《重生：柔弱小白花爆改黑莲花》
第1章 重生 破局
寂静的山林中，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不要命地狂奔着。
身影慢慢变大，一个狼狈至极的男人不要命地跑着，后面跟着一群黑衣人。
突然，男人停了下来。
半步之外就是悬崖峭壁。一两颗小石子沿着峭壁掉了下去，却迟迟没有回响。
身后的黑衣人也停了下来。
早已精疲力尽的男人转过身来，脸上血迹斑斑，衣服也破烂不堪。
尽管如此，怀里两岁大的女孩却还是被他保护得极好。
“把她给我，饶你一命。”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响。
男人哼笑一声，“做梦。”
话音刚落，男人就抱着怀里一直安静睡着的小女孩跳下了悬崖。
江迢迢猛的睁开眼。稚嫩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这才从那个奇怪的梦中回过神来。
“小姐您醒了吗？”
轻微的脚步声伴着女孩子说话的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下一刻，床帘被高高挑起，丫环青黛尚且有些许青涩的小脸逐渐清晰。
此时的青黛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鲜活无比。
是了，她现在还不是前世那个为了护着自己惨死于冰天雪地里的青黛。
今天，是她重生后的第三天。
自从重生以来她就不断地做梦。
一些是前世的记忆，一些是像今天这样摸不着头脑的梦。
但这并不妨碍她确认自己真的重生了。
她真的回到了九岁那年。她盯着自己纤细的不像话的手腕和那微微凸起的青筋，没有说话。
呵，上辈子把我推入深渊推入地狱的一个也别想跑，我们不死不休……
“小姐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我马上去请大夫！”青黛见大病初愈的小主子呆楞在那，有些慌张。
江迢迢掩下眼底冰冷的寒光，恢复了那天真可爱的模样，靠着柔软的靠枕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交代你的事情办好了吗？”
青黛慌乱的情绪褪去，连忙回话。
“您放心，都办好了。除此之外，苏嬷嬷的伤也恢复的差不多了，等会就会过来求见。”
苏嬷嬷是为数不多对她忠心耿耿的嬷嬷，最后为了护住她而被那些人折磨而死。
三天前，她被人推下湖，人事不知。
苏嬷嬷当时被人支出去了，并不在她的身边。
江老夫人虽然知道这不是苏嬷嬷的错，但是还是忍不住迁怒苏嬷嬷，把苏嬷嬷关进柴房。
上一辈子，她被下面的人瞒得死死的，直到苏嬷嬷被打得遍体鳞伤后才得知。
吴氏趁机挑拨离间，使得她和把她当心肝疼的祖母渐行渐远......
幸好，这一辈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嬷嬷没有被打，她和祖母也没有闹僵……
“给我更衣，我去给祖母请安。”江迢迢思索片刻后说道。
青黛瞧了眼脸色尚且苍白的主子，有些犹豫：“主子，老夫人昨天叮嘱过了，让您好好休息，养好之前都不必请安。”
见江迢迢抿着嘴，青黛继续劝说：“小姐，您身体还没好全，大夫都说了要好好休息的……”
话还未说完，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进来。
“呦呦我的小心肝，别去乱动，快躺下来。”
守在门口的丫鬟婆子连忙将珠帘打起，恭敬行礼。
一位衣着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扶着身边老嬷嬷的手走了进来。
见到江迢迢仍旧苍白的脸，江老夫人心肝直疼，手指点了点小女孩光洁的额头，有些气恼：“你这是要心疼死谁啊！”
江迢迢眷恋濡慕地看着这位到死之前都在护着自己的祖母，眼睛微涩：“祖母，我好想你，对不起，是我让祖母您担心了。”
听着自家的心肝宝贝隐隐带着哭腔的声音，江老夫人哪里还舍得说她，连忙把人搂到自己怀里哄轻哄：“乖呦呦不哭不哭，祖母在。”
哄着哄着老夫人又忍不住生气：“都是那些黑心肝的刁奴，竟然敢把主子推下湖去！吴氏治家不严，竟然还诸多借口，这些年真的是把她心养大了，当我不存在！”
听着老夫人说这些话，屋内的众丫鬟婆子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
这话没人敢接。
老夫人口中的吴氏可是江府的当家主母，可不是她们这些小角色招惹得起的。
倒是老夫人怀里的一向给夫人说好话的小主子一反常态，没有为当家夫人说好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匆匆入内。
“老夫人老夫人，云家大公子带媒人和聘礼来了。”小丫鬟惊慌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江老夫人正搂着自己的小心肝，听到这么惊慌失措的声音，忍不住冷呵：“慌慌张张的做什么？看二小姐人小年纪轻就也想当那些个奴大欺主的贱婢了？！”
“这事来我这说什么？原本就定下的婚约，按规矩办就是。她吴氏心大了，怎么还需要我这个半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操劳吗？”说罢，老夫人冷哼一声。
老夫人身边最的脸的宋嬷嬷连忙安抚老夫人：“您别生气，气坏身子就不值得了。二小姐还得靠您护着呢。”
一听到自己的心肝宝贝，老夫人又是满脸心疼。
宋嬷嬷正想叫人退下，却见那小丫鬟红着眼支支吾吾的样子，她忍不住皱眉：“还有何事？”
小丫鬟偷偷瞥了眼上头的老夫人，战战兢兢地回话：“云大公子要求娶二小姐。说是…说是…二小姐和他已经私定终身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是老夫人饱含怒气的声音：“什么！？”
“云家那小子怎么敢的！”
江迢迢低下头勾唇一笑，果然，还是来了。
上一辈子就是从这门江幼兰不要又推不掉就荒唐地硬塞给她的婚事让声名狼藉开始，一步步把她推入深渊。
可怜她那时候可是一个才九岁的小萝卜头啊！
吴氏母女也真是够狠的，设计一个小孩顶替婚事，折辱一个刚刚过了生辰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云家大公子云明山竟然还与那对母女狼狈为奸，以折辱她为乐，当真是荒唐！
江幼兰是青州太守江正源的嫡长女，江迢迢是嫡次女。
那云明山是云将军的嫡长子。
一个作为青州刺史，一个掌握着天子特设在青州的军队。同为地方大户，云江两家理所当然的关系不错。
两家的小一辈也经常一起玩，可谓是青梅竹马。
两家当家人更是相互通过气，有意要互结亲家。
至于结亲的人选，两家早已心照不宣，自然是江家大小姐和云家大公子了。
这云家大公子也是个有前途的，年纪轻轻就是解元。
青州书院的先生都觉得他能连中三元。
这可不得了了，两家一商量，都觉得把亲事早日定下来好。
可就在十天前，吴氏收到了来自长安的信件。
原来是吴氏娘家来信了，表露出想要结亲的意思。
至于与谁结亲，那自然是和吴氏亲闺女江幼兰结亲了。
平日里江幼兰就与那长安广宁伯府吴家嫡长子吴盛书信来往密切，郎有情妾有意。
相比起长安的荣华高枝，这小小的将军之子又怎么入得了那对心高气傲的母女的眼呢？
但偏偏云家那边又说好了，江正源也不愿意反悔。
吴氏不甘心，就想出了这样一条毒计，瞒着江正源设计那个记在自己名下的嫡次女跟云家那边结亲，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谁也奈何不了她。
想到上一世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她和云明山订亲后不到两天又被云家吵着退亲，毁掉她的名节，从此被人指指点点，恶意辱骂。
她眼底一片冰冷，呵，重生归来的第一次见面，就送他们一份见面礼吧。
“祖母，我没有。整个青州谁不知道云大公子与大姐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怎么会看上我一个小萝卜头？”江迢迢眼泪汪汪地看向江老夫人，语气里满是委屈。
“呦呦别怕，有祖母在。祖母会护着你的。”说罢，老夫人肃着脸扶着心腹宋嬷嬷就往前院而去。
青黛见老夫人离开了，连忙上前担忧地看着小主子：“小姐……”
江迢迢将小巧白皙的脚丫从缎面锦被中伸出，脸上是不符年纪的冰冷，嘴角微微扬起：“青黛，更衣。我们看好戏去。”
青黛愣了一下，想到了小姐前几天交代她做的事情，心定了定，连忙应声，伺候自家主子起身。
江府门口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瞧瞧，这么多的聘礼。云家手笔可真大啊。”
“可不是嘛。毕竟是娶的江府大小姐，江夫人江大人的掌上明珠。两家门当户对，两人又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那可是金童玉女。云大公子当然是要掏家底出来娶心上人啦！”
“诶诶诶，你这可就是说错了啊！”
说话那人吊足了胃口，引得周围人都看向他。
他这才慢慢抛出自己知道的事。
“这次云公子可不是求娶大小姐的！”
众人摸不着头脑，“不娶大小姐娶谁？江府里可没有适龄的小姐了。”
“娶的是二小姐！”
“可是，二小姐不是才八九岁吗？还是一个黄毛丫头呢！”
“这是因为，那二小姐心大啊！决意要抢掉大姐的好婚事。碰瓷碰云公子身上了，死皮赖脸要人家负责呢。因为云公子不答应，三天前那二小姐还跳湖呢，被救起来后现在都还卧病在床。也就是大小姐和云公子心善，不忍心看她去死，这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是把结亲对象换成了那恶毒的二小姐啊。”
众人一听，都纷纷为大小姐和云公子打抱不平，义愤填膺地骂起了“恶毒”的二小姐。
不远处，繁华精致的高楼上，一个大开的雕花木窗边，一位俊美得可以称得上是妖孽的紫衣少年正躺在太师椅上，正趣味盎然地欣赏着这一出戏。
那妖孽少年丹凤眼愉悦地微微上挑，苍白的嘴角边泛着淡淡的嘲意。
“戏要开场咯。”
屋子里的阴影处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
“小主子，宫里派人来了。”
那妖孽少年不说话，屋内的气压陡然压到最低。
哒哒哒，一个小少年跑了上来，像是没注意到屋内的气氛一样，见自家主子在窗边吹风，眼睛一瞪就开始絮絮叨叨。
“主子啊，您怎么能在这里吹风呢？要是吹出个好歹，奴才们死一万次也是不够死的呀！”小德子忍不住抱怨。
周围的侍卫们都胆战心惊，也就这位小德子公公敢在那位主子前这么说了。
只听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戏都开场了，不看下去哪里知道戏好不好？”
众人听出了声音里暗藏的冰冷，不敢再出声。
前院。
花厅里站满了人，只有三个人坐着。
听着外面那些声音，云明山和江幼兰相视一笑。坐在主位上的吴氏则是拿帕子摁了摁嘴角，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明山啊，这件事我答应了。”
“我不答应，我看谁敢答应！”怒气冲冲的声音传了进来。
三人嘴角的笑意皆是一僵。
吴氏眼底闪过狠毒，这老太婆怎么来得这么快了？
仅仅是一瞬间，吴氏就收拾好心情，给了两人一个安抚的眼神就出门去迎老夫人了。
“母亲您怎么来了？”吴氏脸上挂上温柔得体的笑容。
老夫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径直走进了花厅。
一路上，外面什么情况早已有人跟她说清楚了。
想毁掉呦呦的名声？也不看看她答不答应！
云明山见老夫人进来了，连忙行礼：“晚辈见过老夫人。”
江幼兰也连忙跟着行礼：“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没理会两人，在主位上坐下，有丫鬟立马重新给老夫人上茶。
花厅里的众人心思各异，老夫人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盯着几人，面色越发冰冷。
云明山给媒婆一个眼神示意。
媒婆立刻明白，笑嘻嘻地上前一步：“老夫人啊，我是云大公子请过来给您的二小姐说亲的。不知道二小姐在哪里，可否出来？云公子有事要与她商量。”
老夫人冷哼一声：“云家小子，我家二丫头太小了，还是个小萝卜头呢。和你都相差将近十岁了，不合适。倒是我家大丫头比较配你，且这你和大丫头的事情也是早就定下来了的，只差走个流程，不好随意更改。”
江幼兰闻言，手上的帕子忍不住搅了搅。
云明山上前拱手：“老夫人，我是真心想求娶二妹妹的。二妹妹聪明可爱，十分讨人喜欢。请老夫人成全。”
吴氏连忙上前帮忙：“母亲，既然明山对迢迢那么喜爱，成全他们又何妨呢？而迢迢那丫头又愿意，兰儿也乐意成全有情之人......”
“这可不行。这样事情传了出去，大丫头要如何自处？谁不知道大丫头和明山是情投意合、天作之合，二丫头也是一时童言童语，做不得真。且刚刚二丫头也跟我说了，她对明山绝无男女之情，一直都当他是哥哥看待的，也绝不做那抢姐妹好亲事的事情。”
江老夫人对着江幼兰淡淡地笑道：“而且，大丫头也是我的亲孙女，老婆子再怎么疼二丫头，也不好偏心偏得那么厉害。这桩亲事自然是大丫头的。况且大丫头这些年对明山的心思我都明白，自然要成全明山和大丫头的情谊的。”
吴氏暗暗咬牙，这老巫婆真是油盐不进。
平时怎么不这样说？
现在想动动嘴皮子就保下那丫头，做梦！
云明山接收到吴氏的眼神，连忙对着老夫人跪下：“求老夫人成全我和迢迢妹妹吧。我和迢迢妹妹已经私定终身，交换定情信物了。”
语音刚落，云明山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样物件来。
待看清那物件，江老夫人不由得眼皮子一跳。
紫色的兰花花纹，那不是呦呦的手帕吗？
第2章 紧张 反目成仇
如此私密之物，他云明山是怎么能拿得到的？！
老太太压下心头的震惊，轻抿了一口茶，余光瞥见江幼兰那还未来得及掩饰的满是得意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一团火烧到心头！
宅斗了一辈子的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混账东西！竟然做出这等栽赃陷害的祸事！
正想发怒，就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一道稚嫩又带有疑惑的声音。
“祖母，云大公子怎么拿着大姐的手帕然后说是我的信物呀？”
一句话提醒了老夫人。
倒是她关心则乱了，大丫头的帕子也是兰花花纹的。
宋嬷嬷会意，立马过去把手帕接了过来细细查看。
吴氏直觉不好，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嬷嬷就把她的话都堵上了。
“老夫人，这确实是大小姐的帕子，您瞧，这绣有大小姐的闺名呢。”
宋嬷嬷特意把那手帕上的那小小的“兰”字露出来，生怕其他人看不见似的。
江幼兰脸色一白，心慌无比，手上的帕子都快被搅烂了。
老夫人暗自松了口气，余光瞥见江幼兰，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毕竟，大丫头也是自己孙女，老夫人得维护一下江府的颜面。
“云大公子，你求娶的心上人都没有弄清楚。依我看，此事就此作罢，以后莫要再提。”
云明山到底还是沉得住气：“老夫人，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奉家父之命上门求娶江家小姐，就这样回去恐怕家父会责怪晚辈啊。”
此次下聘跟随来作见证的得了云氏族人云明山的授意，也帮忙说话。
“老夫人，这可不行啊。当初可是两家说好结为亲家，我们这才上门下聘的。你们江家如此，岂不是让我们云家脸面尽失。”
“是啊是啊，反正，你们江家定是要出一个闺女与我们家明山成亲的了。”
“年纪小无所谓，只要两情相悦也无不可。我们家公子既然有意要求娶二小姐，那就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嘛。”
老夫人听着这些话，大发雷霆。
“胡闹，当我江家的闺女是任你们挑选的货物吗？我瞧你们也不是真心想求娶，我江家也做不出那等子卖女求荣的事！亲事就此作罢，不用再多说了，云家的请回吧。”
老夫人当即下了逐客令。
吴氏连忙打圆场：“母亲……”
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老夫人呵斥：“闭嘴，你做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等会再和你算账！”
“妹妹，二妹妹，你真的忍心看母亲因为你而被祖母挨骂吗？”
“父亲对你多好？你竟然只为了自己的意愿，说不嫁就不嫁？你知道这样会给父亲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江幼兰低着头拿帕子抹眼泪，说得那是一个情真意切。
仿佛她最知书达理，江迢迢是个闯祸的孩子，给家里惹了天大的祸事。
屏风后的江迢迢唇角泛起与年龄不符的冷笑，要是真的是八九岁孩童还真要被你蒙骗了呢。
上一辈子，她被吴氏派人推入湖中，昏迷了三天三夜，祖母心急如焚，常常守在她的身边，无心理会吴氏的小动作，竟是被吴氏钻了空子。
这件事下面的人瞒得死死的，一直到吴氏接受了云家的聘礼离开后，祖母才反应过来。
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而云家一点喘息的机会也不给，没多久又一次打上门来，她的名声已经一片狼藉。
云明山和她那恶毒姐姐就这样踩着她往上走，一次又一次把黑锅推到她的身上，一步步推她入深渊……
与脸上嗜血完全不相符的童言童语又从屏风后传了出来：“可是大姐姐，我嫁不嫁云大公子跟给父亲带来麻烦有什么关系啊？祖母说我还小，不能嫁人的啊。”
小姑娘仿佛恍然大悟般，又急急问道：“哦，我明白了！大姐姐，你因为是不是已经和长安那边的吴家表哥订亲了，所以才不愿意和云大公子成亲呀？”
“那你确实不能嫁给云大公子了。总不能把大姐姐分成两半，一半和吴表哥成亲，一半和云大公子成亲吧？”
八九岁原本就是天真烂漫，想说什么说什么，没什么心机的年纪。
于是乎，在场的人几乎没人怀疑这位二小姐话里的真实性。
花厅里掀起轩然大波，在场的丫鬟婆子们恨不得原地消失。
听到这样的秘事，被当家主母打杀那是必定的事情！
江老夫人此刻脑子中灵光一现，所有事情都串了起来，她眼神冰冷地看着吴氏。
“二妹妹，你……你在胡说什么？”
江幼兰脸色大变，手指颤抖，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吴氏咬牙，恨不得把屏风后面的小贱蹄子打杀掉！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迢迢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姐姐？你这是想毁掉你姐姐的名声啊！你姐姐平时对你多好，仅仅听下人的胡言乱语就去污蔑你姐姐！”
吴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真的被自己的小女儿伤透了心。
要不是知道真相，江迢迢都要信以为真了。
江幼兰脸色惨白，眼中泪水不停打转，哀切的目光望向云明山，眼神仿佛在说：明山哥哥，你别信她的话。
云明山见美人落泪，顿时也是心痛不已，立刻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江幼兰见此，也安心下来了，下一秒就拿着帕子哀哀切切地哭诉了起来。
“二妹妹，你怎么可以这样冤枉我，我以后怎么做人啊？你想要明山哥哥我让给你就是了，为什么要这样毁我的名声？”
“平日里，我待你这般的好，但凡有好的都先让给你。你怎么这般害我？”
话里话外，就差没直接说江迢迢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了。
女孩疑惑又气愤的声音又从屏风后面传来。
“大姐姐我怎么会冤枉你呢？我是实话实说啊，大家都知道的呀。上次去你的闺房里我还看到了吴表哥从长安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求娶的书信，除此之外还有好多小玩意和首饰呢。”
“当时你院中的丫鬟姐姐们都说，那吴表哥对你情深意重，你也是满心欢喜呀！”
“而且云大公子都大我那么多，再大一点都能当我爹了，我怎么会喜欢他？我可没兴趣找个爹当夫君呢！”
“云公子要是不信，可以让祖母派人去找找，就在姐姐惠兰院里，梳妆台上的紫檀木雕花盒子里都是呢！还有我记得姐姐的私库里也有！很多呢！且都妥善保存着，可见吴表哥对姐姐的喜爱之情。”
女孩坚定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仿佛是受不得这样的不信任和误会，小孩子心性一样一定要争个对错。
石破天惊的话，众人皆惊。
云明山冷冽的目光地看向江幼兰，想起昨天晚上，她还哭着说她家二妹妹如何如何折辱她，求他帮她。
又讲她有多么爱他，那时候有多情真意切，现在就有多假，想到这里，他的气血就忍不住上涌。
江幼兰心里一紧，正想说点什么。
吴氏却抢在她之前语重心长的劝江迢迢。
“迢迢，我知道你从小就怪我偏爱你大姐姐，对你诸多忽略，但是你不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害你姐姐啊！”
“从小，你就喜欢胡说八道，也怪我对你诸多纵容。但是，你要害你姐姐，我可不能纵容你了！”
说的好像，一个溺爱孩子，见孩子误入歧途痛心不已的母亲。
江迢迢微微一哂，她之前真是眼瞎啊。
这般的人，还用命去孝顺。
说罢，吴氏又装作漫不经心地提醒在场众人，“再说了，我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场的人开始摇摆不定了。
江迢迢给了青黛一个眼神，青黛会意，清晰明亮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出来。
“老夫人，夫人，奴婢有个提议。”
“既然二小姐认为她说的是对的，夫人对二小姐说的有所怀疑，不如我们去大小姐闺房里找找好了。要是找不到，那就是二小姐小孩子偏听他人，不可信。到时候真相大白，自然也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坏了大小姐的名节。”
另外一道倔强的童声也跟着传了出来。
“就是就是，祖母，是非曲直，查一查就知道了！”
吴氏还想说什么，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制止住了，憋屈的不行。
老夫人当即下了命令，让宋嬷嬷带领吴氏身边的秦嬷嬷并几个小丫鬟一起朝江幼兰的蕙兰院去寻那紫檀木雕花盒子。
江幼兰眼睁睁地看着人离去，这下真的慌了。
因为江迢迢说的都是真的！
她哭声陡然大了起来：“你们既然都不相信我，我死了算了。”
说罢，她便立马朝自己的院子狂奔而去，抢在宋嬷嬷之前夺门而出。
事情太过突然，众人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吴氏瞧着自己那蠢钝如猪的女儿，心里又气又急，手里的帕子搅了搅。
她有种事情往自己不能掌控的方向发展的危机感。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云家众人的表情更是意味深长。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云明山额头隐隐爆出的青筋更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老夫人看着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叹了口气，也明白江府必须给个交代了。
一声令下，众人跟着老夫人浩浩荡荡往惠兰院而去。
不一会，众人便到了惠兰院门口。
老夫人在门口将众人拦下。
“诸位，这毕竟是我们江家嫡女的闺房，我派身边嬷嬷进去找即可。诸位就和我一并在此等候结果吧。”
众人是客人，客随主便，自是不无不妥。
宋嬷嬷等人得了授意就往里走去。
没过多久，宋嬷嬷又回来了。
“回老夫人，大小姐死死锁着门，不让奴婢们进去。说是，说是奴婢们要毁她名节，还说要是想进去，就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还说……”
“还说什么？”老夫人见心腹说话吞吞吐吐，冷芒一闪。
“还问老夫人是不是真的要逼死她？这般偏心二小姐。”宋嬷嬷低着头回话。
老夫人冷笑一声，这是威胁到她头上来了？
她好歹是将门之后，宅内阴毒之事也见过不少？
以死相逼？
呵，真当以为她能被吓到？
真是是有出息，和她娘一个鬼样！
“来人，把门给我撞开，把那混账给我抓出来。”
“是。”
得到示意的几个孔武有力的老嬷嬷立刻上前，跟着宋嬷嬷进去。
众人看到老夫人雷厉风行的强硬手段，也忍不住发怵。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宋嬷嬷回来了，手上还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盒子。
身后是衣裳凌乱，被两个老嬷嬷架着出来的江幼兰。
宋嬷嬷恭敬地回到老夫人身边，把紫檀木雕花盒子递给老夫人。
众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雕花盒子。
江迢迢此刻被青黛扶过来了，见到这雕花盒子，恢复了天真烂漫的神色。
“祖母祖母，就是这个盒子，当时我想看，大姐姐还不肯让我碰呢！说是里面是很重要的东西。”
“后面我看到大姐姐身边的大丫鬟绿芽帮大姐姐把好多东西放进去，还很开心地说那是长安的世子表哥送来的呢！”
说完，小姑娘又气呼呼的，“这下，你们可相信我啦！我可是一个从来不骗人的好小孩！”
众人看着江迢迢满脸苍白又童言童语的小模样。
很难相信，这竟然就是那个吴氏母女两口中“恶毒”的二小姐。
这么小一个孩子，她能懂什么呢？
还闹死闹活地要嫁人，私定终身？
她懂什么叫私定终身吗？
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那雕花盒子。
里面赫然就是一些书信和一些首饰。
最上面放的是一枚明显是男子的玉佩。
这下，众人脸色都变了，似有若无的自以为隐晦地看向云明山的头上。
江迢迢仗着八九岁的身子，更是光明正大地看向云明山的头顶，扑哧一笑。
“当真是，好大一顶绿帽子呢。”
今天的云明山穿的是绿色的衣裳，戴的是绿色的头巾。
何止是头上是绿色的，简直就是全身都是绿色的。
平日里的青衫绿头巾，此刻都显得意味深长。
云明山都快气疯了，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握紧，脖子上的青筋昭示了他现在怒到极点的心情。
他上前两步把盒子里的信件拿出来，看了一封又一封，脸色越来越差，看向江幼兰的眼神充满了杀意。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头上绿油油的一片，总感觉到有人往他头上看！
“……”
“明山哥哥……”
江幼兰见此也害怕极了，硬着头皮试图去安抚他，云明山满脸厌恶：“不愧是江大小姐，真恶心啊！”
“一边勾着我，一边勾着长安的高枝。累不累啊？还是你本身就这般下贱，和多个男子私定终身不够还珠胎暗结，身子早就不清白了吧。青楼里的女子都没你这般无节操……”
云明山早已气极，话越说越狠，到了最后眼里的杀意浓到了几乎凝为实质，恨不得把江幼兰捅穿！
被戴绿帽的云大公子脸都丢尽了。
得亏他堂堂解元，竟然被江幼兰摆了一道！
珠胎暗结？！和多个男子私定终身？！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位被婆子控制住移动不能动满脸泪水，如同被暴雨吹打过的花瓣那般楚楚可怜的江大小姐，眼神里满是不屑、嘲讽。
谁能想到这温柔贤淑、堪称青州大家闺秀之表率的江大小姐竟然是这样浪荡不堪的人呢？
江幼兰已经被云明山骂懵了，作为江府的大小姐这么多年来何时被这样对待过？
见女儿呆愣着不知道反击，吴氏恨铁不成钢，咬了咬牙，为她辩解。
“母亲母亲，幼兰这是被栽赃陷害啊，她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一定是那些个黑心肝的要害幼兰啊。怎么会这么巧，一找就找到了！”
说罢，吴氏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看向江迢迢。
第3章 气愤 拔刀
老夫人眼神凌厉的看向吴氏，怒道：“你又在胡说什么？这府上谁能栽赃陷害你们母女？这府上谁敢栽赃陷害你们母子？！你看呦呦做什么？又要污蔑呦呦陷害你吗？她那么小一个孩子，哪里来的权力和心机来陷害你们？”
“你一个当家主母，后院除了你们母子，就是我和呦呦，谁能往你那宝贝女儿闺房放东西？我老婆子的院子都没有你们母子院子坚固，难不成是我陷害你不成！”
老夫人暴喝，将门虎女的凌厉尽显。
“来人，给我请老爷回来！”
听到吩咐，有伶俐的小丫鬟立刻向外跑去。
老夫人看着这场闹剧，太阳穴也是突突地疼。
看着云家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老夫人也知道自己必须得给云家一个交代了。
她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此事是我江家对不住云家，我们江家一定会给云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老夫人，两家婚事就此作罢，我绝对不会娶这样的贱人回云家的。至于今日之事，我回府后会如实禀明家父。”
云明山把这话说完后看也不看江幼兰一眼，怒气冲冲地就带着聘礼和云氏族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没过多久，江刺史江正源就踏进了江府大门。
前厅，主位上的江老太太将自己的心肝宝贝搂在怀里。
摸了摸那小脸惨白的模样，老夫人越发心疼。
吴氏在下首拿着帕子摁眼角，江幼兰坐在吴氏旁边，时不时啜泣几声。
江正源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顿时头都大了。
江府发生的事情，路上他都听说了。
高大的身影进来先是给老夫人行礼：“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捏了捏江迢迢的白嫩嫩的手掌，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里门清，今日的事情她可不觉得这便宜儿子是无辜的。
要么是知情的，要么就是收到风声但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吴氏胡作非为！
差一点，差一点她的哟哟就要被毁了！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她的心肝宝贝！
老夫人心里早已是气极，面上却是一派平静。
江正源也明白老夫人是生自己气了，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母亲，或许幼兰真的是被陷害的呢？这件事情疑点还是很多的，女儿家的名节如此重要……”
老夫人气极，手上的紫檀木拐杖用力敲在地板上，怒道：“孽子！你这是说我陷害大丫头是吗？”
“内院就这么大，能陷害她的又想陷害她的有谁？你不如直接报我名头好了？！”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难道是我逼着那混账去干这些混账事的吗？我要是真对她们母女两有什么想法的话，她们早就不知不觉地在这江家后院里消失了，哪里还能蹦跶到现在！”
老夫人说话毫不留情面，“那个孽障的名节重要？如果真的重要，她自己怎么不爱惜？自己做的事情敢做不敢认！还敢让把八九岁的妹妹推入火坑，毁掉妹妹的名节，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
吴氏刚开口就被老夫人充满杀意的眼神压制了回去。
“母亲，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回转之地的，请母亲给我调查清楚处理好，吴氏她和幼兰……”
“给我住嘴！以前吴氏明里暗里做的那些小动作，我都忍了，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哟哟这么小这么无辜的一个小孩子身上，如此作贱呦呦！”
“你调查？你调查都调查出什么来？到时候还不是随便找几个人拉出来定罪！”
江正源也来了火气，“母亲，那毕竟是我的女儿，您的孙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好吗？这样大家都能保全，面子上也好过！”
“这次的事情是意外，我保证，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良久，江正源又放缓语气，恳求道。
吴氏假装擦泪地用帕子捂住半张脸，掩饰住嘴角微微的嘴角。
“在铁证如山，你还是要包庇那对母女？”
老夫人失望至极，把怀里的江迢迢放下，拄着虎头拐杖上前就是给江正源一巴掌。
啪的一声，江正源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吴氏母女也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愣在原地。
“请母亲把这事瞒下来，救救幼兰啊，她还小，还有大把的年华！而且，我马上任期结束就要调回长安了，这个节骨眼确实不好生事，我保证，日后定会好好管教她的。”
江正源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深吸了口气，再次恳求。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也闹翻天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小厮连忙跑进来跪下禀报。
江正源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小厮支支吾吾，“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江迢迢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很快又恢复那天真烂漫的样子，扶着青黛的手跟在众人后面往门口走。
一刻钟前。
一个急急忙忙的身影往江府门口而来。
众人原本以为没有热闹看了，都准备走了，却没有想到会见到这一幕。
多年来的吃瓜经验告诉他们，这件事绝对还没完。
于是乎，众人又决定留下来继续看热闹。
哪知道那人竟然因为走的太急摔倒在地，怀里的信件并上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盒掉了出来。
一直混在人群里的陈眠立时上前把那封信和雕花木盒捡起来。
就在这时，盒子里的白玉兰镶金簪掉了出来。
看热闹围观的都是小老百姓，见到如此值钱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陈眠把簪子捡起来，正想把簪子和信封递给那摔倒的小厮，瞧见信封封面上的字迹，装作不经意地念出来，声音控制的恰到好处，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吴盛，江幼兰，这不是大小姐的名讳吗？另一位是谁？怎么像是男子的名字，还是长安的。”
“嗐，你这就不懂了吧，吴姓，那定是江大小姐的外祖母家的人了。”旁边有人回答他。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人中脑子灵活的人已经开始转动起来了。
那摔倒的小厮见此慌慌张张地就要把东西和信抢回来，陈眠装作没有反应过来实则手上暗自用力。
撕拉一声，信封裂成两半，立马洁白的信纸露了出来掉到地上。
好事者捡起来看着上面的字，嘴上也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
“表妹，母亲说已经定下了我们的婚期，你放心，表哥答应你的一定做到，表哥好想你，你再等等表哥......
“对了，表妹，你二妹妹真的被姑母送云家，给云家出气了吗……”
小厮脸色苍白地听着那人读出来的话，呆愣在了原地。
众人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啊这江家大小姐这么毒啊！
“我呸，还自称青州的大家闺秀之首呢？哪里来的大脸？”
“就是就是，竟然做出这等残害妹妹的事情，二小姐才八九岁大吧，还是个小萝卜头呢！”
“江大小姐如此恶毒，和自己母亲一起算计妹妹，以后还得了？我倒是看看谁家最后会娶她回家。啧啧啧。”
“哎哟，人家都攀上长安的高枝了，自然是到时候吃香喝辣的去啦。”
“唉，二小姐摊上这么一个恶毒又自私的姐姐和母亲也是倒霉。我见过二小姐，那个天真烂漫的样子，别提多讨人喜欢了，江家这么狠得下心的！”
“一边勾着云家大少爷，一边去攀长安的高枝，她可真要脸！现在高枝到手了，就想出阴毒的办法把云大少爷踢走，怪不得刚刚那云大少爷怒气冲冲地带着人和聘礼离开。”
“幸好啊幸好啊，要是真娶回家，那才叫作孽啊。这样心气高的人娶回家怕是要闹得鸡犬不宁啊。”
“……”
府外的众人越骂越起劲，最后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陈眠功成身退又隐回人群里。
等江家人出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的场面。
江幼兰脸色惨白，身上冷汗直冒。
跟在最后的江迢迢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呵，这份礼物喜欢吗？
上辈子才刚刚九岁什么都不懂的她可是比现在的江幼兰还惨呢。
一出门就被人骂，府内的丫鬟婆子也明里暗里折辱她欺负她。
尤其是唯一护着她的祖母卧病在床后，日子更加艰难，明明是个小姐，却比丫鬟的待遇还差……
老夫人和江正源看着这一幕也是头疼不已。
江幼兰还不算太笨，见此，就哭喊着要寻死觅活，最后竟然是直接晕在了吴氏的怀里。
众人也不敢太过，怕真的出人命，毕竟那是刺史之女，不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惹得起的。
吴氏见自己女儿晕了，目光转向站在后面的江迢迢哭喊道：“迢迢，你姐姐对你这么好，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你这是要逼死你姐姐啊！”
逼死姐姐这个罪名一下来可不得了啊。
吴氏，你这般，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姑娘稚嫩又气愤的声音响彻人群，“母亲，难道平时姐姐打我，骂我，推我下湖，害我差点溺水死了，也算对我好吗？”
“难道姐姐无法推掉的婚事，把我推过去，嫁一个大我那么多岁的，能当我爹的人，让我去给对方折辱，打骂，出气也是为我好吗？”
“难道姐姐做了错事，一定要我替她背下黑锅，替她受罚，挨骂、受大家指责才是个好孩子吗？”
“这些年，我都替姐姐受了那么多的罚，挨了那么多的骂，还要被姐姐打骂折辱，这还不够吗？”
“我只是听祖母的话，现在还小，不能嫁人就不嫁，这怎么就成了逼死姐姐了？”
“难道是因为父亲和您不喜欢我，喜欢姐姐，我就得被放弃吗？”
“不听你的话，不顺你和姐姐的意思，去死，是不是就不是个好孩子？”
“你是不是，想我死了才好？”
说着说着，小女孩平时水灵灵的大眼睛就蓄满了泪水，一颗颗巨大的泪珠往下掉。
在场的人见此都忍不住动容心疼，这么小一个孩子竟然过着这样的日子。
那么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应该无忧无虑被长辈捧在手心里疼爱才是，怎么受了这么多委屈？
女孩倔强地看向人群，晶莹剔透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芒，刺痛了众人的眼睛，大声哭喊。
“母亲是不是要我把命赔给您和姐姐才满意？”
说完，就顶着那张大病初愈仍旧是毫无血色的脸颊，夺过站在旁边的侍卫的短刀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划。
众人瞳孔一缩，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站在旁边的苏嬷嬷见此也是吓得不轻，急忙奔过去夺过了江迢迢手中的刀。
大概是刀太重了，江迢迢只勉强举到胳膊处。
虽然如此，但锋利的刀刃仍旧划破了衣袖，挨到了娇嫩的皮肤，鲜血不断流出。
不一会，奔涌而出的血就晕湿了大半的月牙色衣裳，瞧着越发吓人。
江迢迢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往下倒入了苏嬷嬷的怀抱。
老夫人心神巨震，急忙大吼：“大夫，快叫大夫！把二小姐送到我那松寿堂去，快！！！”
一众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把江迢迢送了进去。
“现在你满意了吗？逼死呦呦，连着我一起逼死好了！这样就不碍你和那对恶毒母女的眼了！”
大周以孝道治国，百善孝为先。
这话不可谓不重，江正源再多的话都不敢说出来了。
“你，迟早会毁在他们母女手里。”
老夫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吴氏，拂袖而去。
吴氏也没有料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怀里装晕的江幼兰眼皮动了动，想起来看看，但是被自己母亲死死按着，只好继续装作昏迷。
江正源冷哼一声，“瞧你做的好事！后面再和你算账！”
冷冷地看了眼装晕的江幼兰，江正源转身，连忙追上老夫人。
差点要闹出人命了，众人纷纷作鸟兽散。
人虽然离开了，但是不一会，江家大小姐生性淫荡又恶毒，与多人珠胎暗结，残害亲妹，逼得妹妹自杀的事情都传遍全城。
这下，上到八十岁老翁，下到八岁稚童都知道了江幼兰是个十分恶毒的女人了。
更有甚者，一些书生、茶馆舌辩、勾栏戏子之流还写了词、戏讽刺吴氏母女呢。
事情越传越离奇，等江府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边上几个州都传遍了。
造成现在这种情况，除了云府暗中推波助澜外，还有一股神秘势力也参与其中。
不远处高楼上，仍旧是大开雕花木窗旁，目睹了全程的妖孽少年早就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放着刚刚那小丫头气愤拔刀的模样，心里就钝钝地疼。
画面一转，又见到她浑身血红地躺在血泊里，妖孽少年眉目越发狠戾，那嗜血的疼痛和杀意几乎要压制不住。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幕相似的画面。
画面里的他抱着倒在血泊里的女子，双目空洞，缓缓流下血泪……
“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德子见那祖宗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越发苍白，心中焦急。
心口处越发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他回过神来，眼底的戾气越发浓郁，冰冷嗜血的声音淡淡在房间里响起。
“去，把这事闹得越大越好。”
小德子一愣，反应过来当即应下，接着便是小心翼翼地提议，“主子，要不要先宣太医瞧一瞧？”
“不必，让太医去给那小丫头看看。”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
小德子福至心灵，没问小丫头是谁，连忙行礼退下。
到了外面，小德子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将事情吩咐下去，带着太医过去了。
妖孽少年望着小丫头被抱着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突然地，他很想见那小丫头一面。
第4章 强硬的老夫人
枝头上的鸟雀蓦地飞走，原本寂静的院子被慌乱的脚步声打破。
啪嗒，又是一滴鲜红的血滴落在地。
脸色惨白的小女孩被苏嬷嬷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柔软的床榻上，被刀刃划开的伤口鲜血仍旧在喷涌。
没多久，一名胡子头发皆花白的老大夫带着帮忙提药箱的药童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松寿堂。
这位老大夫是青州名声在外的医者，名为许诚。
饶是平日脾气再好，此刻许老大夫也忍不住生气了，“好好的一健健康康的丫头，这才多久？又是落水又是受伤，被弄成这样！你们这江府是什么吃人的魔窟吗！”
苏嬷嬷眼眶微红，恳求道：“许大夫，快给小主子看看吧。”
许老大夫叹了口气，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给人止血。
在旁焦急不已的老夫人听着这样的话，心里又悲又痛。
眼睁睁地瞧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往外端，饶是坚强了一辈子的老夫人此刻也忍不住落泪了。
一时间，安慰声、哭声、匆忙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下人通传，老爷求见。
老夫人原本就一肚子火，来了个导火索，一下子就爆发了。
“不见，呦呦这边还生死未知！告诉那孽子，呦呦不在了，我这老婆子也不活了，跟着她一起去！”
丫鬟战战兢兢地退下传话去了。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许老大夫才堪堪将伤口处理包扎好。
收拾好东西，老大夫又瞧了一眼那气息微弱、脸色惨白的小丫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
心神不宁地在外面等了一下午的江老夫人见许老大夫出来了，连忙迎上前，焦急不已。
“怎么样，许老先生，呦呦她怎么样了？”
许老大夫脸色极差，哼了声，“怎么样？暂时死不了呗。这次死不了，下次我可不敢保证了！”
忍了忍，他还是没忍住心中憋了许久的那股气，又怒道：“健健康康的小娃娃，被折腾成这样，你们江府还真是好样的！原本落水，在水中泡了那么久，本就寒气入体，身体极虚了，这会还没好全呢，现在又是伤成了这样！”
“那丫头伤口那么大，要是刚伤了的时候及时有人帮她止住血，哪会失血过多成这个样子？江府就没一个人懂要立时给重伤的人先止血吗？要我说，你这府上下人对待主子也太不上心了些。”
“还靠军功才有今日这个位置的江刺史，我还以为江府个个都能打善医，本事极大呢。”
许老大夫气急了，怎么难听怎么说。
“这一路白白流了这般多的血，元气更是大伤。现在，堪堪捡回条命，你就偷着笑吧！”
这些话像把刀一样插到老夫人的心口，似乎要将她凌迟，“那呦呦会不会落下病根？”
“伤了精元气，这得花大力气才能补回来了。夜里容易高热，仔细着点罢。这里是补血和退热的方子，还有金疮药。”
许老大夫瞧了眼老夫人，明白她是真心紧张那小丫头，叹了口气，把药方和金疮药递给宋嬷嬷。
“好好照顾她，可别再伤了。”
许老大夫摇了摇头，便带着人离开了。
夜晚，澄黄的灯光透过灯罩照亮了内室。
伤口处还隐隐地传来刺痛感，让江迢迢清醒了许多。
她轻轻转头，看向坐在床边低着头转动着佛珠的老夫人。
“祖母。”
稚嫩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像极了那虚弱的小猫崽子。
听到声音，老夫人连忙转头，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呦呦。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还不等江迢迢回答，她又连忙唤候在外间的丫鬟婆子，“来人啊，快把粥和药端上来。”
听到传唤，宋嬷嬷连忙进来服侍。
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大了些，江迢迢那伤口上包扎着的布巾又渗出血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青黛带着小丫鬟将把温了许久的粥和药端上来，入目就是那抹血色，也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这时，有个小丫鬟站在屏风外禀报，“老夫人，老爷和夫人又来了。”
“知道了，让他们等着。”老夫人语气冷淡。
小丫鬟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小丫头眉眼弯弯，满脸孺慕地扑进老夫人的怀里，稚嫩的声音软绵绵的。
“祖母，对不起，是呦呦任性了，让您担心了，您先去见爹爹和母亲吧。”
老夫人心里软的稀里哗啦的，揉了揉小丫头柔顺得不像话的乌发，轻声叮嘱：“好，那你乖乖把粥和药喝了知道吗？祖母一定会护住你的，别怕。”
说完，她似下了某种决心，起身就往外走。
江迢迢看着那背脊微弯的背影，眼睛一涩。
她知道，祖母是真的做到了护住她，临死前还在为她筹谋。
为了她这个小丫头，她与儿子离心，早早地就被吴氏害死了......
这辈子，她一定要让祖母长命百岁，保护好那些曾经保护过她的人，将那吴氏母女打下地狱！
松寿堂花厅，老夫人冷着脸端坐在主位，江正源和吴氏则是坐在下首。
“母亲，外面已经传遍了幼兰的事情了，还请母亲拿个主意。”江正源硬着头皮恳求。
“哼，我这老婆子的话你还听得进去吗？呦呦命悬一线，我哪里能有什么好主意！”老夫人冷淡地抿了口茶。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一天江幼兰是怎么闹死闹活的！还放言说她偏心！要是真想死，也不会现在还有力气闹得人尽皆知！
这事江正源也知道，加上江迢迢伤成那样，此时他更是不占理。
“母亲，您看，要不然对外说，是二丫头恶作剧吧，这样把事情先揭过，这事总归不好闹得太难看。她还小，等她长大了，大家就忘记这回事了。”
江正源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老夫人气得猛地将手里的茶杯砸出去。
嘭！应声而碎的茶杯与滚烫的茶水与碎片飞溅刚好到吴氏的脚下，原本还胸有成竹的吴氏脸色一下就变了。
“怎么？我的呦呦都快逼死还不够？现在还想着逼她替你那宝贝闺女背锅，背负那稀巴烂的名声！之前还没这么明目张胆，现在是连面子都不愿意维持了，铁了心想要毁了呦呦是罢？！”
“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你敢这么做，老婆子我就带着呦呦另外立户，不再碍你们夫妻的眼！”
没想到老夫人反应如此激烈，江正源此时倒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吴氏心中一紧，连忙哭诉道：“母亲，幼兰怎么办啊！她也是你的孙女啊！她的死活你就不管了吗？你这般的厚此薄彼，她会多伤心啊！？您不救幼兰，那就忍心看她去死吗？外面的人传的越发难听，你忍心看幼兰天天以泪洗面，遭受那些百姓的恶毒咒骂吗？”
“作为姐姐，名声被毁，于二丫头也不好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老夫人愈发恼怒，“你也知道名声被毁是多凄惨，你还这般对付呦呦！你想害死她逼死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过你女儿这样的话会多凄惨？你算计作贱呦呦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她们是姐妹，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看，你根本就没把她当女儿！费尽心机就想毁了她！既然如此，以后，呦呦的事情你别再管！”
想起哭的肝肠寸断的大女儿，江正源又心虚又无奈。
他硬着头皮继续劝道：“母亲，幼兰毕竟是您老人家的亲孙女，让二丫头帮姐姐说句话，挽回一下名声。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而已，不必真的将兰儿毁了。我们多补偿些东西给二丫头就是了。”
老夫人软硬不吃，冷冷道：“是不是玩闹，你们夫妻两心知肚明。委屈呦呦的事情，不许就是不许，没得商量。”
江正源见她态度这般强硬，叹了口气，只好说起了对江幼兰的安排。
“母亲，我们把幼兰送去长安，她外祖家避避风头罢？现在外头流言蜚语多，对兰儿也不好。云家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两家各退一步，当此事没发生过，也会帮忙把传言压下去。”
老夫人冷哼一声，揭穿他的意图，“这是送去跟那吴世子成亲吧！”
江正源有些无奈，“母亲……”
“也罢，你们的女儿，随你们吧。只是，那吴家当真看得上你这各方面都不算好的女儿吗？长安遍地贵女，哪个不比你那大女儿好？当真算得上是良人吗？”
一声声一句句，要说心里没点想法是假的。但是现在都这样了，大女儿在青州只怕是找不到好人家了，现在能有一门长安的亲事，他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江正源苦笑一声，“多谢母亲提醒，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见他油盐不进，老夫人满心失望，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良久，她才又叹息一声，“早日将她送走，送走前就别让她出来丢人现眼了，省的再生事端。”
吴氏还想再说什么，被江正源狠狠一瞪，立时偃旗息鼓。微微低下头，她眼底有暗芒闪过。
等着吧，老太婆和那小白眼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被吴氏狠毒极了的江迢迢正板着小脸喝着黑漆漆的汤药，颇有一副壮士断腕的感觉。
旁边看着的青黛不由笑出声来，她家小姐真的太可爱了吧！
苏嬷嬷瞪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的青黛，忙把蜜饯塞到被苦的眼泪都要出来的小团子嘴里。
甜腻的滋味入口，立时把嘴里那要人命的苦味冲散了许多。
不知何时，重新换过伤巾又重新渗出血来了，苏嬷嬷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我再去请一趟许老大夫罢？这般老是渗血出来也不是办法。”
“不用，老大夫年纪也大了，这样麻烦他跑来跑去也不好。”
江迢迢想起上一辈子多次雪中送炭的暴躁可爱的老爷爷，心里感激颇多。
现在伤口没完全好，渗血也是正常的，不必这般劳烦他老人家来回奔波。
“苏嬷嬷，陈眠哥怎么样了？”
江迢迢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当下就问道。
不远处正忙活的苏嬷嬷一顿，温声道：“托小姐的福，我那小子一切安好，事情也扫好尾了。”
“小姐能用上我那傻儿子是他的福分，虽然说不上有通天的手段，但是要是有什么事情交给他，他包管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现在大小姐的事情都在外面传遍了，效果比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说完外面的情况，苏嬷嬷望着脸色更加苍白的小姐，心中一阵后怕。
“小姐， 你何必真的伤到自个呢？老夫人都吓坏了......也怪我，上次落水没护好你，这次还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
江迢迢明显苍老瘦削了许多的苏嬷嬷，微微叹了口气，“嬷嬷怎么能这样说呢？您是祖母派给我照顾我的嬷嬷，这么多年来尽心尽力。况且无论是上次的落水还是这次的伤都与嬷嬷无关……”
她毫无血色的嘴角勾了勾，意有所指地道：“就算那次不落水，也还是会有下一次，防不胜防的。且这次若我不付出点代价，我也难全身而退，嬷嬷不必自责。”
青黛也应和，“是啊，苏嬷嬷，您就别自责了。那位当家，自小看小姐不顺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不过，现在小姐明白了那位的面目，这种事情必然不会再发生！”
说到这里，青黛忍不住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家小姐。
虽然小姐还是那个小姐，但是变了许多，很多时候变得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但是这种改变是好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以后再也不怕夫人和大小姐欺负小姐了！
苏嬷嬷不同于青黛的乐观，见到小姐的改变，她只觉得心疼。
明明是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娇宠长大的，现在为了生存迫不得已快速成长起来。
“小姐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江迢迢眨了眨眼，“还真的有件事要麻烦嬷嬷，请嬷嬷让阿眠哥盯着云明山，带人撞破云明山和江幼兰的私会，闹得越大越好。”
“江幼兰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不甘心就这样离开青州入长安，迫不及待做些什么。祖母把父亲这边的路堵死了，而就算云将军与父亲达成了某些协议，吴氏那样聪明的人，必然暂避锋芒，另寻机会破局。”
“那云明山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必不会忍受这种奇耻大辱。”
“短期内，不管是江幼兰还是云明山，都必定会想办法见对方一面。”
“届时，江幼兰必定会说服云明山帮她澄清这些事，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第5章 鬼鬼祟祟的少年
月光入户，缓缓照到了那张莹白恬静的小脸上。
一道黑影小心翼翼地跟着一道小一点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站在后面的侍卫提心吊胆，这位主子这是干什么？！
怎么非要来这里，还闯入人家闺阁中？
幸好原本住这里的那位将门出身的老夫人怕自己影响到小孙女养伤，搬去隔壁厢房住了，要不然指定要被发现！
少年隐身在黑暗里，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只因为伤口崩开渗出的血迹。
哼，小丫头对自己还真狠。
少年朝后面的黑影伸出手。
借着月光，侍卫疑惑地看着自家主子的骨节分明的手，不懂他什么意思。
啧！
这蠢货！
少年缓缓转过身，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向侍卫。
！！！
接收到那死亡凝视，侍卫这时候福至心灵，连忙拿出了先前被主子随手一抛抛到怀里的金疮药。
可恶！他当时还以为主子这是心疼他了，感动得不行，还以为主子会体恤下属了！
没想到原来不是给他的！！！
侍卫心情复杂地看着那瓶在外面千金难求的金创药，就这般被自家那不知人间疾苦的主子不要钱一样地往那熟睡的女孩的手臂上撒。
从一开始的心疼，到后面的麻木，再到现在的抬头望天，侍卫已经接受良好了。
那金尊玉贵的少年动手给那铺满药粉的小藕臂缠了一圈又一圈的伤巾，直到缠到缠不了才心满意足地放过那只被缠得夸张的手臂。
侍卫沉默地看着那少年施施然地离开那座精致的架子床，背着手心情极好地慢慢往窗户走。
？？？
瞥了眼还在原地发呆的侍卫，少年眼神一厉，“这么喜欢呆在这里？”
侍卫连忙低头，大气都不敢出，带着少年飞出窗口，回到那座精致的高楼。
“哎哟，主子你去哪里了，奴才都着急死了！！！”
因为找不到人正着急忙慌的小德子见到突然出现在窗户边上的少年，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
嗯，挺好的，气息平稳，能站得住，面色比平时白了些许，手上都是金疮药的药粉。
嗯嗯嗯？！
金疮药的药粉！
“主子你受伤了！？哪个不要脸的敢动你！我现在就去派人暗杀他，我还要禀报圣上，让圣上将那该死的千刀万剐，然后再喂狗……”
絮絮叨叨的声音在少年的死亡凝视下逐渐消失。
小德子眼神询问少年身后的侍卫。
然而侍卫正在走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小德子的眼神示意。
真服了！？！
小德子恨铁不成钢，又不敢太明显，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家主子身后。
少年摇着精致的象牙扇，坐到太师椅上，眼睛微阖，冷冷的声音响起。
“明天让江正德来见我。”
“还有，等那小丫头醒了就带着她来见我。”
侍卫和小德子都下意识一抖，齐声应是。
翌日一早，江正源按往常的时辰出门。
刚跨出朱漆大门，往官衙而去，一个侍卫打扮的魁梧男子拦住了他。
“还请江刺史跟我走一趟，我家主子有请。”
江正源见侍卫气度不凡，猜测来头不小，连忙拱手，“不知是哪位贵人？”
侍卫亮出一金腰牌，上面赫然写着宸王府。
江正源见此瞳孔一缩，连忙就要下跪，侍卫先一步稳稳地扶着了他。
“主子不想暴露身份，还请江刺史保守秘密。”
“是是是，这是自然，大人请带路。”
江正源恭敬地道，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当今陛下有五子，最尊贵也最特殊的就是这位宸王。
这位宸王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嫡子，生母是陛下白月光，共患难的发妻——先皇后。
而这先皇后在孕期被人下了毒，生产时难产而亡，差点一尸两命。
尽管后面被救了回来，但是太医纷纷断言这位嫡皇子活不过十五岁。
但尽管如此，德宣帝仍然坚持立其为太子，当时朝野震惊，有不少大臣以死相逼，请圣上收回成命。最后万不得已，请了那皇太后出马周旋，这才大家各退一步。
德宣帝将其封王，封地为神都洛阳和京师长安，且后面一直都没有再册封其他皇子。
十个月大的皇子封王那可是闻所未闻，封号更是给了象征着帝王的“宸”字，封地还是两都，由此便可见帝王对这位嫡皇子的宠爱有多疯狂。
原本还有许多朝臣颇有微词，可恰巧这个时候先皇后又仙逝了，圣上越发愧疚悲痛，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事情也就定了下来。
于是乎，这位注定短命的皇子就这样被皇帝亲自养在了身边，尊宠地位甚至远超一般的太子。
传言，这位宸王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动不动就杀人，但偏偏太后和皇帝两位大周朝最尊贵的人都对其到了无底线的纵容的程度，根本不管这些。
大家早已达成了共识——惹谁都不要惹这个又病又疯的疯子。
想到这里，江正源越发惶恐，不知道这位宸王要见自己所为何事。
等进入了那座高楼，侍卫消失了，江正源越发忐忑。
终于，在不知道等了多久后，江正源又见到了那位侍卫。
“跟我来吧。”
侍卫一句话也不多说，在前面引路。
江正源应声低头，不敢到处乱看。
过了一会，侍卫停下了脚步，敲了敲门。
等得到里面的示意，侍卫才转过身站在门边。
“主子在里面等你，你自己进去吧。”
“是。”
江正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低着头踱步到那背对着门口的少年身影不远处，叩首。
“臣江正源，拜见宸王殿下。”
背对着他的少年许久才哼笑一声，意味不明，“一来青州就看了出好戏，江刺史治家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逼着自家的老母亲和还是稚童的小女儿去死，任由嫡妻陷害毁掉一名还不足十岁的无辜孩子。”
暗含锋芒的声音顿了顿，愉悦地笑了起来，“还是说，江刺史平时也是这样治理青州的？”
江正源脸色紧绷，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连声道不敢。
为官之人，最忌讳家宅不宁，后院起火，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他今年正是任期最后一年，如果因此……
江正源不敢再往下想，心里暗暗叫苦，正想着要怎么回复，那催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本王要住进江府，外面不安全。身为地方刺史，要是本王遇刺，江刺史的脑袋就要跟身体说再见咯。”
那漫不经心的话语像是在说今天要吃什么一样随意。
江正源浑身一振，恭敬地回道：“臣马上去安排，殿下可随时搬进去，臣荣幸之至，绝对不会让殿下受到一丝伤害。”
见少年不出声，江正源顿时反应过来，俯首。
“殿下放心，您的一切臣都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少年勉强满意，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等离开了少年视线之外，江正源强撑着的身体顿时泄力，腿一软，差点摔到地上。
侍卫燕六怜悯地目送着江正源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并默默倒数。
十息过后，一阵爆笑回荡在楼里。
小德子神色一紧，赶忙进去伺候那位爆笑的小祖宗了。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床幔，照在了卷缩着熟睡的小丫头身上。
蓦地，微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黑白分明的小鹿眼慢慢睁开。
手臂传来微痛又笨重的感觉，江迢迢迷茫地朝自己的左手看去。
待看清了那只被包扎地夸张的手臂和床榻上撒落到到处都是的粉末，江迢迢猛得清醒了过来。
？！！
这肯定不是等她睡后嬷嬷或者丫鬟帮忙弄的！
丫鬟绝对不会包扎成这样，但可以肯定的是，包扎的人对她没有恶意。
但是，能随意进出江府还能不被发现的能是什么简单的人？
想到这里，江迢迢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如果那人想要自己性命，恐怕自己早已经凉透了……
青黛听见声音，连忙进来伺候。
“小姐，要起身吗？”
江迢迢刚刚睡醒，声音微微哑，“起吧，先帮我把这个弄掉。”
待看清那被缠地比粽子还粽子的小藕臂，青黛瞳孔地震，“小姐，这？！”
江迢迢低声咳嗽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撒谎。
“这是我自己包扎的，夜深了伤口又渗出血来了，我就自己换了。”
青黛连忙把那伤巾解下来，瞧见那伤口明显比昨天好了点了，也松了口气。
这时，外面的小丫头在门外禀报，“小姐，一位侍卫在外面求见。”
？？？
侍卫怎么会出现在后宅？
突然，她又想起了昨天晚上被包的夸张的伤口，连忙示意青黛扶她起来。
见她不顾身子，要出去见人，青黛有些着急。
“小姐，你伤还没好，万一扯动伤口怎么办？”
小姑娘朝她眨眨眼，笑嘻嘻地安慰。
“没事，我小心些就好，你去跟那个侍卫说一声，我马上就来，还请稍等片刻。”
见到江迢迢坚定的神情，青黛叹了口气，出去传话了。
屋内的其他丫鬟见状，伶俐地上前继续给那精致又虚弱的小人儿梳洗。
这边，一跨出门口，青黛远远地就见到了小丫鬟说的侍卫模样的人。
此人装扮不凡，必定来头不小。
青黛不敢得罪他，给小姐招致祸患，连忙上前行礼。
“这位侍卫大人，我家小姐正在洗漱，请稍等一下。”
看起来气势逼人的侍卫出乎意料地好说话，朝她颔首，耐心等待。
此人正是宸王身边的侍卫燕六。
没过多久，一位被丫鬟扶着出来的大概八九岁的小姐模样的小丫头走了出来。
燕六一愣。
昨天远远一瞧，没有注意看，只知道是个精致的小女娃。
没想到近距离看竟然是如此精致的一位小人儿！！
唯一可以媲美的也就自家那喜怒无常的主子了。
对方暗自打量她的同时，江迢迢也在打量对方。
十五六岁的少年侍卫，不经意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却又举手投足间自带气势，这样的侍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只是，这是谁的侍卫？
“江小姐，我家主子想见你一面。”
燕六向江迢迢抱拳行礼后开门见山地道。
“你的主子是？”
江迢迢暗暗警惕，脑中不断回想上辈子这个时间点，青州出现过的大人物。
只是上辈子针对她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着实很少有注意力关注青州来了什么重要的人。
且按理来说，她现在一个小孩子，没认识什么大人物，也不应该认识什么大人物才对。
怎么回有人找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呢？
“小姐见了我家主子就知道了。”
燕六神色不改地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江迢迢心里暗暗叫苦。
那人手眼通天，昨天晚上能在江府来去自如，现在更是能光明正大得出现在自家府上，肯定不是自己能得罪得起的。
自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还不如现在她听话一点，省得惹怒对方。
“好，有劳大人带路。”
一闲居，靠近江府边缘的清净之地，倒是和江迢迢的清乐院有些近。
平时无人居住的一闲居此刻门口站着威风凛凛的侍卫，个个佩戴刀剑，杀气十足。
“小姐……”
青黛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下子就被吓住了。
到了门口，那侍卫进去禀报了，不一会又出来让门口的侍卫放行。
见江迢迢抬步往里走，青黛忍住心中的害怕，正想跟上去，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青黛更加惶恐，“小姐！”
顿时，江迢迢就明白了那位神秘大人物的意思。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叹了口气，轻声安抚，“我没事的，你在这里等我吧。”
感受到略微沉重的气氛，江迢迢低着头跨过门栏。
利用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紫色的身影，似是年纪不大的少年。
她连忙收敛心神，恭敬行礼，“臣女见过大人。”
“抬起头来。”
冰冷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
江迢迢头皮一麻，缓缓地抬起脸，视线也随之往上移动。
此时，她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
第6章 设计 撞见私会
身着紫色金线暗纹长袍，腰配蟠龙缠芙蓉暖玉的十二三岁的的少年身姿挺拔，容貌精致得不似凡人。
乍一看，让人有种温润君子的意味。
可是，往往表面看起来越无害的，反而越危险！！！
上一世她见过他的，即使是化成灰，她也能认出她，更别说是年少时候的他了……
宸王，上一世最后的赢家。
虽然此刻还是个少年，但是薛南岑身上的气势威仪却十分惊人，让人不敢直视，江迢迢连忙垂下漆黑的眸子，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江迢迢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站着的少年突然动了。
接着，缓慢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江迢迢越发忐忑，背后冒出一阵阵冷汗，她不断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还没与这人没什么关系和交集，也没做什么惹恼他的事情，不会有事的！
正想着时，受伤的手被突然抬起。
撕裂的疼痛席卷而来，不一会，小丫头的额头上就布满了汗珠，脸色也越发苍白。
薛南岑忍不住啧了一声，恶劣地开口，“当真会忍啊。怎么不再伤重点......”
后面他说的话她已听不清，疼痛已经让她意识开始模糊......
抱住轻飘飘倒在怀里的小丫头，薛南岑止不住的烦躁。
“都包好了，又换掉我包的......”
小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些失语。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紧张地道：“主子我来吧，小心你的身子......”
还没说完的话在薛南岑冰冷的目光中消失在嘴里。
他眼睁睁地看平日里恶劣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放在躺椅上，然后给她再次渗血的手臂包扎。
“......”
小德子看得欲言又止。
那在长安都难得一求的金疮药又像不要钱一样地撒。
拿着刚到的长安信件进来的燕六，看到这一幕，都麻木了。
小德子小心翼翼瞧了眼宸王那十分粗鲁和生疏的包扎手法，有些同情这倒霉的江二小姐。
转头，他看到燕六手中的信封，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主子，有来自长安的信件。”
薛南岑冷着脸将那小藕臂再次包扎成粽子后，接过信查看。
屋内气压骤然降低，小德子和燕六都有些叫苦连天，低着头不敢说话。
半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必理会。还有，这几天盯着云家和江家，必要的时候帮小丫头一把。”
“是。”两人应声退下。
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江迢迢看着熟悉的雕花床，有些恍惚。
听见动静的青黛连忙进来，一脸庆幸。
“小姐你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你不省人事地被抱出来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
看着鲜活的青黛，江迢迢微微一笑，温声安抚。
“青黛别担心，我没事。对了，我回来的时候，那个...贵人有说什么吗？”
说起这个，青黛一脸古怪。
“我只见到那个侍卫把你抱出来给我，还说，让你以后要换药都过去那边换。”
江迢迢低头看着被再次包扎地像粽子的手，有些无奈。
这位神龙不见摆手的宸王到底想做什么？
蓦地，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女孩纷乱的思绪。
苏嬷嬷走进雕花床，压低声音，“小主子，惠兰院那边有动作了。他们见面时间定在今晚戌时一刻，望江楼天字一号房。”
江迢迢嘴角微勾，果不其然。
“阿眠哥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江迢迢思索了一会，又问。
“都准备好了。”
苏嬷嬷信心十足地道。
坐在精致的雕花床上的女孩嘴角微勾，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那就好，青黛，准备一下，今晚去看一出好戏。”
“是，小姐！”
天还未完全黑透，距离宵禁还有很久，街道上仍有许多行人来来往往。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烛火！”
当啷~
打更人的声音传到望江楼。
青黛往楼下望，正好见到打更人走过，声音里都是跃跃欲试。
“小姐，戌时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这时，苏嬷嬷步履匆忙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禀报。
“小姐，阿眠就在隔壁一号房隔壁的包厢等待，云大公子到了。大小姐也在路上了。还有......”
“还有什么？”
江迢迢不解，难道是有什么变数？
“云二公子也来了。”
江迢迢一惊，“什么？云钦山？让他马上过来见我！”
他怎么掺和进来了？！
不一会，苏嬷嬷带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进来。
见到江迢迢，他急忙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查看，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忧。
江迢迢温声安抚，“我没事，你别担心。”
见到少年，她又是欢喜又是无奈。
上一辈子，明明是比她还小一点的少年郎，明明自身难保，还是义无反顾地帮助深陷囹圄的她......
还好，她重生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会护住他的！！！
“迢迢姐姐，明明才几天不见，你就这样了！我要帮你报仇！”
小小的少年嫉恶如仇，义愤填膺。
事情他都听说了，没想到江大姐姐竟然是这样的人！
今天傍晚，他见哥哥急急忙忙地出门，感觉不对劲，就跟着来了，没想到还能见到迢迢姐姐。
江迢迢心中一软，小声叮嘱，“姐姐的仇，姐姐自己报，你在云家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上一世，她刚出事的时候，云钦山一直为她说话辩解，惹得自己一身腥，名声被她连累就罢，那云夫人更是对他越发的打压.....
“姐姐，姐姐！”
云钦山见她苍白着脸不知在想什么，有些担忧地唤她。
“我没事，你要小心你身边的......”
“小姐小姐，来了，他们见面了。”
江迢迢收回未说完的话，嗯了一声，通过门上的洞看向对面的厢房门口。
好戏就要上演咯！
天字一号厢房内，江幼兰哭得梨花带雨，泪眼朦胧地看向站在窗前的云明山。
美人哭的梨花带雨，软糯的嗓音越发惹人怜爱。
“明山哥哥。呜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不喜欢我了？”
见仍旧背对着自己的男人，江幼兰摁了摁眼角，继续哭诉。
“明山哥哥，那些都是迢迢妹妹陷害我的！你要相信我呀！我的心，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见窗前的身影依旧没动静，江幼兰也有些慌乱了，咬了咬唇，下定决心。
“既然明山哥哥不相信我，那我就只好以死证明我的清白。”
说着就要往靠着江边的窗台奔去，旁边的丫鬟得到示意，连忙大喊。
“小姐不要啊，小姐你那么好，那么清白，都是二小姐陷害的呀，怎么能去寻死，这不就合了二小姐的意了吗？”
好几天过去了，本来牛气冲天的云明山此时也冷静了下来。
一件件一桩桩确实是有些巧合。
本就有些心软的云明山听她哭的肝肠寸断，叹了口气，终究是忍不住转身，将哭的惹人疼惜的人儿拥入怀中，轻声安抚。
见目的达到，丫鬟虹霓给旁边云明山的小厮示意，一起退了出去。
经过一阵安抚，江幼兰终于平静下来，时不时传出几声啜泣。
云明山抱着怀中容貌初露艳美的女子，默不作声。
毕竟是解元，江幼兰的话其实经不起推敲，他也未全信。
只是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谋略能在手握掌家大权的吴氏手中翻出花样，更不要说是栽赃陷害比自己大那么多的姐姐了。
但事实也确实是一环扣一环的，巧合了些。
觑了眼男人冷硬的下颚线，江幼兰也明白自己的话说服力不强，只好把之前想好的借口说出来。
“知道你肯定不会信我，但是这都是真的呀。迢迢妹妹会变成这样都是有江姨在！”
“最近，迢迢妹妹和江姨走得很近。”
说罢，又是一副泪珠欲落的模样，哀哀切切地呜咽起来，仿佛有天大的委屈和内情。
“最近迢迢妹妹老是气母亲，和母亲对着干不说，江姨还老是向父亲示好，挑拨父亲和母亲的关系......”
“那个老夫人收的义女？”
云明山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江府确实好像有这么一号人，只不过很少出现在人前，听闻原本老夫人为江大人养的童养媳，但是不知道后面为什么就成了义女。
“祖母一直想将她再嫁给父亲。她也一定是贼心不死，想将我们家搅得鸡犬不宁，好对付我母亲！”
江幼兰越说越起劲，好似她说的都是真的。
见云明山的语气有所缓和，江幼兰明白这是信了八分，掩在手帕下的脸忍不住有些得意。
“明山哥哥，我好怕，呜呜，你要帮帮我呜......”
话还没说完，门突然就被撞开了，几个地痞流氓摔了进来，而守在门口丫鬟和小厮早已不知所踪。
听到巨大的吵闹声，众人像是闻到肉骨头的狗，蜂拥而至。
不一会，包厢的门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见此，门里门外的人都愣了一下。
江幼兰马上推开云明山，急急忙忙带上放在旁边的帷帽，躲在云明山身后，想要藏起来。
可惜，这种行为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反应过来的云明山立马出声呵斥，“哪来的人！快滚！云鹏，还不快把人赶出去！”
云鹏，是云明山此次跟来的小厮。
没人回应，云明山心下一沉，连忙向前走几步，意图把门关上。
吃瓜群众可不乐意了，这有不少人是认识云明山的，当然，也认出了现在仍躲在背后的少女是何人。
“那不是云大公子和那个蛇蝎心肠的江大小姐吗？！”有人大喊。
众人哗然，最近传的事情，青州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先是云大公子被戴了绿帽子，在下聘之日发现对方早已与长安的高枝珠胎暗结，接着就是江大小姐当众要逼死自己妹妹......
“哇，房内没有其他人，云大公子竟然和绿了自己的江大小姐私会！”
又有人眼尖，发现了不对之处，立刻大喊。
“这不对吧，你会和绿了自己的人私会吗？”有人反问。
“那就不能是发现那个孩子是自己的吗？这不就说得通了。”有人不满反驳。
众人再次哗然，一人一句，越说越离谱。
偏生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单凭云明山一人之力根本关不上门！
云明山气的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闭嘴！再胡言乱语我就报官了！”
人群静了一瞬，云明山又继续怒道：“还不快散开是等着我报官吗？污蔑有功名之身的人，罪名可不小！”
众人被震慑住了，连忙退出房门。
江幼兰见状，赶紧低声对云明山道：“明山哥哥我先离开了。”
不等对方说什么，江幼兰就急急忙忙冲出门口想要往外走。
云明山跟在后面，面容越发阴沉，往门口走去。
众人纷纷退让，勉强让出一条路，让两人通过。
门口越来越近，江幼兰也松了口气。
正要拐过楼梯时候，不知道何处飞出一块石子，打掉了戴得好好的帷帽，露出了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江幼兰一惊，连忙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尖叫着慌乱逃走。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也足够众人再次认清了那女子是江大小姐。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目睹了全程的云钦山和青黛笑得那是一个开怀。
“小姐小姐，这一出戏可真是精彩啊，看得真解气！这下江大小姐和云大公子的名声是真的臭咯。看他们还敢不敢再像以前一样，什么黑锅都让你背脏水都往你身上泼！”
青黛笑意盈盈地看向正淡定坐在那看书的精致的人儿。
“就是就是，大哥哥这回是出丑咯。大家都在说他们不要脸，哈哈哈。”
看完热闹，眉目俊朗的小少年回到座位上再次笑得前俯后仰。
见两人笑得这般开怀，江迢迢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旁边的苏嬷嬷看了眼小孩子心性的两只，有些担忧，小声提醒。
“小姐，刚刚阿眠来禀报，说一切都办妥了，消息也散播出去了，这件事今晚就能传遍全城。只是...阿眠说云大公子和大小姐抱在了一起，会不会是达成了什么和解？打算一起对付我们？”
第7章 颠倒黑白
“不只是我们，回去再说。”
江迢迢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书，摸了摸云钦山的头，柔声叮嘱小少年。
“钦山，你快回去吧，注意安全，不要被人发现。这几天先呆在家，什么都不用做，过几天我们再见面。”
云钦山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应下。
只是，他有些舍不得迢迢姐姐。
看着他一副快哭了的表情，江迢迢有些好笑又有些窝心。
经历了太多的背叛、陷害，如今再看这份赤子之情，更觉得难能可贵......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青年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进来。
“小姐，我是陈眠，我来接云少爷了。”
江迢迢挥了挥手，“去吧。”
“好吧，那迢迢姐姐你一定要记得找我。”
小少年认认真真地叮嘱完，瘪着嘴被陈眠带走了。
......
与今晚的惠兰院兵荒马乱不同的是，清乐院一片宁静。
江迢迢捧着刚刚沏好的白牡丹，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露出了不符合年龄的冰冷。
“苏嬷嬷，吴氏母女那边要盯紧了。还有，这些东西拿去当了，给阿眠哥做事打点。明天安排我和江姨见一面。”
“江芸小姐？”苏嬷嬷讶然，“莫非大小姐他们要对付的是她？”
江迢迢嗯了一声，“很明显，脏水泼不到我的身上了，肯定是另寻他人，云明山毕竟是个解元，没那么傻，替罪羊必须是说服力强一点的，又在这个府里的，答案呼之欲出了。”
吴氏和云明山那边经此一晚，更是手忙脚乱。
打狗随棍上，她要抢占先机，将江姨拉进来。
这水，真是越来越乱了。
不过，倒是越乱越好。
清乐院的不远处的小楼仍亮着光。
坐在躺椅上的紫衣少年百无聊赖，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瓷瓶。
小德子使劲给燕六使眼色，示意他去说。
燕六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看不见。
干嘛？触主子霉头的事情他才不干！
透过窗户，正好瞧见清乐院正房灯光熄灭的紫衣少年啪得一声，将手中的瓷瓶往地上一摔。
清脆的一声响，瓷瓶四分五裂，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粉末。
屋内的气压越发低下。
“她人呢？”
戾气十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内响起。
小德子和燕六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回话。
“许是，许是江二小姐因为殿下包扎得太好了，现在还不需要换......”
斟酌了许久的话在越来越低的气压中逐渐消失......
清乐院正房，雕木床上，精致的女孩安然入睡。
平时水汪汪的大眼睛此时紧紧闭着，看起来乖巧无比。
吱呀，窗户大开，吹起绯色的帘子，两个黑影跳了进来。
瞧见自家主子毫不犹豫地朝女孩走去，燕六自觉隐在角落里，当作自己不存在。
借着月光，看到睡得恬静的女孩，薛南岑憋了一路的气莫名地消散了。
他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伸出恶爪掐住那之前就想捏的脸颊。
似乎是感觉到疼，江迢迢挣扎着醒了过来。
睁开眼，瞧见旁边的背着月光的黑影，顿时毛骨悚然，冒出一身冷汗。
这是谁？
难道是吴氏派来的？！
不可能不可能，吴氏现在急得团团乱，怎么可能有心思想起我......难道是......
似乎是见她醒过来了，黑影出声停止了她混乱的思绪。
“呵。才多久不见就不记得我了？”
薛南岑冷笑一声，这小丫头倒是有点意思。
“您过来有什么吩咐吗？”江迢迢试探出声。
属于小丫头的香味充斥着鼻尖，薛南岑放开掐的微红的脸颊，又捏住了包的跟粽子似的手臂，略微满意。
还算听话，没叫别人换。
见这位阴晴不定的爷不说话，江迢迢福至心灵，立刻解释，“今天有点事耽搁了，怕您已经休息，不敢贸然打扰，只好先回来休息。”
这个解释还行，薛大爷勉强满意了，动手拆下那扎的略显丑陋的绷带。
？？？
这位爷难道很热衷于帮人换纱布吗？
似乎是明白她在想什么，薛南岑嗤笑一声。
“本王可不是谁都会帮换纱布的。”
想了想，他又越发矜傲，“本王帮你换，你就欠本王了，要帮本王做事。”
？？？
这是，强买强卖？！
江迢迢委婉地劝说，“殿下，我才九岁，做不了什么。”
“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最近不就是吗？”
薛南岑意味不明地觑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撒上金疮药，撒的整个手臂都是，甚至连有一部分扬到了锦被上。
瞧着到处飞的药粉，江迢迢叹了口气。
凭着这位的手段，知道她做了什么也不奇怪，她也没想过能瞒得住他。
只是，真不必来帮她换药！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她机灵地没有出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
默念了三遍形势比人强，江迢迢妥协了。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简单，过几日带本王出去逛逛。本王来这里这么久，还没来得及逛逛呢。”
少年的声音夹杂着愉悦，拍了拍包扎得依旧十分丑陋的手臂，施施然地站起身，朝窗口走去。
见角落里再次冒出一个黑影，带着少年从窗口翻出去，江迢迢瞧着再次被包扎得像粽子的手臂，有些无言以对。
不远处的高楼中，小德子忍不住来回踱步，时不时地看向窗口。
正值换季的时候，这初秋的夜晚不比白天，风凉。
主子本来的身子就弱，若是主子吹了风受凉了，那可是他们这群人也就脑袋要搬家了。
“来人！”小德子烦躁地喊了一声。
“小德公公，有什么吩咐？”立时有一个侍卫上前抱拳行礼。
“去看看姜汤好了没？好了就赶紧端过来！拿保温的瓶子装着！”
小德子有些着急上火，见人往外走，又连忙道：“还有手炉。”
蓦然，屋内的蜡烛的火焰被风吹动，原本大开的窗口翻进来了两个人。
小德子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来，帮忙取下少年身上紫色的斗篷。
“殿下，您没事吧？”
小德子不放心地观察着少年的情况。
薛南岑坐到书桌前，思索片刻，“去，把前两天送过来的姑祖母的信件拿过来。”
“是。”小德子确认自家主子没事，连忙松了口气，又去拿信件。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事情已然传遍全城。
丑事嘛，一般传起来就遏制不住的了，更别说有人做推手，更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
一夜未眠，吴氏有些心力交瘁。
看向刚从外面回来的奶嬷嬷，她急问，“如何？”
“夫人，事情传播得越来越广了，根本阻止不了。昨天晚上正好有世家子弟在那边举行诗会，人多眼杂。而且看见大小姐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些人不是我们能动的。”
秦嬷嬷无奈地禀报。
“云府那边呢？！他们就干看着吗？”
吴氏气极，骂了一通云明山，又朝下人撒气。
“还有，你们怎么办事的？连小姐都看不住，让她跑了出去......”
话音未落，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进来禀报。
“不好了不好了，门外都是骂大小姐的人，云家那边派了人过来要个说法......夫人，老爷和老夫人让你去松寿院一趟。”
“云家要什么说法？”
吴氏一愣，随后越发恼怒，“云家还有什么脸要什么说法？难不成是我儿逼着他来见面的？！”
小丫鬟显然是第一次见平时温温柔柔的夫人发如此大火，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说...说是...说是大小姐以死相逼，云大公子才来与大小姐见面的，且，当时抱着大小姐也是...也是...”
“也是什么？小贱蹄子吞吞吐吐做什么？！”秦嬷嬷怒骂。
“也是因为怕大小姐寻死，要跳青江，所以才抱着她，不让她跳江的。”
“什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明山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江幼兰刚要进门就听到了这些话，顿时冲进来，抓住小丫鬟就开始扇巴掌。
“贱人！贱人！明山哥哥不会这样对我的，一定是你编造的，想让我和明山哥哥离心！”
见到女儿进来这般模样，吴氏有些心力交瘁，连忙示意秦嬷嬷将人拉开。
“娘，不是这样的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江幼兰看向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充满希冀。
“兰儿，你先冷静下来......”
“我怎么冷静，我的名声，我的名声都被毁了！明明明山哥哥都答应我了！都信了我的话了。都是江迢迢那个贱人！她老老实实被我们算计不就好了，老老实实听话顶替了这门亲事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我就说她是个惹祸精......”
“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如今之计，只有将事情全推到云明山身上才行。行了，这件事你不要再管，安心等着上京与盛儿完婚吧。”
听到吴盛，江幼兰幡然醒悟，冷静下来。
“母亲，盛哥哥那边......”
江幼兰何时见过母亲这般冷淡的模样，她有些慌乱，刚想要说什么就被吴氏打断了。
“好了，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送小姐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也不许任何人见她。”
吴氏狠了狠心，下了命令。
等江幼兰被送走后，原本喧闹的院落一下子静了下来。
吴氏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夫人......”
秦嬷嬷想要说什么，被吴氏挥手打断。
“走吧，去见老爷和那个死老太婆。”吴氏揉了揉太阳穴，叹息一声。
松寿院正堂，众人齐聚，除了吴氏母女。
“老夫人，老爷，二小姐，夫人到了。”
等在门口的小丫鬟见到吴氏等人来了，赶紧进门回禀。
“让她进来。”
老夫人闭着眼睛，手中的佛珠顿了顿，继续转动，紧接着不含感情的声音响起，让人听不出喜怒。
得到吩咐，小丫鬟麻利地出去传话。
“给母亲请安。”
不一会，吴氏就带着丫鬟婆子踏入正堂，恭顺地朝老夫人问安，姿态摆得极低。
江正源正想说点什么，见到自己母亲冷硬的态度，倒是不敢再出声。
“呵，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江府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老夫人冷冷开口，“阳奉阴违，幼兰禁足了还能出去与人碰面，你吴氏当真是好得很啊。我的话都当喂狗了不是？！”
老夫人这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可谓是非常重了。
吴氏立马跪下，满脸委屈地哭诉。
“母亲，你听我解释，幼兰出门是为了帮我采买青州的特产。那是要今天就送去长安的，提前打点的东西马虎不得，也迟不得。这事老爷也知道的。”
说着，吴氏楚楚可怜地看向江正源。
瞧见自己妻子那可怜委屈的模样，江正源也有些于心不忍，连忙出声，“母亲，确有此事。”
“谁去不好，偏偏是幼兰？她现在分明还在风口浪尖上，为什么偏偏要她一个姑娘家这么晚出去！姑娘家的名节还要不要！”
老夫人明显不相信这一套说辞。
事到如今，吴氏还想着搪塞她这个老婆子！
当下便气得老夫人将手中的茶盏都甩了出去。
一个短促而响亮的“砰”声。
紧接着，茶杯破裂在了吴氏的腿边，滚烫的热水飞溅出来，吴氏顿时被烫得吸气。
“母亲，是真的。因为我手头还有别的事，得用的管事都派了出去，幼兰看我太辛苦了，就连忙出去帮我准备。”
“哪知道刚好碰上那云明山，强硬地拉着兰儿进包间。兰儿因为之前的事情，怕带太多人出门会引起关注，就少带了些人，哪知道就被云明山钻了空子。”
说到这里，吴氏拿着帕子擦擦眼角，更是委屈地道：“那云明山脾气极大，还打了兰儿。兰儿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想逃离却不得法门，只好引人注意，这才得以逃脱。”
说着，她又泪眼朦胧地看向老夫人，“母亲，兰儿这也是无可奈何，若不是这样，她怕是...她怕是...此事一出，云家那边反而倒打一把，兰儿的脸现在还红肿着，她也是我宠爱着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啊！”
“求母亲为兰儿做主啊，要是你都不相信她，那世人更是对她恶语相向了。这世间本就对女子不公，女子生存不易，如果我们这些亲人都不帮她，那还有何人会帮她啊！”
吴氏捂着帕子呜咽起来。
在场的人无不感慨，原来是这样一个内情。
可恶那云家还恶人先告状，大小姐也真是可怜呢。
第8章 江府要变天了
好一个充满孝心，为母奔波的弱女形象！
江迢迢冷笑，要不是知道真相，怕是连她也要被这三言两语骗了去。
吴氏还真当是颠倒黑白的一把好手啊！
这样也好，云家和吴氏母女相互攀咬，狗咬狗也不错呢。
江正源看向主位，言辞恳切，“母亲，兰儿是您的孙女啊，女儿家名节最重要，于情于理，我们都不应该袖手旁观。”
江迢迢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是无尽的冷意。
当初她名节被毁，被吴氏母女按着头认下不该有的污名，也不见这位好父亲出口为她一句话！
反倒是，责怪她小小年纪就恶毒心肠，虚伪自私，冷眼旁观她落入地狱......
无论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吴氏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作贱她，怕也是有这位“好”父亲的默许吧。
呵！好一个伪君子！
明明答应了将自己视为亲生女儿，好好养育成人，结果却是拿恩人的女儿来当自己女儿的垫脚石，当真是一个恩将仇报，虚伪至极......
老夫人叹息一声，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要她眼睁睁看着，啥也不干，她也做不到。
至于吴氏说的，她也不全信。
起码，自己孙女绝对不像吴氏说的那般不无辜，要不然云家也不会如此上门了。
“行了，别再哭哭啼啼了，自己乱了阵脚。源儿，云将军那边你去说说，两家各退一步，别闹的太难看。起码要维持面上过得去，当今最重要的是进京。”
瞥了自家糊涂儿子一眼，老夫人叹了口气，“云家那边和怎么对外面说，你都知道了吧。”
“儿子晓得，母亲放心。”
江正源颔首应下。
毕竟是混迹官场的人，知道自己女儿和云家小子都不无辜，倒是也不敢做的太过。
老夫人看了眼明显松了口气的吴氏，冷冷一笑。
“至于幼兰，这段时间就不必出门了，也不必再见谁了。抓紧时间送进京吧。长安那边，估计你们也是谈好了，尽快完事吧。青州这边的流言蜚语，人不在了，自然也就没了。”
“此外，你既然管家管的这样力不从心，那管家权暂时给我老婆子吧。我虽然老，但还不至于糊涂，勉强顶的上事，呦呦也一起由我教养，你不必再插手，且专心准备你女儿的大婚。”
“母亲！”
吴氏大惊，这老太婆竟然想夺了她的掌家权！
这让外面的人怎么看她！
老夫人语气越发冰冷，“怎么？你有问题？嫌我夺了你的掌家权？！”
“不是......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吴氏连忙否认，神色哀求地看向江正源。
可惜，江正源没理会她的哀求，低着头转动着手中的扳指。
说来也是有怨的，明明谈的好好的一桩婚事最后闹成这样。
那乖巧知礼的大女儿又被她吴氏养成这样......
平时闹腾，他觉得无关紧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偏偏在将要调回京的关键时刻接二连三地闹出这般丑事，偏生还闹的是人尽皆知。
想到暂住在府中的那位，他背脊冒出一身冷汗。
要是继续让她管家，不做点什么表示一下，这不就是把把柄往人手上送吗？
母亲暂时管家，不会出乱子，也算是当下最好的安排了。
“好了，就这样定了，你们各自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吧。这些事，不必再说。”老夫人伸手扶额，一副疲惫的模样，将人都打发走。
“是，儿子告退。”
江正源作揖告退，准备去处理等候了许久的云家人。
见吴氏站在原地不肯动，似乎是还想说什么，江正源狠了狠心，拉住吴氏的胳膊就往外走。
跟着吴氏来的秦嬷嬷见状连忙低着头告退，跟着两人离开。
吴氏明白，这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回到春江院，吴氏越想越憋屈，怒得将手边的莲花缠枝建盏摔出去。
“这死老太婆竟然敢直接夺了我的管家权！真是岂有此理！还有江正源，他就不怕广宁伯府吗？！”
秦嬷嬷连忙上前安抚。
“夫人夫人，别急，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掌权也只是暂时的，不会多久的，再说了，这江府后院，就只有您这一位夫人，除了你，还有谁能当家。现在就当是暂时交出去。”
“且，我相信广宁伯知道了也一定会给老爷施压的，拿回掌家权迟早的事。”
见吴氏似乎是听进去了她 的话，秦嬷嬷再接再厉。
“再说了，您当家这麽多年了，地位又根深蒂固，老夫人不管家多年，想要重新把江家掌控也是难事，管家估计也并非一帆风顺。您若是想拿回管家权倒也轻而易举，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老夫人生个小病，管家权不就名正言顺回来了吗？”
“这段时间，您正好可以好好准备大小姐的婚事。大小姐的婚事才是最重要的啊。”
提起江幼兰，原本平复下来的吴氏再次发火。
“那个蠢货，让她安分呆在家的，她竟然瞒着我出去和云家那小子私会，这样也就罢了，还偏偏闹得人尽皆知！当真是气死我了。你看看她那要死要活的蠢样，我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女儿啊！”
“还有江迢迢，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白养她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的小杂种......”
秦嬷嬷将新泡好的君山银尖递给吴氏，轻声安抚。
“夫人放宽心，那小杂种离开了您的庇护，蹦跶不了什么的。眼下即将回长安，到时候将她留在这青州，有的是她好受的。不用您亲自动手，底下多的是人为您分忧，您何必为此伤心伤神呢？”
见吴氏终于不再气恼，秦嬷嬷让等候在外面的丫鬟进来收拾屋内的狼藉。
松寿院一派寂静，丫鬟婆子们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的小丫头正捧着桂花凉粉盯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
似乎一切都有点顺利得出乎意外了。
她知道祖母是真心疼爱她的，只是没想到祖母会直接将吴氏的管家权要走，并且提出亲自教养她。
上辈子，她落水后病了许久，很多事都不知道，祖母更是一颗心都扑在了她身上，给了吴氏可乘之机。
“抢”了姐妹的好亲事，她名声尽毁，遭受到着无处不在的恶意，因为害怕，就将自己封闭起来，连祖母突然旧病复发都不知道。
等她知道的时候，祖母已经病入膏肓，不久后就病逝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现在想想，当真是疑点重重。
“呦呦。”
老夫人的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唤醒了眉头紧皱的小丫头。
“诶，呦呦来啦。”
江迢迢露出一丝笑容，将手中的瓷碗递给青黛，连忙进屋。
“祖母，怎么啦？”
“你的脸色怎么还这么苍白？”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账本，拉住小丫头未受伤的手。
入手的冰凉触感让老夫人一惊。
“怎地二小姐的手如此地冰冷？你们是怎么照顾二小姐的？！”
闻言，底下的丫鬟都有些惶恐不安。
众所周知，二小姐只是记在当家夫人名下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爷不重视，夫人更是态度一般。
没见平时大小姐平时欺负二小姐，两位当家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虽说有老夫人比较重视，但老夫人早已不管事了，况且大家都是在当家夫人手下讨生活的，又哪里会去讨当家的烦呢？
于是乎，这二小姐在府里基本就是一个小透明。
夫人那边也交代了，面子上过得而去就行了，那她们自然也不会多事，更不要说悉心照料了......
江迢迢眨了眨眼水灵灵的大眼睛，明白祖母这是给她撑腰，明智地没有说话。
由于无人回话，室内的气氛越发的低下，丫鬟婆子们也越发惶恐。
由宋嬷嬷引进来的许老大夫似乎是没觉察到屋内古怪的气氛，乐呵呵地向老夫人作了个揖。
老夫人叹了口气，朝许老大夫道：“许老大夫，客气了。您快些帮呦呦看看吧。”
江迢迢乖巧地走到座位上坐下，伸出包扎着的手给许大夫检查自己的伤口。
“这？！”
看着被包扎成这古怪模样的手臂，原本心情还不错的许老大夫有些吹胡子瞪眼。
“真不懂你们府上是怎么照顾小孩子的。这么小的孩子先是落水，身子还没好全，现在又是受那么大的伤，受伤了还不好好照顾，伤口包扎成这样！我看啊，下次不必再喊我来了，老夫我医术再好，也无能为力！”
老夫人看到那包扎地乱七八糟的手臂，压下气恼和心疼，态度放低。
“是我这个老婆子的不对，没照顾好呦呦，许老大夫的医术是整个青州都认可的，还请许大夫再帮我这可怜的小孙女再看看。”
“小丫头，这自己包扎的吧。”
许老大夫没搭理老夫人，只瞅着乖巧可爱的小姑娘，语气略微缓和地道。
江迢迢瞅着许老大夫拆绷带的动作，想起某人，有些头皮发麻，硬着头应是。
随着绷带的松散，手臂上的白色药粉掉落下来。
许老大夫一愣，而后又不动声色地查看伤口，进行望闻问切。
最后，他打开一个白瓷罐，用棉花弄出一点雪白的膏体，默不作声地在伤口处抹匀，重新包扎。
“好了。伤口好了些，脸色苍白就是之前失血过多还没补回来，还有之前落水时候寒气入体。现在就需要多补补气血，注意别着凉。这样吧，老夫开个补气血的方子补补。”
许老大夫摸了摸胡子，提笔开始写方子。
“谢谢许爷爷。”江迢迢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甜甜的道谢。
“哎，小丫头不用谢。”许老大夫摸着胡子，瞧着认真向他作揖的小女孩，心里熨帖极了。
他想了想，将刚才的白瓷瓶递给她，仔细叮嘱：“还有，这个膏早晚各涂一次，之前的粉末效果虽好，但现在用这个更好。”
“辛苦许大夫了。”老夫人向许大夫郑重作揖后，摸了摸江迢迢的头，有些宽慰。
多乖、多有礼数的孩子啊，吴氏那黑心肝的居然忍心如此作贱！
平常两姐妹小打小闹的，不过分她也不好追究太多，想着对呦呦更好一些也是一样的。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吴氏竟然变本加厉，想出要毁呦呦名节，给自己女儿当垫脚石的毒计。
要是她没有及时发现，呦呦也如往常一般被那母女哄了去做傻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她今天才借题发挥，夺了吴氏的掌家权，就是想尽量护着呦呦成长，直到她这副身子骨入土，这样她到了阴曹地府见到源儿的恩人也算是有交代了。
“行啦，没事老夫就先走了。”许老大夫挥了挥手，收拾药箱带着小药童走人。
宋嬷嬷主动忙把许老大夫送到门口。
“好。就送到这吧。”
到了门口，许老大夫停下，想起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女孩子，忍不住多说两句。
“你们也别怪老夫唠叨，看你们老夫人也是真心爱护这个孩子的，之前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怎么说，这个孩子也是老夫救回来的......唉，这孩子命苦，希望你们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吧。”
说完，许老大夫摇摇头，不等宋嬷嬷说些什么，就带着药童转身走了。
宋嬷嬷望着许老大夫远走的背影，也叹了口气，转身进府，召集府中下人。
“人都到齐了？”
老夫人威严的声音响起。
“回老夫人的话，都到齐了。”
此时，院子中站着的江府的各管事和丫鬟婆子，因为不知发生了什么，各自找相熟的人交流。
老夫人扫视了一圈，不禁失望。
瞧瞧，吴氏管家管成这样，底下的人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样的江家回长安，怕是要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
想到这里，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猛地将手中的虎头紫檀木拐杖狠狠地敲了敲地。
“从今天起，江府由我这个老婆子掌家。”
瞧着底下看似战战兢兢的下人，老夫人声音越发肃穆。
“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怎么做事，怎么对待府中的主子的。从现在开始，一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侍奉好府中的主子，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谁要是再敢懈怠主子或做出欺上瞒下的事情，立即打杀或发卖出府，不容求情！”
“老婆子我也是走过这麽多年的风风雨雨了，虽说不管事很久了，但想糊弄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另外，二小姐是江府的二小姐，是主子。谁要是再敢怠慢，一律发卖！”
第9章 暗中偷窥的宸王
等训诫完下人，江迢迢将新沏好的桂花茶递给老夫人，露出甜甜的梨涡。
“祖母辛苦啦，不要动怒，气坏了身子，快喝热茶缓缓。”
似乎是想起什么，那娇小的身影又急急忙忙去拿敲杖过来蹲下，一边敲老夫人的腿一边嘴里还絮絮叨叨的。
“祖母，你的腿入秋就容易疼。多拿锤子敲敲足三里、血海穴可以调节身体的气血运行，有利于身体健康。”
说着说着，江迢迢低着头，鼻子一酸。
祖母身子之前受过伤，动怒容易旧伤复发。
她现在能护的住自己，若是因为自己而加重祖母的病情，她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好好好，祖母都听呦呦的。”
老夫人满脸欣慰地抿了一口茶，桂花的香气充满了口腔，茶水如暖流般流入心间，熨帖极了。
“二小姐一向孝顺啊，可见是真把老夫人放心里了。”
宋嬷嬷也是看着江迢迢从小小一团到现在这么大的，也忍不住感慨。
“是啊。哪像吴氏那对母女......”
老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黯淡。
要是呦呦是她的亲孙女就好了......
回到清乐院，江迢迢就拿起医书见缝插针地看了起来。
安静侍立于旁的青黛则是亮晶晶地瞧着神色认真的女孩子，满心自豪。
小姐好像落了水后不仅不再被吴氏母女哄骗，好像还会了很多东西！
例如，能看懂晦涩难懂的医书了！
苏嬷嬷悄悄进来，挥手让屋中的丫鬟都出去，只留下青黛。
站在不远处的紫燕神色期待地望向那身着石榴红襦裙的女孩子，期待她也能将自己留下。
可是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女孩竟然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
见紫燕磨磨蹭蹭，还不曾出去，苏嬷嬷眼神越发不善，略带警告的声音响起。
“还不退下！”
紫燕忍不住一抖，连忙退下。
见人都出去了，苏嬷嬷才走近拿着书卷的小姑娘，低声耳语。
“小姐，你之前让阿眠找的那个人，找到了。”
江迢迢放下书卷，抬起乌黑的大眼睛，“他怎么样？在哪里？”
“小姐放心，他很好。阿眠在一个奴隶市场将他赎了出来了，还洗漱教导了一番。小姐要见他吗？”
“见，就安排在今日下午，聚香楼罢。”
日头西移，一切安排妥当。
江迢迢装扮一番，没往前门走，反而往后花园走去。
临近秋日，草木枯萎，越发显得有些萧瑟。
离府墙不远处，矗立着一座秋千。
青黛左右环顾后，确认无人后，朝正荡着秋千的石榴红襦裙的小姑娘点点头。
江迢迢了然，脚用力一瞪，秋千飞的越发的高。
风吹动裙摆，披帛也跟着翻飞，远远看来似一只火红的蝴蝶，隐隐有越过府墙的趋势。
高楼上，赤衣少年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找准时机，江迢迢用力瞪向放置在身后的一座矮石。
秋千越过高墙，江迢迢找准机会，放开秋千，用力一扑。
暗中观察着的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
扑通一声，红衣少女稳稳落在墙头。
“小姐没事罢？”青黛有些担忧。
感受着手臂的刺痛感，江迢迢云淡风轻一笑，“无事。你快来罢。”
说罢，身子连忙往旁边移动，给青黛留出充足的位置。
青黛送了一口气，用同样的方法安全地上了墙头。
墙外，马车等在不远处，老车夫心惊胆战地瞧着两人从墙头跃到紧挨着府墙的树上，又从树上下来。
见人安然无恙地爬上马车，老车夫不再多说，驾车而去。
距离申时还有三刻钟（也就是下午2点15分），街上人来人往，不时有马车路过。
街边小贩热情贩卖，努力招揽客人，真真是，热闹非凡。
“小姐，聚香楼到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慢悠悠地停下。
车内，青黛对着正闭目养神的女孩轻声道。
“好。阿眠哥都准备好了吗？”
江迢迢原本微微阖着的眼睛睁开，眼里满是不符合年龄的锋利。
仅仅一瞬，又恢复了那如小孩子般的天真，眨了眨眼睛，仿佛刚刚都是错觉。
“准备好了。”青黛小心地给她戴上帷帽，低声道。
有得了吩咐的小二立马迎上来，恭敬地道：“小姐请跟我来。”
二楼包厢，屋内弥漫着铁观音的茶香味。
桌子不远处，站立着一位大约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品着茶的陈眠瞧着他略显僵硬的身躯，有些忍俊不禁。
“别紧张，我们小姐很好的。”
正说着，包厢的门打开了，一个被幕离挡住身形和面容的女孩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大约是十二三岁面容姣好、丫鬟打扮的的少女。
接着，他就看见将他买回来后就一直带着他的青年神色恭敬上前，对女孩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一道视线放在他的身上，他立刻将头低下，不敢再看。
等陈眠汇报完，江迢迢一边落座，一边无声无息地打量着不远处的站立着的少年。
眼前脸庞还带着些稚嫩的少年和上一辈子在长安江家祠堂里见到的成熟面孔相重合，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一辈子，江正源被调入长安后，江家也举家迁回了长安。
过不久，有人找上门来，说是江家的孩子。
轰动一时，后来查明这竟然是江家养女江芸与江正源的的儿子......
“听阿眠哥说，你叫阿青？”
江迢迢摘下幕离，露出稚嫩的脸庞，带着天真的眼眸扑闪扑闪地看向略显拘谨，低着头的少年。
阿青愈加紧张，拼命低着头，在原地作揖回话，“回小姐，是的。”
“阿青哥哥，你别怕，我觉着你很亲切、熟悉。之前阿眠哥说见到有一个很像江姨的哥哥，我还不相信。果然阿眠哥不会骗我。”
女孩扑哧一笑，充满稚气的话语和满脸的童真。
似乎是没察觉到少年的紧张，她状似苦恼地叹了口气。
“说起江姨，我听说江姨以前也有个孩子，可惜找不到了...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那个哥哥能好好的，在哪里都能顺顺利利。”
见阿青低头不作声，江迢迢也不在意，满脸憧憬，“若是江姨的孩子还在的话，我就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哥哥啦。阿青哥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青黛和陈眠一愣，小姐这是？
“小姐说笑了。”
阿青揪着自己的粗布衣角，只敢余光看着女孩襦裙裙摆。
见状，江迢迢也不再说什么，对着陈眠仔细叮嘱一番。
“阿眠哥，麻烦你照顾好阿青哥哥。我和青黛姐姐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可以试试聚香楼的菜，这的金巢琵琶鸭特别好吃。”
“好的，小姐放心。”
陈眠笑着应声，恭敬行礼。
见重新带上帷帽的女孩和身边的丫鬟离开，陈眠笑着拍拍阿青的肩膀，脸上充满笑意。
“你看吧，我就说，我们家小姐是很好的，别想太多，快些吃罢，这菜要凉了......”
“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哪？”
重新坐回马车上，青黛有些疑惑地看向江迢迢。
刚刚小姐说有事，可是小姐之前没说她们有别的安排了呀。
“去许氏医馆。”
江迢迢隔着白纱瞧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轻声道。
“医馆？！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直接回府，让大夫来府上给你瞧瞧？”
青黛越发紧张，该不会是刚才不小心让伤口裂开了罢？
江迢迢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没事，我是去找人。”
闻言，青黛顿时松了口气。
许氏医馆门前络绎不绝，医馆后面的院子中的安静与之截然相反。
许老大夫正悠闲地坐在红木雕椅上喝茶。
蓦地，他想起江府那小女孩手臂上的药粉。
那上好的金疮药是他特制的，但是他没有给那小姑娘用过啊，真是奇了怪了。
“爷爷。”
见许老大夫愣神，一位容貌清丽，大约十三左右的少女面露担忧，朝许老大夫走了过来。
回过神来的许老爷子放下不知不觉中凉透了的茶笑了笑，只道无事。
少女抿唇，瞧着老爷子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这几天爷爷总是走神，莫不是有什么出了什么事？
微风吹动了医馆门前挂着的灯笼，马车缓缓在医馆前停下。
江迢迢透过白纱，看向用金漆写着许氏医馆的牌匾，呼出一口气，缓步走进医馆。
医馆中，坐堂大夫们正在替患者看病。
药童们在其中穿梭，有的挑选药材；有的煎药；有的准备提着药箱随着大夫上门给患者看病......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
“你好，请问许老大夫在吗？这是江府的二小姐，找许老大夫有些事。”
青黛拉住一个馆内正忙碌挑拣草药的小药童低声道。
小药童抬头，见说话的是一位大概十四五岁的丫鬟打扮的姑娘，旁边站着一位大概八九岁的戴着幕离的小姐。
他一愣，先是向极有礼貌地回话：“在的在的。小姐，请跟我来。”
小药童将其带到装饰得极为典雅的的厢房内，又有条不紊地奉上茶点后轻声叮嘱。
“请小姐在此等候，我去找我们家老爷子。”
江迢迢微微颔首，掀开白纱，浅抿一口茶水。
见小药童作揖退下，而后又轻轻关上关上厢房的门，青黛有些稀奇。
“小姐，这许氏医馆连小药童都这般礼数周全，我可算是知道为啥许家医馆为何这般声名远扬了。”
江迢迢抿了口花茶，但笑不语。
毕竟是御医出身，又有一定的世家大族的底蕴在，就算是落魄了，也还是保留着些许名门出身的气度和世家的规矩。
药童仆人耳濡目染之下定是比一般的医馆更知规矩，更懂礼数，也更加有眼色。
别的不说，就这几碟点心和山楂茶就极为讲究。
像她这般岁数的孩子容易消化不良，若是控制不住贪嘴，多吃几口这几样糕点，怕是会加重胃的负担。
而这山楂茶消食健胃，行气散瘀，正好适合。
“老爷子，有位看着像是八九岁的，自称是江府二小姐的小姐说要找您。我已安排她在厢房等候。”
药童走到正品着上好的普洱茶的许老大夫身旁，低声禀报。
许老大夫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爽朗一笑。
“好好好，你且带老夫去见她。”
药童极有规矩，只低头应是便在前面带路，没有多说其他。
“弦月，给老夫解惑的人来了。”
许老大夫不知道想到什么，对身旁扶着自己的少女乐乐呵呵地笑道。
许弦月觑了眼看起来心情颇好的许老大夫，压下心中的疑惑，安静地跟着自家爷爷。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就是去而复返的药童在门外禀报，说是许老大夫到了。
正吃着一块芙蓉酥的江迢迢一顿，用手帕擦了擦嘴，示意身旁的青黛去开门。
见到人，江迢迢行礼问好，“许爷爷可安好？”
“好好好，老夫很好。小丫头，老夫找有什么事吗？”
瞧着故作严肃的小脸，许老大夫带着孙女落座，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忍俊不禁。
许弦月悄悄地打量着这位据说是能给她爷爷解惑的小女孩。
女孩黑漆漆的大眼睛扑闪扑闪，脸颊肉乎乎的，看起来很可爱。
就打扮来说，明显是个被宠爱着的小姑娘吧！
那为什么爷爷会说她解惑呢？
“许爷爷，我想和你学医术。”
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丫头面色越发严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
青黛淡定地侍立在旁边，没有丝毫惊讶。
刚才小姐就和她说过了这件事，且她相信小姐一定能成功的！
瞧着小丫头的模样，也不像是心血来潮，许老大夫乐了。
世间女子地位低，识字的少，有想学医的念头的女子就更少了，这也就导致了女医者十分稀少。
“为什么想跟老夫学医术啊？你祖母答应吗？更何况，学医那么苦，你能坚持下去吗？”
许老大夫有些不解又有些不知名的期待。
“因为，我想救人，救我很重要的人。先求自保，后求济人。先济身旁人，后济天下人。祖母是赞成的，她说，若我想，那就去做。况且，立世为人，靠得住的永远是自己。而且我不怕苦，能坚持。”
江迢迢声音缓缓，浑身透露着不符合年纪的沉静，目光坚定不已。
老爷子没有说话，江迢迢主仆两人随着时间流逝，越发忐忑。
第10章 略有薄产的家中嫡子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不答应的时候，老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先求自保，后求济人，先济身旁人，后济天下人’。你这徒弟，我收了。”
许老大夫有些欣慰，又有些骄傲。
小小年纪，就懂得要自强自立。
而不是像一般的娇娇女那般想着靠父母，靠家族，靠夫婿。
恍惚间，眼前坚毅的小脸，好像和八年前那襁褓中那咧着嘴对他笑的小脸重合。
那时，是许老大夫全家来到青州的第五年。
在青州寒山的悬崖下，原本要寻草药的许老大夫发现了昏迷在崖底的男人，而他的怀里还有一个被护得好好的襁褓。
掀开精致的裹布，看到的是张朝他眉开眼笑的小脸.....
江迢迢得到应允，顿时眉开眼笑，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乖巧得朝许老大夫跪下，小脸满是认真地叩首三下。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诶，好好好。以后啊，你就是我最小的徒儿咯。”
许老大夫乐不可支为两人介绍。
“这是我的孙女，名弦月，是许家小辈中最大，也是最为稳重的。她这丫头啊，自小跟在我身边学习医术，现在也算是小有所成。你若是有不懂的也可以问问她，姐妹两可以多一起探讨探讨。”
“弦月，这是江府的二小姐，以后多照顾照顾你江妹妹，医术上，更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相互问好，一时间气氛颇为融洽。
“师父，弦月姐姐，我小名叫呦呦，祖母就是这样叫我。你们也可以这样叫我。”
江迢迢朝两人机灵地眨了眨眼，揪着手上刻着平安的银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议。
许老爷子和许弦月自然是无不可，连声答应。
“对了，呦呦，老头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许老大夫瞧了瞧对面坐着的乖巧孩子，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师父请说。”
江迢迢见许老爷子如此神色，也正襟危坐，放下手中的茶盏。
“今天上午帮你换药时候，发现你手臂上有些许药粉。实不相瞒，这药粉是老夫早年时配的。后面再也没再配过了，应当不会再出现在世人眼中了。所以见到这药粉，有些稀奇。不知呦呦这药粉是哪里来的？”
江迢迢一愣，想起还在府中暂住的那位，斟酌了一下用词。
“师父，其实这药粉我也没有。至于来源，我也不能说。”
她犹豫了一下，用指尖点了点杯中茶水，在红木桌子上写下“长安”二字。
“果然。”
许老爷子盯着桌面上的水迹，心里凉了半截。
见江迢迢和许老爷子都神色严肃，许弦月想了想道：“呦呦，这药粉的主人既然给你用来治伤，那它的主人应当没有恶意吧？”
“他，没有恶意。”
江迢迢给出肯定的回答，暗暗赞许地看了许弦月一眼。
这位弦月姐姐果真聪慧，怪不得上一辈子最后能成为许氏医馆的掌门人！
闻言，许老爷子神情一松。
喝完茶，许老爷子就说有事出去了，留下许弦月招待江迢迢。
老爷子离开后，厢房内的气氛好似松快看许多。
这时，许弦月再次打量着这位刚刚成为她爷爷徒儿的女孩子。
这几天传的沸沸扬扬的事情，她也听说了。
身着红色襦裙的女孩脸上还有着婴儿肥，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因为爷爷为她看诊的缘故，她也比别人知道的内情更多。
先是被推下水，又是被嫡母如此作贱，后面更是不得不以自伤的方式护住自己险些毁掉自己的名声。
只怕是以前也是常被那当家夫人和姐姐迫害......
爹不管，祖母有心无力，怪不得要自保，要自立，比旁些人要更明白事理。
余光瞥到碟子上被咬掉剩小半个的芙蓉糕，许弦月神色一黯。
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呢，正是贪吃的年纪，江府竟然连糕点都不满足她吗？！
她悄声招呼小药童将其他特色的糕点都端上来。
“呦呦妹妹，你试试这牛乳金丝球，甜而不腻，极为好吃。”
许弦月热情地给江迢迢投喂着糕点。
既然成为了许家的一份子，那江府不好好待她，他们许家会好好待她的！
不一会，众人就都知道自家老爷子收了个小徒弟，争先恐后地都赶过来瞧瞧。
悄悄围观正被投喂得两颊鼓起来像个仓鼠似的小姑娘，过来凑热闹的药童和大夫们只觉得心房都要被可爱塌了。
“弦月姐姐...够啦..呦呦饱啦....有些吃不下了嘛....”
江迢迢有些无奈地嚼着嘴里的的桂花香芋盒，低眸看着被许弦月捻着再次递到嘴边的菊花酥，感觉自己的胃在反抗。
许弦月嘴角微微勾起，连声应好。
“若是吃不下，那我让小药童打包一些，你待会带回府里吃.....”
见此，青黛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她何时见过小姐这副无措又可爱的模样啊。
真的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
察觉到青黛的笑意，小姑娘气鼓鼓地狠狠一瞪。
自以为有威慑力的瞪眼，在周围人眼中看来就是可爱到爆炸，换来的是整个厢房的哄笑。
厢房内气氛正热闹。
许老爷子回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场面，也是乐呵个不行，但仍是佯装发怒。
“去去去，赶紧去忙自己的，在这添啥乱？！”
众人闻声回头，肃着脸的老爷子正站在不远处，立时噤声，作鸟兽散。
原本拥挤的厢房顿时空荡了不少，许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满脸笑容地走进来。
江迢迢和许弦月见到去而复返的许老爷子，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行礼问好。
许老爷子将一本封面泛黄的书递给江迢迢，商量着道：“呦呦，这是我为你挑的医书，你好好看看。另外，每天辰时（早上七点到九点）要过来医馆跟着我问诊或者采药，可行？”
！！！
瞧着泛黄的书籍，小姑娘欢喜不已，整个人都眉开眼笑的。
“可行的！”
“另外，我打算办一个拜师宴，等明天，我去和你祖母商量商量。毕竟你是老头子我的关门弟子啦，可不能马虎。”
许老爷子摸了摸小徒儿的脑袋，有些感慨。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在襁褓中被他救下的小女娃子，兜兜转转，成为了他的关门弟子。
果真是，缘分啊！
不远处的桂花树上，金黄色的桂花朵儿悄无声息地落下。
微凉的秋风从窗口涌入时带入一阵花香。
身着赤色锦袍的少年猛地咳嗽一声，紧闭的双眼忽地睁开，姿容绝艳的脸上布满阴霾。
梦中血红色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梦中的女子......
薛南岑寒着脸，声音低沉。
“江迢迢人呢？”
见少年醒来，原本守在旁边锦衣内侍小碎步上前，高兴地问，“爷，你醒啦，饿不饿？”
还没等小德子叫人上菜，夹杂着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再给你一次机会，她人呢？！”
小德子一愣，主子少有动怒的时候.....
来不及多想，小德子扑通跪下，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爷的话。江二小姐出去了，还没回来。”
“干嘛去了？”
少年声音越发暴躁，颇有一种雷霆之势。
原本盖在少年身上名贵的银白色毛毯因为少年起身的动作而飘然落地，可惜它的主人并不在意。
小德子额头布满冷汗，嘭地跪下，声音带上了些许颤抖。
“殿下息怒，奴才不...不知......”
“属下立刻去查。”
隐在角落里的燕六立刻现身，跪在薛南岑的面前行礼。
得到允许后，他又消失在原地。
“对对对，爷您别急，别动怒。都是小德子的不是，您别气坏了身体。”
原本跪在地上的小德子听见几声隐忍的咳嗽，越发担忧。
他悄悄地偷看了眼又在躺椅上又闭上眼睛的少年，忍不住小声提议，“爷，要不要宣太医瞧瞧......”
“闭嘴。”
薛南岑冷声道。
室内的空气越发低下，小德子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旁边的侍卫更是安静如鸡，当作自己不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会，也许是很久。
可对于屋内的人来说，犹如度日如年。
一阵风拂过，燕六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室内，低声向似乎是睡着了的美艳少年恭声禀报。
“主子，江二小姐今天去了聚香楼以及许家医馆，后又去了张记花铺。现在正在回府路上，大约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到府。”
“让她过来见我。”
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燕六一愣，低声应是后退下。
日暮西斜，江府的下人们仍旧忙碌着。
江府门口前的大街上，只有少数几个急匆匆的行人经过。
一辆马车缓缓在江府门口停下。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江迢迢正扶着青黛下车，抬眼就瞧见了之前来请她去见那位爷的冷面侍卫。
！！！
那位爷不是一向低调，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吗？
这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江府大门口是作甚？
隐隐约约地，江迢迢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几天她仔细思索过千万遍了，她上辈子和那位爷绝对没啥牵扯。
那位爷最后登顶九五，自然不是简单的人物，更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况且，她也不想搅入那趟浑水。
权力更迭不断，波诡云谲，长安的水太深，稍不留神就死了。
所以说，不要有所牵扯最好的......
江迢迢正想装作看不见，回到马车上躲一躲，等人走了她再下车。
可是，专门等她的燕六哪里会答应，一瞬间就出现在马车旁。
“江二小姐。我家爷有请。”
燕六盯着前面似乎要溜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沉默片刻，江迢迢状似天真地对燕六笑了笑，开始装傻充愣。
“这位哥哥，我好像不认识你和你家爷诶。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才九岁的一个小女孩，什么也不懂。祖母说我还是小孩子，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着了，也不能和陌生人讲话。我好饿了，青黛，我们赶紧吃饭吧。”
说着就要绕开燕六，装作无知的小孩子，想向府内狂奔。
“......”
看着那狂奔的娇小背影，燕六满脸无奈。
一个翻身，他再次将人拦住。
他冷冰冰的话再次在江迢迢耳边炸开，让她无视也不能。
“爷说了，让你回来立刻去见他。”
燕六见小姑娘蔫了似的，再次补刀。
“爷睡醒了没见到你，发了很大一通火。”
说着，燕六抬头看了眼天色，故意拉长了语气。
“现——在——”
引得江迢迢看向他，才慢悠悠地道：“他大概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你要是不去......”
！！！
她怎么就惹到这个瘟神了！
苍天啊，怎么非得找她啊？！
身边多少能人义士为他所用，她一个九岁小孩能干啥啊？！
随着时间的流逝，室内的气压越发地低下。
所有人都知道，时间越久，就越有问题。
但无论什么问题，都足以让这位主儿彻底爆发......
啪嗒一声，金麒麟香漏上的铜球落到铜盘中。
距离燕六再次离开已经过了一柱香了，而从府门到一闲居一个来回也就半柱香多一点的时间......
小德子与其他侍奉在旁的侍卫们皆低着头，放轻呼吸，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隐在阴影里，生怕惊扰到背对着他们的那个红袍少年。
终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听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男一女！
众人的心跳也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而加速。
突然，脚步声停了，接着是燕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主子，人到了。”
“让她进来。”
似乎是许久没说话，少年的声音有些嘶哑。
燕六轻轻推开门，转身向江迢迢做出请的手势，“江二小姐，请吧。”
江迢迢瞧了眼明显是气氛低沉的室内，有些犹豫。
“滚。”
室内传出来的声音暗含怒气。
第11章 因生机膏而露出的马脚
江迢迢如蒙大赦，正要转身，就听见室内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接着就是小德子和侍卫们低着头快速地走出雕花门，越过她狂奔而去。
“......”
“江迢迢！”
原本恢复安静的室内再次传出少年咬牙切齿的声音。
！！！
江迢迢神色一凛，不敢再犹豫，硬着头皮抬脚进门。
刚进入正房，身后的门就快速关上了。
“......”
倒也不必这样快关上门吧？！
屋内的蜡烛燃烧着，火苗随风肆意地摆动。
窗外天色微微暗，不远处，从窗户灌进来的秋风吹起少年的红色袍角，显得那道身影越发单薄。
江迢迢忍不住放轻呼吸，生怕打扰了那道身影。
终究是等得急躁了的少年先开了口，冷冽的声音伴随着秋风传来。
“不认识我？”
“什么也不懂？”
“还在长身体？”
“不能和陌生人讲话？”
跟放鞭炮似的连问打的江迢迢猝不及防。
女孩水灵灵的眼睛中满是愕然。
这位爷竟然花时间、人力与精力在她这般的小人物身上！
她从来都没低估过这位爷的手段。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上辈子没有交集的人，现如今发展成了这样！
面前的少年转过身来，走近两步。
烛火照应下，他的黑影吞噬了江迢迢的身影，而他则饶有兴致地欣赏刚被抓到的猎物似的，对着明显有些紧张的小姑娘邪气一笑。
“江迢迢，你记住了，我叫薛南岑，今年十三岁。母亲早亡，父亲和祖母尚在，是家中嫡子，家中颇有资产。”
“这回你认识我了吧？！”
虽然对对方的身份早已心知肚明，但是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讶异。
微微抬眼，她对上了一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暗藏着漩涡，似乎是要将人也吸进去。
女孩水润的小鹿眼瞪得溜圆，反应过来后又无措慌张地低下头，手指揪住衣带，小声回答。
“知道的了。”
少年恶劣的念头在心头肆虐，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他笑得越发地张扬又狰狞，原本俊朗的面容变得更加邪气和危险。
“江迢迢，你再敢对我装傻充楞，拿糊弄别人的那套糊弄本王，本王就把你抽筋剥皮给吃了！”
小姑娘猛地冒出一身冷汗，丝毫不怀疑这位宸王说的。
因为上辈子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满目的血色中，她见到过宸王的身影......
见到女孩似乎是陷入魔怔，满脸痛苦的神色，怎么叫都叫不醒的。
生怕真的吓到人，薛南岑慌乱地捏住她的脸，试图让她醒过来。
良久，感受到脸颊的刺痛，江迢迢才回过神来。
薛南岑意犹未尽地松开手。
嗯，估摸着过会脸颊上的手指印要变紫了。
许是有些许的愧疚，他紧紧盯着女孩的垂鬟分肖髻，语气放缓。
“疼吗？”
哪有做坏事还明目张胆地问人家做的事情够不够坏的？！
江迢迢实在是恼这人。
老是逮着她，还美其名曰地换药，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折腾她！
想躲他又要被威胁，真是越想越让人生气！
薛南岑瞧着不吭声的人儿，语气越加温柔，“今天去哪里了？”
这人连她说了什么都知道，还明知故问！
江迢迢气的鼻子一酸，平时清澈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你不是都知道吗?还问！”
要你管！
但后三个字她明智地没说出来，只敢在心里怒道。
毕竟，惹怒了这位爷可没有好果子吃。
“好。我知道你去了聚香楼，去了许氏医馆，还去了张记花铺，但是不知道你去干嘛了。”
薛南岑隔着衣袖拉住江迢迢垂在身侧的手臂往桌边走，难得没有发火，还小小解释了一下。
把江迢迢按坐在檀木椅上后，大魔王自己在对面的檀木椅上坐下。
刚刚的捏过脸颊的手指似乎还残留着温润滑腻的触感，薛南岑难得地有些无所适从，只好随手拿起挂在腰间的碧玉麒麟把玩。
过了会，对面有道稚嫩的声音闷闷地随着微风传了过来。
“去聚香楼见了可能是亲人的人，去许氏医馆拜师学医，去花铺买花株了。”
“学医？为什么学？”
薛南岑把玩玉麒麟的手一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为了救重要的人。”
江迢迢低头瞅着檀木椅上的雕着的兰花纹，似乎是觉得那特别有趣，看的极为认真，不愿意抬头。
似乎是感觉玉麒麟不好玩，薛南岑把目光又悄悄地转回对面的女孩的脸上。
只可惜，女孩低着头，他只能隐约看到他掐出来的红印子。
奇怪，他明明也没有非常大的力气啊，这么久还不消掉，难道真要变紫吗？
他收回目光，心情不知不觉中变好了些。
“为了救我吗？”
江迢迢仍旧低着头，把玩着手指，明智地没有回答。
用脚趾头想，她都知道说出的答案绝对不合这位爷的心意，到时候苦的还是她自己。
“那你好好学，学好了给我治病。”
烛光照亮了少年红锦袍上的银白色暗纹，显得格外的华贵。
见江迢迢没说话，他就当她是默认了，笑得越发张扬。
“来人，传膳。”
门外，提心吊胆了许久的小德子和侍卫们对视一眼，缓缓地松了口气，忙进门布膳。
江迢迢一愣，视线从雕花木椅转移到不远处坐姿豪放的少年，试探开口。
“那殿下，我先回......”
接过小德子递过来的湿手帕擦洗，薛南岑漫不经心地把女孩未说完的话打断了。
“你就在这吃。”
说着，少年又是微微一顿，笑得越发邪气。
“不是喊饿吗？一个小丫头吃的饭本王还不至于缺了的。”
“不是这个意思，天色晚......”江迢迢有些气虚地辩解。
“小德子，给江二小姐也擦擦手。”
薛南岑再次断了小姑娘的想要拒绝的念头，颇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意味。
得看吩咐的小德子将新的帕子浸湿又扭干递给江迢迢，后又笑嘻嘻地给两人各盛上一碗花胶鸡汤。
他余光悄咪咪地打量着江迢迢，有些许的惊奇。
爷除了和陛下和太后吃过饭外，就是自己一个人吃饭。
大多数的吃饭都是，孤寂，麻木的。
因为太医的那所谓活不过15岁的断言与病痛的折磨中，他对于这世界上的事情，越发地漠然、麻木,少有这样因为一个人而嬉笑怒骂的时候......
这，算不算是一个好兆头？！
可能是真的饿极了，江迢迢一边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一边大着胆子舀起一勺鸡汤送进口中。
鲜嫩的味道在口腔中渐渐蔓延开来，让人胃口大增。
“好喝好喝！”江迢迢连声赞叹。
不同于以往喝的花胶鸡汤，炖这汤的人明显技艺更加高超。
怪不得上一辈子世人都说，宸王府人才辈出......
暗暗观察着对面埋头喝汤的女孩，薛南岑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看着手中的汤。
嗯，似乎看起来比平时的好喝。
“这花胶鸡汤有利于伤口愈合，这还是爷特地吩咐下去做的呢！”
小德子见她不住地夸奖，脸上满是与有荣焉地介绍。见江迢迢喝完，他又伶俐地再次帮小姑娘装上一小碗。
他们宸王府的厨子，那手艺可差不了！
谁来了都得被折服！
被美食彻底放松下来的江迢迢也不再客气，敞开了吃，愣是吃的两颊鼓鼓的，可爱得人心软软的。
只是，脸上的红指印子与白皙的皮肤相比，十分显眼。
薛南岑有些心虚，见她夹起一块荔枝肉椰青浸杏花鸡，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夹。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少年又有些懊恼。
为了掩饰不自在，他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
“喜欢就多吃点，不是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吗？还说一点也饿不得。这菜都挺好吃的。”
小德子讶异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目露疑惑地瞧着桌上的精致可口的菜肴，低头思索。
今日的菜肴皆与往日差异不大，可往日也没见爷这般说过，且多是匆匆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小德子视线愈发的飘忽不定，最后故作无事地飘到了薛南岑的碗中。
平时碗中米饭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撤膳的主子此时的碗中的米饭已经所剩无几。
小德子若有所感地又悄悄地瞧了眼对面吃得跟只小仓鼠似的小姑娘，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有些想笑。
吃完饭，江迢迢准备告辞离开，又被性情古怪的宸王一口拒绝了。
瞧着那包扎得十分好看的手臂，宸王殿下又又又发脾气了！
“不是说来我这里包扎吗？！”
“这是师父帮我包扎的。他给我换了新药，说是之前的药虽然很好，但是伤口已经差不多结痂了，现在用他给的膏涂抹会效果更好，之前的不太适合再用了。”
一向脾气有些好的江迢迢也有些恼了，但只敢低着头暗戳戳地瞪了一眼不远处那绣着金麒麟的红袍角。
这位魔王到底要折腾她到什么时候！
骄矜的少年不爽地冷哼了一声，“那我这有更好的东西呢！涂在伤口上，等好了之后连疤痕都没有。”
说罢，他便不容反抗地拉住江迢迢那只受伤的手就开始拆包扎着的纱布。
不一会，得了吩咐的小德子去而复返，见到自家主子认真地拆纱布，却是已见怪不怪，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白瓷罐递给薛南岑。
江迢迢瞧着那个熟悉的白瓷罐，有些无奈。
“你说的好东西该不会是生肌膏吧？”
小德子带着些惊讶的目光看向江迢迢，微微颔首。
他暗搓搓瞄了眼薛南岑，见他并不说什么，就接着解释。
“二小姐好眼力。这生肌膏啊可是千金难求的东西啊，连主子这都只剩三罐，更别说别的地方了。”
“其实啊，这东西稀少的原因主要是这膏的重要原料难找。此外，做这个东西的工艺复杂，除了发明这个的人外，无人能做得出来，况且能做出这个的人也已经不做这个了。所以啊，更是可遇不可求，用完可就没有了。”
薛南岑垂眸盯着拆掉纱布后明显涂过药的手臂，神色不明。
一直暗暗观察他神色的江迢迢，见此，暗道不妙。
上一辈子，薛南岑很是重用许家。
应该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但是她赌不起，重生之后，很多事情都朝着与上辈子不同的方向发展了。
且许家老爷子对她这般好，几次三番地救她的命，她现在也算是许家的一份子了，绝对不能害许家......
她只能暗暗祈祷，涂药涂了那么久了，应当看不出来。
就算还有残余的，他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少年轻轻摸了摸那道看起来可怕的伤口，低头不语，拿着药膏小心涂抹。
就在江迢迢暗暗松了口气时，少年温声询问。
“你的生肌膏是哪里来的？”
江迢迢无视过分温柔的语气，明明暗暗警惕，面上却是竭力做出面无表情的模样，大脑快速运转。
察觉小姑娘的警惕，他微微一笑，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声音却越发冰冷。
“我说过的，不要拿对付旁人的伎俩对付我。我会不高兴的。”
江迢迢头皮发麻。
这人真的太可怕了，连她想什么都知道！
犹豫半晌，她踌躇地开口。
“你会对给我生肌膏的人不利吗？”
“不会。”
薛南岑放下生肌膏，抬头看向女孩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给出了保证。
“我师父。许氏医馆的许老爷子。”
江迢迢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给出了答案。
她无法拒绝的，就算拒绝，他也能查得出来。
倒不如适当地示弱，配合一些，不惹怒此人，还能另寻机会，以图后事。
江迢迢的话语落下，室内气氛越发古怪。
薛南岑帮小姑娘包扎好后，慢条斯理地洗着手，神色淡然，似乎刚刚谁都没说过话。
小德子看着那垂头丧气，满是沮丧的女孩，有些不忍心，想要替自家主子解释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你会做什么吗？”
临走前，江迢迢终究是忍耐不住，问了出口。
第12章 在佛堂达成的交易
就在所有人都会以为江迢迢得不到答案时，薛南岑淡漠的声音在室内响了起来。
“我会护住他们。”
窗外的落叶吹入了温暖的闺房。
躺在锦被中的女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上方的荷花缠锦鲤的青帐看得入神。
有放轻了的脚步声走近，青黛的声音在青账外响起。
“小姐，该起了。”
“江姨那边怎么说？还是不愿意见任何人吗？”
江迢迢点点头，掀开锦被坐了起来，任由青黛伺候她穿衣洗漱，想起昨晚苏嬷嬷的禀报，复又低声询问起这件事情。
“是的。芸儿小姐那边，铁了心地不见任何人。”
回话的，是端温水进来的苏嬷嬷。
自从江芸被老夫人接回到江府后就一直闭门不见任何人。
据说是失去了孩子，原谅不了自己，决心再也不见任何人，就连老夫人也无可奈何。
江迢迢抿了抿唇，放下擦过脸的帕子，淡声吩咐。
“嬷嬷你去跟江姨身边的锦云说我在路上见到了很像江姨的一个哥哥。注意要做的隐蔽些，不要让吴氏那边的人发现了。另外，吴氏那边也让人盯紧了。”
苏嬷嬷低声应是，退下后就去安排了。
一大早，江府就热闹起来了。
许老爷子带着人来访，早有准备等候在府门口的宋嬷嬷将人迎到待客花厅招待。
与许老爷子一同前来的还有许家的大老爷、二老爷以及其夫人和孩子们。
可以说，许家的主子们除了不在家的三老爷，和正在坐月子的三夫人，能来的都来了。
宋嬷嬷瞧着这浩浩荡荡的一大家子，也是满脸欢喜。
来的人越多，也越说明这许家对二小姐的重视。
想到那乖巧孝顺的二小姐昨日回来后跟老夫人说的，宋嬷嬷越发真诚地与许家众人攀谈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啊，二小姐可乖巧孝顺了。怕我们老夫人入秋了腿疼，有事没事就给老夫人捶腿，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穴位多锤锤对身体好什么的。我们老夫人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是看书知道的。”
“还说啊，她要多学，这样能让老夫人身体健健康康的......一番话愣是让老夫人都落下泪来。”
说着说着，宋嬷嬷眼眶都红了起来，朝许家人笑了笑。
“这不，二小姐说要学医，跟许老大夫学医，老夫人心都软的一塌糊涂了，恨不得把心都给她顺着她，更别说反对了。”
许家众人听罢，都忍不住感慨。
要说这世界上什么最感人，那就是赤子之心。
他们中大多都还未曾见过江迢迢，也奇怪怎么他们家老爷子要收这么小的关门弟子。
现在看来，倒是有些许明白了。
众人说得正欢，就见一位老夫人在一名看似九岁左右的红衣女孩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招待了他们许久的宋嬷嬷见到二人，一脸欣喜地迎上前去。
许家人见状，明白这就是江府老夫人，而旁边那女孩应该就是他们家老爷子要收的关门弟子了，纷纷行礼示意。
江老夫人瞧见许家人礼数这般周到，且来的人如此得多，诧异之外更是欢喜，含笑着请许家人落座。
待许家人都落座后，江老夫人微微一笑，将站在身后穿着红色襦裙，颇为乖巧的女孩拉了过来。笑着给介绍，“这就是我的小孙女了，小名叫呦呦。”
约莫是八、九年岁的女孩穿的颇为喜庆的红襦裙上绣几只憨态可掬、活灵活现的胖松鼠，充满童趣。
女孩那双圆溜溜、水灵灵的眼睛似黑葡萄似的，脸上还有些许的婴儿肥，满脸的天真，看起来可爱极了。
许家众人一致地对江迢迢的印象很好。
站在许老爷子身旁的许弦月经过昨日与小姑娘的相处，显然比其他人许家人要热切些。
她缓缓走向小姑娘，拉住她软乎乎的小手，主动介绍着许家众人。
“呦呦妹妹，这是我爹，这是二叔，这是我娘和二婶，这是弦星弟弟，弦辰弟弟，弦媛妹妹，弦萱妹妹，三叔还没赶回来，三婶在坐月子，还有弦邺弟弟太小了不能出门。”
被介绍到的长辈皆朝着江迢迢和善地点了点头。
小辈们明显还不够稳重，则是朝江迢迢又是笑又是挥手的，似乎对这位妹妹感官不错。
花厅中比想象的要和谐许多。
等众人都认识了一番后，许老爷子也收起了笑容，正襟危坐。
“老夫人，既然老夫收了呦呦为徒，必然会倾囊相授，老夫人放心。”
许家众人也纷纷点头，表示他们也会待江迢迢如自家人一般的。
“老身在此谢过许老爷子了。”
江老夫人感激地对许老爷子作揖，接着又向许家人作揖。
许家众人也颇为受宠若惊，连连作揖回礼。
这江家老夫人是有名的将门虎女，在外名声极好。
虽说家族没落了，但在江州的地位也不低，况且老夫人还是长辈，他们作为小辈怎敢接这般的礼......
但她的态度也让他们明白了这位老夫人对江迢迢的爱护之情！
许老爷子摆了摆手，笑得眼角都是褶皱。
“这没什么，呦呦这孩子招人疼，肯吃苦，老夫也是欣慰啊。况且我和呦呦这孩子缘分真不浅.....”
“对了，我们今天来，除了认人、拜访外，老夫还想跟老夫人商量一下，办个收徒宴。毕竟是老夫的关门弟子了，老夫想隆重一些。不知老夫人的意思？”
江老夫人连连颔首，颇为赞同。
“这自然是听您这个作为呦呦师父的做主，老身自然是没有异议的。”
“好好好，哈哈哈，那老夫想......”
江老夫人和许老爷子就这般商议起了收徒宴。
因为有两位做主的人在商议，用不上许家其他人。
于是乎，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这次收徒事件中的另外一个主角。
“呦呦妹妹，你快尝尝这个。”
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是许家的嫡长女，许弦月。
平日里稳重的许家嫡长女正满脸笑意地给江迢迢投喂糕点。
明明人家嘴里都塞得跟个仓鼠似的满了，手中竟然还拿着一块菊花糕想要往人家嘴里塞。
许家其他长辈见状皆有些哭笑不得。
而许家的小辈们见平时那般严厉的大姐姐竟然这般温柔地对待那位妹妹，则有些羡慕。
但一转眼，见到给什么都吃得香喷喷的，十分乖巧的小姑娘，其他几个小辈倒是不由自主地靠近氛围极好的两人，想要融进去。
最终，亲弟弟许弦星第一个向许弦月发出申请。
他先是试探性地拉了拉许弦月的衣袖，等人转过头来望向他的时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
“大姐姐，我可以试试给妹妹喂一块吗?”
闻言，其他几个弟弟妹妹也期望地看向许弦月，意思不言而喻。
？？？
不是？
这么都来？！
江迢迢一顿，由于咀嚼而不断振动的两颊也停了下来。
她的行为是不是让他们误会了什么？
虽然但是，许姐姐做的糕点真的很好吃......
还有许姐姐的温柔......
若是她有亲姐姐，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上一辈子，被吴氏母女哄骗蒙蔽，也不完全是因为自己蠢，而是太贪恋那一份浮于表面的虚假亲情，以至于对于她们拙略的欺骗也愿意相信......
临到死期，才发现有些人的心是狠到永远都捂不热的，而她也因为这些不遗余力地伤害她的人，间接害了很多真心对她好的人......
这辈子，她要擦亮眼睛，用心感受谁对她好，她就对他们好。
“不行，你们这些臭崽子别想了，呦呦都吃够了。”
许弦月一直注意着江迢迢，见她停下了咀嚼的两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嗯！这小脸蛋滑嫩！
见女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乖巧地望着她，许弦乐颇有些心满意足，完全不管其他弟弟妹妹的失望心情。
真是乖巧啊，哪里像自家的几个臭崽子，一个比一个讨人厌。
许弦星有些不乐意了。
凭什么，他也想喂乖乖巧巧的妹妹！
正准备带着其他三个弟弟妹妹造反，就被亲姐姐血脉压制下去了。
一下子，许弦星几人都蔫了，老老实实呆在旁边瞧着自家姐姐和那乖巧得过分的妹妹聊天。
许家和江家两个长辈很快就敲定了最近的良辰吉日和地点。
谈好事情后，许家一家就此告辞，筹备宴会去了。
江老夫人和江迢迢带着一众丫鬟婆子热情地将许家一家人送到门口，引起了不少行人的侧目。
望着愈行愈远的几辆马车，老夫人转头看向乖巧的女孩子，心中越发欣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丝丝缕缕的酸涩。
“真好啊，许家家风好，个个都是不俗的。呦呦肯定能跟着他们学到很多东西，还多了很多疼呦呦的人，老婆子我，也算是放心咯。”
宋嬷嬷听着这般沧桑的声音，眼眶也是一红。
跟了老夫人那么久，怎么能不明白老夫人的意思呢？
能丝毫不犹豫地答应这件事，还不是因为老夫人明白自己老了，护不了二小姐多久了的。
说个不好听的，老夫人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整个江府怕是没人护住尚且年幼的二小姐。
吴氏母女虎视眈眈，老爷又摆明了态度不管二小姐，这如何让人放心的下？
到时候如何作贱二小姐，还不是那对母女说的算？
所以，老夫人跟阎王爷抢时间，趁着尚有余力，除了急着部署江府，也急着给二小姐找个依靠、找庇护......
江迢迢一愣，抬眸，不出意外地瞧见了祖母微红的眼眶。
她鼻子一酸，瞬间明白了祖母的言外之意，装作听不出来，温温热热的小手却忍不住紧紧拉住那布满皱纹的手。
她悄悄压制着喉咙的酸涩，温声道：“祖母，你手好凉啊！我们快回去喝点姜茶暖一暖！”
“好好好，老婆子我啊听我们小江大夫的！”
江老夫人悄悄眨了眨泛着泪光的双眼，笑眯眯地应下。
这般早慧懂事，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小姐，小姐！”
苏嬷嬷见江迢迢呆愣地看着那盘残棋许久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又有急事禀报，只能唤醒她。
“怎么了？”
江迢迢回过神，目光从残棋看向面带肃穆的苏嬷嬷。
“小姐，芸儿小姐说要见你。”
苏嬷嬷瞧了眼远处探头探脑的刘嬷嬷，特地压低声音，挡住嘴形靠近她道。
江迢迢抬眼，也瞧见了刘嬷嬷，琢磨了一下，吩咐道：“那现在去。还有，给刘嬷嬷找点事情做，她太闲了。”
苏嬷嬷得了吩咐就去找了个由头将刘嬷嬷支开。
好些日子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的刘嬷嬷暗暗往正房内瞧了一眼，最后还是不甘心地走了。
江府，佛堂。彼时日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数不胜数的微尘在光中起舞。
“小姐，你说二小姐说的会是真的吗？真的见到少爷了？”
江芸的心腹锦云有些怀疑地看向门外。
原是不久前，她们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乍听之下，佛堂内两个丫鬟打扮的姑娘皱着眉头，并未被消息冲昏头脑，反而有些疑神疑鬼。
少爷失踪了那么久，她们不是没找过，但，茫茫人海，找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怎么就偏生这般巧，被二小姐碰见了？
“不管真假，我都要去试试。万一呢？”
江芸眼眶微红地望着手中的平安锁，再次向面前那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像磕头，心中不断祈祷这会是真的。
她的孩子，已经已经太久没消息了......
“小姐，二小姐来了。”
锦云透过门缝瞧见了远远而来的一个穿着红襦裙的女孩，身边跟着一个像是奶嬷嬷身份的婆子。
江芸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佛珠勒得人生疼。
深呼吸一口气，江芸摆了摆手。
得到了江芸的示意，锦云便小心打开门，将那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女孩和身旁跟着的嬷嬷带进了佛堂。
“江姨，听说您找我？”
江迢迢满是天真的声音在空荡的佛堂中回响，似乎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孩。
第13章 威逼利诱这招玩得极好
“二小姐，听说你遇到了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少年？”
佛像前正跪着的貌美女子转头，眼神犀利地看向不远处的小姑娘，直入正题。
“是阿眠哥，也就是我身旁这位嬷嬷的儿子在奴隶市场见到的。他怕弄错了，所以没有告诉祖母和父亲，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惹得大家期望落空。得到消息后我找时间过去看了那位哥哥。确实是，大概有八九分像江姨。”
说着，女孩看向呆愣住的江芸微微地笑了。
“但那个哥哥的右边眉毛尾处有颗黑痣。我怕弄错，就想再过来跟江姨确认一下，丢失的哥哥是不是有这样的特征。毕竟，江姨可没提及那位丢失的哥哥有这一特征。”
“是...是他！”江芸听到这，心中又悲又喜，泪珠终究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的儿啊！
终于，终于找到了。
旁边的湘云和锦云也忍不住落泪。
总算是找到了！
这些年，她们家小姐怎么走过来的，如何悔恨、责怪自己的，她们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只能劝慰一番。
可是，旁人的劝慰能让少爷回来吗？
不能！每每见到坐在佛像前悔恨不已的小姐，她们也是心如刀绞......
现在好了，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好吗？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江芸捂住自己发疼的胸口，颤抖着声音看向那状似天真的小姑娘。
“他很好，身体强壮。发现他的阿眠哥将他买了回来，好生安置和照顾。阿眠哥说发现他的时候他除了衣服脏了点，破了点，身上没有伤口，是个很聪明的哥哥。”
呜呜呜......压抑的哭声从江芸捂住的嘴中传了出来。
听得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心碎。
哪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不想自己的孩子的？
午夜梦回，江芸哭着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
害怕啊，害怕她的孩子受伤了，受委屈了.......甚至是，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江迢迢耐心地等着江芸发泄这些年的担惊受怕，这些年的悔恨不甘，这些年的思儿之情......
压抑了许久的人，需要一个发泄的机会，不然会压抑坏的。
许久，主仆三人才彻底缓过来了。
“二小姐，你，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
哭的眼眶红肿的江芸盯着旁边坐在蒲团上，神情淡然的小姑娘，冷冷出声。
江迢迢不是像表面那样简单的女孩子！
她虽身处佛堂避世，但外面发生的事情，也都是一件不漏。
若是其他人，或许会被她天真年幼的外表所欺骗。
但她在佛堂这么些年，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的，看事情也越发冷静透彻，也从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看出了点蛛丝马迹。
但从她发现了自己儿子，又亲自走一趟见了一面却仍然能把消息封锁得这般好，甚至是连母亲、江正源和吴氏的眼线都能瞒天过海，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出去，足够说明一切。
“江姨这般聪慧，就知道瞒不住江姨。”
闻言，江迢迢倒是也不装傻扮痴，朝江芸眨了眨眼，直言道：“我想要你出来，护住祖母。”
“这？”
江芸一愣，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要求。
“江姨，想必你也知道现在府中的局势。祖母为了护住我，彻底和吴氏母女闹翻了，与父亲的母子亲情也消耗了不少。我一个小孩再如何足智多谋，但也心有余力不足。”
“更不要说，我自身都难保，更何况护住祖母。”
不知道何时，小姑娘脸上的天真褪去，代替天真的却是不符合年纪的冰冷。
“那吴氏背后站着长安的权贵，而祖母母族早已衰落，现在依靠的惟与有父亲的那点母子情谊。若是哪一天，这点情谊没有了，祖母怕是......”
“而哥哥如果要回来，江姨也得护的住他，不是吗？”
江迢迢顿了顿，又抬头直直地看向江芸，似乎是看到了她的心中，冷笑连连。
“江姨应当也知道是谁造成你们母子分离这麽多年的罪魁祸首吧？不然也不敢在寻人时还将关键特征隐去，宁愿找不到，也不想被那人找到......”
见江芸一脸震惊的模样，她云淡风轻地再下一剂猛药。
“江姨是个聪明人，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哥哥着想吧？毕竟，哥哥原本应该有一个更好的生活的，却受了这么多年委屈......想必，祖母知道他，应当也因此而高兴吧？”
“若是你还呆在佛堂避世，面对吴氏那等劲敌，你那孩子只怕是没有活路了。”
“你曾经已经对不起他一次了，如今又来了一次选择的机会。你那孩子的生死，可是在你一念之间呢。”
小姑娘朝着面前矗立的菩萨像，微微一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
却如一记惊雷，将江芸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这是威胁她？！
当真是好手段，威逼利诱，玩得极利索！
江芸僵硬着脖子，看着这般小的孩子，更觉得毛骨悚然，有些失语，“你......”
“江姨不必惧怕我，我只是有些早慧。”
与那菩萨像有几分相似的稚嫩面容转过来，微微低眉一笑。
“我呢，在江府待不了多久的。后面，就拜托江姨照顾好祖母了。”
说完，江迢迢缓缓起身，往外行去。
苏嬷嬷瞥了一眼那主仆三人，也默不作声，跟在江迢迢身后。
一时间，气氛竟然有些凝滞。
终于，在苏嬷嬷开门前，江芸艰涩出声。
“我答应你。那我什么时候能见我的儿子？”
正要出门的江迢迢脚步不停，嘴角微微一勾。
“两日后，许家，我的拜师宴，他会认祖归宗。该如何做，嬷嬷会来告诉你。”
见人越行越远，湘云和锦云有些担忧地看向江芸。
她们真的要听二小姐的吗？
还有，这二小姐未免太让人害怕了吧？
小小年纪就这般足智近妖，洞察世事，人性更是拿捏得这般出色。
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若是不明真相，根本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似乎是明白她们的所思所想，江芸看向面前的菩萨像，磕了三个头，冷静出声。
“听她的安排，做好准备吧。”
两个丫鬟神色一凛，低声应是。
这段时间的春江院和蕙兰院都安分了不少。
得到了长安那边的保证，吴氏也顾不得其他的事情了，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准备江幼兰的婚事上。
毕竟，当下最重要的是把婚事抓到手里才是最要紧的！
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地过来低声禀报近日情况，秦嬷嬷越听，神色越凝重。
怎地这些日子的消息来得如此之晚！？
她暗暗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将这不对的事情跟吴氏说了一遍。
正翻看着自己的嫁妆单子，思索着划哪些给女儿的吴氏颇有些也不以为意。
“那一老一幼能做什么？不过是蹦跶几天。许家我也知道，不过是个这些年也才在青州有点名声的不入流的小世家，说好听点是医药世家，说难听点不就是商贾之家吗，能翻出什么大浪花？不必在意。”
想起长安那边，她又问道：“对了，母亲那边怎么说？”
秦嬷嬷只好压下心中的不安，轻声禀报，“老夫人说她一切都安排好了，等大小姐入京就下聘、完婚。”
吴氏微微一笑，端起一杯茶，掩住得意翘起的嘴角。
“我就知道，有母亲在，唐氏就算再怎么反对也是无法。小姐的嫁妆准备的如何？”
说起这个，一向果决的秦嬷嬷却有些支支吾吾。
“松寿堂那边......这些天在查账本，说银票要晚一些支出。”
吴氏顿时大怒，手中的茶盏猛地一砸，一时间，水花和碎片四溅。
屋内丫鬟纷纷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聋了瞎了。
“当真是死老太婆，竟然对自己孙女这般吝啬。那江迢迢也是贱种，就这般地当眼珠子疼。幼兰这么些年把她当亲祖母孝敬，竟然如此偏颇！”
秦嬷嬷心中一跳，转头就是大声呵斥，“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还不退下！”
说完，她又急急上前捂住吴氏的嘴巴，“夫人慎言！”
见吴氏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也不再出声。
昼夜更替，不过也是弹指一挥间。
此时，窗外天才微微亮，星子还未完全褪去。
江迢迢放下手中的医书，看向不远处的一株硬挺的绿苗。
那是前天买回来的瑶台玉凤，此时还没开花，嫩绿的芽顶仅仅只有个小小的花苞。
按照往常的时辰，青黛轻手轻脚地往里走来，却见到坐在梳妆台旁的江迢迢，不由一愣，随后便泛起丝丝的心疼。
才这么小一个孩子呢，若是活在宠爱中的话，现在估计还在温暖的被窝中睡得香甜呢......
“洗漱吧，今天早点到医馆。”江迢迢转身，见到她站在屏风处出神，微微一笑，开口道。
青黛轻轻地嗯了一声，就熟练地上前给江迢迢穿衣、挽发。
没多久，苏嬷嬷端着洗漱的热水进来，见江迢迢穿着的衣服有些单薄，忍不住提醒。
“小姐，这几天越发地凉了，得再多穿件翻领披袄。”
青黛动作麻利地拿出一件浅紫色的披袄，笑嘻嘻地朝苏嬷嬷眨了眨眼，“嬷嬷放心，在这呐。”
“嬷嬷，你待会去让阿眠哥今晚传一些关于江家还有流落在外的孩子的消息。注意要小心些，但要闹得大。”
苏嬷嬷满脸笑意地应下。憋屈了这么多年，终究是要反击了，真是让人期待！
洗漱完毕的江迢迢看向那株幼小的瑶台玉凤，眼底全是锋芒。
吴氏，就让我在你的女儿入京完婚前送上一份大礼吧。
江府中的其他主子们此时还未起，下人们倒是忙的热火朝天。
正要出门的江迢迢瞧了一眼匆匆忙忙地在把东西往蕙兰院方向搬东西的丫鬟婆子们，没说什么，搭着青黛的手上了马车。
想来，长安那边吴氏很顺利，离江幼兰离开青州的时间，不远了。
“小姐，医馆到了。”
车内，正闭目养神的江迢迢缓缓睁开眼，整理好仪容后，扶着青黛下车。
医馆此刻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来得早的药童在不停忙活。
许老爷子和许弦月站在医者仁心四个烫金大字的牌匾下，似乎正说着什么。
见穿着紫衣的少女从马车上下来，两人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突然，从堂内跑出了几个比江迢迢略大一点，身着锦衣的少年和姑娘。
江迢迢定睛一看，略略回忆了一下，认出了他们。
就在昨天，他们刚见过面，都是许家的小辈。
说起来也真是巧，许家的小辈竟然都比她大，是以许家的儿郎姑娘们都称呼她妹妹。
江迢迢神色一暖，上前由老到小，一一向许家众人问好。
“师父，弦月姐姐，弦星哥哥，弦辰哥哥、弦媛姐姐，弦萱姐姐。”
几个小辈一愣，异口同声地问出声，“昨日才第一面，今日你竟就分得清我们几个了？！”
最小的弦萱顿时一阵哭嚎，似乎是有天大的委屈。
“苍天啊，我爹都分不清我和弦媛！呦呦竟然妹妹认出来了！爷爷，你要好好说说我爹！”
许弦月也乐了，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那是三叔总在外奔波，每次匆匆一见就又走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不认得也正常。况且，你那满脸泥，谁认得出啊？”
这事啊，要说也是一个乌龙。
当时，弦星正带着几个弟弟妹妹爬树摘果子。
快有一年没回家的许家三老爷一进门，就见着摔了一脸泥的弦媛和弦萱。分不清哪个是女儿的许三老爷就凭着感觉选了一个嘘寒问暖。
事实证明，直觉有时候也不可信。
弦萱当即就哭喊着要换掉这没心肝的爹。许三老爷为此变着法子哄了弦萱许久，才哄回自家闺女的心。
大家伙说起这个，医馆后面的院子中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江迢迢微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其实，看别人幸福，有时候不会感到幸福。
第14章 医馆小考
一种名为羡慕的情绪席卷了全身，江迢迢难掩失落。
要是自己有真正的亲人，应该也会是这样的吧？！
敏感地感觉到身边小姑娘极力掩饰的落寞，许弦月心中也是一疼。她轻轻地将小姑娘搂住，拍了拍比同龄人似乎要瘦小一点的背脊，似是无声的安慰。
见江迢迢没有反抗，乖巧地靠在她的怀中，许弦月她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呦呦啊，你可不知道，这几个小崽子知道你这么早过来学医，以前非赖到日上三竿才起的，现在个个都不敢偷懒，这么早过来，说是一起学，给妹妹做个榜样。”
听到姐姐突然揭自己的短，许家几个小辈顿时面红耳赤。
弦星有些心虚地反驳，“长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以前也没那么晚起来！”
最小的弦萱最藏不住事，小嘴叭叭叭地就倒出心里话了。
“就是就是，长姐，你这样说，我们在妹妹心里的威武雄壮形象可就没了！”
这位更是掀底掀得更为彻底，连弦辰和弦媛这对一向沉闷的龙凤胎都有些抓狂。
“萱萱啊！”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快些去跟着我去学针灸。呦呦就先跟你弦月姐姐，今日该做什么我都已经跟你姐姐说好了。”
最后，还是许老爷子发号施令，安排这群小鬼头。
弦星几个这才恋恋不舍地跟着许老爷子往里面走。
见状，江迢迢有些忍俊不禁，“哥哥姐姐们很有趣，人也很好。”
许弦月一愣，摸了摸小姑娘的滑嫩的脸，没说什么。
时辰不早了，弦月先拿出了一堆药材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虽然不知弦月预备怎么做，但江迢迢乖巧地坐在旁边看着，以免打扰到忙碌的人。
忙活许久的许弦月转头就看见这么乖巧的小姑娘眨巴着眼睛看她，心里软塌塌的，声音也越发温柔。
“呦呦，之前听说你看过不少医书，我们现在做个小考，等清楚你的情况了，爷爷再针对性地教你。这里有二十种药材，你把认识的药材名称说出来即可。”
桌面上摆着用大约是二十来个白瓷碗，里面分别装着不同的切成片或是磨成粉或是其他奇异形态的药材。
“要计时吗？”江迢迢颔首，表示明白后，又轻声问。
许弦月笑着摇了摇头，确认她无其他问题了，就到一旁候着。
小姑娘缓缓上前，瞧了瞧第一个瓷碗中盛放的紫色晶石，心中略略有数。
“此为紫石英。《太平御览》云：自大岘至泰山，皆有紫石英。泰山所出，甚瑰玮。平氏阳山县所出，色深特好。乌程县北垄山所出，甚光明，但小黑，东莞县爆山所出，旧以贡献。江夏矾山亦出之。永嘉固陶村小山所出，芒角甚好，但色小薄尔。味甘，温，无毒。”
说完，她又翻看了一下碗中的晶石块，笑道：“这应当是泰山所出，虽然晶石薄小，但色泽甚艳，其质莹澈，应为上佳。紫石英上能镇心，重以去怯也。下能益肝，湿以去枯也。心生血，肝藏血，其性暖而补，故心神不安，肝血不足，及女子血海虚寒不孕者宜之。”
许弦月一愣，未曾想到年纪如此之小竟如此博览群书。
除了能说出正确的名字外，还能准确说出判断依据、产地、特性以及作用。
平时看着乖乖巧巧的小姑娘比她想象中的要知识丰富！
迎着许弦月赞赏鼓励的目光，江迢迢又继续拿起第二个碗。
此刻，手中的这只碗中盛放着似黄沙的东西。
她镇定自若地轻轻用先前备好的勺子弄起一点尝了一下，片刻后，做下结论。
“这应当是海金沙。海金沙其色黄如细沙。谓之海者，神异之也。俗名竹园荽，象叶形也。”
小心地放下手中的碗，江迢迢接着将自己所知的都缓缓道来。
“江浙、湖湘、川陕皆有之，生山林下。茎细如线，引于竹木上，高尺许。其叶细如园荽叶而甚薄，背面皆青，上多皱纹。皱处有沙子，状如蒲黄粉，黄赤色。不开花，细根坚强。其沙及草皆可入药。方士采其草取汁，煮砂、缩贺。味甘，寒，无毒。可用栀子、马牙硝、蓬沙，疗伤寒热狂。”
......
渐渐地，院子中站了许多药童和坐堂大夫。
众人不约而同地放轻呼吸，在旁边观看着院中央的小姑娘一一道出药材的来源以及用处。
自信、淡定从容的小姑娘成功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应当是海月。一名镜鱼，一名琐，一名膏药盘，生南海。两片相合成形，壳圆如镜，中甚莹滑，映日光如云母。内有少肉如蚌胎。腹有寄居虫，大如豆，状如蟹。”
“前朝刘恂的《岭表录异》云︰海月大如镜，白色正圆，常死海旁。其柱如搔头尖，其甲美如玉。其味甘、辛，平，无毒，可消渴下气，调中利五脏，止小便。消腹中宿物，令人易饥能食。”
江迢迢不知不觉中说了许多药材。
众人或是点头，或是深思，还有些小药童竟拿着纸张记录着江迢迢在介绍时说的见解。
不知何时，许老爷子带着许家小辈也出现在院中，时不时地点头，眼中满是骄傲。
时间飞逝，江迢迢端起了最后一碗。
江迢迢看着碗中清澈透明的水，用勺沾了一点尝尝，仍旧是有些不确定，但也不作强求，老实回答。
“这我实在不确定是什么？不过，我觉得应当是露水、节气水、雨水、半天河、井泉水这其中的一种。”
众人不由看向那碗水，都有些疑惑。
所以，这究竟是什么呢?
“这确实是半天河，亦称上池水。指取自竹篱头或空树穴的水而言。味甘、微寒、无毒，前朝的孙思邈所着的《千金翼方》曰：半天河主鬼疰狂，邪气恶毒，洗诸疮用之。”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见一白发翁，连连行礼作揖。
原来缓缓出声给大家解答的竟然是许老爷子。
听罢，江迢迢眼睛一亮，对老爷子作揖，笑道：“多谢师父指点！”
老爷子脸上笑容越发真切，朝江迢迢和许弦月两人走去。
“如何？”
虽然老爷子心中有数，仍是看向许弦月，询问一声。
“今日的呦呦妹妹的摸底测试，极佳。一共二十道药材，只有两道不大确定，其他的，除了能说出正确的名字外，还能准确说出判断依据、产地、特性以及作用等。远超我的预期。”
不知是谁先鼓了掌，而后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许老爷子也是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吩咐旁边的管事道：“老头子我收到了这么厉害的关门弟子，今日高兴，让医馆的小厨房给每人都做一份糕点。”
众人一阵欢呼，纷纷朝老爷子行礼作揖。
“谢谢老爷子！”
许弦月忍不住捏捏小姑娘的脸颊，轻声笑道。
“我就知道，呦呦是最棒的。”
江迢迢眼睛使劲眨了眨，把眼中的泪光都眨回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前世，她被吴氏母女蒙骗，养成一个懦弱的性子，以为江府这保护伞外面是瞬间就能要掉自己命的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现在，她主动走了出去，却发现外面其实可以没有雨......
身披绣有麒麟暗纹大氅的少年盯住被众人围绕在中心，被一名温婉的少女搂在怀中咧嘴笑个不停的小丫头，心跳骤地漏了一拍。
原本候在旁引路的小药童见俊美似谪仙的少年嘴角微微噙笑，顿时觉着颇为骄傲。
滔滔不绝地就为以紫袍少年为首的一行人介绍了起来。
“刚刚那位小姐就是我们老爷子收的关门弟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厉害了，将来的造诣必定不小！”
从进了医馆就未曾说过一句话的淡漠少年，此时声音满是笑意，微微低喃，“我一直都知道。”
跟在后面的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也是笑嘻嘻的搭话。
“爷的眼光真好，二小姐可真厉害！”
倒是旁边冷着脸的侍卫打扮的少年没有说话，但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这江小姐小小年纪能做到如此地步，属实不简单。
小药童见众人开始散了，也不再多嘴，恭敬地将人带入雅致的厢房，奉上糕点后退下，禀报自家老爷子去了。
打发众人各回各位后，老爷子与许弦月，江迢迢一起坐下喝茶。
院中秋菊开得正好，品茶赏菊，倒也颇为舒适。
老爷子细细询问着江迢迢以往的情况。
“听你祖母说，你以前看过医书。现在看来，你看的书不少啊。你这般的年岁能到这样的地步，实属不易。”
江迢迢接过许弦月递过来的热茶，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谦虚道：“也不是很多，大多都是解闷的，看过就忘了，今日恰好弦月姐姐要考的药材都认得，能说上一两句罢了，属实侥幸。”
许弦月瞧着那越发乖巧的小姑娘，又忍不住上手捏了捏那白皙滑嫩的脸颊，声音里满是笑意。
“你啊，这性子沉稳得我都自愧不如。要是我被爷爷夸这么多句，我早就通报全府啦！老实说，你看过哪些书啦？”
江迢迢放下茶盏，在心中略数了数，才缓缓报来。
“不多，单说医书这方面，我看了孙思邈的《千金要方》、《伤寒论》、《中藏经》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书。”
“其中，我最喜欢的还是李淳风的《新修本草》和孟诜的《食疗本草》，且这两本相比起其他的，更易懂些。”
“之前看了很多书，但大都不大理解，囫囵吞枣居多，算不得真正领会理解到位，自然也不能算真正看过。”
说完，小姑娘叹了口气，在两人双眼发亮、满含鼓励的目光中继续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其实我知道的，看了这么多书，不代表什么，甚至连入门都没有入，更谈不上治病救人了。我觉得学医更要注重实践。每个人的身体条件都是千变万化的，圣人常说对症下药，其实就是要实践，要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去做出合理的安排，因地制宜，给出合理的法子。”
“若是光有理论不去实践，只能是纸上谈兵，最终害人害己。我觉得应该要在学中干，干中学。实践也是学习的一种。只有在实践中不断认识，才能修正错误，走出一条正确的路。”
“况且，在这世间，女子生存不容易，能学医有成者更是少之又少。我听闻今朝的女子因为医者是男大夫，或是死于讳疾忌医；或是死于大夫不能及时诊治；或因为所谓礼教纲常而不能做出准确的救治法子而死的不再少数，甚至今朝是前朝的将近五倍之多。”
“数目之多实在是令人痛惜，更何况着还有隐瞒未曾上报的，数目只会多不会少......”
“我觉着，若是明明有机会医治好，或者不受病痛折磨，却因为是女子，因为男女大防，就要失去看大夫的机会，从而失去性命的，未免太过...残忍。”
说到这里，江迢迢深吸一口气，悄悄瞧了眼两人，见他们神色凝重，不由停了下来，小声询问。
“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许老爷子见她神色有些犹豫，微微笑道：“无事，这些我们之前也有想到过，你继续说罢。”
得到肯定，江迢迢这才鼓起勇气将自己心中的那些，在旁人看来是离经叛道的想法说了出来。
“在我看来，虽说前朝女子一度地位超越了男子，但毕竟是之前了。”
“现在的女子若想要和前朝那般有自由，不再有如现在这般束缚自己的枷锁，有看大夫的机会，拥有决定自己身体康健权力，拥有站在阳光之下的快乐，和男子同等的地位.......就不应该只在自己的四方院子中朝着自己的夫婿、父亲、家族嚷嚷着要自由，要尊重，要身体康健。
“我见过一些奇怪的女子一边依靠这自己的父亲、家族、夫婿，一边又什么都不付出就想朝男子索取与男子同等的地位和权力，并为自己标榜着‘大女子’的设定，自认不同凡俗而沾沾自喜。”
“殊不知......”
第15章 医馆谈判 别无选择
“殊不知，这般的行为极其愚蠢，且只会越发让男子瞧不起。”
“我更想拿出同样的实力，不可替代的价值和能力，赢得对方的尊重，敬佩。”
“能在他人要牺牲自己、算计自己、想主宰自己、庇护没有的时候，自己也能够有足够的底气拒绝、抵挡、护住自己。”
“在尚有能力之时，有帮助他人之心，也有能帮助他人之能为，而不是有心无力，无奈、满心的懊悔自己没有能力......”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果可以，我学医想要达到前半句，大庇天下病患皆欢颜。”
小姑娘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落在安静过头的院中，好似一阵平地惊雷。
一字一句，众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振聋发聩，不过如此。
许弦月和老爷子突然地，都有些失语。
小小年纪看了这么多书，却是半点骄躁也无，反而能思考自己的不足之处，明白自己所作是为了什么，有目标有方向，还能有自己独到的，却又非同凡响的见解......
有些人终其一生，可能也只是学到些许皮毛，不一定能领悟到这些精髓，也不一定能有这样的觉悟。
而在医者这一条路要走得远，最重要的就是保持这种不骄不躁，既要敢于探索，又要谨慎下手，既要一颗端正的、精诚的心，又要有仁善的医德。
只有这样，医学一道才能绽放光芒，泽被万民。
老爷子伸出苍老的手，欣慰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心中满是激动，眼眶微红。
“我们的呦呦很好。师父为你看了这么多书，且有这番见解，这番心胸、这番想法而骄傲。”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来，他的师父的遗志，很快就要实现咯。
活了一辈子了，总算做了一件对的事。
也不知道，老头子他还能不能见到这遗志的实现啊？
初见，许弦月因为小姑娘软软糯糯的模样而心生好感、怜悯。
再见，因为小姑娘乖巧可爱，谦逊有礼，相处十分舒服，她越发真诚相待。
又见，更因她身世处境不利，经历苦难，却越发自立自强，越加动容。如今，更是因这番心胸、气魄，这番的想法、见解而彻底打动。
人格魅力，不过如此。
不留神瞥见角落那边探头探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几个弟弟妹妹，许弦月心中的激荡的情绪瞬间被破坏掉了，声音有些凉凉的。
“出来了，小崽子们。”
“爷爷，姐姐，还有呦呦妹妹好啊。”
几个弟弟妹妹把弦星推出来，挡在前头，回话。
没办法，谁让他是他们四个当中最大的，肯定是最大的出来啦！
其他三个当然是一致这样认同的。
“刚才都听到了？”
老爷子倒是不在意，笑嘻嘻地瞧着后面跑去厨房的四人。
“我们都听到了。”
四人拿着放着糕点的篮子站在老爷子面前，都有些闷闷地点头应声。
“哦？说说你们几个怎么想的？”
老爷子乐呵呵地问道，没有说看见人家很优秀就要责怪他们不争气的意思。
弦星得到了爷爷的鼓励，这才大着胆子说道说道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自愧不如。明明比呦呦还大，还是家中老二，却没有给下面的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也没有给爷爷、爹娘还有姐姐帮忙，先前总带着弟弟妹妹们胡闹。”
“家里给了我们这般好的条件，这般不愁吃穿，有现成的环境学习、实践，确实是浪费了很多不该浪费的。”
排老三的弦媛，缓缓接上。
“呦呦这般年纪就读了这般多的书，有这般见解，我很是佩服。”
“作为一个女子，能识字不易，学医更是万般险阻。确实，现如今的贵族女子或许有医女可以帮忙看病，但物以稀为贵，医女的诊金也通常更贵。”
“更多的是普通的请不起医女的普通家庭的女子。若是本可以活下来，却因所谓男女大防而白白丢了性命，着实可惜。”
“好好学医能救回很多生命，我为之前学医还要长姐耳提面命而羞愧。”
弦辰笑了笑，也说了起来。
“呦呦说的都很好，其中最打动我的是要实践，因地制宜这一点。”
“平常我总觉得自己是兄弟姐妹们中最爱看书的，看的书也最多，有些自得自满。现在却仔细想想，能记住的不多，能灵活理解和运用更是少之又少。”
“世间万物皆有灵，皆是活生生的，千变万化，以变制变才是正道。我自愧不如，戒骄戒躁才是我当下急需要做的。”
“到我了到我了！！我也赞同呦呦妹妹的想法！”
弦萱向来心直口快，等前面几个哥哥姐姐已然是有些不耐烦了，有些迫不及待地抢答。
“许家很好，许家的女儿家比旁的人家更自由更健康也更快乐。但不代表别人不会害我们，算计我们......我之前都活得太幸福了，有大家宠着护着。”
说到这里，弦萱的眼神越发坚毅。
“但是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应该相互护着，而不是要大家分心护着我。实在不该，看过那么多书，居安思危四个字也听说过无数遍，却没有一遍是进了脑子，进了心里的。”
“还有就是，我们家虽是开明、尊重女子的。但我也听说过很多作贱女子的事情，况且难保我们以后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呦呦说的没错，要想自立于世间，能做自己的主儿，就要拿出能与男子并肩而立的实力。以后我也要学医，能自立自保了，也要帮助不能自立且想要自立的女子自立起来！”
不知道何时，院子周围又再次挤满了药童和大夫。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雷霆般的掌声。
众人无不感慨，激动。
有的大夫和药童有所启发，用纸张记下，成为了自己离开许氏医馆后行医四方的箴言......
有的后来在教导徒弟时，提起这一趣事，勉励弟子......
医道风气由坏转好，从此刻开始。
其中受益者，不计其数。
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雅致的厢房中，冷面侍卫正为俊美的少年轻声转述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习武之人，耳目清明，外面的一举一动皆清晰明了。
只见香烟袅袅中，那华袍少年放下手中把玩着的碧玉麒麟，淡淡一晒，颇有些自得。
他的小丫头，自然是不同凡响。
候在一旁的锦衣少年也笑嘻嘻，轻手轻脚给华袍少年递上一杯泡好的武夷肉桂茶后，也是忍不住感慨。
“爷，江二小姐果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啊！”
此刻厢房中的正是薛南岑、小德子和燕六三人。
薛南岑似笑非笑地瞧了两人一眼，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那热茶流进肺腑，舒服得他眯起眼睛，平时苍白的唇角也有些红润起来。
突然的，他也不是那般想追究这许家让他等了这般久的罪了。
忽然，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燕六耳朵一动，当下便了然地淡淡瞥了一眼紧闭着的门，向漫不经心地玩着玉麒麟的薛南岑低低禀报。
“主子，来人了，四人，两男两女，一老三幼。”
那矜贵的少年似充耳不闻，燕六当即不再多说。
不一会，那阵杂乱的脚步声停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不知贵客大驾光临，老头子我有失远迎，先行谢过，请贵客勿怪。”
“进来吧。”
却是得到示意的小德子出声道。
门外的许老爷子、许弦月以及江迢迢都神色一凛，带路的药童早已退下。
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轻轻推开门，低着头走进这间厢房。
有些心知肚明这药童的说的贵客是何来处，许老爷子以及许弦月越发低垂着头，恭敬上前一步行礼，丝毫不敢乱看。
离三人不远处的那双绣着麒麟的明黄色宫靴极其吸人眼球，让人难以忽略。
明黄色！麒麟！！！
许老爷子心里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
来之前他就不应当答应弦月和江迢迢的请求，将两人带上。
室内的气氛越发古怪，无人敢出声。
俊美的少年淡淡地抬手拿起那玉麒麟，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三人。
尤其是，三人中最小的那个。
燕六和小德子也在旁边低着头，装作自己不存在。
心中略略有些忐忑，江迢迢低着头，行礼后就装作不认识般退到许老爷子后方。
“不知贵人，所为何事？”
良久，许老爷子镇定下来，大着胆子出声询问。
“过来。”
俊美非凡的少年答非所问，眼睛却仍盯着江迢迢。
许老爷子和许弦月对于这个答案皆是一愣，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些预感是在说自己，但江迢迢是仍低着头不作声，当作不知道。
“怎么？还要我请你过来吗？坐到我这边来！不然......”
原本清朗的声音夹杂着威胁和寒意，显得越发的阴沉。
许老爷子和许弦月仍是一头雾水，不知如何，也越发低着头。
只有不远处的江迢迢明白了那声音里暗含的威胁之意，心里暗叹一口气，低头走到少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见她配合，少年似乎是极满意，这才再次打量眼前仍旧低着头的两人。
小德子连忙上前，给江迢迢倒茶，后又悄声退下。
“许老大夫，听说你医术甚是高明。”
薛南岑淡淡出声，修长的手指却是捻起一块牡丹酥送到旁边低着头的江迢迢嘴边。
“低着头做什么，抬起头。”
许老大夫和许弦月，听到这皆是一愣，终于抬起了进门后就一直低着的头。
目光所及，俊美似谪仙的华袍少年正做着这样事情，两人顿时一惊，忙低下头掩住面上的愕然。
小姑娘乖巧得不行的咬了一口，两腮轻轻鼓动。
薛南岑难得地，声音里也不再阴沉，反倒是杂夹着些许愉悦。
“好吃吗？昨天你喝的那汤的厨子做的。”
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许老爷子和许弦月越发低着头，但却是没那般的紧张了。
呦呦和那满是贵气的少年认识，且那少年行为举止如此亲昵......
两人虽然早猜到这贵人和江迢迢相识，却未曾料到是这般情形！
之前呦呦说他并无没有恶意......
两人暗暗松了半口气。
余光一直观察着不远处那两人的薛南岑微微一哂，淡淡出声。
“许老太医做的生肌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啊。不愧是，专供皇后的物儿。可惜，皇后没了，大好的东西竟是没人再用得了。”
许老爷子没想到那矜贵的少年这么轻描淡写地就将他的身份和他做的东西道了出来，心念一动。
正思索如何应对时，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也不必想着遮掩了，有心人，自会找得到你。毕竟愣是将先皇后从鬼门关中抢了回来，让她多活了三个月的人，能耐可不小。皇帝和太后可是找你找的紧呢。没想到，却是在这小小的青州换了一个身份，声名鹊起。”
话到这里，许老爷子也明白，再遮遮掩掩也无意义了，无奈一笑。
“真不愧是先皇后那般令人敬佩的女子的孩子，当真是聪明果敢，老臣佩服。只是，不知殿下找我有何事？”
薛南岑斜睨了一眼江迢迢那早已停住的两颊，对上那双睁得溜圆的眸子，不自觉地啧了一声，又将手中的牡丹酥往那小丫头嘴边递了递。
啧！
真是会装无辜！
别以为这样，他就会心软放过她！
江迢迢无奈地看了一眼，粗鲁地戳到自己嘴巴的糕点，只得愤愤地咬上一大口。
啧！
真无语！
要喂能不能好好喂！
见着那被咬的只剩小半个的牡丹酥，薛南岑才收回视线，得意地哼了一声。
少年心情颇爽地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两人，轻飘飘地回答。
“有何事？自然是，找你救命咯。”
“你那小师弟可是跟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找到你，我可就能活呢。”
“这不，没几年可活了，我就着急出来找你呢么？且就算我不找，那两个最尊贵的人也迟早会找到你的，那时你又能抗旨不尊吗？”
第16章 宸王 难救
许老大夫一愣，想起当年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助他一家逃出长安那是非之地的师弟，顿时眼睛有些一酸。
苍老的声音有些发颤，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反而是问起一个人。
“他，还好吗？”
“好，好着呢，一天天的在我那宸王府吃香喝辣的，能不好吗？”
薛南岑见江迢迢似乎是吃完了，又再次递过去一块牡丹酥，漫不经心地回答。
许弦月瞧着那不给空隙地密集投喂，有些无奈。
显然这人不明白投喂的技巧，这般怎么能行！
瞧着江迢迢那还没嚼完就被再次塞满的嘴，有些想要出声，却瞧见那矜贵少年挑衅般地看了一眼她，颇为莫名其妙。
“那就好，那就好！”
许老大夫一时间心湖激荡难平，又甚是欣慰。
闻言，宸王没吭声。
许久，许老爷子迟疑地开口。
“只是，殿下，我并不能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你。你出生之时，我就......虽不知现如今身体如何，只是，若有些许好转，只怕我的把握也不大......”
“明白，你只管尽人事听天命就得。无论成不成，愿不愿治我，看在母后的份上， 我皆不会怪罪，且自有法子护你全家周全。”
“现在本王没两年可活了，倒是无所谓。倒是，最近京中可不少人正找你，想要了你全家性命，好让我顺利不治身亡呢，且要如何，你自个好好想想罢。”
薛南岑瞥了一眼旁边那屏住呼吸，略显紧张的小脸，嘲讽一笑。
许老大夫和许弦月皆是一愣，相互对视一眼，后背被冷汗浸湿。
没想到，早早避开是非之地，是非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他们，没得选择了。
老爷子思索许久，苦笑一声，终究是下定决心，向那老神在在的少年行礼作揖。
“但凭殿下吩咐，许家无敢不从。”
许弦月也立时跟着行礼作揖，“但凭殿下吩咐。”
薛南岑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危险地眯起双眸，瞧着缓慢咀嚼的江迢迢，声音里满是嫌弃。
“怎地一口糕点都要咀嚼这般久，真是比只猫胃口还小。”
？？？
你喂猪呢？
故意放慢咀嚼速度的江迢迢实在忍不住，气愤地瞪了他一眼。
不会喂不要勉强啊！
没见她都嚼不过来了吗？！
真牛耕地都没她这般累！
为了不想让她说话，就拼命塞东西，至于这样么？！
已得到允许的许老大夫此时已经开始给薛南岑诊脉了。听见两人动静，不由看了一眼自家小徒儿，也是忍不住一笑。
事情达成一致，屋内气氛轻松不少。
许弦月也是心头一松，见自家爷爷正在诊脉，她也识趣不打扰，默默走到江迢迢旁边，却还未做什么呢，就被那少年护食般地瞪了一眼。
许弦月更觉莫名其妙，又有些好笑，终究是不敢做什么，默默站在旁边。
见她识趣，薛南岑才收回冷冷的目光。
“如何如何？”
紧张地瞧着许老爷子诊脉诊了许久的小德子有些着急出声。
“殿下这些年保养的好，加上抑制毒性的方法有效，身子 略有好转。”
说着，他顿了顿，“只是，毕竟只是治标。想必是师弟不敢多做什么，只是稍加抑制罢，现在的话，我也并无万全的法子，只又略略两成的把握。”
许老爷子略一叹气，看着面前酷似那足智多谋却早已逝去的先皇后的面容，想起以往先皇后的多番照料与恩德，也是略感遗憾。
旁观许久的许弦月一愣，竟是爷爷也无能为力，只有这番把握吗？
想起以前爷爷出手，从无失败的......
到底是怎样的毒？
她忍不住暗暗心惊......
江迢迢闻言，却是认真地看向许老爷子，语气坚定，“师父一定可以，我相信师父。”
许老爷子瞧她这般认真坚定的模样，也是心头微暖。
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无甚在意的薛南岑闻言，捏了捏那小姑娘红润了些许的脸颊，忍住心中的暗爽，嘴角微翘道：“就这般希望爷活吗？”
“......”
小姑娘被捏得生疼，无语望天。
这人老是能把她的话歪到别的地方去！
瞧见她这般神情，宸王殿下竟然也不恼，好心情地转头看向许老大夫，声音含笑道：“不急，慢慢来吧。反正还有两三年，你和你那师弟慢慢琢磨就是。”
许老爷子低声应是。
还未来得及多想，他就又听闻薛南岑出声了。
“对了，你不是明天有收徒宴吗？给我也来份请帖。我去讨杯酒喝，沾沾咱们呦呦的喜气去。”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
咱们呦呦？
怎么几个字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连起来就不太懂了？
呦呦到底和这位是什么关系，怎地如此亲密！
但单单看呦呦的反应和态度，倒也不像是那般的好关系啊？
两人自是应下。
见他无别的吩咐，许老爷子这才又试探性问道：“不知殿下对我们有何安排。”
“自然是跟我进京咯。”
薛南岑满意地看着再次被自己捏出印子的小脸，漫不经心地回答。
许老爷子一愣，虽然是意料之中，却又有些意料之外，低声应是。
时间接近正午，馆内的人越发地少了。
原本就打算今日只开半日的许家医馆准备打烊，给医馆的人都放假。
加上明日一日，许家医馆的药童和大夫都喜提一日半的假期。
江迢迢也被薛南岑带走了。
相对于其他人的快活，喜事的主角许家此刻，却是人人都心事重重。
难得的 ，许家主子们，除却许三老爷在隔壁州府还未赶回来外，连坐完月子的三夫人都惊动了，集中在许老爷子的大书房中。
知道有大事发生，大家都屏息静气，等候吩咐。
连一向闹腾的几个许家小辈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家父母身边，不再闹腾。
许老爷子微微肃着脸，声音低沉。
“相信，你们也知道我们许家曾经的来历。”
“曾经作为长安医学三巨头之一的许家，因为当年先皇后之事，急流勇退。得人相助才安然无恙地离开长安，隐姓埋名在此。原本，以为是会长久这般安宁下去。现在看来却是不行了。”
闻言，许家众人一惊，小辈们虽然朦朦胧胧，但也不曾开口打扰。
许老爷子叹了口气，“现如今，许家已然是被盯上了，想必，你们几个也有所察觉。近几个月来，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在许家周围徘徊。”
许家两个老爷自然是知道此事，当下便纷纷颔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许家小子们今日听呦呦说的，想必也有些许感悟。且我们身怀绝技，若是处理不好，只怕是万劫不复。”
许家几个小辈们一听，皆是悚然，颇有些暗恨自己明白得如此之晚。
“当年我们许家能这般安然无恙出长安，得以保全，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先皇后在其中操作。如今，她的孩子，有求于我们，我们必然不能坐视不管。且，那孩子也是个有心有情有义之人，答应不论如何护我许家周全。”
“就算这次我们拒了，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最后只怕也是免不了走这一趟。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决定了答应宸王的请求。”
“既是报恩，也是为我许家求一个庇护。只求，我许家诸人能平安。”
略显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内回响。
许家其他人皆有些眼眶微红。
老爷子的庇护之心，他们怎么不知？
为了求一个他们安康存活的容身之地，老爷子这些年来战战兢兢，担惊受怕，小心筹谋，他们都看在眼中......
“爷爷，听你的！我们共进退！”
许弦月坚定不移地看着许老爷子，笑道。
“父亲（祖父）如何安排，我们都支持。”
其他人也纷纷出声。
老爷子欣慰地瞧着这些儿孙，连声道好，说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宸王是不可能在此长久停留的，就算是他乐意，估计天下最尊贵的那两人也不乐意。”
“听宸王的意思是，安排我们一同回长安。只是，毕竟是用心在此经营了良久才有此等光景，竟然有些不愿舍去。但光将许家留在这里，我独自跟着上京又不放心。”
许大老爷略略一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应声附和。
“父亲说的是，宸王作为先皇后的孩子，除却病体外，其他可算是最合适的那个位置的人选......除却皇帝和太后外，只怕是无人不想致其于死地。”
“而能医治他身子的医者寥寥无几。身怀绝技的许家，自然是最佳的下手对象。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以那些人心狠手辣的地步，只怕会想办法将所有可能扼杀在摇篮中。”
“若是分散开来，就算是宸王有通天之能、身边能人居多，只怕是难顾两头周全。”
“是以，我想将许家一个不落地带回长安。”许老爷子颔首道。
“只是，若回到长安，只怕是危险重重。毕竟长安的水一向那么深，又是权力的中心，行差踏错，只怕是......虽然宸王保证护住许家，但也不是免死金牌，所以我们回去一定要好万全准备！”
许二老爷神色越发凝重地说完，思索了一会，又接着安排。
“老大老二，你们负责将这些年的产业和布置分两部分，一部分移入长安，一部分放入各地，狡兔尚且有三窟，我们要有备无患。切记留心，不要引起太多的注意。”
“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你们处理长安以及这里的人情往来，内务、安置等诸多事务，为回长安做好准备。”
“另外，擦亮眼睛，挑选忠诚有能为，且又机灵之人，带回长安。你们皆是出身将门之家，能力自然是不俗，为安全起见，多训练一些贴身护卫，安排在各主子身旁以及府中。”
“无论怎样，一定要，万无一失，起码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要留得住命在。”
许家两位当家老爷夫人，蓦地想起十几年前让他们离京的事情，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皆神色凝重地颔首应是。
瞧着小辈们各个满脸跃跃欲试，眼睛发亮地看着自己，似乎是等候分配任务。
老爷子一时间啼笑皆非，“小辈们，也不可松懈，除了日常学医之外，自去学自保之技。此外，这件事也不要外传。对外宣称许家医馆已经发展甚好，想要进长安，进一步发展，扩展产业之类的。”
小辈们自是纷纷应下。
“另外，殿下那边，估计是对许家另有安排。老三那边让他抓紧时间回来，手中的事情暂暂搁置，为进京做准备。等老三回来后，让他隐蔽些，专门负责跟殿下的人接触。”
等事情说得差不多了，许弦月这才出声提醒。
“母亲，明日的拜师宴，殿下要参加，记得给殿下准备请柬，说是今晚会派人过来取的。”
“还是弦月心细。老大媳妇记得准备。”许老爷子赞许地看了一眼弦月，笑着安抚众人紧绷的心情，“明天是拜师宴，大家且精神些，办好这个宴会。”
商量完毕，众人各司其职，面上敲锣打鼓，准备收徒宴，暗下却也紧密行事。
许家人除却小辈外，各主子书房亮至天明，心腹进进出出，自是不提。
翌日，天光大亮，许家早已经是热闹非凡。
简约大气的府邸中，下人们鱼贯而行，忙中有序。
上门的宾客络绎不绝，豪华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入许家。
仔细一瞧，竟然是青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还有些是邻边的州府的。
已经到了许家的客人们相视一眼，相互颔首行礼，内心皆是暗自惊讶。
万万没想到对方也曾受到过许家人恩惠！
众人皆有些心惊，对许家也越发敬重。
拂胸轻粉絮，暖手小香囊。
一位大约是八九岁左右，灵巧可爱的小姑娘灵巧地从马车上跳下，身前挂着一只鎏金双蛾团花纹银香囊，颇为活泼可爱。
她满脸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穿着隆重又喜庆，满脸笑容的老夫人进来。
众人见此，皆有些许的猜测。
第17章 居心不良的宸王
正是江迢迢和江老夫人，身后跟着苏嬷嬷和宋嬷嬷正提着六礼束修。
作为主角，江迢迢自然也是早早到许家来。
今儿她身穿一身颇为喜庆的红襦裙，裙摆处绣着金色的菊花并上几只憨态可掬的小雀儿外，披着一件毛茸茸的兔裘，洁白的毛衬得脸颊越发莹润如玉，人儿也愈发可爱俏皮。
正在招待客人的许弦月与许大夫人得到了丫鬟的通报，将客人安置妥当后，赶忙过来迎接。
“江婶子可安好？许家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一长相英气，穿着大气的女子笑意盈盈地带着仆人朝江老夫人和江迢迢一行人走来，身旁跟着面容有几分相似的明艳少女。
行动间，干脆利落，大步流星。
行到近前，两拨人相互作揖行礼。
明艳少女熟稔地朝江迢迢眨眨眼，笑意加深。
老夫人无奈一笑，“甚是安好！哎，你们跟我们讲这般多的礼作甚？今日忙乱，难免有所疏漏，且又是为了老婆子我乖巧的小孙女而忙碌......我自是能理解的，不必多讲究这些。”
许大夫人笑着点头，“婶子和呦呦跟我这边来罢？待客花厅就在前面不远处。”
老夫人自是点头，一行人往里缓缓而去。
走在挂着红绸的雕梁画栋之间，两个小姑娘不约而同地落后大人几步，相视一笑。
许弦月忍不住拉着小姑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满意地点头。
“呦呦妹妹今日穿的可当真是惹人喜爱呢！”
跟在旁边的宋嬷嬷一听，也忍不住打趣。
“可不是吗？一大早的老夫人就将小姐拉起来，亲自选衣服和首饰，好生打扮一番，愣是像个喜庆的年娃娃，连我们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欢喜，想要上手摸摸呢！”
江迢迢被说的有些脸红，两颊鼓鼓，颇有些羞恼的意味，“嬷嬷！”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就到了厢房。
还未多聊，有许府丫鬟急匆匆来报，有客人来了。
许大夫人和许弦月只得告罪离开，老夫人颇为谅解，让二人赶紧去。
等了会，江迢迢上前抱住老夫人的胳膊，微微晃动，“祖母，我到了府上，也应该去拜见一下师父......”
瞧着她卖乖的样子，老夫人乐呵得不行，“好好好，但你要让苏嬷嬷跟着。”
江迢迢欢呼一声，向老夫人行礼后，便带着苏嬷嬷往外行去了。
端坐着的老夫人见小小的身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院门外，心中万般滋味难言难语。
出了院门，江迢迢就挑人少的地方走，苏嬷嬷跟在身后，也不作声。
良久，江迢迢才缓缓出声，“都准备好了？”
苏嬷嬷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压低声音回禀。
“是的，阿眠那边安排妥当了。主子可要亲自过去看一眼？”
“不必了，拜师典礼不久就要开始，不节外生枝了。我相信弦月姐姐能安排好。”
江迢迢略一思索，问道：“父亲、那边，以及佛堂那边皆怎么样了？”
苏嬷嬷会意，声音越发压低了，盖住口型，凑近小姑娘。
“老爷已经在了，那边在想办法趁老夫人出门，去收各铺子上半年的银子给大小姐当嫁妆呢，只不过，因为昨天晚上阿眠把事情传开了，只怕是那边会很快反应过来......另外，佛堂那边也好了。”
江迢迢微微勾唇，低低嗯了一声，正往前行走，想去找许老爷子。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穿着非凡的侍卫。
？？！！
她怎么忘了还有这棘手的人物呢？
还没想好如何应对，燕六就上前行礼，“小姐，我家爷有请。”
江迢迢装作有些为难，“这？可是我急着去见师父来着。可能...不是很方便......”
燕六看了一眼那故作为难的小姑娘，酷酷开口，“可是爷就在许老爷子身边呢！”
“......”
江迢迢尴尬一笑，咋咋呼呼地说道：“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祖母那边......”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燕六打断了。
“小姐，这边请。”
“好，劳烦你带路了。”
江迢迢呼出一口气，换上天真的笑容跟上了燕六。
左拐右拐，三人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到了许老爷子的书房。
摆设大气简约的巨大书房内，书籍挤挤挨挨地放在架子上。就连地上，也堆了好些盒子和书籍。
小案上，穿着喜庆的许老爷子正跟一位同样穿着喜庆的少年相对而坐，相聊甚欢。
燕六带着人入内后就退到阴影中和小德子一起站着，不出声了。
许老爷子打量着见这般喜庆可人得似年娃娃般的小姑娘，心满意足。
“哎呀，谁家的徒儿这般的可爱呀！跟个年娃娃般，忒喜人咯！”
江迢迢被夸得面红耳赤，上前一步乖巧行礼：“呦呦给师父请安啦！”
“好好好。”老爷子哈哈一笑，声音从书房传了出去。
外面的路过的仆人也忍不住一笑，脸上皆喜气洋洋的，又各自忙活去。
眉眼带着些喜意的俊美少年也悄悄斜睨着眼打量着人，微微撇了撇嘴，手中却是把那玉麒麟甩得越发欢快。
小德子瞧着自家主子那高兴欢喜就会做的小动作，觉着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也是忍不住一笑。
不经意间瞧见了薛南岑那撇嘴的表情，江迢迢不由得有些恼。
这是作甚？
她的喜事穿得喜庆些又怎得了？
又不关他的事情，撇嘴作甚？！
再说了，大家可都夸呢！就他撇什么嘴！
他还穿的比自己还喜庆，好似是要娶媳妇般，像是要夺了自己风头般，这般居心不良，自己都没说什么呢！
越想越气，江迢迢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还不是穿的比我还喜庆，跟娶媳妇似的。”
偏生不知怎地，老爷子都没听清楚，薛南岑却是听的明明白白，哼笑一声。
“可是被爷的风姿被迷住了？爷也没想到，穿着红色这般好看。这不，今日大发慈悲，让你也看看。”
这回，江迢迢可不说话了，只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就在两人斗嘴斗得火热时，匆匆而来的老管家进门行礼，小声提醒。
“老太爷，吉时快到了，老爷和夫人们都准备好了，宾客也都到齐了，让您和小姐去前边呢。”
许老爷子满脸喜气地应下，因摸不清这位爷的意图，便转头看向薛南岑，小声询问。
“公子是要观礼还是留在这边？”
薛南岑看向喜庆团子似的小姑娘，恶劣一笑。
“自然是跟去观礼啦。还请老爷子给我安排个前边看的清楚的位置呢。”
“这是自然，公子请。”
许老爷子恭敬应声，让管家在前边带路。
拜师礼放在花园中办。
以前许府因为人丁不多，空置厢房过多，老爷子想着没啥用就推掉了一些靠近花园的厢房小院，花园再次扩大。
因此，许府花园比一般人家的花园要大上些许，也是一个绝佳的办宴会典礼之地。
秋日的花园百花凋谢，唯有菊花一丛丛地绽放。
虽只有菊花，但是胜在菊花的品种多，也颇有一种春日中百花争奇斗艳之感。
宾客们在园中，三三两两，和熟识的人一起一边谈天说地，一边赏菊，等待的时间倒是也颇有趣味。
“诶，这拜许老爷子为师是何许人也啊？”有人问了。
“你不知道？就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府那大小姐的妹妹，江二小姐啊。”旁边的好友给他解释。
“江府最近事情是挺多啊。很快，只怕是又有新鲜事了。”有人似幸灾乐祸般笑道。
旁边有好事者听见了，忙询问道：“啊？什么新鲜事？”
那人有些含糊地说道：“诶，其实也不算新鲜事了。但是也算新鲜事。”
周围的人越发好奇，“你这人怎么说一半不说一半的，什么叫是新鲜事，又不是新鲜事？”
那人语气有些犹豫，“诶，这事你们可别告诉别人，不然我可是会遭殃的。”
“到底是什么事啊？”众人连连答应，却也越发好奇。
“那江府啊，有个流落在外的孩子。生母本想找回，奈何被江家那掌家夫人暗中迫害和阻挠，竟然十几年了，也未曾找到人。后面那当家夫人竟然一直没生出孩子来继承香火，可不就是报应吗？”
那人顿了顿，继续压低声音，“前几天啊，我看见了有个酷似那江大人的少年。十有八九啊，就是那江府之前丢失的孩子！只怕这几天就要认祖归宗了！”
“你这话说的，这天下之大，相似的人数不胜数，说不定是巧合呢？”有人又反驳了。
“可我那是在江府附近看见的！那少年身旁还有好些江府的人好生保护着呢！那这怎么解释？况且可不止我一个看到啊，这几天大家可都传疯了。你们怎地消息如此滞后啊！”那人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有些气愤，忍不住提高声音说道。
“什么？！那十有八九就是了。不然江府为何费尽心机还派人贴身保护？肯定是怕再次被那恶毒的江家夫人迫害。”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议论纷纷。
不一会，这消息便传遍了大半个花园。
正是热闹至极之时，许老爷子带着管家、并一对红色的身影远远走来。
左边是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俊美无双，身姿挺拔。
红锦袍上绣着银色的暗纹，日光照耀下矜贵异常，似乎使少年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起来。腰有白玉带，行动间挂着的那成色极好的玉麒麟随之摆动，脚踩乌皮六缝靴，端是一温润无双的贵公子。
右边的八九岁的小姑娘穿着红襦裙，上绣有金色的菊花，并上几只憨态可掬的翠鸟，外披着一件毛茸茸的兔裘，洁白的毛衬得脸颊越发莹润如玉，人儿也愈发可爱俏皮。
真可谓是窣破罗裙红似火，人比兔毛白。
这年画娃娃似的小姑娘并没有被旁边那贵气逼人的少年压下风头，反而因为这娇俏可人的模样，更得在场众多夫人、老爷的欢喜。
有些有心人见此般卓越的少年，忍不住暗自揣测这是何人。
身后跟着的锦衣少年和冷面的侍卫自然也是样貌不俗，只不过在场人的眼睛都被前方那金童玉女给吸引了去，自然就把后面两人忽略掉了。
两人倒是也都喜气洋洋，浑不在意。
正招呼客人的许家大老爷见此，赶忙上来主持拜师典礼。
老管家机警地将薛南岑并小德子、燕六引到一个绝佳的观礼且安静无人的位置坐下，燕六和小德子一左一右护在旁边。
众人见那少年身影一会就不见了，都有些莫名，但很快就将之抛在脑后了。
吉时已到，典礼开始。
只见老爷子坐在中间，左边按顺序站着老爷子收的外姓弟子，右边按辈分大小排着许家的众人，庄重有序，场面一派寂静。
而场地的中心，只站着江迢迢一人。
许大老爷笑着一一介绍老爷子身旁的众人，并上许氏医馆、来历、传承，以及江迢迢的情况等。
只是，到了下一步，许大老爷却顿了顿，向在场宾客解释。
“这一步应该是向祖师上香、上表，行三跪九叩大礼，汇报吸纳新弟子，传承有人。只是，因为某些情况特殊，就省去这一步骤。”
“接下来是敬茶与磕头。”
只见那红衣女孩向许老爷子走近两步，接过旁边站立着的丫鬟递过来的茶盏，小心翼翼地跪在前面的蒲团上，将茶盏敬献给笑容满面，端坐前方的许老爷子。
老爷子开怀一笑，伸手接过拜师茶，表示正式承认师徒关系。
随后，江迢迢顺着流程行三跪九叩大礼，将拜师帖双手奉上，表示愿意拜师学艺，接受师父的教诲。
完成后，苏嬷嬷和宋嬷嬷皆面露喜色地提着“六礼束修”，即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腊肉干等物品，来到江迢迢的身边，将其递给在旁等候接六礼束修的丫鬟。
身后站着一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郑重地将一个锦盒递给许老爷子，后又默默退下。
众人瞧着那大红锦盒，都好奇极了，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你们说那老爷子送的见面礼会是什么？”有人压低声音问了。
第18章 风波起 流言飞
“必然是不俗的东西。瞧这许老爷子这次收徒这般隆重，且声明是关门弟子了，自然是颇为不同，受尽宠爱的主儿。”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要我说啊，若是我收这般一个乖巧可爱，还天资聪颖，举世无双的孩子，我那也是要捧在手心里疼的。”
“这怎么说？”旁边有人不解了，“怎地这般夸她？”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医馆的人可都是知道的！”那人颇有些得意。
原来这人竟然是之前目睹了江迢迢小考大放光彩，语出惊人表志向的医馆坐堂大夫。
当下，他也不卖关子，将这两件事，以及许老爷子因此大赏众人、放假，让众多医馆弟子来参加拜师宴的事情说了。
他说的跌宕起伏，抑扬顿挫的，周围的人皆听得津津有味。以至于后来宴会结束，这些事情也传了出去，将江迢迢和许家医馆的声名推上了一个新高潮。
这边，江迢迢接过那锦盒，慢慢打开。
红色的锦缎中，放着一本泛黄的书，书面上赫然写着“青囊书”三个大字。
众人眼光一定，皆是一惊。
有人不解，旁边的人为其解释，语气颇为艳羡。
“这可是由神医华佗所着，书中记载了他的毕生心血和行医经验，包括理论和运用。且华佗的《五禽戏》就出自此书，但据说《青囊书》已经失传许久，只留下了一些具体的方法如《五禽戏》和《麻沸散》。”
“没想到这《青囊书》竟然在许老爷子的手中，没有真的失传，可真是，可喜可叹啊！可是，这书如此珍贵，只怕是会引起一番腥风血雨啊。”
众人议论纷纷，又是欢喜，又是感叹，又是担忧。
能救命的着作遗失，可想而知是多大的损失啊。
可是偏偏，这世界上有太多的着作丢失，再也无影无踪，令世人惋惜......这般救命的着作出世，关键时候可是能救很多人的命，但同时也会害很多人的命啊。
这般珍宝，只怕是这般大的孩子，护不住啊！
不过，也说明了许家对这位关门弟子的重视。
想必，这般看重，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东西交给这般小的孩子，想必也不怕那些个坏心之人。
身后的人群议论纷纷，话题中心的江迢迢却是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着作，抬头看向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的老爷子，有些语无伦次。
“师父，我，这太贵重了。况且，在您手里，这本书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您也能将它保存得更好。我......我怕我保不住它。”
老爷子郑重地看着面前有些惊慌的小姑娘，温声安抚。
“你这孩子，怕甚？师父相信你，相信你这般的人，能保住它，也能将它发扬光大，更能将你的医道，你的志向，你的愿望实现。师父期待着，也相信着。”
“你会是师父的骄傲，也会是师祖的骄傲。”
老爷子说着，看向天空中越升越高的耀眼太阳，忍不住眼眶一红。
江迢迢瞧着老爷子越发坚定的神色，心中啪嗒一声，似乎有什么在心中开了花发了芽，最终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收好。
接着，是各位师兄、许家众人按顺序上前，一一送见面礼。
后面的见面礼按照规矩，可以不在众人面前展示，江迢迢一一收下，答谢。
有着老爷子珠玉在前，后面的礼再如何贵重值钱，众人却也是不甚好奇了。
拜师礼就此结束，许大老爷笑着招呼众人去前厅吃席。
相熟之人三三两两结伴前去，不一会，花园中只剩下许家众人以及老爷子收的弟子们。
江老夫人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小姑娘，眼眶一红，竟然是有些黯然神伤。
突然的，她感觉，那乖巧可爱的小姑娘，似乎要飞出那狭窄的江府后院，飞到更加广阔的天地去了，也要离自己，越发的远了......
坐在老夫人身旁的江正源也是心情复杂，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扶起黯然不已的老夫人往前院而去了。
站在人群中的江迢迢一一再次向众人郑重拜谢。
许家众人与江迢迢相处过几次，已然熟悉，纷纷摆手，表示无事。
老爷子收的弟子们之前分散各地，各自行医救人，修行自身。因为师父急招，众人才赶忙回来，是以今日是师兄弟们第一次见江迢迢。
之前，众多师兄倒也是听说了这位小师妹的事迹，今日相处下来，更是好感倍加。但因开宴在即，众师兄弟只好按捺住欢喜的心情，约好宴散之后谁也不许走，再好好团聚一番。
老爷子笑意盈盈地瞧着这些皆能名震一方的弟子们，颇为感慨。
不再多说，众人一起往前走。
江迢迢落后几步，看向不远处的座位，不由一顿。
原来江老夫人所坐之处已然空了......
忽然，脚步声响起。以为是祖母去而复返，她欢喜地转头，又是一愣。
原是薛南岑。
见她呆呆愣愣的模样，矜贵的少年挑眉，邪气一笑。
“怎地？被爷的风采折服了？”
江迢迢瞧了眼他，不语，复又低下头，摸了摸那老爷子给的装着青囊书的锦盒子，踌躇半晌，终究是开口了。
“爷，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薛南岑斜睨了她一眼，心情还算不错，大发慈悲，“什么？”
江迢迢斟酌着用词，“就是，能不能帮我保管一下青囊书。”
余光瞧见那位阴晴不定的爷似乎有发怒的前兆，江迢迢连忙硬着头皮夸。
“爷，你神通广大，英俊非凡，且心肠又好，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的人，十分地相信你。所以想让你帮我保管一下青囊书。我相信你一定会帮我保管的非常之好！”
少年脸色转晴，乌云散开，雷霆消失，却仍是冷哼一声。
“你这般违心夸我做什么？当我什么了？寄存东西的地方？”
江迢迢一愣，再次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又听到少年冷哼一声。
“帮你也可以，爷我可不是谁都帮的，你要记住爷的情。还有，存东西在我这可是利息很高的，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姑娘面露犹豫，“不知是多少？都是熟人，能不能打个折，我的私房钱其实并不多......”
“简单简单，不要钱，要你帮我做事就成。”
薛南岑眉毛一挑，不动声色地下套。
江迢迢直觉不对，更加犹豫，“事情是什么？”
“爷还没想好，你先欠着，反正你已经欠了很多了，多一件，少一件而已，不打紧。”
薛南岑语气越发温柔。
“......”
要不是她怕弄丢了，她绝对不会找这个大魔王帮忙！
“...因为欠的人不是你吧....还有，我什么时候欠你很多件了？”
江迢迢深呼一口气，她可不上当。
“怎地？你还要抵赖？”
薛南岑眉头一皱，就要发怒，那表情似乎是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负心汉般。
“又不是让你怎地，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情还不行么？”
薛南岑不给江迢迢思考的间隙，再接再厉，“再说了，我帮你这么多，又没做过什么伤害你，对你不好的事情，你该识趣点，感谢一下我的！”
见他不依不饶地，还要再说，江迢迢连忙应下，将手中的盒子递给他，讨好一笑。
“这般的话，我就交给你了。感谢爷帮我！我一定会好生感激爷的！”
薛南岑傲娇一哼，接过那盒子后就递给小德子，“这还差不多。走吧，入席了！”
因为先前得了吩咐，薛南岑被安排到单独厢房入席，其他人皆在厅中入席。
地位高者一人一桌，地位次者安排两人一桌，以此类推，直至四人一桌。
另外，再按关系远近、地位高低排列，越靠近首桌，地位越高，关系越近。
江迢迢原本是一人一桌的，但因为许弦月提出想要跟江迢迢一桌，这般好照顾妹妹，许大夫人这又将其安排在一桌。
老爷子坐在首桌，瞧见江迢迢入座，吃了些许东西后，才吩咐旁边的老管家将人叫过来。
“师父，有什么事吗？”
江迢迢跟着老管家走到近前，有些不解。
“为师带你认认人。你且跟我来。”
许老爷子和蔼一笑，就拿着酒杯就带着人往外走。
小姑娘应声，乖巧地跟在老爷子身旁，由着老爷子介绍，一一行礼作揖、认人。
老爷子这般举动，其实是想对此番过来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们表明，许家对她的重视，让众人都对她有个好印象。
在宴之人或多或少都欠着许家的人情，往后若是出 了什么事情，这些人看在许家的面子上，或许会伸出援手或是说个好话......
江迢迢瞧着手中的茶水，心中滋味难言。
她从未想过，许家，会做到这个地步......
酒过半巡，人也认得差不多了。
江迢迢看似不经意地往周围看，余光瞥见角落里正聊得正欢的两人，又不动声色地看向前方喝得酩酊大醉，正胡言乱语的几人。
风微微吹过，夹杂着酒气和似有若无的声音。
“我敢打包票，之前那个被关在笼子中的少年一定就是江家丢失在外的孩子！”
“可是江大人只有一个夫人啊，连侍妾也无，后院干净得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孩子可是之前江大人的童养媳和江大人的孩子，可是跟那江大小姐同岁呢！我有个亲戚在江府做事，她知道不少内情呢！里面啊，复杂得很呢！”
小姑娘脚步一顿，而后慌慌张张地跑向那人，一脸焦急。
老爷子不明所以，但也一头雾水地跟上。
只见刚刚还安安静静，谦卑有礼的小姑娘，此刻神色慌张，朝一人失声问道：“你说什么？江姨的孩子！在哪里！”
“昨天还去见了江姨，她还哭着求我让许家帮忙找那个丢失的哥哥呢！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小姑娘见那人不说话，越发着急。
原本就是主角，备受关注，此一番话并未特意压低声音，顿时引起了周围早已酒酣耳热的人的关注。
好事者们纷纷走了过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许老爷子一愣，正要说话，又听见小姑娘满是慌乱的声音。
“请问这位叔叔，可曾知道我那可怜的哥哥在哪里吗？”
江迢迢脸色苍白，越发着急，眼眶含着盈盈的泪光，顿时让在场之人都心生怜悯。
不远处的苏嬷嬷见状，也连忙上前，狠狠叹了口气，为众人解释。
“你们大概不知道，那可怜的哥儿已经丢了十几年了。我们府上的芸小姐一开始还抱有希望，日日夜夜去寻，却毫无踪影。”
“时间过去，希望越发渺茫，她因为自责，每日将自己关在佛堂中，日日垂泪，祈求那哥儿能够平安健康。”
说到这里，苏嬷嬷面上充满悲伤，越发不忍。
“昨日，昨日我陪着小姐去看她，想要邀请她一同来参加小姐的拜师宴时，竟然见她那般的憔悴枯瘦，竟然像是存了死志似的......”
“这十几年，老夫人也一直在暗中寻找，前几日，我听老夫人身边的人说，老夫人还念叨着，若是能在入土之前找到那孩子，也算是对早已入土的江家老太爷有了交代了。”
听到这番充满暗示的话，原本不相信那江芸的孩子是江正源的，此时此刻，也是信了个十成十。
“还请诸位帮帮忙，帮我找找那哥哥，江姨......我怕她撑不了多久了。若是未有消息就罢，可是...可是，这人就在青州，近在咫尺了，若还是找不到，这以后怕是再无机会了.....”
说着说着，江迢迢竟是无声落下泪来，却又偏偏强作冷静似的，抿着嘴，忍着哭腔，向周围的众人一一鞠躬道谢。
就在她换一个方向鞠躬，再抬起头来时，泪光中，站着一个面容俊朗，身着青袍的少年。
第19章 不认亲子
众人见她忽然睁大了眼睛，立时狂奔几步，抓住了那懵懵懂懂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是不知她这是何意，慌张地想要后退。
却不知道怎地，被人向前狠狠推了一把。
竟然是，连着江迢迢也被推出了人群，摇摇晃晃了许久才站稳。
只是，她再顾不得自己，连忙再抓住那少年的袖子，惊呼出声。
“你！你！你就是江姨的孩子！你是你是！你跟江姨长得这般像，一定是了！”
小姑娘竟然是喜极而泣，语无伦次起来。
周围人越发惊奇，议论纷纷。
老爷子看了许久，蓦地想起先前许弦月曾跟他模模糊糊地说过两句，反应过来后，连声大笑。
“好好好，人找到就好。无论如何，多谢在场诸位。找回这孩子是好事，是大家伙的功劳。”
说着，他越发感慨，“让母子团聚，也算是救了命了，真是功德无量啊。老头子我在此替我这小徒儿谢过诸位。”
接着，他又对旁边的老管家吩咐道：“管家，你且将府里藏了许久的西域来的葡萄酒都拿出来，给客人们乐呵一番。”
又是再次向众人作揖，“这也算是我许府对诸位的答谢之意，还请诸位给个面子，不醉不归！我就陪着这徒儿和这孩子去找江家人去了。”
说完，老爷子就带着江迢迢和那少年走了。
众人见此，自无不可，纷纷再次入席，继续畅饮，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
阿青瞅着那揪着自己衣袖的白皙小手，有些茫然。
怎地就成了这般？
几日前，那个叫阿眠的人说他们小姐在许家举行了拜师宴，并且邀请了他们同去，沾沾喜气。
但是有一个要求，即他要装作不认识小姐。
想到那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阿青虽然感觉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今日，他们一行人来到许府后，就有丫鬟将他们引入一个僻静的小院子，而后离去。
一行人就一直呆在那小院子，直到拜师典礼结束，宾客都入席了，才有人来将他们引入到一个角落吃席。
角落的视野极好，远远地，他见到了之前那位小姐。
今日她穿的颇为可爱喜人，看的他都满心欢喜。
就在她的不远处，一个同样穿着喜庆、慈眉善目的白发老者，正带着她一桌一桌地说话。
那应当就是她的师父了，他忍不住为她高兴。
忽然，不知怎的，前方躁动起来。
不一会，人群竟然将那小小的身影覆盖住。
正在他暗暗心焦时，阿眠突然将他拉起，走向那喧闹的人群，跻身到人群的最前面。
他近距离地见到了那位小姐。
只是，彼时的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却又倔强地嘴里道谢，拼命鞠躬行礼，让人心口隐隐发疼。
正在他朦朦胧胧之际，那位小姐抬头，见到了他，且睁大了眼睛，似乎是很吃惊。
他心中一慌，以为是小姐不想见到他，正慌忙想离开，却不料被她上前来抓住了衣袖，后又被人一推，竟然是连带着小姐也是被推了出去......
正在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她却声音坚定地说自己是她的哥哥，心中更是惶恐，却也暗藏着一丝丝莫名其妙的期待。
想到小姐许是有什么安排，他便按捺住自己，由着事情发展。
另外一边，江老夫人正和许家大夫人相聊甚欢。
忽然，有一丫鬟匆忙地将一神色憔悴，瘦弱得不经风的一名女子并两个丫鬟带入。
女子身着素衣，神色哀痛，由身侧的两名丫鬟扶着才将将能走路。
不一会，人就到了江老夫人和许家大夫人面前。
江老夫人见此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询问，“芸儿你怎地来了？”
原来那女子正是见江芸，扶着她的是锦云和湘云。
只是，此刻的江芸神色哀伤，泪落不止，浑身颤抖到连话都说不出。
身边的锦云和玉云也是纷纷落泪，锦云向老夫人禀报。
“老夫人，今天外面都传遍了，说是有人在江州见到了酷似小姐的少年。小姐原本就为此黯然神伤了这么久，听到这一时间又惊又喜，不知如何是好。正想找老夫人和老爷，却听说都来了许府，只得赶忙撑着病体过来。”
湘云也是满脸哀伤，“小姐这么些年，就这一个盼着这一件事。前些日子，越发觉得希望渺茫，虽然小姐没说，但是我们也知道她是存了死志的......”
“这次她一听消息，就立时撑着不适的身子起来寻人，生怕晚了，小公子又不见了......可是这青州这般大，如何找得到啊？”
“所以我们来求老夫人做主，且救救我们小姐的命，去找找那孩子。”
江芸扑通一声，朝老夫人跪下，又连连磕了几个头，面容越发惨白，额头也是青红一片，声泪俱下。
“求母亲做主，帮我找找孩子。”
一时间，在场的宾客无不怜惜，叹惋。
听到动静的江正源赶来，就是见这一番场景。
他上前压低声音询问：“母亲，这是发生什么了？”
听见声音，江芸立时回头，见到是他，似乎是再也坚持不住，失声痛哭。
“阿源哥，你快救救我们的孩子啊！求求你了！那可是你的孩子啊！”
说罢，又是连连磕头，竟然磕得头都渗出血来，越发的可怜。
此话一出，江老夫人和江正源呆愣在原地，似乎是全然是不知情的模样。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向江家人，都有些疑惑。
怎地这江家的老夫人和江大人似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让宋嬷嬷连忙将人扶起，声音都急切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锦云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增大，似乎悲愤不已。
“之前在长安知味楼和少爷春风一度的可不是现在的江夫人，而是我们小姐！那时候还是少爷写信约我们小姐过来的！谁知，到了那厢房后就被迷晕了......”
“小姐醒来只见到少爷和自己都是赤裸着，周围没有其他人，只他们两个，浑然是欢爱过后的模样！”
“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见那吴小姐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说什么事情成了，让人将江芸送回江府，做的干净些。”
“还说什么，想必和不知名的人发生关系了，江芸再也没脸跟她抢这门亲事了。”
“情急之下，小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装作仍旧是未醒的模样。却不曾想小姐被送回了府......小姐浑身青紫，羞愤欲死！还未来得及将此事告知老夫人，就传来了少爷和吴小姐马上要成婚的消息！”
“小姐自尊心强得可怕，且毫无证据，事情又到了毫无转圜的余地了，哪里还肯说出这件事！”
“可偏偏没想到后面小姐竟然怀孕了，想到当日那吴小姐手段，小姐竟然决定避其锋芒，装作无脸再待在江府，悄然离开，自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养胎。”
锦云声音越发气愤，声声如泣血。
“谁知道！那恶毒的吴氏还是发现了，在小姐生产那日趁虚而入，可怜那小少爷刚被接生出来就被歹人抱走了，从此再无音信！”
说到这里，锦云和玉云都目眦欲裂，声泪俱下。
“可恨啊，小姐只是一个江府的孤女，无权无势，无凭无据，就算是老夫人相信，但那怎么能对付得了那权势滔天的吴氏......”
“这些年，小姐无一日不想报仇，无一日不想找回孩子，可她一个人，说了只怕老爷和老夫人不肯相信......”
“其实小姐也明白，以那吴氏的手段，怎么可能会手下留情，小少爷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日子过的越发没念头了，这几日，小姐已经是存了死志，却不曾想，突然听此消息......”
“小姐怕再不把事情说出来，只怕是母子只能在地府相聚了......”
全场寂静，只剩下江芸越发撕心裂肺的哭声。
见江老夫人和江正源愣在原地，江芸仿佛希望泯灭，越发癫狂。
她朝着周围的宾客拼命磕头，声泪俱下，单薄的身子越发颤抖。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只要帮我找到孩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我立刻死也行...”
“我可怜孩子啊，是娘护不住你，娘真该死呜呜呜......”
声音越发凄惨，响彻许府。
越来越多的人靠过来，见那凄惨地过头的女子声泪俱下，身子忍不住一抖，都同情不已，纷纷暗骂那狼心狗肺的吴氏。
众人一时间又想起之前吴氏为了让自己女儿攀高枝，诱哄二小姐替婚的事情，又是一阵哗然。
许府此次请的上有达官贵人，位高权重之人，下有走贩百姓，更有江湖义士，声名远播之人......
宴会结束后吴氏做的好事又被弘扬了到了四海之内。
母女俩可谓是再次狠狠出了名......
江老夫人也是痛彻心扉，自小娇养到大的孩子一个两个都被吴氏如此作贱，更是暗恨不已。
她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江芸，咬牙切齿道：“芸儿放心，我老婆子就算是死，也要找回那孩子。我倒是要看看，那吴氏要连我也一起害死么？”
江正源见状，也是赶紧将老夫人和江芸都扶起。
许大夫人也适时出声。
“江芸小姐，你且放心，我们许家一定会尽力帮忙找人的！”
见许家表了态，周围之人也纷纷表示会帮忙的。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
众人不明所以，转头望去。
只见许老爷子带着一个穿着喜庆、年画娃娃般讨喜的小姑娘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众人了然，那是许老爷子新收的关门弟子。
只是，这小姑娘怎地一直扯着一个少年的袖子。
随着人越走越近，那少年的面容越发清晰起来。
这？
怎地好像跟刚才不断磕头那女子相似？
江芸睁大眼睛，看着不断走近的少年，终究是忍耐不住，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少年，泪流满面。
“孩子，我的孩子......”
小姑娘天真可爱的声音适时响起。
“祖母，父亲，江姨，我找到哥哥啦~”
那稚嫩的声音里充满喜色，颇有些得意。说罢，她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全场的人。
江老夫人眼含热泪，扶着宋嬷嬷的手快步朝少年快步走来。
江正源则站在原地仔细打量，审视着对面的少年，面上不见丝毫喜色。
在场其他人也纷纷往这般移动，神色各异......
江迢迢心中一沉，却也暗自庆幸自己的安排，低着头掩下眼中的锋芒。
不过一瞬，江芸就抱住了满脸茫然的少年，颤抖着身体仔细感受着少年温热的怀抱。
只觉如一场梦一般，生怕醒来后又是一场梦，一场空......
“我的孩子，终于找到你了......是娘没有用，没有护你周全安康，是娘的错......”
江老夫人扶着宋嬷嬷的手也来到少年的身边，忍不住喜极而泣，“好孩子，真好的孩子啊。这般似芸儿，果真不错，我们江家有后咯。”
与两人欣喜的表现不同，在一旁观察了许久的江正源肃着脸开口。
“娘，此时下定论是否为时过早，毕竟，世上相似却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在少数......”
“混账，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难不成要护着那吴氏，瞎了你的眼不成？”
老夫人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又觉满心失望。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般的......”
“母亲，我只是谨慎起见，万一不是，岂不是让真正流落在外的孩儿受苦？”
“而且我们刚得到孩子的消息，人就出现在眼前，难道不是巧过头了吗？母亲和芸儿也是关心则乱了，这件事，我们得慎重一些。”
江正源微微叹气，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小声提醒。
第20章 滴血认亲
冷静下来的江芸缓缓放开抱着的少年，垂下眼眸，心中一片冰冷。
她万万想不到，当初那般有情有义的少年，现在成了这般人......她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他说的这些话，她又怎会不明白是何意思？
他不相信自己，当然也不相信这孩子是他的，更有隐隐维护吴氏之意.....
想也知道，是为了那高官厚禄，讨好那吴家，竟然是想不认这孩儿！
江芸心中越发失望，却是低下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应对之策。
站在不远处把握全局的江迢迢低着头，暗笑一声。
呵，当初能为了讨那吴氏、吴家欢喜，任由那吴氏母女磋磨自己救命恩人的孩子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上一辈子，她能这般惨烈，何尝不是这位假模假意、自私自利的养父没有维护，暗中放任，甚至是推波助澜而造成的......
幸好当众揭开了这些事，不然若是私下找到他来禀明事情详情的话，估计为了官运亨通，只怕是这些事情再无见天日的可能了......
许老爷子感觉到身旁小徒儿似乎是有些低落，见过这么多年内廷风风雨雨的人了，哪里能想不明白，适时解围。
“这个简单，我有法子。就请诸位都做个见证。若是的话，还请江府好好对待这苦命的孩子，护他周全，别为了讨好某些人，就放任人家将这般好的孩子被害咯......”
“若不是的话，也无碍，我瞧这孩子这般的好，我许家养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江正源被许老爷子当众点破小心思，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既然主人都这般说了，他只得硬着头皮接话。
“许老爷子请说，我们自然是配合的。若是的话，我自然会护着他。”
周围众人自也是纷纷点头，“那我们就做个证！”
许老爷子笑道：“好，我的方法就是滴血认亲。将江大人和那少年各刺出的血滴在同一器皿内，看是否凝为一体，如凝为一体就说明是父子关系。”
管家不一会就端了一碗清水上来，江正源按照指示伸出手指，用银针一刺。
一滴血珠子落入了清澈的水中，显得越发鲜红。
江迢迢见身旁的少年略有些惶恐紧张，低声安抚。
“没事的，一会就好。”
得到了小姑娘鼓励的眼神，他鼓起勇气，走到那碗水面前，也伸出手指刺了一下，逼出一滴血，滴入水中。
周围的人都屏息静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碗水，一时间场地竟然异常安静。
不一会，两滴血越来越近，慢慢地竟然融为一体。
见此，众人哗然。
许老爷子对江老夫人恭贺道：“可谓是可喜可贺啊，老夫在此祝贺老夫人找回孙子了。”
江老夫人也是喜极而泣，连连道谢。
“老婆子我啊，真的是欠了许家颇多啊。今日能一家团聚，还是多亏了感谢许老爷子，也感谢在场诸位。”
老夫人说着，又朝周围诸人作了个揖。
“今日的一份情，老婆子我都记在心上了。好不容易认回了孙子，老婆子我就先带他们回去好生安排，先行一步。诸位且见谅。”
众人连连摆手，表示无碍。
江芸再次将懵懵懂懂的少年抱入怀中，又哭又笑。
身旁的锦云、湘云以及宋嬷嬷苏嬷嬷等人，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江迢迢瞧着江正源不断变换的脸色，一时间，有些好笑，默默站在旁边，作个吉祥物，并不说话。
最终，江正源收敛神情，也对着众人作揖道谢。
“多谢诸位。既然孩子找回来了，我自然也会护住他......现如今，要回府好生安排诸多事宜，就先离席了。”
江老夫人笑着摸了摸江迢迢，“呦呦真是我们的小福星。把哥哥找回来了，谢谢呦呦。”
“今天是你拜师的好日子，你且在此好好玩，等结束了再回来也不迟。我们欠你哥哥良多，现在带他回去好生照料，你自己在此注意安全。”
没想到这般情况，祖母也未曾忘记她，也未曾因为多了个孙子，就忽视她......
江迢迢心里暖暖的，乖巧地咧嘴一笑。
“祖母去罢，放心，我自会照料好我自己的，况且还有师父他们在呢！”
阿青小心翼翼地看向江迢迢，伸出手想拉住她，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又闭嘴了。
江迢迢见状，装作欢喜地模样上前拥抱他，却是借着上前拥抱时，在耳边低声快速叮嘱。
“无碍的，你且跟祖母和芸姨去，她们都是你的亲祖母和母亲，自不会害你，听她们的话就是。我很快会回府的，别担心。”
仅仅一瞬间的事情，小姑娘就从他的怀中离去了，只剩下一股似有若无的淡淡暖香萦绕在怀中。
阿青低下头，瞧见的是小姑娘天真的笑容，心下略定，转身跟着江府众人离去。
风波过去，许家众人将宾客们重新迎回座位，宴会继续。
江迢迢往花园后面的偏僻小路走去，身边跟着的正是苏嬷嬷。
确认周围无人后，苏嬷嬷压低了声音禀报。
“今日宴会上的这些事还未完全传出去，大家还未离宴，估计在宴会结束后才会完全传出去。吴氏那边正别的地方收银子，不过刚刚有人来报，吴氏那边听到昨晚传的流言，已经有所动作了。”
“另外，阿眠还在许府中待命。江府那边已经派人盯着动静了。”
江迢迢轻轻嗯了一声，思索了会又道：“你让阿眠哥过来找我，我有事交代。”
“吴氏母女那边注意着点，若有什么记得跟我说。江姨和父亲那边也该关注一下才更为妥当。”
两人继续往前走，左转右转，终于在一个僻静的小亭子中找到了正趴着栏杆的明艳少女。
少女旁边站着一个下属打扮的少年。
这正是许弦月和她的心腹下属弦一。
彼时，她正望着不远处盛开着的菊花入神。
一般的世家大族之中，一般会给主子们培养得用的心腹、暗卫，更不用说早已经历过几百年沉淀的许家了。
虽然已经改头换面，低调行事，早已隐世，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许家甚至比一般世家还更重规矩，也更懂自保。
许家的小辈们，从十二岁开始就会在身边安排两个培养了许久的心腹跟着，为其所用。
一明一暗，明的办事为主，暗的保护为主。
但是如江府这般的，并无多少底蕴的家族（此处点名江家）自然是不会有这些......
江迢迢走进亭子，笑着道谢。
“让姐姐久等了，这回还得多谢姐姐的帮忙。若无姐姐的细心安排，这回的事情只怕是不成。”
明艳少女回头，笑着将人拉近，上下打量着。
确认无事后，她才捏了捏小姑娘软软嫩嫩的脸颊，叹道：“无事，你我不要这般见外。”
“你虽只与你那哥哥见过一面，并无感情，本可袖手旁观，却也愿意为了你那姨姨和老夫人，不惧不怕，不惜对上你那恶毒的母亲，如此有情有义，还这般小......”
“我有能力帮忙，且是举手之劳，自然是要相助的。”
说着说着，许弦月又忍不住一阵心疼。
这般小的年纪，身边的人都是非弱即老，又有如吴氏那般豺狼虎豹，为求自保，只能这般成长起来，挣扎存活......
“你这般的聪慧，连祖父的反应还有其他人的反应都能准确算到，姐姐我自愧不如。”
她忍不住叹息，这般多智而近妖的女孩，无法想象她吃过的苦头到底有多少......
“姐姐可别这般说，姐姐也是极为厉害的。不然，凭我一己之力，事情怎会这般顺利开展下去。姐姐是我的知己，贵人！”
江迢迢说完，正正经经，规规矩矩地又给许弦月鞠了一躬，小小的脸上满是感激和真诚。
许弦月心中也是满是感动，忍不住一笑，又捏了捏那软乎乎的小手，打趣道：“真的吗？我可太荣幸啦，能成为我们呦呦的知己呢！”
却不认自己是个贵人。
要说贵人，呦呦才是她们许家的贵人。
许家何尝不知，那京中来的龙子凤孙对这小姑娘刮目相看。
昨天医馆密谈时，那位无法无天，早已经活腻了，不把一切放眼中的人却因为有这妹妹在，语气虽然算不上好，却也是有所收敛的了。
那位昨日晚上暗自来许家时，因为无呦呦在，本性暴露，语气和态度可谓是天翻地覆......
许家诸人皆是耳聪目明之辈，敏锐地感觉到了态度的变化，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原因。
是以，众人对待江迢迢也是越发真诚，暗含感激。
作为多年世家，许家自然不会将自己看作这般重要，蹬鼻子上眼以为自己能帮忙救治人家，就敢肆无忌惮，得意忘形。
若真是这样，许家不知灭族多少回了。
能得其另眼相看，客客气气的，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她们许家对呦呦好，看在呦呦的面子上才会和颜悦色一点。
不然的话，哪有这般的好说话......没有呦呦，只怕另一幅光景了......
许弦月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
那江老夫人说的果然没错，这呦呦呀，果然是个小福星。
这般好的人儿，只怕是没有人不会喜欢，除了似那江夫人那般有眼无珠的人......
“对了，呦呦，你的拜师礼都被放在了碧波院中，那院子是母亲专门收拾出来给你的，往后学医的时辰晚了，可以在这边住下。”
“一般来说拜师后要跟着爷爷住在许家的，但因为你是官家小姐，若如往常收徒一般，只怕某些人有些许微词。”
“只是，想到你不同于世俗，爷爷就吩咐母亲也为你备了院子，只说随你心意，你若想住就住，若不住也无碍 ，皆会为你留着院子。”
“还有你的贺礼，若是想放回江家亦或者有别的安排都可。若你信得过许家的话，放在许家也可。”
江迢迢心中忍不住一软，心中越发感激，也明白许家这是为她着想。
毕竟收到的拜师礼，还有宾客们送来的贺礼，皆非一般之物，说不定会招人眼红，怕有人使出手段夺了去......
而许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然也不会贪图这点东西。
小姑娘笑嘻嘻地点头，“谢谢姐姐，也谢谢许家伯父伯母们，还有师父，我的东西就放在许家吧，只是要劳累大家啦！”
她不是那种不识好人心之人，原本就纠结不知如何是好。
万万没想到，许家这般体贴地帮她想好了，自是承情。
弦月一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是我们许家的一份子，说什么两家话！再这般客气，我们可是要生气啦！”
作势，就要挠江迢迢痒痒。
江迢迢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痒了，自然是连连求饶。
“好好好，我的错嘛！姐姐我们去找师兄他们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豪放的声音传来。
“弦月你可真是坏心眼，把我们唯一的小师妹拐走！该罚该罚！”
接着，又是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就是就是，小师妹快来，师兄们都想见见你呢！”
两人转头，就见花园门口站着几个人，弦月连连应声。
“好了好了，来了来了。你们可别吓着呦呦妹妹！”
走出花园，不远处的厅堂热闹非凡。
师兄们正聚在一块，谈天论地，分享着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所见所闻。
见到弦月和刚刚有一面之缘的小师妹，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迎上前来。
许老爷子最大的弟子已经是不惑之年（40岁多岁）了，是一个儒雅又谦逊之人，脸上留着长长的胡子，面带慈爱，上前自我介绍。
“小师妹你好，我是大师兄，是师父最大的弟子。名为张啸，拿手的是针灸。我定居在江淮那边，若你有想和我讨论的问题，不管是医道上的，还是其他，都可写信给我。”
“最近我无事，我会在此多和师父聚一聚，听师父说你自有见地，还请小师妹多多指教！”
江迢迢心中一惊。
原来，这就是张啸！
第21章 谈不拢就分家
上一辈子，这位张啸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造福了许多百姓，更是独创了一套针灸之术，并将其发扬光大，以一己之力使得针灸之术盛行，是可敬可佩之人！
“小师妹，我是二师兄......”
师兄们一个个的，自觉地介绍自己的姓名、住址以及擅长之处。
江迢迢一一应答，记住联系的方式等。
相互熟悉之后，众人自然是接着之前提到的行医之时遇到的问题继续讨论，也没有就此冷落看清身为女子的弦月和江迢迢，时不时询问她们的想法等。
就算年龄再大，资历再好，也无一人傲慢无礼，没有因为对方年龄小而轻视，好为人师，而是以平辈相交。
正所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也正是因为这般心胸，这般的性格，上一辈子，这些师兄弟们皆能造福一方，各有所创新，推动医术的进步......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许老爷子的教导、指点......
再看厅堂之内，众人衣冠整齐，桌上皆是茶香袅袅，无一杯酒，甚至放置着一些刚才谈论的药材和医书、行医之时记录下来的疑问，见闻......
没有乌烟瘴气，有的只是香烟袅袅，茶香飘飘，以及满屋子的君子之风！
江迢迢一时间，只觉得大为震撼。
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与之相处，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
眼前蓦地浮现出那兰芝玉树般的身影，与抑或是沉思、抑或是轻声提议、抑或是奋笔疾书、抑或是端正聆听的师兄们的身影重合，竟然是觉得这般的可敬、可亲......
她忍不住鼻子一酸，竟然觉得有丝丝的委屈，心中又酸又涩。
师兄们是和那人一般，都是极好的人，都是君子。
“小师妹，你怎么看？”有师兄温声询问。
原是一位师兄遇到一位病人，不知怎地，总是无缘无故晕厥，试过了各种方法都叫不醒人，查不出缘由，于是说出来与众位师兄弟讨论。
江迢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那人昏厥的模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或许可以试试放血，也就是《黄帝内经》提到的刺络。即刺小络之血脉也，‘菀陈则除之，出恶血也’。”
“我在一本医学杂记上有看到过说晕厥者，可在十二井穴或十宣点刺放血以急救。对因情绪激动和外伤疼痛导致的晕厥效果更好。其中十宣属于经外奇穴，作为经验穴，可用于晕厥和高热的救治。”
“只不过，不能确认这病人的病症，还是得谨慎行医。”
“我所说的都是书上看到的，只怕不一定适宜这位病人，是否有用也有待考证。且这般病症定然是有所缘由，只盼师兄早日查出。”
“我相信师兄一定可以的！”
有不少师兄听说这等方法，皆是连连点头，细细思索后又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下。
那位患者的师兄闻言也是一笑，没有任何的质疑和不满，对于这个年龄小却博识的小师妹颇为赞赏。
他大大方方地朝小姑娘拱手作揖。
“多谢小师妹，这个方法我记下啦！也会谨慎求证这个方法是否可行的！”
一时间众人相谈甚欢。
不知不觉中，宴席结束，外面的宾客皆相互告别，散去。
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宴会过后的许家，一时间静默无声，唯独这个厅堂中仍旧是热闹非凡。
送别完宾客的许家大人、小辈们皆过来参与讨论。
师兄们对于他们到来也是喜闻乐见。况且大家都颇为熟悉，更是敞开心扉畅谈。
小辈们皆听的入了迷，正如医学论坛般，这般下来每个人都受益匪浅。
许老爷子看着不远处的场景，淡淡地笑了笑，转身回了书房。
许府这边热闹非凡，江府那边也是喧闹不已。
江老夫人前脚刚带人进门，吴氏后脚就到了松寿院，当真是雷厉风行。
刚刚回来的一路上，阿青已然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松寿院正堂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隐隐在对峙的三人。
左侧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女子，也就是他的亲生母亲——江芸。
前方坐着的是满脸肃穆的老夫人。
对面坐的是端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江正源，也即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可对这位所谓的亲生父亲感观极为不好！
阿青忍耐不住地皱了皱眉，终究是没出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室内的寂静蓦地被打破。
原本就紧绷着神经的众人抬头，就见门口的小丫鬟低头行礼，撩开帘子。
一名穿着打扮贵气的夫人笑意盈盈地带着五大三粗的丫鬟婆子缓缓走了进来。
“母亲怎地就回来了？不是去参加二丫头的拜师宴了吗？”
吴氏笑吟吟上前行礼后问，好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芸冷冷地盯着吴氏不说话，心里却是冷笑连连。
老夫人没有搭理她，手中的拐杖使劲敲了敲地，高喝：“宋嬷嬷，族长和族老们什么时候到？”
早在出许府的时候，宋嬷嬷就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去请了江氏一族的族长和族老们过来。
算一算时间，也快到了。
宋嬷嬷上前一步回禀，“大约还有一刻钟到。”
闻言，老夫人冷冷扫了想说什么的江正源，又吩咐，“来人，给小夫人和公子端些膳食过来！”
立时有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端些燕窝粥，小菜与糕点上来。
吴氏仍是笑着的，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江府哪里来的小夫人。”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看向江正源，隐隐有些威胁的意味，“我哥哥和母亲怕是会不高兴的。”
江正源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喝茶，没说什么。
此时，有小丫鬟进来禀报，“老夫人，族长和族老们到了。”
“让他们进来。”
宋嬷嬷朝小丫鬟挥了挥手。
小丫鬟应声，将几位长着白发的老者迎了进来。
为首的那位老者朝老夫人点头颔首，而后坐下。其他几位也朝老夫人拱手，跟着落座。
察觉到了室内越发凝重的气氛，为首的老者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才笑着提起事情。
“老夫人路上我等都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知道老夫人的意思是？”
老夫人朝几位族长、族老颔首，进入正题。
“请你们来这一趟也是辛苦你们了。我儿刚找回我们这一支的孩子......”
“对于这个孩子我们亏欠颇多，既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都承诺过了要好好待他，自然不能食言。不然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对江氏族人名声有碍？”
老夫人又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才笑道：“这事早已被传的沸沸扬扬，许家宴会上的人可都不简单，再不休妻，丢脸的就是江家！”
几位族老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况且，吴氏多年来不曾有子，也不让我儿纳妾，我们这一支本就只剩正源这一个独子了，绝不能断在我儿这，不然有何颜面见江家的列祖列宗？”
“于情于理，这孩子都得入族谱。至于庶子不能入族谱个问题也不存在。”
说着，她冷笑一声，“吴氏对阿芸以及孩子赶尽杀绝，这般狠辣恶毒的作为早已犯了七处之一的嫉妒，为人妇竟然做出了这般的事情，天理难容，我江家必然是要休妻的。”
“就算是因此我江家惹到长安的某些人也不怕，总好过如此乱家之妇害得我江家满门被灭的好！”
“不管如何，吴氏都不配做江家的主母了。挑个好日子，把阿芸娶进来，阿青那孩子就是我们江家唯一的嫡子。”
“入族谱，势在必行！”
她朝几人微微一笑，“劳烦族长和族老们帮忙了！”
还不等族长他们说什么，吴氏就按耐不住，冷笑出声。
“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有何证据证明是我做的？谁能证明？”
“没有证据就永远是揣测、是假的、是流言蜚语。怎么，是会觉得有人会信这种一眼假的话吗？你们这么做就不怕伯府怪罪吗？”
“再说了，你说的众目睽睽不过是小小一个许家以及那些下三九的人罢了，就算是不简单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连有权有势的人都接触不到，不会真的以为会有人宁愿得罪比自己有权有势的伯府而为不相干的人施压，主持公道吧？”
族老们听到这里，相互低声交谈。
族长看了吴氏一眼，压下眼底讽刺的笑意，淡淡地举起手边的茶盏喝茶，默不作声。
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正张口要说话的江正源一眼，呵斥道：“不想丢了你的官，就给我闭嘴！”
“你以为今天参加宴会的都是些小人物吗？多的是些能上答天听的人！相信我儿，分得清孰轻孰重。”
“况且，暂无证据又如何？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就连圣上都怕老百姓那张口，你不怕我们江家怕。且不管真假，能上达天听的人信了，可就了不得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我们江家不做点什么交代出来，怕是问罪的第一个就是江家！”
想起今日拜师仪式前出现在许家老爷子旁边的红衣少年，江正源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背脊发凉。
充满暗示意味的话语让在场的人都细思极恐。
吴氏不是个蠢的，若是还没听出点什么，就是真的傻了。
那老太婆这般的笃定，只怕是真的有那什么所谓的能上答天听的人。
若最后真因此追查、谴责下来，只怕首当其冲的就是帮她做了那些事的母亲，伯府和幼兰都要被牵连......
不知不觉，吴氏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
厅内无人再出声，连原本低声交谈的族老们都沉默不语。
不得不说，老夫人这招虚张声势当真是用的极其地好！
吴氏试图笑了笑，缓和气氛。
“母亲，兰儿马上要进京成婚了，此事闹得太过大家都不好看。若是这门好不容易订下的亲事没了可怎么办？对兰儿的影响也很大啊......”
老夫人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摆了摆手，讽刺道：“你的女儿原来还有名声可言啊？原先那般好的亲事使计摆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名声？”
“况且，你们自己都不爱惜名声，做出如此多令人发指的事情，我又何必上赶着为你们着想？”
江正源皱了皱眉，终于开口了。
“母亲！毕竟那也是你的嫡亲孙女...且那些人没有证据，未必会多做什么。我们做个表示，过得去就行了，毕竟伯府那边......”
“儿子看来，事情还是不要做得太绝的好，不然对江家也无甚好处不是？”
知儿莫若母，老夫人怎能不明白他的心思，心中越发失望。
“难道阿青不是你儿子吗？那吴氏这般的作贱你的孩子，作贱阿芸，作贱呦呦.....”
“你到底要眼瞎耳聋到什么时候？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般的事事顺从？！”
江正源无奈一叹，“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青是我的孩子，只是...只是毕竟现在是回长安的关键时期......说不定，贵人根本就不关注这些事情呢？”
“没有必要为莫须有的事情让伯府动怒不是？况且，况且嫡母打压庶子，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不好也很正常，这种事情在大家族中屡见不鲜......”
“闭嘴！”老夫人怒喝。
“我怎么教出了你这样的人！你也是庶子，你有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当年要不是我这个嫡母悉心照料你，教导你，你能有今天？！我是不是当时掐死你也是正常的？！”
“也是，毕竟不是亲生的，怎么能一条心呢？！我看，吴氏害死我，你都不会出一句声！”
屋内越发寂静。
族长垂眸看着茶汤，也是一阵失望。
江家这一支的当家人，竟然是如此的......一言难尽。
第22章 各退一步
这一支是找回儿子了，有后了，但又怎么样呢？
怕也是走不远咯。
江芸低着头，心中越发冰冷。
说到底，他不相信她说的。
一个字都不信！
哪怕是有铁证摆在他面前，他为了权势、为了地位、为了讨好伯府，都能视而不见......
突然的，她觉得索然无味。
不知不觉间，故人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令人作呕！
阿青也是冷笑连连，“若是当这般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这般恶心的人的儿子，那我宁愿去当回个好人家里的下人。”
“没有他，我这么多年自食其力，也活得好好的！”
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话语里满满的都是不屑和鄙夷。
众人皆是呆愣在原地。
谁都没想到，从离开了许府后就没再说一句话的少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话。
老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地看着这孩子，也是没想到这孩子这般的坚韧，正直。
她微微叹了口气，“也罢，竟然你这般的作为，也没把我当一家人。以后，我也不管你了，就分家罢。我带着呦呦、阿芸和阿青另立女户，你们一家三口自己一家，正好族长和各位族老们都在.......”
“母亲，万万不可！”江正源急急地打断了。
族长见闹得差不多了，这才适时开口。
“其实，这事也好解决，不必弄成这般。”
老夫人看了眼族长，没吭声。
江正源急忙问道：“不知族长有何高见？”
族长瞧了他一眼，淡淡道：“高见谈不上。我的想法是，你把江芸娶了作平妻，那孩子就是嫡子了。吴氏虽然不休，但是也要做出点态度给世人看，例如送家庙什么的。”
“虽然我相信芸丫头，但是毕竟芸丫头的话确实算不上非常有力的证据，这样安排挑不出错处。伯府那边理亏，不敢再多追究什么，这般大丫头那边也不影响她的亲事。”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提醒道：“只是这毕竟是权宜之计，江府的女主人确实该换一个了。”
“风波过后，要是不想被人抓住把柄，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有数.....”
“还有你的母亲，虽然是嫡母，但毕竟是在你父亲过世后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的，对你也是没得说的，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这个安排，她绝不答应！
吴氏刚想要说什么，就被身旁的秦嬷嬷拉住了。
满心怒火的她转头，只见秦嬷嬷对她摇了摇头。
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她心里的火消了大半，但仍郁着口气，不上不下的，还夹杂着一两丝心虚......
“母亲，你觉得如何？”江正源看向老夫人，恭敬问道。
老夫人装作听不见，只垂眸喝茶。
江正源明白这是默认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那就依族长所言。要办这些事情少不了麻烦族长和几位族老，正源在此谢过。”
几位族老连道无碍。
见事情谈妥了，族长和族老们也就告辞了。
只是临走前提醒了一句，这些事情要尽快办好，勿要落人口舌。
江正源一一应下，将人送出府门。
待人离开，老夫人这才冷冷看向吴氏，开口道：“来人。将吴氏拉回去，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见任何人。”
吴氏看着锋芒毕露、露出杀气的老夫人，有些胆颤，硬着头皮提醒。
“母亲，那个兰儿的嫁妆还需要我出面准......”
宋嬷嬷见门外候着的两个婆子面露迟疑，呵斥道：“这江府到底是谁当家还没分清楚吗？是听不到老夫人说的吗？将夫人拉下去！”
婆子不敢再多言，应声后上前要将吴氏拉走，却不料吴氏衣袖一拂，转身冷声道：“不必！我自己会走。”
跟随吴氏来的人也哗啦啦跟着吴氏离开了。
江老夫人看着吴氏离开的身影，越发的头疼。
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的江芸母子，她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温声安抚。
“阿芸，你和阿青受苦了，有我老婆子在，必然会护住你们的，放心就是。”
江芸看着早已头发花白的养母，一时间也是眼中泛泪，忍不住哽咽，“多谢母亲。”
千言万语到头来只说出口一句多谢，却是再也说不出其他。
养母悉心将她养大成人，为了所谓的自尊，没有第一时间吐露真相，后面怀孕了也不跟她袒露真相，反而离开江家，丢了孩子后更是一蹶不振将自己关在佛堂，劳烦早已年迈的母亲为她操劳、寻人......
现在更是让头发花白的她为自己和孩子谋划......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恨，她错的离谱，若是在这世间还有谁关心她，只怕仅此一人。
她却自暴自弃，让亲者痛，仇者快.....
见江芸满脸的泪水、狼狈，要说不心疼也是假的，老夫人叹了口气。
“快些去梳洗，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好好休息，养好身子不是？阿青，他还需要你呢。”
说罢，就让人将江芸母子扶下去了。
候在一旁的宋嬷嬷见老夫人似乎很不舒服，有些担忧，“老夫人可是头疾又犯了？”
老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满脸担忧，“我竟不知，他何时成了这般、令人作呕的模样。”
他说的是谁，自然是不言而喻。
宋嬷嬷虽然最得老夫人看重，但毕竟是奴才。
奴才，自然不好多说主子什么。
幸亏老夫人也不用她回话，又接着道：“他这般的品性，江家只怕走不远了。”
宋嬷嬷一顿，安慰道：“或许也并不完全走不远，这不，还有小少爷呢。”
“今日瞧着，小少爷是个通透正直的，有芸儿小姐那般聪慧的人儿在，小少爷必然不差，也不会让江家没落......”
想起那少年，老夫人也是一阵欣慰。
“还好，阿芸给江家留了个好苗子......宋嬷嬷，你安排信得过的人照顾好阿芸和阿青，别让那边钻了空子。还有，族长那边，再道声谢。”
宋嬷嬷犹豫了会，含糊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老夫人，是不是早就知道老爷会...才让族长...”
“知子莫若母，毕竟是我养大的他......”
老夫人幽幽地又叹了口气，“左不过是最坏的打算罢了，竟没想到他成了这般......”
“毕竟不是亲生的，这点情谊迟早会耗完......我毕竟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没多久可活了，倒也无所谓。只是阿芸他们，怕是不好过......”
宋嬷嬷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什么，轻声退下，去安排事情去了。
吴氏那边因为禁足的事情大发雷霆，自是不提。
原本安心绣嫁衣的江幼兰听完丫鬟的汇报，也去江正源的书房闹了一场。听说当时江正源书房还有几个同僚在，江府的脸都被丢尽了。
这不，刚出来，又被拉回去禁足抄书。
许府花园中，江迢迢正走在小路上散步，身边的苏嬷嬷正汇报着各方情况。
听完汇报，她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反而问起了陈眠。
“阿眠在前面的亭子中等您呢。”苏嬷嬷神采奕奕地道。
自家儿子最近把事情都办的漂亮，她脸上也有光，一改前些时日的灰暗。
“小姐，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安排我？”
陈眠瞧见了转过屋角，出现在眼前的小姑娘，赶忙迎上前去。
江迢迢从袖子中拿出早已备好的锦囊递给他，小声嘱咐。
“阿眠哥，劳烦你帮我走一趟并州上党郡，找一个叫裴行居的人。”
“若他有难则助他，若无难则不用打扰他。有拿不准的事情则写书信回来，千万记住，消息不要走漏，写信的时候用代称即可。”
看到那本青囊书，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个人——裴行居。
上辈子，裴行居是个叱咤朝堂的风云人物。
他上任后撰写、编纂了《西域图记》，还参照《齐礼》，他对丧葬礼仪进行修订，后面更是将很多珍藏的书籍或拓印，或刻在石碑上，供世人参观......
他是个有才有德之人，最要紧的是他那手好字和过目不忘的本事，各方势力都拼命想拉拢，但是却始终不曾成功。
关于他的事情，流传也不多。只听闻他年少时贫困潦草，为了母亲的病多方奔走，甚至是自学成医，却都没能救回他的母亲......
当初想要自学医道，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听到他的事迹，她才下定决心的。
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他虽不认识她，却曾与一些大人一起替她求过情，这份心意，她领的了，只是苦于自己无以为报......
若是有机会，这份启蒙之恩，这份雪中送炭之情，她想报。
只知道其母这两年去世的，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陈眠肃着脸应承下来，“明白，小姐放心。只是小姐身边的可用之人少，若我离去，小姐岂不是无人可用？”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小姐，我有个兄弟，他为人机警靠谱，背景也干净，之前做的几件事中也有他的帮忙才能如此顺利。”
“不若小姐试试？若是不行，我再寻寻合适的人。等小姐有人可用，我也能安心离开。”
江迢迢一愣，心中却是暖暖的。
上一辈子，无论自己多么艰难，甚至，苏嬷嬷是由吴氏母女迫害致死，可这位乳兄却仍旧想方设法帮偏信吴氏母女的她，甚至最后因她而死......
向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江迢迢轻轻嗯了一声，“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可否见我？”
这般快就得到允许，陈眠愣住。
小姐向来不大肯轻信他人，而自己也正是因为母亲，才会这般取得小姐信任。
原本，他都准备好被小姐拒绝了......
苏嬷嬷看着呆呆愣愣的儿子，笑骂道：“你这呆子，小姐这是信任你，也相信你的眼光。还不快将人叫来。”
平常沉静机警的青年憨憨一笑，连连应声。
“好嘞好嘞，他刚刚也在和阿青...啊不，公子和我在的那桌，我现在去叫他过来见小姐。小姐你稍等片刻。”
身影逐渐消失，苏嬷嬷忍不住笑骂，“这小子，真是，得意忘形了，还得好好磨磨才成！”
江迢迢嘴角微勾，安抚道：“阿眠哥哥毕竟年纪也不大，正常的嘛。”
不一会，陈眠就带着一个布衣青年走来。
青年脚步稳健，步履从容，看上去和陈眠年纪差不多。
待来到近前，陈眠才介绍起来。
“小姐，这是我刚刚说的那个靠谱的兄弟，姓萧，家中排行第二，我们大家都叫他萧二。他本地人士，与我同岁。家中父亲尚在，母亲去世了，有三个妹妹，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他家中有一间小铺子，做的小本生意。以往在家帮忙照顾铺子，现在弟弟也能做事了，就出来想另谋差事，正好我需要帮忙，之前小姐也让我物色人手来着，我就喊他过来帮我了。”
“萧二为人宽厚，我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倒也是知根知底。这段日子有些事情，有时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会让他帮忙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做的也漂亮。”
陈眠当下又将萧二的办的事情和表现又说了一遍。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江迢迢，有些忐忑，“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江迢迢从人走过来的时候，就在观察了。
此人见到她神情不变，没有因为见她是个小萝卜头就轻视，喜怒不形于色，沉稳大方。
江迢迢暗暗点头，不错。
她想了想又问，“萧二，你有什么特长吗？”
萧二抱拳道：“在下会一点功夫，识一点字，还会看账本。”
“那不知你可否愿帮我做事？做的好有赏，做的差有罚。做的事情大概率是危险且麻烦的，且若是背主的话，我决不会心慈手软。这样你还愿意吗？”
第23章 风雨欲来
萧二再次抱拳，郑重行礼，“萧二愿意。”
“好。那事不宜迟，阿眠哥你尽快将手中的事情和他交接，然后出发罢。”
陈眠二人应下后就退下了。
江迢迢看着两人走远，问一旁的苏嬷嬷。
“嬷嬷觉得此人怎样？”
没想到她会问的苏嬷嬷思考了片刻，斟酌着开口。
“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们两家是邻居，萧家人都不错，背景干净，人也机敏。”
江迢迢若有所思，“会武功会识字会算账，会不会太过好了些，这样的人想必出去也是能闯出一番天地来的，怎会甘愿听命于我这一小孩子？”
苏嬷嬷一愣，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什么好，愣愣开口。
“小姐不必妄自菲薄。你对待自己人大方，又聪明机智，怎能与一般的孩子相比？况且，我相信，小姐自有一番天地与作为。聪明人知道会怎么选。”
江迢迢不由哑然失笑，“原来，嬷嬷心中是这样看我的吗？”
翌日，天气虽晴，却越发寒冷了。
青黛一如既往地准备洗漱的热水，正要端进正屋。
一个穿金戴银的侍女步履匆忙地走过来，将她拉住。
青黛没好气地问，“做什么？我要进去伺候小姐洗漱了。”
那侍女正是紫燕，有着一张巧嘴，之前总哄着江迢迢给江幼兰背黑锅，也是她和清乐院的刘嬷嬷、黄荷等人一起欺上瞒下。
以至于前世云明山来下聘的对象是江迢迢的消息都被瞒得死死的，一直被蒙骗了许久，害的江老夫人和江迢迢离心.....背主求荣的事情干了不少。
紫燕将一个碧玉镯子塞进青黛的袖子中，讨好地笑了笑。
“小姐为何最近都不肯理我，要我贴身伺候？之前小姐不是一直都离不开我吗？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青黛冷笑一声，“我哪里知道？毕竟是小孩子嘛，喜恶变化比老天爷变脸还快，这有何出奇？想必过几天小姐又喜欢你近身伺候了呢？”
紫燕干巴巴地笑了声，继续打探消息。
“不知小姐，最近做什么呢？总不在府里？这是上去哪里玩了？”
青黛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这帮他人打探消息的紫燕，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我也不知，最近都是嬷嬷跟着出去的多，你不如问问苏嬷嬷？”
见青黛这般密不透风，紫燕心中忍不住暗骂，面上却是装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这油盐不进的贱人！
她哪里敢去问苏嬷嬷，那苏嬷嬷恨不得天天给她找重活粗活干！
她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上赶着去？
青黛瞧着那打扮妖妖娆娆的紫燕离去，忍不住再次呸了一声。
天天打扮地比主子还引人注目，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老爷连清乐院都不怎么来，更别说多看她一眼了。
苏嬷嬷走到门口，见到的就是青黛愤愤不平的小脸，忍不住一笑，“好了，快进来罢，小姐起了。”
青黛这才收回目光，跟着苏嬷嬷进屋。
小小的女孩坐在梳妆台前发着呆，素白的脸上带着些许刚睡醒的迷茫。
窗口绿株上的花苞又长大了些许。
苏嬷嬷边给小小的人儿洗漱，边汇报道：“小姐，阿眠已经出发了。他的事情都和萧二交接清楚了。”
“吴氏昨晚倒是安静得很，蕙兰院倒是吵吵闹闹了一晚上。老夫人给芸儿小姐请了大夫治伤，还拨了离松寿院最近的两座院子住，让信得过的丫鬟仆从好生照顾着。”
江迢迢垂眸看向桌上的红锦发带，半晌，才笑道：“她倒是醒目。”
这个她不言而喻，自然是吴氏。
确实，本就处于劣势，若再做点什么，反而惹了人厌烦，使得局面越加对自己不利。
这个时候反而更要安分下来，起码是表面上要安静下来，不要让对手抓住自己的把柄，静待时机，扭转局面，反扑。
她理解吴氏的想法，江幼兰这般只怕是要气死吴氏了罢。
“另外，老夫人让你今日下午早些回府，宋嬷嬷说是要给芸儿小姐和小少爷挑选丫鬟仆从，老夫人觉着你身边的人要么少，要么心被养大了，得换换。”
闻言，江迢迢想起常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紫燕和心怀鬼胎的刘嬷嬷、黄荷，不由一笑。
祖母，这是要开始清算了么？
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那三人以及院中一些丫鬟跟春江院和蕙兰院那边走的过分的近了，就差写个明目张胆四个字在脑门上了，还想让人不知，也难。
以前祖母见还过得去，也不当家了，不好多说什么罢。
现在都闹成了这般，想要装作相安无事，确实也难。
江迢迢瞧着苏嬷嬷编发编的飞快的手，嗯了一声，目光上移，见镜子中倒映着苏嬷嬷略显纠结的脸，有些稀奇。
“嬷嬷，有什么事情难倒了你不成？”
“小姐，苏嬷嬷这是心疼你呢。”青黛了然，笑嘻嘻道。
“哦？发生何事了？”江迢迢一愣。
何来的心疼？
“小姐，你何至于给了阿眠那般多的钱财，把自个的首饰都卖掉了。你以后出门，没有些许的首饰压箱底可不好。”
苏嬷嬷说出了从昨天就憋在心里的话。
“若是阿眠那小子弄丢了，或者是都花掉了怎么办？要我说，你少给他一些也无妨。”
江迢迢一愣，“我的好嬷嬷啊，就因为这事啊？”
青黛哈哈大笑，“可不是吗？嬷嬷因为这个昨天都睡不好呢！”
江迢迢颇有些哭笑不得。
“我知道嬷嬷这是为我着想。但钱没了可以再赚，首饰没了可以再买。况且我也不大看重那些东西，没有也无妨。只是，人没了可就是真的没了。”
“阿眠哥不曾走过那般远的地方，做过那般的事情。要说不担心是假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他些钱财傍身，这般他也能多份保障。”
“嬷嬷和阿眠哥，还有青黛，你们为我着想，我都记在了心底。也多亏了你们这些年的相护、悉心照料，我才能长成今日这般。”
小姑娘肃着小脸，一字一句，“正是因为你们一心一意为我好，我才更加不愿亏待你们。”
还有前世拼命护住我的你们。多谢。
只是，这一声谢，来得太晚了。晚了一世......
青黛和苏嬷嬷愣住了，只看着眼前小小的孩子。
苏嬷嬷动了动唇，有些失语。
江迢迢粲然一笑，“况且，我相信阿眠哥，嬷嬷就别忧心这事啦。不过，这也提醒我了。光花钱，不生钱可不是长久之计。我得想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无钱寸步难行呐。”
见女孩故作老成状，苏嬷嬷点了点女孩的额头，不由失笑。
青黛则是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家小姐。
嗯，小姐这么聪明，肯定能赚很多的钱！
待洗漱完，吃完早饭，江迢迢就带着青黛去医馆了。
今日医馆照常开业，只是比往常多了几分热闹。
原来是从今日起往后三日，医馆安排了义诊。
这事还是江迢迢的师兄们提出来的。他们这群家伙难得聚在一起，皆是准备多在青州留一段时日的。
闲着也是闲着，光谈论一些理论，不如实操来得实在。
于是，大师兄便提议在医馆开展义诊。这般，他们可以有事可做，又有利于民生，是件好事。
老爷子听闻了也觉得甚好，就让管事安排下去了。
不仅是师兄们动了起来，许家的小辈们也被拉出来帮忙，跟着师兄弟们切切实实地学。
医馆门口，老爷子看着没一会就开始排起长队的百姓，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寻常百姓，每每看一次病，都要花掉家中大半积蓄。
百姓们为了不花钱，大多都压着小病不去看。久而久之，便成了大病，花的钱却是更多，且很多时候都严重到无力回天，为时晚矣。
虽然他们许家比平常的医馆价格公道，药材也要好上几分，看病治病却仍旧是一笔巨大的花销。
何时，才能改变这番局面啊......
他们许家在这青州改头换面，安然度日，能有今日的光景也算是依靠着青州百姓的支持。若能临走前，多做做这番好事，也算是报了青州这收留之恩了。
江迢迢瞧着在医馆门口忙的热火朝天的师兄们，脑海里却是浮现上辈子偶尔听过的几句传言。
许家弟子各有春秋，造福各地百姓云云。
师父把弟子们，都教导得很好。
今日依旧是许弦月带着她学。
中途休息时，瞧着那碟子糕点，江迢迢有些疑惑。
“弦月姐姐，为何许家不开个药膳相关的铺子呢？”
弦月有些不解，“呦呦这是何意？”
“今日姐姐教我的时候，提到过食疗。食疗往往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孟诜的《食疗本草》中就曾记载了许多食疗方子。”
“食疗病人服之，不但疗病，并可充饥，不但充饥，更可适口，用之对症，病自渐愈，即不对症，亦无他患。”
“姐姐做药膳做的这般的好，能根据时节做出强身健体又美味可口的膳食，若是开个专卖药膳的铺子，想必能赚不少钱。”
听到这里，弦月不由一笑。
“感情你这小丫头是这个意思。怎的了？今天怎地看啥都是钱，是缺钱了不成？”
江迢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声，“人哪里会嫌钱多不是？多点钱傍身总是好的，到需要用钱时无钱可用才是难呢！”
“再说了，用这个药膳多赚些达官贵人的钱，去做些如义诊这种好事是多好的事情呐。”
“那些个达官贵人又可以强身健体。这既是一本万利，又是互利双赢，更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啊！可谓，功德无量。”
弦月真的有点被说心动了，忍不住捏了捏小姑娘嫩生生的脸颊。
“你这小嘴可真会说呀，什么好话都给你说尽了。只是凡事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若真的要做，还要细细思量。”
虽说许家家大业大，加上祖上的底蕴，一时间倒也是不愁吃喝。
只是总不好坐吃山空，之前许家从长安出来，已经是金蝉脱壳，散了大半个家业。
现如今想要回到之前鼎盛的状态，也是不易。
且不久后要回长安，在那般挥金如土的地方，说句夸张的，连呼吸都需要花钱。花销定不如现在这般少，的确该早做打算。
两人当下便一同去老爷子那将此事说了。
老爷子听罢，也觉得可以一试。
“食疗可以有病治病，无病强身。这个点子不错，既然是这样的话，不如你们去试试。”
想了想，他又道：“叫上弦星那几个吧。这世上多是少年成才的人，你们也该学学做事了，就当是历练历练罢。”
当下，弦月便将此事和弦星他们一说。
难得的，几人都认真应下。肃着小脸，颇有种小大人的感觉。
与众人吃过午膳后，聊了会天，江迢迢就告辞归家了。
马车哒哒哒地行走着，江迢迢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风轻轻地将帘子吹开，马车前不远处，是一对嬉笑玩耍的孩童。
！！！
她怎地忘了云钦山的事情！
回到江府后，江迢迢就赶忙吩咐苏嬷嬷去给云钦山递信，约他明日午时在聚香楼见面。
其实拜师宴那日，钦山也在，只不过因为事多，云明山也在，她不好多说......
松寿院，宋嬷嬷领着一堆人进来，有男有女，有婆子有小丫鬟，还有小子。
原本有些许低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那群人自觉站成四排，每排十人，整整齐齐的。
最前面站着一个笑容满面的婆子，那是牙行的管事。
江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从正堂走出来，身边还站着一名瘦弱女子和少年。
女子模样清丽，额头包着纱布，更是楚楚动人，一副病西施的模样。
少年身着翠色锦衣，面容俊朗，一派温润公子模样。
阿青抬起头，视线在院子中扫视了一圈，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复又垂眸。
一直暗中注意着阿青的江芸了然开口，“母亲，你不是说也叫了呦呦过来吗？怎地还不见人呢？”
第24章 面上的平和也不维持
宋嬷嬷笑着解释，“芸儿小姐有所不知，上午二小姐一般都去医馆学医，吃了午饭，歇息一会方才回来。这个点估计是快到家了。我们且等一等。”
江芸瞧了眼身旁眼睛发亮的少年，含笑点头，“原来如此。”
有丫鬟搬来四张檀木椅，宋嬷嬷扶着老夫人坐下，江芸和阿青也跟着在旁边坐下。
被台阶上方的人看着，底下的人不约而同地有些忐忑不安，愈发安静。
不一会，院门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说笑声。
有人来了。
来者正是江迢迢和青黛。
瞧见越来越近的身影，阿青眼睛越来越亮，而旁边的江芸瞧着少年的动作、神态若有所思。
来到近前，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响起，“给祖母请安。”
说罢，又给江芸和阿青作揖，“江姨午好，哥哥午好。”
老夫人乐呵呵地将人拉近，左看看右看看，笑问：“怎样？今日学的如何？”
江迢迢任由老夫人打量，笑嘻嘻地回答。
“尚可。弦月姐姐还给我做了许多药膳吃。美味可口且还可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可好了呢！到时候，我拿几个适合的药膳方子给厨房，让他们做给你吃！”
宋嬷嬷笑着打趣，“哎哟，二小姐越发有大夫的风范了呢！瞧瞧，这一句一言皆有道理。有这么个小大夫在旁边，老夫人不长命百岁都不行呢！”
老夫人被说的乐开怀，“你倒是一如既往的贯会打趣我。”
江迢迢看向旁边略显瘦弱的江芸，也笑着道：“江姨身子骨弱，日后我也找些适合江姨的药膳方子，让厨房做些，好好补补才行！”
江芸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笑着道谢，“呦呦有心了。”
老夫人瞧着江芸的瘦弱身板，连连点头，“呦呦说的没错，是该好好补补才成。”
话毕，竟然是又有几个身影走近。
在人前消失了许久的江幼兰，踏进院子，原本其乐融融的院子中一下安静了下来。
远远地就瞧见这番情形的江幼兰，心中越发怨恨。
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也这般的疼爱，她这般亲的孙女却时时摆脸色，竟一次亲昵也不曾有！
还有那江芸，一派狐媚子的模样！
说是深居佛堂，却找了个私生子出来。谁知道有没有做些什么别的肮脏勾当！
要她说，那杂种未必就是父亲的种。
偏生父亲还信了，真是被这母子蒙蔽了双眼，还为子虚乌有的事情就禁母亲的足......
行走间，已来到了众人面前，江幼兰敛下怨恨的眼神，只当其他三人不存在，只锤头行礼，喊了句祖母。
江迢迢装作看不到她脸上怨恨的神色，大大方方地行礼，“姐姐好。”
老夫人淡淡地应了声，看向旁边的江芸和阿青，介绍道：“这是你未来的二娘，那是你哥哥。”
江芸喊了声大小姐，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
阿青瞧了眼默不作声的江幼兰，喊了句大妹妹，也不再多说什么。
老夫人见她这般连基本的礼节也不愿意做，明显神情愈发冷淡。
“你来了就好好选几个陪嫁丫鬟吧。没多少时间就得上京了，到京没多久就要成亲了，也没时间再急急忙忙地找，只怕也不好。”
江幼兰应了一声，就走过去挑人。
老夫人瞧着大孙女的背影，百味杂陈。
要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毕竟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孙女，又是江家唯二的血脉。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小时候那般可爱的小人儿，为何长成这般的性子。
父女两都是一脉的，自私、虚荣，自命不凡......
原本多好的亲事，且不说那云明山洁身自好，就说他小小年纪已是解元，说不得明年会连中三元，这是多大的风光。
此时和他结亲，陪伴他上京去应试。
这般也有陪伴、共济之情，日后定不会亏待了她，还成就一段佳话。
这是京城那些人都想要的好亲事啊！
榜下捉婿的时多少人为此抢破了头，她们怎地就不明白呢？
如何就要这般急着上京去完婚了呢？
江家入京也就明年的事情，为何不能等江家入京再完婚？
要说没有猫腻，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的她却是不信的。
只是那几个都满心欢喜，沉浸在攀高枝的喜悦之中，说好几次了反而还觉着她是瞧不得她们好似的......一时间老夫人只觉得身心疲惫。
牙行的婆子也是个人精，几句话就推测出了来龙去脉，热情地上前介绍。
“小姐，这第一列都是调教好的丫鬟了。略识一些字、貌美、身段好，性格老实，用来作陪嫁丫鬟再合适不过。”
方才丫鬟们都听到了这位小姐是要入京成亲的，有些心思浮动，有些个自认为容貌盛的小丫鬟抬头挺胸，小动作不断地。
却忘记了，面前站着的本就是青州第一美人，再怎么容貌盛，也不过尔尔。
江幼兰瞧着那几个故作姿态的，满眼的厌恶，最后只点了三个容貌尚可，瞧着老实的丫鬟出来，又挑了两个看起来力气大的婆子。
“祖母我挑好了。”
江幼兰回到跟前，一板一眼地答道。
老夫人皱眉，满眼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再次询问。
“这般就好了吗？不用挑几个容貌好的？”
陪嫁丫鬟通常都识字、貌美，用作帮助主母固宠，这是千百年来心照不宣的事。
这次，江幼兰挑的人都中规中矩。这般的，以后如何能帮她固宠？
江幼兰垂眸，“好了，就这般罢。祖母若是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见她态度这般冷淡，老夫人嗯了一声，也没再热脸贴冷屁股，挥了挥手，让人离开。
得到答复，江幼兰头也不回地走了，竟然连面子也不愿意做一下。
收起黯然的心情，老夫人招呼着其他三人去挑人。
“快去挑罢，若是不够，再让管事多带些人过来。”
江迢迢笑嘻嘻地看向江芸。
“江姨先挑罢。我一个小孩子用不着多少丫鬟的，倒是不要着急。江姨和哥哥身边人少，得好好挑挑。”
江芸闻言也不推辞，下了阶梯挑人去了。
阿青瞧着江迢迢，欲言又止。
瞧着他颇为纠结的神色， 江迢迢有些好笑，主动攀谈起来。
“阿青哥哥昨日睡得可好？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阿青揪着垂在腰侧的玉佩，想了想，对着微微笑的小姑娘认真回答。
“甚好，都可，多谢小...多谢二妹妹。”
老夫人瞧着孙子似乎对呦呦比旁人更亲近些，心中也是甚为宽慰。
“你哥哥刚刚被找到，身边的人和事都是陌生的，呦呦多跟哥哥说说话，陪陪哥哥。”
小姑娘满脸豪气地应下。
“这是自然。就算祖母不说，我也是要这般做的！哥哥跟着我，保准吃香的喝辣，保准将哥哥照顾得好好的！”
老夫人轻轻捏了捏江迢迢的鼻子，笑得褶子都出来了，“你啊~”
说话间，江芸便挑好了人，见三人气氛甚好，便笑问：“这是说什么呢？怎地这般的开心。”
小姑娘一脸神气地笑道：“祖母让我多陪陪哥哥，我说要带哥哥吃好吃的呢！”
江芸瞧了眼微微脸红的少年，笑意盈盈地打趣，“这般，江姨就多谢呦呦啦。”
老夫人扫了一眼刚被挑出来，站到一边的丫鬟婆子，暗暗点头，也不多问，让两个孙儿去挑。
江迢迢依旧让阿青先挑。
阿青瞧了眼老夫人和江芸，见她们点头，便起身下台阶，步履不停地走向最后一排。
那站着十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
少年们高矮胖瘦，各有不同，皆微微低着头。
每个人的衣裳都短了一截，露出的地方有微微的红痕、伤口。
阿青抿了抿唇，他太明白奴隶过着怎样的日子了。
往常他都是被挑选哪个，从未想过，今日竟然是他来挑选别人。
只是，身份的转换并没有让他有丝毫的快乐，反而觉得越发的无力。
若不是有这身份，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且这身份，就好比水中楼阁。
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呢......
阿青自嘲一笑，他现在又何尝不是被挑选的那个呢？
只不过挑选的人成了他的亲生父亲，且这个亲生父亲也不大想选他这个便宜儿子。
见阿青久久不动，站在那的少年们都隐隐有些不安。
牙行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都不满意？牙行还有其他的，我可以让人再送一些过来......”
小姑娘充满笑意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哥哥若是喜欢可以多挑些。前些日子府中不是有些犯了错被祖母打发出去了么？正好人手不够，哥哥多挑些人手也是好的！再说了，我看许家哥哥们都有好几个小厮呢，多选几个也无妨。”
“可以选这六个吗？”
阿青犹豫半晌，走上前去，点了六个出来。
毫无例外，这些都是十个中较瘦弱的。
老夫人一愣，“自然可以。将来江家都是你的，你想如何都成。”
“那就他们罢。”
阿青瞧了眼肉眼可见的开心的少年们，步履轻快地走回来。
“丫鬟们呢？”
江芸见少年面上的笑容丝毫多了些真心实意，也有些愉悦，轻声问起。
阿青脚步一顿，摇了摇头，“已经够了，我不用丫鬟伺候我。”
老夫人暗暗点头，笑着催促坐在旁边的小姑娘。
“到你这小滑头了，快些去挑几个你中意的。”
江迢迢笑着应下，带着青黛下阶梯，来到了第一排前。
此时，除却刚刚被江芸和江幼兰挑走的八个丫鬟，五个婆子，现在还剩下十二个丫鬟和五个婆子。
原本被挑走的地方空了下来，有人自动上前补齐。
江迢迢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了末尾，年纪似是这批丫鬟中年纪最小的两个丫鬟面前。
更瘦弱的那个那个似乎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旁边的那个看起来大一些的反而往前走了一点点，隐隐有些保护的意味。
原本跟在身后的牙行婆子见状，伶俐地上前介绍。
“这两是对姐妹花，大的那个聪明伶俐，十二岁，叫阿水，小的那个九岁，胆小些，叫阿溪，她们两是被父母一起卖出来的。”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响起，“我要小的那个。”
闻言，那个阿溪似乎哆嗦了一下，微微颤颤地走出来。
江迢迢余光观察着那个名为阿水的神情动作。
只见她低着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和神情。
就在江迢迢转身要走时，阿溪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般，忽然跪下，声音微颤。
“小姐可以也把我姐姐要了吗？若是...若是为难的话，小姐选别的姐姐可行？我...我想和我姐姐一起。”
名为阿水的丫鬟头越发低着，压低声音，微微呵斥。
“阿溪别胡闹！小姐瞧的上你是好事，你安心跟在小姐身边，姐姐有空就来看你。”
闻言，阿溪微微有些哽咽。
“姐姐！我不想离开你......”
阿水无奈地瞧了她一眼，跪下来，朝着江迢迢恭敬地磕头，温声解释。
“小姐勿恼，阿溪她为人细心，脾性温和老实，小姐带走她后，她定会忠心耿耿，绝无二话。只求小姐好好待她，让她吃饱穿暖就好。今后若是阿水有幸再遇到小姐，小姐有吩咐，但无不从。”
话落，阿水又认认真真给江迢迢磕了三个响头。
“阿水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感念小姐之恩，日日为小姐祈福。”
江迢迢似笑非笑地瞥了两人一眼， 漫不经心地笑了声。
“阿溪，若是我只要你姐姐，不要你呢？”
阿水神色微动，立刻想说点什么，却被江迢迢抬手制止。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阿溪一愣，手指揪了揪明显大许多的衣裳，下定决心后也跪下磕头。
“若是...若是这般，也可。姐姐过的好，我就好。希望小姐好好待我阿姐。”
说罢，她又转头对着阿水露出一个笑容，眼神越发坚定。
“阿姐安心在小姐这做事，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努力的，到时候和阿姐团聚。”
第25章 开始清算
江迢迢嘴角微勾，“祖母，就她们两个罢。”
阿溪一愣，不明白事情怎么又变了。
阿水倒是反应快速，拉住妹妹，朝江迢迢磕头，“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虽然不明所以，但阿溪也跟着姐姐朝江迢迢磕头道谢。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好一对连枝同气的姐妹花，你们日后可要尽心尽力照顾好你们小姐。”
旁观了全程的江芸也笑着夸赞，“还是呦呦的眼睛好使，看中的人这般有情有义。”
正带着阿水和阿溪往阶梯上走的江迢迢嘻嘻一笑。
“祖母，那我看人这般好，且又多了两个人，可以将院里的一些丫鬟换掉呀？”
老夫人笑骂了她一句，“你这小滑头，也罢，原本就是要将一些心大的奴才打发掉的。你自去处理罢。”
说完，老夫人又对牙行婆子客气道：“管事的，刚好我们府上要发卖一批丫鬟婆子，你且等等，到时候一起结算。”
牙行婆子做了这般大的一笔生意，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了，当下便答应下来。
得了准许，江迢迢便吩咐早已准备好的苏嬷嬷带人去将紫燕、黄荷、刘嬷嬷以及几个婆子带来。
宋嬷嬷也得了老夫人的吩咐，派人去叫各院中那些犯了错或者是心大的奴仆叫过来。
一时间，人人自危。
清乐院，丫鬟住的偏房中，紫燕正端坐在镜子前，手中拿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金菊簪正往头上比划。
那原本是老夫人八岁生辰那日送给江迢迢的，后边趁人不注意，她便将簪子拿了去，偷偷藏了起来。
蓦地，紫燕觉着有些可惜。
这般好的簪子，她没机会戴出去！
旁边的黄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有些嫉妒地嘲讽道：“你也就趁着小姐不知事，小孩子忘性快，将人的东西拿了去。”
紫燕哼了一声，斜睨了她一眼，不甘示弱地嘲讽回去。
“你不也是？还有脸说我？这些年，你也没少似我这般捞好处。”
一时间，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瞧不起谁。
正在此时，苏嬷嬷突然走了进来。
紫燕一慌，将手中的簪子藏在袖子中，脸上是心虚的笑容。
“嬷嬷怎地现在过来？可是小姐有事？”
察觉她的小动作，苏嬷嬷冷冷一笑，“将刚刚的东西拿出来。”
“嬷嬷，你说的什么？我没明白。”紫燕继续嘴硬，掩了掩手，强装镇定。
黄荷笑看着她，心里却是幸灾乐祸。
该，谁让她这般招摇！
“别让我说第二遍。”
苏嬷嬷脸上的笑容没了，整个人显得越发地严肃。
“嬷嬷，真没有。”紫燕心虚地笑了一声，袖子中的手忍不住抓紧那根金簪，愣是不肯认。
见她这般嘴硬，苏嬷嬷气极反笑，也不再客气。
“来人，将这两个胆大包天，欺辱主子的贱人压住，搜身。”
立时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进门，将紫燕和黄荷压住，搜身。
不曾见过紫燕见此阵仗也是慌了，朝苏嬷嬷大喊大叫。
“嬷嬷你怎能这般对我们？我什么也没做！你这般做，不怕小姐怪罪吗？往常小姐可是最听我和黄荷的话了！”
“还有刘嬷嬷，我们是刘嬷嬷带着的，你怎么能这般对我们？”
苏嬷嬷嘲讽一笑，“刘嬷嬷啊，她在松寿院呢，怕是自身都难保。我领的是小姐和老夫人的命令，区区一个奴才，难道还能和主子作对不成？”
被两个婆子压住的黄荷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边的紫燕还在拼命挣扎。
“不可能，不可能！”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们？我们可是夫......”
“闭嘴！”黄荷见她要将吴氏说出来，连忙呵斥了一声，打断了紫燕的话。
就在此时，搜查的婆子此时将两人身上、房间中藏的东西都搜了出来。其中，大部分都是以前江迢迢的莫名丢失的东西。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饶是早有心里准备，但见到数目如此之多，苏嬷嬷也是怒火中烧。
“来人，紫燕黄荷这两个贱婢私自盗取主子的东西。按老夫人所说的，押到松寿堂，打十大板，发卖出去。”
话毕，婆子们就浩浩荡荡地将人和赃物一起送到松寿堂。
还没进松寿堂，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此刻，紫燕和黄荷的嘴这时早已被堵上了帕子，手脚也被绑了起来。
一进院门，就瞧见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刘嬷嬷趴在地上，旁边一同半死不活般趴着还有一些在府中横行霸道的管事、奴仆......
两人瞬间脸色变白。
苏嬷嬷压住怒气，上前禀报。
“老夫人，芸儿小姐，公子，二小姐，清乐院的剩下的犯了错的奴仆已经带到。”
“黄荷和紫燕两人奴大欺主，自从来伺候小姐后私自盗取的财物、首饰、玩意等不计其数。今日仅仅在她们房中和身上搜到的就有将近百来件来历不明的物件。”
“经过确认，有七成以上系二小姐这些年无故丢失的财物、首饰。”
“还请老夫人为小姐做主。她们欺负小姐年岁小，不记事，欺上瞒下，行事越发大胆。还有些不明来路的物件，价值不菲，绝不是一般主子赏赐丫鬟的物件，更不是她们能随随便便得到的......”
“我们家小姐一向很少出门，从未得罪过有钱有势之人，而府中有权有势之人不多......”
青黛上前一步，用力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大声哭喊，却字字清晰。
“小姐从小就懂事，经常受伤摔跤。几乎是前面的伤还没好全，就又舔了新伤。问她怎么来的，她总是说不知道，或者说是还不明白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那叫受伤了！”
“奴婢那时候还不是伺候小姐洗澡的，是以很久一段时间都未曾发现。还是有一次抱小姐的时候，看到衣服上有些血晕出来了，还发现的。”
“奴婢小心翼翼的拉开解开衣服，就见那后背都是一片青紫，将血晕到衣服上的地方应当是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皮，有血渗了出来。看得我都觉得自己的背在一抽一抽地痛。”
“奴婢就问她，怎么不跟奴婢说呢。小姐可能是被我严肃的语气吓到了，愣了好一会，暖呼呼的小手还轻轻地擦掉了我的眼泪，还试图对我露出一个笑脸。”
“她笑着说，黛黛不要生气，我一点都不疼。”青黛回忆起这些旧事，眼眶蓄满了泪水。
“天知道，我当时都要心疼死了，小姐一直都那般乖巧，见我哭了，反而安慰我......”
“我当即就跟两个嬷嬷和负责给小姐洗澡的紫燕说了这事，紫燕和刘嬷嬷都是一脸的满不在乎，说小孩子摔跤跌倒那是跟吃饭一样的，不必放在心上。”
“可就算如此，那为什么不给小姐上药！不注意些护着小姐？也不让人知道？！寻常的小孩子摔跤哪有摔得整个后背都是伤的！怎么摔能摔到大腿内侧一大块一大块淤青的？！”
“苏嬷嬷见了小姐身上的伤后，跟刘嬷嬷大吵了一架。小姐那时候因为后背和大腿的伤很疼，走路摇摇晃晃，加上着急的原因，朝两个嬷嬷走过去的时候，又摔了一跤，将膝盖都摔出血了！”
“满地都是血，我和嬷嬷看到的时候魂都要没了。偏生她对着我和苏嬷嬷笑，说不疼的，说两位嬷嬷不要吵架。”
“......小姐总是轻轻抱住苏嬷嬷，说，黛黛和嬷嬷不要让人知道，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我和苏嬷嬷听得心都要碎了。”说到这，青黛越发哽咽。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紫燕吓唬小姐说，若是小姐说她疼，让人知道她受伤了，就会有人将我们都抓走，以后再也见不到我和苏嬷嬷了。”
......
“很多时候，小姐伤得重了，只能趴着睡。天气热的时候，常常出汗，伤口发炎的次数比吃的饭还多，很多时候还发高热，十分凶险，那伤口迟迟好不了。”
“洗澡也不好洗，伤口碰水就疼......好不容易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小姐忍不住挠，我和嬷嬷不让。那么痛都没有喊疼的小姐，却满脸是泪，小小声地跟我们说她好痒。”
青黛缓了缓已经嘶哑的嗓子，却也明白，若是这次再不将这事说出来，只怕是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已经发颤的声音，继续道。
“我和嬷嬷将这件事告诉了夫人，可夫人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和嬷嬷看着小姐刚好得差不多的背又淤青了，就忍不住去找老夫人和老爷，却被拦了下来，说是老夫人和老爷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会将此事查个明白。”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嬷嬷就明白这事是不可能再被查的了，此后小姐的伤也没那般频繁了，我们就算是想跟老夫人和老爷说，也空口无凭了......”
苏嬷嬷已然是泪流满面，也跟着跪下，声音凄厉。
“求老夫人做主！若不是青黛那次偶然发现，只怕是到现在也无人知道小姐小时候被这些贱人欺负成这般。她们仗着小姐年纪小，容易哄骗，不记事。”
“小姐身上，膝盖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疤痕。若是不相信，老夫人一查便知。还有还有，小姐这些年治伤用掉的药罐子、纱布、药方子我都有保存着！”
说着，青黛马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布袋子，举过头顶，让大家都能看清楚。
布袋子极大，原先大家以为那是搜出来的赃物，却不曾想，竟然是......
心惊胆战地听完全程的宋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过布袋子，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
原本叠的整整齐齐的纱布、瓶瓶罐罐一下子散落开来，数量多的头皮发麻。
老夫人微微颤颤地拿起一个药罐子。
上面贴着的字条，早已泛黄，打开塞子，里面早已空空荡荡。
可见，被人用得干干净净。
她又拿起一条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的纱布，纱布同样已经泛黄，上面沾着伤药的味道浓得过分。
不远处，还散落着一大叠泛黄的药方子......
宋嬷嬷检查过后，面色沉重得朝老夫人点了点头。
意思是，这些都没问题。
也就是说，这些事情真的不能再真。
“我和青黛没用，只能留下这些说服力不强的东西，证明我们的说辞。可是这些仅仅是，冰山一角！”
“有些伤得狠了，留下了疤，更多的是没有留下疤痕的......我看过小姐的伤，那些淤青不可能是仅仅摔跤就能摔成那样的程度的，必然是拿着东西用力砸才可能造成的。”
“往常我儿子不听话我也曾试过用棍子狠狠打他的后背，因为心疼他，我也仅仅花了四五分的力气，打的淤青，也没有小姐身上那样颜色的淤青那般严重！”
“我儿子那时候都将近十四五岁了啊，被打了之后，都疼得他天天嗷嗷叫，眼泪都出来了，小姐那时候才多大啊？！才四五岁。”
“好几次我都怕小姐伤到了骨头，请了府医来看，却说无事，只是摔跤摔成的，更没有伤到骨头。我不信，还是请了给我儿子看伤的那个大夫来看的！”
“那大夫看了眼伤，叹了口气，让我别管这事了，小心惹祸上身。”
“我不甘心，只追问他，他最后只迷迷糊糊给了个答复，说，打的人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伤到骨头。不再多说什么，留下了擦淤青的药就匆匆离开了。”
“我不明白，这般小的孩子，怎地帮她治病，都成了要惹祸上身了......到底是怎么样的只手遮天，到底是得罪了谁？竟要将她往死里整！”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这般折磨她这么小的孩子，这是做什么！这是有多恨小姐啊！”
苏嬷嬷再次擦掉眼泪，仰头，将眼泪逼回去，声音却是充满了嘲讽。
“经此一遭，我和青黛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我们怕若是我们都被弄走了，依照刘嬷嬷那些贱人的德行，只怕小姐会越发难过......”
第26章 家法伺候
江迢迢呆呆地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光怪陆离。
这，真的是自己小时候经历的吗？
可明明，自己后背和大腿内侧又确实有很多疤痕，洗澡的时候摸着那些疤痕，还以为是自己小时候太过调皮导致的......
身体却好似被唤醒了记忆般，丝丝缕缕的疼意慢慢蔓延至全身，似乎是印证苏嬷嬷和青黛说的话。
她原本安排的是青黛和嬷嬷将紫燕她们做的恶事抖出来......
却原来，人还可以这般恶吗？
老夫人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微微颤颤地站起来，将小小的人儿轻轻抱住，生怕碰疼了她。因为喉咙酸痛地说不出话来，她只能喘息着呼气。
苏嬷嬷和青黛虽然没有明说是谁指使的，答案却是显而易见。
一个孩子，从小养在江府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到还不会说利索的话......
能的罪得了谁？
又有谁能在江州手眼通天？
唯一能这样做，且会这样做的不过就是这江府后院的掌家夫人罢了！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她以为娘家的事情正焦头烂额......
吴氏早已管家，她为了表示无意管他们两口子的事情，将掌家权给了吴氏后就不曾再多管这些事情了。
她万没想到竟是放虎归山，纵得吴氏母女做成此等恶事！
或许是有些苗头的，但是她瞧着那吴氏两人表面做的还算过得去，哪知道暗地里竟然......
怪不得有一段时间下人总是来报，呦呦生病发热......若是呦呦就这样夭折了......
迟来的悔恨，几乎要将她凌迟。
她都不敢想，当时她的小孙女该有多痛，多害怕......不敢相信，这事情今日若是没有说出来，岂不是永远都没人知道了？！
老夫人瞧着那几个被打得半死的刁奴，犹不解气，心中的火反而越烧越旺！
“给我就地打死清月院的那几个贱人，狠狠地打。集中全府的下人过来观刑，尤其是，春江院和蕙兰院的，前院的也一并过来，一个不漏。”
“告诉老爷，他胆敢包庇求情，老婆子和他这般的畜生，恩断义绝！”
宋嬷嬷应声后就去办了。只是走之前，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紫燕那几个人，她心中又惊又怒！
脑子里却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幕幕。
小小的人儿，刚刚会走，姿势些许怪异地走向她，被她轻轻抱起的时候，那常常略略扭曲得不对劲的身子......她心中越发地疼痛。
当时还以为是二小姐不乐意她抱，心中还有些不高兴。
却不曾想，那是疼痛得扭曲了......
想到这里，她恨不得立刻生啖做下这等恶事的那些人的肉，将其抽筋剥皮！
见事情全被捅了出来，紫燕那几个此刻已经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了。
她们想要喊冤，却因为嘴里塞着臭抹布，熏得几欲晕死，根本无法出声，只是目光哀求地老夫人，疯狂摇头。
现在，事情败露，铁证如山，无可辩解！
苏嬷嬷恨得上前一脚踹翻紫燕，嘶吼道：“你不承认？！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冤枉你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的事情，有一件，算一件，老天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点良心罢，你就不怕小姐的母亲在阴曹地府等着找你报仇吗？！”
一句句，一声声，响彻松寿院。
似有一阵阴风吹来，将那些本就心虚的人吓得更是瑟瑟发抖。
犯了错被发卖出去的人，皆万般庆幸自己不曾做过殴打虐待主人的那些事情。他们起码捡回来了一条命啊，看那些个还在被打的奴仆，是逃不过一个死的了。
牙行婆子带着那些没选上的奴仆们在角落里看热闹。
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摇摇头，叹息了一声，转头和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闲聊。
“看见没，我对你们都还算好的了，起码你们懂事听话了就很少打你们了。人家还千金小姐呢，懂事听话又可爱，竟然活得比你们这些个奴隶还惨。”
她看着那被打的半死不活的刘嬷嬷，哼笑了一声。
“也亏这些个贱人下得了手啊，那么可爱听话的孩子都忍心这般对待。”
旁边的丫鬟也跟着叹了口气，感慨不已，“可不就是吗？当真是畜生都不如啊。”
院内其他的丫鬟，包括刚被江府主子们选上的奴仆们皆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出声。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得志猫儿雄过虎，落毛凤凰不如鸡。
二小姐从前是个透明人，谁都可以踩上两脚。
老夫人整日吃斋念佛，早已不问后院的事情了。
他们或多或少得到暗示或明示，你“不小心”推一下，我“不小心”撞一下，嘴上当对方是主子，可雪上加霜的事情可没少做......
不一会，宋嬷嬷就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的是一大帮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心虚，恐慌。
没做坏事，心虚什么？
见状，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咬牙切齿地道：“你们听好了，若是谁有伤害过二小姐的，欺辱二小姐的，立刻给我一五一十说出来，量行而罚。彼此间，可以相互举报。若为属实，可减罚，若有隐瞒者，双倍处罚，打死的扔乱葬岗，没死的发卖！”
老夫人的声音此刻，已然充满了杀意。
“宋嬷嬷，这事，你就在我这松寿院办！另外，苏嬷嬷和青黛协助你，你要给我查的清清楚楚，谁参与了，谁是主谋，一个都不要放过！”
宋嬷嬷应声后，点了几个绝对没问题的心腹婆子，就去审了。
吩咐完这些，老夫人才低头看向怀中安静的小姑娘，心中越发地疼痛，轻声哄道：“乖呦呦，回去先睡会，祖母帮你讨回公道，别怕。”
半响，小姑娘闷闷的声音隔着衣物传了出来，“有祖母在，呦呦不怕。”
顿了顿，小姑娘的声音越发低落：“其实，呦呦都不记得了。祖母别伤心，要保重身体。”
听着这软软的声音，想到她经历过什么，老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都说会哭的孩子才有人疼。
可是，在真正疼惜你的人的面前，懂事往往比哭闹更让人心碎。
老夫人宁愿她哭着喊着，让人知道她有多疼，多怕......起码让她知道，让她能帮她做点什么。
最终，老夫人颤抖着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小姑娘瘦弱的背后，却又不敢再碰了，只朝旁边站着的阿水阿溪招了招手。
阿水拉着阿溪来到跟前，低着头恭敬行礼。
老夫人冷冷地盯着两人看了一会，才冷冷地警告：“你们将小姐好生送回清乐院，照顾好她，不然......等青黛回去后替你们后，你们再来观刑。”
两人低着头行礼应是，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求饶声中，小心翼翼地地扶着江迢迢离开。
老夫人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江芸想起之前佛堂的约定，心中也是一酸，扶住仿佛一时间苍老了许多的老夫人，轻声劝道：“母亲千万要保重身体，呦呦还小，还需要你的庇护才能成长。”
“不说别的，若是母亲因此有什么不舒服，呦呦定会心疼，责怪自己的。”
老夫人眼珠子这才动了动，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她自小就这般懂事乖巧，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怪自己。可，最对不起她的人，是我们才是......”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江芸的手，叹道：“老婆子我晓得该怎么做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到了院门。
正是去而复返的江幼兰。
她踏进松寿院，扫了一眼院中的情形，冷笑连连。
“哟，祖母这怎地一会不见，就这般的热闹。祖母这是做什么？”
言行举止间不见丝毫对长辈的恭敬。
老夫人冷冷地盯着她，直到看得她背后冒出了冷汗，才咬牙切齿地笑道：“好得很，我还没算账算到你头上呢，你就急着跳出来了。”
见老夫人态度这般，江幼兰皱了皱眉头。
她转头，环视一圈，正在用刑的人中有许多熟悉的面孔，轻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还有，祖母这是要打杀我的陪嫁丫鬟和我母亲的忠仆吗？”
老夫人冷冷瞥了她一眼，压着怒火哼了一声。
“犯了大错的奴才自然是要打杀掉，要不然岂不是反了天了？若是担心陪嫁丫鬟的事情，那你且放心，我自会为你挑选更好的陪嫁丫鬟，不必为这些个畜生求情。”
江幼兰暗恨，谁要你这个老太婆塞进来的人！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些人都是用来跟她抢世子的！
当真是够恶心人的。
之前安插了三个过来，现在还要打杀她的心腹，换老太婆的人上来。
她气昏了头，声音越发的尖锐。
“祖母动不动就说我和母亲的人是畜生，动不动就要打杀掉。我知道祖母一直都不喜我们母女，动不了我们，就拿奴仆开刀。”
“动不动就是打死了事，敢问祖母她们做了什么？让祖母如此痛下杀手？难道就是因为对我们母女忠心耿耿吗？”
老夫人越发觉得这个孙女真的是年纪小小就恶毒，还蠢！
连她母亲都知道见机行事，消停一段时间。
她竟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出来作死，挑战她的底线！
老夫人气极反笑，“你还以为我动不了你？呵，最跑不掉的就是你！别以为订了门面上好看的亲事，我就没办法拿你怎么办！”
“往日那些个小打小闹的我也忍了，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敢残害自家姐妹，其他人动不了你，我却最是能动得了你。”
“来人，家法伺候！”
江幼兰看着往她走来的五大三粗的婆子，叫骂道：“你个老八婆，竟然敢这般对我！我马上就是世子夫人了！我母亲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伯府，还有外祖母和舅舅，你就不怕他们告到圣上那吗？！”
老夫人再次气笑了，盯着她那张张牙舞爪的脸，狠声道：“残害姐妹，不敬尊长，罪加一等，铁证如山，说破天也是我有理。”
“别总拿你那破伯府来压我，以前是我懒得跟你和吴氏计较，可不代表我不能计较！”
“老婆子我当年硬刚侯府都不怕，还怕你那小小的伯府？！且还是个世袭罔替的爵位，我有甚好怕的？！别说当今圣上，就连前朝的圣上我都见过好几次。”
“你母亲是什么，见过圣上吗？在这跟我扯这些？”
“还有你那畜生不如的母亲，畜生就是畜生。再怎么跟人学，骨子里也还是畜生，别以为她做的腌臜事都当别人不知道！你母亲来了，我也照样收拾！”
江芸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这江大小姐怎地这般的真是不会看人脸色，一点她母亲的奸诈都没学到。
明明知道母亲现在正大发雷霆，整顿下人。
整顿完就轮到她吴氏母女了，不安安分分在自己院子待着，还出来特意撞老夫人枪口上。
这不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吗？
说话间，已经有婆子请出了家法，也有婆子按住了不断挣扎辱骂老夫人的江幼兰。
角落里的小丫鬟有些惴惴不安，见事情闹成这样，便想偷偷地溜出去找救兵。却不曾想，再次被院门口守着的粗使婆子拦下来了。
冷眼瞧着面前的闹剧，阿青只觉得荒唐。
任凭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名声极好的江府，内里居然是这样的恶臭不堪。
家法是一条有成年男子小臂粗的紫檀木棍子，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江家的家法规矩。
黝黑的棍子让人看的胆颤心惊。
江幼兰看着五大三粗的婆子拿着那条棍子朝她走过来，吓得大喊大叫。
“你想干什么！你怎么敢！我可是你的亲孙女啊，你现在为了江迢迢那个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的孽种打我！你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老夫人脸色大变，呵斥道，“胡说什么！”
第27章 论罪行罚
院子中的众人也是一愣，这话里的信息量可太大了！
江迢迢原来不是江府的孩子吗？
想起江府几个主子的态度，众人一下就明了。
怪不得不得老爷和夫人的喜欢，甚至是冷淡对待......
有些迟钝的奴仆一头雾水，而知道内情的更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瑟瑟发抖，生怕引起老夫人的注意。
因为老夫人之前下令过，谁要是乱嚼舌根，把事情捅到二小姐面前，是绝不留情的！
“还愣着做什么？狠狠打！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停！”
越发恼怒的老夫人呵斥呆愣住的婆子，环视了一圈心思各异的下人，声音越发寒冷。
“我不管你们在想什么，这件事不许议论，更不许传出去，不然直接打杀了事！”
院里的奴仆都低下头，不敢出声，只是越发抖动的身体出卖了他们的恐惧。
拿着家法的婆子毫不留情地重重朝被几个婆子按得死死的江幼兰打去，一下接着一下。
江幼兰挣扎着，根本脱不了身，叫声越发凄厉。
旁观的下人们也是越发心惊胆战。
连主子都毫不留情地被打，他们只怕是......
蓦地，一声怒喝响彻整个院子。
“停下！”
那婆子举着的棍子顿了顿，终究是没再落下。
院门口站着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子，正是吴氏。
她满脸怒容地看着将她拦在门口的守门婆子，“怎么？才几天，就不知道谁是这江府的夫人了不成？！”
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低下头，终究是让吴氏进了松寿院。
“母亲！呜呜呜，老太婆要打我！”
衣衫凌乱，被几个婆子按地动弹不得的江幼兰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朝她走过来的吴氏，心中越发委屈。
“兰儿别怕，母亲来了。”
吴氏一眼就见到了被欺负得如此狼狈的女儿，也是怒火中烧，急切地朝江幼兰地扑去。
老夫人冷冷地瞧着母女情深的两人，只觉得一身恶寒，厉声开口，“怎么不继续了？拉开夫人，给我继续打。”
旁边的婆子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作势要将吴氏拉开。
吴氏抱住痛哭的女儿，缓缓转头，冷冷地回视老夫人，话却是对着婆子说的。
“我看谁敢！”
婆子也是暗暗叫苦，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毕竟是浸淫江府后院十几年的了，就算是吴氏的管家权暂时被夺去，还是有些根基和气势在的。一时间，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老夫人冷笑一声，“我敢。”
“不知道兰儿到底犯了什么错，母亲要请出家法？”
“毕竟是亲祖母，怎地就要到了这般地步。若是没有缘由和确凿的证据，我可是不依的。毕竟兰儿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母亲没有过孩子，想必不会明白我的心疼。”
“且不仅我会心疼，想必老爷也会很心疼的。”
吴氏句句都往老夫人的肺管子戳，显然是气狠了。
“而且，兰儿马上要进京完婚了，伤得这般重，伯府那边是不好交代！若是因此对这桩婚事有碍，岂不是毁了兰儿一辈子的幸福？”
“亲祖母看不得自己亲孙女好，狠心毁掉孙女名声和亲事......传出去可不好听。母亲可不要偏听偏信，不明是非，宁愿听信小人谗言和污蔑，也不肯相信自己孙女啊。”
老夫人一听，眼神越发凌厉。
吴氏这番话里明目张胆的威胁，当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看向还在喊疼的江幼兰，她讽刺一笑。
“欺辱霸凌家中姊妹，对自己妹妹下狠手，我还罚她不得？呦呦院中的婢女不仅仅招了她，还有你！”
“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们算账，你们倒是一个两个这般着急跳到我面前！让我想忽略都不能。如今人证物证举在，不说我按家法秉公处置她这个孽障，就是当场处置你也使得！”
说着，她又冷笑一声，“若是她怕被打，怎么在欺辱霸凌呦呦的时候不想想后果呢？！”
“说白了，就是没规矩，心肠歹毒，欺软怕硬。若是我这次轻拿轻放，她以后不拿人命当回事，必然会闯下更大的祸事，连累九族！”
说到最后，老夫人声音里已然暗含杀意。
“既然如此，那我倒不如现在就大义灭亲，这样还能保全江家。谁来，都是我有理。”
“还是，你还觉得源儿和你那伯府当家人会不分青红皂白，冒着没了官途、家族的风险也要保你们母女作威作福吗？”
饶是吴氏这般的有恃无恐的人，听到这里也是浑身发寒。
一时间，两人僵持着。
另外一边，奴仆们见到清乐院那几个背主的下场凄惨，不敢再有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还相互举报。
是以，宋嬷嬷这边进展神速，不一会，事情都查的清清楚楚。
察觉到老夫人和吴氏之间剑拔弩张，宋嬷嬷低着头踩着小碎步上前，将证词、证物都递给老夫人。
只是，大部分证据和证词不是非常有利。
虽然很多丫鬟婆子都指认了吴氏身边的人，但吴氏和江幼兰大部分事情都做的很干净，倒是没有直接能指向母女两人的铁证。
宋嬷嬷也将一部分物证和人证的证词放在吴氏面前，供吴氏查看。
见到那些证据，吴氏心中一寒。
身边的心腹是一个都保不住了！
她眼神越发怨毒，手颤抖地拿着纸张，心中恨不得马上将那些证据撕毁，摧毁！
与此同时，一向稳重威严的老夫人也在一张张翻看着手中的证词。平时稳当当的手，此刻抖个不停。
良久，老夫人如一瞬间老了十几岁一般，整个身体塌入太师椅中。她眨了眨因为布满水雾而越发模糊的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来人，将这份证词抄一份，让相关的人都盖上手印，送去给老爷。跟老爷说，若是不想养，就别养了，军功和命也还给人家。”
“吴氏母女御下无方，放任刁奴残害二小姐，送去祠堂，抄女戒女德、江家家法族规一百遍。”
“大小姐越发没有规矩，不敬、辱骂长辈，罪加一等，女戒女德、江家家法族规再多抄一百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见任何人。抄完之前，只许吃素斋，不许沾荤腥。”
！！！
丫鬟婆子们越发瑟瑟发抖，话里暗含的信息太大了。
“将证词上涉及到的人全都发卖出去，无论职位大小。这些个背主欺主的刁奴，以后别让我在见到！还有，宋嬷嬷这次亲自去挑些好的奴仆回来。”
“至于那几个主谋，无论是夫人还是小姐院子中的，一律就地打死，不容求情。”
“二小姐那边，把我私库里的东西分一半，拿过去给她罢。青黛和苏嬷嬷好生照料着。”
吴氏张了张口，试图求情，“秦嬷嬷和李嬷嬷是我和兰儿身边的人，感情非同一般，此番也是鬼迷心窍。”
“母亲这样就要打死我身边的人怕是不妥，不若就打个几杖，也算是按律究办，以儆效尤了。毕竟人不可能永远都不犯错不是？念在是初犯......”
老夫人根本没理会吴氏的话，扶着江芸的手进入了正房。
马上，有几个得了吩咐的五大三粗的婆子过来抓吴氏母女，将其送去祠堂。
江幼兰不知何时，已经晕了过去，被婆子拖死狗一般拖走。
事到如今，早已无回转的余地了！吴氏转头冷冷看了眼昏死过去的蠢货女儿，心中越发不满。
原本她们就被禁足了，若是江幼兰老老实实呆在自己院子里，不来闹的话，最多也就是没有管好下人的罪名，最多也就是禁足在自己院子抄书罢了。
她非得在那老太婆气狠的时候，在她面前晃！
这就罢了，竟然还敢出言不逊，嚣张至极，惹得那老太婆越发恼怒，巴巴地把把柄往人家手中送！
现在好了，得去祠堂，还不许沾荤腥。
此番能保全两人多亏了秦嬷嬷等人忠心护主，不然，她们估计麻烦更大！
想到照顾了自己几十年的嬷嬷和丫鬟们，吴氏眼神一黯。
婆子们虎视眈眈盯着她，吴氏呼出一口浊气，心情糟糕地跟上带路的婆子。
此刻，被放置在角落里秦嬷嬷等人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了。
她强撑着，撑着越来越沉重的眼皮，看着逐渐远去的主子的身影，心中越发不舍。
主子，老奴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祝愿，主子日后，一切顺遂。
蓦地，脑子中却忍不住闪现起来自己的一生。
大多的回忆，都是围绕着一个女孩子。
从小小一团，到亭亭玉立，再到初为人妇......最终定格在刚刚离去的背影。
秦嬷嬷终于咽气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无了生息。
满院子的鲜血以及浓重的血腥味都在提醒着众人刚才发生了什么。宋嬷嬷叹了一声，她也是第一次看着这般多的下人被打死。
可见事情有多么的糟糕，老夫人是真的怒到了极致。
别说老夫人，就是她看了那些证词，都浑身发寒......
这些人，一个两个都往死里折腾二小姐，没一个是无辜的！
若不是二小姐命大，只怕现在坟头草都长满了。
主子这般荒唐，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帮忙劝阻，反而助纣为虐。
确认人都咽气了，宋嬷嬷挥了挥手，让粗使婆子拉出去城外的乱葬岗埋了。
牙行的管事婆子此刻，也是面色苍白。
明明来做生意的，却碰上这么多事情！
此时的松寿院正如一个人间炼狱，偏偏事情还没好，她只能在旁边等待。见死了这般多的人，牙行的人都不耐多待这地方。
终于，等了许久，宋嬷嬷才有了空，管事婆子强拉起笑容，连忙上前提醒。
“嬷嬷，不知还有什么安排？”
宋嬷嬷瞥了眼她苍白的神色，也明白她这是被吓到了，忙表示歉意。
“真是对不住，让你们看了这一场......辛苦你点一点人，将人都带走。若是对那些个奴仆有疑虑，不想收也可，我会再找牙行将她们发买出去。还要麻烦管事再带一些奴仆过来，等挑完后，再一起结算。”
牙行管事婆子恭敬一笑，“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这些奴仆我都收了，我现在就派人将人都带过来，让嬷嬷挑选。”
宋嬷嬷见她上道，也笑了笑，道了声谢。
刺史府衙，江正源仔细翻看着管家刚送过来的证词，越发头疼。
管家见他脸色不好，也越发忐忑，犹豫了会还是将老夫人的话说了一遍。
“老夫人说，老爷若是要包庇求情的话，老夫人就要恩断义绝。”
“还说什么了？”
“还说......若是不想养，就别养了，军功和命也还给人家。”
此时，突然有人大笑一声，“什么军功，什么命啊？”
江正源脸色大变，随手将手中的证词放入堆叠着的公文中，淡淡吩咐管家。
“你去回了母亲，一切都听她的。无事就回去吧。”
管家低头应声，走了。
江正源这才看向门口站着的挺拔身影，勉强一笑。
“一点家事，没什么。只是不知魏司马此刻找我是有何事？”
司马（正六品下）姓魏，名米，与刺史为上下级。
两人一向不对付，但是因为云将军和江刺史走得更近，关系更密切，魏司马更不占上风。
听罢，魏司马一笑，心中却是转了好几个弯。
“刚刚有人来报，说是城外的护城河边，发现了好几具死尸，正想找你一起去来着。”
江正源干巴巴一笑，“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走吧。”
早已备好马等在门口的长随见人出来，连忙上前禀报。
“江刺史，魏司马，两名验尸官和司法曹已经带衙役已先走一步了。”
江正源点点头，翻身上马，一拍马匹，就急速飞奔出去。
正琢磨着刚才的小插曲的魏米微微一笑。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吩咐身边的心腹。
“去，查江正源之前的军功，还有与他性命相关的事情。查仔细些，这个江正源，怕是已经销毁了很多东西了。”
快马疾驰，不一会，两人就到了城外。
河边，许多百姓正围着一个地方指指点点。
第28章 神秘的白骨
衙役赶不走周围的百姓，只能不让百姓靠的太近，破坏了现场。两名验尸官正满头大汗地细细检查着几具尸体，不远处站着司法曹。
一共五具尸体。
准确来说，是五具中年男性骨架。
看着不远处的人群轰动，江正源的头都大了。
江正源的长随伸手拨开百姓，让魏米和江正源来到验尸官旁边。
魏来云淡风轻地扫了一眼现场，最后落到了五具骨架上，眉头一挑，“如何？”
其中一名验尸官回头，见是江魏二人，连忙行礼回禀。
“一共五具尸骨，都为成年男性。由于每具尸骨都只剩下一部分，且被河水浸泡过，只能大概判断出死亡时间应该为六到十年前。”
“看尸骨的腐烂程度，以及其他的特征来看，应当不是埋在土中的，而是原本暴尸荒野的。”
“这么说，这里不是凶杀现场？”魏米饶有兴趣地问。
“不是。我猜测抛尸之地是在河流上游的地界，但是因为十天前的暴雨，河水上涨，又被大雨冲刷到河道中，由河水送到这的。”
“能看出死因吗？”魏米挑了挑眉，又问。
验尸官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有些尸骨上能看出有严重的刀剑砍过的痕迹，大多在死穴要害处。应当都是外伤致死。这些刀剑痕迹不大可能是自己能做到的，应该是他杀。”
说着，他指着白骨的一处地方，示意两人观察。
“大人请看，这处的尸骨磨损严重，是生前造成的。而这些痕迹一般不会短期造成，一般练家子才会有这样的磨损痕迹。”
然后验尸官又分别指了指其他四具尸骨的磨损之处，下定论，“这些尸首的主人应当是会武功的，大概率是武艺高强之人。但更多的信息，还得将尸骨带回衙门仔细检验、确认才能得知。”
听罢，江魏两人都有些凝重。
魏米看了眼沉思着的江正源，吩咐道：“将尸骨运回衙门，留几个人保护现场，司法曹你带人沿着这条河往上搜，力求找到抛尸之地、案发之地。”
司法曹低声应是，带人离去了。其他人也各司其职，将发现尸骨弄回州衙。
江正源眺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越发头疼。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五年前，他都逃不过一个失察之责......
而魏米是四年前来的，自然是一点责任都无......魏米自然不会放过，将此事上报。
松寿院，正屋内，安神香正燃着。
宋嬷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着贵妃榻上躺着的老夫人，小声禀报。
“老夫人，大人已经看过证词了，他说一切听你安排。夫人和大小姐已经在祠堂抄书了。做了错事的奴仆都处理好了，只是新进府的奴仆有些少，一时间找不到很多好的奴仆。”
“无事，宁缺毋滥，再慢慢找就是。只是暂时少几个伺候的，又不碍事。新进府的记得好生调教。”
宋嬷嬷低声应是，然后又继续汇报。
“二小姐已经睡下。大体无碍，只是小脸有些苍白，怕是受惊了。阿水和阿溪在那守着。我已经将老夫人私库里的东西都清点出来，和那些刁奴处搜到的东西一并让苏嬷嬷带回清乐院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做的不错。以后多注意着点呦呦那边。”
宋嬷嬷立刻跪下，“老奴知罪。”
许久，老夫人都默不作声。
神色紧张的宋嬷嬷微微抬眼，见到老夫人满脸疲态，眼睛一酸。
“是老奴失职，竟然连这些事都未察觉到，也没有管好院中人，让她们有机会欺上瞒下，欺辱主子。若是老奴仔细些，二小姐也不用受这般大的苦楚和委屈......老奴罪该万死，请老夫人责罚。”
沉默良久，老夫人才幽幽出声。
“自去领罚。”
宋嬷嬷低声应是，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话说这边，阿水和阿溪奉老夫人的命令，送江迢迢回清乐院。
姐妹花都是第一次来江府，出了松寿院的院门就不知往哪走了。
江迢迢此时也缓过来了，见两人颇为困恼的模样，不由得好笑。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搀扶了，姐妹两个赶紧松开。
“跟着我走罢。”
小姑娘声音很轻。
阿水和阿溪对视一眼，应声跟上。
清乐院，由于下人都集中在松寿院了，院落就显得空旷寂寥。
两人跟着进门，不敢四处打量。
阿水见江迢迢一路似乎是往内室走，伶俐地反应过来了，给妹妹安排任务。
“阿溪，你帮小姐更衣，我去打水给小姐洗漱。”
闻言，阿溪乖乖点头，轻手轻脚地跟着江迢迢进内室。
站立在干净温香的内室内，她有些庆幸自己今天因为管事婆子要带她们来，给她们换了干净衣裳，清洗了一下，不然只怕会弄脏小姐的闺房。
因为天冷，想到江迢迢午后回来，或许要睡午觉，所以屋内有苏嬷嬷走之前特意燃上的暖炉，此时倒也温暖如春。
阿水找了一会，很快就找到了耳房，一切东西整整齐齐。她拿起放着的暖壶，将里面的烫水倒出，又找到干净的帕子，将铜盆端进内室。
刚换好衣服的江迢迢见她这般快就弄好了洗漱的热水，暗暗满意。
阿水轻轻地将帕子浸湿、拧干后递过去给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温度正正好。
不远处的阿溪正抱着江迢迢脱下来的外衣不知放哪里，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姐姐。
察觉到两人的局促，江迢迢温声道：“你就放那个贵妃榻上罢。虽然现在很多事情你们不熟悉，但也不用怕，等青黛和苏嬷嬷回来，会慢慢教你们的。”
“现在我要歇息了，你们在外间守着罢。外间靠近暖炉处有个小榻子，你们可以在那坐着，或者躺一下。有事我会喊你们进来的。”
阿水恭敬应是，拉着妹妹阿溪就出去了。
绕过屏风，到了外间，果然就见到一个暖炉与一张小塌子。
这般靠近暖炉，估计是方便丫鬟婆子取暖用。
这般的人，对待下人想必不会很差。
阿水抿唇，轻手轻脚地拉着阿溪来到榻前，温声道：“阿溪你上去躺着睡会。我看着小姐。”
原本就强打着精神的阿溪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还是姐姐你睡罢。你昨天晚上为了守着我，都没睡。现在一定很困了。”
阿水一愣，原来妹妹都知道吗？
昨天她们就被牙行的管事婆子通知，今天要来江府。怕两人要就此分开，她舍不得妹妹，就这样守着妹妹，守了一晚上。
阿水瞧着阿溪明明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在逞强，心中一酸。
“阿溪睡，姐姐等会困了就叫你，让你换我可好？现在要照顾好小姐，我们都要养好精神才行。”
终于，阿溪被说服了，小心翼翼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阿水坐在旁边看着妹妹入睡，妹妹恬静的睡颜，温暖馨香的房间，让她有种做梦的感觉。
其实，原本她们年龄太小，没有完全调教好，所以轮不到她们来这里的。
但听说那个江府的婆子去而复返，特意叮嘱了管事，要几个小一点的，最好是九岁左右的。
所以她们姐妹两个就被选上，一起送过来了。
此刻，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要九岁左右的了。毕竟，奴大了，欺主。
说好歇息的江迢迢此刻正盯着雕花木床，思绪极度混乱，脑子里一幕幕回放着前世经历的一切。
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想到青黛和苏嬷嬷说的那些事，心中不知道该怒还是该悲。
原来，还发生了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不知过了多久，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却在屏风处停住了。
“小姐，青黛姐姐和苏嬷嬷回来了。”
思绪中断，江迢迢揉了揉太阳穴，沙哑着嗓子道：“让她们来找我。”
阿水应下，拉着刚被叫醒，还迷迷糊糊的妹妹出去。
出了温暖的正房，被冷风一吹，两人都忍不住一哆嗦。
正指挥着婆子搬东西进来的苏嬷嬷和青黛神色严肃。阿水迎过去，跟苏嬷嬷小声禀报。
“嬷嬷，还有青黛姐姐，小姐让你们进去找她。”
苏嬷嬷看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嗯了一声，就进去了。
青黛跟在身后，想了想，道：“你们去准备洗漱的东西过来罢，热水和东西都在耳房。还有，老夫人心善，说是不用你们再过去观刑了，在这照顾好小姐就行。”
阿水和阿溪连忙应是，赶紧去准备了。
这边，苏嬷嬷和青黛一进入内室，就见江迢迢已经坐了起来，两人连忙上前帮忙更衣。
“小姐，你走之后，大小姐过来闹了一场，老夫人让人用家法打得晕了过去。我和青黛配合宋嬷嬷将事情都查清楚，理清楚了，弄成一叠厚厚的证词。只是大部分都不是很有力，只是指向了夫人和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婆子。”
“老夫人看完证词大怒，夫人弃帅保车。只可惜没有直接有力的证据证明夫人和大小姐做了什么。老夫人就把证据指向的人秦嬷嬷等人当场打死了。”
“夫人和大小姐也被送去祠堂禁足，抄写女则女戒和家规族谱。”
听苏嬷嬷说到这里，青黛有些幸灾乐祸。
“可乐死我了，夫人要各抄一百遍，而大小姐因为不敬长辈，闹的那一场，老夫人就让她加倍，还不许沾荤腥。”
苏嬷嬷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老爷那边看了证词，说一切听老夫人安排。曾经欺负过小姐的刁奴要么发卖出去，要么打死。”
“别说青黛了，我都看着解气。府内直接大换血，宋嬷嬷现在还在挑人呢。”
“噢，还有，老夫人给了一半她私库，说是补偿小姐，并上那些紫燕她们的赃物，好几大箱呢！现在都放在院子中，小姐可要看看？”
江迢迢一愣，“祖母她...这不行，这些东西没了，祖母怎么养老，快些把祖母的东西搬回去。”
“可是老夫人说......”
正说着，阿水两人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了。
苏嬷嬷一顿，询问地看向江迢迢。
穿戴好，江迢迢走到梳妆台那坐下，笑着道：“无事，你继续说。”
苏嬷嬷点点头，继续道：“老夫人早猜到你会这般说，她说了，这些东西你不收，她就要愧疚伤心地吃不下饭了。还说你要是想她难受死，就不收。”
江迢迢一愣，接过帕子擦脸，掩饰眼眶的绯红。
苏嬷嬷叹了口气，“老夫人还说，她对不起你，没把你照顾好，还让你受了这般多的委屈。她说让你给她个机会，好好弥补曾经的错误。”
良久，江迢迢才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泪意，笑了一声，“祖母她，从来都不欠我的。”
欠她的，另有其人。
“也罢，那些东西都清点好，好生收着罢。就当是祖母存在我这的东西好了。”
苏嬷嬷应声，“那其他的那些赃物可要看看？”
江迢迢点点头，“那看看罢。”
苏嬷嬷连忙让青黛亲自去将老夫人送的私房送回库房，又喊了粗使婆子将两个稍微小一点的箱子搬进外间。
打开箱子，入目是各种值钱玩意。
有珍珠玛瑙、金银翡翠，玉镯玉佩，璎珞项链，华丽头面、各色宝石，金块银块，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苏嬷嬷尽管已经看着清点过一次这些物件了，但是再看一次，还是惊叹不已。
“这些东西，很多都是原本小姐丢失的东西。想不到经年累月，竟然也有这么多了！”
见到一些明显大人用的东西，苏嬷嬷恨得牙痒痒。
“一些来历不明的，估计是夫人和大小姐见她们做的好赏下来的！我呸，卖主求荣，一个都逃不掉，没有好下场的！”
江迢迢见她义愤填膺的模样，心中一暖，随手拿起箱子中的荷花羊脂玉，安抚道：“无碍，正缺钱呢，就有人送钱来了。”
苏嬷嬷一愣，“小姐是要将这些都卖出去吗？也是，那些个刁奴不知道摸过多少遍了，多膈应啊。还不如卖掉，换新的，更好看的。小姐打算怎么做？”
第29章 不吃白不吃
江迢迢瞧了眼外面的天色，故作神秘。
“今天来不及了，明日罢。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将那小巧的荷花羊脂玉放回箱子中，让苏嬷嬷锁上。
苏嬷嬷应声，亲自将箱子锁起来，钥匙也贴身收好。
松寿院，仍旧弥漫着一股细微的血腥味。
打发掉来禀报的小丫头，宋嬷嬷松了口气，忍着受罚后的疼痛，轻手轻脚地进入正房，跟老夫人禀报。
“老夫人，二小姐都收下了。”
老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继续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良久，她才又开口：“那两个姐妹花呢？多观察她们一些，若有不妥，直接送走。”
宋嬷嬷应声，见老夫人没有别的吩咐，就要退下。
“去找个大夫看看罢。毕竟年纪也大了，可别真出什么毛病......我可离不开你。”
老夫人轻飘飘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宋嬷嬷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夺眶而出。
“好嘞。老奴可还要伺候小姐很久呢。”
老夫人转动佛珠的手停下，顿了顿，挥了挥手。
宋嬷嬷不再多言，轻声退下。
老夫人转头，看着宋嬷嬷略显苍老的背影，叹了口气。毕竟是陪着自己大半辈子的人， 让她狠下心来，也很难做到。
终于把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江迢迢这才将阿水和阿溪叫到跟前来。
青黛和苏嬷嬷跟左右护法似的，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边，虎视眈眈。
颇似那菩萨像的小姑娘漫不经心地掀了掀茶盖，余光打量着两人，微微一笑。
“我不养闲人，需要的是小心谨慎，沉稳忠心的丫鬟。今天的事情，你们也看到了，我在江府的日子不好过，以后只会更甚。”
“明枪冷箭无处不在，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不然，下场只怕会比今日松寿院那些被打死的奴仆还惨。”
江迢迢幽幽地道，瞧见下方跪着的姐妹两个变了脸色，她暗笑一声。
“若是害怕的话，现在你们要走还来得及。我会让祖母好生安排你们一个平淡安稳之地。”
瞧了眼两人恢复沉静的面容，江迢迢略略满意。
“当然了，只要你们听话忠心，留在我身边，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我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做的好，自然好处不少，做得不好，还得受罚。”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罚人，可不会手下留情。当然了，如果你们遇到什么难题，我自然也会帮你们解决，尽我所能护住你们。”
见两人似要开口，江迢迢垂下眼睫，淡淡道：“你们仔细考虑，不用这么快答复我。”
阿水和阿溪对视一眼，郑重地向小姑娘磕头。
“我们考虑好了。小姐将我们选出来，我们就打算好，无论怎么样都跟着小姐，不背叛小姐。”
阿水满脸诚恳地看着上方坐着的小少女，缓缓开口。
“若是没有小姐，我们姐妹俩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苦与折磨，还要面临姐妹分离的痛苦。说不定还会被卖到那些不堪的地方，被折磨致死，此生都无法再相见......求小姐留下我们。我们必然忠心耿耿，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没错，能和阿姐一起跟在小姐身边做事，多苦多难我都不怕。难得遇到小姐这般心善的，我和阿姐都会好好做事的！”
阿溪绞尽脑汁，努力推销自己，“我嘴有些笨，说不出太多好听的话。但是，我做事会踏踏实实，若是小姐觉得没做好，我就多做几遍，绝对不会让小姐失望！”
“哎呀，不是不是。我做事会做得又快又好的，不会犯错。小姐不信的话，可以安排我去做，试试看！”
阿水无奈得看了一眼妹妹，替她解释：“小姐，阿溪的意思是她尽自己所能，报效小姐。若是小姐不放心，可以多磨练磨练她。”
青黛和苏嬷嬷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但两人没有出声，继续看着她们家小姐吓唬人。
江迢迢故作严肃，“你们当真要跟着我？仔细想想，被安排到庄子上安稳一辈子，似乎也不错啊。不用面对这么多勾心斗角，阴暗诡计。”
两人郑重点头，“我们都想好了，跟着小姐。”
江迢迢沉鸣片刻，“好。那就跟着我罢。只是，跟在我身边做丫鬟，你们今后得换个名字。”
“请小姐赐名。”
两人心中一喜，连忙把身子挺得更直。
“阿水就唤竹青，阿溪唤豆绿罢。”
江迢迢转头，就看见了那株长势颇为喜人的绿株。
这两个名字，一听就觉得两人是亲人。
两人一听，都觉得颇为欢喜，连忙拜谢，“多谢小姐赐名。”
“另外，你们家里如何？你们是死契收进来的......”
竹青立刻明白了江迢迢的意思，肃声道：“回禀小姐。奴婢两个家中已无联系了。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因为还赌债，狠心将我们卖掉，我们又何必念那点子亲情。”
她顿了顿，又自嘲一笑。
“小姐放心，我们不会联系那个人，他不会找到我们的。他现在只怕是到处躲债，哪里有时间找我们......就算他找上门来，我们也不会认，绝对不会给小姐添麻烦。”
豆绿也是愤愤不平，“没错，我和姐姐早已与那混蛋恩断义绝了！他是死是活我们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行。”江迢迢思索了一会，“竹青大一些，且沉稳许多，就当一等丫鬟。青黛你多教教她做事，让她跟着你慢慢上手。豆绿就当二等丫鬟，跟着苏嬷嬷，听苏嬷嬷吩咐。”
想了想，她叮嘱道：“院内的其他人我还不放心，尤其是大部分都是新来的。保不齐就有那边安排的眼线，我的事情，你们尽量亲自来。”
四人神色一肃，低声应是。
江迢迢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估摸着应当过了酉初（下午五点多）了，拿起翻看到一半的医书，淡淡吩咐道：“我身边缺人。你们尽快适应，苏嬷嬷带她们去领她们所需的物品吧。”
苏嬷嬷见她似乎没有别的吩咐了，就带着竹青两人离开了。
走之前，苏嬷嬷让青黛去大厨房那边拿今日的晚膳。
青黛自然是没问题，当下又给江迢迢沏了一壶新茶，这才出门。
却不曾想，她还没走几步，被人拦了下来。
看着面前的酷哥侍卫，青黛有些无奈，斟酌着开口。
“不知，大人有何事？”
燕六一边酷酷开口，一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青黛。
“这是二小姐今日的晚膳。我们爷很不开心，今天脾气不好，让二小姐自己吃。但是爷说了，让小姐明日晚间来陪他吃饭。”
青黛犹豫了一会，还是将那个精致的食盒拿了过来。
酷哥燕六见任务完成，也不多说什么，一个帅气的转身，就跃上高墙，消失了。
“......”
青黛看着空荡荡的小路，忍不住嘟囔：“奇奇怪怪的。”
等回了清乐院，青黛就跟江迢迢说了这事，满脸古怪。
“小姐，你说那个贵人怎么奇奇怪怪的，明明是他拦住小姐，让小姐陪他吃饭。现在莫名其妙生气， 还说让你自己吃。”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心虚。
小姐今日派她去拿晚膳，可见是没想过要和那个贵人吃饭的，去拿饭还被当场抓到......其实吧，要她说，这吃饭也不合适。
若是长辈还好，哪有和...外男天天一起用晚膳的......但是她不敢说，也就心里想想罢了。
连小姐都没办法，妥协的人，她又岂敢多说什么。
江迢迢心中也是一片无奈，同时也松了口气。
估计是新鲜感过去了，贵人多忘事，过几天许是会忘了她这么一号小人物了。
这样也好。
她放下手中的医书，吩咐道：“还是去大厨房那边再拿晚膳罢。”
香味悄无声息地从食盒的缝隙中飘出来。
青黛瞧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精致食盒，应了一声，犹豫了会，试探地问：“要不然，奴婢先把食盒的东西拿出来，小姐你先吃着。奴婢现在再去大厨房拿。”
不用想，都知道那个食盒的饭菜有多精致好吃。
贵人用的东西，肯定价值不菲，食材上乘，对身体好。之前小姐伤了，还没完全恢复，自然是吃些好的补一补更好。
反正都在这里了，不吃白不吃！
闻着那香味，江迢迢肚子也抗议起来了。
她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那个食盒，矜持地点了点头。
青黛瞧着小姑娘故作矜持的表情，忍不住一乐，动作麻利地将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的饭菜。
食盒一共三层，最上面的那层放着四个菜。
估计是考虑到小姐的食量，每一个菜做的不多。
花椒蒸鱼腩，拆虾羹、白灼小菜心、花肉豆腐涂虾煲。
第二层放着汤汤水水和点心。
一盅栗子鸡汤、一碗陈皮红豆沙、一碟桂花马蹄糕和一碗白米饭。
第三层放着一碟切好的凤梨和水蜜桃。
花椒刺激味蕾，栗子颗颗饱满松软，红豆沙质的口感中夹杂着些许陈皮的香味......江迢迢默默地端起饭吃了起来。
青黛悄悄咽了口口水，悄悄退了出去。
刚好苏嬷嬷带着竹青和豆绿回来了，见她往外走，疑惑问道：“青黛你去哪？”
“之前小姐那有点事，耽搁了。我现在准备去大厨房拿饭菜。”青黛心虚了一瞬，回答道。
见状，苏嬷嬷也是无奈，“都这般晚了。你快去快回，别让小姐饿肚子。竹青你跟着青黛去罢，顺便熟悉一下事情。我带豆绿去整理你们俩的房间，你的东西让豆绿拿着就行。”
青黛心中暗笑，小姐现在吃得喷香呢，怎会饿着？
竹青应声，青黛就带着竹青去大厨房拿小姐那份的晚膳和她们几个的晚膳了。
院中其他丫鬟刚刚就去大厨房吃了饭了，她们几个贴身伺候主子的一般都晚些吃饭，是以两人提着食盒回来，倒也不奇怪。
此时，江迢迢和吃得干净的碗碟大眼瞪小眼，肚子已然溜圆。
这，怎地显得她这般能吃？
正想着，江迢迢一抬头，就见青黛和竹青拿着江府的食盒进来。
“......”
她想了想有些欲盖弥彰地道：“这些碗碟就是看着多，但是没多少的。你们拿回来的那些你们拿去吃罢。虽然厨房也有安排你们的饭菜，但今日竹青她们刚来，就当给你们几个添菜了。”
青黛也不推辞，见桌上大多都空了的碗碟，笑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江迢迢，也不拆穿她，笑着道：“多谢小姐赏赐。”
竹青瞧了眼桌上被吃得差不多的饭菜，还有旁边放着过分精致的食盒，心中讶然，却聪明的没有多说什么，帮着青黛一起收拾。
一切妥当后，青黛四人回到自己房间，坐了下来，将食盒的菜拿出来。
豆绿看着摆满桌子的一大桌子菜，忍不住欢呼，“哇，好香好多菜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菜！”
苏嬷嬷皱眉，“怎地这般多的菜。小姐没吃吗？”
她想的比较多。
桌子上有些菜是专门供给主子的。
而青黛这麽多年忠心耿耿，不可能做出欺负主子，抢主子饭菜的事情。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主子没吃！
青黛心虚地笑了一下，“许大小姐送了她新做的菜送过来给小姐吃。小姐现在吃不下了，就赏给我们了。”
苏嬷嬷不知道有这回事，闻言也没多问，信以为真，只是又将新来的两个丫头敲打了一番。
“既然这样，那就吃罢。只是小姐一向对我们极好，你们可要念小姐的好意，不可做出对不起小姐的事情！”
竹青和豆绿连连点头，“嬷嬷放心。”
说罢，苏嬷嬷起身出门。
出门前让三人先吃着，她一会就回来。
三人一愣，不知道她怎么了，但都默契地没有先动筷。
没过多久，苏嬷嬷就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个白瓷壶。
第30章 血色噩梦
苏嬷嬷见三人眼巴巴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好笑。
“这是我儿子之前买来孝敬我的，名叫麦门冬饮。秋天喝刚好，强身健体。刚好一人两杯，你们尝尝。”
青黛闻言，笑嘻嘻地上前帮忙倒饮子。嘴上还不停夸赞，“嬷嬷你最好啦！”
当朝盛行饮子，饮子是由中药材熬制而成，口感有些苦涩，饮用者多为病人，但是因为这份苦涩带来的健康，饮子一时间风靡全朝，成为主流。
上到宫廷，下到贫民百姓，无”饮”不欢。其中五色饮，和四时饮最受青睐。
如今已是秋日，而秋日最受欢迎的有莲房饮、瓜饮、香茅饮、加沙塘饮、麦门冬饮、葛花饮、槟榔饮。
陈眠在出远门前，特意找朋友买了饮子送给自己母亲。
由于思儿心切，苏嬷嬷一直都没舍得喝。见今日气氛正好，她想了想，还是拿出来了。
与这边其乐融融相反，祠堂的吴氏母女，凄凄惨惨戚戚。
祠堂中没有暖炉，入夜了，越发寒冷。
看着面前白馒头和清淡的菜，刚醒过来不久的江幼兰忍不住抱怨。
“母亲，这些菜怎么吃啊！一点油水都没有。今日女儿差点被那老八婆打死，现在还要遭这样的罪！”
吴氏冷冷瞧了一眼她，“不想死就吃。”
江幼兰原本就一肚子火，见吴氏冷冰冰的态度，更加委屈了。
“我就不吃！饿出事情来了，我看那老太婆还敢不敢这样对我们。”
“再说了，父亲马上就回来了......而且我马上就要嫁世子表哥了......”
吴氏瞧着这么蠢的女儿，心中越发恨铁不成钢。
“都这么晚了，你父亲都没来。已经是表明态度，默认了老夫人的行为了，你还以为你父亲会管你？！”
江幼兰一愣，瞧着已经恼怒的吴氏，有些恐慌，“那怎么办？！我们真的要一直关在这吗！？”
“那我还怎么嫁表哥！”江幼兰病急乱投医，拉住吴氏的衣袖，小声哀求，“母亲母亲，你快让舅舅和外祖母救我们啊。”
吴氏被她摇得头疼，怒道：“那你倒是吃饭啊。你要是想熬坏身子就不吃！到时候看你怎么为伯府诞下嫡长子！别烦我，一边呆着去。”
江幼兰哦了一声，忍着伤痛，委委屈屈得挪到角落，拿着馒头啃。
北风瑟瑟，吹动闪烁着微光的灯笼。
灯火通明的高楼上，此刻气氛古怪。
帷幔深深，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最里面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少年。
帷幔外，书桌旁的太医神色紧张地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而老人似乎在沉思着，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时一刻都显得十分煎熬。
宸王自从午后吐了一口血后，就一直沉睡着，没有醒过来。
若不是还能感受到轻微的呼吸，都以为是薨了......若是真的宸王在外面......按照圣上和太后对宸王的态度，他的向上人头和五族是保不住了。
随行的太医连忙打住，不敢再深想。
许老爷子叹了口气。
这次确实有些棘手！
他忍不住又抬眼，瞧了眼天色，掐算着时间。
虽然昏睡了过去，但是今日下午已经针灸了两个时辰。按理说宸王应该醒过来了才是，怎地还没醒？
精致的雕花木床侧，小德子正坐在脚踏上，目光紧紧盯着薛南岑，生怕他一不留神就错过了什么，心中也是不住地祈祷。
老天爷啊，虽然我们爷有时候很恶劣，名声很臭，但是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滥杀无辜的的事情啊。
老天爷千万保佑，小德子以后一定多做好事，积攒功德！
迷雾中，薛南岑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自觉地心中一痛，手脚却先一步脑子反应过来，往那身影狂奔而去。
眼看就要接近那道身影了，画面却又一转。
巍峨的宫门前，五匹马正将躺在地上的一个人往五个方向拉扯，周围都是指指点点的百姓。
那人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尽力转过头，往他所在的方向看来，似乎说什么。
他心中疼痛更甚，只拼尽全力地往那人狂奔。
只是，他到的时候，只剩下了，满地的鲜血和零碎的肢块。
沾满鲜血的头颅在鲜血和尘土中滚了几下，撞到了他的金靴上。
不一会，靴上的金线和锦缎的鲜血晕开了。
他踩着，她的鲜血。
脑中一片空白，他愣愣地跪下，颤抖着手拨开沾满鲜血的头发。
沾满鲜血的美人脸，看着颇为惊悚，他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好像忘了要怎么反应，也忘了要怎么呼吸。
小德子原本就盯着薛南岑，马上就发现了突然没了呼吸的少年，吓得尖叫起来，“啊啊啊啊，许大夫快来，主子没呼吸了！”
说着，他慌张上前，就要给少年掐人中。
只是因为手抖，好几次刚碰到少年的鼻子就抖到别的地方去了。
许老爷子听见小德子说的，心中一沉，急速冲了进来，推开手忙脚乱小德子。
小德子原本就不防，这一下直接被推倒在地，但却没说什么，只目光殷切地看着许老爷子。
只是，不断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心情。
许老爷子把了一会脉，连忙取出银针，连刺人中、内关、涌泉三穴。
刺痛让人清醒，薛南岑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眼睛盯着帐顶，迟迟回不过神来。
守了一下午的几人见他醒过来，都狠狠松了口气。
许老爷子又给薛南岑望闻问切了一番，就让小德子将帷幔都收起来。
劫后余生的小德子殷勤应声，让人赶紧收帷幔。
屋内一时间忙着热火朝天，死里逃生，众人都忍不住有些喜悦。
只有薛南岑格外安静。
那人，他认出来是谁......心中撕裂般的疼痛越演越烈。
终究是忍不住，他猛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满目的鲜血，好像让他又回到了那个噩梦......
小德子转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喷的满地都是的鲜血，慌张大喊，“许老爷子！主子吐血了！”
老爷子心中一叹，刚走到书桌前的他又快步走回来，给薛南岑把脉。
浓重的血腥味让人越发不适。
小德子叫人赶快来处理，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瞧着老爷子凝重的神色，小德子张了张嘴，但又闭上了。
他不敢问。
把完脉后，老爷子有些无奈地叮嘱。
“殿下，切忌多思多想。心中郁结，只会加重病情。长久吐血，更是会有损根基。我开张补气血的方子，小德公公记得一日三次，饭后半个时辰煎药给殿下喝。”
小德子连连应下，陀螺似的又转了出去，又是吩咐下人打热水来，又是叫人将一直温着的燕窝粥端上来。
老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就去开方子了。旁边的太医亦步亦趋地跟着，帮忙打下手。
端来温水，小德子上前小心翼翼的给薛南岑洗漱。
漱过口后，口中的血腥味少了许多，他沙哑着开口，“晚膳送过去了？”
午后在他昏睡过去之前，他曾让小德子去给江迢迢送晚膳的了。
一直隐身在角落里的燕六闻言，连忙现身行礼，“回禀殿下，菜送到了，小姐基本都吃完了。可见是喜欢这菜的。”
薛南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了。
小德子勉强地笑了笑，将温热的燕窝粥端过来，“爷，喝点燕窝粥罢？”
见他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趣，又好像回到了之前那个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厌世状态，小德子心里一突。
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他，小德子搅了搅手中的粥，想了想，劝道：“爷，你可要快点好起来，给江二小姐撑腰呢。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
薛南岑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子，瞧了一眼满脸讨好的小德子，“说罢，发生什么了。”
小德子见他感兴趣，当下就将今天江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要我说啊，那个二小姐可真是凄惨。这江家也真是的，连一个小孩子都容不下。好好一个主子竟然被下人虐待欺凌成这样。那吴氏母女真可恨。明明做了恶事，还抓不住她们，都是小喽啰顶罪。”
瞧了眼薛南岑，见他仍旧听着，小德子说得越发兴起。
“爷，你是不知道。那个老夫人把那些个害小姐最多的当场打死，一时间，血流成河啊。其他的欺辱二小姐的下人也被发卖出去。”
“差点整个江府的人都得换掉！一府的人都有问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还有还有，那个江刺史也不是好东西。作为一州的刺史，后院竟然如此恶臭肮脏。我就不信他不知道那个江夫人和大小姐做的恶事！”
“他明知道，竟然放任她们折磨自己最小的女儿。啧啧啧，虎毒不食子啊。”
“真是令人发指......不敢想，要是那二小姐一不小心，运气不好，没挺过去，就夭折了......唉，要我说，这江家没一个好东西！”
不知道是那个字刺激到了，薛南岑眼神一厉，“准备笔墨纸砚。”
“啊啊啊？”小德子还没说过瘾，就听到这事，顿时一愣，眨了眨眼，“那这燕窝粥？”
“还不快去。”薛南岑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接过温热的白瓷碗。
小德子不敢再多说什么，忙去准备笔墨纸砚。
不一会，小德子就端着托盘回来了。
“爷，你这是要做什么？”小德子看着他提起笔就开始写，有些好奇。
薛南岑哼了一声，手下不停，“不是很久没写信了吗？长安那两位该着急了。”
小德子闻言一喜，也不打扰他了。
天知道，薛南岑从长安出来之后，再也没有写过回长安。长安那两个又急又怕，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信也是一封接着一封地送来。
就是苦了他们这些跟着的人了。
爷不回信，他们要兢兢业业地将主子的情况传回去，还得挨骂。
偏生，谁也不敢催这位主回信。
等笔墨干了之后，小德子也不敢看信的内容，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叠，当着薛南岑的面放入皇室专用的邮筒内。
等一切做好，小德子就要告退出门，去送邮筒时，薛南岑又张了张嘴，“走陆驿。”
小德子一愣，陆驿是最快的，一般都是加急信件。他应声，出门喊了燕八去送。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平明发咸阳，幕及陇山头。
没几天，这信就到了长安的皇帝手中。
刺史府衙这边灯火通明，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江正源此刻正焦头烂额。
五骨案查了一下午，仍是毫无头绪。
他余光瞥到长随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又怎么了？”
长随低声回禀，“府上的事情现在传的沸沸扬扬的......”
“什么？谁传的？”江正源一惊。
长随苦着脸，“查到一部分是府内，约莫是府内大换血，下人都七嘴八舌的，还没来得及教好规矩。还有......一部分是府外牙行管事那些人。”
江正源气地七窍生烟，江府的名声可真是被毁了个干净了！
魏米在对面的屋子门口，瞧着江正源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幸灾乐祸。
“造孽啊，这江刺史。”
夜深了，宋嬷嬷瞧着仍旧在敲木鱼的老夫人，轻声提醒。
“老夫人，该安寝了罢？已经戌正（八点）了。”
老夫人正要应声，就有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
“老夫人，老爷说有事找您。”
“让他进来罢。”老夫人叹了口气，早就料到了这日，挥了挥手。
小丫鬟应声退了下去。
“母亲，你为何不封口那些牙行婆子？”
人还未进来，含着怒气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随后，江正源跨过门槛，进了正房。
“母亲，你要害死我吗？！我都一切让你做主了，你怎么能让事情传扬出去！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是回长安的关键时期！”
江正源恼怒地看着老夫人，就像看着仇人。
第31章 再起冲突
老夫人看着他这边眼神，心中一痛，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淡然。
“不破不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江府这么大动作，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这些肮脏的的事情还能掩盖吗？”
“我这是釜底抽薪，雷厉风行解决这事，给呦呦一个公道，外面的人最多也就说说以前的错误而已。现在拨乱反正，还能让人高看一眼！为官多年，堵不如疏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江正源恨声道：“可是，母亲！只要没人说，就没有人知道。你不将此事揭露出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情就过去了。永远没人知道！”
“这般闹得人尽皆知，才是真的招惹祸端。早知如此，就将那孩子远远送走。因为她，弄得家里鸡犬不宁的，平白惹祸上身！”
当真是，一点都说不通！
事到如今，还在将责任往呦呦那孩子身上推！
真是一点担当也无！
老夫人越发失望，怒声道：“我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还不多吗？你是要我当瞎子吗?！你自己想想，这些年， 你和那吴氏母女做的事情，我哪次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人要有底线！那吴氏这般明目张胆，越发的变本加厉，你让我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有没有良心？人家为了救你，将命搭了进去，临死前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让你帮忙将他唯一的女儿抚养成人，你就是这般报恩的？！”
“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能做到这个位置，都是人家将军功给了你，把命给了你。结果，换来的就是你纵容吴氏虐待打杀他唯一的孩子！”
“你踩着人家爬上了今时今日的地位，你竟然有脸说这些？你是畜生吗你？若不是你，迢迢就是独得父亲宠爱的千金小姐！”
“凭借那人的能为，毕然不会这么十几年了，还呆在着青州，早是位极人臣的人物了，呦呦也早就是重臣之女，哪里轮得到你在这攀咬，还用受这么多年的委屈欺辱！”
“呦呦这般小的孩子，懂什么？做错了什么？话都说不齐全的孩子，何其无辜！活着也碍着你们的眼了不成？”
江正源似乎被戳到了痛脚，吼道：“她就是碍了我的眼了！我养了她这么多年，早就不欠他的了！她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我施恩了！”
“要不然，她早就无声无息地夭折了！我最讨厌就是动不动说我欠他的，他都死了，我就得什么都让着他吗？我的女儿就得什么都让着他的女儿吗？”
老夫人气地越发呼吸不畅，“你！你真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宋嬷嬷见老夫人情况不对，连忙上前抚着老夫人的胸口顺气，“老夫人别动怒，消消气。”
“老爷，你当真要气死老夫人不成？！老夫人这些年来，待你比亲生母亲还要好上千百倍。二小姐这些年来，把你和夫人当成是亲生父母看待，言听计从，乖巧听话，对大小姐也是敬爱有加！”
“但凡从老夫人这得了有什么好东西都是毫不犹豫地送给你、夫人和大小姐。”
宋嬷嬷忍不住叹了口气，继续劝道：“二小姐也从未争抢过什么，要求过什么。这些年被刁奴欺辱折磨成这般，却从来没怪过你和夫人、大小姐一句。”
“夫人和小姐倒好，一个劲的想害她，毁她名声，又是指使下人去哄骗她背锅、替嫁，又是暗地里下死手......将心比心，你做的是不是太过了，夫人和大小姐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老夫人缓了一口气，深深看了他一眼，幽幽地道：“午夜梦回，你真不怕呦呦父母来找你报仇吗？”
顿了顿，她寒声道：“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说罢，老夫人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内室，冷声道：“宋嬷嬷，送老爷出去吧。以后，老爷没事就不用来见我这个老婆子了。”
宋嬷嬷点点头，冷冷地看着抿着嘴的江正源，毫不客气地道：“老爷，请吧。我们老夫人年纪大了，需要安置了。”
瞧着老夫人呼吸不畅的模样，江正源也终于冷静下来了。瞧着老夫人离去的背影，最终转身离开。
这次，他是真的伤了母亲的心了。
走回书房的路上，他越想越烦，心中也忍不住埋怨起了吴氏母女。
母女两个当真是又蠢又恶毒，做不干净，还让人捅了出来！
接二连三的丑事，不知道还能不能回长安，唉。
......
一道凄厉的声音响起。
“江正源，你真该死。我的女儿你这样作贱欺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天边泛白，江正源满头大汗地醒来，看着青帐，不停喘气。
这是昨天晚上到现在，做的第五个噩梦了。
全部的梦，来来回回都是那个人，说着这般的话......
有人一夜噩梦，有人一夜好梦。
江迢迢看了眼窗外的鱼肚白，挣扎了半天，终于从温暖的被窝爬起。
青黛算好时间，带着竹青进来，满脸笑容，神秘兮兮地道：“小姐，你猜，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瞧着青黛那明显是幸灾乐祸的表情，江迢迢忍不住一笑。
“我猜，是父亲和祖母大吵了一架？”
青黛惊呼，“小姐，你怎地这般料事如神？可以去当神算子了！”
江迢迢接过竹青递过来的帕子，擦着脸，漫不经心地道：“父亲那样的人，听到府外流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必然气恼，找祖母。”
放下帕子，江迢迢瞧了眼铜镜中稚嫩的面容，嘲讽道：“父亲又是那般自私自利的人，不用猜，都知道他会说什么。”
“而祖母又是那般刚烈正直的性子，如何会赞同父亲所说的话。祖母和父亲，本就不是一路人，之前问题都埋藏在平静的表皮之下，自然看着相安无事。现在问题冒了出来，自然双方都看对方不顺眼。”
“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情。没有这件事，也会有下一件事。”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点到为止，江迢迢不再多说，洗漱，吃过早饭就准备出门。
“今日青黛和竹青和我一起去许家。让粗使婆子搬装赃物的两个箱子上马车。苏嬷嬷在家调教一下新来的丫鬟罢。”
虽然不知道江迢迢要做什么，几人还是应声，准备好一切。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辆马车哒哒哒，奔向许府。
车内，江迢迢正闭目养神，青黛则压低声音地跟竹青介绍许家、许氏医馆、许家各位主子的各方面的情况和各种注意事项。
毕竟以后要经常跟着主子出门，若是一头雾水，容易给主子惹麻烦。
竹青听的聚精会神，时不时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今日是许氏医馆开展义诊的第二天。
而仅仅是第一天，也就是昨天，医馆就门庭若市，拥挤不堪。百姓们大多信息滞后，再加上距离远一些的，城外的，定然第二天才赶来。
是以，第二天的人只会比第一天的多。
昨日吃完午饭时，老爷子就拍板了，让江迢迢第二日去许府学医。
此时，许府的管家正在府门口等待。
一辆马车从巷口转出来，他眼睛一亮，指挥人把门槛拆下。
马车一路顺利地驾进许府，到达专门停马车的地方。
待马车停稳，有下人伶俐地搬来下车的车凳。
先是青黛和竹青二人下车，后由青黛扶住江迢迢下车。
管家迎了上来，先是行礼，随即将自家老爷子嘱咐的话转告给江迢迢。
“迢迢小姐，昨日午后老太爷受人之托，出门救人去了。昨晚托人传信回来，说是病人情况不大好，需要继续在那边看着，今日上午您还是先跟着大小姐学。”
“课业内容老太爷已经跟大小姐说过了。大小姐和其他少爷小姐们此刻正在老爷子的药房准备药材，你直接去即可。”
江迢迢点头，笑着道谢：“多谢管家爷爷过来接我，告知这些。”
管家已经头发花白，但却仍然精神抖擞，闻言微微一笑。
“迢迢小姐不必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顿了顿，他提醒道：“小姐，由于今日是这个月例行查账的第一天，老爷夫人们都出去查账了，您今天就不用去给老爷夫人们请安，直接去药房那边即可，免得跑空了。”
说完，他就点了点那个早已等在一旁的丫鬟。
“这个丫鬟名唤苍术。她现在被大夫人拨到了碧波院，方便照顾您。另外，她也略懂一些药理，若有什么与药材相关的琐事，可以交给她来做。”
听到管家提及自己，那位大约十一二岁大的丫鬟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奴婢苍术，给迢迢小姐请安。”
江迢迢朝那丫鬟点点头，再次道谢，“谢谢管家爷爷，还有许大婶婶。”
管家摆了摆手，看着这般谦逊懂事又乖巧的孩子，又想起了昨日的流言，心中更是心疼，语气不知不觉中温柔下来。
“您早就是许府的一份子啦，不用这般客气。若是无事，我就先去处理事情啦？”
见江迢迢点点头，许管家又嘱咐了苍术一番，才匆匆离开。
不一会，原地只剩下江迢迢主仆三人和苍术。
江迢迢瞧了眼明显拘谨的苍术，放缓语气，“苍术，你带我们过去师父的药房那边罢。”
苍术听见这般稚嫩清脆的声音，身体也不自觉放松了不少，她恭敬应声，带着江迢迢主仆三人往老爷子的药房走。
一路上，苍术不住好奇，悄悄打量着这位小姐。
没办法，外面关于她的流言实在太多。
接二连三的，天可怜见的，这小姐活到现在，实在不易。
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的打量，江迢迢不由一笑。
这个苍术虽然面上稳重，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呢，对着新的人和事避免不了的好奇。
“苍术，这是我的两个丫鬟，高一些的那个名为青黛，小一些的那个名唤竹青。”
青黛朝她眨眨眼，露出笑意，“苍术你好，我叫青黛。”
“你好，我是竹青。”竹青略显拘谨，朝人点头示意。
青黛会来事，性子活泼，对许府也更熟悉些，没有竹青的的拘谨，当下就拉着竹青和苍术聊了起来，拉近了三人的距离。
一路上说说笑笑，老爷子的药房就到了。
药房里，正是热闹非凡。
许家小辈昨日听说了那个药膳的伟大设想，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激荡的心情从昨日持续到了今日。
大老爷见他们这般兴致高昂，而大人们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没空为他们解答，就许了他们先不去医馆了，专心探索这些。
有弦月在，大人们倒也放心。
此时，许弦月在药房里忙着准备今日要用的药材。因为都是自家爷爷珍藏的药材，倒也不敢让丫鬟小厮们动手，生怕没轻没重的弄坏了。
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就见弦星那几只在那拿着她放好的药材讨论得热火朝天，许弦月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
“你们几个，赶紧给我出去，别在这里捣乱。”
弦星不满，“姐姐，我我们怎地就捣乱啦？我们在讨论这个药材能做什么药膳。”
其他三人也是应和点头。
“......”
怎么办，她觉得自己手好痒，好想揍这几个臭小子。
“那是爷爷珍藏的，你们这般，不怕被他老人家打吗？”许弦月无奈扶额。
“拿一下不会怎么样的啦，大姐姐~ヽ(●′e｀●)ノ”弦萱嘟了嘟嘴，试图卖萌。
可惜弦月并不吃这一套，肃着脸看着四人。
江迢迢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幅场景。
“......”
弦月瞧见人来了，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药材，不管那几个调皮蛋，过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嫩滑的小脸，笑着问道：“呦呦来啦，吃早饭了吗？”
“吃啦。”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走进药房，乖乖巧巧地回答。
第32章 以银换银的法子
弦萱正想问什么，立马被若有所感的弦月转头瞪了一眼，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并闭上了嘴。
“那就好，我们开始罢。考虑到很多药材你或许都认得了，爷爷就让我多准备了些，且换了个方法教你。”
地上的药材多的差点下不了脚。
青黛三人见状，就自觉地等在外面，不曾进来。
弦星也几个站在角落，好奇地看着两人，也不敢乱动，生怕踩到他们爷爷宝贝的药材。
弦月微微一笑，又指了指一整面墙的药柜介绍。
“药柜被分成一个个的药斗，而每个药斗一般来说只放一种药材，原本每个抽屉贴着一张相应药材、或者方子名称的纸条的。”
“只是此刻，抽屉内是空的，抽屉上贴着的字也被撕了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将药材细细分辨、分开，放入药斗中，然后写上对应的药材或者药方名称。”
弦月继续给江迢迢介绍排放的顺序，“按照常用药区域，其斗谱编排的法子有四种。”
“第一，按照常用方子进行排列。将医治同一疾病的药材摆放在同一组药柜之内，也可以提高配药效率。”
“第二，按照常用的药物进行排列。将有“相须”、“相使”作用的药材放在一起，像平时比较常见的三棱、莪术；麦冬；羌活、独活；黄柏、知母等。”
“第三，按照相似药物的功效进行排列。比如说有安神作用的酸枣仁、合欢皮、茯神等；或是有健胃消食作用的鸡内金、神曲、焦山楂等。”
“除此之外，还可以按照药用的不同部位进行排列。如根茎类、叶、花、果实种子、动物全虫、矿物类，将同一种类型的中药分别置于同一组药柜。”
“或者，按照炮制规格进行排列。如锻成炭的药物地榆炭、大蓟炭、小蓟炭、茜草炭等这些可以摆放在同一组药柜中，这样便于查找。”
“记住，你要选出最佳的斗谱编排的方案。药斗的数量不多也不少，若是不恰当的方案可能放不完这些药材，或者是放完这些药材还有很多空的药斗。”
江迢迢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她仔细地扫了一眼地上用各式各样篮子，簸箕或者是器皿装着的，混在一起的药材，粗略了数了数，又比较了几种方法。
她发现，如果按常用方子排列的话，每一组药柜只能放一个方子，而一面柜子只能排几个方子，数量不够。且，这里面有一些药材是构不成方子的，不好安排。
同理，按照药用的不同部位、炮制规格进行排列，同样面临药柜数量不够，有些特殊的药材不好安排的情况。
而如果按相似药物的功效或者将有“相须”、“相使”作用的药材放在一起进行排列则是刚好的。
最终，她决定按相似药物功效排列。
“重楼，性微寒，味苦。有小毒。归肝经。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凉肝定惊。”
“龙葵，性寒，味苦，有小毒。归膀胱经。清热解毒、利水消肿、凉血止血。”
“千里光，性寒，味苦。归肝经、肺经。清热解毒、凉血消肿、清肝明目。”
“春不见，性微寒，味甘、苦。归肝经。清热解毒，祛风定惊。”
......
“景天三七，性平，味甘、微酸。归心经、肝经。散瘀止血，安神镇痛”
......
突然，江迢迢顿了顿，继续拿起地上的一种药材，笑道：“苍术，性温，味辛、苦。归脾经、胃经、肝经。燥湿健脾、祛风散寒、明目。”
门外的苍术也是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青黛眼睛亮亮地看着江迢迢，“小姐小姐，我呢我呢？！”
江迢迢眨了眨眼，笑着看她，“青黛，味咸，性寒；归肝、肺经。清热解毒、凉血消斑、泻火定惊。”
又看了眼竹青，笑道，“竹青，青竹叶，味甘、辛、淡，性寒。清热除烦，生津利尿。”
“三种都是很好的药材。”
三人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青黛厚着脸皮笑嘻嘻地道：“谢谢小姐夸奖~”
弦萱有些羡慕，“哇，用药材取名字感觉好棒诶。我有些明白，为什么爷爷爱用药材名取名字了。”
说完，她转头，星星眼地看弦月，“大姐姐，我也想用药材......”
还没说完就被弦媛捂住了嘴巴。若有所感的许弦月转头，眯了眯眼，危险地看了眼正表现地十分听话的几个崽子。
见她还在看，弦星干巴巴地笑了笑，“姐姐，没事没事。”
哈哈了一声，弦辰夸张地转移话题，“哇，呦呦马上就要分好了！姐姐，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去找铺子了？！”
许弦月沉默半响，才憋出一句，“你有钱吗？我没钱。”
弦星一愣，“爷爷不给银子吗？”
弦月呵呵地笑了一声，想起老顽童说的话，只觉得拳头有点痒，“老爷子说手头紧，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几个人啊了一声，有些失望，弦辰干巴巴地问另外三个，“你们还有私房钱吗？”
说着，他似有若无的视线飘向了小辈中的敛财小能手弦媛，试探开口，“媛媛，你......”
“阿辰你......我也不多哇。”弦媛忍不住嘟囔。
“要不然让母亲赞助一下我们？”弦辰犹豫半晌问。
“.......”
那边，弦月检查江迢迢的成果，“呦呦今天不错，比我和爷爷预想的都要快。”
江迢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面前的药柜似乎又和前世深深庭院中，那个人的精致的药柜重合起来......
那人，常让丫鬟们搬出药柜里的药材，让她按顺序放回去，乐此不疲。
他总不吝啬夸她聪慧，简简单单的一点小事，常常夸得她面红耳赤......那是她那辈子，少有的，快乐时光。
整理好药房，几人走出来，见到这般明媚的阳光，都有些蠢蠢欲动。
“大好春光，不出门可就浪费啦！”
“是啊，离吃午饭的时间还有好大一截呢。”
弦星几人叽叽喳喳，然后期待地看向弦月。
江迢迢想起马车里的那两个箱子，“弦月姐姐，我听说许府有开一家银楼，可是真的？”
弦月一愣，点点头道：“没错，是二婶开的，在东市。你可是要买点什么？”
江迢迢神秘一笑，“既买东西，也卖东西。”
弦星疑惑，“呦呦妹妹，这是何意？”
“你们且跟我来。”
其他人虽然疑惑，但是也跟上了。
不一会，一行人来到了马车停着的地方。
青黛得到示意，拿出钥匙，将马车上的两个锁着的箱子打开了。
装满了金银首饰，翡翠玛瑙，珍珠宝石的箱子，几欲闪瞎几人的眼。
细细看来，物件真是各式各样，应有尽有，令人咂舌。
众人疑惑更甚。
这不是有很多东西吗？
怎么还要去银楼呢？
看出众人的疑惑，江迢迢笑着解释。
“我有些旧物，用不上了，想要换钱，买新的，适合现在用的。只是典当行通常会把价钱压得极低，而我拿这极好的物件换回了可能原来物件十分之一价钱都不到的银子，岂不是亏了许多？”
“所以，我想跟许家二婶婶做个生意。”
“银楼一般做的都是有钱人的生意，出品大多精美、价高。而百姓当中也有很多有闲钱但又不多的，却又有想买的意愿。”
“例如，给自家闺女买嫁妆；给媳妇买首饰；给孩子买个平安锁；孝敬长辈；佳节送礼......”
“他们大多要求不高，需求简单。那既然如此，二婶婶或许可以回收一些像我们这般富贵人家用不上的首饰物件，或是经过处理；或是重新打造，设计新款式。”
“品质上乘的可定价高些，相对于次一些但又满足银楼以往物件品质要求的，可以在银楼中开设一个平价亲民的区域，卖给有点小钱、买的起的百姓们。”
“这样省时省力省钱，而我们这样需要大量出手金银玉器物件的，也能减少亏损。”
“其实本质上，也相当于帮我们这样需要出手物件的人提供一个买卖平台，平台只收那种符合银楼要求的，并收取一定的报酬，帮忙处理，出售。”
“大家也能以一个合理的价格买到自己心仪的东西，银楼的生意也能扩大许多。要知道，积少成多，一州的百姓的生意，累积起来，可不少。”
闻言，众人都觉得蠢蠢欲动。
弦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若，我们和你去问问二婶，看她觉着怎样？”
江迢迢点点头，温声道：“应该的。且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还不够成熟，也只是想问问看，若是不成也不要紧。”
弦星几个也点点头，不知怎地，就互相推搡起来。
扭捏了一下，弦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姐姐，可否等一下我们，我们回去拿点东西。”
弦月看着自家弟弟妹妹们：“......”
其实，他们家倒也没有那般穷，不至于到了要变卖小辈东西的时候。
弦媛和弦萱也期待地看向弦月，似乎在等她说话。
“......”
“行吧，快去快回。”
最终，弦月松了口，捂着额头无奈道。
四人欢呼了一声，就快速往自己的院子跑，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少赚了很多钱。
弦月看着几人蹦蹦跳跳的背影，轻笑一声，不再理会，把注意力放回身边的小姑娘身上。
斟酌许久，她温声道：“呦呦，昨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若是不想在江府住了，就来许府住吧。母亲之前就曾安排好了你的院子，一切物品应有尽有，丫鬟也都是齐全知礼的，绝不会......”
“昨日，爷爷还曾捎了信回来，叮嘱我们照顾好你......他既担心你，又相信你。还有父亲母亲、二叔二婶，他们也让我跟你说道说道来许府住这件事。虽然现在江府被老夫人清洗了一遍，但......”
“住在那，整日提心吊胆的，不如来许府住。”
江迢迢心中动容，“谢谢师父。也谢谢许家叔叔婶婶，还有姐姐你们。”
“我其实都看出来啦，弦星他们几个一副担心又不敢问出口的模样......还有管家伯伯......我很感激，真的，遇到了大家这般好的人。”
她使劲眨了眨眼，悄悄将眼泪逼回去，笑道：“我早就把许家当一家人啦，自然不会客气。只是，我贸然离开，只怕祖母要伤心了......她是江府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弦月也明了她的意思，想起同样白发苍苍老夫人，叹了口气道：“我们说这事也不是要逼你的，我们尊重你的意见。老夫人必然舍不得你......只是，你有事情可一定要跟我们说，不许瞒着我们。若是改变主意了，想来许家，许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江迢迢小鸡啄米般点头，轻轻抱住弦月的胳膊，微微摇晃，满脸笑意。
“我省得的，弦月姐姐真好。还有老爷子、叔叔婶婶们，还有弦星那几个哥哥姐姐们都很好！”
哼哧哼哧地搬着东西回来的弦星几个正好听到这些话。
“......”
小姑娘软软糯糯，夸他们好的声音，几人都面红耳赤，扭捏不已。
弦月抬眼，就见到几人姿势怪异地拿着几个小箱子，看样子还是之前玩闹时弄来的药箱。
她忍不住眼皮一跳，“......”
一时间，兄妹几个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
良久，弦月默默收回视线。
罢了，反正到时候挨骂的不是她就成。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走吧。”
一共三辆马车，就哒哒哒地从许家出发。
青州城，作为沿海较为繁华的州府，地理位置优越，常有商队从这里出海。
为了方便管理与贸易，城中布局严谨，专门分设有东西二市。
第33章 银楼的危机
东市一般是做的达官富商的生意，卖的东西一般多为昂贵、稀缺之物。西市，则为一般卖的是价格低廉的生活必需物。
其中，东市人少，来往多为马车、马匹和轿子，街道宽敞，铺面宽大，楼宇高耸。而西市则人满为患，摩肩擦踵，街道窄小，路边摆满了小摊。
秋风瑟瑟，路上行人相比起入秋前，已经少了许多。
东市的福多多银楼，有伙计热情地招呼着几位富商小姐。
楼上专门为东家准备的厢房中，许家二夫人正发愁地看着账本。
秋冬两季，一如既往的生意少了许多。家家户户都准备过冬过年，又由于今年收成一般，能有余钱买首饰的愈发少了。
而不受收成影响的富贵人家，也没有天天买首饰的啊。
而最要紧的是，金矿那边又出了问题......
正想着，就有人来敲了敲门。
接着，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府上的小姐公子们来了，说是有事找您，还都带了几个箱子过来。”
许二夫人崔氏皱了皱眉，问道：“老三老四？弦月也来了？”
管事见到那几个混世魔王的时候，也是暗暗叫苦，“是，大小姐带着过来的。一个不少，都来了。还有，江二小姐也来了。”
许二夫人想了想道：“让他们上来找我罢。”
管事应声，将人领了上来。
原本在挑首饰的几个富家小姐，见几人穿戴不凡，每人都又拿着几个箱子，后面还有伙计帮忙抬着两个大箱子，浩浩荡荡地往上走，都有些好奇。
其中一个李小姐忍不住问了出来，“他们这是做什么？是来什么新首饰吗？”
在旁边的伙计笑得脸都僵硬了，小声解释。
“那是我们府上的小姐公子们，想必是有什么事情找夫人。小姐，这边还有新款的金镯子。”
几位小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满脑子猜测着那几个箱子中装着什么。
“给二婶婶（母亲）请安。”
几人进了厢房就连忙放下箱子，一个个乖乖巧巧地给崔氏请安。
崔氏笑着点点头，瞧着他们的箱子都有些奇怪，不由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怎地这么多的箱子。”
弦月瞥了眼那几个眼睛发亮的小崽子们，解释道：“他们想和二婶做生意。”
“是啊是啊，母亲，我们想和你做笔生意。”弦辰目露期待地看着自家母亲。
“......”
弦辰当下把江迢迢的想法说了一遍。
越说 ，弦星几个越觉得可行，看着自己带来的箱子，都像看着能吐银子的百宝箱。
去而复返的管事将茶水和糕点端上来，摆放在桌子上后就候在一旁。
弦辰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水润润喉，目露期待。
坐在一旁的江迢迢默默拿筷子夹起一卷樱桃饆饠到面前的小碗中。
樱桃饆饠中的樱桃紫红如初，再加上水汽的笼罩，在面皮的包裹下显得格外玲珑剔透，格外柔软。
她悄悄地咬了一口，入口软糯酸甜，极为好吃。
小姑娘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
不一会，那卷樱桃饆饠就吃完了，她又小心翼翼地夹上一卷。
上辈子，她甚少吃这些糕点。
说来，也甚是窝囊，从一府后院，到另一府后院，常伴她的，是一剂又一剂的苦味，连吃个蜜饯都是奢侈，更不要说各色美味的糕点了......
弦月见小姑娘只是吃一小卷樱桃饆饠，就这般心满意足，对比着那几个早已吃腻歪的自家弟弟妹妹，心中一叹，悄悄招了招手，让管事再拿几碟樱桃饆饠上来。
管事应声，匆匆忙忙去了。
崔氏思考良久，终于开口了，“这个主意不错，成本能降低至少六成。这般，也可以扩大银楼的生意。今年收成一般，柴米油盐等必需品的价格上涨了不少。且现在还只是仲秋，到了冬日只怕更甚。”
“若是急需钱财，必然有人像江二小姐这样想将物件典卖，这个时候若能将他们的金银首饰回收，他们就能减少亏损，而我们收到这般多的金银，等来年丰收，想必能高价卖出。”
此时，管事又端了一碟樱桃饆饠进来。
崔氏见他来得正好，立时将这件事交给他去办。
管事忙放下樱桃饆饠，听完这个法子，也觉着不错，便笑着应下，连忙出去安排了。
这事说来也不容易。
怎么回收？
回收的价格几许？
回收的要求是什么？
回收后该怎么处理？
是设计新款式还是如何，一切都得细细推敲。
“二婶，时间还早，要不要看看呦呦想要出手的东西？”
弦星见崔氏这般，也明白她是看好这个法子的，就提议道。
崔氏见摆放在不远处存在感极强的两个大箱子，好奇地点了点头。
江迢迢朝崔氏乖巧一笑，便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青黛，“青黛，你打开罢。”
青黛应声，再次拿出钥匙，将两个箱子打开。
崔氏一愣，“怎地这般的多？”
说起这个，青黛就来气，连忙回禀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些都是昨日清查府中下人的时候，从那些个刁奴的东西中搜出来的。”
“大部分是小姐这些年莫名其妙丢了的首饰。少部分是来路不明的，后面证实是夫人身边的嬷嬷送的。但那些一看就价格不凡，更像是主子用的东西，下人怎敢拿主子的东西送人？”
“老夫人这些年赏赐了不少给小姐，可真正到手的，用得上的没几件。江夫人和大小姐常常是做的表面功夫，给的通常是些不值钱的。”
“我们小姐的首饰和手中的银子少的可怜，所以才常常典当东西......”
“这次老夫人将搜到的赃物都给了小姐，小姐本想典当，可是每次典当行都压价压得极其低。这不，小姐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东西是好的，只是我们每每想到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就觉得不得劲。看着它们，总是想起小姐曾经受过的苦和伤......小姐受过的伤和苦，比起那两个箱子中的物件，只多不少。”
青黛越说越是气愤，一旁的竹青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反应过来后连忙闭嘴，不再多说什么。
弦月几人此刻看着那两个箱子中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只觉得浑身发寒。不敢相信，这种事情发生在她们身上，她们还能不能如江迢迢这般......云淡风轻。
江迢迢恭敬地朝崔氏行了一礼，温声道：“许家二婶婶，青黛说的有些夸张了。但是，这些物件确实大多都已经不适合我用了，且有些样式也不是我喜欢的。”
“虽然不得我欢喜，但是物件是好的，来源也没有问题。我的想法是，若是你觉着不错，愿意回收的话，我想换些银子，在银楼买些新潮、喜欢的款式。不知你意下如何？”
“当然啦，若是这些东西成色、品质没达到二婶婶的要求，我们也不会强求的，到时候再另外想办法处理掉就是。”
“二婶婶不要有压力，也不要因为怜惜我，就收了这里面不好，品质下乘不合银楼要求的物件。若是如此，我倒是良心不安了。”
“我是诚心诚意跟二婶婶做生意的，力求的是不让二婶婶吃亏，也不让自己吃亏。这般才能皆大欢喜，以后再次做生意的话，也更好合作不是？”
崔氏看着小姑娘不卑不亢，有礼有节的，心中暗暗点头。
想到她的年岁，原本就未曾小瞧她，此时更是愿意郑重待她。
崔氏点点头，温声道：“自然可以。你说的很对，做生意就得这样。”
“这样，我让管事带几个工匠和鉴师上来，一件一件鉴别。若是好的，我以一个好的价格回收，若是不好的，我就不收。当场结算银子，若你在银楼里买物件，就给你个削价两成。如何？”
“自然是好的。多谢二婶婶。”江迢迢恭敬地朝着崔氏再行一礼。
之前的问题有法子解决了，此刻觉着豁然开朗，崔氏连忙派了个伙计去通知管事。
不一会，管事就带着几个工匠上来了，几人纷纷行礼。
“相信管事刚才都跟你们说过回收的事情了。现在正好，二小姐有要出手的物件，且数量不少。就当是试验那个回收的法子了。”
“你们就在这把那两箱东西一一鉴别，估价，列好单子。值得回收的，你们几人商量妥当，定个公允的价。”
“要快些做好，给我过目。”
几人低声应是，就开始鉴别定价了。
“鎏金银簪钗六支，足量，花纹繁复精美，佳。市价为每支六贯钱，但样式老旧，且每支有不同程度的磨损，需要翻新，回收价格宜为每支四贯钱。”
“碧玉花鸟纹梳一把，玉质较好，花纹简单，较佳。市价为每把十二贯钱，但边角有细微裂纹，需要修复，回收价格宜为八贯钱，”
“金莲缠枝项圈......”
“金葫芦吊坠......”
“镶玛瑙宝相花纹手镯......”
“珍珠玛瑙金项圈......”
“翡翠葫芦手链......”
“”和田玉手镯......”
“......”
崔氏笑看了眼几个两眼冒光的小鬼头，“你们呢？那一个两个的小药箱的，确定要这样做？”
几人有些心虚，他们的东西都是家中长辈或者其他时候收的礼，大多都出自自家银楼。
此时，有些拿自家东西换自家银子的感觉。
且，很多都是长辈用心挑选的......
弦媛想了想，小声提议，“娘，我们挑一些换可行？爷爷说我们自己想要开药膳铺子，也可以，但是得自己出钱。我们，钱不大够。将自己用不上的东西换钱，用在自己需要的地方，也挺好的。”
“二婶，我们有分寸的。要是特别重要的东西，特别有意义的物件，自然不会卖出去。可以吗？”弦星按捺不住，也出声了。
崔氏闻言，有些好笑，也由他们去了，当下又让管事把弦星他们的东西一起鉴定。
“要清点鉴别完这些东西，怕是还要一段时间，不如你们去下面逛逛？”崔氏瞧了眼忙碌的管事，给几人提议道。
一行人都觉着可行，旁边等候的伙计就将这群公子小姐们带了下去，热情介绍。
“一层是主要是金银类的首饰物件，二层是玉器宝石，三层是稀罕物件、原料，可以挑选定制。不知小姐公子们想要先去哪一层？”
弦月看向乖乖巧巧的小姑娘，笑问：“呦呦想去哪一层呢？”
弦星他们也好奇地看着江迢迢，他们早已对银楼熟悉不已，有什么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的，没特别想去的地方，自然是听江迢迢这个头一次来的。
江迢迢沉思片刻，开口道：“从下往上看罢。我想多了解了解首饰的款式。”
弦月当即拍板，“那就先去一楼。”
伙计应声，带着几人来到一楼。
让人惊讶的是，刚才进门时就见到的几位富家小姐此时还在。
几位小姐见到她们，都眼睛一亮，“咦，是你们？”
弦月也认出对方了，朝她们微微颔首。
李小姐带着几人走过来，看她们正在看的首饰，好奇地问道：“你们是在挑首饰吗？”
江迢迢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看向伙计拿出来的金镯子，随口道：“看看都有什么款式。”
另外一小姐也在旁敲侧击，“你们刚刚不是抬了很多东西来吗？还以为你们是来送什么珍奇物件的。”
江迢迢眨了眨眼，“我将一些不用的物件拿来，想要卖掉。”
李小姐一愣，越发好奇道：“来这里卖？不是去典当行吗？这里会收吗？”
弦月一下子就明白了江迢迢的意图，笑着解释道。
“若是好的物件，我们家银楼自然收，但是会根据磨损、破损等情况降低回收的价钱。但是若是不好的，自然不收。”
“小姐们若是有什么玩腻了的，不想要的物件可以考虑考虑拿过来，我们这里有鉴别师傅帮忙鉴别和回收。”
“当然了，你们......”
第34章 意外之喜
“当然了，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妹妹带了两大箱子过来，里面有许多不同于现在的款式，还有许多上乘的珠宝、成色罕见的玉石翡翠......”
“管事他们会将物件进行重新处理，翻新、清洗等，甚至会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设计，所需时间不少。你们若是好奇，可以等几天后，管事将物件摆放出来的时候，过来看看。”
“好好好，谢谢这位小姐解答，那我们就过几天再来。”
李小姐得到了想要知道的事情，当下也不再多留，道了一声谢，呼朋唤友地走了。
“......”
等人完全不见了身影，弦星才提出自己的疑问，“她们怎么专程等我们似的？”
江迢迢狡黠一笑，“估计是以为我们送什么好东西过来罢。这些款式，估计她们早就不感兴趣了，听见弦月姐姐说有不同于现在的款式，眼睛都发亮了。”
“且，若是银楼能收的物件，必然不会比银楼原本的东西差，这就更勾起了她们的兴趣。”
弦月瞧了眼满脸笑意的小姑娘，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次一些可以，但非常次或者假的东西就不可了。这也是呦呦为什么说，没有达到银楼的要求的物件，不让银楼收的原因。”
“若是让银楼收了达不到银楼以前卖出的物件的要求的物件，会影响银楼的名声，呦呦不想让二婶婶难做。”
众人恍然大悟，只觉得自己又明白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逛完二楼，往三楼走。
三楼分了好几个区域，桌面上无一例外，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式玉料、珍珠宝石、象牙香料、朱砂菩提、各式瓷器、唐三彩、玻璃琉璃、还有紫檀木沉香等木料......
甚至还有文房四宝、匕首，西域传来的不知名的稀奇物件。
“......”
伙计见江迢迢在放着印章石料的桌子前停了下来，明白她这是对印章感兴趣，笑着介绍。
“这些是印石。印石以石的质地分，可以分为三种。一种称为“冻地”，日光下呈透明或半透明；另一种称为“软地”，加工后表面反光，如同瓷器的表面，有光泽和滋润的感觉。”
“还有一种称为“硬地”，加工后，石材表面不反光或有微微光泽，给人以粗糙感。所以，印石中，“冻地”为先，其次是“软地”，再次是“硬地”。”
“除此之外，印石由于品种类型多样，有按石料的色彩命名，如“荔枝”、“鱼脑”、“桃红”、“牛角”、“虎皮”、“白果”等；还有的按地名或坑名命名，例如：“高山”、“坑头”、“鹿目”、“旗降”、“封门”、“周村”等。”
“同一个品种中，由可以细分成多个不同的名字，如田黄石”又有“黄金黄”、“桔皮黄”、“桂花黄”、“白田”、“黑田”等；鸡血石中按红色多寡分为“大红袍”、“小红袍”、“头顶红”，按石质颜色的有“刘关张”、“雪里红”、“藕粉底”等。”
“而寿山“田黄”、昌化“鸡血”、青田“灯光”称之为：黄、红、青印石三绝。另外，印石的优劣还以“细”、“冻”、“润”、“腻”、“温”、“凝”的“六德”为标准。”
“小姐手上拿着的就是寿山荔枝冻石。”
说着，伙计已然明白了江迢迢的偏好，又拿起不远处放着的几块颜色相近的石料，介绍。
“小姐，与之相似的还有这昌化粉冻、昌化雪花冻和寿山芙蓉石。”
江迢迢瞧着那颜色极为欢喜，脑海中不自觉想起那人书房中数不清的同色印章，只觉心都要柔软下来了，轻声道：“荔枝冻、粉冻、雪花冻和芙蓉的石料，我都要了。”
难得的，她想任性一回。
那人，应当会很喜欢罢？
雪白透润的色，如昆仑之巅的雪，又如月色朦胧中那人如白玉般温润的侧脸......
弦月惊讶，“呦呦你这是？”
平日里极为有分寸的人，怎地这般......不说她这般小，用不用得了这般多的印石，这几中印是除了芙蓉比较珍贵，值得收藏外，其他的姑且只能算作上品或中品。
旁边还有许多佳品的，如寿山“田黄”、昌化“鸡血”、青田“灯光”等......
饶是弦辰平日中最爱这些印石，也没这般疯狂地，不分品质好坏地收。虽然说自家母亲的楼里品质绝对不会很差，但也不能这般的......
他也忍不住劝道：“呦呦，你怎么突然要买这般多的印石？旁边还有更好的，田黄和鸡血，你不如买那些？”
“那些品质要比荔枝冻和粉冻要好上许多。若是你真的喜欢，我可以挑几块送给你，那些的品质要比这里的印石都要好，真不用买这么多。”
江迢迢摇了摇头，“弦辰哥哥，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买这些单纯是喜欢，我心中有数，别担心啦。”
弦辰听到这里，明白了，倒也不再劝了。
其实，他特别能理解江迢迢此刻的心情。
他也有偏好，偏爱寿山田黄，自己的小书房中也收集有一大箱的田黄石。
无关能不能用，无关是否有收藏价值，仅仅只为两个字——喜欢。
其他人也不劝了，自家哥哥（弟弟）什么德性，她们一清二楚，此刻也能理解了江迢迢的行为。
由于江迢迢要买的石料太多了，伙计不能做主，将江迢迢要的石料都挑出来，去到厢房跟崔氏说明情况。
崔氏惊讶地看着那堆石料，听着伙计的禀报，猛地想起自家儿子那奇葩的喜好，一时间哭笑不得，对伙计吩咐道：“就依她所言罢。另外，将我珍藏了许久的那块芙蓉石一并给她罢。”
伙计应声，正要出门，又听见自家夫人的声音响起。
“她要的东西就送给她罢，不收钱了。刚好金矿那边出了问题，生意不好做，她就给我出了个好点子。既然她喜欢，那就当是给她的谢礼好了。”
伙计应声后，又赶忙端着放置石料的托盘出去。
掌柜和工匠那边，物件鉴别、清点估值结束了，做成册子，给崔氏过目。
确认无误，价格公允后，崔氏派伙计将几人叫了回来。
回到厢房，崔氏将册子递给江迢迢，温和地道：“都弄好了，你看看这般行不行？或者哪里有问题或者不懂的？”
小姑娘点点头，小心地拿过掌柜递过来的册子，认真查看。
相比起江迢迢的大册子，弦星他们几人只分别拿到一张轻飘飘的纸。
没办法，他们要出手的东西比起江迢迢，要少太多了。
但是见到下面标注着能拿到手的银两，几人都有些开心。
“没问题，就按这个册子上的来罢。”
江迢迢半晌，认真地点头，又再次道谢。
崔氏笑着点头，痛快地让管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箱子放在桌子上，“呦呦，你点点数额。”
江迢迢点点头，打开。
里面放着三十七块金铤，许是为了方便她打赏和送人，还放了一堆金珠子银珠子以及十几贯的铜钱。
数目没问题，江迢迢满意地露出了笑容，一一朝崔氏和管事、工匠还有鉴别师傅们道谢。
“谢谢二婶婶，数目是正正好的。也辛苦管事和几位鉴别师父们了。”
说着，她拿出一些银珠子递给管事他们，表示感谢。
“若是没有管事还有工匠叔叔们，只怕不能这般顺利。这点小小心意，还请你们收下。”
管事和工匠们受宠若惊，连连推辞。
“小姐，我们已经收过了夫人的赏钱了，怎地还好意思收您的？”
江迢迢小脸一肃，“管事叔叔你们就不要推辞啦！不然我可要不高兴啦！再说了，你们为了我的东西忙活了这么久，给的价格还公允。你们收下了，我下次才能更好地跟你们开口，让你们帮忙不是？”
管事他们犹豫着看向崔氏，只见崔氏笑着朝他们点点头，几人也不推辞了，笑着道谢。
“行，我们几个也就不推辞了，小姐你以后有事尽管吩咐，不要客气。”
接着，江迢迢又拿出了一些金珠子，一一递给了许家人。
弦月几个也是大吃一惊，“呦呦，怎么我们也有？我们可没帮什么忙呢！况且，你在江府，没点钱傍身，打赏下人怎么行？”
弦星也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姐姐说的没错，我们无功不受禄啊，而且我们也不缺这些， 你怎地......”
剩下三个也是怎么给也不肯接，还颇为义正言辞。
“呦呦比我们都小，我们怎么能要妹妹的东西？！”
江迢迢认真地看着几人，声音里满是严肃。
“大家这些日子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你们愿意待我好，就不许我回报吗？”
“虽然我手上东西不多，也不够好......况且，我能换回这么多钱，都是崔婶婶和大家的功劳。若是没有你们带我过来，我怎么能和婶婶做成生意呢？！”
小姑娘的脸上布满了落寞，“况且，以后还要麻烦你们的事情那么多呢，都说了一家人了，还这般见外，不肯收我的东西，可是嫌弃我给的东西少呢？”
崔氏瞧了眼故作伤心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拿着手中的金珠子，虽然小小几粒，却是她能拿出来的极好的东西了。
她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都不推辞了，这也是呦呦的心意。你们都收下罢，不然呦呦下次可不敢找你们帮忙了。”
她收好了金珠子，捏了捏小姑娘的小手，笑道：“呦呦说的对，一家人，就是要真心待人，真诚相待，相互扶持相互帮助，多为对方着想，这样大家才能越来越好。”
“你们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以后就再对呦呦好些不就得了？”
见到自家的龙凤胎还是一脸纠结的模样，崔氏忍不住一乐。
因为事情还很多，崔氏要去另外一个地方查账本了，就将感动不已的几人赶走。
临走前，她给了弦辰钱，让他去请大家吃饭。
几人你拉着我我拉着你，说说笑笑地走出银楼。
正要上马车时，管事连忙出来，将一个小箱子小心翼翼地递给青黛，笑着道：“小姐，这是你要的印石。”
江迢迢一愣，她差点忘了这回事，忙叫竹青拿金子。
管事见状，不由一笑。
“小姐不必忙活，夫人说了，最近银楼出了点问题，小姐说的法子，还有带来的物件帮了她好大一个忙。夫人见你这般喜欢这些印石，就把这些当作谢礼送给你，还望小姐不要推托。”
“夫人还说了，好物放在懂得它们、喜爱珍惜它们的伯乐手上，也算是好事一桩。君子不夺人所爱，也喜成人之美。”
“她还说，希望小姐常来银楼玩，另外，以后若是还有什么好点子也可以跟夫人说。”
江迢迢一愣，连连感谢。
这世间万事万物奇妙非凡，她的本意与所做成之后所达到的效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可真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辈子，真的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她有祖母，有真心待她的许家人，还有青黛、苏嬷嬷、阿眠哥、萧二和竹青姐妹他们......
三辆马车再次哒哒哒地往聚香楼走。
弦月有些好笑地看着难得有些呆呆的江迢迢，调侃道：“怎么啦？这就受宠若惊啦？可算明白你刚才给我们金珠子的时候，我们的感受啦？”
江迢迢瞧着笑颜如花的弦月，忽地扑过去，抱住。
上辈子，我们还是陌生人。这辈子， 就成了胜似亲人般的朋友。
真好！
......
作为青州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聚香楼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
一行人刚下马车，还没进门呢，就有一样貌端正清秀、面相和善、言行伶俐的堂倌迎了上来。
“不知公子几位？可要雅间？”
第35章 大闹祠堂
弦辰上前一步，抬头挺胸，豪气万丈地道：“六位，加上六个丫鬟小厮。来个大些的雅间。”
“好嘞，公子小姐这边请。”
堂倌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将人迎上二楼，带入名为春秋的雅间。
雅间被巨大的山水屏风分为内外两间，内间更加精致、宽敞，香炉中幽香散发出让人舒心的气息。雕花木窗半开着，能看到外面火红的枫叶。
外间，屏风不远处，摆放着一张红木大圆桌，不远处是暖炉。虽比不得内间精致典雅，却也是舒适宽敞，是为丫鬟小厮们用饭所准备的。
待公子小姐们坐下后，堂倌儿就抑扬顿挫、声调优美地唱起菜来。
“蒸羊羔、烧花鸭、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罐儿野鸡、卤什件儿、卤子鹅、山鸡、清蒸鸭丝儿......”
这堂倌儿唱的极好。
在座的几人脑海中不由地勾勒出一幅令人垂涎的美食图。就连外间坐着的丫鬟小厮也听的是唇齿生津、馋虫涌动。
“不知公子小姐们可有什么忌口和偏好？”
弦月道了句并无，接着就按着弟弟妹妹们的喜好点了两素三荤，一共五个菜一个汤。
临了，她还叮嘱道：“外间也上一样的菜。”
堂倌儿笑得见牙不见脸。
“好嘞。小姐可还要点别的？小店的八宝儿小窝窝头是拿棒子面儿、小米面儿、糜子面儿、栗子面儿四样儿面，拿糖水把它和在一块儿，里边儿搁上核桃仁儿、杏仁儿、花生仁儿，青丝、玫瑰搁点儿“起子”一发，蒸得了，又喧腾，又软乎。”
“吃多了山珍海味，小姐们大多都爱点个这个吃，咱最后再来一碗八宝粥，换换口味，您说怎么样？”
弦月微微抬头，就见到了对面坐着的弦萱那哀求的眼神(??? ? ???)，不由一笑。
“那就再加上这两个。”
堂倌儿麻利应声，“好嘞，小姐公子们请稍等。菜马上就来~”
待堂倌儿出门后，江迢迢略坐了坐才起身，离开座位。
她皱着眉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众人道歉。
“弦月姐姐，我出去更衣，很快回来。”
弦月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无事，你去罢。”
江迢迢这才朝着众人点点头，转身绕过屏风。
竹青原本就一直留意着内间的动静，此刻已然站在旁边等候了。见江迢迢出来，她朝江迢迢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小姐。”
江迢迢神色微动，“走罢，陪我去更衣。”
竹青低声应是，随着江迢迢抬步走了出去，其他小厮丫鬟也没多在意，继续聊天。
等人聊得热火朝天，青黛也低着头，装作无事，偷偷溜了出门。
隔着几个雅间的迎松雅间，里面正坐着一个眉清目秀，面容稚嫩的小公子。
此人正是之前的云明山的弟弟，云钦山。
窗外景色甚好，他却无心欣赏，只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口，嘴里忍不住嘟囔。
“奇怪，迢迢姐姐怎么让我一个人来，还不让任何人知道。”
尽管面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但想起家里的事情，他还是有些没胃口。
“迢迢姐姐什么时候来啊？”
正想着，门就被打开了，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带着一个大不了多少的面生丫鬟走了进来。
等人进来了，那丫鬟极有眼色地快速关上门。
“迢迢姐姐！”云钦山惊喜地出声。
“是我。钦山弟弟，最近可还好？”
小姑娘在旁边落座后便笑着打量着他，确认小少年仍旧如往日般活蹦乱跳的，才放下心来。
“不好。”云钦山低着头，有些委屈。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江迢迢心中一紧。
云钦山瞧了眼江迢迢，又低下头，愈加委屈。
“哥哥三天后要去长安了，父亲让我一同前去。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小少年越发伤心。
长这么大以来，江迢迢是他唯一的玩伴！
其他人或多或少嫌弃他的庶子身份，只有江迢迢会不嫌弃他，和他玩，如姐姐般照顾他，是他这些年为数不多遇到待他好的人。
娘不在了，爹而不疼的，嫡母把他当成眼中钉，兄长从不曾把他放在眼里，但很多时候兄长做了错事，却罚的是他。
实际上，他的生活也没有比江迢迢好到哪里去。
所以，他格外地珍惜，这些待他好的人。
想到两人以后许是很少机会能见到了，小少年的心情越发低落。
？！
若是三日后出发，岂不是和江幼兰错开入长安的时间了？
这怎么行？
这对恶女恶男这般绝配，怎么能就此分开呢？
他们两个恶人自然是锁死最好！
江幼兰不是最喜欢脚踏两条船，既要也要吗？
那她这个妹妹可要想法子，好好成全他们的佳话才成。
云钦山见没人回应他，有些不满，“姐姐！你怎么都不说话！？”
江迢迢笑着夹了个鸡腿给他，安抚道：“别担心，我也很快去长安的。你安心跟着去，另外你要小心三三，最好是，悄悄疏远他，换个人使唤。”
“三三？可是他有问题？那我要换谁？”小少年聪慧，一听就懂。
“他会害你。总之你的事情以后都别让他插手，至于换谁使唤，钦山这般聪明，姐姐相信你会找到合适的又值得信任的人的。”
江迢迢笑眯眯地捏了捏小少年的脸颊。
云钦山哦了一声，摸了摸刚刚被捏的地方，有些羞，又有些欢喜。姐姐从前很是知礼，很少这般，更不会用这般慈祥的目光看他......没错，是慈祥。
想到这里，云钦山又有些古怪地看向江迢迢。
察觉到少年的目光，江迢迢笑意一僵。
“钦山，怎么啦？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
云钦山乖乖摇头，又扒拉了一口白米饭。
云钦山自然是聪慧的，要不然，他一个丧母，爹又不疼的庶子，怎么能在手段和心机都非凡的云夫人手中活得好好的，起码面上好好的。
所以她一点也不担心云钦山之后的事情。只要他不偏信三三，就什么事也没有。去了长安，云夫人鞭长莫及，自然是更难对云钦山下手。
云钦山只会越来越好。
她也是！
两人又说了会话，江迢迢就离开了。
走之前，她还特意让竹青去结了账。
“钦山，我们长安见，记得照顾好自己。”江迢迢不放心，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云钦山一笑，脸颊边露出两个可爱小酒窝，“姐姐放心，我自然是没事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江迢迢点点头，转身带着竹青离开了。
转身出门，刚好碰上了隔壁雅间出来的人。
正是之前找借口离开的青黛。
青黛朝江迢迢轻轻一点头，跟在江迢迢身后回到名为春秋的雅间。
而青黛刚才出来的雅间，早已空空如也。
上楼收拾的堂倌儿，瞧着开的过分了些的窗口，还有桌上空空如也的盘碟，“......”
“呦呦你可算回来了，再晚些，姐姐可就要出去找人啦。”弦星见她回来，忍不住松了口气。
“让大家久等啦。”江迢迢不好意思一笑，缓缓落座。
“好了好了，大家都饿了，呦呦回来了，就动筷罢。”弦月瞧着小姑娘脸都羞红了似的，也不忍再打趣她，招呼大家吃饭。
众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
松寿堂，老夫人吃着大厨房按照江迢迢给的药膳方子做的午膳，心中极为受用。
有小丫鬟神色严肃地进来，见老夫人心情这般好，也不敢打扰，只悄声跟宋嬷嬷禀明了情况。
老夫人吃着炖的绵软的山药粥，眼皮子一抬，“说罢。什么事？”
宋嬷嬷挥退了那小丫鬟，上前一步，禀报道：“秋日祠堂阴冷，夫人染了寒气，发了高热，此刻已然昏迷不醒。看守的婆子怕出了人命，已经去请了府医。”
老夫人冷哼一声，“手段拙劣。”
但终究，她还是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吩咐道：“既然昏迷不醒，那就别跪祠堂了，让她们各回各院罢。但是，该抄的还得抄，不该见的人不许见，不该去的地方更不许去。”
这是换个地方禁足的意思了。
宋嬷嬷恭敬应声，退下后，就带人去祠堂了。
此刻，原本最是清净不已的祠堂喧闹不已。
看诊的看诊，哭号的哭号，撇清关系的撇清关系。
“母亲！我们好苦啊。若是你离我而去，祖母不知道要怎么磋磨我们呢！祖母就是见不得我们好......母亲，我们好苦啊......”
府医也是头疼不已。
原本说的演个戏，怎地真就高热了？！
“府医，我母亲怎么样？”江幼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府医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将之前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夫人寒气入体，高热了。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离开祠堂，回到院子休养。毕竟祠堂阴冷，寒气重。若是再耽误下去，恐怕性命有碍......”
“听到没有？我们要立即离开这里，要不然性命有碍。到时候你们担待得起吗？”
江幼兰得了准话，朝着守在门口的婆子们怒呵。
守门的婆子们也是惶恐不安，但想起老夫人的话，一时间又胆寒不已。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一个婆子推了推另外一个婆子，那被推的婆子瞪了那人一眼，无奈上前劝说。
“大小姐，夫人这样可不能怪我们啊。我们也是按老夫人的吩咐来办事的。更何况，我们已经帮你们请来了府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这出祠堂，还是得老夫人同意啊。”
说到这，她想起昨日的惨状，有些心惊胆战。
“不然，我们小命可不保啊。夫人和大小姐你，也不见得是能保得住自己人的主子。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保不住自己的主子，做事不是?”
上次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不管是老人还是新人，都对这夫人和大小姐敬而远之。
谁敢忠心这种为了保全自己而舍弃多年忠仆的主子啊？
人家伺候了一辈子的都落的如此下场，更何况是她们了！
江幼兰越发恼怒，“你们！你们这些贱人......”
另外一个婆子一听就不乐意了，嘲讽道：“大小姐，你这样就不对了。我们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听掌家的老夫人的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们都是为了一口饭吃，一没偷二没抢的，就因为守着规矩不放你们出去，不合你心意，就是贱人了？说句不好听的。就刚刚，还是你求我们这些贱人，才能请到府医过来给夫人看病呢。”
江幼兰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般的气。
她越发恼怒，忍着屁股处因为动弹而疼痛的伤，往几个婆子冲过去，大有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现场越发混乱，婆子们躲的躲，跑的跑。
慌乱间，不知是谁，嘭地一声把门关上，祠堂越发阴冷黑暗。
“你们这些刁奴，快放我们出去！”
江幼兰疯狂拍着重新被关上的大门，整个人也越发癫狂。
“等我出去，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宋嬷嬷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不由地皱了皱眉，问守在这里的管事。
“怎么回事？”
婆子们看到她，都有些心虚，连忙上前禀报。
“宋嬷嬷，刚才大小姐闹着要出来。我们好生劝了几句，她却越发恼怒，还扬言出来后要打杀我们。”
宋嬷嬷眉头顿时皱地更紧，厌恶地看了眼关闭的大门，问道：“夫人情况如何？”
婆子连忙回禀：“夫人高热了，府医在里面照看着。小姐没事，活蹦乱跳的。只不过，府医说夫人最好不要再呆在祠堂了。”
里面已经冷静下来了的江幼兰听见外面的动静，立刻大喊。
“是宋嬷嬷吗？我母亲病重了！再不出去就性命有碍。嬷嬷快些放我们出去，如若不然，外祖母和舅舅必然震怒，迁怒江府！到时候大家都不好交代，事情传了出去，祖母也别想好过！”
第36章 有你为妻，幸甚
依旧是暗含威胁的话，与吴氏如出一辙的话术，宋嬷嬷都觉得腻歪了，她们母女还不曾腻歪。
最终，她厌恶地挥了挥手，吩咐道：“去把大小姐和夫人送回院子。老夫人说了，该抄的一个字都不能少，夫人和大小姐禁足。院子中的人也不许出来走动，让府医尽快治好夫人，顺便给小姐看看伤。”
婆子们应声，赶紧将门打开。
江幼兰瞧着缓缓打开的大门，阴狠地瞧了眼那几个婆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婆子几个有些不屑。
都禁足到院子里的人都不给出了，还嚣张呢！
等将昏迷不醒吴氏和吵闹不已的江幼兰各自送回院子后，等府医瞧过确认无碍后，又将老夫人的命令传达了一遍，宋嬷嬷才回松寿堂复命。
话说这边，满身狼狈的江幼兰拖着伤痛又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院子，入目全是面色红润，衣衫整洁，光鲜亮丽的丫鬟，心中恨得牙痒痒。
她在祠堂过着那般非人的日子，她们倒好，这般的逍遥快活！
不惩治她们，一个两个都分不清谁是主子，无法无天了！
很快，她就挑好了下手对象——丫鬟中最貌美的那个。
她阴狠地盯着那丫鬟给自己更衣，声音却是温温温柔柔的。
“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不小心抬眼，就见到江幼兰狰狞的表情，顿时瑟瑟发抖，急忙跪下，战战兢兢地回答。
“奴婢白珠。”
江幼兰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白珠，还真好名字呢。长得这般的白润如南珠。”
她挑起白珠的下巴，嗤笑道：“啧，做什么，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好似我怎么了你一样。这里可没有男人会来欣赏你楚楚可怜的模样。”
“奴婢不敢。”
白珠越发害怕，泪珠不断从眼角落下，端是一楚楚可怜的美人。
这副模样，让江幼兰越发地恼怒。
她猛地甩开那美人脸，怒道：“贱人，都是贱人！做出这般委屈可怜的模样，我若不做点什么都亏了。来人，拉她下去，跪在外面，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不许送吃的喝的！”
“主子在受苦，你们这些小贱蹄子在我的院子里这般的舒适潇洒，是什么道理？？！”
江幼兰越发狠毒地斥责道。
“小姐饶命啊，小姐，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白珠吓得脸色惨白，跪在江幼兰脚下，连连求饶。
马上就有婆子毫不留情地将白珠拖了出去。
屋内剩下的丫鬟个个都惶恐不安，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拼命低着头，当作自己不存在。
......
清乐院，瑶台玉凤的花苞越发地大了，花期已然不远。
听完苏嬷嬷的禀报，江迢迢用手指点了点那花苞，微微一笑。
正好，吴氏她们若是还不出来，她都要帮她们一把了。
毕竟，才子佳人一同入京的佳话，怎么能少了佳人呢？
不多说什么，江迢迢让青黛和竹青将装着金子那个箱子搬来。
苏嬷嬷不明其意，询问道：“小姐？这是？”
江迢迢示意青黛拿钥匙打开，“这是拿两个箱子换回来的。这么多的钱财，不好随身带着。我又常带着青黛和竹青出门，思来想去，交给嬷嬷帮我看着，我是最放心的。”
“嬷嬷总管着我所有的事，用到的钱也不少，嬷嬷用到钱的时候支用也方便。”
江迢迢拿起里面的金银珠子，给了苏嬷嬷五颗金的和一颗银的，青黛两颗金的，竹青和豆绿则各给了一颗银珠子。
“嬷嬷自小就跟在我身边，尽心尽力，嬷嬷待我的好，我都记着。三颗金珠是给嬷嬷的，另外两颗金的是给阿眠哥的，剩下的银珠是给萧二的，嬷嬷替我转交给他们。”
“小姐这怎么使得？这太多了！”
苏嬷嬷瞧着手心里的珠子，只觉得又烫手又沉的。
江迢迢笑了笑，“嬷嬷，这是你和阿眠哥应得的。以前我若是没钱便罢了，现在有钱了，怎么还能亏待你们？这是我的心意，安心收下便是。人与人之间相待，就是相互的。你们愿意待我好，我自然也想待你们好。”
“青黛也是一样的，不许推辞！”江迢迢在青黛开口前，就将话堵了回去。
两人心中一软，“多谢小姐赏赐。”
“小姐，那我们呢？我们才来了一天，还什么都没做......这个分一点，那个分一点，小姐刚拿到的东西，还没捂热就分出去了大半......我们怎么好意思拿？”
说着，竹青就将自己妹妹手中的银珠子一并放回了箱子中，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嫌弃少，而是我们还没有做得足够多， 不该领赏。苏嬷嬷和青黛姐姐都陪着小姐度过那么多的艰难时期......没有共患难，也不该共富贵。”
“若是我们替小姐做成了事情，就算小姐不给我们，我们也是要问小姐要的。所以，不如小姐过段时间，等我们都做成了事情，再给也不迟，反正就晚些日子拿到手而已。”
“怎么？主子的话也不听吗？每个人都有的，不许搞特殊，拿着。”
江迢迢又将银珠子放回了姐妹两人的手中，绷着小脸佯装发怒。
苏嬷嬷听她们说的一番话，对姐妹两个颇为欣赏。但此时，她也劝说道：“拿着吧。哪里有那么多的该不该，你们这般懂事，也值得小姐赏你们。”
青黛也是笑着应和，“小姐和嬷嬷说的没错，你们就收下罢。”
姐妹两人最终还是拗不过江迢迢，只好恭敬收下，行礼，“多谢小姐赏赐。”
赏赐完人了，苏嬷嬷就找个妥当的地方放好箱子。折身后来，瞧着放在一旁装着印石的盒子，有些拿不准江迢迢的意思。
“小姐，这个装着印石的盒子？”
江迢迢这才想起起来还有这一茬，上前几步，小心打开巨大的盒子。
只见，盒内挤挤挨挨地放着印石，最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她疑惑地拿起来，打开。
绸布中，放着一块颜色极佳的珍品芙蓉石。
而这块芙蓉石，她能确定，不在三楼放置印石的地方见到过。
这块芙蓉石石质细润、洁净。
瞧着成色，似乎是藕尖白！
白芙蓉石中，有藕间白、羊脂白、白玉白、油脂白等，以藕尖白最为难得。
藕尖白石质似莲藕的芽尖，极为细嫩洁白，极为罕见。
外头阳光正好，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芙蓉石，对着日光，看着那莹润的色泽，心中越发的欢喜。
仔细把玩了许久，小姑娘才颇为不舍地放回去，又挑了块白中透出些许粉的芙蓉石出来，才关上盒子，“嬷嬷帮我放好罢。”
苏嬷嬷笑看了一眼满脸不舍的小姑娘，利落地将盒子放好。
再次出来时，小姑娘已在写写画画了。
青黛正在伺候笔墨。
不一会，江迢迢就停了笔，将笔墨吹干后就递给了一旁青黛，小声叮嘱。
“青黛等会帮我去定制一套篆刻用的刻刀和印床，就按这图纸上的来定做。另外，再帮我找一个水磨石，还有小毛刷子、棕老虎、拓包、印规和印筋。这些书铺应当有，或者去西市多看看找找。”
说完，她又递了一张纸过来，“上面画着要买的东西以及名称。你按照这个来就成，另外，挑选的时候棕老虎挑细匀者，拓包要表面光滑者。”
青黛应声，拿着江迢迢递给她的锦囊和纸张出门去了。
瞧着不远处的红印泥，江迢迢脑海中，一段记忆，一闪而过。
“呦呦，可知这是什么？”
少年温柔的声音响起，接着，一双白皙好看的手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盒子。
“膏药吗？还是胭脂？”
眉眼带笑的少女仔细打量着那个盒子，半晌，才迟疑地开口询问。
“这是印泥，漳州的八宝印泥。”
少年含着笑意，细细地给少女解释。
“是一个名为魏远安的漳州药材行的东家，用珍珠、玛瑙、麝香、琥珀、珊瑚、猴枣、冰片和艾绒等八样珍稀材料，调以蓖麻油，磦银朱，研制成医治刀伤、烫伤、疯狗咬伤的药品——八宝药膏。”
“但由于其制作成本昂贵，问津者少。巨大的成本以及卖不出去的药膏几欲要让他妻离子散，药材行也就此易手。”
“一日，这位魏东家已无印泥可用，只有数不胜数的八宝药膏堆积在角落，于是他便将八宝药膏作为印泥钤盖在自己制作的书画上，发现光彩艳丽，令人耳目一新。”
“那魏东家大喜，遂继续研制改进，将八宝药膏转产为八宝印泥应时上市，一时间炙手可热，千金难求。”
少年朝她眨了眨眼，满是笑意地解释：“这八宝印泥最神奇之处，在于色泽鲜和、气味芬芳、浸水不化、火烧留痕、燥天不干、雨天不霉、夏不渗油，冬不凝冻，印迹清晰，永不褪色。即使用火焚烧，纸灰上字形依然可辨。 ”
说着，兰芝玉树般的少年轻轻拉着满脸好奇的少女来到书桌前。
桌上，端正地摆放着一张夹杂着金箔的宣纸。
眉眼精致的少年轻轻打开那小巧的盒子，又从旁边的一堆印章中拿出了一只通体白润的芙蓉石章。
少女惊讶地看着那宣纸上面的字，“这是？”
纸张上，最开头，写着通婚书三个醒目的大字。
振明 第三男，年已成立，未及婚媾。有女呦呦，四德兼备。愿结高媛。振明敢以礼请聘。若不遗，伫听嘉命。
温柔的少年忍住喉头的痒意，嘴角噙着笑意， 轻轻握住少女的手，带着一起握住那雕刻着两只大雁的芙蓉石印章，沾上那鲜红的印泥，一起按向那通婚书。
“如此，呦呦就是我的妻了。”少年苍白的脸上满是笑意，说完，他不住地咳嗽。
少女慌张地轻轻拍着他的背脊，眨了眨泛着泪光的眼，笑。
“是，我是你的妻，一直都是。”
许久，少年才停止了咳嗽，小心地搂住满脸担忧的少女，心中越发愧疚。
“让你为我妻，受了颇多苦楚委屈。”
“身为你的夫君，我能给你的极少，也未曾见过你红妆的模样，就连这本该我亲手写的婚书，都只能现在补上......”
“我只觉满心愧疚又遗憾.....连累你陪着我困在这狭小的天地，我时日已不多......”
......
“今生有你为妻，我幸甚。”
身影渐渐模糊......
“小姐，小姐.....”
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的江迢迢从潮湿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想露出一个笑容，却越发的苦涩。泪珠子不断地从绯红的眼尾滚落，她却笑着说，没事。
竹青瞧着江迢迢脸上那浓厚的哀恸之色，心中惊疑不定。
还要说什么，却见江迢迢又提起笔写着什么。她连忙收声，安静地伺候笔墨。
只是须臾，江迢迢就将两封信封好，对竹青吩咐道：“喊苏嬷嬷进来。我有事找她。”
竹青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应声，出门而去。
不一会，苏嬷嬷进来，想起竹青刚才的话，她不由暗暗打量了一下江迢迢的神色。
哀恸之色已消失殆尽，苏嬷嬷松了口气，温声询问道：“小姐？竹青说您有事找我？”
“嬷嬷， 你把这两封信给萧二，一封是给他的，看完就烧掉，另外一封信要他亲自去送。”
“至于送给谁，送去哪里，什么时候送，之后他要做什么，他看了给他的那封信就知道了。另外从箱子中拿出四块金铤并一些开元通宝给他。”
这么大的钱额支出，苏嬷嬷也明白兹事体大，不敢耽误，拿了的东西就悄悄出门去了。
西市，依旧人来人往。
萧记米铺，一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打着算盘。
不远处，一个长相俊朗的青年正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中的银珠。
苏嬷嬷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朝中年男子打招呼。
“萧老弟，我来买点米。我家那口子说没米了，让我买些米回去。”
第37章 砍一刀，助力江幼兰上京
闻言，萧二立即放下二郎腿，笑着迎上前来。
“婶子来得正好，我们店刚来了批江南运过来的好米，要不要尝尝这新米？”
“你这小子，我得先瞧瞧再做打算。”苏嬷嬷爽朗一笑。
“是是是，婶子这边请。”
萧二陪笑，迎着人进去存放新米的后院了。
中年男子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外头，复又低着头打他的算盘去了。
不远处的正朝这边偷看的人一惊，感觉自己被发现了。
“苏嬷嬷不知有何事？”
周围无人，萧二肃着脸，开门见山。
“小姐有事要你去做。这封信是给你的，小姐让你看完就烧掉，另外一封信是要你亲自去送的，小姐说你看完信就明白了。”
“这是给你的盘缠和银子，怎么用小姐也在信中说明了。”
说完，苏嬷嬷就将信和一个大锦囊递给了他。
萧二接过沉甸甸的锦囊，也明白了兹事体大，连忙收好，笑道：“婶子放心，这米是绝对没问题的，担保叔爱吃。”
苏嬷嬷爽朗一笑，往外走去，“那你记着早些给我家那口子送过去。”
萧二笑着应声，“婶子放心罢，出不了差错。”
等苏嬷嬷离开米铺后，那人也鬼鬼祟祟地跟着离开了。
中年男子头也不抬，眼睛盯着账本，算盘打得噼啪响。
“怎么？要出门？”
“是。事不宜迟，我立刻出门。”萧二愣了一下，回答道。
“去罢，注意安全。”那人继续对着账本盘算。
萧二应声出门，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街道上。
天色尚早，思索了一会，江迢迢问身旁的竹绿，“芸姨和少爷在哪？”
竹绿想起刚刚豆绿过来跟她说的，立即回道：“在老夫人那。”
倒是赶巧了。
“走罢，去看看祖母。”
竹绿应声，喊了豆绿进来帮忙梳洗更衣。
松寿院，老夫人正和江芸话家常。
瞧着身姿挺拔的孙子，老夫人越发满意，想了想又道：“哥儿是不是该请个先生来教着？”
江芸笑看了眼自家神色僵硬的儿子，点点头，“是该学点东西了。”
“不知哥儿对什么感兴趣？学文还是学武？”
江承颂想起这几日传的沸沸扬扬的许氏医馆义诊一事，鬼使神差地，他道：“我想学医。”
老夫人一愣，“你怎么会想学医？你妹妹每日这般辛苦早起.....”
江芸心念一动，认真地帮他剖析。
“你可是有想拜师的人了？只是，你年纪已经这般大了，医者一般都是从孩童学起......不见得有人会愿意收。且学医之路漫漫，要忍受的孤寂和漫长的等待，还不一定能有所成......”
江承颂淡然一笑，温声道：“世间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容易的。若是天下每个人都怕辛苦，怕累怕孤寂，又怎么能有那么多的成才成名之人？”
“二妹妹还比我小，且是女子，都能做到的事情，为何我这个男子就做不成了呢？”
他收起了笑容，认真地道：“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只要我现在开始去做，坚持去做，就一定能行。”
“哥哥说的不错，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支持哥哥。”
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头望去。
只见江迢迢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甜甜地道：“给老祖母、芸姨还有哥哥请安。”
“好好好，你这小丫头来了？快来给祖母看看。”老夫人高兴地道。
江迢迢乖巧上前，拉住老夫人的手卖乖，“祖母今日身子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瞧瞧，这江小大夫又来了。”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切都好，你放心。厨房那边天天给我做药膳呢，现在感觉整个身子都好了不少！”
江芸也露出了笑容，“母亲的气色是一天比一天好。这学医还是很有用的。既然承颂想学，不如就由他去。”
老夫人见他坚定的神色，也笑了，“行罢，哥儿是个有主见的，千金难买乐意。我们家也没什么家业可继承的，就按哥儿自个儿的想法来罢。”
“多谢祖母成全。”江承颂感激地看了一眼江迢迢和江芸。
江迢迢想了想，又收起笑容，故作苦恼，“祖母，姐姐的嫁妆应当准备得差不多了罢？”
提起那个便宜孙女，老夫人老大不高兴了，冷冷地嗯了一声，斜睨了她一眼，“怎地了？这般苦恼？”
“我听说夫人和姐姐晕倒了。”江迢迢讨好地给老夫人捏捏肩膀。
老夫人眼神一利，“谁在你跟前嚼舌头了？”
江迢迢眨了眨眼，温声解释，“倒也不是，主要是回府的路上听到有人在说，说的话也不甚好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若祖母让让姐姐提前入京罢？”
老夫人弹了弹江迢迢的额头，哼了一声，“我算是知道了，你是来给人家求情的。亏我还为你出气。”
江迢迢被弹了也不在意，笑嘻嘻地上前卖乖，“我这不是为祖母名声着想吗？要是因为她们，祖母被不明真相的百姓骂了，我可是不依的！”
“况且，芸姨整日住在府中，没有正式的名头，也老是被说闲话，不如早日给芸姨个名分，哥哥也该入族谱了。”
“可姐姐又颇有意见，万一到时候当众反对哥哥和芸姨……哥哥和芸姨怎么办才好呀？”
“族长爷爷那边不是算过，哥哥入族谱的事情宜定在在五日后吗？既然这样，那姐姐去长安的事情就宜早不宜迟，最好是三日后。”
“况且，姐姐早些去长安也好，大婚那么大的事情，可不能马虎匆忙。早些去姐姐还能和世子表哥培养感情呢，这般对姐姐将来也是好的。”
江芸瞧了一眼极力劝说老夫人赶紧送走江幼兰的小姑娘，也跟着劝说。
“呦呦说的没错。母亲，再怎么说，大小姐也是您的孙女，早些送她去长安只有利无害，最近关于江府的留言多如牛毛，其中大小姐的最多。”
“既然阻止不了，不如就让大小姐离开，免得她听到了伤心不是？”
“人都不在青州了，这些流言自然也没了。杜绝流言的最好办法，就是没有可以让人当谈资笑话说的事情。”
“呦呦的办法，确实是当前治本的办法了。三日的时间不长不短，大小姐许多东西都准备齐全了，这般想必进京也不会显得匆忙。”
此时，有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进来禀报道：“老夫人，有伯府的信件。”
说完，她上前一步，双手将信件递给宋嬷嬷。
老夫人有些不耐，“有信件跟我说做什么？送它去该去的地方。”
宋嬷嬷瞧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上前一步禀报道：“老夫人，是伯府给您的信。”
老夫人一愣，将信接过来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江迢迢瞧了眼老夫人神色庄重的脸色，又低下头去，满脸无辜。
沉思了一会，老夫人叹气道：“罢了，就按你们说的做罢。让她早日回长安成亲，伯府那边要提前婚期了。”
“所幸很多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宋嬷嬷你去跟吴氏母女说这件事罢。另外，多点几个人过去，早些帮大小姐准备好，三日后出发。”
宋嬷嬷应声，出去点了几个心腹婆子就往惠兰院去了。
惠兰院，白珠仍然跪在院子中。
路过的丫鬟或担忧、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看向她。跪了许久，身子摇摇欲坠的白珠觉得越发的难堪、悲哀。
她怎么会跟到这样心狠手辣的主子？
后悔，越发的后悔！
当时听说这位小姐是要嫁入长安的时候，她还暗自窃喜，还自告奋勇地去找嬷嬷，提出要跟着大小姐......
膝盖疼痛得让她恨不得晕死过去！
宋嬷嬷带着丫鬟婆子来到惠兰院，一眼就见到了跪在院中的丫鬟。
她皱了皱眉，问旁边守门的婆子，“这是怎么回事？”
守门的婆子讨好地笑道：“回嬷嬷的话，是那丫头惹恼了大小姐，被罚在院子中跪着。”
宋嬷嬷闻言，也不多管，耐心在原地等待通传。
有机灵的小丫鬟见宋嬷嬷来，已经机灵地去通报江幼兰了。
不一会，小丫鬟又跑了出来，伶俐地道：“嬷嬷，大小姐有请。”
宋嬷嬷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带着一堆丫鬟婆子进入正堂。
屋内点着熏香，丫鬟们瑟瑟发抖地站在角落。
倚靠在贵妃榻上的江幼兰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用茶盖撇了撇茶叶，一脸嘲讽。
“是什么风把宋嬷嬷吹来了？还是祖母又有什么惩罚等着我呢？”
宋嬷嬷面无表情地回道：“伯府来了信，说是要提前婚期，老夫人同意了。出发的时间定在三日后，夫人如今昏迷不醒，不能帮小姐准备嫁妆，老夫人便让老奴来帮小姐的忙，让小姐尽早收拾好，入京。”
江幼兰放下茶盏，用帕子捂嘴直笑，“祖母怎地这般怕伯府啊？不是说不怕的吗？”
说着说着，她又轻轻掩住嘴巴，故作惊讶地叹了一声。
“怎么办呢，祖母让我抄写的我还一遍都没写呢。”
“大小姐不必担心，老夫人说了，大小姐专心备嫁即可。”
宋嬷嬷心中越发不屑。
大小姐这般作态是做什么？
老夫人明摆着再也不管她的事情了，祖孙情分也到了头了，她还这般开怀。
不想，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宋嬷嬷挥手，让丫鬟婆子们各司其职，开始干活。
丫鬟婆子们得到示意，伶俐地开始清点嫁妆的清点嫁妆，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去找马车的找马车......
一切井然有序。
一直蹲守江府外的小厮见江家突然又开始闹腾起来了， 也顾不得躲躲藏藏了，连忙上前拉住一个外出的婆子问话。
“你们府上出什么事了？”
那婆子斜睨了他一眼，不说话，意思显而易见。
小厮咬咬牙，拿出一颗碎银子，“这回能说了吧？”
“三日后，我们大小姐要去长安，跟伯府的世子成婚了。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帮大小姐清点嫁妆，收拾东西，准备出行呢。”
婆子笑嘻嘻地夺过那串开元通宝，仔细地数着。
小厮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其他的事情了，狂奔回云府。
婆子瞧了眼那着急忙慌的小厮，眉开眼笑地藏好钱，办事去了。
云府，此刻也是上上下下手忙脚乱的。
他们家大公子马上就要入京准备春闱了，二公子也跟着一块去。
全府上下，与有荣焉，这几日整日吵吵闹闹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大公子马上要去春闱了似的。
云明山的书房却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少爷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刚才在云府外面打探消息的小厮大惊失色地冲进云明山的书房。
云明山放下手中的书，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道：“怎么了？！”
“江大小姐三日后就要去往长安，和那捞子伯府世子成婚了！”小厮着急地道。
“什么？！”云明山猛地站起来，脸色越发难看，“谁说的？！莫不是假的？”
“江府的婆子说的，千真万确。现在整个青州都在传这个事情呢，大张旗鼓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小厮越发急切地说道。
“公子！那江大小姐怎么这样！这不是把您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吗？！公子这些日子不惜与夫人闹僵，还想办法帮她呢？！她倒好，满心满脑地攀高枝！”
小厮越发气愤，颇为自家公子抱不平。
良久，云明山才冷冷瞥了小厮一眼，淡淡地道：“此时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只是...之前的布置暂且不动。”
只是，悄悄握紧的拳头已然暴露了他的心境。
他看向窗外，嘲讽一笑。
三日后，还真是刚刚好啊。
我倒要看看，见到我，你要怎么解释！
若是不能让我满意......
掩下眼中的冷意，他朝小厮招招手，吩咐道：“你亲自去办件事情……”
小厮看着云明山越发冰冷的神色， 心中忍不住发寒，连忙应声退下。
“爷，你……”
第3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爷，你......”
小德子小心翼翼抬头，飞快瞥了一眼满脸阴沉的薛南岑，心中暗暗叫苦。
薛南岑咳嗽了一声，屋子里气压越发低下。
“没了？”
良久，少年才又开口说话。
“二小姐今日的行踪就这些。”小德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
少年哼了一声，心中越发不满。
“她倒是不消停，整日上蹿下跳的，还见这个见那个。”
小德子陪笑，“是是是……”
还没说完最后一个是，少年比之前还要冷的目光投过来，小德子最后一个是消失在了喉咙里。
？？？
不是？附和你也有错？！
燕六和周围的奴仆默默地离小德子远了几步，心里为他点了支蜡。
真是的，自己想挨罚，可别连累他们啊！
小德子察觉到周围人的动作，僵硬一笑，“……”
倒也不必如此地，避如蛇蝎……
“那丫头怎么还不过来？陪别人吃饭就这般积极，陪我就这般不上心！”
宸王越想心里越酸，瞧着周围人也越发不顺眼，开始挑刺。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站着！一个两个在这碍眼做什么？”
“看来，跟在我身边，事情太少了，让你们闲成这样！”
“爷，属下回二小姐身边继续保护了。”
在少年开口罚他们前，燕七麻利地溜了，走之前，幸灾乐祸地看了眼燕六和小德子几个。
自求多福吧你们，我就先走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燕六接收到燕七的眼神，嘶了一声，心中越发苦涩。
为什么不是他去保护二小姐？
燕六头皮发麻，顶着自家主子越发冷的目光，干干地笑了一声，“爷，估摸着，长安的信要到了，我去驿站那边看看。”
“爷，我们去……”
不一会，偌大的内室就只剩小德子站在原地。
纠结半晌，小德子还是提醒道：“爷，其实还有将近两个时辰，才到吃饭的点……”
薛南岑那股酸溜溜的劲忽然就被打散了。
“……”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小德子后悔不已，“爷，你好生歇息，那个，其实这个点厨房也该开始准备膳食了。奴才去催催。”
话落，人就逃命似地离开了。
申时初，来来往往的客商们采买了许久，正是满身疲惫的时候，茶楼无疑是个好去处。
大大小小的茶楼里，此刻成了香饽饽，座无虚席，哄闹声不绝于耳。
板子拍了拍，满堂又静了下来。
茶楼的舌辩（唐朝时候的说书先生，常称为舌辩）见人都静了下来，故作神秘。
“今日，咱们来说道说道一个新故事。保管客官们满意！”
堂下客人们也是配合，连连喝彩。
“这主人公啊，正是咱们江府二小姐。”
“话说，有那么一天真可爱的小姑娘……”
舌辩讲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在座的听得接入了迷，感同身受，似乎自己就是那江二小姐。
故事讲完，舌辩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润润喉咙，下面就叽叽喳喳地问了。
“这事是真的吗？”
舌辩眼睛一瞪，“那可不是，就是因为是真的，我才决定把这个当故事讲的！我有个大伯前几天刚得了老夫人的恩典，从江府离开，回家颐养天年。”
“昨日，我去探望他时，不知怎的就聊起了这个事情，说起来也是唏嘘不已。”
不再多说，舌辩大家拱手表示歉意。
“今日我还有要事，跟掌柜的请了假，故事也讲完了，我就先行一步。祝大家今日都能买到心仪的东西。”
说罢，人便离开了。
只剩下，茶客们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开了头，说了起来。
“诶，江家二小姐原来不是江家亲生的，而是江正源的救命恩人的孩子。”
“而人家为救江正源而死，临死前托孤，说是让人好好照顾那孩子，结果到头来照顾成这样，不管不问就算了，还被养母和姐姐如此作贱……”
旁边的茶客颇为费解，“这是报恩还是报仇啊？”
同伴气愤道：“这还用问？这叫恩将仇报啊！我算是开了眼了，青州父母官，就这个样子？还能让人放心由他主持公道吗？！”
“就是就是，人家尚且还是救命恩人呢？我们算什么？我们什么也不算？那岂不是任人搓揉捏扁了？”
“要我说，那江夫人也一样不是东西，忒恶毒了吧，人家父亲救了她夫婿，她还这样对待恩人女儿！”
“可不就是嘛，要不是有人家救命，她现在可是一个寡妇啊，哪里还轮得到她嚣张的份？”
“那我可算是明白了，那江夫人估计是看人不是亲生的，想着是一个孤女，无权无势，怎么作贱都不会有问题。听说那江刺史也是一点也没过问过，那二小姐在府中可是连个丫鬟也不如呢！”
“什么，把恩人的孩子当丫鬟，这也忒毒了吧？！”
有人搭话，给周围众人分析。
“嗐，这有什么，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无毒不丈夫！江刺史对于自己的妻子做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知道，肯定是默许甚至是授权的啊！”
吃瓜群众连连点头。
“怪不得江夫人如此胆大包天，不想要这门订好的亲事，又怕悔婚对自己女儿名声有碍，就想出了瞒天过海，推养女出去给云家消气，毁了养女名声的毒计！”
“养女那么小，说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还被说成是小孩子恶劣，“抢”了自己亲女的好婚事，然后还能得个“宠爱”二女儿，让自己大女儿做出牺牲的好名声。”
“那大小姐踩着自己妹妹，还能得个谦让姐妹的名声，更好攀高枝了，真是什么好事都占尽了！当真是好恶毒的人。”
“可不是吗？我啊，也有个亲戚在江府做事，她说这二小姐可惨了，人家云家来下聘那天，她还病的起不了身，被丫鬟瞒得死死的，后面也是拖着病体见人的，事先一点情况也不知！”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天我在江府门口看热闹的时候，那二小姐确实是脸色惨白，小小一个孩子，仿佛病入膏肓了，虚弱得风一吹就会出事的那种！”
“是啊，我也瞧见了。天可怜见的，二小姐这样，只怕也是被那江夫人整成那样病恹恹的……唉，好好一个姑娘…”
“那大小姐竟然也忍心，踩着救自己父亲恩人的女儿做垫脚石还心安理得地攀高枝了啊，以后谁还敢救他江府的人啊？！”
“所以说啊，那一家人都是恶毒、蛇蝎心肠。没听说吗？那许老大夫经常一天要跑好几次江府，就是想要救那二小姐，怕被江府折腾死了！”
又有知情人士出来作证了。
“我家那孩子在许氏医馆做学徒，天天看着许老大夫愁眉苦脸的，生怕自己之前救的孩子突然就没了！”
“你们怕是不知道！那二小姐和她父亲毕竟是老大夫从悬崖下亲自救回来的，自然有着不一样的感情。我猜，许老大夫收二小姐为徒的一部分原因，估计也是想有个身份护住二小姐吧！”
“还有这事？那许老大夫也太好了吧！”
有人感慨不已。
“是啊，那二小姐亲生父亲昏迷了，我父亲当时还一起帮忙把人抬回来呢！那二小姐也不哭不闹，还冲我们咿咿呀呀地笑，像是跟我们道谢，看的我爹那一个铁石心肠的汉子心都软了。”
自称是知情人士的青年颇为唏嘘地给周围众人解释。
“唉，之前我爹也听说了那些事，也放话了，说是谁敢害那二小姐，哪怕是有官身的人，他也是要替人讨回公道的......”
有官身的人是谁，此处不言而喻。
就在传言愈演愈烈的时候，许氏医馆有人出来发了声明。
若是有人做伤害了江二小姐的事情，许氏医馆不再为其看病、诊治。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还在排着义诊长队的人议论纷纷。
“许家不愧是出了名的有情有义啊，竟然为一个孤女对上江府也不怕！那可是一州刺史啊！”
旁边的人点点头，“可不是吗？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不过，许家这一做法真叫人爽快。有这样正义、仗义的医馆在，我要是要看病问诊，首选许家啊。更不必说，许家医馆的大夫本就医术精湛，价格公道，连药材也是物美价廉啊！”
至此，许家声望再一次攀升。
谁能保证自己能不生病，求不到人家呢？
更别说这些年下来，许家积攒的人脉，交情，那是不能用钱和权来衡量的。
在许家医馆发话了之后，不少和许家有交情的世家、商贾和百姓都纷纷声援许家。
官最怕民怨。
刺史府衙，此时此刻的江正源，正急得焦头烂额，连忙派人去查谣言的源头。
“怎么样，查到了吗？”
江正源神色难看，第八次问旁边的长随。
长随也是万分无奈，回答道：“没有。”
“没有用的东西！现在正值调回长安的关键时刻，府上那位有说什么吗？”
想到那人，江正源心里一惊，又急急问道。
长随心里暗暗叫苦，却还是恭敬回答：“暂时没有。”
江正源深深吸了口气，安排道：“你们赶紧去给吵得最凶的人封口、协商。另外，之前夫人管家权给了老夫人、大小姐被禁足罚跪，被家法处置和二小姐得到很多补偿的事情大肆宣扬一下！”
此刻，江正源越发后怕。
幸好之前做了点处置，不然这会真不好收场！
江府，春江院。
此刻的吴氏丝毫不知外面疯传的流言。
退热后，醒过来的吴氏听着丫鬟的禀报着长安来信的事情，嘴角微微翘起。
就算入了祠堂又怎么样？
还不是得乖乖把我送出来？
哼，老东西，跟我斗？
她笑着端起熬好的药，心中越发得意。
等兰儿去了长安，她再好好收拾那祖孙三个还有江芸那个贱人。
到时候，一个也逃不掉！
这次是她轻敌了，没把人放在眼中，让人钻了空子。
接下来，可不会了！
突然，吴氏太阳穴一阵疼，新来的嬷嬷连忙上前帮忙揉按头部穴位。
只是，因为不熟悉，有些没轻没重的，吴氏越发疼痛，用力拂开那双陌生的手。
“都给我滚！”吴氏发怒。
丫鬟婆子们瑟瑟发抖，慌忙退了出去。
瞧这空空的内室，她越发想念一举一动都极合她心意的秦嬷嬷了……
想起秦嬷嬷，她心中越发恨毒。
死老太婆，我要你们给我嬷嬷陪葬！
忽然，一个女子在内室现身，朝吴氏行礼后，将一封信递给了她。
“这是老夫人派下属送来的信。”
吴氏低头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看完，吴氏怒极，砰地一声，一只精致的紫砂壶四分五裂。
“之前的谣言竟然传到了长安！怎么会传到长安？！青州离长安那么远！”
那女子低声安抚，“小姐别急，老夫人已经将事情压下来了。那江二小姐不是还在吗？老夫人意思是，姑爷到时候调回长安，让你将二小姐和江老夫人留在青州。”
“这样的话，那这事的真相是什么还不是看你怎么说？”
察觉到有人过来，那女子跃上了房梁，隐匿气息。
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冲进来，“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又怎么了？”吴氏皱眉，心中越发厌烦。
丫鬟口齿伶俐地把外面的传言都说了一遍。
吴氏暗道不好，怒道：“快去查！”
许久之后，吴氏又招来丫鬟询问，“究竟谁传的，到底查清楚了没有？解决了没有？”
丫鬟瑟瑟发抖，低声回禀。
“禀报夫人，还没有。我们院子里的人都不许出去，传的消息越发的慢……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
吴氏压着怒气，问道：“老爷那边怎么说？”
丫鬟低声回道：“老爷那边正努力压下传言，说是以权压人，会留下把柄。流言已然是引起民愤，只能用特殊手段，还说，还说……”
吴氏见她吞吞吐吐的，越发烦躁，“还说什么？”
第39章 耍小脾气的宸王
“还说让您最近安分点。”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老爷那边还说正值回长安关键时期，要是谁阻挠他回长安，他饶不了他。”
吴氏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气煞我也，他江正源也不想想是谁帮他调回去的！是我广宁伯府，要不是我广宁伯府，他江家还要在这偏僻地方待一辈子呢！当真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丫鬟越发瑟瑟，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听不到！
天边，染满了红霞。
江府后院的路上，风又吹落了几片泛黄的叶子。
江迢迢掐着时间，往不远处的高楼走去，旁边跟着的是刚回府的青黛。
“小姐，定制的那几样，店铺那边说是需要等上两三天。”
青黛压低声音汇报出去一趟的情况。
江迢迢点头，反倒是意有所指地开口，“这个不急。倒是府上多注意些。”
青黛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又提起另外一件事。
“苏嬷嬷这两天正在调教豆绿，这小姑娘看着老实，不显山不露水的，打探消息倒是一把好手。”
江迢迢笑看了青黛一眼，“难得青黛夸人呢！看来是极喜欢那丫头了？”
青黛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笑道：“我也是实话实说嘛！小姐不也是吗？”
想起回府时候听到的，青黛不由一笑，意有所指地道：“小姐，那萧二还真是能干呢。”
江迢迢一笑，认可地点了点头。
从祖母院中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到了豆绿跟她禀报的外面发生的事情。
茶楼舌辩，还有瓦子勾栏，鱼龙混杂之处……他这人，倒是够大胆，也够聪明。
越是放到明面上来，效果越是非凡。
法不责众，且这仅仅是流言，创造性的编撰的故事和戏剧，倒也不能真把人抓进去。
要知道，先皇在位时，戏子地位十分地高，连带着辩舌口技者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长安甚至还专门设置了梨园。
现在的天子虽然不沉溺于这些，但是戏子乐师这些的身份依旧很高。
大周如今这般昌盛，百姓更是注重享乐主义，颇有种娱乐至上的趋势。
府衙倒不敢真把所有的能提供百姓娱乐的人抓进去，还做出严刑逼供的事情来。
毕竟，这事也没触犯本朝法令，可大可小……
更不要说，别看这些个人做的地位不高的活计，影响力确是巨大的。
尤其是那些个名人，多多少少，都得些当地权贵世家有些牵扯，还有许多百姓的欢喜……
要是真抓了，只怕真要引起民怨了。
不知不觉，一闲居就到了。
看着门口身姿挺拔的酷哥侍卫，江迢迢默然。
“二小姐，主子已经等你很久了。”
酷哥侍卫燕六见到江迢迢，上前一步，照例拦下青黛，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
这什么眼神？
她犯什么事了？
这么看她？
倒也不至于吧？她只是踩点到哇！
江迢迢心中的小人抓着头发发狂，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抬步走进去。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小少年。
她认得，是叫小德子的。
还未走到近前，她又看到了让人抓狂的怜悯眼神。
怎么了！？
她到底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了？！
小德子朝她行了一礼，眼神示意：自求多福吧，二小姐。
“……”
听到脚步声，脸色苍白的少年抬头，看着背着光，一步步走来的小姑娘。
心中一痛。
他不自觉地抿了抿自己苍白的嘴唇，试图让它颜色鲜艳些，好看些。
低着头的江迢迢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满心忐忑地走近摆着丰盛菜品的桌子，朝端坐着的少年行礼。
“拜见殿下。”
少年眉头微微皱起，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江迢迢偷偷观察着，见他没有发怒或者是其他不好的情绪，心中一松，轻手轻脚地在远一些的位置坐下来。
服了！！
那两个人怎么回事？
专门吓唬她是吧！
正想着，就听到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今日午时的饭菜可还可口？”
江迢迢默了默，反应过来他是指聚香楼的饭菜。
她倒是没有惊讶这位爷知道她的行程，只是莫名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危险。
脑子里翻转了又翻转，斟酌了一下，她小声回答：“尚可。”
“只是尚可？”
少年越发温柔地问。
来了来了！
这样的语气，绝对有坑等着她！
可是，她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这个答案有什么不妥啊。
于是，她谨慎地换了个说法，“一般。”
少年哼笑了一声，盯着低头的小姑娘，幽幽地道：“一般，还能一顿饭分成两顿，和两波人吃。是很喜欢和他们吃饭呢？还是我饿着你了？让你这般…饥不择食…”
一个一个的问题砸得江迢迢头皮发麻。
她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这般看她了！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江迢迢深吸一口气，越发低着头，试图解释。
“其实，是有原因的，我可以解释……”
“嗯，你说。我听着。”薛南岑皮笑肉不笑地道。
“……”
江迢迢一噎，硬着头皮，干巴巴地笑了笑，继续解释。
“其实也没有一顿分两拨人吃……就是，我中途见了个熟人，闲聊了两句……”
偷偷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表情，仍旧是皮笑肉不笑，一副我听你编的模样，江迢迢暗暗叫苦。
谁把这尊大佛惹了，殃及池鱼啊！
小德子和燕六等人：拜托，搞清楚，我们才是殃及池鱼的池鱼好吧！
江迢迢紧张地捏了捏披帛，斟酌开口，“其实吧，我更喜欢吃殿下这的饭菜。”
“真的。”仿佛怕他不相信，她又强调了一番。
到底要怎么说啊！
江迢迢的手不自觉地又扭上了衣袖，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生怕自己不小心惹怒了对面的人，然后被拉出去嘎了。
少年苍白着脸，思索半晌，似乎是在思考她说的话的可信度。
良久，他才再次开了尊口，“吃饭罢，菜都快凉了。”
虽然不知怎么过关了，江迢迢还是如释重负般，放松了许多，点点头，吃起了菜。
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江迢迢瞧着正慢条斯理吃着菜的精致少年，她胆子也略略大了一些，也有心思提那件事了。
“殿下，能否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江迢迢比了比一小节拇指示意。
薛南岑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江迢迢默了默，小声地道：“就是，借用一下你的一个武艺高强的下属，帮我去一个地方，拿回我的东西，那东西是一枚印章，刻有菊花的印章，花纹是这样的。”
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了一张之前就准备好的宣纸递给了薛南岑。
“也不远，就在江府，很快就能搞定的！守备应该也不森严。对于你的下属，应当算是小事一件。”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半晌，薛南岑冷冷开口。
江迢迢一愣，斟酌道：“再答应你一件事？不违法不违背良心！”
薛南岑好笑地看着她，“我可不需要你的承诺。毕竟，我不缺下属。你能做的，我的下属会做的更好。”
“……”
虽然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孩子，但是也没有真的这般一无是处吧！
虽然说的是真话……
完辣！！！
今天这人怎么这么不好说话！
刚刚不是都过关了吗？
所以到底是谁，惹他不快了！
不要殃及无辜的她啊啊啊！
沉默半晌，她默默死心，小声询问：“那，就不劳驾殿下了？”
薛南岑手中的象牙筷一顿，越加冰冷的视线扫向了不远处的女孩子。
“那你还想找谁？”
大有一股她要是说别人就让人把她拉出去斩了的架势。
江迢迢小心地叹了一口气，暗暗后悔。
最近过的太顺利了，真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踌躇了一下，她还是实话实说。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耍心眼，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许家的大小姐。”
薛南岑盯着小姑娘许久，才冷哼一声，“没说不帮你。”
小姑娘忍不住眼睛一亮，抬起头来，笑嘻嘻地道谢，“多谢殿下！殿下是极好的人。”
甜甜糯糯的嗓音，听着倒是让人舒畅。
哼，胆大包天的小骗子！
专会哄人开心，从而帮她办事。
薛南岑又哼了一声，又夹了一块小姑娘面前的香酥鸭，斯文地吃着。
一顿饭就这么一波三折地过去了。
自己目的达到了，该功成身退了，江迢迢不住地松了口气。
“不知殿下还有何事吩咐？若是没有事情，我就……”
小姑娘殷切地看着薛南岑，等待着他的赦免。
薛南岑端着苦药的手一顿，接着就有种委屈莫名地涌了上来，吐出的话却是越发冰冷。
“吃干抹净就走？”
江迢迢下意识地瞧了眼桌上空了许多的碗碟，蓦然有些心虚。
这样说倒是也没错，但是听着还是觉得很怪啊！
她心虚地笑了笑，“殿下有何吩咐？臣女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薛南岑冷冷瞥了她一眼，心中又有些不快，意有所指地道：“上刀山下火海不至于。你先把你之前答应的事情做到再说。”
江迢迢眼睛蓦地睁大。
这话，说得怎么她好像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她试探地开口，“殿下这几日可有空？若想逛逛青州，臣女可以做向导，带殿下游乐一番。”
小德子苦哈哈地看了一眼江迢迢，又悄悄地关注着薛南岑的神情，欲言又止。
“来了青州许久，确实是未曾好好逛过，你安排……”
还未说完，薛南岑就被小德子打断了
小德子苦口婆心地劝道：“爷，许老爷子才刚说了，您得静养呢！您忘啦？”
？？？
身体不好还要赶出去玩？！
这么疯狂吗？
江迢迢一惊，暗暗观察薛南岑的脸色。确实是，比往日要苍白许多。
蓦地，她又想起管家爷爷说许老爷子去治病的事情……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无奈劝道：“殿下，不可拿自己的身子做儿戏。青州日后都能游玩，当前身子要紧。”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殿下，臣女答应您，绝对不会做那些个无信之人。等您身子方便了，我一定不推辞，给您当向导，可好？”
薛南岑幽幽地看着信誓旦旦的小姑娘，没有说话。
旁边的小德子却是悄悄松了口气，明白他这是默认的意思。
“苦。很苦，非常苦！”
气势凶狠地把药喝完，薛南岑心中有些不甘心，又酸溜溜地看着小姑娘道。
小德子震惊地看着自家主子。
不是，主子这是闹哪样？
从不喊苦，喝汤药当喝水一样面不改色的人，现在喊苦是怎么回事？
江迢迢默然，不知如何反应是好。
下意识的，她看向小德子。
小德子虽然心里震惊，但是仍然赶忙出去找果脯和蜜饯。
只是，又听到自家主子的声音，急切的脚步又缓缓停了下来。
“你今日出门不是买了吗？就要你那份了。”薛南岑有些不满。
“不会连分吃的都舍不得吧？我都请你吃这么多饭了。”
这位脾气古怪的宸王，说的话越发刁钻，颇有种无理取闹的意味。
江迢迢心里暗暗叹气，面上却顺从地道：“自然可以。只是请殿下稍等一下。我这就让青黛回去拿。”
薛南岑见她这般顺从，倒是心情好了许多，点点头，让她出门去了。
听说生病的人脾气一般都有些古怪，不同于以往，她多包容一些就是。
江迢迢安慰着自己。
正在外面等得百无聊赖的青黛见江迢迢出来，高兴地迎上来，“小姐。”
肃着脸的江迢迢走进青黛，压低声音快速吩咐。
“你去把今日我们买的那盒果脯蜜饯送过来。记得检查一下有无问题，也别让人发现。”
青黛虽然不明白，但是还是应声，赶紧往回赶了。
不一会，青黛就提着一精致的盒子回来了，小心递给等候在门口的江迢迢。
青黛压低声音，“小姐，没有问题。”
江迢迢点点头，吩咐道：“你且再在外面等我一会，我进去一会，很快出来。”
说罢，她就急匆匆地拿着盒子进入外室，先递给小德子检查。
“劳烦小德公公帮忙看看有没有问题，再决定要不要给殿下。”
第40章 人若反常必有刀
“这是自然。”
小德子见她上道，笑嘻嘻地回应了一句，就拿起给旁边等着的太医瞧瞧。
确认都没有问题后，小德子才又将那盒子递给等候已久的薛南岑。
脸色苍白的少年不爽地啧了一声。
这般久，嘴里的苦味都要没了！
虽然心里不满，但他还是在盒子中装着的果脯蜜饯中，挑了颗梅子尝尝。
甜滋滋的味道腻人得要紧，也不知道这小骗子怎么会喜欢吃这么甜的。
外面天色渐暗，江府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见他果脯也吃了，江迢迢就打算告退了。
“殿下，若是无事，臣女先告退了。再晚些，路就不好走了。”
薛南岑这才大发慈悲，挥了挥手，让人离开。
小德子将人送了出去，又回来时，就见面容精致的少年抱着那盒子躺在贵妃榻上，又捻起一颗果脯起来吃。
小德子有些无奈地劝道：“爷，这甜了些，太医说了要少吃些，不然影响药性。”
少年自然不听他的，自顾自地吃着。
想了想，他又道：“去，让江迢迢以后出门都要给我带东西。吃的喝的玩的，不然……”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似乎是为了让这个行为合理，嘟囔个不停。
“她不是喜欢请人吃饭吗？亏我还对她这般好，她都不请我...让她那送我东西，请我吃东西！她不是刚收了一大笔钱吗，对她来说，这不算什么。”
说着说着，少年越发不爽，只觉得她要天天都送他东西才行！
小德子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爷，不至于。整个天下都是圣上的，咱们宸王府更是金银窝，不至于占二小姐的便宜……”
小德子的声音缓缓地在少年越发冰冷的视线，消失了。
他果断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传话了。
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夜深人静，江府，春江院，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飞快往府外而去，没有惊动其他下人和护卫。
等黑影消失不见，又有一黑影闪身进了春江院。
不过一会，那道黑影又悄无声息地出来了，朝不远处的高楼飞奔而去。
摆设华贵的内室，药香浓郁得过分。
宛若天神下凡的少年因为痛苦而微微皱眉，拥着不含杂色的狐狸毛皮躺在贵妃榻上，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子厌世的情绪。
“主子，这是二小姐要的东西，只是这东西裂成了两半。另，在进春江院找东西之前，那刚好有个人刚好离开，估摸着是伯府派来的死士。”
黑影恭敬地将物件递给少年，禀报情况。
恹恹的少年拿起那人递过来的东西，打起精神看了几眼，挥了挥手，“做的很好，退下罢。”
那黑影应声，很快藏匿在了阴影中。
等人退下，摸到印章侧边的字，他兴味十足地将其靠近烛火，仔细观察着眼前被红线穿着的裂成两半的印章，蓦地一笑，“有意思。”
次日，江迢迢按照往常的时辰起来。
豆绿轻声禀报这外面的流言情况，以及府内各方面动向。
“老夫人那边似乎是放任不管的意思，什么也没做。”
“小夫人，也就是芸小姐那边派了人暗中推波助澜，而老爷散播了新的流言，大多数是关于老夫人如何宠爱您，为了您大义灭亲，老爷为了您惩治夫人和大小姐之类的，意图洗白，但是百姓反应不大，似乎是不买账。”
“夫人那边则毫无动静，大小姐想闹，但是被老夫人派过去的宋嬷嬷及时压了下去。”
江迢迢应了一声，便陷入了沉思。
青黛几个也不敢打扰她，轻手轻脚、有条不紊地帮她梳洗打扮。
吴氏接二连三地陷入不利的局面，到了现在居然还能稳得住，甚至一点动静都没，太能说明有问题了！
莫不是有什么依仗？
而她最大也最明显的倚仗，就是京师的广宁伯府。
虽说她是江府夫人，而江正源作为地方最高长官，无召不得离开青州。
江幼兰提前入京师，完婚的日子也提前了。
这伯府的信来的这般及时……
莫名的，她有些许不好的预感。
看来，离开江家的事情，要提上日程了。
“豆绿，夫人那边多注意些。”江迢迢压下心中思绪，吩咐道。
豆绿恭敬应声，又出门了。
青黛正在替江迢迢挽发，有些欲言又止。
江迢迢瞧着铜镜中另外一张纠结的小脸，惊奇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让青黛这般纠结？”
青黛皱眉，压低了声音，将事情说了一遍。
“刚才燕六过来找我了。说那位传了话过来，说是让小姐日后出门，都要带些吃喝玩乐的东西回来给那位贵人，不仅如此，东西都要小姐自己出银子。”
江迢迢一愣，心中宛若滴血，按照她每日出门的架势，哪里有那么多钱挥霍啊！
她摸了摸锦囊中的铜钱，只觉着，越发心疼。
万恶的当权者，自己都是金银窝了，还来搜刮民脂民膏！
“我能当作不知道，没有这回事吗？”
良久，江迢迢不死心地问。
青黛心中也是无奈万分，想起燕六那个欠揍的模样，手也觉得痒得很，想揍人！
小姐可是好不容易有点小钱的！
“算了算了，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江迢迢捂着脸，痛心疾首地道。
还是很心疼她的钱呐！
气愤地吃完早膳，江迢迢就带着青黛和竹绿往府门走去。
往日必经的月门处，站着一男一女。
正是特意等在此处的江芸与江承颂。
江迢迢步伐一顿，神色不变，心中却已千回百转。她笑着上前，对着两人行礼，“芸姨和哥哥怎么起这般的早。”
相比前些日子，气色好上许多的江芸上前一步，将小姑娘的披风拉紧了些，防止风吹开。
她放柔声音，笑道：“我们专门在此等呦呦的。”
一派天真的小姑娘有些不解，“芸姨可是有什么事吗？何不派丫鬟来和我说一声，我去找芸姨和哥哥便是。”
温润公子打扮的江承颂有些不好意思，“二妹妹，是我有事相求。”
江芸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肩膀，对小姑娘温和地笑道：“呦呦，江姨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早已猜到是什么的江迢迢装作不知，好奇地问道：“不知是何事？”
江芸斟酌着开口，“承颂想学医，听闻呦呦拜入了许老爷子的门下，芸姨想请求呦呦，能不能带着你承颂哥哥一起去许府？”
江承颂上前一步，朝江迢迢行了个礼，满脸认真。
“呦呦妹妹，我是真心想学。我也明白，拜师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努力，若有先生愿意收我为徒，不拘是谁，那都是我的福分，我定然会好好学。”
“若是没有达到先生们的要求，没有先生愿意收我，我也绝不过多纠缠，让妹妹和先生们为难。”
江迢迢微微侧身，躲过这一礼，了然点头，轻松笑道：“既然如此，我带哥哥去就是。哥哥可别与我客气。”
见她答应的如此痛快，江芸先是一愣，而后又会心一笑，“如此，便多谢呦呦了。”
小姑娘眨了眨眼，笑嘻嘻地摆摆手。
“这没什么。那我带着哥哥去了，芸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哥哥的。”
江芸笑着点头，目送两人离去的身影。
哒哒哒的马蹄声很快响起。
平稳的马车内，江承颂瞧着对面的小姑娘，捏了捏手心，鼓起勇气，再次道谢。
江迢迢不由噗嗤一笑，“哥哥，你已经道过很多次谢啦。不必如此，我们是一家人。”
想到府外的流言，江承颂眼神微黯，心下味苦。
若是他们真的是一家人就好了。
一想到自己那个父亲所作所为，江承颂越发厌恶。
长安城北郭城外，皇家禁苑南侧、渭水之滨，一气势恢宏的宫殿群坐落于此，名谓明宫。
大周朝最尊贵的人，就住在此处。
明宫丹凤门南面，丹凤门大街上，一匹快马飞驰而过，扬起一阵灰尘。
“宸王急信。”
专门传递皇族信件往来的驿者高举令牌，朝着前方的禁军大喊。
闻言，禁军迅速放行，驿者骑着快马飞速通过延庆门。
没过多久，装着信件的竹筒经过层层检查，到达了天子的御案上。
紫宸殿内，德宣帝拿着装着宸王的来信的竹筒，一时间喜形于色，满面欣慰地对旁边候着的高盛笑道：“岑儿终于给我写信了。”
高盛也笑着应和，“看来宸王殿下在外遇到了许多好玩的事情，急着跟圣上分享呢。”
这话说到了德宣帝的心坎了，平日威严的皇帝此时此刻如平常人家的父亲一般，欢喜地拆开自家孩子寄来的信件。
可是，当德宣帝目光触及信件上的字时，脸色很快就冷了下来。
高盛小心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笑容也收了起来，安静地陪在一侧，不敢再出声。
内容并不多，德宣帝很快就看完了，神色喜怒不辩。
殿内气氛越发低下，德宣帝缓缓开了口，“我记得，前几日，不是还有人跟朕夸这青州刺史来着？”
“正是汤御史。”高盛小心翼翼地回答。
德宣帝冷哼一声，“让绣衣使严查河南道的监察御史、汤御史还有这青州刺史，尤其是这青州刺史。”
高盛低声应是。
沉思半晌，德宣帝又冷冷地吩咐道：“还有那青州江府二小姐，底细也一并查清楚。另，告诉魏米，这件事我很不满意，让他和绣衣使一起护好宸王，不许出差错，不然提头来见。”
高盛低着头，背后不断冒出冷汗，再次应声退下。
青州，府衙的西厢房中，魏米正拿着心腹查到的情报，蓦然打了个喷嚏，心中暗暗有种不好的预感。
来不及多想，他又打起精神，拿出专门上奏所用的奏状纸，小心提笔，不掺夹私怨地写下这些日查到的东西。
“臣魏米跪奏，为青州刺史江正源冒功请赏、虐害功臣之女、五尸失察之责、引发百姓怨怒等事，仰祈圣鉴事......”
写好奏状，魏米又盖上私印，确认无误后亲手将奏状与证词一并放入竹筒密封。
“记住，你亲自去送，别让人发现，送到安泰坊绣衣阁处，说明魏米有事上奏，请绣衣使转呈圣上。”
魏米不放心，又叮嘱一番。
心腹接过竹筒，低声应是，匆忙离开。
魏米缓缓舒了一口气，看向对面紧闭房门，彻夜亮灯的厢房。
没想到，这青州刺史竟然，如此地漏洞百出。
想起那五具毫无线索的尸首，他不住再次叹气，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啊。
许府，自从昨日的流言蜚语传出后，除了做出声明外，没再多做什么，一切照常。
今日是许氏医馆最后一日的义诊，医馆门口甚至要比前两日的人还要多。百姓们都抓住这最后一日的机会，都想花最小的代价将身上的大病小病解决掉。
就连很少露面的许老爷子，今日也坐堂医馆，慕名而来的人越发的多了起来。
许府，此时倒是颇为安静。
“小姐、公子，我们到了。”
等待马车停稳，青黛提醒各自闭目养神的两人。
“那下车罢。”
江迢迢点点头，睁开惺忪的眼眸，看向另外一侧刚睁开眼的江承颂，低声道。
江承颂嗯了一声，先一步下马车。
许管家和许弦月早已等待在一旁，见一个有点面熟的公子模样打扮的俊朗少年下车，皆是一愣。略略一想，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弦月带着管家上前行礼，“江公子。”
江承颂也回了一礼，笑道：“还未曾感谢许家当日的相帮之恩。今日跟着妹妹贸然而来，叨扰了。”
弦月微微一笑，客气道：“之前都是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公子能来，是许府的荣幸。”
江承颂一顿，倒是不知再如何开口了。
此时，江迢迢下了马车，见到不远处的有些手足无措的江承颂，快走几步，给他解围。
小姑娘满是惊喜的声音响起。
“弦月姐姐！你怎么来这里接我啦？”
第41章 传闻中的许三老爷
说罢，江迢迢又朝弦月旁边的管家乖巧一笑，打招呼道：“管家爷爷好。”
管家见小姑娘这般可爱乖巧，眼神越发地慈爱，连连应声。
“不过是几步路，来这能早些见到你。”
许弦月轻轻摸了摸小姑娘温软的脸颊，温声解释。
又瞧了眼旁边站着不知说什么的江承颂，江迢迢点点头，给许弦月和管家介绍。
“哥哥说想要学医，听闻许家开了三日的义诊，觉着当真是实实在在造福百姓的义举，更是十分向往，想要跟着过来见见我是如何学医的。”
“另外，他听闻许家个个都是绝好的医者，且还云集了老爷子的门生们，个个都是极擅医术，所以还想碰碰运气，看他有没有资格和条件，能在许家拜师，跟着先生学习。”
“若是有先生愿意收我，我会尽我所能好好学，若是没有先生愿意的话，我也不会过于强求。还请许大小姐和管家爷爷成全。”
江承颂又真诚地朝两人鞠了一躬。
弦月和管家都是一愣。
说实在的，自从一波又一波的流言爆发出来后，他们早已对江府的人无甚好感。若是他们与江迢迢不熟，或许只是叹息感慨一声，便忘在了脑后。
可偏偏，他们与江迢迢认识相处了这般久，早已相处出了感情，许家早已把江迢迢当作了自家孩子。
现在自家孩子这般被欺负作贱，他们自然也是一肚子火。
可想到面前这个少年也受到了不平的对待，比江迢迢遭遇好不上多少，还刚刚被认回江家，与江家人之前所做所为毫无干系，他们也做不到迁怒一个无辜的人。
弦月叹了一声，点点头道：“那你今日就跟在呦呦旁边罢，若是有问题可以问我和呦呦。另外，今日长辈们还有呦呦的师兄们都去义诊了，今日想必会等义诊结束再回来，不一定见得到。不过，明日想必能见到。”
“多谢许大小姐告知。”
江承颂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再次作揖。
管家见自家小姐都说好了，也不多说什么，忙活去了。
“今日我们做什么？”
随着弦月往药房的方向走，江迢迢有些好奇。
弦月微微一笑，“今日是辨认和炮制药材。”
江迢迢点点头，没说什么。
毕竟，她才正式学习不久，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踏实实，这条路才能走得远。虽然她大部分都认识，说的准确无误了。
可还是有些不明白的，要补上。
天才也需要时间成长，更何况，她还不是天才，仅仅占了一个前世看多了书的便宜罢了。
她一直都很清醒，更没有忘记那些日日夜夜翻书苦读的日子。
一上午，就这般在药材中度过。
中间，江承颂时不时地问几个问题，弦月和江迢迢都极为耐心地回答了。
弦萱偷偷看着不远处那个少年，心中不忿。
“江家没一个好东西，他还有脸来。”
弦星叹了口气，试图安抚气呼呼的小妹妹。
“倒也不能这么说，他的遭遇不比呦呦好。且，他才刚认回来没几天，之前的事情可都与他无关。”
弦辰生怕她冲动，也连忙劝道：“是啊，五妹妹，我们可不能做那等不分青红皂白，迁怒无辜之人的人。”
弦萱还是气不过，想起那些流言，跟个小炮仗似的就气呼呼地炸了出去，弦星三人都傻眼了。
“你！”
弦萱气呼呼地走到俊朗的少年面前，见人满脸疑惑地抬眼看过来，蓦然有些气短。
故作强硬地哼了一声，朝少年伸出手。
稚嫩的掌心中，躺着几颗色泽上乘的南珠。
小丫头理不直，气也不壮地要求道：“你帮我将这个磨碎。”
弦月瞧着弦萱如此无礼的模样，有看到后面弦星三人满脸心虚焦急的模样，深呼吸一口气，忍耐住心底窜窜往上冒的火气，压低声音斥责道：“弦萱，不要这样无礼对待客人。”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还照顾不好妹妹！”
弦月又朝那支支吾吾的三人严厉地道。
“是是是，大姐姐，我们马上带萱萱回去。”
弦辰心中发苦，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弦萱。
可是弦萱话都说出口了，此刻觉得转头就走，特没面子，倔强地伸着手，又将要求说了一遍。
“你帮我磨碎！”
江迢迢连忙上前，笑着解围，“萱萱姐姐，我正好在磨珍珠粉，不如让我帮你可好？”
看着再一次挡在身前的小姑娘，江承颂心中一软。
他轻轻拨开江迢迢，小心地接住那几颗硕大的南珠，温声道：“我来罢。我以前也被卖到过药材行，帮做过处理药材的事情。磨珍珠粉也做过了很多次了，我会磨好的。”
见少年已经低头已经开始磨了起来，弦月瞪了几人一眼，心中越发的恼火。
真该教训一下这几个臭弟弟妹妹了。
弦萱冲动过后，见少年这般，也觉着自己这样不大好，有些心虚地站回弦星身后，不出声了。
许府门口，门房百无聊赖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一阵马蹄声传来，他神色微动，朝街道尽头看去。
远远的，有几人骑着马飞驰而来。
为首的熟悉身影，正是离家许久的许三老爷。
门房连忙派人去禀报小主子们这个消息。
为首的魁梧男子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门房，就往里走，大笑问道：“萱萱在哪？还有三夫人呢？”
得了消息，刚到门口的管家上前行礼，笑道：“三老爷，五小姐和其他小姐公子在老太爷的药房，夫人在院子休息，看顾着六少爷呢。”
“老奴已经让厨房备了饭菜和热水，还需要一会才好。”
许巍舟摆了摆手，让身后的随从各自去休息，对着跟在身边的老管家笑道：“既然萱萱更近些，那我先去看看萱萱，辛苦管家了。”
“可千万别这么说，都是老奴应该做的。”管家笑得眼角皱纹又加深了些。
“对了，三老爷还没见过老太爷的关门弟子，呦呦小姐罢？”
管家想起药房那边，笑着问许巍舟。
许巍舟摸了摸下颚扎手的胡子，嗯了一声。
“听父亲说，那小姑娘比萱萱小几个月，极为聪明。这些日子，我也收到了夫人给我寄的信，有说起那小姑娘的事情。听说遭遇不好，是个可怜的孩子。”
“可不是？老太爷这几日，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才导致了呦呦小姐遭受这些事情。一直后悔当时没有收养呦呦小姐......”
许巍舟脚步一顿，“这是如何说起？”
老管家叹了口气，缓缓将事情说来。
“三老爷当时刚好不在，老太爷从城外救回来了一个孩子和一个重伤的男子。那孩子就是呦呦小姐。”
“那男子失忆了，想不起身世，又身无长物，为了报恩，就去投了青州军。短短几个月就立功升职，将奖赏都往许家送，那孩子就留在许家照顾的。”
“后面青州大乱那件事，不知怎地，人就没了。江家也来了人，说是孩子也托付了江家照顾，这才将小姐接走。”
“老太爷原本不同意的，谁知江家人说那是人家父亲临终前的决定，死者为大，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人就被接走了。”
“虽然老太爷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挂念的紧的，一直暗暗关注着那小女娃。不知何时开始，那女娃多灾多难得太过异常，老太爷就想了法子上门去看小姐。”
“原本白白嫩嫩、健健康康的的小姐，已经身体虚弱得不成样子。老爷子懊悔不已，此后，每当江府来出来请大夫，老爷子都要亲自去一趟。”
许巍舟叹了一声，“倒是个可怜孩子。”
“所以，老太爷这几日都想办法，把呦呦小姐要回来。只是，现在的情况，那位江刺史为了名声，不一定愿意放人。若是放人了，岂不是坐实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话了......”
正说着，老爷子的药房就到了。
远远的，只见弦星几个和自家女儿正聚精会神地围着一个陌生的少年，不知在做什么。
弦月眼尖，见自家三叔朝这边走过来，还做了噤声的手势， 就悄无声息地走开。
等来到近前，她才行礼，压低声音笑问：“三叔回来了。可要休息一下？我正教爷爷的关门弟子处理药材呢。”
许巍舟摆了摆手，笑道：“不用，我不累，正好过来看看萱萱。”
他看着几人围成一个小圆圈，疑惑问道：“想必那个陌生的小姑娘就是父亲那个名唤呦呦的小徒弟了，但另外那个陌生的少年是？”
“那是江府的大公子，之前一直流落在外，前些日子，在爷爷的拜师宴上碰巧认回来的。”
许弦月低声又将拜师宴当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巍舟点点头，倒是没说什么了。
几人聚精会神，谁也没注意到这边。
许巍舟趁此机会，悄声走近心肝女儿，蓦地将她抱起，乐呵呵地问，“萱萱，想不想父亲呀？”
弦萱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就是欢喜地搂住日思夜想的父亲，高兴大喊。
“父亲！你回来啦！”
“是，父亲回来啦。以后都不走啦，在家，陪你和母亲还有弟弟，开心么？”
许巍舟掂了掂欢呼的女儿，心里软塌塌的。
“那不行，父亲要出去赚钱。不然我和母亲，还有弟弟都没钱花了。”弦萱努了努嘴，纠结道。
“你这孩子！在家也能赚钱！”许巍舟笑着点了点古灵精怪的小女儿的鼻子，“真是小财迷。”
等父女俩说了一会的话后，弦星几个才高兴上前行礼，“给三叔请安。”
女儿奴许巍舟终于放下小女儿，挨个揉揉头发，打量一番，满意应声，“不错，个个都长高长壮实了不少。”
打量完自家孩子，他这才看向陌生的小姑娘和少年。
弦月连忙上前介绍道：“这是我三叔，往常在外奔波，刚刚回来。”
接着，对许巍舟介绍道：“这是呦呦，想必三叔已经在信中对她颇为熟悉了。这是呦呦的哥哥，江公子。”
两人上前行礼作揖，礼貌问好，“许家三叔。”
乖巧有礼的小姑娘，他不由笑看一眼，又转头打量着有些许紧张的少年，笑着嗯了一声，好奇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江迢迢笑嘻嘻地回答道：“哥哥在帮萱萱姐姐磨珍珠粉呢。”
“哦？”听到与自己女儿有关，许巍舟这回彻底有了兴趣，“磨好了？”
小姑娘故作神秘，不说话了，只看向微微脸红的少年，许巍舟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江迢迢的视线转向少年。
江承颂将手中的铜盅递给许巍舟，压住心中的忐忑，温声回话。
“还未，还需要最后一次研细，用的是水飞法。”
许巍舟掀开盖子，观察着里面的粉末，摸着下颚思索地问道：“这是用了多少颗南珠？”
“大约龙眼大小的南珠，三颗，色泽上乘。”少年低声回答。
许巍舟赞赏地看了少年一眼，“水飞法制程十分讲究，且要反复数次研磨，花费时间长，损耗大。三颗龙眼大小的南珠到了最后一步能有这般多的粉，且质地均匀细腻，已然不错。”
“珍珠，质最坚硬，研如飞面方堪服食，否则伤人肺腑，研磨这步，至关重要。”
江迢迢满脸自豪地问道：“真的吗？我哥哥可还没拜师呢！这样看，是有天赋的呀！”
弦月看着小姑娘暗戳戳推销自己哥哥，不由好笑，但也不打扰。
“哦？那你怎么知道这水飞法磨珍珠？且看这磨碎程度，显然是个老手了。”
许巍山彻底被勾起了兴趣，好奇地问。
江承颂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之前我曾被卖给一家药材行的老板，跟着他学了许多。后面药材行出了事情，我辗转流落到了青州。”
许巍舟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江迢迢满脸好奇，暗搓搓地提醒，“许三叔叔，是不是觉着我家哥哥很有天分呀，还会这么多东西，还很好学呢，今日跟着我过来许家学东西，不懂的地方都问了弦月姐姐，可惜还没师父......”
许巍舟笑看了眼这人小鬼大的小姑娘，若是还没听出来她什么意思，他可算白活这么多年了。
第42章 吴氏的要求
明明比自己女儿还小几个月，怎地这般的心思敏捷灵通？
想起自家父亲夸赞她的话如滔滔流水般，他不由一笑。
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江承颂也明白江迢迢帮他说着话呢，心中越发感激，自己也主动上前一步，认真地行了一礼。
“承颂今年十四，前些年在药材行呆过，识得些许药材和炮制药材的法子。原就听说许家人个个擅医，又听闻许氏医馆三日义诊的壮举，更是心向往之。”
“承颂不怕吃苦，不怕孤寂，更不怕花时间，也相信只要愿意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呦呦妹妹说，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所以，今日我上门来，想要拜师学艺，家里没有家业继承，祖母和母亲也同意我学医......”
“我会守许家弟子要守的规矩，戒骄戒躁，尊敬师长，友爱同门。师父愿意教多少，我就学多少，认真学，好好学，不强求也不懈怠，不辜负他人，也不辜负自己。”
“不知三叔愿不愿收我为徒？”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忐忑地等着马上要落下的判决。
弦月悄声拉着弟弟妹妹们在一旁，不许他们捣乱。
江迢迢站在一旁，也微微低头看着绣花鞋上的秋菊，不再多说什么。
其实，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从水飞法磨珍珠粉，这位许家三老爷就对江承颂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另外，听闻江承颂曾在药材行待过几年，学过药材相关的知识，且有一定的实践经验。看着他磨的粉就知道，他所知甚多，且对待药材极为熟悉，知道怎么处理最好。
就算是离开了药材行许久，也未曾忘记这些学过的东西，可见此子有心，且对医药有着热忱。虽然说的一番话，粗糙、不够严谨，但胜在真诚，赤子之心难得。
三老爷本身也是精于药材这行的，想必不会拒绝。
果然，许巍舟开口了，“如此，那我便收你为徒罢。”
少年还不懂得掩饰，满脸的喜色就这般地露了出来。
他心情激荡地跪下，朝许巍舟磕了三个响头，恭敬地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许巍舟点点头，笑着扶起少年，温声道：“以后就是师徒了，我不爱讲那些虚礼。对了呦呦每日怎么安排的？”
弦月连忙回道：“是辰时初（7点）来，午后吃了饭，歇息一会再回去。有时候呦呦完成课业早些，就早些回去，若是需要连着一整日的学，就在许府住下。”
许巍舟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就跟呦呦一样安排罢。”
说罢，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明日带拜师礼过来，另外，拜师宴可就不办了。你师父我钱比较少，都给你师母买首饰了。老爷子办宴会都是他私库出的钱.....”
江承颂高兴地应下，“没事，师父，我不在意那些。能跟着您学，我已经很满足了。”
就算是许巍舟平常脸皮特厚，此刻也有些心虚，哈哈一笑，找了个借口离开。
“那我去看你师母和弟弟，你就跟着弦月和呦呦先学着，不懂的问她们。”
施施然地，人就离开了。
“......”
弦月有些无奈，爷爷忙的事情多，让她先教呦呦，她能理解。可三叔一点都不忙啊，还让她帮他教徒弟！
可真是......
弦月叹气，朝候在一旁的老管家吩咐道：“管家爷爷，麻烦你在靠近前院处给江公子安排一个院落。”
老管家笑着应下，往外而去。
见江承颂继续磨珍珠粉，弦星几个还在旁边看着，一时间注意不到这边。
江迢迢朝弦月打了个眼色，先行离开。
弦月见无人注意，过了一会，朝江迢迢离开的方向走去。
看着越走越近的明艳少女，江迢迢肃着小脸，开门见山。
“弦月姐姐，我想请你帮忙。”
弦月瞧了眼安静的周围，视线才转回面前少女的脸上，温声道：“你尽管说。”
“我想离开江家了。”江迢迢抿了抿唇瓣，说道。
“虽然不舍祖母，但是如今我势单力薄，仅能靠舆论自保和祖母的艰难地维护，已经陷祖母于微妙之地了，稍有不慎，只怕祖母和江刺史反目......”
“除此之外，舆论也不会一直起作用。说白了是个海市蜃楼罢了，想要在内院存活，靠此显然不够。而内宅之中想要悄无声息地弄死一个人的方法太多了，我不能赌。”
“那吴氏如今这般沉得住气，想来是有所倚仗和应对之法。”
“现在，祖母身边已经有了芸姨和哥哥，我已然放心。若我搬来许府后，还能与哥哥每日都见面，若是祖母有什么事情，也能及时知道。”
“所以，我想请师父和许家能......”
听完她的想法，弦月表示理解，“你放心，我今晚就找爷爷说这件事。”
那边，江承颂环顾了一圈，不见熟悉的小姑娘，心中有些不安，总觉着要发生什么事。
直到看见，远处迎面走来的两道熟悉的身影，他才心下稍安。
午间用完膳后，江迢迢和江承颂就告辞离开了。
许三老爷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他们也不好在此多作叨扰。另外，他们也想早些回家，将顺利拜师的事情跟老夫人和江芸说。
去松寿院请安的路上，江迢迢落后江承颂几步，悄声问道：“如何？东西都买了吗？”
青黛点点头，低声道：“买了，小姐放心。”
江迢迢嗯了声，快走两步，跟上前面正回头等她的江承颂。
“怎么了？”少年满是关切地问。
她摇了摇头，“我们赶紧走罢。祖母她们应当也在等我们了。”
江承颂压下心底的疑惑，嗯了一声，才继续抬步往前走。
松寿院，江芸伺候老夫人起身。
“呦呦和承颂回来了不曾？”
老夫人吐出漱口的茶水，忍不住问道。
“回了，刚不久门房那边还派人来报了。此刻，二小姐和大公子应该正在来松寿院的路上。”
打听清楚的宋嬷嬷微微一笑，上前回禀。
老夫人点点头，又赶忙吩咐道：“快些去准备呦呦和颂哥儿爱吃的点心，午膳后都这般久了，他们又是还在长身体容易饿的年纪，想来，也饿了。”
宋嬷嬷应声，亲自去了。
扶着江芸的手往外走，老夫人又叹了口气，问道：“那外面的流言怎么样了？”
“老爷插手了。”
江芸沉默半晌，不甚在意地道。
老夫人看了她这般情绪无半点波动的模样，心中又是一叹。
这孩子当真是，失望透了，连着两人儿时的情谊都消失殆尽了。
少年时的情谊，善终的，能有几段？
“你真的不想......”
见到院门口出现的人儿，老夫人及时刹住了口。
江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心一意地扶着老夫人。
“祖母，我们回来啦！有好消息哦！”
小姑娘欢欢喜喜的声音越来越近。
老夫人瞧着也满心欢喜，打趣道：“是什么好消息啊？报喜的小喜鹊？”
“哥哥跟你说。”
江迢迢朝江承颂眨了眨，笑道。
少年高兴得两颊都微微泛红，“祖母，是许三老爷收我为徒了。”
江芸见少年这般的开心，心中越发坚定了想法。
她温柔地笑了笑，“是好消息，母亲，这许三老爷听说是挑选炮制药材的一把好手，听说许氏医馆那麽大的一个医馆，药材供应方面都是这许三老爷负责呢，承颂跟着他，必定能学不少东西。”
老夫人笑得皱纹都出来了，拍了拍江芸的手，欣慰道：“老婆子我就知道，我们家颂哥儿有大出息。今后， 你可要跟着三老爷好好学，虚心些。”
想起呦呦的情况，老夫人又连忙问道：“对了，那三老爷可曾说什么？拜师礼、拜师宴会什么的，可有什么要求？”
江承颂摇了摇头，笑着道：“师父说他不在意那些虚礼，也没什么要求，明日提着拜师礼过去就好了。近日许府事情太多了，拜师宴就不办了，一切从简，大家一起吃个饭，认认人就成。”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起步本来就晚，多花点时间在学本事上更实在。”
见孙子一点委屈的神色都无，老夫人越发满意，“也好。那每日安排是如何安排的？”
“师父说我跟呦呦妹妹一样的时间过去就成。”少年神采奕奕地回答。
江芸点点头，“这般能和你妹妹有个伴，相互照应。”
小姑娘卖乖地扶住老夫人的另外一边手臂，笑道：“我一定会照顾好哥哥的。祖母和芸姨放心罢！”
这边欢声笑语，江府的另外一边，则是恰恰相反。
春江院，昏暗的室内，吴氏神色冷冷地听着小丫鬟的禀报。
“大少爷，在许府拜师了，拜的是刚回来的许家三老爷。”
吴氏面容扭曲地吼道：“他算个什么大少爷？！现在族谱都没入，再说了，他这辈子入不了族谱！”
丫鬟越发瑟瑟，吴氏鄙夷地看了眼，又恶意满满的笑道：“不过是个药商，翻不出大浪。最好一辈子都跟那些低贱的商人混，捏死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兰儿那边如何了？”
想到自家女儿，吴氏心情又好了几分，问道。
“小姐一切准备妥当了，明日就出发去京师。”丫鬟低头，有些支支吾吾，“只是......”
吴氏神色一厉，“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怎地，小姐今日似乎有些不开心，往日都是高高兴兴要么数嫁妆，要么绣红盖头的......”
知女莫若母，她想什么，吴氏不用猜都明白。
吴氏眼睛微微眯起，寒声道：“去，告诉她，安安分分去当她的世子夫人去。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也不许再想那个什么云明山，更不许见他，让她身边的丫鬟嬷嬷盯死了。”
“还有，你再去一趟老爷和老夫人那边，跟他们说，明日兰儿就要离开了，再见就是她就是为人妇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兰儿第一次独自出门，我想见兰儿一面，说说体己话。”
丫鬟应是 ，匆忙而去。
松寿院，老夫人正端着热茶，仔细地吩咐着身边的另外一个姓黄的嬷嬷。
“你去帮阿芸一起，准备妥当那些个拜师礼，别出差错，让哥儿明日去许府的时候带上，另外，再从我的库房里挑些品相好的药材，让哥儿一起拿过去。”
黄嬷嬷应声，准备东西去了。
这时，有小丫鬟急匆匆地过来，低声禀报。
“老夫人，夫人那边传了话来。说是明日就是大小姐出发的日子了，下次再见大小姐就是为人妇了，夫人很是不舍，想和大小姐说说体己话。老爷的意思是，最后一晚了，就由她们了。”
老夫人瞧着天色，只觉恍然。
小小的孩子已经到了要出嫁的时候了......今日，确实算是大孙女留家的最后一晚。
她微微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随她们罢。”
丫鬟应声离去，院内恢复了安静。
老夫人看着又飘下一片红叶的枫树，沉默半晌，对着等在一旁的宋嬷嬷吩咐道：“你去理出一半的私库还有我在京师郊外的两处庄子给那丫头添妆罢。她这样，去京师也有底气些。”
“终究是江家的孩子，再怎么不好我也是她的祖母，你带几个得用的帮我送一送她罢。等她出嫁了，你再回来就是。”
宋嬷嬷看着满脸哀伤的老夫人，点头应下。
“老奴必然不负小姐所托，定会照顾好小姐，老夫人放心罢。”
老夫人闭了闭眼，挥了挥手，没多说什么。
宋嬷嬷悄声退下，点了几个得力的婆子丫鬟往私库走去。
天色渐渐暗，医馆准时结束义诊，医馆门口却仍旧是人来人往。
下午的时候，老管家就派了人去各主子处报了三老爷到家了的消息。
此时，结束了手头的事情，个个都归心似箭，急着回家团聚。
“老三可算是回到了。一家人难得的，又团聚了。”许大老爷喜上眉梢，笑着道。
许二老爷拍了拍因为忙活了一天而略微有些褶皱凌乱的外袍，叹道：“是啊。以后就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块，也蛮好。”
第43章 老夫人的安排
“这些年，老三为了医馆的药材来源，四处奔波，父亲虽然嘴上不说，可我也明白，他是担心得紧的......”
一路顺利到府，两人由着下人带着往吃饭的暖阁走去。
暖阁中，温暖如春，热闹非凡。
有谈论疑难杂症的，有说天道地的，有叙旧的......
除了两位老爷，众人已然到齐，就连老爷子的弟子们都在。
“大冷天的就该吃顿暖锅才爽快。”许巍舟笑着道。
老爷子的一个弟子笑着应声，高呼快哉快哉。
暖锅里的水沸腾开来，把其中的香料那股勾人的味道放大了许多。
有人忍不住念起了当下时兴的诗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白居易去岁写的诗当真写的好极。”
“果然是才华斐然的大才子，我倒是写不出这般好的诗句。但得妻如此，也别无所求了。”
许巍舟深情款款地看着身旁的妻子，一时间感慨万千。
两位老爷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弟弟在那甜掉牙的操作，一时间手有些痒。
“人到齐了，忙碌了一天，大家都累了，快些坐下吃罢。”
许老爷子笑看了一眼自家三儿子，没说什么。
小别胜新婚，由他去了。
一顿暖锅，个个吃得酣畅淋漓，直呼爽快。
借着消食的借口，老爷子把三兄弟叫了出来，往书房而去。
四人一路都默不作声，直到关上了书房的门，许大老爷许寻舟才将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
“父亲，是有什么事情吗？”
老爷子叹了口气，说道：“宸王的身体不大好，殿下身边的德公公已经隐晦地跟我提过，圣上和太后都在催殿下回京师。不出所料，至多初冬，我们就要起身。你们手头的事情加紧些弄好。”
“还得派人先一步回京师，无论是宅子还有其他一应事务，都要准备妥当的。”
说着，他看向三个儿子，问道：“你们谁先去？”
许二老爷许津舟先出了声，“父亲，我去罢。大哥管着医馆的事情，身上担子最重，不好中途停止，而三弟才刚回来，殿下那边还得三弟接洽。”
“我的事情又简单又少，我不在的话影响也不大，可以先交给三弟来做。京师那边，我会仔细些的。”
许巍舟不赞同，“二哥，我才是那个闲人，殿下那边接洽也用不了多少时间，还是我去罢。”
老爷子看了眼争着苦差事去的两个小儿子，最后拍板。
“好了好了，都别争。这事老二去，老二办事最为谨慎细心，我也放心。老二把媳妇也一块带去帮你，这般你也能轻松些。弦辰那两个就跟我们一起回。”
“事情宜早不宜迟，准备好了就早些出发。”
“是，父亲。”许津舟拱手应下。
“另外，宅子，离王府越近越好。”老爷子又提醒了句。
“儿子晓得。”许津舟点头。
看了眼挠头的老三，老爷子又道：“老三，我们不久就要回京师了，呦呦，我不放心留在江府。”
“宸王身边的德公公也隐约透露过这般意思，但看江刺史的架势，人不可能轻易放的了，你负责这件事，让人名正言顺入府。”
当下，他又把江迢迢跟许弦月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那丫头鬼灵精的，这法子也不错。毕竟，我们如今只有名声，没有权势，是当下最好的法子。你去按她说的办罢。”
“还有，宸王这几日要从江府搬过来，你仔细些安排，别走漏了消息。”
“至于你刚收的小徒弟，我就管不着了，你自己看着办。”
许巍舟嗯了一声，“明白了，父亲。”
“父亲，师兄弟们呢？怎么安排？”
许久不出声的许寻舟问道。
想起那堆徒弟，老爷子顺了顺胡子，笑道：“那几个不肯走的就不走罢，给他们找点活干，省的总是在那吵我。没事什么事的就让他们赶紧走，多事之秋，让他们在外行走小心些。”
“是，父亲。”
三人齐齐应声，见没什么事情了，就告退了。
被提及许老太爷特别提及的两人，此刻正在僵持着。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江迢迢将视线从不远处那裂开的印章，转到宸王的脸上，神色冰冷。
矜贵的少年又拉了拉那缠绕在手指上的红绳，意味深长地笑了声。
“你先回答我，为何你要这印章。”
江迢迢不说话。
屋内气氛越发古怪。
“你不说，我迟早也能查到。只是，这东西你别想要了。”
薛南岑见她不说话，又冷笑了一声，语气危险地道。
捏了捏手心，压下火气的江迢迢才冷冷开口。
“这印章本就是我的东西。我父亲留给我的！不知何时被那吴氏拿了去。”
明明是软乎乎甜腻腻的小姑娘，此刻却满脸寒霜。
要不是江幼兰那人在她死之前，拿着这印章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还真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东西是她的呢！
透过那印章，她脑海中又浮现了江幼兰那日扭曲痛快的神色，还有那铺天而来的恶意。
“妹妹啊，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呢？”
见她不说话，江幼兰又面容扭曲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还是得感谢你呢？这本来是你身份的信物。可惜啊，被我们拿走了。有人知道你的存在，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做成人彘呢。”
“啧啧啧，看她们多恨你啊，恨到只要我们折磨你，哪怕仅仅一次，都许我和母亲富贵权势呢。”
“折磨一次也是折磨，折磨千万次也是折磨。拿你的痛苦换我们的富贵，多值的买卖啊。”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你死了可别怪我们啊，毕竟，母亲也养你这么大了，收些利息也是应当的，不是么？”
“可惜呐，你的亲生父母......许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你要死了呢。”
“哈哈哈哈哈，你夺了我祖母的宠爱，没想到吧，要你死的却是你的亲祖母。”
“哈哈哈哈哈，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不知不觉中，低着头的小姑娘眼中浸满了血色和杀意。
察觉到不对，薛南岑眼色一厉，呵斥道：“抬头。”
小姑娘乖巧地缓缓抬起头，满脸无辜，“怎么了？”
盯着小姑娘看了好一会，薛南岑才冷哼一声。
“没事。这印章原本就裂成了两半......给你了，答应我的事情别忘了。”
“臣女记得。”江迢迢越发的乖顺。
“那东西呢？”薛南岑哼了一声，将手伸到了江迢迢的跟前。少年恢复了往常那副看似好说话的模样。
“在这里。”
江迢迢叹了口气，将腰间挂着的锦囊取了下来，双手恭敬地递给对面的矜贵少年。
薛南岑狐疑地接过鼓鼓囊囊的锦囊，打开，里面放着药材模样的东西。
少年脸色越发难看，“这就是你今日买给我的？这不是你随手在许老爷子药房顺的？连钱都不愿意给我花？金子银子就跟流水似的送出去，送给别人！”
“你当我什么人了？这般好糊弄？！”宸王越发恼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江迢迢无奈极了，连忙安抚，“怎么可能是从老爷子那顺的？！我绝做不出那等事情。这是我特意叫青黛特意在药材行买了，放在锦囊中的。”
“这锦囊放有合欢花、佛手、西洋参、薄荷、朱砂、琥珀、豆蔻、柏子仁、五味子，可镇静安神，宁心益智，久佩可缓解头痛头晕。这些我都问过师父的了，他说殿下可以带着的，过段时间还可以换新的药材进去。”
“谨慎起见，可以让太医再多看看，确保无误。”
“而且，这般，花了我不少心思呢！光送金银和珍贵物件那就挑了挑就行了，哪里比得上亲手做的呢，是罢？”
江迢迢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样每日买些药材，可比那些金银玉那些东西少很多。
她都计划好了，一日是吃食，一日是药材做成的像香囊这样的东西随身携带的，还能经常换，能把这笔如飞来横祸的花销降至最低......
薛南岑捏着锦囊，斜睨了言辞凿凿的小姑娘，轻哼了一声，“花言巧语。”
这样听起来还真有点道理，这次就放过她了。
“行了， 你没事就赶紧走罢。”
宸王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开始毫不留情地赶紧赶人。
今日怎地这般干脆就让她走了？
江迢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嗯了一声，拿上那裂成两半的印章，离开了。
平时一副不耐烦神情的少年等小姑娘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了，才慢吞吞地拿起那鼓鼓囊囊的青色锦囊，左看看又看看。
一股好闻的药材味道慢慢地弥漫开来，少年眨了眨眼睛，好似真的心情舒畅平静了许多。
他骄矜地递给小德子，故作凶恶地咧嘴，“给爷系上，若是没有用，就拉那丫头出去打二十大板。”
小德子强忍着笑意，给别扭的少年系上那白玉腰带上。
明明喜欢得不行，高兴得不行，还故作凶狠偏偏说这样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太别扭了。
酷哥燕六站在不远处，只觉没眼看，耿直地提醒，“殿下，你这样，小心下次二小姐不给你准备这样的东西了。”
“......”
果不其然，收到的是一个死亡凝视，燕六默默移动到屋内的阴影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此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宋嬷嬷看了眼天色，叹息了一声，带着几个得力的婆子和丫鬟将清点好的东西打包好，往江幼兰的蕙兰院而去。
惠兰院，灯火通明。
吴氏冷冷地盯着有些不安心虚的江幼兰，言辞越发犀利。
“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想的什么。之前我问过你的，选吴盛还是那云明山， 你毫不犹豫地选了吴盛，那就不要再想那云明山！你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老老实实嫁给吴盛，你没有退路了！ ”
“你若是这个时候犯糊涂，我绝对不饶你！”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吴氏越发气恼。
“也不想想，那云明山若心中有你，相信你，怎么会让那些退婚的内情传出，还不曾帮你解释，压制谣言，反而火上添油。”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你看看那些个读书人的糟糠之妻是善终的？！”
“你再看看，后面一件件一桩桩，有哪件事他出面或者暗中帮你了？别三言两句就被勾了心绪去，你给我脑子放清醒点！”
“母亲，我明白了。”
蓦地，江幼兰想起当日下聘那日，云明山那想砍了她的可怖眼神，心神一凛，保证道。
“我听说那云明山也是明日出门，去往京师。路上碰到装作不认识即可，别接触，给人留下把柄。”
吴氏又耳提面命了一番。
“是，母亲。”
江幼兰深吸了口气，再次点点头。
“我安排了人跟着你，别让人离你太远。容色盛，是好事，也是坏事。离开家在外边，注意保护好自己。”
吴氏瞧着女儿亭亭玉立的模样，心中也是一叹。
“还有，到了长安，除了你外祖母，其他的人别信，老老实实待着绣你的盖头，等出嫁。婚前也别到处乱跑了，成婚后你想如何都可以。”
“要是乱跑，出了事情，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长安不比青州，哪里都是明枪暗箭，万事谨慎、小心些！多听你外祖母的话。”
“另外，你父亲回京师的诏书很快就会下来，你出嫁前，大抵是能赶上的。一切等我和你父亲回长安再说，切记，勿要轻举妄动。”
江幼兰再次应下。
小丫鬟急匆匆地进来，站在屏风外禀报道：“夫人，大小姐，宋嬷嬷来了。”
吴氏一愣，这老太婆身边的人此时过来作甚？
心思转了几转，她淡声道：“让她进来罢。”
小丫鬟应声，出门而去。
不一会，宋嬷嬷捧着一个檀木盒子，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进门，绕过屏风给二人行礼。
第44章 撕破脸，不留面
宋嬷嬷上前一步，将檀木匣子递给江幼兰。
“夫人，老夫人让老奴将她自个私库的东西送来，给大小姐添妆。这是老夫人在京师郊外的两处庄子的地契，还有金子五十两和通宝一百万贯的柜坊凭证。大小姐需要用钱，可以去西市的兴财柜坊去取。”
“另外，还让老奴和这几个得力的丫鬟婆子过来帮忙照顾小姐，陪小姐去京师，等小姐顺利出嫁，再回来。”
“知道了，下去罢，蔡嬷嬷带人帮宋嬷嬷一起归置东西。”
吴氏不甚在意地对宋嬷嬷挥了挥手。
宋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一向受人尊敬，连江刺史也要礼让三分的人物，此刻受了这般冷待倒也不恼，应声就带人走了出去。
江幼兰撇了撇嘴，“小恩小惠。”
吴氏装作没听到，继续道：“总之，一切小心，别冲动。那老婆子的人你不必管，相安无事就成。”
江幼兰不甘心地嗯了一声。
“女儿明白了......”
出了正房，旁边跟着的关系好的婆子彻底忍不住了，为宋嬷嬷抱不平。
“宋嬷嬷，夫人她们怎么这般待你！？老爷平日见你，都是带着三分尊敬的！”
宋嬷嬷倒是淡淡笑了声，浑不在意地道：“她们连老夫人都不尊敬，而我只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又是来走个过场，完成个差事，她们会这样很正常。”
“且她们待我如何不重要，总归我只是替老夫人送一程，成全了最后这点祖孙情分。等她出嫁后我们就回来了，怕甚？”
“再说了，她们若待我热情些，我倒是要怀疑她们别有居心了。这一趟，相安无事就罢。让下面的人不必多管，不要主动惹她们，也不要让人欺了就是。”
那婆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肃声应是。
窗畔的那株银杏树，才几天功夫，就叶子就落了一大半，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
一片嫩黄的银杏叶飞入靠窗的案几上，面容尚且稚嫩的小姑娘小心拿起。
“事情就是这样......宋嬷嬷现在带着人在蕙兰院那边帮忙。”豆绿轻声禀报道。
祖母还是这般，容易心软。
可她那亲孙女却毫不留情地与吴氏一起下手害她......
“明日大小姐几时出门？”江迢迢冷声问道。
“辰初（早上7点）。说是早些出发，好赶路。”
江迢迢嗯了一声，又问，“钦山弟弟那边呢？”
“云二少爷那边说是卯时正（早上6点）。正好，赶上开坊门和开城门的时间。”
“去递信，让钦山弟弟出门的时候拖延一些时间，到辰初再走，若是拖不了那么久，就在路上拖延一些，等大小姐追上他们。”
豆绿应声，悄无声息地离府了。
现在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去报个信回来，刚好能在坊门关之前回到。
灯火忽明忽暗，碎裂成两块的印章，静静地躺在手心。
江迢迢细细摸挲着印章上的字，只是刻在印侧的边款已然磨损掉，只能看到一头还算清晰的鹿，而印章印出来的字，仅仅有“吾女呦呦”四个字。
这明显是刻着玩的物件，根本就无任何有用的线索。
印章用的印石料倒是极佳的寿山田黄，说不定可以从这上面下手，找到这块石料的去向。
或许可以......
翌日，天还未亮，江府就喧闹了起来。
奴仆们来来往往，将东西往外搬。
府门口，停着十辆马车，每一辆都装载满满当当的物件，旁边还有数量不少的高大强壮的护卫，相当吸引人眼球。
有路过的百姓停了下来，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旁边看热闹看了半天的人回他，“嗐，你不知道，那个江大小姐要去京师和那捞子世子成亲了。”
那人惊讶，“这般快？不是前些时候才跟云府退婚的吗？这高枝也攀得太快了些！”
“唉，这江府啥德行这些日子都传遍了，听闻的恶事多了，现在倒是也接受良好了。”
那人感慨万千。
有人不满了，“倒是不能这样说。就因为恶人做多了恶事，就对他的恶行习以为常，甚至有所宽容，那才是悲哀。”
“那还能怎么办？人家是官啊，有钱有势的，我们小老百姓的，怎么斗得过？我们也就嘴上说说罢了，还能怎么办？硬碰硬的话，不是鸡蛋碰石头——白给吗？”
“可别，鸡蛋多金贵的东西啊。今年收成不好，还快要入冬了，扔野菜我都舍不得呢。”
有个傻大个牛头不对马嘴地插进来说了句。
众人懒得理会那个傻大个，继续讨论。
那傻大个又好奇地问，“那大小姐出嫁了，那二小姐呢？”
“谁还管二小姐啊，都不是江府的子孙。况且，那江府没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就不错了，更别说给她安排一门好婚事了。”
有人见他问起，就阴阳怪气地道。
那傻大个大吃一惊，“那二小姐怎么不离开呢？”
“离开？那么小个孩子，能去哪？无依无靠的，离开了江府，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傻大个大吃一惊，“那天下这么大，没有那二小姐的容身之处了吗？”
“倒也不能这样说。二小姐也是有容身之处的，但是呢，江刺史不一定放人啊。”有人神神秘秘的说。
“怎么？你有什么消息不成？”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都看向刚刚说话的人。
“昨天不是义诊最后一天么？当时啊，我正要去拿药，但是我的药方里面有一味药没了，药童让我等着，他去找。等他离开，我觉着无聊，就随意走了走。刚好听到了许老爷子和许大老爷说的话。”
“原来啊，那二小姐和她父亲是许老爷子从城外悬崖救回来的。那二小姐的父亲身无分文，又失忆了，想要报恩。”
“这不，正好遇上外寇作乱，就进了军营。短短几个月，就拿了许多军功奖赏。因为进了军营，孩子没法带在身边，只好委托许老爷子帮忙照顾。”
“许老爷子觉着和孩子有缘分，也将人照顾得很好。那孩子父亲因此颇为感激，就将奖赏都给了许老爷子。”
“后来，你们也知道，陆陆续续死了好多人，外寇才平定了。那孩子父亲却没了，说是军功给了以前还是个芝麻官的江刺史，孩子也托孤给了江家。”
“这事啊，确实是真的。不过知道的人还真是很少。我也是前些年我父亲和我闲聊的时候，才想起的。”有人附和佐证。
那人又继续道：“保管真真的，这可是老爷子亲口跟许大老爷说的，这还能有假？那许老爷子什么样的人品，我们大家伙可都清楚的！”
“这倒是，我们肯定是相信老爷子的。你快继续说。”旁边的人催促道。
“原本老爷子不愿意把孩子给江家的，但是人家亲自上门了，还说是人家父亲的遗愿。老爷子也没办法了， 就把人给了江家。”
“本来么，老爷子以为江府会好好善待这孩子，毕竟都拿了人家军功和命了，照顾好人家的孩子也不过分罢？谁能想到，爆出了一件又一件这般的事情。”
“唉，那老爷子大把年纪了，伤心得不行，直说自己对不起那孩子的父亲，让人闺女去了龙潭虎穴，受了委屈就罢了，差点没了性命和名声，死后下了地府也没脸面对那孩子的父亲。”
“许大老爷就提议说把二小姐接回许家，毕竟又是关门弟子，住在许家也无不可。老爷子也想这般，但思虑甚多，说江府不一定答应。”
“我啊，也是受过了老爷子和许氏医馆好几次恩惠了，见老爷子心地好，这般为难痛苦，明明不关他的事情，却责任都揽自己身上，偏偏始作俑者毫无愧疚，还拦住不放人，真恨的心底牙痒痒。”
听罢，吃瓜的百姓们又是当场，一顿臭骂。
“要是江府不答应，我们就去闹。平白的欺虐好人家的女儿，现在有愿意待人家好的人家，还不放人是什么意思？老爷子对我们有恩，这是他老人家的心愿，我们帮忙达成就是！”
“就是就是......”
辰时初，江幼兰带着一众奴仆出门。
声势浩大，周围围着的百姓们越发多了起来，指指点点的。
江家的所有主子这时，也都到了门口送人。
老夫人和江芸母子以及江迢迢倒是没多说什么，只站在一旁看那一家三口依依不舍、仿佛生离死别般。
“注意照顾好自个。”
江正源瞧着抽抽噎噎的女儿，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副委屈不舍的江幼兰朝两人行礼拜别，又用帕子摁了摁眼角，朝旁边站着的老夫人和江迢迢三人柔声道别。
“祖母，照顾好自己身子，若有空，我定然回来看看祖母。二妹妹，大哥和芸姨，你们也是。”
“二妹妹身子弱，周围的丫鬟嬷嬷要多上点心，照顾好她。另外，我在此拜托妹妹和大哥，帮我照顾好祖母，帮我在祖母面前尽孝。”
“芸姨不久就要嫁进来，恳请芸姨帮我照看着些母亲。她操持整个江家不易，常常心力交瘁......”
“多谢你们了。”
江幼兰道了声谢，又用帕子挡住脸抽泣起来。
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友爱兄长，宠爱妹妹和孝顺祖母，品行优良，德行美好的大家闺秀呢。
这般会演，不去当戏子可惜了。
只怕，那长安的梨园子弟都比不上她这般呢！
江迢迢微微一笑，直接狠狠捅破这人虚伪至极的一面。
“大姐姐，我的身子弱有五成原因都是由你直接造成的呢。剩下的是你和母亲身边的人安排的，若是姐姐不在，我想必不会再受那么多的奴仆欺凌殴打，也不会这般‘多灾多难’。”
“另外，大姐姐你也没有常来给祖母请安，陪祖母说话。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连新认回来的大哥哥往松寿院跑的次数都比你半年来的次数多。”
“况且，我和大哥哥孝顺祖母，是出于自己的本心。不是为了谁或者受了谁的委托而去孝顺祖母。”
“最后，操劳江府后院的是祖母，一把年纪，劳心劳力的也是祖母。江夫人，最近可没出过什么力啊。”
“二妹妹你......”
江幼兰演了许久的好形象被江迢迢三言两语直接毁的渣都不剩，姣好的面容因为暴怒而扭曲至极，让人觉着可怕。
老夫人将檀木拐杖用力捶了捶地，淡声打断了江幼兰。
“好了，出发罢。时间到了，晚了就不好赶路了。老婆子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了。呦呦和承颂也到时辰出门去医馆了，承颂今天是第一天，别迟到了。”
说完，没有再瞧江正源和吴氏母女一眼，扶着黄嬷嬷的手往回走。
江迢迢应声，瞧了眼看百姓的人，略略满意，没有再给江正源几人出声的机会，拉着江承颂快速上了马车，往医馆而去。
青黛和竹青连忙跟上，江承颂的书童瞧了眼脸色不好看的江正源和吴氏，也一溜烟地跟着马车跑了。
开玩笑，不跑等着受气？
当然是出完气就跑，让人家找场子的机会都没有，最痛快啦。
江正源看着跑远的马车，神色不明，“兰儿，你也走罢，别耽误了。”
原本用帕子假装擦泪的江幼兰动作一顿，只好委委屈屈地应了声，上了马车。
“你们照顾好小姐。”江正源对着随行的仆人护卫道了声，没再多说什么，也上马，往府衙而去了。
上了马车的江幼兰面容越发扭曲，将身边的抱枕用力一扔。
“江迢迢那个贱人！气死我了。还有那个老太婆！”
裴嬷嬷捡回抱枕，淡淡地劝道：“小姐消消气，现在已经出发去京师了，以后就是世子夫人了，何必跟那整日抛头露面的小丫头计较。”
“更何况，那二小姐整日学医，以后亲事能好哪里去？更不要说夫人和老爷到时候回京师是要把她和老夫人留在这里的。”
第45章 上门劝说老夫人
“连个青州地界，都出不了的野丫头，怎么和你比呢？”
裴嬷嬷，是那广宁伯府派来接江幼兰的嬷嬷。
这位的身份可不简单，是伯府老夫人，也就是江幼兰的外祖母，吴氏的母亲身边的第二得用的嬷嬷，在伯府极有脸面。
这也是吴氏放心让江幼兰提前去京师的原因之一。
终于，在裴嬷嬷的劝说下，这位大小姐安静了下来，不再作妖。
半个时辰前出发的云明山一行人，此刻正在去往长安的官道旁休息。
奴仆们等在一旁，百无聊赖。
马车上，云明山冷冷地盯着三番两次说身子不舒服，要停下来的云钦山。
云钦山心虚地笑了笑，用手捂住肚子，装作疼痛的模样。
看穿云钦山的云明山一句话都没说，又缓缓闭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这便宜二弟弟做的事情，倒是正合他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官道远处出现了一队车队。
盯了半天的小厮发现了，立即回到马车上禀报：“公子，江府的马车来了。”
原本闭目养神的云明山蓦地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终于来了。”
云钦山瞧了一眼云明山的神色，明智地不出声，也不做别的，安安静静地好似没这人一般。
“继续走罢。别走太快，等江府的跟上。”云明山吩咐道。
小厮应声，下车传达命令去了。
不一会，原本休息的车队动了起来，正好在江府的车队靠近时候，挡在前面。
江府的护卫长瞧着前面的车队，神色微妙。
犹豫片刻，他还是隔着帘子低声禀报：“大小姐，前面是云府的车队。”
江幼兰神色一紧，察觉到裴嬷嬷的视线，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强作无事道：“不用管他们。我们走我们的，按原本计划好的来就是。”
护卫长应声，不再多说什么。
青州，原本恢复平静的江家，再次掀起了波澜。
许家的三老爷许巍舟，上门了。
“老夫人，许家三老爷求见。”黄嬷嬷低着头，小声地禀报道。
老夫人面容无悲无喜，淡淡地应了声，扶着黄嬷嬷的手坐 了起来，“让管家在前院好生招待着，我马上就来。”
小丫鬟应声离开。
黄嬷嬷瞧着老夫人的神色，斟酌地说道：“老夫人，这许三老爷怕是来者不善......”
“该来的，怎么躲也躲不掉。罢了，顺其自然罢。”
老夫人独自拄着拐杖进了内室，身影越发萧索。
许巍舟此时正坐在江府前院花厅的雕花椅上，悠哉悠哉地喝着管家命人泡好的龙井茶，一点也不似来谈判要人的，反而像是回家了般自在。
许久，老夫人才带着人姗姗来迟。
“江婶子好。”
许巍舟连忙迎上前去，恭敬地作揖行礼。
老夫人温和一笑，摆了摆手，“不用讲究这么多，快些坐罢。”
许巍舟也不多推辞，待老夫人坐下后，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婶子，想必，我的来意你也知道。我父亲他老人家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到头来收了这么个小徒弟，最是放心不下，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的。那丫头聪明可爱，讨人喜欢，且医术一道极有天赋。”
“无论是出于那丫头的天赋，或者是出于之前与丫头父亲的情谊，还是那丫头本人......父亲总是愧疚，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让那丫头受了诸多委屈。”
“老夫人对于那丫头的喜爱、维护之情必然不比我父亲少。”
“老夫人只怕心中又是不舍，又是纠结。只是，贵府的夫人小姐，已经与那丫头闹成了那样。那丫头也不忍心，让您夹在中间难做，更怕您为了她和江刺史、江夫人，从此反目，成了仇人。”
“况且，外面的流言愈演愈烈，越发夸张，对江府着实不好。她说既然是因为她而起的，不若她离开江府，这般对大家都好。”
“这些年，您已经为那丫头做得够多了......那丫头着实感恩，原本她不放心离开的，这些日子，见江家大少爷对您，那般孝敬，现在又被我收了门下当徒弟，这才放心了些。”
“且，两家离得近，您有什么事情也能及时知道，也能经常回来见你，她这才答应了我父亲的提议，想搬去许府。”
“可是她思来想去，总觉着当着面开不了口，心里难受。这不，让我跟您慢慢说道。”
“您也不要担心。她来了许家之后，许家会照顾好她的，当作自家小姐般对待。两家不远，住在许家，她会经常回来看你，在你膝下，孝顺你。”
“她说，你永远是她的祖母。只不过，现在换了个地方住而已。她想你了就会回来看你，只盼，您不要嫌她烦。”
许巍舟缓缓地将许家和江迢迢的想法说给老夫人听，没有一点咄咄逼人的架势，温润的嗓音让人心情都放松了许多。
老夫人静静地听着，许久，才悄悄抹了眼泪，笑道：“那丫头，总是这般让人窝心。明明什么错都没有，还一个劲地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就是，太懂事了。”
老夫人侧过头，看向旁边。
却好似哪哪都是那小丫头片子蹦蹦跳跳的身影，心中更是难过。
“有你们照顾她，我也就放心了。”
“她在这里，受了许许多多的委屈。我不曾照顾好她。她不留在这里，也是应该的。”
“老婆子我其实，早有预感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
老夫人的嗓子越发艰涩。
“这样也好，她每日也不用这般来来回回，过于奔波。你们好好待她，就成。”
她擦了擦再次落下的泪水，强作笑意。
许巍舟瞧着也有些不忍，轻声安慰，“婶子放心。”
只是这句话太过苍白无力。
他想了想，试图缓和这悲伤的气氛，笑着提醒道：“等她搬过来后，若她想您了，回来个住个几日，孝敬照顾您，我们不会拦着的。只怕那丫头回来住了又舍不得您，不肯回许府了呢。”
老夫人这才心中好受了些，也笑道：“那小丫头......”
却是喉如刀割，再也说不出什么。
缓了许久，她才又涩声道：“这事，我答应了。”
许巍舟得到肯定的答复，心中轻快了许多，又再接再厉，提起最棘手的人。
“那江刺史那边......”
“没事，他那边我去说。你要接呦呦，只管接走就是。”老夫人摆了摆手，让他放心。
许巍舟应声，目的达成了，他又陪老夫人说了一会话，就回去跟老爷子复命了。
春江院，吴氏正抄着之前老夫人罚抄的书。
丫鬟小心翼翼地禀报着外面的事情。
“外面流言愈发不可控制了，百姓们大有江府不答应，就去府衙闹的架势。”
“刚才那许府三老爷过来了，跟老夫人提要接走二小姐的事情。也不知说了什么，一向强势的老夫人竟然答应了，且让人去府衙传了话给老爷。”
“具体跟老爷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老爷最后是答应了。只是，老爷等老夫人的人走了后，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与老夫人嫌隙是越发得大了。”
吴氏听完禀报，本就抄书抄的一肚子气，现在更加火大，“废物，一点消息都打听不清楚！”
“那死丫头倒是机灵，想赶在我能腾出手收拾她之前跑。现在全州的百姓的盯着这件事，倒是不好动手脚了。”
“且让她得意得意，迟早能找到机会收拾她。”
吴氏眼神跟淬了毒似的盯着那叠厚厚的纸，恶狠狠地道。
许府，被吴氏提及的江迢迢此时正拿着一块寿山田黄石查看。
完成了今日的课业，老爷子就让她玩去了。
刚好弦辰也在，江迢迢就拉住他，问了他好些关于田黄石的问题。
弦辰见她这般感兴趣，就将她带到自己的书房，给她介绍。
“一两田黄三两金，这田黄可是抢手的很。尤其是京师那般的地方，天下才子文人齐聚，更是到了一石难求的地步。”
“所以说，很多田黄好料都流向了长安或是东都洛阳那样的富贵黄金窝。”
江迢迢思索再三，还是将那裂成两半的印章拿了出来，询问道：“弦辰哥哥，你觉着这块田黄如何？”
“田黄石的手感类似软玉，质地温润、细腻、凝嫩。其在光线透照下，石心皆泛黄红之光，灿烂醒目，即使在寒冬腊月，也感觉温润。”
说着，他举起印章在对着日光查看，满意地点点头。
“你瞧，这块印章用的田黄日光透照下，内部泛黄红之光，宝气灿烂。印章整体呈黄色，色泽越厚重纯正价值越高。”
“此外，手感，质地致密、细腻、温润、光洁者价格为高。印章的用的田黄位于将透未透“中庸”状态，油滑透光、纯净，是为上品。这印章的萝卜纹理明显，且纹理细致有序，更是佳品中的佳品。”
弦辰感慨道：“我手上都没这般好的田黄，只是可惜，这印章裂成了两半，且多处有磨损，破裂，看着年头也老了，没有被保养得当。当真是，暴殄天物。”
江迢迢默默记下他说的话，若有所思地道：“这般来说，这块田黄应当不是出自普通人之手。你觉着谁可能有这般的物件呢？”
弦辰毫不犹豫地回答：“必然是京师或者洛阳的勋贵世家才有能力收藏这些，且还不是一般的勋贵世家。这般的物件，说句不好听的，皇族中但凡地位低些的都未必能得一块。”
“这印章的主人，身份绝对不低。”
江迢迢瞧着印章的字，喃喃道：“是么？难怪......”
弦辰没听清，满脸疑惑，“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有办法修复这枚印章吗？”江迢迢收敛心神，问道。
“我觉着很难，你不如等过些日子去了长安再寻人瞧瞧？母亲银楼里的工匠，比起两都的那些鬼斧神工的工匠来说，还是差了许多的。”
“去长安？”江迢迢一愣，“我短期内，并没有去长安的打算。”
现在她一无所有，人微言轻，遇上长安的仇人，必然是死路一条。
更何况，她现在连谁是仇人都还不清楚，两眼一抹黑，实在不宜冒险。
所以，在没有十成的把握保证自己安危以及弄清楚仇人之前，她不会轻易去长安的。
弦辰一脸古怪地看她。
“你不是决定来我们家住下，且同意跟许家和宸王入京的吗？三叔刚刚可是去跟爷爷回禀了江老夫人同意你搬过来的事情了。”
“前几日宸王还让爷爷尽快接你过来。爷爷只说尊重你的想法，等你同意再办。所以当你提起要来许府时，我们都默许你是和宸王商议好了。”
“这不，你同意来许府后，爷爷就配合宸王那边，妥善部署许家入京的事宜。我母亲和父亲按照爷爷的安排，明日就要出发去长安提前打点了......”
巨大的信息量把江迢迢整个人都砸麻了。
她总不能现在说不去罢？！
莫名有种被拉上贼船的感觉。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这么快？”
弦辰越发诧异，“是啊，你不是都和宸王商议过了吗？！且圣上那边一直催宸王回京，小德公公已经催我们快些了。”
小姑娘难得地沉默了会，“我并不知此事。”
消化了半天这些消息江迢迢叹了口气。
也罢，早些回京就早些回京罢。
只是，之前做的布置都得抓紧了。
午饭过后，江迢迢和江承颂一同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一路上，江承颂欲言又止。
江迢迢见他这般纠结，不由笑道：“承颂哥哥，你若是有话，就直说罢。我们是亲人，不用如此。”
满脸纠结的少年瞧着小姑娘云淡风轻的脸，问出了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话。
“你真的要搬去许家了？那你还回江家吗？”
江迢迢微微一笑，“是的。以后我会常回来看看祖母、芸姨还有哥哥的，哥哥不必担心。”
“就算我去了许家，但我们还是一家人啊。无论我在哪里，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情。”
小姑娘满脸笑容地回答。
第46章 真会装的前·未婚夫妻
江承颂的声音越发落寞，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可我们并无血缘关系。”
“谁说，一定要有血缘才能当亲人的？古人多有义结金兰，桃园三结义的典故。哥哥想岔了，只要你我都愿意，我们就永远都是家人。莫不是，哥哥不想要我这个妹妹吗？”
小姑娘云淡风轻一笑。
“当然不是！”少年一愣，反应过来后着急忙慌地解释，“我一直都把你当作妹妹的。祖母和母亲也是把你当家人了的。母亲还叮嘱我，作为哥哥，要好好学医、好好保护你。”
“她一直都很感激，你把我找了回来。”
青黛见江承颂越发着急的模样，不由一笑，“小姐，你可别逗大公子了，要是把人急哭了，老夫人可饶不了你呢。”
一路说说笑笑，几人就回到了江府，又马不停蹄地往松寿院而去。
老夫人坐在院中的大树下，满脸笑意地看着两人进门。
“今日可还顺利？”
老夫人一边询问，一边示意旁边的侍女给两人倒茶。
“一切顺利。”
江迢迢上前回答道，又乖巧地给老夫人捶肩。
老夫人拉住了她的手，将人拉到面前，缓缓说道：“你师父让许家三叔上门跟我说的事情，我同意了。”
“江府有吴氏，那是个不死心的。现在幼兰又离了家，没了操劳的事情，她只怕是会找你麻烦。”
说到这里，老夫人也越发心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思来想去，许府那边更加安慰，没那些个勾心斗角。你也可以安心学医，不用在两府之间来来往往，还要防着防那。”
“小孩子，就该安安稳稳地长大。祖母给不了你这般好的地方，现在你师父愿意给，也能给。我纵然再不舍，也不愿你留在这里。”
“你且安安心心地去。不用担心我，那吴氏自然不敢对我做什么。再说了，还有你芸姨和哥哥在。”
终究是忍不住那股子不舍，老夫人轻轻把人搂入了怀中，干涩的喉咙说话越发艰难。
“你记得，别把祖母忘了，常回来看看祖母就成。”
“你的院子我也给你留着，虽然以许家人的性格，必然不会亏待你。但是，若是受了委屈，也不要忍着，回来告诉祖母，祖母会护着你。”
“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祖母。”江迢迢鼻子一酸，闷闷地应了一声。
“祖母要照顾好自己。我会经常回来帮祖母把脉，调整药膳方子的。”小姑娘想了想，又郑重地道。
“好，祖母等着你。”
老夫人仰头，眨了眨眼，把眼中的泪意逼了回去。
“好啦，快些去搬东西罢。还有，院里的丫鬟婆子， 那些个你用惯了的，就带走罢。丫鬟婆子们的卖身契都在我这里，你决定好了来找我拿就是。”
江迢迢虽然知道老夫人不是这个意思，但终究是忍不住，眼泪喷涌而出，声音里满是难过。
“祖母这般着急，是赶我走了么？”
老夫人听着这话，心头一颤，终究是侧过头，不敢面对小姑娘，勉强发出声音。
“怎么会？这么多东西要搬好几天呢。你慢慢搬。若是有要换的或者是缺了的物件，就让黄嬷嬷帮你准备。”
江迢迢瞧着老夫人微微佝偻的背影，抿了抿嘴边略咸涩的眼泪。
良久，她轻轻应了声。
“祖母，那我去了。”
老夫人仍旧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两人都明白，若是再说下去，只怕是舍不得离开对方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小，老夫人终于放纵自己，泪如雨下。
她想去追，想像小时候一般，又将她搂回怀中。
可是，理智告诉她不行。
若是不能给她更好的，那就放她去更好的地方。
只是，毕竟养了那么多年，哪能轻易放下割舍。
而且，她总有预感，她们离得越来越远了。
江承颂轻轻拍着老夫人因为抽泣而不断抖动的身子，心里也极为难受，不知如何安慰。
慢慢走出松寿院，江迢迢终究是再也忍不住，走到一旁的墙角，缓缓蹲下，捂脸痛哭。
这回，她真的做对了吗？
真的毫无办法，一定要离开吗？
能不能，不离开......
天色渐暗，江迢迢洗漱完，坐在内室中，看着站在面前的四人，压低声音。
“想必你们都知道了，我不日就要离开江家，去许家了。虽然你们已经跟了我许久，也替我办了许多事了。但我还是尊重你们的想法。你们有谁想留在江家的吗？”
青黛连忙跪下，恳求道：“小姐，我跟了你这么久了。自然是你去哪，我去哪。你可不能丢下我！”
苏嬷嬷微微一笑，“小姐，这么些年了，你自明白我的想法。这麽多年都跟过来了，自然是要一直跟下去的。一仆不事二主，从开始照顾你的那日起，我就认定了小姐了。”
竹青拉着豆绿也跪下，肃声道：“小姐，我们是小姐挑进来的，自然是跟着小姐。”
“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了。苏嬷嬷，你等会就去跟祖母回禀，我带你们四个走，其他的就任凭祖母处置，顺便拿回你们的卖身契。”
“苏嬷嬷这几日就挑些必要的东西搬过许府那边去，许府大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和老管家会帮你，有不懂或者不对的地方找他们即可。竹青这几日，就跟着苏嬷嬷罢。”
“这些事，越快越好。许家那边不久就要去往京师，我们也得跟着一起去。这件事现在是还没传扬出去，你们也先保密着。”
“青黛去联系萧二和阿眠哥。要尽快得知他们的进度，以及跟他们说明我们的情况，让他们加快速度。”
“豆绿，你继续关注最近的消息，以及吴氏的动向。”
几人肃着脸应声。
吩咐完事情，见时间差不多了，江迢迢踩着往常的点，来到一闲居。
往常守在门口的酷哥侍卫罕见地没了踪影，江迢迢瞧着寂静的过了头的楼，有些猜测。
青黛满脸稀奇地道：“今日真是奇了。那燕六竟然不在。”
江迢迢走进院子，越发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那人，应当是离开了。
不知怎的，她倒是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他们本就萍水相逢。
他贵人多忘事，而以她的身份，也基本见不到那人，倒是相安无事。
不知怎地，她始终不大愿意与那人牵扯太深......
“走罢，我们回去了。”江迢迢轻松地道。
“小姐？”青黛有些疑惑不解。
“那人不会再出现了，走罢。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天色阴沉，雷声阵阵，是落大雨的前兆。
侍卫长蒋化瞧了眼天色，驱马靠近精致的马车，低声建议。
“大小姐，马上要下雨了，且时辰也不早了，我们现在离下一驿站还有很远，不远处有座破庙可以避雨，不如我们将就一晚，破庙避雨，等明日雨停了再出发？”
江幼兰一愣，“那前面的云府的车队呢？他们也去破庙避雨吗？”
蒋化闻言，抬头看了眼离得不远不近的车队，语气不确定猜测，“应当是的。”
江幼兰的心狠狠一抖，“我们继续走。”
“大小姐，等会又是大雨又是夜晚，着实不好赶路......”
蒋化没想到她会这般说，心中不快，但仍轻声劝说。
这位大小姐和丫鬟婆子们倒是安逸，坐在马车中，自然不用被风吹雨淋，挨冷受冻的，夜晚赶路也是轻松自在。
可他们这些骑马的护卫可就要受苦了！
尤其是现在已经深秋，夜晚更是比白日要冷上许多，加上下雨，一不留神就会染了风寒。
吃苦受罪的都是他们，还得继续护着她们赶路......
“小姐，还是去破庙避避雨罢？夜里赶路实在风险太大，且护卫们也需要休息，第二天才能打起精神来保护小姐啊……”
蒋化不甘心得劝道。
旁边的裴嬷嬷拍了拍江幼兰的肩膀，隔着车窗对外面的蒋化道：“就依蒋护卫长所言罢。”
江幼兰搅了搅手中的帕子，想到不远处的云明山，她又想见他，又害怕见他。
眼下好了，同一个破庙中，想不见到也难了。
吴氏的话犹在耳畔，江幼兰有些惴惴不安。
将将进入破庙的云家众人不断忙碌着。
破庙门口，云明山眺望缓缓往破庙而来的江府车队，微微一笑，颇有一番君子端方的意味。
云钦山瞧着他那故作姿态的模样，忍不住撇撇嘴，但还是没说什么。
果不其然，他们的人刚安置好，江府的车队就进了破庙。
原本空旷的庙宇瞬间变得拥挤了起来。
犹豫半晌，江幼兰磨磨蹭蹭地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抬眼，就见身姿挺拔的俊朗少年正眸色温柔看着她。
江幼兰不由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去尝试遮掩自己的神情。
见她这般害怕他，云明山眼中笑意越盛。
谁能想到呢？
前不久，她还伏在他的怀里哭诉卖娇，说她有多么喜欢他，离不开他……
如今见面，她倒是一眼也不敢瞧他，避他如蛇蝎！
当真是，好得很！
离了他的怀抱，马上就能和她那苟合已久的表哥成婚！
云明山压下心中的戾气，冷冷地瞧着避开他而走的袅袅背影。
雨说下就下，天空中顿时电闪雷鸣，晚些进来的丫鬟婆子们被淋了个正着。
一时间破庙中又是手忙脚乱。
云明山直直来到江幼兰的面前，将姜汤递给她，温声道：“江小姐，喝点姜汤暖和暖和罢？天气这般凉，小心染上风寒。”
江幼兰恍惚地看着面前笑的温柔的少年，有些怔忡。
往常她们一同出游，他也常常这般温柔细致，体贴周到。
后悔了吗？
好像挺后悔的，但好像也不后悔。
他为她拒绝通房，心心念念地盼着她，等她过门……
可当一个小官之妻，又怎么能满足得了她呢？
有些人就算拼尽全力，也一辈子都升不了官，困在那等小地方或者庸庸碌碌一世。
虽然以云明山的能力，不见得就会这样，但她不想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她不甘心，也不愿意。
见她接过姜汤，一饮而尽，云明山笑容越发真切。
裴嬷嬷在旁边瞧着，倒是没说什么。
云钦山瞧着这两人眉来眼去，心中越发不屑，嘴上也毫不留情。
“哥，你怎么还跟有夫之妇纠缠不清啊。嫡母可是交代我了，让我盯紧些你，怕你心甘情愿被脚踏两条船呢！”
说完，他就见江幼兰的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一副满脸委屈无辜的模样。
他更是不屑，又朝那白莲花嘲讽地嗤笑了一声，转头就离开了。
他才不要看这两人卿卿我我，恶心人呢！
到时候把他恶心反胃了，吃不下饭怎么办？！
云明山脸上满是歉意，温声朝江幼兰告罪，“江小姐别放心上。我替钦山跟江小姐赔不是，他一向说话难听刺耳，黑白颠倒，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瞧着他这般知礼温润的模样，江幼兰凄苦地笑了笑，轻声道了句没事。
那边在赶路，这边连着几日，江迢迢都在搬家、学医、陪伴老夫人中度过。
今日，是在许府住下的第一天。
许府给江迢迢的碧波院离老爷子的福寿堂极近，算得上是许府地段较好，面积较大，位置靠中的好院子了。
日色正好，院子中此时正热闹至极。
弦月带着弦星几个小辈们与江迢迢在院子中的银杏树下，煮茶品茗，说说笑笑。
“恭贺呦呦妹妹搬入我们许府！”
弦星含笑端起面前的茶杯示意。
“一家人一家人！”
弦萱吃着块葡萄金丝糕，含糊不清地说道。
笑看了她们一眼，弦月对江迢迢温声道：“呦呦若是有什么问题或者缺的，就跟管家爷爷或者我们说。”
江迢迢乖巧应承，“这是自然，呦呦还要多谢各位姐姐哥哥们今日特意过来陪我，给我乔迁暖房！”
弦辰摆摆手，“嗐，这有啥？都是应该的，家中有兄弟姐妹搬新院子，都要这般的，只是最近大人们都越发忙碌，老爷子还安排他们做事去了，不然按照许家的规矩，大人们也是要来的呢。”
第47章 紫衣绣衣使
想到这些日子弦月几个来来回回地帮忙，还有轮番来找她询问有没有什么缺的用着的许家长辈们，江迢迢心中越发动容。
许家人，真的挺好的。
江迢迢接过弦月递过来的热茶，感慨道：“长辈们忙，也是迫不得已，他们已经送了乔迁礼过来啦，已是非常好了。”
“在聊什么呢？你们这些小家伙？”
院门外传来几道爽朗的声音。
众人望去，几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正是江迢迢的几位师兄们。
“小师妹，恭贺乔迁！”
几位师兄拱了拱手，将带来的礼物放在了石桌上。
江迢迢瞧着堆满了桌子的礼盒，有些惊讶，“师兄们，这？”
其中一个名为孟悝的师兄自个找了位置坐了下来，笑道：“这些是所有师兄弟们给小师妹你的贺礼，恭祝你脱离魔窟，来到许家。贺礼上都标记了师兄弟们的姓名，还有师兄弟们的联系方式。”
“前些日子，有些师兄弟们有急事就先离开了，没来得及等小师妹搬进许府，跟小师妹探讨医术，都觉着十分遗憾，他们离开前托我们替他们转交这些礼物。”
“是啊是啊，其他师兄弟们都叮嘱我跟小师妹说，让你有空就多写信给他们。”
另外一位师兄也笑着补充道。
要说不感动是假的，江迢迢郑重地朝孟悝几位师兄弟作揖。
“多谢师兄们，劳烦师兄们往后寄信给其他师兄弟们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好写信亲自跟各位师兄们道谢。”
孟悝嗐了一声，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些都好说，我们经常有信件往来，送信的时候，跟你说就是了。但你可别再道谢啦，我们都是师父的弟子，说句是手足也不为过。难得师父收了个小师妹，我们也十分高兴，你若再这般客气，我们师兄弟们可不依了。”
弦萱嘟嘴道：“好好好，师兄们都对呦呦妹妹这般好，可没见对我们这般好！”
孟悝一瞪眼，捏了捏弦萱的脸颊，龇牙咧嘴道：“萱萱妹妹你这话可让师兄们伤心了啊。哪次找到好东西没想着你们，给你们寄送过来的？”
弦萱一招被制服，连连讨饶。
“师兄师兄轻点，我就开个玩笑嘛！再也不敢啦~”
见她这连连求饶的模样，众人哈哈大笑，一时间热闹得不行。
夜色渐浓，碧波院廊下的灯笼随风而动。
青黛、竹青、苍术、豆绿和苏嬷嬷都候在内室等候吩咐。将手中的信件看完，江迢迢抬手拉开灯罩，将信纸伸向火焰。
蓦然，火焰迅速升高壮大，转瞬即逝间，就把信纸烧完。
小姑娘看着燃烧的火焰，良久，才缓缓开口。
“萧二说一切顺利，带着人回来了，大约还需三日才到。苏嬷嬷，你明日带着青黛去找个能安置一家四口的宅子，打扫干净，等萧二回来让他带人住进去。最好是离许府近些、清静些的，别让人发现。”
“阿眠哥那边一切都办好了，我就让他先一步去长安，不回青州了，嬷嬷放心。”
“苍术每日借着给祖母送药膳的时候，检查一下祖母身边的吃用物件。豆绿跟着一起去，打探消息，尤其是吴氏那边的动静。”
“这些日子，吴氏定然在找机会报复我，你们出府办事都要谨慎些。过两日就是大哥哥入族谱的日子了，只怕会出意外。”
几人对视一眼，肃声应下。
等人退下后，江迢迢拿起前几日青黛拿回来的雕刻工具，继续雕着一块先前挑好的芙蓉石料。
良久，她仔细瞧了瞧雕刻的纹路，不由叹气。
那人能做到疏可走马、密不通风、计白当黑，即借虚以见实，以虚衬实，虚实相生，得到意境深邃、回味无穷的效果。
每一块他雕刻出来的印章，皆如鬼斧神工。
上辈子，文三公子的雕刻技艺高超，扬名两都的富贵权势圈......
再瞧瞧她刻的，这般的丑， 都不像是他教出来的。
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离官道不远处的驿站中，寒风疯狂地拍打着密封的窗户。
整座驿站漆黑一片，其中的人，无一例外，都睡得沉过了头。
云明山悄声推开漆黑的房门，一股女子的馨香扑面而来。
相伴十多年，这股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他绕过早已昏迷了的裴嬷嬷，慢慢踱步，往最里间的床榻而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幼兰拉住被子，瑟瑟发抖。
“幼兰，是我。”云明山轻笑道。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瑟瑟发抖的被子，以及被子底下藏着的江幼兰，似乎是在欣赏自己那害怕到极致的猎物，又似乎是在思考，如何下手。
江幼兰听到是云明山的声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强压着颤抖的身子，没想到身子却越发地抖。
“兰儿，这是怎么了？不认识明山哥哥了吗？”
云明山声音里满是柔和，伸手缓缓掀开透明的纱帐，宽大的手掌抚上那抖动得愈发厉害的被褥。
黑夜里，常人都视物困难，更不要说缩在被褥中的江幼兰了。
看不见，其他感官就被放大了许多倍，恐惧也被放大了许多倍。
“嬷嬷！”
终于，她恐惧达到了极点，吓得大喊了出来。
回应她的是由于寒风强劲而越发猛烈的窗户拍打声。
云明山啧了一声，轻笑道：“兰儿不乖哦。这些日子对哥哥避而远之，爱搭不理的。莫不是忘了往日的种种？”
见她仍在叫唤，他也不恼，拉住那被褥，猛地掀开。
“兰儿，利用完就扔可不是好习惯呢。为你守身这么多年呢，帮你对付你的二妹妹，可你转头就撇清关系，给我戴了绿帽，又毫不犹豫地把我抛弃，你可真狠心呢。”
如同恶鬼般的呢喃，让江幼兰越发崩溃，大声哭喊着。
“明山哥哥，明山哥哥，我没有我没有！我那般喜欢你，我怎么会做对你不好的事情！”
“呵，喜欢。你喜欢的是你那吴世子罢。”
云明山抓住想要下床而逃的江幼兰，讽刺一笑。
他不容置疑地将人拉入怀里，靠近她的耳边，如恶魔般呢喃。
“你若让我满意，我就放过你，不然……”
听到这，江幼兰心神一震，泪流满面地哀求道：“明山哥哥，不要！求求你，不要这般对我......”
怀着美人落泪，云明山却不为所动，哼笑了一声，“兰儿啊，你没得选择。早在你想退婚的时候，就应该想好要承受我的怒火。”
说到这，他顿了顿，诱哄道：“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整座驿站的人都被我迷晕了，不会发现的。不仅如此，我还会帮你顺利嫁给你那世子。”
“怎么样？让我满意，你就能顺利嫁给他，我还如往常般对你，无微不至。”
“你瞧，哥哥对你多好啊。甚至，你若是还想对付你那二妹妹，我还能帮你除掉你的眼中钉。”
江幼兰挣扎了良久，挣扎不出来，此刻也慢慢冷静下来了。
她犹豫半晌，怯怯地问：“真的吗？明山哥哥不要骗我。”
“哥哥什么时候骗你了？”
云明山说话越发温柔。
“我答应你。”江幼兰感受到后颈子被一个冰冷的手捏住，她浑身一颤，连忙答应。
云明山轻轻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轻轻将纱帘放下......
床内时不时地传出一些暧昧的声音，至天明才声音渐歇。
床边，云明山穿戴整齐，看了一眼床榻中熟睡的江幼兰，轻声一笑，施施然离去。
走之前，他还不忘让人清掉痕迹。
外面已是天光大作，早起打完一套拳的云钦山正坐在楼下吃着香喷喷的肉包子。
蓦然，他余光瞥见云明山从左边的楼梯走下来，对着小厮说了些什么，又从右边的楼梯走了上去。
见小厮望过来，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吃粥，掩住眼中的若有所思。
有意思！
云明山居然一大清早从靠近江府众人歇息的房间那边的楼梯下来，又上了云府这边的楼梯回房......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青州，城门将将打开，不远处蓦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城门口的侍卫瞪大眼睛望向来处。
几个穿着浅紫圆领袍衫的人骑着快马，往城门口疾驰而来。
快马瞬间飞奔而至，领头之人举起花纹繁复的金牌示意，大声喊道。
“绣衣使办事，闲人回避！”
听到这，原本想将人拦下的侍卫瞬间让开，满脸惊讶地看着几人飞驰进城。
“这就是绣衣使啊！好生威风！”
一个守门的侍卫望着那几个越行越远的身影，满脸艳羡。
“着紫衣的绣衣使，一向跟随在天子之侧，除非是天子派出办事。这青州，怕是有人要出事了。”
另外一个资深些的侍卫，倒是看出了点门路，感叹道。
只不过这倒是也与他们小虾米干系不大。
快马一路飞奔，扬起阵阵黄尘。
听到急促的马蹄声，路上百姓急急退让，不敢多看。
领头之人身姿挺拔，气质肃杀。
他一个利索，翻身下马，望了眼府衙的牌匾，带着人朝里行去。
府衙侍卫瞧着这不凡气度，与那身标志性的紫衣与随手拿着的金牌，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不知大人有何事？”
为首之人打量着府衙，半晌都没有说话。
倒是他身旁的一看起来好说话的少年绣衣使温声解释，“我们从京师而来，找你们魏司马有事询问。”
侍卫的紧张缓解了些，恭敬地回话。
“回禀大人，魏司马还未来府衙呢，往常都是一个时辰后才到的府衙。”
那为首男子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都要死到临头了，他倒是安逸。来这小地方后行事也真是愈发懒散了。”
说罢，他转身就离开，快速翻身上马。
刚才答话的侍卫越发不知所措，仿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放。
绣衣使少年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无事，你带我们去找魏司马罢。”
侍卫应声，连忙在前面带路。
一盏茶的功夫后，几人来到了一中规中矩的宅子面前。
宅子上方，悬挂着牌匾，上书魏府二字。
刚把门打开的魏府门房见人，连忙迎上前来行礼询问。
等侍卫快速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后，门房便一边叫人通传，一边热情地将几人迎了进去。
刚吃完早点，心满意足的魏米听到下人的通报，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往待客的厅堂而去。
“魏司马，当真是过的安逸啊。”
一进门就听见了一句暗含调侃的话。
听到熟悉的声音，魏米又惊又喜，快走两步，“阿寻，你怎么来了？”
刚才出声的，正是前不久德宣帝盛怒之下，派往青州的绣衣使尉迟寻。
尉迟寻，京城人士，出自赫赫有名的鄂国公府，祖父是凌烟阁功臣之一的尉迟敬德。
他身材魁梧，容貌英俊，服饰靡丽，谈吐出色，这两年来，因为能力出众，一跃成为天子近臣。
此人行事果决，铁面无私，专找达官显贵的麻烦，对皇亲国戚也不徇私情，导致了不少人达到了谈‘寻’色变的程度。
尉迟寻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死到临头了，还明知故问。”
魏米瞳孔地震。
？？？
他干什么了？！
多年未见的好友，见面第一句就这般咒他！？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尉迟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圣上对你诸多不满，怀疑青州这边官官勾结，有人德不配位。另外，宸王将最近青州发生的事情报了上去，而你一无所知，一点消息都无，甚至连宸王到了青州这般久都不知。”
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魏米目瞪口呆，“什么！？我的天爷啊！宸王在青州！”
“天呐，我真冤啊，宸王是圣上亲自教导抚养，手段层出不穷，身边能人居多，我不知道他的行踪不是很正常吗？”
魏米越发心酸。
尉迟寻斜晲了他一眼，哼笑，“你还敢反驳。”
！！！
他怎么敢！？他还没活腻歪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魏米认错态度良好。
“我的错我的错。但是江正源是怎么回事？！”
第48章 哐哐掉人设
“不对，我之前也给陛下上奏了他的把柄的！”
魏米颇为委屈，不用想都知道，应当是他的上奏的信晚了些，和陛下派出的人错开了。
“噢，那圣上看到你这般迟才上奏，应当会更生气罢。”
尉迟寻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道，好似在说今日天气还不错。
“……”
魏米有些心梗。
“那陛下……”他硬着头皮问道。
“陛下让你协助我彻查江正源以及维护负责河南道的监察御史，找到足够证据。还说，让我们护好宸王，若宸王出了事，我们就提头去见他。”
魏米越发头疼，“可是我连宸王在哪都不知道。若不是你跟我说，我还不清楚呢！”
尉迟寻略略思索，“你知不知道江府二小姐？”
“你问她干嘛？”
魏米满脸稀奇地看着他，“我警告你，你可别乱来，人家还是个小萝卜头呢！”
“小萝卜头！？”尉迟寻满脸古怪。
“倒真有意思了。陛下让我们将她也查清楚。”
他摸着下巴思索，满脸兴味。
“宸王那般厌世之人少有多管闲事的时候，这次为了你口中的小萝卜头出气，专门给陛下写信告状呢。”
“还有这事？！”魏米倒吸一口冷气。
“要不然陛下这次怎么这般生气。以宸王对那小萝卜头的重视程度，那找那小萝卜头不就知道宸王在哪里了吗？”
魏米半信半疑，“可人家一个小姑娘，宸王难不成还能跑人家后宅里去吗？再说了，宸王那边行踪不定的人，未必就告诉那小丫头啊。”
“我们去找一趟那小丫头，还怕宸王不主动找上我们吗？”
尉迟寻神秘莫测一笑。
被谈论的江迢迢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已是正午，她吃正着午膳。苍术正低声禀报着今日过去见到江老夫人的情况。
“小姐，老夫人今日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吃用那边暂无异常。”
江迢迢点点头，“明日继续。豆绿呢？”
打听了一堆消息的豆绿连忙上前答话。
“江夫人那边也毫无动静，入族谱的事情推迟了，是江芸小姐主动提及的。”
江迢迢若有所思地道：“江芸......随她去罢。至于吴氏，是真毫无动静，还是太过隐秘，没有察觉到？”
豆绿反应迅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是她们已经察觉到我在打听消息了？而打听到的都是她们想让我知道的？”
江迢迢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这小丫头倒是敏锐，一点就通。
她笑着道了声无事，“依照吴氏那般谨慎的人，察觉到有人打探消息，这样也不足为奇，没有信息反而是个信号。”
她冷冷一笑，“说明，她要动手了。”
“你继续打探就是，明日再去江府，寻个机会提醒一下江芸，吴氏怕是要搞事了。”
豆绿明白兹事体大，肃着小脸应声。
等她们说的差不多了，苏嬷嬷才禀报，“小姐，萧二已经到了，且人也安置好了。”
江迢迢放下筷子，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点点头。
“那就明日午时罢，嬷嬷你安排一下，去那宅子里见，萧二也来。”
苏嬷嬷应声，带着青黛又退了出去。
这时，一小丫鬟匆匆而来，站在屏风外低声禀报。
“小姐，有人来访，是绣衣使和魏司马。大夫人和大老爷正在前院陪同。”
江迢迢一顿，“我知道了，去跟夫人说我马上过去。”
丫鬟应声而退。
江迢迢由着苍术和竹青为她梳妆打扮，脑子却是飞速运转。
绣衣使和魏司马怎么会一起来找她？
上辈子可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魏司马…出自郑国公府，系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魏徽之孙。
但上辈子似乎没听说太多相关于他的事迹，且她绝对与此人无甚交集，那这辈子他怎么会想起找她这样一个还是小萝卜头？
当真是捉摸不透。
还有绣衣使！上辈子她倒是见过好几次绣衣使，只是……
正思绪混乱间，正厅已到。
许大老爷和夫人正端坐于主位上，魏司马和几位绣衣使则在客位上落座。
江迢迢低着头踏入正厅，余光瞥见一截淡紫色的袍角，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是天子身边的绣衣使！
此人身份绝对不低！
心思流转间，她先是朝许大老爷和夫人恭敬行礼，而后恰到好处地表露出见到生人而慌张害怕的神色。
一个还是小萝卜头的闺阁小姐嘛，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见到生人，尤其是这样的大人物，不为所动，冷静自持不是明摆着她有问题吗？
“呦呦给大伯大伯母请安。”
许大夫人慈和一笑，见到她这般不安，心里也怜惜，声音愈发温柔。
“呦呦来啦，魏司马还有各位绣衣使大人想见你。你不必紧张，他们就是看看你，问几个问题，并无恶意。”
“你大伯母说的不错，他们问啥你就说啥，有伯伯、伯母在，别担心。”
许大老爷也适时开口安抚。
原本还紧张不安的小姑娘闻言，果然放松了不少，软乎乎地朝几人行礼。
“呦呦见过几位大人。”
尉迟寻悄声打量着眼前的小萝卜头。
他不明白。
这么小一个孩子，看起来是很聪明可爱，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这样的人儿，京师和洛阳数不胜数，宸王怎么就另眼相待，还为她告御状去了。
魏米倒是笑嘻嘻地跟小姑娘攀谈。
“你如今几岁啦？”
“回大人的话，我如今九岁啦。”
小姑娘声音软软甜甜的，真是让人心情愉悦。
许是还有些许紧张，尾音微微带颤。
魏米面露怀念，语气越发温和，“九岁，好小哦，我也有个妹妹和你一般小。她整日给我写信让我回去多看看她呢。”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听你刚刚自称呦呦？”
“我叫江迢迢，小名是呦呦，呦呦鹿鸣的呦呦。”
似乎是放开了些，小姑娘羞涩一笑。
“取自诗经·小雅·鹿鸣！是谁取的？这般好听。”
小姑娘越发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答话。
“祖母取哒，她说有鹿呦呦鸣叫，有品行高洁嘉宾同在。鹿鸣表明这天下太平，德行高尚之人辈出，是个极好的征兆。”
有谁不喜欢天下太平，品行高尚之人呢？
几人瞧着讨喜的小姑娘，都不住露出些许笑意。
“那我可以这般叫你吗？”魏米笑眯眯地问。
“自然可以啦。”江迢迢乖巧一笑。
想起自家小妹妹也常常这般乖巧地笑，魏米心中觉着越发亲切，叹道：“你若是认识我的小妹妹，定然会和她玩一块去。有机会去长安的话，来我府上玩啊。”
“好呀，谢谢魏哥哥。”
小姑娘还端端正正、有模有样地又朝他作了个揖，甜甜道谢。
卖乖的小丫头让在场众人好感倍加。
几人又聊了好些时候才起身，朝大夫人和大老爷告辞。
走出厅堂，魏米跟着尉迟寻踱步在花园中，其他绣衣使跟在后面。
他颇为不满地指责尉迟寻。
“明明是你提出要见人家小姑娘的，结果见到了你又一直都不说话。全程都是我在说，脸都要笑僵了！”
尉迟寻瞥了他一眼，呵呵一笑，“我还真没看出来啊。你不是与那江小姐一见如故，聊的兴起吗？”
魏米幽怨地瞧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迈过月门，有一人等在不远处。
尉迟寻胸有成竹地一笑，“来了。”
待几人走近，等待了许久的冷酷侍卫燕六才上前行礼。
“尉迟大人，魏大人，我家殿下有请。”
“前面带路罢。”
早就猜到燕六来意的尉迟寻拱手回礼，笑的一派如沐春风。
燕六颔首，带着几人七拐八拐，来到一处精致的院子。
见人到来，把守的院门口侍卫迅速让行。
空旷的院中，太师椅上，正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盖着狐裘晒太阳的俊美少年。
“微臣参见殿下。”
几人余光瞥见少年，立刻低下头，恭敬行礼。
少年没吭声，连动弹也不曾。
几人心下越发惴惴，不敢轻举妄动。
良久，尉迟寻才恭声告罪，“殿下，微臣奉圣命而来，护卫殿下安危。因不知殿下下落，实在没了办法，叨扰了江小姐，还请殿下恕罪。”
魏米几人也连忙跟着低声告罪。
半晌，薛南岑才掀开眼皮，冷冷地瞧了几人一眼，哼笑一声。
“既然你们已然知罪，那就跪着吧。”
少年说完，就由着旁边候着的小德子扶进了内室。
在旁边看戏看了许久的燕六幸灾乐祸地叹了一声，“唉，你们打谁的主意不好，竟然敢打主意打到那位小祖宗，也不知道咋想的，这般想不开。”
说罢，他又啧了一声，“本来么，他这几日没见江小姐就已经心情很不好了。我们没错，他尚且都能鸡蛋里挑骨头，逮着我们使劲出气，偏你们还使劲往他雷区蹦跶，不罚你们都天理难容呢。”
说完，燕六也没管他们什么表情，施施然进内室享受暖暖的火盆了。
隐在暗处的护卫也是暗爽。
感谢同行的衬托！！！
“......”
尉迟寻神色微动。
倒是没想到，那小萝卜头对宸王影响这般大。
魏米心中叫苦连天。
这不是明晃晃的敲打吗？
对他们，也是对天子，赤果果地表明那江小姐动不得，连想都不能想。
那厌世的宸王有了在意的人，也不知是好是坏。
他们这一跪，就跪到了傍晚。
中途，有个白发老翁过来，路过他们瞧了一眼，又匆匆离去。
只听见燕六称呼他为老大夫。
这老大夫从未见过，难道这是殿下新找的神医？
将太医换成这位岂不是说明......
还不等几人深想，又有几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几人好奇地回头，等瞧清来人是谁，皆是一愣。
尤其是魏米，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
怎么是她？！
一路上苦恼不已，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心理准备的江迢迢见跪在院里的几人，也是一愣。
这可真是……
江迢迢收敛起深思，朝几人匆匆忙忙行了一礼，就跟着燕六进门。
几人脸色越发怪异。
魏米叹了口气，悄声跟旁边跪着的难兄难弟交流。
“这才一下午，就见了许多宸王的秘密，该不会被灭口罢？”
尉迟寻若有所思，“只怕是殿下想让我们看的。中午跟你一见如故的小妹妹，可不似表面这般简单啊。”
魏米一哽，谁能知道那可爱聪明但有些露怯胆小的小姑娘是装出来的呢？！！
连来见宸王都这般神色淡然、波澜不惊，这位江小姐想必是对自己见宸王这件事已习以为常，且明白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对她不好的事情......
要不然，按照宸王那吓人的气场和名声，单单同处于一屋子内，就能把普通的小姑娘吓得呜呜大哭。
而这江小姐，明显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啊！
同时，也侧面说明了宸王对这江小姐真的十分特别啊。
这边尉迟寻几个绞尽脑汁做着阅读理解题，那边哐哐掉人设的江迢迢心中也是苦哈哈。
天知道，她见到燕六出现在她的院子里的时候，魂都要没了！
宸王原来还没走啊！！！
而且还离她的院落这么近！！！
真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了，江迢迢心中一抖。
可恶，她怎么就没察觉呢！
这几日都是师兄们在教她课业，没见到师父，而宸王也不见了，就理所应当地以为师父跟着宸王回长安了......
谁能想到，人家只是换了个窝！
蓦地，前面带路的燕六停下脚步，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示意她自己进去。
“......”
能不能不要这般笑啊啊啊！
这笑容，怪瘆人的呢。
江迢迢硬着头皮转过绣着百鸟朝凤的梨花木屏风，勉强露出一个乖巧可爱的笑容。
“民女参见殿下。”
来到近前，她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行礼。
少年倚在软绵绵的抱枕上，似笑非笑的丹凤眼盯着面前的小丫头，语气温柔，内容却一句比一句恐怖。
“你不听话啊小丫头。”
“让你做的，你可没做啊。”
第49章 八宝药膏的主人
江迢迢后背被冷汗浸湿，勉强一笑，“民女以为殿下已经离开青州了，且殿下的行踪民女不敢多加打听揣测，也找不到打听的路子，所以......”
“所以你是怪我不曾告知于你，不辞而别咯？”
宸王眨了眨他那双丹凤眼，语气危险。
“民女不敢。”
江迢迢心中暗暗叫苦，头越发低下。
想起昨日燕七说的，薛南岑蓦然绽开笑容，心中泛起丝丝的愉悦。
“听说你这几日因为我的离开食不下咽，因此专门为我雕了个印章，想要找机会送给我？”
印章？？？
江迢迢面色古怪。
她是雕刻印章啊，但...是雕给自己的啊......
“殿下，那是不是给您刻的，我当下刻的只是练手呢......”
？？？
薛南岑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燕七这几个欺上瞒下的东西！！！
昨日还哄得他那般好！！！
说什么江小姐一定很在意他，就算他离开了都要给他做印章纪念他！
真是，真是，狗屁不通！
害他丢了这么大一个脸！
见他脸色越发难看，江迢迢生怕他发火，连忙找补，乖乖巧巧地哄人。
“我这才刚开始做，做的还不是很好，雕刻得十分丑陋，本想着等我练好了技术，再给殿下雕一个的。毕竟给殿下的，当然是要给最好的啦。只是，我现在技艺欠佳，只怕要委屈殿下再多等些时日。”
不得不说，这一番话将原本盛怒憋屈的宸王给哄好了。
暗中观察的暗卫们心如狠狠吊起，又狠狠放下。
太刺激了！
太险了！
差点就被罚了！
被哄好的宸王声音都放温柔了，“你有心了，既然这样，我就不追究你之前的罪状了。”
他扭捏了一下，矜持地道：“至于印章，既然你这般坚持要给我雕个最好的送我，那就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你慢慢来，雕好看些，我不着急的。”
“不知殿下的喜好？例如印石材料、题跋、刻的字、雕刻成什么样、大小要求等等......”
少年嘴角微翘，“你做主就是。”
“行了，本王肚子饿了，陪我吃饭。”
薛南岑扬声，让人布膳。
外面尉迟寻、魏米等人天寒地冻地跪了一下午，正是饥寒交切、神色萎靡的时候，就见奴仆们有序地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入正房，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
殿下，罪不至此啊！
魏米眼睁睁地看着人端着八宝鸭经过他的身旁，心中越发悲愤。
有什么能比看着近在咫尺美食的美食飞走还痛苦的？！
尉迟寻神色越发微妙，“江小姐还没出来。”
他说的肯定句。
“长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宸王长这么大，基本上都是和圣人单独用膳的，连太后都很少跟他用膳，更遑论其他人了。看来，这江小姐的分量，要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重得多。”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在场皆倒抽一口冷气。
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江迢迢出来的时候，见到几人还在跪着，脚步一顿，低头行了个礼，又匆匆离去。
小德子笑眯眯地将人送到院门口，又折返，心中暗喜。
可真是，日子好过起来了，终于不用受无妄之灾了。
经过尉迟寻几位，小德子朝几人作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对几人的脸色也是非常的好。
“各位大人，快请起来罢，殿下让我们为你们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和热水洗漱。”
几人心中不由一喜，连忙起身。
临近冬日，在外面跪从午后跪到现在，可真是难受！
瞧着将他们引到一间房的小德子，尉迟寻轻声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小德公公，殿下与江小姐？”
小德子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提点道：“殿下难得有在意的人，还望几位大人勿要轻举妄动，不然，下场就不是今日这般简单了。”
魏米连忙上前打圆场，“我们哪里敢呐？公公放心，我们就是过来当个护卫，其余的绝不过多干涉。”
等人离开，魏米几人才缓缓坐下。
“怎么办？”
魏米看向沉思的尉迟寻，颇为头疼地问道。
“先将江府众人和河南道监察御史查清楚罢，殿下这边见机行事就是。”
几人一边聊，一边吃饭，很快就把任务划分好，各自行动去了。
翌日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溜溜达达地出了许府，往七拐八拐地，消失在坊间。
永丰坊，一座小宅子前，马车停下。
等人下了车后，马车又缓缓离开。
再看那宅子的门口，已然无人。
早已等在内宅的萧二连忙迎上前，恭声行礼，“小姐，人在里面。”
江迢迢颔首，往里而去，耳边是萧二的禀报。
“我到漳州的时候晚了一步，魏长安正因为还不上债务而被人毒打。等我将人救下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但他倒是将他妻子和两个儿子护得极好。”
“我将你的信件给他，并且表示愿意帮他还债治病等，前提是他要为你效力，他一开始有些许的纠结，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当我跟他说明要购买的八宝膏药时候，魏长安倒是坚持不要钱，说在他那已经是不值钱的东西了，若是小姐想要就送给小姐，且答应了的事情也一样会做。”
“因为他的腿被伤到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本来想出来迎你的，但我见他实在不好移动，就让呆在里面他卧床休息，他妻子在旁边照顾。”
“另外，因为怕人多眼杂，小姐又说要保密些，所以这里就没聘请下人。”
说话间，几人来到了正房。
萧二轻轻敲了敲门，“小姐到了，不知魏大哥和嫂夫人可方便？”
“方便的方便的。”
魏长安的妻子徐氏连忙过来开门，将人迎进来。
萧二安抚一笑，“魏大哥和嫂夫人不必紧张，小姐为人是极好的。”
说着他让开身子，给两人介绍，“这位就是我的主子，江小姐了。”
魏长安见状，就要从床上起身行礼，颇有些不好意思。
“魏叔不必多礼，就安心躺着罢，你的情况萧二哥都与我说了。”
稚嫩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魏长安与扶着魏长安的徐氏都是一愣，这才抬头往那声音的源头望去。
一个粉雕玉琢、衣着不凡的小丫头出现在眼前。
小姐竟然，还是一个孩子？？？
魏长安两口子都有些大跌眼镜。
他们听了萧二说了一路小姐的事迹，还以为是一个有勇有谋，聪明机智的女子......
“小姐好。”两人敛下心神，连忙颔首行礼。
江迢迢笑着点点头，走近两人。
许久，都未有人出声。斟酌片刻，魏长安问出了自己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不知小姐为何救我？另外，想让我做什么？小姐的信中并未提及太多。”
江迢迢坐在了萧二搬来的椅子上，淡淡一笑，“这个不急，你们先回答我，你们能保证一直忠于我么？”
魏长安毫不犹豫的开口，“能，我保证忠于小姐，小姐的事情一概不会透露出去。若无小姐，我们一家还不知落得如何境地......”
徐氏也跟着保证，声音铿锵有力，“绝无二心。”
小姑娘满意地点点头，“那我相信你们。我的要求很简单，忠心、用心。”
“忠心于我，用心做事即可。有赏有罚，除此之外，若你们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我会尽全力帮你们解决，保证你们的安全。而我需要你们用心替我在外收集情报、打理生意。如何？”
“听从小姐吩咐。”魏长安夫妻俩觉得没问题，再次颔首。
江迢迢神色越发和煦，询问道：“我听闻是你制作出了八宝药膏？”
闻言，魏长安和徐氏脸色一变。
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东西，他们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魏长安苦涩一笑，“是，这药膏效果不错，但是成本太高。低许多价位的药膏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满是落寞，“是我魔怔了，因为它花光了积蓄，败坏了祖业不成，还差点家破人亡......”
说完，他郑重地朝江迢迢作了一揖。
“魏某感激小姐雪中送炭之情，也决定此后都跟着小姐，小姐若有什么吩咐，我魏长安，在所不辞。”
只说他自己在所不辞，作为共枕多年的夫妻，徐氏哪能不知道他这是想把她和孩子摘出去。
这般，若是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也不牵扯她们母子三人进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徐氏用力一抹，神情越发坚定。
“作为你的妻子，我与你同甘共苦，共同进退。”
说罢，她又郑重对江迢迢鞠躬，轻声道：“多谢小姐救命之恩，若有吩咐，我们魏家必然不会推辞。”
江迢迢微微一笑，“确实有事情安排你们，且是两件事。”
“前些日子我偶然得一盒八宝药膏，用的时候发现，似乎用作印泥还不错，色泽鲜和、浸水不化、火烧留痕，我觉着若是用作印泥，只怕会供不应求。”
“所以，我需要你将其改作印泥，高价卖出。至于销路嘛，我自有办法。而你所需之物，可以让苍术为你准备。”
不顾在场众人的震惊，江迢迢继续开口。
“另外一件事是，不久后，我便要跟随家里去京师，而我会在京师盘下一间药材铺子，让你经营。做的好的，我必然不会亏待你。”
“不知魏叔和婶子意下如何？”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温声询问。
见两人沉默不语，江迢迢也不恼，嘴角微勾，继续抛出条件。
“铺子和印泥的除了其他的支出外的纯收益，你我四六分，你四我六。逢年过节，我会看情况给你拨奖金，如何？”
魏长安一愣，后又摇摇头，“小姐分配这般不是吃亏了？我只是出了个人就占这般大的利润……”
“往后皆靠你经营，我无暇顾及，又不多加干涉。且都自己人，不叫吃亏。你若觉得多，那就当我投资，给你继续尝试制作新的东西就是。”
“况且，我只是占了个先机，若无我，你迟早也能发现着印泥的妙用，赚的盆满钵满。我占六成，已是多赚了。”
魏长安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心中越发动容。
“小姐就这般相信我能把这两件事情做成吗？”
“难道你不能吗？”
江迢迢反问一句。
魏长安一噎，试图跟她剖析着其中的厉害关系。
“改药膏成印泥，这其中花费太高了，且还不一定能成功......只怕小姐会失望，跟我一般，血本无归......”
江迢迢了然一笑，淡淡开口。
“自古以来，创造一个新东西出来，没有谁能不花代价。也正是因为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就足以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但也让成功的人赚的盆满钵满。”
“早在来到此处之前，甚至让萧二去寻你之时，我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最坏结果的准备。若是失败，我都不会怪你，你安心经营药材铺就是。”
“且，在我看来，你不做这个东西，迟早也有人做的。”
“从上古至今，整个世界都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若无前人们的大胆尝试创造，又何来今日我们生活中的一器一物？”
“不说那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补天，就是那神农尝百草、轩辕造车等，哪一位不是付出代价才能创造出有用的东西，才成为造福千秋百代、造福百姓的身怀功德之人？”
“别的不说，就单单凭它遇水不化，火烧留痕就有十分可取之处。”
“而你要做的就是，将它改良出来。你既然之前已经造出了八宝药膏了，改良其成为印泥，想必也就是往前再迈一小步。”
“这一小步，可能仍旧很吃力，迈得很慢，但我相信，你不会放弃的。”
江迢迢言之凿凿地下了结论。
“你不是那种肯就此沉寂的人，那不如就早些一鼓作气，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
第50章 想要消息，得先给消息
魏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位小姐，第一面就能将他看得清楚明白！
他心中，越发敬畏，同时也越发有信心。
他点点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声音铿锵有力，一扫之前的悲伤失意。
“但凭小姐吩咐，魏某会全力以赴的。”
“好，我等着你帮我赚大钱！”
小姑娘也眉眼弯弯地鼓励了一句。
徐氏瞧着自己夫君重整旗鼓的模样，忍不住喜极而泣。
这些日子，他的意志消沉和颓废，她都看在眼里。
曾经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怎么不让她心疼？
现在好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一家人的生计有了着落，小姐又是那般谈吐不俗且待他们极好之人......
徐氏忍不住眼泪直掉，说着就想朝江迢迢跪下，“多谢小姐......”
江迢迢连忙阻止，“婶子这是做什么？可别这样。真要谢我，多赚点钱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啦。不过这些事情也不急，魏叔先养好身子。”
青黛伶俐地上前一步，将药瓶塞到她的手里，笑嘻嘻地介绍。
“魏婶子，这是小姐跟着师父自制的膏药，效果奇好。你找时间给魏叔涂上，想必会好得快些。”
徐氏惊讶地看着手中的白瓷瓶，“小姐还懂医术？”
说起这个，青黛整个人都颇有些得意。
“那可不，小姐是许氏医馆的老爷子的关门弟子呢。许氏医馆是青州最有名的医馆，老爷子更是扬名周围几个州，桃李满天下。”
“老爷子更是特别看好小姐，觉着小姐在医道一道，极有天赋呢。”
“不久后，小姐就要去长安，正是跟随着老爷子去的。”
闻言，魏长安小心地接过药瓶，打开查看，心里更是一惊，赞叹道：“这药当真不错！”
作为药材商人，魏长安与医药打交道半辈子了，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
这药是好是坏，他一眼就瞧出来。
“能用就成，魏叔好生将养着，我们就不多叨扰了。因怕消息走漏，就未曾给你们找丫鬟婆子，但苍术会经常过来帮忙的，你们有事找她即可。”
“若是想找我，可以让苍术代为转告。只是无事最好不要外出，外面有些眼睛会盯着。”
两人连声应下，徐氏恭敬地将人送人到门口，才折返回来。
“夫君。”
徐氏回来，见魏长安正思索着什么，出声唤他。
魏长安轻轻拉住妻子的手，颇为动容。
“这江小姐，人格很有魅力。虽然小，却让人生不出轻视之心。一言一句，都言之有物，待人真诚又自有章法主意。”
“我倒是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位萧公子对她这般言听计从、赞不绝口了。
“万幸我们当初选择来了。想必以后，跟着她，必然会越来越好。”
徐氏微微一笑，“那小姐待人颇为亲和，对我们也是礼遇有加，我敲她对身边的丫鬟还有那萧公子也无一丝趾高气昂，实属难得。”
“这次啊，我们真是遇上贵人了！这般也好，我也看清家里那些人了，现在正好舍掉那般恶心人的关系，安心跟着小姐。”
“两个孩子呢？”魏长安突然开口。
“在隔壁的屋子看书呢。怎么了？”
徐氏有些不明所以，接过药膏给他涂抹。
“他们是时候学着做事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以后也跟着小姐做事？”
徐氏手上动作一顿，思索了会，轻声道。
魏长安点头，“有何不可？”
“不说小姐救了我们一家人，以德报德，天经地义。”
“单论未来前途，小姐小小年纪就已经有此成算，气度不凡，性格极佳，以我多年看人的经验之谈，小姐未来必然是一个传奇人物……”
顿了顿，他才又继续道：“刚才那丫鬟也说了，小姐跟着德高望重的老者学医，那老者也颇为器重。”
“跟在这样有名有势的人身边，总好过再如之前的你我这般无依无靠，被人弄的这般狼狈罢？”
“且既然我们打定主意跟着小姐了，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我瞧小姐当下貌似十分缺人用，那这般，不如让那两小子跟在那萧二身边学着点，帮帮忙也是好的。”
“长安，勋贵遍地走的地儿，势力交错，比漳州可是要复杂得多，稍不留神也许就被当枪使或者暗算了。”
他说罢，又意味深长地一笑。
“能有眼睛盯着，想必小姐的对家也是不好对付的，不然不会专门提点我们一句。”
“就算为了不拖累小姐，他们两个也要跟人学着警醒些，别叫人给算计了......”
“我明白了，等萧二下回来的时候，我跟他提一下。”
徐氏想了想，也赞同地点点头。
此时，萧二正举着一块残缺的印章查看。
“小姐，这印章？”
萧二不知所以的问。
江迢迢叹了口气，“我听说这是师父救下我的时候就挂在我身上的了。只是被那吴氏夺了去，前些日子才想法子夺了回来，却不曾想已经裂开了。”
“我听弦辰说，这印章所用的印石十有八九来自长安或者洛阳。”
“更不要提，师父还跟我说，我父亲当年是被追杀的。”
“这般看来，我的身世想必不会简单。”
“所以，回到长安之前，必须要弄清楚，如若不然，我回去只怕很是会十分被动，连谁要对付我，谁要护住我都不清楚。”
“魏叔这边的事情，你暂且就交给苍术就是。你尽快去往京师一趟，调查一下这事。查清楚了，写信托许二叔寄回来给我就是。这是你会用到的钱财。”
“另外你让许二叔帮忙盘下一个药材行，以及两个离许府近些的小宅子。后面等阿眠哥带人到了长安，就在那接应他就是，其中一个宅子是给他接的人的，另外一个是给魏叔的。”
“小姐，若是我走了，你岂不是无人可用？”
萧二有些不放心，他可算是明白当初陈眠的心境了。
江迢迢听这着相似的话语，不由一笑，“放心罢，我最近基本上就是等着入京了，无其他事情需要人手去做的了，你且去就是了。”
见此，萧二也不再多说什么，回家整理东西，当下就准备出发去长安。
萧记米铺，中年男人瞧着老二收拾东西，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又去哪？那小姐真是不省心啊，一会去那里，一会去这里的。”
“长安。”萧二冷冷地回了句，手上动作不停。
不出意料的，他听到了一声冷哼。
萧二心中越发不满，“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是你教我的吗？”
中年男子似乎被噎了一下，良久，他又问道：“去做什么？”
“爹，你越界了，这是主子的事情。我无可奉告。”
萧二心中越发不快。
“那这是什么？”
中年男子蓦地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物件，手掂了掂。
他脑子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催促他快些打开，打开了似乎就会怎么样一样。
萧二闻言，立刻转头，就见他爹将那眼熟的锦囊打开，拿出了那枚断成两半的印章，心中一紧。
！！！
“爹，你怎么能这样，这是主子的东西！你这般让我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小姐？”
萧二火气也上来了，急匆匆过来就要将东西抢回。
萧戊收起震惊的神色，一个侧翻，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无心其他，小心收起印章，又急又惊。
“你这印章是哪里来的！？是那江小姐的？！”
见他大惊失色，萧二也意识到不对了，连忙停下，“这是小姐的。”
萧戊又哭又笑，“好好好，却原来，找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就一直在眼下吗？！”
萧二一惊，“父亲，你的意思是......”
这些年来，萧二几个兄弟姐妹，都知道他们父亲一直在找一个孩子，是他主子的孩子。
刚懂事的时候，他们会自豪，自家父亲是这般赤诚忠心之人。
可渐渐地，他们也会怨怼。
他们的父亲，似乎心中只有那个孩子！
他们这些亲生孩子很多时候，却是更像助他寻找孩子的工具，只有逢年过节才会露出些许的温情......
他们也知道那孩子对他比命还重要，所以，即使心有怨怼，但也一直帮着他寻着那孩子。
萧戊痛声大哭。
人海茫茫，找一个孩子何其之难？
将近十年了，将近十年了！
十年如一日地寻人，从希望慢慢到绝望，再到麻木......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见他如此，萧二心中也是感触颇多。
十年了，才等到一个结果。
万幸，他当时不曾推辞陈眠的举荐......
收拾好情绪后，萧戊带上萧二以及另外几个孩子，往许府而去。
临近冬日，真是越发寒冷了。
碧波院，小药房中，江迢迢正按照一本古籍上的药方复刻一款药膏。
苏嬷嬷忽然急匆匆地进来，低声禀报：“小姐，萧二说有要事找您，此时他们正在前院一个不起眼的偏厅里候着。”
江迢迢面露古怪，敏锐地觉察到不对之处。
“他们？萧二怎会直接找过来？且我已派他去了长安了......”
苏嬷嬷一边给她披上斗篷一边回话道：“是萧二一家都来了，许是什么急事。我瞧他们神色焦急的，也没敢耽误，就急忙过来报信了。”
打扮妥当，江迢迢往外而行，“那就走罢。”
偏厅中，萧戊几人焦急地等待着。
除了萧二外，其他几个弟弟妹妹都是不明所以。
萧大倒是若有所思，有所猜测。
一个娇小的身影缓缓行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位嬷嬷。
萧戊眼睛一亮，连忙看向萧二。
萧二对他郑重地点点头后，萧戊这才带着几个孩子迎上前去行礼。
“给小姐请安。”
为首的小姑娘神色淡然地点点头，带人走进偏厅，在主座上落座。
小姑娘面色柔和，粉雕玉琢的，一副菩萨像，端庄坐在那就似那九天上的小神女，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萧戊瞧着这张与主母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微微一晃神。
“是有什么事吗？”稚嫩的声音响起。
回过神来，萧戊连忙低着头，神色紧张地上前一步，低声询问，“不知小姐身边的丫鬟和嬷嬷可否......”
江迢迢眉头一扬，温声道：“无碍，她们都是我的心腹。你直说就是。”
萧戊明白了，当即朝着主座的小姑娘跪下，小心翼翼地递出一枚裂开的印章。
正是江迢迢之前交给萧二去查的那枚。
“小姐。请问这印章是否是您的？”
江迢迢挑眉，“是我的。我之前交给萧二的，怎么？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萧戊露出一丝笑意，“那小子嘴硬得很，一丝一毫都不愿意透露。这印章也是趁他不留神，抢过来的呢。他打不过我又骂不过我，这才带我过来见您呢。”
当真是个通透人，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事情，摘掉了他儿子的失职之罪。
不过，他这般在意，怕是知道点什么。
思绪翻滚间，江迢迢悄声打量着不远处跪着的中年男子。
这人有武功，谈吐得体，进退有度，思维敏捷，倒是不简单。
萧戊温声询问：“不知小姐这印章如何的来的？”
江迢迢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声音却越发冰冷。
“相信你也知道我的的经历了。我这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万事都谨慎为先。”
“你若是想要从我这里知道消息，你得取信于我才是。”
萧戊了然，压低声音，先抛出一部分情报。
“我来自长安，我的主子对这印章的持有者绝无恶意，派我来到此处，只为寻找他极为重要之人。”
“而这印章，便是关键的线索。”
江迢迢瞳孔一缩，悄声捏住了手心。
思索良久，她才冷冷地开口，“你想知道的，告诉你也无妨，但你也得告诉我想知道的消息，且不能把我的消息透露出去。”
第51章 印章背后的秘密
萧戊越发恭敬，“这是自然。”
见他这般干脆，江迢迢也十分痛快地道：“在我师父救下我和我父亲之时，我的脖子上就挂着这一枚印章。”
“只是后面不知何时被吴氏拿了去，前些日子我才使计拿了回来。只是到手的时候，已经裂成了两半。”
萧戊了然，斟酌地开口问道：“不知小姐年岁几何，还有生辰？”
“年九岁，具体生辰不知。当时师父救下我时，我才几个月大，能确定应当是夏日所生，但判断不出具体月份和日期。”
早已打听过了这些信息的萧戊也不惊讶，斟酌开口道：“小姐确认那是你的亲生父亲吗？”
“你什么意思？”
江迢迢眉头一动，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实不相瞒，我来找的人便是我的小主子。”
“这枚印章是我家主子专门为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小主子雕刻的。上头刻有的呦呦二字便是我家夫人给那孩子取的小名。”
“当时雕刻完，主子还曾让我送去寺庙开光，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主子亲手雕刻的印章。”
“后面出了些事情，孩子和护卫一齐不见了。所有人都说是那护卫早有二心，掳走了小主子，但我们都不相信……”
“这些年，我家主子一直往外派人找小主子，可是一直都杳无音讯。”
“我便是被派来青州的，但一直没找到，也无脸回去见主子，就一直在这般留着。就想着，万一，万一就找到了呢？若是就此回去，万一错过了，那才是真的罪过……”
说到这里，人高马大的萧戊眼眶越发湿润。
“主子和夫人这些年颇为痛苦，找不到人，甚至自己出京来寻。”
“我没有消息也不敢汇报，生怕再给让主子们希望破碎。毕竟，人有念头想着，才能活下去......”
“小主子，对不住。让你受苦了这么多年，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我居然都不曾发现……”
“这些年，我还以为自己这般努力找了，却不曾想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说罢他就狠狠给自己打了好几个巴掌。
江迢迢吓了一跳，连忙宽慰：“萧叔不要这般！这本就不是你的错！萧二哥快些拉住你父亲！”
萧二连忙上前抱住萧戊，眼眶微红，“父亲！父亲！”
萧大几个瞧着自己父亲痛哭流涕的模样，此刻也是眼眶微红。
父亲从未对他们说过这些话，总觉得他平常太过淡然，却不曾想，他的心中一直都备受煎熬……
曾经再多的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了。
江迢迢呆愣的看着面前满脸懊悔的中年男子，心中酸涩不止。
原来，她真的有亲生父母！
她的父母，好像，还很爱她......
江迢迢嘴角微动，“他们...他们可还好？”
萧戊用力抹了一把泪，哽咽道：“不大好。夫人身子不好，加上小主子不见了，更是不好了。”
“主子也时常自责，借酒消愁。我被派出来的时候，夫人和主子也出来寻人了……现在已经许久未曾联系了，倒是不知如何了。”
萧戊再接再厉，连忙劝说道：“小姐若是担心不若早些动身回去和他们团聚了，他们定然会十分开心！”
这事情非比寻常，绝不能有任何差错，必须得问清楚。
江迢迢压下之前略微起伏的心潮，谨慎求证。
“你就不怕这印章是假的？就这般确认我是你主子的女儿？”
萧戊不由露出些许笑意，低声解释。
“不说年龄，出生季节对得上，就说这印章啊，光是印石料子就是万中无一，主子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绝不可能复刻。”
“更不要说您的脸了。您长得有七分像夫人，与老夫人，也就是您的外祖母更是形似神也似。”
“噢对了，主子入赘了夫人府上，所以我们称您的外祖母外祖父为老夫人和老太爷。当年老太爷见了您，更是欢喜得不行，直说您就是缩小版的老夫人呢。”
“且，只要见过夫人和老夫人的人都能明白您的身份。”
江迢迢一惊，竟然是这般相似吗？！
怪不得！
怪不得去了长安之后，吴氏就不许她出院门，后面甚至还想毁了她的脸！
她不由冷笑，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这一步一步的，一环扣一环，把她能认亲的可能都夺走、毁掉！
“你还能跟我父母亲联系上吗？”
压下心头的怒气，江迢迢深呼一口气，眼神越发锋利。
“我师父救下我和那位男子的时候，他身负重伤，但却把握护得极好，一丝伤都无。那刀伤刀刀入骨，基本上都是往死穴伤的。下手如此之狠，师父推测那人怕是被追杀的。”
“我失踪的事情只怕是没这般简单。”
“另外，那男子已经失忆了，可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师父说他潜意识里流露出的关爱不会作伪，才会以为我是他的孩子......”
“当年的事情，想必另隐情。”
萧戊一愣，不由喃喃道：“竟然是这般...好在主子们都是有理智之人，不曾迁怒于他的家人。”
江迢迢叹了口气，“那你回长安去报个平安罢。父亲他们等了这个消息这般久了，也失望那么久了，不宜再拖了。”
萧戊立马反驳，“这可不成，小主子，我走了，您可怎么办？我不放心！”
“您不是派了萧二去长安吗？他去就是了。到时候回长安，一路更是容易出意外，我不能从命。”
他声音越发悲伤，“若是因为我离开了，在回去团聚的路上您出了意外，我才更是死不足惜。”
江迢迢心中也有些不好受，沉默了一会，蓦地发现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父母是谁？家世是什么？”
话题跳跃得太快，萧戊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恭敬地回答。
“夫人是荣安县主，系平阳大长公主之女，主子出自兰陵萧氏，如今入赘平阳大长公主府，即您的外祖母府上......”
“行了，就先说到这里罢，已经够了，后面的以后再说。”
江迢迢听着有些头疼，这些全是上辈子未听说过的，属实陌生。
但上辈子没有相关与平阳大长公主以及这位县主的回忆，说明应当短期内没发生很大的事情，倒是不用担心。
现在的进度已经比预想的要快上许多了。
萧戊见她一脸头疼的模样，也不敢多说了。
小主子貌似，不是很热衷了解这些太过于错综复杂的关系。
良久的沉默过后，小姑娘冷冷再次开口。
“你觉着，在长安的那个家中，对于我的存在，有谁表露出过不喜的？”
萧戊心里一慌，“小主子你可别想岔了！无论是主子，还是县主，您的父母，外祖父母还有舅舅可都是极喜欢您的，疼您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喜？！”
瞬间抓住重点的江迢迢眼神一厉。
“怎么说的都是我母亲那边的人，我父亲那边的呢？例如祖父祖母......”
脑海中，那恶毒的声音还犹在耳侧。
要你死的人是你的亲祖母......
萧戊神色微变，有些支支吾吾。
“萧家那边确实......老夫人不大喜欢您，但您的祖父萧老太爷是极为疼爱您的。”
“虽然您出意外是在见萧老太爷的时候，当时带走您的也是萧老太爷的最得力的护卫。但老太爷当时昏迷醒来后得知您不见了也是担忧不已，急火攻心，没过几天，就仙去了。”
说到这里，萧戊眼中又泛起了泪意，“直到临死前，萧老太爷还悔恨不已，说不该贪和你的那几日相处，叫你被人给害了……”
“那护卫是萧老太爷的心腹，只听命于他，县主和主子不相信老太爷和那护卫害了你，认为另有隐情......”
“因为以前的种种，萧老太爷也不在了，主子也因此彻底跟萧家断绝关系，离开萧家，入赘大长公主府了。”
江迢迢轻呼出一口气，“行罢，我有数了，你们暂且回去罢。”
萧戊神色微变，急忙劝道：“小主子，让我跟在您身边罢？您独自一人在外，若我不在，心里实在难安......”
“......”
这人怎么跟膏药一般......
“还请小姐成全。属下这些年找了这么久了，实在有些杯弓蛇影了。除了我之外，其他人也找了很久，着实承担不起一点差错了......”
萧戊见她神色动容，再接再厉地道。
“我其实在许家很安全......”
江迢迢有些头疼。
“老太爷当年身边也很安全，可不还是......”
江迢迢一噎，“那你的铺子呢？不做生意啦？还有你的孩子她们呢？”
“不做了，他们和我一起跟着您。”
萧戊一副滚刀肉的架势，怎么说都不好使。
萧二有些无语，十分扎心地道：“父亲，你别为难小姐。小姐可不养无用之人。”
“说什么呢？！你的三脚猫功夫还是我教的，要说功夫，我还在你之上呢！小姐有事吩咐我就成。”
萧戊瞪了不孝子一眼，朝着江迢迢露出一个自认为慈祥的微笑。
江迢迢想了想，“萧叔，你放心，我现在在许府，许家人会保护我的。晚些时候我会跟他们一起回京城。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回去报平安。”
“若是用书信，风险太大。之前害我的那波人没找到我，但未必就没盯着父母亲他们。若是因此泄露出去消息，派一堆人扼杀我，只怕我有通天之能也逃不掉。”
“你是被父亲派出了找我的，想必是他的心腹之人。由你悄悄报信，有可信度，也保险。”
萧戊张了张口，还想再劝，“小姐......”
“萧叔，敌在暗，我在也在暗，才能安全。你回去之后让父母亲不要打草惊蛇，一切如旧就是，我回京后会想办法与他们见面的。”
“你也不用担心我，那伙人还未曾发现我，不然我不会活得这般好。且到时候回京是与许家、皇子同行，你更不必担心。”
萧戊一惊，“皇子？”
江迢迢嗯了一声，没有想要多加解释的意思。
良久，萧戊才叹了一口气，“既然小姐已有章程，那我就听小姐的。等会我就回京。小姐，那萧二他们......”
“他们几个都会武功，小姐身边可用之人少，不若让他们跟在小姐身边，保护小姐。”
“尤其是我的两个女儿，识字能武，都是我亲自教的。老大、老二和老三可以在外面给您办事。”
说罢他看向身后的几个孩子。
江迢迢这才抬眼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三个青年、两个姐妹花。
看起来比与萧二差不多大的黑衣青年上前一步，恭敬地介绍自己和弟弟妹妹们。
“小姐，我是萧金。我们家孩子是以五行命名。萧二是萧木，这是阿水、阿火和阿土。我们几个都会功夫，且各有特长。其中，我武功最好，会算账。”
被提及的三个弟弟妹妹，上前行礼，轮番自我介绍。
“小姐，我是萧水。我和妹妹阿火都识字会武，我的轻功要好一些，阿火擅厨。”
“小姐，我是阿土。我也会武。会的不多，但是我会学的！”
十二岁左右的少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兄弟姐妹中，只有他会的最少。
萧戊期待地看向江迢迢，“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江迢迢点点头，“不错，只是你们当真愿意跟着我吗？或许回了京师可以去个安逸些的地方，过些桃源生活？或者自己继续做生意等......”
“跟在我身边，明枪暗箭的，并不安稳，你们将我找回，父亲想必会奖赏你们......”
萧戊带着几人跪下，满脸坚定。
“小姐，我是主子在战乱的路上捡的。若不是主子救下奄奄一息的我，只怕是早已丢了性命。主子还为我医治、给我一个安身之处，教我武功和识字。”
第52章 咳懵了的宸王
萧戊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后面更是主子替我做主说媒，我也才能娶到心仪之人，还有了这么多个孩子，人生得以圆满......”
“比起安逸的生活，我更想待在主子和小主子身边，为主子们做事......除非小主子和主子都不要我在身边，不然我是必然不会离开的，还请小主子成全。”
察觉到江迢迢的目光，萧二笑嘻嘻地道：“我都跟了小姐一些时日了，小姐可以不用问我这个问题了。”
剩下四人也表态，“我们也愿意跟随小姐，听从小姐安排，绝无二心。”
江迢迢没有立即说答应什么，而是陷入了沉思。
萧家六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良久，才听到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行。那你们就跟着我罢。你们做得好的话，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多谢小姐。”忐忑不安的几人此时提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江迢迢手指敲了敲黄花梨桌，给几人做了安排。
“阿水和阿火就跟在我身边罢，苏嬷嬷会给你们安排明面上的身份来我的身边的，这几天你们先跟着她和青黛熟悉我的事情。”
阿水和阿火低声应是。
“萧叔就和萧木哥先一步回京，一是跟父母亲报个平安，二是暗中布置我之前吩咐的事情，记住别引起别人的注意，以免打草惊蛇。”
萧戊和萧木连忙应声，“没问题，小姐放心。”
小姑娘温和的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人，萧金淡定地站着，萧土则是悄悄挺直了背。
“至于萧金哥和萧土哥，你们先继续经营着米铺，帮我收集情报，帮我做些隐秘的事情。至于做什么，我后面会告诉你们。”
萧金和萧土连声应下。
“就先这样罢，萧叔和阿木哥一路小心。”
“小姐放心。”
几人恭敬行礼，离开。
苏嬷嬷带着人去找许大夫人说了一声，阿水和阿火从此有了新的身份，姐妹俩顺利进入了碧波院。
江迢迢打量着被苏嬷嬷带回碧波院的两人。
“听闻你们其中有一个擅长厨艺，不知到底如何？”
萧水恭敬地上前一步，笑着解释。
“小姐，是阿火，小时候，父亲曾专门让她跟着大酒楼的师父学厨，各色菜品皆做得不错，不比那聚香楼的厨子差呢。”
江迢迢心思流转，嗯了一声，“既然这样，那阿水你以后在我身边当一等丫鬟罢，取名为天水，日后专门负责和你哥哥那边联系，如何？”
“多谢小姐赐名。”
天水听她这般安排，沉稳的面容不由露出些许欢喜。
这般，一家人应当是能经常见面。
“阿火呢，日后就为芦火。你擅厨，日后你负责和苍术做药膳，每日给江祖母那边送一次，给许府里的主子们也送一次。”
！！！
小姐真是太好噜！
她最喜欢下厨了！
芦火满心欢喜地道谢：“多谢小姐。我会好好做的！”
天色将晚。
江迢迢按照惯例，往那个重兵把守的院子而去。
这次，她带的是天水。
不出意外，天水被拦在了院门外。
没多大意外的江迢迢独自进门。
昨日跪在院子中的尉迟寻并另外两个绣衣使和魏米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少年绣衣使守在不远处。
少年绣衣使看到她，遥遥微笑颔首。
脚步顿了顿，江迢迢也远远行了一礼，这才缓缓踏进正房。
临近冬日，外面寒风瑟瑟，里面却温暖如春。
“今日收获不错罢？”
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贵妃榻上，矜贵的少年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手中正甩着她之前给的药包。
“殿下是早就知道了。”
江迢迢低眉行了一礼，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坐下，丝毫不意外他消息这般灵通。
薛南岑爽快地嗯了一声，起身走向摆好晚膳的桌子，低笑了声，“吃饭罢。”
“殿下，不知所图为何？想要我做什么？”
毫无其他配合的动作的江迢迢垂着眼眸，淡淡地问道。
“你觉得我所图为何？”
原本心情颇好的少年神色也蓦地冷了下来，反问道。
“民女不知。”江迢迢悄悄捏紧手心，冷声道：“还请殿下告知。我并不想牵连我的家人也付出什么代价。”
少年神色不明地看着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出口来，“在你心里，本王就是那样的人？”
江迢迢不言，意思显而易见。
“......”
薛南岑几欲吐血。
僵持半晌，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叹了一声，开口。
“放心，我不会害姑祖母他们，你和我的交易，不会牵扯到他们。”
提心吊胆了半天的江迢迢，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知殿下......”
薛南岑气呼呼拿起筷子，“还没想好！你急什么？等着就是。快吃饭，你来这般晚，还磨磨蹭蹭，菜都凉了！”
“......”
瞧着还在冒着热气的菜肴，江迢迢理智地没再说什么，也拿起筷子，安抚早已空空如也的五脏庙。
两人只见冷滞的气氛微微好转，宸王按耐不住，悄悄抬了抬眼眸，瞄向对面吃得津津有味的江迢迢。
！！！
把他误会了，她竟然还这般吃得满嘴流油，畅快至极！
没心没肺第一人！！！
心里不由哼了声，手上却是也舀起一勺拆虾羹尝了尝。
温热咸香的口感似乎缓缓地驱赶了心中被误解的些许心酸。
余光瞥见少年神色稍缓，江迢迢微微一笑，拿捏好时机，试探地问出了之前想问的问题。
“不知消息最为灵通的殿下可否告知我父母亲的消息？”
宸王有些得意地瞥了她一眼，傲娇地哼了一声，“我的消息也不是白来的，你想知道可以，但是得买。”
“怎么买？”
江迢迢暗暗咬牙，这人当真是趁火打劫的一把好手啊！
她刚赚点钱，他就想方设法从她这里挖！
万恶的王朝第一大地主！
“听闻你最近在做按照古籍复刻药膏？我想要，一瓶换一个消息，如何？”
正愤愤咬着一只烤鸡腿的江迢迢动作一顿。
这么简单？
莫不是诈她？？
“可是我才刚开始学，药膏效果应当是没有殿下手中的药膏好......”
江迢迢斟酌着道。
“那你还将药膏送出去了。”
宸王幽幽地盯着对面的小姑娘，心里咕噜咕噜地冒着酸泡。
想起送给魏长安的那一瓶药，江迢迢有些头疼，连忙找补。
“殿下千金之躯，怎可用普通的药？我想着等药效改良后再给您。”
瞧她神色认真，谅她也不敢拿不好的东西给他。
薛南岑矜持地哼了声，“行吧，既然你如此诚心，那我就告诉你好了。”
小姑娘嗯嗯地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故作玄虚的少年。心中忐忑与期待不断交织着，她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
略回忆了一会，少年的清朗的嗓音才再次响起。
“你爹和你娘么，身体安好，只是这几年都在外找你，奔波劳累。你有一个三岁的亲弟弟，是在找他们在找你的路上怀的。”
“今年我出京之前，他们正好回京看望你那生病了的外祖母，如今倒是不知如何了。”
“那外祖母……”
江迢迢心里一紧，眼睛紧紧盯着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是第二个消息。”
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紧张的小姑娘，手指在桌上轻敲。
“......”
“换。”江迢迢痛快地道。
薛南岑满意地点点头，压住微翘的嘴角，淡淡地道：“你外祖母只是小病。她前些日子还曾与我通信跟我说。”
？？？
然后呢？
说了什么？
等了半天，没听到声音，江迢迢疑惑地看向对面眉眼带笑的少年。
对视的一瞬间，薛南岑喉咙蓦地呛了一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
江迢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嫩滑的脸颊。
她倒也长得没那么吓人罢？
咳嗽声越发地大了，吓得旁边的小德子连忙上前帮忙拍打后背。
见薛南岑咳得平日苍白的脸都红了，江迢迢嘴角一抽，也上前拉住他的手，找到鱼际穴用力按揉。
这病秧子，可真别因为看了她一眼，被咳死了！
到时候，她可小命都保不住！
十息过后，咳嗽声渐缓。
江迢迢和小德子，以及暗中观察的暗卫们都狠狠松了口气。
只有牵动所有人心绪的宸王，一脸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咳懵了。
“小德公公，日后殿下若是还咳嗽，可以稍稍用力按揉这个名为鱼际穴的穴位。此穴可以缓解咳嗽。”
确认他没事，江迢迢这才有心思提起其他的。她微微举起按揉着穴位的手，朝小德子示意。
小德子一喜，越发恭敬道谢，“多谢小姐。”
薛南岑缓过劲儿了，眼睛却忍不住飘向那双握住他手掌，仍在按揉的白皙小手。
软绵绵的，暖烘烘的，比上好的暖玉的触感还要好！
比他的手要小，比他的手要暖。
直到那双手的主人离开，少年还是晕乎乎的。
小德子瞧着主子满脸坨红，神情恍惚，不由一惊，急声询问：“主子，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终于被小德子叫醒的薛南岑有些羞恼，“我没事。你快些去煮药汤就是。”
不由分说地，一头雾水的小德子被赶了出去。
碧波院，青黛见江迢迢终于回来了，连忙迎上来，一边低声禀报，一边将一封喜帖递给了她。
“小姐，这是江府的喜帖。江刺史于三日后迎平妻。”
江迢迢沉鸣半晌，看向豆绿，“那江夫人可有什么消息？”
豆绿摇了摇头。
江迢迢揉了揉眉头，又问道：“那芸姨如今住在哪？可有迎亲路线？”
这回，豆绿点了点头，拿出一张青州的地图，摆在桌面上。
“芸小姐住在隔壁的康平坊的一座刚买下的宅子中备嫁。迎亲路线就是用朱砂描的这一条。”
细细打量了一会，江迢迢眉头微皱，吩咐道：“天水，明日去找你哥一趟，让他找人去盯一下备嫁的宅子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另外，你们明日和苍术去江府的时候，留意一下江夫人身边丫鬟婆子这几日去过之地，见过之人。”
几人连连点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鸟雀鸣叫，好不热闹。
如春日般暖和的室内，醒过来的小姑娘盯着绯红的帐子发呆。
虽住进碧波院已好几日了，但每日醒来，看到与清乐院略有不同的摆设，江迢迢还是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
没想到，她就这般，毫发无损地离开了江府！
离开了那上辈子困了她许久、折磨了她许久的魔窟！
“小姐？”
青黛站在精致的屏风外试探出声。
江迢迢嗯了一声，掀开绣着大朵大朵牡丹的锦被坐了起来，温声道：“进来罢。”
青黛应声，带着天水掀开绯色的纱帘，进入内室。
饶是已经有些许习惯了，但还是让人忍不住感慨许家的财大气粗。
青黛一边帮江迢迢盘发髻，一边感慨。
“小姐，这许家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府中下人，都比青州一般的世家府邸要好上些许呢。之前每次来许府，都是匆匆忙忙来，匆匆忙忙去的，接触倒是没住在这里这般深入，感触也不深。”
“我本以为，我想着小姐离开江府，来到许家，待遇不一定有江府好呢，没想到小姐的待遇会比江府好上那么多，我们丫鬟的待遇更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江迢迢瞧着她这般惊奇的模样，有些好笑。
“刚来的时候你们不是已经惊叹过了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到了现在还这般让你惊奇？”
“小姐有所不知！昨日您不是安排了芦火专门负责我们院的小厨房那边吗？管家伯伯知道了后，今儿大清早的就派人叫芦火去选菜。”
“结果啊，芦火去带了一堆东西回来。吃穿用度都有！管家伯伯说是我们院多了两个丫鬟，怕不够，给我们拨了许多东西过来。”
天水一脸笑意地将天还未亮时发生的事情，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芦火那丫头可开心了。一个劲地夸这个菜水灵，那个肉质好的。在我耳边叨叨了大半个时辰，还说什么，巧妇可大显身手了。”
第53章 可要长期合作？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管家知道我和芦火会武功，还给我们送了削铁如泥的匕首！让我们好生保护小姐。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防寒的衣物，伤药等等......”
“那些伤药比我们以前用的都要好上许多呢！”天水连连点头，颇为高兴。
江迢迢会心一笑，“那今日让芦火多花些心思，做些好吃的，除了给各主子送外，给管家伯伯和大管事们也送些。人家既投之以桃，我们也要报之以李。”
天水了然，出门找芦火说这事去了。
天光越发的亮了，福寿堂，许老爷子咬了一口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灌汤包，满脸享受。
“这是呦呦那边送来的？这灌汤包倒是蛮好吃的。”
许老爷子吃完，有些意犹未尽地问道。
旁边侍候着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低声回答。
“是的，呦呦小姐昨日得了个擅厨的丫鬟，今日一早小姐就让她给各位主子做了吃食送去，说是请大家品个鲜。”
那中年男人是老爷子的心腹，名为许序。
听完来龙去脉，许老爷子心中颇为受用。
“那丫头真是会讨人欢心呐。你且派人去跟她说一声，说我极为欢喜。”
许序见他这般开怀，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应声而去。
前院，老管家正查着账本。
蓦地，有人敲了敲门。
老管家一开门，见是今日清晨刚见过的芦火和一位眼生的小姑娘，不由一愣。
芦火甜甜一笑，解释来意。
“管家伯伯，这是我姐姐。我和姐姐过来谢谢您送的匕首和药物，这是给您的早点。”
说着，芦火恭敬地把一个食盒递给他。
老管家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都是我应该做的。府内会武的下人，都会配备这些，我只是按规矩来，不必这样客气。”
芦火满脸坚定，将食盒塞到他的手中，“虽然是这般，但也得谢谢管家伯伯，这般快准备好给我们的东西，实在是辛苦了。”
“小姐说了，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伯伯不许推辞，这也是小姐的吩咐呢！”
“若是伯伯觉得好吃，或者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再给您做！您就当我们是孙女，孝敬您就是！”
老管家瞧着两人坚定的神色，乐呵得不行，“好好好，听你们的就是。”
等两人离开，老管家打开食盒，心中有些动容。
食盒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易消化，不容易弄脏手的糕点和包子，盘子底下还特意装着烧得火红的碳温着。
忙了一大早上，老管家此刻已然饥肠辘辘。往日这个点，他是没什么时间再吃些热腾腾的东西填肚子的了，而冷的他又不想吃，只能生生等到中午。
此刻，咬上一口热气腾腾，松松软软的包子，一股暖流缓缓流过心间。
一生无子无女的他，这会觉着，有个乖巧孝顺的孙女，当真不错。
因为精致美味，极合心意，芦火做的吃食获得了许府众人的一致好评，给江迢迢狠狠刷了一波好感度。
按照往日的时辰，江迢迢按照膏方，煎煮药材煎煮了一上午，过滤取出药液，给许老爷子过目。
等老爷子点头后，她今日上午的课业才告一段落。
日中，刚吃完饭，弦星几个便过来了。
弦星一脸神秘地卖关子。
“呦呦，你可知，你之前卖给银楼的物件都如何了？”
江迢迢给拿起泡好的茶壶给给几人倒茶，神色微动。
“可是已经重新加工后卖了出去？”
弦媛拿起茶杯，满脸笑容，“是啊。之前我们逛银楼遇到的那几位小姐，你可还有印象？有一部分就是她们买下的！”
“银楼的管事今日过来特意跟我说了一声呢，到如今，已经卖出去大约一半了，赚了许多呢！”
说到这里，几人都心情激荡。
放下茶盏，弦辰提议，“不如，我们今日去银楼瞧瞧如何？今日姐姐在医馆那边，刚好不在，我们可以多玩会！”
几人一时间都有些意动，纷纷看向江迢迢。
想到前几日抽空画好的东西，江迢迢痛快应下，“那就走罢。”
东市，福多多银楼的门口。
得了信的管事正翘首以盼。
此刻店内无人，伙计有些好奇，“管事是在等什么人么？”
远处，两辆马车正朝这边驶来。
管事眼睛一亮，吩咐伙计准备好马凳。
车夫一拉绳子，马车稳稳停下。帘子从里面掀开，一个眼生的丫鬟从里面钻出，利落地下了马车。
接着，便是弦媛和弦萱二位小姐。
待两人站定，管事连忙行礼，而后有些忐忑地朝两人后面的马车望去。
终于，他见到了穿着紫衣白裘，戴着帷帽的小姑娘从马车内出来，笑容越发热切，试探出声。
“可是迢迢小姐？”
江迢迢微微点头，风微微吹起白纱，微微露出精致的面容。
管事热情地将人引了进去。
街角处，一个不起眼的男人眼睛微微眯起，连忙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楼中，管事热情地给几人展示着之前重新加工过的首饰物件。
“这些物件啊，加工后跟新做的一般无二。在原来的款式上适当地加上一些现在时兴的元素，确实比较新鲜，吸引了一些客人过来买。”
看完了一圈下来的江迢迢微微挑眉，“管事，你想听我说句实话吗？”
“您说。”管事见她出声，神色顿时肃然又恭敬。
“我觉着，银楼的推陈出新还不够。若是一味跟着当下时兴的趋势走，设计制作这些首饰，未免太被动了些。等制造出来，客人们大多看腻那些款了，再加上其他银楼应当也是大差不差的款式。”
“而这没有特别新颖之处，对于银楼来说，就是最大的隐患。如果连吸引人都达不到，更别说让人有想花钱的欲望了。”
江迢迢见他态度恭敬，虚心倾听，倒是也直言不讳。
她说的这些，他们何尝不知。
他们也想找些画师设计新颖的款式，推陈出新，但设计出来的都达不到让人眼前一亮的程度，也只能是搁置了。
“不知小姐，可是有什么想法？”
管事越发恭敬，询问道。
“主动出击，引导时兴。这些，你瞧瞧这些如何？”
说罢，江迢迢示意天水拿出之前准备好的一叠纸。
管事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张张翻开查看。
越看，神色越发惊奇，他不敢相信地开口询问，“小姐，这是您画的？”
见江迢迢微微颔首，他越发的惊喜。
“这些可太好了！若是做出来，绝对会非常受欢迎！”
激动过后，他冷静下来，低声询问，“小姐的意思是？”
江迢迢见他如此上道，也那张似菩萨圣洁的面容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笑意，越发似那普度众生的神女了。
“我想和银楼做个生意。”
“一张图纸，三十贯为底价，复杂的视情况往上加，如何？这些图纸卖给银楼后，我不会再卖给别人。”
管事瞧着图纸，估算着价值，思索半晌，问道：“小姐，我家夫人不在，您也知道。我一个人不敢做这般大的决定，不如我与其他管事和工匠师傅商议一番？”
江迢迢颔首，“应该的，你去罢。”
管事点点头，让旁边的伙计招呼几人，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弦辰越发好奇，“你刚才给管事的可是首饰和物件的图纸？”
小姑娘拿起一块玉石料子点了点头，“是我平日里的突发奇想，也不知有没有用。”
弦星嘿嘿一笑，“瞧管事那般反应，怕是颇为有用。若是能成，呦呦妹妹可要请我们吃一顿呀！”
江迢迢微微一笑，豪气一挥手，“这是自然，若是能成，我请大家去望江楼吃一顿！大家别客气。”
几人欢呼，一路走走停停，又将二三楼给逛了一遍。
管事带着几个工匠师傅匆匆而来。
到了近前，几人行礼。管事也不多说其他话，开门见山，“小姐，经过商量，这事我们银楼同意了。”
随即，他又拿出几张递给江迢迢，“经过工匠师傅们的细细估算，您给的图纸中，这八张宜定价三十贯的，这两张宜定价五十五贯，这三张则是六十贯。”
“不知小姐意下如何？可否接受？”
江迢迢沉静地接过他挑出来的加价了的那几张，满意地点点头，笑道：“极好，价格公允。”
管事心中一松。
他还怕她要加价来着。
再高些，他们银楼可就付不起了。
毕竟过些日子，就要迁去京城了，还得留点钱款留着到时候打点。当下拿出这般大的钱款，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按照市价，还往上提了价些许给她，江迢迢心中有数，当下也愿意提起继续谈长期合作的事。
“不知管事可有意向长期合作？”
管事和几位工匠都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江迢迢微微一笑，淡淡地开口，“许家不久就离开青州北上了，想必银楼也是要跟着回京师的。”
“而那京师那显贵之地，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银楼要在那商贾云集之地做生意，可不容易啊。”
“若我每个月提供一些图纸给银楼，应当是能给银楼带来些许的客人。我能保证，今后给出的每一张都能不差于今日给的。”
她将图纸又递回给管事，“不知管事意下如何？”
那叠宣纸的最上面，是那张定价为六十贯的图纸。
管事转头，看向几位资深的工匠，见他们朝他点点头，顿时明白，这个机会银楼绝不能放过！
别看江迢迢好像随随便便就拿出了这么多图纸，跟吃饭似的轻松，但这事绝不没有像表面这般简单！
能画出这么多让这些个眼光毒辣的资深工匠连连赞叹的图纸，且没有一张被否掉，已经很能说明实力了。
不说别的，就说他们银楼找了几年都找不到合适的、长期稳定的人画图纸，就已经能说明，这活绝对不好做！
错过了这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找到这么有灵性的人帮忙设计银楼的首饰。
这期间，银楼又不知道要因此损失多少......更何况，还要入京，没点优势真难在那等地立足。
管事咬咬牙，当即做主应下，“小姐看得上银楼，与银楼合作，我们自然是欢迎。”
“那就按小姐说的，每个月按质按量给银楼提供十五张图纸，每张以三十贯为底价，仍旧是视情况往上加价。只是，小姐不要透露您给银楼提供图纸的消息，以及在与银楼结束合作之前，不得再与其他银楼或者玉器行合作或者贩卖图纸，可行?”
小姑娘痛快颔首：“就如管事所言！”
管事一喜，快速拿出纸张写好契约递给江迢迢。
江迢迢也不多说什么，浏览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痛快签字。
管事小心收好契约，又满脸笑意地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面容稚嫩的小姑娘。
“小姐，这里是买下那十五张图纸的钱款，您数数。”
江迢迢放下茶盏，接过沉甸甸的匣子，打开，确认数目对了之后，递给了安静侍候在旁边的天水。
合作达成，双方都十分满意。略聊了一会，江迢迢一行人就施施然走出银楼，坐上马车。
临近饭点，人都往吃饭的地儿走。
喧闹拥挤的街道上，马车渐渐速度放慢了些。
天水耳朵一动，“小姐，有人跟着，功夫不低，听声音，不止一个。”
江迢迢嘴角微微勾，“来了。”
同坐一辆马车的弦萱和弦媛也是一脸震惊。
“弦萱、弦媛，你们现在下马车，与弦星他们一起回去把我被恶人劫持一事闹得越大越好。”
弦萱两人失声，“劫持？。”
“小姐，他们越来越近了。”天水提醒了一声。
“对，想帮我就快些按我说的做，我自有打算。”说话间，她和天水快速地将两人推下马车。
幸好马车走得十分缓慢，两人也跳下马车，倒也没有受伤。
前方拥挤，天水将驾车的车夫也推了下去，一拍马匹，掉转方向，朝一个人少的方向狂奔而去。
跟了许久的几人自然也瞧见了前方的变故，倒也不在意，快速继续跟了上去。
第54章 刺杀，黑吃黑，来钱快
天水一边驾马车，一边汇报。
“还有十米远。”
江迢迢检查了一遍手臂上精巧的袖弩，面色微冷。
三十息后，天水再次出声。
“还有五米远。”
江迢迢拿出袖中的匕首。寒光乍现，匕首映着江迢迢沉静的眸子。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十个蒙脸大汉悄无声息地现身在马车周围。
天水警惕地瞧着为首的大汉，“你们这是做什么？马车上只是一个小姐。”
大汉冷冷地笑了声，却是一句废话也无。
“上。”
其他大汉纷纷应声，快速朝马车靠近。
荒郊野岭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暗中跟随保护的燕七心中一紧，连忙和燕八现身，护住马车。
天水瞧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拔出剑，同样呈保护姿态。
倒是蒙脸挑了挑眉，根本没把突然出现的两人放在眼里，拿着刀第一个冲上去，却被燕七拦了下来。
不远处的大汉看着燕七压着大汉打，心中一惊，不敢轻视，立马有几个人过去相助。
这边，燕八也以一抗多。
三人吃力地拦着十个大汉，隐隐有些力不从心。
若是长时间下去，这个人数上的劣势会越来越大！
谁也没注意到，马车窗处，伸出一个小洞。
咻！
一道破风声传来。
！！！
谁竟然暗下黑手！？
大汉们心神巨震。
来不及躲闪，一个正牵制着燕七的大汉被射中肩膀，动作慢了下来。
找到机会的燕七手起刀落，连杀两人。
一下子，燕七三人压力少了些许。
蒙脸大汉们心中一惊，暗暗提防着马车。
咻！！！
再一道破空声传来。
还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大汉倒下。
这次方向，却是不远处的山林间。
大汉们这会还不知道自己入了圈套，就是真的傻了。
趁着几人被震慑住，马车内的江迢迢和埋伏在山林那边的人抓准时机，连射两次。
又有两人倒下。
至此，战局已然逆转，大汉战损五人，江迢迢这边战损零人。
几人见势不好，就想退。
这回，萧金也不藏了，把弩箭收好，脚尖一点，从树上飞下。几个呼吸间，人就站在了路口处，抽出刀，冷冷地盯着几人。
另一边，燕七燕八留了天水守住马车，也另外一边包抄了上来。
大汉见此，目露凶光，朝萧金那边冲去，想以此为突破口。
咻！！
破风声再次响起。
大汉背后一寒，连忙退开，堪堪躲过那支箭矢。
放下弩箭的江迢迢咂了声，目露可惜。
竟然没中！
趁此机会，燕七三人对视一眼，冲上去，毫不留情地开始单方面的屠杀。
等人都解决完，江迢迢这才施施然地从马车上下来。
萧金三人过来，低声禀报：“确认都没气了。”
江迢迢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搜身。值钱的都搜出来，还有看看有没有什么令牌或者能表明身份的信物。还有刀啊，剑啊什么的武器，也拿过来，一件不留。”
？？？
燕七一脸震惊。
搜信物他能理解，但是搜值钱的和武器是什么鬼？
萧金点点头，倒是没说什么，立刻去了。
瞧着躺了满地的尸首，燕七和燕八对视一眼，也默默去了。
没办法，他们不敢不听啊。
要是不听，被告状到主子那，他们就惨了。
不一会，几人捧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回来了。
萧金将东西放下，并着燕七两人收来的一起清点了一遍。
“主子，一共有十根金条，八串开元通宝，十二瓶金疮药，六把刀，四把剑，八把匕首。”
江迢迢面带喜色地接过金条和开元通宝，放入装着金条的匣子。
果然，还是黑吃黑来钱快啊！
瞧着小姑娘满脸喜色地放着金条，燕七两人沉默了。
“......”
不是，这正常吗?
现在的大家小姐都这般了吗？
被刺杀了，还能淡定地坐马车里助攻一波，还有心情搜刮钱财，一点受惊的神色也无？！
真比他们主子还黑啊！
两人正想着，就见那位帮忙的陌生青年神色淡淡地将一个包袱递给他们。
？？？
两人一脸懵地接过，打开。
小姑娘充满喜色的声音响起，“这是给你们的。算是谢谢你们的帮忙。你们和天水和萧金的待遇是一样的，每人一根金条，一瓶金疮药，一把刀一把剑和一把匕首。”
？？？
这是，分赃？！
他们居然也有！！！
wk，兄弟，暴富了！
小姐真大方，还分了给他们！
想起现在呆在在主子身边，没有自己这般待遇的其他人，燕七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绝对要羡慕嫉妒恨死了！
两人心情激动地道谢，“多谢小姐！”
江迢迢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没事，只是我还有些事要麻烦你们帮帮我。”
“什么忙？小姐尽管吩咐，我们绝不推辞！”
两人一边把金条往怀里塞，一边喜滋滋地应下。
“简单，你们和萧金挖个坑，把他们埋了。然后你们换上他们的衣服，蒙脸，陪我演一场戏。”
话音刚落，天水就从马车内拿出三把铁铲一一递给三人。
一人一把，刚好。
“......”
这，家伙什儿也太齐全了些，这流程也太熟练了点！
要不是知道情况，燕七和燕八都要怀疑这位主儿经常干这些事了！
青州城内，热闹的街道越发喧闹。
几个痛哭流涕的公子小姐带着丫鬟小厮一路哭喊着。百姓们不明所以，但见有热闹可看，也跟着走。
谁知，竟然就到了许府门口。
门房见此，心中一紧，连忙迎上前来。
“公子小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扫视了一眼，他猛地发现少了一个人！
江小姐不见了！
不等他问，弦星几人当下便把恶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江迢迢劫持走的事情说了一遍。
围观的吃瓜群众哗然。
这江小姐不就是被江家欺负地很惨的那个吗？！
顾不得安慰几个公子小姐，门房连忙进去禀报消息了。
此时，老爷子正吃着芦火新端过来的糕点，心情舒畅。
“老太爷！迢迢小姐被劫持了，现在去向不明！”老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禀报。
“什么？！”许老爷子心神俱震。
管家当下就把弦星几人一路哭回许府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老爷子又气又恼，急急吩咐，“快快快，快报官府！还有明德堂那边也说一声，求他帮帮忙。”
好好的人竟然就被劫了！
可千万别有事啊！！！
弦星这几个臭崽子，人不见了还这般大张旗鼓，呦呦的名节可怎么办？！
老爷子都觉得自己快急死了，又吩咐道：“让弦星他们滚过来见我！”
弦星几人得了命令，连忙赶过来。
还未进门，几人就被臭骂了一顿。
“你们怎么回事？！撺掇呦呦出去，还把人弄丢了！要是她出事了怎么办？！你们就不看着点的吗？”
“事情还闹大了，呦呦名节怎么办？！”
“......”
弦星连忙上前小声道：“爷爷，先别气。呦呦说她自有打算，让我们把她被劫的事情闹大。”
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老爷子满腔火气熄灭了一大半。
“她知道是谁要对她不利？”
冷静下来的许老爷子思索道。
几人连连点头，“怕您着急，呦呦让我们跟您说的。”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没有就此放过几人，“她说让你们走就走，让她自己面对？！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弦萱忍不住瘪嘴，“爷爷，我们留下来才是拖后腿的哇。我们几个一个会武的都没。留下了，还要连累呦呦保护我们。”
说到这里，弦萱咂舌，满心佩服，“呦呦身边那个丫鬟能以一敌三，连呦呦都准备了弩箭、匕首，一看就是熟手。看到她轻轻松松拉弩上箭矢的时候，我都惊呆了。”
弦媛也安抚道：“呦呦一定是有把握，能全身而退才这样做的，爷爷别担心。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帮呦呦唱好这一场戏。”
许老爷子明了，当下也不多说什么，召集一群人声势浩大地往府衙而去。
百姓们见此都议论纷纷，事情越传越广。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江府，老夫人急地团团转，带着江承颂和江芸等人出府往许府而去。
江府，春江院。
吴氏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听着丫鬟的汇报，心中有种扭曲的畅快。
“哈哈哈哈，江迢迢，你以为出了江府，就奈何不了你是吗？”
笑够了，吴氏又满脸快意地叹息一声，“你可不要怪我啊。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惹怒了我呢？”
“不过，也没事。很快你的心肝祖母就下去陪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听着越发瘆人，丫鬟们越发瑟瑟。
许府，明德堂。
一众奴仆侍卫跪在地上，背后不断冒着冷汗。
一阵风吹过，整个人如身处冰窖之中。
“燕七和燕八一点消息也无？”
少年漫不经心地玩着一个小巧的香包，声音越发寒冷。那香包，正是江迢迢给的可以凝神静气的那个。
小德子小心翼翼地道了一声是。
屋内的气氛越发恐怖。
“去找，要是人没了，你们就都下去陪她罢。”少年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地道。
！！！
怎么感觉这位越发的疯了！
众人头皮一炸，汗毛倒竖，连连应声离开。
再耽搁下去，真小命没了！
此刻，被薛南岑提及的燕七两人还在苦哈哈地埋尸呢。
两刻钟后，三人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回到马车前，看向坐在车辕上数金条的小姑娘，低声禀报。
“小姐，我们埋好了。”
江迢迢嗯了一声，收起装着金条的匣子，连着一堆刀剑一起塞进马车内。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跳下了马车，轻松地道：“那就开始演戏罢。”
？？？
“这个塞在身上。到了地方，当着众人的面掉出来。”说着，便抛一个东西过去。
燕七一愣，小心翼翼地接住那东西。
素帕中，是一块令牌，中间刻着吴字，还有一封信。
这令牌，不是前日江迢迢让他去偷的吗？！
燕七精神一振，连忙放好，蒙上脸。
蓦地，响起马车哒哒声。燕七两人懵逼地抬眼，就见萧金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
这里就开演吗?
不是，这里离有人的地方还很远啊！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江迢迢十分淡定地解释。
“做戏做全套。”
说罢，就从地上掏了把泥，往脸上，头发上，衣服上抹。
“......”
犹嫌不够，她又拿刚刚缴获的匕首往衣服上割了几道口子，还有伤口。
一顿操作猛如虎，目睹全程的燕七两人沉默了。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他们俩干的。
要是爷知道了......
两人连忙打断念头，不是他们干的，心虚什么？！
以为妥当了，两人心中一松，正要准备开演。然而，他们又见那灰头土脸的小姑娘拔下头上最值钱的首饰和手腕上的镯子递给两人。
“你们记得回许府后还给我，保管好，别弄坏了。”
？？？
见到两人怀疑的目光，江迢迢十分理直气壮。
“那总不能因为演戏，就把这些值钱的东西砸了或者在半路丢了罢？那我也太亏了。而且我这样看起来，更真实，也不影响我等会的发挥！”
“......”
小心接过东西，两人是真彻底服了。
一刻钟后。
通往广福寺的路上，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抱着一个小丫头逃命似的狂奔。
身后不远处，两个满身血气，蒙着脸的男人正紧追不舍。
路过的百姓手无寸铁，心中一紧，生怕牵连到自己，往旁边一躲。
不一会，两人就追着一大一小追到了广福寺的山门处。
守山门的武僧见状连忙拦下，几个招式间，蒙脸男子身上掉出了一块令牌和一封信。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似乎见杀不了两个小姑娘，便匆忙离开。
武僧松了口气，这才转身走向两个小姑娘，行了一个佛礼。
“阿尼陀佛，两位施主没事罢？”
第55章 演技帝江迢迢上线
似乎是确认死里逃生了，被护在丫鬟打扮的少女怀里的小丫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好不狼狈。
丫鬟打扮的少女满脸歉意，轻拍小丫头的背部，温声解释。
“我们没事，多谢两位师傅救下我们了。”
“我和我家小姐被一路追杀至此，小姐受惊过度了，才会这般......总之，我们回家后，必定跟家中细说，家中会郑重感谢贵寺，给贵寺添些香油钱。”
浑身泥泞，衣衫凌乱，浑身伤口的小丫头闻言也停下哭声，强撑着站起来，忍住泪珠郑重地朝武僧道谢。
“多谢几位武僧哥哥。要不是你们，我和天水姐姐就......”
武僧叹了一声，忙道：“小施主不必客气，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见两人如此狼狈，他又连忙提议。
“想必小施主也累了罢？不若进寺中为香客准备的厢房洗漱歇息一番？我等给您的家中送信报个平安，让他们过来接您，免得再遇危险？”
天水满脸感激地点点头，“有劳师傅了，请派人去青州城许府或者许氏医馆，说江迢迢小姐在此处。”
“许氏医馆！可是那个经常做好事，开义诊的那个许氏？！”旁边的香客惊讶。
“除了那个还有谁？”
“这江小姐该不会就是那个传闻中身世悲惨，还被人恩将仇报，虐待欺凌的江小姐罢？”
“应当就是了。”
众人瞧着二人的神情，越发怜悯。
“谁啊，竟然追杀许家的孩子，还是老爷子的关门弟子！真是罪该万死！”
在场不少香客得过许氏医馆的恩惠，当下便打抱不平了。
悬壶济世的许家，青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几个武僧神色也是越发温和有礼。
没有理会香客们，那小丫头只泪眼朦胧地看向温和的武僧，强忍着哭腔，软绵绵地叮嘱。
“还请武僧哥哥帮我说声我不要紧的，让老爷子和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们不要担心。是呦呦不好，让大家担心了。”
周围围观了许久的香客心都要软的一塌糊涂了。
天爷啊，这可怜兮兮又乖巧懂事的小丫头......
武僧神色越发温柔，轻轻地嗯了一声，蹲下来，与抽抽噎噎的小姑娘平视，“好，哥哥答应你。”
另外一名武僧将从蒙面人身上掉落的东西递给小丫头，温声询问。
“这是刚刚追杀你们的人身上掉下来的，是证物，能靠着它找凶手。你要自己拿着，还是让武僧哥哥帮你报平安的时候一起送过去？”
小丫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问，“可以麻烦你们吗？”
“自是可以，你放心，我们一定送到。”
武僧揉揉小姑娘的头，叫上另外一个武僧，又朝其他僧人吩咐了几句，这才朝青州城的方向而去。
听到禀报的迎客僧已然出来，见两人如此狼狈，也是一愣，连忙上前道：“两位施主，请随我来罢。我带你们去寺中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厢房处。”
两人点点头，连声道谢，跟上迎客僧。
迎客僧微微一笑，见两人有些拘谨，安抚道：“两位施主不用担心，寺里有许多武僧在，不会有坏人进来的。”
这边，佯装逃跑的燕七和燕八正躲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暗中观察。
见人平安进了广福寺，这才放心。
燕七翻身躺在树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怀中的金条，美滋滋的。
“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意外之喜。这般，跟在小姐身边也不错。”
燕八点点头，也是满脸笑意，“小姐这般小，力气就这般大，弩箭准头也不错，还能助攻一波。”
“好久没打这般爽了！”燕七感叹，还在回味刚才的一战，“痛快！”
“你们是痛快了，我们就差点没命了。”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
！！！！
燕七和燕八头皮发麻地转头，不出意外地，见到了朝这里狂奔而来燕六和尉迟寻。
“......”
“你们怎么来了？”燕七讨好一笑。
燕六都要气炸了，“给你们发信号了没看到吗？！小姐不见了，你们又没个消息，主子都要急得杀人了！”
燕七和燕八一惊，连忙解释，“我们之前在解决刺客。”
“那就不能派人报个信吗？或者来个信号！好歹让我们知道在哪啊！”燕六越发的生气了。
被说了一通，燕七委屈地小声解释，“我们能解决，就想着不惊动爷了，而且小姐也让我们不用惊动爷......”
燕六深呼吸一口气，问道：“小姐呢？”
“小姐在里面。”燕七赶忙指着不远处的一座为香客而设的厢房，示意两人。
确定了人的位置后，尉迟寻叹了一口气，“你们俩回去跟王爷说明情况罢。我们在这里守着。”
见燕六点点头，两人也不再犹豫，施展轻功朝青州城的方向而去。
青州府衙，正是热闹非凡。
老爷子正焦急地带着许家的人往府衙大门而来。
还未到近前，就听到为首的白发老者急切地恳求声，“这位小哥，我们许府有急事要见魏司马，还请小哥帮帮忙。”
“是出了什么事吗？”守门的衙役一愣。
怎么最近老是有人找魏司马？
“我的小徒儿上街的时候被恶人掳走了！还请魏司马帮帮忙，救救我那小徒儿。她名为江迢迢，曾经是江刺史府上的养女。”
！！！
那个江府孤女又出事了！
跟了一路的吃瓜群众再次哗然。
“这江小姐还真是多灾多难啊！也不知道是谁想害这么一个无辜的小丫头？”
旁边的人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这还不显而易见吗？除了那江府的夫人还有谁想害一个小丫头。我看啊，就是那个江夫人因为江小姐没有乖乖被她害，所以恼羞成怒了，按耐不住下了杀手！”
“就是就是，真是蛇蝎心肠！人家都离开江家了，还不肯放过人家。”
有人发现了关键，“哎，你们没发现吗？老爷子这回要见的是魏司马，而不是江刺史。该不会是怕江刺史会暗中下死手罢？”
一下子，众人都觉得自己发现了关键。
老爷子对周围所言都装作没注意到，隐隐有种乐见其成的态度。
侍卫叹了口气，连忙进去找魏米了。
不一会，魏米匆匆出来，当下又详细地听许老爷子与一些知情人士将事情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思索片刻，他下了决策，将还在衙门的衙役都叫了出来。
又对满心焦急的许家人道：“这样吧，许家派个人在此按照立案的流程走一遍，写好状纸，我现在带着人去帮忙找人，如何？”
许老爷子应下，“应当的。那就老三留下来写状纸吧。”
许三老爷许巍舟点头，肃着脸跟着一名衙役进去了。
魏米这才看向门口等着的众人。
“既然大家都看到马车是朝西城门外而去的，那应当是在西边那片地方了。但那边地方太大了，现在离日落也只有两个时辰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事急从权，不知大家能否帮忙一起去找人。这般也能快些，说不定还能及时找到，救下许老爷子的小徒儿。”
出乎意料的，在场百姓都十分配合，高声应和。
魏米绷着脸色点点头，将自愿帮忙找人的百姓和衙役分成了几支队伍。每支队伍负责一块区域，分工明确。
一切准备妥当，他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朝城外而去。
刚到城门口，就与准备入城的两个僧人打扮的青年碰上了。
武僧见为首的是穿着官服的青年满脸焦急，福至心灵地，将人拦了下来，行了个佛礼。
“请问，可是府衙的大人？”
魏米心情焦灼地点点头，“若有什么事，可去府衙禀报。我们正急着找人，就先走一步......”
武僧心中暗道，果然不错。
“可是找江迢迢小姐？我们在广福寺山门处救下了她......”
两个武僧当下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这是从行凶者在与我们缠斗时从身上掉落的物件，应当是主要证物。”
说着，一名武僧将一封信与一枚令牌递给了魏米。
魏米小心接过，朝两人行了个佛礼。
“阿尼陀佛，多谢两位师傅。”
许家一众人也跟着道谢。
武僧微微一笑，对着白发苍苍的老者温声道：“不必多谢，只是小姐受了惊，身上也受了多处伤口，正在寺中休息。还望许府尽快派人去接回家休养才是。”
“应当的应当的。”
许老爷子连连点头。
“两位师傅不如等等我们？我派人回去给两个丫头拿些换洗的衣物和伤药来。有马车也能快些，师傅也能快些回到寺中，不耽误师傅要做的事情。”
“竟然如此，就多谢老施主了。”两位武僧也不推辞，应了下来。
有奴仆得了吩咐就往许府而去，不一会就没了影儿。
百姓还有魏米带来的衙役见事情解决了，也纷纷告辞，准备各回各家，干自己的活去了。
“多谢各位今日的鼎力相助。老爷子我在此谢过了。”许老爷子带着许家人郑重地朝众人作了个揖。
百姓们连连摆手。
“没事，老爷子。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喊大家伙一声就是。我们受了您这么多的恩惠，必不会推辞。”
“就是就是。老爷子客气了。”
闻言，许家人心中也是动容不已。
魏米适时上前，“既然找到了人，那我便带人回去了。这证物，我回去便仔细调查，必然会给许家和江小姐一个交代。”
许府，明德堂。
燕七和燕八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气氛越发低下。
“谁是主子还分得清吗？”少年丹凤眼微眯，神色危险地看着两人。
轻飘飘的话语如平地惊雷。
炸的隐在暗处的暗卫也是一身鸡皮疙瘩。
！！！
不是？
怎么帮忙也不对啊？！
两人连忙俯身，越发忐忑，“爷是我们的主子！”
燕七生怕这位爷要叫人将他们拉出去嘎了，连忙表忠心。
“以后小姐让我们做什么，我们都不做了！”
“做，为什么不做？不但要做，还要做得好，还要取得她信任。”
少年淡淡的声音响起。
？？？
那你还这副神色！
不知道很吓人吗？！
吓死人了都，两人一口气还没完全松掉，又听到少年的冷冷的声音响起。
“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一个信号也不给发，燕六他们发了信号也没及时回应，还把我蒙在鼓里......”
“......”
燕七弱弱解释，“那时候，我们在帮小姐埋尸......”
旁边跪着的燕八胆战心惊地捂住他的嘴，微微一笑。
“主子，我和燕七真知道错了，您罚我们罢？我们认罚，下次再也不敢这样了。下次应当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发信号，让主子知道，派人过来救援。”
宸王忽略了燕七的那句未说完的话，满意点点头，大发慈悲地高抬贵手。
“既然如此，把她的首饰、值钱物件都给我罢，赏你们的金条和刀剑我就不收你们的了。”
！！！
燕七有些心里苦，“可是小姐说让我等她回府后给她来着，还说不见了要赔她......”
宸王神色越发危险，看得两人瑟瑟发抖。
燕八利索地将扒开燕七的衣服，掏出几件首饰，恭敬地递给宸王。
“我们等小姐回来后，让小姐过来找您的。若是没事，我们下去领罚了。”
宸王接过首饰，满意地挥了挥手，让人下去。
等人彻底不见了，面色苍白的少年才小心翼翼地从几件首饰中，拿起那串玉葫芦手链戴在手腕上，轻轻摇了摇。
那颇为圆润可爱青色与玉白色的玉葫芦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从得到消息到现在，紧绷了许久的身心，终于算是得到了放松。
正玩地欢快呢，小德子小心翼翼上前禀报。
“主子，魏米求见。”
第56章 无中生有的证据
“让他进来。”宸王心情颇好地放下手，“这些找个匣子装起来。”
小德子应声，拿着首饰离开了。
魏米得了允许，大步走进内室，在一个恰当的位置停下，恭敬行礼。
“参见殿下。”
斜倚着金丝缎面靠枕的少年微微嗯了一声，斜睨了他一眼。
魏米恭敬将东西拿出来，“这是救下江小姐的僧人送来的物证，从刺客身上掉下来的。不知殿下，想要如何处置？”
摸着袖中的玉葫芦，少年越发漫不经心，“还能如何处置？小丫头都以身入局，将计就计了，连证据都给你找好了。这结果，总得对得起她的以身犯险罢？”
魏米心神一抖，应声退下。
江府，众位主子，除了吴氏都不在府上，尽管如此，奴仆们也不敢造次，安静地干着手中的活计。
春江院，吴氏听着丫鬟的禀报，牙都要咬碎了。
这江迢迢真是命大，这般都杀不死她！
至于所谓的路人口中的证物，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她没有给任何的令牌和信件，怎么查也查不到她身上！
只是，这次失败了，就打草惊蛇了，以后想用这个法子，可就难了！
正想着，又一个丫鬟急匆匆往里冲。
“夫人夫人，魏司马带着捉事所由（负责逮捕罪人的官吏）过来了！”
“什么？！”
吴氏惊地蓦地站起，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人都不在，他来找谁？！”她强装冷静地道。
“魏司马是来找您的。”丫鬟越发瑟瑟。
话音刚落，魏米就带着捉事所由闯了进来，举着武僧给的令牌与信件，大声呵道。
“罪妇吴氏，买凶杀人，人证物证俱有，无可抵赖。来人，押下吴氏，带往府衙！”
周围的婢女婆子们都瑟瑟躲在角落，不敢出声，更不敢阻拦，生怕捉事所由把她们也抓了去！
“不知我犯了何事？竟然惊动了魏司马亲自来抓我？”
吴氏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冷冷地看向魏米以及身后的几位捉事所由。
“广福寺的武僧亲眼看见杀手追杀许府的江小姐及其丫鬟，并把杀手身上掉下来的物件送了过来。经过甄别，证实确实系你的。”
魏米不慌不忙地说明情况，同时给吴氏展示令牌和信件。
“这是你伯府的吴家的令牌。我曾有幸见过伯府的令牌，这令牌没有错。伯府在此的人，且能拥有的只你一位。”
说着，他又举了举手中的信件，“这信也是你所写，并无仿造的痕迹，与你的字迹也对的上。”
吴氏瞪大眼睛看向那令牌，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会？
明明昨日她还见曾把令牌放入匣子中锁着的。
此刻怎么可能出现在魏米的手上！
那信就更不是她写的了！
她做事从不会留下这般明显的证据，这定然是陷害！
魏米丝毫不在意她脸上的神色，朝身旁的捉事所由点头。
几位捉事所由得到准许，立马上前，就要抓吴氏。
“慢着！我不知道这令牌和那信，更不曾做过让人追杀的事情，定然是有人陷害我的！还请魏司马明察。”
“再说了，我又有什么动机要去害那么一个小丫头呢？我一个官家夫人，那孩子也曾养在我的膝下，还真不至于这般恨她不是？”
“抛开这些，我又是刺史夫人，又是伯府嫡女。若是现在把我抓了去，若真与我无关，岂不是冤枉了好人，损了伯府和刺史的颜面？”
“只怕刺史回来后得知此事，也会大发雷霆，更别说伯府那边的迁怒了。”
吴氏眼神凌厉地看向周围朝她而来的捉事所由。
“我怎么说也是官员夫人，这般草率办案，魏司马不怕抓错了人，犯了本朝律法吗？”
本朝律法甚为严苛。
而这其中，司法办案更是限制颇多，若有不合律法之处，办案人员是要遭受杖刑的。
魏米微微一笑，“这个就不劳夫人担心了。我在过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了。你所说的，不会发生。我为官也有五载了，自然不会让自己吃亏。”
吴氏听出了言外之意，心中一沉。
这是非抓她不可了！
“得罪了，夫人。我们也是按律行事。”
捉事所由朝吴氏行了一礼，不再废话，上前按住吴氏，往外押去。
一路出了江府都无人敢拦。
江老夫人和江芸母子早已跟着许家去了广福寺接人，江正源这个家主今日才刚去了北边的县视察，一时半会也不知这些事情。
有百姓见到魏米带人脚步匆匆地进入了江府，压制不住满心好奇，就等在了府门前看热闹。
没一会，人越来越多，不明所以的人也停下来询问相熟之人，议论纷纷。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了出来。
正是魏米。
身后跟着的捉事所由羁押这一衣着华丽的妇女。
有人眼尖，认出来了被羁押的人，惊讶道：“那不是江夫人吗？难不成派人追杀那江小姐的还真是她啊？”
众人哗然。
魏米扫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绣衣使，垂下眸子，默不作声地朝府衙而去。
百姓们自发跟随而去。
城外，广福寺的一个厢房中。
江老夫人心疼地搂着脸色苍白的小丫头，一阵后怕。原本路上酝酿了许久要责怪的话，在见到了人后，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吓死祖母了。”老夫人半晌，忍住泪意，叹息了一声。
江迢迢也是心中一酸，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是呦呦让大家担心了。”
江芸微微一笑，搂住满脸担忧的江承颂，温声道：“你没事就好。只是，日后出门可得注意安全，出门多带点人才是。”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
许弦月适时开口，“江祖母，您和大家先出去罢，我和爷爷给呦呦检查一下伤口。”
江老夫人点点头，看了表面乖巧的小丫头一眼，带着江府的人出去了。
许弦月扫了一眼磨磨蹭蹭的许弦星几个，淡淡道：“你们和丫鬟们也出去。”
弦星几个不情不愿地噢了一声，出门了。
一下子，厢房内就空了，只剩下江迢迢和许老爷子祖孙。
原本就心虚的江迢迢越发不安，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许老爷子和许弦月。
“我知道错啦。”小姑娘软绵绵的声音响起。
许弦月越发生气，“你哪里知道错了？我看你还觉得自己很对。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啊？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你还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真是胡闹！”
许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拉过小姑娘的手把脉。
江迢迢立即讨好一笑，“师父别担心，我一点伤也没有。身上的伤都是我做做样子自己轻轻划的，看着严重而已。”
闻言，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收回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这般作贱自己？！”
言语间，已经是隐隐有些许怒意。
小姑娘难得地，声音有些落寞，“我父母还不知在何处呢？这些伤在江府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用一次的伤，换几年的安稳，是值得的。”
“趁着这个机会，重击吴氏一把，我反而有喘息之机。她可一直都没放弃想扼杀我呢。防不胜防，我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不如掀到明面上来，她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许弦月心疼地摸了摸小姑娘软软的脸颊，“你其实不必如此......我许家既然已经将你接了过来，我们必然会护着你。”
“可是，许家马上进京了，还要对付许家曾经的敌人，还有许多潜在的敌人。已经是吃力了，不然许家上下何必这般紧绷。若是再加上长安的伯府，还有即将入京的江府......”
江迢迢认真地摇了摇头，“况且，许家已经对我很好了，我的麻烦，不应该让许家帮我解决，增加许家的压力。”
“再说了，这件事中，许家也帮了我许多呀。不然进展不会这般顺利。师父和姐姐不要不开心啦~”
小姑娘再次讨好地朝两人笑了笑。
“我知道师父和姐姐还有大家担心我的啦，下次绝对不会这样啦！我保证！”
许老爷子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虽然你父母不在，但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再做这种自伤的事情，我可饶不了你！”
小姑娘朝两人乖巧一笑，“都听师父和姐姐哒！”
休整一番后，许老爷子和江老夫人各捐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香油钱，广福寺的主持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而后，许老爷子又带着人去找那救下人的几名武僧道谢。
武僧微微一笑，行了一佛礼，温和地道：“阿尼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今日无论是遇到何人被追杀，我们见到了就一定会阻止。施主们不必客气，江小施主已经跟我等道谢过好几次了。”
“无论如何，还是很感谢几位武僧师傅了。”
许老爷子微微一笑，拿出几瓶伤药递给几位武僧。
“这是我的一番心意，是我们自己调制的伤药，也不值多少钱，师傅们日后受伤了也能用上，还请不要推辞，等过几日，我们还会送一批伤药过来的，师傅们不必客气。”
见几人目露犹豫，江迢迢佯装生气。
“武僧哥哥们就收下罢！这里面有我调制的伤药呢，不收下我就当大家嫌弃我做的不好啦！”
闻言，为首的武僧也明白，不接下江迢迢他们是不肯走的了，当下也不推辞，痛快接过伤药，郑重地朝一行人行了个佛礼。
“如此，就多谢各位了。”
做完这些，一行人这才趁着还未天黑，趁着城门关闭前赶回去。
此时，城中吴氏被抓的事情，早已传的沸沸扬扬。
江老夫人和江芸母子带着人回到府中，立刻有人过来禀报这件事了。
出意料的，老夫人没有大发雷霆，反而相当平静。
江芸有些担忧，“母亲......”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一顿，“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呦呦......”
忍耐了许久的江承颂握紧了手，上前一步，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江芸一惊。
“祖母，对不起。我决定离开江家了。反正也没上族谱，这个江家，我实在不耐再呆下去了。不管是住入许府为学徒弟子准备的院子也好，还是自己再找一个地方住也好......”
“总之，我不愿在江家再待下去了。”
“呦呦对我有恩，帮我找到了家人，找到了母亲，我已经很满足了。现在，让我再与一心害她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我还无能为力去阻止。我，良心不安。”
“父亲一直碍着夫人那边，也一直不大接受我，不如我就此离去。他不用烦恼我的存在，我也自得其乐，这样也算是皆大欢喜。”
江芸叹气，“承颂，不要任性，你离开了，我和你祖母怎么办？你可曾想过？”
“那祖母和母亲为何不和我一同离开？你们扪心自问，每日与呦呦的仇人的仇人相处，真的不煎熬吗？”
“他们伤害了呦呦那么多年，现在越发嚣张，不就是有所依仗吗？祖母和呦呦有感情有情分是真的，那如果情分消耗完了呢？呦呦会不会怪我们一点作为也无？”
“难道真要与她反目成仇吗？”
“今日这事一出，呦呦只会越发厌恶仇视江府，见到祖母和母亲，她还能做到心无芥蒂吗？”
“就算她没有芥蒂，那我们还有那个颜面去见她吗？”
“祖母真的忍心，就此与她形同陌路吗？”
“今天，你们也看见呦呦伤的有多重了。要不是呦呦刚好收了个会武的丫鬟在身边跟着，只怕我们现在已经在许家为她设的灵堂了！”
“别说什么我们会阻止江夫人的话。这次她做下了这等事情，我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却一点察觉也无，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就算这些都抛开讲，我们与呦呦关系依然很好，那谁知道下回那江夫人会不会借我们的手去害呦呦呢？”
“我与江府无甚感情，我一定要走的。”
第57章 真是没脸没皮
江承颂叹了一口气，提醒道：“谁知道江夫人什么时候就派人来追杀我们了呢？呦呦都离开江府了尚且如此，我们这住在府中的，只怕是早已被列入了她的往生册上。”
“这些只是迟早的事情，为什么要心存侥幸？父亲这些年的态度，早已表明他默许夫人胡作非为的一切。”
“这个家，早就烂透了。大厦将倾，根本就不是祖母和母亲掌握一时的后宅之权就能扭转颓势的情况了。”
“祖母和母亲，你们好好想想罢。”
屋内，沉默良久。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越转越快。蓦地，佛珠崩开来，散落了一地。
“罢了，那就离开罢。”老夫人猛地闭了闭眼睛，叹了一声，“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正悄声捡着佛珠的黄嬷嬷一愣，低声回答，“应当是明日清早。管家去找了，应当明日能赶回来。”
老夫人缓缓呼出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她停下。
“派人去跟族长说明日要分家的事情，让他准备好罢。另外，今日就让一些奴仆把东西搬过去芸儿这几日住的那座宅子，娶亲的事情也就此作罢。”
“那夫人那边......”黄嬷嬷点点头，而后又试探出声。
“官府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不必管。”老夫人神色越发冷淡。
“奴婢明白。”黄嬷嬷应声，退了下去。
不一会，原本平静的江府，如滴入油锅的水，炸了起来。
翌日清晨，哒哒哒的马蹄声蓦地在江府门口响起。
江正源扯了扯缰绳，利落下马。
门房打开门一瞧，连忙迎了上来，“老爷，夫人她......”
“我已知晓，老夫人呢？”江正源步履匆忙地往里走，边问旁边跟着的门房。
“老夫人在前院正堂等您。”正拉着马匹的门房小心翼翼地回答。
跨过门槛的江正源脚步一顿，拧眉，“前院正堂？不是松寿院？”
“是，还有老族长也在。”
不知怎么的，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半刻钟后，江正源带着管家踏进了正堂。
堂内，老夫人正坐在主位，黄嬷嬷等将冒着热气的茶端给她。
旁边是族长，不远处坐着江芸母子以及其他族老。
江正源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郁，跨进门槛，给老夫人行礼问安。
“母亲，我回来了。族长和族老们好，不知怎地来此了？”
老族长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假笑，温声提醒。
“想必你也听说了吴氏派人追杀许家老爷子小徒弟的事情。”
果然！
江正源心中一叹，面上还是温和地点点头。
“是。所以，我想请母亲去许府，跟迢迢那孩子说一声，让许家那边撤掉诉状。毕竟，吴氏也曾养育过她......”
？？？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老夫人几人，此刻也是满心震惊。
“你哪来的脸？你的夫人都要杀别人了，还不让受害者报官府，让官府主持公道吗？”
“亏你还是青州的父母官！不求你爱民如子，但你也不能这般过分，让苦主忍下委屈，引颈就戮罢？”
“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老夫人心中一痛。
“别拿你要回京，评业绩擢升的话搪塞我！一次两次的，你腻不腻啊？这借口都要用烂了，还没用够吗？”
“真够让人倒胃口的！”
老夫人用力一拍梨花木桌，震得茶水飞溅。她看向旁边神色淡然的族长，冷冷开口。
“族长，麻烦你开始罢。”
族长点点头，接过黄嬷嬷递过来的册子与匣子，打开，一张张地报。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风尘仆仆了一夜，好不容易赶回家却被狠狠骂了一顿的江正源，此刻心里也来了火气。
老夫人闭了眼睛，转动着佛珠，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分家。”一旁的族老见状，给他解释了一声。
？？？
“分什么家？怎么分？”江正源一头雾水。
“你难不成真要为了那小丫头，连江府也不管了是吗？”
说起这个，老夫人眼中都要喷火了。
“我这些年为你操持还不够吗？
“从你爹去世之后，我就兢兢业业，把你拉扯长大。尽管你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也用我自己嫁妆好生教导你，养大你，把你当作亲子，没有半点亏待你！”
“而你呢？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可有半分对得起我这些年的教导？”
“扪心自问，我对得起你江家，对得起你父亲的了！”
“再说呦呦的事情。我之前曾劝过你吧？让你没有那份本事就不要冒领那份军功！你偏偏认了人家的军功，又答应了人家照顾好孤女，你结果呢？你一路升官发财，人家的尸骨还在青州城外埋着呢，你就不认账了！”
“你怎么做的？当真需要我再一句句提醒吗？纵容妻女做下这等恶事，人家不计较了，离开了江府了，也不要求你做出什么补偿了。你看看，你那好妻子是怎么做的？”
“事到如今，还不依不饶，追杀人家！她自己做的坏事败露了，被抓了去，就是罪有应得。”
“人家大难不死，还惊魂未定，而你现在竟然还让我豁出老脸去上门帮你求情？”
老夫人越说越生气，指着江正源的手都在发抖。
“你真的，烂透了！”
“我管不了你了，更管不了吴氏。我大半辈子都扑在了江家，最后几年，我只想清净过活。”
见他似要出声，老夫人又冷哼了一声。
“你不同意也没有用。族长和族老们已经同意了的。”
很快，老族长就将公中财产清点好了，并且分成了两份，一份大，一份小。
“大周十八年深秋，江鱼氏（老夫人）决意与庶子江正源分家。鉴于复杂情况，族长与族老们经过商议，同意庶子江正源的庶子江承颂分给江鱼氏抚养。”
“根据情况，将江家家产按情况分为两份，大的这份归庶子江正源，小的这份归其庶子江承颂。老夫人嫁妆与吴氏嫁妆不参与分配。”
“另外，庶子江承颂需定期给嫡母江鱼氏送孝敬。”
“不知，在座的可有异议？”
江正源脸色越发难看，“这样做应当不妥罢？我的庶子与我这个父亲分家？”
族长笑意盈盈地解释，“这是老夫人和承颂一致的要求。百事孝为先，你嫡母决意如此，作为庶子，很难不从。”
“老夫人说了，她和承颂与你的矛盾过大，不分家后会不堪设想。按情理来说，这是行得通的。”
江正源心中一阵窝火，见老夫人全程闭着眼，一副不想和他多说的模样。
他又怒气冲冲地转头看向江芸母子。
谁知，那母子两人一直低着头，根本不看他。
老族长见状，眉头一皱，冷声提醒。
“正源，家也分好了，这份是你的。族谱上也记好了，更改不得了。你也别为难他们仨。”
闻言，江正源转头，见到族长一脸他会做什么恶事的模样，他心中更是一哽。
事情已然尘埃落定，即使他官大，也不能做出什么强迫之事。
“那娶亲的事情呢？”
叹了一声，他又不死心地看向老夫人，试探地问。
“娶亲的事情就此作废。”老夫人站了起来，冷冷道。
说罢，她不再理会江正源，朝族长与族老几人颔首，就率先走了出去，江芸母子也连忙跟上。
三人往外行去，皆是一身轻松。
老夫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看向跟在旁边的黄嬷嬷。
“什么时候能搬完？”
黄嬷嬷低声回话，“今日便可。奴婢已经安排好了，老夫人和小姐公子的东西都能在今日午时前搬完。”
老夫人嗯了一声，“那些奴仆，你问问他们，愿意跟着的跟着，不愿意的就留在江府罢。”
黄嬷嬷点点头，退下安排去了。
“走罢，今日州衙开审了。说不定能见到呦呦。”老夫人转头，对江芸两人道。
今日一早，青州州衙就热闹了起来。
从州衙大门而入，入目的就是青砖浮雕照壁。
位于正中的图案为一只形似麒麟的怪兽——“贪”，它是神话传说中的贪婪之兽，传说中能吞吃金银财宝，因贪得无厌，最后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警示着进入州衙的官员不要贪赃枉法，教育见到的百姓，不要贪得无厌。
过了仪门，到了州衙大堂。大堂的抱柱上，有一幅楹联：“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正堂中，主座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字。
江老夫人三人到的时候，堂内还空无一人，堂外却已经有许多旁听的百姓在等候了。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好不热闹。
三人找了个位置，也站着等候着。
蓦地，有鼓声响起，衙役大喊，“升堂。”
几乎是同时，从堂后转出两排拿着杀威棒的官差，最后出来的，是几个身着官服的人。
官差肃着脸在正堂两旁站定，整齐划一地用杀威棒敲地。
声势浩大，外面原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百姓瞬间停了下来，面色肃然，目露敬畏。
魏米肃着脸在主审位坐下，法曹司法参军事和户曹司户参军事以及录事参军等也分别在旁落座。
啪地一声，魏米便一拍惊堂木，肃声宣告。
“因刺史还在北边几个县视察，此案涉及的人又情况特殊，该案由本官受理。”
“昨日，许家向本官呈上诉状：在临近午时之时，许家老爷子许诚的关门弟子江迢迢与友人许弦星等外出游玩时，在东市大街上江迢迢被歹人所劫。如今，本官已经查明，所告属实。本衙受理许家江小姐被劫一案。”
不一会，许家三老爷、昨日救下江迢迢的两名武僧、江迢迢以及丫鬟天水都已被带入堂中。
当下几人又重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诸位大人，主谋吴氏已在堂外等候。”等几人都说完，旁边等候的一衙役禀报道。
“好！把她带上堂来。”魏米颔首，冷冷道。
衙役得令，朝外喊道：“带罪妇吴氏上堂！”
立时，有狱卒押着一形容狼狈的妇人上来。
魏米猛地将惊堂木一拍，吓得吴氏猛地一颤，头越发低下。
“抬起头来！”魏米冷冷地看向堂下跪着的吴氏。
吴氏压下心中的恐慌，强作镇定地抬头。
“堂下何人？报上姓名，所犯何罪？”魏米冷冷地盯着吴氏的神色变化，不错过一丝一毫。
“我乃刺史夫人，长安广宁伯府嫡女吴佩。我可不知我犯了何罪，昨日我被好好禁足在家中，大人你突然带入闯入，口口声声说我犯了罪，不由分说就将我压入大牢。”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趁我夫君不在，不由分说就要定我的罪，莫不是想行那草菅人命之事！从而达到害我夫君，败坏我何江府的名声，从而阻碍我夫君调回京师？当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我知道你一向看不惯我夫君总是压你一头，但是你这般与那许家联合，想搞垮我夫君，也太小人行径了！”
一旁的长史一惊，大声呵斥。
“大胆吴氏，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这吴氏也真是的，都这个点了，还想攀咬司马！也不动脑子想想，人家能下令拿人开审，已经是有十足的把握与证据了，现在她还这般态度，不是找死吗？
堂外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些不懂内情的就信以为真了，暗暗为吴氏抱不平。
魏米扫了眼堂外的百姓，轻蔑一笑，“呵呵，当真是好一张巧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不愧是来自以皮肉生意发家的伯府的嫡女，啧啧，这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本事，本官当真是难以企及啊。”
“你！”
吴氏一秒破功，满脸怒容，狠狠地瞪着前面端坐的魏米，恨不得食其肉，撕其皮。
该死的魏米，竟然这般让她没脸！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大吃一惊，一时间议论纷纷。
“真是没想到啊，这江夫人府上竟然是这般情况。”有人忍不住感慨。
第58章 前后不一的证词
旁边的人一脸讥笑，应声一笑，“是啊，之前只听说是长安的伯府，还以为是那种立过汗马功劳的那种伯府呢，啧啧啧。”
有人忍不住好笑，“诶诶诶，也不能这么说。给王公贵族还有权贵大臣送美人，也算是大功一件啊。”
众人哄堂大笑。
听着周围的哄闹声，吴氏暗暗咬牙，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
可恶！这些刁民！
魏米心中暗笑一声，手上却是一拍惊堂木，冷声道：“肃静！”
原本议论纷纷的百姓霎时间安静下来，魏米满脸肃然，看向吴氏，继续审问。
“本官且问你，你从派人一直暗中盯着许府，探知许府江迢迢小姐的消息，是也不是？”
感受到膝盖处的疼意，吴氏狠狠皱眉，压下怒气，冷冷开口，“不是。我没做这般事情。”
早有预料的魏米冷笑一声，“好啊，看你这般是想死赖着不认了，来人，带上来。”
得到命令的狱典立刻将一男一女带上来。
被押进入森严的大堂，两人连忙跪下，身子瑟瑟发抖。
其中的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越发低着头，余光瞄到凶神恶煞的衙役杵着威杀棒就在不远处时，心中更是一抖。旁边同样跪着的男子连忙哭喊求饶。
“大人大人，我都说，我什么都说，别打我！”
“好，但你们要如实作答，若是有半句谎言，威杀棒伺候！”
魏米充满威胁意味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让人胆战心惊。
话音刚落，旁边站着的衙役就敲起了威杀棒，敲得地面都有些许的震动，距离较近的两人都能感觉到那杀威棒带起来的风刮到他们的脸上。
“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男子越发低着头，神色慌张地道。
“刘大，本官且问你，有没有人让你整日蹲在许府外面，盯着许府江迢迢小姐的行踪，若有风吹草动，就禀报给江夫人？”
名为刘大的人越发瑟瑟，腿抖个不停，闻言，也不敢拖延，连忙回话。
“回禀大人，确实有人让我盯着许府的江小姐，禀报她的行踪。那人给了我三两金子，她还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五两金子！那金子如今藏在我家的院子中的酸菜坛子中，不信大人可以去查！小的绝无半句虚言！”
魏米朝候着的差役示意，差役拱了拱手，往外行去。
“好，那是谁让你盯的，是谁给你的金子，你可知道？”
“是我身边这位丫鬟！她给的金子，我若有消息，也是去江府后门找的她！”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就从刘大的身上转向了那丫鬟。听到旁边的人提及自己，那丫鬟神色慌张，瑟瑟发抖。
吴氏眼神警告地看向那低头的丫鬟，寒声辩解。
“大人，休要听这两人的胡说八道。这人我有印象，是个十足的赌徒。”
“就是他勾引了我那丫鬟，噢，也就是现在跪着的那丫鬟，名为小鱼。几日前他们私定终身，被我发现。我那时候曾劝说过小鱼，没成想小鱼是个没出息的，竟然为了他偷我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满脸悲伤，一副被信任之人辜负了的模样，泣不成声。
“这样的人我无论如何也不愿留在身边了，这才将人逐出府去的！念在主仆之情上，在那丫鬟离开江府之前，我给了几块金子作为陪嫁。这难道还能成为指证我自个的证据不成？”
“他们一直因为我让小鱼离开的事情对我怀恨在心，如今还这般污蔑于我！可真是......”
一时间，人们也有些动容。
谁也没想到，这事会是这样的内情。
“我对你这般的好，给了你这么多钱财傍身，你为何还不满足，要听那许家教唆，污蔑于我！就为了报复我吗？”
一番指名道姓的话让堂外的百姓议论纷纷，似有若无的视线飘向了许巍舟与江迢迢。
江迢迢心中冷笑一声，真是好一张巧嘴，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出神入化啊！
她小心翼翼地将衣袖撸起，露出缠满纱布的手臂，脸色苍白，哭泣不止。白色的纱布上的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众人瞠目结舌，顿时哗然。
“哇！听说那江小姐伤的很重，没想到这么重啊！”
旁边站着往里观望的人附和，“是啊，这杀手下手也太狠了吧！”
人群之中，江老夫人三人瞧见那被鲜血染红的纱布，心中也是一紧。
小姑娘看向同样一副委屈的吴氏，委屈哭诉。
“江夫人，你这般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派人杀我自己吗？我这身上的伤都是我自己弄的吗？”
“我何必伤害自己，还伤得这般重？”
“从小你就常打骂我，我何曾做过什么对你不好的事情，难道我离开了江府，面对你的迫害和污蔑，还要忍气吞声，步步忍让不成？”
“可怜我，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你派来的杀手欲将我除之而后快，人证物证俱在，你万般抵赖不说，还反口污蔑于我......”
“自从到了许家，我就潜心学医，我师傅与许家各位叔叔伯伯们都忙着医馆的事情，焦头烂额的，怎么有时间陷害于你？”
“况且，我已经离开江家，一切往事随风，我早已不在乎了，只觉得苦尽甘来，十分珍惜许家众人对我的关心与照顾。而且许家一家人的性情品行高洁，全青州百姓都是有目共睹的！”
“他们绝不是那做出坏事的元凶巨恶！”
说到后面，小姑娘越发气愤，掷地有声。
“你可以骂我，打我，但我绝不允许你这般空口白牙的就往师傅和叔叔姐姐们身上泼脏水！”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又一边倒了，纷纷怜惜起那站在公堂中，挺直背脊的小姑娘。
有人气不过，顿时高声应和，“是啊，我等也不相信许家人是做出这般事情的人。许家个个都是一副菩萨心肠，那吴夫人还想着泼脏水，也不看我们答不答应！”
江迢迢满脸坚定地看向坐在上方的人。
魏米正襟危坐，一脸严肃，旁边是明显一副看好戏模样的尉迟寻。
江迢迢一顿，继续道：“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大人自会还我一个公道的。”
吴氏死死地盯着江迢迢，心中冷笑，声音暗含威胁，“小鱼，你可想清楚了再说，以免牵连无辜之人。”
意有所指的一番话顿时让名为小鱼的婢女脸色发白，哆哆嗦嗦的。
她俯首断断续续地道：“夫人说的没错，事情正如她所说。有人指使我，那人就是江小姐。江小姐常常派身边的婢女来找我，还塞给了我许多钱财，让我污蔑夫人。”
“夫人待我不薄，我却收了他人的钱财，想要污蔑夫人，如今实在是良心难安，现在才决定将真情和盘托出，望大人恕罪。”
魏米神色危险地看向婢女小鱼。
“你昨日晚上可不是这样说的！供词这般不一，你让本官如何信你？看来是要用刑，你才肯说实话了！”
说罢，他看向手持杀威棒的衙役，寒声吩咐，“来人啊，上刑！”
距离小鱼最近的衙役立时上前，拱手，“是”
很快，小鱼被按压在了地上，杀威棒也准备就绪。
第59章 流放岭南
魏米冷冷提醒，“多行不义必自毙。小鱼，别怪本官不提醒你，若你不从实招来，可要受点苦了。当然了，你若是受人威胁了，尽管跟本官直言，本官自会替你做主，解去你的后顾之忧！”
说着，他看了吴氏一眼，冷笑一声。
“我劝你悬崖勒马从善如流，否则天威降临，你悔之晚矣！”
名为小鱼的丫鬟咬紧牙关，“大人，民女说的句句属实。”
闻言，魏米心中也是颇为恼火，当即下令。
“既然如此，那便行刑罢！”
“且慢！”
众人转头，齐齐望向声音的来处。
一高大魁梧的身影逆着光朝公堂内走来。
此人身着绯红圆领官袍，头戴交脚幞头，腰佩银鱼符，正是在江府与老夫人闹得不欢而散后洗漱了一番，来到州衙的江正源。
魏米皮笑肉不笑地提醒，“江大人，此案你不便干预罢？”
“自然，本官只是在此旁听罢了。魏大人难不成这都不允？”
短短一瞬，两人针尖对麦芒，气氛霎时间紧张起来。
江迢迢瞧了一眼缓缓走到吴氏旁边，隐隐呈保护姿态的江正源，复又低头不语。
许巍舟与另外几个证人，瞧着此前情景，也是微微皱眉。
良久，魏米才微微一笑，“自然是可以。只是，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江大人可不要怪本官秉公执法啊！”
江正源神色温和地颔首，“这是自然。本官自不会怪魏大人的，只是有人若要将人屈打成招，本官也是不答应的！”
魏米捏着惊堂木，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是一愣，“江大人这是何意？这丫鬟前后证词不一致，狡猾得很，不用刑她绝不说实话，本官只是依律办事罢了。”
“你！”
“好了，江大人，你要是再多言，扰乱公堂，本官可要请你出去了！”
魏米见他还要说话，蓦地一拍惊堂木，冷冷提醒。
尉迟寻神色越发耐人寻味，安静地坐在一旁，默不作声。而在他身边，一个紫袍绣衣使却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此时此刻，江正源也明白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冷哼一声，于旁落座。
见他坐下，魏米冷声提醒，“小鱼，你可想清楚了，藐视公堂，做那等子假证，可是要遭人唾弃的。你以为这次帮了巨恶大贪做假证，你的家人就真的能安然无恙吗？”
“若是你老实交代，本官承诺，保证你与你家人安全......”
未尽之言，众人心知肚明。
小鱼神色愈发纠结。
吴氏正要开口，原本一直盯着她的魏米眼神威胁。
“本官问的是小鱼，无关人等不许出声，如若不然，本官可要治他个藐视公堂、扰乱公堂之罪，大刑伺候了！”
“你可要好好想想，若是巨恶大贪进了牢狱，必不能再做出威胁你，对你与你的家人不好的事情。况且，如今早已人证物证俱在，你就算是想帮那巨恶大贪，也于事无补，她大势已去，本官劝你还是实话实说为好！”
就在此时，去搜查证物的衙役回来了，将赃物一并承上。
小鱼瞥见证物，心中一颤，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刘大所言不虚，的确是江夫人让小女这般做的！小女的父母都在夫人手中，若是不听从于她，她就会对我父母......”
“好你个江吴氏，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事到如今，还不从实招来！”
江正源终究是按耐不住，站起身来，低呼一声，“魏大人！”
拿着惊堂木的魏米神色不善看向江正源，寒声质问。
“江大人这是想做什么？我劝江大人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且，江大人你这般反应大，我很难不怀疑你是否与本案有关啊！”
说罢，他不再理会江正源铁青的脸色，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继续审问。
“罪妇江吴氏，你犯了本朝律法中所规定的七杀之罪中的谋杀之罪。”
“《大周律疏议·贼盗》中提及，谋杀人者，谓二人以上，若事已彰露，欲杀不虚，虽独一人，亦同二人谋法。按照谋杀进行的阶段不同，分别规定谋议的徒三年，已杀伤的绞，已杀死的斩。”
“如今，被你派遣的杀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杀人，因为不敌武僧而逃之夭夭，如今仍逍遥法外。且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狡辩，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按照大周律，你杀人未遂，本官判你徒三年，此外，你还得给受害者江小姐做出一定的赔偿！”
琴治堂，大堂审案时退思、小憩的场所。此时正坐着一紫袍少年，屋内五步一岗，站满了侍卫。
有人低声跟俊美少年禀报着堂上发生的事情。
一守在不远处的绣衣使少年愤愤出声。
“真没想到，堂堂青州刺史，封疆大吏，不知替天子恩养百姓，尽行欺凌老弱，草菅人命之举，也难怪国事无宁。”
小德子将茶盏小心翼翼地递给神色淡然的少年，连连点头。
“可不是？自己的夫人做出了那般事情，自己不想着大义灭亲，以身作则，整日想着以权压人，如今还想以权谋私，以铜赎罪。依奴才看，他这刺史是做到头了！”
少年慢悠悠地浅抿了一口，淡淡出声，“江正源此人，内藏奸诈，其心可诛。该怎么做，不用本王教你罢？”
绣衣使少年肃声应是，“属下明白，尉迟大人已早有准备，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他具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禀明圣上。”
天光越发明亮，正堂那边也尘埃落定。
最终，吴氏还是签供画押，被判来年春日流放岭南。
事情圆满解决，旁观的百姓也就此散去。许巍舟携江迢迢朝着前来帮忙作证的几位僧人道谢。
许巍舟含笑作揖，“此次的事情，多亏了你们，许府上下都颇为感激。来日，许府定会拜访贵寺。”
武僧行了个佛礼，脸上也都是温润的笑意。
“阿尼陀佛，施主客气了，这都是小僧应当做的。既然此间事了，我等也该回寺了。小寺的大门远远朝各位施主打开。”
许巍舟与江迢迢等人目送僧人离开，一行人也正要离开，关键时刻，青黛拉了拉她的衣袖。
江迢迢脚步一顿，顺着青黛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站着的正是欲言又止的江老夫人与江芸母子。
江迢迢心中叹了口气，转头对许巍舟道：“三叔叔，我去跟祖母说两句话。”
瞧见不远处等待的三人，许巍舟眉头一皱，但还是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带着其余人走到一旁等待。
“祖母和江姨、哥哥近日可好？”江迢迢扶着青黛的手朝三人走近，行礼问安。
待人到近前，江老夫人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眼含热意，“都好，一切都好。倒是你，经此大难......祖母对不起你，没能给你讨个公道。”
“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祖母的错，祖母不必自责。”小姑娘上前扶住老夫人，满脸孺慕。
“我知道祖母、江姨与哥哥对我的心意，这些年来都是祖母护着我......他人做事与祖母不相干，我待祖母自然也不会变。”
江老夫人拍拍她温热的小手，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面带笑意的江芸自是了然老夫人的心情，温声开口。
“见到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现在大人已经结案，想必呦呦也很累了，母亲，不如先让呦呦回去歇息，等她歇息好了，我们再去许府探望？”
“说的不错。妹妹有伤在身，还是多多歇息为好。祖母，反正我们已经搬离江府了，现在住的地方离许府也近，改日等妹妹伤好了，还可以让她来新家看看。”
江迢迢一愣，“哥哥说搬离江府是怎么一回事？”
“今日，我们与江大人分家了，我与祖母搬去母亲现在住的宅子住。此时此刻，离开江府，感觉不错。”
难得的，平日一副淡然的江承颂眉眼带笑，一身轻松。
笑瞥了他一眼，江老夫人微微叹了口气。
“如此也好，眼不见心不烦。我本就与他隔了一层，吴氏又是那边的性子，再在江府呆下去，矛盾只会越来越大，还不如就此分家。“
江迢迢点点头，也是一脸轻松，“如此也好，不在江府，祖母生活也能平静些。”
江芸瞥了眼不远处的许家一行人，温声提议，“这儿也不是个说话的好地儿，想必呦呦也是疲惫不已，母亲，我们不如先回小宅，等呦呦养好精神再去许府看望？”
“说的在理，呦呦，既然事情已了，我们就先走了，你也回许府好好歇息。”江老夫人满脸心疼地叮嘱道。
江迢迢笑瞥了江芸一眼，连连点头，“祖母想必也累了，好生歇着。青黛，你陪替我送祖母她们回去罢。”
青黛笑着应下，上前一步，与江芸一左一右扶着老夫人，往外行去。
望了一会几人离开的背影，江迢迢也带着天水往许家一行人等候的地方行去。
“三叔叔，让你们久等了，我已经好了，走罢？”
走到近前，小姑娘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许巍舟点点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建筑，带着许家人往外走去。
天水跟在旁边，小声禀报，“事情都办好了。”
江迢迢肃着脸点点头，压低声音，“晚些时候，你再去帮我办几件事......”
第60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日头越盛，还未到正午，早晨发生的事情却早已传遍了整个青州。
碧波院，豆绿正轻声跟面前聚精会神捣药的小姑娘禀报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真是大快人心，小姐，以后你可不用再提心吊胆的了。”
青黛狠狠舒了一口气，将一味药材递给眉目安静的小姑娘。
闻言，江迢迢微微一笑，意有所指，“要整垮她，没这么简单。别忘了，她身后还有伯府和江府，还有不知名的势力和底牌。”
“况且，在整个大局里面，她姑且只能算个马仔，我们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呢。”
说罢，江迢迢神色淡淡地拿起药材，放入药臼中，继续捣药。
青黛几个面面相觑，一时间心又提了起来。
“小姐的意思是......”青黛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切勿因为一时的成败，而掉以轻心。”
江迢迢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神色凝重。
青黛几人心中一凛，肃脸应下。
“对了，天水，你叫阿金哥现在过来一趟，我要见他。”江迢迢心中一动，朝候在旁边的天水吩咐道。
天水颔首应声，连忙去传信了。
“小姐，我们呢？有没有什么任务？”
青黛几人福至心灵，明白小姐又要搞事了，纷纷满目期待地看向忙碌个不停的小姑娘。
江迢迢微微一笑，明白她们的意思，“晚些会安排你们的，现在我还需再思索思索。”
是得好好斟酌，走错一步，可是会牵动整个局面的。
江府前院书房，江正源正不断地来回踱步。
公堂上，那魏米不远处坐着的紫袍青年气势慑人，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他穿着的那圆领袍是有官职在身的人才能穿的，那必然是个有官秩之人！
而青州官员中，绝没有这般气质非凡的青年，所以必然是外来之官。而能离开管辖之地的官，无不是有皇命在身......
他有一种预感，此人来者不善！
想到今日的公堂闹剧，江正源愈发头疼。
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救了吴氏，他就有把柄，不救吴氏，他也仍然算是有了污点......
“小姐，天水说您找我。”萧金进门，恭敬朝正位上端坐着的小姑娘行礼。
“嗯，我有事想让你去做。”江迢迢和煦一笑，让人给他上茶，示意他坐下说话。
萧金颔首，“小姐尽管吩咐就是。”
江迢迢满意地点点头，朝旁边候着的天水示意。得令的天水立刻将一个通体漆黑的木箱子搬到萧金面前。
萧金一惊，面带询问地看向神色未变的小主子。
小姑娘也不卖关子，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这里是我目前所有的积蓄，我需要你去做三件事。”
“第一，将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好，带着萧土提前进京，在京郊买下良田庄子。第二，屯粮屯药材，越多越好。第三，物色品行上佳的流浪儿，教他们武功和才艺。这些事都做隐蔽一些。”
“等你到京，想必阿木哥和阿眠哥那边的事情也结束了，让他们协助你就是。”
“属下明白。”萧木明白兹事体大，郑重应下。
江迢迢瞧了眼几个丫鬟，心思流转间，又缓缓开口。
“你带上竹青和苍术去。她们两个都不怎么在外面露面，旁人不大认识，且一个做事细致周到，一个擅通药材，都是机灵之人，想必能帮得上忙。”
说着，她笑着看向两人，“如何？你们行吗？”
苍术小脸满是激动，连连点头。
“行！小姐只管放心。”
自从来到了小姐身边后，她就常被分配去做一些不怎么靠近小姐的事情。
她也明白，小姐一时间不太能信任她，也是人之常情。可每次见小姐与青黛那几个丫头出门，将自己留在院中，要说不失落是假的。
现在小姐竟然让她帮忙做这般隐蔽的事情，这说明，小姐还是愿意相信她的！
竹青心中也是欢喜，但是稳重一些，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小姐放心，我会努力的。”
“既然如此，你们就下去好生准备，这两天就出发罢。”
三人应声，恭敬行礼后往外而去。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江迢迢心中一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还有几日进京？”
苏嬷嬷将雕花木门关上，轻声回禀，“还有十天呢。”
小姑娘点点头，起身往里间走。
思索了片刻，她转头吩咐道：“嬷嬷，你这两日去照看一下祖母罢。祖母那边刚搬家，人手不够，宋嬷嬷又不在，我怕有人钻了空子。”
她脚步一顿，“不对。”
“什么不对？”青黛撩起珠帘，神情紧张。
江迢迢没有回答，反而继续吩咐，“嬷嬷你让祖母她们明日过来找我罢。”
苏嬷嬷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下。
“另外，吴氏和江正源那边盯紧了，有什么动作一定要告诉我！”
青黛越发紧张，连连应下。
想起吴氏最后意味深长的眼神，江迢迢心中一肃，“吴氏怎么可能乖乖认罪......”
府衙牢狱，吴氏神色阴冷地盯着不远处不断跳动的火苗。
忽然，火光剧烈一闪。
吴氏嘴角微勾，“你终于来了。”
黑衣女子立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帮我出去？”吴氏开门见山，转身，看向冷酷的黑衣女子。
沉默半晌，黑衣女子才冷冷开口，“现在还不行，等等吧。”
“为什么？！”吴氏有些恼怒，“母亲让你过来帮我，就是这样帮的吗？！”
黑衣女子有些不耐，“现在青州势力错综复杂，没有一个是好拿捏的。最起码，要等他们离开后才行。不然暴露的就是我们！”
说到这里，她嘲讽一笑，“不然，以你那好丈夫那爱惜羽毛的性格，哪能至今还不敢有丝毫动作，看你铃铛入狱却不为所动？”
“真是小看了那小贱人了。手段如此了得！”
黑衣女子没搭话，反而冷冷叮嘱了一声，“你安生些，我先走了。”
说罢，人就消失在原地。
又是一阵风吹过，烛火晃动，照得吴氏的面容越发狰狞。
不过是个奴才，竟然也敢如此对我！？
想到公堂之上那巧舌如簧的女孩，吴氏就恨得牙痒痒。
江迢迢，待我脱困之时，你的死期也不远了。我们，且走着瞧！
第61章 珍而重之
刺杀的事情告了一段落后，作为受害人，江迢迢老老实实待在许府中养伤。难得过了两天平静日子。
此时，天正朦朦亮，凛冽的北风正吹打着窗口。
碧波院正房，温暖如春的内室中，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抱着微温的被褥坐起身，满头大汗地望着微微跳动的烛火。
初冬已至，离开青州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也不知未曾谋面的母亲父亲他们怎么样了？还有萧大哥和陈眠他们......
一阵轻微又熟悉的脚步声在室内响起。正是掐着时间进来服侍小姑娘洗漱的青黛和豆绿。
两人端着洗漱的物件绕过屏风，就见到小姑娘满脸怔忪地坐在床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黛目露担忧，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蓦地回过神来，将怔忪尽数收回眼底的江迢迢嗯了一声，掀开粉色纱帐，下床穿鞋。
见此，青黛连忙上前，将带着洁白兔毛领的外衣披在单薄的小姑娘身上。
“小姐你刚才在想什么？”
吐出漱口的温声，江迢迢接过豆绿递过来的热帕子，一边擦脸一边嘟囔回答。
“在想入京的事情。对了，祖母那边如何？”
提起这个，青黛露出了些许笑意，“苏嬷嬷那日午后便按照你的吩咐，带着几个丫鬟过去照顾老夫人了。昨儿晚间还让人传信回来，说老夫人一切都好，连饭都比平日多吃了一些，可见是心情不错的。”
江迢迢点点头，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青黛的双手在她的发间如条灵蛇般穿梭，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今日想要什么发髻呢？近日我跟大小姐的梳头丫鬟春霞学了好几种当下时兴的发型呢！”
瞧着她颇为自得的模样，小姑娘也忍不住弯了弯眸子，“你看着来就是。”
青黛笑眯眯地点点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一会，一个漂亮的垂鬟分肖髻就弄好了。蓦地，一道清亮的声音传了进来。
“妹妹起了吗？”
熟悉的声音传入内室，江迢迢眼睛一亮，忍不住惊呼，“是弦月姐姐！”
见小姑娘欢快地就要站起，青黛眼疾手快将人按下，嗔了一声，“小姐，还未曾弄好呢！”
闻言，她只好又坐下，由着青黛动作，嘴上却是连忙吩咐旁边的豆绿，“快些去将姐姐请进来！”
豆绿笑着应了声，连忙出去将人迎进来。
“大小姐这边请，小姐还在梳妆，马上就好了，请您在这歇歇，喝杯热茶。”
许弦月目露笑意，连连点头，“好了，我自己坐着就是，你让她别急，慢慢来。”
一切准备好后，江迢迢才从屏风后转出，脚步匆忙地出来，满脸笑意，“外面忒冷了，姐姐尽可等晚些日头出来，天暖了些再来，就不必受冷冻之苦了。”
许弦月心中接过豆绿准备的暖手炉子，心中熨帖极了，“你可小看姐姐我啦，这点子风不算什么。这般早来，主要是有事情找你。”
“噢？什么事情？”江迢迢满脸好奇。
陡然，一阵古怪的声音响起。
咕噜~咕噜咕噜~
江迢迢：！！！囧
许弦月：？？？！！！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先吃早膳，小孩子可饿不得呀！”许弦月乐的前俯后仰，笑个不停。
青黛几人也是笑个不停，但是体贴地低下头，没有太过明目张胆。
小姑娘被笑得满脸通红，颇有些恼羞，“姐姐！”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快些传膳。”许弦月瞧着脸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小姑娘，连忙吩咐旁边候着的春霞几人帮忙布膳。
没一会，几个丫鬟就手脚利落地摆好了膳食。
有名为古楼子的胡饼，加了羊肉馅，夹层中放着香辛的花椒和咸香的豆豉，表面上涂着油脂，吃起来又酥又香。
那透花糍更是软糯异常，甜而不腻。它的外皮是选用“炊之甑香”的吴兴米，馅料则是“食之齿醉”的白马豆，花朵形的豆馅在半透明的表皮下，若隐若现。咬一口入嘴，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味蕾上迸开，软糯的外皮入口即化。
真真是，舌尖上的享受！
此时，再喝上一勺热腾腾的咸香排骨粥，真真是胃都要被熨妥帖了。
小姑娘满脸幸福享受地小口吃饼，小口喝粥，平日水灵灵的眼睛此刻笑得如那月牙般，让人心情也忍不住跟着雀跃起来。
还是小孩子呢，吃个好吃的就能满足成这般。
许弦月心中暗笑，嘴角大大地翘起，悄无声息地又给小姑娘满满当当的碗中夹了块巨胜奴。
“今日下午有个拍卖会，要去看看吗？”见她撒欢了吃，半晌才想起正事的许弦月温和询问。
小姑娘动作一顿，咬着勺子眨了眨如墨的眸子，半晌，才疑惑开口，“拍卖会？”
许弦月笑着点点头，想到她可能不了解，便耐心解释。
“拍卖会就是卖主把一些珍品或者稀有的物件委托给中间人帮忙售卖，只不过这个售卖不是普通的售卖，而是中间人提供一个地方，将那些有钱又有意向想买那些东西的人聚集在一起，通过竞拍，价高者得的方式进行交易。”
“只不过，这拍卖以往都在寺庙进行。前几个月，有势力大有魄力的商贾看到了其中的可利之处，开始尝试专门开辟一个地方给大家进行拍卖。”
“这样就不受时间与地点的限制，拍卖会愈发多了起来。这不，青州这边也有......”
拍卖会......也曾有人也这般，细细地跟她解释过什么是拍卖会。
神思恍惚间，记忆又被拉回了那个好不容易放晴的春日。
兰芝少年逆着光朝神色忧愁的少女伸手，温声询问，“所以，呦呦可愿与我一起，去拍卖会？”
“什么时候？”少女眉间的忧愁似乎淡了些许，神色茫然。
“现在。”
少女莹润的脸上顿时布满紧张，“那你的身子......”
清风朗月般的少年微微一笑，耐心地拉起少女，一边给她披上毛绒绒的斗篷，一边给她细细解释。
“无碍。这帖子原是一友人于前几日赠送于我的，之所以没事先告诉你，是怕我当日起不了身，母亲不肯让你出门，怕你因此失望......”
说到这里，他温和的声音一顿，耳尖红得几欲滴血，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不好意思’这四个字。
“当然了，也想给你个惊喜。”
蓦地，他话音又一顿，心中又有些黯然，“自成婚后，我还未与你出过门，心中总觉愧疚，旁人夫婿能给的，我都没能给你，就连回门也.....”
她鼻子一酸，眼睛却似盛满了星星，笑望着少年，阻止了他的话语。
“我很高兴，很惊喜，很喜欢。”
她态度认真，一字一顿地回答他，神色温柔，“旁人夫婿给了什么他的妻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给了我很多，很用心，我很稀罕也很欢喜。”
第62章 不知所谓的两个外乡人
回忆定格在少年羞红又欢喜的俊脸上。
一旁的许弦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如何？要去吗？你受了惊，这几日老爷子都没给你布置课业，许你好生休息，反正闲着也是现在，不如出门散散心？那吴氏也入狱了，想必这些日子也不会有危险......”
许久未听到回应，许弦月放下筷子，疑惑地看向貌似神游天外，一副怀念神色的小姑娘。
呦呦，这是，想江老夫人了？
她不动声色地思索着。
回过神来的小姑娘不好意思一笑，用力地嗯了一声。
“去！弦星哥哥他们去吗？”
许弦月心中一暖，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
“自然，我来的时候，已经派人通知他们了。不用多说什么，出去玩他们总是积极得很的。”
吃饱喝足又约定好时间，许弦月也不多待，带着丫鬟回去安排去出行的事情去了。
碧波院顿时又安静了下来，江迢迢捧着一杯山楂茶消食，神色微动。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蓦地，她脑海中想起一个人。
“青黛，萧金哥哥他们离开了不曾？”
青黛摇了摇头，将茶盏接过，放回茶案上，轻声回道：“未曾呢。我听竹青她们两说是准备今日日头出了之后就出门。”
江迢迢把玩着绑着头发的红色发带，若有所思，半晌才吩咐道：“你让萧金哥哥他们过来找我一下。”
青黛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声去了。
不一会，豆绿就禀报说萧金几人就到了。
“让他们进来罢。”屋内传来小姑娘的声音。
几人应声，推门而入，朝着正位坐着的小姑娘行礼。
“听说小主子急着找我们，可是还有什么事情么？”萧金恭敬出声询问。
“你们此去京城，还要带上几人。”江迢迢放下手中的医书，看向萧金几个。
萧金一愣，“不知是？”
“是之前我曾让萧木哥哥救下的魏长安一家，这些日子一直是苍术照看他们，对他们知之甚多。与你们一起上京，我倒也安心。”
“这魏长安曾是一药材行的东家，现在他正帮着我研制着一个东西。且我有意让他帮我开一个药材行，正好京中萧木哥哥他们应当买下了铺子，我想让他早些去上手此事。”
“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们马上去安排。”
江迢迢笑嗯了一声，又提点了一句，“他们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你们等会去接上魏长安一家便出发罢。”
几人自无不可，将事情的细节确认一遍后便告退离开。
望着几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青黛有些不解，“小姐，为何这般着急让魏长安一家这般早离开。”
小姑娘沉静的眸子微微一垂，“因为，很快便有大事发生了。她们早些入京，便能准备充分一些。说不定，能救下很多人......”
听着这番稀里糊涂的话，青黛越发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继续问。
日头越升越高，青州城门一如既往的热闹。
此时，三辆普通的马车慢悠悠地通过城门，朝外行去。
第一辆马车内坐着的，正是早晨见过江迢迢的萧金和萧土，后面一辆马车坐着苍术与竹青，最后一辆马车坐着的则是江迢迢特意让她们带上的魏长安一家。
此时，萧金正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旁边一小少年抱着自己的剑，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萧土忍耐不住，望向了萧木，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大哥，小姐为什么忽然要我们带上魏长安一家出发，而且还如此急切？”
萧金眼睛未睁，微微一笑，“我也不知。”
小少年眼睛一瞪，“！竟然连大哥你也不知吗？”
在小少年心中，大哥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之人，而今他竟然说不知，可想而知，这冲击对他来说有多大。
萧金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出奇。我想，除了小姐，没人能明白她的用意。我们只管做好我们自己的便是。”
“小姐，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或许以后的某一天，我们就明白了。”
小少年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抱着剑坐回原位。
另一辆马车上，魏长安一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上午，苍术姑娘忽然带人来找他们，说是小姐让他们马上随苍术入京。夫妻俩都是一惊，但由于时间紧急，由不得他们多思，二人不再多说，收拾好不多的物件，就带着两个孩子随他们离开。
“魏哥，你说，小姐为何这般着急让我们入京？先前不是说好随她入京吗？”徐氏抱着暖手炉子，实在是想不明白。
“而且，你还没研制出来小姐要的物件呢。”说到这里，她心中有些忐忑。
若是一直研制不出来，小姐会不会怪罪？
魏长安看出她的担忧，心中一笑，握住徐氏温热的手掌，安抚道：“不必担心。我想，小姐让我们先行入京，定是有事安排。”
“你未曾发现吗？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四人与我们一同上京。苍术就不必说了，是小姐的心腹之人无疑。而那个青年和那小少年都是气度不凡之人，我观苍术与另外一个姑娘对他甚为亲近，想必也是小姐心腹之人。不然不会让我们与他们同行。”
“刚刚急着出发，没机会也不是个好时机细说小姐的吩咐，想必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苍术会将事情一一道来。”
“如今，我们只需听从安排便是。只是，我们如今提前去长安，一切都要小心为要。”
一番话说完，徐氏的心已经放了大半，“应当的，应当的。”
同一时间，千山万水之外的长安。
一风尘仆仆，穿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骑着黑马缓缓往天街而去，身旁是同样骑着健壮黑马的青年。
两人满脸好奇地朝街道两旁打量着，时不时低头说着什么。
路边小贩瞧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了然一笑，“又是两个没见识过咱大长安繁华的外乡人哝。”
这样的人，他们每日见的，不计其数，如今也是毫不见怪了。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们两自然是听到了小贩的调笑，倒也一点不恼，反而继续装作一副外乡人未见过世面的模样，一直向前。
无知无觉间，两人离巍峨的明宫越来越近。
“站住！皇宫禁地，闲人不得靠近！还不快快退去！”
原本守卫在宫门之前的龙武卫立时上前呵止越来越近的两人。
中年男子儒雅一笑，连连鞠躬致歉，“大人勿怒，我等初入长安，不知这是不能靠近的，我二人马上离去。”
卫士神色稍缓，又告诫一番，“行了，以后记住不要轻易靠近就是了。不然，其他人可没我这般好说话，定要将你当成奸细拿下审讯的。”
“是是是，多谢大人提醒。”中年男子再次道谢，被吓到一番，连忙带着身旁的青年男子离去。
“又是不知所谓的外乡人。”卫士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住摇头。
“嗐，谁说不是，这般的情形一天要上演几十遍，还不曾习惯呐？”另外一卫士也笑着摇头。
没一会，刚才的两人转进巷子中，不见了。
谁也没留意这事。
第63章 小心内奸
长乐坊，一恢弘大气的府宅后门处。
不久前从宫门前离开的两人翻身下马。为首的中年男人朝另外一人点点头，而后满脸肃然地上前敲了敲后门。
不一会，有一小厮打开门，瞧见是两个陌生男子，满脸警惕。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吗？”
中年男子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令牌亮了出来。
小厮定睛一瞧，看清上头的字，大惊失色。他连忙打开门，恭敬朝两人行礼，“二位先生里边请。”
两人点点头，拉着马往里而去。进门后，立马有另一小厮机灵上前从两人手上接过马绳，帮忙把马牵走。
“二位先生请跟我来。”引路的小厮恭敬在前边给二人带路。
两人点头，跟着小厮七拐八拐，往里行去。
一路上，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各式建筑，美不胜收。
没过多久，三人便来至前院一处偏厅处。
“二位稍安勿躁，且等待歇息片刻，我这就去请几位主子。”
说罢，引路小厮便欲退了出去。
“这位小哥且等等，因兹事体大，请你勿要将我等进府的消息泄露出去，定要避开他人单独跟萧郡马和郡主说我在此等候。让他们避开下属，不要带其他人过来。”
小厮神色凝重点点头，告退而去。
待人离开，门被悄声关上，父子俩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爹，这便是小姐的家吗？”萧木小心打量着周围的摆设。
角落里的九枝灯，色泽绚丽的蜀绣屏风，博古架上摆放的精美玉雕，还有那汝窑花瓶......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有价无市之物，绝非平常人家能拥有！
而这仅仅只是个偏厅，便是如此奢华！其他地方想必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不要说这府邸所处的地段离明宫这般近，与天子亲疏关系，可见一斑！
萧戊含笑点头，目露怀念之色。
算起来，他带着妻儿离开这里，也有七八年了。
不过一会，便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吱呀，门被快速打开。
一温润儒雅的美髯男子扶着一弱不禁风，穿着素雅的夫人急急地往里而来。细看之下，女子神色焦急，面色苍白，一副久病的模样。
这两人正是江迢迢的生身父母，荣安县主独孤璇与其夫婿萧恒。
待两人进屋，门立刻被人关上。
多年未见，萧戊压制住激动的谦虚，带着儿子萧木连忙站起身，朝荣安县主夫妇恭敬行礼。
“属下参见二位主子......世子，夫人，许久未见了！”
萧恒笑着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独孤璇坐下，温声对仍旧站着的两人道：“免礼，你们坐下罢。”
来不及多说，坐不住的独孤璇便急急开口询问，“可是...可是那孩子......”
“夫人别急，且听萧戊慢慢道来。”
萧恒眼眶微红地轻轻拍着夫人瘦削的后背，安抚着夫人。
半晌，待人平复下来，他才叹了口气，看向萧戊，温声道：“说说罢。”
“是。”萧戊点点头，深呼一口气，笑道：“恭喜二位主子，小主子找到了。”
“她在哪里？可还好？！”
独孤璇压住激荡的心，期待地望向两人。
苍白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红彤彤的，她急地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不待萧戊多说什么，霎时间她心中的害怕又涌了上来。
她害怕！
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没有消息的时候，日日盼着能有消息，可如今有了消息，又有些害怕。
害怕她受伤；害怕她过得不好；更怕她出了意外......
之前母亲曾告知过她，那位宸王曾见到过那孩子，却不许她和夫君轻举妄动，说是会给那孩子招来祸患。
他还说会将那孩子平安带回，别的就不肯多说了。无论她们再送多少封信，都如石沉大海。
至今，她甚至连人在哪里，是否安好都不知！
她心中又急又痛，生怕是出了什么意外。她只能日日夜夜捧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的看，生怕是一场梦......
当下，萧戊把青州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以及江迢迢的想法都说一遍。
萧戊也是自责不已，“小主子，这些年过得并不好...都是属下的错，这般被猪油蒙了心，让小姐受了这般多的苦......”
萧桓夫妻两早已泪流满面。
“都怪我，都怪我！”独孤璇捂着帕子，哀声痛哭。
萧桓也是心痛不已，红着眼眶，轻柔地给独孤璇擦泪。
“璇儿，别哭。伤了身子如何是好？如今，知道孩子平安无事，不日就要回京与我们重聚，应当高兴才是。”
“听话，好好养好身子，我们，我们来日方长呢。”
听到哭声减弱，萧桓再接再厉，“你想想，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那孩子吃了那么多苦，我们亏欠极多。以后更应该加倍补偿她，给她最好的东西，陪她去玩乐，弥补这些年缺失的时光才是。”
“养好身子，我们才能有更多的时间陪她，狠狠惩罚那些害她的人，给她出气！”
独孤璇握紧拳头，恨声应和，“说的没错，害我女儿的，一个也别想好过！”
萧戊擦掉眼泪，点点头。
“小姐是个有主意的，聪明机智，与县主和世子颇为相似。她也恨不得马上回来与县主团聚。但是由于心系县主和世子的安危，她这才按耐下来，晚些随皇子与许家入京。”
唯一一个不在京城的皇子，除了宸王，别无他人。皇子是谁，呼之欲出，正好与母亲给的消息对应上。
想起刚才小厮神神秘秘的模样，此刻再联系萧戊的话，萧桓心中一突，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何意？”
原本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见到女儿的独孤璇此时也停下了啜泣，泪眼婆娑地看向萧戊。
萧戊叹了口气，“小姐很聪明。因为当年的事情，她猜想到二位主子身旁可能有内奸，贸然回来反而不妥。为了二位主子以及老主子们的安全着想，就让属下先行回来报个平安，待将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揪出来，再与主子们团聚。”
“她还叮嘱我告诉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她如今在许家过得不错，让你们放心，她入京后会想办法见二位主子的。”
县主夫妻俩闻言一惊。
“内奸？！”
“是的。正是怕被内奸得知，小姐才会派属下回来报信，而不是写信回来。小姐还让属下提醒主子们，衣食住行都要小心些。”
当下，他又把当时江迢迢对于带她到青州的男人的猜测又说了一遍。
萧桓叹了一声，“真相竟然是这样！”
荣安县主也十分赞同，“绰儿所言不无道理，一切都要小心为上。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我不能...不能再弄丢她了.......”
想起这些年内心的折磨，心中越发悲愤，难以平息。她竟又抑制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那就依绰儿所言罢。”
萧桓拍了拍郡主的肩膀，以示安慰。
绰儿，正是指的江迢迢。江迢迢当年出生之后，平阳长公主抱着朝她眉开眼笑的女婴，心中软的一塌糊涂，只觉这孩子要配上世上最好的名字。
绰者，指宽大、柔软舒缓之意。
于是乎，平阳长公主的唯一外孙女，就取名为萧绰。
尽管萧绰早已失踪，生死不知，可这个名字仍被平阳长公主一家记挂在心中口边，一刻也不曾忘记。
许久，萧桓和县主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一直沉默的青年，低声询问， “这位青年是？”
萧戊微微一笑，颇为自豪，“二位主子，这是萧木啊，你们曾见过的。这次，小姐派我二人先一步回来，萧金和萧水那些个就跟在小姐身边，保护她。”
“这次能找到小姐，还是多亏了萧木呢。”
当下，他又将发现江迢迢身份的经过说了一遍。
萧桓连连点头，心中直道万幸、万幸！
“这回真是多亏了你们，尤其是萧木。这些年也辛苦你们在外面奔波这般之久，得好好奖赏你们一番才是。”
“夫君说的不错，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尽管与我们说。”独孤璇也颔首，朝二人郑重地作了个揖。
萧戊二人大惊，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夫人，这如何使得？当年小姐丢失，我也有责任，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懊悔，只期望能找回小姐，将功折罪。”
“况且，小姐在我等找到她之前，已经有了诸多线索，靠自己的努力回到主子身边也是时间问题。”
“二位主子可别折煞属下了。更别说我的命都是主子给的......属下只求能继续跟在主子们身边，帮主子们做事就是。”
说着，萧戊神色严肃地朝县主和萧桓跪了下去，恭敬叩首。
萧桓无奈，“好了好了，你快些起来，不论如何，你们一家都居功甚伟，奖赏是必不可少的。这些你就莫要推辞了。”
说罢，将一张柜坊凭信递给萧戊。
凭信上写着鸿通柜坊，十万两。
第64章 十万两的凭信
鸿通柜坊，是大周第一大柜坊，其分号开遍天下，实力雄厚。
萧戊一惊，连连推辞，“这如何使得？”
“诶，使得。难不成绰儿的命不值这个价吗？”萧桓佯装恼怒，颇不赞同地看着手足无措的父子俩。
萧戊与萧木面面相觑，而后连忙摆手，意图拒绝。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收拾好情绪的独孤璇闻言，也跟着劝说。
“夫君说的不错。你们找回了绰儿，这些年的辛劳，我们都看在眼中。你就收下罢，不然我们心里也不安。这是奖赏你们一家的，你们心安理得地收下便是。”
“因为事情突然，我们没有准备太多，只带了这个，等日后绰儿回来后，还有另外的奖赏。”
萧戊无奈，“夫人！你怎么也如此......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好了，就这般罢。对了，今后你们有何安排？我听说绰儿给你们安排了事情？”
闻言，萧戊倒是没出声。
小姐只让他报信，没让他插手的意思，也不曾告诉他回京后萧戊要做什么，因此他也不敢多加询问和干涉。
反倒是在一旁听了许久，不怎么出过声的萧木上前一步，低声回禀。
“回禀县主，小姐的确安排了许多事。”
萧桓心中一动，试探出声，“我们，方便知道吗？”
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虽未曾见过她现在的样子，莫名其妙的，他的心绪忍不住为她而牵动，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一切，了解她的性情......
知道了她的想法，她的打算，或许，他们能帮得上她。
如今，他和妻子满心满脑都是想补偿她，帮她做点什么。
“方便的，小姐来之前，特意叮嘱了我一句，说若是县主和县马想知道，也不必顾忌太多，直言便是。”
独孤璇心中一窒，眼泪又再次涌了出来，“她，竟是这样说的！”
萧桓心中也是软成一坨，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说起来，她连他们的面都未曾见过，就这般不设防，这般信任他们......
半晌，独孤璇才缓过那股因为大喜大悲而难受的劲儿，用帕子摁了摁眼角挂着的泪珠，朝萧木微微一笑，“好孩子，你说说罢。”
萧木点点头，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
“小姐让她的奶兄陈眠先行一步，去别处救下一人，而后与我们在长安汇合。此刻应当是在许二老爷那边。另外，她还吩咐我得去买铺子和宅子，要求是离许府的宅子近些的。”
说罢，他又拿出江迢迢（哦不，是萧绰）给他的锦囊，“这里是小姐给的川资、买铺子宅子的钱财以及小姐的给奶兄陈眠的书信。”
县主目露渴望地看着那锦囊，小心翼翼开口询问，“我可以看看吗？”
“自然可以。”萧木一愣，微微颔首，将锦囊呈上。
得到许可，县主急切地接过锦囊，仔细看着里面装着的钱财与信件。
蓦地，萧戊拼命朝萧木眨眨眼。
接受到眼神的萧木了然。明白他这是要自己多说些与小姐相关的事情给县主夫妻知道，只好继续开口。
“小姐小小年纪，虽然财富不丰，但是生财有道，是个十分聪慧的孩子。我还未被她的奶兄陈眠引荐到她身边时，就知道了她许多事迹。总而言之，欺负她的江夫人和江大小姐都吃了许多亏。”
“她还对我们都极好。赚了钱后，第一个想到的事情就是将钱财都给我们办事，宁愿多给也不少给。她总说我们替她做事，遇到需要用钱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多点钱傍身能在关键时刻多点保障。”
“陈眠引荐我认识小姐之前，曾经与我闲聊，提及小姐曾经还将首饰变卖，然后大部分的钱都给了他和奶嬷嬷以及几个心腹丫鬟。”
“小姐，是个很好的人。”
萧木抬头瞧了眼又喜又悲的县主夫妻二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其实不太擅长面对这般的情景。瞧着他们现在的状况，其实也能想象出，这些年他们有多么的煎熬......而他小时候还不懂事地与兄弟姐妹们抱怨过此事。
萧木心中无法避免地有些沉重。
不由自主地，他在心中努力搜刮着与小姐相关的片段。不可避免的，说出来的话也就东一句西一句，干巴巴的。
“曾经，我与小姐身边的青黛，哦，就是那个护着小姐多年，与小姐亲同姐妹的丫头聊天。她曾戏称，小姐若是在眉心点个红点，手再捧个白玉瓶，就是个十足的小观音了。”
实在说不出了，他也没勉强自己，实话实说。
“我所知的就这么多了。其实我跟在小姐身边的时间并不多。小姐的奶兄陈眠知道的多些。若是县主和县马想知道更多关于小姐的事情，可以等过几日，联系上陈眠兄后，再询问他。”
萧桓叹了口气，点点头，“辛苦你了。有机会的话，辛苦你安排我们与那个叫陈眠的孩子见见罢。”
萧木颔首应下，没再多说。
不知何时，坐在雕花木椅上的独孤璇又开始低着头悄悄抹眼泪。
等了半晌，确认萧木不再说话，不会错过什么细节了，她才小心拆开信件，眼神流连在信纸上的字迹。
萧桓悄声将头凑过去，与自己妻子一起看那信纸上那大气磅礴的字迹。
过了会，他才无声仰头将泪水逼回去，缓缓叹了一声，“她是个好孩子。”
“这是她自己写的吗？这字可真好看啊。”县主轻轻抚摸上面的字，眼眶又热腾腾的。
她的绰儿，很好。
萧木嗯了一声，“小姐会多种字体。我问起她，为何小小年纪就字就这般好，明明江府并没有为她请过先生教导。她谦虚一笑，说是有一种是江老夫人亲自教的，有的是自己照着书上临摹的。她还说其实都是一知半解，只形似神不似而已。”
县主视若珍宝地轻轻捂在胸前，神色哀求地看向萧木，“我可以留下这封信吗？”
见萧木目露犹豫，她心中一紧，急切开口。
“我只是留个念想。这是我目前唯一得到的真正与长大后的绰儿有关的物件了。我不会作其他用处，只是看看......或者，或者，你先拿去，等无用之后再给我可好？”
半晌，他才颔首，“这...那好吧。我将他给陈眠看过后再送回来给您。只是要小心些，千万别被内奸看到了。”
独孤璇激动点点头，将信仔细折好后与锦囊一起递给萧木，“这是自然，你且放心。”
萧木小心接过信件，将锦囊收好。
报完了平安，他也该去办小姐吩咐的事情了。
不再多说，他就此提出告辞，“县主和县马若无其他事情，我就去办小姐交代我的事情了。”
萧桓一愣，打量了一眼一板一眼，故作严肃的青年小伙，有些好笑，“你这孩子，不吃个饭，歇息会再走吗？说来我也有七八年未见过你了......”
不同于他的父亲萧戊，县主夫妻二人对他来说不过是陌生人。
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他对县主夫妻并无多余的感情与亲近之意，听到这热情的挽留，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独孤璇也笑着留人，“不急这一时半会了。你就先留下，休整一番，吃个饭罢。毕竟这里也是你的家，之前的房间和物件都还曾给你们留着呢。”
萧桓也一脸轻松，颔首道：“夫人说的是。况且，外面人多眼杂，若有不查，可能就被人盯上了。而今府内你们住的那块地方，人少清静。除了你们，我身边的十二卫除了萧子、萧丑和萧寅，其他人都还未曾回来。你们回去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他人问起，就说我召你们回来，有事交代你们就是。”
“等后面，找好宅子和商铺之后，你再离开，去办绰儿的事情就是，到时萧戊帮看着些，事情一定要做好。”
“属下遵命。”萧戊早有准备，此刻也不再犹豫，当即应下。
“多谢县主、县马。”萧木肃着脸道谢。
察觉到父子俩眉目间的疲惫之色，萧桓体贴一笑，“好了，事情也说的差不多了，你们一路风尘仆仆，也辛苦了，现在去歇息罢。若是有其他事或者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属下遵命，属下告退。”萧戊也察觉到身体的疲惫之感，也不再犹豫，带着人告退。
第65章 讨债的大长公主
萧戊二人越行越远，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此刻，日头越盛，安静的偏厅只剩下独孤璇和萧桓二人。
思索片刻，独孤璇才下定决心，红着眼眶看向萧桓，压低声音提议，“夫君，我们去跟母亲说一声罢！这些年，母亲也是担忧地紧。”
“自然是应当的。母亲那么疼绰儿，这消息瞒着母亲也不好。”
萧桓颔首，下意识地拉住妻子的手，却是一派冰冷的触感传来。
他叹了口气，“大悲容易伤身，先说好，到母亲面前可不许哭鼻子，让母亲担心。”
面色苍白的女子总是笼罩着愁绪的眉头此时才微微松开，含笑点头，“让你担心啦。”
意见达成一致，二人也不多说，往金玉佛堂而去。
金玉佛堂，正是平阳大长公主与驸马独孤幸的居住的院落。
由于大长公主和驸马信佛，院落内设有佛堂专门供奉佛像和经书，环境清幽宁静。于是乎，其所居院落也就取名为金玉佛堂。
大长公主夫妻二人虽荣宠加身，功勋卓着，但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她虽身为当今圣上颇为敬重的姑姑，却也不敢对朝事多加干涉，常与驸马在佛堂中吃斋念佛，进行日常修行，不常现于人前。
连带着公主一家都甚少现于人前，于是乎，外界都觉着平阳大长公主一家十分神秘。
此时已是初冬，天气寒冷，府中的花草树木都谢得差不多了，只有少数如紫竹、金钱松这类植物还依旧翠绿挺拔。
顺着青石板小路蜿蜒而行，没过多久，县主二人相互扶持走近一座清幽的大院落。
院门上方的鎏金匾额上气势磅礴地写着的正是‘金玉佛堂’四字。
原守在院门处的百无聊赖的小丫鬟见到二人，立刻恭敬地遥遥行了一礼，脚步飞快往里而去了。
不过须臾，便有一圆脸嬷嬷满脸笑容急匆匆地朝外迎来。
“老奴给县主和县马请安啦。”
县主扶着萧桓的手，见到来人，苍白的脸露出些许笑意，“荣嬷嬷快些免礼。”
荣嬷嬷颔首，满脸担忧地迎上前来，扶住县主的另一边，口中却絮絮叨叨个不停。
“哎哟，我的小县主呐，天气这般冷，要是受寒了如何是好！”
“您出门怎地又不带几个丫鬟跟着？莫不是那几个刁奴偷懒？”
“这些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等会老奴必要罚他们不可！”
“天可怜见的......这手冷的！”
说着说着，她又埋怨起了旁边沉默当拐杖的县马，“县马也真是的，忒不懂事了，县主身子明明虚弱，这么冷的天还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温润公子愣是被说的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县主温柔一笑，赶忙圆场，“好嬷嬷，都是我的错啦，你别怪夫君。我们有急事要见母亲和父亲，才会这般着急过来，下次不这样啦！”
荣嬷嬷一顿，半晌才嗔怪了声，“你就护着你那宝贝县马罢！”
说罢，她这才又神色凝重颔首，“刚才已经通禀了公主和驸马了，他们二位正在内等着呢。”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金玉佛堂的正房前。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神色恭敬地打起厚厚的绣帘，让三人入内。
装潢讲究的屋内，木制地板上铺着羊毛花毡，正厅中央放置着一巨大精美的越窑青瓷褐彩熏炉。
青炉内正燃烧着西凉国进贡的瑞炭。这瑞炭呈青色，坚硬如铁，烧于炉中，无焰而有光，每条可烧十日，其热气迫人而不可近。
这不，三人越过红木门槛，迎面就感受到扑来一股热气。
屋内候着的丫鬟们低着头朝三人无声行礼。
熏炉不远处，是屋内唯二端坐的两人。
一约莫四五十左右的贵妇人，神色淡然，面如菩萨，眼角藏着些许皱纹。她身着有‘寸锦寸金’之名的贡锦制成的淡紫落花流水裙，翠髻上斜插着一只凤凰金簪，简约却贵气逼人。
任何一个人来看，都明白此人绝对是个养尊处优之人。
贵妇人旁边，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气势迫人，穿着同色蜀锦圆领袍子的男子。此时，他正眉头微皱，满脸不赞同地看向走进屋内的县主夫妻俩。
这二人，正是大名鼎鼎又万分神秘的平阳大长公主与其驸马独孤幸。
县主二人连忙行礼，“父亲母亲，璇儿与夫君来看你们啦。”
独孤幸满脸担忧，“好了好了，不必多礼，你们快些坐下罢。”
眼看着二人落座，他又忍不住嘟嘟嚷嚷，“这天寒地冻的还乱跑！德施也不知道看着点善舒，老是由她胡来。”
德施是萧桓的字，善舒则是独孤璇的字。
大长公主瞧着他说个不停的，忍不住扑哧一笑，“好啦好啦，孩子们有分寸。这次怕是急事找我们呢。”
“母亲说的是，还请母亲屏退左右，嬷嬷要也一起。”
不等二位长辈开口询问，独孤璇就忍不住先一步开口。由于心情激动，平日苍白的脸颊此刻正微微透红。
大长公主见此，越发好奇，轻轻挥手。
得到示意，荣嬷嬷恭敬地带着屋内的丫鬟悄声退下，雕花木门再次悄声关上。
大长公主调笑道：“说罢，你这神神秘秘的，到底发生何事了？”
独孤璇难掩激动地颔首，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母亲，夫君身边的萧戊找到绰儿了！”
“什么？！”
大长公主夫妻俩也是一惊。
自从初秋，宸王那混小子莫名其妙地就跟他们要了大长公主和县主的画像后，至今已经过了许久。在此期间，宸王除了说找到了她们一直在找的孩子之外，其他消息一概不透露。
她们这些作为家人，心急如焚想去接孩子的都无计可施，写去的信也是如泥牛入海！派去找人的心腹也跟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毫无办法，只能焦急等待宸王将人带回的大长公主一家，可谓是又恨又无奈。
原本，按照她们估计，以为还要等上许久，没想到现在就有消息了......
难得的，一向沉稳的独孤驸马脸上露出了些许着急，“那孩子呢？可还好？在哪里？是不是吃了许多苦？”
说着，他便想起身，结果蓦地被大长公主拉了回去。
“平阳，你拉我做什么？”
独孤驸马一边不情不愿地坐下，一边小声嘟囔。
缓缓拿起还冒着热气的茶，平阳大长公主有些好笑着睨了他一眼，“你这莽夫，这般急做什么？先听听善舒怎么说。”
独孤幸只好闭上了嘴，目带期待地望向自家宝贝女儿和女婿。
萧桓叹了口气，无奈开口，“在青州，与宸王一起，说是不久后与宸王一同回京。”
“什么？怎么又是宸王那混小子！”
平阳大长公主微微皱眉，心中不满。
宸王那混小子性格乖戾，做事毫无章法，外孙女还是个孩子呢，靠近宸王可不是个好事！
见母亲不悦，独孤璇连忙将事情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一遍。
事情说完，厅内一阵沉默。
独孤驸马猛地一拍紫檀木桌子，恨恨开口，“这群狗东西！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正低头垂泪的县主连连点头，神色坚毅地看向公主和独孤驸马，声音愤愤，“父亲、母亲，这些欺辱绰儿的人，都要得到应有的惩罚！”
瞧见平时性子软绵的女儿竟然露出这般坚定的神色，大长公主又欣慰又心疼。
她眼眶微微湿润，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绰儿受了这么多苦！”
“而且绰儿所言，不无道理。我们身边怕是有吃里爬外的东西。若不拔除，我也不敢让绰儿回来...若是不小心被内鬼钻了空子......我们不能再失去她了！”
独孤驸马也连连点头，“是该处理掉这些杂碎才好接回绰儿。我瞧绰儿也是个聪慧的，性子像极了平阳。既然她自有打算，便依着她罢。”
“无论如何，总有我们兜底就是。”
独孤璇泪眼婆娑地看向二位长辈，声音忍耐不住地哽咽起来，“谢谢父亲母亲。你们本该颐养天年，过闲云野鹤的生活的，如今还要为我们操劳......”
大长公主转过头去，悄悄用帕子摁了摁眼角的泪，绷着声音道：“傻孩子，说这些傻话做什么？为孩子计，是为人父母的天性。若是无事让我们操劳，我们才要失落了呢。”
“好了好了，快些回去养好身子，不然绰儿回来看到岂不心疼？还有，绰儿要回来了，得赶快准备些她喜欢的物件。”
说罢，她便想将女儿女婿毫不留情地赶走，高声朝外喊了一声。
“荣嬷嬷，还不快些进来，将县主和县马送回如意馆。”
守在门外的荣嬷嬷闻声，连忙进来行礼作揖，“县主、县马。”
“好，爹娘你们好好歇息，女儿和德施先回去了。”
见父母明显是有事要单独说。独孤璇只得应声，和萧桓一起行礼告退。
荣嬷嬷伶俐地上前，与县马一起扶住了独孤璇，缓缓往外走。
阳光透过云层，照入了院落中。地上的影子被悄然拉长。
瞧着人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独孤驸马这才转头，揶揄地看向妻子，“这般着急赶女儿回去做什么？我们可是好久没一块吃饭了。”
大长公主哼笑了一声，恨得牙痒，“当然是给绰儿去讨点利息了。宸王那混小子明知我们着急，还扣住绰儿的消息，不让我这个外祖母知道，可不得讨点好处？”
“父债子偿，宸王不在，我当然只好跟他父皇去讨了，无论如何，也要给我点补偿才是。”
余光瞥见独孤幸想要说点什么，她冷哼一声，不给他任何机会开口。
“虽说宸王帮忙找到了人，但是明显这混小子不怀好意，不然怎么不告诉我们消息？本宫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本宫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必须要点补偿！”
独孤幸无奈一笑，“瞧瞧，连本宫都出来了。”
没有理会独孤幸的揶揄，大长公主气势十足，“来人，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入宫！”
话音刚落，就有伶俐的丫鬟进来帮忙更衣梳妆。
没多久，身着华丽宫装，外披貂裘，高髻凤簪，气势威严的平阳大长公主跨出门槛，往外而去。一刻钟后，一辆标有平阳大长公主府的华丽马车悠悠朝巍峨的明宫而去。
第66章 望江楼 冤家聚
明宫，紫宸殿。
金碧辉煌的殿内，九枝灯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着，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堆满奏折的御案后，端坐着身穿明黄龙袍的德宣帝。
此刻，他手持一本奏折，面色不愉。
不远处，皇帝身边第一大总管高盛正安静地站立着，不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查了这么久，尉迟恭和魏米查了这么久，就查到了这些？这办事效率也太拉跨了。”
暗含怒气的在针落有声的大殿内响起。
周围的内侍瑟瑟，越发低着头，连喘气也小心翼翼的。
就在这时，有内侍步履匆忙地走进内殿，恭敬回禀，“圣人，平阳大长公主求见。”
“平阳姑姑？”德宣帝原本紧皱的眉头微松，“可有说什么？”
小内侍摇了摇头，“并无，只说有急事见陛下。”
平阳姑姑怎会突然来找他？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德宣帝挥了挥手，“让她进来罢。”
殿门悄声打开，身着宫装的平阳大长公主步履稳重地踏入殿内，躬身行礼。
“平阳，参见陛下。”
德宣帝目露笑意，赶忙上前两步，亲自扶起平阳大长公主，语气亲昵了不少，“姑姑免礼，与亲侄儿哪里需要这般客气？先前侄儿就说过了，姑姑可以不必行此大礼。”
平阳大长公主叹了口气，“陛下，这于理不合。身为君主......”
一听这经典开头，德宣帝果断转移话题，连忙询问起了正事，“好了好了，听内侍说姑姑有急事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说起这个，平阳大长公主就一肚子火，平素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被怒气覆盖，“还不是你的好儿子！”
德宣帝瞧见平阳大长公主脸上的怒气，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
他又要给那些个讨债鬼擦屁股了！
思及此处，德宣帝心中越发不爽，“是哪个混小子惹了姑姑生气了？姑姑说出来，我必然要好生教训他的。”
平阳大长公主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满脸怀疑，“只怕你舍不得。”
“......”
他的信用这般不行吗？！
德宣帝默了默，坚定开口，“姑姑说笑了，侄儿定然不会偏袒任何人！姑姑直说便是，我定然要为姑姑讨回公道的。”
“你那宝贝儿子宸王。”
？？？
德宣帝瞳孔地震。
打脸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他还真舍不得......
平阳大长公主危险地瞥了德宣帝一眼，继续道：“他之前不是出长安了吗？有一段时间他突然要我和璇儿的画像，之后突然说找到了我那失踪的可怜外孙女。”
德宣帝沉默不语。
这不是好事吗？
说到这里，平阳大长公主冷哼了一声，“我们自然是喜不自胜，正想将人接回来。可宸王死活不跟我们透露那孩子丝毫消息，甚至还将消息都瞒了下来。我们派出的心腹全无功而返，写去的询问的信也如泥牛入海！”
“这些日子，我们心惊胆战的，生怕那孩子会出什么意外。璇儿和县马也是日日垂泪，想出去找罢，又怕那孩子回了京城，与她错过。”
“这些日子，不单单是璇儿与县马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我与驸马也是心不安稳。这不，实在是等不下去了，这才进宫找陛下，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消息，或者能不能快些让宸王将那孩子带回来......”
说到这里，平阳大长公主衣袖掩面，泣不成声，“还请陛下为我们一大家子做主啊，我那可怜的外孙女流落在外多年，还不知道收了多大的苦楚呢......”
“......”
德宣帝头都大了。
“姑姑，我相信岑儿不会乱来的。这孩子自小主意就多，从不做那些害人的事情。这样做，想必是他另有打算，不管如何，对表侄女绝无坏处......”
“......”
德宣帝越说，声音越小。这胡扯的，他自己都脸红。
面对姑姑的沉默，他越发心虚，“姑姑放心。我让那逆子快些将人带回。有那逆子保驾护航，表侄女回京一路定然十分安全、顺利，不会受任何的委屈。”
“请姑姑耐心等待些许时日。我马上写信让人照看着些。”
“这事确实是岑儿做得不对......这样吧，这些日子姑姑和璇表妹确实是受惊了，而表侄女不久又要回京，朕不若封表侄女为宝安县主，食邑八百户，而璇儿表妹，与女儿同阶也不好，不若就封为荣安郡主，食邑一千五百户。”
“另，再赏赐黄金五百两，锦十匹，绫罗绸缎各三十匹，东珠五匣，各色宝石两匣，头面八套，珍珠衫两件，京郊田宅三处、汝窑摆件十件以及西域马五匹。”
“姑姑，你觉着如此安排可好？”
平阳大长公主达到了目的，也懂得见好就收，不再多加刁难，露出感激的笑容，恭敬行礼。
“臣妇，叩谢圣恩。”
德宣帝连忙将人扶起，满脸愧疚，“姑姑快些起来，这事确实是岑儿做得不对，还请姑姑和表妹勿要恼了他才是。”
“既然陛下已经做了安排，我们自然不会再怪宸王那孩子。况且，我们家的孩子的的确确是宸王找到的，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再责怪他？”
蓦然地，大长公主面带感激，变得十分好说话。
话音一转，大长公主打算功成身退，对明显松了口气的德宣帝微微一笑。
“陛下日理万机，为了我们家孩子的事情，已经是劳心劳力，不敢再多打扰圣人，若是无别的事情，我就先行告退，回去等消息了。”
“自然自然，姑姑一路小心。”德宣帝露出一个标准笑容，招来候在一边的高盛，“高盛，你替我送平阳大长公主到宫门。”
“奴才遵旨。”
高盛迈着小碎步，毕恭毕敬地将大长公主送了出去。
等人离开，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德宣帝在御案前，来来回回地踱步，百思不得其解。
岑儿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那表侄女，与岑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尉迟寻和魏米怎么没有汇报？可真是奇哉怪也。
远在千里之外的青州，此刻正热闹不已。
被皇帝念叨了许久薛南岑与江迢迢（萧绰），此刻正在望江楼的一处厢房中，大眼瞪小眼。
江迢迢：？？？
这位爷怎么会在这里？
沉默，在装横雅致的包厢内蔓延。
“怎么，见到我很吃惊？”少年慵懒的声音在包厢内响起。
江迢迢缓缓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朝一袭绯红锦衣的少年行礼，“怎么会呢？！见到殿下，民女和各位哥哥姐姐们开心还来不及呢。民女，给殿下请安啦。”
跟在江迢迢身后进入包厢的许弦月等几个许家小辈也默默跟着行礼，不敢造次。
姿势风流地躺在贵妃榻上的绯衣少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几人。直到看的几人背脊冒汗，他才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快开始了，都坐下罢。”
“多谢殿下。”
赶忙道谢后，江迢迢一行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相互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稍远一些的位置坐了下来。
见状，薛南岑微微皱眉，目露不悦，“怎么？本王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怎地都躲这么远？”
不等几人说话，他又冷哼了一声，不满地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放置在榻边的一个突兀的锦墩，“江迢迢你坐这里。”
“......”
不是，她在那边坐的好好的。
只敢在心里小小抗拒一波的江迢迢老老实实地走到薛南岑身边，端正坐下。
薛南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含笑地接过小德子递过来的茶盏，浅抿一口。
蓦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咚咚咚！！！
敲锣声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道女声响起，“各位客官，本次拍卖会现在开始。欢迎各位客官参加本次的拍卖会。我是拍卖会的主事人以及唱物人，阮娘。”
身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女子满脸笑意地站在一楼大堂中央，对着周围跃跃欲试的众人颔首致意，“由于是第一次举办，有安排不周之处，请各位客官谅解、包容。”
“话不多说，我们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立时有一貌美侍女面带微笑地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上来，站定在名为阮娘的女子身旁。
阮娘微微一笑，掀开红布，露出拍品，朝众人介绍。
“第一件拍物，是龙眼大小的南珠一匣，共三十颗，重一两。南珠颗颗光泽油润，触之珠滑爽凉，颗颗形状大小如一，无瑕疵，是少有的佳品。”
“起拍价为六百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二十两。”
侍女轻轻将匣子打开，里面的南珠在光线的照射下，散发出七彩的虹光，越发吸引人。坐着的周围商贾大家、官宦子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叹之声。
虽然青州也靠海，但也少见品质如此之好，数目如此之多的珍珠，可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一时间，众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不过一会，就有一穿着富贵的中年男子叫了价，“六百五十两。”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连忙追价，“六百八十两！”
“七百一十两。”
“......”
“九百二十两。”
不过瞬间，价钱便快接近一千两了，加价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在场的不少富翁和公子小姐都歇了心思。
最后，这匣南珠以一千二百五十两的价钱成交，拿到珍珠的富商笑得见牙不见眼，施施然朝周围眼红不已的其他客人拱拱手，而后心情极好地坐下。
第一件拍品就翻了一倍的价钱卖出，阮娘也是心情极好，继续介绍，“下一件拍品是，画作《国色天香图》，此为一名为‘观俗音’之人所作。”
“观俗音是何人？”在场的客人议论纷纷。
“没听说过，你听说过吗？”
“没有。”
“......”
眼见客人们愈发躁动，早有预料的阮娘这才不急不徐地继续介绍。
“此画作的画工精细异常，画上的牡丹栩栩如生，娇艳欲滴。这幅画，最神奇的地方在于，此画冬寒不凝，夏暑不泄；燥热不干，阴雨不霉；印迹清晰，永不褪色。即使用火焚烧，纸灰上的画与字仍依然可辨！”
“靠近细闻，还能闻到牡丹的香味。”
说罢，阮娘便微微一笑，转身掀开托盘上盖着的红布，将画卷展开，朝众人展示。
一幅富丽堂皇的工笔重彩花卉图出现在众人眼前。图中的牡丹花开娇艳，明丽动人，色彩丰富饱满，姿态优雅，设色极其讲究，勾线细致圆润。
在场众人都有些失语。
“太美了。这红牡丹，真太美了！”有人惊叹出声。
“哎，你们闻到没？有一股淡淡的牡丹香！”
周围人立即点头，纷纷表示自己也闻到了。
“拆妖放艳有谁催，疑就仙中旋折来。图把一春皆占断， 固留三月始教开。压枝金蕊香如扑，逐朵檀心巧胜裁。 好是酒阑丝竹罢，倚风含笑向楼台。”
“好诗，好诗啊！”
“先是用‘拆妖放艳’来形容牡丹的花开之势，又将其比喻为‘仙中旋折来’，将牡丹美丽与超凡气质描绘的淋漓尽致！”
“牡丹的花蕊被形容为“压枝金蕊香如扑”，非常醒目且芬芳，当真是妙极！”
赞叹声不绝于耳。阮娘眸中含笑，“各位客官，这幅画经过书画大家评定，画工上乘，起拍价为八百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二十两。”
众人哗然。
有些人觉得不值这么多银钱，有些人还在观望中。
毕竟，这画虽好，但毕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观俗音的，收藏意义不大。
但现场也有不少爱画之人，她们不在乎所画之人有没有名气，只在乎画的好坏。不一会，便有人加价了。
“八百五十两。”有一粗布青衣的男子加价了。
另外一爱画之人也不甘示弱，“八百七十两。”
第67章 观俗音 初扬名
价格不断上升。
蓦地，二楼处，隔壁包厢有一机灵的小厮出来，用力敲了一下铜锣，清了清嗓子，大声喊价道：“两千两。”
众人炸开了锅，“这画竟然已经远超了那匣珍珠！”
有人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在爱画懂画之人眼中，千金难比一幅画。现在这只是一千两银子呢，还不是金子呢，不出奇。”
旁边有些人连连颔首，表示赞同；有些人则是酸涩不已，觉得那幅画不值这么多钱。
包厢内，薛南岑头也不抬地把玩着手中的麒麟玉佩，漫不经心地开口，“三千两。”
小德子微微一笑，应声后出去了。
随后，便是一声铜锣与一声洪亮的三千两在望江楼内回响。
目睹了全程的江迢迢：“......”
天水：“......”
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江迢迢默不作声地拿起茶案上放着的茶盏，低头掩住自己的神色。
沉默在蔓延。许久，都没有人再加价，这幅画就这般顺利地落到了宸王的手中。
阮娘有些想不通地望了眼二楼的包厢。怎么还有自己买自己的画的？
不一会，便有小厮将画装好，送到了在门口候着的小德子手中。
“爷，画拿到了。”小德子面带笑意地将画递给姿态慵懒的少年。
薛南岑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打开画卷。顿时，一阵牡丹的香味争先恐后地涌现了出来，少年神色意味深长地凝神看了片刻，才又将画收好，递给小德子，淡淡吩咐，“好生收好。”
“是。”小德子肃着脸应声，将画小心收好。
“......”
江迢迢默默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薛南岑眉头一挑，笑得邪气十足，“呦呦觉得这画如何？”
原本正喝茶的江迢迢干巴巴一笑，“极好极好。”
屋内气氛古怪，屋外，拍卖还在继续。
继一富商将半人高的珊瑚丛买下后，阮娘笑容越发真切，朝众人介绍下一件拍品。
“接下来的这一件拍品是来自天竺的纳兰提花。纳兰提花的花朵形状像蝴蝶，色彩鲜艳，香气浓郁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实可入药，其花香有加，可以算得上是花中的极品。”
“起拍价为一千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二十两。”
不一会，就有人接二连三的加价。
这株纳兰提花，比想象中的要抢手。
不远处的二楼包厢，出来了一个婢女，紧接着一声铜锣声响彻望江楼，“一千二百两。”
江迢迢神色微动，这熟悉的声音是......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中闪现过一个人，微微一笑，“青黛，去加价，一千二百二十两。”
青黛显然也想到了什么，满脸兴奋地应下后出去了。
不一会，又是一声铜锣响，青黛声音洪亮地道：“一千二百二十两。”
另一包厢内，一端坐着的貌美少女明显也听到了外面那熟悉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怒气，“继续加价。”
旁边候着的正是之前那个喊一千两的婢女，此刻她低声应下，又出了门去加价。
这边，青黛回到厢房内，嘴角含笑地站在波澜不惊的小姑娘身边。
果不其然，不过一瞬，几人就又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女声。
江迢迢眉毛一挑，“青黛，再加二十两。”
青黛憋着笑，又应声出去了。
就这样，来来回回加了两三次价。见此情景，其他人都已看出这两位在争那盆纳兰提花，自然不会再掺和进去当炮灰，全场瞬间只剩下两个婢女在不断加价。
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江迢迢，别犯在我手里！不然，我让你生不如死。”
厢房中面目扭曲的少女正是云大将军的嫡女，云明山的胞妹，云明枝。
从小，云明枝便与江迢迢不对付。只不过，相比起江幼兰的无脑与卑劣，破绽百出的手段，她明显更高一筹，所作恶事也更加隐蔽。借刀杀人，是她一贯的作风。
如今，江幼兰不在了，她没有了人挡在前面替她背锅，十分聪明地收起了作恶的手。
云明枝看着价格一直攀升，心中恨得牙痒痒。原本可以以一个不那么高的价格就能拿下的花，现在多花了这么多价钱，还不一定能拿下，她心中越发恼恨。
再拿不下，她所带的银票就不够了！
这一次，婢女加完价后，许久，都未听到对面厢房加价。
就在云明枝松一口气时，就听见青黛满含笑意地开口，“既然云大小姐这般想要这株纳兰提花，我们小姐就忍痛割爱，将花让给云大小姐好了。希望云大小姐好生照看这株花。”
听到这里，一向忍耐度极高的云明枝气了个仰倒。
不多时，阮娘便派人将花送了过来。云明枝只好咬牙付了银票，心里恨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这株花，以后会起大作用，这个暗亏，只能咽下！
拍卖还在继续。
后面，陆陆续续地，观俗音的画作，又以极高的价格被其他人买走。
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许弦星不由咂舌，“这名不见经传的观俗音头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就这般赚地盆满钵满，她的名声算是真正打出去了。以后只怕会赚的更多罢！”
稍微猜到些许内情的许弦月但笑不语，低眉捧起茶盏，抿上一口。
蓦地，江迢迢咳嗽一声，转头看向全程没叫过价的许弦月几人，满脸无辜地好奇道：“几位哥哥姐姐没有想要的物件吗？怎地都没见大家叫价？”
果不其然，坐的远远的许弦月几人注意力一下就转移了，皆老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特别想要的。”
小姑娘满脸纯良地哦了一声，没有后续了。
拍卖会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了，好些人都买到了自己心仪的拍品。
不知何时出门的天水，此刻又悄无声息地进了门。
形貌昳丽的少年似笑非笑地斜睨了面色如常的天水一眼，复又低头把玩腰间的玉佩，似毫无察觉的模样。
天水：......
感觉被看透了是怎么回事？
默不作声地回到江迢迢身后站着，她似有若无地悄悄点了点头。端坐着的小姑娘单纯地眨了眨眼，继续喝茶。
不知不觉中，日头西斜，拍卖会也已结束。一行人合计一番，直接在望江楼大吃一顿，而后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碧波院，温暖的内室中，青黛正给梳洗完毕的江迢迢擦头发。梳妆台上，放着几张鸿通柜坊的凭信。无一例外，都是大数额的飞钱。
这正是不久前天水在望江楼拍卖会上与阮娘交易所得。
而那位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的观俗音，正是她。
她发现，手中的钱财真的太少了。在权贵遍地走的地界，她手中的“巨额财富”还比不上人家的一月开销。
在京城，没钱没权寸步难行。那些个勋贵老爷丑陋的嘴脸，上辈子她早已经深深领教过了。
相对于江迢迢的冷静，青黛眼睛亮亮地看着镜中的小姑娘，毫不吝啬地赞美，“小姐真的太厉害了，没想到单单一个拍卖会，小姐就赚了如此之多。”
“出发前小姐让我将画装好拿走，我还有些疑惑呢。没想到小姐早有准备！”
“小姐之前让萧金和竹青他们带走了所有的积蓄，我还有些担忧呢，没想到峰回路转！可真谓是，千金散尽还复来！”
其实，这些画作是她之前拿到八宝药膏后才着手画的，日积月累下来，手中已画好了许多幅。原本想入京后，她找一处叫‘百晓生’的铺子出手的。
只是没想到，今日突然冒出了个拍卖会，倒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既出了画作，打出了名声，又可试试水，今后与百晓生也更有底。
上辈子，这个拍卖会，她是没有参加的。
当时，祖母病危，她也名声尽毁，如老鼠怕光，见人唯恐避之不及。更不要说，吴氏绝不会给这样的机会她去见世面，恨不得把她养废才好。
后面，她才听府中下人说，江幼兰买下了许多物件，每一件都精妙无比，与之同行的云明枝则买下了一盆奇花。
相处好几年了，云明枝到底爱不爱花，她清楚的很。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她定然是有什么打算或者那盆花有什么作用才会买下。
果然，今日听到那兰提花这个名字，她就有所猜测。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她让青黛几次加价，加到她的极限，她竟然也穷追不舍，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这时，她才完全明白。云明枝，所图不是一般地大！
烛火晃荡，小姑娘收回思绪，眉眼微动，“那你应当也听说过，花钱如流水这一句。”
“小姐！”面容稚嫩的丫鬟不由嘟了嘟嘴，有些不满。
小姑娘单纯可爱的小脸露出些许无奈，“好啦，你说的很有道理！对了，明日，去祖母那一趟。”
不等青黛说什么，她继续吩咐，“把天水喊进来，我有事吩咐。”
提及正事，青黛小脸立时严肃起来，出去将正在院子中练刀的天水喊了进来。
天水穿着黑色的练功服，满头大汗，“小姐，您找我？”
小姑娘微微颔首，抬眼看向额发都湿透了的天水，体贴地递过去一方锦帕，“先擦擦汗喝口水。”
闻言，天水也不矫情，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
见她缓得差不多了，小姑娘这才缓缓开口，“你轻功是兄弟姐妹几个里最好的，不知若是让你去趟云府，毁掉一株花，能否全身而退？”
天水凝眉，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小姐说的是云小姐今日买下的那株那兰提？”
小姑娘颔首，眉眼一派肃杀，“不错。弄出动静或是被人发现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受伤，事成之后马上退回许府即可。若是没有把握，我再给你找个帮手。”
细细思索一番，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云府毕竟是将军府，卧虎藏龙的，我虽轻功不错，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不敢托大。若是有个武功不错的给我当个帮手，那应当是万无一失。”
早有心里准备的江迢迢面色未变，下巴微扬，“那我给你找个帮手。”
话音刚落，她就朝屋顶喊了声，“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帮忙。”
正在树上的燕七、燕八默默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
燕七：小姐在喊谁？
燕八：不知道哇。
燕七思索半晌，一脸惊恐：难不成这附近还有人在，只不过他们没发现！
屋内，天水看着江迢迢锲而不舍地朝屋顶喊了许久。
“......”
小姑娘脸颊微微发热。
福至心灵，天水试探开口，“小姐，或许你想叫的人在外面的树上。”
蹲在树上的两人一噎。
搞了半天，原来是找他们吗？
想起刚刚主仆二人的对话，二人不约而同地都有些激动。
！！！
来活了！来外快了！来钱了！
小姐真是菩萨啊！
没看到小姐手上那么多柜坊凭证吗！？手上随便漏点财都是一笔横财了！
想到这里，两人激动现身。
燕七压抑住激动，“小姐小姐，可是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端坐着的小姑娘矜持地点点头，“发财的机会要不要？”
二人连连点头，“要要要！”
小姑娘狡黠一笑，“你们两个和天水去云府，主线任务是将云大小姐今日买的纳兰提花毁掉。至于酬劳，去找找云明山和云明枝的首饰与私房钱。你们找到多少，能得到多少。”
“若是有机会，帮我弄清楚云明枝为何要买下那株花，以及在云明山书房再放把火。”
！！！
三人狠狠一惊。
这样，会不会太好了点！
燕七试图挣扎了一下，挽救自己狂奔到千里之外的良心，嘴咧出一个恐怖的程度，嘴上还忸怩一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燕七：这样是不是太好了！
燕七将自己狠狠唾弃一番，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呢，自己怎么能见小孩子走入歧途？！
在旁边看不下去的燕八嘴角微抽，“擦擦你的口水。”
小姑娘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那张原本就无辜圣洁如白莲花的脸越发生动。
第68章 暖房毁，劫富贵
她微微瞥了三人一眼，“你们以为那些私房钱什么的是哪里来的？云明枝和江幼兰从小到大可抢了不少祖母给我的好东西。”
说罢，她意味深长一笑，“况且，你们怎么就知道，云府的钱财来路就正呢？说不定剥削百姓的同时又收了点什么不为人知的好处呢？例如，倭国。”
三人瞠目结舌，一时间分不清小姑娘是在开玩笑，还是知道点什么内情。
燕七和燕八神色凝重地对视一眼。
在场没有一个人怀疑江迢迢话内的真实性。毕竟，这位主的才智与手段甩了一般孩童不下千里，足智近妖......
小姑娘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再说了，这钱财到了你们手上可不会被拿去做坏事，而在云府的人手中，可就不一定了。”
小姑娘再接再厉，继续给三人戴高帽，“这也是另一种的劫富济贫啊！”
！！！
该死的，她说的好有道理！
三人再无其他疑问，快速定好计策后就蒙上面，飞速朝云府而去。
江迢迢望着云府的方向默不作声。她不是傻子，让敌人顺利达成目的，就是资助敌人，只会加快自己的死期。
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何必维持表面的平和？早一步出手，只会好不会差。
若今日两方的情况扭转，云明枝、江幼兰和云明山他们估计恨不得马上将她弄死吧！
弯月高悬，寒风冷冽。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离云府不远处的屋顶上，观察着云府的守卫情况。
天水默默拿出了一张地图。
旁边燕七和燕八瞬时间眼睛都瞪大了。
！！！
还有地图！
这也太齐全了吧！
天水瞥了一左一右的坨黑影，用气音淡定解释，“这是小姐临出门前给我的。”
燕七和燕八默然。
小姐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观察了一会，三人找了个守卫换岗的间隙，溜入了云府，直奔后院，云明枝的院子。
此时，院落正房还亮着灯。
三人对视一眼，悄声来到正房的屋顶处，掀开一块青瓦，看向正房内的情形。
灯火通明的房内，云明枝手指轻点看着那株名为那兰提的花株的叶子。
少女温温柔柔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寒意，“你们好些照看着，要是掉了一片叶子，你们就给它作肥。”
几个丫鬟瑟瑟发抖，连声应下。
“行了，你们将花端下去吧。”
说罢，她又补了一句，“放暖阁那边。”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廊上灯笼微微发出亮光，丫鬟小心翼翼捧着花往暖阁而去。
屋顶上，三人对视一眼，悄声跟着丫鬟而去。
一路尾随，终于来到了一处阁楼前。
几个小丫鬟打开暖阁的门后又迅速关上，生怕寒风灌进去。暖室亮如白昼，放着各种奇珍异草，角落处还放了好些个燃放着煤炭的大型暖炉。
暖气扑面而来，暗中窥探的三人都被暖风吹得恍惚了一下。
燕七看着里面的陈设，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云府竟然如此奢靡！单单一个小姐，就有一处专门开辟出来养花草的暖阁！”
天水淡定得多了，“小姐说了，这云明枝不是爱花之人，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么派人精心照料肯定有什么其他的用途！”
燕七和燕八都赞同点点头，“这般奢靡，不狠狠宰她一顿，我心里都难受！”
原来送花的小丫鬟将花安置妥当后便离去了，只剩下一个打瞌睡的小丫头在门口处的小凳子上坐着。三人对视一眼后，马上开始行动。
天水悄声将小丫头打晕，远远丢到一个角落里。
与此同时，燕七将长得好好的花株拔出来，拿出剑利落地砍成几段，而后又继续将其他花草霍霍一通。
另外一边，燕八拿出腰间的酒仔仔细细地往周遭一撒。待另外两人弄好后，他立马退出暖房，将火折子往里一扔，三人便隐在一个不远处的废弃院子中，等待好戏上演。
果不其然，不一会，便有巡夜的侍卫发现这边火光冲天！
顿时一惊，连忙带着人从外院飞奔而来。待看清楚着火的地点后吓得魂飞魄散。
“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小姐的暖房着火了！快来救火！”
周围离得近一些的奴仆听到呼喊，手忙脚乱地拿盆提桶地赶过来救火。
云府管家姗姗来迟，见现场乱成一团，也是心乱如麻，赶忙指挥灭火。
抓住这个间隙，三人摸黑悄悄往云明枝的院落而去。
不出所料，云明枝得到暖房着火消息后就赶忙带人去暖阁救火了。院落这边虽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三人分头行动，挑最值钱、容易拿的放入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里。一刻钟后，三人见好就收，立刻收好物件，悄声往外飞奔而去。
与逃走相反的方向，暖阁那边火还未熄灭。
直到三人平安回到许府，冲天的火光才渐渐消散下来。
小姑娘微微一笑，打量了几下忙和了一晚上的三人，“看来此行十分顺利，收获不错。只是你们物件换钱的时候，做干净些，别让人发现了，那云明枝是个精明的人，可不好糊弄。”
天水腼腆一笑，抱着鼓鼓囊囊的布包就要递给眉眼含笑的小姑娘，“小姐，这个给您。”
江迢迢一愣，随后微微摇头，“不是说好了，你们拿到多少都算你们自己的吗？况且，你们这次还帮我做了事，理应有赏才是。”
说罢，她便将早已准备好的金珠子，一人给了两颗。
“多谢小姐。”
三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手中抱着一个大包袱，还接了小姐的赏赐。
江迢迢含笑摇摇头，“说说吧，都弄清楚什么了？”
天水众望所归地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把所看所听所思都说了一遍。
小姑娘听罢便摸着下巴，微微沉思。
云明枝究竟是为什么突然就这般爱花爱草了呢？
想不明白，江迢迢也不纠结，只默默将其记下。
她看向三人，“你们做得很不错。辛苦一晚上了，你们先回去休息罢。”
三人应声告退，房内顿时只剩下江迢迢与青黛。
“小姐，可是现在安置？”
青黛跟着等了一晚上，此刻也是眼皮困倦得不行。
江迢迢点点头，转身往床榻而去，淡淡的声音消失在空中。
“明日起，你跟着天水练武罢，能学多少学多少。以后无论是保命还是做点什么其他的事，都用得上。”
青黛一愣，想到今日的三个替天行道的小贼，扑哧一声笑出来，连连应下。
一夜无梦，日头升起。
豆绿如今还是二等丫鬟，不起眼地在外打探消息。
这不，一大早，她又带了新鲜事来了。
“小姐小姐，云府昨晚出了大事了，真一个字，惨！”
不等旁人开口，小丫头便炮仗似的冲进内室，朝正在梳洗的小姑娘又眉飞色舞地道。
“那云府啊大半夜的起火了，听说起火的还是府中放着很多珍宝的那一栋阁楼！不仅如此，等他们好不容易将火扑灭，发现珍宝都烧成灰了。”
“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当云大小姐回到自己的院落的时候，发现遭了贼。”
“那贼十分聪明，将屋内最值钱最容易拿的都给拿走了！”
豆绿笑得十分畅快，“真是老天有眼！以前和江夫人一起欺负小姐，怎么就没想到有今天呢。那义侠真是侠义心肠，做得真是大快人心啊！”
江迢迢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义侠们半夜去做坏事了，这个点要么在院中练剑，要么在房梁上呼呼大睡呢。
昨日鉴于燕七二人的良好表现，江迢迢打算给二人就近安排一个遮风避雨的地儿歇息，没想到二人连连拒绝。
最后，江迢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让二人不用再挨冻睡树杈子了，光荣在正厅房梁上短暂地落了脚。
原本在房梁上睡得好好的燕七猛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揉揉鼻子，看向声音的方向。
哦，原来是夸我的！那没事了。
谁知，那小丫头的夸赞之词滔滔不绝，不带停顿的，愣是将他们仨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夸得燕七都手脚发软、飘飘然了。
这么一看，跟着小姐还挺好的。
小姐人美心善，对下属好，赚外快的机会多，还能赚名声，替天行道，还不用动不动就被罚，最重要是不用睡树杈子了！！！
跟殿下那边比，小姐这边简直就是一个天堂呐！
吃过早饭，江迢迢就带着丫鬟出了门。
一宅子门前，黄嬷嬷与苏嬷嬷正在翘首望着街的尽头，满脸期待。
直到见到熟悉的马车，二人心中一喜，连忙迎上前去。
“小姐！”二位嬷嬷连忙给江迢迢行礼。
小姑娘扶着天水的手跳下马车，微微一笑，“二位嬷嬷不必多礼。祖母可还好？”
“好好好，一切都好。老夫人在里面等您呢。”
回话的正是黄嬷嬷。
江迢迢点点头，不再废话，往里而去。
第69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宅子不大，一行人走了一会便到了老夫人的正房。
门口的小丫鬟看到她们，连忙行礼，打帘让人进去。
“祖母！”小姑娘软糯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一个柔软的小身子扑了过来。
正低头看书的江老夫人慈蔼一笑，慌忙接住她，上下打量，“你这皮猴，受伤了还不老实点，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祖母别担心，我没事的啦。”小姑娘甜甜一笑，随即打量着周围。
明显，这里相比起江府的富贵奢华，要显得落寞的多。
“祖母，委屈你了。”半晌，小姑娘落寞出声。
江老夫人不甚在意一笑，“委屈什么？相比起江府，我反而觉得这里挺好的，日子清闲自在。”
没见到其他人，江迢迢有些疑惑，“祖母，怎么不见江姨和哥哥？”
“她一早就出去卖铺子和庄子了。”老夫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迢迢一愣，心中却隐隐有个猜测。
江老夫人不高兴地捏了捏小姑娘娇嫩的脸颊，“你这丫头，跟许家去长安了也不跟我们说，还是承颂跟我们说我们才知道的。”
说起这个，江迢迢有些心虚，“祖母，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本想前几日就跟你说的，只是没想到出了被追杀那件事......”
“这不，我今日来就是想跟您说这件事情的。”
瞧着小姑娘小心翼翼看她的眼神，老夫人哪里还舍得凶她。
“承颂才刚拜师不久，还未学成，当然是师父在哪，他在哪的。你们两个孩子都走了，我这个老婆子和你江姨当然也跟着走。”
“这两天，你江姨已经处理的七七八八了，就等着到时候就跟着你们一起入京。”
江迢迢面带笑意地抱住老夫人的胳膊， “真是太好了。我来之前还苦恼怎么劝江姨和祖母跟我们去长安呢。”
“对了，祖母，这是我的一点积蓄。既然祖母决定跟着我们入京，想必需要的花销不少......”
老夫人无奈拍了拍她的手，“你祖母我私房多着呢，哪用得上你的小丫头的积蓄。”
“祖母...”
江迢迢还想说什么，却又被老夫人制止住了话头。
“好啦，苏嬷嬷和黄嬷嬷这些天琢磨了好些糕点，你快些尝尝。”
黄嬷嬷面带笑意地将几碟子还冒着热气的糕点端到几子上。
一时间，各种糕点香味弥漫在屋中。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传开，让人身体也忍不住放松。
她一边嚼，一边叮嘱，“那祖母不够钱了，记得跟我说呀。呦呦现在有好多私房呢！”
江老夫人心中熨帖极了，脸上笑得褶子越发明显，“知道啦。”
陪老夫人吃过午饭后，江迢迢就带着苏嬷嬷回许府了。
才刚过午时，日头高悬。
内室一派宁静，香炉中有袅袅香烟升起，江迢迢眼睛盯着医书，话却是对旁边的人说的。
“苏嬷嬷，你和青黛把这些药膏和药材都装好，再准备些香油钱，我们去趟广福寺。”
苏嬷嬷和青黛二人应声，动作极快，不一会就将东西都准备好了。
带着人，江迢迢朝城外广福寺而去。
天气晴朗，去寺庙上香的人不少。
宽敞的大路上，有妇人挎着竹篮，拉着稚子；有蹒跚老婆婆与姐妹结伴而行，欢笑声不断；还有扛着锄头的青壮年......
真是好不热闹。
青黛放下窗帘，看向一旁的小姑娘，“小姐，今天天气真不错呀。”
小姑娘意有所指，“是啊，今天日子不错。”
蓦地，一直抱刀坐在车辕上的天水隔着车帘低声禀报，“小姐，不远处是云家的马车。”
江迢迢一愣，“巧了这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思索半晌，她微微一笑，“让马车超过云家的马车。”
天水马上明白她的意思，让车夫加快车速。
云家马车上，云明枝正闭目养神。旁边的婢女好奇地探出脑袋左看右看，蓦地，刚好见到后面的马车有婢女掀开车帘与车辕上的姑娘说着什么。
婢女定睛一瞧，发现正是青黛。
她大惊，连忙放下帘子，朝闭目养神的主子禀报，“大小姐，后面的马车上坐着江二小姐。”
云明枝霎时间睁开眼，神色变得十分凌厉，“好你个江迢迢。”
昨晚有侍卫看到有几道黑影往外而去，他们有人跟上，发现他们竟然是回到了许宅。
瞬间，他们就明白这是许家的人搞得鬼。
只是，无凭无据的，不能证明那几个放火的人就是许家的人。且许家在青州声望越发地高了，贸然前去，找不到人不说，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惹得一身骚。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万一惹到了暂住在许府的大人物，那才叫得不偿失。
云府这回，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咽下这口气，以图来日。
暖房被毁，里面的花花草草一棵都没救回来，云明枝已经是气地要吐血，此时见到仇人，分外眼红。
在两辆马车越靠越近的时候，云明枝心中的怒气已经到了极点。
她冷冷开口，“撞上后面的马车。”
车夫一愣，犹豫开口，“小姐，这......”
“这什么？快些，按我说的做！”云明枝越发不快。
马车夫万般无奈，只好应下。
一直注意着前方云府马车的天水神色微冷，“小姐，不好，他们想撞我们的马车。”
江迢迢微微一笑，“正好，车夫可以再快些，撞之后，最好是弄得惨些。”
说罢，她拿出锋利的匕首，掀开衣物，往原本结痂的伤口一划，鲜红的血再次流出，而后又将血往脸上抹。
旁边的青黛也跟着做相同的事情。
不一会，二人已经“遍体鳞伤”，伤势严重可怖。
马车越发的近了。
不知是谁先喊的一声，“快躲开！”
只听见‘嘭’地一声，随后，两辆马车猛地撞上。
路上的行人见此，连忙围上前来，指指点点，喧闹声不绝于耳。
“真惨啊，撞成这样。”
“谁说不是？也不知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阿尼陀佛，菩萨保佑。马上到广福寺山门了，不吉利的话可别说，小心造了口孽。”
周围众人连连点头，却是没什么人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第70章 故意 马车相撞
有个年轻小伙想上前，却被旁边的人拦下，“你做什么？想救人吗？别了，万一人没了，那些个官家老爷、富商老爷的要你偿命就不好了。”
“是啊是啊，能坐上马车的都是些官家、富商子弟，身份不凡，金尊玉贵，哪里是他们这些低贱的蝼蚁之人能惹得起的？说不定好心反而没好报......”
“是啊是啊，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好心救人后，没有得到什么回报，反而被认为是别有用心，被污是主谋凶手......你可别凑热闹了，小心惹得一身腥。”
原本想帮忙救人的人闻言，都犹豫了起来。
马车被损坏得不成样子。
听到外面的声音，江迢迢神色凝重，阻止了不远处天水想要撬开马车门的动作。
不多时，一阵哒哒马蹄声响起。
又是几辆马车靠近。
见到这么多人都在前面，马车夫缓缓停下马车，朝车内禀报，“夫人，前面有人堵住了去路，看样子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中，贵妇人打扮的夫人微微颔首，“乔嬷嬷，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旁边的一头发花白的锦衣老嬷嬷立刻应声而去。不一会，她又回来，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贵夫人微微一叹，道了句阿尼陀佛，“既然如此，你带着人去帮忙将人救出来罢。”
乔嬷嬷动作很快，马上带人前去帮忙。
不一会就将两辆移到路边，将里面的人都救了出来。
贵夫人带着一群人过来，瞧见被扶到旁边歇息的三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当下就心疼不已，“天可怜见的，你们没事罢？”
被护在中间的，年纪最小的小姑娘，脸色苍白，满脸委屈地摇摇头，泪珠欲落未落。
倒是旁边稍微大些的小丫鬟气愤不已，大着胆子哭诉着，“这位夫人，多谢您，要不是您，我们小姐只怕是，要被那云大小姐害死了！”
还被困在马车中的云明枝闻言，怒火中烧，几欲吐血，偏生她现在还在马车中，一时半会出不去。
小丫鬟气愤的声音传遍周围围观的人群，“可怜哪，我家小姐前几日被刺杀，浑身的伤还没好，今日稍微好些了，便想去寺庙答谢救下小姐的武僧师傅，没想到遇到云大小姐......”
“这云小姐从小到大就瞧我们小姐不顺眼，总害我们小姐受伤。如今，狭路相逢，小姐不欲与云小姐碰上，本想避开，没想到那云小姐竟然让车夫掉头冲过来，撞上我们的马车！”
“因为避之不及，我家小姐如今伤上加伤，若不是老天保佑，恐怕是没命了！”
“云小姐，你为何如此狠毒，非要置我们小姐于死地才甘心？！”
“我们小姐，这些年受你欺负的还不够吗？”
“可怜我家小姐，为广福寺师傅们准备的药材和药膏都毁了许多！那些个药材药膏何其无辜？我们小姐何其无辜，竟然受你如此毒手！”
一声声，一句句，把云明枝的罪定的死死的。
刚被抬出来的云明枝此刻正头晕目眩，听到此，更是气血上涌，越发晕眩。她指着青黛，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胡说...八道！”
这时，一道虚弱的女声响起，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那靠在另外一名婢女怀中的小姑娘。
“夫人，烦请您帮忙，将药材和药膏清理出来。或许，或许还有些能用......”
“只是，只是，这些，只怕不好再给广福寺的僧人哥哥们了......”
小姑娘神色越发黯淡。
青黛脸都气红了，“小姐！这可是你准备了许久的！药膏都是你一瓶一瓶亲手做的！就这样被毁了。还有那些药材，都是小姐自己亲自去挑的，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好药材！可都是可以救命的药啊 ！”
说到这里，她掩面而泣，“那些可都是小姐变卖首饰，才买来的药材啊！”
瞧见此情此景，众人越发怜悯。
跟在贵夫人身旁一穿着锦衣的小姐也是愤愤不平，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
得到允许，她走上前来，拿出帕子帮忙擦拭满脸血迹的小姑娘，安慰道：“妹妹莫哭，我这就让人帮你。我瞧马车只是前面损毁掩住，后面的药材说不定没事呢。”
说话间，有丫鬟婆子上前帮忙整理东西。
“妹妹衣服脏了许多，不如去我的马车上将衣服换下来？”
经过擦拭，小姑娘的白净娇俏的面容露了出来。
锦衣小姐满目欢喜，“小妹妹真好看。我姓姚，名月华，你可以叫我香泛姐姐。”
江迢迢心中一动，蓦地对上了一双单纯澄澈的眼睛。
姚香泛，她上辈子听说过这个名字。
思绪陡然被拉回上一世。
长安，江府。
又是一年秋日。一个破败的小院子中，站着一粗布少女。
眉眼中满是悲悯之色的少女，明显已经习惯了日复一日的禁足生活。
蓦地，她听到一阵嬉笑声，眉眼微动。
声音好似墙角传来。
“你知道吗？那个什么广德伯府的大小姐好惨啊。”
“发生什么新鲜事啦？”另外一人好奇询问。
“那大小姐年前不是听她那祖母的话嫁给了宋国公府的萧老夫人远房侄子赵序吗？”
另外一人应和，“听说过，怎么了？”
“那赵序是个人渣啊。原来在娶姚小姐之前就曾虐死了他的妻子，现在又将姚小姐以及腹中孩子一并虐杀了。这事闹得很大，广德伯府夫人也是个烈性子，当下就将女儿尸体接了回去，还进宫告状了。”
“可怜那姚小姐了。我听说当初伯夫人可不愿意女儿嫁的，谁知那广德伯府的老夫人使出了手段，这才无可奈何。”
“那老夫人也忒恶心人 了，毕竟是自己孙女呐。”
“谁说不是，要我说，最恶心人的还是那赵序啊，那宋国公府老夫人也明知自己的远房侄子什么德性了，还看人家的好女儿跳火坑。”
另外一人连忙阻止，“可别说了，不知我们府夫人和那宋国公府关系极好吗？小心被夫人听到，打你板子。”
“小姐。”青黛见她发呆，过来将她扶入房内。
第71章 悲惨结局的姚小姐
她眼眸微动，“青黛， 你知道那被虐死的姚小姐叫什么吗？”
“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青黛疑惑地看着她动笔。
“我，想给她烧点纸钱。但是我不知她名姓，也没有钱财买纸钱，请人写祭文什么的，只好自己来写了。”
青黛叹了一声，“小姐你等着，我去问问。”
不一会，青黛回来了，“小姐，名姓都打听清楚了，那可怜的小姐姓姚名香泛......”
“香泛，极好听的名字，想必本人也是个极好的女子罢。”
......
“小姐，小姐？”
青黛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江迢迢猛地回神，低声说了句无事。
“小姐，这姚小姐真是好人呢。”
青黛满脸笑意地摸了摸江迢迢身上新换上的新衣服。
“把我们救出来，还给我们换衣服的地方，还有这衣服，想必是那姚小姐的呢，还有我和天水的衣服，你看，也很不错呀。”
天水也赞同点点头。
江迢迢这才想起今夕是何夕，打量起这马车内的摆设，以及两个丫鬟。
半晌，她掩下眸中的情绪，“姚姐姐确实很体贴周到。”
蓦地，一道陌生的女声在外面响起，“妹妹你换好衣服了吗？可否合身？我的衣服可能要比你大些，但是无其他适合的衣服了，只能委屈你将就着穿了。”
江迢迢先行撩开车帘，“姚姐姐，荒郊野岭的，如今这般已是很好，只是，多谢姚姐姐了。”
少女红着脸摆手，“没事没事，都是举手之劳。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来帮忙的。这真的没什么，只要你没事就好。”
江迢迢与两个丫鬟下了马车，朝姚香泛一行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无论如何，都要多谢各位的出手相助。小女再次谢过了，以后若有用得上的，尽管吩咐。”
“我名为江迢迢，若有事可以到青州许氏医馆找我。”
小姑娘满脸严肃地叮嘱着。
那位贵妇人微微笑着，暗暗点头。
说话间，几人来到马车相撞的地方。
相比起江迢迢的遍体鳞伤，云明枝的状况要好上许多，甚至连一处伤都无，自然也不用换衣服。姚香泛一行人也自然而然地故意将人忽略掉了，只留两个丫鬟在旁边照看。
“夫人，小女明枝给夫人请安。”
云明枝经过观察，早已察觉这一行人身份不凡，连忙扶着丫鬟的手上前行礼。
“还未曾多谢，夫人的救命之恩。以后若有用得上小女的地方，小女万死不辞。”
贵夫人微微打量了她一会，瞥见她越发恭敬的神色，想起刚才刚被救出来时那尽管掩饰得很好但还是略微露出些许桀骜的模样，心中越发不屑。
贵妇人唇瓣轻启，“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夫人？”
云明枝一愣，似乎是被这句话惊呆了。
贵夫人忽略了她的震惊模样，只摆摆手，“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以后无甚交集，不必了。”
“好了，我们还有急事，就先走一步。”
说罢，贵夫人直接带人上了马车，那边姚香泛也快速拉着江迢迢主仆上了自己的马车。
云明枝见此，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上前，“夫人，不知夫人可否捎小女一段路？明枝也要前往广福寺为母亲祈福。只是马车损毁了，小女脚也扭伤了，实在是行动不便。”
“小女必有重谢！小女正是青州云大将军府上的女儿。”
本以为，自己自报家门，对方会另眼相待。没想到，对方只冷冷留下了一句“没听说过”便离开了。
“......”
剩下云府几人在原地，半晌都未反应过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下云明枝和云大将军府的面子！
当下，云明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同时，这夫人的态度，也越发让云明枝心惊。
想必，这夫人是什么别地的勋贵人家，根本不把他们这小小青州的一个将军放在眼里。
扶着她的婢女战战兢兢地询问， “小姐，我们现在应当如何？”
云明枝盯着几辆马车远去，咬牙切齿，“还能怎么办？先回去，现在纠缠下去反而让人越发厌恶。只是便宜江迢迢那贱人了。”
另外一边， 马车上。
江迢迢看着马车越行越远，迟疑开口，“姚姐姐，我的药材和药膏......”
“无事无事，母亲已经让人装上后面的马车了。”
闻言，江迢迢顿时松了口气，“不知损毁的情况如何？”
旁边一丫鬟立刻答话，“这位小姐，婢女刚才清点过了，药材大部分都无碍。只是药膏的话只剩下五成左右。”
江迢迢只好微微点头，“这样也好，总好过什么都没了。”
不过一会，广福寺就到了。
为首的住持正带着一些僧人等在山门前等待着什么人。
见到装潢大气的马车停下，住持连忙迎上前去，道了句佛号，温声询问，“夫人大驾光临，小寺有失远迎，不知夫人一路可曾顺利？”
贵妇人扶着丫鬟下了马车，站定后也朝主持道了句阿尼陀佛，“一切安好，劳烦主持亲自到此接应我等，我等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主持慈眉善目，“夫人客气了，夫人能来，本寺蓬荜生辉啊。夫人这边请，厢房已经准备好了。”
“有劳主持以及各位师傅。”贵夫人微微一笑，带着一众丫鬟奴仆随着住持往里而去。
被奴仆簇拥在其中的姚香泛睁着澄澈的杏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小姐，这儿真不错啊。”
身边同样满脸好奇的丫鬟叽叽喳喳地说着。
“江小姐，你是经常过来这边玩吗？”
听到有人提及自己，江迢迢微微转头，对上一双好奇的眸子。
她先是一愣，而后摇了摇头，“我并不常来。之前在江府的时候，江夫人并不让我经常出门。到了师傅家后，我整日学医，并不经常出来走动。”
“学医？！”姚香泛星星眼地看着旁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有些面红地点点头，“我跟着许氏医馆的许老爷子学医呢。”
见周围人都一脸茫然，青黛十分体贴地给众人简单介绍了许家以及许氏医馆，以及江迢迢与许家和广福寺的渊源。
讲故事似的，青黛讲的抑扬顿挫，讲到精彩处，周围的丫鬟还拍手叫好。
“真没想到，原来是这样。”
姚香泛缓缓呼出一口气，满脸敬佩地看向面容沉静的小姑娘。
江迢迢无奈一笑，“姚姐姐，青黛所说有些夸张了。对了，姚姐姐，我这次是送药膏、药材以及香油钱的，不敢忘了正事......”
姚香泛点点头，“应当的，药膏药材都在马车上，我现在陪你去叫人搬进来如何？”
两个小姑娘一拍即合，跟夫人说了一声后，便带人去搬药材和药膏了。
一炷香后，迎客僧人带了几位武僧往几人的方向走来。
第72章 延生牌位
为首的迎客僧人慈蔼地行了个佛礼，“阿尼陀佛，小僧已然听闻江小姐的善举，住持命小僧带着几位与小施主认识的师弟们过来与小姐见见。”
说罢，迎客僧让其他僧人接过药材和药膏，面上的笑容越发真切。
小姑娘上前两步，朝着几位相熟的武僧郑重地作揖行礼。
“多谢前些日子几位僧人哥哥的救命之恩，以及后面公堂上的相助。”
“小姐客气了。这都是我等应该做的。”几个武僧见小丫头一板一眼的行礼，连连摆手，俊朗的面容满是笑意。
“还有，这是师傅和我给贵寺的香油钱。”
说罢，小姑娘又将早已准备好的几张银票拿了出来。
迎客僧连忙上前接过，又行了个佛礼，“阿尼陀佛，小施主当真是菩萨心肠。小僧在此替全寺僧人多谢小施主的好意。”
“住持说了，会替小施主设立一延生牌位，供奉于佛前，为小施主诵经祈福，以求诸佛菩萨加被小施主消灾免难，福慧双修，善根增长，诸事吉祥，得甘露清凉。”
江迢迢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也行了个佛礼，“多谢住持与诸位师父，小女感激万分。”
迎客僧越发恭敬，“因为延生牌位需要刻上小施主的名讳，不知小施主可否告知名讳？”
青黛一听，连忙发问，“请问这位施主，不知这刻着的姓名，若是刻的并非真名，还是否有效？”
迎客僧一愣，“小施主这是何意？若并非真名，自然是无效的，这福报自然是会到用这个名姓之人身上。”
青黛一脸着急，“师父有所不知，我家小姐亲生父母不知去向，也无从得知小姐父母给小姐取的姓名。这可如何是好？”
一时间，气氛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微冷的女声传来。
“这位师父，就刻萧绰罢。萧是萧索的萧，绰是阔绰的绰。”
原来，竟是许久不说话的天水出了声。
江迢迢眉眼微动，复又看向迎客僧，微微点头。
迎客僧人了然点头，和蔼道：“既然如此，那小僧就带人去禀报住持，着手准备了。寺内有好些独特景致，小施主可在寺内游玩赏乐一番。”
谁知江迢迢却是婉拒了，“多谢这位师父的好意，只是现下天色已晚，家里师父他们估计也等久了，我身上的伤也需回家处理，就不在寺内逗留啦。”
“只是，请师父帮忙安排一辆马车，我来的路上，马车出了些意外，用不了了......”
说到这里，小姑娘平日温和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些许尴尬。
“自然自然，小施主不必担心，小僧这就去安排，还请小施主稍等片刻。”
说罢，迎客僧便带人匆忙离开，去准备了。
这时，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姚香泛这才开口说话，声音里满是失望。
“怎地就这般快就要离开了？我们还有好些话没说呢。”
江迢迢眉眼带笑地看着目露遗憾的少女，“相信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不必担心。”
“你怎么知道？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一见如故的朋友......”
少女嘟着嘴，表示自己一点也不相信。
小姑娘神秘一笑，“你难道不回长安？”
姚香泛一愣，“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听你说话的口音听出来的。还有，我过几日要跟随师父去长安了，我们到时候长安见。”
“一言为定，我们长安见。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找我！我家是长安崇仁坊的广德侯府。你跟她们说找二小姐就是，这是我的信物。”
说罢，少女笑容满面地拿出一串粉碧玺手串，递给小姑娘。
江迢迢看着安静躺在掌心的手串，半晌，才微微点头。
迎客僧人见二人说得差不多了，才带着两个武僧走了过来。
“阿尼陀佛，小施主，马车已经备好了。这二位师弟送你们回去，马车到时候会由他们驾回。”
江迢迢微微颔首，又郑重地朝僧人们以及姚香泛一行人道谢，这才带人离开。
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姚香泛不知怎地，有些不舍，朝着几人大喊，“江妹妹，你可一定要找我呀！”
回复她的是溶在了风中的两个字，“一定。”
天色越发的暗了，天边的彩霞也即将散尽。各家各户门前，灯笼已然挂起。
哒哒哒，一辆马车在许府的门前停下，江迢迢几人稳稳地下了马车。
二位僧人拱手行礼，“既然已经安全送小姐到家，我们二人也告辞了。”
不知怎地，江迢迢颔首，“多谢一路看顾，以及前几日的相助。过几日，我便要离开青州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祝各位师父此生能平安顺遂。”
难得的，二位僧人有些感慨，“我们也祝小姐一路平安，我们会在广福寺每日给小姐诵经祈祷的。”
江迢迢眨了眨有些水润的眼，轻轻地道了声谢，目送二人离开。
“呦呦，你可算回来了。”
一道女声在几人身后响起，轻盈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江迢迢转头看去，乖巧微笑，“弦月姐姐，你怎么来啦？”
许弦月板着脸，“出门了这般久都不曾回来，老爷子可担心坏了，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小姑娘无辜地眨眨眼，“让姐姐们和师父担心啦。”
许弦月拉住软糯糯的小姑娘往里走，“你呀，天冷啦，快些回屋里才好。”
“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耽搁了，才会这般晚回来？”
面对许弦月的絮絮叨叨，江迢迢心中一暖，“是的。路上遇到了云明枝，她估计是因为自家走水而恼羞成怒，命人驾着马车就往上撞。这不，我就遭殃了。”
许弦月脚步一顿，柳眉微皱，“什么？那你可曾哪里伤了？”
说罢便要给小姑娘把脉、检查身体。
“姐姐，姐姐，我无事。身上的伤都是我自己弄的，看着是可怕了些，但实际上并无大碍，你别担心，也别跟师父和伯母她们说，平白让她们担心了。”
“你呀！”许弦月微微摇头，但也没在多说什么，反而提起另外一人，“那云明枝，你就这般放过她了？”
江迢迢微微一笑，“姐姐，不急。我们今后会在长安再见到她的。以后再慢慢算账也不迟。不知有一句话姐姐何曾听说过？”
“哪一句？”许弦月疑惑。
“一击不中，必会后患无穷。马车相撞之事，她许是对我起了杀心，只是因为怒气上头，临时起意，谋划不周，取不了我的命不成反而惹了一身骚。”
江迢迢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此事，我们日后慢慢算就是。”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间，就回到了碧波院。
扫见了江迢迢眉间的疲惫之色，许弦月十分体贴，“妹妹忙了一天了，姐姐就不多打扰了，你早些安歇罢。”
江迢迢也正有此意，二人便就此分别。
谁知，刚进院子，就见那正房门口守着的威风凛凛的侍卫。
“......”
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73章 所图不小的宸王
守在门口的燕六眼尖，瞧见了人，面带微笑地上前作了揖，“小姐，可算回来了，爷在里面等呢。”
小姑娘慢吞吞地噢了一声，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待人来到门前，原本守在门口的冷面侍卫体贴地给她开了门。
“回来了？在外面疯玩了一日，呦呦好生潇洒啊。”
一道慵懒的声音幽幽地传了出来。
小姑娘老老实实地跨入正房，低眉顺眼地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眉目精致的少年姿态懒散地卧在铺着洁白皮毛的榻子上，瞥了眼她身上的衣裳，忍不住啧了一声，“这衣裳忒不合身了。”
未等人说话，少年又声音微寒，“日日用刀子割自己，倒是割上瘾了不成？”
江迢迢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呦呦知道错啦。”
难得的，少年的脸色有一瞬的不自然，轻哼了一声，“光说知错了，然后下次还敢。”
“......”
古怪氛围让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江迢迢只好转移话题。
“不知殿下找小女何事？”
薛南岑见她毫不放在心上，心中更是恼火，说话更是没好气，“来看你伤得如何。”
小姑娘越发无辜，“多谢殿下关心，我身上的伤无大碍，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少年似乎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有些恼羞成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亏待了你。到时候姑祖母和表姑姑怪我怎么办？”
只是，这位宸王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大周朝的地位。
连皇帝都是捧在手中怕摔了，哪里敢有人怪他？
一旁的小德子憋笑憋得厉害。
明明是关心人，说出来的话却是这般。
殿下这嘴也忒硬了。
明显，薛南岑自个也察觉到了，心中越发恼怒，瞪了一眼小德子，而后挥了挥手。
小德子颔首，忍笑上前，将一瓷罐和一瓷瓶小心放在案几上，“小姐，这是主子特意跟许老爷子讨的改良后的生肌膏和金疮药，小姐记得早晚涂在伤口处。”
江迢迢面带感激地点点头，“多谢殿下，多谢小德公公。”
小德子微微一笑，轻轻摆了摆手，而后退到一旁。
薛南岑斜睨了她一眼，“之前说给我的印章呢？还没弄好吗？”
“已经做好了，只是做得不好，怕给殿下会污了殿下的眼......殿下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拿。”
说罢，江迢迢就快步走到内间。不一会，人就出了来，手上拿着一锦囊。
“殿下， 这便是了。殿下可以看看，若是不满意，可以指出来，小女也可以重新做一个。”
满意于小姑娘的态度，薛南岑心情极好地接过锦囊，小心打开，拿出里头装着的物件。
通体如雪的芙蓉石印章上雕有一活灵活现的麒麟，入手白腻温润，让人心情都忍不住心生愉悦。
印章底部，按照他的要求刻着他的姓名。
薛南岑微微挑眉，“九叠篆？真是不错。”
所谓的九叠篆，即是将篆书笔画折叠均匀，填满印面，是雕刻印章的一种方法。
江迢迢礼貌一笑，“殿下喜欢就好。”
少年懒懒地嗯了一声，将一小匣子抛给几步远的小姑娘，“哝，礼尚往来。这就送你了，若是无事，可以帮我做个纸镇。”
“打开看看吧，看看合不合心意。”
江迢迢下意识地接过小匣子，闻言，她小心打开。
匣子中整齐地放着四块桃花地鸡血红印石。
羊脂地鸡血红的地上有一层粉色，如桃花瓣之中布满细细的红斑点，洒在印石的四面及顶端，如“落红缤纷”，血点有大有小，凝结重叠，其重叠处如血中之血，鲜艳夺目。
正是昌化鸡血石之神品！
而这神品，竟然能一下子拿出来四块。
天底下，也就宸王有这样的手笔了。
“多谢殿下，不知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纸镇？”
“你看着来就是。”少年疲懒甩了甩腰间的香囊，看向小姑娘，皱眉明示，“香囊该换了，都没香味了。”
“......”
不是，她怎么有种这人是来自己这搜刮东西似的。
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
明明他一句话吩咐下去，小德子和燕六他们能马上按他的要求和心意做出了，用料和工艺都比她做的好上许多......
为何就要逮着自己不放？
瞧见江迢迢眼底的疑惑与无奈，少年垂眸，忍下心中那细细密密的疼，嘴角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怎么？没准备？是谁之前说每隔几日就给我换的？！”
少年佯装恼怒，满脸谴责，仿佛江迢迢是个说话不算话的负心人似的。
“...倒也不是。我准备好了，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说罢，江迢迢再次进入内室，将一紫色香囊拿了出来。
香囊鼓鼓囊囊的，用紫色的锦缎做成，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盛开的瑶台玉凤，看起来尊贵异常。少年掂了掂那香囊，满意地颔首。
“行了，我就回去了，你好生休息，不必送了。”
薛南岑拿起香囊和印章就往外走，身后的小德子和燕六朝江迢迢拱了拱手，忙悄声跟上。
“恭送殿下。”小姑娘一脸乖巧地行礼。
心中却忍不住腹诽，总算是走了。
被拦在外面许久的天水和青黛待那些侍卫随着他们主子离开后，才得以进来。
“小姐，没事吧？”天水有些担忧。
江迢迢心中一暖，将手中的匣子放下，微微一笑， “没事，他们不会伤害我的，起码暂时不会。”
青黛见天水那一脸防备的模样，心中一阵好笑，“天水， 你想太多啦，殿下只是看着凶脾气坏的，实则心肠好的人。自从与小姐认识以来，殿下对小姐也是多有照顾。”
天水摇了摇头，“青黛，你有些天真了。那位，并不是你口中的良善之辈。”
正在摆膳的芦火闻言，也微微颔首，“姐姐说的不错，小姐与之交往，可要小心些。”
江迢迢赞赏地看了眼天水姐妹花，“天水和芦火说的不错，宸王此人深不可测，以后与之打交道的次数还有很多，大家机灵些总是不错的。”
“小姐，为何如此......”青黛有些不解。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我且问你，他为何要对我多加照顾？对我一个小丫头表示善意，图什么？或者说，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且再想想，他一天皇贵胄，深得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之人的宠爱喜欢，有权有势，多是人上赶着去讨好他。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不需要他开口，自有人捧到他的面前。”
“他想要什么得不到？为何要无缘无故要对我这样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无权无势之人表示善意？”
天水冷冷开口，“一般之物入不了宸王那等人的眼，要么无所图谋，要么所图不小。”
青黛细思之下，心中不住发寒，“小姐......”
第74章 当着正主的面说坏话
见她理解，江迢迢继续开口。
“那么，你觉得，宸王这种人自小在阴谋诡计中长大的，会是什么良善之辈吗？亦或者说他是那种到处撒金子的财神爷吗？”
青黛果断地摇了摇头，“自然不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所图不小。”
小姑娘微微一笑，“好，我们继续往下想。”
“很明显，我们至今还看不出他的目的。这种没有合理解释的行为才是最让人害怕的。知其所求，在相处之时就知道底线在哪，在对方翻脸时也能做出应对之策。”
“而这种对方实力强大， 且我们自己又对对方一无所知的，就如踩在悬崖边上，不知何时就踩空了。”
不远处，一座重兵把守的院落中，灯光摇曳。
温暖的室内，气压极低。
燕七拿汗巾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将江迢迢主仆几人的对话一字不改地复述出来。
榻上斜倚着南瓜靠枕的少年紧闭着眼，未说出一句话。
燕七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求助地望向小德子和燕六。
结果，那两个人早已退到了角落的幔帐后，根本就不看他。
？？？
我去，躲这么快！
燕七心都凉了。
“当真是，好的很。”
半晌，少年才寒着声音开口，“这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罢？！她真是胆肥了，暂时解决完别人了，现在想过河拆桥了！”
“枉我还一天到晚为她提心吊胆，这小没良心的！”
说罢，他又忍不住冷哼一声，“不过，说的也不错，倒是聪明，本王所图确实不小。”
“这么喜欢揣测本王的心意，那就让她猜个够！”
“去，把这个给她。”
话音刚落，燕七就见到一块东西朝他飞过来，连忙接住。
正是宸王常常把玩的那块麒麟玉佩。
燕七一惊，“殿下不可啊，这，这不是象征您身份的玉佩吗？怎么能给一个小丫头？”
宸王含笑瞥了他一眼，“何时本王要做什么还得听你的了？”
燕七连忙低头，“属下不敢....只是，这确实不妥。”
少年越发的恣意懒散，“没什么不妥的，以后见她如见我就是了。这玉佩，让她日日佩戴，不可离身，否则，本王唯她是问。”
别无他法，这主儿是个任性的，别人劝不了一点。燕七只好听命离去。
“躲角落做什么？出来罢。”
少年的话音刚落，燕六和小德子就满脸堆笑地小跑出来。
“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另一边，燕七苦哈哈地拿着玉佩往回走，心中却不断思考。
殿下这到底是何意思？
“赌气当真是要不得啊。到时候后悔了，或者被圣上和太后知道了，又得我出来背锅了。”
蓦地，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女声，
“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
燕七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立刻转头看去。
原来是天水啊。
燕七顿时心又落了下来，忍不住抱怨，“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吓死我了。”
一天下来，他的心真是起起伏伏起起伏伏的，忒考验人的意志了。
天水冷着脸，并不搭话。
燕七也不在意， 抬步就往正门而去，嘴上还询问着，“小姐呢？小姐在哪里？我有事找她。”
说话间，人就到了正房前，窗上人影不断移动，倒是显得格外热闹。
此刻，屋内突然传出一道稚嫩的声音，“是燕七吗？”
“正是，小姐，我有要事禀报。”
燕七连忙抱拳答话。
“你进来罢。”青黛走到门口处，撩起厚重的门帘，让人进了门。
屋内灯火通明，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似乎刚沐浴洗漱过，倚靠在雕着松鹤的榻上，神色专注地看着一本泛黄的书。
身后，豆绿正拿着一方帕子细细地擦拭着湿漉漉的乌发。
燕七不敢多瞧，停在了屏风外，恭敬行礼，“小姐，我家主子托我将一物件交予你手中，让你小心保管，不得遗失，且要不得离身，每日佩戴。”
说着，他小心翼翼将用着一方锦帕包裹着的物件递给了身旁的神色防备的天水。
“主子还说，若你见了此物，就明白他的想法和目的了。日后，不必防贼似的防他。”
青黛一听，顿时一愣，转头朝江迢迢的脸上看去。
可惜，小姑娘神色未动，目光仍在书上，只微微颔首，“拿过来罢。”
天水目光微凝，意味不明地看了燕七一眼，随即转身，绕过屏风进了内室，将包着帕子的东西递给了江迢迢。
此刻，几个丫鬟心中不约而同地，都响起了自家小姐的前不久云淡风轻说出的四个字，“所谋不小。”
余光瞥见那看似不小的物件，江迢迢眸子微动，放下手中的书籍，没有贸然接过，而是打量了许久，心中却暗自猜测是何物。
若是燕七未说那些话，她或许会如常伸手接过。
可正是因为那段话，让她觉察出此物来历不凡。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接了可就不好脱手了。
“我不要这东西会如何？”
清脆的声音从屏风穿过，传到了燕七的耳边。
燕七面露苦涩，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沉默在室内蔓延。
先前被江迢迢点醒的青黛此刻是一句话也不敢说，满心满脑都是‘宸王此人心怀不轨’。
半晌，燕七才支支吾吾，“这个，属下...属下不知。”
“那你拿回去罢。这东西我不收，无功不受禄，我未为殿下做什么，就收殿下这般贵重的物件，实在不妥。”
原本低着头的侍卫顿时一惊，蓦地抬头，可隔着屏风，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小姑娘的轮廓。燕七根本没想到，还会被拒绝，当下便脱口而出，“这怎么可以？殿下赐下的东西...小姐不可拒绝。”
原本神色淡然的小姑娘陡然神色一边，嘲讽一笑，“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且不说比我尊贵的公主皇子，尚且没有选择，更何况我一无权无势的小小民女。”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又如何能反抗得了呢？”
！！！
燕七越发不知所措，急地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事情怎地，就发展成了现在这般？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江迢迢如此锋芒毕露！
燕八见势头不好，生怕主子的事情被燕七搞砸，连忙从房梁上跃下，抱拳道：“小姐息怒。我想，主子本意也不是要逼您做什么。”
“这些日子，主子对您多为照顾，主子所思所想，想必您也能感受出来，主子他绝无恶意的。”
第75章 开门见山吧
半晌，屋内再无其他声响，似乎连呼吸也淡了。
燕七燕八对视一眼，心中越发忐忑，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寒风越发凛冽，不断拍打着门窗。
许久，屏风那边再次传出动静。
“天色已晚，你们先歇息罢。”
燕七燕八应声，连忙跃上屋顶，装作自己不存在。
“小姐。”
看着神色凝重的江迢迢，天水轻轻唤了一声。
蓦地回神的小姑娘揉了揉太阳穴，瞧着书本旁边放着的一块麒麟玉佩，轻轻嗯了一声。
“无事，明日去会一会他就是。”
一夜无眠。
许家，重兵把守的院落前，江迢迢正带着青黛站在门前。
小姑娘红色的袄子与被冻红的脸颊相得益彰，微微垂眉，便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像。
侍卫余光都悄悄瞧着，心中不住怜惜。
这么小的孩子，这个时辰就应该在温暖的被窝中睡得香甜，怎地这般早来找他们家杀神？
心中腹诽，面上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来。
未等多久，便见小德子满脸堆笑地跑出来，“小姐，怎地今日来这般早？可是有什么事？主子还不曾起呢。”
瞥见小姑娘通红的鼻子和脸颊，他又神色微怒地斥责拦着不给人进去的侍卫，“你们怎地让小姐在外边受冻？万一冻坏了，主子怪罪下来，我可不给你们求情。”
“小姐，下次来，直接进来便是。”
说罢，他便一边将人引进院子，一边吩咐人准备热茶糕点。
院外动静不小，屋内原本就浅眠的薛南岑顿时醒了过来。
少年睡眼惺忪，声音慵懒，穿着雪白中衣坐起，“燕六，怎么回事？”
燕六立刻现身，言简意赅，“是江小姐来找您了。”
少年心情顿时好上许多，哼笑一声，笑得夺目耀眼。
“这小丫头，本王不过昨日晚上才让人将玉佩送过去，她今日一大早便如此自觉过来看本王了，莫不是想照顾本王？”
“真是讨人喜欢。”
燕六：“......”
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按照那江小姐的脾气习性，只怕殿下要失望了。
但是燕六聪明地闭上了嘴，保持沉默，才能活久一点。
那边，薛南岑已经心情极好地起身挑衣服了，“我得穿件好看些的衣裳才成。”
“燕六，你说我穿哪件好？”
燕六保持了一个礼貌的微笑，“都好看，殿下的衣裳都是极好的。殿下本人更是俊美非凡，穿什么都好看。”
笑话，最得宠的皇子，衣裳还能有差的？
这一件件的，哪件布料不是昂贵罕见，绣工精巧非凡的？是头猪穿，都显得尊贵异常，哪有不好看的？！
少年纠结片刻，“那江迢迢她今日穿了什么？”
燕六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顿时一闪身出去了，留下的话在空中回荡，“殿下且等着，属下马上去看。”
不一会，燕六回来了，“殿下，是淡金色襦裙，外披红色袄子。”
宸王这才满意点点头，翻出一件绯色的绣金蟒圆领袍递给燕六，让其伺候更衣。
正室中，角落的香炉升起袅袅香烟。
坐在座位上的小姑娘正垂眸喝茶，安静极了。
不远处，小德子正招呼着奴仆准备洗漱用品以及早膳。
“小姐稍等片刻，主子已经起身，正在洗漱。”
话音刚落，丰神俊朗的少年便绕过屏风，缓缓走出。
平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挂着微微笑意，绯色绣金蟒袍显得少年身姿越发挺拔。
江迢迢连忙起身，“参见殿下。”
薛南岑心情极好，施施然在摆满早膳的桌边落座，朝小姑娘招招手，“不必多礼。你也过来与我一起用早膳吧。”
江迢迢摇了摇头，“小女来之前已经吃过了，殿下自己用便是。”
薛南岑挑眉，“用过了也再陪本王用些。让本王将你撇在一边，自己吃，本王可做不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江迢迢只好应是。
刚刚落座，一小块排骨便出现在面前的瓷碗中。
江迢迢抬头，只见少年嘴角含笑，“不是爱吃排骨吗？这豆豉蒸排骨不错，肉质鲜嫩多汁，你试试。”
见小姑娘果真吃了起来，少年笑的越发温柔。
“天儿冷，知道你想见我，但每日这般早起过来我这边也遭罪，日后我让厨子给你做一份早膳送到你那边，你吃过后等日头出来，天暖和些再过来便是。”
闻言，江迢迢放下了筷子，神色认真，“殿下，今日小女冒昧前来，是有要紧事找您。”
见她这般严肃，薛南岑面上的笑容一收，微微颔首，“你说。”
“殿下是什么意思？”
少年微微挑眉，“本王什么意思，你知道。都是聪明人，不必我多说什么。”
江迢迢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心道果然如此。
“这个玉佩太贵重，恕小女不能收。”
一枚玉佩随之被轻轻放到了桌上，这正是之前薛南岑让燕七转交给江迢迢的那枚。
江迢迢低眉，轻声道：“于理不合。”
半晌，对方都毫无动静。室内气氛越发低下，悄无声息间，周围的奴仆跪了一地，江迢迢却好似丝毫不觉，面上越发沉静。
许久，眉间含着戾气的少年才微微挥手，小德子等人这才如逢大赦，当下便利落地悄声离去。
“好个于理不合。”少年暗含怒气的声音如同在耳边炸开。
“是不是其他人送你的就于理合适了？！”
见她又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薛南岑就一阵无名火，“别装可怜无知，比狐狸都精的人儿，在我前面装，没有用！”
“我说过的，在我面前，别搞这套。”
“我会生气的。”
江迢迢轻声，“我不明白。为何偏偏是我？我们才认识多久？”
“况且，我比不上京城贵女、名门闺秀，为何就入了您的眼？若我是国色天香的美人也就罢，可偏偏，我还是个九岁的孩提，毛都未长齐。”
“况且，我自幼长于青州，不识规矩，粗鄙不堪，年纪小，不够稳重，岂不是容易给殿下出丑、惹麻烦？想必殿下也不想每日在我身后帮我收拾烂摊子吧？”
少年低笑一声，清润的嗓音轻轻在室内回荡开来。
“世间的事情，不是任何事情都有缘由的。”
“你就当，这是我们的一个交易便是。我需要在我不在人世后能有人给我每日烧炷香，孝顺父皇和皇祖母。本王死后，本王的一切都留给你。”
“至于你说的其他的，粗鄙不堪、不够稳重......需要我特意说明你这些日子过于聪慧的表现吗？”
“若是真惹出了烂摊子也不怕，本王自能给你收拾。”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江迢迢越发低着头，声音却满是倔强，“若我还是不愿呢？”
蓦地，薛南岑感到一阵无力感。
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无力感。
“我们之前的几个约定用来换这一件事......你是你还不答应，我有的是法子让这事能成。到时候，你就没得选择了。”
第76章 只会以权压人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小姑娘的一声轻笑消失殆尽。
她说，“你就只会以权压人吗？”
薛南岑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不得不说，权势，确实是个好东西。能做成很多你原本做不成的事情，想必萧小姐，这些时日来，深有体会。”
萧，是她真正的姓。
“若你想护住你想护住的人，达成你的所图所谋，以你目前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这些日子，你所做的，不过是小打小闹。在长安那些人的眼中，这都是些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长安，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残酷。”
“而我，愿做你的攀云梯，手中刃，助你达成心中所愿。”
“如何？”
少年尾音微微上扬，有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那，殿下要我做什么？”
沉默许久，江迢迢才再次开口。
“简单，做本王最忠诚的盟友，帮我解决麻烦，给本王冲个喜，待本王死后为我守寡，孝顺父皇、皇祖母，照看万贯家财。”
江迢迢直直看向对面原本怒气冲冲到现在气定神闲的少年。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属实好看，多年的体弱也未损了那好颜色，反而添了几分无害，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若是殿下根本不用我冲喜也能健康长寿呢？”
少年胸口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对我这般有信心？”
“倒也不是。”
江迢迢避而不谈，转而说起别的。
“既然殿下说要我做最忠实的盟友，那盟友之间，讲究平等。虽然我对殿下给的条件很心动，可是，殿下却并不能满足我的所有条件。”
闻言，薛南岑新奇地打量了她一眼，“什么条件，你说。”
“我自小便立志，嫁的人，必须终生只能娶我一人，不纳妾无通房，我死后夫婿也得为我守寡，不得续弦，更不许有外室，逛青楼。”
“我这人，霸道的很，想必殿下是满足不了的，而将我娶过门后，哪怕是冲喜，也会闹个鸡犬不宁，何必要苦苦相逼，让你我都不痛快？”
薛南岑简直都要大笑出声了，好心情地颔首，“这些都简单，还有吗？”
“......”
“暂无。”
少年笑得泪花都出来了，“那这些我都答应，你日后想到再补充，可行？”
“......”
小姑娘试图挣扎，“圣上只怕不会同意。皇室不是最讲究开枝散叶吗？”
“这个简单，那你多为我生几个就算开枝散叶了。”
“好了，扯远了，你还小，我不会做那些禽兽的事情，这些日后再议。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王答应你的绝不会出尔反尔就是。”
“......”
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小姑娘默然，拿起筷子继续啃排骨，试图装傻。
“不说话，当你答应了，我最忠诚的盟友？”
少年见她想要蒙混过关，也不急，舀了一碗粥给她。
回应他的，是小姑娘气鼓鼓的脸颊，“我没得选。”
矜持的少年微微颔首，起身，亲自将桌上那麒麟玉佩又系回了小姑娘的腰间，“这回可要保管好，日日戴在身上。回京后，多的是硬仗要打呢。”
京师长安，政道坊，一座不起眼的小茶楼内。
“话说那兰陵王啊，才武而貌美，常着假面以对敌。尝击周市金墉城下，勇冠三军......”
台上，说书先生眉飞色舞，正说的起劲。
台下，两位穿着粗布衣裳的青年正端着茶盏喝茶，只不过一个风轻云淡，一个神色微冷。
大约是天冷的原因，来茶楼喝茶的人不多，只稀稀拉拉的几个。
许久，才见一俊朗青年出现在茶楼门口。其中一个青年若有所感地转头望去，待人走近，顿时惊地站了起来。
“萧兄，真的是你！只是，你怎么这身打扮，我都差点认不出了。”
陈眠又惊又喜，拉着人好生打量了许久，才将人放开。
来的青年正是萧木，此刻他身穿锦衣，一派富贵公子打扮的模样。
萧木无奈，连忙将人拉住，“陈兄，说来话长，这不是说话的地，你先跟我去小姐安排的地方安顿下来，我们再细细地聊。”
“正是正是，这是主子让我接的人，裴兄。”说罢，陈眠便将二人相互介绍了一番，“这是我的朋友，现在也在帮主子做事。姓萧。”
两人连忙相互见礼。
“裴兄。”
“萧兄，久仰大名。”
“事不宜迟，我们先走吧，请。”
话不多说，萧木留下几枚铜钱便带着二人离开。
不多时，马车便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宅子前停下。
“裴兄，陈兄，我们到了。”萧木率先下了马车，将落了锁的大门打开，引着二人进宅子。
绕过影壁，便是嶙峋的太湖石与一小鱼塘。塘内，几尾锦鲤正游得欢快。
宅院不大，胜在雅致。
再往前走，便见一棵大海棠树，只是初冬时分，叶子掉了许多，不见往日茂盛的模样。
不过片刻，萧木带着二人便将宅子都逛了一遍。
“这是小姐吩咐我买下的，原本小姐想让我买的离许府近一些，但是想了想，觉得不妥。靠近许府的很少有小宅子，且越靠近皇城越扎眼，小姐便让我在稍远些的地段买了这宅子。”
“大隐隐于市，不远处就是东市，买点什么也方便。隔壁的宅子就是小姐给江老夫人和江少爷买的宅子。这样她过来的时候也不引人注目。”
“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两家也好相互照应。”
说罢，他爽朗一笑，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张地契，递给静静站在陈眠身后沉默的青年，“瞧我这记性，这个给你。”
“小姐说，裴兄就在此安心住下，至于其他的，等她日后过来再谈。这是这座宅子的房契，裴兄好生收好。”
裴姓青年一愣，连忙推拒，“这怎么可以？小姐提供给裴某一安身居所已是很好，更何况，此处宅子这般好，已经远超裴某心中预想，早已是愧不敢当，如何再好意思收这地契？”
“小姐之恩，已然是恩重如山......还请萧兄收回，某断然不会收的。这宅子，也算是我暂且向小姐租赁的，日后，裴某赚了钱，再还。”
见萧木一脸错愕的模样，陈眠无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按裴兄所说吧，不然，裴兄能在这里和你掰扯一个下午。”
闻言，萧木只好收回房契，忽然想起什么，他突然神色严肃地叮嘱。
“对了，裴兄最好不要聘请丫鬟，实在缺人也由我们安排。因为我们小姐身份特殊，对家太多，指不定就不小心落入她人圈套了，也请裴兄见谅。”
裴行居这回却是十分痛快地答应下来， “只是，陈兄呢？”
第77章 宸王卫率 玄甲军
瞥了眼自家好友那略显紧张的神色，萧木朝着裴姓青年咧嘴一笑，“他啊——直到小姐与你见面之前，陈兄都会陪着你，你且安心。”
陈眠用力捶了萧木一眼，没好气地道：“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哪里学来的，真是的。”
萧木夸张地捂住胸口，连连求饶，“好了好了，不说笑了。我还其他事情，你陪着裴兄，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去买，这是小姐让我给你的银子。”
说话间，一包银子就递到了陈眠手中。
知道正事要紧，陈眠倒是也痛快应下，“行，只是我怎么找你啊？”
“西市，冠春园，跟伙计说是我的朋友就行，我是那的新掌柜。”
陈眠不由露出笑容，“行啊你，都当上掌柜了。”
面对好友的调笑，萧木有些无奈，“此事说来话长，等日后有机会再跟你细说。你先带着裴兄在此安稳住下吧，我先走了。”
“成。路上小心，等这边都整理妥当了我带裴兄找你喝酒。”
回应陈眠的是萧木的背影以及晃动的手，陈眠无奈摇摇头，转头看向面露些许笑意的青年，忍不住嘴上叨叨。
“他这人啊，就这样，表面上看还挺稳重的，一有什么事做就跟踩着风火轮似的急，恨不得马上做好。”
裴姓青年微微一笑，“萧兄真性情，这般也挺好的。”
“不说他了，你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我们等会把婶子接过来，顺便再把需要的东西一并采购了。”
裴姓青年摇了摇头，“里面的东西都十分齐全了，我们直接去接我娘过来就成。”
陈眠点点头，只是自己心中额外记下几样需要添置的东西，带着青年就出门了。
那边，萧木刚骑着马回到冠春园，便有小伙计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掌柜的，你可算回来了，有人找，在后院厢房等着呢。”
萧木一愣，“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查看了一番铺子内的情况，他这才不急不慌地往后院行去。缓缓推开厢房门，只见里面站着一魁梧的中年男子。
待看清来人，萧木一愣，快速将厢房的门关紧，快步上前，“爹，你怎么来了？”
萧戊也不多说废话，将一个匣子递给他，“这里有几间子和宅子、庄子，除此之外，还有鸿通柜坊的凭信，都是大长公主和郡主他们的心意。他们怕小姐手上不够钱，等小姐入京了转交给她就是。”
萧木颔首，“我省得了。”
说完正事，萧戊也不久待，悄声离去。
前往京师长安的宽敞的官道上，十几辆马车正缓缓往前而行。
护卫在马车周围的全是身着黑铁盔甲，骑着高头大马的玄甲军，气势威严，不可冒犯，让人望而生畏，远远避开。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位于队列中间的一辆过分奢华的车架。相比起其他地方的玄甲军，这辆马车周围的玄甲骑兵明显要比队列的其他马车要多上许多。
“选精锐千馀骑，皆皂衣玄甲，每战，所向无不摧破，敌人畏之。传闻中先帝打天下培养出来的玄甲军，竟然今日能有缘一见。”
“瞧瞧，这骑着高头大马的，真是威风凛凛，好生气派。”
“这一身的凶悍气息，一看就是杀了不少人的。”
魏米满脸艳羡，“要是我早生个个十几年的，入了玄甲军，跟着先帝建功沙场，那才叫畅快啊。”
见尉迟恭和另外几个绣衣使都不理他，魏米自讨没趣，倒是歇停了会。
但也就一小小小小小会！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的魏米跟闻到肉的哈巴狗，缠着几人小声询问。
“你们应当知道些什么的吧？能不能跟我说说哇？这玄甲军怎么到了宸王手中的？之前不是传闻这玄甲军分散到各个军中了吗？”
一娃娃脸少年看了眼尉迟恭，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他才压低声音解释，“这些玄铁军是陛下让殿下自己挑的。”
娃娃脸少年神秘兮兮的，“你知道选的时候，殿下说了什么吗？”
这下可吊足了魏米的好奇心。
下意识的，魏米就问了，“殿下说了什么？”
“殿下说，他要的是心甘情愿跟在他身边，至死效忠他一人的精锐。若是办不到，他宁愿不要。殿下还说，他自己也能建起不逊色于玄甲军的精锐。”
魏米倒吸了口冷气，忍不住喃喃，“宸王真这么说的？”
娃娃脸少年肃着脸点头，“接着，宸王让在场除了玄甲军之外的人都离开。包括我们这群绣衣使、护卫以及内侍。甚至连圣上，也只是远远看着。”
“没人知道宸王跟玄甲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最后的结果就是宸王全盘接下了这精锐。这玄甲军从那以后统帅就成为了宸王，其所令，无不从。”
“更奇怪的是，事后问他们宸王说了什么，他们一概缄口不言。这忠心耿耿的程度，令人瞠目结舌。”
魏米惊得下巴都快掉了，“陛下没说什么？毕竟自古皇家......”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必多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娃娃脸少年摇了摇头，“圣上对宸王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圣上对此乐见其成，恨不得宸王越多保命底牌越好，甚至还自掏腰包给玄甲军配置最新最好的武器和甲胄。”
尉迟恭咳嗽了一声，“行了，别说了。有空讨论这个，不如想想回去怎么跟圣上交代。陛下不满意我们这些时日青州的收获，日后这些事，还有的磨呢。”
想起那些乱糟糟的事情，魏米心中也是忍不住一叹。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江迢迢主仆几人也聊起了跟着马车随行的卫队。
天水掀开车帘，看了眼距离马车两尺远的凶悍骑兵，眸色深沉，“小姐，若我所猜不错，这应该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那队传奇精锐——玄甲军。”
江迢迢一愣，“玄甲军？”
得到天水的肯定，江迢迢循着天水的目光往外看去，细细打量着传闻中的 玄甲军。
心思流转间，她沉声，“你仔细说说这玄甲军。”
天水当下便把她所知道的关于玄甲军的消息和盘托出。
说罢，她目光微闪，“这玄甲军的武器和甲胄都要比传闻中的精良，甚至马也是上等的突厥马。这每一样，拿出来都是有市无价的东西，寻常人根本弄不到。这想必是玄甲军的主人花了大价钱配置的。”
江迢迢看向天水和青黛，“那依你们所见，这玄甲军的主人是谁？”
天水不答反笑，“小姐都知道了还问我。”
小姑娘笑而不语，看向青黛。
第78章 看似风平浪静的驿站
半晌，青黛才鼓起勇气，指了指江迢迢腰间的麒麟玉佩，而后又指了指外面近在咫尺的玄甲士兵，意思不言而喻。
明白她为何不说话，而是指玉佩的缘由，江迢迢哑然失笑，“你这小丫头还真谨慎的。”
青黛腼腆一笑，小声抗议，“那小姐还是比我这小丫头还小的呢。”
江迢迢愣住。
是啊，她这副身体如今才九岁，内里却是二十芳华的重生之魂。
许多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以二十岁成人自居，可在外人看来却是格格不入。
幸而青黛她们察觉了，却也从不多问，一直相信着她。
天水低声提醒，“小姐，这收服征战沙场，战功赫赫的精锐，可不是件易事啊。这宸王，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深不可测。”
顺势靠在靠枕上，江迢迢略显疲惫地闭上双眼，“幸好，是友非敌。”
青黛目露不解，“既然宸王阴晴不定，深不可测，那小姐为何要舍近求远，和宸王合作，而不是找小姐的亲人帮忙？这样岂不是更为保险？”
窗外的寒风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冻得人猛然一哆嗦。
小姑娘的目光悠长，看着远方的群山，幽幽开口，“我的真正敌人，是个庞然大物，在世家中威望极高。”
“而世家枝繁叶茂，根基深大，关系错综复杂，更不要说门生万千，德高望重，皇权尚且要避让他们三分，更何况我等小小蝼蚁？”
“不说五望七姓的世家集团，就是依附着他们的小世家，以我现在的能力，想要动他们也如蚍蜉撼树。借力打力，狐假虎威就显得十分有必要了。”
“而我身边可以利用，且短时间内最大可能，能成为我的底牌的，不过就是这位神秘的宸王。”
“所以，我必须在进京前弄清楚宸王的立场，是敌是友？于是便有了对青黛说的那番话，目的就是表露我的不信任、猜忌。”
“宸王从小养尊处优，想必也是第一次遭如此猜忌，想必会找适当的时间表态。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不按常理出牌，直接送了象征他身份的玉佩过来，后面的一切我已然无法掌控，只能顺势而为。”
“如若不然，我只怕会多个敌人。这于我的处境将更加不利。所幸最初的目的已达成，横生的枝节也不影响布局，反而有利于我接下来的谋划。”
“虽然他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但是不妨碍我手中多了一张底牌。”
“而青黛说的亲人，从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这回，不说青黛，就连天水也是瞪大了眼睛，“那小姐您为何......”
江迢迢眸中闪过一抹危险，“为何还要让你爹你哥回去报信？”
天水愣愣地点头，半天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你是不知，宸王早在帮我拿回我的信物印章之前就应当将找到我的消息传回了长安。避免打乱我的布局，我才特意在信中叮嘱了她们，我自有安排，让她们千万别轻举妄动。”
“相处了十几年，知根知底知道脾性的亲人尚且有因为配合不当而坏事的可能，更不要说，我从未与她们相处过这种两方都摸瞎的情况了。”
“况且，如何就知，哪个亲人是与自己一条心的，哪个是存在异心的，又或者说哪个亲人身边埋伏着人家的暗线？稍不留神，人家布置多年的这步暗棋就是捅自家人心窝的致命刀刃。”
听到这里，天水和青黛都满心震撼。
什么叫智近乎妖？
这就叫智近乎妖！
半晌，青黛才怔怔开口，“小姐，考虑的好生缜密周全。”
天水神色越发凛冽，“属下听从小姐吩咐。”
江迢迢笑看了紧张的二人，“好了，不必如此紧张。若有什么事，还有宸王在。既然我们已经抱上了宸王这棵大树，就好生利用。青黛，等会休息的时候，你去找小德公公，让他帮忙提供一些长安城里的各势力的消息。”
“现在离长安还远，正好无事，不如提早了解了解一番我们的对手和潜在的盟友，为来日做好准备。”
天色渐暗，一行人踩着夕阳的尾巴，到达了驿站。
早就得到了通知的驿长带着驿卒恭敬地等在驿站门口，见到人，步履匆忙地迎上前来。
“臣吴三参见殿下，见过各位大人。”
许巍舟利落下马，将人扶起，“吴驿长不必多礼。不知客房等是否都备好了？”
吴三悄声擦掉额头上的汗，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自然自然，一切都备好了，诸位里边请。”
说罢，便让旁边等候的驿卒帮忙安置众人。
一群人忙的热火朝天的，但总算是忙中有序，一行人很快安顿下来。
许巍舟瞧着吴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颇为好笑，“吴大人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吴三越发忐忑，连连摆手，“算不上什么大人，就是不知殿下与各位大人还有什么需要，或者是否有哪里不太满意？”
许巍舟顿时了然，笑容也发真切，“吴大人不用担心，当我等是寻常官宦人家路过投宿就是。且吴大人安排的都十分的细心周到，并无不妥。”
说到这里，他有心提点了一句，“殿下有病在身，又舟车劳顿，等闲不会见生人的，吴大人也不用去特意去面见殿下。”
吴三一愣，“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脸皮一阵滚烫，朝着许巍舟拱了拱手，“多谢许大人提点。”
许巍舟爽朗一笑，“吴大人客气了，且许某只一布衣，吴大人不必如此。”
吴三似乎也被这笑声感染，身心放松了下来，“无论如何，多谢，许兄。”
一夜安眠，无事发生。
翌日天亮，就在众人吃早饭时，一老爷子吵吵闹闹的跑了进来。
“阿黄啊，我的阿黄，你死的好惨啊，你们还我的阿黄。”
江迢迢咬下一口白馒头，默不作声地朝外看去。
此时，驿站内其他正在吃早饭的人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
许弦月微微皱眉，“这是怎么了？”
其他几个许家小辈也停下了动作，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许弦萱一点就炸，“我就说，昨日那个什么吴驿长不是什么好人。”
咳嗽了声，江迢迢微微垂眸，“不要先入为主，妄自揣测。我们先了解事情真相再说罢。”
几个许家小辈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也按耐住了心中说的话，继续观看外面的情况。
第79章 痛苦的好人
原本在马厩喂马的吴三一见到老爷子，连忙出来安抚，“李老爷子，你先别急。这事我们会处理的，我也会补偿你的，且耐心等一等。”
“等等等？等多久了，我都等一年了！我就靠着阿黄过活了，它没了，我可怎么办呢！”
“大人，你可不能这样啊，我儿子还是为了保家卫国才没了......莫不是看着我无依无靠，才这般欺辱于我？”
姓李的老爷子情绪似乎更加激动了，嚎啕的声音越发的大了起来。
吴三也是满嘴的苦涩，一时半刻也不知说什么好。
旁边的一个驿卒看不下去了，心里也知道驿站里住了大人物，说不定现在就看着呢，有心为自己的大人辩护。
“李老爷子，俺们知道你苦，可是我们吴大人就不苦吗？朝廷遇到紧急事情征调周围村庄的马，这是有明文规定的，事发紧急，我们也是按规定行事。”
“不然耽误紧急军情，那就不是死一个人能平息圣上怒火的。”
“去年的征调的百姓的马匹是跑死了不少，我们官家的更多。若不是实在无马可用了，我们也不会去征调你们马匹。”
“可上头根本不给任何的补偿，吴大人也找了刺史大人那边好几次了，想着多少帮你们要点补偿，可是刺史大人他们每次都是满口答应，然后又再无后续。”
“吴大人实在没法子了，已经是拿了他自己的俸禄来补贴给你们了。”
“这几个月本来也是轮到你们村的了，只不过王寡妇她们孩子都饿狠了，好几天揭不开锅了，就先补贴王寡妇她们家。”
“你就觉得委屈，不肯了，我们大人还更委屈呢。”
“做着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要被误解。”
吴三叹了口气，将还要说话的人拦了下来，“张生，别说了。”
张生看了眼脸色越发难看的吴三，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又吞了回去，只是仍旧一脸的不服气。
吴三朝李老爷子作了个揖，“大爷，你消消气，我也明白你生活不易，可能就指望着这马挣钱了，我这边确实也暂时拿不出什么钱了，这样，我再想法子，筹点钱，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你看可行吗？”
外面吴三他们还在商议，里面众人也是一脸的预料不到。
“看来这种事情只会多不会少。这里还有吴三这种愿意自掏腰包给百姓补偿，安抚民心的。若是遇到些不作为的，只怕是要怨声载道了。”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沉默，不知如何反应。
角落里，魏米兴致勃勃地奋笔疾书，“好你个劣迹斑斑的江正源，又被我抓到了吧！这回我又要好好参你一本！”
尉迟恭笑瞥了眼一脸兴奋的魏米，而后若有所感地看向刚刚出声的小姑娘，眸色越发凝重。
一段小插曲很快过去，一行人再次启程。只是一行人的最大话语人——宸王似乎一直都未出现在人前。
马车上，江迢迢若有所思，一直没出声。
早已习惯的青黛和天水也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蓦地，微冷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青黛二人齐齐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说说你们对刚才事情的看法吧。”
片刻后，青黛下了定义，“那吴三是个不错的人，竟然还自掏腰包给损失的百姓补偿。但他其貌不扬，一开始确实是让不少人都有点先入为主，认为不是个好人。”
“天水呢？”江迢迢微微颔首，看向还在思索的天水。
听到提及自己，天水顿了顿，没有说吴三，反而说起了其他人。
“小姐可还记得，角落里的魏大人和几位绣衣使大人？”
她眸光越发幽深，“记得。”
天水微微一笑，“我看，魏大人好像拿出了纸笔，奋笔疾书写着什么。想必，会给江大人找点麻烦。”
青黛低低欢呼一声，看向仍旧若有所思的江迢迢，又收回外露的情绪，“小姐，你可是想到什么？”
神色沉静的小姑娘掀过一页书，只淡淡说了几个字，“看似粗壮结实的大树表皮下，是腐朽不堪的内里。”
见二人有些似懂非懂，江迢迢便存了提点她们的心，“凡事要多思多想几步，透过表象，看本质。”
“如今的大周朝，是天朝上国，万国来朝，称臣纳贡。你们是不是觉得大周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见二人点点头，她这才继续道：“可是，这一切不过是表面风光，繁华似泡影一般，一戳就破。”
“小姐这是，何意？”二人皆是一惊。
“就今天的这一件事来说，贵族世家，酒池肉林，好马挑着骑，而百姓却因为被剥夺了家中唯一的干活牲口而穷困潦倒，挨饿受冻。”
“而今天发生的这一件事不过是一个偌大王朝中，似蚂蚁般大小的脓包罢了。”
“一个蚂蚁大小的脓包对一个壮汉来说或许无事，但是若浑身上下，包括内脏中都长满了这些脓包呢？”
天水和青黛心中发寒，被这个形容骇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样的事情只是单单这里发生了，还是说整个王朝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仅仅只是这一方面发生了，还是其他方面，也有这般类似的事情发生？”
“百姓对朝廷有怨言，朝廷迟迟不解决，就如一个浑身长满脓包而不管的壮汉，穿着衣服还能微微遮掩一番，但是脓包一旦破了，发烂发臭，就是再怎么遮掩，也是一股恶臭，那离不治身亡还远吗？”
“说难听点，亡国之兆，不正是如此吗？”
天水与青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而后她们又一齐看向江迢迢，“小姐，我们明白了。”
犹豫半晌，青黛神色期待地看向了气定神闲的小姑娘，“小姐，那我们能做什么吗？”
谁知，小姑娘缓缓摇了摇头，“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要扭转大势，得实际当权人来做才行。我们，还不够格。”
天水微微皱眉，“宸王呢？圣上不是极为疼爱宸王吗？况且圣上是个明君，想来不会坐视不理。”
江迢迢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天皇贵胄会关心蝼蚁过得如何吗？”
天水心中一寒，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是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越发势大，隐隐驾驭皇权之上的勋贵集团，会愿意、会允许平民来分他们的利益吗？”
天水心中越发寒冷，却不得不再次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圣上愿意得罪还不成气候的百姓，还是能马上将他从皇位上推下来的世家勋贵集团呢？”
天水与青黛的神色越发地难看。
江迢迢却毫无安慰的意思，继续揭穿这血淋淋的事实。
“为了保住皇位，留得青山在，他会容忍世家勋贵集团的不作为，甚至是搜刮民脂民膏，以图后事。”
“若是个昏庸的皇帝即位，或许更惨，不仅不会想办法阻止这类事情，还会和勋贵世家同流合污，一起压榨早已被榨干了的百姓。”
“无论如何，百姓，总是被迫牺牲、被迫妥协的那方。”
“这种事情，以后只会遇到更多。”
江迢迢嘴角带着讽刺，“当个无能为力的好人，可是会很痛苦的。”
第80章 喜宴前的好戏
长安，广宁伯府，一派热闹。
“里边请里边请。”
“快，去通报一声，王将军携家眷到了。”
......
挂满红绸缎的府门前，积雪将化未化，一辆辆装横豪华的马车排着长队，府门前奴仆进进出出。无论是来的宾客还是府上的奴仆们，脸上无一例外，都挂着喜庆的笑意。
“嗐，今儿天真冷啊，昨儿大半夜的，不知怎的，突然就下起了大雪，可苦了我们这些下人了。”
大门不远处，正铲积雪的小厮朝冻得通红的手呵了口气，忍不住对旁边的同伴发发牢骚。
同伴无奈摇摇头，“快些吧，再过些时辰世子就要出门去迎新娘子了，这的积雪都得弄干净呢。不然耽误了好事，老夫人可不会放过我们。”
抱怨的小厮自然也明白这个理儿，叹了口气，继续拿起铲子铲那被路过行人踩得黑黢黢的积雪。
有路人路过，好奇了瞥了眼明显在办喜事的大宅子，又匆匆离去。
三位青年溜溜达达的，踩着还残留着些许的雪，顺利到达了十分拥堵的府门口。
看了眼挂着红绸缎的牌匾，为首的青年嘴角含笑地叹了一声。
“这大阵仗的，怕是半个长安城的人都来了吧。”
另外一青年也是面带微笑，“这有何出奇？这长安城里，随便揪两家，都能扯上姻亲关系、利益关系。要不，怎么说世家势大，盘根错节呢？”
穿着粗布衣裳的青年闻言，微微皱眉，显然对此有些不耐。
见他不说话，萧木和陈眠对视一眼，倒是也没说什么，继续聊了起来。
“那位江大小姐就是今日成亲，嫁的就是这广宁伯府的世子，名为吴盛。”
陈眠微微点头。
这事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这般快。
想起昨日打听到的，萧木一脸戏谑，“有点关于这吴世子的消息的，要不要听？”
陈眠瞥了眼好友一脸的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也来了兴趣，“你说。”
萧木压低声音，“我听我的伙计说啊，那吴世子是个好色的，未娶妻就有好些个通房丫头，这也就罢了，还有两个怀了身孕，不久前刚被伯府老夫人发现，然后命人打掉了。”
“这不，吴世子为了哄人，买了不少好东西补偿呢。特意从我那冠春园订做了好几款价格昂贵的糕点呢。”
陈眠啧啧了一声，眼中满是幸灾乐祸，“那江大小姐要是知道，只怕要气死了罢？”
萧木连连点头，“走，进去替主子喝杯喜酒，说不定有什么热闹看呢。毕竟也当了多年的姐妹，可惜没有主子没有早些入京，要不然也能看到这场好戏了。”
裴姓青年抬起眼皮看了眼二人，都低下，跟在两人身后，默不作声。
天气寒冷，昨儿半夜又下了场大雪，城中百姓都兴致不大，不咋往外跑。
今儿中午，吃过午饭，伺候他娘吃药睡下后，这萧兄就上了门，说带我们去吃酒席。
而后，他和陈眠兄就被带到了这儿。
思索间，三人已钻过马车与马车间的空隙，大大方方地由着门口候着的小厮引入了大门。
“你好，我与友人出来游玩，见贵府似乎是办了喜事，便想讨杯喜酒喝喝，沾沾喜气，不知可否？”
拿着笔记录参与喜宴的客人的先生毛笔一顿，看向站在桌前的三人，面带笑意，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三人一眼，“自是可以，不知三位......”
萧木顿时了然，拿出一本名帖，“这是在下的名帖，在下姓萧名明，这二位是我的友人，一位姓陈名目，另一位姓裴名春。”
那先生放下毛笔，接过名帖一看，面上恭敬了些许，“您是冠春园的掌柜！”
萧木含笑点头，给出三锭银元宝。
先生接过，微微一笑，“好的，我这就给您和您的友人记上，三位里边请。今日人多，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萧木微微摇头，“哪里哪里，你们辛苦了。”
说罢，就带着二人继续往里走。
果然，如那记名先生所言，越往里走，越是人声鼎沸，水泄不通。整个长安城，怕是除了东市与西市外，就属这儿最为热闹了。
“现在离开宴还早，咱们不如逛逛？”
萧木看着坐满人的宴厅，询问地看向身后的默不作声的二人。
陈眠和裴兄自然没有意见，当下三人往人少些的地方而去。
假山流水中，雕梁画栋间，穿着红衣的丫鬟小厮在落了白雪的假山和小路上穿梭。萧木抱胸斜倚在回廊的朱红柱子上，满脸好奇地看着。
属实有点无聊了，想起刚才的事情，陈眠微微挑眉，“你怎么还有个假名贴？”
萧木嘿嘿一声，满不在乎，“为了方便啦。你们之后在外人面前喊我，可别露馅啦。”
不等二人说什么，他话语一转，压低声音，“不出意外，小姐回来也会给你安排。我哥他们，都安排了假身份了。现在别的地儿替小姐办事呢。”
陈眠一愣，“竟然是这样吗？”
萧木倒是对自己的新身份接受良好，“这样也是为了我们好，多几个马甲，总是好的。关键时候能保命不是？”
“对了小姐，现在应当已经到了东都洛阳了。”
一直安静听着，不发表任何看法的裴兄神色微动 ，抬眸看向萧木，“小姐，什么时候见我？”
这一问，倒是把萧木给问住了。
反应过来后，俊朗的青年摇了摇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小姐回来后，应当就会安排时间见你。只是小姐事情多，我也拿捏不准什么时候。”
“不过你放心，小姐师父医术高明，有他在，定然能把你娘的病治好。”
话都说到这里了，裴兄也明白，他急也没有用，只能压抑住心中的焦急，耐心等待。
蓦地，不远处骚动起来。
听着声响，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来处而去。
绕过回廊，到达一个月门前，原本模糊的声音越发清晰。
“梦夫人，您不要做傻事啊，您刚刚小产完，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若是因此一受冷受寒，不是正中芙夫人的下怀了吗？！”
似乎是丫鬟在说话。
另外一道焦急的女声也随后响起。
“是啊，夫人千万不要做这等傻事啊，所有夫人中世子是最为疼爱您的，连那即将进门的世子夫人也是比不上的啊！”
一道哀哀切切的女声响起，“他都要娶别人了，等那江小姐入府，哪里还有我的好日子过！”
“夫人慎言，若是让世子知道了，想必会不高兴的。”
“是啊，世子对你这般疼爱，自然不会让您受了委屈。”
“......”
劝说声你一句我一声的，越发嘈杂起来。
第81章 有猫腻的喜宴
听着这些经典又腻味的寻死觅活，‘他要娶他人，我却只能看着’的戏码，三人面面相觑。
还真看到了一出不小的戏啊。
在场，除了他们三人外，还有些个其他的宾客。看来，不用宴席接受，这就要传的沸沸扬扬了。
果然，不远处，已经有人讨论起来了。
“这广宁伯的世子，不愧是声名在外啊。这正头夫人还没娶进门，房中就有了这么多夫人。”
旁边的夫人打扮模样的妇人连连点头，“早有耳闻，这世子爷是出了名的风流，没想到本人竟然比传言还要荒唐几分，妻子还没娶，就让房中的妾有了身孕。”
“这长安城中，哪里有好人家肯将女儿嫁给他们伯府啊？！”
那打扮富贵的夫人说完，又摇了摇头，满脸鄙夷，“也就，这长安城外的女儿家，不了解内情的，愿意嫁那世子爷咯。”
一场戏，听到这里也听的差不多了。
大家都是这个圈子里的，见过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了去了，早已见怪不怪。
这一点儿戏，在场的都心知肚明，是那什么梦夫人故意让他们听到的，心中越发腻味。不多时，听到声响来围观的宾客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一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整个昏礼的进程。
天色渐暗，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将新娘迎了回来。
府前的雪，早已被清理干净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身着绯红色婚服，打扮一番的吴盛此刻倒也是丰神骏逸，意气风发。
他微微弯腰，将精美花轿中身穿青绿色婚服的新娘牵了出来。
青衣新娘，头戴金步摇，手执象牙缂丝合欢扇，脚踩珍珠红绣鞋。因为隔着却扇，又距离着一段距离，众人只能隐隐看到女子娇美的轮廓。
早有准备的婢女连忙上前，将预备好的毛毯毡席放在新娘的脚下。新娘稳稳踏着毛毡，往前，缓缓入户。
不像其他未见过江幼兰的宾客，早已目睹过新娘尊容的萧木和陈眠一脸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看向别处。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
陈眠悄声拉了拉萧木的衣袖。
？？？
好端端的，扯我衣袖做什么？！
福至心灵间，他顺着陈眠的目光往对面看去。
一温润公子，正嘴角含笑，目不转睛地望着新娘。
！！！
我嘞个去！
这什么修罗场？！
旧情人看着曾经的未婚妻另嫁他人？！
这样就算了，还笑得这般春风得意，一点也不伤心！
这对吗？！
这肯定有猫腻啊。
陈眠与萧木面面相觑，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退，退到人群的最后。
“怎么回事啊？”
萧木按耐不住，满心好奇。
陈眠忍不住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啊。”
“但是，我觉得，江大小姐，肯定与云大公子有问题！”
没错，那个陈眠他们看到的温润公子就是云明山，云大公子，曾经这江大小姐的未婚夫婿。
“他是不是要搞事啊？”
陈眠思索片刻，询问旁边同样一脸深沉的萧木。
“不好说。我看不像是需要搞事的样子，你看那云明山笑得一脸荡漾，好像娶妻的是他一样。”
“而且，过了年，就是春闱了，云明山不是要参加吗？那肯定不能有什么不好的名声，不然，他还要不要他这功名了？”
陈眠点点头，“你说的有理，我也这样觉得。”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云明山和江大小姐之间，应当是做什么交易了。不然不可能这般，和平共处。之前他们在青州闹成那样，见面不像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反而这般含笑相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问题。”
萧木眸光一闪，“这样，我回去后找人查查这个事情好了。”
蓦地，他话语一转，“不过，我们得小心些了，出门要做些伪装什么的。”
陈眠顿时了然，“你是怕他认出我们？”
萧木颔首，“小心使得万年船。以前他曾经顺着小姐找到过我，还派人跟踪过我们家，还是小心些好。敌明我暗是最好的，况且小姐还有暗处的敌人呢。”
两人说话间，昏礼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青庐中，新婚夫妇同食一牲，行了合卺礼、结发礼。
随着喜婆的一句“礼成”，酒宴也开始了。陈眠和萧木悄无声息回到裴兄身旁，与众宾客一起入席。
只是，人声鼎沸中，二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了不远处，那全程温润笑着的云明山身上。
东都洛阳，伊水边上。
“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
江迢迢眸光微动，视线定格在隔着伊水，薄雾缭绕的山阙中。
那里，坐落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寺庙——香山寺。
此时，钟声悠扬宏亮，隔着翻滚的伊水，传至对岸。
身后是秀骨清像，安静矗立于山间的三世佛。
青黛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借着灯笼中散发出来的光线打量着雕刻着莲花、水池、嬉戏的童子的地砖。
半晌，小姑娘收回悠远的目光，提着灯笼，带着天水和青黛，继续往前而行。
一路上，路过的洞窟数不胜数，佛像千万。佛像或肃穆，而和蔼慈目，或雕刻粗犷，或线条细腻。随着走动，灯笼发处的光线掠过，周围的佛像面容也蓦地清晰，蓦地模糊，重新陷入乌黑之中。
既庄重，又森寒。
天水瞥了眼有些瑟瑟的青黛，没说什么，继续尽职尽责地拿着剑，垂眉而行。
抬目低眸，目之所及，皆为神佛。
确实有点瘆人。
天水默默在心中道了一句，又复看向前面平静过头了的小姑娘。
小姐，好似一点也不怕。
思索间，前面的小姑娘蓦地停下了脚步。
跟在身后的天水和青黛对视一眼，也连忙停下，顺着江迢迢的视线，仰头望去。
此刻，天边已是鱼肚白，视线好上了许多。
是以，三人也看清了前方的庞大佛像。
坐落于前方的卢舍那大佛，佛像面颊丰腴，柳眉高挑。双目的凝视中，透露着一种超脱万物的宁静与祥和，好似平和而专注地凝视着平地上的小小人儿。
佛像两侧，是满身璎珞，披着披帛，雍容华贵的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不远处，是手托宝塔，身披铠甲，脚踏夜叉的北天王多闻，以及怒目粗眉，肌肉突出的则是金刚力士。
青黛视线转动间，蓦地对上那怒目金刚，心当即就停了一拍，身体都僵硬住了。
缓了半晌，青黛才从心悸的情绪中缓过来，看向自家小姐，却是一愣。
只见，神色端庄肃穆的小姑娘，双目微垂，双手合十，对着正中的大佛正低声念叨着什么。
第82章 高僧慧能
电石火光间，她神色僵硬地看向正对着她们的那尊大佛。
一样的柳眉高挑，一样低垂的眉眼，一样似笑非笑的嘴角弧度，一样的慈蔼神情......
青黛觉得自己都快窒息了。
怎么，怎么会？
天水倒是淡定许多，瞥了眼佛像，又低下头。
听说，这尊卢舍那是按照前朝皇后的神貌雕刻的，而正巧了，今朝的窦太主祖上正是那皇后。有几分骨相相似，无甚出奇。
日头悄然升起，光线刚好照到低眸微笑的佛像上，让佛像充满了柔和的光辉。
“你果然在这里。”
一声熟悉的男声响起。
江迢迢神色微动，睁开墨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声音出处。
一双明黄金丝靴稳稳当当地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来到了平台上。少年披着紫色的外披，双目专注地看着神色微淡的小姑娘。
回答他的，是小姑娘淡然的声音。
“龙门山色自古即为洛阳八景之首，这里松柏苍翠，钟灵毓秀，伊水碧波荡漾，一派好风光，我心向往之，来这里参观一番，并不出奇。”
“只是，殿下怎么也来此了？”
哼，这狡猾的小丫头。
少年悄然压下心中丝丝戾气，嘴角挂着邪气的微笑，“本王这不是怕你跑了？”
江迢迢神色微讶，“殿下何出此言？”
面上温和，心中却是有些不耐。
这人又抽什么风？
似乎是没有察觉到小姑娘眸中一丝一闪而过的不耐，他声音淡淡。
“香山寺，有一得道高僧，法号慧能，可见众生的前世因缘，了知众生过去一生乃至无量劫的名姓、寿命、苦乐及生死。”
江迢迢神色淡然，只轻轻噢了一声，似乎对此兴趣全无。
“常人不轻易得见，只见有缘人。”
薛南岑说话间，细细观察着江迢迢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动。
江迢迢再次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他，要见你。”少年缓缓开口，眸色越发深沉。
？？？
难得的，她有点出乎意料，“为何见我。”
这回，少年轻声笑了笑，“这，我就不知了。”
最终，江迢迢还是跟在了这位宸王的身后，一起往回走。
气氛有些古怪，薛南岑有些没话找话，“你可知，这龙门曾经叫什么？”
“知道。”江迢迢抬眸看了他一眼，复又望向对面的山阙。
“这里曾叫伊阙。”
“堪比长平之战的伊阙之战，就发生于此。”
“秦国白起打了一场漂亮的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歼灭战，大破魏韩24万联军，攻占伊阙，夺取五城。从此韩国精锐损失殆尽，秦国则以不可抗御之势向中原扩展。”
“人屠白起，自此成名。”
跟在不远处的小德子与燕六浑身一抖。
当着这满天神佛的面，说着人屠的血腥战争，不会觉得不大好吗？
默默跟在后面的天水和青黛则十分平静，因为涉及到了认知盲区，根本听不懂。
总之，小姐说什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倒是薛南岑饶有兴味地瞥了她一眼，“呦呦比本王想象中的，要博学多识。”
江迢迢不退不让，微微一笑，“殿下也不遑多让。”
山脚处，只停着一辆奢华马车，以及悠然低头吃着干枯野草的几匹精壮的黑马。
此前载江迢迢主仆三人来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了。
？？？
青黛瞪大眼睛，又左右看了看，终于确定了，她们的马车早已不知去向。
一句解释也无，宸王姿态优雅，率先上了去。
半晌，未见人进来，他撩开车帘，微微挑眉，“要本王请你？”
江迢迢眸中闪过一抹无奈，提起裙摆，上了那辆奢华马车。
青黛和天水不敢进去，只坐在车辕上，与小德子挤一挤。
马车哒哒哒，缓缓而行。
“吃吗？”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小几上放着的几碟糕点。
江迢迢的视线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上移，落到了少年挂着一抹笑意的嘴角。
顿了顿，她伸出了白嫩的指头，捻起一块牡丹形状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少年倚着靠枕，闲适地瞧着她的神色，“如何？”
小姑娘面无表情，“尚可。”
薛南岑哼哼了一声，话音一转，“人屠白起，伊阙之战，你如今才一九岁的小萝卜头，对这些一清二楚，未免太不正常了。”
江迢迢波澜不惊，“甘罗，十二岁拜为上卿，出使赵国，帮助秦国获取十几座城池。”
“曹冲，九岁就能“曹冲称象”，深得曹操喜爱。”
“慕容垂，十三岁带兵征战，冲锋陷阵，击败鲜卑宇文部，勇冠三军。单纯看武力，南北朝十六国时期，慕容垂仅次于刘裕，可以排第二。”
“宇文泰，同样也是十四岁带兵征战，参与群雄逐鹿，经常以少胜多，击败高欢，成为北周的开创者。”
“我，只不过是多懂了些，相比起这些年少成名的人物，实在不值一提。”
少年多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是吗？”
“若不是不同于常人，又怎么能入得了殿下的眼呢？”
江迢迢不避不退，目光直接与薛南岑那暗含锋芒的目光对视上。
“呵。”
“你倒是，越来越不掩饰了。”
少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小姑娘眨了眨眼，“若是在最忠诚的盟友面前还要费尽心思藏拙，那也太累了。”
薛南岑笑得越发畅快，“你倒是会说好听的话。”
须臾，马车便来到了一处略显潦草的亭子。
周围矗立一丛翠绿的竹子，便是光秃秃的树。枝干森森，在朔风中瑟瑟颤动。
亭中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光秃秃的头顶以及身上披着的袈裟都显示了此人的身份——和尚。
似是听到了声音，那和尚转过头来，朝着刚下了马车，在寒霜枯草上站定的二人微微一笑。
“来了。”
侍奉在亭子内的小沙弥，悄悄抬起好奇的眸子看了眼往亭子而来的少男少女，又飞快低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随着越走越近，老和尚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
待到近前，看清人的那一刻，江迢迢瞳孔一缩。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
老和尚慈蔼一笑，“小施主好似认识老衲？”
蓦地回神，对上那双温和宁静的眸子，江迢迢摇了摇头，“在来洛阳之前，我并未见过您。”
慧能不甚在意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小施主请坐罢。”
袅袅升起的热气，遇到寒冷的空气，化成薄薄的白雾。
江迢迢与薛南岑对视了一眼，分别落座。
“不知，您为何要见我？”
第83章 破镜重圆，上上签
慧能微微一笑，“只是，好奇。”
几个字，来得没头没脑的。
江迢迢却是心中一颤，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握了起来。
一直注意着小姑娘的薛南岑心中一动，却默不作声，只是眸色越发幽深。
茶被悄声放置在二人面前，慧能微微捋了捋白了的长须，似乎是察觉不到小丫头的紧绷，只是嘴角的笑意越发神秘。
“小施主，难道没有什么想问老衲的吗？”
出人意料的，江迢迢双眸微垂，似乎是恢复了镇静，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并无。”
宸王微微挑眉，只是脸上越发兴味。
慧能却毫不在意，拿出一桶木签，放置在桌面上，“老衲今日得见小姐与公子，也算是有缘，不如二位抽个签，老衲给二位解签。”
江迢迢抬眸，对上了老者那双沉静的眸子，拒绝的话被悄声吞回了肚子里，“如此，便多谢慧能大师了。”
白皙小巧的手捧住签筒，微微向前倾斜。
她深吸了一口气，摒弃杂念，微微摇晃了起来。
一时间，周围只剩下了哗哗风声，小炉中沸水翻腾以及木签碰撞签筒的声音。
啪得一声，一支签掉落在地。
摇签的动作一顿，江迢迢放下签筒，将那支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木签拿起，递给眉目温和的慧能。
接过木签，只微微一扫，慧能便心中有数。
“第四签，中平 ，子丑宫。千年古镜复重圆，女再求夫男再婚；自此门庭多改换，更添福禄共子孙。”
说罢，慧能瞥了眼坐在小丫头旁边的神色淡然的少年，意味深长一笑，“解曰：五五二五，骑龙跨凤，须事劳心，于中有补。此签古镜重圆之象，万事有贵人也。”
江迢迢神色一愣，面露茫然地看向慧能，只是细看，眼底有些许的欢喜。
慧能顿时明白她是会错了意，沉声提醒，“古镜重圆，并非小姐此时心中所想之人。”
“小姐身负命格不凡，若是纠缠于他，只怕那人承受不住，于性命有碍。”
“至于贵人，与真正要重圆之人，近在眼前，好生珍惜。”
一番话，把江迢迢砸的心中发寒。
并非她心中所想之人？
纠缠于他则会性命有碍？
她微微抬眼，心中又惊又寒，又酸又涩。
半晌，她才听到她颤抖的声线，“大师知道，我心中所想的是谁？”
慧能只道了句阿尼陀佛，并未回答她。
沉默了半晌的宸王嘴角扯了扯，“慧能大师，到我了吧？”
慧能微微颔首，将签筒递给了他。
按照流程，宸王同样摇出了一支签，递给了慧能。
“第一签，上上，子宫。天开地辟作良缘，日吉时良万物全；玉凤翱翔，金龙化雨，泽披于世。”
“简单来说，就是殿下身负功德，自会门庭大吉，琴瑟和谐，病医相合，失物即见，贵人相携，诸事遂意。”
半晌，薛南岑才嗤笑一声，“我这般人，也有功德？”
这般名扬天下的高僧被人这般一呛，倒也丝毫不在意，反而道了一句佛号。
“签已解完，老衲还有事情，就此告辞了，二位施主多加保重。”
回过神来的江迢迢蓦地站起来，拦在慧能面前，急切开口，“慧能大师，请恕小女愚笨，不知大师能否再提点一句？”
跟在慧能身旁，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小沙弥顿时一怒，“这位小姐，我师父能给您和那位公子解签，千里迢迢，过来提点一句，已然是十分不易。”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师父透露了这般多了，小姐如今这般有些过分了。”
慧能轻轻拍了拍小沙弥，倒是没有生气，一向温和的眼眸转向面露焦急的小姑娘。
半晌，他叹了口气，“一朝偷天换日，凶凤折翅断首、血流殷地，戾龙遍体鳞伤，头破血淋，一死一伤，乱世将至。”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在场之人都愣住了。
待众人反应过来之时，慧能已经带着小沙弥不见了踪影。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罢了。
回香山寺路上，江迢迢都心不在焉的。
薛南岑瞥了她一眼，眸含锋芒，“慧能和尚说的你心中所想之人，是谁？”
“云钦山？许家的那几个小子根本也不像。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查？”
马车内的气氛，越发低下。
马车辕上，坐着的小德子和青黛都忍不住心中一抖，但脑子里却是飞快运转，思索着二人提及的人会是谁。
半晌，江迢迢才瘪瘪嘴，“没有，你想多了。”
还你查？
根本查不到啊。
她和那人现在都没认识，怎么查？
手段通天也查不到的。
除非他去前世查咯。
但是这可能吗？
她重生这么小概率的事件，她至今都没弄明白......
总之，她根本不怂。
只是，这命格非凡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那句“千年古镜复重圆，女再求夫男再婚；自此门庭多改换，更添福禄共子孙。”
她翻来覆去地嚼，都不明白。
既然是千年古镜复重圆，为何又不是我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明明，上一世，与她做夫妻的也就只有那人了啊。
“一朝偷天换日，凶凤折翅断首、血流殷地，戾龙遍体鳞伤，头破血淋，一死一伤，乱世将至。”
温和的声音似乎犹在耳边响起。
这句话肯定是与她有关，慧能大师才会对她说的。
目前可以知道的是“一朝偷天换日，凶凤折翅断首、血流殷地”中的凶凤应当说的是她。
命格非凡到连公卿之子都压不住的还能是什么普通命格？
慧能这是暗示她是凤命吗？
而“偷天换日”应当说的是江幼兰顶替她的身份那件事。
“折翅断首”和“血流殷地”则应当是说她前世最后被五马分尸，鲜血流满了宫城之下结局。
只是，这“戾龙遍体鳞伤，头破血淋，一死一伤，乱世将至。”又是什么意思呢？
龙？
还是戾气很重的龙？
福至心灵间，她抬眼看向了正满身戾气的少年。
？？？
谁又惹他了？这一脸欠他八百万银子的表情！
真是莫名其妙。
江迢迢默默在心中嫌弃了一句，继续思索。
能称作龙的，还是戾龙的，除了眼前这位，上一世最后的赢家，还能有谁？
可是问题又来了，上一世她死之前，这位都活得好好的，甚至原本的病也被治好了，身强体壮的，怎么可能会遍体鳞伤，头破血淋呢？
戾气稍微消散，少年眸中闪过一抹得意，“本王知道自己皮囊不错，你也不用这般一直盯着我看吧？”
？？？
江迢迢皱了皱鼻，一脸莫名地转开视线。
见人不看他了，宸王又不乐意了，“你喜欢看，看个够就是，又没有不让你看。”
显而易见，对面的人儿并不搭理他，开始翻看起了关于长安世家大族的介绍。
“......”
宸王胸口一阵气闷。
第84章 玄甲军四骁将
才蒙蒙亮的长安街道上，寂静无人。
蓦地，有人击晓鼓于承天门。
听击钟后一刻，皇城门开。
鼓声声声，城门有序缓缓开启。
不远处，守了一夜城门的士兵强撑着微涩的眼睛，打开城门。
“小姐，前面就是长安城了。”
悄声掀开窗帘，正好能看到远方城门模糊的轮廓。
青黛眸中忍不住露出些许的期待。
这，就是长安城啊。
大周朝的京师！
整个大周朝最为繁华富庶之地。
就连一向稳重的天水也忍不住目露怀念。
记忆深处零碎的记忆被悄然翻了出来。
马匹前行时的哒哒声，玄甲军行走间铠甲相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屹然不动的小姑娘，微微掀眼皮，瞥向远处矗立着的宏伟城门，默不作声。
长安，她终于又回来了。
收回思绪，她看向旁边坐着的二人，“世家录和勋贵录都看完了吗？”
青黛和天水微微颔首，“看过两遍了，大部分都记下了。”
神色淡然的小姑娘微微颔首，将长安的舆图递给二人，意思不言而喻。
二人面面相觑，连忙接过舆图记忆起来。
队伍最后，远远坠着几人。正是慢慢悠悠地驾着马的尉迟寻和魏米几人。
魏米打了个哈欠，“真不知，殿下为何要这般赶，城门一开就要入城。天还未亮就赶路，真的很难受啊，尤其是天还这么冷。”
旁边的紫衣绣衣使少年笑嘻嘻肘了他一下，“好啊你，竟然敢说殿下的闲话了。”
！！！
一个机灵，魏米连连告罪。
差点忘了，周围都是爱子狂魔德宣帝的耳目！
但凡说句不好的，一天之内，圣人绝对能知道。
想到这里，魏米面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尉迟寻瞥了眼彻底清醒的魏米，心中暗笑，面上却越发正经。
“好了，别一惊一乍的。赶紧跟上。”
周围几人应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尽管相处了一路了，但是瞧着肃杀之气的玄甲军，魏米还是咂舌，“玄甲军，真是好生威风。”
尉迟寻微微眯眼，“威风吗？用钱堆的，也只有皇帝和宸王能养得起。”
原本只是感叹的魏米顿时一愣，“什么意思？”
见他好似丝毫不了解的模样，旁边的少年尽职尽责地科普起来。
“横刀听说过吗？价格昂贵的横刀是玄甲军的标配，人手一把的强弓从取材到完工须耗时三年！”
“玄甲军除了人马皆着铁甲外，更是装备了耗时十五年才能完成一把的马槊，能实现远程压制、冲锋破阵、近身格斗的全场景覆盖。这样的装备可以甩大周，噢不，是甩百年内所有的军队十几条街了。”
魏米倒吸了口冷气，“知道军队很花钱，但是没想到这么花钱。”
少年骄傲哼哼，“玄甲军的百分百的战胜率和超低的折损率可不是吹的。若不是这么花钱，能有天策军中排名第一的名号吗？”
说到这里，少年眼热地瞥了眼身披黑色战袍和黑色铠甲的骑兵，压低了声音，“明光铠你知道吧？”
魏米点点头，“据说身穿明光铠的士兵身中数十箭仍能冲锋，其防护力可见一斑。听说是大周朝士兵中最好的甲胄，天策军就是用的这个。”
少年摇了摇头，“但很多人都不知道，除了明光铠之外还有一种叫做山纹甲。”
“很多人”之一的魏米心中一哽。
你这样说，显得我真的很无知。
真的。
没察觉到魏米的心情，少年继续科普。
“这种铠甲防御力远胜明光铠，玄甲军身上穿的就是。而且玄甲军的战马都是突厥良驹，每名骑兵配备双马。”
魏·马宝奴·米倒抽了一口冷气，“突厥良驹？！一个人配备两匹！”
他愤愤地瞧了眼胯下正哒哒哒走得欢快的契丹马。
“我有机会进玄甲军吗？我认真的。”
尉迟寻微微一笑，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玄甲军选拔十分苛刻。士兵无不是通过“百里挑一”的选拔才能进入。”
“请问这位公子你具备连续三日追击六百里的耐力吗？”
“你能熟练使用弓弩、马槊、横刀等多种武器吗？”
魏米一口血呕在心口，愤愤摇了摇头。
“你赶紧洗洗睡，做个梦比较快呢。”
魏米心头更是一哽。
真是，最亲的朋友，补最狠的刀！
见他一脸幽怨，几人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几人话题中心的玄甲军四骁将之一的秦时，此刻正驾着突厥良驹，面色严肃地低着头，跟马车中的人说着什么。
紫烟炉中，丝丝缕缕的安神香味袅袅飘出。
半晌，脚踏藕丝步云履的少年都没出声。
秦时越发忐忑，心中暗暗叫苦。
这位木着脸，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气势威仪是真吓人啊。
蓦地，他眼前浮现起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春日的演武场上，穿着明黄龙袍的天子小心翼翼地跟在面容稚嫩的少年身旁。
那副含在嘴里怕化的模样，着实让在场的玄甲军都出乎意料。
玄甲军，到他这一代，早先跟着太宗驰骋沙场的老将早已隐退，只剩下些空有本领，却未曾上过战场的。
原本以为，他们玄甲军要改编成皇帝亲卫，每天就在明宫站站岗了。
不免的，有些失望。
能入玄甲军的，无不是本领高强之人，一腔热血洒战场，驰骋沙场建功业才是他们所求。
可是，太平盛世，哪里需要那么多将军和军队？
众人只好掩住心中失落。
更让众人失望的是，天子竟然将他们这一支曾经战功赫赫，能以一敌十的精锐交给一个病秧子皇子。
还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一时间，众人都十分泄气。
传闻中的病秧子皇子，眸光微动，支开了天子与其他内侍。
只他身姿单薄的一人，面对着身披甲胄的三千玄甲军。
他嘴角带笑，“跟着本王，你们有最好的武器铠甲，有最好的战马，有奔赴千里外沙场的机会，有加官进爵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我能让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这些一手建起玄甲军的元老，带你们，教你们打仗。”
“而本王的要求不多，忠心、听令于本王一人。”
轻飘飘的话在原本安静的玄甲军中，掀起波澜。
后来，玄甲军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地全归到了宸王手中。
此后，每一年，四骁将中必有两人要分别带着一队人马奔赴大周边境，秘密进入在军中历练。
今年，轮到他和另外一骁将独孤武阳带着自己的队伍留守京城，听候宸王命令，而其他两队的则在幽州和朔州军中历练。
出了年，就轮到他出京了。
“知道了，退下吧。”
马车内的少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回忆悄然停止，秦时低声应下，而后驾着马退离奢华的马车几步。
第85章 入长安
此时时间还早，入城出城的人并不多。
守卫的士兵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玄甲军以及宸王仪仗，脚下飞快，一下子蹿入了供将士歇息的角楼中。
“王将军，玄甲军马上入城了，还有宸王仪仗！”
？？？
正悠哉悠哉吃着炭火烤栗子的王光动作一顿。
“什么？”
“玄甲军和宸王？”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招呼其他人，“快，都快随我去接驾。”
一群人匆忙出了城门，在路旁端端正正跪下行礼。
待马车行至近前，王光带着众将士俯下身，万分恭敬，“恭迎殿下回京。”
照常来城门蹲守的各家小厮走到一半，听到这阵仗，脚底抹油，拔腿就往自家主子府邸跑去。
原本平静的长安城，因为宸王的回京，瞬间轰动起来。
最激动的，莫过于宸王府与明宫了。
永昌坊，宸王府。
老管家得了小主子回来的消息，高兴得团团转。
“快些，早膳都要准备好。”
“还有，准备热水，殿下爱干净，定是要沐浴的。”
“还有还有......”
同样手忙脚乱的，还有皇宫。
德宣帝刚洗漱完，就得到了心肝宝贝儿子入城门的消息，高兴的不行。
“早膳可要多准备些岑儿爱吃的，还有前几日进贡的茶也泡上......”
“天太冷了，岑儿身子不好，给他准备的轿子里要多放些汤婆子。”
伺候在一旁的高盛也是面带笑容，一一应下。
等德宣帝吩咐的差不多了，他才细着嗓子提醒，“陛下，该上朝了。”
任由着内侍给他披上狐裘，德宣帝嗯嗯地应了。
只是临走前，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噢，对。你等会亲自去接岑儿。”
高盛自然是笑着应下。
长乐坊，平阳大长公主府。
窦太主（平阳大长公主）正将要上朝的独孤驸马送出府门。
遥遥的，就见一面熟的小厮往这跑。
到了门口，小厮顾不得喘气，连忙禀报，“主子，宸王回京了。”
正要往回走的窦太主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晨，刚刚入了明德门。”
强压下心头的喜色，窦太主挥了挥手，“去跟郡主和郡马说一声。”
小厮得令，又马不停蹄地进了门。
那边，薛南岑带着玄甲军招摇地入了城。
天蒙蒙亮，路上除了赶着上早朝的，就是赶着上衙的。
虽然天儿冷，但是随着晨鼓响起后，做生意的大多也都开了张。各家采买的奴仆也是一副忙忙碌碌模样。
一时间，街道上倒是有些热闹。
青黛掀开车帘的一个小角，悄声观察着。
一双大眼中，满是好奇。
终究还是个孩子呢。
江迢迢会心一笑，倒也没有制止她的行为，转而吩咐起了天水。
“这几天，你安排一下，我要见萧木、陈眠、还有萧金和魏长安他们。事情很多，长安耳目众多，你一切小心为上，莫要引人注目。”
天水明白事关重大，凛然应下。
行至一半，外头越发热闹。
原是到了东市附近。
这时，江芸身旁心腹丫鬟锦云来道了一声，“小姐，我们到了，先行一步。”
马车中传出一道淡淡的声音。
“你去吧，照顾好江姨和祖母，等安置好了，我就会来看望祖母的。”
锦云感激地行了一礼，转身回到江家的马车上，将江迢迢的话又说了一遍。听罢，老太太和江芸心中熨帖不已，当下又将孩子夸了一遍自是不提。
到了岔路口，江家的几辆马车就此分离出队伍，向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永昌坊，宸王府隔壁的许府。
门口，许家二老爷夫妇正翘首以盼。
过了许久，玄甲军以及宸王仪仗出现在眼前。
许津舟和夫人崔氏都忍不住眼含热泪。
与十几年前仓忙出走，狼狈不堪地离开长安城，消极避世不同，这次他们堂堂正正回来了！
京兆许家，又回来了！
众人刚下了马车，就见到二人带人迎上前来。老爷子拍了拍许津舟，满脸欣慰，“辛苦你们夫妻二人了，提前来京打点。”
崔氏微微一笑，“爹，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说罢，她又朝众人招呼，“门口冷，大家快些进门吧，院子都收拾好了，热菜热水也备好了，一路辛劳，应当好生歇息才是。”
劳累了一路，众人确实人疲马乏，也不推辞，纷纷进门。立刻有着丫鬟奴仆上前引路，将各主子领去安排好的院落去。
那边厢，不待多说，宸王已经带了玄甲军入了宸王府。
江迢迢随着一伶俐的小丫头往里走，身侧是青黛和天水以及在青州许家伺候她的几个丫鬟。
假山湖石，青竹翠柏，一派简约大气。
许是冬日的原因，一路上，草木少见，嶙峋碎石倒是不少。
不多时，小丫头在一座精致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小姐，这是您的院落，芝园。”
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江迢迢眼睛微微一眨，“多谢，你去忙吧。”
待人离开后，江迢迢率先踏入院落。
从青州带来的东西，也被管事带着人搬了过来。
洗漱完，江迢迢就躺到了暖和的架子床上。天水体贴地将幔帐都放了下来，遮住光线，而后悄声带着人出了正房。
窗外，青黛指挥丫鬟放置东西的声音和嘈杂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盯着帐顶，明明早已疲惫不堪的她却没有丝毫睡意。
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重生以来，她每日想着算计，想着生财，想着回长安，回到家人身边。
真回到了长安，心中又有种难言的惧意。
这算，近乡情怯吗？
其实，这么久了，她已经很少想起前世的事情了，关于前世的记忆也越发模糊。
这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其实到了今日，每个人的轨迹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前世的记忆，参考的价值也越来越少。
她不能再过于依赖前世的记忆了。
而她真正的对手，还藏在暗处，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丝丝吐出蛇信，等着将她吃得骨头也不剩。
第86章 宸王口中的小丫头
明宫，紫宸殿。
威严的龙椅上，端坐着大周朝最尊贵的人，德宣帝。
不远处，三人站着，一人坐着。站着的三人分别是许老大夫许诚，魏米以及尉迟恭。而坐着的，自然是天子的心肝宝贝宸王。
少年躺在雕花木椅中，姿态慵懒，举手投足间满是漫不经心。
站着的三人早已习惯，圣人更是听之任之，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德宣帝满脸关切，“儿啊，这回出去散心如何？感觉身子怎么样？”
少年甩着一个香囊，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带着少见的笑意，“收获颇丰，心情不错。”
见他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顾着玩弄一个香囊，德宣帝只好看向其他三人。
只是，这脸色就没面对宝贝儿子的和善了。
“说吧。”
魏米与尉迟寻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和尉迟寻大人在青州......”
当下将青州以及一路回京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其中，着重说明了驿站吴三的那件事，以及后续查到的事情。
说话间，魏米将折子呈上。
高盛迈着小碎步，接过折子，放到了御案上，成为一堆奏折中的一本。
魏米上前一步，沉声禀报，“驿站无偿征集百姓马匹粮草的行为已然引起了民怨，不可不重视。这青州驿有吴三这样的小官想办法平民怨，其他地方可就说不定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还请陛下三思。”
德宣帝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此事确实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思索片刻，他看向旁边候着的高盛，“去，让独孤幸、宋国公萧瑀，郧国公殷开山来见我。”
高盛应声离去。
“这青州刺史，也是个蛀虫啊。这样的事情都不管。”
漫不经心的语调在殿内响起，众人立时看向那惜字如金的少年。
一时间有些默然。
德宣帝若有所思地看了宝贝儿子一眼，“我儿说的对。”
“......”
魏米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么无脑吹？
“父皇，我的专用大夫，是不是该给个好用的身份？毕竟你儿子我还得靠人家帮我治病呢？”
宸王依旧甩着那只和香囊，嘴角含笑，一派温润贵公子的模样。
“自然。十五年前，许太医就是太医署的太医令。现在回来，应当为太医令，但是太医令事情多，他又专门负责你的病情，不如封太医正，以后不用管太医署的事情，出入宫廷也方便，如何？”
“一切都听父皇安排。”
少年似乎是达到了目的，施施然的，便想起身离开。
！！！
这么快就要走了？！
他还没跟宝贝儿子多叙叙父子情呢！
德宣帝眼皮子一跳，干巴巴一笑，有些没话找话，“皇儿啊，你这香囊好似不错。你若是喜欢，要不要让织染署给你多做几个？”
薛南岑笑着摇了摇头，“父皇，这是小丫头给我做的，织染署做的再好，又怎么能比得上？”
？？？
小丫头？！
哪里来的小丫头？
微微一笑，少年也不管德宣帝什么表情，径直离开，“父皇，我先走了，身子累得很。”
听到他说身子累，德宣帝也不敢多叙什么父子情了，眼巴巴地看着那离去的单薄背影叮嘱，“儿啊，你好生歇息，有什么缺的让人来找父皇。”
叮嘱完又觉得不够，德宣帝又嘱咐一旁的许太医，“许太医，你快去，好生照顾宸王。”
许诚肃声应下，告退后跟在宸王身后离开了。
德宣帝这才有时间看向旁边充当了半天背景板的二人，一脸危险，“宸王刚才说的小丫头是怎么回事？怎么刚才没听你们说？”
魏米跟吃了黄连似的，嘴巴苦的很，心里也苦的很。
“陛下，不是臣等不说，是殿下不让说啊，臣等打小报告可是要遭殃的啊。”
真里外不是人！
一个要知道，一个不让说！
那他到底说不说？！
不能自己问吗？！
尉迟寻冷着脸，微微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陛下，臣等说了，就是不听宸王的话了。要臣说也可以，臣必然是听您的，但是您也千叮咛万嘱咐过，臣等要听宸王的话来着。”
“......”
可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明白儿子的态度了，他哪里还敢多问？
眼不见为净，德宣帝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
正好，两人离开后没多久，独孤幸几人也到了。
许府，芝园。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
阳光斜斜透过幔帐，照射到温暖的室内。
江迢迢揉了揉眼角，隔着幔帐，看向屏风外，“青黛。”
正靠着屏风打瞌睡的青黛一惊，顿时瞌睡都跑了，绕过屏风进入内室，“小姐，您醒了？可是要起？”
坐在床中的小姑娘轻轻嗯了一声，拉开床帐，一边穿鞋一边询问，“都安排好了？”
青黛倒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递给小姑娘，“安排好了，天水那边也将人带了过来。现在正在西书房那边等候。”
温茶入口，喉咙舒服了不少，她点点头，“走吧，去见见。”
西书房里，药香杂糅。书案上放置着些许书籍，有医书，有地理志，也有大周的舆图。
萧木和陈眠在小丫鬟搬来的凳子上坐着，或沉思或看窗外风景发呆。
蓦地，门被推开。
二人循声望去，见到来人，连忙作揖，“小姐。”
面容稚嫩的小姑娘肃着脸走进书房，在书案后落座，“不必多礼，你们坐吧。”
闻言，二人也不推辞，复又落座。
“等了很久了？”
小姑娘坐在书案后，头也不抬，写着什么。
在书房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陈眠和萧木对视一眼，不由一笑，“没有，我们也是刚到不久。”
嗯了一声，小姑娘就专心写字，没有再说什么了。
陈眠和萧木倒也不急，就这般坐在原地等着，半点不耐烦也无。
过了一会，江迢迢将一张纸递给二人，“这是你们要帮我做的，当场记下，记完后在这烧毁。”
萧木和陈眠一愣，虽然不知何意，但还是接过纸条细细记了下来。
片刻后，二人将纸条烧毁。
火舌一下吞没了纸条，不过一瞬，洁白的纸张便化为了灰烬。
“之前吩咐你们的事情如何了？”
萧木上前一步，将几张地契放在书案上，用一纸镇压着，“都办好了，这是按小姐吩咐买下的铺子和宅子的地契。这几张是夫人他们准备的，让属下代为转交给小姐。”
瞥了眼地契，江迢迢神色微动，“他们在长安？”
第8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在的，自从宸王透露了些许消息后，他们就一直在长安。一切安好，小姐放心。”
“你做得很好。”听到这，江迢迢缓缓松了口气，眸光微转，看向另外一人，“阿眠哥，你那边怎么样？”
“裴兄已经在长安安置下来了，只是裴兄的母亲病重，寻过大夫了，情况不容乐观，裴兄知道许老大夫医术了的，想求医。”
沉默片刻，江迢迢应了下来，“两日后吧，我带着师父来找他，你做好安排。”
得到应允，陈眠喜不自胜，自然是应承下来。
“对了，小姐，前几日江大小姐嫁入了广宁伯府，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江迢迢拿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看向二人，“江幼兰？什么问题？”
“我们当时发现云明山也在喜宴上，而且云明山的神色非常奇怪，十分温柔，一点也不像是见了仇人的模样，就那般看着江大小姐被广宁伯世子扶着入青庐。”
“后边属下想办法查了查，但是暂时没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这是和上一世走向一致啊，这两人又勾搭上了。
小姑娘手指敲了敲书案，稚嫩的脸上满是嘲讽的笑意，“没事，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的，找人继续盯着他们两个便是。”
就在此时，有人敲了敲门。
紧接着，外面响起了天水的声音，“小姐，大哥他们到了。”
江迢迢扬声，“进来吧。”
门随即被推开，不过一瞬，又被关上。
“见过小姐。”
几人进来后便抱拳行礼。
正是魏长安、萧金以及苍术。
“小姐，竹绿和萧土在那边照看着，所以就我和苍术与魏叔过来了。”
江迢迢颔首赞同，“这样也好，少些人，没那么引人注意。”
“这是地契，你和魏叔找时间去看看，接收掉，然后重新规划，铺子经营什么你们看着来，最好是米铺药铺和铁匠铺这些。”
“庄子那些，最好都种上粮食和药材。”
说话间，她拿开纸镇，将几张地契递给了萧金。
萧金受宠若惊地接过，“属下必不负小姐的托付！”
“魏叔，印泥弄得如何？”
说完这些，小姑娘目光微转，看向在场人中年纪最大的魏长安。
魏长安上前一步，满脸笑意将一个小罐子放在书案上，“属下正要说这个。不负小姐所托，我已经研制出来了，只是要大量做出来有点困难，所耗时间也有些长。”
江迢迢眉眼一转，打开小罐子，鲜艳的印泥立时夺了所有人的目光。拿起一旁的印章，印上鲜红的印泥，复又印到洁白的宣纸上。
鲜红欲滴的颜色在白纸的衬托下，越发鲜艳。
拿开灯罩，白纸燃上火舌，瞬间纸张化为乌有，可灰烬中，印章的模样仍清晰可辨。
小姑娘微微一挑眉，“不错，比八宝药膏要好上许多。至于能不能大量制作，物以稀为贵，你后续想法子慢慢改良就是。”
魏长安颔首，“没问题。只是，要如何卖出呢？小姐是否有想法？”
摸了摸腰间的麒麟玉佩，似乎是想起什么，她神秘一笑。
“你找个时间，去百晓生，和他们掌柜谈。最好是以后都借他们的手卖出。既保密安全，也更快打出名头。”
“卖稀罕物件，百晓生可是个中好手，交给他们，必然能卖个好价钱。只是你小心些，别吃了亏。”
原本以为江迢迢会提议在自己铺子中售卖的魏长安一愣，有些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的好。
这个提议，真妙。
他们在京中根基尚浅，背后也没什么人，这般好的东西拿出来，一不留神可能就被人盯上搞垮。
而和百晓生这个扎根皇城近百年，要背景有背景，要势力有势力，要名气有名气的合作，确实能最大程度将利益最大化。
趋利避害，逐利而行，是商人的本色。
但是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合作，不异于与虎谋皮。
万事要小心为上。
事情都安排好后，众人离去。
书房中，一下子空旷起来，只剩下江迢迢与青黛二人。
“小姐，你为何要萧木哥派人盯着宋国公府？”
青黛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在她看来，宋国公府与他们一点交集也无，前无旧怨，后无新恨的。小姐怎会注意到宋国公府这样的，对他们来说如庞然大物的世家？
江迢迢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宋国公府，出自哪一世家，记得吗？”
细细思索片刻，青黛越发摸不着头脑，“兰陵萧家。”
微微颔首，小姑娘神情越发意味深长，“天水姓什么？”
！！！
“萧！”青黛回过味来，心中越发震惊，“小姐你是怀疑......”
“想下好一盘棋，不光是关注自己的每一颗棋子，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只有这样，才能够，运筹帷幄，掌控全局。”
临海之地，青州。
江府，春江院。
阳光明媚，院子中央，放置着一张软榻，上面躺着一丰腴美艳的妇人。
旁边的侍女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妇人眉眼带笑，面色红润，一点也看不出是在大牢中待了几天的人。此刻她正玩弄着新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嘴角微微勾起。
“夫人，长安的信，是小姐的。”
一小丫头脚步飞快走进院中，将信件递给慵懒躺着的人。
吴氏心情颇好地接过信件，拆开来看。
只是，越看，美人脸上的神色越发阴沉。
“好你个吴盛，还有唐氏，竟敢如此对我儿！”
“真是岂有此理，莫不是欺我和老爷不在长安！”
察觉到话语中的怒气，侍候的丫鬟越发瑟瑟发抖，不敢作声。
不远处，青州府衙。
盼了一整年的官员调令终于来了。
江正源喜形于色，恭敬地从吏部官员手中接过调令。
展开一看，面色也是铁青。
似乎是没有察觉到江正源的神色，送调令的官员面色温和，“大人，若无其他事，便早些启程罢。”
事已成定局，他还能说什么？
再得罪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就给自己穿小鞋了！
强压下一肚子火，江正源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将一包银子塞到人袖中，“辛苦大人了，这些日子舟马劳顿，我给大人接风洗尘，安排了宴席，还请大人赏脸。”
悄悄掂了掂手中的银子，那官员笑容越发真切，“都是本官应该坐的，只是这席面就算了。本官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
第88章 一时炙手可热的锦意斋
原本应当是升官的，怎么会还连降几级？！
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
越想，江正源越发心慌，做足了谦卑状，“不知，大人可否，提点一两句？”
深深看了他一眼，官员隐晦地提点了一句，“大人降职，是上面的意思，大人好自为之啊。”
说完，官员也不看江正源什么脸色，大步流星离开。
寒风一吹，让江正源额头上冷汗几欲凝结成冰。
心中越发悲凉。
一路官运亨通的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落的如此下场。
如行尸走肉般回到江府，他看着略显空荡的府邸，心中越发寒冽。
守在门口的老管家见他神色不好，连忙迎上前来，“老爷，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幽幽叹了口气，他看向早已空荡的松寿院方向，目光凝滞，“吩咐夫人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老管家一听回京，欢喜地应了一声，就忙着去准备了。
长安，一如既往的热闹。
“哎，听说了吗？最近新开了一家名为锦意斋的，里面的头面首饰十分新奇，这几日，那些个大家小姐都抢破头了。”
路上碰到相熟的人，有人打招呼，说起了近日长安城的热闹事。
“看见啦，前两日去东市的时候，经过的时候，看到那各家的丫头奴仆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呢。”
那人说着，话语一顿，“不过嘛，在长安来说，也不是特别稀奇的事情。长安但凡一些有名的商铺，推出一些新鲜玩意、吃食、衣裳，哪一次不是被这些大家小姐争的抢的？”
“也就我们长安，能有这么多人有闲钱追求那些个享受了。”
马车哒哒哒而过，青黛掀开一角，看向说话的人，心中却是颇为赞同。
青州虽然靠海，也算是一个富裕的州城，但大手笔的人还是少数。
反正，在青州，她是没有见过冬日还能处处生意火爆成这样的。
怪不得江大小姐不惜悔婚青梅竹马的云大公子，也要嫁入长安的广宁伯府。
当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马车缓缓停下。
江迢迢睁开眼，整理仪容，带着幕离下了马车。
锦意斋，正是之前青州的福多多银楼。
他们上京，银楼也随着搬到了大周朝的都城——长安，并且还改了个名字，叫锦意斋。
相比起其他在长安经久不衰，背靠大树，积累了一定名气的首饰铺子，锦衣斋想要在长安立足，必须拿出点别人没有的才行。
这不，之前江迢迢给锦意斋的图纸就成了雪中送炭的炭。
锦意斋的掌柜如今还是之前那个。
此时，他正满目期待地等在锦意斋门口，相比起常常的队伍，他单独一人等在旁边，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小姐，你们可算来了，里边请。”
掌柜接到人，眉眼带笑的，立刻就想将江迢迢与同来的许弦月几人一起迎了进去。
有人见此，顿时不乐意了。
“哎哎哎，你们几个怎么还插队呢？没见我们都排队呢吗？”
大冬天的，在寒风里排队本就十分不爽了，此刻其他人定睛一瞧，也纷纷闹起来了。
“就是就是，掌柜也忒不厚道了，我可是代我家世子爷来买的。”
“你别急，我家主子还是侯爷呢。”
奇奇怪怪的胜负欲，在家奴之中燃了起来。
“我家主子是驸马！”
“我家还是国公爷呢，横什么？”
“......”
掌柜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安抚，“各位各位，这是我们东家的小姐们，并不是插队，是有事来找东家的。”
“各位稍安勿躁，我现在进去让人催一催，让伙计们动作快些。”
“请各位见谅。”
掌柜笑眯眯的，态度端得极低。
毕竟有句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一时间，大家都不好再说什么了，场面倒是都安静下来了。
许弦月温和一笑，“掌柜的，我瞧这冬日实在是太冷了，各位在外边排队都十分辛苦，你去吩咐伙计，给大家伙弄碗姜汤来，暖暖身子才是。”
掌柜连连点头，“大小姐说的是，属下马上去安排。”
说罢，他便招来一个伙计吩咐了一番。
伙计得了吩咐，忙活去了。
这下，众人彻底没怨气了。
掌柜恭敬将几人引入楼上专门留给东家的厢房。
一路上，人挤人，摩肩擦踵的，属实热闹。
许弦媛忍不住感叹，“没想到锦意斋内竟然这么多人，生意这般好。”
提及这个，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迢迢小姐设计的花神系列的头面和配饰当真是极新奇，巧妙。工匠按您的要求做出来，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啊。”
“目前为止，我们锦意斋里，最为畅销的就是一整个系列的花神头面配饰。迢迢小姐为我们锦意斋赚了不少钱啊。”
说罢，他拿出个大匣子递给旁边的青黛，“这不，夫人觉得小姐实在是心思灵巧，为了感谢小姐，今后小姐卖给我们锦意斋的图纸，我们做出来后都送一套给小姐。”
江迢迢微微一愣，“不必，掌柜已经以一个合适的价格买下我的图纸了，与掌柜也合作很愉快，不会考虑与其他人合作了，之前谈好的条件我不会违背。”
顿了顿，她越发声音越发诚挚，“掌柜实在不必如此。”
知道她会错了意，掌柜摆了摆手，眼角都是笑出的褶皱。
“小姐误会了。就是见小姐如此诚挚，且给的图纸质量也好，卖出去的效果也出乎意料的好，夫人才会这般。”
“小姐不必推辞，除了卖您个好之外，夫人也想着今后您出门参加宴席的时候，能与许家其他小姐们一起用这些首饰头面装饰打扮，从而达到宣扬、吸引生意的目的。”
招了招手，旁边的小厮也拿出了三个盒子递给许家三位小姐身旁的丫鬟手上。
话说到这里，江迢迢再推辞也没意思了，痛快应下。
“多谢夫人美意，我出门参加宴会的时候会戴上这些首饰的。”
见她应下，掌柜微微松了口气。
收到螺钿首饰盒的另外三个许家姐妹，也皆是欢喜不已。
“二婶，真是大方啊。”
许弦月有些唏嘘，这位二婶对她们这些许家其他小辈也是真掏心掏肺了。只要许弦媛和许弦辰有的，其他几个小辈也有，真可谓是视若己出了。
掌柜微微一笑，“夫人也是想到回到京城了，怕小姐们没有时兴的首饰，被其他人京城贵女说闲话，融入不了她们。”
一旁好奇地翻开首饰盒查看的许弦萱不乐意了，哼哼了一声。
“融入不了就不融，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才不屑于与那些个迂腐的世家小姐说话呢。”
许弦媛也是点点头，“圈子不同，不硬融。我们姐妹几个自己待角落说话也是好的。”
刚回到厢房门口，就听到这小孩子气的话语，崔氏心中一叹，“今后你们的宴会应酬必然少不了的，你们既然去了，就是代表许家的体面。”
“总不能让人家说我们许家女孩连件像样的首饰也没，让人看轻，这样，你们往后找夫婿也不好找。”
说到这里，她又是一叹。
孩子长大了，很快就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瞧见了自家母亲愁眉苦脸的模样，许弦媛抱着她的手臂撒娇，“娘，还早呢，我们都不急。”
崔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倒是没再说什么。
第89章 小有名气的云明山
近日，圣人下旨，封许家老爷子为太医署太医正，专门负责照顾病秧子皇子宸王的旨意如长了翅膀似的，不过一晚上，就在诺大的长安城传的沸沸扬扬。
一时间，原本相识的，不相识的勋贵世家纷纷来访。
探听消息的，叙旧情的，恭贺的络绎不绝。
许家一跃成为世家勋贵中炙手可热的世家。
能得到天子旨意，医治天子最珍爱的儿子，那是天大的殊荣和宠信，非一般人能得到的。
知道许家底细的，更是不敢轻视。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直不生病，求不到人家的门上。
连带着，许家的小辈们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被打听的明明白白。平阳大长公主府和广宁伯府就是众多打听消息的世家勋贵中的两家。
这不，那些个或是心思浮动的，或是曾经与许家交好的，或是与许家有姻亲关系的，已迫不及待地发出了请柬。
邀请参加宴会的帖子如雪花似的多，堆在了许府的门房处。
当然了，更多的还是在暗中观望的。
平阳大长公主府，金玉佛堂。
沉香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室内，雅致的熏炉正往外冒着热浪。
不远处，雕花椅上坐着圣上封了有一段时间的荣安郡主与郡马。而府中的实际掌权人，窦太主正一字一句地看着小厮去许家打听到的消息。
看完，她将纸张递给二人，眸色深深。
“许医正的医术了的，荣安身子一直好不了，不若去找许医正看看？”
荣安眼睛一亮，顿了片刻后，犹豫开口，“可是母亲，圣人下旨了，让许医正专门医治宸王，我若去求医，会不会不太好......”
窦太主斜睨了自家柔弱单纯的女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怕个什么？那宸王一个臭小子又不会吃了你。”
“只是抽空给你看看而已，圣上又不是那般不通情理的人，想去就去。”
荣安捏着帕子，有些脸红，“那就听母亲的。”
广宁伯府，浮曲院。
听着丫鬟的禀报，少女眼角的妩媚散得一干二净，好好的一张美人脸，面容却越发狰狞，损了那几分好颜色。
“贱人，贱人！江迢迢这个贱人怎么阴魂不散！”
“还给她攀上了许家！”
屋外的婢女，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响声，一时间都惶恐不已。
“世子呢？！”
室内气氛越发低下。
“我问你，世子呢？！”
江幼兰声音越发尖锐，“这才新婚多久？就总不见人！”
丫鬟瑟瑟，扑通一声跪下，“世子...世子在与友人喝酒......”
迎着世子夫人越发阴冷的神情，丫鬟硬着头皮，将地点吐露了出来。
“在胡姬酒肆喝酒。”
嘭的一声，桌子被狠狠一拍，“好他个吴盛，竟然这般胆大包天，去那等地方！”
“来人，备马车，本世子夫人要亲自去抓人！”
丫鬟吓得花容失色，苦苦哀求，“千万不能啊，世子夫人，这般不是当众下世子的面子吗？这样不仅惹来世子的厌恶，还丢了广宁伯府的颜面，您也落得个妒妇之名！”
“伯夫人正愁找不到名头寻您错处呢，还有，还有西院那边那些小贱蹄子也等着您倒霉呢。”
“夫人三思啊。”
一番话劝说下来，终究是劝住了人。
心腹丫鬟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又见她柳眉倒竖。
“好，我不去找他，但是，既然他不仁，那我也不义。去，找云大公子，我要见他。”
这回，丫鬟是真被吓哭了，连忙抱住江幼兰的腿阻止，“小姐，小姐三思啊。当今，你不好再见云公子的。”
“若是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关键时刻，蔡嬷嬷踏入了房内。
“世子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被这位很能唬人，地位极高的伯府嬷嬷一问，江幼兰瞬间蔫了。
怯懦地喊了声蔡嬷嬷，便不说话了。
蔡嬷嬷扫了眼室内的狼藉，叹了口气，“世子夫人何必轻举妄动？听说您父亲和母亲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有什么事不妨等夫人回来了再说？”
“再说了，您受了委屈，老夫人和佩儿小姐能坐视不理吗？”
“您要给她们一点时间处理，给您讨回公道不是？”
好说歹说，江幼兰才打消了念头。
而府内这些事情自然瞒不过手段颇高，叱咤几十年后宅争斗的广宁伯府的老夫人。
听着嬷嬷的禀报，老夫人揉着额头，叹息了一声，“真是生了作孽啊，来了这两个冤家。兰儿性子竟然比佩儿还烈。”
见她一脸疲惫的模样，嬷嬷连忙安慰。
“老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何必操那么多心？小心身子，况且这些年，你也算对得起佩儿小姐和小小姐的了。”
曲江池畔，芙蓉园。
华灯初上，红楼画阁，卷上珠帘，衣香鬓影 ，觥筹交错。
宴席刚开，许多应二皇子邀而来的青年才俊，意气书生，或高谈阔论，或豪迈作诗，或与人攀谈，如个花孔雀般展示自己，好不热闹。
提前入京准备春闱的公子书生们，无不在向人推销自己的诗作和文章，以期给权贵之人留下一个印象。
这是难得的，众考生心照不宣的，结交考官与位高权重之人的好机会，没有考生会想错过。而权贵们也在抓紧时间，好生挑选些好苗子，纳到自己门下，扩大自己势力。
云明山，这个青州解元，无疑是热门权贵观察的重点之一。
此刻，他正在与相熟之人，谈笑风生。
江迢迢望着远处含笑公子，目光闪烁。
是的，她也来了。
这种宴会，能参加的基本上都是青年才俊，德才兼备，有权有势的世家公子。自然也吸引了许多夫人小姐的注意。
这不，京城中一些家中有适龄待嫁的小姐的，也在邀请之列。
重回京城的许家，这些日子炙手可热。
而许家大小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自然的就在邀请之列了。
许弦辰和姐妹几个，自然也看到了云明山，不由瘪瘪嘴。
”真是虚伪，阴魂不散。“
“故作姿态，令人作呕。”
这说的谁，大家心照不宣。
许弦月咳嗽了一声，装作没有听到。
眼尖，瞧见云明山跟一位身穿红袍的人说着什么的许弦萱心中不爽，“那谁在做什么？贿赂考官吗？”
第90章 公平二字，谈何容易？
来之前，做过功课的许弦星偷偷挺挺胸脯，耐心为几个弟弟妹妹解释。
“云明山这是想结识有钱有势之人，帮他行卷呢。”
感受到几位弟弟妹妹求知的目光，少年眉飞色舞，继续科普。
“所谓行卷，就是科举考试之前，把你以前的作品送给权贵重臣，让他们帮忙宣传，造势。”
“帮忙行卷之人选择越有权势的越好，他们会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把你的作品集转交给礼部侍郎。若是礼部侍郎觉得你不错，试卷也答的不错，那基本就有戏了。”
听到这里，众人都已了然。
只是，每个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些膈应。
他们这几个都是学医的，日后行医也根本不用做结交权贵的事情。行医救人，不靠名声吸引人，也不靠文章写的多么华丽，都是凭的真本事说话。
毕竟，有名声，没实力，或者有人脉，没实力，都救不了人。
顿时，弦萱就有些不满，“这不就是舞弊吗？这不就对寒门学子，没途径认识权贵的人不公平吗？”
许弦月眉目微动，“这不算舞弊。只能算科考流程中的一种一个看起来不起眼，却十分关键的环节罢了。”
“这行卷，有，不一定行；没有，一定不行。”
望着笑容越发真切的云明山，江迢迢眉梢微冷，“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科举流程就是这样走的，这个流程走了上百年了，可是就是没有人敢轻易提出这样不对，或者提出来了，根本改变不了一点。”
“没有权贵会怜惜那些被迫承受不平之人，更不愿意分哪怕只是一点的利益给寒门平民。”
“他们只会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想办法扩展自己的势力。哪里会允许有人断了这条便利自己敛财、扩展势力的路？”
“而门阀大族的势力会随着发展，越来越大，利益牵扯越来越多，也越发难以动摇世家大族的根本。”
“可笑吧，你不作权贵门阀的狗，替他们卖命敛财，你就没机会往上爬。”
“越是底层之人，越发出不了头，翻不了身。”
“而那所谓的天子门生，不过是权贵的一条狗罢了。”
“这天下，没有比公平二字更可笑的了。”
“就连公平二字，也不过只是创造出来，安抚那些承受不平、剥削之人，给他们些微弱的希望，让他们继续为稳定皇朝统治，替世家门阀卖命的说辞罢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十分沉重。
弦萱觉得自己心中堵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
就连一向情绪波动不大的许弦辰，此刻心中也是十分不好受，有种浑身都提不起力气的感觉。
不远处，靡靡之音还在响起，年轻的世家公子正与大权在握的勋贵，相谈甚欢。
公平二字，谈何容易？
同样准备春闱的考生。
有人在冬日寒风中四处奔波，为病重的母亲寻找良方；有人在靡靡之音中与权臣定好了春闱的名次。
很多时候，很多事，除了让人觉得无力，还是让人觉得无力。
在云明山不远处，一扎着高高马尾，抱着剑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四处张望。
是许久不见的云钦山。
察觉到注视着这边的视线，少年一脸惊喜，笑得明媚，悄悄用手招了招。
见状，小姑娘眼睛微弯，含笑着点了点头。
一阵风起，发髻上绑着的红色的飘带随着风，摇曳飞舞。
遥遥望着对岸被簇拥在中间，笑如星河般璀璨的小姑娘，曲江池畔迎风而立的少年，蓦地扶住扑通一声，剧烈跳动的心。
察觉到他的动作，旁边的小厮神色一紧，“三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被称作“三公子”的少年只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缓缓摇了摇头，道了一声无事。
等他再望向对岸时，人已经不在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一下子，空落落了起来。
此后，惊鸿一瞥，常驻心间。
冷风一吹，送来远处的奢靡之音。
“钦山，许久不见。”
江迢迢悄声打量着抱着剑的少年，欣慰一笑。
许久不见的弟弟，此刻身姿挺拔，抱着剑，颇有种少年侠客的意气。
“嗯，长高了，也壮实了。”
面对玩伴的夸赞，云钦山不好意思挠挠头，“许久不见，姐姐也长高了，更好看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云钦山压低声音，“姐姐，我哥和江大小姐有猫腻。”
小姑娘微微挑眉，意料之中。
当下，云钦山把之前入京，两家同行的事情说了一遍。
“有一日，一大早的，我见大哥从江大小姐房间方向走出来，十分奇怪。后面，我又细细观察了他们二人，发现江大小姐似乎对大哥有些亲昵过头了。”
江迢迢冷然一笑，“原来，他们这么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
云钦山大惊，半晌回不过神来，“这？！”
她深深看了尚且稚嫩的少年一眼，半晌，动了动唇瓣。
“钦山，我知道云家是你的家族，你的根，供养你的地方，你对它有感情，有归属感，很难割舍。但是，这个家已经烂透了，甚至，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烂。”
她说的话越发含糊，“或许，做过很多伤天害理，出卖国家的事情...若有可能，我希望你不要跟着这艘漏水的船一起往下沉。”
云钦山嘴角微动，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会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若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江迢迢深吸一口，“无论如何，我也会护你周全。”
上一世，你为了护我周全而丢了性命，众叛亲离。这一世，换我护你周全。
说完，她也不再多留，转身带着天水离去。
原本满身意气的少年，望着少女离开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远处的灯盏明亮，貌美的歌女正弹着箜篌。
稍显冷清的角落，许家一众人耐心等着，见小姑娘说完了话朝这边走，纷纷迎了上来。
按捺不住好奇，许弦萱问出了口，“呦呦，你跟他说了啥啊？”
小姑娘侧脸莹润，神秘一笑，“他跟我说，现在这个宴会上，大出风头的云大公子，可是还和广宁伯府世子夫人纠缠不清呢。”
！！！
这么劲爆！
许弦月眉梢一扬，心中也是惊讶不已。
一向稳重的许弦星面色涨红，半晌，才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有辱斯文。”
哈哈哈哈哈哈！
年纪最小的许弦萱笑得直不起腰，“天哪，这广宁伯府的世子爷，知道，他被戴了绿帽吗？”
说完，她咧着大白牙，指了指头顶。
“天哪，真是无毒不丈夫啊，先是世子爷给云大公子戴绿帽，现在轮到了云大公子给世子爷戴绿帽。”
“哈哈哈哈哈哈，云明山真的太毒了！”
第91章 二皇子的注意
时间差不多了，有内侍来通知众人入宴。
虽然大周风气开放，不如某些朝代，过于讲究男女大防，但稳妥起见，宴会还是分了男女席。
奢华的大殿内，铺设着精美的地毡，四周墙壁上挂着雅致的山水画。
角落里，则是巨大的熏炉。
走入殿内，一阵暖风扑面而来，让人觉着似乎是进入了明媚的春日。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各自入了席。
一些相熟的世家小姐，见到彼此，便打了招呼，说起了自己所知的新鲜事。
或是凑着脑袋捂嘴笑，或含羞带怯，看向对面的男席，或是目不斜视，另有目标。
对面的男席上，一众青年才俊也越发的故作姿态，恨不得吸引到所有世家小姐的目光。
醉翁之意不在酒。
许弦萱有些受不了这种氛围，忍不住嘶了一声，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悄声扫了一圈，江迢迢掩下眸中的若有所思。
刚才在园子中逛的时候看到的一些大人物倒是没有再出现了。想必是安排在了其他地方或者是离开了。
达到了目的，自然没有必要继续待下去了。
虽然都是些好苗子，但在春闱结束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变数极大。
并不值得，他们花费过多的心思。
况且，类似这些宴会，还有很多。
反而待太久了，会落得个结党营私的名头，到时候被御史弹劾可就不美了。
正想说什么时，主办这场宴会之人出现了。
“二皇子到。”
众人纷纷噤声，恭敬行礼。
“参见殿下。”
没有人敢抬头。只能凭借余光，看到一双锦靴和一角锦袍，从眼前闪过。
众人越发屏息敛气，不敢出声。
一道含笑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免礼。”
“大家不必拘束，这次办的宴会本就是与大家同乐，过于拘谨反而不美了。”
殿内的气氛这才好上许多。
不一会，众人都窃窃私语起来，倒是恢复了几分热闹。
“二皇子性格真好呀，不愧是传闻中众皇子中脾气最好的皇子呢。”
一小姐含羞带怯地悄悄看了眼在首座上端坐的俊美男子。
只一眼，便觉得一颗心都要扑通扑通跳出心口似的。
要得到二皇子的青睐......
那小姐越发羞红了脸。
同行的小姐也是连连点头，“二皇子这样在高位的，还能这般温和，实属不易。不像那个宸王，那般脾气恶劣，对人也是格外的粗鲁。”
旁观了全过程的江迢迢，“......”
心中忍不住呵呵一声。
众皇子中第一个死的就是这位二皇子。
最后的赢家反而是你口中批判的宸王。
你这样踩一捧一，是真茅厕里打灯笼——找死啊。
想到自己不远处就藏着两个宸王的暗卫。
江迢迢默默给她点了根蜡。
二皇子含笑看着底下的情况，缓缓地拿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男席中，有些第一次见到天皇贵胄，龙子凤孙的青年才俊当下激动不已，对二皇子这般亲和的脾性也是推崇不已。
“二皇子，真不愧是龙子风孙，这般的好相貌就罢了，还有这般好脾气，君子也。”
云明山心中也是一派激荡。
这般的德行美好的皇子，愿意追随的人才怕是不少。
若是跟着二皇子......
江迢迢抬眸一扫，见到云明山那副像打了鸡血一般斗志昂扬的模样，心中一派清明。
想来，这人是想攀上二皇子了。
只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以二皇子的胃口，一个区区的青州解元，还不足以吸引二皇子的目光呢。
除非，春闱得了个不错的名次，再加上云府的兵权，才有几分可能。
而上辈子，云明山的名次...貌似还不错？
想到这里，江迢迢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上辈子不错，可不代表，这辈子不错啊。
察觉到一道不善的视线，云明山端起酒杯的动作一顿，转眸，望向来处。
！！！
江迢迢！
她怎么会在这里？！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片段。
“最近炙手可热的许家，正是从青州来到。”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书信，微微一笑，“那可真是巧了。”
说罢，他便将之抛掷脑后了。
没想到。
没想到，这许家竟然就是那个许氏医馆的许家！
当初想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家。
这下糟糕了！
饶有兴趣地看着对面云明山的脸色大变。
江迢迢都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了。
许家姐妹们一愣，放下筷子，看向江迢迢。
“呦呦怎么了？”
一时间手痒痒的，许弦月忍不住捏了捏小姑娘笑得通红的粉嫩脸颊。
脸颊被捏，小姑娘也没有反抗，反而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靠近三人，“估计是云明山见到我们了，想起之前他做的好事，现在慌了。”
“你们瞧，他那个脸色，难看的。”
许弦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闻言马上顺着小姑娘说的看过去。
果不其然，看到的就是一张气得铁青的脸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许弦萱和许弦媛也笑作一团。
云明山脸色更差了。
旁边一新认识的公子奇特地打量着云明山的脸色，“云兄，你这是怎么啦？是哪里不舒服吗？”
！！！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可不能给周围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云明山连忙收敛情绪，只是笑容仍然有些勉强，“无事无事，突然心口有些不舒服，现在缓过来了。”
噢了一声，那位公子转过头来，继续与其他公子谈论《春秋左传》。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你怎么看？”
另外一人回答，“这是郑庄公回答他的大臣请求攻击他的弟弟共叔段的话。郑庄公认为弟弟共叔段经常做坏事，背着自己暗地里招买暴力之徒，妄图推翻自己的统治，违背道义，但根本用不着自己进攻，他就会自己完蛋。古时也有“多行无礼，必自及也”的话，实际上都是劝人要修养道德、崇敬仁义、讲究礼教、以德为本，这样才能长存于天地自然中。”
多行不义必自毙？！
听到这句话，云明山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脑海中只剩下这句话，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因着听到一阵笑声，二皇子薛南洲抬眸，循着声音来处望去。
！！！
他瞳孔一缩。
那个小姑娘！
不过一瞬，他掩下心中的惊骇，招来旁边候着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内侍笑意不减，含笑应声而去。
这一小插曲，谁也没注意到。
但这不包括暗中看着江迢迢的燕七燕八二人。
对视一眼，燕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芙蓉园内。
第92章 云明山，不死不休
一场宴会，倒是无波无澜地度过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殿内，人走茶凉。
案桌上，一片狼藉，奴仆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场地。
殿外，寒风凛冽。
从温暖的室内出来，一行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纷纷裹紧身上的衣物。
芙蓉园的门口，灯光忽明忽暗，许家众人便见云明山等在不远处。
？？？
这人怎么回事，在这蹲他们？
许家小辈们暗自警惕。
果不其然，下一刻，云明山便朝几人走近，面带温润笑意，缓缓开口。
“不知，江妹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
这人绝对不安好心。
许弦月几人都目担忧地看向软软糯糯的小姑娘。
出人意料的，江迢迢眼睛微微眯起，冷笑一声，“我不觉得， 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闻言，云明山面上的温和面具有一丝皲裂。
强压下心中的火气，他笑得越发温和，“江妹妹此言差矣。怎么说，我们也曾差点成了夫妻不是？”
“不念这点情面，我也算是看着你从牙牙学语，到如今的伶俐模样，一点情分也不念，未免有些冷情冷血了。”
小姑娘嘴边的笑意越发嘲讽，“与你差点成为夫妻的，可不是我呀，是广宁伯府世子夫人呢。云大公子可别污蔑我，坏我名节啊。”
“噢，差点忘了，你也不是第一次这般干了。”
说着，她轻蔑打量了他一眼，“况且，我不认为，与一个一心想着毁掉自己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们还有事，就不与云大公子叙旧了，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江迢迢就拉着许弦月的手要离开。
来来往往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奇异，停下了脚步，大有看热闹的架势。
连忙将人拦住，云明山越发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江迢迢，你这般，闹得两败俱伤何必呢？我这次是真心与你消解之前的恩怨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何必做得如此之绝？”
“俗话说的好，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日后，未必就没有你求我的时候！”
江迢迢神色一冷，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既然这般，那这次干脆一下子都说清楚好了，避免你今后抱着什么侥幸。”
“云大公子，自从你打算害我、毁掉我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恩怨就解不了，除非，我死或者你死。”
“还有，你与吴氏和江幼兰那般自私自利的人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看我是个孤女，无人撑腰，放心大胆地欺我辱我罢了。你们这种人，根本就是人渣，毫无同情心可言。”
“现在装什么假惺惺？不过是看我有人撑腰了，有人庇护了，你不得不一时低头罢了。”
“曾经，我一个孤女，与你无冤无仇，平日里对你也是多加尊敬。你尚且如此狠心，根本不顾往日的兄妹之情，执意想要毁我名节，毁掉我这个甚至一辈子才将将开始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为了你那给你戴了绿帽子的未婚妻让路，助她攀长安的高枝！”
“你这么深情，这般爱戴绿帽子，怎么？没继续去当她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吗？”
“怎么，又在怪我让你们有情人没有终成眷侣？你不忍心怪你那给你戴绿帽、悔婚的未婚妻，就怪我这个什么也没做的小丫头片子？”
“果不其然，懦夫只会抽刀向更弱者。”
“我何其无辜？！”
“错就错在我太过弱小，错就错在我是一个孤女，无法报复你们，只能任由你们所迫害！”
“若我今后无了庇护，让你逮住机会，你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我置之死地。”
她唇瓣微掀，“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装什么装？”
“我们之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不死不休。”
说完，江迢迢利落带着许家人离开。
半晌，许弦萱犹如云里梦里，狠狠地对江迢迢竖了个大拇指，“天哪，呦呦好厉害，好帅，怼的那个云明山哑口无言。”
“我要向你学习！”
许弦月瞪了她一眼，心疼地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手，“呦呦别怕，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呦呦不是孤女，呦呦有我们呢。”
一向少言的许弦媛，轻轻叹了口气，也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心中微暖，江迢迢朝几人露出了个乖巧的笑容，“谢谢大家。”
一行人坐上马车，哒哒哒而去。
此时，车内气氛倒是比宴会中的要好上许多。
可想而知，这宴会有多么无趣且压抑了。
这本来就是为青年才俊准备的，毕竟不是他们的主场。只是二皇子的请柬，实在不好推辞，许家小辈们这才来走这一遭。
见到一派靡靡之音和装模做样，矫揉造作的公子，一行人都觉得有些倒胃口。
许弦萱忍不住抱怨，“说什么让大姐姐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入眼的青年才俊，我看真不靠谱。”
说着说着，她掰着指头开始数落，“一个两个的，那副殷勤讨好穿着官袍的权贵的模样，让我想到了流着口水盯着肉包子的狗。仿佛给个肉包子，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真是倒胃口。”
“一点骨气都没有，还什么文人风骨，难不成就是这般？”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我们大姐姐？！”
“还有，宴会上，一个两个的，都是一派轻浮之风。规矩还多，看着那些人相互抛媚眼，看着都烦了。”
许弦月瞥了一眼愤愤不平的小妹妹，有些好笑，“好了好了，别气了，只是来走个过场罢了，不会真在里边选。”
说说笑笑间，马车在知味楼前停下。
知味楼，长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其中的炙鹅鸭被称为长安一绝，绝不能错过的美味佳肴。
考虑到宴席上，大家都没怎么吃饱。而如今，几个弟弟妹妹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于是乎，许弦月当下拍板，带几个弟弟妹妹来加个餐。
门口候着的伙计见到马车在门口停下，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来。
“几位小姐公子好，不知几位呢？”
“六位，来个包厢吧。”
伙计连连应声，带着人往里而去。
一楼大堂，宾客满座，推杯换盏，好生热闹。
瞧着大堂的喧闹情况，许弦萱忍不住咂舌，“没想到，这个时辰了，人还这般多。”
伙计与有荣焉，“这是不算什么，直到宵禁前，还有家仆过来买下酒菜回去当夜宵吃的呢。”
“其中啊，最为畅销的就是我们家的炙鹅鸭。”
第93章 姚香泛的异样
谈及美食，许弦辰话多了不少。
“我知道，这知味楼的一绝炙鹅鸭，是前朝的张易之所创制。滋味特别鲜美。”
“据说，这张易之因受宣武太后宠爱，被任命为控鹤监，其弟张昌宗为秘书监。此后，兄弟竞相豪侈。”
“张易之特制一种大铁笼，将鹅或鸭关于笼内，笼中放一大盆木炭火，又在紧靠铁笼四壁的外面，放着盛有酱醋及各种调味汁的铜盆。”
伙计听着，笑意盈盈的接下去，“这位小公子说的不错，这鹅、鸭起初被火烘烤得既热又渴，不停地环绕铁笼走动，拼命地饮铜盆里的调味汁。时间一长，鹅、鸭被火烤得羽毛尽落而死，等到肉色变赤，就成了明火暗味烤活鹅鸭。”
“此后啊，这‘炙鹅鸭’就成为了长安城的一绝。”
“要数哪家的最好吃，那必然是我们知味楼的，最为正宗美味。”
转眼间，厢房到了。
江迢迢眨了眨眼，看着远处的一个熟悉的身影，没有急着进去。
“呦呦？”
察觉到她的异样，许弦月停了下来。
“弦月姐姐，我看到一个认识的小姐，过去打个招呼，很快就回来。”
来不及多说什么，江迢迢带着天水朝着人影而去了。
见状，许弦月只好带着弟弟妹妹们先进了厢房。
“香泛姐姐？”
灯笼高挂的廊道内，一声疑惑，将伤感破坏殆尽。
姚香泛转身，见是江迢迢，心中一喜，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江妹妹！”
“你怎会在此？”
“哎哟，瞧我这记性，你是跟着你师父来长安了罢？”
小姑娘笑着点点头，“香泛姐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斟酌了一下，她提议，“若是没有别的事情，不如坐下慢慢聊？我与我姐姐哥哥们正打算品一品这知味楼的炙鹅鸭呢。”
姚香泛一愣，心中有些踌躇，“会不会不方便？”
小姑娘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眸，满脸无害，“不会呀，除了大姐姐与你一般大，其他的哥哥姐姐都与我年岁差不多。”
“大家人都很好哒，你来，他们一定很高兴。”
姚香泛瞧着小姑娘浑身都释放着善意的无害模样，心中一软，便应了下来。
厢房中，墙壁上的山水画意境深远，近处的蜡烛正燃得热烈。
灯火明亮，气氛融洽。
正讨论的起劲的许家小辈们听到门口的声响，纷纷一顿，转头往门口望去。
？？？
这谁？
小辈中的‘大家长’许弦月立即反应过来，露出和善的微笑，“呦呦，这是你刚才说的朋友吗？”
江迢迢微微点头，将人介绍给许家人，“这是之前我和云明枝马车相撞，替我说话的那位好心小姐，姓姚，之前我跟你们说过哒。”
众人顿时了然，面上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姚小姐好。”
“多谢姚小姐对我们家呦呦的关照。”
“谢谢姚小姐。”
许家人七嘴八舌地道谢，弄得姚香泛面色一红，连连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江迢迢眼眸一转，“弦月姐姐，姚姐姐跟我们一起吃饭，可以吗？”
“自然自然，我们还没好好感谢姚小姐上次照顾呦呦的事情呢。”
许弦乐自然没有问题，当下让人多添了一副碗筷，细致体贴极了，“不知姚小姐，可否有什么忌口的或者喜好？看看有没有要添加的菜肴？”
姚香泛红着脸摆摆手，“这样就很好了。”
看出姚香泛是个腼腆的性子，众人倒也没有勉强，体贴地减少对她的关注，继续前面的话题。
“姚姐姐，你最近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我瞧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小姑娘眨巴着关切的眼睛，望着她，轻声问起。
这样的神情，看的姚香泛一阵心软，但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江迢迢神色越发认真，“姚姐姐可是信不过我？”
“之前我说过的，若遇到难处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的。”
顿了顿，她又道：“就算我帮不上忙，听你说说，给你想想办法也是好的呀。”
沉默片刻，姚香泛还是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姚香泛之前与母亲宣平侯夫人卢氏回京后，却得知侯府老夫人已经为姚香泛定下了亲事。原本就不对付的老夫人和侯夫人当下就闹得不可开交。
侯夫人带着女儿离京前，原本已经有了好的人选，想着回京就将亲事定下，没想到被拎不清的婆母先行一步，胡乱将自己宝贝女儿订给了其他人。
当下卢氏便要退婚。
可是对方偏偏来头也不小，哪里是那么好退的。
更何况，这亲事还是宋国公府的老夫人做的媒，侯府的老夫人巴不得把自个不喜欢的孙女送出去，讨好宋国公府呢。
这不，闹了好几场下来，宣平侯不敢得罪宋国公府，便直接拍板，亲事无可更改。
卢氏不愿意，派人去调查那人，可打听到的消息都是此人性格乖戾，喜好虐妻虐妾，好几个妻妾都被虐打而死。
心里更是忧愁。
姚香泛一个弱女子，更是眼看着火坑，却毫无办法。
这一次，刚好丫鬟打听到消息，说是那人今夜在知味楼与朋友饮酒，这才来带人过来查看，想要劝说对方退婚。
可是，她在门口观察片刻，终究是没勇气踏进门。
之后她就被江迢迢喊住了。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众人都久久未出声。
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弦萱猛地一拍桌子，气愤的脸都红了，“这人真该死！”
“为什么就这般虐杀作贱自己的妻妾！官府不管管吗？”
江迢迢眸光幽幽，“女子地位低下，说个不好听的，嫁了人就相当于人家的财物。你会管人家会不会心血来潮撕碎银票玩玩吗？”
一番话说的几个小辈都哑口无言。
“那难道就这样看姚姐姐跳火坑吗？”
许弦萱气地狠了，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场，压着那人答应退亲。
许弦月摸摸还在气恼的许弦萱的脑袋，以示安抚，“自然不能。”
几个弟弟妹妹都眼睛一亮，纷纷看向她，“大姐姐，你有什么主意吗？”
“大姐姐，你最聪慧了，快想想办法。”
见江迢迢也眼睛亮亮的看着她，许弦月叹了一声，“说难也不难，只是，最大的阻碍还是给二人定下亲事的长辈。”
“侯府老夫人与宋国公府。”
“况且，这事想必是早有预谋，且想也是明白侯夫人不会同意，所以才会趁着姚小姐和母亲外出的时候仓促定下。”
姚香泛含泪点头，“正是这个理。”
上一辈子，青黛轻声说着姚香泛惨死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
沉默片刻，江迢迢似是不知般开口，“不知定下的是谁？”
第94章 曾经的皇族高氏
“高家，高训。”
闻言，青黛倒吸一口冷气，“是那个禽兽王朝北齐的皇族高氏的后代！”
许家几个小辈有些迷迷糊糊，不知青黛为何反应这般大。
倒是许弦月瞧了一眼江迢迢，若有所思。
见他们不懂，青黛瞧了眼江迢迢，见她没有反对，便将自己所知的和盘托出。
“大约两百多年前，有一个混乱的时代。那个时代国家混战，大大小小的世家割裂地盘，称王称帝。”
“其中一个，便是北齐，皇族正是高氏。”
“听说这高氏一家人都是疯子，淫乱还爱杀人，各种手段虐杀大臣，抢人妻等等，有悖人伦的事情数不胜数。堪称是禽兽王朝。”
“真是一个比一个疯，但是一个也比一个俊美。”
“后人常戏说，高氏没有一个正常人，估计是祖先们太荒唐，受了诅咒，此后后辈也多是疯子。”
“时代变迁，高氏嫡系被前朝皇帝所灭，但旁支还留存了下来，发展成了势力强横的世家，听说族人个个也是美人，美男。”
一番介绍下来，众人都瞠目结舌。
半晌，许弦辰才憋出一句，“好禽兽啊。”
三观破裂，不过如此。
“那姚姐姐更不能嫁了！前车之鉴啊，那高训这明显继承了他的先祖的疯狂。这不是去送死吗？！”
“那侯府老夫人也是的，怎么会让自己孙女去跳火坑啊。”
蓦地，许弦月用力踢了说的起劲的许弦萱一脚。
？？？
对视上自家姐姐的暗含警告的眸子，福至心灵，她僵硬着转头看向姚香泛。
果然，入目是一张含泪的美人脸。
一瞬间，许弦萱觉得自己真的该死。
真的。
半夜醒来，她都忍不住抽自己两巴掌。
真是说话往人家心窝子戳。
蔫蔫地，她闭上了嘴。
“高家势力强，这些年，高氏女子以美貌着称，与其他世家联姻的也不在少数。就算不是姚姐姐，这人一直在，就一直会有像姚姐姐这般的无辜女子被迫嫁过去，而后被虐待致死。”
“要么不动手，要么就要斩草除根。”
“且，要一击必中，否则后患无穷。”
许弦月讶然看了眼说出这番话的小姑娘。
似乎是没料到，她这般的，杀伐果断。
“呦呦说的不错，这也与我所想的不谋而合。只是，要做就要做的干净，不留痕迹。想这般，恐怕是很难。要全身而退，最好是，走官府的路子。”
江迢迢与许弦月对视一眼，顿时了然对方的想法，不由微微一笑。
“姚姐姐，你且放心，这些日子不要出门，也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侯夫人。我们已经有了主意，听我们安排就是。”
正神思不属，心中一片慌乱的姚香泛一愣，听着这番话犹如梦中。
怎么就，聊着聊着就有了主意了？
见她目露犹疑，小姑娘露出了一脸无害的笑容，“姐姐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弦月姐姐呀，没有她出马还办不到的事情，人称青州小诸葛呢，你放心好了。”
“只是，这件事别跟别人说噢。”
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姚香泛点点头，最终应了下来。
旁观小姑娘借着她的名头忽悠人的许弦月不由摇头一笑，倒是没有拆穿她。
事情聊完，一顿饭吃的还算畅快。
回府路上。
“我倒是不知，何时我被称为了青州小诸葛呢？”
许弦月忍不住逗逗小姑娘。
江迢迢眼珠子滴溜一转，讨好抱住许弦月的胳膊撒娇，“我称的呀，在我心里弦月姐姐就是十分聪慧，堪比诸葛呀。”
旁边因为愧疚安静了许久的许弦萱好奇心又上来了。
“姐姐，你和呦呦想到了什么法子啊？”
许弦媛连忙将人拉住，“事以密成这个道理不知道啊？你这大嘴巴的，别坏了姐姐的事情。到时候事情结束了不就知道了？”
见江迢迢和许弦月都没有解释的意思，许弦萱蔫蔫应下。
宸王府，灯火通明。
装横奢华的室内，喝着许老爷子端来的苦药，宸王气息低沉。
许老爷子也是无奈，“殿下，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加过多的甘草会有损药效，想要早日好起来，这是避免不了了。”
半晌，宸王才哼了一声，一口闷下苦药，扔了一颗蜜饯到满是苦味的嘴里。
噢，这蜜饯还是从江迢迢那抢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老是要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宸王耸耸肩表示，人家的东西就是要好吃上一些。
捏了捏那小巧的香包，俊美不似凡人的少年抬眸看向角落。
角落中，燕七和燕六正与摆满了稀罕物件的博古架排排站，大气都不敢喘。
感受到主子的目光，燕六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战。
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将旁边的燕七推了出去。
！！！
我去！
燕六你不当人！
一晚上来来回回好几趟，跑得比耕田的牛还累的燕六暗暗呼了一口气，顶着一道压迫性极强的目光上前，将今日江迢迢遇到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敲了敲描金汝窑瓷碗，少年神色晦暗不明。
当当当~
这跟那催命的声音有点像。
燕六暗暗想着，看来有人要倒霉了。
尤其是盯上江小姐的二皇子，以及那个要与江小姐不死不休的云明山。
“让罗伯明天带人在后院中弄个秋千。”
“记得弄结实点，不然不够那小丫头造的。”
“记得在围墙周围种些树。”
？？？
搞了半天，就这？
他们都准备好这位爷要搞事了，结果就这？
等等，小丫头？
燕六和燕七对视一眼，还有哪个小丫头！
江小姐啊！
搞半天，他这是在想怎么讨人家欢心？
那干嘛一脸要杀人的阴恻恻表情，不知道很吓人吗？
宸王眼眸一转，见燕七燕六一脸失望，顿时笑得危险，“怎么？有意见？”
！！！
他们哪里敢？
“没有没有，我们马上去。”
说罢，燕六连忙拉着燕七出了门，找罗管家去了。
罗伯，就是宸王府的老管家，年纪大，资格老，性情和蔼能力强。
听完燕六的转述，罗管家也是一头雾水，到底没有多问，应了下来。
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什么时候竟然爱上玩秋千了？
还有，为什么要在院墙周围种上树？
大冬天的，这秋千也不好玩啊。
第95章 先发制人
月华如水，照到人的脸上，似是轻轻铺上了一层白腻的脂粉。
面容长开了些许的小姑娘坐在窗前，望着高悬在半空中的圆月，半晌无言。
瞧着单薄的背影，青黛上前将狐裘披到她的身上，“小姐，天冷，不如早些歇息？”
江迢迢摇了摇头，反而吩咐了起来，“将豆绿叫过来吧。”
青黛噢了一声，出门去将人叫了进来。
“小姐，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豆绿来得很快。
“明日，你去找萧木哥，让他把云明山在青州做的好事都大肆宣扬一下，再让他去查一下高氏高训的把柄。”
“着重查一下遭奸人命，强抢良家妇女，虐杀少女，以及强抢良田的事情。最好是找到直接证据，能够将他的罪定死。”
“争取一击必中，绝无翻身的可能。”
“还有，高训之前被虐杀而死的妻妾也得查，查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盯上了。”
豆绿应下便离开了。
上一辈子她可是听闻这高家，被查出了好多事啊。
就是不知道，现在已经做了多少了？
不过，想来以高氏一门疯子的尿性来看，绝不会少。
就看谁能高一筹，先拿到证据或者销毁证据了。
不过，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一夜好梦。
天色微亮，裴宅此刻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
穿着厚衣袍的青年正殷勤拿着扫帚扫掉半夜下的雪。
刚起床，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的陈眠打开房门，看着整洁的院子，一时哑然。
“裴兄，你怎的这么早起床？”
青年拘谨地擦了擦手，“今日不是小姐和她师父要来吗？我这，早做准备。”
陈眠一愣，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自从他两日前去许府回来，将小姐的吩咐说了一遍后，裴兄就跟打了鸡血一般，一日比一日激动。
准备这个准备哪个，生怕小姐来了会嫌弃。
他看的无奈，只好劝他，小姐不是那般的人。
小姐以前粗茶淡饭都吃过不少，不会在意这些。但是这位不信呐，还非得狠下心，将自己抄书得来的钱拿去买了那一点好茶叶。
这不，天刚亮，又是准备这个准备那个的。
“小姐没这么早来的，裴兄你先歇一会，不打紧。”
陈眠看不下去了，将刚进厨房准备烧水的人拉了出来。
裴行居抿了抿唇，“陈兄，你就让我做吧。本就素不相识，小姐的恩情，我实难以为报，当牛做马也是不够的，现在我人微言轻，只能先这般，给出我最好的，以表感激之心。”
话语刚落，门口就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两人皆是一愣。
“有人在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裴行居心中不由一提，三步并作两步，动作急切地将门打开。
落了雪的门外，站着一位白发鹤颜的慈蔼老者，旁边提着箱子的是一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机灵可爱，十分讨喜。
他一愣，目光询问地转头看向陈眠。
不明所以地跟着到门前的陈眠定睛一瞧，失声开口，“老太爷，小姐，怎么这么早来？快快快，里边请。”
说话间，二人踏进宅内，陈眠快速将门关上，引着二人到了待客的厢房。
屋内干干净净，东西也是摆放的井然有序。
看得出来，这的主人是个勤快，爱干净的人。
老者抚着洁白的胡须，目露歉意，温声解释，“晚些有点事情，所以早些过来了，唐突上门，实在不好意思。”
裴行居连连摆手，“哪里的话，您愿意来给家母看看，在下已经感激不尽了。”
“您和小姐先坐着，我去伺候家母起身。”
说罢，人恭敬做了个揖，便往正房而去。
许老爷子看着人离去的背影，复瞥了进门后就默不作声的小姑娘一眼，夸赞道：“这孩子不错啊。自己处境如此艰难，仍能待人接物如此有礼，且不见丝毫颓唐之气。来日，只怕是成就不小。”
“呦呦的眼光不错。”
陈眠将热茶端了上来，“老太爷，小姐，喝茶。”
不一会，裴行居去而复返，“老太爷，小姐，在下母亲已经收拾妥当，请跟我来。”
挂起的帷幔内，裴母盖着厚被，靠在靠枕上，嘴唇发白，面容憔悴，只依稀能看出往昔是个美人。
见人进来，她勉强露出一个笑意，“老大夫好，劳烦您了。”
想来，是裴行居跟她说过什么了。
江迢迢悄声放下药箱，站在床榻不远处，观察着她的脸色。
许老爷子摇了摇头，“不足挂齿”，随后转头看向面容沉静的小姑娘，“呦呦去把一下脉。”
闻言，江迢迢也不推辞，上前一步，将脉枕拿出来，垫在裴母的手腕下。而后，她又从刚才提着的药箱中拿出一块洁白的锦布，盖在那节苍白细瘦的手腕上。
做好一切准备，小姑娘这才将手指搭上手腕。
一整个过程，面色沉静，不急不徐。
把了一会后，她又进行望闻问这三个行医必须要进行的步骤。
“如何？”
她神色凝重，“脉搏迟缓，止有定数，不能自还，良久复动。《脉经》中提及代脉来数中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
“病人的面色无华，手足震颤，爪甲不荣，舌质淡白，时常还会感到眩晕耳鸣，视物模糊，。”
“结合来看，应当是血虚生风症。由于营血亏虚，筋脉失养所导致的一系列血虚和动风症状，多因内伤杂病，久病血虚，或急慢性失血而引起。”
“病人应当是年轻时曾多次失胎（流产），身子没有得到及时的休养，去除病灶，反而多思多虑，从而积劳成疾，身子虚弱。”
“这身子已经亏损得不成样子了，此后要好生养着才是。”
许老爷子欣慰地颔首，看着自信的小姑娘，好似看着一件绝世珍宝。
“那你以为应当如何医治？”
“以滋阴养血，柔肝息风为主。鉴于病人身体虚弱，避免虚不受补的情况，用药应当温和些，以食疗为主。另外，肝气喜条达而恶抑郁，病人应当调整情绪，勿要多思多虑。”
“内服克银二号方，外敷黑油膏即可。”
把过脉，许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满意点点头，“一字不错，就按你说的做吧。”
得到肯定，小姑娘眼睛微微一弯，拿起药箱中的纸笔写了起来。
？！
陈眠与裴行居面面相觑。
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位老先生看病吗？
怎么会是小姐？
而且，还是年龄这般小的，真具备了看诊的能力了吗？
第96章 雪日对话
床榻上的裴母也是一愣，但是倒是没有说什么。
这些年她看了的大夫也不少，大多都说束手无策，身子早已亏空，时日无多。
她也早已存了死志。
只是，她拖累了她那么好的儿子。
若是她现在没了，儿子又要为她守孝，再次耽误春闱。
人生能有多少次春闱？
能有多少次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不忍心，也不愿再次因为她的原因，耽误了他大好的年华和才能。
既然这位大夫说可以，那无论如何，她也要尽力一试，好好活着。
不过一会，江迢迢便三张方子便写好了，递给老爷子过目。
待老爷子点头，她这才把方子并一罐药膏，递给了一旁呆楞站着的陈眠和裴行居。
“这第一张是克银二号方，第二张是食疗的方子，第三张是用法、需要注意的事项与需要忌口的东西。基本上所涉及到的，都写清楚了。”
“若有其他问题，可以跟陈眠哥哥说，让他来找我。”
裴行居小心翼翼地接过三张方子，喉咙微哽，“多谢小姐。”
旁观了全程的陈眠惊地话都不知怎么说了，“小姐，你怎么学医的速度如此之快，不过一别不到半年的时间，你怎么就能替人看病写药方了？”
陈眠这一问，也问出了裴行居和裴母的疑惑。
小姑娘无奈一笑。
倒是一旁的许老爷子被这一番话夸的心情舒畅，同时也明白他们的顾虑。
他欣慰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给三人吃了颗定心丸，“你家小姐，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她说的都没有问题，方子中药材也是根据裴夫人的身体给出最适宜的量。”
“你们按她说的来就是，但是，之前的药要停掉了。按时喝药休息，一月之内必有好转。”
有了老爷子的担保，几人倒是放下心来，将方子收好。
裴母激动不已，连连朝江迢迢和许老爷子拱手，“多谢小姐，多谢老大夫。”
许老爷子摆了摆手，“不必多谢，举手之劳。况且大部分事情都是我这小徒儿在做......若是无事，我和我的小徒儿就告辞了，我们还有其他事情。”
裴母颔首，连忙让裴行居送人。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小雪。
纷纷扬扬，好似随风而起的柳絮。
出了正屋房门，江迢迢脚步微顿，看向许老爷子，“师父，劳烦您等一会，我与陈眠哥哥和这位裴公子说两句话。”
许老爷子笑瞥了眼另外二人，颔首，走到一旁。
小姑娘这才转头看向身后的神色略显紧张的二人，“时间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
“陈眠哥哥之前曾跟我说过裴公子的情况，据我所知，裴公子曾是解元，碍于母亲的病情，这才搁置了后面的春闱。”
“裴公子如此才能，属实有些可惜。”
“现在，裴夫人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只要按照方子用药养着，恢复康健只是时间问题。不知裴公子有何打算？”
“是否想要积极进取，参加来年的春闱？”
裴行居背脊一僵，对上小姑娘澄澈的双眸，他仿佛有种被看破的感觉。
深呼吸了一口气，他肃然颔首。
“在下是有这个打算。”
“现在的我人微言轻，无论是为了日后更好地照顾我母亲，还是报答小姐，都需要我继续往前走。”
谁知，面色宁静的小姑娘摇了摇头，神色专注地看着他，“我并不需要你的报答。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去你想去的地方，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我能看得出，你是一个胸怀天下，有才能，也有目标的人，只不过是一时被家事困住了脚步罢了。就算没有我的帮助，你迟早也能处理好家事。”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如果你觉得对于我的帮助，你感到有些许的亏欠与良心不安，不如就当我是一个爱给人看病的医者好了。”
“而那些帮助你的钱财，对我来说，并不起眼，缺这一点对我造不成多大的影响，你也不必因此而提心吊胆的。”
“你可以当我是暂且借给你的。等日后，你有余钱了，再还给我就好。”
“日后，若有麻烦，或者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可以跟陈眠哥哥说，他知道怎么找我。”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陈眠，低声叮嘱，“陈眠哥哥，裴公子需要准备春闱。现在距离春闱，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不如你就暂时在这里帮忙吧，可以从阿金哥那边调个丫鬟过来帮忙。”
陈眠心中一喜，飞快应下，“属下省的，小姐放心。”
江迢迢露出些许笑意，“若无其他事情，我便走了。之后每隔十日我会过来给夫人把脉的。”
“多谢小姐，小姐大恩，裴某没齿难忘。”
回应他的，是小姑娘越行越远的背影，以及朝后挥了挥的手。
“日后，若有机会，让这天下如你这般有志向有抱负的寒门学子走的路，更顺畅些罢。”
日头的光，将空中的雪照的发亮。
此后，小姑娘挺直的背脊，与这一场雪日对话，他真的记了很久很久。
每当无数次遇到挫折和困难时，想要放弃时，那道清脆的声音，总能回荡在他的耳边，支撑着他度过一次又一次心灰意冷的时刻。
“师父，我说完啦，走吧。”
小姑娘朝一旁等着的白发老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许老爷子揉了揉她额前的刘海，有些好笑，“你这小丫头。”
“这般轻而易举地就放掉这么大一个人情，真的舍得吗？”
似是怕她不懂，许老爷子又提醒了一句，“若是春闱能考个好名次，那青年来日成就必定不小，这个人情，说不定某一天能救你一命呢？”
江迢迢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舍不舍得的，若他真的记着我的恩情，我日后落难他自不会袖手旁观，若不记着，我去求也不会得到真心实意的帮助。”
“况且，我救人本就不是为了让他欠我的恩情。若每救一个人都要求人家报恩，我觉得救人就失去了初心。”
“就算这次遇到的是不是他，是其他普通的人，我也会救。”
“不管他日后能不能报答我。”
医者仁心，自不会见死不救。
拉了拉药箱，她笑容中多了抹认真，清脆的声音飘散了在雪中。
“说不定是我上辈子受过了人家的恩情，这辈子要报呢？”
知道她自有想法，老爷子欣慰颔首，也不多劝说了，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昨晚宸王让我日后去宸王府的时候，将你带上。”
“我也是这般打算的。毕竟，日后常驻宸王府，我教导你的时间变得很少，想了想，还是觉得将你带在身边教导、实打实地接触病人，这般对你更有好处。”
“不知你意下如何？”
看着这位满心满脑都是为她规划的老师父，江迢迢心下一暖，“自然是听师父的。”
第97章 似乎十分可靠
永昌坊，宸王府。
温暖奢华的室内，面容精致的少年神色恹恹地躺在贵妃榻上。
无一丝杂毛的白裘盖在他瑟瑟发抖的身子上，但却似乎给不了他一丝温暖。
霎时间，又是一阵疼痛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不给人一丝一毫喘息的时间。
似乎是习惯了，面容苍白的少年一声不吭，只是微微闭上眼睛。
吱呀，一声轻响。
厚重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呼吸间，似乎又马上被人关上。
有人进来了。
“许医正您可来了，殿下又发作了。”
是小德子慌张的声音。
接着，便是低低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会，或许是很久。
一只温暖的小手似一只蝴蝶般轻柔地落在了意识混沌、不停冒冷汗的少年额头上。
少年猛地睁开眼，眼中的杀意犹如实质。
只是，视线触在及小姑娘温和的小脸时，猛地一颤。似是触及什么可怕的东西，眼眸中暗含的杀意如潮水退去。
薛南岑缓缓闭上了眼眸，嘴角一扯，“怎么是你？”
替他擦汗的动作越发轻柔，江迢迢毫不在意他话语中的冷意，随口回答，“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
难得的，薛南岑一噎。
少年愤愤转头，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人。
？？？
不是，又怎么了？
江迢迢一脸无语，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这人，帮他擦汗还闹脾气！
她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病人的脾气好不了，而且还会喜怒无常。
脚步一转，人就到了榻的另外一边。她正想继续帮他擦汗，却蓦地瞧见那不断颤抖的眼睫。
“很疼吗？”
鬼使神差的，她问出了口。
待反应过来时，江迢迢难得的有些懊恼。
这不是废话吗？
要是不疼这人哪里会忍得冷汗直冒。
针落可闻的室内，越发安静。
已经做好了他不会搭理的准备，没想到下一刻，室内却响起了一声十分轻的声音。
“嗯。”
“......”
江迢迢原本替少年擦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若不是靠的近，她都要以为是幻听了。
“怎么不说话了？”
良久，薛南岑都没听到江迢迢的应声，复又睁开眼。空荡荡的内殿，哪里还有第二个人？那丫头不知何时就已经不在了。
！！！
压抑着周身的越发暴戾的气息，少年冰冷的手指紧紧握成了拳，半晌，才冷冷嗤笑一声。
真是没有良心的小丫头片子，他都疼成这样了，而她却连走都不愿意提前说一声......
他生病的模样就这般吓人吗？！
吓得她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就走！
哒哒哒，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去而复返的江迢迢一走进来，就对视上一双似是在喷火的目光，脚步不由一顿，眼睛瞪得溜圆，难得的透露着几分稚气。
怎么回事？
她就离开一会，谁又惹他不痛快了？
原本气得要吃人的宸王显然也是一愣，目光怀疑地盯着越走越近的人儿。
江迢迢直接无视他那复杂的眼神，径直将汤婆子塞入少年冰冷的怀中。
“捂在脐下三寸处，看看会不会好受一点。”
随着她的话语刚落，热意好似一往无前的将军，驱散了裘被中的寒意，也驱走了些许的痛意。
薛南岑怔怔然地望着面容沉稳的小姑娘，在他的殿中忙活这个忙活那个。
不急不徐的模样，似乎十分可靠。
不知何时进来的小德子则是神色紧张地跟在旁边打下手。
对于小姑娘所说的一句一言，他似是十分信服。
“日后茶水都换成白水，茶水喝多了对身子不好，更何况殿下本就身子弱。”
“不过可以时不时给殿下泡些蜂蜜水喝，可以润肺止咳，补中，润燥，止痛，解毒。”
“......”
“以后，你家殿下的汤婆子不要断。他常年气血不足，手脚冰凉，在冬日寒冷，病情发作了会觉得越发的难受。”
“殿下吃早膳了吗？”
小德子老实地摇了摇头，“殿下说没有胃口，不肯吃。”
江迢迢叹了口气，仔细叮嘱，“早膳一定要吃的，吃了之后才能喝药......有没有温着的早膳？”
小德子连连点头，“有的，燕窝粥可以吗？一直在厨房温着。”
得到江迢迢肯定的答案，小德子二话不说，立刻去取。
竖起耳朵听二人说话说了许久的薛南岑立刻拒绝，“我不吃。”
江迢迢冷哼了一声，“不吃也得吃，想要早些好起来，就老老实实听大夫的话。”
“师父离开前，特意说了，让我盯着你吃早膳呢。”
！！！
宸王眼睛微微眯起，“江迢迢，你胆子大了不少啊。”
小姑娘眼睛一弯，将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递给他，“是啊，到圣人面前，也是我有理呀，你老实点吧。”
俨然就是一副得意地尾巴都要翘起来的模样。
宸王冷哼了一声，默默地暗骂了一句，狐假虎威。
小德子来的速度极快，端着温热的燕窝粥推门而入，来到榻前，好声好气，“殿下，吃些粥吧？”
眼睛一转，宸王矜持地冷哼一声，“我疼得抬不起手，江迢迢，你来喂我。”
？？？
这是存心折腾她呢？
江迢迢无奈，只好接过热粥，小心翼翼地舀一勺，递到少年略显苍白的唇边。
达到目的的少年嘴角微勾，边扯着小姑娘腰间的麒麟玉佩玩，边吃下一勺又一勺递到嘴边的粥。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到达胃部，熨烫地身子都舒坦了不少。
不知不觉中，一碗粥到了底。
旁观了全程的小德子目瞪口呆。
不是，平日主子你这般凶残粗鲁是为了哪般？
对着江小姐就这般听话，对他们就是动不动的滚。
突然，他觉得他好生碍眼。
默默敛下震惊的小德子上前接过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行吧，他还是不要当碍眼的人了。
没过多久，许老爷子就端着冒着热气的药迈步进了内殿。他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约是不惑之年的儒雅男子。
那男子身着白袍，丹凤眼，留着美髯，一举一动间皆十分优雅。
江迢迢好奇地眨了眨眼，没有贸然出声。
那人倒是自来熟，见到殿内的小姑娘，眼睛一亮，快走两步，细细打量着。半晌，他才转头询问放下药碗的许老爷子，“这便是你那夸上天的小徒儿吧？”
许老爷子自然是得意不行，朝江迢迢开口，“呦呦，这是你师叔，姓刘，快些问好。”
江迢迢了然，不急不徐地朝人行了一礼，“刘师伯好。”
“啧啧，这好样貌真是不错。”
“双目有神，面色沉静，一看就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听着这些赞美之词，许老爷子笑得嘴都快要裂开了，揪着胡子笑眯眯地谦虚，“哪里哪里。”
第98章 很难看透的人
“这么好的苗子，不如让给我如何？你都有那么多徒弟了，多一个不多......”
许老爷子笑容瞬间消失，“你想得美！之前我徒弟你就想撬走，这回你又来。”
刘师伯越发心虚了起来，“哎呀，那都陈年往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你就说有没有吧？”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人要朝前看不是吗？你也别小气啊，怎么说都是一个师门的......”
二人就这般吵了起来。
战火蔓延不到这边，江迢迢面无表情地转头，盯着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薛南岑，“殿下，该喝药了。”
宸王的笑意僵在脸上，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
半晌，宸王恼羞成怒的声音传来。
“江迢迢，你得寸进尺！”
最后，宸王还是喝完了那碗苦过头的药，神色恹恹。
喝了药，把过脉后，许老爷子和他那刘师弟便离开了，大约是去讨论用药的问题了。
殿内一下子便只剩下了脾气古怪的宸王，以及专心处理药材的江迢迢。
当然了，还有藏在暗处，收敛声息当背景板的燕六与其他暗卫。只是他们轻易不敢出来，可以忽略不计。
少年躺在榻上，疼痛退去，觉得无聊，便使劲盯着她瞧。
江迢迢动作都不带停顿一下的，直接忽视旁边那道炙热的视线。
“......”
他被忽视了个彻底。
嘿，宸王从小到大何曾有过这种情况？蹭的，他脾气就上来了，颇有些没事找事的架势，“江迢迢，谁让你在我这殿内弄那些乱七八糟的？”
“殿下，我现在处理的药材是用来换下你现在手中那个香囊中的药材的。”
言外之意，你安分一点，别没事找事，不然就别换了。
少年揪着香囊的动作一滞。
半晌，他才矜持地轻哼了一声，“既然这样，那本王就勉为其难，让你在这弄你那什么药材吧。”
“我渴了，想喝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蜂蜜水。”
“......”
叹了口气，江迢迢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药盅，转身出了内殿。
暗中观察的燕六不由咂舌，殿下这折腾人的功夫更上一层楼的了。
片刻后，喝上蜂蜜水的宸王心满意足。
甜滋滋的味道滋润着肺腑，似乎真的舒服了许多。
殿外，小德子正探头探脑，往殿内看。
暗暗观察了半晌，见殿内气氛还算融洽，他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殿下，荣安郡主和郡马来了，说是听闻许医正医术高明，特来求医。”
薛南岑笑瞥了一眼停下了动作的小姑娘，淡淡嗯了一声，“让许医正去看看吧。”
小德子应声而退。
瞧着心不在焉的小姑娘，薛南岑有些好笑，“想去看？”
谁知，江迢迢却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
是不能见，而不是不想见。
薛南岑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盯了她许久，才缓缓道：“说真的，本王真的有时候，都看不透你。”
红色的发带从瘦削的肩头垂落，江迢迢捣药的动作不停，“殿下，也是一个很难看透的人。”
不知不觉中，雪已经停了。
带着满腔欢喜跑了一趟许府和宸王府的荣安郡主夫妇只见到了那位传说中宸王专用的太医正。
把完脉，许老爷子摸了摸胡须，“郡主身子有些许的亏空，今后按照我的方子好生将养着，便会慢慢恢复。”
将方子递给二人，“若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每隔十日，老夫便会上门为郡主看诊。若是郡主不在府上，可派人到许府传信。”
郡马萧恒瞥了一眼明显心不在焉、左右张望的荣安郡主，微微颔首，“有劳许医正了。”
见二人没有告辞的意思，许老爷子白眉一挑，“郡主和郡马可是想要见殿下？只是殿下前不久已经睡下了，只怕是得下次了。”
萧恒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那我们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荣安郡主目露失望地跟着萧恒往外走，“夫君......”
刚要说什么，却被不远处的婢女声音打断。
“那个许医正的小徒弟什么来头啊？怎的小德公公和老管家都对她这般尊敬啊？”
另一道声音接着响起，只是声音里满是轻蔑，“能有什么来头？不过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医女罢了。对她尊敬不过是看在许医正面子上罢了。”
说话声越来越模糊，似乎是人已走远了。
荣安救助般看向萧恒，反驳的话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可偏偏，喉咙酸涩地出不了声。
她想说，那个小姑娘不是无父无母的小医女。
她想说，那个小姑娘是她最爱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不见他们？
是还在怪他们弄丢了她吗？
泪珠不自觉地滑落，瞬间便没入了小径的石板缝中。
萧恒强忍住心中的涩意，拿出帕子给伤心不已的妻子擦泪。
似乎是回神了，荣安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手，声线哀恸，“夫君，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我真的，真的很想她，想知道她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他轻轻抱住泣不成声的荣安，“快了，就快了，且再忍耐一会好吗？”
只是，声音轻地不知是在安慰荣安，还是在劝说自己。
不远处的高楼上，江迢迢望着园中全然陌生的二人，久久未语。
站在她旁边的，是放肆地打量着她的宸王。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之前说不见他们，现在却又在这看他们？”
良久，她才轻声道：“你不懂。”
好不容易从江家那等魔窟出来，她习惯了许家简单又真诚的日子，不想再次进入另外一个虚情假意的魔窟。
上一辈，所谓的亲情让她实在是失望透了，让她面对真正的亲人，她第一反应是怀疑、害怕，不知如何相处。
若是现在回去，她那无休止的怀疑，无休止的防备只会让真正疼爱她的人伤了心。她不愿意，伤害他们。
尽管，她明白，江家是一回事，亲生父母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很大概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可是，她仍然不敢，不敢踏出那一步。
所以，在自己想明白前，她都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在观察他们的反应。为什么？你在怕什么？”
薛南岑穷追不舍，黝黑的眸子似乎要直直望进她的心中。
江迢迢不答反问，“那殿下呢，为何不好奇别的，总执着探究我的秘密？”
“若我说我不知道呢？”
“......”
“殿下真会说笑。”
园子中，刚才还在的二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应当是离开了，江迢迢默默想着。
第99章 釜底抽薪的巧计
又是一日天晴。
繁华的长安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
知味楼，安静雅致的厢房内，江迢迢靠着窗望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边端坐着的，还有一姿容上乘的少女，正是许弦月。
此刻，她正翻看着什么，拿着纸张，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呦呦，你查的这些十分有用啊。什么时候呦呦手中竟有了如此能干之人。”
江迢迢转过头，眉头一挑，“姐姐可别硬夸了，我让人查到的都比不上姐姐的弦一查的有用。要说能干，还是姐姐身边的弦一更胜一筹。”
二人说话间，姚香泛与一位夫人到了。
青黛将人迎了进来后，便守在门边。
相互问好后，几人便坐下来了。
夫人卢氏暗中打量着二人，“香泛这孩子说是你们有法子，还说让我一定要来见你们，不知是怎么一个法子？”
江迢迢与许弦月对视一眼，将手中的纸张都递给了卢氏，“釜底抽薪。既然高训那边和侯府老夫人这边都不肯退婚，那只好让这个人无法成婚了。”
“这般，这件婚事也只好作罢。毕竟若执意将自己孙女嫁给一个藐视大周律法，作奸犯科，名声狼藉，必死无疑的人，侯府老夫人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人言可畏，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这个时候，夫人再坚持解除婚约，想来再无人敢阻挠制止。”
卢氏讶然，扫了一眼二人，低下头翻看着一张张的证词。
越看，越是心惊。
这两个丫头，还真是有手段，有头脑。
良久，卢氏才抬头看向二人，“不知你们打算如何做？”
“我听闻卢夫人与梁国公府的狄大夫人曾是好友，若请她帮忙把这些证词证据转交给狄仁济狄国老，应当不成问题。而狄国老忧国忧民，爱民如子，嫉恶如仇，想必绝不会袖手旁观，会安排一个妥当的人来处理此事。”
狄仁济此人刚直不阿，以不畏权势着称。满朝文武一大半皆是狄国老的门生，被朝野公认为“周祚送俊之臣”，有“北斗之南一人而已”之誉。
所以，只要事情让他得知了，根本不用担心查案定罪之时会受到阻挠，更不用担心高氏一族会凭借复杂的关系网逆转局势，高训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对朝中人物关系了解，对人性格的精准把控，让堂堂一侯府后宅掌权之人的卢氏都感觉到有几分惊心与忌惮。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她们一个才十几岁，一个还未到十岁！
卢氏没有马上应下，反而问出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你想从我们这得到什么？”
上天可不会大发慈悲，突然天降馅饼，她目光暗含警惕。
“夫人说笑了，我和姚姐姐一见如故，真诚相交，不求什么。此前姚姐姐也曾帮助过我，为了当初姚姐姐那份善意，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姚姐姐入火坑。”
“况且，若今日遇到这样的事情的不是姚姐姐，我们也会帮忙的。毕竟，我和弦月姐姐都不忍心看到同为女子，还未曾尝试过人生的酸甜苦辣，开启大好人生的好姑娘，就此香消玉殒。”
“而且，那高训这种人又暴虐又贪婪，已经死了那么多妻妾了，仍不断地想残害其他桃李年华的女子，没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无辜的女子。”
“只要他还有能力，就一直会有无辜女子被残害，谁也不能保证这种事情以后不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袖手旁观。”
卢夫人怔怔然地看着对面两个面色淡然的小姑娘，良久，扶额一笑。
是她魔怔了，过于小心了。
人家能图谋她们这破落侯府什么？
如今长安城中炙手可热的许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就凭她们背后的许家如今的地位以及与圣人、宸王的关系，想要做什么不行？
别看她们侯府表面风光，看似比没有爵位的许家地位高。可长安城不得宠的破落勋贵，像她们这般的多了去了，哪里比得上皇帝宠臣、宸王亲信的许家？
而且许医正在，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在她们身上？
况且，这二人年纪小小便有这手段这头脑，若是男子，想必也能在朝堂上有那一席之位。遇了事自是也不怕，多的是方法解决，根本用不上她的帮忙。
之所以说什么害怕这种事情日后落到她们头上，所以出手相助，不过是用来安她的心罢了。
这一番好意，不求回报，还费力不讨好，被她怀疑，实在是太伤人心了。
得到这般对待，她们还不曾甩手不干，反而给她台阶下。
真是，在那小家子气的侯府待久了，人也变得小家子气，疑神疑鬼的了。
思索到此，她目露歉意，话语间多了几分真诚，“多谢二位小姐对我们家香泛如此用心，就按二位小姐所说的，我下午便去梁国公府一趟。”
许弦月得体一笑，“夫人客气了，我们实在没做什么，此事还得夫人自个忙活呢。总之，姚妹妹能脱离火坑，我们就放心了。”
虽然不是很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姚香泛仍眼睛亮亮的看着许弦月与江迢迢。
真的，事情就这般解决了？
怎么感觉这么简单呢？
谈好了事情，几人就此告别。
马车上，卢氏不知在想什么，见状，姚香泛试探地唤了一声，“母亲？”
蓦地回神，卢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只是语气颇为语重心长。
“香泛，你日后，多与许家大小姐和那位江小姐走动走动。”
姚香泛眼睛瞪大，“母亲，来之前你不是还曾说，让我不要与她们交往过密吗？”
卢氏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是母亲想岔了，她们值得你交好。”
“她们小小年纪就有手段，有计谋，有主见，有礼数，长安世家大族的小姐与之相比，都要逊色许多。你的性子太柔弱单纯了，若是可以，多向她们学学。”
“但凡学到几分，无论在哪里，你都能自保。”
“而且，我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那就是，千万不要与她们为敌。”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说，姚香泛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卢氏叹了口气，她之前真的把女儿养的太单纯软弱了，这般单纯软弱的人日后成婚了，在内宅可不好过。
这次，她也算是买了个教训，早些让女儿自己立起来才是正事。
当下，她又细细将刚才的见面分析了一番。
......
最后，她感叹了一句，“这不，人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这么漂亮的一招，真可谓是快准狠。不得不说，这的确是当前在保全你的情况下，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了。”
为了掩人耳目，等卢氏母女离开许久后，江迢迢才与许弦月带好幕离，遮住身形，走出厢房。
楼下大堂十分热闹，空气中，酒味与烤鸭的味道交杂在一起，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
觥筹交错间，有人高喊了一声。
江迢迢脚步蓦地顿住，转头望去。
果不其然，在二楼的走廊栏杆上，见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第100章 缺失的记忆·前世
察觉到她的异样，许弦月低声询问，“怎么了？”
江迢迢道了一声无事，继续往前走，只是幕离遮住的眼中，却布满了寒冰。
原来是你啊。
“赵序，怎么突然出来了？难不成是喝醉了？”
一举止轻佻的少年摇摇晃晃地走到他的边上，哥俩好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见他半晌不回话，醉醺醺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两个戴着幕离的姑娘，顿时了然。
“想女人了？走走走，先别急，喝了酒咱再去欢喜阁，近几日来了几个性子野的胡姬，特别有趣，保准你满意的。”
夜色渐深，窗外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的，好似吃人的野兽隐藏在黑暗中。
等宸王喝完了今日最后一次药，江迢迢便随着许老爷子通过小门回到许家。
宸王府与许家只有一墙之隔，为了出入方便，老管家便让人打了个小门，方便许老爷子过来看诊。
此刻，小门处，只有灯笼挂在壁上，摇摇晃晃的。
灯光也跟着忽明忽暗。
“怎么了？好似今日下午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江迢迢抬眼，对上一双苍老又满含担忧的眼睛，心中一暖。
她地摇了摇头，“师父，我没事，您别担心，我是在想和弦月姐姐开食疗铺子的事情。”
闻言，老爷子不由一笑，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呢，原来是这事。别过于担心，成功与不成功都没事，你们两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这不，还有师父在的吗？天塌下来，有师父给你顶着呢。”
“谢谢师父。”
这回，她说得比以往，都要真心实意。
回到芝园，洗漱过后，她又让人将豆绿叫了过来。
“你明日去找萧木，让他查，宋国公府的赵序。”
虽然心存疑惑，但豆绿还是应了下来。
窗外，乌云遮住了明月。
江迢迢躺在温暖的被褥中，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日下午见到的人。
虽然已经隔了一世，但那人狰狞可怖的面容仍历历在目。
每每想起，总是心有余悸。
窗外，暴雨哗啦，芭蕉被打的东倒西歪，比人憔悴。
“为了退婚，跳入另外一个火坑，看似是退路，实则是绝路。你那所谓的父母完全不关心过你今后会怎么样，会不会过得不好，会不会受委屈受欺负。”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正在发呆的少女。
昏暗的室内，她微微抬头，只看到被灯光揉皱的面容。
青年还在絮絮叨叨，生怕她一时想不明白。
“他们只关心你嫁出去后带来的利益！日后若受了委屈和欺负，她们定然会坐视不理，甚至拍手叫好。”
“父母尚且这样，更何况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心中划过一抹酸楚，青年压了压火气，不住劝道：“那赵序不是好人，那文三公子你就了解是什么品行吗？万一他护不住你，对你不好呢？”
古怪的气愤在二人之间蔓延。
似乎是僵持着什么。
良久都得不到她的回应，青年似乎有些恼，“你要选，为何不选我？我们认识了这般久了，我对你怎么样，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只要你一句准话，我马上娶你过门。”
回答他的，依旧是少女长久的沉默。
青年赌气，愤然离去，自然也没察觉到少女含泪的双眼。
令人窒息的疼意猛地袭来，江迢迢猛地睁眼，摸索到眼角的泪意，微微一怔。
最近，好似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西市，一大早就热闹不已的冠春园。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目送豆绿的背影离开，萧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小姐怎么会突然注意到赵序那个名满京城的浪荡子？
不过一会，出去送糕点的小伙计回来了，神神秘秘地靠近萧木，“东家，我一路上听到了好些消息呢。”
萧木放下手中的账簿，挑眉，“什么消息？”
瞧着左右没人，他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今儿一大早，大理寺少卿便带人去了延康坊的高府，将高府嫡三子高训押回了大理寺。”
似乎是怕他这位新东家不知道，特意解释了一句，“就是那个名声恶臭的高训，曾来过我们店颐指气使要抢掉另外一家贵客定好的糕点的那个。”
“大家都说大快人心呢。”
没想到小姐动作竟然这般快！
萧木压下心中的感慨，不动声色又问，“这大理寺少卿可是有两位的，不知是哪一位啊？”
伙计得瑟地竖起大拇指，“自然是戴昼戴少卿了！”
戴昼此人，性明敏，达于从政，处断明速，刑无僣滥，事有箴规，深得其恩师狄阁老的真传。
更重要的是，此人堪堪弱冠之年，便深得圣人信任。在担任大理寺少卿后，他仅一年就断案将近近一万，虽比之狄阁老稍有逊色，但仍是个不可多得的断案之才，人皆称赞其有阁老遗风。
若是此人处理高训，倒是真无需担心。
这边，江迢迢也听到了消息，心中一阵感慨。
狄阁老不愧是爱民如子的国之栋梁啊。
不说要验证她们这些证词的真假，就是找到一个妥帖的，能接下且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之人也是极花费时间的。
从他知道此事，到戴昼去处理高训，也不过只是一个晚上罢了。
堪称是，雷厉风行。
梁国公府，一处幽静的书房内，慈眉善目，身材宽大的老者端坐在案几前，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不远处，是一盆生机盎然的君子兰。
一十三四岁的姑娘端着热茶进来，“祖父。”
老者头也不抬，“如何了？”
“戴少卿已经将人押回了大理寺了，一切看似都十分顺利。”
“看似？”世人口中赞叹不已的狄阁老抬头，白色的眉目微动，“呵呵，这么说，是不顺利了？”
小姑娘不假思索地颔首，“至少我觉得是的，这高家全程也太过顺从了。要知道，宫中的高昭容可是最为疼爱她这个三弟了。要不然，高训哪能在天子脚下，还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横行霸道这麽多年。”
“只是，赛飞不明白，为何祖父之前都不曾出手，而是打算现在出手？”
他乐呵呵地瞥了狄赛飞一眼，“不可说，不可说。”
“......”
祖父又逗她！
狄赛飞心中不由一愤。
“查到是谁弄来的证据了？”
提起这个，狄赛飞可就来精神了，“是两个小姑娘弄来的。”
“许医正家的嫡长孙女和小徒弟。听说她们与高训刚定亲的姚香泛，就是卢夫人女儿，交情匪浅，听说了她的遭遇，不忍眼睁睁看其被推入火坑，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思索了片刻，狄阁老捋了捋胡须，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证据也是她们收集的？”
狄赛飞点点头，狡黠一笑，“祖父，你猜她们二人才几岁？”
第101章 书房谈话
“多少岁？”
“一个年仅十二岁，另外一个年仅九岁。”说罢，她不由啧啧了一声，“这二人比我还小，刚到京城，什么都不了解就敢做出这样的大事，也不怕得罪高家。”
最后她下列结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狄阁老倒是笑着摇了摇头，“错了，正是因为太过了解，才敢做出这般的事情。”
？？？
狄赛飞眼睛瞪地溜圆，“祖父，为何这样说？”
“你觉得这二人聪慧吗？”
她点点头，“自然聪慧的，釜底抽薪这一招用的好，可以保全那姚小姐的名声，又达到退婚的目的。”
狄阁老放下茶盏，“既然如此，那以她们的聪慧，不会不明白在出手之前要衡量自身的实力与对方的实力。那么问题来了，她们思考过后为何要出手呢？”
狄赛飞若有所思，“因为她们有把握。若是没有把握，那她们完全可以让许医正将这件事捅到圣人面前，而不是自己出手。或者是不出手。”
狄阁老点点头，“说的不错，她们既然知道了对方势力非凡，她们出手会惹到一定的麻烦，还愿意继续帮助那位姚姑娘，而不是袖手旁观，这是除了是仁，是义之外，还说明她们有完全的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能做出这般的决定的，勇气，自知之明，精准把握时局的能力，以及那颗助人之心，缺一不可。”
“再有，她们为何非要将证据递送到我这里呢？”
狄赛飞循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这是信任祖父，认为祖父能将那高训绳之以法。”
狄阁老笑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完全对。”
？？？
那是为何啊？
瞧见了她眼中的疑惑，他不由开怀大笑。
“你也太高看你祖父我了。你祖父我虽然名声响，但是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头子现在可是致仕了，身无官职的，如何能将那高训绳之以法？”
“那为何......”
狄赛飞越发迷糊了。
小小一件事还能牵扯出这般多吗？
狄阁老倒是微微一笑，给她列了四点。
“这事涉及高家，是个烫手山芋，一般人无缘无故的，肯定都不愿惹祸上身，不大可能会帮忙。若盲目去官府那投递状纸只会打草惊蛇。”
“不仅打草惊蛇不说，事情还可能被压下来，甚至连之前好不容易弄好的状纸都被收走销毁，从而功亏一篑，引起高家注意，惹得一身骚。”
“稳妥起见，她们就想着借卢夫人与你母亲的情谊，来请我帮忙。”
“一是靠我能找到一个妥帖的，绝对能将这件事处理好的人。二是我出马了，委托之人用着我的名头，必然不敢有人明面上阻拦，事情会顺利得多。”
“三是明白我不会袖手旁观，必然会为这个案子保驾护航，多一重保障。”
见小姑娘听得津津有味，狄阁老微微一捋胡须，继续道：“这四嘛，便是她们可功成身退，当一个在此案中根本不起眼的所在，消除许多无形中的麻烦，从而达到一击而中，一箭四雕的效果。”
“所以，她们并非不知者无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了解了，才会这样做。”
“入京不过十日，便能理清这长安势力与官场，这两个小姑娘，不简单啊。”
狄赛飞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她们一个小医女一个大家小姐，可真是，狡猾又可恶。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您的头上来了，还跟个渔翁似的坐收好处。”
狄阁老倒是摇了摇头，“她们这般做，得到的好处并不抵得上她们所付出的。而且她们这般做也是其情可悯，其行可原。毕竟讲义气，也要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才行。”
“她们不过是用了比较能保全自己、又能救朋友于水火之中的方法而已。”
顿了顿，他接着道：“况且，她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反而是力所能及之处，想办法为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和女子伸冤，讨回公道。”
察觉到孙女的沉默，狄阁老叹了口气，面带严肃地看着自个这打小便极为聪慧的孙女，“赛飞，这恰恰是你需要学习的。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帮助他人，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狄赛飞错愕，一时间不懂自家祖父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理会赛飞的错愕，狄阁老眸光悠长，望着窗外，屋檐上洁白过头的雪。
半晌，他才幽幽说道：“女子在世间生存不易，被轻贱之人不在少数，你同为女子，要对女子要多些宽仁之心，勿要用苛责挑剔的目光看待她们才是。“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又不知从何说起，只东一句西一句的，让人听得越发摸不着头脑。
“赛飞，大周朝万国来朝，国泰民安的表面之下，也有着数不清的蛀虫，正如高训这般的人，数不胜数，而势力随着发展，越发的盘根错节，想要解决是很难的。”
“我老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在了，更做不了多少事情了。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你们是怎么样的，这天下就是怎么样的。”
“你要记得，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必要的时候，用些手段，反而才能解决问题。”
“众生平等，每个人都值得尊重，不要轻视这两位小姑娘，尽管其中一个小姑娘才九岁，只是一个小医女。”
想到自家不成器的几个儿子，狄国老在教导孙儿辈越发的不敢掉以轻心，循循道之。
室内的气氛不知何时越发地沉重。
半晌，狄赛飞才愣愣点头，“我明白了祖父。”
不过半日，整个长安城便传遍了高训被抓入大理寺的消息。
宸王府，奢华的内殿中，气氛貌似有些古怪。
刚刚喝下药的宸王瞥了眼江迢迢，见她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眉毛一挑，“怎么？给我惹麻烦了还不打算跟我说？”
江迢迢动作一顿，一脸莫名，“殿下说什么，我不明白。”
“高训那事啊，你可是在整个长安城出名了。自以为狐狸尾巴藏得快，岂不知那群老狐狸火眼金睛的，一下便能将你揪出来。”
“......”
江迢迢一脸怀疑，“这样吗？”
薛南岑挑眉，似乎是抓到了说她的机会，絮絮叨叨个不停。
“是啊。你拿着我的招牌到处晃荡，惹了一堆麻烦给我。你知道我要面对什么吗？”
“那高家都要恨死我了。还有那高昭容，万一在我父皇身边吹耳旁风，我可就成了没人疼的小可怜了。”
“你说，我这冤不冤？”
“......”
宸王眉头一抖，提高声音控诉，“江迢迢！我不管，你要补偿我。”
第102章 出了岔子
瞧瞧，这一句句的，将自己说的那么惨。
谁不知道那后宫佳丽三千对当今圣人而言形如虚设？
还吹耳旁风，敢吹宸王的耳旁风，还要命不要？
她敢保证，那高昭容要是敢说宸王坏话，哪怕是一个字，不一刻便能被拉出去杖毙。
江迢迢浅浅吸了一口气，也不拆穿他，只是淡淡提醒，“殿下，昨日，我刚将做好的麒麟抱球的纸镇给您，前日，给您的香囊换了新药材，大前日，您把我的瑶台玉凤要了去......”
“今日又想要什么？”
又想要什么？
他宸王家大业大的，又是圣人最疼爱的孩子，要什么没有？
为何偏就盯上她手中的物件？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听了她的话，薛南岑还真认认真真地想了会。不过一瞬，他便邪气一笑，“好说好说，我想要你那个八宝印泥，就是你用来作画的那个。”
早就料到他会知道八宝印泥的存在，江迢迢倒也不意外。
毕竟，这些事根本没想瞒过他的眼睛，更何况自从入了长安后，他就在她身边安多放了五双眼睛呢。
只是......她不想白给。
凭什么？
他要她就得给？
总之，她不爽，就不会那么轻易给出去了。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一次次的，每次都白给，太亏了。
小姑娘八风不动，果断拒绝，“我没有多余的，我还要用来作画。”
？！！
想造反了这小丫头！
薛南岑一脸凶恶，“你给我惹了麻烦，现在还讨价还价了？”
嗯，看着还真的挺凶的。
不过，也就是看着凶而已，若是其他人还真可能被吓到了，可此时面对他的是相处了许久，早已搞清了这位爷的性情的江迢迢。
她半分不惧，十分理直气壮，“殿下，这盟友是您说的吧？盟友可是平等的，应该互帮互助，您帮我解决，我帮您解决麻烦，怎么还求回报呢？”
“再说了，我的做法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也算是隐蔽，大部分人应当都发现不了。能发现得了的都是大人物，哪里屑于与我这小丫头计较什么呢？”
“您说对吧。”
江迢迢晃了晃发髻上绑着的红发带，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这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宸王磨了磨后槽牙，“我就想要这个，要怎么样才给我？”
“市价，一两泥一两金。鉴于殿下与我的关系，给殿下让利二成，如何？”
本来想继续不依不饶的宸王不知想到什么，将到了喉咙的话吞了下去。刷拉——收起手中的象牙折扇，他斜睨了她一眼，“好你个小丫头，都钻钱眼中去了。”
江迢迢哼哼一声，“殿下，您家大业大，钱财对您而言不过如那地上的泥沙一般多，但我不一样，我最近实在缺钱......况且我这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好一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说罢，他扬了扬下巴，朝不远处的小德子示意。
小德子心领神会，连忙拿出一檀木匣子，打开扣子，里边放着十根亮澄澄的金条。
看着小姑娘眼睛直冒光，他一阵好笑，“这够吗？不够还有。”
美滋滋收下匣子，江迢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够的，我回去便让人将印泥送来。”
少年又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打算眼不见为净。
时间过得很快。但是戴昼的速度也不慢。仅仅一下午，他就将人审完了。就在马上要定高训的罪，所有人都以为会一直顺利下去的时候，高氏出手了。
大理寺，端坐在堂上的戴昼瞧着被人提走的高训，眼中一派寒冰。
嘭——茶盏落地，应声而碎。
严肃的公堂上，其他衙役也是满心怒火，或是气愤地挠头，或是猛地一敲手中的杀威棒。
真是，不得劲！
都这样了，还能让高氏将人给救了回去！
密切关注着这个案件的百姓也是满心失望。
怎么就这样就放了人？
明明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还定不了那高训的罪吗？
这世家，就这般只手遮天吗？
那他们百姓，日后还有什么活路？
梁国公府，狄国老的书房内也是气氛凝涩。
“怎么会这样！明明您都让最得意的门生魏昼出马了，您也上上下下打了招呼了，一切都十分顺利，马上就要定罪了，怎么就高训突然就被救出去了？”
狄赛飞气愤不已，为了这个案子，她祖父花费了多少心血，她都看在眼中。这一下子心血全部白费了，谁受得了？
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狄国老倒是还算淡定，只是望着窗前的君子兰，不知在想什么。
“祖父，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狄赛飞心中闷着一口气，不爽极了，想起了看向一直未出声的老者，转头疑惑问了一句。
半晌，狄国老才缓缓开口，“早有预料。”
！！！
“什么？”狄赛飞失声。
“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我们这次看似是动一个高训，可别忘了，高训虽然私德有问题，做了很多混帐事，可毕竟是担任着一个不高不低的重要官职。别看高氏的人似乎担任的官职都不高，但是往往都很重要，或者说牵扯甚多。”
“这高训是高氏嫡支，是高昭容最喜爱的弟弟，高家人自然是能保则保。”
“我一个致仕之身，威胁又能有多大呢？毕竟，人走茶凉啊。”
一番话，说的狄赛飞心口堵塞，似塞着一团棉花，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他叹了一口气，“只是，这次不成，日后要扳倒他们，可就难了。”
许府，幽静的芝园内，听到消息赶来的许弦月与江迢迢也在说这个事情。
“一击不中，后患无穷啊。”许弦月摇了摇头，看向安静啃着一块梅花糕的小姑娘，“呦呦，接下来打算如何？”
啃完手中的糕，她拍了拍手，眸子低垂，“是我大意了，高训哪里有这么容易扳倒的？既然一击不中，那就伺机而动，再来一击。”
“那些证据和证人让人找个地方保护好就是了。”
许弦月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只是安置在哪里呢？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江迢迢微微一笑，“我在京郊有个隐秘安全的地方，可以藏人，已经让暗卫先行一步，去接了人了。”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她嘴角一勾，“现在，人应该已经到了。”
许弦月不由一讶，“这般快！”
就在两个时辰前。
江迢迢瞥了眼睡熟的宸王，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出奢华的内殿。
“燕七。”
第103章 绝望的魔窟
听到喊他，藏在暗中的燕七心中一喜。
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是小姐让他去干活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收获怎么样？
和几个兄弟对视一眼，他欢欢喜喜地在廊下现身，“小姐？是有什么吩咐吗？”
江迢迢视线落在他满脸喜意的脸上，顿了顿，“你带人去大理寺，若是今日一切顺利，则直接回来，若是不顺利，马上将证人证物悄声带走，带到京郊萧金那里，让他藏好人。”
燕七一愣，有狄国老出手，怎么会不顺利？
对上那双凝重的眼，燕七心中一突，察觉到了什么，不再耽误，带人就走。
“路上做什么我都不管，只一条，要护好我让你护的人。”
！！！
燕七心中狂喜，这意思是这次遇到什么主动上门送经验的人，都任由他们处置了！
点了几个人，燕七快速消失在屋檐间，声音消散在空中，“小姐放心！”
暗处的燕六几人看了全程，在角落中咬着帕子，流下了羡慕的口水。
靠！
他们也想去！
上次帮小姐干活，燕七他们赚地盆满钵满的，还给他们展示了一番，真是让人恨的牙痒痒的！
燕六都能想象出燕七那几人等会回来时那春风得意的模样了。
天，他好恨呐！
为什么不是他去！
今日并未下雪，日头已然落下，只天边尚有一抹余红。
天，越发寒冷了。
回过神来，江迢迢低头抿了一口热茶，眼中闪过一抹迷茫。
虽然那边有燕七他们，不会出大岔子，但她们最初的目的还未达到。
姚香泛何去何从？
难不成，真要去那个狼窝吗？
思索间，她看向案几对面同样沉思的许弦月。
“弦月姐姐，可有什么对策？这高训看来短时间是扳倒不了了。”
“并无。”许弦月叹了口气，“那高训怕是越发恨上姚妹妹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对她呢。”
闻言，江迢迢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还有一个办法，但是，万不得已，我不想用。明天再看看情况，见了卢夫人再说。”
“总之，我不会让姚姐姐出事的。”
察觉到她话语里的异样，许弦月一愣，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苛责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延康坊，门庭煊赫的高府，正是血雨腥风。
刚从大理寺出来的高训正因为找不到那些个当堂指认他的人而气急败坏，大发雷霆。高家的人倒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废物！都是废物！连人都找不到，要你们有何用？”
啪——一条血迹斑驳的鞭子再次被挥着打到了地上，波及到了跪在不远处的婢女。
一个呼吸间，脸上火辣辣的疼迅速转化成为一条充血的鞭痕，在雪白肌肤上，显得越发可怖。婢女不敢说话，更不敢反抗，只死死跪在地上，额头越发贴着冰凉的地板。
心中却越发绝望，高训身边不留容颜有瑕疵的婢女。
她大概率，是要被卖到低等的窑子去了。
不知是因为恐惧自己的未来，还是悲哀自己的命运，泪水争先恐后地从她的眼眶中溢出。
不一会，地便被晕湿了一块。
不过是从一个魔窟，到另外一个魔窟，倒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无力地安慰着自己。
“再去找！尤其是那什么狄仁济那里，还有那个什么戴昼，整个京城翻过来，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
高训声音越发狠戾。
然而，他注定是找不到的了。
他口中的狄仁济，戴昼此时也是一头雾水，还以为人落在了高家人手中，正急得团团转。
这一夜，注定许多人都不得安稳了。
迷雾中，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
“救...救...命。”
转瞬间，微弱的声音又变成了一道道凄厉的声音，不断在四周响起。
“啊——你杀了我吧，高训，你杀了我好了！”
“我恨——你，高训，我恨你！”
视线渐渐清晰，江迢迢定睛往前一看。
满地的血色中，平日中总是腼腆又温柔地笑着的姚香泛如死狗般伏在其中，一动不动，身上的破布遮盖不住她浑身的青紫和伤口。
始作俑者——高训，正站在不远处，狰狞笑着，挥舞着手中的沾满血的小刀。
半晌，姚香泛微微转头，似是求救般，嘴角微动，“求....你，救...救我。”
翌日醒来，已经是食时初（早上七点）了。
江迢迢捂着发疼的额头起身。
掐着时辰进来给她梳妆的青黛端着温水进来，见她小脸惨白，顿时一惊，“小姐，这是怎么了？”
江迢迢摆了摆手，穿上鞋子，走到梳妆台前，“无事，昨日没睡好的原因。”
想起昨日的事情，青黛满眼心疼，“小姐，姚小姐的事情您别责怪自己，您已经尽自己所能帮忙了，不是吗？”
想起昨日的梦，她眼睫一颤，“不，青黛，我做得还不够好。若是我再筹谋周全些，必然不会如现在这般。”
拿着汤婆子进来的苏嬷嬷听到这话，不由叹了口气，“小姐，这事我也有几分了解。听说是拜托了狄国老去做的。连狄国老都不能做好的事情，您又何必这般苛责自己？”
江迢迢抿了抿唇，“嬷嬷，可能是事情太顺利了，很多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能成，根本不预设失败的后果我能否承担得起，失败后要怎么应对。”
心头漫起一股子酸涩，她越发愧疚，“如今没有解决那高训，姚姐姐......”
青黛正在她的发髻系上橙色的发带，闻言，手中动作一顿，不知如何安慰她。
与苏嬷嬷对视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小姐，这是钻牛角尖了。
直到来到宸王府，小姑娘仍旧是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模样。
进门前，许老爷子将人拉住，“可是因为高训那事不开心呢？”
昨晚，孙女弦月曾来找他，将事情都说了一遍，想问他拿个主意。
这事，确实不好办。他暂时也无好主意。
总不能让圣人去干涉吧？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日后若谁家女儿被迫要与高氏定亲，难不成都要去劳烦圣人吗？
不说最近很快要到年关了，事情多了，一向好脾气的圣人都有些暴躁，这个关头去说就是明晃晃的撞枪口啊。
平日里能帮他绝对不会推辞，但为了帮人让自己麻烦不断，就要好生思量一番了。毕竟，他是有一大家子的，更何况，如今他的举动都干系着宸王那边......
唉，他再想想办法吧。
只是，两个孩子为那姚家丫头也是尽力了，如今事情功亏一篑，只怕心中很不好受。
第104章 八岁不同席
寒风起，一片雪花被吹到江迢迢黛色的眉梢上。半晌，她闷闷地点了头，“师父，我是不是很蠢？总是自以为是，以为能把事情办好，现实是我搞砸了，搞砸了一切。”
眼睛忍不住一酸。
为什么重来一世，还是会搞砸成这样？
是不是她还是救不了想救的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真的要在不远的将来，变成梦中那般可怖的模样吗？
老爷子摸了摸她额头的刘海，声音缓缓，似乎有安抚人心的意味，“你很好啊，不仅一点也不蠢，反而十分聪明。但是，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算无遗策。诸葛亮尚且不能事事做好呢，不是吗？”
江迢迢透过朦胧的泪雾看向许老爷子。
只见他眉目扬起，眼中满是骄傲，“你是我最喜欢的，也是最有天分、最努力，也是最让我骄傲的徒儿。”
他拉着人在廊道的鹅颈椅上坐下，循循而导，“你也帮助了很多人。你祖母在你的调理下，身子越发硬朗，连旧疾都不怎么复发了。”
顿了顿，他又道：“你哥哥江承颂也是你找回来的，如今在跟老三学药，已学得很是不错。还有之前那个青年病重的母亲，若是没有你诊治和帮助，再拖久一点，只怕是母子从此阴阳相隔。”
“弦星那几个小子也常以你为榜样，发奋进取。”
“你并没有搞砸一切，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而怀疑自己，你曾做了的事情更不会因为一次的不顺而不做数。”
“你要允许自己犯错，这样才能走得长远。无论是医道这一道还是其他的事情，不犯错，不试错，怎么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子呢？神农尚且要尝百草呢。”
见到小丫头不知不觉中掉下的泪珠，老爷子叹了口气，拿出帕子给擦了擦，轻声安抚。
“现在，事情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吗？我们再一起想办法补救就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下来还有师父顶着呢，不是吗？”
“师父——”
江迢迢扑进许老爷子的怀里，忍不住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重生以来，她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是琢磨了再琢磨，时至今日，她真的好累。
拍了拍她的后背，老爷子忍不住笑，“还是个该哭鼻子的年纪呢，就应当该哭哭，该笑笑，整日绷得比我这老头还紧的，累坏了吧？”
带着鼻音的声音很小，“没有。”
“哈哈哈，好好好，没有就没有。”老爷子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薛南岑听说了江迢迢哭鼻子的事情，眉头一皱。还未等说什么呢，就见江迢迢就红着眼睛，鼻子一抽一抽地背着小药箱走进内殿。
“殿下，我来晚了。”
声音奶声奶气的，跟个饿的嗷嗷叫的小奶狗似的。
原本皱眉的宸王脚一翘，提起眉梢看向小丫头通红的鼻子和眼眶，忍不住啧了一声。
瞧瞧，这哭的跟个小鼻涕虫一样。
江迢迢低头，一声不吭地拿出脉枕，再一丝不苟地摆好，就要给他诊脉。
见她像哑巴了一样，跟往日爱呛他的生动模样截然相反，他有些忍耐不住似的，冷嗤一声，“多大点事，值得你哭成这样。小丫头真是麻烦。你搞定不了的，直接跟我说呀，我让人去解决不就完了？”
“我解决不了的，我那个圣人爹还不行么？”
说完，他抬起身子，恶意地扯了扯她发髻上的橙色发带。
今天的发带还换了颜色了。
啧，还是红色的好看，也好扯。
只是扯着扯着，发带就...被扯掉了。
“......”
宸王瞪着手中的发带，半晌反应不过来。
不是，今天发带怎么这么容易扯掉？他能说他不是故意的吗？
果不其然，余光中，小丫头嘴巴一瘪，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委屈死了，“你又欺负我！”
！！！
什么叫又？
他什么时候欺负过她了？
毫无自知之明的宸王一噎，烦躁地挠了挠头，“你！我...我没，我给你系回去就是了。”
说干就干，薛南岑做贼心虚般快速将发带胡乱系上，而后装作无事般移开作恶的爪子，“系好了系好了，好了你快些给我把脉吧。”
江迢迢没动，就幽幽地觑着他，半晌都不吭声，似乎等着他的道歉。
“......”
一丝尴尬在内殿内蔓延。
道歉什么的，不存在的。
但薛南岑自知理亏，心虚地移开视线，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一声，朝着殿外大喊，“我要喝水。小德子快，蜂蜜水呢？”
“诶，就来，殿下稍等。”
外殿忙活着的小德子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脚下生风般端着蜂蜜水进来了。
江迢迢冷哼了一声，转开视线，心中复杂的情绪倒是奇迹般散得七七八八了。
“你打算怎么办？”
宸王任由着她的手指搭在手腕上，另外一只手倒是不安分，伸过来抓住她腰间垂着的麒麟玉佩，玩的不亦乐乎。
“还没想好。”默了默，江迢迢似乎是忍无可忍般，低声提醒，“殿下，男女八岁不同席。”这手能不能收一收？
眉梢一扬，宸王毫不在意，“没有同席啊。”
“你不是我的小医女吗？不是说医者眼中病患没有男女之分吗？”
“......”
行，你说的有理。
见她又哑巴似的不说话，开始写诊脉记录，宸王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声音带着些许诱哄，“要不然，本王帮你吧？保证这事妥妥的。”
“若是事事都要依靠殿下才能解决，那我也太废了吧，不如早日滚出京城，找个乡下小镇安安静静待着。”
江迢迢眉眼不动，从药箱中拿出药盅，准备捣药。
难得大发善心的宸王一噎，愤愤转头。
不要就算了。
求他帮忙，他还懒得帮忙呢！
察觉到宸王的不高兴，江迢迢不由一叹。
哪里有那么简单？牵扯越多人，事情便会越发复杂，受到阻力越多，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说白了，两家都同意，就算是陛下，也不好过于干涉臣子家的事情。
再说了，谁也拿捏不准圣人的态度。伴君如伴虎，从来都不只是句玩笑话。
正午，江迢迢撑着伞回到芝园。
“小姐？你的发带怎么成这样了？”
看着明显被人随意乱系上的发带，青黛傻眼了。
明明她早上系得好好的。
想起早上的事情，江迢迢无奈扶额，“重新帮我系一下吧。等会还得和弦月姐姐出门呢。”
提及正事，青黛连连点头，上前帮忙整理仪容。
整理妥当后，江迢迢带着天水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第105章 没眼色的原客师
遇雨楼，一僻静的厢房内，卢夫人正与姚香泛端坐在桌旁，罕见地都没说话。
高训被放走的消息传开后，侯府里几个庶出的小姐上蹿下跳的，生怕姚香泛不够伤心，扎心窝子的话说了不少。
一向性子柔软的姚香泛哪里受得了，心中越发惶恐不安，饭也吃不下，脸色也越发苍白了。
卢夫人自然心疼不已，狠狠惩治了几个庶女一番。可伤害已经造成了，香泛整日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怕某日那高训就杀上门来......她瞧着，心中也是跟剜心般地疼。
这般下去，哪里能成？
虽然这次没有成功退婚，但只要还有机会，她就不会放弃。她就怕香泛自己钻了牛角尖，万一做了什么傻事才是真的无挽回的机会了。
想着许家大小姐和江小姐跟香泛关系不错，她这才约了人来这里，让她们开导安慰一番香泛。
卢夫人正忧心忡忡地想着，吱呀——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江迢迢和许弦月摘下幕离，朝卢夫人行礼。
“夫人，姚姐姐，对不住。是我思虑不周，才造成今日这般局面。”
江迢迢郑重地朝二人鞠了一躬。
卢夫人摇了摇头，道了一声无事。
许弦月二人也是好心，况且这个事情自己也是觉得可行才会去做的，她们只是提供了一个想法而已，她哪里是那等好歹不分之人？
从惶恐不安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姚香泛泪眼朦胧地看向二人，“这怎么能怪你，都是那高训太可恶了。你们也是想帮我。”
“这份情，我领的。”
端详着那张苍白的娇容，江迢迢喉咙干涩，“姚姐姐.....你别怕，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姚香泛神色一黯，“真的还能有办法吗？”
察觉到她低落得过分的情绪，许弦月温声道：“怎么会没有呢？我和呦呦都不会放弃的，你难道不相信我们吗？”
想起之前庶妹们说的话，姚香泛心中一涩，“我觉得好难啊。”
握了握拳头，江迢迢鼓起信心开口，“姚姐姐，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只是.......”
顾不得许多了，卢夫人眼睛发亮地看着江迢迢，急忙出声，“什么办法？只要可以退了那与高训的婚，什么办法都可以！”
与许弦月对视一眼，江迢迢缓缓将心中的计划说了出来。
末了，她解释了一句，“那高家人也不是百无禁忌的，这般做有九成的把握没有问题。”
听完，室内久久沉默。
没有得到回应，江迢迢早已料到了，倒是也不失望。
搅了搅帕子，卢夫人神色难看，“如今看来，也只有这样的办法了。可...可今后，香泛怎么办啊？”
这是不愿意用了。
许弦月叹了口气，意料之中。
用了这个法子，跟自毁长城有什么区别？
但凡是个疼爱女儿的母亲，都不会同意这样办。
点了点手中的白瓷杯盏，江迢迢轻声安慰，“无事，我再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姚香泛抽了抽鼻子，下定决心般地看向自己母亲，“母亲，就按呦呦的来吧。日后如何，也得有命活到那时候再谈啊。”
离成婚不过还剩一个月了，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真的怕。”她眼中泛泪，“如果可以，我宁愿平平淡淡独自过完此生，也不要去到那等，魔窟。”
女儿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卢夫人何尝不知，有命活着才能谈其他？
那好人家的女儿被折磨的惨状，她不是没在之前的供词上见到过。 哪里忍心让自己女儿也被这般对待？
只是......
“我再想想吧。”
“母亲！”姚香泛眼眶泛红，哀求地看着卢夫人，“我真的不想过那等担惊受怕的日子了。万一那高训突然上门说要提前婚期怎么办？我们就真的来不及了。”
良久，卢夫人才疲惫地松了口，“就按你们说的来吧。”
没想到真的答应了，许弦月有些意外。
抿了下唇，她压低声音询问，“夫人可要自己找人？这般，以后若是...也好澄清这件事。”
江迢迢也望向卢夫人，等着她的答案。
虽然卢夫人和姚香泛相信她们，但这种事情她们实在不好插手，让卢夫人自己做，日后也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出人意料的，卢夫人摇了摇头，“不，之前我递交证据给狄公这事想必高家已经查出来了。若是这个关键时刻再有什么事情，高氏那边一定会首先查我。”
“况且，要想这件事足够真，让高家人相信，要找个有名气威名的人来做才行。不然怕是要白忙活一场。”
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我母家门庭没落，侯府这边侯爷自然不会让我做成这件事的，只能是拜托你们了。我知道，你们二人能耐不凡，背靠宸王，行事也是诸多方便......”
许弦月默了默，“夫人，并非我们不愿意，只是——”
她琢磨着，不知如何开口。
卢夫人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连忙道：“无论此事成与不成，结果如何，我和香泛自行承担，绝不会怪你们，做出那等子以怨报德之事。”
太史监，占星阁，一身着道服的青年正仰头，夜观天象。
蓦地，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青年脸色一变，伸出修长的手指，不断掐算。不过须臾，他便再次睁开眼，只是其中满是惊慌。
他快速站起，语气急切，“快，随我去见陛下。”
守在门口处打瞌睡的小童懵懵懂懂，拿起身侧的灯笼跟着青年朝紫宸殿而去。
此时，紫宸殿灯火通明，大周的皇帝还在批阅奏折。
不远处，宸王百无聊赖地躺在贵妃榻上，把玩着之前江迢迢给他雕刻印章。
眼睛有些酸涩，德宣帝放下手中的奏折，下意识地朝少年所在的地方瞥了一眼。那双常年威严的龙眸中夹杂着一丝疑惑。
奇怪，这孩子怎的今日有空来他这老父亲这里送温暖，陪他批阅奏折？
正想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原本守在小内侍碎步飞快，不过一瞬便来到了近前，低声禀报，“陛下，殿下，原客师大人说是有求见。”
原客师？他不观天象来这里做什么？
一点眼色也没，净做这些打扰他们父子二人难得相处的美好时光。
德宣帝有些埋怨，不情不愿地收回欣赏儿子美貌的视线，声音淡漠，“快宣。”
宸王漫不经心德瞥了眼门口，而后又垂下长的过分的眼睫，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继续把握手中的印章。
第106章 不能成的事
得到召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急切走进来，在适当的距离处停下，恭敬地跪下行礼。
道袍青年低垂着头，不敢触犯天颜，“陛下。臣有事启奏。”
德宣帝奇怪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说。”
“臣夜观天象，发现有不祥之兆。掐指一算，发现是近一个月内，有一桩事不能成。如若不然，怕是会危害国祚。不仅如此，与这亲事有关之人，将会非死即伤。”
不祥之兆？危害国祚？
德宣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是什么事？”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尤其是关系到国祚，更不能等闲视之。
“是近日的一桩婚事。长安城西，近一个月内会有人家办喜事，这户人家有女入宫为妃。而这喜事的男方与女方八字不合，若强行结亲，怕是会产出恶果。天象显示，最后的结果是二人一死一伤，危害家宅不说，还会顺势牵连到宫中的娘娘，从而连累陛下，危害国祚。”
“还请陛下三思，为国祚与百姓着想。”
德宣帝思索了片刻，挥了挥手，“此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青年点头，躬身告退。
德宣帝低下头，继续看奏折，“说说吧。这么大费周章的，打着什么主意呢？”
“难不成看上哪个定了亲的姑娘了？”
斜倚在榻上的宸王微微掀起眼皮，一点被识破的慌张也无，还故意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圣人，您按人家原大人说的做就是了。”
不知道想起什么，他又勾起唇角，意有所指地道：“我收了小丫头那么多好处，人家好不容易求我帮忙办事，我拿人手短，不好光拿好处不干活。”
“借口都给你找好了，你瞧，多体贴？总之，小丫头没坏心思就是了。”
这一口一个小丫头的，喊得真亲密。
德宣帝酸酸地想着。
应该就是绣衣使说的那个在宸王身边的小医女了。
只是，岑儿这孩子为什么一边老是跟他提起这小医女，又一边神神秘秘地将人藏得严严实实的呢？这番态度真的让人很难以捉摸啊。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和想法了，德宣帝又心酸又欣慰。
收回万千感慨，德宣帝喊来绣衣使，吩咐了一番。
见绣衣使退去，宸王眉毛一扬，目的达成了，就打算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父皇，儿臣告退了。”
这孩子，事情办完就走了，也不知道多陪陪他这孤苦的老父亲。
虽然心里不舍，但顾忌着他的身子劳累不得，德宣帝倒是没再挽留，让大太监高盛将人安全送回宸王府再回来。
《左传·襄公十一年》中曾说，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今年的长安，冬日好似比以往冷上许多。
一间不起眼的房内，灯光如豆，炉火不温。窗外萧索，只有枯枝摇曳，悉索有声。
如玉的面上，几道狰狞的伤口似是狰狞的蜈蚣，牢牢攀附在上面。婢女模样打扮的少女麻木的坐着，半晌没有动作。
刚刚三少爷身边的奶嬷嬷来了，说是明日一大早便会有牙行的人来府上，让她做好准备。
一年前，她被强卖入府中，此刻，又如一条死狗一般，被马上丢出府外。
入府一年，她见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抬出府外，也见过少数的姐妹被卖到别处。尽管心中早已经猜到了自己迟早也会成为这两种情况中的一个，但此刻仍旧是觉得心下冰凉一片。
面容狰狞的少女抱膝而泣，试图安慰自己。起码，比起其他直接被虐打而死的姐妹，她是幸运的，不是吗？
起码还有一条命，苟延残喘。
想到未知的未来，她又怕又慌。她们这些奴婢的人生，好似注定了天生就是这般的悲惨，半分不由己。
天光乍亮。
晨鼓响过，一则流言便在长安城中悄然散开。
“长安城西，一个月内有喜事的人家，这人家还有女入宫为妃。我们城西符合这流言的不就是那个跋扈的高家吗？”
旁人语气犹疑，“流言说这高三公子与女方八字不合，若强行结亲，二人会一死一伤，危害国祚。啧，这可信吗？”
有人插话进来了。
“可信啊，这事还是那个占星阁的原大人夜观天象发现的，还惊动了圣人。”那人瞥了眼周围，压低声音，“刚刚我一出门就见到绣衣使骑快马飞奔而去，那方向正是高家的方向啊。”
路过的人闻言，有些幸灾乐祸，“这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那高家了吧，要我说，该！”
被牙行的人带出高府的少女低着头，听到了讨论，脚步一顿。
“快些走。”凶神恶煞的婆子察觉她的异样，马上粗鲁地推了她一把。
街道上，积雪未消。
踩在地上，正常走路都尚且容易摔跤， 更别说被人这般毫无防备地狠狠一推。
扑通一声，少女狠狠摔在了地上。
疼痛立刻从摔伤的地方蔓延至全身。
这么大的声音，马上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嘶，这声音，听着都觉得疼死了，更别说本人了。
果不其然，他们见到那姑娘站不起来了，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面上却是苍白至极。
婆子见多了这般的招数，又用脚踹了踹地上的姑娘，“装什么死？快起来！”
强忍着疼意和泪，她声如蚊蝇，“我腿好像断了。”
这边的动静越发地大了，吸引的人也越发多了。
周围人见她这般可怜，也忍不住帮腔，“她不是说了吗？腿断了，你不会帮忙扶起来吗？”
“就是，你怎的这般恶毒？你应当是这姑娘家里人吧？这般虐待她，不怕折寿？”
“小姑娘看着年纪也不大，你这般动辄打骂做什么？我刚刚可是看见了，你推她才会让她摔成这样的。”
那婆子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我呸。她这被主人家发卖出来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这样贱奴，我难道还要伺候她不成？不打死她都是仁慈了。”
说完，她又狠狠用脚踹了一把地上的姑娘，声音暗含警告，“小贱人别装了，快点起来！不然回去就不止是一顿鞭子的事情了。”
人群中，挎着篮子的姑娘与青年对视一眼，拨开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我是大夫，这姑娘确实是腿摔断了，站不起来，你何必这般逼人？”
面容清秀的少女面容温和，缓缓走向身子颤抖不已的人儿。
她蹲下来，杏色的衣袍也跟着垂落在雪上。
“你还好吗？”
第107章 庄内大战，鸭鹅互啄
“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
余光瞥见那颜色好看的袍角被雪水沾湿，狼狈的姑娘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意图遮掩住自己面上可怕的伤口。
这么温柔的姑娘，她还是不要吓到她好了。
婆子两颊的横肉抖动，声音凶狠，“你们少多管闲事。她现在已经被卖给了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青年上前用身体挡住二人，看向凶神恶煞的婆子，微微一笑，“明白了，不过是钱罢了。这些够买下她吗？”
说着，青年从荷包中掏出一片白澄澄的银叶子。
婆子眼睛一亮，小心地接过银叶子，掂量掂，分量不小！她笑容越发灿烂，眼珠子转了转，“这位公子，这一片银叶子怎么能够？起码，起码要五片啊。”
看着这婆子这般可恶的模样，周围人都恨得牙痒痒。
“这位公子，你可别被这婆子骗了，你这般的一片银叶子都够买三个姿色容貌上乘的奴仆了。”
“是啊是啊，这老妖婆忒不要脸的，贪财贪成这样！”
闻言，忍受疼痛的少女蓦地抬头，看向不远处高大的身影，声音艰涩，“公子，千万别。我...我不值那么多钱。”
苍术这时候才看清少女的面容，心中也是一惊。
听了她说的话，她不由心中一叹，将手中温热的汤婆子塞到她冰冷的怀中，随后又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将少女牢牢盖住。
甚至，贴心地把帽子也给少女盖上，遮挡住少女的脸。
温暖扑面而来，让少女几欲冻僵的身子有了几分软和。
萧金虽然笑着，眼里却满是冷意，“你觉得我像是那冤大头吗？”
吃瓜群众也看不下去了，一人一句，帮着青年说话。
“诶，我说，你这老婆子也该满足了，这位公子都给这么多了，你再要更多，小心最后一个子也没有。”
“就是就是， 你见好就收吧。”
那婆子捏着手中的银叶子，满心不舍。好不容易拿到手中的银子，哪里肯就这样交出去？
纠结半晌，她最终还是将那姑娘的卖身契乖乖交给了萧金。
这时，苍术也将人扶了起来。
“没事了，你就跟着我们走吧。”
苍术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会医术，会治好你的。”
少女张了张嘴，喉咙却似被一团棉花般堵住了似的，半晌，才缓缓点头。
拿到了银叶子，那婆子也不敢多做纠缠，连忙离去。
周围的人也随之三三两两地散开，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上了马车后，见她一直低着头，苍术有意缓解气氛，“回到庄子上，还要一些时间，你可以闭着眼休息一下。”
“若是有事，可以喊我，我叫苍术，外头驾着马车的叫阿金。”
沉默良久，她才闷闷开口，“我叫卢棉...为何买下我？你们亏大了。”
卢棉，是她被强行卖入高家之前的名字。
至于高家给她取的名字，她再也不想用了。
也算是，跟那段恶心的时光告别。
仿佛这样，她就还是那个，良家女卢棉。
自嘲一笑，卢棉垂下眼，“我现在伤了脸，还伤了腿，就是废人一个，帮不了你们什么的。”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说，苍术一愣，随后笑开了，“你很聪明。”
顿了顿，她看着少女澄澈的眸子，认真回答，“我家主子让我们盯着高家，抓住高家的把柄。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有所图谋。”
得到答案，卢棉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背脊都放松了不少，“明白了，既然被你们救下了，你们需要我做什么直说就是了。”
苍术眼睛一弯，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
踌躇了一会，她又开口了，“只是，我今后.....”
苍术了然，保证道：“你放心，我们会治好你并且保证你的安全，你就安心呆在我们身边，等扳倒高家后，卖身契也会还给你，去留随你意。”
“只是，有些事情，你不能知道，更不能打听，就算知道也要不知道。”
“这样，对你我都好。”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人才发现，已经到了一座不知占地多少亩的园子内。
很快，一绿衣少女衣角翻飞，步履匆匆地带着人迎来。
苍术下了马车，拉着那名绿衣少女与萧金走到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没过多久，萧金离去。
苍术和那名绿衣少女则带着人来到马车旁。
“你们去马车上把人抬下来吧，只是小心些，她身上很多伤口，送去东阁那边。”
是绿衣少女在说话。
温柔的嗓音让卢棉不自觉地放下了些许的防备。
两名不大的小姑娘点头，动作麻利地上了马车。
别看这两个小姑娘瘦瘦弱弱的，力气却是大的很，稳稳当当地就将卢棉抱了下来。
白雪皑皑的湖泊假山，雅致小楼中，很突兀的，白鹅、绿头鸭正扑棱着翅膀，上演着一场大战。画面诡异地看着像是在争地盘。原本应当是十分宁静的庄子，因为鸭鹅互啄，显得生机勃勃。
被人抬着的卢棉悄声打量着，嘴巴忍不住抽了抽。
谁会在修的这么好看的庄园里养鸭子养大鹅的？
看着提着筐子，小心翼翼地捡鸭蛋和鹅蛋的几个小丫头，卢棉越发不知说什么好了。在她看来，这么好的园子，被用来养鸭养鹅，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绿衣少女，也就是竹青，却很高兴，“今日收获如何？”
小丫头们欢快地扯着嗓子回答，“竹青姐姐，今日大鸭和大鹅们都很给力！比昨日收的蛋多呢！”
竹青笑着点头，“好，你们捡完了就送暖房去。动作快些，你们阿金哥回来了，别耽误了练功。”
小丫头连连点头，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不一会，一行人便顺利地到了东阁。
温暖的室内，卢棉被放下后，其他人就离开了。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竹青和苍术在忙活。
瞧见卢棉若有所思的模样，竹青拉过她脏污的双手，一边轻轻擦拭，一边说着庄子里的情况，“这里是我们住的地方，叫东阁。若是没什么事情西边和北边不要去。”
“我叫竹青，苍术和我是这里的管事，日后若你有什么事，或者需要什么可以跟我们说。或者是跟刚才的那两个丫头说。”
第108章 果然，她觊觎我！
炉火温暖，不大的厢房内，安神香无声地燃着。
瞥了眼思索着什么的少女，竹青小心地沾着些许热水敷上青了一块的手臂。
她说，“在这里，别好奇，别打听，安心养伤。我们不需要你帮我们做什么，你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为自己以后打算。”
卢棉神色微动，看向低眉做事的竹青，忍着丝丝痛意，她思索了起来。
喜欢的事情？
这个几个字，好像离她很远，也很久没听过了。
找出药膏的苍术眼睛一弯，“是的。高家的事情解决后，你就自由了，你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想想日后自己要怎么活。”
“如果你想绣帕子做鞋子什么的拿出去换钱也可以，只是保险起见，你不能自己出去。我们会帮你拿出去卖，你放心，我们不会贪你的银子，卖出去多少你就赚多少。”
犹疑半晌，卢棉抿唇开口，“你们不打算，让我留在这里吗？花了这么多钱，就这样放我走，很亏。”
苍术不由一笑，“没有什么亏不亏的。而且，你的去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卢棉噢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竹青二人也没多在意，继续给她上药。
“那你们之后还会救下被高府卖出的人吗？”
擦拭的动作一顿，竹青摇了摇头，“我们的能力有限，救不了很多人。救一次两次还行，救的次数多了，高家那边也会发现，到时候直接查到这里，就得不偿失了。”
半晌，卢棉都没再说什么了。
就在竹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听到了一句低低的谢谢。
竹青眉眼一弯，摇了摇头，道了一句没事。
苍术给她把完脉，又拿出一个小木槌轻轻敲了敲腿部，“这里疼吗？”
卢棉摇了摇头。
“这里呢？”
苍术换了个地方，又轻轻敲了敲。
疼痛毫无预兆地加重，她点点头，“很疼。”
后面苍术又问了好几个地方，一一得到答案后，心中也有数了，她放下被卷起的裤管，“身体还行，就是有些营养不良，日后多吃饭就成。主要就是外伤，脸上的伤口涂主子给的药膏就是了，就是腿有些麻烦。”
“我不太确定，稳妥起见，还是让主子来看好了，正好主子不是说今日会过来吗？”
竹青点点头，没有异议。
长安城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一大早，顶着刮得人脸疼的寒风，江迢迢照例跟着许老爷子来到宸王府。
看着下的越发大的雪，她心中微凛。
脑中，好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一路畅通无阻，江迢迢进入温暖的内殿。
此刻，宸王还睡得香甜。
小德子犹犹豫豫的，不敢上前叫他。见江迢迢来了，他眼睛不由一亮，殷勤迎上前去，“劳烦小姐进去，将殿下叫起来。小奴出去准备热水。”
？？？
不是？
现在叫宸王起床的事情也落到她头上了吗？
万一他有起床气怎么办？
她不是上赶着被骂吗？
可惜，还未等她开口，小德子已经跑的影都没了。
奢华的殿内安静极了，炭火烧的很旺，噼啪作响。
江迢迢叹气，将一个匣子放到靠窗的案几上，而后绕过屏风走到精致的雕花木床前。
薄薄的纱帐掩着，隐隐约约可以看得见其中躺着的少年。
呼吸清浅，少年的一节赛雪的手腕伸出帐外，如同美玉一般莹润，将人的注意吸引了过去。
就连向来稳重的江迢迢，此刻视线也忍不住失礼地落在那里，久久未移开。
“好看吗？”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意味。
鬼使神差的，她张口吐出心声，“好看。”
！！！
果然！她觊觎我！
平时那副清心寡欲，要羽化登仙的模样就是装的！
终于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吧！哼哼！
床榻上的少年难得地，有些耳热。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羞，“不许看，再看挖掉你的眼珠子。”
想了想，他又哼哼唧唧地补充，“虽然我知道我很好看，哪里都好看，与我朝夕相处，让你不动心，确实是有些困难，我勉为其难，原谅你了。允许你喜欢我。毕竟没有人会不喜欢我。”
“......”
倒是也不必如此勉强。
她也没有喜欢。
刚刚只是个意外，不用如此上纲上线。
江迢迢心中叹了口气，早知道会让他误会成这般，她就不说了。半晌，她抿了抿唇，转移话题，“殿下，该起床了，再过会就到时间喝药了。”
宸王噢了一声，慢吞吞爬起来。
江迢迢见他起来， 也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慢吞吞套着鞋子的宸王，见此，眉头一皱，“你不帮我梳头？”
“还有穿衣！”
见人脚步一顿，他似乎是抓到了江迢迢的小辫子一边，嘟嘟嚷嚷个不停，“你要学着了，日后就是要当王妃的人了，要照顾我起居的。”
“别说什么男女三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我不舒服，你快些来。”
“......”
江迢迢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他身边。
“殿下要穿什么衣服？”
得逞的宸王捂嘴一笑，跟个偷到鱼的猫儿一般，“自然是小王妃你来选啦。”
“......”
这欠欠的语气，让人真的很想揍他！
江迢迢愤愤转身，走到衣柜前，拿出最上面的一套，递给宸王。这边，宸王早已穿好鞋子，站在那，伸出手，眼神示意她帮忙穿上。
再次压下火气，江迢迢抖开衣服，踮起脚给他穿上。
人高马大的，二人身高差距这么大，他也好意思让她来！
瞧着小丫头忙忙碌碌的，绕着他前前后后转，笨拙地给他系香囊，宸王心情好得不得了。
此刻，小德子才挂着笑脸，端着热水和洗漱物品走进内殿。
见到这一副景象，他惊地下巴都要掉了。
这这这？
殿下没发脾气？
还让小姐...这这这？！
瞧着江迢迢憋着气，被指使来指使去的模样，小德子有些心虚。有心上前帮忙，却最终在宸王冰冷的视线中，躲到一旁，安心做背景板。
殿下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他凑上去个什么劲？
拿起玉梳，江迢迢象征性地摸了摸光滑的乌发，小声提议，“殿下，我不会弄男子的发髻，不如让小德公公来？”
第109章 气势逼人的贵夫人
早在小德子进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此刻终于有借口脱手，她自然要抓住了。
宸王慢腾腾地噢了一声，“既然这样，先披着吧，不用扎起来。”
不用扎起来？
江迢迢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既然他都开了尊口了，她也乐的省事。
洗漱完毕，二人在桌前坐下。
早在二人梳洗的时候，奴仆们就将早膳摆好了。
此刻，仍冒着白气。
江迢迢夹起一小块被炸得两面金黄的糖油饼，小心翼翼一咬。嘎吱——糖油饼被咬开，香甜的气息在味蕾上炸开。
好吃的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甜甜的味道，真是太治愈了！
快速吃完一个，她又将筷子伸到向了软甜诱人，枣香浓郁的枣糕。
宸王舀着寡淡无味的燕窝粥的勺子一顿，心中有些稀奇。
真这么好吃吗？
吃个枣糕都吃得这般快活?
鬼使神差的，宸王也跟着夹起一小块尝尝。
好似确实不错。
宸王面无表情地嚼着口中的甜到恰到好处的枣糕。
一顿早膳吃得倒是宾主相欢。
吃饱喝足，少年矜持地躺到贵妃榻上。盒子拧开，里面装着鲜红的红泥。
他不由轻哼一声，“你倒是守信用。”
江迢迢拿出小药箱子，一边准备给他把脉，一边道：“想必殿下已经知晓此物的用处，我就不多加解释了。”
宸王噢了一声，而后又来了兴致，有些邀功的意味，“臭丫头，今日的事情，可曾听到了？”
想起出门时候，豆绿说的，江迢迢动作一顿。
“听到了，多谢殿下。”
宸王矜持地哼哼，“你日后都要好好对我，我自会帮你的。”
小姑娘眉头都没动一下，轻飘飘噢了一声。
见她这般不咸不淡的样子，宸王有些不爽，正想谴责她什么呢，小德子就急急忙忙进来了。
“殿下，窦太主来了。”
窦太主！
宸王挑眉，看向低头故作无事的小丫头，“打算如何啊？”
江迢迢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要我说，你这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郡主我还能挡一下，但这姑祖母，圣人都要礼让三分呢，本王也不好不见。她要是存心找你，将整个宸王府翻过来，我也不能说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道：“那就见吧。”
纷飞的大雪中，一约莫四五十左右，气势逼人的贵夫人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宸王府的老管家恭敬地在前方引路。
贵夫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正是前些日子来宸王府，没见到女儿的荣安郡主和郡马。
此刻，二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些许的紧张。
不多时，一座恢弘的主殿跃入众人的眼帘。
老管家越发恭敬，“这就是殿下的住处了，您想见的人也在里面。”
停在门口， 老管家恭敬地敲了敲紧闭着的大门。
咯吱一声，殿门被缓缓打开。
一面红齿白的少年面带微笑地给几人行了一礼，“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各位请。”
为首的贵夫人翠髻上斜插着一只凤凰金簪，身上披着的狐裘洁白无瑕。她微微颔首，没说什么，率先跨进殿内。
殿内奢华至极，温暖如春，却未见到想见的人。
门在后面被关上。
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的少年已然不见，只剩下她们三人。
贵夫人神色淡然，缓缓走到摆好茶点的地方落座。
身后的夫妻二人压制住着急的心情，也跟着在一旁落座。
“让姑祖母久等了。”
话音刚落，三人就见宸王嘴角噙着笑意，从山水屏风后转出，缓缓走到主位上落座。
贵夫人，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窦太主眉目一拧，“宸王，本宫来做什么，你应当知道。”
接着，她们就见那传闻中嗜杀的少年郎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姑祖母说的，可是本王的小医女？”
他的小医女？
将她的外孙女儿说成是她的医女，宸王是想做什么？
窦太主眼中带了丝凛冽。
坐在不远处的荣安一脸紧张，按耐不住开口，“她，她在吗？”
萧恒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镇定。荣安张了张口，最终在自家母亲警告的眼神中，怯懦地闭上了嘴。
她冷哼一声，“本宫不知自个的外孙女竟然成为了，你的医女？”
面对诘问，宸王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甩了甩手中的香囊，“姑祖母神通广大，想必已经十分清楚，何必再问？”
“宸王想要什么？或者说，想做什么？直说就是。”
眨了眨眼，俊美过头了的少年一脸委屈，“姑祖母，我能做什么呢？您可冤枉我了。可她是许医正的徒儿，帮忙治疗我的病，一时间离不开，也是正常的嘛。”
眼中闪过一丝气愤，窦太主深呼了一口气，“你不是知道她的身份吗？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会好好照顾她？”
“姑祖母，天地良心，本王可是真没亏待她。不说一路上的保护，还有日常吃食，那是我吃什么，她吃什么的呀。这短短几个月，她原本瘦弱的身子现在都壮了不少。”
少年直直喊屈，细数着他做的好事，看起来委屈得不行。
窦太主嘴角一抿，面色终究是柔和了些。
在屏风后听着的江迢迢，撇撇嘴。
是没亏待，但老是让她做这个做那个，抢她的东西，还威胁她来着。
劣迹斑斑，不一而足。
窦太主微微叹气，眼角的皱纹越发的明显了，“竟然如此，她为何，不回来？也不与我们联系？我们这些牵挂着她的亲人，为何不见？之前，她说会早日回来的。”
宸王瞥了眼屏风方向，默了默，才压低声音道：“可能是近乡情怯吧，不知如何与你们相处。”
注意到宸王的动作，萧恒心中一紧，视线也忍不住转向那屏风。
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良久，窦太主才眨了眨眼，逼退眼角的泪意，露出了一个慈蔼的笑容，“既然如此，那就遵从她的意思慢慢来吧。我们不着急的，总之，我们会一直等着，等她回家。”
萧恒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父亲知道你在听着的，母亲和父亲会一直等着你，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蓦地，正低头擦泪的荣安郡主一愣，抬起头来，顺着丈夫的视线看去。
是屏风。
她缓缓站起身来，声音里满是悲伤与思念，“你在，是吗？呦呦？”
第110章 有事相求
屏风后，听到这句话的江迢迢，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什么狗屁猜忌怀疑，什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被恶人伤害，难道就要把错误归到自己亲人的身上吗？
她的父母亲人何其无辜，为什么要因为毫不相干的人，而不接受他们？！
心结已解，她忍不住快步转出屏风。
一红衣小丫头，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
不用多说，也不必多加确认，相似的脸已经说明了真相。或许是血缘牵绊起的作用，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确认当前这小丫头是她们家的孩子，神色都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极其相似的两双眼蓦地对上，荣安心中一颤，小心迈步上前，生怕惊走了她。
来到近前，荣安闻到了她身上的药香味，眼眶越发湿润。她小心翼翼地征求她的意见，“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江迢迢忍着喉咙的涩意，在女人温和又期待的眼神中，缓缓点头。
下一瞬，一个兰花香味的怀抱紧紧裹住了她。
原来，母亲的怀抱，是这般的温暖，这般舒服的吗？
看着妻子抱着孩子哭成一团，萧恒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了妻子和思念了许久的女儿。
一生坚强，驰骋沙场，哪怕是九死一生关头也不曾落泪的窦太主此刻也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终于，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要完整了。
等三人哭完了，窦太主才笑着朝江迢迢招了招手。
“好孩子，让外祖母看看你。”
见郡主夫妇朝她笑着点点头，江迢迢才缓缓走到窦太主的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外祖母。”
瞧着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小脸绷着，一眼一板地朝自己行礼，窦太主心里软成一团，拉住江迢迢的小手，上下打量。
越是打量，越是喜欢。
窦太主摸了摸有些许稚嫩的小脸，“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是我们没保护好你。”
江迢迢摇了摇头，“这怎么能怪您和父母亲？”
顿了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之前是我太幼稚了，钻了牛角尖。虽然明白您和父母亲不是如同之前养母那些人，但心中总是害怕。”
“现在我想明白啦。请您和父亲母亲放心。”
这孩子， 真懂事地让人心疼。
窦太主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尽量放柔自己的声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要跟我们回府吗？”
荣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呦呦，你的院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给你准备了好多好看的衣裳首饰，还有小玩意，医书孤本也有，什么都有......”
谁知，江迢迢摇了摇头，“这事不着急，先把家里的内奸除掉。而且，我是许医正的徒儿，现在要跟着他学医——”
她还未说完，荣安就着急开口，目光哀求，“母亲知道，母亲不会阻止你学的。你想做什么，母亲都支持。回了家也能和现在一样的。”
似乎是怕她不信，荣安又看向窦太主，“母亲，你说对吧。知道你喜欢学医，我们收集了很多医书，还有珍贵的药材，都是留给你的。”
窦太主笑着颔首，“荣安说的不错。你能有一技之长，日后说不定能保命，我们不仅不会阻止你学医，还会支持你学的。”
江迢迢慢吞吞地转头，看向宸王。
全程看得津津有味的宸王微翘的嘴角一顿。
这狡猾的臭丫头。
一直注视着自己乖乖软软的女儿的萧恒自然是察觉到了江迢迢的动作，眉头一皱，“想来，宸王殿下应当也乐于看我们一家团聚的吧？”
宸王瞪了一眼装作无辜的小丫头，朝三人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这是自然。”
似乎得到了能够回家的允诺，江迢迢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
萧恒与窦太主母子看着宸王的目光越发不善。
达到目的，江迢迢面露微笑，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
“对了，对于抓内奸，我有一计。”
当下，江迢迢又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将事情说完，窦太主这才将目光转向喝着蜜糖水的宸王。
“多谢这些日岑儿对她的照顾了，若是有什么用得上姑祖母的，尽管说就是了。”
宸王动作一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到这里，我还真有一事要请姑祖母应允呢”
没想到这小子真有事要帮忙，窦太主点点头，“你说。”
“我目前还缺个王妃。”
不知为何，萧恒的眼皮一直跳。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窦太主狐疑地看了宸王一眼，这算什么事？要哪家小姐，还不是圣人一句话的事情？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求到她的头上？
压下疑惑，她点点头，“嗯，你说，看上哪家姑娘了，若是可行的，姑祖母为你牵线。”
宸王笑容越发灿烂，“我想和呦呦成亲。”
？？？
所有人惊地转头看向他。
不是，呦呦她才九岁啊！
见三人似乎都被震住了，他继续道：“我与呦呦年少相识，也共过患难，知根知底，脾气相投。最重要的是，我有权有势，能护的住呦呦，此生就呦呦一个妻子，绝不续弦纳小。”
萧恒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这种漂亮话谁不会说？想这般空口白牙的，就把她们家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宝贝求娶走，哪里有那么容易？
青天白日的，做梦比较快！
窦太主心里也是一万个不同意，但基本的皇室风度还是有的。她强压下怒气，“呦呦还小，宸王现在谈这些还为时过早，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宸王不可拿此事来开玩笑。”
宸王微勾的嘴角渐渐放平。
他早就想到了事情不会顺利，但是，倒是也没有恼怒，而是细细将心中的想法说来。
“我身体以后会好的，许医正找到了解决我的病的法子了，很快就能痊愈，长命百岁不是问题。不会让呦呦守寡，呦呦先死，我就殉情，我先没了，呦呦也可以另嫁。”
“呦呦抱负很大，志存高远，我能实现她的抱负，给她最尊贵的位置，最好的东西。”
第111章 皆是虚妄吗？
宸王这小子，口若悬河的，乍一听还真是觉得不错的样子。
不过，也仅限于乍一听了。
以前怎么不知道，宸王口才这般的好？
不去朝堂上 忽悠那些老狐狸真是浪费了。
这一番真情实感的话，在其他三人看来，都是虚的。
她们一个字都不信。
更别说她们家的孩子才刚找回来，她们都恨不得捧在心口上疼，还没机会相处相处，这小尾巴狼就过来想抢了，她们仨怎么可能允许？
“姑祖母？”
面对三人充满了不赞同的目光，宸王也不在意，笑吟吟地提醒，“姑祖母不若问问呦呦的想法？”
见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江迢迢心中一叹，顶着宸王暗含威胁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
作为父亲的萧恒蓦地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宸王跟呦呦说了什么，呦呦才会这般反应的！
萧恒看着宸王那张得意的脸，就忍不住想上前给他一拳。
荣安郡主和窦太主也是这般认为的。
宸王忒坏了，趁呦呦年岁小，不懂事，就拿这种事来忽悠她。
真真是居心不良！
沉默良久，窦太主叹了口气，决定实行一个拖字诀，“此事过些日子再说吧。最近事情太多了，需要时间处理，况且不说别的，就说呦呦在娘胎里另外订的亲事还在，这也需要时间解决。”
另外订的亲事？薛南岑眼睛危险眯起。
蓦地，他温和一笑，“姑祖母说的是，那就过些日子再说。”
“只是，姑祖母得尽快啊，不然我一个心急，可能就直接跟圣人说了。”
窦太主一顿，这才细细打量了一眼这个没见过几次的小辈。
少年眼中的势在必得，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半晌，她点点头，“自然。”
得到允诺，宸王也不再咄咄逼人了，见好就收。
毕竟，若是将窦太主一家逼急了，即使是身为天子最疼爱的儿子，也讨不了什么好。
事情说完了，三人也不多逗留，快些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好将孩子接回来。虽然她们很想再和孩子培养培养感情，但也明白过犹不及。
就先这般吧。
荣安郡主不舍地看着小小的人儿俏生生的，站在那朝她们挥了挥手。
梦中无数次的场景，终于成为了现实。
她忍着酸涩的眼睛，转过头去，随着萧恒和窦太主往外走。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江迢迢扶着正殿的雕花木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总觉得，好像一场梦。
不真实。
突然的，她很想知道，上一世，她们到底过得怎么样？她记忆中，好像一直没有听到与她们有关的消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舍不得？”
少年嗓音微哑。
“没有，只是在想。”
“想什么？”
薛南岑眉眼深沉，盯着前方的小小身影。总觉得，好似下一刻就要消失在眼前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抓住她。
“在想殿下为何这般着急，今日便提及此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眉眼微弯，“这般着急，着实让我，出乎意料。”
少年猛地咳嗽了一声，转身往内殿走。
一句小声嘟囔消散在空中。
“我才没着急。”
确认人没跟进来。
薛南岑立时便按耐不住了，喊了句燕六。
“属下在。”
半空中响起一句应答。
下一刻，燕六从殿内的阴影处走出。
“你去查查，她的那个什么亲事。”
燕六忍不住一乐，心道了一句果然。
刚才他就一直在殿内，自然是听了个全程。不用薛南岑多说，自是明白说的谁的亲事。
觑了眼自家主子越来越难看的神色，他忍笑告退。
长安的雪越发地大了，但消息传得可一点也不慢。
城西高府，谁也打听不到绣衣使说了什么。只听说，绣衣使离开后，高府便亲自上门，去了宣平侯府退婚。
听到消息，有人欢喜有人愁。
侯府老夫人和宣平侯倒是十分惋惜。
但是再惋惜，也不敢光明正大表露出来。毕竟危害国祚的婚事，谁还敢继续？当圣人是死的吗？弄不好是要被定个叛国之罪，来个九族消消乐的。
除此之外，一些京中的比高家地位低的人家，尤其是有适龄女儿，未曾订婚的，此刻也都战战兢兢，生怕的第二日高家就上门来提亲。
毕竟原本要填这个坑的人跑了，自然是还有人会被迫跳这个坑的。
不过，促成这门婚事的萧家倒是风平浪静，没任何反应。
宣平侯府，姚香泛的闺房内，成功将那门婚事退掉的卢夫人母女正抱着喜极而泣。
“终于解决了。太好了太好了，要找个时间，好好谢谢那两丫头才是。”
卢夫人悄悄用帕子摁了摁眼角，声音里满是欢喜。
可算是解决了。
姚香泛也是连连点头，眼含热意，“是要好好谢谢许姐姐和江妹妹。”
欢喜过后，卢夫人又忍不住哀愁，“就是，日后，怕是没有什么好亲事了。”
姚香泛目露笑意，拉着卢夫人的手撒娇，“母亲，您可别钻牛角尖，我们要感谢帮我们的人才是。而且，有舍才有得，如今能有这样的局面，我很满意了。日后的亲事，绝对不会比现在的差就是了。”
想到什么，她眼睛越发明亮，浑身都似变了个人，仿佛对未来充满信心。
“况且，若是日后对方因为这个就不愿意娶我，估计我嫁过去后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有这件事，反而让我避免遇到那样的人呢。”
细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卢夫人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了。她欣慰地看着自己亭亭玉立的女儿，香泛这一遭，倒是成长了不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变好了。
也罢，如今已经是很好了，做人总不能太过贪心。
她拍了拍姚香泛的手，“香泛说的对，是母亲着相了，现在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江迢迢忍不住念出声来，半晌，才从手上的《金刚经》中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睡着了的美少年。
这些天，许老爷子与他那师弟改了方子，这人也越发地嗜睡。
估摸着还有很久才能醒，她走到外殿。
见到人，正守在殿门前的小德子一愣，连忙迎上来，“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江迢迢歉意一笑，“我要出门一趟，会在殿下醒来之前回来。这期间劳烦小德公公进去照看着点殿下了。”
小德子受宠若惊，“您客气了，是小奴应该做的。”
又叮嘱了一番小德子，她才跨步出了殿门。
第112章 丰雪一定兆瑞年吗？
寒风扑面而来，江迢迢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往药房那边走去。
偌大的药房内，药材被成堆地放置在角落，药典、医书放置在书架上。贴墙摆放的药斗子前，许老爷子正拿着一味药材，与刘师叔争论不休。
守在药房门口的小童见到她，连忙掀开帘子。
江迢迢轻轻道了声谢，踏入房内。
听到动静，原本争论不休的二人立刻转身，看向来人。
“呦呦，可是有什么事情？”
因为最近配的药让人比较嗜睡，这个点，宸王都睡着了，一般是没有事情的，所以他们才会在药房这边讨论药方子。
倒是留了江迢迢在那边照看病人，以防突发什么状况。
江迢迢摇了摇头，“师父，师叔，我要出门一趟。”
两人诧异，看了眼外面的鹅毛大雪，“这么大的雪？”
江迢迢颔首，“师父师叔不用担心我，我 会照顾好自己，快去快回的。”
既然如此，许老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叮嘱了好几遍注意安全。
刘师叔难得地，也没笑话他啰嗦，反而连连点头，跟着叮嘱。
告别了两位长辈，江迢迢便往外走去。
角门处，天水已经等候许久了。
见到人，她眼睛一亮，迎上前来，压低声音，“小姐，都准备好了。”
江迢迢点点头，扶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那就走吧。”
京郊，苍茫雪色中，在许许多多的庄子中，一处不起眼的庄子的空地上，站了许多人。
萧金、苍术和竹青正站在最前面，面色冷凝。
“今日下午，切不可到处乱走，都呆在自己的房内。该做的事情，我已经布置过了，你们要按时完成，知道了吗？”
有年纪小的不懂事，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为什么呀？萧总管，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刚问完，旁边稍微大一些的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萧金脸上忍不住带了些许笑意，“你们或许很快就知道了。”
明显是不能说的了，所有人都没再问了。
被三位总管带回来的第一天，他们就得知了在这个庄子中最重要的一条规矩——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
又说了几个事情，萧金便让人都散去了。
看了眼天色，苍术嘴角微翘，“走吧，算算时间，小姐也该到了。”
三人一同往庄子的大门而去。
“不知小姐，是否会满意.....”
竹青些许的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帮主子做这般大的事情。
其他二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一辆普通的马车缓缓在庄子门口停下。
马车上，下来了两个带着幕离看不清身影的人。
萧金三人神色一凛，快速将人引入了庄子。
“主子，是不是要去视察一下庄子？”
江迢迢点点头，“在前面带路吧。”
竹青点点头，在前面带路，将从来到庄子后她负责的事情说了一遍。
“主子，今年冬日，雪下的异常的大，粮食和药材是暂时不能种的了。不仅如此，许多耐寒的例如梅树都死了一片。庄子上倒是弄了温室，但是毕竟不算很大，能种的不多。”
看着连绵，看不到尽头的雪，江迢迢察觉到了些许的怪异。
苍术面露犹疑，“古话不是常说丰雪兆瑞年吗？说不定，来年是个能有好收成的年呢？我们开春做种些，到了秋日应当能有个好的收成。”
江迢迢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来年一定不是一个好收成的年。”
三人一惊，顿时不知说什么。
小姐如此笃定，说不定是知道些什么......不是好收成的年，那就意味着很多人要饿肚子了。
严重点，说不定，会闹饥荒。
他们越想越心惊，怪不得，怪不得，小姐会让他们收粮食，种作物。
“小姐......”
江迢迢摇了摇头，“这事别说出去，若是他人信了，会引起恐慌，若是不信，只怕是会惹祸上身。我们还没能力改变现状，就先图自保，能救多少救多少。”
三人咽下了到了喉咙的话，点了点头。
“我们的庄子里是不是有地窖？”
萧金点点头，“是有的，之前因为小姐说要屯粮食和药材，我就命人将所有庄子的地窖都扩大了，除此之外，还多弄了几个。”
“你做的很好。”
说完，她蹲下身子，捻了捻地上的雪，神色越发意味深长，“对了，之前让你收了的武奴武婢，以及其他各个方面的好手在哪里？”
萧金越发疑惑，却还是汇报道：“我让她们都待在房中。怕她们冲撞了主子。”
“让她们马上出来，手上的事情都停下，将这些洁净的雪移到罐子里，存着放入地窖，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竹青一愣，“主子，这是？”
“存水。”
江迢迢言简意赅。
萧金一愣，马上拔腿飞奔而去。
不多时，他便带了乌泱泱的一堆人往这边而来，每个人手中都带着铲子、各种瓶瓶罐罐等。
瞧见两个带着幕离看不清身影的人站在两位管事身边，众人都好奇极了，但是都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说什么。
来之前，萧管事便说了，不许她们多看的多说的。
萧金恭敬上前禀报道：“主子，人都带来了。”
带着幕离的其中一人点点头，“现在就开始吧。铲干净的雪，不要铲到土，放到罐子里后，要压实一点，尽量多装点。”
众人点点头，立刻就开干了。
没听到萧管事喊人家主子吗？
那也是她们的主子！
这还是的第一次见她们神秘的主子呢，可得好好表现！
看了许久，江迢迢摇了摇头，“这样不行，这些瓶瓶罐罐能装的太少了，根本不够多少人用的。”
竹青自动请缨，“那我马上去买。”
谁知小姑娘立刻否决了，“这样太引人注目了。”
“那.....”
思索片刻，江迢迢想起之前在宸王府看到的地图，微微一笑，“有了，萧金你去将庄子东边八里外的一个名为李家窑的买下来。”
“今后盛放粮食药材，还有存水的都用自家产的陶瓷器。一部分自用，一部分卖出去。这样也不会引人注目。”
得了命令，萧金离开了。
看了眼干劲十足，正在铲雪的众人，江迢迢满意不已，“走吧，你们二人带我看看其他地方。”
竹青点点头，带着人来到了一座建造得十分宽大的仓库前，拿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
门被缓缓推开，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的粮食，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几人只能在门口看看，却进不去。
第113章 貔貅·只进不出
竹青打开最近的一袋粮食，伸手抓起里面的小米给她看。黄澄澄的米粒，在手中滑落，细碎的似是那河边的流沙。
江迢迢伸出手，捻了捻袋中的似流沙的粮食。
天水微微一笑，“小姐，这是小米。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粟。古人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说的就是这个。粟比较粗糙，也比较小，不顶饱也不好吃，但是胜在价格低廉，容易种活，所以普通百姓家常吃这个，也大部分也只能吃得起这个。”
良久，江迢迢都不再说话。
这种普通人家吃的，她也吃过。
祖母去世后，她名声尽毁，接二连三的被退婚，厨房的人看人下菜，给她的每日三餐也就是这么一点小米粥。
吴氏母女分明知道，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抑或是早有人授意如此。
思绪回笼，她在一个米缸前停住。
一旁的竹青也连忙跟着停住，上前一步，打开米缸的盖子。
这回，缸里的是白米。
白白的，乍一看，好像装的是一缸雪。
“小姐，这是白米，您日常吃的那种。”
江迢迢嗯了一声，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是不是收到的粮食中白米比较少？”
竹青盖上盖子，有些忧愁地点了点头，“不仅是白米，还有面粉。我们搜罗到的大部分都是小麦和小米。”
顿了顿，她继续解释，“面粉和白米毕竟金贵，南方的稻米运到北方本就成本极高，加上今年收成不是很好，大户人家都爱精细，所以各家各户都屯了许多，在市面上流通的就有限了。”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将一本厚厚的账本递给了思索着什么的江迢迢，“小姐，这是粮食这边账本。”
接过账本翻看了几页，江迢迢将它递给旁边的天水，走出了仓库。
竹青最后一个走出，落了锁，又检查了几遍，确认妥当后这才再次上前引路。
积雪有些厚，北风呼呼吹的幕离也跟着动。
几人谈话声音在风里显得十分模糊。
“小姐，这样的仓库还有三座，都放满了。所有粮食加起来能供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吃一个月。”
“肉类的，蔬菜的，例如腊肉腊鸭腊鸡腊羊鱼干虾干贝类的、各种菜干、腌制类的这些，我们也弄了许多，储存在另外一幢楼里。”
说到这里，竹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因为肉和菜这些实在是不算多，除了长安的商户和集市，就连周围的村镇、还有山里的农户我们都跑遍了，还因为冬日接近过年的原因，他们要留着一些自己吃，所以就暂时只有这么多。”
江迢迢含笑的声音透过幕离传了出来，“已经很好了，比我想的要好。之后就是注意一些，别让粮食坏掉发潮，或则被老鼠什么的啃就行。”
“还有就是注意防火。”
竹青连连点头，而后小心询问，“然后还有一块地方养着猪羊鸡鸭鱼鹅那些牲畜的，那地方虽然有老伯弄得很干净，但我觉得还是有些臭臭的，主子还去吗？”
看了眼天色，江迢迢摇了摇头，“我不能出来太久，就不去了。你们注意要预防动物瘟病，照顾好那些牲畜。”
竹青一愣，小姐还知道瘟病？
“怎么了？”
清冷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唤了回来，竹青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之后还需要继续收粮食吗？”
“如果能的话，自然是要的。虽然有个米铺子名头，但是这些日子的动作定然是会吸引到一些苍蝇。你们日后行事要多加小心，有什么搞不定的就去宸王府找我。”
旁观全程的燕七几个忍不住咂舌。
小姐这不声不响的，就做了这么多事情，屯了这么多东西，跟个貔貅似的，现在还屯上了雪水。
啧啧啧。
也不知道屯这么多干什么。
虽然之前他们也听到了江迢迢的那一番关于来年收成不好的话，但谁也没相信。毕竟，来年的收成，哪里能是现在就能下定论的？
司天监都啥也没说呢。
廊上风大，几人继续往前走。
粮食这一方面倒是查得差不多了。
江迢迢转头，看向苍术，“药材这方面如何？”
苍术上前几步，低声禀报，“一切都好，还在收购中，目前已经屯了好几幢楼了，都是品质不错的。魏叔那边也经营的不错。盈利的份额和一些好的药材都会往我们这边送。”
“八宝印泥卖的不错，千金难求。这是魏叔托我给您的账本，以及我这的独立账本。”
自从江迢迢让他们三人以及魏长安做事后，为了方便管理和理清进出项，每个人经手的事情花销和收益都会登记在账本上。
账本做得简单明了，一笔一账写的清清楚楚。
天水上前接过账本，而后退在一旁。
有着魏长安和苍术把关，江迢迢倒是也放心。时间不多了，她就没有要求看看，反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让你教的药女如何了？”
之前早在他们提起入京的时候，她就让苍术招收一批人，教授她们基础的药理、药材的知识，不说要会替人看病，起码要会抓药，煎药，制作药膏这种最基础的。
苍术小心翼翼瞥了她一眼，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小姐，目前成果不是很好。”
“为何如此说？”
“她们毕竟不是小姐您，天资聪颖，大多都不大识字，学起来十分地慢，目前只会辨认药材。其他的，还没开始教授。”
这样的话，根本来不及啊。
江迢迢皱了皱眉，思索良久，在速度和质量的抉择中，选择了后者。
她叹笑了一句，“你做得很好了，欲速则不达，还是一步步来吧。”
回到庄子西面专属于庄子主人的精致小楼，江迢迢几人刚坐下，准备歇一会，喝口茶，萧金就回来了。
看着青年风尘仆仆的模样，睫毛都挂着冰霜，江迢迢都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把人都累成了这般，连忙让人先坐下歇会，暖和暖和。
感觉冻僵的身子回暖了，萧金这才神采奕奕地禀报。
“小姐，您真料事如神，那个李家窑真在八里远的小镇上。”
青年高兴地脸都红了，“小姐你们猜猜，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给他又倒了一杯热茶，苍术不由撇了撇嘴，“你快说吧，你还敢卖小姐的关子，可不是找打？”
萧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一开始那李东家不愿意卖的。”
“这是为何？”
第114章 是不是无用功？
难得的，江迢迢来了兴趣。
又灌了一杯水，萧金缓缓道出了内情。
“虽然那窑子是李东家的，但窑子里的工匠师父都是李氏一族的，李氏都靠着这个窑子吃饭，养活家人。东家说不愿意为了自己的一时之利而让族人们都没法活，所以不愿意。”
没想到是这样的内情，大家都有些惊讶。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天水忍不住感慨。
萧金连连点头，十分赞同自己妹妹的话，顿了顿，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就说，还是让他们继续在那干，让东家继续管着窑子，生意也照旧，谈了好久，这李东家这才同意的。”
缓了缓想要冒烟的喉咙，萧金从身上的大挎包中掏出好几本账本和地契，“小姐，这是李家窑这两年的账本，以及地契。那位李管事说以前的账本晚些和窑里烧好的陶缸什么的一起送过来。”
天水木着脸上前，接过账本。
加上之前的三本厚厚的账本，此时，已经够垒成高高的一摞了。
见账本都挡住了天水的脸，苍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小姐，不如拿个匣子装起来吧，这么多本，天水也不好拿，太惹人注目了。”
不远处的多宝架上，正好放着一个大匣子，几人一起动手，将账本塞了进去。
将自己管着的事情汇报了一遍，又交了账本，萧金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姐，接下来还有什么吩咐吗？”
冷凝的小脸浮现出一抹深沉，江迢迢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有。”
三人心都不知觉提起来了。
“请主子示下。”
“之前让你们做的事情，现在还要继续做，这几天，我会再让萧木给你们送一笔钱。另外，人有些不够，你再去奴隶市场物色一些人。还有，窑子那边要他们多产些普通百姓能用得上的，还有米缸水缸这些。”
敲了敲桌，她的目光越发悠远，声音近乎低喃，“雪水一定要多存，来年可是大灾之年，会死很多人的。”
？？？
猫在屋顶的燕七几人原本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几个大白鹅互啄，听到这轻飘飘的一句，悚然一惊。
来年大灾？！
这语气太笃定了点吧？笃定地让人想不信都难！
不是，司天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啊？
小姐难不成真能未卜先知不成？
惊恐对视了一瞬，燕八几个起落，随着风往远处而去了。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做无用功总比死很多人好啊！
屋内，萧木几人也是神色凝重。
他们丝毫不怀疑江迢迢说的话，毕竟就目前来看，这位主子吩咐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无用功。就算当下做得事情很匪夷所思，但谁能保证之后真的不会用上呢？
他郑重应下，“属下遵命。”
“苍术竹青，你们二人多采买些绷带什么的，还有制备伤药各类药膏等。”
“总之你们万事小心，不要太引人注目。我们已经很惹眼了，万事低调为上。”
三人齐声，“明白了。”
说完要紧的事情，苍术提起了一个人。
“之前您吩咐我们救下的人救下了，现在就在庄子里。她身上有很多的伤，小伤我们都处理掉了只是腿摔了，属下才疏学浅，不敢妄下结论，想请您看一看。”
搭在茶盏上的手指一顿，江迢迢抬头看向苍术，“可是高家的？”
苍术点点头，将今日一大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您说救下一个当人证就行，我们看这个婢女心性还算坚韧，没有完全地麻木顺受，我们就救下了。”
说到这里，萧金忍不住感慨。
“高家的下人也是真的惨啊，我和萧金观察了好几天了，那高家每两三日就有奴仆被打伤卖出，或是尸体被送到乱葬岗。这还是在天子脚下呢......”
竹青也是愤愤不平，握着拳头恨不得上去大干一场。
“这高家太过嚣张了！”
一时间，众人都唏嘘不已。
江迢迢自无不可，让三人在前面引路。
穿过假山小路，枯树翠竹，一行人来到了一座小院子前。
“她被我们安置在这里，我和竹青就住在旁边的厢房，方便照顾她。”
江迢迢点点头，率先迈进了院子。
茫茫的积雪给院子披上了一层白衣，因为伤了腿，少女哪里也去不得，只能遥望窗外的景色。
蓦地，她的视线里闯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矮一些的身影，带着幕离，身子看不出是胖还是瘦。
只能觉察出来人似乎年纪很小。
周围簇拥着的，正是今日救下她的一男一女，以及帮她上药的青衣少女。
一时间，她的心中有了些许的猜测。
门吱呀一声，开了。
刚才在窗外见到的人此刻迈入了房内。
卢棉不由有些忐忑。
“你好，我们现在方便进来吗？我是他们请来的医女。”
一道温润的嗓音传入，隔着屏风，几人在外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卢棉一愣，医女？
那为首的小身影看着年纪很小，怎么就能成为医女了？
压下心头的疑惑，她开口，“请进来吧。”
得到允许，一冰雪可爱的小姑娘率先从屏风后绕了进来。苍术和竹青则是一左一右地跟在她的身后。
打量着似世家小姐的小姑娘，卢棉越发疑惑，丝毫不敢看轻，“您是医女？”
江迢迢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朝竹青点了点头，而后回复她的问题。
“是的。我来给你看看腿伤的怎么样。”
竹青会意，主动上前帮助卢棉调整姿势，方便江迢迢查看。
一切准备好后，江迢迢先是望闻切了一番，接着便是一边用小锤子敲她的腿，一边询问。
“这里感觉如何？是疼还是麻？”
“疼。”
“这里呢？”
“还是疼。”
心中有数了，江迢迢手摁住腿，轻轻一推。
安静的室内响起一声咔嚓。
蓦地，卢棉感觉到一阵疼痛来袭，片刻后，又消失殆尽。
感觉原本隐隐作痛的地方好似没那么疼了。
对上少女的疑惑的视线，江迢迢轻声解释，“轻微骨折了，再加上旧疾复发，才会导致现在这种情况。我现在已经帮你复位了，之后拿着木板固定住就成。”
站起身，小姑娘神色淡淡地往一旁的案几走。
卢棉抿了抿唇，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第1章 重生 破局
寂静的山林中，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不要命地狂奔着。
身影慢慢变大，一个狼狈至极的男人不要命地跑着，后面跟着一群黑衣人。
突然，男人停了下来。
半步之外就是悬崖峭壁。一两颗小石子沿着峭壁掉了下去，却迟迟没有回响。
身后的黑衣人也停了下来。
早已精疲力尽的男人转过身来，脸上血迹斑斑，衣服也破烂不堪。
尽管如此，怀里两岁大的女孩却还是被他保护得极好。
“把她给我，饶你一命。”
为首的黑衣人冷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回响。
男人哼笑一声，“做梦。”
话音刚落，男人就抱着怀里一直安静睡着的小女孩跳下了悬崖。
江迢迢猛的睁开眼。稚嫩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这才从那个奇怪的梦中回过神来。
“小姐您醒了吗？”
轻微的脚步声伴着女孩子说话的刻意压低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下一刻，床帘被高高挑起，丫环青黛尚且有些许青涩的小脸逐渐清晰。
此时的青黛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鲜活无比。
是了，她现在还不是前世那个为了护着自己惨死于冰天雪地里的青黛。
今天，是她重生后的第三天。
自从重生以来她就不断地做梦。
一些是前世的记忆，一些是像今天这样摸不着头脑的梦。
但这并不妨碍她确认自己真的重生了。
她真的回到了九岁那年。她盯着自己纤细的不像话的手腕和那微微凸起的青筋，没有说话。
呵，上辈子把我推入深渊推入地狱的一个也别想跑，我们不死不休……
“小姐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我马上去请大夫！”青黛见大病初愈的小主子呆楞在那，有些慌张。
江迢迢掩下眼底冰冷的寒光，恢复了那天真可爱的模样，靠着柔软的靠枕虚弱地笑了笑，“我没事。交代你的事情办好了吗？”
青黛慌乱的情绪褪去，连忙回话。
“您放心，都办好了。除此之外，苏嬷嬷的伤也恢复的差不多了，等会就会过来求见。”
苏嬷嬷是为数不多对她忠心耿耿的嬷嬷，最后为了护住她而被那些人折磨而死。
三天前，她被人推下湖，人事不知。
苏嬷嬷当时被人支出去了，并不在她的身边。
江老夫人虽然知道这不是苏嬷嬷的错，但是还是忍不住迁怒苏嬷嬷，把苏嬷嬷关进柴房。
上一辈子，她被下面的人瞒得死死的，直到苏嬷嬷被打得遍体鳞伤后才得知。
吴氏趁机挑拨离间，使得她和把她当心肝疼的祖母渐行渐远......
幸好，这一辈子一切都还来得及。
苏嬷嬷没有被打，她和祖母也没有闹僵……
“给我更衣，我去给祖母请安。”江迢迢思索片刻后说道。
青黛瞧了眼脸色尚且苍白的主子，有些犹豫：“主子，老夫人昨天叮嘱过了，让您好好休息，养好之前都不必请安。”
见江迢迢抿着嘴，青黛继续劝说：“小姐，您身体还没好全，大夫都说了要好好休息的……”
话还未说完，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进来。
“呦呦我的小心肝，别去乱动，快躺下来。”
守在门口的丫鬟婆子连忙将珠帘打起，恭敬行礼。
一位衣着雍容华贵的老妇人扶着身边老嬷嬷的手走了进来。
见到江迢迢仍旧苍白的脸，江老夫人心肝直疼，手指点了点小女孩光洁的额头，有些气恼：“你这是要心疼死谁啊！”
江迢迢眷恋濡慕地看着这位到死之前都在护着自己的祖母，眼睛微涩：“祖母，我好想你，对不起，是我让祖母您担心了。”
听着自家的心肝宝贝隐隐带着哭腔的声音，江老夫人哪里还舍得说她，连忙把人搂到自己怀里哄轻哄：“乖呦呦不哭不哭，祖母在。”
哄着哄着老夫人又忍不住生气：“都是那些黑心肝的刁奴，竟然敢把主子推下湖去！吴氏治家不严，竟然还诸多借口，这些年真的是把她心养大了，当我不存在！”
听着老夫人说这些话，屋内的众丫鬟婆子都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
这话没人敢接。
老夫人口中的吴氏可是江府的当家主母，可不是她们这些小角色招惹得起的。
倒是老夫人怀里的一向给夫人说好话的小主子一反常态，没有为当家夫人说好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匆匆入内。
“老夫人老夫人，云家大公子带媒人和聘礼来了。”小丫鬟惊慌的声音打破了一室的沉寂。
江老夫人正搂着自己的小心肝，听到这么惊慌失措的声音，忍不住冷呵：“慌慌张张的做什么？看二小姐人小年纪轻就也想当那些个奴大欺主的贱婢了？！”
“这事来我这说什么？原本就定下的婚约，按规矩办就是。她吴氏心大了，怎么还需要我这个半个身子入土的老婆子操劳吗？”说罢，老夫人冷哼一声。
老夫人身边最的脸的宋嬷嬷连忙安抚老夫人：“您别生气，气坏身子就不值得了。二小姐还得靠您护着呢。”
一听到自己的心肝宝贝，老夫人又是满脸心疼。
宋嬷嬷正想叫人退下，却见那小丫鬟红着眼支支吾吾的样子，她忍不住皱眉：“还有何事？”
小丫鬟偷偷瞥了眼上头的老夫人，战战兢兢地回话：“云大公子要求娶二小姐。说是…说是…二小姐和他已经私定终身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是老夫人饱含怒气的声音：“什么！？”
“云家那小子怎么敢的！”
江迢迢低下头勾唇一笑，果然，还是来了。
上一辈子就是从这门江幼兰不要又推不掉就荒唐地硬塞给她的婚事让声名狼藉开始，一步步把她推入深渊。
可怜她那时候可是一个才九岁的小萝卜头啊！
吴氏母女也真是够狠的，设计一个小孩顶替婚事，折辱一个刚刚过了生辰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云家大公子云明山竟然还与那对母女狼狈为奸，以折辱她为乐，当真是荒唐！
江幼兰是青州太守江正源的嫡长女，江迢迢是嫡次女。
那云明山是云将军的嫡长子。
一个作为青州刺史，一个掌握着天子特设在青州的军队。同为地方大户，云江两家理所当然的关系不错。
两家的小一辈也经常一起玩，可谓是青梅竹马。
两家当家人更是相互通过气，有意要互结亲家。
至于结亲的人选，两家早已心照不宣，自然是江家大小姐和云家大公子了。
这云家大公子也是个有前途的，年纪轻轻就是解元。
青州书院的先生都觉得他能连中三元。
这可不得了了，两家一商量，都觉得把亲事早日定下来好。
可就在十天前，吴氏收到了来自长安的信件。
原来是吴氏娘家来信了，表露出想要结亲的意思。
至于与谁结亲，那自然是和吴氏亲闺女江幼兰结亲了。
平日里江幼兰就与那长安广宁伯府吴家嫡长子吴盛书信来往密切，郎有情妾有意。
相比起长安的荣华高枝，这小小的将军之子又怎么入得了那对心高气傲的母女的眼呢？
但偏偏云家那边又说好了，江正源也不愿意反悔。
吴氏不甘心，就想出了这样一条毒计，瞒着江正源设计那个记在自己名下的嫡次女跟云家那边结亲，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谁也奈何不了她。
想到上一世这件事最后的结果是她和云明山订亲后不到两天又被云家吵着退亲，毁掉她的名节，从此被人指指点点，恶意辱骂。
她眼底一片冰冷，呵，重生归来的第一次见面，就送他们一份见面礼吧。
“祖母，我没有。整个青州谁不知道云大公子与大姐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怎么会看上我一个小萝卜头？”江迢迢眼泪汪汪地看向江老夫人，语气里满是委屈。
“呦呦别怕，有祖母在。祖母会护着你的。”说罢，老夫人肃着脸扶着心腹宋嬷嬷就往前院而去。
青黛见老夫人离开了，连忙上前担忧地看着小主子：“小姐……”
江迢迢将小巧白皙的脚丫从缎面锦被中伸出，脸上是不符年纪的冰冷，嘴角微微扬起：“青黛，更衣。我们看好戏去。”
青黛愣了一下，想到了小姐前几天交代她做的事情，心定了定，连忙应声，伺候自家主子起身。
江府门口早已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瞧瞧，这么多的聘礼。云家手笔可真大啊。”
“可不是嘛。毕竟是娶的江府大小姐，江夫人江大人的掌上明珠。两家门当户对，两人又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那可是金童玉女。云大公子当然是要掏家底出来娶心上人啦！”
“诶诶诶，你这可就是说错了啊！”
说话那人吊足了胃口，引得周围人都看向他。
他这才慢慢抛出自己知道的事。
“这次云公子可不是求娶大小姐的！”
众人摸不着头脑，“不娶大小姐娶谁？江府里可没有适龄的小姐了。”
“娶的是二小姐！”
“可是，二小姐不是才八九岁吗？还是一个黄毛丫头呢！”
“这是因为，那二小姐心大啊！决意要抢掉大姐的好婚事。碰瓷碰云公子身上了，死皮赖脸要人家负责呢。因为云公子不答应，三天前那二小姐还跳湖呢，被救起来后现在都还卧病在床。也就是大小姐和云公子心善，不忍心看她去死，这万般无奈之下只能是把结亲对象换成了那恶毒的二小姐啊。”
众人一听，都纷纷为大小姐和云公子打抱不平，义愤填膺地骂起了“恶毒”的二小姐。
不远处，繁华精致的高楼上，一个大开的雕花木窗边，一位俊美得可以称得上是妖孽的紫衣少年正躺在太师椅上，正趣味盎然地欣赏着这一出戏。
那妖孽少年丹凤眼愉悦地微微上挑，苍白的嘴角边泛着淡淡的嘲意。
“戏要开场咯。”
屋子里的阴影处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
“小主子，宫里派人来了。”
那妖孽少年不说话，屋内的气压陡然压到最低。
哒哒哒，一个小少年跑了上来，像是没注意到屋内的气氛一样，见自家主子在窗边吹风，眼睛一瞪就开始絮絮叨叨。
“主子啊，您怎么能在这里吹风呢？要是吹出个好歹，奴才们死一万次也是不够死的呀！”小德子忍不住抱怨。
周围的侍卫们都胆战心惊，也就这位小德子公公敢在那位主子前这么说了。
只听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戏都开场了，不看下去哪里知道戏好不好？”
众人听出了声音里暗藏的冰冷，不敢再出声。
前院。
花厅里站满了人，只有三个人坐着。
听着外面那些声音，云明山和江幼兰相视一笑。坐在主位上的吴氏则是拿帕子摁了摁嘴角，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明山啊，这件事我答应了。”
“我不答应，我看谁敢答应！”怒气冲冲的声音传了进来。
三人嘴角的笑意皆是一僵。
吴氏眼底闪过狠毒，这老太婆怎么来得这么快了？
仅仅是一瞬间，吴氏就收拾好心情，给了两人一个安抚的眼神就出门去迎老夫人了。
“母亲您怎么来了？”吴氏脸上挂上温柔得体的笑容。
老夫人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径直走进了花厅。
一路上，外面什么情况早已有人跟她说清楚了。
想毁掉呦呦的名声？也不看看她答不答应！
云明山见老夫人进来了，连忙行礼：“晚辈见过老夫人。”
江幼兰也连忙跟着行礼：“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没理会两人，在主位上坐下，有丫鬟立马重新给老夫人上茶。
花厅里的众人心思各异，老夫人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盯着几人，面色越发冰冷。
云明山给媒婆一个眼神示意。
媒婆立刻明白，笑嘻嘻地上前一步：“老夫人啊，我是云大公子请过来给您的二小姐说亲的。不知道二小姐在哪里，可否出来？云公子有事要与她商量。”
老夫人冷哼一声：“云家小子，我家二丫头太小了，还是个小萝卜头呢。和你都相差将近十岁了，不合适。倒是我家大丫头比较配你，且这你和大丫头的事情也是早就定下来了的，只差走个流程，不好随意更改。”
江幼兰闻言，手上的帕子忍不住搅了搅。
云明山上前拱手：“老夫人，我是真心想求娶二妹妹的。二妹妹聪明可爱，十分讨人喜欢。请老夫人成全。”
吴氏连忙上前帮忙：“母亲，既然明山对迢迢那么喜爱，成全他们又何妨呢？而迢迢那丫头又愿意，兰儿也乐意成全有情之人......”
“这可不行。这样事情传了出去，大丫头要如何自处？谁不知道大丫头和明山是情投意合、天作之合，二丫头也是一时童言童语，做不得真。且刚刚二丫头也跟我说了，她对明山绝无男女之情，一直都当他是哥哥看待的，也绝不做那抢姐妹好亲事的事情。”
江老夫人对着江幼兰淡淡地笑道：“而且，大丫头也是我的亲孙女，老婆子再怎么疼二丫头，也不好偏心偏得那么厉害。这桩亲事自然是大丫头的。况且大丫头这些年对明山的心思我都明白，自然要成全明山和大丫头的情谊的。”
吴氏暗暗咬牙，这老巫婆真是油盐不进。
平时怎么不这样说？
现在想动动嘴皮子就保下那丫头，做梦！
云明山接收到吴氏的眼神，连忙对着老夫人跪下：“求老夫人成全我和迢迢妹妹吧。我和迢迢妹妹已经私定终身，交换定情信物了。”
语音刚落，云明山就从袖子里掏出一样物件来。
待看清那物件，江老夫人不由得眼皮子一跳。
紫色的兰花花纹，那不是呦呦的手帕吗？
第2章 紧张 反目成仇
如此私密之物，他云明山是怎么能拿得到的？！
老太太压下心头的震惊，轻抿了一口茶，余光瞥见江幼兰那还未来得及掩饰的满是得意的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一团火烧到心头！
宅斗了一辈子的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混账东西！竟然做出这等栽赃陷害的祸事！
正想发怒，就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一道稚嫩又带有疑惑的声音。
“祖母，云大公子怎么拿着大姐的手帕然后说是我的信物呀？”
一句话提醒了老夫人。
倒是她关心则乱了，大丫头的帕子也是兰花花纹的。
宋嬷嬷会意，立马过去把手帕接了过来细细查看。
吴氏直觉不好，还没来得及开口，宋嬷嬷就把她的话都堵上了。
“老夫人，这确实是大小姐的帕子，您瞧，这绣有大小姐的闺名呢。”
宋嬷嬷特意把那手帕上的那小小的“兰”字露出来，生怕其他人看不见似的。
江幼兰脸色一白，心慌无比，手上的帕子都快被搅烂了。
老夫人暗自松了口气，余光瞥见江幼兰，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毕竟，大丫头也是自己孙女，老夫人得维护一下江府的颜面。
“云大公子，你求娶的心上人都没有弄清楚。依我看，此事就此作罢，以后莫要再提。”
云明山到底还是沉得住气：“老夫人，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奉家父之命上门求娶江家小姐，就这样回去恐怕家父会责怪晚辈啊。”
此次下聘跟随来作见证的得了云氏族人云明山的授意，也帮忙说话。
“老夫人，这可不行啊。当初可是两家说好结为亲家，我们这才上门下聘的。你们江家如此，岂不是让我们云家脸面尽失。”
“是啊是啊，反正，你们江家定是要出一个闺女与我们家明山成亲的了。”
“年纪小无所谓，只要两情相悦也无不可。我们家公子既然有意要求娶二小姐，那就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嘛。”
老夫人听着这些话，大发雷霆。
“胡闹，当我江家的闺女是任你们挑选的货物吗？我瞧你们也不是真心想求娶，我江家也做不出那等子卖女求荣的事！亲事就此作罢，不用再多说了，云家的请回吧。”
老夫人当即下了逐客令。
吴氏连忙打圆场：“母亲……”
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就被老夫人呵斥：“闭嘴，你做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等会再和你算账！”
“妹妹，二妹妹，你真的忍心看母亲因为你而被祖母挨骂吗？”
“父亲对你多好？你竟然只为了自己的意愿，说不嫁就不嫁？你知道这样会给父亲带来多大的麻烦吗？”
江幼兰低着头拿帕子抹眼泪，说得那是一个情真意切。
仿佛她最知书达理，江迢迢是个闯祸的孩子，给家里惹了天大的祸事。
屏风后的江迢迢唇角泛起与年龄不符的冷笑，要是真的是八九岁孩童还真要被你蒙骗了呢。
上一辈子，她被吴氏派人推入湖中，昏迷了三天三夜，祖母心急如焚，常常守在她的身边，无心理会吴氏的小动作，竟是被吴氏钻了空子。
这件事下面的人瞒得死死的，一直到吴氏接受了云家的聘礼离开后，祖母才反应过来。
发现的时候为时已晚，而云家一点喘息的机会也不给，没多久又一次打上门来，她的名声已经一片狼藉。
云明山和她那恶毒姐姐就这样踩着她往上走，一次又一次把黑锅推到她的身上，一步步推她入深渊……
与脸上嗜血完全不相符的童言童语又从屏风后传了出来：“可是大姐姐，我嫁不嫁云大公子跟给父亲带来麻烦有什么关系啊？祖母说我还小，不能嫁人的啊。”
小姑娘仿佛恍然大悟般，又急急问道：“哦，我明白了！大姐姐，你因为是不是已经和长安那边的吴家表哥订亲了，所以才不愿意和云大公子成亲呀？”
“那你确实不能嫁给云大公子了。总不能把大姐姐分成两半，一半和吴表哥成亲，一半和云大公子成亲吧？”
八九岁原本就是天真烂漫，想说什么说什么，没什么心机的年纪。
于是乎，在场的人几乎没人怀疑这位二小姐话里的真实性。
花厅里掀起轩然大波，在场的丫鬟婆子们恨不得原地消失。
听到这样的秘事，被当家主母打杀那是必定的事情！
江老夫人此刻脑子中灵光一现，所有事情都串了起来，她眼神冰冷地看着吴氏。
“二妹妹，你……你在胡说什么？”
江幼兰脸色大变，手指颤抖，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吴氏咬牙，恨不得把屏风后面的小贱蹄子打杀掉！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迢迢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姐姐？你这是想毁掉你姐姐的名声啊！你姐姐平时对你多好，仅仅听下人的胡言乱语就去污蔑你姐姐！”
吴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仿佛真的被自己的小女儿伤透了心。
要不是知道真相，江迢迢都要信以为真了。
江幼兰脸色惨白，眼中泪水不停打转，哀切的目光望向云明山，眼神仿佛在说：明山哥哥，你别信她的话。
云明山见美人落泪，顿时也是心痛不已，立刻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江幼兰见此，也安心下来了，下一秒就拿着帕子哀哀切切地哭诉了起来。
“二妹妹，你怎么可以这样冤枉我，我以后怎么做人啊？你想要明山哥哥我让给你就是了，为什么要这样毁我的名声？”
“平日里，我待你这般的好，但凡有好的都先让给你。你怎么这般害我？”
话里话外，就差没直接说江迢迢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了。
女孩疑惑又气愤的声音又从屏风后面传来。
“大姐姐我怎么会冤枉你呢？我是实话实说啊，大家都知道的呀。上次去你的闺房里我还看到了吴表哥从长安八百里加急送过来的求娶的书信，除此之外还有好多小玩意和首饰呢。”
“当时你院中的丫鬟姐姐们都说，那吴表哥对你情深意重，你也是满心欢喜呀！”
“而且云大公子都大我那么多，再大一点都能当我爹了，我怎么会喜欢他？我可没兴趣找个爹当夫君呢！”
“云公子要是不信，可以让祖母派人去找找，就在姐姐惠兰院里，梳妆台上的紫檀木雕花盒子里都是呢！还有我记得姐姐的私库里也有！很多呢！且都妥善保存着，可见吴表哥对姐姐的喜爱之情。”
女孩坚定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来，仿佛是受不得这样的不信任和误会，小孩子心性一样一定要争个对错。
石破天惊的话，众人皆惊。
云明山冷冽的目光地看向江幼兰，想起昨天晚上，她还哭着说她家二妹妹如何如何折辱她，求他帮她。
又讲她有多么爱他，那时候有多情真意切，现在就有多假，想到这里，他的气血就忍不住上涌。
江幼兰心里一紧，正想说点什么。
吴氏却抢在她之前语重心长的劝江迢迢。
“迢迢，我知道你从小就怪我偏爱你大姐姐，对你诸多忽略，但是你不能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害你姐姐啊！”
“从小，你就喜欢胡说八道，也怪我对你诸多纵容。但是，你要害你姐姐，我可不能纵容你了！”
说的好像，一个溺爱孩子，见孩子误入歧途痛心不已的母亲。
江迢迢微微一哂，她之前真是眼瞎啊。
这般的人，还用命去孝顺。
说罢，吴氏又装作漫不经心地提醒在场众人，“再说了，我都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轻飘飘的一句话，在场的人开始摇摆不定了。
江迢迢给了青黛一个眼神，青黛会意，清晰明亮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出来。
“老夫人，夫人，奴婢有个提议。”
“既然二小姐认为她说的是对的，夫人对二小姐说的有所怀疑，不如我们去大小姐闺房里找找好了。要是找不到，那就是二小姐小孩子偏听他人，不可信。到时候真相大白，自然也不会有风言风语传出去，坏了大小姐的名节。”
另外一道倔强的童声也跟着传了出来。
“就是就是，祖母，是非曲直，查一查就知道了！”
吴氏还想说什么，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制止住了，憋屈的不行。
老夫人当即下了命令，让宋嬷嬷带领吴氏身边的秦嬷嬷并几个小丫鬟一起朝江幼兰的蕙兰院去寻那紫檀木雕花盒子。
江幼兰眼睁睁地看着人离去，这下真的慌了。
因为江迢迢说的都是真的！
她哭声陡然大了起来：“你们既然都不相信我，我死了算了。”
说罢，她便立马朝自己的院子狂奔而去，抢在宋嬷嬷之前夺门而出。
事情太过突然，众人都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吴氏瞧着自己那蠢钝如猪的女儿，心里又气又急，手里的帕子搅了搅。
她有种事情往自己不能掌控的方向发展的危机感。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云家众人的表情更是意味深长。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云明山额头隐隐爆出的青筋更是暴露了他的心情。
老夫人看着一屋子各怀鬼胎的人，叹了口气，也明白江府必须给个交代了。
一声令下，众人跟着老夫人浩浩荡荡往惠兰院而去。
不一会，众人便到了惠兰院门口。
老夫人在门口将众人拦下。
“诸位，这毕竟是我们江家嫡女的闺房，我派身边嬷嬷进去找即可。诸位就和我一并在此等候结果吧。”
众人是客人，客随主便，自是不无不妥。
宋嬷嬷等人得了授意就往里走去。
没过多久，宋嬷嬷又回来了。
“回老夫人，大小姐死死锁着门，不让奴婢们进去。说是，说是奴婢们要毁她名节，还说要是想进去，就从她的尸体上踏过去。还说……”
“还说什么？”老夫人见心腹说话吞吞吐吐，冷芒一闪。
“还问老夫人是不是真的要逼死她？这般偏心二小姐。”宋嬷嬷低着头回话。
老夫人冷笑一声，这是威胁到她头上来了？
她好歹是将门之后，宅内阴毒之事也见过不少？
以死相逼？
呵，真当以为她能被吓到？
真是是有出息，和她娘一个鬼样！
“来人，把门给我撞开，把那混账给我抓出来。”
“是。”
得到示意的几个孔武有力的老嬷嬷立刻上前，跟着宋嬷嬷进去。
众人看到老夫人雷厉风行的强硬手段，也忍不住发怵。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宋嬷嬷回来了，手上还捧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盒子。
身后是衣裳凌乱，被两个老嬷嬷架着出来的江幼兰。
宋嬷嬷恭敬地回到老夫人身边，把紫檀木雕花盒子递给老夫人。
众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雕花盒子。
江迢迢此刻被青黛扶过来了，见到这雕花盒子，恢复了天真烂漫的神色。
“祖母祖母，就是这个盒子，当时我想看，大姐姐还不肯让我碰呢！说是里面是很重要的东西。”
“后面我看到大姐姐身边的大丫鬟绿芽帮大姐姐把好多东西放进去，还很开心地说那是长安的世子表哥送来的呢！”
说完，小姑娘又气呼呼的，“这下，你们可相信我啦！我可是一个从来不骗人的好小孩！”
众人看着江迢迢满脸苍白又童言童语的小模样。
很难相信，这竟然就是那个吴氏母女两口中“恶毒”的二小姐。
这么小一个孩子，她能懂什么呢？
还闹死闹活地要嫁人，私定终身？
她懂什么叫私定终身吗？
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那雕花盒子。
里面赫然就是一些书信和一些首饰。
最上面放的是一枚明显是男子的玉佩。
这下，众人脸色都变了，似有若无的自以为隐晦地看向云明山的头上。
江迢迢仗着八九岁的身子，更是光明正大地看向云明山的头顶，扑哧一笑。
“当真是，好大一顶绿帽子呢。”
今天的云明山穿的是绿色的衣裳，戴的是绿色的头巾。
何止是头上是绿色的，简直就是全身都是绿色的。
平日里的青衫绿头巾，此刻都显得意味深长。
云明山都快气疯了，垂在身侧的拳头紧紧握紧，脖子上的青筋昭示了他现在怒到极点的心情。
他上前两步把盒子里的信件拿出来，看了一封又一封，脸色越来越差，看向江幼兰的眼神充满了杀意。
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头上绿油油的一片，总感觉到有人往他头上看！
“……”
“明山哥哥……”
江幼兰见此也害怕极了，硬着头皮试图去安抚他，云明山满脸厌恶：“不愧是江大小姐，真恶心啊！”
“一边勾着我，一边勾着长安的高枝。累不累啊？还是你本身就这般下贱，和多个男子私定终身不够还珠胎暗结，身子早就不清白了吧。青楼里的女子都没你这般无节操……”
云明山早已气极，话越说越狠，到了最后眼里的杀意浓到了几乎凝为实质，恨不得把江幼兰捅穿！
被戴绿帽的云大公子脸都丢尽了。
得亏他堂堂解元，竟然被江幼兰摆了一道！
珠胎暗结？！和多个男子私定终身？！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位被婆子控制住移动不能动满脸泪水，如同被暴雨吹打过的花瓣那般楚楚可怜的江大小姐，眼神里满是不屑、嘲讽。
谁能想到这温柔贤淑、堪称青州大家闺秀之表率的江大小姐竟然是这样浪荡不堪的人呢？
江幼兰已经被云明山骂懵了，作为江府的大小姐这么多年来何时被这样对待过？
见女儿呆愣着不知道反击，吴氏恨铁不成钢，咬了咬牙，为她辩解。
“母亲母亲，幼兰这是被栽赃陷害啊，她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一定是那些个黑心肝的要害幼兰啊。怎么会这么巧，一找就找到了！”
说罢，吴氏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看向江迢迢。
第3章 气愤 拔刀
老夫人眼神凌厉的看向吴氏，怒道：“你又在胡说什么？这府上谁能栽赃陷害你们母女？这府上谁敢栽赃陷害你们母子？！你看呦呦做什么？又要污蔑呦呦陷害你吗？她那么小一个孩子，哪里来的权力和心机来陷害你们？”
“你一个当家主母，后院除了你们母子，就是我和呦呦，谁能往你那宝贝女儿闺房放东西？我老婆子的院子都没有你们母子院子坚固，难不成是我陷害你不成！”
老夫人暴喝，将门虎女的凌厉尽显。
“来人，给我请老爷回来！”
听到吩咐，有伶俐的小丫鬟立刻向外跑去。
老夫人看着这场闹剧，太阳穴也是突突地疼。
看着云家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老夫人也知道自己必须得给云家一个交代了。
她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此事是我江家对不住云家，我们江家一定会给云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老夫人，两家婚事就此作罢，我绝对不会娶这样的贱人回云家的。至于今日之事，我回府后会如实禀明家父。”
云明山把这话说完后看也不看江幼兰一眼，怒气冲冲地就带着聘礼和云氏族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没过多久，江刺史江正源就踏进了江府大门。
前厅，主位上的江老太太将自己的心肝宝贝搂在怀里。
摸了摸那小脸惨白的模样，老夫人越发心疼。
吴氏在下首拿着帕子摁眼角，江幼兰坐在吴氏旁边，时不时啜泣几声。
江正源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顿时头都大了。
江府发生的事情，路上他都听说了。
高大的身影进来先是给老夫人行礼：“给母亲请安。”
老夫人捏了捏江迢迢的白嫩嫩的手掌，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她心里门清，今日的事情她可不觉得这便宜儿子是无辜的。
要么是知情的，要么就是收到风声但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吴氏胡作非为！
差一点，差一点她的哟哟就要被毁了！
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她的心肝宝贝！
老夫人心里早已是气极，面上却是一派平静。
江正源也明白老夫人是生自己气了，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母亲，或许幼兰真的是被陷害的呢？这件事情疑点还是很多的，女儿家的名节如此重要……”
老夫人气极，手上的紫檀木拐杖用力敲在地板上，怒道：“孽子！你这是说我陷害大丫头是吗？”
“内院就这么大，能陷害她的又想陷害她的有谁？你不如直接报我名头好了？！”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难道是我逼着那混账去干这些混账事的吗？我要是真对她们母女两有什么想法的话，她们早就不知不觉地在这江家后院里消失了，哪里还能蹦跶到现在！”
老夫人说话毫不留情面，“那个孽障的名节重要？如果真的重要，她自己怎么不爱惜？自己做的事情敢做不敢认！还敢让把八九岁的妹妹推入火坑，毁掉妹妹的名节，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
吴氏刚开口就被老夫人充满杀意的眼神压制了回去。
“母亲，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回转之地的，请母亲给我调查清楚处理好，吴氏她和幼兰……”
“给我住嘴！以前吴氏明里暗里做的那些小动作，我都忍了，千不该万不该把主意打到哟哟这么小这么无辜的一个小孩子身上，如此作贱呦呦！”
“你调查？你调查都调查出什么来？到时候还不是随便找几个人拉出来定罪！”
江正源也来了火气，“母亲，那毕竟是我的女儿，您的孙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好吗？这样大家都能保全，面子上也好过！”
“这次的事情是意外，我保证，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良久，江正源又放缓语气，恳求道。
吴氏假装擦泪地用帕子捂住半张脸，掩饰住嘴角微微的嘴角。
“在铁证如山，你还是要包庇那对母女？”
老夫人失望至极，把怀里的江迢迢放下，拄着虎头拐杖上前就是给江正源一巴掌。
啪的一声，江正源的脸瞬间就红了起来。
吴氏母女也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愣在原地。
“请母亲把这事瞒下来，救救幼兰啊，她还小，还有大把的年华！而且，我马上任期结束就要调回长安了，这个节骨眼确实不好生事，我保证，日后定会好好管教她的。”
江正源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深吸了口气，再次恳求。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门外也闹翻天了。
“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小厮连忙跑进来跪下禀报。
江正源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小厮支支吾吾，“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江迢迢眼底闪过一丝嘲讽，很快又恢复那天真烂漫的样子，扶着青黛的手跟在众人后面往门口走。
一刻钟前。
一个急急忙忙的身影往江府门口而来。
众人原本以为没有热闹看了，都准备走了，却没有想到会见到这一幕。
多年来的吃瓜经验告诉他们，这件事绝对还没完。
于是乎，众人又决定留下来继续看热闹。
哪知道那人竟然因为走的太急摔倒在地，怀里的信件并上一只精致的雕花木盒掉了出来。
一直混在人群里的陈眠立时上前把那封信和雕花木盒捡起来。
就在这时，盒子里的白玉兰镶金簪掉了出来。
看热闹围观的都是小老百姓，见到如此值钱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陈眠把簪子捡起来，正想把簪子和信封递给那摔倒的小厮，瞧见信封封面上的字迹，装作不经意地念出来，声音控制的恰到好处，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吴盛，江幼兰，这不是大小姐的名讳吗？另一位是谁？怎么像是男子的名字，还是长安的。”
“嗐，你这就不懂了吧，吴姓，那定是江大小姐的外祖母家的人了。”旁边有人回答他。
此话一出，看热闹的人中脑子灵活的人已经开始转动起来了。
那摔倒的小厮见此慌慌张张地就要把东西和信抢回来，陈眠装作没有反应过来实则手上暗自用力。
撕拉一声，信封裂成两半，立马洁白的信纸露了出来掉到地上。
好事者捡起来看着上面的字，嘴上也情不自禁地念了出来。
“表妹，母亲说已经定下了我们的婚期，你放心，表哥答应你的一定做到，表哥好想你，你再等等表哥......
“对了，表妹，你二妹妹真的被姑母送云家，给云家出气了吗……”
小厮脸色苍白地听着那人读出来的话，呆愣在了原地。
众人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啊这江家大小姐这么毒啊！
“我呸，还自称青州的大家闺秀之首呢？哪里来的大脸？”
“就是就是，竟然做出这等残害妹妹的事情，二小姐才八九岁大吧，还是个小萝卜头呢！”
“江大小姐如此恶毒，和自己母亲一起算计妹妹，以后还得了？我倒是看看谁家最后会娶她回家。啧啧啧。”
“哎哟，人家都攀上长安的高枝了，自然是到时候吃香喝辣的去啦。”
“唉，二小姐摊上这么一个恶毒又自私的姐姐和母亲也是倒霉。我见过二小姐，那个天真烂漫的样子，别提多讨人喜欢了，江家这么狠得下心的！”
“一边勾着云家大少爷，一边去攀长安的高枝，她可真要脸！现在高枝到手了，就想出阴毒的办法把云大少爷踢走，怪不得刚刚那云大少爷怒气冲冲地带着人和聘礼离开。”
“幸好啊幸好啊，要是真娶回家，那才叫作孽啊。这样心气高的人娶回家怕是要闹得鸡犬不宁啊。”
“……”
府外的众人越骂越起劲，最后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
陈眠功成身退又隐回人群里。
等江家人出来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的场面。
江幼兰脸色惨白，身上冷汗直冒。
跟在最后的江迢迢嘴角泛起一抹冷笑。
呵，这份礼物喜欢吗？
上辈子才刚刚九岁什么都不懂的她可是比现在的江幼兰还惨呢。
一出门就被人骂，府内的丫鬟婆子也明里暗里折辱她欺负她。
尤其是唯一护着她的祖母卧病在床后，日子更加艰难，明明是个小姐，却比丫鬟的待遇还差……
老夫人和江正源看着这一幕也是头疼不已。
江幼兰还不算太笨，见此，就哭喊着要寻死觅活，最后竟然是直接晕在了吴氏的怀里。
众人也不敢太过，怕真的出人命，毕竟那是刺史之女，不是他们这些平民百姓惹得起的。
吴氏见自己女儿晕了，目光转向站在后面的江迢迢哭喊道：“迢迢，你姐姐对你这么好，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你这是要逼死你姐姐啊！”
逼死姐姐这个罪名一下来可不得了啊。
吴氏，你这般，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小姑娘稚嫩又气愤的声音响彻人群，“母亲，难道平时姐姐打我，骂我，推我下湖，害我差点溺水死了，也算对我好吗？”
“难道姐姐无法推掉的婚事，把我推过去，嫁一个大我那么多岁的，能当我爹的人，让我去给对方折辱，打骂，出气也是为我好吗？”
“难道姐姐做了错事，一定要我替她背下黑锅，替她受罚，挨骂、受大家指责才是个好孩子吗？”
“这些年，我都替姐姐受了那么多的罚，挨了那么多的骂，还要被姐姐打骂折辱，这还不够吗？”
“我只是听祖母的话，现在还小，不能嫁人就不嫁，这怎么就成了逼死姐姐了？”
“难道是因为父亲和您不喜欢我，喜欢姐姐，我就得被放弃吗？”
“不听你的话，不顺你和姐姐的意思，去死，是不是就不是个好孩子？”
“你是不是，想我死了才好？”
说着说着，小女孩平时水灵灵的大眼睛就蓄满了泪水，一颗颗巨大的泪珠往下掉。
在场的人见此都忍不住动容心疼，这么小一个孩子竟然过着这样的日子。
那么天真烂漫的小女孩，应该无忧无虑被长辈捧在手心里疼爱才是，怎么受了这么多委屈？
女孩倔强地看向人群，晶莹剔透的泪珠在阳光下闪着光芒，刺痛了众人的眼睛，大声哭喊。
“母亲是不是要我把命赔给您和姐姐才满意？”
说完，就顶着那张大病初愈仍旧是毫无血色的脸颊，夺过站在旁边的侍卫的短刀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划。
众人瞳孔一缩，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站在旁边的苏嬷嬷见此也是吓得不轻，急忙奔过去夺过了江迢迢手中的刀。
大概是刀太重了，江迢迢只勉强举到胳膊处。
虽然如此，但锋利的刀刃仍旧划破了衣袖，挨到了娇嫩的皮肤，鲜血不断流出。
不一会，奔涌而出的血就晕湿了大半的月牙色衣裳，瞧着越发吓人。
江迢迢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往下倒入了苏嬷嬷的怀抱。
老夫人心神巨震，急忙大吼：“大夫，快叫大夫！把二小姐送到我那松寿堂去，快！！！”
一众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把江迢迢送了进去。
“现在你满意了吗？逼死呦呦，连着我一起逼死好了！这样就不碍你和那对恶毒母女的眼了！”
大周以孝道治国，百善孝为先。
这话不可谓不重，江正源再多的话都不敢说出来了。
“你，迟早会毁在他们母女手里。”
老夫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吴氏，拂袖而去。
吴氏也没有料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样。
怀里装晕的江幼兰眼皮动了动，想起来看看，但是被自己母亲死死按着，只好继续装作昏迷。
江正源冷哼一声，“瞧你做的好事！后面再和你算账！”
冷冷地看了眼装晕的江幼兰，江正源转身，连忙追上老夫人。
差点要闹出人命了，众人纷纷作鸟兽散。
人虽然离开了，但是不一会，江家大小姐生性淫荡又恶毒，与多人珠胎暗结，残害亲妹，逼得妹妹自杀的事情都传遍全城。
这下，上到八十岁老翁，下到八岁稚童都知道了江幼兰是个十分恶毒的女人了。
更有甚者，一些书生、茶馆舌辩、勾栏戏子之流还写了词、戏讽刺吴氏母女呢。
事情越传越离奇，等江府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边上几个州都传遍了。
造成现在这种情况，除了云府暗中推波助澜外，还有一股神秘势力也参与其中。
不远处高楼上，仍旧是大开雕花木窗旁，目睹了全程的妖孽少年早就收起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脑海中还在不断回放着刚刚那小丫头气愤拔刀的模样，心里就钝钝地疼。
画面一转，又见到她浑身血红地躺在血泊里，妖孽少年眉目越发狠戾，那嗜血的疼痛和杀意几乎要压制不住。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一幕相似的画面。
画面里的他抱着倒在血泊里的女子，双目空洞，缓缓流下血泪……
“主子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德子见那祖宗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变得越发苍白，心中焦急。
心口处越发的刺痛让他清醒过来，他回过神来，眼底的戾气越发浓郁，冰冷嗜血的声音淡淡在房间里响起。
“去，把这事闹得越大越好。”
小德子一愣，反应过来当即应下，接着便是小心翼翼地提议，“主子，要不要先宣太医瞧一瞧？”
“不必，让太医去给那小丫头看看。”冰冷的声音继续响起。
小德子福至心灵，没问小丫头是谁，连忙行礼退下。
到了外面，小德子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将事情吩咐下去，带着太医过去了。
妖孽少年望着小丫头被抱着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突然地，他很想见那小丫头一面。
第4章 强硬的老夫人
枝头上的鸟雀蓦地飞走，原本寂静的院子被慌乱的脚步声打破。
啪嗒，又是一滴鲜红的血滴落在地。
脸色惨白的小女孩被苏嬷嬷小心翼翼地放置在柔软的床榻上，被刀刃划开的伤口鲜血仍旧在喷涌。
没多久，一名胡子头发皆花白的老大夫带着帮忙提药箱的药童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松寿堂。
这位老大夫是青州名声在外的医者，名为许诚。
饶是平日脾气再好，此刻许老大夫也忍不住生气了，“好好的一健健康康的丫头，这才多久？又是落水又是受伤，被弄成这样！你们这江府是什么吃人的魔窟吗！”
苏嬷嬷眼眶微红，恳求道：“许大夫，快给小主子看看吧。”
许老大夫叹了口气，也顾不上生气了，连忙给人止血。
在旁焦急不已的老夫人听着这样的话，心里又悲又痛。
眼睁睁地瞧着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往外端，饶是坚强了一辈子的老夫人此刻也忍不住落泪了。
一时间，安慰声、哭声、匆忙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下人通传，老爷求见。
老夫人原本就一肚子火，来了个导火索，一下子就爆发了。
“不见，呦呦这边还生死未知！告诉那孽子，呦呦不在了，我这老婆子也不活了，跟着她一起去！”
丫鬟战战兢兢地退下传话去了。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许老大夫才堪堪将伤口处理包扎好。
收拾好东西，老大夫又瞧了一眼那气息微弱、脸色惨白的小丫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内室。
心神不宁地在外面等了一下午的江老夫人见许老大夫出来了，连忙迎上前，焦急不已。
“怎么样，许老先生，呦呦她怎么样了？”
许老大夫脸色极差，哼了声，“怎么样？暂时死不了呗。这次死不了，下次我可不敢保证了！”
忍了忍，他还是没忍住心中憋了许久的那股气，又怒道：“健健康康的小娃娃，被折腾成这样，你们江府还真是好样的！原本落水，在水中泡了那么久，本就寒气入体，身体极虚了，这会还没好全呢，现在又是伤成了这样！”
“那丫头伤口那么大，要是刚伤了的时候及时有人帮她止住血，哪会失血过多成这个样子？江府就没一个人懂要立时给重伤的人先止血吗？要我说，你这府上下人对待主子也太不上心了些。”
“还靠军功才有今日这个位置的江刺史，我还以为江府个个都能打善医，本事极大呢。”
许老大夫气急了，怎么难听怎么说。
“这一路白白流了这般多的血，元气更是大伤。现在，堪堪捡回条命，你就偷着笑吧！”
这些话像把刀一样插到老夫人的心口，似乎要将她凌迟，“那呦呦会不会落下病根？”
“伤了精元气，这得花大力气才能补回来了。夜里容易高热，仔细着点罢。这里是补血和退热的方子，还有金疮药。”
许老大夫瞧了眼老夫人，明白她是真心紧张那小丫头，叹了口气，把药方和金疮药递给宋嬷嬷。
“好好照顾她，可别再伤了。”
许老大夫摇了摇头，便带着人离开了。
夜晚，澄黄的灯光透过灯罩照亮了内室。
伤口处还隐隐地传来刺痛感，让江迢迢清醒了许多。
她轻轻转头，看向坐在床边低着头转动着佛珠的老夫人。
“祖母。”
稚嫩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像极了那虚弱的小猫崽子。
听到声音，老夫人连忙转头，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呦呦。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还不等江迢迢回答，她又连忙唤候在外间的丫鬟婆子，“来人啊，快把粥和药端上来。”
听到传唤，宋嬷嬷连忙进来服侍。
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大了些，江迢迢那伤口上包扎着的布巾又渗出血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青黛带着小丫鬟将把温了许久的粥和药端上来，入目就是那抹血色，也忍不住悄悄红了眼眶。
这时，有个小丫鬟站在屏风外禀报，“老夫人，老爷和夫人又来了。”
“知道了，让他们等着。”老夫人语气冷淡。
小丫鬟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小丫头眉眼弯弯，满脸孺慕地扑进老夫人的怀里，稚嫩的声音软绵绵的。
“祖母，对不起，是呦呦任性了，让您担心了，您先去见爹爹和母亲吧。”
老夫人心里软的稀里哗啦的，揉了揉小丫头柔顺得不像话的乌发，轻声叮嘱：“好，那你乖乖把粥和药喝了知道吗？祖母一定会护住你的，别怕。”
说完，她似下了某种决心，起身就往外走。
江迢迢看着那背脊微弯的背影，眼睛一涩。
她知道，祖母是真的做到了护住她，临死前还在为她筹谋。
为了她这个小丫头，她与儿子离心，早早地就被吴氏害死了......
这辈子，她一定要让祖母长命百岁，保护好那些曾经保护过她的人，将那吴氏母女打下地狱！
松寿堂花厅，老夫人冷着脸端坐在主位，江正源和吴氏则是坐在下首。
“母亲，外面已经传遍了幼兰的事情了，还请母亲拿个主意。”江正源硬着头皮恳求。
“哼，我这老婆子的话你还听得进去吗？呦呦命悬一线，我哪里能有什么好主意！”老夫人冷淡地抿了口茶。
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一天江幼兰是怎么闹死闹活的！还放言说她偏心！要是真想死，也不会现在还有力气闹得人尽皆知！
这事江正源也知道，加上江迢迢伤成那样，此时他更是不占理。
“母亲，您看，要不然对外说，是二丫头恶作剧吧，这样把事情先揭过，这事总归不好闹得太难看。她还小，等她长大了，大家就忘记这回事了。”
江正源小心翼翼地提议道。
老夫人气得猛地将手里的茶杯砸出去。
嘭！应声而碎的茶杯与滚烫的茶水与碎片飞溅刚好到吴氏的脚下，原本还胸有成竹的吴氏脸色一下就变了。
“怎么？我的呦呦都快逼死还不够？现在还想着逼她替你那宝贝闺女背锅，背负那稀巴烂的名声！之前还没这么明目张胆，现在是连面子都不愿意维持了，铁了心想要毁了呦呦是罢？！”
“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你敢这么做，老婆子我就带着呦呦另外立户，不再碍你们夫妻的眼！”
没想到老夫人反应如此激烈，江正源此时倒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吴氏心中一紧，连忙哭诉道：“母亲，幼兰怎么办啊！她也是你的孙女啊！她的死活你就不管了吗？你这般的厚此薄彼，她会多伤心啊！？您不救幼兰，那就忍心看她去死吗？外面的人传的越发难听，你忍心看幼兰天天以泪洗面，遭受那些百姓的恶毒咒骂吗？”
“作为姐姐，名声被毁，于二丫头也不好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老夫人愈发恼怒，“你也知道名声被毁是多凄惨，你还这般对付呦呦！你想害死她逼死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过你女儿这样的话会多凄惨？你算计作贱呦呦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她们是姐妹，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看，你根本就没把她当女儿！费尽心机就想毁了她！既然如此，以后，呦呦的事情你别再管！”
想起哭的肝肠寸断的大女儿，江正源又心虚又无奈。
他硬着头皮继续劝道：“母亲，幼兰毕竟是您老人家的亲孙女，让二丫头帮姐姐说句话，挽回一下名声。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而已，不必真的将兰儿毁了。我们多补偿些东西给二丫头就是了。”
老夫人软硬不吃，冷冷道：“是不是玩闹，你们夫妻两心知肚明。委屈呦呦的事情，不许就是不许，没得商量。”
江正源见她态度这般强硬，叹了口气，只好说起了对江幼兰的安排。
“母亲，我们把幼兰送去长安，她外祖家避避风头罢？现在外头流言蜚语多，对兰儿也不好。云家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两家各退一步，当此事没发生过，也会帮忙把传言压下去。”
老夫人冷哼一声，揭穿他的意图，“这是送去跟那吴世子成亲吧！”
江正源有些无奈，“母亲……”
“也罢，你们的女儿，随你们吧。只是，那吴家当真看得上你这各方面都不算好的女儿吗？长安遍地贵女，哪个不比你那大女儿好？当真算得上是良人吗？”
一声声一句句，要说心里没点想法是假的。但是现在都这样了，大女儿在青州只怕是找不到好人家了，现在能有一门长安的亲事，他们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江正源苦笑一声，“多谢母亲提醒，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见他油盐不进，老夫人满心失望，点到为止，不再多说。良久，她才又叹息一声，“早日将她送走，送走前就别让她出来丢人现眼了，省的再生事端。”
吴氏还想再说什么，被江正源狠狠一瞪，立时偃旗息鼓。微微低下头，她眼底有暗芒闪过。
等着吧，老太婆和那小白眼狼，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被吴氏狠毒极了的江迢迢正板着小脸喝着黑漆漆的汤药，颇有一副壮士断腕的感觉。
旁边看着的青黛不由笑出声来，她家小姐真的太可爱了吧！
苏嬷嬷瞪了一眼笑得合不拢嘴的青黛，忙把蜜饯塞到被苦的眼泪都要出来的小团子嘴里。
甜腻的滋味入口，立时把嘴里那要人命的苦味冲散了许多。
不知何时，重新换过伤巾又重新渗出血来了，苏嬷嬷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我再去请一趟许老大夫罢？这般老是渗血出来也不是办法。”
“不用，老大夫年纪也大了，这样麻烦他跑来跑去也不好。”
江迢迢想起上一辈子多次雪中送炭的暴躁可爱的老爷爷，心里感激颇多。
现在伤口没完全好，渗血也是正常的，不必这般劳烦他老人家来回奔波。
“苏嬷嬷，陈眠哥怎么样了？”
江迢迢想起了昏迷前的事情，当下就问道。
不远处正忙活的苏嬷嬷一顿，温声道：“托小姐的福，我那小子一切安好，事情也扫好尾了。”
“小姐能用上我那傻儿子是他的福分，虽然说不上有通天的手段，但是要是有什么事情交给他，他包管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现在大小姐的事情都在外面传遍了，效果比预想的要好太多了。”
说完外面的情况，苏嬷嬷望着脸色更加苍白的小姐，心中一阵后怕。
“小姐， 你何必真的伤到自个呢？老夫人都吓坏了......也怪我，上次落水没护好你，这次还让你受了这么大的罪......”
江迢迢明显苍老瘦削了许多的苏嬷嬷，微微叹了口气，“嬷嬷怎么能这样说呢？您是祖母派给我照顾我的嬷嬷，这么多年来尽心尽力。况且无论是上次的落水还是这次的伤都与嬷嬷无关……”
她毫无血色的嘴角勾了勾，意有所指地道：“就算那次不落水，也还是会有下一次，防不胜防的。且这次若我不付出点代价，我也难全身而退，嬷嬷不必自责。”
青黛也应和，“是啊，苏嬷嬷，您就别自责了。那位当家，自小看小姐不顺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不过，现在小姐明白了那位的面目，这种事情必然不会再发生！”
说到这里，青黛忍不住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家小姐。
虽然小姐还是那个小姐，但是变了许多，很多时候变得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但是这种改变是好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来看，以后再也不怕夫人和大小姐欺负小姐了！
苏嬷嬷不同于青黛的乐观，见到小姐的改变，她只觉得心疼。
明明是该被人捧在手心里娇宠长大的，现在为了生存迫不得已快速成长起来。
“小姐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
江迢迢眨了眨眼，“还真的有件事要麻烦嬷嬷，请嬷嬷让阿眠哥盯着云明山，带人撞破云明山和江幼兰的私会，闹得越大越好。”
“江幼兰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肯定不甘心就这样离开青州入长安，迫不及待做些什么。祖母把父亲这边的路堵死了，而就算云将军与父亲达成了某些协议，吴氏那样聪明的人，必然暂避锋芒，另寻机会破局。”
“那云明山又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必不会忍受这种奇耻大辱。”
“短期内，不管是江幼兰还是云明山，都必定会想办法见对方一面。”
“届时，江幼兰必定会说服云明山帮她澄清这些事，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第5章 鬼鬼祟祟的少年
月光入户，缓缓照到了那张莹白恬静的小脸上。
一道黑影小心翼翼地跟着一道小一点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站在后面的侍卫提心吊胆，这位主子这是干什么？！
怎么非要来这里，还闯入人家闺阁中？
幸好原本住这里的那位将门出身的老夫人怕自己影响到小孙女养伤，搬去隔壁厢房住了，要不然指定要被发现！
少年隐身在黑暗里，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只因为伤口崩开渗出的血迹。
哼，小丫头对自己还真狠。
少年朝后面的黑影伸出手。
借着月光，侍卫疑惑地看着自家主子的骨节分明的手，不懂他什么意思。
啧！
这蠢货！
少年缓缓转过身，用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向侍卫。
！！！
接收到那死亡凝视，侍卫这时候福至心灵，连忙拿出了先前被主子随手一抛抛到怀里的金疮药。
可恶！他当时还以为主子这是心疼他了，感动得不行，还以为主子会体恤下属了！
没想到原来不是给他的！！！
侍卫心情复杂地看着那瓶在外面千金难求的金创药，就这般被自家那不知人间疾苦的主子不要钱一样地往那熟睡的女孩的手臂上撒。
从一开始的心疼，到后面的麻木，再到现在的抬头望天，侍卫已经接受良好了。
那金尊玉贵的少年动手给那铺满药粉的小藕臂缠了一圈又一圈的伤巾，直到缠到缠不了才心满意足地放过那只被缠得夸张的手臂。
侍卫沉默地看着那少年施施然地离开那座精致的架子床，背着手心情极好地慢慢往窗户走。
？？？
瞥了眼还在原地发呆的侍卫，少年眼神一厉，“这么喜欢呆在这里？”
侍卫连忙低头，大气都不敢出，带着少年飞出窗口，回到那座精致的高楼。
“哎哟，主子你去哪里了，奴才都着急死了！！！”
因为找不到人正着急忙慌的小德子见到突然出现在窗户边上的少年，眼睛一亮，连忙迎上来。
嗯，挺好的，气息平稳，能站得住，面色比平时白了些许，手上都是金疮药的药粉。
嗯嗯嗯？！
金疮药的药粉！
“主子你受伤了！？哪个不要脸的敢动你！我现在就去派人暗杀他，我还要禀报圣上，让圣上将那该死的千刀万剐，然后再喂狗……”
絮絮叨叨的声音在少年的死亡凝视下逐渐消失。
小德子眼神询问少年身后的侍卫。
然而侍卫正在走神，根本没有注意到小德子的眼神示意。
真服了！？！
小德子恨铁不成钢，又不敢太明显，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自家主子身后。
少年摇着精致的象牙扇，坐到太师椅上，眼睛微阖，冷冷的声音响起。
“明天让江正德来见我。”
“还有，等那小丫头醒了就带着她来见我。”
侍卫和小德子都下意识一抖，齐声应是。
翌日一早，江正源按往常的时辰出门。
刚跨出朱漆大门，往官衙而去，一个侍卫打扮的魁梧男子拦住了他。
“还请江刺史跟我走一趟，我家主子有请。”
江正源见侍卫气度不凡，猜测来头不小，连忙拱手，“不知是哪位贵人？”
侍卫亮出一金腰牌，上面赫然写着宸王府。
江正源见此瞳孔一缩，连忙就要下跪，侍卫先一步稳稳地扶着了他。
“主子不想暴露身份，还请江刺史保守秘密。”
“是是是，这是自然，大人请带路。”
江正源恭敬地道，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当今陛下有五子，最尊贵也最特殊的就是这位宸王。
这位宸王是当今陛下唯一的嫡子，生母是陛下白月光，共患难的发妻——先皇后。
而这先皇后在孕期被人下了毒，生产时难产而亡，差点一尸两命。
尽管后面被救了回来，但是太医纷纷断言这位嫡皇子活不过十五岁。
但尽管如此，德宣帝仍然坚持立其为太子，当时朝野震惊，有不少大臣以死相逼，请圣上收回成命。最后万不得已，请了那皇太后出马周旋，这才大家各退一步。
德宣帝将其封王，封地为神都洛阳和京师长安，且后面一直都没有再册封其他皇子。
十个月大的皇子封王那可是闻所未闻，封号更是给了象征着帝王的“宸”字，封地还是两都，由此便可见帝王对这位嫡皇子的宠爱有多疯狂。
原本还有许多朝臣颇有微词，可恰巧这个时候先皇后又仙逝了，圣上越发愧疚悲痛，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事情也就定了下来。
于是乎，这位注定短命的皇子就这样被皇帝亲自养在了身边，尊宠地位甚至远超一般的太子。
传言，这位宸王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动不动就杀人，但偏偏太后和皇帝两位大周朝最尊贵的人都对其到了无底线的纵容的程度，根本不管这些。
大家早已达成了共识——惹谁都不要惹这个又病又疯的疯子。
想到这里，江正源越发惶恐，不知道这位宸王要见自己所为何事。
等进入了那座高楼，侍卫消失了，江正源越发忐忑。
终于，在不知道等了多久后，江正源又见到了那位侍卫。
“跟我来吧。”
侍卫一句话也不多说，在前面引路。
江正源应声低头，不敢到处乱看。
过了一会，侍卫停下了脚步，敲了敲门。
等得到里面的示意，侍卫才转过身站在门边。
“主子在里面等你，你自己进去吧。”
“是。”
江正源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低着头踱步到那背对着门口的少年身影不远处，叩首。
“臣江正源，拜见宸王殿下。”
背对着他的少年许久才哼笑一声，意味不明，“一来青州就看了出好戏，江刺史治家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逼着自家的老母亲和还是稚童的小女儿去死，任由嫡妻陷害毁掉一名还不足十岁的无辜孩子。”
暗含锋芒的声音顿了顿，愉悦地笑了起来，“还是说，江刺史平时也是这样治理青州的？”
江正源脸色紧绷，背后惊出一身冷汗，连声道不敢。
为官之人，最忌讳家宅不宁，后院起火，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他今年正是任期最后一年，如果因此……
江正源不敢再往下想，心里暗暗叫苦，正想着要怎么回复，那催命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本王要住进江府，外面不安全。身为地方刺史，要是本王遇刺，江刺史的脑袋就要跟身体说再见咯。”
那漫不经心的话语像是在说今天要吃什么一样随意。
江正源浑身一振，恭敬地回道：“臣马上去安排，殿下可随时搬进去，臣荣幸之至，绝对不会让殿下受到一丝伤害。”
见少年不出声，江正源顿时反应过来，俯首。
“殿下放心，您的一切臣都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
少年勉强满意，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等离开了少年视线之外，江正源强撑着的身体顿时泄力，腿一软，差点摔到地上。
侍卫燕六怜悯地目送着江正源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外，并默默倒数。
十息过后，一阵爆笑回荡在楼里。
小德子神色一紧，赶忙进去伺候那位爆笑的小祖宗了。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床幔，照在了卷缩着熟睡的小丫头身上。
蓦地，微翘的睫毛颤动了几下，黑白分明的小鹿眼慢慢睁开。
手臂传来微痛又笨重的感觉，江迢迢迷茫地朝自己的左手看去。
待看清了那只被包扎地夸张的手臂和床榻上撒落到到处都是的粉末，江迢迢猛得清醒了过来。
？！！
这肯定不是等她睡后嬷嬷或者丫鬟帮忙弄的！
丫鬟绝对不会包扎成这样，但可以肯定的是，包扎的人对她没有恶意。
但是，能随意进出江府还能不被发现的能是什么简单的人？
想到这里，江迢迢背后冒出一身冷汗。
如果那人想要自己性命，恐怕自己早已经凉透了……
青黛听见声音，连忙进来伺候。
“小姐，要起身吗？”
江迢迢刚刚睡醒，声音微微哑，“起吧，先帮我把这个弄掉。”
待看清那被缠地比粽子还粽子的小藕臂，青黛瞳孔地震，“小姐，这？！”
江迢迢低声咳嗽了一声，面不改色地撒谎。
“这是我自己包扎的，夜深了伤口又渗出血来了，我就自己换了。”
青黛连忙把那伤巾解下来，瞧见那伤口明显比昨天好了点了，也松了口气。
这时，外面的小丫头在门外禀报，“小姐，一位侍卫在外面求见。”
？？？
侍卫怎么会出现在后宅？
突然，她又想起了昨天晚上被包的夸张的伤口，连忙示意青黛扶她起来。
见她不顾身子，要出去见人，青黛有些着急。
“小姐，你伤还没好，万一扯动伤口怎么办？”
小姑娘朝她眨眨眼，笑嘻嘻地安慰。
“没事，我小心些就好，你去跟那个侍卫说一声，我马上就来，还请稍等片刻。”
见到江迢迢坚定的神情，青黛叹了口气，出去传话了。
屋内的其他丫鬟见状，伶俐地上前继续给那精致又虚弱的小人儿梳洗。
这边，一跨出门口，青黛远远地就见到了小丫鬟说的侍卫模样的人。
此人装扮不凡，必定来头不小。
青黛不敢得罪他，给小姐招致祸患，连忙上前行礼。
“这位侍卫大人，我家小姐正在洗漱，请稍等一下。”
看起来气势逼人的侍卫出乎意料地好说话，朝她颔首，耐心等待。
此人正是宸王身边的侍卫燕六。
没过多久，一位被丫鬟扶着出来的大概八九岁的小姐模样的小丫头走了出来。
燕六一愣。
昨天远远一瞧，没有注意看，只知道是个精致的小女娃。
没想到近距离看竟然是如此精致的一位小人儿！！
唯一可以媲美的也就自家那喜怒无常的主子了。
对方暗自打量她的同时，江迢迢也在打量对方。
十五六岁的少年侍卫，不经意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但却又举手投足间自带气势，这样的侍卫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只是，这是谁的侍卫？
“江小姐，我家主子想见你一面。”
燕六向江迢迢抱拳行礼后开门见山地道。
“你的主子是？”
江迢迢暗暗警惕，脑中不断回想上辈子这个时间点，青州出现过的大人物。
只是上辈子针对她的事情一件接一件，着实很少有注意力关注青州来了什么重要的人。
且按理来说，她现在一个小孩子，没认识什么大人物，也不应该认识什么大人物才对。
怎么回有人找她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呢？
“小姐见了我家主子就知道了。”
燕六神色不改地道，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江迢迢心里暗暗叫苦。
那人手眼通天，昨天晚上能在江府来去自如，现在更是能光明正大得出现在自家府上，肯定不是自己能得罪得起的。
自己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还不如现在她听话一点，省得惹怒对方。
“好，有劳大人带路。”
一闲居，靠近江府边缘的清净之地，倒是和江迢迢的清乐院有些近。
平时无人居住的一闲居此刻门口站着威风凛凛的侍卫，个个佩戴刀剑，杀气十足。
“小姐……”
青黛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下子就被吓住了。
到了门口，那侍卫进去禀报了，不一会又出来让门口的侍卫放行。
见江迢迢抬步往里走，青黛忍住心中的害怕，正想跟上去，却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
青黛更加惶恐，“小姐！”
顿时，江迢迢就明白了那位神秘大人物的意思。
她压下心头的不安，叹了口气，轻声安抚，“我没事的，你在这里等我吧。”
感受到略微沉重的气氛，江迢迢低着头跨过门栏。
利用余光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紫色的身影，似是年纪不大的少年。
她连忙收敛心神，恭敬行礼，“臣女见过大人。”
“抬起头来。”
冰冷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
江迢迢头皮一麻，缓缓地抬起脸，视线也随之往上移动。
此时，她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
第6章 设计 撞见私会
身着紫色金线暗纹长袍，腰配蟠龙缠芙蓉暖玉的十二三岁的的少年身姿挺拔，容貌精致得不似凡人。
乍一看，让人有种温润君子的意味。
可是，往往表面看起来越无害的，反而越危险！！！
上一世她见过他的，即使是化成灰，她也能认出她，更别说是年少时候的他了……
宸王，上一世最后的赢家。
虽然此刻还是个少年，但是薛南岑身上的气势威仪却十分惊人，让人不敢直视，江迢迢连忙垂下漆黑的眸子，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江迢迢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站着的少年突然动了。
接着，缓慢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响起。
江迢迢越发忐忑，背后冒出一阵阵冷汗，她不断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现在还没与这人没什么关系和交集，也没做什么惹恼他的事情，不会有事的！
正想着时，受伤的手被突然抬起。
撕裂的疼痛席卷而来，不一会，小丫头的额头上就布满了汗珠，脸色也越发苍白。
薛南岑忍不住啧了一声，恶劣地开口，“当真会忍啊。怎么不再伤重点......”
后面他说的话她已听不清，疼痛已经让她意识开始模糊......
抱住轻飘飘倒在怀里的小丫头，薛南岑止不住的烦躁。
“都包好了，又换掉我包的......”
小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有些失语。
良久，他才反应过来，紧张地道：“主子我来吧，小心你的身子......”
还没说完的话在薛南岑冰冷的目光中消失在嘴里。
他眼睁睁地看平日里恶劣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把小女孩放在躺椅上，然后给她再次渗血的手臂包扎。
“......”
小德子看得欲言又止。
那在长安都难得一求的金疮药又像不要钱一样地撒。
拿着刚到的长安信件进来的燕六，看到这一幕，都麻木了。
小德子小心翼翼瞧了眼宸王那十分粗鲁和生疏的包扎手法，有些同情这倒霉的江二小姐。
转头，他看到燕六手中的信封，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
“主子，有来自长安的信件。”
薛南岑冷着脸将那小藕臂再次包扎成粽子后，接过信查看。
屋内气压骤然降低，小德子和燕六都有些叫苦连天，低着头不敢说话。
半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必理会。还有，这几天盯着云家和江家，必要的时候帮小丫头一把。”
“是。”两人应声退下。
再次醒过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江迢迢看着熟悉的雕花床，有些恍惚。
听见动静的青黛连忙进来，一脸庆幸。
“小姐你终于醒了，你都不知道，你不省人事地被抱出来的时候可把我吓坏了。”
看着鲜活的青黛，江迢迢微微一笑，温声安抚。
“青黛别担心，我没事。对了，我回来的时候，那个...贵人有说什么吗？”
说起这个，青黛一脸古怪。
“我只见到那个侍卫把你抱出来给我，还说，让你以后要换药都过去那边换。”
江迢迢低头看着被再次包扎地像粽子的手，有些无奈。
这位神龙不见摆手的宸王到底想做什么？
蓦地，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女孩纷乱的思绪。
苏嬷嬷走进雕花床，压低声音，“小主子，惠兰院那边有动作了。他们见面时间定在今晚戌时一刻，望江楼天字一号房。”
江迢迢嘴角微勾，果不其然。
“阿眠哥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江迢迢思索了一会，又问。
“都准备好了。”
苏嬷嬷信心十足地道。
坐在精致的雕花床上的女孩嘴角微勾，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那就好，青黛，准备一下，今晚去看一出好戏。”
“是，小姐！”
天还未完全黑透，距离宵禁还有很久，街道上仍有许多行人来来往往。
“戌时一更！天干物燥，小心烛火！”
当啷~
打更人的声音传到望江楼。
青黛往楼下望，正好见到打更人走过，声音里都是跃跃欲试。
“小姐，戌时了，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
这时，苏嬷嬷步履匆忙地走了进来，压低声音禀报。
“小姐，阿眠就在隔壁一号房隔壁的包厢等待，云大公子到了。大小姐也在路上了。还有......”
“还有什么？”
江迢迢不解，难道是有什么变数？
“云二公子也来了。”
江迢迢一惊，“什么？云钦山？让他马上过来见我！”
他怎么掺和进来了？！
不一会，苏嬷嬷带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进来。
见到江迢迢，他急忙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查看，稚嫩的脸上满是担忧。
江迢迢温声安抚，“我没事，你别担心。”
见到少年，她又是欢喜又是无奈。
上一辈子，明明是比她还小一点的少年郎，明明自身难保，还是义无反顾地帮助深陷囹圄的她......
还好，她重生了。
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会护住他的！！！
“迢迢姐姐，明明才几天不见，你就这样了！我要帮你报仇！”
小小的少年嫉恶如仇，义愤填膺。
事情他都听说了，没想到江大姐姐竟然是这样的人！
今天傍晚，他见哥哥急急忙忙地出门，感觉不对劲，就跟着来了，没想到还能见到迢迢姐姐。
江迢迢心中一软，小声叮嘱，“姐姐的仇，姐姐自己报，你在云家要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上一世，她刚出事的时候，云钦山一直为她说话辩解，惹得自己一身腥，名声被她连累就罢，那云夫人更是对他越发的打压.....
“姐姐，姐姐！”
云钦山见她苍白着脸不知在想什么，有些担忧地唤她。
“我没事，你要小心你身边的......”
“小姐小姐，来了，他们见面了。”
江迢迢收回未说完的话，嗯了一声，通过门上的洞看向对面的厢房门口。
好戏就要上演咯！
天字一号厢房内，江幼兰哭得梨花带雨，泪眼朦胧地看向站在窗前的云明山。
美人哭的梨花带雨，软糯的嗓音越发惹人怜爱。
“明山哥哥。呜呜，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不喜欢我了？”
见仍旧背对着自己的男人，江幼兰摁了摁眼角，继续哭诉。
“明山哥哥，那些都是迢迢妹妹陷害我的！你要相信我呀！我的心，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见窗前的身影依旧没动静，江幼兰也有些慌乱了，咬了咬唇，下定决心。
“既然明山哥哥不相信我，那我就只好以死证明我的清白。”
说着就要往靠着江边的窗台奔去，旁边的丫鬟得到示意，连忙大喊。
“小姐不要啊，小姐你那么好，那么清白，都是二小姐陷害的呀，怎么能去寻死，这不就合了二小姐的意了吗？”
好几天过去了，本来牛气冲天的云明山此时也冷静了下来。
一件件一桩桩确实是有些巧合。
本就有些心软的云明山听她哭的肝肠寸断，叹了口气，终究是忍不住转身，将哭的惹人疼惜的人儿拥入怀中，轻声安抚。
见目的达到，丫鬟虹霓给旁边云明山的小厮示意，一起退了出去。
经过一阵安抚，江幼兰终于平静下来，时不时传出几声啜泣。
云明山抱着怀中容貌初露艳美的女子，默不作声。
毕竟是解元，江幼兰的话其实经不起推敲，他也未全信。
只是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谋略能在手握掌家大权的吴氏手中翻出花样，更不要说是栽赃陷害比自己大那么多的姐姐了。
但事实也确实是一环扣一环的，巧合了些。
觑了眼男人冷硬的下颚线，江幼兰也明白自己的话说服力不强，只好把之前想好的借口说出来。
“知道你肯定不会信我，但是这都是真的呀。迢迢妹妹会变成这样都是有江姨在！”
“最近，迢迢妹妹和江姨走得很近。”
说罢，又是一副泪珠欲落的模样，哀哀切切地呜咽起来，仿佛有天大的委屈和内情。
“最近迢迢妹妹老是气母亲，和母亲对着干不说，江姨还老是向父亲示好，挑拨父亲和母亲的关系......”
“那个老夫人收的义女？”
云明山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江府确实好像有这么一号人，只不过很少出现在人前，听闻原本老夫人为江大人养的童养媳，但是不知道后面为什么就成了义女。
“祖母一直想将她再嫁给父亲。她也一定是贼心不死，想将我们家搅得鸡犬不宁，好对付我母亲！”
江幼兰越说越起劲，好似她说的都是真的。
见云明山的语气有所缓和，江幼兰明白这是信了八分，掩在手帕下的脸忍不住有些得意。
“明山哥哥，我好怕，呜呜，你要帮帮我呜......”
话还没说完，门突然就被撞开了，几个地痞流氓摔了进来，而守在门口丫鬟和小厮早已不知所踪。
听到巨大的吵闹声，众人像是闻到肉骨头的狗，蜂拥而至。
不一会，包厢的门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见此，门里门外的人都愣了一下。
江幼兰马上推开云明山，急急忙忙带上放在旁边的帷帽，躲在云明山身后，想要藏起来。
可惜，这种行为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反应过来的云明山立马出声呵斥，“哪来的人！快滚！云鹏，还不快把人赶出去！”
云鹏，是云明山此次跟来的小厮。
没人回应，云明山心下一沉，连忙向前走几步，意图把门关上。
吃瓜群众可不乐意了，这有不少人是认识云明山的，当然，也认出了现在仍躲在背后的少女是何人。
“那不是云大公子和那个蛇蝎心肠的江大小姐吗？！”有人大喊。
众人哗然，最近传的事情，青州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先是云大公子被戴了绿帽子，在下聘之日发现对方早已与长安的高枝珠胎暗结，接着就是江大小姐当众要逼死自己妹妹......
“哇，房内没有其他人，云大公子竟然和绿了自己的江大小姐私会！”
又有人眼尖，发现了不对之处，立刻大喊。
“这不对吧，你会和绿了自己的人私会吗？”有人反问。
“那就不能是发现那个孩子是自己的吗？这不就说得通了。”有人不满反驳。
众人再次哗然，一人一句，越说越离谱。
偏生挤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单凭云明山一人之力根本关不上门！
云明山气的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闭嘴！再胡言乱语我就报官了！”
人群静了一瞬，云明山又继续怒道：“还不快散开是等着我报官吗？污蔑有功名之身的人，罪名可不小！”
众人被震慑住了，连忙退出房门。
江幼兰见状，赶紧低声对云明山道：“明山哥哥我先离开了。”
不等对方说什么，江幼兰就急急忙忙冲出门口想要往外走。
云明山跟在后面，面容越发阴沉，往门口走去。
众人纷纷退让，勉强让出一条路，让两人通过。
门口越来越近，江幼兰也松了口气。
正要拐过楼梯时候，不知道何处飞出一块石子，打掉了戴得好好的帷帽，露出了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江幼兰一惊，连忙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尖叫着慌乱逃走。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是也足够众人再次认清了那女子是江大小姐。
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目睹了全程的云钦山和青黛笑得那是一个开怀。
“小姐小姐，这一出戏可真是精彩啊，看得真解气！这下江大小姐和云大公子的名声是真的臭咯。看他们还敢不敢再像以前一样，什么黑锅都让你背脏水都往你身上泼！”
青黛笑意盈盈地看向正淡定坐在那看书的精致的人儿。
“就是就是，大哥哥这回是出丑咯。大家都在说他们不要脸，哈哈哈。”
看完热闹，眉目俊朗的小少年回到座位上再次笑得前俯后仰。
见两人笑得这般开怀，江迢迢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旁边的苏嬷嬷看了眼小孩子心性的两只，有些担忧，小声提醒。
“小姐，刚刚阿眠来禀报，说一切都办妥了，消息也散播出去了，这件事今晚就能传遍全城。只是...阿眠说云大公子和大小姐抱在了一起，会不会是达成了什么和解？打算一起对付我们？”
第7章 颠倒黑白
“不只是我们，回去再说。”
江迢迢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书，摸了摸云钦山的头，柔声叮嘱小少年。
“钦山，你快回去吧，注意安全，不要被人发现。这几天先呆在家，什么都不用做，过几天我们再见面。”
云钦山有些疑惑，但还是听话应下。
只是，他有些舍不得迢迢姐姐。
看着他一副快哭了的表情，江迢迢有些好笑又有些窝心。
经历了太多的背叛、陷害，如今再看这份赤子之情，更觉得难能可贵......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青年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进来。
“小姐，我是陈眠，我来接云少爷了。”
江迢迢挥了挥手，“去吧。”
“好吧，那迢迢姐姐你一定要记得找我。”
小少年认认真真地叮嘱完，瘪着嘴被陈眠带走了。
......
与今晚的惠兰院兵荒马乱不同的是，清乐院一片宁静。
江迢迢捧着刚刚沏好的白牡丹，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露出了不符合年龄的冰冷。
“苏嬷嬷，吴氏母女那边要盯紧了。还有，这些东西拿去当了，给阿眠哥做事打点。明天安排我和江姨见一面。”
“江芸小姐？”苏嬷嬷讶然，“莫非大小姐他们要对付的是她？”
江迢迢嗯了一声，“很明显，脏水泼不到我的身上了，肯定是另寻他人，云明山毕竟是个解元，没那么傻，替罪羊必须是说服力强一点的，又在这个府里的，答案呼之欲出了。”
吴氏和云明山那边经此一晚，更是手忙脚乱。
打狗随棍上，她要抢占先机，将江姨拉进来。
这水，真是越来越乱了。
不过，倒是越乱越好。
清乐院的不远处的小楼仍亮着光。
坐在躺椅上的紫衣少年百无聊赖，把玩着一个精致的瓷瓶。
小德子使劲给燕六使眼色，示意他去说。
燕六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看不见。
干嘛？触主子霉头的事情他才不干！
透过窗户，正好瞧见清乐院正房灯光熄灭的紫衣少年啪得一声，将手中的瓷瓶往地上一摔。
清脆的一声响，瓷瓶四分五裂，露出了里面的白色粉末。
屋内的气压越发低下。
“她人呢？”
戾气十足的声音在寂静的房内响起。
小德子和燕六对视一眼，硬着头皮上前回话。
“许是，许是江二小姐因为殿下包扎得太好了，现在还不需要换......”
斟酌了许久的话在越来越低的气压中逐渐消失......
清乐院正房，雕木床上，精致的女孩安然入睡。
平时水汪汪的大眼睛此时紧紧闭着，看起来乖巧无比。
吱呀，窗户大开，吹起绯色的帘子，两个黑影跳了进来。
瞧见自家主子毫不犹豫地朝女孩走去，燕六自觉隐在角落里，当作自己不存在。
借着月光，看到睡得恬静的女孩，薛南岑憋了一路的气莫名地消散了。
他轻手轻脚地坐在床边，伸出恶爪掐住那之前就想捏的脸颊。
似乎是感觉到疼，江迢迢挣扎着醒了过来。
睁开眼，瞧见旁边的背着月光的黑影，顿时毛骨悚然，冒出一身冷汗。
这是谁？
难道是吴氏派来的？！
不可能不可能，吴氏现在急得团团乱，怎么可能有心思想起我......难道是......
似乎是见她醒过来了，黑影出声停止了她混乱的思绪。
“呵。才多久不见就不记得我了？”
薛南岑冷笑一声，这小丫头倒是有点意思。
“您过来有什么吩咐吗？”江迢迢试探出声。
属于小丫头的香味充斥着鼻尖，薛南岑放开掐的微红的脸颊，又捏住了包的跟粽子似的手臂，略微满意。
还算听话，没叫别人换。
见这位阴晴不定的爷不说话，江迢迢福至心灵，立刻解释，“今天有点事耽搁了，怕您已经休息，不敢贸然打扰，只好先回来休息。”
这个解释还行，薛大爷勉强满意了，动手拆下那扎的略显丑陋的绷带。
？？？
这位爷难道很热衷于帮人换纱布吗？
似乎是明白她在想什么，薛南岑嗤笑一声。
“本王可不是谁都会帮换纱布的。”
想了想，他又越发矜傲，“本王帮你换，你就欠本王了，要帮本王做事。”
？？？
这是，强买强卖？！
江迢迢委婉地劝说，“殿下，我才九岁，做不了什么。”
“能做的事情多了去了。最近不就是吗？”
薛南岑意味不明地觑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撒上金疮药，撒的整个手臂都是，甚至连有一部分扬到了锦被上。
瞧着到处飞的药粉，江迢迢叹了口气。
凭着这位的手段，知道她做了什么也不奇怪，她也没想过能瞒得住他。
只是，真不必来帮她换药！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她机灵地没有出声。
识时务者为俊杰！
默念了三遍形势比人强，江迢迢妥协了。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简单，过几日带本王出去逛逛。本王来这里这么久，还没来得及逛逛呢。”
少年的声音夹杂着愉悦，拍了拍包扎得依旧十分丑陋的手臂，施施然地站起身，朝窗口走去。
见角落里再次冒出一个黑影，带着少年从窗口翻出去，江迢迢瞧着再次被包扎得像粽子的手臂，有些无言以对。
不远处的高楼中，小德子忍不住来回踱步，时不时地看向窗口。
正值换季的时候，这初秋的夜晚不比白天，风凉。
主子本来的身子就弱，若是主子吹了风受凉了，那可是他们这群人也就脑袋要搬家了。
“来人！”小德子烦躁地喊了一声。
“小德公公，有什么吩咐？”立时有一个侍卫上前抱拳行礼。
“去看看姜汤好了没？好了就赶紧端过来！拿保温的瓶子装着！”
小德子有些着急上火，见人往外走，又连忙道：“还有手炉。”
蓦然，屋内的蜡烛的火焰被风吹动，原本大开的窗口翻进来了两个人。
小德子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来，帮忙取下少年身上紫色的斗篷。
“殿下，您没事吧？”
小德子不放心地观察着少年的情况。
薛南岑坐到书桌前，思索片刻，“去，把前两天送过来的姑祖母的信件拿过来。”
“是。”小德子确认自家主子没事，连忙松了口气，又去拿信件。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事情已然传遍全城。
丑事嘛，一般传起来就遏制不住的了，更别说有人做推手，更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
一夜未眠，吴氏有些心力交瘁。
看向刚从外面回来的奶嬷嬷，她急问，“如何？”
“夫人，事情传播得越来越广了，根本阻止不了。昨天晚上正好有世家子弟在那边举行诗会，人多眼杂。而且看见大小姐的人实在太多了，有些人不是我们能动的。”
秦嬷嬷无奈地禀报。
“云府那边呢？！他们就干看着吗？”
吴氏气极，骂了一通云明山，又朝下人撒气。
“还有，你们怎么办事的？连小姐都看不住，让她跑了出去......”
话音未落，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进来禀报。
“不好了不好了，门外都是骂大小姐的人，云家那边派了人过来要个说法......夫人，老爷和老夫人让你去松寿院一趟。”
“云家要什么说法？”
吴氏一愣，随后越发恼怒，“云家还有什么脸要什么说法？难不成是我儿逼着他来见面的？！”
小丫鬟显然是第一次见平时温温柔柔的夫人发如此大火，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
“说...说是...说是大小姐以死相逼，云大公子才来与大小姐见面的，且，当时抱着大小姐也是...也是...”
“也是什么？小贱蹄子吞吞吐吐做什么？！”秦嬷嬷怒骂。
“也是因为怕大小姐寻死，要跳青江，所以才抱着她，不让她跳江的。”
“什么？！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明山哥哥不是这样的人！”
江幼兰刚要进门就听到了这些话，顿时冲进来，抓住小丫鬟就开始扇巴掌。
“贱人！贱人！明山哥哥不会这样对我的，一定是你编造的，想让我和明山哥哥离心！”
见到女儿进来这般模样，吴氏有些心力交瘁，连忙示意秦嬷嬷将人拉开。
“娘，不是这样的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江幼兰看向一向疼爱自己的母亲，充满希冀。
“兰儿，你先冷静下来......”
“我怎么冷静，我的名声，我的名声都被毁了！明明明山哥哥都答应我了！都信了我的话了。都是江迢迢那个贱人！她老老实实被我们算计不就好了，老老实实听话顶替了这门亲事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我就说她是个惹祸精......”
“够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如今之计，只有将事情全推到云明山身上才行。行了，这件事你不要再管，安心等着上京与盛儿完婚吧。”
听到吴盛，江幼兰幡然醒悟，冷静下来。
“母亲，盛哥哥那边......”
江幼兰何时见过母亲这般冷淡的模样，她有些慌乱，刚想要说什么就被吴氏打断了。
“好了，不会有什么意外的。送小姐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出来，也不许任何人见她。”
吴氏狠了狠心，下了命令。
等江幼兰被送走后，原本喧闹的院落一下子静了下来。
吴氏望着女儿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夫人......”
秦嬷嬷想要说什么，被吴氏挥手打断。
“走吧，去见老爷和那个死老太婆。”吴氏揉了揉太阳穴，叹息一声。
松寿院正堂，众人齐聚，除了吴氏母女。
“老夫人，老爷，二小姐，夫人到了。”
等在门口的小丫鬟见到吴氏等人来了，赶紧进门回禀。
“让她进来。”
老夫人闭着眼睛，手中的佛珠顿了顿，继续转动，紧接着不含感情的声音响起，让人听不出喜怒。
得到吩咐，小丫鬟麻利地出去传话。
“给母亲请安。”
不一会，吴氏就带着丫鬟婆子踏入正堂，恭顺地朝老夫人问安，姿态摆得极低。
江正源正想说点什么，见到自己母亲冷硬的态度，倒是不敢再出声。
“呵，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吗？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江府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老夫人冷冷开口，“阳奉阴违，幼兰禁足了还能出去与人碰面，你吴氏当真是好得很啊。我的话都当喂狗了不是？！”
老夫人这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可谓是非常重了。
吴氏立马跪下，满脸委屈地哭诉。
“母亲，你听我解释，幼兰出门是为了帮我采买青州的特产。那是要今天就送去长安的，提前打点的东西马虎不得，也迟不得。这事老爷也知道的。”
说着，吴氏楚楚可怜地看向江正源。
瞧见自己妻子那可怜委屈的模样，江正源也有些于心不忍，连忙出声，“母亲，确有此事。”
“谁去不好，偏偏是幼兰？她现在分明还在风口浪尖上，为什么偏偏要她一个姑娘家这么晚出去！姑娘家的名节还要不要！”
老夫人明显不相信这一套说辞。
事到如今，吴氏还想着搪塞她这个老婆子！
当下便气得老夫人将手中的茶盏都甩了出去。
一个短促而响亮的“砰”声。
紧接着，茶杯破裂在了吴氏的腿边，滚烫的热水飞溅出来，吴氏顿时被烫得吸气。
“母亲，是真的。因为我手头还有别的事，得用的管事都派了出去，幼兰看我太辛苦了，就连忙出去帮我准备。”
“哪知道刚好碰上那云明山，强硬地拉着兰儿进包间。兰儿因为之前的事情，怕带太多人出门会引起关注，就少带了些人，哪知道就被云明山钻了空子。”
说到这里，吴氏拿着帕子擦擦眼角，更是委屈地道：“那云明山脾气极大，还打了兰儿。兰儿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想逃离却不得法门，只好引人注意，这才得以逃脱。”
说着，她又泪眼朦胧地看向老夫人，“母亲，兰儿这也是无可奈何，若不是这样，她怕是...她怕是...此事一出，云家那边反而倒打一把，兰儿的脸现在还红肿着，她也是我宠爱着长大的，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啊！”
“求母亲为兰儿做主啊，要是你都不相信她，那世人更是对她恶语相向了。这世间本就对女子不公，女子生存不易，如果我们这些亲人都不帮她，那还有何人会帮她啊！”
吴氏捂着帕子呜咽起来。
在场的人无不感慨，原来是这样一个内情。
可恶那云家还恶人先告状，大小姐也真是可怜呢。
第8章 江府要变天了
好一个充满孝心，为母奔波的弱女形象！
江迢迢冷笑，要不是知道真相，怕是连她也要被这三言两语骗了去。
吴氏还真当是颠倒黑白的一把好手啊！
这样也好，云家和吴氏母女相互攀咬，狗咬狗也不错呢。
江正源看向主位，言辞恳切，“母亲，兰儿是您的孙女啊，女儿家名节最重要，于情于理，我们都不应该袖手旁观。”
江迢迢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是无尽的冷意。
当初她名节被毁，被吴氏母女按着头认下不该有的污名，也不见这位好父亲出口为她一句话！
反倒是，责怪她小小年纪就恶毒心肠，虚伪自私，冷眼旁观她落入地狱......
无论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吴氏能如此肆无忌惮地作贱她，怕也是有这位“好”父亲的默许吧。
呵！好一个伪君子！
明明答应了将自己视为亲生女儿，好好养育成人，结果却是拿恩人的女儿来当自己女儿的垫脚石，当真是一个恩将仇报，虚伪至极......
老夫人叹息一声，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女，要她眼睁睁看着，啥也不干，她也做不到。
至于吴氏说的，她也不全信。
起码，自己孙女绝对不像吴氏说的那般不无辜，要不然云家也不会如此上门了。
“行了，别再哭哭啼啼了，自己乱了阵脚。源儿，云将军那边你去说说，两家各退一步，别闹的太难看。起码要维持面上过得去，当今最重要的是进京。”
瞥了自家糊涂儿子一眼，老夫人叹了口气，“云家那边和怎么对外面说，你都知道了吧。”
“儿子晓得，母亲放心。”
江正源颔首应下。
毕竟是混迹官场的人，知道自己女儿和云家小子都不无辜，倒是也不敢做的太过。
老夫人看了眼明显松了口气的吴氏，冷冷一笑。
“至于幼兰，这段时间就不必出门了，也不必再见谁了。抓紧时间送进京吧。长安那边，估计你们也是谈好了，尽快完事吧。青州这边的流言蜚语，人不在了，自然也就没了。”
“此外，你既然管家管的这样力不从心，那管家权暂时给我老婆子吧。我虽然老，但还不至于糊涂，勉强顶的上事，呦呦也一起由我教养，你不必再插手，且专心准备你女儿的大婚。”
“母亲！”
吴氏大惊，这老太婆竟然想夺了她的掌家权！
这让外面的人怎么看她！
老夫人语气越发冰冷，“怎么？你有问题？嫌我夺了你的掌家权？！”
“不是......儿媳不是这个意思......”
吴氏连忙否认，神色哀求地看向江正源。
可惜，江正源没理会她的哀求，低着头转动着手中的扳指。
说来也是有怨的，明明谈的好好的一桩婚事最后闹成这样。
那乖巧知礼的大女儿又被她吴氏养成这样......
平时闹腾，他觉得无关紧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偏偏在将要调回京的关键时刻接二连三地闹出这般丑事，偏生还闹的是人尽皆知。
想到暂住在府中的那位，他背脊冒出一身冷汗。
要是继续让她管家，不做点什么表示一下，这不就是把把柄往人手上送吗？
母亲暂时管家，不会出乱子，也算是当下最好的安排了。
“好了，就这样定了，你们各自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吧。这些事，不必再说。”老夫人伸手扶额，一副疲惫的模样，将人都打发走。
“是，儿子告退。”
江正源作揖告退，准备去处理等候了许久的云家人。
见吴氏站在原地不肯动，似乎是还想说什么，江正源狠了狠心，拉住吴氏的胳膊就往外走。
跟着吴氏来的秦嬷嬷见状连忙低着头告退，跟着两人离开。
吴氏明白，这是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回到春江院，吴氏越想越憋屈，怒得将手边的莲花缠枝建盏摔出去。
“这死老太婆竟然敢直接夺了我的管家权！真是岂有此理！还有江正源，他就不怕广宁伯府吗？！”
秦嬷嬷连忙上前安抚。
“夫人夫人，别急，老夫人毕竟年事已高，掌权也只是暂时的，不会多久的，再说了，这江府后院，就只有您这一位夫人，除了你，还有谁能当家。现在就当是暂时交出去。”
“且，我相信广宁伯知道了也一定会给老爷施压的，拿回掌家权迟早的事。”
见吴氏似乎是听进去了她 的话，秦嬷嬷再接再厉。
“再说了，您当家这麽多年了，地位又根深蒂固，老夫人不管家多年，想要重新把江家掌控也是难事，管家估计也并非一帆风顺。您若是想拿回管家权倒也轻而易举，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老夫人生个小病，管家权不就名正言顺回来了吗？”
“这段时间，您正好可以好好准备大小姐的婚事。大小姐的婚事才是最重要的啊。”
提起江幼兰，原本平复下来的吴氏再次发火。
“那个蠢货，让她安分呆在家的，她竟然瞒着我出去和云家那小子私会，这样也就罢了，还偏偏闹得人尽皆知！当真是气死我了。你看看她那要死要活的蠢样，我怎么会有这么笨的女儿啊！”
“还有江迢迢，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白养她这么久，一点用都没有的小杂种......”
秦嬷嬷将新泡好的君山银尖递给吴氏，轻声安抚。
“夫人放宽心，那小杂种离开了您的庇护，蹦跶不了什么的。眼下即将回长安，到时候将她留在这青州，有的是她好受的。不用您亲自动手，底下多的是人为您分忧，您何必为此伤心伤神呢？”
见吴氏终于不再气恼，秦嬷嬷让等候在外面的丫鬟进来收拾屋内的狼藉。
松寿院一派寂静，丫鬟婆子们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的小丫头正捧着桂花凉粉盯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发呆。
似乎一切都有点顺利得出乎意外了。
她知道祖母是真心疼爱她的，只是没想到祖母会直接将吴氏的管家权要走，并且提出亲自教养她。
上辈子，她落水后病了许久，很多事都不知道，祖母更是一颗心都扑在了她身上，给了吴氏可乘之机。
“抢”了姐妹的好亲事，她名声尽毁，遭受到着无处不在的恶意，因为害怕，就将自己封闭起来，连祖母突然旧病复发都不知道。
等她知道的时候，祖母已经病入膏肓，不久后就病逝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现在想想，当真是疑点重重。
“呦呦。”
老夫人的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唤醒了眉头紧皱的小丫头。
“诶，呦呦来啦。”
江迢迢露出一丝笑容，将手中的瓷碗递给青黛，连忙进屋。
“祖母，怎么啦？”
“你的脸色怎么还这么苍白？”
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账本，拉住小丫头未受伤的手。
入手的冰凉触感让老夫人一惊。
“怎地二小姐的手如此地冰冷？你们是怎么照顾二小姐的？！”
闻言，底下的丫鬟都有些惶恐不安。
众所周知，二小姐只是记在当家夫人名下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爷不重视，夫人更是态度一般。
没见平时大小姐平时欺负二小姐，两位当家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虽说有老夫人比较重视，但老夫人早已不管事了，况且大家都是在当家夫人手下讨生活的，又哪里会去讨当家的烦呢？
于是乎，这二小姐在府里基本就是一个小透明。
夫人那边也交代了，面子上过得而去就行了，那她们自然也不会多事，更不要说悉心照料了......
江迢迢眨了眨眼水灵灵的大眼睛，明白祖母这是给她撑腰，明智地没有说话。
由于无人回话，室内的气氛越发的低下，丫鬟婆子们也越发惶恐。
由宋嬷嬷引进来的许老大夫似乎是没觉察到屋内古怪的气氛，乐呵呵地向老夫人作了个揖。
老夫人叹了口气，朝许老大夫道：“许老大夫，客气了。您快些帮呦呦看看吧。”
江迢迢乖巧地走到座位上坐下，伸出包扎着的手给许大夫检查自己的伤口。
“这？！”
看着被包扎成这古怪模样的手臂，原本心情还不错的许老大夫有些吹胡子瞪眼。
“真不懂你们府上是怎么照顾小孩子的。这么小的孩子先是落水，身子还没好全，现在又是受那么大的伤，受伤了还不好好照顾，伤口包扎成这样！我看啊，下次不必再喊我来了，老夫我医术再好，也无能为力！”
老夫人看到那包扎地乱七八糟的手臂，压下气恼和心疼，态度放低。
“是我这个老婆子的不对，没照顾好呦呦，许老大夫的医术是整个青州都认可的，还请许大夫再帮我这可怜的小孙女再看看。”
“小丫头，这自己包扎的吧。”
许老大夫没搭理老夫人，只瞅着乖巧可爱的小姑娘，语气略微缓和地道。
江迢迢瞅着许老大夫拆绷带的动作，想起某人，有些头皮发麻，硬着头应是。
随着绷带的松散，手臂上的白色药粉掉落下来。
许老大夫一愣，而后又不动声色地查看伤口，进行望闻问切。
最后，他打开一个白瓷罐，用棉花弄出一点雪白的膏体，默不作声地在伤口处抹匀，重新包扎。
“好了。伤口好了些，脸色苍白就是之前失血过多还没补回来，还有之前落水时候寒气入体。现在就需要多补补气血，注意别着凉。这样吧，老夫开个补气血的方子补补。”
许老大夫摸了摸胡子，提笔开始写方子。
“谢谢许爷爷。”江迢迢眨着水灵灵的眼睛，甜甜的道谢。
“哎，小丫头不用谢。”许老大夫摸着胡子，瞧着认真向他作揖的小女孩，心里熨帖极了。
他想了想，将刚才的白瓷瓶递给她，仔细叮嘱：“还有，这个膏早晚各涂一次，之前的粉末效果虽好，但现在用这个更好。”
“辛苦许大夫了。”老夫人向许大夫郑重作揖后，摸了摸江迢迢的头，有些宽慰。
多乖、多有礼数的孩子啊，吴氏那黑心肝的居然忍心如此作贱！
平常两姐妹小打小闹的，不过分她也不好追究太多，想着对呦呦更好一些也是一样的。但她怎么也没想到吴氏竟然变本加厉，想出要毁呦呦名节，给自己女儿当垫脚石的毒计。
要是她没有及时发现，呦呦也如往常一般被那母女哄了去做傻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她今天才借题发挥，夺了吴氏的掌家权，就是想尽量护着呦呦成长，直到她这副身子骨入土，这样她到了阴曹地府见到源儿的恩人也算是有交代了。
“行啦，没事老夫就先走了。”许老大夫挥了挥手，收拾药箱带着小药童走人。
宋嬷嬷主动忙把许老大夫送到门口。
“好。就送到这吧。”
到了门口，许老大夫停下，想起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女孩子，忍不住多说两句。
“你们也别怪老夫唠叨，看你们老夫人也是真心爱护这个孩子的，之前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怎么说，这个孩子也是老夫救回来的......唉，这孩子命苦，希望你们好好照顾这个孩子吧。”
说完，许老大夫摇摇头，不等宋嬷嬷说些什么，就带着药童转身走了。
宋嬷嬷望着许老大夫远走的背影，也叹了口气，转身进府，召集府中下人。
“人都到齐了？”
老夫人威严的声音响起。
“回老夫人的话，都到齐了。”
此时，院子中站着的江府的各管事和丫鬟婆子，因为不知发生了什么，各自找相熟的人交流。
老夫人扫视了一圈，不禁失望。
瞧瞧，吴氏管家管成这样，底下的人一点规矩都没有。
这样的江家回长安，怕是要成为整个长安的笑柄。
想到这里，老夫人脸色越发难看，猛地将手中的虎头紫檀木拐杖狠狠地敲了敲地。
“从今天起，江府由我这个老婆子掌家。”
瞧着底下看似战战兢兢的下人，老夫人声音越发肃穆。
“我不管你们之前是怎么做事，怎么对待府中的主子的。从现在开始，一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侍奉好府中的主子，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谁要是再敢懈怠主子或做出欺上瞒下的事情，立即打杀或发卖出府，不容求情！”
“老婆子我也是走过这麽多年的风风雨雨了，虽说不管事很久了，但想糊弄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另外，二小姐是江府的二小姐，是主子。谁要是再敢怠慢，一律发卖！”
第9章 暗中偷窥的宸王
等训诫完下人，江迢迢将新沏好的桂花茶递给老夫人，露出甜甜的梨涡。
“祖母辛苦啦，不要动怒，气坏了身子，快喝热茶缓缓。”
似乎是想起什么，那娇小的身影又急急忙忙去拿敲杖过来蹲下，一边敲老夫人的腿一边嘴里还絮絮叨叨的。
“祖母，你的腿入秋就容易疼。多拿锤子敲敲足三里、血海穴可以调节身体的气血运行，有利于身体健康。”
说着说着，江迢迢低着头，鼻子一酸。
祖母身子之前受过伤，动怒容易旧伤复发。
她现在能护的住自己，若是因为自己而加重祖母的病情，她绝对不会原谅自己的！
“好好好，祖母都听呦呦的。”
老夫人满脸欣慰地抿了一口茶，桂花的香气充满了口腔，茶水如暖流般流入心间，熨帖极了。
“二小姐一向孝顺啊，可见是真把老夫人放心里了。”
宋嬷嬷也是看着江迢迢从小小一团到现在这么大的，也忍不住感慨。
“是啊。哪像吴氏那对母女......”
老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神色黯淡。
要是呦呦是她的亲孙女就好了......
回到清乐院，江迢迢就拿起医书见缝插针地看了起来。
安静侍立于旁的青黛则是亮晶晶地瞧着神色认真的女孩子，满心自豪。
小姐好像落了水后不仅不再被吴氏母女哄骗，好像还会了很多东西！
例如，能看懂晦涩难懂的医书了！
苏嬷嬷悄悄进来，挥手让屋中的丫鬟都出去，只留下青黛。
站在不远处的紫燕神色期待地望向那身着石榴红襦裙的女孩子，期待她也能将自己留下。
可是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小女孩竟然连一个眼神也没分给她。
见紫燕磨磨蹭蹭，还不曾出去，苏嬷嬷眼神越发不善，略带警告的声音响起。
“还不退下！”
紫燕忍不住一抖，连忙退下。
见人都出去了，苏嬷嬷才走近拿着书卷的小姑娘，低声耳语。
“小姐，你之前让阿眠找的那个人，找到了。”
江迢迢放下书卷，抬起乌黑的大眼睛，“他怎么样？在哪里？”
“小姐放心，他很好。阿眠在一个奴隶市场将他赎了出来了，还洗漱教导了一番。小姐要见他吗？”
“见，就安排在今日下午，聚香楼罢。”
日头西移，一切安排妥当。
江迢迢装扮一番，没往前门走，反而往后花园走去。
临近秋日，草木枯萎，越发显得有些萧瑟。
离府墙不远处，矗立着一座秋千。
青黛左右环顾后，确认无人后，朝正荡着秋千的石榴红襦裙的小姑娘点点头。
江迢迢了然，脚用力一瞪，秋千飞的越发的高。
风吹动裙摆，披帛也跟着翻飞，远远看来似一只火红的蝴蝶，隐隐有越过府墙的趋势。
高楼上，赤衣少年饶有兴致地瞧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找准时机，江迢迢用力瞪向放置在身后的一座矮石。
秋千越过高墙，江迢迢找准机会，放开秋千，用力一扑。
暗中观察着的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
扑通一声，红衣少女稳稳落在墙头。
“小姐没事罢？”青黛有些担忧。
感受着手臂的刺痛感，江迢迢云淡风轻一笑，“无事。你快来罢。”
说罢，身子连忙往旁边移动，给青黛留出充足的位置。
青黛送了一口气，用同样的方法安全地上了墙头。
墙外，马车等在不远处，老车夫心惊胆战地瞧着两人从墙头跃到紧挨着府墙的树上，又从树上下来。
见人安然无恙地爬上马车，老车夫不再多说，驾车而去。
距离申时还有三刻钟（也就是下午2点15分），街上人来人往，不时有马车路过。
街边小贩热情贩卖，努力招揽客人，真真是，热闹非凡。
“小姐，聚香楼到了。”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慢悠悠地停下。
车内，青黛对着正闭目养神的女孩轻声道。
“好。阿眠哥都准备好了吗？”
江迢迢原本微微阖着的眼睛睁开，眼里满是不符合年龄的锋利。
仅仅一瞬，又恢复了那如小孩子般的天真，眨了眨眼睛，仿佛刚刚都是错觉。
“准备好了。”青黛小心地给她戴上帷帽，低声道。
有得了吩咐的小二立马迎上来，恭敬地道：“小姐请跟我来。”
二楼包厢，屋内弥漫着铁观音的茶香味。
桌子不远处，站立着一位大约是十四五岁的少年。
品着茶的陈眠瞧着他略显僵硬的身躯，有些忍俊不禁。
“别紧张，我们小姐很好的。”
正说着，包厢的门打开了，一个被幕离挡住身形和面容的女孩走了进来，身边跟着一个大约是十二三岁面容姣好、丫鬟打扮的的少女。
接着，他就看见将他买回来后就一直带着他的青年神色恭敬上前，对女孩低声说着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一道视线放在他的身上，他立刻将头低下，不敢再看。
等陈眠汇报完，江迢迢一边落座，一边无声无息地打量着不远处的站立着的少年。
眼前脸庞还带着些稚嫩的少年和上一辈子在长安江家祠堂里见到的成熟面孔相重合，一时间有些恍惚。
上一辈子，江正源被调入长安后，江家也举家迁回了长安。
过不久，有人找上门来，说是江家的孩子。
轰动一时，后来查明这竟然是江家养女江芸与江正源的的儿子......
“听阿眠哥说，你叫阿青？”
江迢迢摘下幕离，露出稚嫩的脸庞，带着天真的眼眸扑闪扑闪地看向略显拘谨，低着头的少年。
阿青愈加紧张，拼命低着头，在原地作揖回话，“回小姐，是的。”
“阿青哥哥，你别怕，我觉着你很亲切、熟悉。之前阿眠哥说见到有一个很像江姨的哥哥，我还不相信。果然阿眠哥不会骗我。”
女孩扑哧一笑，充满稚气的话语和满脸的童真。
似乎是没察觉到少年的紧张，她状似苦恼地叹了口气。
“说起江姨，我听说江姨以前也有个孩子，可惜找不到了...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那个哥哥能好好的，在哪里都能顺顺利利。”
见阿青低头不作声，江迢迢也不在意，满脸憧憬，“若是江姨的孩子还在的话，我就有一个和你一样大的哥哥啦。阿青哥哥，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青黛和陈眠一愣，小姐这是？
“小姐说笑了。”
阿青揪着自己的粗布衣角，只敢余光看着女孩襦裙裙摆。
见状，江迢迢也不再说什么，对着陈眠仔细叮嘱一番。
“阿眠哥，麻烦你照顾好阿青哥哥。我和青黛姐姐还有事先走了。你们可以试试聚香楼的菜，这的金巢琵琶鸭特别好吃。”
“好的，小姐放心。”
陈眠笑着应声，恭敬行礼。
见重新带上帷帽的女孩和身边的丫鬟离开，陈眠笑着拍拍阿青的肩膀，脸上充满笑意。
“你看吧，我就说，我们家小姐是很好的，别想太多，快些吃罢，这菜要凉了......”
“小姐，我们接下来去哪？”
重新坐回马车上，青黛有些疑惑地看向江迢迢。
刚刚小姐说有事，可是小姐之前没说她们有别的安排了呀。
“去许氏医馆。”
江迢迢隔着白纱瞧着车水马龙的街道，轻声道。
“医馆？！小姐你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直接回府，让大夫来府上给你瞧瞧？”
青黛越发紧张，该不会是刚才不小心让伤口裂开了罢？
江迢迢脸上浮现一丝笑意，“没事，我是去找人。”
闻言，青黛顿时松了口气。
许氏医馆门前络绎不绝，医馆后面的院子中的安静与之截然相反。
许老大夫正悠闲地坐在红木雕椅上喝茶。
蓦地，他想起江府那小女孩手臂上的药粉。
那上好的金疮药是他特制的，但是他没有给那小姑娘用过啊，真是奇了怪了。
“爷爷。”
见许老大夫愣神，一位容貌清丽，大约十三左右的少女面露担忧，朝许老大夫走了过来。
回过神来的许老爷子放下不知不觉中凉透了的茶笑了笑，只道无事。
少女抿唇，瞧着老爷子心不在焉的模样，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这几天爷爷总是走神，莫不是有什么出了什么事？
微风吹动了医馆门前挂着的灯笼，马车缓缓在医馆前停下。
江迢迢透过白纱，看向用金漆写着许氏医馆的牌匾，呼出一口气，缓步走进医馆。
医馆中，坐堂大夫们正在替患者看病。
药童们在其中穿梭，有的挑选药材；有的煎药；有的准备提着药箱随着大夫上门给患者看病......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一切井然有序。
“你好，请问许老大夫在吗？这是江府的二小姐，找许老大夫有些事。”
青黛拉住一个馆内正忙碌挑拣草药的小药童低声道。
小药童抬头，见说话的是一位大概十四五岁的丫鬟打扮的姑娘，旁边站着一位大概八九岁的戴着幕离的小姐。
他一愣，先是向极有礼貌地回话：“在的在的。小姐，请跟我来。”
小药童将其带到装饰得极为典雅的的厢房内，又有条不紊地奉上茶点后轻声叮嘱。
“请小姐在此等候，我去找我们家老爷子。”
江迢迢微微颔首，掀开白纱，浅抿一口茶水。
见小药童作揖退下，而后又轻轻关上关上厢房的门，青黛有些稀奇。
“小姐，这许氏医馆连小药童都这般礼数周全，我可算是知道为啥许家医馆为何这般声名远扬了。”
江迢迢抿了口花茶，但笑不语。
毕竟是御医出身，又有一定的世家大族的底蕴在，就算是落魄了，也还是保留着些许名门出身的气度和世家的规矩。
药童仆人耳濡目染之下定是比一般的医馆更知规矩，更懂礼数，也更加有眼色。
别的不说，就这几碟点心和山楂茶就极为讲究。
像她这般岁数的孩子容易消化不良，若是控制不住贪嘴，多吃几口这几样糕点，怕是会加重胃的负担。
而这山楂茶消食健胃，行气散瘀，正好适合。
“老爷子，有位看着像是八九岁的，自称是江府二小姐的小姐说要找您。我已安排她在厢房等候。”
药童走到正品着上好的普洱茶的许老大夫身旁，低声禀报。
许老大夫摸了摸花白的胡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爽朗一笑。
“好好好，你且带老夫去见她。”
药童极有规矩，只低头应是便在前面带路，没有多说其他。
“弦月，给老夫解惑的人来了。”
许老大夫不知道想到什么，对身旁扶着自己的少女乐乐呵呵地笑道。
许弦月觑了眼看起来心情颇好的许老大夫，压下心中的疑惑，安静地跟着自家爷爷。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就是去而复返的药童在门外禀报，说是许老大夫到了。
正吃着一块芙蓉酥的江迢迢一顿，用手帕擦了擦嘴，示意身旁的青黛去开门。
见到人，江迢迢行礼问好，“许爷爷可安好？”
“好好好，老夫很好。小丫头，老夫找有什么事吗？”
瞧着故作严肃的小脸，许老大夫带着孙女落座，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忍俊不禁。
许弦月悄悄地打量着这位据说是能给她爷爷解惑的小女孩。
女孩黑漆漆的大眼睛扑闪扑闪，脸颊肉乎乎的，看起来很可爱。
就打扮来说，明显是个被宠爱着的小姑娘吧！
那为什么爷爷会说她解惑呢？
“许爷爷，我想和你学医术。”
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丫头面色越发严肃，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了起来。
青黛淡定地侍立在旁边，没有丝毫惊讶。
刚才小姐就和她说过了这件事，且她相信小姐一定能成功的！
瞧着小丫头的模样，也不像是心血来潮，许老大夫乐了。
世间女子地位低，识字的少，有想学医的念头的女子就更少了，这也就导致了女医者十分稀少。
“为什么想跟老夫学医术啊？你祖母答应吗？更何况，学医那么苦，你能坚持下去吗？”
许老大夫有些不解又有些不知名的期待。
“因为，我想救人，救我很重要的人。先求自保，后求济人。先济身旁人，后济天下人。祖母是赞成的，她说，若我想，那就去做。况且，立世为人，靠得住的永远是自己。而且我不怕苦，能坚持。”
江迢迢声音缓缓，浑身透露着不符合年纪的沉静，目光坚定不已。
老爷子没有说话，江迢迢主仆两人随着时间流逝，越发忐忑。
第10章 略有薄产的家中嫡子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不答应的时候，老爷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先求自保，后求济人，先济身旁人，后济天下人’。你这徒弟，我收了。”
许老大夫有些欣慰，又有些骄傲。
小小年纪，就懂得要自强自立。
而不是像一般的娇娇女那般想着靠父母，靠家族，靠夫婿。
恍惚间，眼前坚毅的小脸，好像和八年前那襁褓中那咧着嘴对他笑的小脸重合。
那时，是许老大夫全家来到青州的第五年。
在青州寒山的悬崖下，原本要寻草药的许老大夫发现了昏迷在崖底的男人，而他的怀里还有一个被护得好好的襁褓。
掀开精致的裹布，看到的是张朝他眉开眼笑的小脸.....
江迢迢得到应允，顿时眉开眼笑，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乖巧得朝许老大夫跪下，小脸满是认真地叩首三下。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诶，好好好。以后啊，你就是我最小的徒儿咯。”
许老大夫乐不可支为两人介绍。
“这是我的孙女，名弦月，是许家小辈中最大，也是最为稳重的。她这丫头啊，自小跟在我身边学习医术，现在也算是小有所成。你若是有不懂的也可以问问她，姐妹两可以多一起探讨探讨。”
“弦月，这是江府的二小姐，以后多照顾照顾你江妹妹，医术上，更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相互问好，一时间气氛颇为融洽。
“师父，弦月姐姐，我小名叫呦呦，祖母就是这样叫我。你们也可以这样叫我。”
江迢迢朝两人机灵地眨了眨眼，揪着手上刻着平安的银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议。
许老爷子和许弦月自然是无不可，连声答应。
“对了，呦呦，老头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许老大夫瞧了瞧对面坐着的乖巧孩子，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师父请说。”
江迢迢见许老爷子如此神色，也正襟危坐，放下手中的茶盏。
“今天上午帮你换药时候，发现你手臂上有些许药粉。实不相瞒，这药粉是老夫早年时配的。后面再也没再配过了，应当不会再出现在世人眼中了。所以见到这药粉，有些稀奇。不知呦呦这药粉是哪里来的？”
江迢迢一愣，想起还在府中暂住的那位，斟酌了一下用词。
“师父，其实这药粉我也没有。至于来源，我也不能说。”
她犹豫了一下，用指尖点了点杯中茶水，在红木桌子上写下“长安”二字。
“果然。”
许老爷子盯着桌面上的水迹，心里凉了半截。
见江迢迢和许老爷子都神色严肃，许弦月想了想道：“呦呦，这药粉的主人既然给你用来治伤，那它的主人应当没有恶意吧？”
“他，没有恶意。”
江迢迢给出肯定的回答，暗暗赞许地看了许弦月一眼。
这位弦月姐姐果真聪慧，怪不得上一辈子最后能成为许氏医馆的掌门人！
闻言，许老爷子神情一松。
喝完茶，许老爷子就说有事出去了，留下许弦月招待江迢迢。
老爷子离开后，厢房内的气氛好似松快看许多。
这时，许弦月再次打量着这位刚刚成为她爷爷徒儿的女孩子。
这几天传的沸沸扬扬的事情，她也听说了。
身着红色襦裙的女孩脸上还有着婴儿肥，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
因为爷爷为她看诊的缘故，她也比别人知道的内情更多。
先是被推下水，又是被嫡母如此作贱，后面更是不得不以自伤的方式护住自己险些毁掉自己的名声。
只怕是以前也是常被那当家夫人和姐姐迫害......
爹不管，祖母有心无力，怪不得要自保，要自立，比旁些人要更明白事理。
余光瞥到碟子上被咬掉剩小半个的芙蓉糕，许弦月神色一黯。
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呢，正是贪吃的年纪，江府竟然连糕点都不满足她吗？！
她悄声招呼小药童将其他特色的糕点都端上来。
“呦呦妹妹，你试试这牛乳金丝球，甜而不腻，极为好吃。”
许弦月热情地给江迢迢投喂着糕点。
既然成为了许家的一份子，那江府不好好待她，他们许家会好好待她的！
不一会，众人就都知道自家老爷子收了个小徒弟，争先恐后地都赶过来瞧瞧。
悄悄围观正被投喂得两颊鼓起来像个仓鼠似的小姑娘，过来凑热闹的药童和大夫们只觉得心房都要被可爱塌了。
“弦月姐姐...够啦..呦呦饱啦....有些吃不下了嘛....”
江迢迢有些无奈地嚼着嘴里的的桂花香芋盒，低眸看着被许弦月捻着再次递到嘴边的菊花酥，感觉自己的胃在反抗。
许弦月嘴角微微勾起，连声应好。
“若是吃不下，那我让小药童打包一些，你待会带回府里吃.....”
见此，青黛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她何时见过小姐这副无措又可爱的模样啊。
真的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
！！！
察觉到青黛的笑意，小姑娘气鼓鼓地狠狠一瞪。
自以为有威慑力的瞪眼，在周围人眼中看来就是可爱到爆炸，换来的是整个厢房的哄笑。
厢房内气氛正热闹。
许老爷子回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场面，也是乐呵个不行，但仍是佯装发怒。
“去去去，赶紧去忙自己的，在这添啥乱？！”
众人闻声回头，肃着脸的老爷子正站在不远处，立时噤声，作鸟兽散。
原本拥挤的厢房顿时空荡了不少，许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满脸笑容地走进来。
江迢迢和许弦月见到去而复返的许老爷子，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行礼问好。
许老爷子将一本封面泛黄的书递给江迢迢，商量着道：“呦呦，这是我为你挑的医书，你好好看看。另外，每天辰时（早上七点到九点）要过来医馆跟着我问诊或者采药，可行？”
！！！
瞧着泛黄的书籍，小姑娘欢喜不已，整个人都眉开眼笑的。
“可行的！”
“另外，我打算办一个拜师宴，等明天，我去和你祖母商量商量。毕竟你是老头子我的关门弟子啦，可不能马虎。”
许老爷子摸了摸小徒儿的脑袋，有些感慨。
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在襁褓中被他救下的小女娃子，兜兜转转，成为了他的关门弟子。
果真是，缘分啊！
不远处的桂花树上，金黄色的桂花朵儿悄无声息地落下。
微凉的秋风从窗口涌入时带入一阵花香。
身着赤色锦袍的少年猛地咳嗽一声，紧闭的双眼忽地睁开，姿容绝艳的脸上布满阴霾。
梦中血红色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梦中的女子......
薛南岑寒着脸，声音低沉。
“江迢迢人呢？”
见少年醒来，原本守在旁边锦衣内侍小碎步上前，高兴地问，“爷，你醒啦，饿不饿？”
还没等小德子叫人上菜，夹杂着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
“再给你一次机会，她人呢？！”
小德子一愣，主子少有动怒的时候.....
来不及多想，小德子扑通跪下，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爷的话。江二小姐出去了，还没回来。”
“干嘛去了？”
少年声音越发暴躁，颇有一种雷霆之势。
原本盖在少年身上名贵的银白色毛毯因为少年起身的动作而飘然落地，可惜它的主人并不在意。
小德子额头布满冷汗，嘭地跪下，声音带上了些许颤抖。
“殿下息怒，奴才不...不知......”
“属下立刻去查。”
隐在角落里的燕六立刻现身，跪在薛南岑的面前行礼。
得到允许后，他又消失在原地。
“对对对，爷您别急，别动怒。都是小德子的不是，您别气坏了身体。”
原本跪在地上的小德子听见几声隐忍的咳嗽，越发担忧。
他悄悄地偷看了眼又在躺椅上又闭上眼睛的少年，忍不住小声提议，“爷，要不要宣太医瞧瞧......”
“闭嘴。”
薛南岑冷声道。
室内的空气越发低下，小德子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旁边的侍卫更是安静如鸡，当作自己不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会，也许是很久。
可对于屋内的人来说，犹如度日如年。
一阵风拂过，燕六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室内，低声向似乎是睡着了的美艳少年恭声禀报。
“主子，江二小姐今天去了聚香楼以及许家医馆，后又去了张记花铺。现在正在回府路上，大约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到府。”
“让她过来见我。”
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燕六一愣，低声应是后退下。
日暮西斜，江府的下人们仍旧忙碌着。
江府门口前的大街上，只有少数几个急匆匆的行人经过。
一辆马车缓缓在江府门口停下。
马车的帘子被掀开，江迢迢正扶着青黛下车，抬眼就瞧见了之前来请她去见那位爷的冷面侍卫。
！！！
那位爷不是一向低调，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吗？
这光天化日之下出现在江府大门口是作甚？
隐隐约约地，江迢迢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几天她仔细思索过千万遍了，她上辈子和那位爷绝对没啥牵扯。
那位爷最后登顶九五，自然不是简单的人物，更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
况且，她也不想搅入那趟浑水。
权力更迭不断，波诡云谲，长安的水太深，稍不留神就死了。
所以说，不要有所牵扯最好的......
江迢迢正想装作看不见，回到马车上躲一躲，等人走了她再下车。
可是，专门等她的燕六哪里会答应，一瞬间就出现在马车旁。
“江二小姐。我家爷有请。”
燕六盯着前面似乎要溜的小姑娘，面无表情地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沉默片刻，江迢迢状似天真地对燕六笑了笑，开始装傻充愣。
“这位哥哥，我好像不认识你和你家爷诶。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才九岁的一个小女孩，什么也不懂。祖母说我还是小孩子，还在长身体，不能饿着了，也不能和陌生人讲话。我好饿了，青黛，我们赶紧吃饭吧。”
说着就要绕开燕六，装作无知的小孩子，想向府内狂奔。
“......”
看着那狂奔的娇小背影，燕六满脸无奈。
一个翻身，他再次将人拦住。
他冷冰冰的话再次在江迢迢耳边炸开，让她无视也不能。
“爷说了，让你回来立刻去见他。”
燕六见小姑娘蔫了似的，再次补刀。
“爷睡醒了没见到你，发了很大一通火。”
说着，燕六抬头看了眼天色，故意拉长了语气。
“现——在——”
引得江迢迢看向他，才慢悠悠地道：“他大概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你要是不去......”
！！！
她怎么就惹到这个瘟神了！
苍天啊，怎么非得找她啊？！
身边多少能人义士为他所用，她一个九岁小孩能干啥啊？！
随着时间的流逝，室内的气压越发地低下。
所有人都知道，时间越久，就越有问题。
但无论什么问题，都足以让这位主儿彻底爆发......
啪嗒一声，金麒麟香漏上的铜球落到铜盘中。
距离燕六再次离开已经过了一柱香了，而从府门到一闲居一个来回也就半柱香多一点的时间......
小德子与其他侍奉在旁的侍卫们皆低着头，放轻呼吸，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隐在阴影里，生怕惊扰到背对着他们的那个红袍少年。
终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听着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男一女！
众人的心跳也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而加速。
突然，脚步声停了，接着是燕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主子，人到了。”
“让她进来。”
似乎是许久没说话，少年的声音有些嘶哑。
燕六轻轻推开门，转身向江迢迢做出请的手势，“江二小姐，请吧。”
江迢迢瞧了眼明显是气氛低沉的室内，有些犹豫。
“滚。”
室内传出来的声音暗含怒气。
第11章 因生机膏而露出的马脚
江迢迢如蒙大赦，正要转身，就听见室内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接着就是小德子和侍卫们低着头快速地走出雕花门，越过她狂奔而去。
“......”
“江迢迢！”
原本恢复安静的室内再次传出少年咬牙切齿的声音。
！！！
江迢迢神色一凛，不敢再犹豫，硬着头皮抬脚进门。
刚进入正房，身后的门就快速关上了。
“......”
倒也不必这样快关上门吧？！
屋内的蜡烛燃烧着，火苗随风肆意地摆动。
窗外天色微微暗，不远处，从窗户灌进来的秋风吹起少年的红色袍角，显得那道身影越发单薄。
江迢迢忍不住放轻呼吸，生怕打扰了那道身影。
终究是等得急躁了的少年先开了口，冷冽的声音伴随着秋风传来。
“不认识我？”
“什么也不懂？”
“还在长身体？”
“不能和陌生人讲话？”
跟放鞭炮似的连问打的江迢迢猝不及防。
女孩水灵灵的眼睛中满是愕然。
这位爷竟然花时间、人力与精力在她这般的小人物身上！
她从来都没低估过这位爷的手段。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上辈子没有交集的人，现如今发展成了这样！
面前的少年转过身来，走近两步。
烛火照应下，他的黑影吞噬了江迢迢的身影，而他则饶有兴致地欣赏刚被抓到的猎物似的，对着明显有些紧张的小姑娘邪气一笑。
“江迢迢，你记住了，我叫薛南岑，今年十三岁。母亲早亡，父亲和祖母尚在，是家中嫡子，家中颇有资产。”
“这回你认识我了吧？！”
虽然对对方的身份早已心知肚明，但是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讶异。
微微抬眼，她对上了一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
那双漆黑的眼睛暗藏着漩涡，似乎是要将人也吸进去。
女孩水润的小鹿眼瞪得溜圆，反应过来后又无措慌张地低下头，手指揪住衣带，小声回答。
“知道的了。”
少年恶劣的念头在心头肆虐，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他笑得越发地张扬又狰狞，原本俊朗的面容变得更加邪气和危险。
“江迢迢，你再敢对我装傻充楞，拿糊弄别人的那套糊弄本王，本王就把你抽筋剥皮给吃了！”
小姑娘猛地冒出一身冷汗，丝毫不怀疑这位宸王说的。
因为上辈子在意识完全消散之前，满目的血色中，她见到过宸王的身影......
见到女孩似乎是陷入魔怔，满脸痛苦的神色，怎么叫都叫不醒的。
生怕真的吓到人，薛南岑慌乱地捏住她的脸，试图让她醒过来。
良久，感受到脸颊的刺痛，江迢迢才回过神来。
薛南岑意犹未尽地松开手。
嗯，估摸着过会脸颊上的手指印要变紫了。
许是有些许的愧疚，他紧紧盯着女孩的垂鬟分肖髻，语气放缓。
“疼吗？”
哪有做坏事还明目张胆地问人家做的事情够不够坏的？！
江迢迢实在是恼这人。
老是逮着她，还美其名曰地换药，以冠冕堂皇的理由折腾她！
想躲他又要被威胁，真是越想越让人生气！
薛南岑瞧着不吭声的人儿，语气越加温柔，“今天去哪里了？”
这人连她说了什么都知道，还明知故问！
江迢迢气的鼻子一酸，平时清澈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气。
她忍不住小声嘟囔，“你不是都知道吗?还问！”
要你管！
但后三个字她明智地没说出来，只敢在心里怒道。
毕竟，惹怒了这位爷可没有好果子吃。
“好。我知道你去了聚香楼，去了许氏医馆，还去了张记花铺，但是不知道你去干嘛了。”
薛南岑隔着衣袖拉住江迢迢垂在身侧的手臂往桌边走，难得没有发火，还小小解释了一下。
把江迢迢按坐在檀木椅上后，大魔王自己在对面的檀木椅上坐下。
刚刚的捏过脸颊的手指似乎还残留着温润滑腻的触感，薛南岑难得地有些无所适从，只好随手拿起挂在腰间的碧玉麒麟把玩。
过了会，对面有道稚嫩的声音闷闷地随着微风传了过来。
“去聚香楼见了可能是亲人的人，去许氏医馆拜师学医，去花铺买花株了。”
“学医？为什么学？”
薛南岑把玩玉麒麟的手一顿，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为了救重要的人。”
江迢迢低头瞅着檀木椅上的雕着的兰花纹，似乎是觉得那特别有趣，看的极为认真，不愿意抬头。
似乎是感觉玉麒麟不好玩，薛南岑把目光又悄悄地转回对面的女孩的脸上。
只可惜，女孩低着头，他只能隐约看到他掐出来的红印子。
奇怪，他明明也没有非常大的力气啊，这么久还不消掉，难道真要变紫吗？
他收回目光，心情不知不觉中变好了些。
“为了救我吗？”
江迢迢仍旧低着头，把玩着手指，明智地没有回答。
用脚趾头想，她都知道说出的答案绝对不合这位爷的心意，到时候苦的还是她自己。
“那你好好学，学好了给我治病。”
烛光照亮了少年红锦袍上的银白色暗纹，显得格外的华贵。
见江迢迢没说话，他就当她是默认了，笑得越发张扬。
“来人，传膳。”
门外，提心吊胆了许久的小德子和侍卫们对视一眼，缓缓地松了口气，忙进门布膳。
江迢迢一愣，视线从雕花木椅转移到不远处坐姿豪放的少年，试探开口。
“那殿下，我先回......”
接过小德子递过来的湿手帕擦洗，薛南岑漫不经心地把女孩未说完的话打断了。
“你就在这吃。”
说着，少年又是微微一顿，笑得越发邪气。
“不是喊饿吗？一个小丫头吃的饭本王还不至于缺了的。”
“不是这个意思，天色晚......”江迢迢有些气虚地辩解。
“小德子，给江二小姐也擦擦手。”
薛南岑再次断了小姑娘的想要拒绝的念头，颇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意味。
得看吩咐的小德子将新的帕子浸湿又扭干递给江迢迢，后又笑嘻嘻地给两人各盛上一碗花胶鸡汤。
他余光悄咪咪地打量着江迢迢，有些许的惊奇。
爷除了和陛下和太后吃过饭外，就是自己一个人吃饭。
大多数的吃饭都是，孤寂，麻木的。
因为太医的那所谓活不过15岁的断言与病痛的折磨中，他对于这世界上的事情，越发地漠然、麻木,少有这样因为一个人而嬉笑怒骂的时候......
这，算不算是一个好兆头？！
可能是真的饿极了，江迢迢一边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一边大着胆子舀起一勺鸡汤送进口中。
鲜嫩的味道在口腔中渐渐蔓延开来，让人胃口大增。
“好喝好喝！”江迢迢连声赞叹。
不同于以往喝的花胶鸡汤，炖这汤的人明显技艺更加高超。
怪不得上一辈子世人都说，宸王府人才辈出......
暗暗观察着对面埋头喝汤的女孩，薛南岑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看着手中的汤。
嗯，似乎看起来比平时的好喝。
“这花胶鸡汤有利于伤口愈合，这还是爷特地吩咐下去做的呢！”
小德子见她不住地夸奖，脸上满是与有荣焉地介绍。见江迢迢喝完，他又伶俐地再次帮小姑娘装上一小碗。
他们宸王府的厨子，那手艺可差不了！
谁来了都得被折服！
被美食彻底放松下来的江迢迢也不再客气，敞开了吃，愣是吃的两颊鼓鼓的，可爱得人心软软的。
只是，脸上的红指印子与白皙的皮肤相比，十分显眼。
薛南岑有些心虚，见她夹起一块荔枝肉椰青浸杏花鸡，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夹。
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少年又有些懊恼。
为了掩饰不自在，他刻意地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
“喜欢就多吃点，不是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吗？还说一点也饿不得。这菜都挺好吃的。”
小德子讶异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目露疑惑地瞧着桌上的精致可口的菜肴，低头思索。
今日的菜肴皆与往日差异不大，可往日也没见爷这般说过，且多是匆匆吃了几口就不吃了......
小德子视线愈发的飘忽不定，最后故作无事地飘到了薛南岑的碗中。
平时碗中米饭吃了不到三分之一就撤膳的主子此时的碗中的米饭已经所剩无几。
小德子若有所感地又悄悄地瞧了眼对面吃得跟只小仓鼠似的小姑娘，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忍不住有些想笑。
吃完饭，江迢迢准备告辞离开，又被性情古怪的宸王一口拒绝了。
瞧着那包扎得十分好看的手臂，宸王殿下又又又发脾气了！
“不是说来我这里包扎吗？！”
“这是师父帮我包扎的。他给我换了新药，说是之前的药虽然很好，但是伤口已经差不多结痂了，现在用他给的膏涂抹会效果更好，之前的不太适合再用了。”
一向脾气有些好的江迢迢也有些恼了，但只敢低着头暗戳戳地瞪了一眼不远处那绣着金麒麟的红袍角。
这位魔王到底要折腾她到什么时候！
骄矜的少年不爽地冷哼了一声，“那我这有更好的东西呢！涂在伤口上，等好了之后连疤痕都没有。”
说罢，他便不容反抗地拉住江迢迢那只受伤的手就开始拆包扎着的纱布。
不一会，得了吩咐的小德子去而复返，见到自家主子认真地拆纱布，却是已见怪不怪，小心翼翼地将一个白瓷罐递给薛南岑。
江迢迢瞧着那个熟悉的白瓷罐，有些无奈。
“你说的好东西该不会是生肌膏吧？”
小德子带着些惊讶的目光看向江迢迢，微微颔首。
他暗搓搓瞄了眼薛南岑，见他并不说什么，就接着解释。
“二小姐好眼力。这生肌膏啊可是千金难求的东西啊，连主子这都只剩三罐，更别说别的地方了。”
“其实啊，这东西稀少的原因主要是这膏的重要原料难找。此外，做这个东西的工艺复杂，除了发明这个的人外，无人能做得出来，况且能做出这个的人也已经不做这个了。所以啊，更是可遇不可求，用完可就没有了。”
薛南岑垂眸盯着拆掉纱布后明显涂过药的手臂，神色不明。
一直暗暗观察他神色的江迢迢，见此，暗道不妙。
上一辈子，薛南岑很是重用许家。
应该不会做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但是她赌不起，重生之后，很多事情都朝着与上辈子不同的方向发展了。
且许家老爷子对她这般好，几次三番地救她的命，她现在也算是许家的一份子了，绝对不能害许家......
她只能暗暗祈祷，涂药涂了那么久了，应当看不出来。
就算还有残余的，他不一定能认得出来......
千万不要自乱阵脚！
少年轻轻摸了摸那道看起来可怕的伤口，低头不语，拿着药膏小心涂抹。
就在江迢迢暗暗松了口气时，少年温声询问。
“你的生肌膏是哪里来的？”
江迢迢无视过分温柔的语气，明明暗暗警惕，面上却是竭力做出面无表情的模样，大脑快速运转。
察觉小姑娘的警惕，他微微一笑，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声音却越发冰冷。
“我说过的，不要拿对付旁人的伎俩对付我。我会不高兴的。”
江迢迢头皮发麻。
这人真的太可怕了，连她想什么都知道！
犹豫半晌，她踌躇地开口。
“你会对给我生肌膏的人不利吗？”
“不会。”
薛南岑放下生肌膏，抬头看向女孩清澈的眼睛，认真地给出了保证。
“我师父。许氏医馆的许老爷子。”
江迢迢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给出了答案。
她无法拒绝的，就算拒绝，他也能查得出来。
倒不如适当地示弱，配合一些，不惹怒此人，还能另寻机会，以图后事。
江迢迢的话语落下，室内气氛越发古怪。
薛南岑帮小姑娘包扎好后，慢条斯理地洗着手，神色淡然，似乎刚刚谁都没说过话。
小德子看着那垂头丧气，满是沮丧的女孩，有些不忍心，想要替自家主子解释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你会做什么吗？”
临走前，江迢迢终究是忍耐不住，问了出口。
第12章 在佛堂达成的交易
就在所有人都会以为江迢迢得不到答案时，薛南岑淡漠的声音在室内响了起来。
“我会护住他们。”
窗外的落叶吹入了温暖的闺房。
躺在锦被中的女孩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上方的荷花缠锦鲤的青帐看得入神。
有放轻了的脚步声走近，青黛的声音在青账外响起。
“小姐，该起了。”
“江姨那边怎么说？还是不愿意见任何人吗？”
江迢迢点点头，掀开锦被坐了起来，任由青黛伺候她穿衣洗漱，想起昨晚苏嬷嬷的禀报，复又低声询问起这件事情。
“是的。芸儿小姐那边，铁了心地不见任何人。”
回话的，是端温水进来的苏嬷嬷。
自从江芸被老夫人接回到江府后就一直闭门不见任何人。
据说是失去了孩子，原谅不了自己，决心再也不见任何人，就连老夫人也无可奈何。
江迢迢抿了抿唇，放下擦过脸的帕子，淡声吩咐。
“嬷嬷你去跟江姨身边的锦云说我在路上见到了很像江姨的一个哥哥。注意要做的隐蔽些，不要让吴氏那边的人发现了。另外，吴氏那边也让人盯紧了。”
苏嬷嬷低声应是，退下后就去安排了。
一大早，江府就热闹起来了。
许老爷子带着人来访，早有准备等候在府门口的宋嬷嬷将人迎到待客花厅招待。
与许老爷子一同前来的还有许家的大老爷、二老爷以及其夫人和孩子们。
可以说，许家的主子们除了不在家的三老爷，和正在坐月子的三夫人，能来的都来了。
宋嬷嬷瞧着这浩浩荡荡的一大家子，也是满脸欢喜。
来的人越多，也越说明这许家对二小姐的重视。
想到那乖巧孝顺的二小姐昨日回来后跟老夫人说的，宋嬷嬷越发真诚地与许家众人攀谈起来。
“你们是不知道啊，二小姐可乖巧孝顺了。怕我们老夫人入秋了腿疼，有事没事就给老夫人捶腿，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穴位多锤锤对身体好什么的。我们老夫人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是看书知道的。”
“还说啊，她要多学，这样能让老夫人身体健健康康的......一番话愣是让老夫人都落下泪来。”
说着说着，宋嬷嬷眼眶都红了起来，朝许家人笑了笑。
“这不，二小姐说要学医，跟许老大夫学医，老夫人心都软的一塌糊涂了，恨不得把心都给她顺着她，更别说反对了。”
许家众人听罢，都忍不住感慨。
要说这世界上什么最感人，那就是赤子之心。
他们中大多都还未曾见过江迢迢，也奇怪怎么他们家老爷子要收这么小的关门弟子。
现在看来，倒是有些许明白了。
众人说得正欢，就见一位老夫人在一名看似九岁左右的红衣女孩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招待了他们许久的宋嬷嬷见到二人，一脸欣喜地迎上前去。
许家人见状，明白这就是江府老夫人，而旁边那女孩应该就是他们家老爷子要收的关门弟子了，纷纷行礼示意。
江老夫人瞧见许家人礼数这般周到，且来的人如此得多，诧异之外更是欢喜，含笑着请许家人落座。
待许家人都落座后，江老夫人微微一笑，将站在身后穿着红色襦裙，颇为乖巧的女孩拉了过来。笑着给介绍，“这就是我的小孙女了，小名叫呦呦。”
约莫是八、九年岁的女孩穿的颇为喜庆的红襦裙上绣几只憨态可掬、活灵活现的胖松鼠，充满童趣。
女孩那双圆溜溜、水灵灵的眼睛似黑葡萄似的，脸上还有些许的婴儿肥，满脸的天真，看起来可爱极了。
许家众人一致地对江迢迢的印象很好。
站在许老爷子身旁的许弦月经过昨日与小姑娘的相处，显然比其他人许家人要热切些。
她缓缓走向小姑娘，拉住她软乎乎的小手，主动介绍着许家众人。
“呦呦妹妹，这是我爹，这是二叔，这是我娘和二婶，这是弦星弟弟，弦辰弟弟，弦媛妹妹，弦萱妹妹，三叔还没赶回来，三婶在坐月子，还有弦邺弟弟太小了不能出门。”
被介绍到的长辈皆朝着江迢迢和善地点了点头。
小辈们明显还不够稳重，则是朝江迢迢又是笑又是挥手的，似乎对这位妹妹感官不错。
花厅中比想象的要和谐许多。
等众人都认识了一番后，许老爷子也收起了笑容，正襟危坐。
“老夫人，既然老夫收了呦呦为徒，必然会倾囊相授，老夫人放心。”
许家众人也纷纷点头，表示他们也会待江迢迢如自家人一般的。
“老身在此谢过许老爷子了。”
江老夫人感激地对许老爷子作揖，接着又向许家人作揖。
许家众人也颇为受宠若惊，连连作揖回礼。
这江家老夫人是有名的将门虎女，在外名声极好。
虽说家族没落了，但在江州的地位也不低，况且老夫人还是长辈，他们作为小辈怎敢接这般的礼......
但她的态度也让他们明白了这位老夫人对江迢迢的爱护之情！
许老爷子摆了摆手，笑得眼角都是褶皱。
“这没什么，呦呦这孩子招人疼，肯吃苦，老夫也是欣慰啊。况且我和呦呦这孩子缘分真不浅.....”
“对了，我们今天来，除了认人、拜访外，老夫还想跟老夫人商量一下，办个收徒宴。毕竟是老夫的关门弟子了，老夫想隆重一些。不知老夫人的意思？”
江老夫人连连颔首，颇为赞同。
“这自然是听您这个作为呦呦师父的做主，老身自然是没有异议的。”
“好好好，哈哈哈，那老夫想......”
江老夫人和许老爷子就这般商议起了收徒宴。
因为有两位做主的人在商议，用不上许家其他人。
于是乎，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这次收徒事件中的另外一个主角。
“呦呦妹妹，你快尝尝这个。”
轻轻柔柔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是许家的嫡长女，许弦月。
平日里稳重的许家嫡长女正满脸笑意地给江迢迢投喂糕点。
明明人家嘴里都塞得跟个仓鼠似的满了，手中竟然还拿着一块菊花糕想要往人家嘴里塞。
许家其他长辈见状皆有些哭笑不得。
而许家的小辈们见平时那般严厉的大姐姐竟然这般温柔地对待那位妹妹，则有些羡慕。
但一转眼，见到给什么都吃得香喷喷的，十分乖巧的小姑娘，其他几个小辈倒是不由自主地靠近氛围极好的两人，想要融进去。
最终，亲弟弟许弦星第一个向许弦月发出申请。
他先是试探性地拉了拉许弦月的衣袖，等人转过头来望向他的时候，才期期艾艾地开口。
“大姐姐，我可以试试给妹妹喂一块吗?”
闻言，其他几个弟弟妹妹也期望地看向许弦月，意思不言而喻。
？？？
不是？
这么都来？！
江迢迢一顿，由于咀嚼而不断振动的两颊也停了下来。
她的行为是不是让他们误会了什么？
虽然但是，许姐姐做的糕点真的很好吃......
还有许姐姐的温柔......
若是她有亲姐姐，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上一辈子，被吴氏母女哄骗蒙蔽，也不完全是因为自己蠢，而是太贪恋那一份浮于表面的虚假亲情，以至于对于她们拙略的欺骗也愿意相信......
临到死期，才发现有些人的心是狠到永远都捂不热的，而她也因为这些不遗余力地伤害她的人，间接害了很多真心对她好的人......
这辈子，她要擦亮眼睛，用心感受谁对她好，她就对他们好。
“不行，你们这些臭崽子别想了，呦呦都吃够了。”
许弦月一直注意着江迢迢，见她停下了咀嚼的两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嗯！这小脸蛋滑嫩！
见女孩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乖巧地望着她，许弦乐颇有些心满意足，完全不管其他弟弟妹妹的失望心情。
真是乖巧啊，哪里像自家的几个臭崽子，一个比一个讨人厌。
许弦星有些不乐意了。
凭什么，他也想喂乖乖巧巧的妹妹！
正准备带着其他三个弟弟妹妹造反，就被亲姐姐血脉压制下去了。
一下子，许弦星几人都蔫了，老老实实呆在旁边瞧着自家姐姐和那乖巧得过分的妹妹聊天。
许家和江家两个长辈很快就敲定了最近的良辰吉日和地点。
谈好事情后，许家一家就此告辞，筹备宴会去了。
江老夫人和江迢迢带着一众丫鬟婆子热情地将许家一家人送到门口，引起了不少行人的侧目。
望着愈行愈远的几辆马车，老夫人转头看向乖巧的女孩子，心中越发欣慰。
随之而来的，还有丝丝缕缕的酸涩。
“真好啊，许家家风好，个个都是不俗的。呦呦肯定能跟着他们学到很多东西，还多了很多疼呦呦的人，老婆子我，也算是放心咯。”
宋嬷嬷听着这般沧桑的声音，眼眶也是一红。
跟了老夫人那么久，怎么能不明白老夫人的意思呢？
能丝毫不犹豫地答应这件事，还不是因为老夫人明白自己老了，护不了二小姐多久了的。
说个不好听的，老夫人万一出现什么意外，整个江府怕是没人护住尚且年幼的二小姐。
吴氏母女虎视眈眈，老爷又摆明了态度不管二小姐，这如何让人放心的下？
到时候如何作贱二小姐，还不是那对母女说的算？
所以，老夫人跟阎王爷抢时间，趁着尚有余力，除了急着部署江府，也急着给二小姐找个依靠、找庇护......
江迢迢一愣，抬眸，不出意外地瞧见了祖母微红的眼眶。
她鼻子一酸，瞬间明白了祖母的言外之意，装作听不出来，温温热热的小手却忍不住紧紧拉住那布满皱纹的手。
她悄悄压制着喉咙的酸涩，温声道：“祖母，你手好凉啊！我们快回去喝点姜茶暖一暖！”
“好好好，老婆子我啊听我们小江大夫的！”
江老夫人悄悄眨了眨泛着泪光的双眼，笑眯眯地应下。
这般早慧懂事，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小姐，小姐！”
苏嬷嬷见江迢迢呆愣地看着那盘残棋许久了，不知道在想什么，但又有急事禀报，只能唤醒她。
“怎么了？”
江迢迢回过神，目光从残棋看向面带肃穆的苏嬷嬷。
“小姐，芸儿小姐说要见你。”
苏嬷嬷瞧了眼远处探头探脑的刘嬷嬷，特地压低声音，挡住嘴形靠近她道。
江迢迢抬眼，也瞧见了刘嬷嬷，琢磨了一下，吩咐道：“那现在去。还有，给刘嬷嬷找点事情做，她太闲了。”
苏嬷嬷得了吩咐就去找了个由头将刘嬷嬷支开。
好些日子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的刘嬷嬷暗暗往正房内瞧了一眼，最后还是不甘心地走了。
江府，佛堂。彼时日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数不胜数的微尘在光中起舞。
“小姐，你说二小姐说的会是真的吗？真的见到少爷了？”
江芸的心腹锦云有些怀疑地看向门外。
原是不久前，她们收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乍听之下，佛堂内两个丫鬟打扮的姑娘皱着眉头，并未被消息冲昏头脑，反而有些疑神疑鬼。
少爷失踪了那么久，她们不是没找过，但，茫茫人海，找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怎么就偏生这般巧，被二小姐碰见了？
“不管真假，我都要去试试。万一呢？”
江芸眼眶微红地望着手中的平安锁，再次向面前那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像磕头，心中不断祈祷这会是真的。
她的孩子，已经已经太久没消息了......
“小姐，二小姐来了。”
锦云透过门缝瞧见了远远而来的一个穿着红襦裙的女孩，身边跟着一个像是奶嬷嬷身份的婆子。
江芸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佛珠勒得人生疼。
深呼吸一口气，江芸摆了摆手。
得到了江芸的示意，锦云便小心打开门，将那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女孩和身旁跟着的嬷嬷带进了佛堂。
“江姨，听说您找我？”
江迢迢满是天真的声音在空荡的佛堂中回响，似乎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女孩。
第13章 威逼利诱这招玩得极好
“二小姐，听说你遇到了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少年？”
佛像前正跪着的貌美女子转头，眼神犀利地看向不远处的小姑娘，直入正题。
“是阿眠哥，也就是我身旁这位嬷嬷的儿子在奴隶市场见到的。他怕弄错了，所以没有告诉祖母和父亲，怕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惹得大家期望落空。得到消息后我找时间过去看了那位哥哥。确实是，大概有八九分像江姨。”
说着，女孩看向呆愣住的江芸微微地笑了。
“但那个哥哥的右边眉毛尾处有颗黑痣。我怕弄错，就想再过来跟江姨确认一下，丢失的哥哥是不是有这样的特征。毕竟，江姨可没提及那位丢失的哥哥有这一特征。”
“是...是他！”江芸听到这，心中又悲又喜，泪珠终究是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的儿啊！
终于，终于找到了。
旁边的湘云和锦云也忍不住落泪。
总算是找到了！
这些年，她们家小姐怎么走过来的，如何悔恨、责怪自己的，她们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只能劝慰一番。
可是，旁人的劝慰能让少爷回来吗？
不能！每每见到坐在佛像前悔恨不已的小姐，她们也是心如刀绞......
现在好了，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好吗？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江芸捂住自己发疼的胸口，颤抖着声音看向那状似天真的小姑娘。
“他很好，身体强壮。发现他的阿眠哥将他买了回来，好生安置和照顾。阿眠哥说发现他的时候他除了衣服脏了点，破了点，身上没有伤口，是个很聪明的哥哥。”
呜呜呜......压抑的哭声从江芸捂住的嘴中传了出来。
听得在场的人都忍不住心碎。
哪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不想自己的孩子的？
午夜梦回，江芸哭着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
害怕啊，害怕她的孩子受伤了，受委屈了.......甚至是，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江迢迢耐心地等着江芸发泄这些年的担惊受怕，这些年的悔恨不甘，这些年的思儿之情......
压抑了许久的人，需要一个发泄的机会，不然会压抑坏的。
许久，主仆三人才彻底缓过来了。
“二小姐，你，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
哭的眼眶红肿的江芸盯着旁边坐在蒲团上，神情淡然的小姑娘，冷冷出声。
江迢迢不是像表面那样简单的女孩子！
她虽身处佛堂避世，但外面发生的事情，也都是一件不漏。
若是其他人，或许会被她天真年幼的外表所欺骗。
但她在佛堂这么些年，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的，看事情也越发冷静透彻，也从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看出了点蛛丝马迹。
但从她发现了自己儿子，又亲自走一趟见了一面却仍然能把消息封锁得这般好，甚至是连母亲、江正源和吴氏的眼线都能瞒天过海，一点消息都没透露出去，足够说明一切。
“江姨这般聪慧，就知道瞒不住江姨。”
闻言，江迢迢倒是也不装傻扮痴，朝江芸眨了眨眼，直言道：“我想要你出来，护住祖母。”
“这？”
江芸一愣，没想到是这样一个要求。
“江姨，想必你也知道现在府中的局势。祖母为了护住我，彻底和吴氏母女闹翻了，与父亲的母子亲情也消耗了不少。我一个小孩再如何足智多谋，但也心有余力不足。”
“更不要说，我自身都难保，更何况护住祖母。”
不知道何时，小姑娘脸上的天真褪去，代替天真的却是不符合年纪的冰冷。
“那吴氏背后站着长安的权贵，而祖母母族早已衰落，现在依靠的惟与有父亲的那点母子情谊。若是哪一天，这点情谊没有了，祖母怕是......”
“而哥哥如果要回来，江姨也得护的住他，不是吗？”
江迢迢顿了顿，又抬头直直地看向江芸，似乎是看到了她的心中，冷笑连连。
“江姨应当也知道是谁造成你们母子分离这麽多年的罪魁祸首吧？不然也不敢在寻人时还将关键特征隐去，宁愿找不到，也不想被那人找到......”
见江芸一脸震惊的模样，她云淡风轻地再下一剂猛药。
“江姨是个聪明人，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哥哥着想吧？毕竟，哥哥原本应该有一个更好的生活的，却受了这么多年委屈......想必，祖母知道他，应当也因此而高兴吧？”
“若是你还呆在佛堂避世，面对吴氏那等劲敌，你那孩子只怕是没有活路了。”
“你曾经已经对不起他一次了，如今又来了一次选择的机会。你那孩子的生死，可是在你一念之间呢。”
小姑娘朝着面前矗立的菩萨像，微微一笑，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到。
却如一记惊雷，将江芸吓得冒出一身冷汗。
这是威胁她？！
当真是好手段，威逼利诱，玩得极利索！
江芸僵硬着脖子，看着这般小的孩子，更觉得毛骨悚然，有些失语，“你......”
“江姨不必惧怕我，我只是有些早慧。”
与那菩萨像有几分相似的稚嫩面容转过来，微微低眉一笑。
“我呢，在江府待不了多久的。后面，就拜托江姨照顾好祖母了。”
说完，江迢迢缓缓起身，往外行去。
苏嬷嬷瞥了一眼那主仆三人，也默不作声，跟在江迢迢身后。
一时间，气氛竟然有些凝滞。
终于，在苏嬷嬷开门前，江芸艰涩出声。
“我答应你。那我什么时候能见我的儿子？”
正要出门的江迢迢脚步不停，嘴角微微一勾。
“两日后，许家，我的拜师宴，他会认祖归宗。该如何做，嬷嬷会来告诉你。”
见人越行越远，湘云和锦云有些担忧地看向江芸。
她们真的要听二小姐的吗？
还有，这二小姐未免太让人害怕了吧？
小小年纪就这般足智近妖，洞察世事，人性更是拿捏得这般出色。
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话......
若是不明真相，根本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似乎是明白她们的所思所想，江芸看向面前的菩萨像，磕了三个头，冷静出声。
“听她的安排，做好准备吧。”
两个丫鬟神色一凛，低声应是。
这段时间的春江院和蕙兰院都安分了不少。
得到了长安那边的保证，吴氏也顾不得其他的事情了，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准备江幼兰的婚事上。
毕竟，当下最重要的是把婚事抓到手里才是最要紧的！
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地过来低声禀报近日情况，秦嬷嬷越听，神色越凝重。
怎地这些日子的消息来得如此之晚！？
她暗暗有种不好的预感，急忙将这不对的事情跟吴氏说了一遍。
正翻看着自己的嫁妆单子，思索着划哪些给女儿的吴氏颇有些也不以为意。
“那一老一幼能做什么？不过是蹦跶几天。许家我也知道，不过是个这些年也才在青州有点名声的不入流的小世家，说好听点是医药世家，说难听点不就是商贾之家吗，能翻出什么大浪花？不必在意。”
想起长安那边，她又问道：“对了，母亲那边怎么说？”
秦嬷嬷只好压下心中的不安，轻声禀报，“老夫人说她一切都安排好了，等大小姐入京就下聘、完婚。”
吴氏微微一笑，端起一杯茶，掩住得意翘起的嘴角。
“我就知道，有母亲在，唐氏就算再怎么反对也是无法。小姐的嫁妆准备的如何？”
说起这个，一向果决的秦嬷嬷却有些支支吾吾。
“松寿堂那边......这些天在查账本，说银票要晚一些支出。”
吴氏顿时大怒，手中的茶盏猛地一砸，一时间，水花和碎片四溅。
屋内丫鬟纷纷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恨不得自己聋了瞎了。
“当真是死老太婆，竟然对自己孙女这般吝啬。那江迢迢也是贱种，就这般地当眼珠子疼。幼兰这么些年把她当亲祖母孝敬，竟然如此偏颇！”
秦嬷嬷心中一跳，转头就是大声呵斥，“你们这些该死的奴才，还不退下！”
说完，她又急急上前捂住吴氏的嘴巴，“夫人慎言！”
见吴氏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也不再出声。
昼夜更替，不过也是弹指一挥间。
此时，窗外天才微微亮，星子还未完全褪去。
江迢迢放下手中的医书，看向不远处的一株硬挺的绿苗。
那是前天买回来的瑶台玉凤，此时还没开花，嫩绿的芽顶仅仅只有个小小的花苞。
按照往常的时辰，青黛轻手轻脚地往里走来，却见到坐在梳妆台旁的江迢迢，不由一愣，随后便泛起丝丝的心疼。
才这么小一个孩子呢，若是活在宠爱中的话，现在估计还在温暖的被窝中睡得香甜呢......
“洗漱吧，今天早点到医馆。”江迢迢转身，见到她站在屏风处出神，微微一笑，开口道。
青黛轻轻地嗯了一声，就熟练地上前给江迢迢穿衣、挽发。
没多久，苏嬷嬷端着洗漱的热水进来，见江迢迢穿着的衣服有些单薄，忍不住提醒。
“小姐，这几天越发地凉了，得再多穿件翻领披袄。”
青黛动作麻利地拿出一件浅紫色的披袄，笑嘻嘻地朝苏嬷嬷眨了眨眼，“嬷嬷放心，在这呐。”
“嬷嬷，你待会去让阿眠哥今晚传一些关于江家还有流落在外的孩子的消息。注意要小心些，但要闹得大。”
苏嬷嬷满脸笑意地应下。憋屈了这么多年，终究是要反击了，真是让人期待！
洗漱完毕的江迢迢看向那株幼小的瑶台玉凤，眼底全是锋芒。
吴氏，就让我在你的女儿入京完婚前送上一份大礼吧。
江府中的其他主子们此时还未起，下人们倒是忙的热火朝天。
正要出门的江迢迢瞧了一眼匆匆忙忙地在把东西往蕙兰院方向搬东西的丫鬟婆子们，没说什么，搭着青黛的手上了马车。
想来，长安那边吴氏很顺利，离江幼兰离开青州的时间，不远了。
“小姐，医馆到了。”
车内，正闭目养神的江迢迢缓缓睁开眼，整理好仪容后，扶着青黛下车。
医馆此刻的人并不多，只有几个来得早的药童在不停忙活。
许老爷子和许弦月站在医者仁心四个烫金大字的牌匾下，似乎正说着什么。
见穿着紫衣的少女从马车上下来，两人都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突然，从堂内跑出了几个比江迢迢略大一点，身着锦衣的少年和姑娘。
江迢迢定睛一看，略略回忆了一下，认出了他们。
就在昨天，他们刚见过面，都是许家的小辈。
说起来也真是巧，许家的小辈竟然都比她大，是以许家的儿郎姑娘们都称呼她妹妹。
江迢迢神色一暖，上前由老到小，一一向许家众人问好。
“师父，弦月姐姐，弦星哥哥，弦辰哥哥、弦媛姐姐，弦萱姐姐。”
几个小辈一愣，异口同声地问出声，“昨日才第一面，今日你竟就分得清我们几个了？！”
最小的弦萱顿时一阵哭嚎，似乎是有天大的委屈。
“苍天啊，我爹都分不清我和弦媛！呦呦竟然妹妹认出来了！爷爷，你要好好说说我爹！”
许弦月也乐了，毫不留情地拆穿她。
“那是三叔总在外奔波，每次匆匆一见就又走了，小孩子一天一个样，不认得也正常。况且，你那满脸泥，谁认得出啊？”
这事啊，要说也是一个乌龙。
当时，弦星正带着几个弟弟妹妹爬树摘果子。
快有一年没回家的许家三老爷一进门，就见着摔了一脸泥的弦媛和弦萱。分不清哪个是女儿的许三老爷就凭着感觉选了一个嘘寒问暖。
事实证明，直觉有时候也不可信。
弦萱当即就哭喊着要换掉这没心肝的爹。许三老爷为此变着法子哄了弦萱许久，才哄回自家闺女的心。
大家伙说起这个，医馆后面的院子中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江迢迢微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其实，看别人幸福，有时候不会感到幸福。
第14章 医馆小考
一种名为羡慕的情绪席卷了全身，江迢迢难掩失落。
要是自己有真正的亲人，应该也会是这样的吧？！
敏感地感觉到身边小姑娘极力掩饰的落寞，许弦月心中也是一疼。她轻轻地将小姑娘搂住，拍了拍比同龄人似乎要瘦小一点的背脊，似是无声的安慰。
见江迢迢没有反抗，乖巧地靠在她的怀中，许弦月她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呦呦啊，你可不知道，这几个小崽子知道你这么早过来学医，以前非赖到日上三竿才起的，现在个个都不敢偷懒，这么早过来，说是一起学，给妹妹做个榜样。”
听到姐姐突然揭自己的短，许家几个小辈顿时面红耳赤。
弦星有些心虚地反驳，“长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以前也没那么晚起来！”
最小的弦萱最藏不住事，小嘴叭叭叭地就倒出心里话了。
“就是就是，长姐，你这样说，我们在妹妹心里的威武雄壮形象可就没了！”
这位更是掀底掀得更为彻底，连弦辰和弦媛这对一向沉闷的龙凤胎都有些抓狂。
“萱萱啊！”
“好了好了，你们几个快些去跟着我去学针灸。呦呦就先跟你弦月姐姐，今日该做什么我都已经跟你姐姐说好了。”
最后，还是许老爷子发号施令，安排这群小鬼头。
弦星几个这才恋恋不舍地跟着许老爷子往里面走。
见状，江迢迢有些忍俊不禁，“哥哥姐姐们很有趣，人也很好。”
许弦月一愣，摸了摸小姑娘的滑嫩的脸，没说什么。
时辰不早了，弦月先拿出了一堆药材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虽然不知弦月预备怎么做，但江迢迢乖巧地坐在旁边看着，以免打扰到忙碌的人。
忙活许久的许弦月转头就看见这么乖巧的小姑娘眨巴着眼睛看她，心里软塌塌的，声音也越发温柔。
“呦呦，之前听说你看过不少医书，我们现在做个小考，等清楚你的情况了，爷爷再针对性地教你。这里有二十种药材，你把认识的药材名称说出来即可。”
桌面上摆着用大约是二十来个白瓷碗，里面分别装着不同的切成片或是磨成粉或是其他奇异形态的药材。
“要计时吗？”江迢迢颔首，表示明白后，又轻声问。
许弦月笑着摇了摇头，确认她无其他问题了，就到一旁候着。
小姑娘缓缓上前，瞧了瞧第一个瓷碗中盛放的紫色晶石，心中略略有数。
“此为紫石英。《太平御览》云：自大岘至泰山，皆有紫石英。泰山所出，甚瑰玮。平氏阳山县所出，色深特好。乌程县北垄山所出，甚光明，但小黑，东莞县爆山所出，旧以贡献。江夏矾山亦出之。永嘉固陶村小山所出，芒角甚好，但色小薄尔。味甘，温，无毒。”
说完，她又翻看了一下碗中的晶石块，笑道：“这应当是泰山所出，虽然晶石薄小，但色泽甚艳，其质莹澈，应为上佳。紫石英上能镇心，重以去怯也。下能益肝，湿以去枯也。心生血，肝藏血，其性暖而补，故心神不安，肝血不足，及女子血海虚寒不孕者宜之。”
许弦月一愣，未曾想到年纪如此之小竟如此博览群书。
除了能说出正确的名字外，还能准确说出判断依据、产地、特性以及作用。
平时看着乖乖巧巧的小姑娘比她想象中的要知识丰富！
迎着许弦月赞赏鼓励的目光，江迢迢又继续拿起第二个碗。
此刻，手中的这只碗中盛放着似黄沙的东西。
她镇定自若地轻轻用先前备好的勺子弄起一点尝了一下，片刻后，做下结论。
“这应当是海金沙。海金沙其色黄如细沙。谓之海者，神异之也。俗名竹园荽，象叶形也。”
小心地放下手中的碗，江迢迢接着将自己所知的都缓缓道来。
“江浙、湖湘、川陕皆有之，生山林下。茎细如线，引于竹木上，高尺许。其叶细如园荽叶而甚薄，背面皆青，上多皱纹。皱处有沙子，状如蒲黄粉，黄赤色。不开花，细根坚强。其沙及草皆可入药。方士采其草取汁，煮砂、缩贺。味甘，寒，无毒。可用栀子、马牙硝、蓬沙，疗伤寒热狂。”
......
渐渐地，院子中站了许多药童和坐堂大夫。
众人不约而同地放轻呼吸，在旁边观看着院中央的小姑娘一一道出药材的来源以及用处。
自信、淡定从容的小姑娘成功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应当是海月。一名镜鱼，一名琐，一名膏药盘，生南海。两片相合成形，壳圆如镜，中甚莹滑，映日光如云母。内有少肉如蚌胎。腹有寄居虫，大如豆，状如蟹。”
“前朝刘恂的《岭表录异》云︰海月大如镜，白色正圆，常死海旁。其柱如搔头尖，其甲美如玉。其味甘、辛，平，无毒，可消渴下气，调中利五脏，止小便。消腹中宿物，令人易饥能食。”
江迢迢不知不觉中说了许多药材。
众人或是点头，或是深思，还有些小药童竟拿着纸张记录着江迢迢在介绍时说的见解。
不知何时，许老爷子带着许家小辈也出现在院中，时不时地点头，眼中满是骄傲。
时间飞逝，江迢迢端起了最后一碗。
江迢迢看着碗中清澈透明的水，用勺沾了一点尝尝，仍旧是有些不确定，但也不作强求，老实回答。
“这我实在不确定是什么？不过，我觉得应当是露水、节气水、雨水、半天河、井泉水这其中的一种。”
众人不由看向那碗水，都有些疑惑。
所以，这究竟是什么呢?
“这确实是半天河，亦称上池水。指取自竹篱头或空树穴的水而言。味甘、微寒、无毒，前朝的孙思邈所着的《千金翼方》曰：半天河主鬼疰狂，邪气恶毒，洗诸疮用之。”
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见一白发翁，连连行礼作揖。
原来缓缓出声给大家解答的竟然是许老爷子。
听罢，江迢迢眼睛一亮，对老爷子作揖，笑道：“多谢师父指点！”
老爷子脸上笑容越发真切，朝江迢迢和许弦月两人走去。
“如何？”
虽然老爷子心中有数，仍是看向许弦月，询问一声。
“今日的呦呦妹妹的摸底测试，极佳。一共二十道药材，只有两道不大确定，其他的，除了能说出正确的名字外，还能准确说出判断依据、产地、特性以及作用等。远超我的预期。”
不知是谁先鼓了掌，而后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许老爷子也是心情大好，大手一挥，吩咐旁边的管事道：“老头子我收到了这么厉害的关门弟子，今日高兴，让医馆的小厨房给每人都做一份糕点。”
众人一阵欢呼，纷纷朝老爷子行礼作揖。
“谢谢老爷子！”
许弦月忍不住捏捏小姑娘的脸颊，轻声笑道。
“我就知道，呦呦是最棒的。”
江迢迢眼睛使劲眨了眨，把眼中的泪光都眨回去，笑得见牙不见眼。
前世，她被吴氏母女蒙骗，养成一个懦弱的性子，以为江府这保护伞外面是瞬间就能要掉自己命的电闪雷鸣，狂风暴雨。
现在，她主动走了出去，却发现外面其实可以没有雨......
身披绣有麒麟暗纹大氅的少年盯住被众人围绕在中心，被一名温婉的少女搂在怀中咧嘴笑个不停的小丫头，心跳骤地漏了一拍。
原本候在旁引路的小药童见俊美似谪仙的少年嘴角微微噙笑，顿时觉着颇为骄傲。
滔滔不绝地就为以紫袍少年为首的一行人介绍了起来。
“刚刚那位小姐就是我们老爷子收的关门弟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厉害了，将来的造诣必定不小！”
从进了医馆就未曾说过一句话的淡漠少年，此时声音满是笑意，微微低喃，“我一直都知道。”
跟在后面的一位唇红齿白的少年也是笑嘻嘻的搭话。
“爷的眼光真好，二小姐可真厉害！”
倒是旁边冷着脸的侍卫打扮的少年没有说话，但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这江小姐小小年纪能做到如此地步，属实不简单。
小药童见众人开始散了，也不再多嘴，恭敬地将人带入雅致的厢房，奉上糕点后退下，禀报自家老爷子去了。
打发众人各回各位后，老爷子与许弦月，江迢迢一起坐下喝茶。
院中秋菊开得正好，品茶赏菊，倒也颇为舒适。
老爷子细细询问着江迢迢以往的情况。
“听你祖母说，你以前看过医书。现在看来，你看的书不少啊。你这般的年岁能到这样的地步，实属不易。”
江迢迢接过许弦月递过来的热茶，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谦虚道：“也不是很多，大多都是解闷的，看过就忘了，今日恰好弦月姐姐要考的药材都认得，能说上一两句罢了，属实侥幸。”
许弦月瞧着那越发乖巧的小姑娘，又忍不住上手捏了捏那白皙滑嫩的脸颊，声音里满是笑意。
“你啊，这性子沉稳得我都自愧不如。要是我被爷爷夸这么多句，我早就通报全府啦！老实说，你看过哪些书啦？”
江迢迢放下茶盏，在心中略数了数，才缓缓报来。
“不多，单说医书这方面，我看了孙思邈的《千金要方》、《伤寒论》、《中藏经》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书。”
“其中，我最喜欢的还是李淳风的《新修本草》和孟诜的《食疗本草》，且这两本相比起其他的，更易懂些。”
“之前看了很多书，但大都不大理解，囫囵吞枣居多，算不得真正领会理解到位，自然也不能算真正看过。”
说完，小姑娘叹了口气，在两人双眼发亮、满含鼓励的目光中继续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其实我知道的，看了这么多书，不代表什么，甚至连入门都没有入，更谈不上治病救人了。我觉得学医更要注重实践。每个人的身体条件都是千变万化的，圣人常说对症下药，其实就是要实践，要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去做出合理的安排，因地制宜，给出合理的法子。”
“若是光有理论不去实践，只能是纸上谈兵，最终害人害己。我觉得应该要在学中干，干中学。实践也是学习的一种。只有在实践中不断认识，才能修正错误，走出一条正确的路。”
“况且，在这世间，女子生存不容易，能学医有成者更是少之又少。我听闻今朝的女子因为医者是男大夫，或是死于讳疾忌医；或是死于大夫不能及时诊治；或因为所谓礼教纲常而不能做出准确的救治法子而死的不再少数，甚至今朝是前朝的将近五倍之多。”
“数目之多实在是令人痛惜，更何况着还有隐瞒未曾上报的，数目只会多不会少......”
“我觉着，若是明明有机会医治好，或者不受病痛折磨，却因为是女子，因为男女大防，就要失去看大夫的机会，从而失去性命的，未免太过...残忍。”
说到这里，江迢迢深吸一口气，悄悄瞧了眼两人，见他们神色凝重，不由停了下来，小声询问。
“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许老爷子见她神色有些犹豫，微微笑道：“无事，这些我们之前也有想到过，你继续说罢。”
得到肯定，江迢迢这才鼓起勇气将自己心中的那些，在旁人看来是离经叛道的想法说了出来。
“在我看来，虽说前朝女子一度地位超越了男子，但毕竟是之前了。”
“现在的女子若想要和前朝那般有自由，不再有如现在这般束缚自己的枷锁，有看大夫的机会，拥有决定自己身体康健权力，拥有站在阳光之下的快乐，和男子同等的地位.......就不应该只在自己的四方院子中朝着自己的夫婿、父亲、家族嚷嚷着要自由，要尊重，要身体康健。
“我见过一些奇怪的女子一边依靠这自己的父亲、家族、夫婿，一边又什么都不付出就想朝男子索取与男子同等的地位和权力，并为自己标榜着‘大女子’的设定，自认不同凡俗而沾沾自喜。”
“殊不知......”
第15章 医馆谈判 别无选择
“殊不知，这般的行为极其愚蠢，且只会越发让男子瞧不起。”
“我更想拿出同样的实力，不可替代的价值和能力，赢得对方的尊重，敬佩。”
“能在他人要牺牲自己、算计自己、想主宰自己、庇护没有的时候，自己也能够有足够的底气拒绝、抵挡、护住自己。”
“在尚有能力之时，有帮助他人之心，也有能帮助他人之能为，而不是有心无力，无奈、满心的懊悔自己没有能力......”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果可以，我学医想要达到前半句，大庇天下病患皆欢颜。”
小姑娘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落在安静过头的院中，好似一阵平地惊雷。
一字一句，众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振聋发聩，不过如此。
许弦月和老爷子突然地，都有些失语。
小小年纪看了这么多书，却是半点骄躁也无，反而能思考自己的不足之处，明白自己所作是为了什么，有目标有方向，还能有自己独到的，却又非同凡响的见解......
有些人终其一生，可能也只是学到些许皮毛，不一定能领悟到这些精髓，也不一定能有这样的觉悟。
而在医者这一条路要走得远，最重要的就是保持这种不骄不躁，既要敢于探索，又要谨慎下手，既要一颗端正的、精诚的心，又要有仁善的医德。
只有这样，医学一道才能绽放光芒，泽被万民。
老爷子伸出苍老的手，欣慰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心中满是激动，眼眶微红。
“我们的呦呦很好。师父为你看了这么多书，且有这番见解，这番心胸、这番想法而骄傲。”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看来，他的师父的遗志，很快就要实现咯。
活了一辈子了，总算做了一件对的事。
也不知道，老头子他还能不能见到这遗志的实现啊？
初见，许弦月因为小姑娘软软糯糯的模样而心生好感、怜悯。
再见，因为小姑娘乖巧可爱，谦逊有礼，相处十分舒服，她越发真诚相待。
又见，更因她身世处境不利，经历苦难，却越发自立自强，越加动容。如今，更是因这番心胸、气魄，这番的想法、见解而彻底打动。
人格魅力，不过如此。
不留神瞥见角落那边探头探脑，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几个弟弟妹妹，许弦月心中的激荡的情绪瞬间被破坏掉了，声音有些凉凉的。
“出来了，小崽子们。”
“爷爷，姐姐，还有呦呦妹妹好啊。”
几个弟弟妹妹把弦星推出来，挡在前头，回话。
没办法，谁让他是他们四个当中最大的，肯定是最大的出来啦！
其他三个当然是一致这样认同的。
“刚才都听到了？”
老爷子倒是不在意，笑嘻嘻地瞧着后面跑去厨房的四人。
“我们都听到了。”
四人拿着放着糕点的篮子站在老爷子面前，都有些闷闷地点头应声。
“哦？说说你们几个怎么想的？”
老爷子乐呵呵地问道，没有说看见人家很优秀就要责怪他们不争气的意思。
弦星得到了爷爷的鼓励，这才大着胆子说道说道自己的想法。
“我觉得自愧不如。明明比呦呦还大，还是家中老二，却没有给下面的弟弟妹妹做个好榜样，也没有给爷爷、爹娘还有姐姐帮忙，先前总带着弟弟妹妹们胡闹。”
“家里给了我们这般好的条件，这般不愁吃穿，有现成的环境学习、实践，确实是浪费了很多不该浪费的。”
排老三的弦媛，缓缓接上。
“呦呦这般年纪就读了这般多的书，有这般见解，我很是佩服。”
“作为一个女子，能识字不易，学医更是万般险阻。确实，现如今的贵族女子或许有医女可以帮忙看病，但物以稀为贵，医女的诊金也通常更贵。”
“更多的是普通的请不起医女的普通家庭的女子。若是本可以活下来，却因所谓男女大防而白白丢了性命，着实可惜。”
“好好学医能救回很多生命，我为之前学医还要长姐耳提面命而羞愧。”
弦辰笑了笑，也说了起来。
“呦呦说的都很好，其中最打动我的是要实践，因地制宜这一点。”
“平常我总觉得自己是兄弟姐妹们中最爱看书的，看的书也最多，有些自得自满。现在却仔细想想，能记住的不多，能灵活理解和运用更是少之又少。”
“世间万物皆有灵，皆是活生生的，千变万化，以变制变才是正道。我自愧不如，戒骄戒躁才是我当下急需要做的。”
“到我了到我了！！我也赞同呦呦妹妹的想法！”
弦萱向来心直口快，等前面几个哥哥姐姐已然是有些不耐烦了，有些迫不及待地抢答。
“许家很好，许家的女儿家比旁的人家更自由更健康也更快乐。但不代表别人不会害我们，算计我们......我之前都活得太幸福了，有大家宠着护着。”
说到这里，弦萱的眼神越发坚毅。
“但是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应该相互护着，而不是要大家分心护着我。实在不该，看过那么多书，居安思危四个字也听说过无数遍，却没有一遍是进了脑子，进了心里的。”
“还有就是，我们家虽是开明、尊重女子的。但我也听说过很多作贱女子的事情，况且难保我们以后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呦呦说的没错，要想自立于世间，能做自己的主儿，就要拿出能与男子并肩而立的实力。以后我也要学医，能自立自保了，也要帮助不能自立且想要自立的女子自立起来！”
不知道何时，院子周围又再次挤满了药童和大夫。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雷霆般的掌声。
众人无不感慨，激动。
有的大夫和药童有所启发，用纸张记下，成为了自己离开许氏医馆后行医四方的箴言......
有的后来在教导徒弟时，提起这一趣事，勉励弟子......
医道风气由坏转好，从此刻开始。
其中受益者，不计其数。
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雅致的厢房中，冷面侍卫正为俊美的少年轻声转述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习武之人，耳目清明，外面的一举一动皆清晰明了。
只见香烟袅袅中，那华袍少年放下手中把玩着的碧玉麒麟，淡淡一晒，颇有些自得。
他的小丫头，自然是不同凡响。
候在一旁的锦衣少年也笑嘻嘻，轻手轻脚给华袍少年递上一杯泡好的武夷肉桂茶后，也是忍不住感慨。
“爷，江二小姐果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啊！”
此刻厢房中的正是薛南岑、小德子和燕六三人。
薛南岑似笑非笑地瞧了两人一眼，低头抿了一口热茶。
那热茶流进肺腑，舒服得他眯起眼睛，平时苍白的唇角也有些红润起来。
突然的，他也不是那般想追究这许家让他等了这般久的罪了。
忽然，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燕六耳朵一动，当下便了然地淡淡瞥了一眼紧闭着的门，向漫不经心地玩着玉麒麟的薛南岑低低禀报。
“主子，来人了，四人，两男两女，一老三幼。”
那矜贵的少年似充耳不闻，燕六当即不再多说。
不一会，那阵杂乱的脚步声停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不知贵客大驾光临，老头子我有失远迎，先行谢过，请贵客勿怪。”
“进来吧。”
却是得到示意的小德子出声道。
门外的许老爷子、许弦月以及江迢迢都神色一凛，带路的药童早已退下。
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轻轻推开门，低着头走进这间厢房。
有些心知肚明这药童的说的贵客是何来处，许老爷子以及许弦月越发低垂着头，恭敬上前一步行礼，丝毫不敢乱看。
离三人不远处的那双绣着麒麟的明黄色宫靴极其吸人眼球，让人难以忽略。
明黄色！麒麟！！！
许老爷子心里顿时掀起了滔天巨浪！
来之前他就不应当答应弦月和江迢迢的请求，将两人带上。
室内的气氛越发古怪，无人敢出声。
俊美的少年淡淡地抬手拿起那玉麒麟，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三人。
尤其是，三人中最小的那个。
燕六和小德子也在旁边低着头，装作自己不存在。
心中略略有些忐忑，江迢迢低着头，行礼后就装作不认识般退到许老爷子后方。
“不知贵人，所为何事？”
良久，许老爷子镇定下来，大着胆子出声询问。
“过来。”
俊美非凡的少年答非所问，眼睛却仍盯着江迢迢。
许老爷子和许弦月对于这个答案皆是一愣，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些预感是在说自己，但江迢迢是仍低着头不作声，当作不知道。
“怎么？还要我请你过来吗？坐到我这边来！不然......”
原本清朗的声音夹杂着威胁和寒意，显得越发的阴沉。
许老爷子和许弦月仍是一头雾水，不知如何，也越发低着头。
只有不远处的江迢迢明白了那声音里暗含的威胁之意，心里暗叹一口气，低头走到少年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见她配合，少年似乎是极满意，这才再次打量眼前仍旧低着头的两人。
小德子连忙上前，给江迢迢倒茶，后又悄声退下。
“许老大夫，听说你医术甚是高明。”
薛南岑淡淡出声，修长的手指却是捻起一块牡丹酥送到旁边低着头的江迢迢嘴边。
“低着头做什么，抬起头。”
许老大夫和许弦月，听到这皆是一愣，终于抬起了进门后就一直低着的头。
目光所及，俊美似谪仙的华袍少年正做着这样事情，两人顿时一惊，忙低下头掩住面上的愕然。
小姑娘乖巧得不行的咬了一口，两腮轻轻鼓动。
薛南岑难得地，声音里也不再阴沉，反倒是杂夹着些许愉悦。
“好吃吗？昨天你喝的那汤的厨子做的。”
话里的信息量太大，许老爷子和许弦月越发低着头，但却是没那般的紧张了。
呦呦和那满是贵气的少年认识，且那少年行为举止如此亲昵......
两人虽然早猜到这贵人和江迢迢相识，却未曾料到是这般情形！
之前呦呦说他并无没有恶意......
两人暗暗松了半口气。
余光一直观察着不远处那两人的薛南岑微微一哂，淡淡出声。
“许老太医做的生肌膏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用啊。不愧是，专供皇后的物儿。可惜，皇后没了，大好的东西竟是没人再用得了。”
许老爷子没想到那矜贵的少年这么轻描淡写地就将他的身份和他做的东西道了出来，心念一动。
正思索如何应对时，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也不必想着遮掩了，有心人，自会找得到你。毕竟愣是将先皇后从鬼门关中抢了回来，让她多活了三个月的人，能耐可不小。皇帝和太后可是找你找的紧呢。没想到，却是在这小小的青州换了一个身份，声名鹊起。”
话到这里，许老爷子也明白，再遮遮掩掩也无意义了，无奈一笑。
“真不愧是先皇后那般令人敬佩的女子的孩子，当真是聪明果敢，老臣佩服。只是，不知殿下找我有何事？”
薛南岑斜睨了一眼江迢迢那早已停住的两颊，对上那双睁得溜圆的眸子，不自觉地啧了一声，又将手中的牡丹酥往那小丫头嘴边递了递。
啧！
真是会装无辜！
别以为这样，他就会心软放过她！
江迢迢无奈地看了一眼，粗鲁地戳到自己嘴巴的糕点，只得愤愤地咬上一大口。
啧！
真无语！
要喂能不能好好喂！
见着那被咬的只剩小半个的牡丹酥，薛南岑才收回视线，得意地哼了一声。
少年心情颇爽地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两人，轻飘飘地回答。
“有何事？自然是，找你救命咯。”
“你那小师弟可是跟我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找到你，我可就能活呢。”
“这不，没几年可活了，我就着急出来找你呢么？且就算我不找，那两个最尊贵的人也迟早会找到你的，那时你又能抗旨不尊吗？”
第16章 宸王 难救
许老大夫一愣，想起当年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助他一家逃出长安那是非之地的师弟，顿时眼睛有些一酸。
苍老的声音有些发颤，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反而是问起一个人。
“他，还好吗？”
“好，好着呢，一天天的在我那宸王府吃香喝辣的，能不好吗？”
薛南岑见江迢迢似乎是吃完了，又再次递过去一块牡丹酥，漫不经心地回答。
许弦月瞧着那不给空隙地密集投喂，有些无奈。
显然这人不明白投喂的技巧，这般怎么能行！
瞧着江迢迢那还没嚼完就被再次塞满的嘴，有些想要出声，却瞧见那矜贵少年挑衅般地看了一眼她，颇为莫名其妙。
“那就好，那就好！”
许老大夫一时间心湖激荡难平，又甚是欣慰。
闻言，宸王没吭声。
许久，许老爷子迟疑地开口。
“只是，殿下，我并不能有十足的把握能治好你。你出生之时，我就......虽不知现如今身体如何，只是，若有些许好转，只怕我的把握也不大......”
“明白，你只管尽人事听天命就得。无论成不成，愿不愿治我，看在母后的份上， 我皆不会怪罪，且自有法子护你全家周全。”
“现在本王没两年可活了，倒是无所谓。倒是，最近京中可不少人正找你，想要了你全家性命，好让我顺利不治身亡呢，且要如何，你自个好好想想罢。”
薛南岑瞥了一眼旁边那屏住呼吸，略显紧张的小脸，嘲讽一笑。
许老大夫和许弦月皆是一愣，相互对视一眼，后背被冷汗浸湿。
没想到，早早避开是非之地，是非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他们，没得选择了。
老爷子思索许久，苦笑一声，终究是下定决心，向那老神在在的少年行礼作揖。
“但凭殿下吩咐，许家无敢不从。”
许弦月也立时跟着行礼作揖，“但凭殿下吩咐。”
薛南岑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危险地眯起双眸，瞧着缓慢咀嚼的江迢迢，声音里满是嫌弃。
“怎地一口糕点都要咀嚼这般久，真是比只猫胃口还小。”
？？？
你喂猪呢？
故意放慢咀嚼速度的江迢迢实在忍不住，气愤地瞪了他一眼。
不会喂不要勉强啊！
没见她都嚼不过来了吗？！
真牛耕地都没她这般累！
为了不想让她说话，就拼命塞东西，至于这样么？！
已得到允许的许老大夫此时已经开始给薛南岑诊脉了。听见两人动静，不由看了一眼自家小徒儿，也是忍不住一笑。
事情达成一致，屋内气氛轻松不少。
许弦月也是心头一松，见自家爷爷正在诊脉，她也识趣不打扰，默默走到江迢迢旁边，却还未做什么呢，就被那少年护食般地瞪了一眼。
许弦月更觉莫名其妙，又有些好笑，终究是不敢做什么，默默站在旁边。
见她识趣，薛南岑才收回冷冷的目光。
“如何如何？”
紧张地瞧着许老爷子诊脉诊了许久的小德子有些着急出声。
“殿下这些年保养的好，加上抑制毒性的方法有效，身子 略有好转。”
说着，他顿了顿，“只是，毕竟只是治标。想必是师弟不敢多做什么，只是稍加抑制罢，现在的话，我也并无万全的法子，只又略略两成的把握。”
许老爷子略一叹气，看着面前酷似那足智多谋却早已逝去的先皇后的面容，想起以往先皇后的多番照料与恩德，也是略感遗憾。
旁观许久的许弦月一愣，竟是爷爷也无能为力，只有这番把握吗？
想起以前爷爷出手，从无失败的......
到底是怎样的毒？
她忍不住暗暗心惊......
江迢迢闻言，却是认真地看向许老爷子，语气坚定，“师父一定可以，我相信师父。”
许老爷子瞧她这般认真坚定的模样，也是心头微暖。
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无甚在意的薛南岑闻言，捏了捏那小姑娘红润了些许的脸颊，忍住心中的暗爽，嘴角微翘道：“就这般希望爷活吗？”
“......”
小姑娘被捏得生疼，无语望天。
这人老是能把她的话歪到别的地方去！
瞧见她这般神情，宸王殿下竟然也不恼，好心情地转头看向许老大夫，声音含笑道：“不急，慢慢来吧。反正还有两三年，你和你那师弟慢慢琢磨就是。”
许老爷子低声应是。
还未来得及多想，他就又听闻薛南岑出声了。
“对了，你不是明天有收徒宴吗？给我也来份请帖。我去讨杯酒喝，沾沾咱们呦呦的喜气去。”
闻言，众人皆是一愣。
咱们呦呦？
怎么几个字都明白是什么意思，连起来就不太懂了？
呦呦到底和这位是什么关系，怎地如此亲密！
但单单看呦呦的反应和态度，倒也不像是那般的好关系啊？
两人自是应下。
见他无别的吩咐，许老爷子这才又试探性问道：“不知殿下对我们有何安排。”
“自然是跟我进京咯。”
薛南岑满意地看着再次被自己捏出印子的小脸，漫不经心地回答。
许老爷子一愣，虽然是意料之中，却又有些意料之外，低声应是。
时间接近正午，馆内的人越发地少了。
原本就打算今日只开半日的许家医馆准备打烊，给医馆的人都放假。
加上明日一日，许家医馆的药童和大夫都喜提一日半的假期。
江迢迢也被薛南岑带走了。
相对于其他人的快活，喜事的主角许家此刻，却是人人都心事重重。
难得的 ，许家主子们，除却许三老爷在隔壁州府还未赶回来外，连坐完月子的三夫人都惊动了，集中在许老爷子的大书房中。
知道有大事发生，大家都屏息静气，等候吩咐。
连一向闹腾的几个许家小辈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自家父母身边，不再闹腾。
许老爷子微微肃着脸，声音低沉。
“相信，你们也知道我们许家曾经的来历。”
“曾经作为长安医学三巨头之一的许家，因为当年先皇后之事，急流勇退。得人相助才安然无恙地离开长安，隐姓埋名在此。原本，以为是会长久这般安宁下去。现在看来却是不行了。”
闻言，许家众人一惊，小辈们虽然朦朦胧胧，但也不曾开口打扰。
许老爷子叹了口气，“现如今，许家已然是被盯上了，想必，你们几个也有所察觉。近几个月来，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在许家周围徘徊。”
许家两个老爷自然是知道此事，当下便纷纷颔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许家小子们今日听呦呦说的，想必也有些许感悟。且我们身怀绝技，若是处理不好，只怕是万劫不复。”
许家几个小辈们一听，皆是悚然，颇有些暗恨自己明白得如此之晚。
“当年我们许家能这般安然无恙出长安，得以保全，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先皇后在其中操作。如今，她的孩子，有求于我们，我们必然不能坐视不管。且，那孩子也是个有心有情有义之人，答应不论如何护我许家周全。”
“就算这次我们拒了，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最后只怕也是免不了走这一趟。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决定了答应宸王的请求。”
“既是报恩，也是为我许家求一个庇护。只求，我许家诸人能平安。”
略显苍老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内回响。
许家其他人皆有些眼眶微红。
老爷子的庇护之心，他们怎么不知？
为了求一个他们安康存活的容身之地，老爷子这些年来战战兢兢，担惊受怕，小心筹谋，他们都看在眼中......
“爷爷，听你的！我们共进退！”
许弦月坚定不移地看着许老爷子，笑道。
“父亲（祖父）如何安排，我们都支持。”
其他人也纷纷出声。
老爷子欣慰地瞧着这些儿孙，连声道好，说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宸王是不可能在此长久停留的，就算是他乐意，估计天下最尊贵的那两人也不乐意。”
“听宸王的意思是，安排我们一同回长安。只是，毕竟是用心在此经营了良久才有此等光景，竟然有些不愿舍去。但光将许家留在这里，我独自跟着上京又不放心。”
许大老爷略略一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应声附和。
“父亲说的是，宸王作为先皇后的孩子，除却病体外，其他可算是最合适的那个位置的人选......除却皇帝和太后外，只怕是无人不想致其于死地。”
“而能医治他身子的医者寥寥无几。身怀绝技的许家，自然是最佳的下手对象。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以那些人心狠手辣的地步，只怕会想办法将所有可能扼杀在摇篮中。”
“若是分散开来，就算是宸王有通天之能、身边能人居多，只怕是难顾两头周全。”
“是以，我想将许家一个不落地带回长安。”许老爷子颔首道。
“只是，若回到长安，只怕是危险重重。毕竟长安的水一向那么深，又是权力的中心，行差踏错，只怕是......虽然宸王保证护住许家，但也不是免死金牌，所以我们回去一定要好万全准备！”
许二老爷神色越发凝重地说完，思索了一会，又接着安排。
“老大老二，你们负责将这些年的产业和布置分两部分，一部分移入长安，一部分放入各地，狡兔尚且有三窟，我们要有备无患。切记留心，不要引起太多的注意。”
“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你们处理长安以及这里的人情往来，内务、安置等诸多事务，为回长安做好准备。”
“另外，擦亮眼睛，挑选忠诚有能为，且又机灵之人，带回长安。你们皆是出身将门之家，能力自然是不俗，为安全起见，多训练一些贴身护卫，安排在各主子身旁以及府中。”
“无论怎样，一定要，万无一失，起码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要留得住命在。”
许家两位当家老爷夫人，蓦地想起十几年前让他们离京的事情，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皆神色凝重地颔首应是。
瞧着小辈们各个满脸跃跃欲试，眼睛发亮地看着自己，似乎是等候分配任务。
老爷子一时间啼笑皆非，“小辈们，也不可松懈，除了日常学医之外，自去学自保之技。此外，这件事也不要外传。对外宣称许家医馆已经发展甚好，想要进长安，进一步发展，扩展产业之类的。”
小辈们自是纷纷应下。
“另外，殿下那边，估计是对许家另有安排。老三那边让他抓紧时间回来，手中的事情暂暂搁置，为进京做准备。等老三回来后，让他隐蔽些，专门负责跟殿下的人接触。”
等事情说得差不多了，许弦月这才出声提醒。
“母亲，明日的拜师宴，殿下要参加，记得给殿下准备请柬，说是今晚会派人过来取的。”
“还是弦月心细。老大媳妇记得准备。”许老爷子赞许地看了一眼弦月，笑着安抚众人紧绷的心情，“明天是拜师宴，大家且精神些，办好这个宴会。”
商量完毕，众人各司其职，面上敲锣打鼓，准备收徒宴，暗下却也紧密行事。
许家人除却小辈外，各主子书房亮至天明，心腹进进出出，自是不提。
翌日，天光大亮，许家早已经是热闹非凡。
简约大气的府邸中，下人们鱼贯而行，忙中有序。
上门的宾客络绎不绝，豪华的马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入许家。
仔细一瞧，竟然是青州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还有些是邻边的州府的。
已经到了许家的客人们相视一眼，相互颔首行礼，内心皆是暗自惊讶。
万万没想到对方也曾受到过许家人恩惠！
众人皆有些心惊，对许家也越发敬重。
拂胸轻粉絮，暖手小香囊。
一位大约是八九岁左右，灵巧可爱的小姑娘灵巧地从马车上跳下，身前挂着一只鎏金双蛾团花纹银香囊，颇为活泼可爱。
她满脸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穿着隆重又喜庆，满脸笑容的老夫人进来。
众人见此，皆有些许的猜测。
第17章 居心不良的宸王
正是江迢迢和江老夫人，身后跟着苏嬷嬷和宋嬷嬷正提着六礼束修。
作为主角，江迢迢自然也是早早到许家来。
今儿她身穿一身颇为喜庆的红襦裙，裙摆处绣着金色的菊花并上几只憨态可掬的小雀儿外，披着一件毛茸茸的兔裘，洁白的毛衬得脸颊越发莹润如玉，人儿也愈发可爱俏皮。
正在招待客人的许弦月与许大夫人得到了丫鬟的通报，将客人安置妥当后，赶忙过来迎接。
“江婶子可安好？许家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一长相英气，穿着大气的女子笑意盈盈地带着仆人朝江老夫人和江迢迢一行人走来，身旁跟着面容有几分相似的明艳少女。
行动间，干脆利落，大步流星。
行到近前，两拨人相互作揖行礼。
明艳少女熟稔地朝江迢迢眨眨眼，笑意加深。
老夫人无奈一笑，“甚是安好！哎，你们跟我们讲这般多的礼作甚？今日忙乱，难免有所疏漏，且又是为了老婆子我乖巧的小孙女而忙碌......我自是能理解的，不必多讲究这些。”
许大夫人笑着点头，“婶子和呦呦跟我这边来罢？待客花厅就在前面不远处。”
老夫人自是点头，一行人往里缓缓而去。
走在挂着红绸的雕梁画栋之间，两个小姑娘不约而同地落后大人几步，相视一笑。
许弦月忍不住拉着小姑娘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满意地点头。
“呦呦妹妹今日穿的可当真是惹人喜爱呢！”
跟在旁边的宋嬷嬷一听，也忍不住打趣。
“可不是吗？一大早的老夫人就将小姐拉起来，亲自选衣服和首饰，好生打扮一番，愣是像个喜庆的年娃娃，连我们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欢喜，想要上手摸摸呢！”
江迢迢被说的有些脸红，两颊鼓鼓，颇有些羞恼的意味，“嬷嬷！”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就到了厢房。
还未多聊，有许府丫鬟急匆匆来报，有客人来了。
许大夫人和许弦月只得告罪离开，老夫人颇为谅解，让二人赶紧去。
等了会，江迢迢上前抱住老夫人的胳膊，微微晃动，“祖母，我到了府上，也应该去拜见一下师父......”
瞧着她卖乖的样子，老夫人乐呵得不行，“好好好，但你要让苏嬷嬷跟着。”
江迢迢欢呼一声，向老夫人行礼后，便带着苏嬷嬷往外行去了。
端坐着的老夫人见小小的身影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院门外，心中万般滋味难言难语。
出了院门，江迢迢就挑人少的地方走，苏嬷嬷跟在身后，也不作声。
良久，江迢迢才缓缓出声，“都准备好了？”
苏嬷嬷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压低声音回禀。
“是的，阿眠那边安排妥当了。主子可要亲自过去看一眼？”
“不必了，拜师典礼不久就要开始，不节外生枝了。我相信弦月姐姐能安排好。”
江迢迢略一思索，问道：“父亲、那边，以及佛堂那边皆怎么样了？”
苏嬷嬷会意，声音越发压低了，盖住口型，凑近小姑娘。
“老爷已经在了，那边在想办法趁老夫人出门，去收各铺子上半年的银子给大小姐当嫁妆呢，只不过，因为昨天晚上阿眠把事情传开了，只怕是那边会很快反应过来......另外，佛堂那边也好了。”
江迢迢微微勾唇，低低嗯了一声，正往前行走，想去找许老爷子。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穿着非凡的侍卫。
？？！！
她怎么忘了还有这棘手的人物呢？
还没想好如何应对，燕六就上前行礼，“小姐，我家爷有请。”
江迢迢装作有些为难，“这？可是我急着去见师父来着。可能...不是很方便......”
燕六看了一眼那故作为难的小姑娘，酷酷开口，“可是爷就在许老爷子身边呢！”
“......”
江迢迢尴尬一笑，咋咋呼呼地说道：“哦对了，我突然想起来祖母那边......”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被燕六打断了。
“小姐，这边请。”
“好，劳烦你带路了。”
江迢迢呼出一口气，换上天真的笑容跟上了燕六。
左拐右拐，三人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到了许老爷子的书房。
摆设大气简约的巨大书房内，书籍挤挤挨挨地放在架子上。就连地上，也堆了好些盒子和书籍。
小案上，穿着喜庆的许老爷子正跟一位同样穿着喜庆的少年相对而坐，相聊甚欢。
燕六带着人入内后就退到阴影中和小德子一起站着，不出声了。
许老爷子打量着见这般喜庆可人得似年娃娃般的小姑娘，心满意足。
“哎呀，谁家的徒儿这般的可爱呀！跟个年娃娃般，忒喜人咯！”
江迢迢被夸得面红耳赤，上前一步乖巧行礼：“呦呦给师父请安啦！”
“好好好。”老爷子哈哈一笑，声音从书房传了出去。
外面的路过的仆人也忍不住一笑，脸上皆喜气洋洋的，又各自忙活去。
眉眼带着些喜意的俊美少年也悄悄斜睨着眼打量着人，微微撇了撇嘴，手中却是把那玉麒麟甩得越发欢快。
小德子瞧着自家主子那高兴欢喜就会做的小动作，觉着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也是忍不住一笑。
不经意间瞧见了薛南岑那撇嘴的表情，江迢迢不由得有些恼。
这是作甚？
她的喜事穿得喜庆些又怎得了？
又不关他的事情，撇嘴作甚？！
再说了，大家可都夸呢！就他撇什么嘴！
他还穿的比自己还喜庆，好似是要娶媳妇般，像是要夺了自己风头般，这般居心不良，自己都没说什么呢！
越想越气，江迢迢忍不住小声嘀咕。
“你还不是穿的比我还喜庆，跟娶媳妇似的。”
偏生不知怎地，老爷子都没听清楚，薛南岑却是听的明明白白，哼笑一声。
“可是被爷的风姿被迷住了？爷也没想到，穿着红色这般好看。这不，今日大发慈悲，让你也看看。”
这回，江迢迢可不说话了，只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
就在两人斗嘴斗得火热时，匆匆而来的老管家进门行礼，小声提醒。
“老太爷，吉时快到了，老爷和夫人们都准备好了，宾客也都到齐了，让您和小姐去前边呢。”
许老爷子满脸喜气地应下，因摸不清这位爷的意图，便转头看向薛南岑，小声询问。
“公子是要观礼还是留在这边？”
薛南岑看向喜庆团子似的小姑娘，恶劣一笑。
“自然是跟去观礼啦。还请老爷子给我安排个前边看的清楚的位置呢。”
“这是自然，公子请。”
许老爷子恭敬应声，让管家在前边带路。
拜师礼放在花园中办。
以前许府因为人丁不多，空置厢房过多，老爷子想着没啥用就推掉了一些靠近花园的厢房小院，花园再次扩大。
因此，许府花园比一般人家的花园要大上些许，也是一个绝佳的办宴会典礼之地。
秋日的花园百花凋谢，唯有菊花一丛丛地绽放。
虽只有菊花，但是胜在菊花的品种多，也颇有一种春日中百花争奇斗艳之感。
宾客们在园中，三三两两，和熟识的人一起一边谈天说地，一边赏菊，等待的时间倒是也颇有趣味。
“诶，这拜许老爷子为师是何许人也啊？”有人问了。
“你不知道？就是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府那大小姐的妹妹，江二小姐啊。”旁边的好友给他解释。
“江府最近事情是挺多啊。很快，只怕是又有新鲜事了。”有人似幸灾乐祸般笑道。
旁边有好事者听见了，忙询问道：“啊？什么新鲜事？”
那人有些含糊地说道：“诶，其实也不算新鲜事了。但是也算新鲜事。”
周围的人越发好奇，“你这人怎么说一半不说一半的，什么叫是新鲜事，又不是新鲜事？”
那人语气有些犹豫，“诶，这事你们可别告诉别人，不然我可是会遭殃的。”
“到底是什么事啊？”众人连连答应，却也越发好奇。
“那江府啊，有个流落在外的孩子。生母本想找回，奈何被江家那掌家夫人暗中迫害和阻挠，竟然十几年了，也未曾找到人。后面那当家夫人竟然一直没生出孩子来继承香火，可不就是报应吗？”
那人顿了顿，继续压低声音，“前几天啊，我看见了有个酷似那江大人的少年。十有八九啊，就是那江府之前丢失的孩子！只怕这几天就要认祖归宗了！”
“你这话说的，这天下之大，相似的人数不胜数，说不定是巧合呢？”有人又反驳了。
“可我那是在江府附近看见的！那少年身旁还有好些江府的人好生保护着呢！那这怎么解释？况且可不止我一个看到啊，这几天大家可都传疯了。你们怎地消息如此滞后啊！”那人瞪大了眼睛，似乎是有些气愤，忍不住提高声音说道。
“什么？！那十有八九就是了。不然江府为何费尽心机还派人贴身保护？肯定是怕再次被那恶毒的江家夫人迫害。”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议论纷纷。
不一会，这消息便传遍了大半个花园。
正是热闹至极之时，许老爷子带着管家、并一对红色的身影远远走来。
左边是大约十二三岁的少年，俊美无双，身姿挺拔。
红锦袍上绣着银色的暗纹，日光照耀下矜贵异常，似乎使少年原本苍白的脸色也红润起来。腰有白玉带，行动间挂着的那成色极好的玉麒麟随之摆动，脚踩乌皮六缝靴，端是一温润无双的贵公子。
右边的八九岁的小姑娘穿着红襦裙，上绣有金色的菊花，并上几只憨态可掬的翠鸟，外披着一件毛茸茸的兔裘，洁白的毛衬得脸颊越发莹润如玉，人儿也愈发可爱俏皮。
真可谓是窣破罗裙红似火，人比兔毛白。
这年画娃娃似的小姑娘并没有被旁边那贵气逼人的少年压下风头，反而因为这娇俏可人的模样，更得在场众多夫人、老爷的欢喜。
有些有心人见此般卓越的少年，忍不住暗自揣测这是何人。
身后跟着的锦衣少年和冷面的侍卫自然也是样貌不俗，只不过在场人的眼睛都被前方那金童玉女给吸引了去，自然就把后面两人忽略掉了。
两人倒是也都喜气洋洋，浑不在意。
正招呼客人的许家大老爷见此，赶忙上来主持拜师典礼。
老管家机警地将薛南岑并小德子、燕六引到一个绝佳的观礼且安静无人的位置坐下，燕六和小德子一左一右护在旁边。
众人见那少年身影一会就不见了，都有些莫名，但很快就将之抛在脑后了。
吉时已到，典礼开始。
只见老爷子坐在中间，左边按顺序站着老爷子收的外姓弟子，右边按辈分大小排着许家的众人，庄重有序，场面一派寂静。
而场地的中心，只站着江迢迢一人。
许大老爷笑着一一介绍老爷子身旁的众人，并上许氏医馆、来历、传承，以及江迢迢的情况等。
只是，到了下一步，许大老爷却顿了顿，向在场宾客解释。
“这一步应该是向祖师上香、上表，行三跪九叩大礼，汇报吸纳新弟子，传承有人。只是，因为某些情况特殊，就省去这一步骤。”
“接下来是敬茶与磕头。”
只见那红衣女孩向许老爷子走近两步，接过旁边站立着的丫鬟递过来的茶盏，小心翼翼地跪在前面的蒲团上，将茶盏敬献给笑容满面，端坐前方的许老爷子。
老爷子开怀一笑，伸手接过拜师茶，表示正式承认师徒关系。
随后，江迢迢顺着流程行三跪九叩大礼，将拜师帖双手奉上，表示愿意拜师学艺，接受师父的教诲。
完成后，苏嬷嬷和宋嬷嬷皆面露喜色地提着“六礼束修”，即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腊肉干等物品，来到江迢迢的身边，将其递给在旁等候接六礼束修的丫鬟。
身后站着一管事打扮的中年男子郑重地将一个锦盒递给许老爷子，后又默默退下。
众人瞧着那大红锦盒，都好奇极了，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你们说那老爷子送的见面礼会是什么？”有人压低声音问了。
第18章 风波起 流言飞
“必然是不俗的东西。瞧这许老爷子这次收徒这般隆重，且声明是关门弟子了，自然是颇为不同，受尽宠爱的主儿。”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要我说啊，若是我收这般一个乖巧可爱，还天资聪颖，举世无双的孩子，我那也是要捧在手心里疼的。”
“这怎么说？”旁边有人不解了，“怎地这般夸她？”
“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医馆的人可都是知道的！”那人颇有些得意。
原来这人竟然是之前目睹了江迢迢小考大放光彩，语出惊人表志向的医馆坐堂大夫。
当下，他也不卖关子，将这两件事，以及许老爷子因此大赏众人、放假，让众多医馆弟子来参加拜师宴的事情说了。
他说的跌宕起伏，抑扬顿挫的，周围的人皆听得津津有味。以至于后来宴会结束，这些事情也传了出去，将江迢迢和许家医馆的声名推上了一个新高潮。
这边，江迢迢接过那锦盒，慢慢打开。
红色的锦缎中，放着一本泛黄的书，书面上赫然写着“青囊书”三个大字。
众人眼光一定，皆是一惊。
有人不解，旁边的人为其解释，语气颇为艳羡。
“这可是由神医华佗所着，书中记载了他的毕生心血和行医经验，包括理论和运用。且华佗的《五禽戏》就出自此书，但据说《青囊书》已经失传许久，只留下了一些具体的方法如《五禽戏》和《麻沸散》。”
“没想到这《青囊书》竟然在许老爷子的手中，没有真的失传，可真是，可喜可叹啊！可是，这书如此珍贵，只怕是会引起一番腥风血雨啊。”
众人议论纷纷，又是欢喜，又是感叹，又是担忧。
能救命的着作遗失，可想而知是多大的损失啊。
可是偏偏，这世界上有太多的着作丢失，再也无影无踪，令世人惋惜......这般救命的着作出世，关键时候可是能救很多人的命，但同时也会害很多人的命啊。
这般珍宝，只怕是这般大的孩子，护不住啊！
不过，也说明了许家对这位关门弟子的重视。
想必，这般看重，且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东西交给这般小的孩子，想必也不怕那些个坏心之人。
身后的人群议论纷纷，话题中心的江迢迢却是小心翼翼地捧着手中的着作，抬头看向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的老爷子，有些语无伦次。
“师父，我，这太贵重了。况且，在您手里，这本书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您也能将它保存得更好。我......我怕我保不住它。”
老爷子郑重地看着面前有些惊慌的小姑娘，温声安抚。
“你这孩子，怕甚？师父相信你，相信你这般的人，能保住它，也能将它发扬光大，更能将你的医道，你的志向，你的愿望实现。师父期待着，也相信着。”
“你会是师父的骄傲，也会是师祖的骄傲。”
老爷子说着，看向天空中越升越高的耀眼太阳，忍不住眼眶一红。
江迢迢瞧着老爷子越发坚定的神色，心中啪嗒一声，似乎有什么在心中开了花发了芽，最终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收好。
接着，是各位师兄、许家众人按顺序上前，一一送见面礼。
后面的见面礼按照规矩，可以不在众人面前展示，江迢迢一一收下，答谢。
有着老爷子珠玉在前，后面的礼再如何贵重值钱，众人却也是不甚好奇了。
拜师礼就此结束，许大老爷笑着招呼众人去前厅吃席。
相熟之人三三两两结伴前去，不一会，花园中只剩下许家众人以及老爷子收的弟子们。
江老夫人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小姑娘，眼眶一红，竟然是有些黯然神伤。
突然的，她感觉，那乖巧可爱的小姑娘，似乎要飞出那狭窄的江府后院，飞到更加广阔的天地去了，也要离自己，越发的远了......
坐在老夫人身旁的江正源也是心情复杂，终究是什么也没说，扶起黯然不已的老夫人往前院而去了。
站在人群中的江迢迢一一再次向众人郑重拜谢。
许家众人与江迢迢相处过几次，已然熟悉，纷纷摆手，表示无事。
老爷子收的弟子们之前分散各地，各自行医救人，修行自身。因为师父急招，众人才赶忙回来，是以今日是师兄弟们第一次见江迢迢。
之前，众多师兄倒也是听说了这位小师妹的事迹，今日相处下来，更是好感倍加。但因开宴在即，众师兄弟只好按捺住欢喜的心情，约好宴散之后谁也不许走，再好好团聚一番。
老爷子笑意盈盈地瞧着这些皆能名震一方的弟子们，颇为感慨。
不再多说，众人一起往前走。
江迢迢落后几步，看向不远处的座位，不由一顿。
原来江老夫人所坐之处已然空了......
忽然，脚步声响起。以为是祖母去而复返，她欢喜地转头，又是一愣。
原是薛南岑。
见她呆呆愣愣的模样，矜贵的少年挑眉，邪气一笑。
“怎地？被爷的风采折服了？”
江迢迢瞧了眼他，不语，复又低下头，摸了摸那老爷子给的装着青囊书的锦盒子，踌躇半晌，终究是开口了。
“爷，能不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薛南岑斜睨了她一眼，心情还算不错，大发慈悲，“什么？”
江迢迢斟酌着用词，“就是，能不能帮我保管一下青囊书。”
余光瞧见那位阴晴不定的爷似乎有发怒的前兆，江迢迢连忙硬着头皮夸。
“爷，你神通广大，英俊非凡，且心肠又好，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的人，十分地相信你。所以想让你帮我保管一下青囊书。我相信你一定会帮我保管的非常之好！”
少年脸色转晴，乌云散开，雷霆消失，却仍是冷哼一声。
“你这般违心夸我做什么？当我什么了？寄存东西的地方？”
江迢迢一愣，再次绞尽脑汁，想办法的时候，又听到少年冷哼一声。
“帮你也可以，爷我可不是谁都帮的，你要记住爷的情。还有，存东西在我这可是利息很高的，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姑娘面露犹豫，“不知是多少？都是熟人，能不能打个折，我的私房钱其实并不多......”
“简单简单，不要钱，要你帮我做事就成。”
薛南岑眉毛一挑，不动声色地下套。
江迢迢直觉不对，更加犹豫，“事情是什么？”
“爷还没想好，你先欠着，反正你已经欠了很多了，多一件，少一件而已，不打紧。”
薛南岑语气越发温柔。
“......”
要不是她怕弄丢了，她绝对不会找这个大魔王帮忙！
“...因为欠的人不是你吧....还有，我什么时候欠你很多件了？”
江迢迢深呼一口气，她可不上当。
“怎地？你还要抵赖？”
薛南岑眉头一皱，就要发怒，那表情似乎是她是一个十恶不赦的负心汉般。
“又不是让你怎地，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你力所能及的事情还不行么？”
薛南岑不给江迢迢思考的间隙，再接再厉，“再说了，我帮你这么多，又没做过什么伤害你，对你不好的事情，你该识趣点，感谢一下我的！”
见他不依不饶地，还要再说，江迢迢连忙应下，将手中的盒子递给他，讨好一笑。
“这般的话，我就交给你了。感谢爷帮我！我一定会好生感激爷的！”
薛南岑傲娇一哼，接过那盒子后就递给小德子，“这还差不多。走吧，入席了！”
因为先前得了吩咐，薛南岑被安排到单独厢房入席，其他人皆在厅中入席。
地位高者一人一桌，地位次者安排两人一桌，以此类推，直至四人一桌。
另外，再按关系远近、地位高低排列，越靠近首桌，地位越高，关系越近。
江迢迢原本是一人一桌的，但因为许弦月提出想要跟江迢迢一桌，这般好照顾妹妹，许大夫人这又将其安排在一桌。
老爷子坐在首桌，瞧见江迢迢入座，吃了些许东西后，才吩咐旁边的老管家将人叫过来。
“师父，有什么事吗？”
江迢迢跟着老管家走到近前，有些不解。
“为师带你认认人。你且跟我来。”
许老爷子和蔼一笑，就拿着酒杯就带着人往外走。
小姑娘应声，乖巧地跟在老爷子身旁，由着老爷子介绍，一一行礼作揖、认人。
老爷子这般举动，其实是想对此番过来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们表明，许家对她的重视，让众人都对她有个好印象。
在宴之人或多或少都欠着许家的人情，往后若是出 了什么事情，这些人看在许家的面子上，或许会伸出援手或是说个好话......
江迢迢瞧着手中的茶水，心中滋味难言。
她从未想过，许家，会做到这个地步......
酒过半巡，人也认得差不多了。
江迢迢看似不经意地往周围看，余光瞥见角落里正聊得正欢的两人，又不动声色地看向前方喝得酩酊大醉，正胡言乱语的几人。
风微微吹过，夹杂着酒气和似有若无的声音。
“我敢打包票，之前那个被关在笼子中的少年一定就是江家丢失在外的孩子！”
“可是江大人只有一个夫人啊，连侍妾也无，后院干净得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孩子可是之前江大人的童养媳和江大人的孩子，可是跟那江大小姐同岁呢！我有个亲戚在江府做事，她知道不少内情呢！里面啊，复杂得很呢！”
小姑娘脚步一顿，而后慌慌张张地跑向那人，一脸焦急。
老爷子不明所以，但也一头雾水地跟上。
只见刚刚还安安静静，谦卑有礼的小姑娘，此刻神色慌张，朝一人失声问道：“你说什么？江姨的孩子！在哪里！”
“昨天还去见了江姨，她还哭着求我让许家帮忙找那个丢失的哥哥呢！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小姑娘见那人不说话，越发着急。
原本就是主角，备受关注，此一番话并未特意压低声音，顿时引起了周围早已酒酣耳热的人的关注。
好事者们纷纷走了过来，看看发生了何事。
许老爷子一愣，正要说话，又听见小姑娘满是慌乱的声音。
“请问这位叔叔，可曾知道我那可怜的哥哥在哪里吗？”
江迢迢脸色苍白，越发着急，眼眶含着盈盈的泪光，顿时让在场之人都心生怜悯。
不远处的苏嬷嬷见状，也连忙上前，狠狠叹了口气，为众人解释。
“你们大概不知道，那可怜的哥儿已经丢了十几年了。我们府上的芸小姐一开始还抱有希望，日日夜夜去寻，却毫无踪影。”
“时间过去，希望越发渺茫，她因为自责，每日将自己关在佛堂中，日日垂泪，祈求那哥儿能够平安健康。”
说到这里，苏嬷嬷面上充满悲伤，越发不忍。
“昨日，昨日我陪着小姐去看她，想要邀请她一同来参加小姐的拜师宴时，竟然见她那般的憔悴枯瘦，竟然像是存了死志似的......”
“这十几年，老夫人也一直在暗中寻找，前几日，我听老夫人身边的人说，老夫人还念叨着，若是能在入土之前找到那孩子，也算是对早已入土的江家老太爷有了交代了。”
听到这番充满暗示的话，原本不相信那江芸的孩子是江正源的，此时此刻，也是信了个十成十。
“还请诸位帮帮忙，帮我找找那哥哥，江姨......我怕她撑不了多久了。若是未有消息就罢，可是...可是，这人就在青州，近在咫尺了，若还是找不到，这以后怕是再无机会了.....”
说着说着，江迢迢竟是无声落下泪来，却又偏偏强作冷静似的，抿着嘴，忍着哭腔，向周围的众人一一鞠躬道谢。
就在她换一个方向鞠躬，再抬起头来时，泪光中，站着一个面容俊朗，身着青袍的少年。
第19章 不认亲子
众人见她忽然睁大了眼睛，立时狂奔几步，抓住了那懵懵懂懂的少年。
那少年似乎是不知她这是何意，慌张地想要后退。
却不知道怎地，被人向前狠狠推了一把。
竟然是，连着江迢迢也被推出了人群，摇摇晃晃了许久才站稳。
只是，她再顾不得自己，连忙再抓住那少年的袖子，惊呼出声。
“你！你！你就是江姨的孩子！你是你是！你跟江姨长得这般像，一定是了！”
小姑娘竟然是喜极而泣，语无伦次起来。
周围人越发惊奇，议论纷纷。
老爷子看了许久，蓦地想起先前许弦月曾跟他模模糊糊地说过两句，反应过来后，连声大笑。
“好好好，人找到就好。无论如何，多谢在场诸位。找回这孩子是好事，是大家伙的功劳。”
说着，他越发感慨，“让母子团聚，也算是救了命了，真是功德无量啊。老头子我在此替我这小徒儿谢过诸位。”
接着，他又对旁边的老管家吩咐道：“管家，你且将府里藏了许久的西域来的葡萄酒都拿出来，给客人们乐呵一番。”
又是再次向众人作揖，“这也算是我许府对诸位的答谢之意，还请诸位给个面子，不醉不归！我就陪着这徒儿和这孩子去找江家人去了。”
说完，老爷子就带着江迢迢和那少年走了。
众人见此，自无不可，纷纷再次入席，继续畅饮，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
阿青瞅着那揪着自己衣袖的白皙小手，有些茫然。
怎地就成了这般？
几日前，那个叫阿眠的人说他们小姐在许家举行了拜师宴，并且邀请了他们同去，沾沾喜气。
但是有一个要求，即他要装作不认识小姐。
想到那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阿青虽然感觉奇怪，但还是答应了。
今日，他们一行人来到许府后，就有丫鬟将他们引入一个僻静的小院子，而后离去。
一行人就一直呆在那小院子，直到拜师典礼结束，宾客都入席了，才有人来将他们引入到一个角落吃席。
角落的视野极好，远远地，他见到了之前那位小姐。
今日她穿的颇为可爱喜人，看的他都满心欢喜。
就在她的不远处，一个同样穿着喜庆、慈眉善目的白发老者，正带着她一桌一桌地说话。
那应当就是她的师父了，他忍不住为她高兴。
忽然，不知怎的，前方躁动起来。
不一会，人群竟然将那小小的身影覆盖住。
正在他暗暗心焦时，阿眠突然将他拉起，走向那喧闹的人群，跻身到人群的最前面。
他近距离地见到了那位小姐。
只是，彼时的她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却又倔强地嘴里道谢，拼命鞠躬行礼，让人心口隐隐发疼。
正在他朦朦胧胧之际，那位小姐抬头，见到了他，且睁大了眼睛，似乎是很吃惊。
他心中一慌，以为是小姐不想见到他，正慌忙想离开，却不料被她上前来抓住了衣袖，后又被人一推，竟然是连带着小姐也是被推了出去......
正在他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她却声音坚定地说自己是她的哥哥，心中更是惶恐，却也暗藏着一丝丝莫名其妙的期待。
想到小姐许是有什么安排，他便按捺住自己，由着事情发展。
另外一边，江老夫人正和许家大夫人相聊甚欢。
忽然，有一丫鬟匆忙地将一神色憔悴，瘦弱得不经风的一名女子并两个丫鬟带入。
女子身着素衣，神色哀痛，由身侧的两名丫鬟扶着才将将能走路。
不一会，人就到了江老夫人和许家大夫人面前。
江老夫人见此大吃一惊，连忙上前询问，“芸儿你怎地来了？”
原来那女子正是见江芸，扶着她的是锦云和湘云。
只是，此刻的江芸神色哀伤，泪落不止，浑身颤抖到连话都说不出。
身边的锦云和玉云也是纷纷落泪，锦云向老夫人禀报。
“老夫人，今天外面都传遍了，说是有人在江州见到了酷似小姐的少年。小姐原本就为此黯然神伤了这么久，听到这一时间又惊又喜，不知如何是好。正想找老夫人和老爷，却听说都来了许府，只得赶忙撑着病体过来。”
湘云也是满脸哀伤，“小姐这么些年，就这一个盼着这一件事。前些日子，越发觉得希望渺茫，虽然小姐没说，但是我们也知道她是存了死志的......”
“这次她一听消息，就立时撑着不适的身子起来寻人，生怕晚了，小公子又不见了......可是这青州这般大，如何找得到啊？”
“所以我们来求老夫人做主，且救救我们小姐的命，去找找那孩子。”
江芸扑通一声，朝老夫人跪下，又连连磕了几个头，面容越发惨白，额头也是青红一片，声泪俱下。
“求母亲做主，帮我找找孩子。”
一时间，在场的宾客无不怜惜，叹惋。
听到动静的江正源赶来，就是见这一番场景。
他上前压低声音询问：“母亲，这是发生什么了？”
听见声音，江芸立时回头，见到是他，似乎是再也坚持不住，失声痛哭。
“阿源哥，你快救救我们的孩子啊！求求你了！那可是你的孩子啊！”
说罢，又是连连磕头，竟然磕得头都渗出血来，越发的可怜。
此话一出，江老夫人和江正源呆愣在原地，似乎是全然是不知情的模样。
宾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向江家人，都有些疑惑。
怎地这江家的老夫人和江大人似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
老夫人最先反应过来，让宋嬷嬷连忙将人扶起，声音都急切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锦云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增大，似乎悲愤不已。
“之前在长安知味楼和少爷春风一度的可不是现在的江夫人，而是我们小姐！那时候还是少爷写信约我们小姐过来的！谁知，到了那厢房后就被迷晕了......”
“小姐醒来只见到少爷和自己都是赤裸着，周围没有其他人，只他们两个，浑然是欢爱过后的模样！”
“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就见那吴小姐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说什么事情成了，让人将江芸送回江府，做的干净些。”
“还说什么，想必和不知名的人发生关系了，江芸再也没脸跟她抢这门亲事了。”
“情急之下，小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装作仍旧是未醒的模样。却不曾想小姐被送回了府......小姐浑身青紫，羞愤欲死！还未来得及将此事告知老夫人，就传来了少爷和吴小姐马上要成婚的消息！”
“小姐自尊心强得可怕，且毫无证据，事情又到了毫无转圜的余地了，哪里还肯说出这件事！”
“可偏偏没想到后面小姐竟然怀孕了，想到当日那吴小姐手段，小姐竟然决定避其锋芒，装作无脸再待在江府，悄然离开，自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养胎。”
锦云声音越发气愤，声声如泣血。
“谁知道！那恶毒的吴氏还是发现了，在小姐生产那日趁虚而入，可怜那小少爷刚被接生出来就被歹人抱走了，从此再无音信！”
说到这里，锦云和玉云都目眦欲裂，声泪俱下。
“可恨啊，小姐只是一个江府的孤女，无权无势，无凭无据，就算是老夫人相信，但那怎么能对付得了那权势滔天的吴氏......”
“这些年，小姐无一日不想报仇，无一日不想找回孩子，可她一个人，说了只怕老爷和老夫人不肯相信......”
“其实小姐也明白，以那吴氏的手段，怎么可能会手下留情，小少爷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日子过的越发没念头了，这几日，小姐已经是存了死志，却不曾想，突然听此消息......”
“小姐怕再不把事情说出来，只怕是母子只能在地府相聚了......”
全场寂静，只剩下江芸越发撕心裂肺的哭声。
见江老夫人和江正源愣在原地，江芸仿佛希望泯灭，越发癫狂。
她朝着周围的宾客拼命磕头，声泪俱下，单薄的身子越发颤抖。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们了。只要帮我找到孩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就是我立刻死也行...”
“我可怜孩子啊，是娘护不住你，娘真该死呜呜呜......”
声音越发凄惨，响彻许府。
越来越多的人靠过来，见那凄惨地过头的女子声泪俱下，身子忍不住一抖，都同情不已，纷纷暗骂那狼心狗肺的吴氏。
众人一时间又想起之前吴氏为了让自己女儿攀高枝，诱哄二小姐替婚的事情，又是一阵哗然。
许府此次请的上有达官贵人，位高权重之人，下有走贩百姓，更有江湖义士，声名远播之人......
宴会结束后吴氏做的好事又被弘扬了到了四海之内。
母女俩可谓是再次狠狠出了名......
江老夫人也是痛彻心扉，自小娇养到大的孩子一个两个都被吴氏如此作贱，更是暗恨不已。
她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江芸，咬牙切齿道：“芸儿放心，我老婆子就算是死，也要找回那孩子。我倒是要看看，那吴氏要连我也一起害死么？”
江正源见状，也是赶紧将老夫人和江芸都扶起。
许大夫人也适时出声。
“江芸小姐，你且放心，我们许家一定会尽力帮忙找人的！”
见许家表了态，周围之人也纷纷表示会帮忙的。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喧哗。
众人不明所以，转头望去。
只见许老爷子带着一个穿着喜庆、年画娃娃般讨喜的小姑娘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众人了然，那是许老爷子新收的关门弟子。
只是，这小姑娘怎地一直扯着一个少年的袖子。
随着人越走越近，那少年的面容越发清晰起来。
这？
怎地好像跟刚才不断磕头那女子相似？
江芸睁大眼睛，看着不断走近的少年，终究是忍耐不住，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少年，泪流满面。
“孩子，我的孩子......”
小姑娘天真可爱的声音适时响起。
“祖母，父亲，江姨，我找到哥哥啦~”
那稚嫩的声音里充满喜色，颇有些得意。说罢，她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全场的人。
江老夫人眼含热泪，扶着宋嬷嬷的手快步朝少年快步走来。
江正源则站在原地仔细打量，审视着对面的少年，面上不见丝毫喜色。
在场其他人也纷纷往这般移动，神色各异......
江迢迢心中一沉，却也暗自庆幸自己的安排，低着头掩下眼中的锋芒。
不过一瞬，江芸就抱住了满脸茫然的少年，颤抖着身体仔细感受着少年温热的怀抱。
只觉如一场梦一般，生怕醒来后又是一场梦，一场空......
“我的孩子，终于找到你了......是娘没有用，没有护你周全安康，是娘的错......”
江老夫人扶着宋嬷嬷的手也来到少年的身边，忍不住喜极而泣，“好孩子，真好的孩子啊。这般似芸儿，果真不错，我们江家有后咯。”
与两人欣喜的表现不同，在一旁观察了许久的江正源肃着脸开口。
“娘，此时下定论是否为时过早，毕竟，世上相似却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不在少数......”
“混账，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难不成要护着那吴氏，瞎了你的眼不成？”
老夫人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又觉满心失望。
“我怎么会养出你这般的......”
“母亲，我只是谨慎起见，万一不是，岂不是让真正流落在外的孩儿受苦？”
“而且我们刚得到孩子的消息，人就出现在眼前，难道不是巧过头了吗？母亲和芸儿也是关心则乱了，这件事，我们得慎重一些。”
江正源微微叹气，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小声提醒。
第20章 滴血认亲
冷静下来的江芸缓缓放开抱着的少年，垂下眼眸，心中一片冰冷。
她万万想不到，当初那般有情有义的少年，现在成了这般人......她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他说的这些话，她又怎会不明白是何意思？
他不相信自己，当然也不相信这孩子是他的，更有隐隐维护吴氏之意.....
想也知道，是为了那高官厚禄，讨好那吴家，竟然是想不认这孩儿！
江芸心中越发失望，却是低下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索应对之策。
站在不远处把握全局的江迢迢低着头，暗笑一声。
呵，当初能为了讨那吴氏、吴家欢喜，任由那吴氏母女磋磨自己救命恩人的孩子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上一辈子，她能这般惨烈，何尝不是这位假模假意、自私自利的养父没有维护，暗中放任，甚至是推波助澜而造成的......
幸好当众揭开了这些事，不然若是私下找到他来禀明事情详情的话，估计为了官运亨通，只怕是这些事情再无见天日的可能了......
许老爷子感觉到身旁小徒儿似乎是有些低落，见过这么多年内廷风风雨雨的人了，哪里能想不明白，适时解围。
“这个简单，我有法子。就请诸位都做个见证。若是的话，还请江府好好对待这苦命的孩子，护他周全，别为了讨好某些人，就放任人家将这般好的孩子被害咯......”
“若不是的话，也无碍，我瞧这孩子这般的好，我许家养个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江正源被许老爷子当众点破小心思，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但既然主人都这般说了，他只得硬着头皮接话。
“许老爷子请说，我们自然是配合的。若是的话，我自然会护着他。”
周围众人自也是纷纷点头，“那我们就做个证！”
许老爷子笑道：“好，我的方法就是滴血认亲。将江大人和那少年各刺出的血滴在同一器皿内，看是否凝为一体，如凝为一体就说明是父子关系。”
管家不一会就端了一碗清水上来，江正源按照指示伸出手指，用银针一刺。
一滴血珠子落入了清澈的水中，显得越发鲜红。
江迢迢见身旁的少年略有些惶恐紧张，低声安抚。
“没事的，一会就好。”
得到了小姑娘鼓励的眼神，他鼓起勇气，走到那碗水面前，也伸出手指刺了一下，逼出一滴血，滴入水中。
周围的人都屏息静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碗水，一时间场地竟然异常安静。
不一会，两滴血越来越近，慢慢地竟然融为一体。
见此，众人哗然。
许老爷子对江老夫人恭贺道：“可谓是可喜可贺啊，老夫在此祝贺老夫人找回孙子了。”
江老夫人也是喜极而泣，连连道谢。
“老婆子我啊，真的是欠了许家颇多啊。今日能一家团聚，还是多亏了感谢许老爷子，也感谢在场诸位。”
老夫人说着，又朝周围诸人作了个揖。
“今日的一份情，老婆子我都记在心上了。好不容易认回了孙子，老婆子我就先带他们回去好生安排，先行一步。诸位且见谅。”
众人连连摆手，表示无碍。
江芸再次将懵懵懂懂的少年抱入怀中，又哭又笑。
身旁的锦云、湘云以及宋嬷嬷苏嬷嬷等人，也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江迢迢瞧着江正源不断变换的脸色，一时间，有些好笑，默默站在旁边，作个吉祥物，并不说话。
最终，江正源收敛神情，也对着众人作揖道谢。
“多谢诸位。既然孩子找回来了，我自然也会护住他......现如今，要回府好生安排诸多事宜，就先离席了。”
江老夫人笑着摸了摸江迢迢，“呦呦真是我们的小福星。把哥哥找回来了，谢谢呦呦。”
“今天是你拜师的好日子，你且在此好好玩，等结束了再回来也不迟。我们欠你哥哥良多，现在带他回去好生照料，你自己在此注意安全。”
没想到这般情况，祖母也未曾忘记她，也未曾因为多了个孙子，就忽视她......
江迢迢心里暖暖的，乖巧地咧嘴一笑。
“祖母去罢，放心，我自会照料好我自己的，况且还有师父他们在呢！”
阿青小心翼翼地看向江迢迢，伸出手想拉住她，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又闭嘴了。
江迢迢见状，装作欢喜地模样上前拥抱他，却是借着上前拥抱时，在耳边低声快速叮嘱。
“无碍的，你且跟祖母和芸姨去，她们都是你的亲祖母和母亲，自不会害你，听她们的话就是。我很快会回府的，别担心。”
仅仅一瞬间的事情，小姑娘就从他的怀中离去了，只剩下一股似有若无的淡淡暖香萦绕在怀中。
阿青低下头，瞧见的是小姑娘天真的笑容，心下略定，转身跟着江府众人离去。
风波过去，许家众人将宾客们重新迎回座位，宴会继续。
江迢迢往花园后面的偏僻小路走去，身边跟着的正是苏嬷嬷。
确认周围无人后，苏嬷嬷压低了声音禀报。
“今日宴会上的这些事还未完全传出去，大家还未离宴，估计在宴会结束后才会完全传出去。吴氏那边正别的地方收银子，不过刚刚有人来报，吴氏那边听到昨晚传的流言，已经有所动作了。”
“另外，阿眠还在许府中待命。江府那边已经派人盯着动静了。”
江迢迢轻轻嗯了一声，思索了会又道：“你让阿眠哥过来找我，我有事交代。”
“吴氏母女那边注意着点，若有什么记得跟我说。江姨和父亲那边也该关注一下才更为妥当。”
两人继续往前走，左转右转，终于在一个僻静的小亭子中找到了正趴着栏杆的明艳少女。
少女旁边站着一个下属打扮的少年。
这正是许弦月和她的心腹下属弦一。
彼时，她正望着不远处盛开着的菊花入神。
一般的世家大族之中，一般会给主子们培养得用的心腹、暗卫，更不用说早已经历过几百年沉淀的许家了。
虽然已经改头换面，低调行事，早已隐世，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许家甚至比一般世家还更重规矩，也更懂自保。
许家的小辈们，从十二岁开始就会在身边安排两个培养了许久的心腹跟着，为其所用。
一明一暗，明的办事为主，暗的保护为主。
但是如江府这般的，并无多少底蕴的家族（此处点名江家）自然是不会有这些......
江迢迢走进亭子，笑着道谢。
“让姐姐久等了，这回还得多谢姐姐的帮忙。若无姐姐的细心安排，这回的事情只怕是不成。”
明艳少女回头，笑着将人拉近，上下打量着。
确认无事后，她才捏了捏小姑娘软软嫩嫩的脸颊，叹道：“无事，你我不要这般见外。”
“你虽只与你那哥哥见过一面，并无感情，本可袖手旁观，却也愿意为了你那姨姨和老夫人，不惧不怕，不惜对上你那恶毒的母亲，如此有情有义，还这般小......”
“我有能力帮忙，且是举手之劳，自然是要相助的。”
说着说着，许弦月又忍不住一阵心疼。
这般小的年纪，身边的人都是非弱即老，又有如吴氏那般豺狼虎豹，为求自保，只能这般成长起来，挣扎存活......
“你这般的聪慧，连祖父的反应还有其他人的反应都能准确算到，姐姐我自愧不如。”
她忍不住叹息，这般多智而近妖的女孩，无法想象她吃过的苦头到底有多少......
“姐姐可别这般说，姐姐也是极为厉害的。不然，凭我一己之力，事情怎会这般顺利开展下去。姐姐是我的知己，贵人！”
江迢迢说完，正正经经，规规矩矩地又给许弦月鞠了一躬，小小的脸上满是感激和真诚。
许弦月心中也是满是感动，忍不住一笑，又捏了捏那软乎乎的小手，打趣道：“真的吗？我可太荣幸啦，能成为我们呦呦的知己呢！”
却不认自己是个贵人。
要说贵人，呦呦才是她们许家的贵人。
许家何尝不知，那京中来的龙子凤孙对这小姑娘刮目相看。
昨天医馆密谈时，那位无法无天，早已经活腻了，不把一切放眼中的人却因为有这妹妹在，语气虽然算不上好，却也是有所收敛的了。
那位昨日晚上暗自来许家时，因为无呦呦在，本性暴露，语气和态度可谓是天翻地覆......
许家诸人皆是耳聪目明之辈，敏锐地感觉到了态度的变化，仔细一想就明白了原因。
是以，众人对待江迢迢也是越发真诚，暗含感激。
作为多年世家，许家自然不会将自己看作这般重要，蹬鼻子上眼以为自己能帮忙救治人家，就敢肆无忌惮，得意忘形。
若真是这样，许家不知灭族多少回了。
能得其另眼相看，客客气气的，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她们许家对呦呦好，看在呦呦的面子上才会和颜悦色一点。
不然的话，哪有这般的好说话......没有呦呦，只怕另一幅光景了......
许弦月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
那江老夫人说的果然没错，这呦呦呀，果然是个小福星。
这般好的人儿，只怕是没有人不会喜欢，除了似那江夫人那般有眼无珠的人......
“对了，呦呦，你的拜师礼都被放在了碧波院中，那院子是母亲专门收拾出来给你的，往后学医的时辰晚了，可以在这边住下。”
“一般来说拜师后要跟着爷爷住在许家的，但因为你是官家小姐，若如往常收徒一般，只怕某些人有些许微词。”
“只是，想到你不同于世俗，爷爷就吩咐母亲也为你备了院子，只说随你心意，你若想住就住，若不住也无碍 ，皆会为你留着院子。”
“还有你的贺礼，若是想放回江家亦或者有别的安排都可。若你信得过许家的话，放在许家也可。”
江迢迢心中忍不住一软，心中越发感激，也明白许家这是为她着想。
毕竟收到的拜师礼，还有宾客们送来的贺礼，皆非一般之物，说不定会招人眼红，怕有人使出手段夺了去......
而许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自然也不会贪图这点东西。
小姑娘笑嘻嘻地点头，“谢谢姐姐，也谢谢许家伯父伯母们，还有师父，我的东西就放在许家吧，只是要劳累大家啦！”
她不是那种不识好人心之人，原本就纠结不知如何是好。
万万没想到，许家这般体贴地帮她想好了，自是承情。
弦月一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是我们许家的一份子，说什么两家话！再这般客气，我们可是要生气啦！”
作势，就要挠江迢迢痒痒。
江迢迢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痒了，自然是连连求饶。
“好好好，我的错嘛！姐姐我们去找师兄他们吧！”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个豪放的声音传来。
“弦月你可真是坏心眼，把我们唯一的小师妹拐走！该罚该罚！”
接着，又是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就是就是，小师妹快来，师兄们都想见见你呢！”
两人转头，就见花园门口站着几个人，弦月连连应声。
“好了好了，来了来了。你们可别吓着呦呦妹妹！”
走出花园，不远处的厅堂热闹非凡。
师兄们正聚在一块，谈天论地，分享着这些年走南闯北的所见所闻。
见到弦月和刚刚有一面之缘的小师妹，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迎上前来。
许老爷子最大的弟子已经是不惑之年（40岁多岁）了，是一个儒雅又谦逊之人，脸上留着长长的胡子，面带慈爱，上前自我介绍。
“小师妹你好，我是大师兄，是师父最大的弟子。名为张啸，拿手的是针灸。我定居在江淮那边，若你有想和我讨论的问题，不管是医道上的，还是其他，都可写信给我。”
“最近我无事，我会在此多和师父聚一聚，听师父说你自有见地，还请小师妹多多指教！”
江迢迢心中一惊。
原来，这就是张啸！
第21章 谈不拢就分家
上一辈子，这位张啸凭借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针灸之术，造福了许多百姓，更是独创了一套针灸之术，并将其发扬光大，以一己之力使得针灸之术盛行，是可敬可佩之人！
“小师妹，我是二师兄......”
师兄们一个个的，自觉地介绍自己的姓名、住址以及擅长之处。
江迢迢一一应答，记住联系的方式等。
相互熟悉之后，众人自然是接着之前提到的行医之时遇到的问题继续讨论，也没有就此冷落看清身为女子的弦月和江迢迢，时不时询问她们的想法等。
就算年龄再大，资历再好，也无一人傲慢无礼，没有因为对方年龄小而轻视，好为人师，而是以平辈相交。
正所谓，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也正是因为这般心胸，这般的性格，上一辈子，这些师兄弟们皆能造福一方，各有所创新，推动医术的进步......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许老爷子的教导、指点......
再看厅堂之内，众人衣冠整齐，桌上皆是茶香袅袅，无一杯酒，甚至放置着一些刚才谈论的药材和医书、行医之时记录下来的疑问，见闻......
没有乌烟瘴气，有的只是香烟袅袅，茶香飘飘，以及满屋子的君子之风！
江迢迢一时间，只觉得大为震撼。
君子端方，温良如玉。
与之相处，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则与之化矣！
眼前蓦地浮现出那兰芝玉树般的身影，与抑或是沉思、抑或是轻声提议、抑或是奋笔疾书、抑或是端正聆听的师兄们的身影重合，竟然是觉得这般的可敬、可亲......
她忍不住鼻子一酸，竟然觉得有丝丝的委屈，心中又酸又涩。
师兄们是和那人一般，都是极好的人，都是君子。
“小师妹，你怎么看？”有师兄温声询问。
原是一位师兄遇到一位病人，不知怎地，总是无缘无故晕厥，试过了各种方法都叫不醒人，查不出缘由，于是说出来与众位师兄弟讨论。
江迢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那人昏厥的模样，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或许可以试试放血，也就是《黄帝内经》提到的刺络。即刺小络之血脉也，‘菀陈则除之，出恶血也’。”
“我在一本医学杂记上有看到过说晕厥者，可在十二井穴或十宣点刺放血以急救。对因情绪激动和外伤疼痛导致的晕厥效果更好。其中十宣属于经外奇穴，作为经验穴，可用于晕厥和高热的救治。”
“只不过，不能确认这病人的病症，还是得谨慎行医。”
“我所说的都是书上看到的，只怕不一定适宜这位病人，是否有用也有待考证。且这般病症定然是有所缘由，只盼师兄早日查出。”
“我相信师兄一定可以的！”
有不少师兄听说这等方法，皆是连连点头，细细思索后又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下。
那位患者的师兄闻言也是一笑，没有任何的质疑和不满，对于这个年龄小却博识的小师妹颇为赞赏。
他大大方方地朝小姑娘拱手作揖。
“多谢小师妹，这个方法我记下啦！也会谨慎求证这个方法是否可行的！”
一时间众人相谈甚欢。
不知不觉中，宴席结束，外面的宾客皆相互告别，散去。
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宴会过后的许家，一时间静默无声，唯独这个厅堂中仍旧是热闹非凡。
送别完宾客的许家大人、小辈们皆过来参与讨论。
师兄们对于他们到来也是喜闻乐见。况且大家都颇为熟悉，更是敞开心扉畅谈。
小辈们皆听的入了迷，正如医学论坛般，这般下来每个人都受益匪浅。
许老爷子看着不远处的场景，淡淡地笑了笑，转身回了书房。
许府这边热闹非凡，江府那边也是喧闹不已。
江老夫人前脚刚带人进门，吴氏后脚就到了松寿院，当真是雷厉风行。
刚刚回来的一路上，阿青已然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松寿院正堂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隐隐在对峙的三人。
左侧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女子，也就是他的亲生母亲——江芸。
前方坐着的是满脸肃穆的老夫人。
对面坐的是端着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江正源，也即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可对这位所谓的亲生父亲感观极为不好！
阿青忍耐不住地皱了皱眉，终究是没出声。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室内的寂静蓦地被打破。
原本就紧绷着神经的众人抬头，就见门口的小丫鬟低头行礼，撩开帘子。
一名穿着打扮贵气的夫人笑意盈盈地带着五大三粗的丫鬟婆子缓缓走了进来。
“母亲怎地就回来了？不是去参加二丫头的拜师宴了吗？”
吴氏笑吟吟上前行礼后问，好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江芸冷冷地盯着吴氏不说话，心里却是冷笑连连。
老夫人没有搭理她，手中的拐杖使劲敲了敲地，高喝：“宋嬷嬷，族长和族老们什么时候到？”
早在出许府的时候，宋嬷嬷就得了老夫人的吩咐，去请了江氏一族的族长和族老们过来。
算一算时间，也快到了。
宋嬷嬷上前一步回禀，“大约还有一刻钟到。”
闻言，老夫人冷冷扫了想说什么的江正源，又吩咐，“来人，给小夫人和公子端些膳食过来！”
立时有小丫鬟战战兢兢地端些燕窝粥，小菜与糕点上来。
吴氏仍是笑着的，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江府哪里来的小夫人。”
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看向江正源，隐隐有些威胁的意味，“我哥哥和母亲怕是会不高兴的。”
江正源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喝茶，没说什么。
此时，有小丫鬟进来禀报，“老夫人，族长和族老们到了。”
“让他们进来。”
宋嬷嬷朝小丫鬟挥了挥手。
小丫鬟应声，将几位长着白发的老者迎了进来。
为首的那位老者朝老夫人点头颔首，而后坐下。其他几位也朝老夫人拱手，跟着落座。
察觉到了室内越发凝重的气氛，为首的老者端起面前的茶，抿了一口才笑着提起事情。
“老夫人路上我等都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知道老夫人的意思是？”
老夫人朝几位族长、族老颔首，进入正题。
“请你们来这一趟也是辛苦你们了。我儿刚找回我们这一支的孩子......”
“对于这个孩子我们亏欠颇多，既然在众目睽睽之下都承诺过了要好好待他，自然不能食言。不然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对江氏族人名声有碍？”
老夫人又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才笑道：“这事早已被传的沸沸扬扬，许家宴会上的人可都不简单，再不休妻，丢脸的就是江家！”
几位族老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况且，吴氏多年来不曾有子，也不让我儿纳妾，我们这一支本就只剩正源这一个独子了，绝不能断在我儿这，不然有何颜面见江家的列祖列宗？”
“于情于理，这孩子都得入族谱。至于庶子不能入族谱个问题也不存在。”
说着，她冷笑一声，“吴氏对阿芸以及孩子赶尽杀绝，这般狠辣恶毒的作为早已犯了七处之一的嫉妒，为人妇竟然做出了这般的事情，天理难容，我江家必然是要休妻的。”
“就算是因此我江家惹到长安的某些人也不怕，总好过如此乱家之妇害得我江家满门被灭的好！”
“不管如何，吴氏都不配做江家的主母了。挑个好日子，把阿芸娶进来，阿青那孩子就是我们江家唯一的嫡子。”
“入族谱，势在必行！”
她朝几人微微一笑，“劳烦族长和族老们帮忙了！”
还不等族长他们说什么，吴氏就按耐不住，冷笑出声。
“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有何证据证明是我做的？谁能证明？”
“没有证据就永远是揣测、是假的、是流言蜚语。怎么，是会觉得有人会信这种一眼假的话吗？你们这么做就不怕伯府怪罪吗？”
“再说了，你说的众目睽睽不过是小小一个许家以及那些下三九的人罢了，就算是不简单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连有权有势的人都接触不到，不会真的以为会有人宁愿得罪比自己有权有势的伯府而为不相干的人施压，主持公道吧？”
族老们听到这里，相互低声交谈。
族长看了吴氏一眼，压下眼底讽刺的笑意，淡淡地举起手边的茶盏喝茶，默不作声。
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正张口要说话的江正源一眼，呵斥道：“不想丢了你的官，就给我闭嘴！”
“你以为今天参加宴会的都是些小人物吗？多的是些能上答天听的人！相信我儿，分得清孰轻孰重。”
“况且，暂无证据又如何？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就连圣上都怕老百姓那张口，你不怕我们江家怕。且不管真假，能上达天听的人信了，可就了不得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我们江家不做点什么交代出来，怕是问罪的第一个就是江家！”
想起今日拜师仪式前出现在许家老爷子旁边的红衣少年，江正源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背脊发凉。
充满暗示意味的话语让在场的人都细思极恐。
吴氏不是个蠢的，若是还没听出点什么，就是真的傻了。
那老太婆这般的笃定，只怕是真的有那什么所谓的能上答天听的人。
若最后真因此追查、谴责下来，只怕首当其冲的就是帮她做了那些事的母亲，伯府和幼兰都要被牵连......
不知不觉，吴氏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
厅内无人再出声，连原本低声交谈的族老们都沉默不语。
不得不说，老夫人这招虚张声势当真是用的极其地好！
吴氏试图笑了笑，缓和气氛。
“母亲，兰儿马上要进京成婚了，此事闹得太过大家都不好看。若是这门好不容易订下的亲事没了可怎么办？对兰儿的影响也很大啊......”
老夫人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摆了摆手，讽刺道：“你的女儿原来还有名声可言啊？原先那般好的亲事使计摆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名声？”
“况且，你们自己都不爱惜名声，做出如此多令人发指的事情，我又何必上赶着为你们着想？”
江正源皱了皱眉，终于开口了。
“母亲！毕竟那也是你的嫡亲孙女...且那些人没有证据，未必会多做什么。我们做个表示，过得去就行了，毕竟伯府那边......”
“儿子看来，事情还是不要做得太绝的好，不然对江家也无甚好处不是？”
知儿莫若母，老夫人怎能不明白他的心思，心中越发失望。
“难道阿青不是你儿子吗？那吴氏这般的作贱你的孩子，作贱阿芸，作贱呦呦.....”
“你到底要眼瞎耳聋到什么时候？她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这般的事事顺从？！”
江正源无奈一叹，“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青是我的孩子，只是...只是毕竟现在是回长安的关键时期......说不定，贵人根本就不关注这些事情呢？”
“没有必要为莫须有的事情让伯府动怒不是？况且，况且嫡母打压庶子，对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不好也很正常，这种事情在大家族中屡见不鲜......”
“闭嘴！”老夫人怒喝。
“我怎么教出了你这样的人！你也是庶子，你有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当年要不是我这个嫡母悉心照料你，教导你，你能有今天？！我是不是当时掐死你也是正常的？！”
“也是，毕竟不是亲生的，怎么能一条心呢？！我看，吴氏害死我，你都不会出一句声！”
屋内越发寂静。
族长垂眸看着茶汤，也是一阵失望。
江家这一支的当家人，竟然是如此的......一言难尽。
第22章 各退一步
这一支是找回儿子了，有后了，但又怎么样呢？
怕也是走不远咯。
江芸低着头，心中越发冰冷。
说到底，他不相信她说的。
一个字都不信！
哪怕是有铁证摆在他面前，他为了权势、为了地位、为了讨好伯府，都能视而不见......
突然的，她觉得索然无味。
不知不觉间，故人早已变得面目全非，令人作呕！
阿青也是冷笑连连，“若是当这般是非不分，黑白不明，这般恶心的人的儿子，那我宁愿去当回个好人家里的下人。”
“没有他，我这么多年自食其力，也活得好好的！”
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话语里满满的都是不屑和鄙夷。
众人皆是呆愣在原地。
谁都没想到，从离开了许府后就没再说一句话的少年，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的话。
老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欣慰地看着这孩子，也是没想到这孩子这般的坚韧，正直。
她微微叹了口气，“也罢，竟然你这般的作为，也没把我当一家人。以后，我也不管你了，就分家罢。我带着呦呦、阿芸和阿青另立女户，你们一家三口自己一家，正好族长和各位族老们都在.......”
“母亲，万万不可！”江正源急急地打断了。
族长见闹得差不多了，这才适时开口。
“其实，这事也好解决，不必弄成这般。”
老夫人看了眼族长，没吭声。
江正源急忙问道：“不知族长有何高见？”
族长瞧了他一眼，淡淡道：“高见谈不上。我的想法是，你把江芸娶了作平妻，那孩子就是嫡子了。吴氏虽然不休，但是也要做出点态度给世人看，例如送家庙什么的。”
“虽然我相信芸丫头，但是毕竟芸丫头的话确实算不上非常有力的证据，这样安排挑不出错处。伯府那边理亏，不敢再多追究什么，这般大丫头那边也不影响她的亲事。”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提醒道：“只是这毕竟是权宜之计，江府的女主人确实该换一个了。”
“风波过后，要是不想被人抓住把柄，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有数.....”
“还有你的母亲，虽然是嫡母，但毕竟是在你父亲过世后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大的，对你也是没得说的，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这个安排，她绝不答应！
吴氏刚想要说什么，就被身旁的秦嬷嬷拉住了。
满心怒火的她转头，只见秦嬷嬷对她摇了摇头。
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她心里的火消了大半，但仍郁着口气，不上不下的，还夹杂着一两丝心虚......
“母亲，你觉得如何？”江正源看向老夫人，恭敬问道。
老夫人装作听不见，只垂眸喝茶。
江正源明白这是默认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那就依族长所言。要办这些事情少不了麻烦族长和几位族老，正源在此谢过。”
几位族老连道无碍。
见事情谈妥了，族长和族老们也就告辞了。
只是临走前提醒了一句，这些事情要尽快办好，勿要落人口舌。
江正源一一应下，将人送出府门。
待人离开，老夫人这才冷冷看向吴氏，开口道：“来人。将吴氏拉回去，禁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见任何人。”
吴氏看着锋芒毕露、露出杀气的老夫人，有些胆颤，硬着头皮提醒。
“母亲，那个兰儿的嫁妆还需要我出面准......”
宋嬷嬷见门外候着的两个婆子面露迟疑，呵斥道：“这江府到底是谁当家还没分清楚吗？是听不到老夫人说的吗？将夫人拉下去！”
婆子不敢再多言，应声后上前要将吴氏拉走，却不料吴氏衣袖一拂，转身冷声道：“不必！我自己会走。”
跟随吴氏来的人也哗啦啦跟着吴氏离开了。
江老夫人看着吴氏离开的身影，越发的头疼。
不经意间瞥见不远处的江芸母子，她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温声安抚。
“阿芸，你和阿青受苦了，有我老婆子在，必然会护住你们的，放心就是。”
江芸看着早已头发花白的养母，一时间也是眼中泛泪，忍不住哽咽，“多谢母亲。”
千言万语到头来只说出口一句多谢，却是再也说不出其他。
养母悉心将她养大成人，为了所谓的自尊，没有第一时间吐露真相，后面怀孕了也不跟她袒露真相，反而离开江家，丢了孩子后更是一蹶不振将自己关在佛堂，劳烦早已年迈的母亲为她操劳、寻人......
现在更是让头发花白的她为自己和孩子谋划......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恨，她错的离谱，若是在这世间还有谁关心她，只怕仅此一人。
她却自暴自弃，让亲者痛，仇者快.....
见江芸满脸的泪水、狼狈，要说不心疼也是假的，老夫人叹了口气。
“快些去梳洗，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好好休息，养好身子不是？阿青，他还需要你呢。”
说罢，就让人将江芸母子扶下去了。
候在一旁的宋嬷嬷见老夫人似乎很不舒服，有些担忧，“老夫人可是头疾又犯了？”
老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满脸担忧，“我竟不知，他何时成了这般、令人作呕的模样。”
他说的是谁，自然是不言而喻。
宋嬷嬷虽然最得老夫人看重，但毕竟是奴才。
奴才，自然不好多说主子什么。
幸亏老夫人也不用她回话，又接着道：“他这般的品性，江家只怕走不远了。”
宋嬷嬷一顿，安慰道：“或许也并不完全走不远，这不，还有小少爷呢。”
“今日瞧着，小少爷是个通透正直的，有芸儿小姐那般聪慧的人儿在，小少爷必然不差，也不会让江家没落......”
想起那少年，老夫人也是一阵欣慰。
“还好，阿芸给江家留了个好苗子......宋嬷嬷，你安排信得过的人照顾好阿芸和阿青，别让那边钻了空子。还有，族长那边，再道声谢。”
宋嬷嬷犹豫了会，含糊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老夫人，是不是早就知道老爷会...才让族长...”
“知子莫若母，毕竟是我养大的他......”
老夫人幽幽地又叹了口气，“左不过是最坏的打算罢了，竟没想到他成了这般......”
“毕竟不是亲生的，这点情谊迟早会耗完......我毕竟已经半截身子入土了，没多久可活了，倒也无所谓。只是阿芸他们，怕是不好过......”
宋嬷嬷欲言又止，终究是没说什么，轻声退下，去安排事情去了。
吴氏那边因为禁足的事情大发雷霆，自是不提。
原本安心绣嫁衣的江幼兰听完丫鬟的汇报，也去江正源的书房闹了一场。听说当时江正源书房还有几个同僚在，江府的脸都被丢尽了。
这不，刚出来，又被拉回去禁足抄书。
许府花园中，江迢迢正走在小路上散步，身边的苏嬷嬷正汇报着各方情况。
听完汇报，她微微一笑，没再说什么，反而问起了陈眠。
“阿眠在前面的亭子中等您呢。”苏嬷嬷神采奕奕地道。
自家儿子最近把事情都办的漂亮，她脸上也有光，一改前些时日的灰暗。
“小姐，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安排我？”
陈眠瞧见了转过屋角，出现在眼前的小姑娘，赶忙迎上前去。
江迢迢从袖子中拿出早已备好的锦囊递给他，小声嘱咐。
“阿眠哥，劳烦你帮我走一趟并州上党郡，找一个叫裴行居的人。”
“若他有难则助他，若无难则不用打扰他。有拿不准的事情则写书信回来，千万记住，消息不要走漏，写信的时候用代称即可。”
看到那本青囊书，她脑海中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个人——裴行居。
上辈子，裴行居是个叱咤朝堂的风云人物。
他上任后撰写、编纂了《西域图记》，还参照《齐礼》，他对丧葬礼仪进行修订，后面更是将很多珍藏的书籍或拓印，或刻在石碑上，供世人参观......
他是个有才有德之人，最要紧的是他那手好字和过目不忘的本事，各方势力都拼命想拉拢，但是却始终不曾成功。
关于他的事情，流传也不多。只听闻他年少时贫困潦草，为了母亲的病多方奔走，甚至是自学成医，却都没能救回他的母亲......
当初想要自学医道，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听到他的事迹，她才下定决心的。
在最后的那段日子里，他虽不认识她，却曾与一些大人一起替她求过情，这份心意，她领的了，只是苦于自己无以为报......
若是有机会，这份启蒙之恩，这份雪中送炭之情，她想报。
只知道其母这两年去世的，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陈眠肃着脸应承下来，“明白，小姐放心。只是小姐身边的可用之人少，若我离去，小姐岂不是无人可用？”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小姐，我有个兄弟，他为人机警靠谱，背景也干净，之前做的几件事中也有他的帮忙才能如此顺利。”
“不若小姐试试？若是不行，我再寻寻合适的人。等小姐有人可用，我也能安心离开。”
江迢迢一愣，心中却是暖暖的。
上一辈子，无论自己多么艰难，甚至，苏嬷嬷是由吴氏母女迫害致死，可这位乳兄却仍旧想方设法帮偏信吴氏母女的她，甚至最后因她而死......
向来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江迢迢轻轻嗯了一声，“不知他现在在哪里？可否见我？”
这般快就得到允许，陈眠愣住。
小姐向来不大肯轻信他人，而自己也正是因为母亲，才会这般取得小姐信任。
原本，他都准备好被小姐拒绝了......
苏嬷嬷看着呆呆愣愣的儿子，笑骂道：“你这呆子，小姐这是信任你，也相信你的眼光。还不快将人叫来。”
平常沉静机警的青年憨憨一笑，连连应声。
“好嘞好嘞，他刚刚也在和阿青...啊不，公子和我在的那桌，我现在去叫他过来见小姐。小姐你稍等片刻。”
身影逐渐消失，苏嬷嬷忍不住笑骂，“这小子，真是，得意忘形了，还得好好磨磨才成！”
江迢迢嘴角微勾，安抚道：“阿眠哥哥毕竟年纪也不大，正常的嘛。”
不一会，陈眠就带着一个布衣青年走来。
青年脚步稳健，步履从容，看上去和陈眠年纪差不多。
待来到近前，陈眠才介绍起来。
“小姐，这是我刚刚说的那个靠谱的兄弟，姓萧，家中排行第二，我们大家都叫他萧二。他本地人士，与我同岁。家中父亲尚在，母亲去世了，有三个妹妹，一个哥哥一个弟弟。”
“他家中有一间小铺子，做的小本生意。以往在家帮忙照顾铺子，现在弟弟也能做事了，就出来想另谋差事，正好我需要帮忙，之前小姐也让我物色人手来着，我就喊他过来帮我了。”
“萧二为人宽厚，我们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倒也是知根知底。这段日子有些事情，有时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会让他帮忙做一些简单的事情，做的也漂亮。”
陈眠当下又将萧二的办的事情和表现又说了一遍。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江迢迢，有些忐忑，“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江迢迢从人走过来的时候，就在观察了。
此人见到她神情不变，没有因为见她是个小萝卜头就轻视，喜怒不形于色，沉稳大方。
江迢迢暗暗点头，不错。
她想了想又问，“萧二，你有什么特长吗？”
萧二抱拳道：“在下会一点功夫，识一点字，还会看账本。”
“那不知你可否愿帮我做事？做的好有赏，做的差有罚。做的事情大概率是危险且麻烦的，且若是背主的话，我决不会心慈手软。这样你还愿意吗？”
第23章 风雨欲来
萧二再次抱拳，郑重行礼，“萧二愿意。”
“好。那事不宜迟，阿眠哥你尽快将手中的事情和他交接，然后出发罢。”
陈眠二人应下后就退下了。
江迢迢看着两人走远，问一旁的苏嬷嬷。
“嬷嬷觉得此人怎样？”
没想到她会问的苏嬷嬷思考了片刻，斟酌着开口。
“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们两家是邻居，萧家人都不错，背景干净，人也机敏。”
江迢迢若有所思，“会武功会识字会算账，会不会太过好了些，这样的人想必出去也是能闯出一番天地来的，怎会甘愿听命于我这一小孩子？”
苏嬷嬷一愣，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什么好，愣愣开口。
“小姐不必妄自菲薄。你对待自己人大方，又聪明机智，怎能与一般的孩子相比？况且，我相信，小姐自有一番天地与作为。聪明人知道会怎么选。”
江迢迢不由哑然失笑，“原来，嬷嬷心中是这样看我的吗？”
翌日，天气虽晴，却越发寒冷了。
青黛一如既往地准备洗漱的热水，正要端进正屋。
一个穿金戴银的侍女步履匆忙地走过来，将她拉住。
青黛没好气地问，“做什么？我要进去伺候小姐洗漱了。”
那侍女正是紫燕，有着一张巧嘴，之前总哄着江迢迢给江幼兰背黑锅，也是她和清乐院的刘嬷嬷、黄荷等人一起欺上瞒下。
以至于前世云明山来下聘的对象是江迢迢的消息都被瞒得死死的，一直被蒙骗了许久，害的江老夫人和江迢迢离心.....背主求荣的事情干了不少。
紫燕将一个碧玉镯子塞进青黛的袖子中，讨好地笑了笑。
“小姐为何最近都不肯理我，要我贴身伺候？之前小姐不是一直都离不开我吗？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青黛冷笑一声，“我哪里知道？毕竟是小孩子嘛，喜恶变化比老天爷变脸还快，这有何出奇？想必过几天小姐又喜欢你近身伺候了呢？”
紫燕干巴巴地笑了声，继续打探消息。
“不知小姐，最近做什么呢？总不在府里？这是上去哪里玩了？”
青黛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这帮他人打探消息的紫燕，面上却是不露声色。
“我也不知，最近都是嬷嬷跟着出去的多，你不如问问苏嬷嬷？”
见青黛这般密不透风，紫燕心中忍不住暗骂，面上却是装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这油盐不进的贱人！
她哪里敢去问苏嬷嬷，那苏嬷嬷恨不得天天给她找重活粗活干！
她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上赶着去？
青黛瞧着那打扮妖妖娆娆的紫燕离去，忍不住再次呸了一声。
天天打扮地比主子还引人注目，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老爷连清乐院都不怎么来，更别说多看她一眼了。
苏嬷嬷走到门口，见到的就是青黛愤愤不平的小脸，忍不住一笑，“好了，快进来罢，小姐起了。”
青黛这才收回目光，跟着苏嬷嬷进屋。
小小的女孩坐在梳妆台前发着呆，素白的脸上带着些许刚睡醒的迷茫。
窗口绿株上的花苞又长大了些许。
苏嬷嬷边给小小的人儿洗漱，边汇报道：“小姐，阿眠已经出发了。他的事情都和萧二交接清楚了。”
“吴氏昨晚倒是安静得很，蕙兰院倒是吵吵闹闹了一晚上。老夫人给芸儿小姐请了大夫治伤，还拨了离松寿院最近的两座院子住，让信得过的丫鬟仆从好生照顾着。”
江迢迢垂眸看向桌上的红锦发带，半晌，才笑道：“她倒是醒目。”
这个她不言而喻，自然是吴氏。
确实，本就处于劣势，若再做点什么，反而惹了人厌烦，使得局面越加对自己不利。
这个时候反而更要安分下来，起码是表面上要安静下来，不要让对手抓住自己的把柄，静待时机，扭转局面，反扑。
她理解吴氏的想法，江幼兰这般只怕是要气死吴氏了罢。
“另外，老夫人让你今日下午早些回府，宋嬷嬷说是要给芸儿小姐和小少爷挑选丫鬟仆从，老夫人觉着你身边的人要么少，要么心被养大了，得换换。”
闻言，江迢迢想起常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紫燕和心怀鬼胎的刘嬷嬷、黄荷，不由一笑。
祖母，这是要开始清算了么？
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那三人以及院中一些丫鬟跟春江院和蕙兰院那边走的过分的近了，就差写个明目张胆四个字在脑门上了，还想让人不知，也难。
以前祖母见还过得去，也不当家了，不好多说什么罢。
现在都闹成了这般，想要装作相安无事，确实也难。
江迢迢瞧着苏嬷嬷编发编的飞快的手，嗯了一声，目光上移，见镜子中倒映着苏嬷嬷略显纠结的脸，有些稀奇。
“嬷嬷，有什么事情难倒了你不成？”
“小姐，苏嬷嬷这是心疼你呢。”青黛了然，笑嘻嘻道。
“哦？发生何事了？”江迢迢一愣。
何来的心疼？
“小姐，你何至于给了阿眠那般多的钱财，把自个的首饰都卖掉了。你以后出门，没有些许的首饰压箱底可不好。”
苏嬷嬷说出了从昨天就憋在心里的话。
“若是阿眠那小子弄丢了，或者是都花掉了怎么办？要我说，你少给他一些也无妨。”
江迢迢一愣，“我的好嬷嬷啊，就因为这事啊？”
青黛哈哈大笑，“可不是吗？嬷嬷因为这个昨天都睡不好呢！”
江迢迢颇有些哭笑不得。
“我知道嬷嬷这是为我着想。但钱没了可以再赚，首饰没了可以再买。况且我也不大看重那些东西，没有也无妨。只是，人没了可就是真的没了。”
“阿眠哥不曾走过那般远的地方，做过那般的事情。要说不担心是假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多给他些钱财傍身，这般他也能多份保障。”
“嬷嬷和阿眠哥，还有青黛，你们为我着想，我都记在了心底。也多亏了你们这些年的相护、悉心照料，我才能长成今日这般。”
小姑娘肃着小脸，一字一句，“正是因为你们一心一意为我好，我才更加不愿亏待你们。”
还有前世拼命护住我的你们。多谢。
只是，这一声谢，来得太晚了。晚了一世......
青黛和苏嬷嬷愣住了，只看着眼前小小的孩子。
苏嬷嬷动了动唇，有些失语。
江迢迢粲然一笑，“况且，我相信阿眠哥，嬷嬷就别忧心这事啦。不过，这也提醒我了。光花钱，不生钱可不是长久之计。我得想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无钱寸步难行呐。”
见女孩故作老成状，苏嬷嬷点了点女孩的额头，不由失笑。
青黛则是眼睛亮亮地看着自家小姐。
嗯，小姐这么聪明，肯定能赚很多的钱！
待洗漱完，吃完早饭，江迢迢就带着青黛去医馆了。
今日医馆照常开业，只是比往常多了几分热闹。
原来是从今日起往后三日，医馆安排了义诊。
这事还是江迢迢的师兄们提出来的。他们这群家伙难得聚在一起，皆是准备多在青州留一段时日的。
闲着也是闲着，光谈论一些理论，不如实操来得实在。
于是，大师兄便提议在医馆开展义诊。这般，他们可以有事可做，又有利于民生，是件好事。
老爷子听闻了也觉得甚好，就让管事安排下去了。
不仅是师兄们动了起来，许家的小辈们也被拉出来帮忙，跟着师兄弟们切切实实地学。
医馆门口，老爷子看着没一会就开始排起长队的百姓，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寻常百姓，每每看一次病，都要花掉家中大半积蓄。
百姓们为了不花钱，大多都压着小病不去看。久而久之，便成了大病，花的钱却是更多，且很多时候都严重到无力回天，为时晚矣。
虽然他们许家比平常的医馆价格公道，药材也要好上几分，看病治病却仍旧是一笔巨大的花销。
何时，才能改变这番局面啊......
他们许家在这青州改头换面，安然度日，能有今日的光景也算是依靠着青州百姓的支持。若能临走前，多做做这番好事，也算是报了青州这收留之恩了。
江迢迢瞧着在医馆门口忙的热火朝天的师兄们，脑海里却是浮现上辈子偶尔听过的几句传言。
许家弟子各有春秋，造福各地百姓云云。
师父把弟子们，都教导得很好。
今日依旧是许弦月带着她学。
中途休息时，瞧着那碟子糕点，江迢迢有些疑惑。
“弦月姐姐，为何许家不开个药膳相关的铺子呢？”
弦月有些不解，“呦呦这是何意？”
“今日姐姐教我的时候，提到过食疗。食疗往往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孟诜的《食疗本草》中就曾记载了许多食疗方子。”
“食疗病人服之，不但疗病，并可充饥，不但充饥，更可适口，用之对症，病自渐愈，即不对症，亦无他患。”
“姐姐做药膳做的这般的好，能根据时节做出强身健体又美味可口的膳食，若是开个专卖药膳的铺子，想必能赚不少钱。”
听到这里，弦月不由一笑。
“感情你这小丫头是这个意思。怎的了？今天怎地看啥都是钱，是缺钱了不成？”
江迢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声，“人哪里会嫌钱多不是？多点钱傍身总是好的，到需要用钱时无钱可用才是难呢！”
“再说了，用这个药膳多赚些达官贵人的钱，去做些如义诊这种好事是多好的事情呐。”
“那些个达官贵人又可以强身健体。这既是一本万利，又是互利双赢，更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啊！可谓，功德无量。”
弦月真的有点被说心动了，忍不住捏了捏小姑娘嫩生生的脸颊。
“你这小嘴可真会说呀，什么好话都给你说尽了。只是凡事总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若真的要做，还要细细思量。”
虽说许家家大业大，加上祖上的底蕴，一时间倒也是不愁吃喝。
只是总不好坐吃山空，之前许家从长安出来，已经是金蝉脱壳，散了大半个家业。
现如今想要回到之前鼎盛的状态，也是不易。
且不久后要回长安，在那般挥金如土的地方，说句夸张的，连呼吸都需要花钱。花销定不如现在这般少，的确该早做打算。
两人当下便一同去老爷子那将此事说了。
老爷子听罢，也觉得可以一试。
“食疗可以有病治病，无病强身。这个点子不错，既然是这样的话，不如你们去试试。”
想了想，他又道：“叫上弦星那几个吧。这世上多是少年成才的人，你们也该学学做事了，就当是历练历练罢。”
当下，弦月便将此事和弦星他们一说。
难得的，几人都认真应下。肃着小脸，颇有种小大人的感觉。
与众人吃过午膳后，聊了会天，江迢迢就告辞归家了。
马车哒哒哒地行走着，江迢迢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
风轻轻地将帘子吹开，马车前不远处，是一对嬉笑玩耍的孩童。
！！！
她怎地忘了云钦山的事情！
回到江府后，江迢迢就赶忙吩咐苏嬷嬷去给云钦山递信，约他明日午时在聚香楼见面。
其实拜师宴那日，钦山也在，只不过因为事多，云明山也在，她不好多说......
松寿院，宋嬷嬷领着一堆人进来，有男有女，有婆子有小丫鬟，还有小子。
原本有些许低语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那群人自觉站成四排，每排十人，整整齐齐的。
最前面站着一个笑容满面的婆子，那是牙行的管事。
江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从正堂走出来，身边还站着一名瘦弱女子和少年。
女子模样清丽，额头包着纱布，更是楚楚动人，一副病西施的模样。
少年身着翠色锦衣，面容俊朗，一派温润公子模样。
阿青抬起头，视线在院子中扫视了一圈，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复又垂眸。
一直暗中注意着阿青的江芸了然开口，“母亲，你不是说也叫了呦呦过来吗？怎地还不见人呢？”
第24章 面上的平和也不维持
宋嬷嬷笑着解释，“芸儿小姐有所不知，上午二小姐一般都去医馆学医，吃了午饭，歇息一会方才回来。这个点估计是快到家了。我们且等一等。”
江芸瞧了眼身旁眼睛发亮的少年，含笑点头，“原来如此。”
有丫鬟搬来四张檀木椅，宋嬷嬷扶着老夫人坐下，江芸和阿青也跟着在旁边坐下。
被台阶上方的人看着，底下的人不约而同地有些忐忑不安，愈发安静。
不一会，院门外隐隐约约地传来一阵说笑声。
有人来了。
来者正是江迢迢和青黛。
瞧见越来越近的身影，阿青眼睛越来越亮，而旁边的江芸瞧着少年的动作、神态若有所思。
来到近前，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响起，“给祖母请安。”
说罢，又给江芸和阿青作揖，“江姨午好，哥哥午好。”
老夫人乐呵呵地将人拉近，左看看右看看，笑问：“怎样？今日学的如何？”
江迢迢任由老夫人打量，笑嘻嘻地回答。
“尚可。弦月姐姐还给我做了许多药膳吃。美味可口且还可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可好了呢！到时候，我拿几个适合的药膳方子给厨房，让他们做给你吃！”
宋嬷嬷笑着打趣，“哎哟，二小姐越发有大夫的风范了呢！瞧瞧，这一句一言皆有道理。有这么个小大夫在旁边，老夫人不长命百岁都不行呢！”
老夫人被说的乐开怀，“你倒是一如既往的贯会打趣我。”
江迢迢看向旁边略显瘦弱的江芸，也笑着道：“江姨身子骨弱，日后我也找些适合江姨的药膳方子，让厨房做些，好好补补才行！”
江芸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份，笑着道谢，“呦呦有心了。”
老夫人瞧着江芸的瘦弱身板，连连点头，“呦呦说的没错，是该好好补补才成。”
话毕，竟然是又有几个身影走近。
在人前消失了许久的江幼兰，踏进院子，原本其乐融融的院子中一下安静了下来。
远远地就瞧见这番情形的江幼兰，心中越发怨恨。
不过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也这般的疼爱，她这般亲的孙女却时时摆脸色，竟一次亲昵也不曾有！
还有那江芸，一派狐媚子的模样！
说是深居佛堂，却找了个私生子出来。谁知道有没有做些什么别的肮脏勾当！
要她说，那杂种未必就是父亲的种。
偏生父亲还信了，真是被这母子蒙蔽了双眼，还为子虚乌有的事情就禁母亲的足......
行走间，已来到了众人面前，江幼兰敛下怨恨的眼神，只当其他三人不存在，只锤头行礼，喊了句祖母。
江迢迢装作看不到她脸上怨恨的神色，大大方方地行礼，“姐姐好。”
老夫人淡淡地应了声，看向旁边的江芸和阿青，介绍道：“这是你未来的二娘，那是你哥哥。”
江芸喊了声大小姐，没得到回应也不在意。
阿青瞧了眼默不作声的江幼兰，喊了句大妹妹，也不再多说什么。
老夫人见她这般连基本的礼节也不愿意做，明显神情愈发冷淡。
“你来了就好好选几个陪嫁丫鬟吧。没多少时间就得上京了，到京没多久就要成亲了，也没时间再急急忙忙地找，只怕也不好。”
江幼兰应了一声，就走过去挑人。
老夫人瞧着大孙女的背影，百味杂陈。
要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毕竟也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孙女，又是江家唯二的血脉。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小时候那般可爱的小人儿，为何长成这般的性子。
父女两都是一脉的，自私、虚荣，自命不凡......
原本多好的亲事，且不说那云明山洁身自好，就说他小小年纪已是解元，说不得明年会连中三元，这是多大的风光。
此时和他结亲，陪伴他上京去应试。
这般也有陪伴、共济之情，日后定不会亏待了她，还成就一段佳话。
这是京城那些人都想要的好亲事啊！
榜下捉婿的时多少人为此抢破了头，她们怎地就不明白呢？
如何就要这般急着上京去完婚了呢？
江家入京也就明年的事情，为何不能等江家入京再完婚？
要说没有猫腻，经历那么多风风雨雨的她却是不信的。
只是那几个都满心欢喜，沉浸在攀高枝的喜悦之中，说好几次了反而还觉着她是瞧不得她们好似的......一时间老夫人只觉得身心疲惫。
牙行的婆子也是个人精，几句话就推测出了来龙去脉，热情地上前介绍。
“小姐，这第一列都是调教好的丫鬟了。略识一些字、貌美、身段好，性格老实，用来作陪嫁丫鬟再合适不过。”
方才丫鬟们都听到了这位小姐是要入京成亲的，有些心思浮动，有些个自认为容貌盛的小丫鬟抬头挺胸，小动作不断地。
却忘记了，面前站着的本就是青州第一美人，再怎么容貌盛，也不过尔尔。
江幼兰瞧着那几个故作姿态的，满眼的厌恶，最后只点了三个容貌尚可，瞧着老实的丫鬟出来，又挑了两个看起来力气大的婆子。
“祖母我挑好了。”
江幼兰回到跟前，一板一眼地答道。
老夫人皱眉，满眼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再次询问。
“这般就好了吗？不用挑几个容貌好的？”
陪嫁丫鬟通常都识字、貌美，用作帮助主母固宠，这是千百年来心照不宣的事。
这次，江幼兰挑的人都中规中矩。这般的，以后如何能帮她固宠？
江幼兰垂眸，“好了，就这般罢。祖母若是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见她态度这般冷淡，老夫人嗯了一声，也没再热脸贴冷屁股，挥了挥手，让人离开。
得到答复，江幼兰头也不回地走了，竟然连面子也不愿意做一下。
收起黯然的心情，老夫人招呼着其他三人去挑人。
“快去挑罢，若是不够，再让管事多带些人过来。”
江迢迢笑嘻嘻地看向江芸。
“江姨先挑罢。我一个小孩子用不着多少丫鬟的，倒是不要着急。江姨和哥哥身边人少，得好好挑挑。”
江芸闻言也不推辞，下了阶梯挑人去了。
阿青瞧着江迢迢，欲言又止。
瞧着他颇为纠结的神色， 江迢迢有些好笑，主动攀谈起来。
“阿青哥哥昨日睡得可好？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吗？”
阿青揪着垂在腰侧的玉佩，想了想，对着微微笑的小姑娘认真回答。
“甚好，都可，多谢小...多谢二妹妹。”
老夫人瞧着孙子似乎对呦呦比旁人更亲近些，心中也是甚为宽慰。
“你哥哥刚刚被找到，身边的人和事都是陌生的，呦呦多跟哥哥说说话，陪陪哥哥。”
小姑娘满脸豪气地应下。
“这是自然。就算祖母不说，我也是要这般做的！哥哥跟着我，保准吃香的喝辣，保准将哥哥照顾得好好的！”
老夫人轻轻捏了捏江迢迢的鼻子，笑得褶子都出来了，“你啊~”
说话间，江芸便挑好了人，见三人气氛甚好，便笑问：“这是说什么呢？怎地这般的开心。”
小姑娘一脸神气地笑道：“祖母让我多陪陪哥哥，我说要带哥哥吃好吃的呢！”
江芸瞧了眼微微脸红的少年，笑意盈盈地打趣，“这般，江姨就多谢呦呦啦。”
老夫人扫了一眼刚被挑出来，站到一边的丫鬟婆子，暗暗点头，也不多问，让两个孙儿去挑。
江迢迢依旧让阿青先挑。
阿青瞧了眼老夫人和江芸，见她们点头，便起身下台阶，步履不停地走向最后一排。
那站着十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
少年们高矮胖瘦，各有不同，皆微微低着头。
每个人的衣裳都短了一截，露出的地方有微微的红痕、伤口。
阿青抿了抿唇，他太明白奴隶过着怎样的日子了。
往常他都是被挑选哪个，从未想过，今日竟然是他来挑选别人。
只是，身份的转换并没有让他有丝毫的快乐，反而觉得越发的无力。
若不是有这身份，他又算得了什么呢？
且这身份，就好比水中楼阁。
说不定，哪天就没了呢......
阿青自嘲一笑，他现在又何尝不是被挑选的那个呢？
只不过挑选的人成了他的亲生父亲，且这个亲生父亲也不大想选他这个便宜儿子。
见阿青久久不动，站在那的少年们都隐隐有些不安。
牙行婆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都不满意？牙行还有其他的，我可以让人再送一些过来......”
小姑娘充满笑意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哥哥若是喜欢可以多挑些。前些日子府中不是有些犯了错被祖母打发出去了么？正好人手不够，哥哥多挑些人手也是好的！再说了，我看许家哥哥们都有好几个小厮呢，多选几个也无妨。”
“可以选这六个吗？”
阿青犹豫半晌，走上前去，点了六个出来。
毫无例外，这些都是十个中较瘦弱的。
老夫人一愣，“自然可以。将来江家都是你的，你想如何都成。”
“那就他们罢。”
阿青瞧了眼肉眼可见的开心的少年们，步履轻快地走回来。
“丫鬟们呢？”
江芸见少年面上的笑容丝毫多了些真心实意，也有些愉悦，轻声问起。
阿青脚步一顿，摇了摇头，“已经够了，我不用丫鬟伺候我。”
老夫人暗暗点头，笑着催促坐在旁边的小姑娘。
“到你这小滑头了，快些去挑几个你中意的。”
江迢迢笑着应下，带着青黛下阶梯，来到了第一排前。
此时，除却刚刚被江芸和江幼兰挑走的八个丫鬟，五个婆子，现在还剩下十二个丫鬟和五个婆子。
原本被挑走的地方空了下来，有人自动上前补齐。
江迢迢来来回回走了两圈，最后停在了末尾，年纪似是这批丫鬟中年纪最小的两个丫鬟面前。
更瘦弱的那个那个似乎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旁边的那个看起来大一些的反而往前走了一点点，隐隐有些保护的意味。
原本跟在身后的牙行婆子见状，伶俐地上前介绍。
“这两是对姐妹花，大的那个聪明伶俐，十二岁，叫阿水，小的那个九岁，胆小些，叫阿溪，她们两是被父母一起卖出来的。”
小姑娘清脆的声音响起，“我要小的那个。”
闻言，那个阿溪似乎哆嗦了一下，微微颤颤地走出来。
江迢迢余光观察着那个名为阿水的神情动作。
只见她低着头，并没有多余的动作和神情。
就在江迢迢转身要走时，阿溪似乎是下定了决心般，忽然跪下，声音微颤。
“小姐可以也把我姐姐要了吗？若是...若是为难的话，小姐选别的姐姐可行？我...我想和我姐姐一起。”
名为阿水的丫鬟头越发低着，压低声音，微微呵斥。
“阿溪别胡闹！小姐瞧的上你是好事，你安心跟在小姐身边，姐姐有空就来看你。”
闻言，阿溪微微有些哽咽。
“姐姐！我不想离开你......”
阿水无奈地瞧了她一眼，跪下来，朝着江迢迢恭敬地磕头，温声解释。
“小姐勿恼，阿溪她为人细心，脾性温和老实，小姐带走她后，她定会忠心耿耿，绝无二话。只求小姐好好待她，让她吃饱穿暖就好。今后若是阿水有幸再遇到小姐，小姐有吩咐，但无不从。”
话落，阿水又认认真真给江迢迢磕了三个响头。
“阿水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感念小姐之恩，日日为小姐祈福。”
江迢迢似笑非笑地瞥了两人一眼， 漫不经心地笑了声。
“阿溪，若是我只要你姐姐，不要你呢？”
阿水神色微动，立刻想说点什么，却被江迢迢抬手制止。
原本还有些忐忑的阿溪一愣，手指揪了揪明显大许多的衣裳，下定决心后也跪下磕头。
“若是...若是这般，也可。姐姐过的好，我就好。希望小姐好好待我阿姐。”
说罢，她又转头对着阿水露出一个笑容，眼神越发坚定。
“阿姐安心在小姐这做事，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努力的，到时候和阿姐团聚。”
第25章 开始清算
江迢迢嘴角微勾，“祖母，就她们两个罢。”
阿溪一愣，不明白事情怎么又变了。
阿水倒是反应快速，拉住妹妹，朝江迢迢磕头，“多谢小姐，多谢小姐。”
虽然不明所以，但阿溪也跟着姐姐朝江迢迢磕头道谢。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好一对连枝同气的姐妹花，你们日后可要尽心尽力照顾好你们小姐。”
旁观了全程的江芸也笑着夸赞，“还是呦呦的眼睛好使，看中的人这般有情有义。”
正带着阿水和阿溪往阶梯上走的江迢迢嘻嘻一笑。
“祖母，那我看人这般好，且又多了两个人，可以将院里的一些丫鬟换掉呀？”
老夫人笑骂了她一句，“你这小滑头，也罢，原本就是要将一些心大的奴才打发掉的。你自去处理罢。”
说完，老夫人又对牙行婆子客气道：“管事的，刚好我们府上要发卖一批丫鬟婆子，你且等等，到时候一起结算。”
牙行婆子做了这般大的一笔生意，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了，当下便答应下来。
得了准许，江迢迢便吩咐早已准备好的苏嬷嬷带人去将紫燕、黄荷、刘嬷嬷以及几个婆子带来。
宋嬷嬷也得了老夫人的吩咐，派人去叫各院中那些犯了错或者是心大的奴仆叫过来。
一时间，人人自危。
清乐院，丫鬟住的偏房中，紫燕正端坐在镜子前，手中拿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金菊簪正往头上比划。
那原本是老夫人八岁生辰那日送给江迢迢的，后边趁人不注意，她便将簪子拿了去，偷偷藏了起来。
蓦地，紫燕觉着有些可惜。
这般好的簪子，她没机会戴出去！
旁边的黄荷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有些嫉妒地嘲讽道：“你也就趁着小姐不知事，小孩子忘性快，将人的东西拿了去。”
紫燕哼了一声，斜睨了她一眼，不甘示弱地嘲讽回去。
“你不也是？还有脸说我？这些年，你也没少似我这般捞好处。”
一时间，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瞧不起谁。
正在此时，苏嬷嬷突然走了进来。
紫燕一慌，将手中的簪子藏在袖子中，脸上是心虚的笑容。
“嬷嬷怎地现在过来？可是小姐有事？”
察觉她的小动作，苏嬷嬷冷冷一笑，“将刚刚的东西拿出来。”
“嬷嬷，你说的什么？我没明白。”紫燕继续嘴硬，掩了掩手，强装镇定。
黄荷笑看着她，心里却是幸灾乐祸。
该，谁让她这般招摇！
“别让我说第二遍。”
苏嬷嬷脸上的笑容没了，整个人显得越发地严肃。
“嬷嬷，真没有。”紫燕心虚地笑了一声，袖子中的手忍不住抓紧那根金簪，愣是不肯认。
见她这般嘴硬，苏嬷嬷气极反笑，也不再客气。
“来人，将这两个胆大包天，欺辱主子的贱人压住，搜身。”
立时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进门，将紫燕和黄荷压住，搜身。
不曾见过紫燕见此阵仗也是慌了，朝苏嬷嬷大喊大叫。
“嬷嬷你怎能这般对我们？我什么也没做！你这般做，不怕小姐怪罪吗？往常小姐可是最听我和黄荷的话了！”
“还有刘嬷嬷，我们是刘嬷嬷带着的，你怎么能这般对我们？”
苏嬷嬷嘲讽一笑，“刘嬷嬷啊，她在松寿院呢，怕是自身都难保。我领的是小姐和老夫人的命令，区区一个奴才，难道还能和主子作对不成？”
被两个婆子压住的黄荷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边的紫燕还在拼命挣扎。
“不可能，不可能！”
“你怎么敢这样对我们？我们可是夫......”
“闭嘴！”黄荷见她要将吴氏说出来，连忙呵斥了一声，打断了紫燕的话。
就在此时，搜查的婆子此时将两人身上、房间中藏的东西都搜了出来。其中，大部分都是以前江迢迢的莫名丢失的东西。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饶是早有心里准备，但见到数目如此之多，苏嬷嬷也是怒火中烧。
“来人，紫燕黄荷这两个贱婢私自盗取主子的东西。按老夫人所说的，押到松寿堂，打十大板，发卖出去。”
话毕，婆子们就浩浩荡荡地将人和赃物一起送到松寿堂。
还没进松寿堂，就听到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此刻，紫燕和黄荷的嘴这时早已被堵上了帕子，手脚也被绑了起来。
一进院门，就瞧见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刘嬷嬷趴在地上，旁边一同半死不活般趴着还有一些在府中横行霸道的管事、奴仆......
两人瞬间脸色变白。
苏嬷嬷压住怒气，上前禀报。
“老夫人，芸儿小姐，公子，二小姐，清乐院的剩下的犯了错的奴仆已经带到。”
“黄荷和紫燕两人奴大欺主，自从来伺候小姐后私自盗取的财物、首饰、玩意等不计其数。今日仅仅在她们房中和身上搜到的就有将近百来件来历不明的物件。”
“经过确认，有七成以上系二小姐这些年无故丢失的财物、首饰。”
“还请老夫人为小姐做主。她们欺负小姐年岁小，不记事，欺上瞒下，行事越发大胆。还有些不明来路的物件，价值不菲，绝不是一般主子赏赐丫鬟的物件，更不是她们能随随便便得到的......”
“我们家小姐一向很少出门，从未得罪过有钱有势之人，而府中有权有势之人不多......”
青黛上前一步，用力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大声哭喊，却字字清晰。
“小姐从小就懂事，经常受伤摔跤。几乎是前面的伤还没好全，就又舔了新伤。问她怎么来的，她总是说不知道，或者说是还不明白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那叫受伤了！”
“奴婢那时候还不是伺候小姐洗澡的，是以很久一段时间都未曾发现。还是有一次抱小姐的时候，看到衣服上有些血晕出来了，还发现的。”
“奴婢小心翼翼的拉开解开衣服，就见那后背都是一片青紫，将血晕到衣服上的地方应当是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皮，有血渗了出来。看得我都觉得自己的背在一抽一抽地痛。”
“奴婢就问她，怎么不跟奴婢说呢。小姐可能是被我严肃的语气吓到了，愣了好一会，暖呼呼的小手还轻轻地擦掉了我的眼泪，还试图对我露出一个笑脸。”
“她笑着说，黛黛不要生气，我一点都不疼。”青黛回忆起这些旧事，眼眶蓄满了泪水。
“天知道，我当时都要心疼死了，小姐一直都那般乖巧，见我哭了，反而安慰我......”
“我当即就跟两个嬷嬷和负责给小姐洗澡的紫燕说了这事，紫燕和刘嬷嬷都是一脸的满不在乎，说小孩子摔跤跌倒那是跟吃饭一样的，不必放在心上。”
“可就算如此，那为什么不给小姐上药！不注意些护着小姐？也不让人知道？！寻常的小孩子摔跤哪有摔得整个后背都是伤的！怎么摔能摔到大腿内侧一大块一大块淤青的？！”
“苏嬷嬷见了小姐身上的伤后，跟刘嬷嬷大吵了一架。小姐那时候因为后背和大腿的伤很疼，走路摇摇晃晃，加上着急的原因，朝两个嬷嬷走过去的时候，又摔了一跤，将膝盖都摔出血了！”
“满地都是血，我和嬷嬷看到的时候魂都要没了。偏生她对着我和苏嬷嬷笑，说不疼的，说两位嬷嬷不要吵架。”
“......小姐总是轻轻抱住苏嬷嬷，说，黛黛和嬷嬷不要让人知道，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我和苏嬷嬷听得心都要碎了。”说到这，青黛越发哽咽。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紫燕吓唬小姐说，若是小姐说她疼，让人知道她受伤了，就会有人将我们都抓走，以后再也见不到我和苏嬷嬷了。”
......
“很多时候，小姐伤得重了，只能趴着睡。天气热的时候，常常出汗，伤口发炎的次数比吃的饭还多，很多时候还发高热，十分凶险，那伤口迟迟好不了。”
“洗澡也不好洗，伤口碰水就疼......好不容易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小姐忍不住挠，我和嬷嬷不让。那么痛都没有喊疼的小姐，却满脸是泪，小小声地跟我们说她好痒。”
青黛缓了缓已经嘶哑的嗓子，却也明白，若是这次再不将这事说出来，只怕是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已经发颤的声音，继续道。
“我和嬷嬷将这件事告诉了夫人，可夫人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和嬷嬷看着小姐刚好得差不多的背又淤青了，就忍不住去找老夫人和老爷，却被拦了下来，说是老夫人和老爷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会将此事查个明白。”
“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一点消息都没有。嬷嬷就明白这事是不可能再被查的了，此后小姐的伤也没那般频繁了，我们就算是想跟老夫人和老爷说，也空口无凭了......”
苏嬷嬷已然是泪流满面，也跟着跪下，声音凄厉。
“求老夫人做主！若不是青黛那次偶然发现，只怕是到现在也无人知道小姐小时候被这些贱人欺负成这般。她们仗着小姐年纪小，容易哄骗，不记事。”
“小姐身上，膝盖上还有很多这样的疤痕。若是不相信，老夫人一查便知。还有还有，小姐这些年治伤用掉的药罐子、纱布、药方子我都有保存着！”
说着，青黛马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布袋子，举过头顶，让大家都能看清楚。
布袋子极大，原先大家以为那是搜出来的赃物，却不曾想，竟然是......
心惊胆战地听完全程的宋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过布袋子，将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
原本叠的整整齐齐的纱布、瓶瓶罐罐一下子散落开来，数量多的头皮发麻。
老夫人微微颤颤地拿起一个药罐子。
上面贴着的字条，早已泛黄，打开塞子，里面早已空空荡荡。
可见，被人用得干干净净。
她又拿起一条沾着早已干涸的血迹的纱布，纱布同样已经泛黄，上面沾着伤药的味道浓得过分。
不远处，还散落着一大叠泛黄的药方子......
宋嬷嬷检查过后，面色沉重得朝老夫人点了点头。
意思是，这些都没问题。
也就是说，这些事情真的不能再真。
“我和青黛没用，只能留下这些说服力不强的东西，证明我们的说辞。可是这些仅仅是，冰山一角！”
“有些伤得狠了，留下了疤，更多的是没有留下疤痕的......我看过小姐的伤，那些淤青不可能是仅仅摔跤就能摔成那样的程度的，必然是拿着东西用力砸才可能造成的。”
“往常我儿子不听话我也曾试过用棍子狠狠打他的后背，因为心疼他，我也仅仅花了四五分的力气，打的淤青，也没有小姐身上那样颜色的淤青那般严重！”
“我儿子那时候都将近十四五岁了啊，被打了之后，都疼得他天天嗷嗷叫，眼泪都出来了，小姐那时候才多大啊？！才四五岁。”
“好几次我都怕小姐伤到了骨头，请了府医来看，却说无事，只是摔跤摔成的，更没有伤到骨头。我不信，还是请了给我儿子看伤的那个大夫来看的！”
“那大夫看了眼伤，叹了口气，让我别管这事了，小心惹祸上身。”
“我不甘心，只追问他，他最后只迷迷糊糊给了个答复，说，打的人力道控制得很好，没有伤到骨头。不再多说什么，留下了擦淤青的药就匆匆离开了。”
“我不明白，这般小的孩子，怎地帮她治病，都成了要惹祸上身了......到底是怎么样的只手遮天，到底是得罪了谁？竟要将她往死里整！”
“杀人不过头点地啊。这般折磨她这么小的孩子，这是做什么！这是有多恨小姐啊！”
苏嬷嬷再次擦掉眼泪，仰头，将眼泪逼回去，声音却是充满了嘲讽。
“经此一遭，我和青黛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我们怕若是我们都被弄走了，依照刘嬷嬷那些贱人的德行，只怕小姐会越发难过......”
第26章 家法伺候
江迢迢呆呆地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光怪陆离。
这，真的是自己小时候经历的吗？
可明明，自己后背和大腿内侧又确实有很多疤痕，洗澡的时候摸着那些疤痕，还以为是自己小时候太过调皮导致的......
身体却好似被唤醒了记忆般，丝丝缕缕的疼意慢慢蔓延至全身，似乎是印证苏嬷嬷和青黛说的话。
她原本安排的是青黛和嬷嬷将紫燕她们做的恶事抖出来......
却原来，人还可以这般恶吗？
老夫人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微微颤颤地站起来，将小小的人儿轻轻抱住，生怕碰疼了她。因为喉咙酸痛地说不出话来，她只能喘息着呼气。
苏嬷嬷和青黛虽然没有明说是谁指使的，答案却是显而易见。
一个孩子，从小养在江府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小到还不会说利索的话......
能的罪得了谁？
又有谁能在江州手眼通天？
唯一能这样做，且会这样做的不过就是这江府后院的掌家夫人罢了！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她以为娘家的事情正焦头烂额......
吴氏早已管家，她为了表示无意管他们两口子的事情，将掌家权给了吴氏后就不曾再多管这些事情了。
她万没想到竟是放虎归山，纵得吴氏母女做成此等恶事！
或许是有些苗头的，但是她瞧着那吴氏两人表面做的还算过得去，哪知道暗地里竟然......
怪不得有一段时间下人总是来报，呦呦生病发热......若是呦呦就这样夭折了......
迟来的悔恨，几乎要将她凌迟。
她都不敢想，当时她的小孙女该有多痛，多害怕......不敢相信，这事情今日若是没有说出来，岂不是永远都没人知道了？！
老夫人瞧着那几个被打得半死的刁奴，犹不解气，心中的火反而越烧越旺！
“给我就地打死清月院的那几个贱人，狠狠地打。集中全府的下人过来观刑，尤其是，春江院和蕙兰院的，前院的也一并过来，一个不漏。”
“告诉老爷，他胆敢包庇求情，老婆子和他这般的畜生，恩断义绝！”
宋嬷嬷应声后就去办了。只是走之前，咬牙切齿地看了一眼紫燕那几个人，她心中又惊又怒！
脑子里却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幕幕。
小小的人儿，刚刚会走，姿势些许怪异地走向她，被她轻轻抱起的时候，那常常略略扭曲得不对劲的身子......她心中越发地疼痛。
当时还以为是二小姐不乐意她抱，心中还有些不高兴。
却不曾想，那是疼痛得扭曲了......
想到这里，她恨不得立刻生啖做下这等恶事的那些人的肉，将其抽筋剥皮！
见事情全被捅了出来，紫燕那几个此刻已经是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了。
她们想要喊冤，却因为嘴里塞着臭抹布，熏得几欲晕死，根本无法出声，只是目光哀求地老夫人，疯狂摇头。
现在，事情败露，铁证如山，无可辩解！
苏嬷嬷恨得上前一脚踹翻紫燕，嘶吼道：“你不承认？！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冤枉你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的事情，有一件，算一件，老天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点良心罢，你就不怕小姐的母亲在阴曹地府等着找你报仇吗？！”
一句句，一声声，响彻松寿院。
似有一阵阴风吹来，将那些本就心虚的人吓得更是瑟瑟发抖。
犯了错被发卖出去的人，皆万般庆幸自己不曾做过殴打虐待主人的那些事情。他们起码捡回来了一条命啊，看那些个还在被打的奴仆，是逃不过一个死的了。
牙行婆子带着那些没选上的奴仆们在角落里看热闹。
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摇摇头，叹息了一声，转头和身边的丫鬟婆子们闲聊。
“看见没，我对你们都还算好的了，起码你们懂事听话了就很少打你们了。人家还千金小姐呢，懂事听话又可爱，竟然活得比你们这些个奴隶还惨。”
她看着那被打的半死不活的刘嬷嬷，哼笑了一声。
“也亏这些个贱人下得了手啊，那么可爱听话的孩子都忍心这般对待。”
旁边的丫鬟也跟着叹了口气，感慨不已，“可不就是吗？当真是畜生都不如啊。”
院内其他的丫鬟，包括刚被江府主子们选上的奴仆们皆瑟瑟发抖，低着头不敢出声。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得志猫儿雄过虎，落毛凤凰不如鸡。
二小姐从前是个透明人，谁都可以踩上两脚。
老夫人整日吃斋念佛，早已不问后院的事情了。
他们或多或少得到暗示或明示，你“不小心”推一下，我“不小心”撞一下，嘴上当对方是主子，可雪上加霜的事情可没少做......
不一会，宋嬷嬷就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的是一大帮人，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心虚，恐慌。
没做坏事，心虚什么？
见状，老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咬牙切齿地道：“你们听好了，若是谁有伤害过二小姐的，欺辱二小姐的，立刻给我一五一十说出来，量行而罚。彼此间，可以相互举报。若为属实，可减罚，若有隐瞒者，双倍处罚，打死的扔乱葬岗，没死的发卖！”
老夫人的声音此刻，已然充满了杀意。
“宋嬷嬷，这事，你就在我这松寿院办！另外，苏嬷嬷和青黛协助你，你要给我查的清清楚楚，谁参与了，谁是主谋，一个都不要放过！”
宋嬷嬷应声后，点了几个绝对没问题的心腹婆子，就去审了。
吩咐完这些，老夫人才低头看向怀中安静的小姑娘，心中越发地疼痛，轻声哄道：“乖呦呦，回去先睡会，祖母帮你讨回公道，别怕。”
半响，小姑娘闷闷的声音隔着衣物传了出来，“有祖母在，呦呦不怕。”
顿了顿，小姑娘的声音越发低落：“其实，呦呦都不记得了。祖母别伤心，要保重身体。”
听着这软软的声音，想到她经历过什么，老夫人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都说会哭的孩子才有人疼。
可是，在真正疼惜你的人的面前，懂事往往比哭闹更让人心碎。
老夫人宁愿她哭着喊着，让人知道她有多疼，多怕......起码让她知道，让她能帮她做点什么。
最终，老夫人颤抖着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小姑娘瘦弱的背后，却又不敢再碰了，只朝旁边站着的阿水阿溪招了招手。
阿水拉着阿溪来到跟前，低着头恭敬行礼。
老夫人冷冷地盯着两人看了一会，才冷冷地警告：“你们将小姐好生送回清乐院，照顾好她，不然......等青黛回去后替你们后，你们再来观刑。”
两人低着头行礼应是，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求饶声中，小心翼翼地地扶着江迢迢离开。
老夫人望着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身影，不知在想什么。
江芸想起之前佛堂的约定，心中也是一酸，扶住仿佛一时间苍老了许多的老夫人，轻声劝道：“母亲千万要保重身体，呦呦还小，还需要你的庇护才能成长。”
“不说别的，若是母亲因此有什么不舒服，呦呦定会心疼，责怪自己的。”
老夫人眼珠子这才动了动，拿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
“她自小就这般懂事乖巧，有什么不好的事情都怪自己。可，最对不起她的人，是我们才是......”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江芸的手，叹道：“老婆子我晓得该怎么做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到了院门。
正是去而复返的江幼兰。
她踏进松寿院，扫了一眼院中的情形，冷笑连连。
“哟，祖母这怎地一会不见，就这般的热闹。祖母这是做什么？”
言行举止间不见丝毫对长辈的恭敬。
老夫人冷冷地盯着她，直到看得她背后冒出了冷汗，才咬牙切齿地笑道：“好得很，我还没算账算到你头上呢，你就急着跳出来了。”
见老夫人态度这般，江幼兰皱了皱眉头。
她转头，环视一圈，正在用刑的人中有许多熟悉的面孔，轻嗤，“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还有，祖母这是要打杀我的陪嫁丫鬟和我母亲的忠仆吗？”
老夫人冷冷瞥了她一眼，压着怒火哼了一声。
“犯了大错的奴才自然是要打杀掉，要不然岂不是反了天了？若是担心陪嫁丫鬟的事情，那你且放心，我自会为你挑选更好的陪嫁丫鬟，不必为这些个畜生求情。”
江幼兰暗恨，谁要你这个老太婆塞进来的人！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些人都是用来跟她抢世子的！
当真是够恶心人的。
之前安插了三个过来，现在还要打杀她的心腹，换老太婆的人上来。
她气昏了头，声音越发的尖锐。
“祖母动不动就说我和母亲的人是畜生，动不动就要打杀掉。我知道祖母一直都不喜我们母女，动不了我们，就拿奴仆开刀。”
“动不动就是打死了事，敢问祖母她们做了什么？让祖母如此痛下杀手？难道就是因为对我们母女忠心耿耿吗？”
老夫人越发觉得这个孙女真的是年纪小小就恶毒，还蠢！
连她母亲都知道见机行事，消停一段时间。
她竟然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出来作死，挑战她的底线！
老夫人气极反笑，“你还以为我动不了你？呵，最跑不掉的就是你！别以为订了门面上好看的亲事，我就没办法拿你怎么办！”
“往日那些个小打小闹的我也忍了，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敢残害自家姐妹，其他人动不了你，我却最是能动得了你。”
“来人，家法伺候！”
江幼兰看着往她走来的五大三粗的婆子，叫骂道：“你个老八婆，竟然敢这般对我！我马上就是世子夫人了！我母亲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伯府，还有外祖母和舅舅，你就不怕他们告到圣上那吗？！”
老夫人再次气笑了，盯着她那张张牙舞爪的脸，狠声道：“残害姐妹，不敬尊长，罪加一等，铁证如山，说破天也是我有理。”
“别总拿你那破伯府来压我，以前是我懒得跟你和吴氏计较，可不代表我不能计较！”
“老婆子我当年硬刚侯府都不怕，还怕你那小小的伯府？！且还是个世袭罔替的爵位，我有甚好怕的？！别说当今圣上，就连前朝的圣上我都见过好几次。”
“你母亲是什么，见过圣上吗？在这跟我扯这些？”
“还有你那畜生不如的母亲，畜生就是畜生。再怎么跟人学，骨子里也还是畜生，别以为她做的腌臜事都当别人不知道！你母亲来了，我也照样收拾！”
江芸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这江大小姐怎地这般的真是不会看人脸色，一点她母亲的奸诈都没学到。
明明知道母亲现在正大发雷霆，整顿下人。
整顿完就轮到她吴氏母女了，不安安分分在自己院子待着，还出来特意撞老夫人枪口上。
这不是茅厕里打灯笼——找死吗？
说话间，已经有婆子请出了家法，也有婆子按住了不断挣扎辱骂老夫人的江幼兰。
角落里的小丫鬟有些惴惴不安，见事情闹成这样，便想偷偷地溜出去找救兵。却不曾想，再次被院门口守着的粗使婆子拦下来了。
冷眼瞧着面前的闹剧，阿青只觉得荒唐。
任凭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名声极好的江府，内里居然是这样的恶臭不堪。
家法是一条有成年男子小臂粗的紫檀木棍子，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江家的家法规矩。
黝黑的棍子让人看的胆颤心惊。
江幼兰看着五大三粗的婆子拿着那条棍子朝她走过来，吓得大喊大叫。
“你想干什么！你怎么敢！我可是你的亲孙女啊，你现在为了江迢迢那个无父无母，来历不明的孽种打我！你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
老夫人脸色大变，呵斥道，“胡说什么！”
第27章 论罪行罚
院子中的众人也是一愣，这话里的信息量可太大了！
江迢迢原来不是江府的孩子吗？
想起江府几个主子的态度，众人一下就明了。
怪不得不得老爷和夫人的喜欢，甚至是冷淡对待......
有些迟钝的奴仆一头雾水，而知道内情的更是将头埋得更低，身体瑟瑟发抖，生怕引起老夫人的注意。
因为老夫人之前下令过，谁要是乱嚼舌根，把事情捅到二小姐面前，是绝不留情的！
“还愣着做什么？狠狠打！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停！”
越发恼怒的老夫人呵斥呆愣住的婆子，环视了一圈心思各异的下人，声音越发寒冷。
“我不管你们在想什么，这件事不许议论，更不许传出去，不然直接打杀了事！”
院里的奴仆都低下头，不敢出声，只是越发抖动的身体出卖了他们的恐惧。
拿着家法的婆子毫不留情地重重朝被几个婆子按得死死的江幼兰打去，一下接着一下。
江幼兰挣扎着，根本脱不了身，叫声越发凄厉。
旁观的下人们也是越发心惊胆战。
连主子都毫不留情地被打，他们只怕是......
蓦地，一声怒喝响彻整个院子。
“停下！”
那婆子举着的棍子顿了顿，终究是没再落下。
院门口站着一个怒气冲冲的女子，正是吴氏。
她满脸怒容地看着将她拦在门口的守门婆子，“怎么？才几天，就不知道谁是这江府的夫人了不成？！”
守在门口的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低下头，终究是让吴氏进了松寿院。
“母亲！呜呜呜，老太婆要打我！”
衣衫凌乱，被几个婆子按地动弹不得的江幼兰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朝她走过来的吴氏，心中越发委屈。
“兰儿别怕，母亲来了。”
吴氏一眼就见到了被欺负得如此狼狈的女儿，也是怒火中烧，急切地朝江幼兰地扑去。
老夫人冷冷地瞧着母女情深的两人，只觉得一身恶寒，厉声开口，“怎么不继续了？拉开夫人，给我继续打。”
旁边的婆子犹豫了一瞬，还是上前，作势要将吴氏拉开。
吴氏抱住痛哭的女儿，缓缓转头，冷冷地回视老夫人，话却是对着婆子说的。
“我看谁敢！”
婆子也是暗暗叫苦，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毕竟是浸淫江府后院十几年的了，就算是吴氏的管家权暂时被夺去，还是有些根基和气势在的。一时间，众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老夫人冷笑一声，“我敢。”
“不知道兰儿到底犯了什么错，母亲要请出家法？”
“毕竟是亲祖母，怎地就要到了这般地步。若是没有缘由和确凿的证据，我可是不依的。毕竟兰儿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母亲没有过孩子，想必不会明白我的心疼。”
“且不仅我会心疼，想必老爷也会很心疼的。”
吴氏句句都往老夫人的肺管子戳，显然是气狠了。
“而且，兰儿马上要进京完婚了，伤得这般重，伯府那边是不好交代！若是因此对这桩婚事有碍，岂不是毁了兰儿一辈子的幸福？”
“亲祖母看不得自己亲孙女好，狠心毁掉孙女名声和亲事......传出去可不好听。母亲可不要偏听偏信，不明是非，宁愿听信小人谗言和污蔑，也不肯相信自己孙女啊。”
老夫人一听，眼神越发凌厉。
吴氏这番话里明目张胆的威胁，当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看向还在喊疼的江幼兰，她讽刺一笑。
“欺辱霸凌家中姊妹，对自己妹妹下狠手，我还罚她不得？呦呦院中的婢女不仅仅招了她，还有你！”
“我还没来得及找你们算账，你们倒是一个两个这般着急跳到我面前！让我想忽略都不能。如今人证物证举在，不说我按家法秉公处置她这个孽障，就是当场处置你也使得！”
说着，她又冷笑一声，“若是她怕被打，怎么在欺辱霸凌呦呦的时候不想想后果呢？！”
“说白了，就是没规矩，心肠歹毒，欺软怕硬。若是我这次轻拿轻放，她以后不拿人命当回事，必然会闯下更大的祸事，连累九族！”
说到最后，老夫人声音里已然暗含杀意。
“既然如此，那我倒不如现在就大义灭亲，这样还能保全江家。谁来，都是我有理。”
“还是，你还觉得源儿和你那伯府当家人会不分青红皂白，冒着没了官途、家族的风险也要保你们母女作威作福吗？”
饶是吴氏这般的有恃无恐的人，听到这里也是浑身发寒。
一时间，两人僵持着。
另外一边，奴仆们见到清乐院那几个背主的下场凄惨，不敢再有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还相互举报。
是以，宋嬷嬷这边进展神速，不一会，事情都查的清清楚楚。
察觉到老夫人和吴氏之间剑拔弩张，宋嬷嬷低着头踩着小碎步上前，将证词、证物都递给老夫人。
只是，大部分证据和证词不是非常有利。
虽然很多丫鬟婆子都指认了吴氏身边的人，但吴氏和江幼兰大部分事情都做的很干净，倒是没有直接能指向母女两人的铁证。
宋嬷嬷也将一部分物证和人证的证词放在吴氏面前，供吴氏查看。
见到那些证据，吴氏心中一寒。
身边的心腹是一个都保不住了！
她眼神越发怨毒，手颤抖地拿着纸张，心中恨不得马上将那些证据撕毁，摧毁！
与此同时，一向稳重威严的老夫人也在一张张翻看着手中的证词。平时稳当当的手，此刻抖个不停。
良久，老夫人如一瞬间老了十几岁一般，整个身体塌入太师椅中。她眨了眨因为布满水雾而越发模糊的眼睛，深呼了一口气。
“来人，将这份证词抄一份，让相关的人都盖上手印，送去给老爷。跟老爷说，若是不想养，就别养了，军功和命也还给人家。”
“吴氏母女御下无方，放任刁奴残害二小姐，送去祠堂，抄女戒女德、江家家法族规一百遍。”
“大小姐越发没有规矩，不敬、辱骂长辈，罪加一等，女戒女德、江家家法族规再多抄一百遍。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见任何人。抄完之前，只许吃素斋，不许沾荤腥。”
！！！
丫鬟婆子们越发瑟瑟发抖，话里暗含的信息太大了。
“将证词上涉及到的人全都发卖出去，无论职位大小。这些个背主欺主的刁奴，以后别让我在见到！还有，宋嬷嬷这次亲自去挑些好的奴仆回来。”
“至于那几个主谋，无论是夫人还是小姐院子中的，一律就地打死，不容求情。”
“二小姐那边，把我私库里的东西分一半，拿过去给她罢。青黛和苏嬷嬷好生照料着。”
吴氏张了张口，试图求情，“秦嬷嬷和李嬷嬷是我和兰儿身边的人，感情非同一般，此番也是鬼迷心窍。”
“母亲这样就要打死我身边的人怕是不妥，不若就打个几杖，也算是按律究办，以儆效尤了。毕竟人不可能永远都不犯错不是？念在是初犯......”
老夫人根本没理会吴氏的话，扶着江芸的手进入了正房。
马上，有几个得了吩咐的五大三粗的婆子过来抓吴氏母女，将其送去祠堂。
江幼兰不知何时，已经晕了过去，被婆子拖死狗一般拖走。
事到如今，早已无回转的余地了！吴氏转头冷冷看了眼昏死过去的蠢货女儿，心中越发不满。
原本她们就被禁足了，若是江幼兰老老实实呆在自己院子里，不来闹的话，最多也就是没有管好下人的罪名，最多也就是禁足在自己院子抄书罢了。
她非得在那老太婆气狠的时候，在她面前晃！
这就罢了，竟然还敢出言不逊，嚣张至极，惹得那老太婆越发恼怒，巴巴地把把柄往人家手中送！
现在好了，得去祠堂，还不许沾荤腥。
此番能保全两人多亏了秦嬷嬷等人忠心护主，不然，她们估计麻烦更大！
想到照顾了自己几十年的嬷嬷和丫鬟们，吴氏眼神一黯。
婆子们虎视眈眈盯着她，吴氏呼出一口浊气，心情糟糕地跟上带路的婆子。
此刻，被放置在角落里秦嬷嬷等人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了。
她强撑着，撑着越来越沉重的眼皮，看着逐渐远去的主子的身影，心中越发不舍。
主子，老奴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祝愿，主子日后，一切顺遂。
蓦地，脑子中却忍不住闪现起来自己的一生。
大多的回忆，都是围绕着一个女孩子。
从小小一团，到亭亭玉立，再到初为人妇......最终定格在刚刚离去的背影。
秦嬷嬷终于咽气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无了生息。
满院子的鲜血以及浓重的血腥味都在提醒着众人刚才发生了什么。宋嬷嬷叹了一声，她也是第一次看着这般多的下人被打死。
可见事情有多么的糟糕，老夫人是真的怒到了极致。
别说老夫人，就是她看了那些证词，都浑身发寒......
这些人，一个两个都往死里折腾二小姐，没一个是无辜的！
若不是二小姐命大，只怕现在坟头草都长满了。
主子这般荒唐，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不帮忙劝阻，反而助纣为虐。
确认人都咽气了，宋嬷嬷挥了挥手，让粗使婆子拉出去城外的乱葬岗埋了。
牙行的管事婆子此刻，也是面色苍白。
明明来做生意的，却碰上这么多事情！
此时的松寿院正如一个人间炼狱，偏偏事情还没好，她只能在旁边等待。见死了这般多的人，牙行的人都不耐多待这地方。
终于，等了许久，宋嬷嬷才有了空，管事婆子强拉起笑容，连忙上前提醒。
“嬷嬷，不知还有什么安排？”
宋嬷嬷瞥了眼她苍白的神色，也明白她这是被吓到了，忙表示歉意。
“真是对不住，让你们看了这一场......辛苦你点一点人，将人都带走。若是对那些个奴仆有疑虑，不想收也可，我会再找牙行将她们发买出去。还要麻烦管事再带一些奴仆过来，等挑完后，再一起结算。”
牙行管事婆子恭敬一笑，“不辛苦，都是我应该做的。这些奴仆我都收了，我现在就派人将人都带过来，让嬷嬷挑选。”
宋嬷嬷见她上道，也笑了笑，道了声谢。
刺史府衙，江正源仔细翻看着管家刚送过来的证词，越发头疼。
管家见他脸色不好，也越发忐忑，犹豫了会还是将老夫人的话说了一遍。
“老夫人说，老爷若是要包庇求情的话，老夫人就要恩断义绝。”
“还说什么了？”
“还说......若是不想养，就别养了，军功和命也还给人家。”
此时，突然有人大笑一声，“什么军功，什么命啊？”
江正源脸色大变，随手将手中的证词放入堆叠着的公文中，淡淡吩咐管家。
“你去回了母亲，一切都听她的。无事就回去吧。”
管家低头应声，走了。
江正源这才看向门口站着的挺拔身影，勉强一笑。
“一点家事，没什么。只是不知魏司马此刻找我是有何事？”
司马（正六品下）姓魏，名米，与刺史为上下级。
两人一向不对付，但是因为云将军和江刺史走得更近，关系更密切，魏司马更不占上风。
听罢，魏司马一笑，心中却是转了好几个弯。
“刚刚有人来报，说是城外的护城河边，发现了好几具死尸，正想找你一起去来着。”
江正源干巴巴一笑，“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走吧。”
早已备好马等在门口的长随见人出来，连忙上前禀报。
“江刺史，魏司马，两名验尸官和司法曹已经带衙役已先走一步了。”
江正源点点头，翻身上马，一拍马匹，就急速飞奔出去。
正琢磨着刚才的小插曲的魏米微微一笑。他利落地翻身上马，吩咐身边的心腹。
“去，查江正源之前的军功，还有与他性命相关的事情。查仔细些，这个江正源，怕是已经销毁了很多东西了。”
快马疾驰，不一会，两人就到了城外。
河边，许多百姓正围着一个地方指指点点。
第28章 神秘的白骨
衙役赶不走周围的百姓，只能不让百姓靠的太近，破坏了现场。两名验尸官正满头大汗地细细检查着几具尸体，不远处站着司法曹。
一共五具尸体。
准确来说，是五具中年男性骨架。
看着不远处的人群轰动，江正源的头都大了。
江正源的长随伸手拨开百姓，让魏米和江正源来到验尸官旁边。
魏来云淡风轻地扫了一眼现场，最后落到了五具骨架上，眉头一挑，“如何？”
其中一名验尸官回头，见是江魏二人，连忙行礼回禀。
“一共五具尸骨，都为成年男性。由于每具尸骨都只剩下一部分，且被河水浸泡过，只能大概判断出死亡时间应该为六到十年前。”
“看尸骨的腐烂程度，以及其他的特征来看，应当不是埋在土中的，而是原本暴尸荒野的。”
“这么说，这里不是凶杀现场？”魏米饶有兴趣地问。
“不是。我猜测抛尸之地是在河流上游的地界，但是因为十天前的暴雨，河水上涨，又被大雨冲刷到河道中，由河水送到这的。”
“能看出死因吗？”魏米挑了挑眉，又问。
验尸官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有些尸骨上能看出有严重的刀剑砍过的痕迹，大多在死穴要害处。应当都是外伤致死。这些刀剑痕迹不大可能是自己能做到的，应该是他杀。”
说着，他指着白骨的一处地方，示意两人观察。
“大人请看，这处的尸骨磨损严重，是生前造成的。而这些痕迹一般不会短期造成，一般练家子才会有这样的磨损痕迹。”
然后验尸官又分别指了指其他四具尸骨的磨损之处，下定论，“这些尸首的主人应当是会武功的，大概率是武艺高强之人。但更多的信息，还得将尸骨带回衙门仔细检验、确认才能得知。”
听罢，江魏两人都有些凝重。
魏米看了眼沉思着的江正源，吩咐道：“将尸骨运回衙门，留几个人保护现场，司法曹你带人沿着这条河往上搜，力求找到抛尸之地、案发之地。”
司法曹低声应是，带人离去了。其他人也各司其职，将发现尸骨弄回州衙。
江正源眺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越发头疼。
无论是十年前还是五年前，他都逃不过一个失察之责......
而魏米是四年前来的，自然是一点责任都无......魏米自然不会放过，将此事上报。
松寿院，正屋内，安神香正燃着。
宋嬷嬷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着贵妃榻上躺着的老夫人，小声禀报。
“老夫人，大人已经看过证词了，他说一切听你安排。夫人和大小姐已经在祠堂抄书了。做了错事的奴仆都处理好了，只是新进府的奴仆有些少，一时间找不到很多好的奴仆。”
“无事，宁缺毋滥，再慢慢找就是。只是暂时少几个伺候的，又不碍事。新进府的记得好生调教。”
宋嬷嬷低声应是，然后又继续汇报。
“二小姐已经睡下。大体无碍，只是小脸有些苍白，怕是受惊了。阿水和阿溪在那守着。我已经将老夫人私库里的东西都清点出来，和那些刁奴处搜到的东西一并让苏嬷嬷带回清乐院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做的不错。以后多注意着点呦呦那边。”
宋嬷嬷立刻跪下，“老奴知罪。”
许久，老夫人都默不作声。
神色紧张的宋嬷嬷微微抬眼，见到老夫人满脸疲态，眼睛一酸。
“是老奴失职，竟然连这些事都未察觉到，也没有管好院中人，让她们有机会欺上瞒下，欺辱主子。若是老奴仔细些，二小姐也不用受这般大的苦楚和委屈......老奴罪该万死，请老夫人责罚。”
沉默良久，老夫人才幽幽出声。
“自去领罚。”
宋嬷嬷低声应是，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话说这边，阿水和阿溪奉老夫人的命令，送江迢迢回清乐院。
姐妹花都是第一次来江府，出了松寿院的院门就不知往哪走了。
江迢迢此时也缓过来了，见两人颇为困恼的模样，不由得好笑。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搀扶了，姐妹两个赶紧松开。
“跟着我走罢。”
小姑娘声音很轻。
阿水和阿溪对视一眼，应声跟上。
清乐院，由于下人都集中在松寿院了，院落就显得空旷寂寥。
两人跟着进门，不敢四处打量。
阿水见江迢迢一路似乎是往内室走，伶俐地反应过来了，给妹妹安排任务。
“阿溪，你帮小姐更衣，我去打水给小姐洗漱。”
闻言，阿溪乖乖点头，轻手轻脚地跟着江迢迢进内室。
站立在干净温香的内室内，她有些庆幸自己今天因为管事婆子要带她们来，给她们换了干净衣裳，清洗了一下，不然只怕会弄脏小姐的闺房。
因为天冷，想到江迢迢午后回来，或许要睡午觉，所以屋内有苏嬷嬷走之前特意燃上的暖炉，此时倒也温暖如春。
阿水找了一会，很快就找到了耳房，一切东西整整齐齐。她拿起放着的暖壶，将里面的烫水倒出，又找到干净的帕子，将铜盆端进内室。
刚换好衣服的江迢迢见她这般快就弄好了洗漱的热水，暗暗满意。
阿水轻轻地将帕子浸湿、拧干后递过去给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温度正正好。
不远处的阿溪正抱着江迢迢脱下来的外衣不知放哪里，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姐姐。
察觉到两人的局促，江迢迢温声道：“你就放那个贵妃榻上罢。虽然现在很多事情你们不熟悉，但也不用怕，等青黛和苏嬷嬷回来，会慢慢教你们的。”
“现在我要歇息了，你们在外间守着罢。外间靠近暖炉处有个小榻子，你们可以在那坐着，或者躺一下。有事我会喊你们进来的。”
阿水恭敬应是，拉着妹妹阿溪就出去了。
绕过屏风，到了外间，果然就见到一个暖炉与一张小塌子。
这般靠近暖炉，估计是方便丫鬟婆子取暖用。
这般的人，对待下人想必不会很差。
阿水抿唇，轻手轻脚地拉着阿溪来到榻前，温声道：“阿溪你上去躺着睡会。我看着小姐。”
原本就强打着精神的阿溪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还是姐姐你睡罢。你昨天晚上为了守着我，都没睡。现在一定很困了。”
阿水一愣，原来妹妹都知道吗？
昨天她们就被牙行的管事婆子通知，今天要来江府。怕两人要就此分开，她舍不得妹妹，就这样守着妹妹，守了一晚上。
阿水瞧着阿溪明明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还在逞强，心中一酸。
“阿溪睡，姐姐等会困了就叫你，让你换我可好？现在要照顾好小姐，我们都要养好精神才行。”
终于，阿溪被说服了，小心翼翼地躺下，闭上了眼睛。
阿水坐在旁边看着妹妹入睡，妹妹恬静的睡颜，温暖馨香的房间，让她有种做梦的感觉。
其实，原本她们年龄太小，没有完全调教好，所以轮不到她们来这里的。
但听说那个江府的婆子去而复返，特意叮嘱了管事，要几个小一点的，最好是九岁左右的。
所以她们姐妹两个就被选上，一起送过来了。
此刻，她似乎明白了，为什么要九岁左右的了。毕竟，奴大了，欺主。
说好歇息的江迢迢此刻正盯着雕花木床，思绪极度混乱，脑子里一幕幕回放着前世经历的一切。
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她淹没......想到青黛和苏嬷嬷说的那些事，心中不知道该怒还是该悲。
原来，还发生了这么多她不知道的事情吗?
不知过了多久，有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却在屏风处停住了。
“小姐，青黛姐姐和苏嬷嬷回来了。”
思绪中断，江迢迢揉了揉太阳穴，沙哑着嗓子道：“让她们来找我。”
阿水应下，拉着刚被叫醒，还迷迷糊糊的妹妹出去。
出了温暖的正房，被冷风一吹，两人都忍不住一哆嗦。
正指挥着婆子搬东西进来的苏嬷嬷和青黛神色严肃。阿水迎过去，跟苏嬷嬷小声禀报。
“嬷嬷，还有青黛姐姐，小姐让你们进去找她。”
苏嬷嬷看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嗯了一声，就进去了。
青黛跟在身后，想了想，道：“你们去准备洗漱的东西过来罢，热水和东西都在耳房。还有，老夫人心善，说是不用你们再过去观刑了，在这照顾好小姐就行。”
阿水和阿溪连忙应是，赶紧去准备了。
这边，苏嬷嬷和青黛一进入内室，就见江迢迢已经坐了起来，两人连忙上前帮忙更衣。
“小姐，你走之后，大小姐过来闹了一场，老夫人让人用家法打得晕了过去。我和青黛配合宋嬷嬷将事情都查清楚，理清楚了，弄成一叠厚厚的证词。只是大部分都不是很有力，只是指向了夫人和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婆子。”
“老夫人看完证词大怒，夫人弃帅保车。只可惜没有直接有力的证据证明夫人和大小姐做了什么。老夫人就把证据指向的人秦嬷嬷等人当场打死了。”
“夫人和大小姐也被送去祠堂禁足，抄写女则女戒和家规族谱。”
听苏嬷嬷说到这里，青黛有些幸灾乐祸。
“可乐死我了，夫人要各抄一百遍，而大小姐因为不敬长辈，闹的那一场，老夫人就让她加倍，还不许沾荤腥。”
苏嬷嬷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老爷那边看了证词，说一切听老夫人安排。曾经欺负过小姐的刁奴要么发卖出去，要么打死。”
“别说青黛了，我都看着解气。府内直接大换血，宋嬷嬷现在还在挑人呢。”
“噢，还有，老夫人给了一半她私库，说是补偿小姐，并上那些紫燕她们的赃物，好几大箱呢！现在都放在院子中，小姐可要看看？”
江迢迢一愣，“祖母她...这不行，这些东西没了，祖母怎么养老，快些把祖母的东西搬回去。”
“可是老夫人说......”
正说着，阿水两人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了。
苏嬷嬷一顿，询问地看向江迢迢。
穿戴好，江迢迢走到梳妆台那坐下，笑着道：“无事，你继续说。”
苏嬷嬷点点头，继续道：“老夫人早猜到你会这般说，她说了，这些东西你不收，她就要愧疚伤心地吃不下饭了。还说你要是想她难受死，就不收。”
江迢迢一愣，接过帕子擦脸，掩饰眼眶的绯红。
苏嬷嬷叹了口气，“老夫人还说，她对不起你，没把你照顾好，还让你受了这般多的委屈。她说让你给她个机会，好好弥补曾经的错误。”
良久，江迢迢才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泪意，笑了一声，“祖母她，从来都不欠我的。”
欠她的，另有其人。
“也罢，那些东西都清点好，好生收着罢。就当是祖母存在我这的东西好了。”
苏嬷嬷应声，“那其他的那些赃物可要看看？”
江迢迢点点头，“那看看罢。”
苏嬷嬷连忙让青黛亲自去将老夫人送的私房送回库房，又喊了粗使婆子将两个稍微小一点的箱子搬进外间。
打开箱子，入目是各种值钱玩意。
有珍珠玛瑙、金银翡翠，玉镯玉佩，璎珞项链，华丽头面、各色宝石，金块银块，各种各样，应有尽有。
苏嬷嬷尽管已经看着清点过一次这些物件了，但是再看一次，还是惊叹不已。
“这些东西，很多都是原本小姐丢失的东西。想不到经年累月，竟然也有这么多了！”
见到一些明显大人用的东西，苏嬷嬷恨得牙痒痒。
“一些来历不明的，估计是夫人和大小姐见她们做的好赏下来的！我呸，卖主求荣，一个都逃不掉，没有好下场的！”
江迢迢见她义愤填膺的模样，心中一暖，随手拿起箱子中的荷花羊脂玉，安抚道：“无碍，正缺钱呢，就有人送钱来了。”
苏嬷嬷一愣，“小姐是要将这些都卖出去吗？也是，那些个刁奴不知道摸过多少遍了，多膈应啊。还不如卖掉，换新的，更好看的。小姐打算怎么做？”
第29章 不吃白不吃
江迢迢瞧了眼外面的天色，故作神秘。
“今天来不及了，明日罢。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她将那小巧的荷花羊脂玉放回箱子中，让苏嬷嬷锁上。
苏嬷嬷应声，亲自将箱子锁起来，钥匙也贴身收好。
松寿院，仍旧弥漫着一股细微的血腥味。
打发掉来禀报的小丫头，宋嬷嬷松了口气，忍着受罚后的疼痛，轻手轻脚地进入正房，跟老夫人禀报。
“老夫人，二小姐都收下了。”
老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继续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良久，她才又开口：“那两个姐妹花呢？多观察她们一些，若有不妥，直接送走。”
宋嬷嬷应声，见老夫人没有别的吩咐，就要退下。
“去找个大夫看看罢。毕竟年纪也大了，可别真出什么毛病......我可离不开你。”
老夫人轻飘飘的声音在房内响起。
宋嬷嬷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夺眶而出。
“好嘞。老奴可还要伺候小姐很久呢。”
老夫人转动佛珠的手停下，顿了顿，挥了挥手。
宋嬷嬷不再多言，轻声退下。
老夫人转头，看着宋嬷嬷略显苍老的背影，叹了口气。毕竟是陪着自己大半辈子的人， 让她狠下心来，也很难做到。
终于把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江迢迢这才将阿水和阿溪叫到跟前来。
青黛和苏嬷嬷跟左右护法似的，一左一右站在她的身边，虎视眈眈。
颇似那菩萨像的小姑娘漫不经心地掀了掀茶盖，余光打量着两人，微微一笑。
“我不养闲人，需要的是小心谨慎，沉稳忠心的丫鬟。今天的事情，你们也看到了，我在江府的日子不好过，以后只会更甚。”
“明枪冷箭无处不在，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不然，下场只怕会比今日松寿院那些被打死的奴仆还惨。”
江迢迢幽幽地道，瞧见下方跪着的姐妹两个变了脸色，她暗笑一声。
“若是害怕的话，现在你们要走还来得及。我会让祖母好生安排你们一个平淡安稳之地。”
瞧了眼两人恢复沉静的面容，江迢迢略略满意。
“当然了，只要你们听话忠心，留在我身边，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们。我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做的好，自然好处不少，做得不好，还得受罚。”
“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罚人，可不会手下留情。当然了，如果你们遇到什么难题，我自然也会帮你们解决，尽我所能护住你们。”
见两人似要开口，江迢迢垂下眼睫，淡淡道：“你们仔细考虑，不用这么快答复我。”
阿水和阿溪对视一眼，郑重地向小姑娘磕头。
“我们考虑好了。小姐将我们选出来，我们就打算好，无论怎么样都跟着小姐，不背叛小姐。”
阿水满脸诚恳地看着上方坐着的小少女，缓缓开口。
“若是没有小姐，我们姐妹俩还不知道要受多大的苦与折磨，还要面临姐妹分离的痛苦。说不定还会被卖到那些不堪的地方，被折磨致死，此生都无法再相见......求小姐留下我们。我们必然忠心耿耿，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没错，能和阿姐一起跟在小姐身边做事，多苦多难我都不怕。难得遇到小姐这般心善的，我和阿姐都会好好做事的！”
阿溪绞尽脑汁，努力推销自己，“我嘴有些笨，说不出太多好听的话。但是，我做事会踏踏实实，若是小姐觉得没做好，我就多做几遍，绝对不会让小姐失望！”
“哎呀，不是不是。我做事会做得又快又好的，不会犯错。小姐不信的话，可以安排我去做，试试看！”
阿水无奈得看了一眼妹妹，替她解释：“小姐，阿溪的意思是她尽自己所能，报效小姐。若是小姐不放心，可以多磨练磨练她。”
青黛和苏嬷嬷对视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笑意。但两人没有出声，继续看着她们家小姐吓唬人。
江迢迢故作严肃，“你们当真要跟着我？仔细想想，被安排到庄子上安稳一辈子，似乎也不错啊。不用面对这么多勾心斗角，阴暗诡计。”
两人郑重点头，“我们都想好了，跟着小姐。”
江迢迢沉鸣片刻，“好。那就跟着我罢。只是，跟在我身边做丫鬟，你们今后得换个名字。”
“请小姐赐名。”
两人心中一喜，连忙把身子挺得更直。
“阿水就唤竹青，阿溪唤豆绿罢。”
江迢迢转头，就看见了那株长势颇为喜人的绿株。
这两个名字，一听就觉得两人是亲人。
两人一听，都觉得颇为欢喜，连忙拜谢，“多谢小姐赐名。”
“另外，你们家里如何？你们是死契收进来的......”
竹青立刻明白了江迢迢的意思，肃声道：“回禀小姐。奴婢两个家中已无联系了。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因为还赌债，狠心将我们卖掉，我们又何必念那点子亲情。”
她顿了顿，又自嘲一笑。
“小姐放心，我们不会联系那个人，他不会找到我们的。他现在只怕是到处躲债，哪里有时间找我们......就算他找上门来，我们也不会认，绝对不会给小姐添麻烦。”
豆绿也是愤愤不平，“没错，我和姐姐早已与那混蛋恩断义绝了！他是死是活我们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那行。”江迢迢思索了一会，“竹青大一些，且沉稳许多，就当一等丫鬟。青黛你多教教她做事，让她跟着你慢慢上手。豆绿就当二等丫鬟，跟着苏嬷嬷，听苏嬷嬷吩咐。”
想了想，她叮嘱道：“院内的其他人我还不放心，尤其是大部分都是新来的。保不齐就有那边安排的眼线，我的事情，你们尽量亲自来。”
四人神色一肃，低声应是。
江迢迢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估摸着应当过了酉初（下午五点多）了，拿起翻看到一半的医书，淡淡吩咐道：“我身边缺人。你们尽快适应，苏嬷嬷带她们去领她们所需的物品吧。”
苏嬷嬷见她似乎没有别的吩咐了，就带着竹青两人离开了。
走之前，苏嬷嬷让青黛去大厨房那边拿今日的晚膳。
青黛自然是没问题，当下又给江迢迢沏了一壶新茶，这才出门。
却不曾想，她还没走几步，被人拦了下来。
看着面前的酷哥侍卫，青黛有些无奈，斟酌着开口。
“不知，大人有何事？”
燕六一边酷酷开口，一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青黛。
“这是二小姐今日的晚膳。我们爷很不开心，今天脾气不好，让二小姐自己吃。但是爷说了，让小姐明日晚间来陪他吃饭。”
青黛犹豫了一会，还是将那个精致的食盒拿了过来。
酷哥燕六见任务完成，也不多说什么，一个帅气的转身，就跃上高墙，消失了。
“......”
青黛看着空荡荡的小路，忍不住嘟囔：“奇奇怪怪的。”
等回了清乐院，青黛就跟江迢迢说了这事，满脸古怪。
“小姐，你说那个贵人怎么奇奇怪怪的，明明是他拦住小姐，让小姐陪他吃饭。现在莫名其妙生气， 还说让你自己吃。”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心虚。
小姐今日派她去拿晚膳，可见是没想过要和那个贵人吃饭的，去拿饭还被当场抓到......其实吧，要她说，这吃饭也不合适。
若是长辈还好，哪有和...外男天天一起用晚膳的......但是她不敢说，也就心里想想罢了。
连小姐都没办法，妥协的人，她又岂敢多说什么。
江迢迢心中也是一片无奈，同时也松了口气。
估计是新鲜感过去了，贵人多忘事，过几天许是会忘了她这么一号小人物了。
这样也好。
她放下手中的医书，吩咐道：“还是去大厨房那边再拿晚膳罢。”
香味悄无声息地从食盒的缝隙中飘出来。
青黛瞧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精致食盒，应了一声，犹豫了会，试探地问：“要不然，奴婢先把食盒的东西拿出来，小姐你先吃着。奴婢现在再去大厨房拿。”
不用想，都知道那个食盒的饭菜有多精致好吃。
贵人用的东西，肯定价值不菲，食材上乘，对身体好。之前小姐伤了，还没完全恢复，自然是吃些好的补一补更好。
反正都在这里了，不吃白不吃！
闻着那香味，江迢迢肚子也抗议起来了。
她忍不住悄悄瞥了一眼那个食盒，矜持地点了点头。
青黛瞧着小姑娘故作矜持的表情，忍不住一乐，动作麻利地将食盒打开，拿出里面的饭菜。
食盒一共三层，最上面的那层放着四个菜。
估计是考虑到小姐的食量，每一个菜做的不多。
花椒蒸鱼腩，拆虾羹、白灼小菜心、花肉豆腐涂虾煲。
第二层放着汤汤水水和点心。
一盅栗子鸡汤、一碗陈皮红豆沙、一碟桂花马蹄糕和一碗白米饭。
第三层放着一碟切好的凤梨和水蜜桃。
花椒刺激味蕾，栗子颗颗饱满松软，红豆沙质的口感中夹杂着些许陈皮的香味......江迢迢默默地端起饭吃了起来。
青黛悄悄咽了口口水，悄悄退了出去。
刚好苏嬷嬷带着竹青和豆绿回来了，见她往外走，疑惑问道：“青黛你去哪？”
“之前小姐那有点事，耽搁了。我现在准备去大厨房拿饭菜。”青黛心虚了一瞬，回答道。
见状，苏嬷嬷也是无奈，“都这般晚了。你快去快回，别让小姐饿肚子。竹青你跟着青黛去罢，顺便熟悉一下事情。我带豆绿去整理你们俩的房间，你的东西让豆绿拿着就行。”
青黛心中暗笑，小姐现在吃得喷香呢，怎会饿着？
竹青应声，青黛就带着竹青去大厨房拿小姐那份的晚膳和她们几个的晚膳了。
院中其他丫鬟刚刚就去大厨房吃了饭了，她们几个贴身伺候主子的一般都晚些吃饭，是以两人提着食盒回来，倒也不奇怪。
此时，江迢迢和吃得干净的碗碟大眼瞪小眼，肚子已然溜圆。
这，怎地显得她这般能吃？
正想着，江迢迢一抬头，就见青黛和竹青拿着江府的食盒进来。
“......”
她想了想有些欲盖弥彰地道：“这些碗碟就是看着多，但是没多少的。你们拿回来的那些你们拿去吃罢。虽然厨房也有安排你们的饭菜，但今日竹青她们刚来，就当给你们几个添菜了。”
青黛也不推辞，见桌上大多都空了的碗碟，笑看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江迢迢，也不拆穿她，笑着道：“多谢小姐赏赐。”
竹青瞧了眼桌上被吃得差不多的饭菜，还有旁边放着过分精致的食盒，心中讶然，却聪明的没有多说什么，帮着青黛一起收拾。
一切妥当后，青黛四人回到自己房间，坐了下来，将食盒的菜拿出来。
豆绿看着摆满桌子的一大桌子菜，忍不住欢呼，“哇，好香好多菜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菜！”
苏嬷嬷皱眉，“怎地这般多的菜。小姐没吃吗？”
她想的比较多。
桌子上有些菜是专门供给主子的。
而青黛这麽多年忠心耿耿，不可能做出欺负主子，抢主子饭菜的事情。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主子没吃！
青黛心虚地笑了一下，“许大小姐送了她新做的菜送过来给小姐吃。小姐现在吃不下了，就赏给我们了。”
苏嬷嬷不知道有这回事，闻言也没多问，信以为真，只是又将新来的两个丫头敲打了一番。
“既然这样，那就吃罢。只是小姐一向对我们极好，你们可要念小姐的好意，不可做出对不起小姐的事情！”
竹青和豆绿连连点头，“嬷嬷放心。”
说罢，苏嬷嬷起身出门。
出门前让三人先吃着，她一会就回来。
三人一愣，不知道她怎么了，但都默契地没有先动筷。
没过多久，苏嬷嬷就回来了，手中拿着一个白瓷壶。
第30章 血色噩梦
苏嬷嬷见三人眼巴巴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好笑。
“这是我儿子之前买来孝敬我的，名叫麦门冬饮。秋天喝刚好，强身健体。刚好一人两杯，你们尝尝。”
青黛闻言，笑嘻嘻地上前帮忙倒饮子。嘴上还不停夸赞，“嬷嬷你最好啦！”
当朝盛行饮子，饮子是由中药材熬制而成，口感有些苦涩，饮用者多为病人，但是因为这份苦涩带来的健康，饮子一时间风靡全朝，成为主流。
上到宫廷，下到贫民百姓，无”饮”不欢。其中五色饮，和四时饮最受青睐。
如今已是秋日，而秋日最受欢迎的有莲房饮、瓜饮、香茅饮、加沙塘饮、麦门冬饮、葛花饮、槟榔饮。
陈眠在出远门前，特意找朋友买了饮子送给自己母亲。
由于思儿心切，苏嬷嬷一直都没舍得喝。见今日气氛正好，她想了想，还是拿出来了。
与这边其乐融融相反，祠堂的吴氏母女，凄凄惨惨戚戚。
祠堂中没有暖炉，入夜了，越发寒冷。
看着面前白馒头和清淡的菜，刚醒过来不久的江幼兰忍不住抱怨。
“母亲，这些菜怎么吃啊！一点油水都没有。今日女儿差点被那老八婆打死，现在还要遭这样的罪！”
吴氏冷冷瞧了一眼她，“不想死就吃。”
江幼兰原本就一肚子火，见吴氏冷冰冰的态度，更加委屈了。
“我就不吃！饿出事情来了，我看那老太婆还敢不敢这样对我们。”
“再说了，父亲马上就回来了......而且我马上就要嫁世子表哥了......”
吴氏瞧着这么蠢的女儿，心中越发恨铁不成钢。
“都这么晚了，你父亲都没来。已经是表明态度，默认了老夫人的行为了，你还以为你父亲会管你？！”
江幼兰一愣，瞧着已经恼怒的吴氏，有些恐慌，“那怎么办？！我们真的要一直关在这吗！？”
“那我还怎么嫁表哥！”江幼兰病急乱投医，拉住吴氏的衣袖，小声哀求，“母亲母亲，你快让舅舅和外祖母救我们啊。”
吴氏被她摇得头疼，怒道：“那你倒是吃饭啊。你要是想熬坏身子就不吃！到时候看你怎么为伯府诞下嫡长子！别烦我，一边呆着去。”
江幼兰哦了一声，忍着伤痛，委委屈屈得挪到角落，拿着馒头啃。
北风瑟瑟，吹动闪烁着微光的灯笼。
灯火通明的高楼上，此刻气氛古怪。
帷幔深深，只能隐隐约约看到最里面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少年。
帷幔外，书桌旁的太医神色紧张地看着白发苍苍的老人。而老人似乎在沉思着，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一时一刻都显得十分煎熬。
宸王自从午后吐了一口血后，就一直沉睡着，没有醒过来。
若不是还能感受到轻微的呼吸，都以为是薨了......若是真的宸王在外面......按照圣上和太后对宸王的态度，他的向上人头和五族是保不住了。
随行的太医连忙打住，不敢再深想。
许老爷子叹了口气。
这次确实有些棘手！
他忍不住又抬眼，瞧了眼天色，掐算着时间。
虽然昏睡了过去，但是今日下午已经针灸了两个时辰。按理说宸王应该醒过来了才是，怎地还没醒？
精致的雕花木床侧，小德子正坐在脚踏上，目光紧紧盯着薛南岑，生怕他一不留神就错过了什么，心中也是不住地祈祷。
老天爷啊，虽然我们爷有时候很恶劣，名声很臭，但是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滥杀无辜的的事情啊。
老天爷千万保佑，小德子以后一定多做好事，积攒功德！
迷雾中，薛南岑又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不自觉地心中一痛，手脚却先一步脑子反应过来，往那身影狂奔而去。
眼看就要接近那道身影了，画面却又一转。
巍峨的宫门前，五匹马正将躺在地上的一个人往五个方向拉扯，周围都是指指点点的百姓。
那人发丝凌乱，狼狈不堪，尽力转过头，往他所在的方向看来，似乎说什么。
他心中疼痛更甚，只拼尽全力地往那人狂奔。
只是，他到的时候，只剩下了，满地的鲜血和零碎的肢块。
沾满鲜血的头颅在鲜血和尘土中滚了几下，撞到了他的金靴上。
不一会，靴上的金线和锦缎的鲜血晕开了。
他踩着，她的鲜血。
脑中一片空白，他愣愣地跪下，颤抖着手拨开沾满鲜血的头发。
沾满鲜血的美人脸，看着颇为惊悚，他却，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好像忘了要怎么反应，也忘了要怎么呼吸。
小德子原本就盯着薛南岑，马上就发现了突然没了呼吸的少年，吓得尖叫起来，“啊啊啊啊，许大夫快来，主子没呼吸了！”
说着，他慌张上前，就要给少年掐人中。
只是因为手抖，好几次刚碰到少年的鼻子就抖到别的地方去了。
许老爷子听见小德子说的，心中一沉，急速冲了进来，推开手忙脚乱小德子。
小德子原本就不防，这一下直接被推倒在地，但却没说什么，只目光殷切地看着许老爷子。
只是，不断颤抖的手出卖了他的心情。
许老爷子把了一会脉，连忙取出银针，连刺人中、内关、涌泉三穴。
刺痛让人清醒，薛南岑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着，眼睛盯着帐顶，迟迟回不过神来。
守了一下午的几人见他醒过来，都狠狠松了口气。
许老爷子又给薛南岑望闻问切了一番，就让小德子将帷幔都收起来。
劫后余生的小德子殷勤应声，让人赶紧收帷幔。
屋内一时间忙着热火朝天，死里逃生，众人都忍不住有些喜悦。
只有薛南岑格外安静。
那人，他认出来是谁......心中撕裂般的疼痛越演越烈。
终究是忍不住，他猛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满目的鲜血，好像让他又回到了那个噩梦......
小德子转头，第一眼看见的是喷的满地都是的鲜血，慌张大喊，“许老爷子！主子吐血了！”
老爷子心中一叹，刚走到书桌前的他又快步走回来，给薛南岑把脉。
浓重的血腥味让人越发不适。
小德子叫人赶快来处理，急得嘴上都起了泡。
瞧着老爷子凝重的神色，小德子张了张嘴，但又闭上了。
他不敢问。
把完脉后，老爷子有些无奈地叮嘱。
“殿下，切忌多思多想。心中郁结，只会加重病情。长久吐血，更是会有损根基。我开张补气血的方子，小德公公记得一日三次，饭后半个时辰煎药给殿下喝。”
小德子连连应下，陀螺似的又转了出去，又是吩咐下人打热水来，又是叫人将一直温着的燕窝粥端上来。
老爷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就去开方子了。旁边的太医亦步亦趋地跟着，帮忙打下手。
端来温水，小德子上前小心翼翼的给薛南岑洗漱。
漱过口后，口中的血腥味少了许多，他沙哑着开口，“晚膳送过去了？”
午后在他昏睡过去之前，他曾让小德子去给江迢迢送晚膳的了。
一直隐身在角落里的燕六闻言，连忙现身行礼，“回禀殿下，菜送到了，小姐基本都吃完了。可见是喜欢这菜的。”
薛南岑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了。
小德子勉强地笑了笑，将温热的燕窝粥端过来，“爷，喝点燕窝粥罢？”
见他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似乎对什么都没兴趣，又好像回到了之前那个什么都不感兴趣的厌世状态，小德子心里一突。
小心翼翼地瞥了眼他，小德子搅了搅手中的粥，想了想，劝道：“爷，你可要快点好起来，给江二小姐撑腰呢。今天发生了好多事情！”
薛南岑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子，瞧了一眼满脸讨好的小德子，“说罢，发生什么了。”
小德子见他感兴趣，当下就将今天江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要我说啊，那个二小姐可真是凄惨。这江家也真是的，连一个小孩子都容不下。好好一个主子竟然被下人虐待欺凌成这样。那吴氏母女真可恨。明明做了恶事，还抓不住她们，都是小喽啰顶罪。”
瞧了眼薛南岑，见他仍旧听着，小德子说得越发兴起。
“爷，你是不知道。那个老夫人把那些个害小姐最多的当场打死，一时间，血流成河啊。其他的欺辱二小姐的下人也被发卖出去。”
“差点整个江府的人都得换掉！一府的人都有问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还有还有，那个江刺史也不是好东西。作为一州的刺史，后院竟然如此恶臭肮脏。我就不信他不知道那个江夫人和大小姐做的恶事！”
“他明知道，竟然放任她们折磨自己最小的女儿。啧啧啧，虎毒不食子啊。”
“真是令人发指......不敢想，要是那二小姐一不小心，运气不好，没挺过去，就夭折了......唉，要我说，这江家没一个好东西！”
不知道是那个字刺激到了，薛南岑眼神一厉，“准备笔墨纸砚。”
“啊啊啊？”小德子还没说过瘾，就听到这事，顿时一愣，眨了眨眼，“那这燕窝粥？”
“还不快去。”薛南岑不悦地瞥了他一眼，接过温热的白瓷碗。
小德子不敢再多说什么，忙去准备笔墨纸砚。
不一会，小德子就端着托盘回来了。
“爷，你这是要做什么？”小德子看着他提起笔就开始写，有些好奇。
薛南岑哼了一声，手下不停，“不是很久没写信了吗？长安那两位该着急了。”
小德子闻言一喜，也不打扰他了。
天知道，薛南岑从长安出来之后，再也没有写过回长安。长安那两个又急又怕，生怕出了什么意外，信也是一封接着一封地送来。
就是苦了他们这些跟着的人了。
爷不回信，他们要兢兢业业地将主子的情况传回去，还得挨骂。
偏生，谁也不敢催这位主回信。
等笔墨干了之后，小德子也不敢看信的内容，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叠，当着薛南岑的面放入皇室专用的邮筒内。
等一切做好，小德子就要告退出门，去送邮筒时，薛南岑又张了张嘴，“走陆驿。”
小德子一愣，陆驿是最快的，一般都是加急信件。他应声，出门喊了燕八去送。
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平明发咸阳，幕及陇山头。
没几天，这信就到了长安的皇帝手中。
刺史府衙这边灯火通明，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江正源此刻正焦头烂额。
五骨案查了一下午，仍是毫无头绪。
他余光瞥到长随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又怎么了？”
长随低声回禀，“府上的事情现在传的沸沸扬扬的......”
“什么？谁传的？”江正源一惊。
长随苦着脸，“查到一部分是府内，约莫是府内大换血，下人都七嘴八舌的，还没来得及教好规矩。还有......一部分是府外牙行管事那些人。”
江正源气地七窍生烟，江府的名声可真是被毁了个干净了！
魏米在对面的屋子门口，瞧着江正源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幸灾乐祸。
“造孽啊，这江刺史。”
夜深了，宋嬷嬷瞧着仍旧在敲木鱼的老夫人，轻声提醒。
“老夫人，该安寝了罢？已经戌正（八点）了。”
老夫人正要应声，就有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进来禀报。
“老夫人，老爷说有事找您。”
“让他进来罢。”老夫人叹了口气，早就料到了这日，挥了挥手。
小丫鬟应声退了下去。
“母亲，你为何不封口那些牙行婆子？”
人还未进来，含着怒气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随后，江正源跨过门槛，进了正房。
“母亲，你要害死我吗？！我都一切让你做主了，你怎么能让事情传扬出去！你不是不知道，我现在是回长安的关键时期！”
江正源恼怒地看着老夫人，就像看着仇人。
第31章 再起冲突
老夫人看着他这边眼神，心中一痛，努力维持着面上的淡然。
“不破不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江府这么大动作，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这些肮脏的的事情还能掩盖吗？”
“我这是釜底抽薪，雷厉风行解决这事，给呦呦一个公道，外面的人最多也就说说以前的错误而已。现在拨乱反正，还能让人高看一眼！为官多年，堵不如疏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江正源恨声道：“可是，母亲！只要没人说，就没有人知道。你不将此事揭露出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事情就过去了。永远没人知道！”
“这般闹得人尽皆知，才是真的招惹祸端。早知如此，就将那孩子远远送走。因为她，弄得家里鸡犬不宁的，平白惹祸上身！”
当真是，一点都说不通！
事到如今，还在将责任往呦呦那孩子身上推！
真是一点担当也无！
老夫人越发失望，怒声道：“我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还不多吗？你是要我当瞎子吗?！你自己想想，这些年， 你和那吴氏母女做的事情，我哪次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人要有底线！那吴氏这般明目张胆，越发的变本加厉，你让我如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有没有良心？人家为了救你，将命搭了进去，临死前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让你帮忙将他唯一的女儿抚养成人，你就是这般报恩的？！”
“说句不好听的，你现在能做到这个位置，都是人家将军功给了你，把命给了你。结果，换来的就是你纵容吴氏虐待打杀他唯一的孩子！”
“你踩着人家爬上了今时今日的地位，你竟然有脸说这些？你是畜生吗你？若不是你，迢迢就是独得父亲宠爱的千金小姐！”
“凭借那人的能为，毕然不会这么十几年了，还呆在着青州，早是位极人臣的人物了，呦呦也早就是重臣之女，哪里轮得到你在这攀咬，还用受这么多年的委屈欺辱！”
“呦呦这般小的孩子，懂什么？做错了什么？话都说不齐全的孩子，何其无辜！活着也碍着你们的眼了不成？”
江正源似乎被戳到了痛脚，吼道：“她就是碍了我的眼了！我养了她这么多年，早就不欠他的了！她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我施恩了！”
“要不然，她早就无声无息地夭折了！我最讨厌就是动不动说我欠他的，他都死了，我就得什么都让着他吗？我的女儿就得什么都让着他的女儿吗？”
老夫人气地越发呼吸不畅，“你！你真是！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宋嬷嬷见老夫人情况不对，连忙上前抚着老夫人的胸口顺气，“老夫人别动怒，消消气。”
“老爷，你当真要气死老夫人不成？！老夫人这些年来，待你比亲生母亲还要好上千百倍。二小姐这些年来，把你和夫人当成是亲生父母看待，言听计从，乖巧听话，对大小姐也是敬爱有加！”
“但凡从老夫人这得了有什么好东西都是毫不犹豫地送给你、夫人和大小姐。”
宋嬷嬷忍不住叹了口气，继续劝道：“二小姐也从未争抢过什么，要求过什么。这些年被刁奴欺辱折磨成这般，却从来没怪过你和夫人、大小姐一句。”
“夫人和小姐倒好，一个劲的想害她，毁她名声，又是指使下人去哄骗她背锅、替嫁，又是暗地里下死手......将心比心，你做的是不是太过了，夫人和大小姐是不是做的太过了？”
老夫人缓了一口气，深深看了他一眼，幽幽地道：“午夜梦回，你真不怕呦呦父母来找你报仇吗？”
顿了顿，她寒声道：“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说罢，老夫人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内室，冷声道：“宋嬷嬷，送老爷出去吧。以后，老爷没事就不用来见我这个老婆子了。”
宋嬷嬷点点头，冷冷地看着抿着嘴的江正源，毫不客气地道：“老爷，请吧。我们老夫人年纪大了，需要安置了。”
瞧着老夫人呼吸不畅的模样，江正源也终于冷静下来了。瞧着老夫人离去的背影，最终转身离开。
这次，他是真的伤了母亲的心了。
走回书房的路上，他越想越烦，心中也忍不住埋怨起了吴氏母女。
母女两个当真是又蠢又恶毒，做不干净，还让人捅了出来！
接二连三的丑事，不知道还能不能回长安，唉。
......
一道凄厉的声音响起。
“江正源，你真该死。我的女儿你这样作贱欺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天边泛白，江正源满头大汗地醒来，看着青帐，不停喘气。
这是昨天晚上到现在，做的第五个噩梦了。
全部的梦，来来回回都是那个人，说着这般的话......
有人一夜噩梦，有人一夜好梦。
江迢迢看了眼窗外的鱼肚白，挣扎了半天，终于从温暖的被窝爬起。
青黛算好时间，带着竹青进来，满脸笑容，神秘兮兮地道：“小姐，你猜，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瞧着青黛那明显是幸灾乐祸的表情，江迢迢忍不住一笑。
“我猜，是父亲和祖母大吵了一架？”
青黛惊呼，“小姐，你怎地这般料事如神？可以去当神算子了！”
江迢迢接过竹青递过来的帕子，擦着脸，漫不经心地道：“父亲那样的人，听到府外流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必然气恼，找祖母。”
放下帕子，江迢迢瞧了眼铜镜中稚嫩的面容，嘲讽道：“父亲又是那般自私自利的人，不用猜，都知道他会说什么。”
“而祖母又是那般刚烈正直的性子，如何会赞同父亲所说的话。祖母和父亲，本就不是一路人，之前问题都埋藏在平静的表皮之下，自然看着相安无事。现在问题冒了出来，自然双方都看对方不顺眼。”
“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情。没有这件事，也会有下一件事。”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
点到为止，江迢迢不再多说，洗漱，吃过早饭就准备出门。
“今日青黛和竹青和我一起去许家。让粗使婆子搬装赃物的两个箱子上马车。苏嬷嬷在家调教一下新来的丫鬟罢。”
虽然不知道江迢迢要做什么，几人还是应声，准备好一切。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辆马车哒哒哒，奔向许府。
车内，江迢迢正闭目养神，青黛则压低声音地跟竹青介绍许家、许氏医馆、许家各位主子的各方面的情况和各种注意事项。
毕竟以后要经常跟着主子出门，若是一头雾水，容易给主子惹麻烦。
竹青听的聚精会神，时不时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今日是许氏医馆开展义诊的第二天。
而仅仅是第一天，也就是昨天，医馆就门庭若市，拥挤不堪。百姓们大多信息滞后，再加上距离远一些的，城外的，定然第二天才赶来。
是以，第二天的人只会比第一天的多。
昨日吃完午饭时，老爷子就拍板了，让江迢迢第二日去许府学医。
此时，许府的管家正在府门口等待。
一辆马车从巷口转出来，他眼睛一亮，指挥人把门槛拆下。
马车一路顺利地驾进许府，到达专门停马车的地方。
待马车停稳，有下人伶俐地搬来下车的车凳。
先是青黛和竹青二人下车，后由青黛扶住江迢迢下车。
管家迎了上来，先是行礼，随即将自家老爷子嘱咐的话转告给江迢迢。
“迢迢小姐，昨日午后老太爷受人之托，出门救人去了。昨晚托人传信回来，说是病人情况不大好，需要继续在那边看着，今日上午您还是先跟着大小姐学。”
“课业内容老太爷已经跟大小姐说过了。大小姐和其他少爷小姐们此刻正在老爷子的药房准备药材，你直接去即可。”
江迢迢点头，笑着道谢：“多谢管家爷爷过来接我，告知这些。”
管家已经头发花白，但却仍然精神抖擞，闻言微微一笑。
“迢迢小姐不必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顿了顿，他提醒道：“小姐，由于今日是这个月例行查账的第一天，老爷夫人们都出去查账了，您今天就不用去给老爷夫人们请安，直接去药房那边即可，免得跑空了。”
说完，他就点了点那个早已等在一旁的丫鬟。
“这个丫鬟名唤苍术。她现在被大夫人拨到了碧波院，方便照顾您。另外，她也略懂一些药理，若有什么与药材相关的琐事，可以交给她来做。”
听到管家提及自己，那位大约十一二岁大的丫鬟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奴婢苍术，给迢迢小姐请安。”
江迢迢朝那丫鬟点点头，再次道谢，“谢谢管家爷爷，还有许大婶婶。”
管家摆了摆手，看着这般谦逊懂事又乖巧的孩子，又想起了昨日的流言，心中更是心疼，语气不知不觉中温柔下来。
“您早就是许府的一份子啦，不用这般客气。若是无事，我就先去处理事情啦？”
见江迢迢点点头，许管家又嘱咐了苍术一番，才匆匆离开。
不一会，原地只剩下江迢迢主仆三人和苍术。
江迢迢瞧了眼明显拘谨的苍术，放缓语气，“苍术，你带我们过去师父的药房那边罢。”
苍术听见这般稚嫩清脆的声音，身体也不自觉放松了不少，她恭敬应声，带着江迢迢主仆三人往老爷子的药房走。
一路上，苍术不住好奇，悄悄打量着这位小姐。
没办法，外面关于她的流言实在太多。
接二连三的，天可怜见的，这小姐活到现在，实在不易。
察觉到她的小心翼翼的打量，江迢迢不由一笑。
这个苍术虽然面上稳重，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呢，对着新的人和事避免不了的好奇。
“苍术，这是我的两个丫鬟，高一些的那个名为青黛，小一些的那个名唤竹青。”
青黛朝她眨眨眼，露出笑意，“苍术你好，我叫青黛。”
“你好，我是竹青。”竹青略显拘谨，朝人点头示意。
青黛会来事，性子活泼，对许府也更熟悉些，没有竹青的的拘谨，当下就拉着竹青和苍术聊了起来，拉近了三人的距离。
一路上说说笑笑，老爷子的药房就到了。
药房里，正是热闹非凡。
许家小辈昨日听说了那个药膳的伟大设想，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激荡的心情从昨日持续到了今日。
大老爷见他们这般兴致高昂，而大人们都忙得热火朝天的，没空为他们解答，就许了他们先不去医馆了，专心探索这些。
有弦月在，大人们倒也放心。
此时，许弦月在药房里忙着准备今日要用的药材。因为都是自家爷爷珍藏的药材，倒也不敢让丫鬟小厮们动手，生怕没轻没重的弄坏了。
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就见弦星那几只在那拿着她放好的药材讨论得热火朝天，许弦月一下子火气就上来了。
“你们几个，赶紧给我出去，别在这里捣乱。”
弦星不满，“姐姐，我我们怎地就捣乱啦？我们在讨论这个药材能做什么药膳。”
其他三人也是应和点头。
“......”
怎么办，她觉得自己手好痒，好想揍这几个臭小子。
“那是爷爷珍藏的，你们这般，不怕被他老人家打吗？”许弦月无奈扶额。
“拿一下不会怎么样的啦，大姐姐~ヽ(●′e｀●)ノ”弦萱嘟了嘟嘴，试图卖萌。
可惜弦月并不吃这一套，肃着脸看着四人。
江迢迢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幅场景。
“......”
弦月瞧见人来了，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药材，不管那几个调皮蛋，过来摸了摸小姑娘的嫩滑的小脸，笑着问道：“呦呦来啦，吃早饭了吗？”
“吃啦。”小姑娘小心翼翼地走进药房，乖乖巧巧地回答。
第32章 以银换银的法子
弦萱正想问什么，立马被若有所感的弦月转头瞪了一眼，立刻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并闭上了嘴。
“那就好，我们开始罢。考虑到很多药材你或许都认得了，爷爷就让我多准备了些，且换了个方法教你。”
地上的药材多的差点下不了脚。
青黛三人见状，就自觉地等在外面，不曾进来。
弦星也几个站在角落，好奇地看着两人，也不敢乱动，生怕踩到他们爷爷宝贝的药材。
弦月微微一笑，又指了指一整面墙的药柜介绍。
“药柜被分成一个个的药斗，而每个药斗一般来说只放一种药材，原本每个抽屉贴着一张相应药材、或者方子名称的纸条的。”
“只是此刻，抽屉内是空的，抽屉上贴着的字也被撕了下来。你要做的就是将药材细细分辨、分开，放入药斗中，然后写上对应的药材或者药方名称。”
弦月继续给江迢迢介绍排放的顺序，“按照常用药区域，其斗谱编排的法子有四种。”
“第一，按照常用方子进行排列。将医治同一疾病的药材摆放在同一组药柜之内，也可以提高配药效率。”
“第二，按照常用的药物进行排列。将有“相须”、“相使”作用的药材放在一起，像平时比较常见的三棱、莪术；麦冬；羌活、独活；黄柏、知母等。”
“第三，按照相似药物的功效进行排列。比如说有安神作用的酸枣仁、合欢皮、茯神等；或是有健胃消食作用的鸡内金、神曲、焦山楂等。”
“除此之外，还可以按照药用的不同部位进行排列。如根茎类、叶、花、果实种子、动物全虫、矿物类，将同一种类型的中药分别置于同一组药柜。”
“或者，按照炮制规格进行排列。如锻成炭的药物地榆炭、大蓟炭、小蓟炭、茜草炭等这些可以摆放在同一组药柜中，这样便于查找。”
“记住，你要选出最佳的斗谱编排的方案。药斗的数量不多也不少，若是不恰当的方案可能放不完这些药材，或者是放完这些药材还有很多空的药斗。”
江迢迢点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她仔细地扫了一眼地上用各式各样篮子，簸箕或者是器皿装着的，混在一起的药材，粗略了数了数，又比较了几种方法。
她发现，如果按常用方子排列的话，每一组药柜只能放一个方子，而一面柜子只能排几个方子，数量不够。且，这里面有一些药材是构不成方子的，不好安排。
同理，按照药用的不同部位、炮制规格进行排列，同样面临药柜数量不够，有些特殊的药材不好安排的情况。
而如果按相似药物的功效或者将有“相须”、“相使”作用的药材放在一起进行排列则是刚好的。
最终，她决定按相似药物功效排列。
“重楼，性微寒，味苦。有小毒。归肝经。清热解毒、消肿止痛、凉肝定惊。”
“龙葵，性寒，味苦，有小毒。归膀胱经。清热解毒、利水消肿、凉血止血。”
“千里光，性寒，味苦。归肝经、肺经。清热解毒、凉血消肿、清肝明目。”
“春不见，性微寒，味甘、苦。归肝经。清热解毒，祛风定惊。”
......
“景天三七，性平，味甘、微酸。归心经、肝经。散瘀止血，安神镇痛”
......
突然，江迢迢顿了顿，继续拿起地上的一种药材，笑道：“苍术，性温，味辛、苦。归脾经、胃经、肝经。燥湿健脾、祛风散寒、明目。”
门外的苍术也是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青黛眼睛亮亮地看着江迢迢，“小姐小姐，我呢我呢？！”
江迢迢眨了眨眼，笑着看她，“青黛，味咸，性寒；归肝、肺经。清热解毒、凉血消斑、泻火定惊。”
又看了眼竹青，笑道，“竹青，青竹叶，味甘、辛、淡，性寒。清热除烦，生津利尿。”
“三种都是很好的药材。”
三人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青黛厚着脸皮笑嘻嘻地道：“谢谢小姐夸奖~”
弦萱有些羡慕，“哇，用药材取名字感觉好棒诶。我有些明白，为什么爷爷爱用药材名取名字了。”
说完，她转头，星星眼地看弦月，“大姐姐，我也想用药材......”
还没说完就被弦媛捂住了嘴巴。若有所感的许弦月转头，眯了眯眼，危险地看了眼正表现地十分听话的几个崽子。
见她还在看，弦星干巴巴地笑了笑，“姐姐，没事没事。”
哈哈了一声，弦辰夸张地转移话题，“哇，呦呦马上就要分好了！姐姐，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能去找铺子了？！”
许弦月沉默半响，才憋出一句，“你有钱吗？我没钱。”
弦星一愣，“爷爷不给银子吗？”
弦月呵呵地笑了一声，想起老顽童说的话，只觉得拳头有点痒，“老爷子说手头紧，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几个人啊了一声，有些失望，弦辰干巴巴地问另外三个，“你们还有私房钱吗？”
说着，他似有若无的视线飘向了小辈中的敛财小能手弦媛，试探开口，“媛媛，你......”
“阿辰你......我也不多哇。”弦媛忍不住嘟囔。
“要不然让母亲赞助一下我们？”弦辰犹豫半晌问。
“.......”
那边，弦月检查江迢迢的成果，“呦呦今天不错，比我和爷爷预想的都要快。”
江迢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面前的药柜似乎又和前世深深庭院中，那个人的精致的药柜重合起来......
那人，常让丫鬟们搬出药柜里的药材，让她按顺序放回去，乐此不疲。
他总不吝啬夸她聪慧，简简单单的一点小事，常常夸得她面红耳赤......那是她那辈子，少有的，快乐时光。
整理好药房，几人走出来，见到这般明媚的阳光，都有些蠢蠢欲动。
“大好春光，不出门可就浪费啦！”
“是啊，离吃午饭的时间还有好大一截呢。”
弦星几人叽叽喳喳，然后期待地看向弦月。
江迢迢想起马车里的那两个箱子，“弦月姐姐，我听说许府有开一家银楼，可是真的？”
弦月一愣，点点头道：“没错，是二婶开的，在东市。你可是要买点什么？”
江迢迢神秘一笑，“既买东西，也卖东西。”
弦星疑惑，“呦呦妹妹，这是何意？”
“你们且跟我来。”
其他人虽然疑惑，但是也跟上了。
不一会，一行人来到了马车停着的地方。
青黛得到示意，拿出钥匙，将马车上的两个锁着的箱子打开了。
装满了金银首饰，翡翠玛瑙，珍珠宝石的箱子，几欲闪瞎几人的眼。
细细看来，物件真是各式各样，应有尽有，令人咂舌。
众人疑惑更甚。
这不是有很多东西吗？
怎么还要去银楼呢？
看出众人的疑惑，江迢迢笑着解释。
“我有些旧物，用不上了，想要换钱，买新的，适合现在用的。只是典当行通常会把价钱压得极低，而我拿这极好的物件换回了可能原来物件十分之一价钱都不到的银子，岂不是亏了许多？”
“所以，我想跟许家二婶婶做个生意。”
“银楼一般做的都是有钱人的生意，出品大多精美、价高。而百姓当中也有很多有闲钱但又不多的，却又有想买的意愿。”
“例如，给自家闺女买嫁妆；给媳妇买首饰；给孩子买个平安锁；孝敬长辈；佳节送礼......”
“他们大多要求不高，需求简单。那既然如此，二婶婶或许可以回收一些像我们这般富贵人家用不上的首饰物件，或是经过处理；或是重新打造，设计新款式。”
“品质上乘的可定价高些，相对于次一些但又满足银楼以往物件品质要求的，可以在银楼中开设一个平价亲民的区域，卖给有点小钱、买的起的百姓们。”
“这样省时省力省钱，而我们这样需要大量出手金银玉器物件的，也能减少亏损。”
“其实本质上，也相当于帮我们这样需要出手物件的人提供一个买卖平台，平台只收那种符合银楼要求的，并收取一定的报酬，帮忙处理，出售。”
“大家也能以一个合理的价格买到自己心仪的东西，银楼的生意也能扩大许多。要知道，积少成多，一州的百姓的生意，累积起来，可不少。”
闻言，众人都觉得蠢蠢欲动。
弦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若，我们和你去问问二婶，看她觉着怎样？”
江迢迢点点头，温声道：“应该的。且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还不够成熟，也只是想问问看，若是不成也不要紧。”
弦星几个也点点头，不知怎地，就互相推搡起来。
扭捏了一下，弦星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姐姐，可否等一下我们，我们回去拿点东西。”
弦月看着自家弟弟妹妹们：“......”
其实，他们家倒也没有那般穷，不至于到了要变卖小辈东西的时候。
弦媛和弦萱也期待地看向弦月，似乎在等她说话。
“......”
“行吧，快去快回。”
最终，弦月松了口，捂着额头无奈道。
四人欢呼了一声，就快速往自己的院子跑，生怕慢了一步，就会少赚了很多钱。
弦月看着几人蹦蹦跳跳的背影，轻笑一声，不再理会，把注意力放回身边的小姑娘身上。
斟酌许久，她温声道：“呦呦，昨天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若是不想在江府住了，就来许府住吧。母亲之前就曾安排好了你的院子，一切物品应有尽有，丫鬟也都是齐全知礼的，绝不会......”
“昨日，爷爷还曾捎了信回来，叮嘱我们照顾好你......他既担心你，又相信你。还有父亲母亲、二叔二婶，他们也让我跟你说道说道来许府住这件事。虽然现在江府被老夫人清洗了一遍，但......”
“住在那，整日提心吊胆的，不如来许府住。”
江迢迢心中动容，“谢谢师父。也谢谢许家叔叔婶婶，还有姐姐你们。”
“我其实都看出来啦，弦星他们几个一副担心又不敢问出口的模样......还有管家伯伯......我很感激，真的，遇到了大家这般好的人。”
她使劲眨了眨眼，悄悄将眼泪逼回去，笑道：“我早就把许家当一家人啦，自然不会客气。只是，我贸然离开，只怕祖母要伤心了......她是江府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弦月也明了她的意思，想起同样白发苍苍老夫人，叹了口气道：“我们说这事也不是要逼你的，我们尊重你的意见。老夫人必然舍不得你......只是，你有事情可一定要跟我们说，不许瞒着我们。若是改变主意了，想来许家，许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江迢迢小鸡啄米般点头，轻轻抱住弦月的胳膊，微微摇晃，满脸笑意。
“我省得的，弦月姐姐真好。还有老爷子、叔叔婶婶们，还有弦星那几个哥哥姐姐们都很好！”
哼哧哼哧地搬着东西回来的弦星几个正好听到这些话。
“......”
小姑娘软软糯糯，夸他们好的声音，几人都面红耳赤，扭捏不已。
弦月抬眼，就见到几人姿势怪异地拿着几个小箱子，看样子还是之前玩闹时弄来的药箱。
她忍不住眼皮一跳，“......”
一时间，兄妹几个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
良久，弦月默默收回视线。
罢了，反正到时候挨骂的不是她就成。
想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走吧。”
一共三辆马车，就哒哒哒地从许家出发。
青州城，作为沿海较为繁华的州府，地理位置优越，常有商队从这里出海。
为了方便管理与贸易，城中布局严谨，专门分设有东西二市。
第33章 银楼的危机
东市一般是做的达官富商的生意，卖的东西一般多为昂贵、稀缺之物。西市，则为一般卖的是价格低廉的生活必需物。
其中，东市人少，来往多为马车、马匹和轿子，街道宽敞，铺面宽大，楼宇高耸。而西市则人满为患，摩肩擦踵，街道窄小，路边摆满了小摊。
秋风瑟瑟，路上行人相比起入秋前，已经少了许多。
东市的福多多银楼，有伙计热情地招呼着几位富商小姐。
楼上专门为东家准备的厢房中，许家二夫人正发愁地看着账本。
秋冬两季，一如既往的生意少了许多。家家户户都准备过冬过年，又由于今年收成一般，能有余钱买首饰的愈发少了。
而不受收成影响的富贵人家，也没有天天买首饰的啊。
而最要紧的是，金矿那边又出了问题......
正想着，就有人来敲了敲门。
接着，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府上的小姐公子们来了，说是有事找您，还都带了几个箱子过来。”
许二夫人崔氏皱了皱眉，问道：“老三老四？弦月也来了？”
管事见到那几个混世魔王的时候，也是暗暗叫苦，“是，大小姐带着过来的。一个不少，都来了。还有，江二小姐也来了。”
许二夫人想了想道：“让他们上来找我罢。”
管事应声，将人领了上来。
原本在挑首饰的几个富家小姐，见几人穿戴不凡，每人都又拿着几个箱子，后面还有伙计帮忙抬着两个大箱子，浩浩荡荡地往上走，都有些好奇。
其中一个李小姐忍不住问了出来，“他们这是做什么？是来什么新首饰吗？”
在旁边的伙计笑得脸都僵硬了，小声解释。
“那是我们府上的小姐公子们，想必是有什么事情找夫人。小姐，这边还有新款的金镯子。”
几位小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满脑子猜测着那几个箱子中装着什么。
“给二婶婶（母亲）请安。”
几人进了厢房就连忙放下箱子，一个个乖乖巧巧地给崔氏请安。
崔氏笑着点点头，瞧着他们的箱子都有些奇怪，不由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怎地这么多的箱子。”
弦月瞥了眼那几个眼睛发亮的小崽子们，解释道：“他们想和二婶做生意。”
“是啊是啊，母亲，我们想和你做笔生意。”弦辰目露期待地看着自家母亲。
“......”
弦辰当下把江迢迢的想法说了一遍。
越说 ，弦星几个越觉得可行，看着自己带来的箱子，都像看着能吐银子的百宝箱。
去而复返的管事将茶水和糕点端上来，摆放在桌子上后就候在一旁。
弦辰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水润润喉，目露期待。
坐在一旁的江迢迢默默拿筷子夹起一卷樱桃饆饠到面前的小碗中。
樱桃饆饠中的樱桃紫红如初，再加上水汽的笼罩，在面皮的包裹下显得格外玲珑剔透，格外柔软。
她悄悄地咬了一口，入口软糯酸甜，极为好吃。
小姑娘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多吃了几口。
不一会，那卷樱桃饆饠就吃完了，她又小心翼翼地夹上一卷。
上辈子，她甚少吃这些糕点。
说来，也甚是窝囊，从一府后院，到另一府后院，常伴她的，是一剂又一剂的苦味，连吃个蜜饯都是奢侈，更不要说各色美味的糕点了......
弦月见小姑娘只是吃一小卷樱桃饆饠，就这般心满意足，对比着那几个早已吃腻歪的自家弟弟妹妹，心中一叹，悄悄招了招手，让管事再拿几碟樱桃饆饠上来。
管事应声，匆匆忙忙去了。
崔氏思考良久，终于开口了，“这个主意不错，成本能降低至少六成。这般，也可以扩大银楼的生意。今年收成一般，柴米油盐等必需品的价格上涨了不少。且现在还只是仲秋，到了冬日只怕更甚。”
“若是急需钱财，必然有人像江二小姐这样想将物件典卖，这个时候若能将他们的金银首饰回收，他们就能减少亏损，而我们收到这般多的金银，等来年丰收，想必能高价卖出。”
此时，管事又端了一碟樱桃饆饠进来。
崔氏见他来得正好，立时将这件事交给他去办。
管事忙放下樱桃饆饠，听完这个法子，也觉着不错，便笑着应下，连忙出去安排了。
这事说来也不容易。
怎么回收？
回收的价格几许？
回收的要求是什么？
回收后该怎么处理？
是设计新款式还是如何，一切都得细细推敲。
“二婶，时间还早，要不要看看呦呦想要出手的东西？”
弦星见崔氏这般，也明白她是看好这个法子的，就提议道。
崔氏见摆放在不远处存在感极强的两个大箱子，好奇地点了点头。
江迢迢朝崔氏乖巧一笑，便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青黛，“青黛，你打开罢。”
青黛应声，再次拿出钥匙，将两个箱子打开。
崔氏一愣，“怎地这般的多？”
说起这个，青黛就来气，连忙回禀道：“夫人有所不知，这些都是昨日清查府中下人的时候，从那些个刁奴的东西中搜出来的。”
“大部分是小姐这些年莫名其妙丢了的首饰。少部分是来路不明的，后面证实是夫人身边的嬷嬷送的。但那些一看就价格不凡，更像是主子用的东西，下人怎敢拿主子的东西送人？”
“老夫人这些年赏赐了不少给小姐，可真正到手的，用得上的没几件。江夫人和大小姐常常是做的表面功夫，给的通常是些不值钱的。”
“我们小姐的首饰和手中的银子少的可怜，所以才常常典当东西......”
“这次老夫人将搜到的赃物都给了小姐，小姐本想典当，可是每次典当行都压价压得极其低。这不，小姐就想到了这个法子。”
“东西是好的，只是我们每每想到这些东西哪里来的，就觉得不得劲。看着它们，总是想起小姐曾经受过的苦和伤......小姐受过的伤和苦，比起那两个箱子中的物件，只多不少。”
青黛越说越是气愤，一旁的竹青连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她反应过来后连忙闭嘴，不再多说什么。
弦月几人此刻看着那两个箱子中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只觉得浑身发寒。不敢相信，这种事情发生在她们身上，她们还能不能如江迢迢这般......云淡风轻。
江迢迢恭敬地朝崔氏行了一礼，温声道：“许家二婶婶，青黛说的有些夸张了。但是，这些物件确实大多都已经不适合我用了，且有些样式也不是我喜欢的。”
“虽然不得我欢喜，但是物件是好的，来源也没有问题。我的想法是，若是你觉着不错，愿意回收的话，我想换些银子，在银楼买些新潮、喜欢的款式。不知你意下如何？”
“当然啦，若是这些东西成色、品质没达到二婶婶的要求，我们也不会强求的，到时候再另外想办法处理掉就是。”
“二婶婶不要有压力，也不要因为怜惜我，就收了这里面不好，品质下乘不合银楼要求的物件。若是如此，我倒是良心不安了。”
“我是诚心诚意跟二婶婶做生意的，力求的是不让二婶婶吃亏，也不让自己吃亏。这般才能皆大欢喜，以后再次做生意的话，也更好合作不是？”
崔氏看着小姑娘不卑不亢，有礼有节的，心中暗暗点头。
想到她的年岁，原本就未曾小瞧她，此时更是愿意郑重待她。
崔氏点点头，温声道：“自然可以。你说的很对，做生意就得这样。”
“这样，我让管事带几个工匠和鉴师上来，一件一件鉴别。若是好的，我以一个好的价格回收，若是不好的，我就不收。当场结算银子，若你在银楼里买物件，就给你个削价两成。如何？”
“自然是好的。多谢二婶婶。”江迢迢恭敬地朝着崔氏再行一礼。
之前的问题有法子解决了，此刻觉着豁然开朗，崔氏连忙派了个伙计去通知管事。
不一会，管事就带着几个工匠上来了，几人纷纷行礼。
“相信管事刚才都跟你们说过回收的事情了。现在正好，二小姐有要出手的物件，且数量不少。就当是试验那个回收的法子了。”
“你们就在这把那两箱东西一一鉴别，估价，列好单子。值得回收的，你们几人商量妥当，定个公允的价。”
“要快些做好，给我过目。”
几人低声应是，就开始鉴别定价了。
“鎏金银簪钗六支，足量，花纹繁复精美，佳。市价为每支六贯钱，但样式老旧，且每支有不同程度的磨损，需要翻新，回收价格宜为每支四贯钱。”
“碧玉花鸟纹梳一把，玉质较好，花纹简单，较佳。市价为每把十二贯钱，但边角有细微裂纹，需要修复，回收价格宜为八贯钱，”
“金莲缠枝项圈......”
“金葫芦吊坠......”
“镶玛瑙宝相花纹手镯......”
“珍珠玛瑙金项圈......”
“翡翠葫芦手链......”
“”和田玉手镯......”
“......”
崔氏笑看了眼几个两眼冒光的小鬼头，“你们呢？那一个两个的小药箱的，确定要这样做？”
几人有些心虚，他们的东西都是家中长辈或者其他时候收的礼，大多都出自自家银楼。
此时，有些拿自家东西换自家银子的感觉。
且，很多都是长辈用心挑选的......
弦媛想了想，小声提议，“娘，我们挑一些换可行？爷爷说我们自己想要开药膳铺子，也可以，但是得自己出钱。我们，钱不大够。将自己用不上的东西换钱，用在自己需要的地方，也挺好的。”
“二婶，我们有分寸的。要是特别重要的东西，特别有意义的物件，自然不会卖出去。可以吗？”弦星按捺不住，也出声了。
崔氏闻言，有些好笑，也由他们去了，当下又让管事把弦星他们的东西一起鉴定。
“要清点鉴别完这些东西，怕是还要一段时间，不如你们去下面逛逛？”崔氏瞧了眼忙碌的管事，给几人提议道。
一行人都觉着可行，旁边等候的伙计就将这群公子小姐们带了下去，热情介绍。
“一层是主要是金银类的首饰物件，二层是玉器宝石，三层是稀罕物件、原料，可以挑选定制。不知小姐公子们想要先去哪一层？”
弦月看向乖乖巧巧的小姑娘，笑问：“呦呦想去哪一层呢？”
弦星他们也好奇地看着江迢迢，他们早已对银楼熟悉不已，有什么都知道的清清楚楚的，没特别想去的地方，自然是听江迢迢这个头一次来的。
江迢迢沉思片刻，开口道：“从下往上看罢。我想多了解了解首饰的款式。”
弦月当即拍板，“那就先去一楼。”
伙计应声，带着几人来到一楼。
让人惊讶的是，刚才进门时就见到的几位富家小姐此时还在。
几位小姐见到她们，都眼睛一亮，“咦，是你们？”
弦月也认出对方了，朝她们微微颔首。
李小姐带着几人走过来，看她们正在看的首饰，好奇地问道：“你们是在挑首饰吗？”
江迢迢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看向伙计拿出来的金镯子，随口道：“看看都有什么款式。”
另外一小姐也在旁敲侧击，“你们刚刚不是抬了很多东西来吗？还以为你们是来送什么珍奇物件的。”
江迢迢眨了眨眼，“我将一些不用的物件拿来，想要卖掉。”
李小姐一愣，越发好奇道：“来这里卖？不是去典当行吗？这里会收吗？”
弦月一下子就明白了江迢迢的意图，笑着解释道。
“若是好的物件，我们家银楼自然收，但是会根据磨损、破损等情况降低回收的价钱。但是若是不好的，自然不收。”
“小姐们若是有什么玩腻了的，不想要的物件可以考虑考虑拿过来，我们这里有鉴别师傅帮忙鉴别和回收。”
“当然了，你们......”
第34章 意外之喜
“当然了，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妹妹带了两大箱子过来，里面有许多不同于现在的款式，还有许多上乘的珠宝、成色罕见的玉石翡翠......”
“管事他们会将物件进行重新处理，翻新、清洗等，甚至会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设计，所需时间不少。你们若是好奇，可以等几天后，管事将物件摆放出来的时候，过来看看。”
“好好好，谢谢这位小姐解答，那我们就过几天再来。”
李小姐得到了想要知道的事情，当下也不再多留，道了一声谢，呼朋唤友地走了。
“......”
等人完全不见了身影，弦星才提出自己的疑问，“她们怎么专程等我们似的？”
江迢迢狡黠一笑，“估计是以为我们送什么好东西过来罢。这些款式，估计她们早就不感兴趣了，听见弦月姐姐说有不同于现在的款式，眼睛都发亮了。”
“且，若是银楼能收的物件，必然不会比银楼原本的东西差，这就更勾起了她们的兴趣。”
弦月瞧了眼满脸笑意的小姑娘，也忍不住微微一笑。
“次一些可以，但非常次或者假的东西就不可了。这也是呦呦为什么说，没有达到银楼的要求的物件，不让银楼收的原因。”
“若是让银楼收了达不到银楼以前卖出的物件的要求的物件，会影响银楼的名声，呦呦不想让二婶婶难做。”
众人恍然大悟，只觉得自己又明白了。
不知不觉间，已经逛完二楼，往三楼走。
三楼分了好几个区域，桌面上无一例外，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式玉料、珍珠宝石、象牙香料、朱砂菩提、各式瓷器、唐三彩、玻璃琉璃、还有紫檀木沉香等木料......
甚至还有文房四宝、匕首，西域传来的不知名的稀奇物件。
“......”
伙计见江迢迢在放着印章石料的桌子前停了下来，明白她这是对印章感兴趣，笑着介绍。
“这些是印石。印石以石的质地分，可以分为三种。一种称为“冻地”，日光下呈透明或半透明；另一种称为“软地”，加工后表面反光，如同瓷器的表面，有光泽和滋润的感觉。”
“还有一种称为“硬地”，加工后，石材表面不反光或有微微光泽，给人以粗糙感。所以，印石中，“冻地”为先，其次是“软地”，再次是“硬地”。”
“除此之外，印石由于品种类型多样，有按石料的色彩命名，如“荔枝”、“鱼脑”、“桃红”、“牛角”、“虎皮”、“白果”等；还有的按地名或坑名命名，例如：“高山”、“坑头”、“鹿目”、“旗降”、“封门”、“周村”等。”
“同一个品种中，由可以细分成多个不同的名字，如田黄石”又有“黄金黄”、“桔皮黄”、“桂花黄”、“白田”、“黑田”等；鸡血石中按红色多寡分为“大红袍”、“小红袍”、“头顶红”，按石质颜色的有“刘关张”、“雪里红”、“藕粉底”等。”
“而寿山“田黄”、昌化“鸡血”、青田“灯光”称之为：黄、红、青印石三绝。另外，印石的优劣还以“细”、“冻”、“润”、“腻”、“温”、“凝”的“六德”为标准。”
“小姐手上拿着的就是寿山荔枝冻石。”
说着，伙计已然明白了江迢迢的偏好，又拿起不远处放着的几块颜色相近的石料，介绍。
“小姐，与之相似的还有这昌化粉冻、昌化雪花冻和寿山芙蓉石。”
江迢迢瞧着那颜色极为欢喜，脑海中不自觉想起那人书房中数不清的同色印章，只觉心都要柔软下来了，轻声道：“荔枝冻、粉冻、雪花冻和芙蓉的石料，我都要了。”
难得的，她想任性一回。
那人，应当会很喜欢罢？
雪白透润的色，如昆仑之巅的雪，又如月色朦胧中那人如白玉般温润的侧脸......
弦月惊讶，“呦呦你这是？”
平日里极为有分寸的人，怎地这般......不说她这般小，用不用得了这般多的印石，这几中印是除了芙蓉比较珍贵，值得收藏外，其他的姑且只能算作上品或中品。
旁边还有许多佳品的，如寿山“田黄”、昌化“鸡血”、青田“灯光”等......
饶是弦辰平日中最爱这些印石，也没这般疯狂地，不分品质好坏地收。虽然说自家母亲的楼里品质绝对不会很差，但也不能这般的......
他也忍不住劝道：“呦呦，你怎么突然要买这般多的印石？旁边还有更好的，田黄和鸡血，你不如买那些？”
“那些品质要比荔枝冻和粉冻要好上许多。若是你真的喜欢，我可以挑几块送给你，那些的品质要比这里的印石都要好，真不用买这么多。”
江迢迢摇了摇头，“弦辰哥哥，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买这些单纯是喜欢，我心中有数，别担心啦。”
弦辰听到这里，明白了，倒也不再劝了。
其实，他特别能理解江迢迢此刻的心情。
他也有偏好，偏爱寿山田黄，自己的小书房中也收集有一大箱的田黄石。
无关能不能用，无关是否有收藏价值，仅仅只为两个字——喜欢。
其他人也不劝了，自家哥哥（弟弟）什么德性，她们一清二楚，此刻也能理解了江迢迢的行为。
由于江迢迢要买的石料太多了，伙计不能做主，将江迢迢要的石料都挑出来，去到厢房跟崔氏说明情况。
崔氏惊讶地看着那堆石料，听着伙计的禀报，猛地想起自家儿子那奇葩的喜好，一时间哭笑不得，对伙计吩咐道：“就依她所言罢。另外，将我珍藏了许久的那块芙蓉石一并给她罢。”
伙计应声，正要出门，又听见自家夫人的声音响起。
“她要的东西就送给她罢，不收钱了。刚好金矿那边出了问题，生意不好做，她就给我出了个好点子。既然她喜欢，那就当是给她的谢礼好了。”
伙计应声后，又赶忙端着放置石料的托盘出去。
掌柜和工匠那边，物件鉴别、清点估值结束了，做成册子，给崔氏过目。
确认无误，价格公允后，崔氏派伙计将几人叫了回来。
回到厢房，崔氏将册子递给江迢迢，温和地道：“都弄好了，你看看这般行不行？或者哪里有问题或者不懂的？”
小姑娘点点头，小心地拿过掌柜递过来的册子，认真查看。
相比起江迢迢的大册子，弦星他们几人只分别拿到一张轻飘飘的纸。
没办法，他们要出手的东西比起江迢迢，要少太多了。
但是见到下面标注着能拿到手的银两，几人都有些开心。
“没问题，就按这个册子上的来罢。”
江迢迢半晌，认真地点头，又再次道谢。
崔氏笑着点头，痛快地让管事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箱子放在桌子上，“呦呦，你点点数额。”
江迢迢点点头，打开。
里面放着三十七块金铤，许是为了方便她打赏和送人，还放了一堆金珠子银珠子以及十几贯的铜钱。
数目没问题，江迢迢满意地露出了笑容，一一朝崔氏和管事、工匠还有鉴别师傅们道谢。
“谢谢二婶婶，数目是正正好的。也辛苦管事和几位鉴别师父们了。”
说着，她拿出一些银珠子递给管事他们，表示感谢。
“若是没有管事还有工匠叔叔们，只怕不能这般顺利。这点小小心意，还请你们收下。”
管事和工匠们受宠若惊，连连推辞。
“小姐，我们已经收过了夫人的赏钱了，怎地还好意思收您的？”
江迢迢小脸一肃，“管事叔叔你们就不要推辞啦！不然我可要不高兴啦！再说了，你们为了我的东西忙活了这么久，给的价格还公允。你们收下了，我下次才能更好地跟你们开口，让你们帮忙不是？”
管事他们犹豫着看向崔氏，只见崔氏笑着朝他们点点头，几人也不推辞了，笑着道谢。
“行，我们几个也就不推辞了，小姐你以后有事尽管吩咐，不要客气。”
接着，江迢迢又拿出了一些金珠子，一一递给了许家人。
弦月几个也是大吃一惊，“呦呦，怎么我们也有？我们可没帮什么忙呢！况且，你在江府，没点钱傍身，打赏下人怎么行？”
弦星也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姐姐说的没错，我们无功不受禄啊，而且我们也不缺这些， 你怎地......”
剩下三个也是怎么给也不肯接，还颇为义正言辞。
“呦呦比我们都小，我们怎么能要妹妹的东西？！”
江迢迢认真地看着几人，声音里满是严肃。
“大家这些日子待我的好，我都记在心里。你们愿意待我好，就不许我回报吗？”
“虽然我手上东西不多，也不够好......况且，我能换回这么多钱，都是崔婶婶和大家的功劳。若是没有你们带我过来，我怎么能和婶婶做成生意呢？！”
小姑娘的脸上布满了落寞，“况且，以后还要麻烦你们的事情那么多呢，都说了一家人了，还这般见外，不肯收我的东西，可是嫌弃我给的东西少呢？”
崔氏瞧了眼故作伤心的小姑娘，又看了看拿着手中的金珠子，虽然小小几粒，却是她能拿出来的极好的东西了。
她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我们都不推辞了，这也是呦呦的心意。你们都收下罢，不然呦呦下次可不敢找你们帮忙了。”
她收好了金珠子，捏了捏小姑娘的小手，笑道：“呦呦说的对，一家人，就是要真心待人，真诚相待，相互扶持相互帮助，多为对方着想，这样大家才能越来越好。”
“你们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以后就再对呦呦好些不就得了？”
见到自家的龙凤胎还是一脸纠结的模样，崔氏忍不住一乐。
因为事情还很多，崔氏要去另外一个地方查账本了，就将感动不已的几人赶走。
临走前，她给了弦辰钱，让他去请大家吃饭。
几人你拉着我我拉着你，说说笑笑地走出银楼。
正要上马车时，管事连忙出来，将一个小箱子小心翼翼地递给青黛，笑着道：“小姐，这是你要的印石。”
江迢迢一愣，她差点忘了这回事，忙叫竹青拿金子。
管事见状，不由一笑。
“小姐不必忙活，夫人说了，最近银楼出了点问题，小姐说的法子，还有带来的物件帮了她好大一个忙。夫人见你这般喜欢这些印石，就把这些当作谢礼送给你，还望小姐不要推托。”
“夫人还说了，好物放在懂得它们、喜爱珍惜它们的伯乐手上，也算是好事一桩。君子不夺人所爱，也喜成人之美。”
“她还说，希望小姐常来银楼玩，另外，以后若是还有什么好点子也可以跟夫人说。”
江迢迢一愣，连连感谢。
这世间万事万物奇妙非凡，她的本意与所做成之后所达到的效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可真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辈子，真的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她有祖母，有真心待她的许家人，还有青黛、苏嬷嬷、阿眠哥、萧二和竹青姐妹他们......
三辆马车再次哒哒哒地往聚香楼走。
弦月有些好笑地看着难得有些呆呆的江迢迢，调侃道：“怎么啦？这就受宠若惊啦？可算明白你刚才给我们金珠子的时候，我们的感受啦？”
江迢迢瞧着笑颜如花的弦月，忽地扑过去，抱住。
上辈子，我们还是陌生人。这辈子， 就成了胜似亲人般的朋友。
真好！
......
作为青州数一数二的大酒楼，聚香楼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
一行人刚下马车，还没进门呢，就有一样貌端正清秀、面相和善、言行伶俐的堂倌迎了上来。
“不知公子几位？可要雅间？”
第35章 大闹祠堂
弦辰上前一步，抬头挺胸，豪气万丈地道：“六位，加上六个丫鬟小厮。来个大些的雅间。”
“好嘞，公子小姐这边请。”
堂倌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将人迎上二楼，带入名为春秋的雅间。
雅间被巨大的山水屏风分为内外两间，内间更加精致、宽敞，香炉中幽香散发出让人舒心的气息。雕花木窗半开着，能看到外面火红的枫叶。
外间，屏风不远处，摆放着一张红木大圆桌，不远处是暖炉。虽比不得内间精致典雅，却也是舒适宽敞，是为丫鬟小厮们用饭所准备的。
待公子小姐们坐下后，堂倌儿就抑扬顿挫、声调优美地唱起菜来。
“蒸羊羔、烧花鸭、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罐儿野鸡、卤什件儿、卤子鹅、山鸡、清蒸鸭丝儿......”
这堂倌儿唱的极好。
在座的几人脑海中不由地勾勒出一幅令人垂涎的美食图。就连外间坐着的丫鬟小厮也听的是唇齿生津、馋虫涌动。
“不知公子小姐们可有什么忌口和偏好？”
弦月道了句并无，接着就按着弟弟妹妹们的喜好点了两素三荤，一共五个菜一个汤。
临了，她还叮嘱道：“外间也上一样的菜。”
堂倌儿笑得见牙不见脸。
“好嘞。小姐可还要点别的？小店的八宝儿小窝窝头是拿棒子面儿、小米面儿、糜子面儿、栗子面儿四样儿面，拿糖水把它和在一块儿，里边儿搁上核桃仁儿、杏仁儿、花生仁儿，青丝、玫瑰搁点儿“起子”一发，蒸得了，又喧腾，又软乎。”
“吃多了山珍海味，小姐们大多都爱点个这个吃，咱最后再来一碗八宝粥，换换口味，您说怎么样？”
弦月微微抬头，就见到了对面坐着的弦萱那哀求的眼神(??? ? ???)，不由一笑。
“那就再加上这两个。”
堂倌儿麻利应声，“好嘞，小姐公子们请稍等。菜马上就来~”
待堂倌儿出门后，江迢迢略坐了坐才起身，离开座位。
她皱着眉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跟众人道歉。
“弦月姐姐，我出去更衣，很快回来。”
弦月善解人意地点点头，“无事，你去罢。”
江迢迢这才朝着众人点点头，转身绕过屏风。
竹青原本就一直留意着内间的动静，此刻已然站在旁边等候了。见江迢迢出来，她朝江迢迢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小姐。”
江迢迢神色微动，“走罢，陪我去更衣。”
竹青低声应是，随着江迢迢抬步走了出去，其他小厮丫鬟也没多在意，继续聊天。
等人聊得热火朝天，青黛也低着头，装作无事，偷偷溜了出门。
隔着几个雅间的迎松雅间，里面正坐着一个眉清目秀，面容稚嫩的小公子。
此人正是之前的云明山的弟弟，云钦山。
窗外景色甚好，他却无心欣赏，只百无聊赖地看着门口，嘴里忍不住嘟囔。
“奇怪，迢迢姐姐怎么让我一个人来，还不让任何人知道。”
尽管面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但想起家里的事情，他还是有些没胃口。
“迢迢姐姐什么时候来啊？”
正想着，门就被打开了，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带着一个大不了多少的面生丫鬟走了进来。
等人进来了，那丫鬟极有眼色地快速关上门。
“迢迢姐姐！”云钦山惊喜地出声。
“是我。钦山弟弟，最近可还好？”
小姑娘在旁边落座后便笑着打量着他，确认小少年仍旧如往日般活蹦乱跳的，才放下心来。
“不好。”云钦山低着头，有些委屈。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江迢迢心中一紧。
云钦山瞧了眼江迢迢，又低下头，愈加委屈。
“哥哥三天后要去长安了，父亲让我一同前去。以后就见不到你了。”
小少年越发伤心。
长这么大以来，江迢迢是他唯一的玩伴！
其他人或多或少嫌弃他的庶子身份，只有江迢迢会不嫌弃他，和他玩，如姐姐般照顾他，是他这些年为数不多遇到待他好的人。
娘不在了，爹而不疼的，嫡母把他当成眼中钉，兄长从不曾把他放在眼里，但很多时候兄长做了错事，却罚的是他。
实际上，他的生活也没有比江迢迢好到哪里去。
所以，他格外地珍惜，这些待他好的人。
想到两人以后许是很少机会能见到了，小少年的心情越发低落。
？！
若是三日后出发，岂不是和江幼兰错开入长安的时间了？
这怎么行？
这对恶女恶男这般绝配，怎么能就此分开呢？
他们两个恶人自然是锁死最好！
江幼兰不是最喜欢脚踏两条船，既要也要吗？
那她这个妹妹可要想法子，好好成全他们的佳话才成。
云钦山见没人回应他，有些不满，“姐姐！你怎么都不说话！？”
江迢迢笑着夹了个鸡腿给他，安抚道：“别担心，我也很快去长安的。你安心跟着去，另外你要小心三三，最好是，悄悄疏远他，换个人使唤。”
“三三？可是他有问题？那我要换谁？”小少年聪慧，一听就懂。
“他会害你。总之你的事情以后都别让他插手，至于换谁使唤，钦山这般聪明，姐姐相信你会找到合适的又值得信任的人的。”
江迢迢笑眯眯地捏了捏小少年的脸颊。
云钦山哦了一声，摸了摸刚刚被捏的地方，有些羞，又有些欢喜。姐姐从前很是知礼，很少这般，更不会用这般慈祥的目光看他......没错，是慈祥。
想到这里，云钦山又有些古怪地看向江迢迢。
察觉到少年的目光，江迢迢笑意一僵。
“钦山，怎么啦？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没有。”
云钦山乖乖摇头，又扒拉了一口白米饭。
云钦山自然是聪慧的，要不然，他一个丧母，爹又不疼的庶子，怎么能在手段和心机都非凡的云夫人手中活得好好的，起码面上好好的。
所以她一点也不担心云钦山之后的事情。只要他不偏信三三，就什么事也没有。去了长安，云夫人鞭长莫及，自然是更难对云钦山下手。
云钦山只会越来越好。
她也是！
两人又说了会话，江迢迢就离开了。
走之前，她还特意让竹青去结了账。
“钦山，我们长安见，记得照顾好自己。”江迢迢不放心，又回头叮嘱了一句。
云钦山一笑，脸颊边露出两个可爱小酒窝，“姐姐放心，我自然是没事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江迢迢点点头，转身带着竹青离开了。
转身出门，刚好碰上了隔壁雅间出来的人。
正是之前找借口离开的青黛。
青黛朝江迢迢轻轻一点头，跟在江迢迢身后回到名为春秋的雅间。
而青黛刚才出来的雅间，早已空空如也。
上楼收拾的堂倌儿，瞧着开的过分了些的窗口，还有桌上空空如也的盘碟，“......”
“呦呦你可算回来了，再晚些，姐姐可就要出去找人啦。”弦星见她回来，忍不住松了口气。
“让大家久等啦。”江迢迢不好意思一笑，缓缓落座。
“好了好了，大家都饿了，呦呦回来了，就动筷罢。”弦月瞧着小姑娘脸都羞红了似的，也不忍再打趣她，招呼大家吃饭。
众人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
松寿堂，老夫人吃着大厨房按照江迢迢给的药膳方子做的午膳，心中极为受用。
有小丫鬟神色严肃地进来，见老夫人心情这般好，也不敢打扰，只悄声跟宋嬷嬷禀明了情况。
老夫人吃着炖的绵软的山药粥，眼皮子一抬，“说罢。什么事？”
宋嬷嬷挥退了那小丫鬟，上前一步，禀报道：“秋日祠堂阴冷，夫人染了寒气，发了高热，此刻已然昏迷不醒。看守的婆子怕出了人命，已经去请了府医。”
老夫人冷哼一声，“手段拙劣。”
但终究，她还是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吩咐道：“既然昏迷不醒，那就别跪祠堂了，让她们各回各院罢。但是，该抄的还得抄，不该见的人不许见，不该去的地方更不许去。”
这是换个地方禁足的意思了。
宋嬷嬷恭敬应声，退下后，就带人去祠堂了。
此刻，原本最是清净不已的祠堂喧闹不已。
看诊的看诊，哭号的哭号，撇清关系的撇清关系。
“母亲！我们好苦啊。若是你离我而去，祖母不知道要怎么磋磨我们呢！祖母就是见不得我们好......母亲，我们好苦啊......”
府医也是头疼不已。
原本说的演个戏，怎地真就高热了？！
“府医，我母亲怎么样？”江幼兰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府医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将之前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夫人寒气入体，高热了。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离开祠堂，回到院子休养。毕竟祠堂阴冷，寒气重。若是再耽误下去，恐怕性命有碍......”
“听到没有？我们要立即离开这里，要不然性命有碍。到时候你们担待得起吗？”
江幼兰得了准话，朝着守在门口的婆子们怒呵。
守门的婆子们也是惶恐不安，但想起老夫人的话，一时间又胆寒不已。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一个婆子推了推另外一个婆子，那被推的婆子瞪了那人一眼，无奈上前劝说。
“大小姐，夫人这样可不能怪我们啊。我们也是按老夫人的吩咐来办事的。更何况，我们已经帮你们请来了府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这出祠堂，还是得老夫人同意啊。”
说到这，她想起昨日的惨状，有些心惊胆战。
“不然，我们小命可不保啊。夫人和大小姐你，也不见得是能保得住自己人的主子。我们不能为了一个保不住自己的主子，做事不是?”
上次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不管是老人还是新人，都对这夫人和大小姐敬而远之。
谁敢忠心这种为了保全自己而舍弃多年忠仆的主子啊？
人家伺候了一辈子的都落的如此下场，更何况是她们了！
江幼兰越发恼怒，“你们！你们这些贱人......”
另外一个婆子一听就不乐意了，嘲讽道：“大小姐，你这样就不对了。我们也是按照规矩办事，听掌家的老夫人的话，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我们都是为了一口饭吃，一没偷二没抢的，就因为守着规矩不放你们出去，不合你心意，就是贱人了？说句不好听的。就刚刚，还是你求我们这些贱人，才能请到府医过来给夫人看病呢。”
江幼兰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般的气。
她越发恼怒，忍着屁股处因为动弹而疼痛的伤，往几个婆子冲过去，大有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现场越发混乱，婆子们躲的躲，跑的跑。
慌乱间，不知是谁，嘭地一声把门关上，祠堂越发阴冷黑暗。
“你们这些刁奴，快放我们出去！”
江幼兰疯狂拍着重新被关上的大门，整个人也越发癫狂。
“等我出去，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宋嬷嬷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不由地皱了皱眉，问守在这里的管事。
“怎么回事？”
婆子们看到她，都有些心虚，连忙上前禀报。
“宋嬷嬷，刚才大小姐闹着要出来。我们好生劝了几句，她却越发恼怒，还扬言出来后要打杀我们。”
宋嬷嬷眉头顿时皱地更紧，厌恶地看了眼关闭的大门，问道：“夫人情况如何？”
婆子连忙回禀：“夫人高热了，府医在里面照看着。小姐没事，活蹦乱跳的。只不过，府医说夫人最好不要再呆在祠堂了。”
里面已经冷静下来了的江幼兰听见外面的动静，立刻大喊。
“是宋嬷嬷吗？我母亲病重了！再不出去就性命有碍。嬷嬷快些放我们出去，如若不然，外祖母和舅舅必然震怒，迁怒江府！到时候大家都不好交代，事情传了出去，祖母也别想好过！”
第36章 有你为妻，幸甚
依旧是暗含威胁的话，与吴氏如出一辙的话术，宋嬷嬷都觉得腻歪了，她们母女还不曾腻歪。
最终，她厌恶地挥了挥手，吩咐道：“去把大小姐和夫人送回院子。老夫人说了，该抄的一个字都不能少，夫人和大小姐禁足。院子中的人也不许出来走动，让府医尽快治好夫人，顺便给小姐看看伤。”
婆子们应声，赶紧将门打开。
江幼兰瞧着缓缓打开的大门，阴狠地瞧了眼那几个婆子，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婆子几个有些不屑。
都禁足到院子里的人都不给出了，还嚣张呢！
等将昏迷不醒吴氏和吵闹不已的江幼兰各自送回院子后，等府医瞧过确认无碍后，又将老夫人的命令传达了一遍，宋嬷嬷才回松寿堂复命。
话说这边，满身狼狈的江幼兰拖着伤痛又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院子，入目全是面色红润，衣衫整洁，光鲜亮丽的丫鬟，心中恨得牙痒痒。
她在祠堂过着那般非人的日子，她们倒好，这般的逍遥快活！
不惩治她们，一个两个都分不清谁是主子，无法无天了！
很快，她就挑好了下手对象——丫鬟中最貌美的那个。
她阴狠地盯着那丫鬟给自己更衣，声音却是温温温柔柔的。
“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不小心抬眼，就见到江幼兰狰狞的表情，顿时瑟瑟发抖，急忙跪下，战战兢兢地回答。
“奴婢白珠。”
江幼兰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白珠，还真好名字呢。长得这般的白润如南珠。”
她挑起白珠的下巴，嗤笑道：“啧，做什么，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可怜模样，好似我怎么了你一样。这里可没有男人会来欣赏你楚楚可怜的模样。”
“奴婢不敢。”
白珠越发害怕，泪珠不断从眼角落下，端是一楚楚可怜的美人。
这副模样，让江幼兰越发地恼怒。
她猛地甩开那美人脸，怒道：“贱人，都是贱人！做出这般委屈可怜的模样，我若不做点什么都亏了。来人，拉她下去，跪在外面，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起来，不许送吃的喝的！”
“主子在受苦，你们这些小贱蹄子在我的院子里这般的舒适潇洒，是什么道理？？！”
江幼兰越发狠毒地斥责道。
“小姐饶命啊，小姐，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白珠吓得脸色惨白，跪在江幼兰脚下，连连求饶。
马上就有婆子毫不留情地将白珠拖了出去。
屋内剩下的丫鬟个个都惶恐不安，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拼命低着头，当作自己不存在。
......
清乐院，瑶台玉凤的花苞越发地大了，花期已然不远。
听完苏嬷嬷的禀报，江迢迢用手指点了点那花苞，微微一笑。
正好，吴氏她们若是还不出来，她都要帮她们一把了。
毕竟，才子佳人一同入京的佳话，怎么能少了佳人呢？
不多说什么，江迢迢让青黛和竹青将装着金子那个箱子搬来。
苏嬷嬷不明其意，询问道：“小姐？这是？”
江迢迢示意青黛拿钥匙打开，“这是拿两个箱子换回来的。这么多的钱财，不好随身带着。我又常带着青黛和竹青出门，思来想去，交给嬷嬷帮我看着，我是最放心的。”
“嬷嬷总管着我所有的事，用到的钱也不少，嬷嬷用到钱的时候支用也方便。”
江迢迢拿起里面的金银珠子，给了苏嬷嬷五颗金的和一颗银的，青黛两颗金的，竹青和豆绿则各给了一颗银珠子。
“嬷嬷自小就跟在我身边，尽心尽力，嬷嬷待我的好，我都记着。三颗金珠是给嬷嬷的，另外两颗金的是给阿眠哥的，剩下的银珠是给萧二的，嬷嬷替我转交给他们。”
“小姐这怎么使得？这太多了！”
苏嬷嬷瞧着手心里的珠子，只觉得又烫手又沉的。
江迢迢笑了笑，“嬷嬷，这是你和阿眠哥应得的。以前我若是没钱便罢了，现在有钱了，怎么还能亏待你们？这是我的心意，安心收下便是。人与人之间相待，就是相互的。你们愿意待我好，我自然也想待你们好。”
“青黛也是一样的，不许推辞！”江迢迢在青黛开口前，就将话堵了回去。
两人心中一软，“多谢小姐赏赐。”
“小姐，那我们呢？我们才来了一天，还什么都没做......这个分一点，那个分一点，小姐刚拿到的东西，还没捂热就分出去了大半......我们怎么好意思拿？”
说着，竹青就将自己妹妹手中的银珠子一并放回了箱子中，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嫌弃少，而是我们还没有做得足够多， 不该领赏。苏嬷嬷和青黛姐姐都陪着小姐度过那么多的艰难时期......没有共患难，也不该共富贵。”
“若是我们替小姐做成了事情，就算小姐不给我们，我们也是要问小姐要的。所以，不如小姐过段时间，等我们都做成了事情，再给也不迟，反正就晚些日子拿到手而已。”
“怎么？主子的话也不听吗？每个人都有的，不许搞特殊，拿着。”
江迢迢又将银珠子放回了姐妹两人的手中，绷着小脸佯装发怒。
苏嬷嬷听她们说的一番话，对姐妹两个颇为欣赏。但此时，她也劝说道：“拿着吧。哪里有那么多的该不该，你们这般懂事，也值得小姐赏你们。”
青黛也是笑着应和，“小姐和嬷嬷说的没错，你们就收下罢。”
姐妹两人最终还是拗不过江迢迢，只好恭敬收下，行礼，“多谢小姐赏赐。”
赏赐完人了，苏嬷嬷就找个妥当的地方放好箱子。折身后来，瞧着放在一旁装着印石的盒子，有些拿不准江迢迢的意思。
“小姐，这个装着印石的盒子？”
江迢迢这才想起起来还有这一茬，上前几步，小心打开巨大的盒子。
只见，盒内挤挤挨挨地放着印石，最上面，放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她疑惑地拿起来，打开。
绸布中，放着一块颜色极佳的珍品芙蓉石。
而这块芙蓉石，她能确定，不在三楼放置印石的地方见到过。
这块芙蓉石石质细润、洁净。
瞧着成色，似乎是藕尖白！
白芙蓉石中，有藕间白、羊脂白、白玉白、油脂白等，以藕尖白最为难得。
藕尖白石质似莲藕的芽尖，极为细嫩洁白，极为罕见。
外头阳光正好，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芙蓉石，对着日光，看着那莹润的色泽，心中越发的欢喜。
仔细把玩了许久，小姑娘才颇为不舍地放回去，又挑了块白中透出些许粉的芙蓉石出来，才关上盒子，“嬷嬷帮我放好罢。”
苏嬷嬷笑看了一眼满脸不舍的小姑娘，利落地将盒子放好。
再次出来时，小姑娘已在写写画画了。
青黛正在伺候笔墨。
不一会，江迢迢就停了笔，将笔墨吹干后就递给了一旁青黛，小声叮嘱。
“青黛等会帮我去定制一套篆刻用的刻刀和印床，就按这图纸上的来定做。另外，再帮我找一个水磨石，还有小毛刷子、棕老虎、拓包、印规和印筋。这些书铺应当有，或者去西市多看看找找。”
说完，她又递了一张纸过来，“上面画着要买的东西以及名称。你按照这个来就成，另外，挑选的时候棕老虎挑细匀者，拓包要表面光滑者。”
青黛应声，拿着江迢迢递给她的锦囊和纸张出门去了。
瞧着不远处的红印泥，江迢迢脑海中，一段记忆，一闪而过。
“呦呦，可知这是什么？”
少年温柔的声音响起，接着，一双白皙好看的手递过来一个精致的盒子。
“膏药吗？还是胭脂？”
眉眼带笑的少女仔细打量着那个盒子，半晌，才迟疑地开口询问。
“这是印泥，漳州的八宝印泥。”
少年含着笑意，细细地给少女解释。
“是一个名为魏远安的漳州药材行的东家，用珍珠、玛瑙、麝香、琥珀、珊瑚、猴枣、冰片和艾绒等八样珍稀材料，调以蓖麻油，磦银朱，研制成医治刀伤、烫伤、疯狗咬伤的药品——八宝药膏。”
“但由于其制作成本昂贵，问津者少。巨大的成本以及卖不出去的药膏几欲要让他妻离子散，药材行也就此易手。”
“一日，这位魏东家已无印泥可用，只有数不胜数的八宝药膏堆积在角落，于是他便将八宝药膏作为印泥钤盖在自己制作的书画上，发现光彩艳丽，令人耳目一新。”
“那魏东家大喜，遂继续研制改进，将八宝药膏转产为八宝印泥应时上市，一时间炙手可热，千金难求。”
少年朝她眨了眨眼，满是笑意地解释：“这八宝印泥最神奇之处，在于色泽鲜和、气味芬芳、浸水不化、火烧留痕、燥天不干、雨天不霉、夏不渗油，冬不凝冻，印迹清晰，永不褪色。即使用火焚烧，纸灰上字形依然可辨。 ”
说着，兰芝玉树般的少年轻轻拉着满脸好奇的少女来到书桌前。
桌上，端正地摆放着一张夹杂着金箔的宣纸。
眉眼精致的少年轻轻打开那小巧的盒子，又从旁边的一堆印章中拿出了一只通体白润的芙蓉石章。
少女惊讶地看着那宣纸上面的字，“这是？”
纸张上，最开头，写着通婚书三个醒目的大字。
振明 第三男，年已成立，未及婚媾。有女呦呦，四德兼备。愿结高媛。振明敢以礼请聘。若不遗，伫听嘉命。
温柔的少年忍住喉头的痒意，嘴角噙着笑意， 轻轻握住少女的手，带着一起握住那雕刻着两只大雁的芙蓉石印章，沾上那鲜红的印泥，一起按向那通婚书。
“如此，呦呦就是我的妻了。”少年苍白的脸上满是笑意，说完，他不住地咳嗽。
少女慌张地轻轻拍着他的背脊，眨了眨泛着泪光的眼，笑。
“是，我是你的妻，一直都是。”
许久，少年才停止了咳嗽，小心地搂住满脸担忧的少女，心中越发愧疚。
“让你为我妻，受了颇多苦楚委屈。”
“身为你的夫君，我能给你的极少，也未曾见过你红妆的模样，就连这本该我亲手写的婚书，都只能现在补上......”
“我只觉满心愧疚又遗憾.....连累你陪着我困在这狭小的天地，我时日已不多......”
......
“今生有你为妻，我幸甚。”
身影渐渐模糊......
“小姐，小姐.....”
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的江迢迢从潮湿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想露出一个笑容，却越发的苦涩。泪珠子不断地从绯红的眼尾滚落，她却笑着说，没事。
竹青瞧着江迢迢脸上那浓厚的哀恸之色，心中惊疑不定。
还要说什么，却见江迢迢又提起笔写着什么。她连忙收声，安静地伺候笔墨。
只是须臾，江迢迢就将两封信封好，对竹青吩咐道：“喊苏嬷嬷进来。我有事找她。”
竹青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应声，出门而去。
不一会，苏嬷嬷进来，想起竹青刚才的话，她不由暗暗打量了一下江迢迢的神色。
哀恸之色已消失殆尽，苏嬷嬷松了口气，温声询问道：“小姐？竹青说您有事找我？”
“嬷嬷， 你把这两封信给萧二，一封是给他的，看完就烧掉，另外一封信要他亲自去送。”
“至于送给谁，送去哪里，什么时候送，之后他要做什么，他看了给他的那封信就知道了。另外从箱子中拿出四块金铤并一些开元通宝给他。”
这么大的钱额支出，苏嬷嬷也明白兹事体大，不敢耽误，拿了的东西就悄悄出门去了。
西市，依旧人来人往。
萧记米铺，一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打着算盘。
不远处，一个长相俊朗的青年正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中的银珠。
苏嬷嬷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朝中年男子打招呼。
“萧老弟，我来买点米。我家那口子说没米了，让我买些米回去。”
第37章 砍一刀，助力江幼兰上京
闻言，萧二立即放下二郎腿，笑着迎上前来。
“婶子来得正好，我们店刚来了批江南运过来的好米，要不要尝尝这新米？”
“你这小子，我得先瞧瞧再做打算。”苏嬷嬷爽朗一笑。
“是是是，婶子这边请。”
萧二陪笑，迎着人进去存放新米的后院了。
中年男子漫不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外头，复又低着头打他的算盘去了。
不远处的正朝这边偷看的人一惊，感觉自己被发现了。
“苏嬷嬷不知有何事？”
周围无人，萧二肃着脸，开门见山。
“小姐有事要你去做。这封信是给你的，小姐让你看完就烧掉，另外一封信是要你亲自去送的，小姐说你看完信就明白了。”
“这是给你的盘缠和银子，怎么用小姐也在信中说明了。”
说完，苏嬷嬷就将信和一个大锦囊递给了他。
萧二接过沉甸甸的锦囊，也明白了兹事体大，连忙收好，笑道：“婶子放心，这米是绝对没问题的，担保叔爱吃。”
苏嬷嬷爽朗一笑，往外走去，“那你记着早些给我家那口子送过去。”
萧二笑着应声，“婶子放心罢，出不了差错。”
等苏嬷嬷离开米铺后，那人也鬼鬼祟祟地跟着离开了。
中年男子头也不抬，眼睛盯着账本，算盘打得噼啪响。
“怎么？要出门？”
“是。事不宜迟，我立刻出门。”萧二愣了一下，回答道。
“去罢，注意安全。”那人继续对着账本盘算。
萧二应声出门，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街道上。
天色尚早，思索了一会，江迢迢问身旁的竹绿，“芸姨和少爷在哪？”
竹绿想起刚刚豆绿过来跟她说的，立即回道：“在老夫人那。”
倒是赶巧了。
“走罢，去看看祖母。”
竹绿应声，喊了豆绿进来帮忙梳洗更衣。
松寿院，老夫人正和江芸话家常。
瞧着身姿挺拔的孙子，老夫人越发满意，想了想又道：“哥儿是不是该请个先生来教着？”
江芸笑看了眼自家神色僵硬的儿子，点点头，“是该学点东西了。”
“不知哥儿对什么感兴趣？学文还是学武？”
江承颂想起这几日传的沸沸扬扬的许氏医馆义诊一事，鬼使神差地，他道：“我想学医。”
老夫人一愣，“你怎么会想学医？你妹妹每日这般辛苦早起.....”
江芸心念一动，认真地帮他剖析。
“你可是有想拜师的人了？只是，你年纪已经这般大了，医者一般都是从孩童学起......不见得有人会愿意收。且学医之路漫漫，要忍受的孤寂和漫长的等待，还不一定能有所成......”
江承颂淡然一笑，温声道：“世间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容易的。若是天下每个人都怕辛苦，怕累怕孤寂，又怎么能有那么多的成才成名之人？”
“二妹妹还比我小，且是女子，都能做到的事情，为何我这个男子就做不成了呢？”
他收起了笑容，认真地道：“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只要我现在开始去做，坚持去做，就一定能行。”
“哥哥说的不错，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我支持哥哥。”
少女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众人转头望去。
只见江迢迢笑嘻嘻地走了进来，甜甜地道：“给老祖母、芸姨还有哥哥请安。”
“好好好，你这小丫头来了？快来给祖母看看。”老夫人高兴地道。
江迢迢乖巧上前，拉住老夫人的手卖乖，“祖母今日身子感觉如何？可有不适？”
“瞧瞧，这江小大夫又来了。”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一切都好，你放心。厨房那边天天给我做药膳呢，现在感觉整个身子都好了不少！”
江芸也露出了笑容，“母亲的气色是一天比一天好。这学医还是很有用的。既然承颂想学，不如就由他去。”
老夫人见他坚定的神色，也笑了，“行罢，哥儿是个有主见的，千金难买乐意。我们家也没什么家业可继承的，就按哥儿自个儿的想法来罢。”
“多谢祖母成全。”江承颂感激地看了一眼江迢迢和江芸。
江迢迢想了想，又收起笑容，故作苦恼，“祖母，姐姐的嫁妆应当准备得差不多了罢？”
提起那个便宜孙女，老夫人老大不高兴了，冷冷地嗯了一声，斜睨了她一眼，“怎地了？这般苦恼？”
“我听说夫人和姐姐晕倒了。”江迢迢讨好地给老夫人捏捏肩膀。
老夫人眼神一利，“谁在你跟前嚼舌头了？”
江迢迢眨了眨眼，温声解释，“倒也不是，主要是回府的路上听到有人在说，说的话也不甚好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若祖母让让姐姐提前入京罢？”
老夫人弹了弹江迢迢的额头，哼了一声，“我算是知道了，你是来给人家求情的。亏我还为你出气。”
江迢迢被弹了也不在意，笑嘻嘻地上前卖乖，“我这不是为祖母名声着想吗？要是因为她们，祖母被不明真相的百姓骂了，我可是不依的！”
“况且，芸姨整日住在府中，没有正式的名头，也老是被说闲话，不如早日给芸姨个名分，哥哥也该入族谱了。”
“可姐姐又颇有意见，万一到时候当众反对哥哥和芸姨……哥哥和芸姨怎么办才好呀？”
“族长爷爷那边不是算过，哥哥入族谱的事情宜定在在五日后吗？既然这样，那姐姐去长安的事情就宜早不宜迟，最好是三日后。”
“况且，姐姐早些去长安也好，大婚那么大的事情，可不能马虎匆忙。早些去姐姐还能和世子表哥培养感情呢，这般对姐姐将来也是好的。”
江芸瞧了一眼极力劝说老夫人赶紧送走江幼兰的小姑娘，也跟着劝说。
“呦呦说的没错。母亲，再怎么说，大小姐也是您的孙女，早些送她去长安只有利无害，最近关于江府的留言多如牛毛，其中大小姐的最多。”
“既然阻止不了，不如就让大小姐离开，免得她听到了伤心不是？”
“人都不在青州了，这些流言自然也没了。杜绝流言的最好办法，就是没有可以让人当谈资笑话说的事情。”
“呦呦的办法，确实是当前治本的办法了。三日的时间不长不短，大小姐许多东西都准备齐全了，这般想必进京也不会显得匆忙。”
此时，有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进来禀报道：“老夫人，有伯府的信件。”
说完，她上前一步，双手将信件递给宋嬷嬷。
老夫人有些不耐，“有信件跟我说做什么？送它去该去的地方。”
宋嬷嬷瞧了一眼信封上的字，上前一步禀报道：“老夫人，是伯府给您的信。”
老夫人一愣，将信接过来拆开，一目十行地看完。
江迢迢瞧了眼老夫人神色庄重的脸色，又低下头去，满脸无辜。
沉思了一会，老夫人叹气道：“罢了，就按你们说的做罢。让她早日回长安成亲，伯府那边要提前婚期了。”
“所幸很多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宋嬷嬷你去跟吴氏母女说这件事罢。另外，多点几个人过去，早些帮大小姐准备好，三日后出发。”
宋嬷嬷应声，出去点了几个心腹婆子就往惠兰院去了。
惠兰院，白珠仍然跪在院子中。
路过的丫鬟或担忧、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看向她。跪了许久，身子摇摇欲坠的白珠觉得越发的难堪、悲哀。
她怎么会跟到这样心狠手辣的主子？
后悔，越发的后悔！
当时听说这位小姐是要嫁入长安的时候，她还暗自窃喜，还自告奋勇地去找嬷嬷，提出要跟着大小姐......
膝盖疼痛得让她恨不得晕死过去！
宋嬷嬷带着丫鬟婆子来到惠兰院，一眼就见到了跪在院中的丫鬟。
她皱了皱眉，问旁边守门的婆子，“这是怎么回事？”
守门的婆子讨好地笑道：“回嬷嬷的话，是那丫头惹恼了大小姐，被罚在院子中跪着。”
宋嬷嬷闻言，也不多管，耐心在原地等待通传。
有机灵的小丫鬟见宋嬷嬷来，已经机灵地去通报江幼兰了。
不一会，小丫鬟又跑了出来，伶俐地道：“嬷嬷，大小姐有请。”
宋嬷嬷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带着一堆丫鬟婆子进入正堂。
屋内点着熏香，丫鬟们瑟瑟发抖地站在角落。
倚靠在贵妃榻上的江幼兰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用茶盖撇了撇茶叶，一脸嘲讽。
“是什么风把宋嬷嬷吹来了？还是祖母又有什么惩罚等着我呢？”
宋嬷嬷面无表情地回道：“伯府来了信，说是要提前婚期，老夫人同意了。出发的时间定在三日后，夫人如今昏迷不醒，不能帮小姐准备嫁妆，老夫人便让老奴来帮小姐的忙，让小姐尽早收拾好，入京。”
江幼兰放下茶盏，用帕子捂嘴直笑，“祖母怎地这般怕伯府啊？不是说不怕的吗？”
说着说着，她又轻轻掩住嘴巴，故作惊讶地叹了一声。
“怎么办呢，祖母让我抄写的我还一遍都没写呢。”
“大小姐不必担心，老夫人说了，大小姐专心备嫁即可。”
宋嬷嬷心中越发不屑。
大小姐这般作态是做什么？
老夫人明摆着再也不管她的事情了，祖孙情分也到了头了，她还这般开怀。
不想，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宋嬷嬷挥手，让丫鬟婆子们各司其职，开始干活。
丫鬟婆子们得到示意，伶俐地开始清点嫁妆的清点嫁妆，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去找马车的找马车......
一切井然有序。
一直蹲守江府外的小厮见江家突然又开始闹腾起来了， 也顾不得躲躲藏藏了，连忙上前拉住一个外出的婆子问话。
“你们府上出什么事了？”
那婆子斜睨了他一眼，不说话，意思显而易见。
小厮咬咬牙，拿出一颗碎银子，“这回能说了吧？”
“三日后，我们大小姐要去长安，跟伯府的世子成婚了。现在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帮大小姐清点嫁妆，收拾东西，准备出行呢。”
婆子笑嘻嘻地夺过那串开元通宝，仔细地数着。
小厮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其他的事情了，狂奔回云府。
婆子瞧了眼那着急忙慌的小厮，眉开眼笑地藏好钱，办事去了。
云府，此刻也是上上下下手忙脚乱的。
他们家大公子马上就要入京准备春闱了，二公子也跟着一块去。
全府上下，与有荣焉，这几日整日吵吵闹闹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大公子马上要去春闱了似的。
云明山的书房却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少爷少爷，不好了不好了。”
刚才在云府外面打探消息的小厮大惊失色地冲进云明山的书房。
云明山放下手中的书，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道：“怎么了？！”
“江大小姐三日后就要去往长安，和那捞子伯府世子成婚了！”小厮着急地道。
“什么？！”云明山猛地站起来，脸色越发难看，“谁说的？！莫不是假的？”
“江府的婆子说的，千真万确。现在整个青州都在传这个事情呢，大张旗鼓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小厮越发急切地说道。
“公子！那江大小姐怎么这样！这不是把您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吗？！公子这些日子不惜与夫人闹僵，还想办法帮她呢？！她倒好，满心满脑地攀高枝！”
小厮越发气愤，颇为自家公子抱不平。
良久，云明山才冷冷瞥了小厮一眼，淡淡地道：“此时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只是...之前的布置暂且不动。”
只是，悄悄握紧的拳头已然暴露了他的心境。
他看向窗外，嘲讽一笑。
三日后，还真是刚刚好啊。
我倒要看看，见到我，你要怎么解释！
若是不能让我满意......
掩下眼中的冷意，他朝小厮招招手，吩咐道：“你亲自去办件事情……”
小厮看着云明山越发冰冷的神色， 心中忍不住发寒，连忙应声退下。
“爷，你……”
第38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爷，你......”
小德子小心翼翼抬头，飞快瞥了一眼满脸阴沉的薛南岑，心中暗暗叫苦。
薛南岑咳嗽了一声，屋子里气压越发低下。
“没了？”
良久，少年才又开口说话。
“二小姐今日的行踪就这些。”小德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
少年哼了一声，心中越发不满。
“她倒是不消停，整日上蹿下跳的，还见这个见那个。”
小德子陪笑，“是是是……”
还没说完最后一个是，少年比之前还要冷的目光投过来，小德子最后一个是消失在了喉咙里。
？？？
不是？附和你也有错？！
燕六和周围的奴仆默默地离小德子远了几步，心里为他点了支蜡。
真是的，自己想挨罚，可别连累他们啊！
小德子察觉到周围人的动作，僵硬一笑，“……”
倒也不必如此地，避如蛇蝎……
“那丫头怎么还不过来？陪别人吃饭就这般积极，陪我就这般不上心！”
宸王越想心里越酸，瞧着周围人也越发不顺眼，开始挑刺。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站着！一个两个在这碍眼做什么？”
“看来，跟在我身边，事情太少了，让你们闲成这样！”
“爷，属下回二小姐身边继续保护了。”
在少年开口罚他们前，燕七麻利地溜了，走之前，幸灾乐祸地看了眼燕六和小德子几个。
自求多福吧你们，我就先走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燕六接收到燕七的眼神，嘶了一声，心中越发苦涩。
为什么不是他去保护二小姐？
燕六头皮发麻，顶着自家主子越发冷的目光，干干地笑了一声，“爷，估摸着，长安的信要到了，我去驿站那边看看。”
“爷，我们去……”
不一会，偌大的内室就只剩小德子站在原地。
纠结半晌，小德子还是提醒道：“爷，其实还有将近两个时辰，才到吃饭的点……”
薛南岑那股酸溜溜的劲忽然就被打散了。
“……”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小德子后悔不已，“爷，你好生歇息，那个，其实这个点厨房也该开始准备膳食了。奴才去催催。”
话落，人就逃命似地离开了。
申时初，来来往往的客商们采买了许久，正是满身疲惫的时候，茶楼无疑是个好去处。
大大小小的茶楼里，此刻成了香饽饽，座无虚席，哄闹声不绝于耳。
板子拍了拍，满堂又静了下来。
茶楼的舌辩（唐朝时候的说书先生，常称为舌辩）见人都静了下来，故作神秘。
“今日，咱们来说道说道一个新故事。保管客官们满意！”
堂下客人们也是配合，连连喝彩。
“这主人公啊，正是咱们江府二小姐。”
“话说，有那么一天真可爱的小姑娘……”
舌辩讲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在座的听得接入了迷，感同身受，似乎自己就是那江二小姐。
故事讲完，舌辩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润润喉咙，下面就叽叽喳喳地问了。
“这事是真的吗？”
舌辩眼睛一瞪，“那可不是，就是因为是真的，我才决定把这个当故事讲的！我有个大伯前几天刚得了老夫人的恩典，从江府离开，回家颐养天年。”
“昨日，我去探望他时，不知怎的就聊起了这个事情，说起来也是唏嘘不已。”
不再多说，舌辩大家拱手表示歉意。
“今日我还有要事，跟掌柜的请了假，故事也讲完了，我就先行一步。祝大家今日都能买到心仪的东西。”
说罢，人便离开了。
只剩下，茶客们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开了头，说了起来。
“诶，江家二小姐原来不是江家亲生的，而是江正源的救命恩人的孩子。”
“而人家为救江正源而死，临死前托孤，说是让人好好照顾那孩子，结果到头来照顾成这样，不管不问就算了，还被养母和姐姐如此作贱……”
旁边的茶客颇为费解，“这是报恩还是报仇啊？”
同伴气愤道：“这还用问？这叫恩将仇报啊！我算是开了眼了，青州父母官，就这个样子？还能让人放心由他主持公道吗？！”
“就是就是，人家尚且还是救命恩人呢？我们算什么？我们什么也不算？那岂不是任人搓揉捏扁了？”
“要我说，那江夫人也一样不是东西，忒恶毒了吧，人家父亲救了她夫婿，她还这样对待恩人女儿！”
“可不就是嘛，要不是有人家救命，她现在可是一个寡妇啊，哪里还轮得到她嚣张的份？”
“那我可算是明白了，那江夫人估计是看人不是亲生的，想着是一个孤女，无权无势，怎么作贱都不会有问题。听说那江刺史也是一点也没过问过，那二小姐在府中可是连个丫鬟也不如呢！”
“什么，把恩人的孩子当丫鬟，这也忒毒了吧？！”
有人搭话，给周围众人分析。
“嗐，这有什么，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无毒不丈夫！江刺史对于自己的妻子做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知道，肯定是默许甚至是授权的啊！”
吃瓜群众连连点头。
“怪不得江夫人如此胆大包天，不想要这门订好的亲事，又怕悔婚对自己女儿名声有碍，就想出了瞒天过海，推养女出去给云家消气，毁了养女名声的毒计！”
“养女那么小，说了什么也不会有人相信，还被说成是小孩子恶劣，“抢”了自己亲女的好婚事，然后还能得个“宠爱”二女儿，让自己大女儿做出牺牲的好名声。”
“那大小姐踩着自己妹妹，还能得个谦让姐妹的名声，更好攀高枝了，真是什么好事都占尽了！当真是好恶毒的人。”
“可不是吗？我啊，也有个亲戚在江府做事，她说这二小姐可惨了，人家云家来下聘那天，她还病的起不了身，被丫鬟瞒得死死的，后面也是拖着病体见人的，事先一点情况也不知！”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那天我在江府门口看热闹的时候，那二小姐确实是脸色惨白，小小一个孩子，仿佛病入膏肓了，虚弱得风一吹就会出事的那种！”
“是啊，我也瞧见了。天可怜见的，二小姐这样，只怕也是被那江夫人整成那样病恹恹的……唉，好好一个姑娘…”
“那大小姐竟然也忍心，踩着救自己父亲恩人的女儿做垫脚石还心安理得地攀高枝了啊，以后谁还敢救他江府的人啊？！”
“所以说啊，那一家人都是恶毒、蛇蝎心肠。没听说吗？那许老大夫经常一天要跑好几次江府，就是想要救那二小姐，怕被江府折腾死了！”
又有知情人士出来作证了。
“我家那孩子在许氏医馆做学徒，天天看着许老大夫愁眉苦脸的，生怕自己之前救的孩子突然就没了！”
“你们怕是不知道！那二小姐和她父亲毕竟是老大夫从悬崖下亲自救回来的，自然有着不一样的感情。我猜，许老大夫收二小姐为徒的一部分原因，估计也是想有个身份护住二小姐吧！”
“还有这事？那许老大夫也太好了吧！”
有人感慨不已。
“是啊，那二小姐亲生父亲昏迷了，我父亲当时还一起帮忙把人抬回来呢！那二小姐也不哭不闹，还冲我们咿咿呀呀地笑，像是跟我们道谢，看的我爹那一个铁石心肠的汉子心都软了。”
自称是知情人士的青年颇为唏嘘地给周围众人解释。
“唉，之前我爹也听说了那些事，也放话了，说是谁敢害那二小姐，哪怕是有官身的人，他也是要替人讨回公道的......”
有官身的人是谁，此处不言而喻。
就在传言愈演愈烈的时候，许氏医馆有人出来发了声明。
若是有人做伤害了江二小姐的事情，许氏医馆不再为其看病、诊治。
这话一出，众人哗然。
还在排着义诊长队的人议论纷纷。
“许家不愧是出了名的有情有义啊，竟然为一个孤女对上江府也不怕！那可是一州刺史啊！”
旁边的人点点头，“可不是吗？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不过，许家这一做法真叫人爽快。有这样正义、仗义的医馆在，我要是要看病问诊，首选许家啊。更不必说，许家医馆的大夫本就医术精湛，价格公道，连药材也是物美价廉啊！”
至此，许家声望再一次攀升。
谁能保证自己能不生病，求不到人家呢？
更别说这些年下来，许家积攒的人脉，交情，那是不能用钱和权来衡量的。
在许家医馆发话了之后，不少和许家有交情的世家、商贾和百姓都纷纷声援许家。
官最怕民怨。
刺史府衙，此时此刻的江正源，正急得焦头烂额，连忙派人去查谣言的源头。
“怎么样，查到了吗？”
江正源神色难看，第八次问旁边的长随。
长随也是万分无奈，回答道：“没有。”
“没有用的东西！现在正值调回长安的关键时刻，府上那位有说什么吗？”
想到那人，江正源心里一惊，又急急问道。
长随心里暗暗叫苦，却还是恭敬回答：“暂时没有。”
江正源深深吸了口气，安排道：“你们赶紧去给吵得最凶的人封口、协商。另外，之前夫人管家权给了老夫人、大小姐被禁足罚跪，被家法处置和二小姐得到很多补偿的事情大肆宣扬一下！”
此刻，江正源越发后怕。
幸好之前做了点处置，不然这会真不好收场！
江府，春江院。
此刻的吴氏丝毫不知外面疯传的流言。
退热后，醒过来的吴氏听着丫鬟的禀报着长安来信的事情，嘴角微微翘起。
就算入了祠堂又怎么样？
还不是得乖乖把我送出来？
哼，老东西，跟我斗？
她笑着端起熬好的药，心中越发得意。
等兰儿去了长安，她再好好收拾那祖孙三个还有江芸那个贱人。
到时候，一个也逃不掉！
这次是她轻敌了，没把人放在眼中，让人钻了空子。
接下来，可不会了！
突然，吴氏太阳穴一阵疼，新来的嬷嬷连忙上前帮忙揉按头部穴位。
只是，因为不熟悉，有些没轻没重的，吴氏越发疼痛，用力拂开那双陌生的手。
“都给我滚！”吴氏发怒。
丫鬟婆子们瑟瑟发抖，慌忙退了出去。
瞧这空空的内室，她越发想念一举一动都极合她心意的秦嬷嬷了……
想起秦嬷嬷，她心中越发恨毒。
死老太婆，我要你们给我嬷嬷陪葬！
忽然，一个女子在内室现身，朝吴氏行礼后，将一封信递给了她。
“这是老夫人派下属送来的信。”
吴氏低头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看完，吴氏怒极，砰地一声，一只精致的紫砂壶四分五裂。
“之前的谣言竟然传到了长安！怎么会传到长安？！青州离长安那么远！”
那女子低声安抚，“小姐别急，老夫人已经将事情压下来了。那江二小姐不是还在吗？老夫人意思是，姑爷到时候调回长安，让你将二小姐和江老夫人留在青州。”
“这样的话，那这事的真相是什么还不是看你怎么说？”
察觉到有人过来，那女子跃上了房梁，隐匿气息。
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冲进来，“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又怎么了？”吴氏皱眉，心中越发厌烦。
丫鬟口齿伶俐地把外面的传言都说了一遍。
吴氏暗道不好，怒道：“快去查！”
许久之后，吴氏又招来丫鬟询问，“究竟谁传的，到底查清楚了没有？解决了没有？”
丫鬟瑟瑟发抖，低声回禀。
“禀报夫人，还没有。我们院子里的人都不许出去，传的消息越发的慢……现在还没消息传回来……”
吴氏压着怒气，问道：“老爷那边怎么说？”
丫鬟低声回道：“老爷那边正努力压下传言，说是以权压人，会留下把柄。流言已然是引起民愤，只能用特殊手段，还说，还说……”
吴氏见她吞吞吐吐的，越发烦躁，“还说什么？”
第39章 耍小脾气的宸王
“还说让您最近安分点。”丫鬟战战兢兢地回答，“老爷那边还说正值回长安关键时期，要是谁阻挠他回长安，他饶不了他。”
吴氏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气煞我也，他江正源也不想想是谁帮他调回去的！是我广宁伯府，要不是我广宁伯府，他江家还要在这偏僻地方待一辈子呢！当真是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丫鬟越发瑟瑟，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什么都听不到！
天边，染满了红霞。
江府后院的路上，风又吹落了几片泛黄的叶子。
江迢迢掐着时间，往不远处的高楼走去，旁边跟着的是刚回府的青黛。
“小姐，定制的那几样，店铺那边说是需要等上两三天。”
青黛压低声音汇报出去一趟的情况。
江迢迢点头，反倒是意有所指地开口，“这个不急。倒是府上多注意些。”
青黛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又提起另外一件事。
“苏嬷嬷这两天正在调教豆绿，这小姑娘看着老实，不显山不露水的，打探消息倒是一把好手。”
江迢迢笑看了青黛一眼，“难得青黛夸人呢！看来是极喜欢那丫头了？”
青黛有些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笑道：“我也是实话实说嘛！小姐不也是吗？”
想起回府时候听到的，青黛不由一笑，意有所指地道：“小姐，那萧二还真是能干呢。”
江迢迢一笑，认可地点了点头。
从祖母院中回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听到了豆绿跟她禀报的外面发生的事情。
茶楼舌辩，还有瓦子勾栏，鱼龙混杂之处……他这人，倒是够大胆，也够聪明。
越是放到明面上来，效果越是非凡。
法不责众，且这仅仅是流言，创造性的编撰的故事和戏剧，倒也不能真把人抓进去。
要知道，先皇在位时，戏子地位十分地高，连带着辩舌口技者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长安甚至还专门设置了梨园。
现在的天子虽然不沉溺于这些，但是戏子乐师这些的身份依旧很高。
大周如今这般昌盛，百姓更是注重享乐主义，颇有种娱乐至上的趋势。
府衙倒不敢真把所有的能提供百姓娱乐的人抓进去，还做出严刑逼供的事情来。
毕竟，这事也没触犯本朝法令，可大可小……
更不要说，别看这些个人做的地位不高的活计，影响力确是巨大的。
尤其是那些个名人，多多少少，都得些当地权贵世家有些牵扯，还有许多百姓的欢喜……
要是真抓了，只怕真要引起民怨了。
不知不觉，一闲居就到了。
看着门口身姿挺拔的酷哥侍卫，江迢迢默然。
“二小姐，主子已经等你很久了。”
酷哥侍卫燕六见到江迢迢，上前一步，照例拦下青黛，怜悯地看了她一眼。
“……”
这什么眼神？
她犯什么事了？
这么看她？
倒也不至于吧？她只是踩点到哇！
江迢迢心中的小人抓着头发发狂，面上却是波澜不惊地点了点头，抬步走进去。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小少年。
她认得，是叫小德子的。
还未走到近前，她又看到了让人抓狂的怜悯眼神。
怎么了！？
她到底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了？！
小德子朝她行了一礼，眼神示意：自求多福吧，二小姐。
“……”
听到脚步声，脸色苍白的少年抬头，看着背着光，一步步走来的小姑娘。
心中一痛。
他不自觉地抿了抿自己苍白的嘴唇，试图让它颜色鲜艳些，好看些。
低着头的江迢迢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满心忐忑地走近摆着丰盛菜品的桌子，朝端坐着的少年行礼。
“拜见殿下。”
少年眉头微微皱起，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
江迢迢偷偷观察着，见他没有发怒或者是其他不好的情绪，心中一松，轻手轻脚地在远一些的位置坐下来。
服了！！
那两个人怎么回事？
专门吓唬她是吧！
正想着，就听到少年清冷的声音响起，“今日午时的饭菜可还可口？”
江迢迢默了默，反应过来他是指聚香楼的饭菜。
她倒是没有惊讶这位爷知道她的行程，只是莫名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危险。
脑子里翻转了又翻转，斟酌了一下，她小声回答：“尚可。”
“只是尚可？”
少年越发温柔地问。
来了来了！
这样的语气，绝对有坑等着她！
可是，她思来想去，也没觉得这个答案有什么不妥啊。
于是，她谨慎地换了个说法，“一般。”
少年哼笑了一声，盯着低头的小姑娘，幽幽地道：“一般，还能一顿饭分成两顿，和两波人吃。是很喜欢和他们吃饭呢？还是我饿着你了？让你这般…饥不择食…”
一个一个的问题砸得江迢迢头皮发麻。
她可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他们这般看她了！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
江迢迢深吸一口气，越发低着头，试图解释。
“其实，是有原因的，我可以解释……”
“嗯，你说。我听着。”薛南岑皮笑肉不笑地道。
“……”
江迢迢一噎，硬着头皮，干巴巴地笑了笑，继续解释。
“其实也没有一顿分两拨人吃……就是，我中途见了个熟人，闲聊了两句……”
偷偷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表情，仍旧是皮笑肉不笑，一副我听你编的模样，江迢迢暗暗叫苦。
谁把这尊大佛惹了，殃及池鱼啊！
小德子和燕六等人：拜托，搞清楚，我们才是殃及池鱼的池鱼好吧！
江迢迢紧张地捏了捏披帛，斟酌开口，“其实吧，我更喜欢吃殿下这的饭菜。”
“真的。”仿佛怕他不相信，她又强调了一番。
到底要怎么说啊！
江迢迢的手不自觉地又扭上了衣袖，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生怕自己不小心惹怒了对面的人，然后被拉出去嘎了。
少年苍白着脸，思索半晌，似乎是在思考她说的话的可信度。
良久，他才再次开了尊口，“吃饭罢，菜都快凉了。”
虽然不知怎么过关了，江迢迢还是如释重负般，放松了许多，点点头，吃起了菜。
香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江迢迢瞧着正慢条斯理吃着菜的精致少年，她胆子也略略大了一些，也有心思提那件事了。
“殿下，能否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江迢迢比了比一小节拇指示意。
薛南岑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江迢迢默了默，小声地道：“就是，借用一下你的一个武艺高强的下属，帮我去一个地方，拿回我的东西，那东西是一枚印章，刻有菊花的印章，花纹是这样的。”
说罢，她从袖中拿出了一张之前就准备好的宣纸递给了薛南岑。
“也不远，就在江府，很快就能搞定的！守备应该也不森严。对于你的下属，应当算是小事一件。”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
半晌，薛南岑冷冷开口。
江迢迢一愣，斟酌道：“再答应你一件事？不违法不违背良心！”
薛南岑好笑地看着她，“我可不需要你的承诺。毕竟，我不缺下属。你能做的，我的下属会做的更好。”
“……”
虽然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孩子，但是也没有真的这般一无是处吧！
虽然说的是真话……
完辣！！！
今天这人怎么这么不好说话！
刚刚不是都过关了吗？
所以到底是谁，惹他不快了！
不要殃及无辜的她啊啊啊！
沉默半晌，她默默死心，小声询问：“那，就不劳驾殿下了？”
薛南岑手中的象牙筷一顿，越加冰冷的视线扫向了不远处的女孩子。
“那你还想找谁？”
大有一股她要是说别人就让人把她拉出去斩了的架势。
江迢迢小心地叹了一口气，暗暗后悔。
最近过的太顺利了，真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踌躇了一下，她还是实话实说。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耍心眼，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许家的大小姐。”
薛南岑盯着小姑娘许久，才冷哼一声，“没说不帮你。”
小姑娘忍不住眼睛一亮，抬起头来，笑嘻嘻地道谢，“多谢殿下！殿下是极好的人。”
甜甜糯糯的嗓音，听着倒是让人舒畅。
哼，胆大包天的小骗子！
专会哄人开心，从而帮她办事。
薛南岑又哼了一声，又夹了一块小姑娘面前的香酥鸭，斯文地吃着。
一顿饭就这么一波三折地过去了。
自己目的达到了，该功成身退了，江迢迢不住地松了口气。
“不知殿下还有何事吩咐？若是没有事情，我就……”
小姑娘殷切地看着薛南岑，等待着他的赦免。
薛南岑端着苦药的手一顿，接着就有种委屈莫名地涌了上来，吐出的话却是越发冰冷。
“吃干抹净就走？”
江迢迢下意识地瞧了眼桌上空了许多的碗碟，蓦然有些心虚。
这样说倒是也没错，但是听着还是觉得很怪啊！
她心虚地笑了笑，“殿下有何吩咐？臣女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薛南岑冷冷瞥了她一眼，心中又有些不快，意有所指地道：“上刀山下火海不至于。你先把你之前答应的事情做到再说。”
江迢迢眼睛蓦地睁大。
这话，说得怎么她好像是一个说话不算话的人！
她试探地开口，“殿下这几日可有空？若想逛逛青州，臣女可以做向导，带殿下游乐一番。”
小德子苦哈哈地看了一眼江迢迢，又悄悄地关注着薛南岑的神情，欲言又止。
“来了青州许久，确实是未曾好好逛过，你安排……”
还未说完，薛南岑就被小德子打断了
小德子苦口婆心地劝道：“爷，许老爷子才刚说了，您得静养呢！您忘啦？”
？？？
身体不好还要赶出去玩？！
这么疯狂吗？
江迢迢一惊，暗暗观察薛南岑的脸色。确实是，比往日要苍白许多。
蓦地，她又想起管家爷爷说许老爷子去治病的事情……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无奈劝道：“殿下，不可拿自己的身子做儿戏。青州日后都能游玩，当前身子要紧。”
顿了顿，她又接着道：“殿下，臣女答应您，绝对不会做那些个无信之人。等您身子方便了，我一定不推辞，给您当向导，可好？”
薛南岑幽幽地看着信誓旦旦的小姑娘，没有说话。
旁边的小德子却是悄悄松了口气，明白他这是默认的意思。
“苦。很苦，非常苦！”
气势凶狠地把药喝完，薛南岑心中有些不甘心，又酸溜溜地看着小姑娘道。
小德子震惊地看着自家主子。
不是，主子这是闹哪样？
从不喊苦，喝汤药当喝水一样面不改色的人，现在喊苦是怎么回事？
江迢迢默然，不知如何反应是好。
下意识的，她看向小德子。
小德子虽然心里震惊，但是仍然赶忙出去找果脯和蜜饯。
只是，又听到自家主子的声音，急切的脚步又缓缓停了下来。
“你今日出门不是买了吗？就要你那份了。”薛南岑有些不满。
“不会连分吃的都舍不得吧？我都请你吃这么多饭了。”
这位脾气古怪的宸王，说的话越发刁钻，颇有种无理取闹的意味。
江迢迢心里暗暗叹气，面上却顺从地道：“自然可以。只是请殿下稍等一下。我这就让青黛回去拿。”
薛南岑见她这般顺从，倒是心情好了许多，点点头，让她出门去了。
听说生病的人脾气一般都有些古怪，不同于以往，她多包容一些就是。
江迢迢安慰着自己。
正在外面等得百无聊赖的青黛见江迢迢出来，高兴地迎上来，“小姐。”
肃着脸的江迢迢走进青黛，压低声音快速吩咐。
“你去把今日我们买的那盒果脯蜜饯送过来。记得检查一下有无问题，也别让人发现。”
青黛虽然不明白，但是还是应声，赶紧往回赶了。
不一会，青黛就提着一精致的盒子回来了，小心递给等候在门口的江迢迢。
青黛压低声音，“小姐，没有问题。”
江迢迢点点头，吩咐道：“你且再在外面等我一会，我进去一会，很快出来。”
说罢，她就急匆匆地拿着盒子进入外室，先递给小德子检查。
“劳烦小德公公帮忙看看有没有问题，再决定要不要给殿下。”
第40章 人若反常必有刀
“这是自然。”
小德子见她上道，笑嘻嘻地回应了一句，就拿起给旁边等着的太医瞧瞧。
确认都没有问题后，小德子才又将那盒子递给等候已久的薛南岑。
脸色苍白的少年不爽地啧了一声。
这般久，嘴里的苦味都要没了！
虽然心里不满，但他还是在盒子中装着的果脯蜜饯中，挑了颗梅子尝尝。
甜滋滋的味道腻人得要紧，也不知道这小骗子怎么会喜欢吃这么甜的。
外面天色渐暗，江府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
见他果脯也吃了，江迢迢就打算告退了。
“殿下，若是无事，臣女先告退了。再晚些，路就不好走了。”
薛南岑这才大发慈悲，挥了挥手，让人离开。
小德子将人送了出去，又回来时，就见面容精致的少年抱着那盒子躺在贵妃榻上，又捻起一颗果脯起来吃。
小德子有些无奈地劝道：“爷，这甜了些，太医说了要少吃些，不然影响药性。”
少年自然不听他的，自顾自地吃着。
想了想，他又道：“去，让江迢迢以后出门都要给我带东西。吃的喝的玩的，不然……”
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似乎是为了让这个行为合理，嘟囔个不停。
“她不是喜欢请人吃饭吗？亏我还对她这般好，她都不请我...让她那送我东西，请我吃东西！她不是刚收了一大笔钱吗，对她来说，这不算什么。”
说着说着，少年越发不爽，只觉得她要天天都送他东西才行！
小德子都有些看不过去了。
“爷，不至于。整个天下都是圣上的，咱们宸王府更是金银窝，不至于占二小姐的便宜……”
小德子的声音缓缓地在少年越发冰冷的视线，消失了。
他果断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传话了。
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夜深人静，江府，春江院，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飞快往府外而去，没有惊动其他下人和护卫。
等黑影消失不见，又有一黑影闪身进了春江院。
不过一会，那道黑影又悄无声息地出来了，朝不远处的高楼飞奔而去。
摆设华贵的内室，药香浓郁得过分。
宛若天神下凡的少年因为痛苦而微微皱眉，拥着不含杂色的狐狸毛皮躺在贵妃榻上，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子厌世的情绪。
“主子，这是二小姐要的东西，只是这东西裂成了两半。另，在进春江院找东西之前，那刚好有个人刚好离开，估摸着是伯府派来的死士。”
黑影恭敬地将物件递给少年，禀报情况。
恹恹的少年拿起那人递过来的东西，打起精神看了几眼，挥了挥手，“做的很好，退下罢。”
那黑影应声，很快藏匿在了阴影中。
等人退下，摸到印章侧边的字，他兴味十足地将其靠近烛火，仔细观察着眼前被红线穿着的裂成两半的印章，蓦地一笑，“有意思。”
次日，江迢迢按照往常的时辰起来。
豆绿轻声禀报这外面的流言情况，以及府内各方面动向。
“老夫人那边似乎是放任不管的意思，什么也没做。”
“小夫人，也就是芸小姐那边派了人暗中推波助澜，而老爷散播了新的流言，大多数是关于老夫人如何宠爱您，为了您大义灭亲，老爷为了您惩治夫人和大小姐之类的，意图洗白，但是百姓反应不大，似乎是不买账。”
“夫人那边则毫无动静，大小姐想闹，但是被老夫人派过去的宋嬷嬷及时压了下去。”
江迢迢应了一声，便陷入了沉思。
青黛几个也不敢打扰她，轻手轻脚、有条不紊地帮她梳洗打扮。
吴氏接二连三地陷入不利的局面，到了现在居然还能稳得住，甚至一点动静都没，太能说明有问题了！
莫不是有什么依仗？
而她最大也最明显的倚仗，就是京师的广宁伯府。
虽说她是江府夫人，而江正源作为地方最高长官，无召不得离开青州。
江幼兰提前入京师，完婚的日子也提前了。
这伯府的信来的这般及时……
莫名的，她有些许不好的预感。
看来，离开江家的事情，要提上日程了。
“豆绿，夫人那边多注意些。”江迢迢压下心中思绪，吩咐道。
豆绿恭敬应声，又出门了。
青黛正在替江迢迢挽发，有些欲言又止。
江迢迢瞧着铜镜中另外一张纠结的小脸，惊奇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让青黛这般纠结？”
青黛皱眉，压低了声音，将事情说了一遍。
“刚才燕六过来找我了。说那位传了话过来，说是让小姐日后出门，都要带些吃喝玩乐的东西回来给那位贵人，不仅如此，东西都要小姐自己出银子。”
江迢迢一愣，心中宛若滴血，按照她每日出门的架势，哪里有那么多钱挥霍啊！
她摸了摸锦囊中的铜钱，只觉着，越发心疼。
万恶的当权者，自己都是金银窝了，还来搜刮民脂民膏！
“我能当作不知道，没有这回事吗？”
良久，江迢迢不死心地问。
青黛心中也是无奈万分，想起燕六那个欠揍的模样，手也觉得痒得很，想揍人！
小姐可是好不容易有点小钱的！
“算了算了，就当是破财消灾了。”
江迢迢捂着脸，痛心疾首地道。
还是很心疼她的钱呐！
气愤地吃完早膳，江迢迢就带着青黛和竹绿往府门走去。
往日必经的月门处，站着一男一女。
正是特意等在此处的江芸与江承颂。
江迢迢步伐一顿，神色不变，心中却已千回百转。她笑着上前，对着两人行礼，“芸姨和哥哥怎么起这般的早。”
相比前些日子，气色好上许多的江芸上前一步，将小姑娘的披风拉紧了些，防止风吹开。
她放柔声音，笑道：“我们专门在此等呦呦的。”
一派天真的小姑娘有些不解，“芸姨可是有什么事吗？何不派丫鬟来和我说一声，我去找芸姨和哥哥便是。”
温润公子打扮的江承颂有些不好意思，“二妹妹，是我有事相求。”
江芸拍了拍少年瘦削的肩膀，对小姑娘温和地笑道：“呦呦，江姨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早已猜到是什么的江迢迢装作不知，好奇地问道：“不知是何事？”
江芸斟酌着开口，“承颂想学医，听闻呦呦拜入了许老爷子的门下，芸姨想请求呦呦，能不能带着你承颂哥哥一起去许府？”
江承颂上前一步，朝江迢迢行了个礼，满脸认真。
“呦呦妹妹，我是真心想学。我也明白，拜师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会努力，若有先生愿意收我为徒，不拘是谁，那都是我的福分，我定然会好好学。”
“若是没有达到先生们的要求，没有先生愿意收我，我也绝不过多纠缠，让妹妹和先生们为难。”
江迢迢微微侧身，躲过这一礼，了然点头，轻松笑道：“既然如此，我带哥哥去就是。哥哥可别与我客气。”
见她答应的如此痛快，江芸先是一愣，而后又会心一笑，“如此，便多谢呦呦了。”
小姑娘眨了眨眼，笑嘻嘻地摆摆手。
“这没什么。那我带着哥哥去了，芸姨放心，我会照顾好哥哥的。”
江芸笑着点头，目送两人离去的身影。
哒哒哒的马蹄声很快响起。
平稳的马车内，江承颂瞧着对面的小姑娘，捏了捏手心，鼓起勇气，再次道谢。
江迢迢不由噗嗤一笑，“哥哥，你已经道过很多次谢啦。不必如此，我们是一家人。”
想到府外的流言，江承颂眼神微黯，心下味苦。
若是他们真的是一家人就好了。
一想到自己那个父亲所作所为，江承颂越发厌恶。
长安城北郭城外，皇家禁苑南侧、渭水之滨，一气势恢宏的宫殿群坐落于此，名谓明宫。
大周朝最尊贵的人，就住在此处。
明宫丹凤门南面，丹凤门大街上，一匹快马飞驰而过，扬起一阵灰尘。
“宸王急信。”
专门传递皇族信件往来的驿者高举令牌，朝着前方的禁军大喊。
闻言，禁军迅速放行，驿者骑着快马飞速通过延庆门。
没过多久，装着信件的竹筒经过层层检查，到达了天子的御案上。
紫宸殿内，德宣帝拿着装着宸王的来信的竹筒，一时间喜形于色，满面欣慰地对旁边候着的高盛笑道：“岑儿终于给我写信了。”
高盛也笑着应和，“看来宸王殿下在外遇到了许多好玩的事情，急着跟圣上分享呢。”
这话说到了德宣帝的心坎了，平日威严的皇帝此时此刻如平常人家的父亲一般，欢喜地拆开自家孩子寄来的信件。
可是，当德宣帝目光触及信件上的字时，脸色很快就冷了下来。
高盛小心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笑容也收了起来，安静地陪在一侧，不敢再出声。
内容并不多，德宣帝很快就看完了，神色喜怒不辩。
殿内气氛越发低下，德宣帝缓缓开了口，“我记得，前几日，不是还有人跟朕夸这青州刺史来着？”
“正是汤御史。”高盛小心翼翼地回答。
德宣帝冷哼一声，“让绣衣使严查河南道的监察御史、汤御史还有这青州刺史，尤其是这青州刺史。”
高盛低声应是。
沉思半晌，德宣帝又冷冷地吩咐道：“还有那青州江府二小姐，底细也一并查清楚。另，告诉魏米，这件事我很不满意，让他和绣衣使一起护好宸王，不许出差错，不然提头来见。”
高盛低着头，背后不断冒出冷汗，再次应声退下。
青州，府衙的西厢房中，魏米正拿着心腹查到的情报，蓦然打了个喷嚏，心中暗暗有种不好的预感。
来不及多想，他又打起精神，拿出专门上奏所用的奏状纸，小心提笔，不掺夹私怨地写下这些日查到的东西。
“臣魏米跪奏，为青州刺史江正源冒功请赏、虐害功臣之女、五尸失察之责、引发百姓怨怒等事，仰祈圣鉴事......”
写好奏状，魏米又盖上私印，确认无误后亲手将奏状与证词一并放入竹筒密封。
“记住，你亲自去送，别让人发现，送到安泰坊绣衣阁处，说明魏米有事上奏，请绣衣使转呈圣上。”
魏米不放心，又叮嘱一番。
心腹接过竹筒，低声应是，匆忙离开。
魏米缓缓舒了一口气，看向对面紧闭房门，彻夜亮灯的厢房。
没想到，这青州刺史竟然，如此地漏洞百出。
想起那五具毫无线索的尸首，他不住再次叹气，事情真是一件接着一件啊。
许府，自从昨日的流言蜚语传出后，除了做出声明外，没再多做什么，一切照常。
今日是许氏医馆最后一日的义诊，医馆门口甚至要比前两日的人还要多。百姓们都抓住这最后一日的机会，都想花最小的代价将身上的大病小病解决掉。
就连很少露面的许老爷子，今日也坐堂医馆，慕名而来的人越发的多了起来。
许府，此时倒是颇为安静。
“小姐、公子，我们到了。”
等待马车停稳，青黛提醒各自闭目养神的两人。
“那下车罢。”
江迢迢点点头，睁开惺忪的眼眸，看向另外一侧刚睁开眼的江承颂，低声道。
江承颂嗯了一声，先一步下马车。
许管家和许弦月早已等待在一旁，见一个有点面熟的公子模样打扮的俊朗少年下车，皆是一愣。略略一想，就明白了他的身份。
弦月带着管家上前行礼，“江公子。”
江承颂也回了一礼，笑道：“还未曾感谢许家当日的相帮之恩。今日跟着妹妹贸然而来，叨扰了。”
弦月微微一笑，客气道：“之前都是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公子能来，是许府的荣幸。”
江承颂一顿，倒是不知再如何开口了。
此时，江迢迢下了马车，见到不远处的有些手足无措的江承颂，快走几步，给他解围。
小姑娘满是惊喜的声音响起。
“弦月姐姐！你怎么来这里接我啦？”
第41章 传闻中的许三老爷
说罢，江迢迢又朝弦月旁边的管家乖巧一笑，打招呼道：“管家爷爷好。”
管家见小姑娘这般可爱乖巧，眼神越发地慈爱，连连应声。
“不过是几步路，来这能早些见到你。”
许弦月轻轻摸了摸小姑娘温软的脸颊，温声解释。
又瞧了眼旁边站着不知说什么的江承颂，江迢迢点点头，给许弦月和管家介绍。
“哥哥说想要学医，听闻许家开了三日的义诊，觉着当真是实实在在造福百姓的义举，更是十分向往，想要跟着过来见见我是如何学医的。”
“另外，他听闻许家个个都是绝好的医者，且还云集了老爷子的门生们，个个都是极擅医术，所以还想碰碰运气，看他有没有资格和条件，能在许家拜师，跟着先生学习。”
“若是有先生愿意收我，我会尽我所能好好学，若是没有先生愿意的话，我也不会过于强求。还请许大小姐和管家爷爷成全。”
江承颂又真诚地朝两人鞠了一躬。
弦月和管家都是一愣。
说实在的，自从一波又一波的流言爆发出来后，他们早已对江府的人无甚好感。若是他们与江迢迢不熟，或许只是叹息感慨一声，便忘在了脑后。
可偏偏，他们与江迢迢认识相处了这般久，早已相处出了感情，许家早已把江迢迢当作了自家孩子。
现在自家孩子这般被欺负作贱，他们自然也是一肚子火。
可想到面前这个少年也受到了不平的对待，比江迢迢遭遇好不上多少，还刚刚被认回江家，与江家人之前所做所为毫无干系，他们也做不到迁怒一个无辜的人。
弦月叹了一声，点点头道：“那你今日就跟在呦呦旁边罢，若是有问题可以问我和呦呦。另外，今日长辈们还有呦呦的师兄们都去义诊了，今日想必会等义诊结束再回来，不一定见得到。不过，明日想必能见到。”
“多谢许大小姐告知。”
江承颂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再次作揖。
管家见自家小姐都说好了，也不多说什么，忙活去了。
“今日我们做什么？”
随着弦月往药房的方向走，江迢迢有些好奇。
弦月微微一笑，“今日是辨认和炮制药材。”
江迢迢点点头，没说什么。
毕竟，她才正式学习不久，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踏实实，这条路才能走得远。虽然她大部分都认识，说的准确无误了。
可还是有些不明白的，要补上。
天才也需要时间成长，更何况，她还不是天才，仅仅占了一个前世看多了书的便宜罢了。
她一直都很清醒，更没有忘记那些日日夜夜翻书苦读的日子。
一上午，就这般在药材中度过。
中间，江承颂时不时地问几个问题，弦月和江迢迢都极为耐心地回答了。
弦萱偷偷看着不远处那个少年，心中不忿。
“江家没一个好东西，他还有脸来。”
弦星叹了口气，试图安抚气呼呼的小妹妹。
“倒也不能这么说，他的遭遇不比呦呦好。且，他才刚认回来没几天，之前的事情可都与他无关。”
弦辰生怕她冲动，也连忙劝道：“是啊，五妹妹，我们可不能做那等不分青红皂白，迁怒无辜之人的人。”
弦萱还是气不过，想起那些流言，跟个小炮仗似的就气呼呼地炸了出去，弦星三人都傻眼了。
“你！”
弦萱气呼呼地走到俊朗的少年面前，见人满脸疑惑地抬眼看过来，蓦然有些气短。
故作强硬地哼了一声，朝少年伸出手。
稚嫩的掌心中，躺着几颗色泽上乘的南珠。
小丫头理不直，气也不壮地要求道：“你帮我将这个磨碎。”
弦月瞧着弦萱如此无礼的模样，有看到后面弦星三人满脸心虚焦急的模样，深呼吸一口气，忍耐住心底窜窜往上冒的火气，压低声音斥责道：“弦萱，不要这样无礼对待客人。”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这么大的人了还照顾不好妹妹！”
弦月又朝那支支吾吾的三人严厉地道。
“是是是，大姐姐，我们马上带萱萱回去。”
弦辰心中发苦，上前一步，想要拉住弦萱。
可是弦萱话都说出口了，此刻觉得转头就走，特没面子，倔强地伸着手，又将要求说了一遍。
“你帮我磨碎！”
江迢迢连忙上前，笑着解围，“萱萱姐姐，我正好在磨珍珠粉，不如让我帮你可好？”
看着再一次挡在身前的小姑娘，江承颂心中一软。
他轻轻拨开江迢迢，小心地接住那几颗硕大的南珠，温声道：“我来罢。我以前也被卖到过药材行，帮做过处理药材的事情。磨珍珠粉也做过了很多次了，我会磨好的。”
见少年已经低头已经开始磨了起来，弦月瞪了几人一眼，心中越发的恼火。
真该教训一下这几个臭弟弟妹妹了。
弦萱冲动过后，见少年这般，也觉着自己这样不大好，有些心虚地站回弦星身后，不出声了。
许府门口，门房百无聊赖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一阵马蹄声传来，他神色微动，朝街道尽头看去。
远远的，有几人骑着马飞驰而来。
为首的熟悉身影，正是离家许久的许三老爷。
门房连忙派人去禀报小主子们这个消息。
为首的魁梧男子翻身下马，将马匹交给门房，就往里走，大笑问道：“萱萱在哪？还有三夫人呢？”
得了消息，刚到门口的管家上前行礼，笑道：“三老爷，五小姐和其他小姐公子在老太爷的药房，夫人在院子休息，看顾着六少爷呢。”
“老奴已经让厨房备了饭菜和热水，还需要一会才好。”
许巍舟摆了摆手，让身后的随从各自去休息，对着跟在身边的老管家笑道：“既然萱萱更近些，那我先去看看萱萱，辛苦管家了。”
“可千万别这么说，都是老奴应该做的。”管家笑得眼角皱纹又加深了些。
“对了，三老爷还没见过老太爷的关门弟子，呦呦小姐罢？”
管家想起药房那边，笑着问许巍舟。
许巍舟摸了摸下颚扎手的胡子，嗯了一声。
“听父亲说，那小姑娘比萱萱小几个月，极为聪明。这些日子，我也收到了夫人给我寄的信，有说起那小姑娘的事情。听说遭遇不好，是个可怜的孩子。”
“可不是？老太爷这几日，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才导致了呦呦小姐遭受这些事情。一直后悔当时没有收养呦呦小姐......”
许巍舟脚步一顿，“这是如何说起？”
老管家叹了口气，缓缓将事情说来。
“三老爷当时刚好不在，老太爷从城外救回来了一个孩子和一个重伤的男子。那孩子就是呦呦小姐。”
“那男子失忆了，想不起身世，又身无长物，为了报恩，就去投了青州军。短短几个月就立功升职，将奖赏都往许家送，那孩子就留在许家照顾的。”
“后面青州大乱那件事，不知怎地，人就没了。江家也来了人，说是孩子也托付了江家照顾，这才将小姐接走。”
“老太爷原本不同意的，谁知江家人说那是人家父亲临终前的决定，死者为大，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人就被接走了。”
“虽然老太爷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挂念的紧的，一直暗暗关注着那小女娃。不知何时开始，那女娃多灾多难得太过异常，老太爷就想了法子上门去看小姐。”
“原本白白嫩嫩、健健康康的的小姐，已经身体虚弱得不成样子。老爷子懊悔不已，此后，每当江府来出来请大夫，老爷子都要亲自去一趟。”
许巍舟叹了一声，“倒是个可怜孩子。”
“所以，老太爷这几日都想办法，把呦呦小姐要回来。只是，现在的情况，那位江刺史为了名声，不一定愿意放人。若是放人了，岂不是坐实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话了......”
正说着，老爷子的药房就到了。
远远的，只见弦星几个和自家女儿正聚精会神地围着一个陌生的少年，不知在做什么。
弦月眼尖，见自家三叔朝这边走过来，还做了噤声的手势， 就悄无声息地走开。
等来到近前，她才行礼，压低声音笑问：“三叔回来了。可要休息一下？我正教爷爷的关门弟子处理药材呢。”
许巍舟摆了摆手，笑道：“不用，我不累，正好过来看看萱萱。”
他看着几人围成一个小圆圈，疑惑问道：“想必那个陌生的小姑娘就是父亲那个名唤呦呦的小徒弟了，但另外那个陌生的少年是？”
“那是江府的大公子，之前一直流落在外，前些日子，在爷爷的拜师宴上碰巧认回来的。”
许弦月低声又将拜师宴当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巍舟点点头，倒是没说什么了。
几人聚精会神，谁也没注意到这边。
许巍舟趁此机会，悄声走近心肝女儿，蓦地将她抱起，乐呵呵地问，“萱萱，想不想父亲呀？”
弦萱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就是欢喜地搂住日思夜想的父亲，高兴大喊。
“父亲！你回来啦！”
“是，父亲回来啦。以后都不走啦，在家，陪你和母亲还有弟弟，开心么？”
许巍舟掂了掂欢呼的女儿，心里软塌塌的。
“那不行，父亲要出去赚钱。不然我和母亲，还有弟弟都没钱花了。”弦萱努了努嘴，纠结道。
“你这孩子！在家也能赚钱！”许巍舟笑着点了点古灵精怪的小女儿的鼻子，“真是小财迷。”
等父女俩说了一会的话后，弦星几个才高兴上前行礼，“给三叔请安。”
女儿奴许巍舟终于放下小女儿，挨个揉揉头发，打量一番，满意应声，“不错，个个都长高长壮实了不少。”
打量完自家孩子，他这才看向陌生的小姑娘和少年。
弦月连忙上前介绍道：“这是我三叔，往常在外奔波，刚刚回来。”
接着，对许巍舟介绍道：“这是呦呦，想必三叔已经在信中对她颇为熟悉了。这是呦呦的哥哥，江公子。”
两人上前行礼作揖，礼貌问好，“许家三叔。”
乖巧有礼的小姑娘，他不由笑看一眼，又转头打量着有些许紧张的少年，笑着嗯了一声，好奇地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江迢迢笑嘻嘻地回答道：“哥哥在帮萱萱姐姐磨珍珠粉呢。”
“哦？”听到与自己女儿有关，许巍舟这回彻底有了兴趣，“磨好了？”
小姑娘故作神秘，不说话了，只看向微微脸红的少年，许巍舟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江迢迢的视线转向少年。
江承颂将手中的铜盅递给许巍舟，压住心中的忐忑，温声回话。
“还未，还需要最后一次研细，用的是水飞法。”
许巍舟掀开盖子，观察着里面的粉末，摸着下颚思索地问道：“这是用了多少颗南珠？”
“大约龙眼大小的南珠，三颗，色泽上乘。”少年低声回答。
许巍舟赞赏地看了少年一眼，“水飞法制程十分讲究，且要反复数次研磨，花费时间长，损耗大。三颗龙眼大小的南珠到了最后一步能有这般多的粉，且质地均匀细腻，已然不错。”
“珍珠，质最坚硬，研如飞面方堪服食，否则伤人肺腑，研磨这步，至关重要。”
江迢迢满脸自豪地问道：“真的吗？我哥哥可还没拜师呢！这样看，是有天赋的呀！”
弦月看着小姑娘暗戳戳推销自己哥哥，不由好笑，但也不打扰。
“哦？那你怎么知道这水飞法磨珍珠？且看这磨碎程度，显然是个老手了。”
许巍山彻底被勾起了兴趣，好奇地问。
江承颂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之前我曾被卖给一家药材行的老板，跟着他学了许多。后面药材行出了事情，我辗转流落到了青州。”
许巍舟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江迢迢满脸好奇，暗搓搓地提醒，“许三叔叔，是不是觉着我家哥哥很有天分呀，还会这么多东西，还很好学呢，今日跟着我过来许家学东西，不懂的地方都问了弦月姐姐，可惜还没师父......”
许巍舟笑看了眼这人小鬼大的小姑娘，若是还没听出来她什么意思，他可算白活这么多年了。
第42章 吴氏的要求
明明比自己女儿还小几个月，怎地这般的心思敏捷灵通？
想起自家父亲夸赞她的话如滔滔流水般，他不由一笑。
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江承颂也明白江迢迢帮他说着话呢，心中越发感激，自己也主动上前一步，认真地行了一礼。
“承颂今年十四，前些年在药材行呆过，识得些许药材和炮制药材的法子。原就听说许家人个个擅医，又听闻许氏医馆三日义诊的壮举，更是心向往之。”
“承颂不怕吃苦，不怕孤寂，更不怕花时间，也相信只要愿意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呦呦妹妹说，金诚所至，金石为开。所以，今日我上门来，想要拜师学艺，家里没有家业继承，祖母和母亲也同意我学医......”
“我会守许家弟子要守的规矩，戒骄戒躁，尊敬师长，友爱同门。师父愿意教多少，我就学多少，认真学，好好学，不强求也不懈怠，不辜负他人，也不辜负自己。”
“不知三叔愿不愿收我为徒？”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忐忑地等着马上要落下的判决。
弦月悄声拉着弟弟妹妹们在一旁，不许他们捣乱。
江迢迢站在一旁，也微微低头看着绣花鞋上的秋菊，不再多说什么。
其实，也不需要多说什么了。
从水飞法磨珍珠粉，这位许家三老爷就对江承颂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另外，听闻江承颂曾在药材行待过几年，学过药材相关的知识，且有一定的实践经验。看着他磨的粉就知道，他所知甚多，且对待药材极为熟悉，知道怎么处理最好。
就算是离开了药材行许久，也未曾忘记这些学过的东西，可见此子有心，且对医药有着热忱。虽然说的一番话，粗糙、不够严谨，但胜在真诚，赤子之心难得。
三老爷本身也是精于药材这行的，想必不会拒绝。
果然，许巍舟开口了，“如此，那我便收你为徒罢。”
少年还不懂得掩饰，满脸的喜色就这般地露了出来。
他心情激荡地跪下，朝许巍舟磕了三个响头，恭敬地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许巍舟点点头，笑着扶起少年，温声道：“以后就是师徒了，我不爱讲那些虚礼。对了呦呦每日怎么安排的？”
弦月连忙回道：“是辰时初（7点）来，午后吃了饭，歇息一会再回去。有时候呦呦完成课业早些，就早些回去，若是需要连着一整日的学，就在许府住下。”
许巍舟点点头，“既然这样，那就跟呦呦一样安排罢。”
说罢，他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你明日带拜师礼过来，另外，拜师宴可就不办了。你师父我钱比较少，都给你师母买首饰了。老爷子办宴会都是他私库出的钱.....”
江承颂高兴地应下，“没事，师父，我不在意那些。能跟着您学，我已经很满足了。”
就算是许巍舟平常脸皮特厚，此刻也有些心虚，哈哈一笑，找了个借口离开。
“那我去看你师母和弟弟，你就跟着弦月和呦呦先学着，不懂的问她们。”
施施然地，人就离开了。
“......”
弦月有些无奈，爷爷忙的事情多，让她先教呦呦，她能理解。可三叔一点都不忙啊，还让她帮他教徒弟！
可真是......
弦月叹气，朝候在一旁的老管家吩咐道：“管家爷爷，麻烦你在靠近前院处给江公子安排一个院落。”
老管家笑着应下，往外而去。
见江承颂继续磨珍珠粉，弦星几个还在旁边看着，一时间注意不到这边。
江迢迢朝弦月打了个眼色，先行离开。
弦月见无人注意，过了一会，朝江迢迢离开的方向走去。
看着越走越近的明艳少女，江迢迢肃着小脸，开门见山。
“弦月姐姐，我想请你帮忙。”
弦月瞧了眼安静的周围，视线才转回面前少女的脸上，温声道：“你尽管说。”
“我想离开江家了。”江迢迢抿了抿唇瓣，说道。
“虽然不舍祖母，但是如今我势单力薄，仅能靠舆论自保和祖母的艰难地维护，已经陷祖母于微妙之地了，稍有不慎，只怕祖母和江刺史反目......”
“除此之外，舆论也不会一直起作用。说白了是个海市蜃楼罢了，想要在内院存活，靠此显然不够。而内宅之中想要悄无声息地弄死一个人的方法太多了，我不能赌。”
“那吴氏如今这般沉得住气，想来是有所倚仗和应对之法。”
“现在，祖母身边已经有了芸姨和哥哥，我已然放心。若我搬来许府后，还能与哥哥每日都见面，若是祖母有什么事情，也能及时知道。”
“所以，我想请师父和许家能......”
听完她的想法，弦月表示理解，“你放心，我今晚就找爷爷说这件事。”
那边，江承颂环顾了一圈，不见熟悉的小姑娘，心中有些不安，总觉着要发生什么事。
直到看见，远处迎面走来的两道熟悉的身影，他才心下稍安。
午间用完膳后，江迢迢和江承颂就告辞离开了。
许三老爷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他们也不好在此多作叨扰。另外，他们也想早些回家，将顺利拜师的事情跟老夫人和江芸说。
去松寿院请安的路上，江迢迢落后江承颂几步，悄声问道：“如何？东西都买了吗？”
青黛点点头，低声道：“买了，小姐放心。”
江迢迢嗯了声，快走两步，跟上前面正回头等她的江承颂。
“怎么了？”少年满是关切地问。
她摇了摇头，“我们赶紧走罢。祖母她们应当也在等我们了。”
江承颂压下心底的疑惑，嗯了一声，才继续抬步往前走。
松寿院，江芸伺候老夫人起身。
“呦呦和承颂回来了不曾？”
老夫人吐出漱口的茶水，忍不住问道。
“回了，刚不久门房那边还派人来报了。此刻，二小姐和大公子应该正在来松寿院的路上。”
打听清楚的宋嬷嬷微微一笑，上前回禀。
老夫人点点头，又赶忙吩咐道：“快些去准备呦呦和颂哥儿爱吃的点心，午膳后都这般久了，他们又是还在长身体容易饿的年纪，想来，也饿了。”
宋嬷嬷应声，亲自去了。
扶着江芸的手往外走，老夫人又叹了口气，问道：“那外面的流言怎么样了？”
“老爷插手了。”
江芸沉默半晌，不甚在意地道。
老夫人看了她这般情绪无半点波动的模样，心中又是一叹。
这孩子当真是，失望透了，连着两人儿时的情谊都消失殆尽了。
少年时的情谊，善终的，能有几段？
“你真的不想......”
见到院门口出现的人儿，老夫人及时刹住了口。
江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心一意地扶着老夫人。
“祖母，我们回来啦！有好消息哦！”
小姑娘欢欢喜喜的声音越来越近。
老夫人瞧着也满心欢喜，打趣道：“是什么好消息啊？报喜的小喜鹊？”
“哥哥跟你说。”
江迢迢朝江承颂眨了眨，笑道。
少年高兴得两颊都微微泛红，“祖母，是许三老爷收我为徒了。”
江芸见少年这般的开心，心中越发坚定了想法。
她温柔地笑了笑，“是好消息，母亲，这许三老爷听说是挑选炮制药材的一把好手，听说许氏医馆那麽大的一个医馆，药材供应方面都是这许三老爷负责呢，承颂跟着他，必定能学不少东西。”
老夫人笑得皱纹都出来了，拍了拍江芸的手，欣慰道：“老婆子我就知道，我们家颂哥儿有大出息。今后， 你可要跟着三老爷好好学，虚心些。”
想起呦呦的情况，老夫人又连忙问道：“对了，那三老爷可曾说什么？拜师礼、拜师宴会什么的，可有什么要求？”
江承颂摇了摇头，笑着道：“师父说他不在意那些虚礼，也没什么要求，明日提着拜师礼过去就好了。近日许府事情太多了，拜师宴就不办了，一切从简，大家一起吃个饭，认认人就成。”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起步本来就晚，多花点时间在学本事上更实在。”
见孙子一点委屈的神色都无，老夫人越发满意，“也好。那每日安排是如何安排的？”
“师父说我跟呦呦妹妹一样的时间过去就成。”少年神采奕奕地回答。
江芸点点头，“这般能和你妹妹有个伴，相互照应。”
小姑娘卖乖地扶住老夫人的另外一边手臂，笑道：“我一定会照顾好哥哥的。祖母和芸姨放心罢！”
这边欢声笑语，江府的另外一边，则是恰恰相反。
春江院，昏暗的室内，吴氏神色冷冷地听着小丫鬟的禀报。
“大少爷，在许府拜师了，拜的是刚回来的许家三老爷。”
吴氏面容扭曲地吼道：“他算个什么大少爷？！现在族谱都没入，再说了，他这辈子入不了族谱！”
丫鬟越发瑟瑟，吴氏鄙夷地看了眼，又恶意满满的笑道：“不过是个药商，翻不出大浪。最好一辈子都跟那些低贱的商人混，捏死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兰儿那边如何了？”
想到自家女儿，吴氏心情又好了几分，问道。
“小姐一切准备妥当了，明日就出发去京师。”丫鬟低头，有些支支吾吾，“只是......”
吴氏神色一厉，“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怎地，小姐今日似乎有些不开心，往日都是高高兴兴要么数嫁妆，要么绣红盖头的......”
知女莫若母，她想什么，吴氏不用猜都明白。
吴氏眼睛微微眯起，寒声道：“去，告诉她，安安分分去当她的世子夫人去。别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也不许再想那个什么云明山，更不许见他，让她身边的丫鬟嬷嬷盯死了。”
“还有，你再去一趟老爷和老夫人那边，跟他们说，明日兰儿就要离开了，再见就是她就是为人妇了，可怜天下父母心，兰儿第一次独自出门，我想见兰儿一面，说说体己话。”
丫鬟应是 ，匆忙而去。
松寿院，老夫人正端着热茶，仔细地吩咐着身边的另外一个姓黄的嬷嬷。
“你去帮阿芸一起，准备妥当那些个拜师礼，别出差错，让哥儿明日去许府的时候带上，另外，再从我的库房里挑些品相好的药材，让哥儿一起拿过去。”
黄嬷嬷应声，准备东西去了。
这时，有小丫鬟急匆匆地过来，低声禀报。
“老夫人，夫人那边传了话来。说是明日就是大小姐出发的日子了，下次再见大小姐就是为人妇了，夫人很是不舍，想和大小姐说说体己话。老爷的意思是，最后一晚了，就由她们了。”
老夫人瞧着天色，只觉恍然。
小小的孩子已经到了要出嫁的时候了......今日，确实算是大孙女留家的最后一晚。
她微微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随她们罢。”
丫鬟应声离去，院内恢复了安静。
老夫人看着又飘下一片红叶的枫树，沉默半晌，对着等在一旁的宋嬷嬷吩咐道：“你去理出一半的私库还有我在京师郊外的两处庄子给那丫头添妆罢。她这样，去京师也有底气些。”
“终究是江家的孩子，再怎么不好我也是她的祖母，你带几个得用的帮我送一送她罢。等她出嫁了，你再回来就是。”
宋嬷嬷看着满脸哀伤的老夫人，点头应下。
“老奴必然不负小姐所托，定会照顾好小姐，老夫人放心罢。”
老夫人闭了闭眼，挥了挥手，没多说什么。
宋嬷嬷悄声退下，点了几个得力的婆子丫鬟往私库走去。
天色渐渐暗，医馆准时结束义诊，医馆门口却仍旧是人来人往。
下午的时候，老管家就派了人去各主子处报了三老爷到家了的消息。
此时，结束了手头的事情，个个都归心似箭，急着回家团聚。
“老三可算是回到了。一家人难得的，又团聚了。”许大老爷喜上眉梢，笑着道。
许二老爷拍了拍因为忙活了一天而略微有些褶皱凌乱的外袍，叹道：“是啊。以后就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在一块，也蛮好。”
第43章 老夫人的安排
“这些年，老三为了医馆的药材来源，四处奔波，父亲虽然嘴上不说，可我也明白，他是担心得紧的......”
一路顺利到府，两人由着下人带着往吃饭的暖阁走去。
暖阁中，温暖如春，热闹非凡。
有谈论疑难杂症的，有说天道地的，有叙旧的......
除了两位老爷，众人已然到齐，就连老爷子的弟子们都在。
“大冷天的就该吃顿暖锅才爽快。”许巍舟笑着道。
老爷子的一个弟子笑着应声，高呼快哉快哉。
暖锅里的水沸腾开来，把其中的香料那股勾人的味道放大了许多。
有人忍不住念起了当下时兴的诗句，“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白居易去岁写的诗当真写的好极。”
“果然是才华斐然的大才子，我倒是写不出这般好的诗句。但得妻如此，也别无所求了。”
许巍舟深情款款地看着身旁的妻子，一时间感慨万千。
两位老爷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弟弟在那甜掉牙的操作，一时间手有些痒。
“人到齐了，忙碌了一天，大家都累了，快些坐下吃罢。”
许老爷子笑看了一眼自家三儿子，没说什么。
小别胜新婚，由他去了。
一顿暖锅，个个吃得酣畅淋漓，直呼爽快。
借着消食的借口，老爷子把三兄弟叫了出来，往书房而去。
四人一路都默不作声，直到关上了书房的门，许大老爷许寻舟才将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
“父亲，是有什么事情吗？”
老爷子叹了口气，说道：“宸王的身体不大好，殿下身边的德公公已经隐晦地跟我提过，圣上和太后都在催殿下回京师。不出所料，至多初冬，我们就要起身。你们手头的事情加紧些弄好。”
“还得派人先一步回京师，无论是宅子还有其他一应事务，都要准备妥当的。”
说着，他看向三个儿子，问道：“你们谁先去？”
许二老爷许津舟先出了声，“父亲，我去罢。大哥管着医馆的事情，身上担子最重，不好中途停止，而三弟才刚回来，殿下那边还得三弟接洽。”
“我的事情又简单又少，我不在的话影响也不大，可以先交给三弟来做。京师那边，我会仔细些的。”
许巍舟不赞同，“二哥，我才是那个闲人，殿下那边接洽也用不了多少时间，还是我去罢。”
老爷子看了眼争着苦差事去的两个小儿子，最后拍板。
“好了好了，都别争。这事老二去，老二办事最为谨慎细心，我也放心。老二把媳妇也一块带去帮你，这般你也能轻松些。弦辰那两个就跟我们一起回。”
“事情宜早不宜迟，准备好了就早些出发。”
“是，父亲。”许津舟拱手应下。
“另外，宅子，离王府越近越好。”老爷子又提醒了句。
“儿子晓得。”许津舟点头。
看了眼挠头的老三，老爷子又道：“老三，我们不久就要回京师了，呦呦，我不放心留在江府。”
“宸王身边的德公公也隐约透露过这般意思，但看江刺史的架势，人不可能轻易放的了，你负责这件事，让人名正言顺入府。”
当下，他又把江迢迢跟许弦月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那丫头鬼灵精的，这法子也不错。毕竟，我们如今只有名声，没有权势，是当下最好的法子。你去按她说的办罢。”
“还有，宸王这几日要从江府搬过来，你仔细些安排，别走漏了消息。”
“至于你刚收的小徒弟，我就管不着了，你自己看着办。”
许巍舟嗯了一声，“明白了，父亲。”
“父亲，师兄弟们呢？怎么安排？”
许久不出声的许寻舟问道。
想起那堆徒弟，老爷子顺了顺胡子，笑道：“那几个不肯走的就不走罢，给他们找点活干，省的总是在那吵我。没事什么事的就让他们赶紧走，多事之秋，让他们在外行走小心些。”
“是，父亲。”
三人齐齐应声，见没什么事情了，就告退了。
被提及许老太爷特别提及的两人，此刻正在僵持着。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江迢迢将视线从不远处那裂开的印章，转到宸王的脸上，神色冰冷。
矜贵的少年又拉了拉那缠绕在手指上的红绳，意味深长地笑了声。
“你先回答我，为何你要这印章。”
江迢迢不说话。
屋内气氛越发古怪。
“你不说，我迟早也能查到。只是，这东西你别想要了。”
薛南岑见她不说话，又冷笑了一声，语气危险地道。
捏了捏手心，压下火气的江迢迢才冷冷开口。
“这印章本就是我的东西。我父亲留给我的！不知何时被那吴氏拿了去。”
明明是软乎乎甜腻腻的小姑娘，此刻却满脸寒霜。
要不是江幼兰那人在她死之前，拿着这印章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她还真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东西是她的呢！
透过那印章，她脑海中又浮现了江幼兰那日扭曲痛快的神色，还有那铺天而来的恶意。
“妹妹啊，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呢？”
见她不说话，江幼兰又面容扭曲地笑了起来。
“说起来，还是得感谢你呢？这本来是你身份的信物。可惜啊，被我们拿走了。有人知道你的存在，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做成人彘呢。”
“啧啧啧，看她们多恨你啊，恨到只要我们折磨你，哪怕仅仅一次，都许我和母亲富贵权势呢。”
“折磨一次也是折磨，折磨千万次也是折磨。拿你的痛苦换我们的富贵，多值的买卖啊。”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你死了可别怪我们啊，毕竟，母亲也养你这么大了，收些利息也是应当的，不是么？”
“可惜呐，你的亲生父母......许是一辈子都不知道你要死了呢。”
“哈哈哈哈哈，你夺了我祖母的宠爱，没想到吧，要你死的却是你的亲祖母。”
“哈哈哈哈哈，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不知不觉中，低着头的小姑娘眼中浸满了血色和杀意。
察觉到不对，薛南岑眼色一厉，呵斥道：“抬头。”
小姑娘乖巧地缓缓抬起头，满脸无辜，“怎么了？”
盯着小姑娘看了好一会，薛南岑才冷哼一声。
“没事。这印章原本就裂成了两半......给你了，答应我的事情别忘了。”
“臣女记得。”江迢迢越发的乖顺。
“那东西呢？”薛南岑哼了一声，将手伸到了江迢迢的跟前。少年恢复了往常那副看似好说话的模样。
“在这里。”
江迢迢叹了口气，将腰间挂着的锦囊取了下来，双手恭敬地递给对面的矜贵少年。
薛南岑狐疑地接过鼓鼓囊囊的锦囊，打开，里面放着药材模样的东西。
少年脸色越发难看，“这就是你今日买给我的？这不是你随手在许老爷子药房顺的？连钱都不愿意给我花？金子银子就跟流水似的送出去，送给别人！”
“你当我什么人了？这般好糊弄？！”宸王越发恼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江迢迢无奈极了，连忙安抚，“怎么可能是从老爷子那顺的？！我绝做不出那等事情。这是我特意叫青黛特意在药材行买了，放在锦囊中的。”
“这锦囊放有合欢花、佛手、西洋参、薄荷、朱砂、琥珀、豆蔻、柏子仁、五味子，可镇静安神，宁心益智，久佩可缓解头痛头晕。这些我都问过师父的了，他说殿下可以带着的，过段时间还可以换新的药材进去。”
“谨慎起见，可以让太医再多看看，确保无误。”
“而且，这般，花了我不少心思呢！光送金银和珍贵物件那就挑了挑就行了，哪里比得上亲手做的呢，是罢？”
江迢迢算盘打得噼啪响。
这样每日买些药材，可比那些金银玉那些东西少很多。
她都计划好了，一日是吃食，一日是药材做成的像香囊这样的东西随身携带的，还能经常换，能把这笔如飞来横祸的花销降至最低......
薛南岑捏着锦囊，斜睨了言辞凿凿的小姑娘，轻哼了一声，“花言巧语。”
这样听起来还真有点道理，这次就放过她了。
“行了， 你没事就赶紧走罢。”
宸王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就开始毫不留情地赶紧赶人。
今日怎地这般干脆就让她走了？
江迢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嗯了一声，拿上那裂成两半的印章，离开了。
平时一副不耐烦神情的少年等小姑娘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了，才慢吞吞地拿起那鼓鼓囊囊的青色锦囊，左看看又看看。
一股好闻的药材味道慢慢地弥漫开来，少年眨了眨眼睛，好似真的心情舒畅平静了许多。
他骄矜地递给小德子，故作凶恶地咧嘴，“给爷系上，若是没有用，就拉那丫头出去打二十大板。”
小德子强忍着笑意，给别扭的少年系上那白玉腰带上。
明明喜欢得不行，高兴得不行，还故作凶狠偏偏说这样的话。
哈哈哈哈哈哈太别扭了。
酷哥燕六站在不远处，只觉没眼看，耿直地提醒，“殿下，你这样，小心下次二小姐不给你准备这样的东西了。”
“......”
果不其然，收到的是一个死亡凝视，燕六默默移动到屋内的阴影处，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此时，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宋嬷嬷看了眼天色，叹息了一声，带着几个得力的婆子和丫鬟将清点好的东西打包好，往江幼兰的蕙兰院而去。
惠兰院，灯火通明。
吴氏冷冷地盯着有些不安心虚的江幼兰，言辞越发犀利。
“我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想的什么。之前我问过你的，选吴盛还是那云明山， 你毫不犹豫地选了吴盛，那就不要再想那云明山！你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就老老实实嫁给吴盛，你没有退路了！ ”
“你若是这个时候犯糊涂，我绝对不饶你！”
见她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吴氏越发气恼。
“也不想想，那云明山若心中有你，相信你，怎么会让那些退婚的内情传出，还不曾帮你解释，压制谣言，反而火上添油。”
“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你看看那些个读书人的糟糠之妻是善终的？！”
“你再看看，后面一件件一桩桩，有哪件事他出面或者暗中帮你了？别三言两句就被勾了心绪去，你给我脑子放清醒点！”
“母亲，我明白了。”
蓦地，江幼兰想起当日下聘那日，云明山那想砍了她的可怖眼神，心神一凛，保证道。
“我听说那云明山也是明日出门，去往京师。路上碰到装作不认识即可，别接触，给人留下把柄。”
吴氏又耳提面命了一番。
“是，母亲。”
江幼兰深吸了口气，再次点点头。
“我安排了人跟着你，别让人离你太远。容色盛，是好事，也是坏事。离开家在外边，注意保护好自己。”
吴氏瞧着女儿亭亭玉立的模样，心中也是一叹。
“还有，到了长安，除了你外祖母，其他的人别信，老老实实待着绣你的盖头，等出嫁。婚前也别到处乱跑了，成婚后你想如何都可以。”
“要是乱跑，出了事情，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长安不比青州，哪里都是明枪暗箭，万事谨慎、小心些！多听你外祖母的话。”
“另外，你父亲回京师的诏书很快就会下来，你出嫁前，大抵是能赶上的。一切等我和你父亲回长安再说，切记，勿要轻举妄动。”
江幼兰再次应下。
小丫鬟急匆匆地进来，站在屏风外禀报道：“夫人，大小姐，宋嬷嬷来了。”
吴氏一愣，这老太婆身边的人此时过来作甚？
心思转了几转，她淡声道：“让她进来罢。”
小丫鬟应声，出门而去。
不一会，宋嬷嬷捧着一个檀木盒子，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进门，绕过屏风给二人行礼。
第44章 撕破脸，不留面
宋嬷嬷上前一步，将檀木匣子递给江幼兰。
“夫人，老夫人让老奴将她自个私库的东西送来，给大小姐添妆。这是老夫人在京师郊外的两处庄子的地契，还有金子五十两和通宝一百万贯的柜坊凭证。大小姐需要用钱，可以去西市的兴财柜坊去取。”
“另外，还让老奴和这几个得力的丫鬟婆子过来帮忙照顾小姐，陪小姐去京师，等小姐顺利出嫁，再回来。”
“知道了，下去罢，蔡嬷嬷带人帮宋嬷嬷一起归置东西。”
吴氏不甚在意地对宋嬷嬷挥了挥手。
宋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的老人了，一向受人尊敬，连江刺史也要礼让三分的人物，此刻受了这般冷待倒也不恼，应声就带人走了出去。
江幼兰撇了撇嘴，“小恩小惠。”
吴氏装作没听到，继续道：“总之，一切小心，别冲动。那老婆子的人你不必管，相安无事就成。”
江幼兰不甘心地嗯了一声。
“女儿明白了......”
出了正房，旁边跟着的关系好的婆子彻底忍不住了，为宋嬷嬷抱不平。
“宋嬷嬷，夫人她们怎么这般待你！？老爷平日见你，都是带着三分尊敬的！”
宋嬷嬷倒是淡淡笑了声，浑不在意地道：“她们连老夫人都不尊敬，而我只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又是来走个过场，完成个差事，她们会这样很正常。”
“且她们待我如何不重要，总归我只是替老夫人送一程，成全了最后这点祖孙情分。等她出嫁后我们就回来了，怕甚？”
“再说了，她们若待我热情些，我倒是要怀疑她们别有居心了。这一趟，相安无事就罢。让下面的人不必多管，不要主动惹她们，也不要让人欺了就是。”
那婆子也明白了她的意思，肃声应是。
窗畔的那株银杏树，才几天功夫，就叶子就落了一大半，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
一片嫩黄的银杏叶飞入靠窗的案几上，面容尚且稚嫩的小姑娘小心拿起。
“事情就是这样......宋嬷嬷现在带着人在蕙兰院那边帮忙。”豆绿轻声禀报道。
祖母还是这般，容易心软。
可她那亲孙女却毫不留情地与吴氏一起下手害她......
“明日大小姐几时出门？”江迢迢冷声问道。
“辰初（早上7点）。说是早些出发，好赶路。”
江迢迢嗯了一声，又问，“钦山弟弟那边呢？”
“云二少爷那边说是卯时正（早上6点）。正好，赶上开坊门和开城门的时间。”
“去递信，让钦山弟弟出门的时候拖延一些时间，到辰初再走，若是拖不了那么久，就在路上拖延一些，等大小姐追上他们。”
豆绿应声，悄无声息地离府了。
现在离宵禁还有半个时辰，去报个信回来，刚好能在坊门关之前回到。
灯火忽明忽暗，碎裂成两块的印章，静静地躺在手心。
江迢迢细细摸挲着印章上的字，只是刻在印侧的边款已然磨损掉，只能看到一头还算清晰的鹿，而印章印出来的字，仅仅有“吾女呦呦”四个字。
这明显是刻着玩的物件，根本就无任何有用的线索。
印章用的印石料倒是极佳的寿山田黄，说不定可以从这上面下手，找到这块石料的去向。
或许可以......
翌日，天还未亮，江府就喧闹了起来。
奴仆们来来往往，将东西往外搬。
府门口，停着十辆马车，每一辆都装载满满当当的物件，旁边还有数量不少的高大强壮的护卫，相当吸引人眼球。
有路过的百姓停了下来，好奇地问是怎么回事。
旁边看热闹看了半天的人回他，“嗐，你不知道，那个江大小姐要去京师和那捞子世子成亲了。”
那人惊讶，“这般快？不是前些时候才跟云府退婚的吗？这高枝也攀得太快了些！”
“唉，这江府啥德行这些日子都传遍了，听闻的恶事多了，现在倒是也接受良好了。”
那人感慨万千。
有人不满了，“倒是不能这样说。就因为恶人做多了恶事，就对他的恶行习以为常，甚至有所宽容，那才是悲哀。”
“那还能怎么办？人家是官啊，有钱有势的，我们小老百姓的，怎么斗得过？我们也就嘴上说说罢了，还能怎么办？硬碰硬的话，不是鸡蛋碰石头——白给吗？”
“可别，鸡蛋多金贵的东西啊。今年收成不好，还快要入冬了，扔野菜我都舍不得呢。”
有个傻大个牛头不对马嘴地插进来说了句。
众人懒得理会那个傻大个，继续讨论。
那傻大个又好奇地问，“那大小姐出嫁了，那二小姐呢？”
“谁还管二小姐啊，都不是江府的子孙。况且，那江府没把她吃得骨头都不剩就不错了，更别说给她安排一门好婚事了。”
有人见他问起，就阴阳怪气地道。
那傻大个大吃一惊，“那二小姐怎么不离开呢？”
“离开？那么小个孩子，能去哪？无依无靠的，离开了江府，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傻大个大吃一惊，“那天下这么大，没有那二小姐的容身之处了吗？”
“倒也不能这样说。二小姐也是有容身之处的，但是呢，江刺史不一定放人啊。”有人神神秘秘的说。
“怎么？你有什么消息不成？”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都看向刚刚说话的人。
“昨天不是义诊最后一天么？当时啊，我正要去拿药，但是我的药方里面有一味药没了，药童让我等着，他去找。等他离开，我觉着无聊，就随意走了走。刚好听到了许老爷子和许大老爷说的话。”
“原来啊，那二小姐和她父亲是许老爷子从城外悬崖救回来的。那二小姐的父亲身无分文，又失忆了，想要报恩。”
“这不，正好遇上外寇作乱，就进了军营。短短几个月，就拿了许多军功奖赏。因为进了军营，孩子没法带在身边，只好委托许老爷子帮忙照顾。”
“许老爷子觉着和孩子有缘分，也将人照顾得很好。那孩子父亲因此颇为感激，就将奖赏都给了许老爷子。”
“后来，你们也知道，陆陆续续死了好多人，外寇才平定了。那孩子父亲却没了，说是军功给了以前还是个芝麻官的江刺史，孩子也托孤给了江家。”
“这事啊，确实是真的。不过知道的人还真是很少。我也是前些年我父亲和我闲聊的时候，才想起的。”有人附和佐证。
那人又继续道：“保管真真的，这可是老爷子亲口跟许大老爷说的，这还能有假？那许老爷子什么样的人品，我们大家伙可都清楚的！”
“这倒是，我们肯定是相信老爷子的。你快继续说。”旁边的人催促道。
“原本老爷子不愿意把孩子给江家的，但是人家亲自上门了，还说是人家父亲的遗愿。老爷子也没办法了， 就把人给了江家。”
“本来么，老爷子以为江府会好好善待这孩子，毕竟都拿了人家军功和命了，照顾好人家的孩子也不过分罢？谁能想到，爆出了一件又一件这般的事情。”
“唉，那老爷子大把年纪了，伤心得不行，直说自己对不起那孩子的父亲，让人闺女去了龙潭虎穴，受了委屈就罢了，差点没了性命和名声，死后下了地府也没脸面对那孩子的父亲。”
“许大老爷就提议说把二小姐接回许家，毕竟又是关门弟子，住在许家也无不可。老爷子也想这般，但思虑甚多，说江府不一定答应。”
“我啊，也是受过了老爷子和许氏医馆好几次恩惠了，见老爷子心地好，这般为难痛苦，明明不关他的事情，却责任都揽自己身上，偏偏始作俑者毫无愧疚，还拦住不放人，真恨的心底牙痒痒。”
听罢，吃瓜的百姓们又是当场，一顿臭骂。
“要是江府不答应，我们就去闹。平白的欺虐好人家的女儿，现在有愿意待人家好的人家，还不放人是什么意思？老爷子对我们有恩，这是他老人家的心愿，我们帮忙达成就是！”
“就是就是......”
辰时初，江幼兰带着一众奴仆出门。
声势浩大，周围围着的百姓们越发多了起来，指指点点的。
江家的所有主子这时，也都到了门口送人。
老夫人和江芸母子以及江迢迢倒是没多说什么，只站在一旁看那一家三口依依不舍、仿佛生离死别般。
“注意照顾好自个。”
江正源瞧着抽抽噎噎的女儿，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一副委屈不舍的江幼兰朝两人行礼拜别，又用帕子摁了摁眼角，朝旁边站着的老夫人和江迢迢三人柔声道别。
“祖母，照顾好自己身子，若有空，我定然回来看看祖母。二妹妹，大哥和芸姨，你们也是。”
“二妹妹身子弱，周围的丫鬟嬷嬷要多上点心，照顾好她。另外，我在此拜托妹妹和大哥，帮我照顾好祖母，帮我在祖母面前尽孝。”
“芸姨不久就要嫁进来，恳请芸姨帮我照看着些母亲。她操持整个江家不易，常常心力交瘁......”
“多谢你们了。”
江幼兰道了声谢，又用帕子挡住脸抽泣起来。
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友爱兄长，宠爱妹妹和孝顺祖母，品行优良，德行美好的大家闺秀呢。
这般会演，不去当戏子可惜了。
只怕，那长安的梨园子弟都比不上她这般呢！
江迢迢微微一笑，直接狠狠捅破这人虚伪至极的一面。
“大姐姐，我的身子弱有五成原因都是由你直接造成的呢。剩下的是你和母亲身边的人安排的，若是姐姐不在，我想必不会再受那么多的奴仆欺凌殴打，也不会这般‘多灾多难’。”
“另外，大姐姐你也没有常来给祖母请安，陪祖母说话。现在说这些，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连新认回来的大哥哥往松寿院跑的次数都比你半年来的次数多。”
“况且，我和大哥哥孝顺祖母，是出于自己的本心。不是为了谁或者受了谁的委托而去孝顺祖母。”
“最后，操劳江府后院的是祖母，一把年纪，劳心劳力的也是祖母。江夫人，最近可没出过什么力啊。”
“二妹妹你......”
江幼兰演了许久的好形象被江迢迢三言两语直接毁的渣都不剩，姣好的面容因为暴怒而扭曲至极，让人觉着可怕。
老夫人将檀木拐杖用力捶了捶地，淡声打断了江幼兰。
“好了，出发罢。时间到了，晚了就不好赶路了。老婆子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了。呦呦和承颂也到时辰出门去医馆了，承颂今天是第一天，别迟到了。”
说完，没有再瞧江正源和吴氏母女一眼，扶着黄嬷嬷的手往回走。
江迢迢应声，瞧了眼看百姓的人，略略满意，没有再给江正源几人出声的机会，拉着江承颂快速上了马车，往医馆而去。
青黛和竹青连忙跟上，江承颂的书童瞧了眼脸色不好看的江正源和吴氏，也一溜烟地跟着马车跑了。
开玩笑，不跑等着受气？
当然是出完气就跑，让人家找场子的机会都没有，最痛快啦。
江正源看着跑远的马车，神色不明，“兰儿，你也走罢，别耽误了。”
原本用帕子假装擦泪的江幼兰动作一顿，只好委委屈屈地应了声，上了马车。
“你们照顾好小姐。”江正源对着随行的仆人护卫道了声，没再多说什么，也上马，往府衙而去了。
上了马车的江幼兰面容越发扭曲，将身边的抱枕用力一扔。
“江迢迢那个贱人！气死我了。还有那个老太婆！”
裴嬷嬷捡回抱枕，淡淡地劝道：“小姐消消气，现在已经出发去京师了，以后就是世子夫人了，何必跟那整日抛头露面的小丫头计较。”
“更何况，那二小姐整日学医，以后亲事能好哪里去？更不要说夫人和老爷到时候回京师是要把她和老夫人留在这里的。”
第45章 上门劝说老夫人
“连个青州地界，都出不了的野丫头，怎么和你比呢？”
裴嬷嬷，是那广宁伯府派来接江幼兰的嬷嬷。
这位的身份可不简单，是伯府老夫人，也就是江幼兰的外祖母，吴氏的母亲身边的第二得用的嬷嬷，在伯府极有脸面。
这也是吴氏放心让江幼兰提前去京师的原因之一。
终于，在裴嬷嬷的劝说下，这位大小姐安静了下来，不再作妖。
半个时辰前出发的云明山一行人，此刻正在去往长安的官道旁休息。
奴仆们等在一旁，百无聊赖。
马车上，云明山冷冷地盯着三番两次说身子不舒服，要停下来的云钦山。
云钦山心虚地笑了笑，用手捂住肚子，装作疼痛的模样。
看穿云钦山的云明山一句话都没说，又缓缓闭上了眼睛，闭目养神。
这便宜二弟弟做的事情，倒是正合他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官道远处出现了一队车队。
盯了半天的小厮发现了，立即回到马车上禀报：“公子，江府的马车来了。”
原本闭目养神的云明山蓦地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终于来了。”
云钦山瞧了一眼云明山的神色，明智地不出声，也不做别的，安安静静地好似没这人一般。
“继续走罢。别走太快，等江府的跟上。”云明山吩咐道。
小厮应声，下车传达命令去了。
不一会，原本休息的车队动了起来，正好在江府的车队靠近时候，挡在前面。
江府的护卫长瞧着前面的车队，神色微妙。
犹豫片刻，他还是隔着帘子低声禀报：“大小姐，前面是云府的车队。”
江幼兰神色一紧，察觉到裴嬷嬷的视线，她心跳都漏了一拍，强作无事道：“不用管他们。我们走我们的，按原本计划好的来就是。”
护卫长应声，不再多说什么。
青州，原本恢复平静的江家，再次掀起了波澜。
许家的三老爷许巍舟，上门了。
“老夫人，许家三老爷求见。”黄嬷嬷低着头，小声地禀报道。
老夫人面容无悲无喜，淡淡地应了声，扶着黄嬷嬷的手坐 了起来，“让管家在前院好生招待着，我马上就来。”
小丫鬟应声离开。
黄嬷嬷瞧着老夫人的神色，斟酌地说道：“老夫人，这许三老爷怕是来者不善......”
“该来的，怎么躲也躲不掉。罢了，顺其自然罢。”
老夫人独自拄着拐杖进了内室，身影越发萧索。
许巍舟此时正坐在江府前院花厅的雕花椅上，悠哉悠哉地喝着管家命人泡好的龙井茶，一点也不似来谈判要人的，反而像是回家了般自在。
许久，老夫人才带着人姗姗来迟。
“江婶子好。”
许巍舟连忙迎上前去，恭敬地作揖行礼。
老夫人温和一笑，摆了摆手，“不用讲究这么多，快些坐罢。”
许巍舟也不多推辞，待老夫人坐下后，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婶子，想必，我的来意你也知道。我父亲他老人家半截身子都入土了，到头来收了这么个小徒弟，最是放心不下，日日夜夜担惊受怕的。那丫头聪明可爱，讨人喜欢，且医术一道极有天赋。”
“无论是出于那丫头的天赋，或者是出于之前与丫头父亲的情谊，还是那丫头本人......父亲总是愧疚，总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让那丫头受了诸多委屈。”
“老夫人对于那丫头的喜爱、维护之情必然不比我父亲少。”
“老夫人只怕心中又是不舍，又是纠结。只是，贵府的夫人小姐，已经与那丫头闹成了那样。那丫头也不忍心，让您夹在中间难做，更怕您为了她和江刺史、江夫人，从此反目，成了仇人。”
“况且，外面的流言愈演愈烈，越发夸张，对江府着实不好。她说既然是因为她而起的，不若她离开江府，这般对大家都好。”
“这些年，您已经为那丫头做得够多了......那丫头着实感恩，原本她不放心离开的，这些日子，见江家大少爷对您，那般孝敬，现在又被我收了门下当徒弟，这才放心了些。”
“且，两家离得近，您有什么事情也能及时知道，也能经常回来见你，她这才答应了我父亲的提议，想搬去许府。”
“可是她思来想去，总觉着当着面开不了口，心里难受。这不，让我跟您慢慢说道。”
“您也不要担心。她来了许家之后，许家会照顾好她的，当作自家小姐般对待。两家不远，住在许家，她会经常回来看你，在你膝下，孝顺你。”
“她说，你永远是她的祖母。只不过，现在换了个地方住而已。她想你了就会回来看你，只盼，您不要嫌她烦。”
许巍舟缓缓地将许家和江迢迢的想法说给老夫人听，没有一点咄咄逼人的架势，温润的嗓音让人心情都放松了许多。
老夫人静静地听着，许久，才悄悄抹了眼泪，笑道：“那丫头，总是这般让人窝心。明明什么错都没有，还一个劲地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
“就是，太懂事了。”
老夫人侧过头，看向旁边。
却好似哪哪都是那小丫头片子蹦蹦跳跳的身影，心中更是难过。
“有你们照顾她，我也就放心了。”
“她在这里，受了许许多多的委屈。我不曾照顾好她。她不留在这里，也是应该的。”
“老婆子我其实，早有预感了，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
老夫人的嗓子越发艰涩。
“这样也好，她每日也不用这般来来回回，过于奔波。你们好好待她，就成。”
她擦了擦再次落下的泪水，强作笑意。
许巍舟瞧着也有些不忍，轻声安慰，“婶子放心。”
只是这句话太过苍白无力。
他想了想，试图缓和这悲伤的气氛，笑着提醒道：“等她搬过来后，若她想您了，回来个住个几日，孝敬照顾您，我们不会拦着的。只怕那丫头回来住了又舍不得您，不肯回许府了呢。”
老夫人这才心中好受了些，也笑道：“那小丫头......”
却是喉如刀割，再也说不出什么。
缓了许久，她才又涩声道：“这事，我答应了。”
许巍舟得到肯定的答复，心中轻快了许多，又再接再厉，提起最棘手的人。
“那江刺史那边......”
“没事，他那边我去说。你要接呦呦，只管接走就是。”老夫人摆了摆手，让他放心。
许巍舟应声，目的达成了，他又陪老夫人说了一会话，就回去跟老爷子复命了。
春江院，吴氏正抄着之前老夫人罚抄的书。
丫鬟小心翼翼地禀报着外面的事情。
“外面流言愈发不可控制了，百姓们大有江府不答应，就去府衙闹的架势。”
“刚才那许府三老爷过来了，跟老夫人提要接走二小姐的事情。也不知说了什么，一向强势的老夫人竟然答应了，且让人去府衙传了话给老爷。”
“具体跟老爷说了什么不得而知，只知道老爷最后是答应了。只是，老爷等老夫人的人走了后，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与老夫人嫌隙是越发得大了。”
吴氏听完禀报，本就抄书抄的一肚子气，现在更加火大，“废物，一点消息都打听不清楚！”
“那死丫头倒是机灵，想赶在我能腾出手收拾她之前跑。现在全州的百姓的盯着这件事，倒是不好动手脚了。”
“且让她得意得意，迟早能找到机会收拾她。”
吴氏眼神跟淬了毒似的盯着那叠厚厚的纸，恶狠狠地道。
许府，被吴氏提及的江迢迢此时正拿着一块寿山田黄石查看。
完成了今日的课业，老爷子就让她玩去了。
刚好弦辰也在，江迢迢就拉住他，问了他好些关于田黄石的问题。
弦辰见她这般感兴趣，就将她带到自己的书房，给她介绍。
“一两田黄三两金，这田黄可是抢手的很。尤其是京师那般的地方，天下才子文人齐聚，更是到了一石难求的地步。”
“所以说，很多田黄好料都流向了长安或是东都洛阳那样的富贵黄金窝。”
江迢迢思索再三，还是将那裂成两半的印章拿了出来，询问道：“弦辰哥哥，你觉着这块田黄如何？”
“田黄石的手感类似软玉，质地温润、细腻、凝嫩。其在光线透照下，石心皆泛黄红之光，灿烂醒目，即使在寒冬腊月，也感觉温润。”
说着，他举起印章在对着日光查看，满意地点点头。
“你瞧，这块印章用的田黄日光透照下，内部泛黄红之光，宝气灿烂。印章整体呈黄色，色泽越厚重纯正价值越高。”
“此外，手感，质地致密、细腻、温润、光洁者价格为高。印章的用的田黄位于将透未透“中庸”状态，油滑透光、纯净，是为上品。这印章的萝卜纹理明显，且纹理细致有序，更是佳品中的佳品。”
弦辰感慨道：“我手上都没这般好的田黄，只是可惜，这印章裂成了两半，且多处有磨损，破裂，看着年头也老了，没有被保养得当。当真是，暴殄天物。”
江迢迢默默记下他说的话，若有所思地道：“这般来说，这块田黄应当不是出自普通人之手。你觉着谁可能有这般的物件呢？”
弦辰毫不犹豫地回答：“必然是京师或者洛阳的勋贵世家才有能力收藏这些，且还不是一般的勋贵世家。这般的物件，说句不好听的，皇族中但凡地位低些的都未必能得一块。”
“这印章的主人，身份绝对不低。”
江迢迢瞧着印章的字，喃喃道：“是么？难怪......”
弦辰没听清，满脸疑惑，“嗯？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有办法修复这枚印章吗？”江迢迢收敛心神，问道。
“我觉着很难，你不如等过些日子去了长安再寻人瞧瞧？母亲银楼里的工匠，比起两都的那些鬼斧神工的工匠来说，还是差了许多的。”
“去长安？”江迢迢一愣，“我短期内，并没有去长安的打算。”
现在她一无所有，人微言轻，遇上长安的仇人，必然是死路一条。
更何况，她现在连谁是仇人都还不清楚，两眼一抹黑，实在不宜冒险。
所以，在没有十成的把握保证自己安危以及弄清楚仇人之前，她不会轻易去长安的。
弦辰一脸古怪地看她。
“你不是决定来我们家住下，且同意跟许家和宸王入京的吗？三叔刚刚可是去跟爷爷回禀了江老夫人同意你搬过来的事情了。”
“前几日宸王还让爷爷尽快接你过来。爷爷只说尊重你的想法，等你同意再办。所以当你提起要来许府时，我们都默许你是和宸王商议好了。”
“这不，你同意来许府后，爷爷就配合宸王那边，妥善部署许家入京的事宜。我母亲和父亲按照爷爷的安排，明日就要出发去长安提前打点了......”
巨大的信息量把江迢迢整个人都砸麻了。
她总不能现在说不去罢？！
莫名有种被拉上贼船的感觉。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这么快？”
弦辰越发诧异，“是啊，你不是都和宸王商议过了吗？！且圣上那边一直催宸王回京，小德公公已经催我们快些了。”
小姑娘难得地沉默了会，“我并不知此事。”
消化了半天这些消息江迢迢叹了口气。
也罢，早些回京就早些回京罢。
只是，之前做的布置都得抓紧了。
午饭过后，江迢迢和江承颂一同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一路上，江承颂欲言又止。
江迢迢见他这般纠结，不由笑道：“承颂哥哥，你若是有话，就直说罢。我们是亲人，不用如此。”
满脸纠结的少年瞧着小姑娘云淡风轻的脸，问出了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话。
“你真的要搬去许家了？那你还回江家吗？”
江迢迢微微一笑，“是的。以后我会常回来看看祖母、芸姨还有哥哥的，哥哥不必担心。”
“就算我去了许家，但我们还是一家人啊。无论我在哪里，这都是改变不了的事情。”
小姑娘满脸笑容地回答。
第46章 真会装的前·未婚夫妻
江承颂的声音越发落寞，把藏在心里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可我们并无血缘关系。”
“谁说，一定要有血缘才能当亲人的？古人多有义结金兰，桃园三结义的典故。哥哥想岔了，只要你我都愿意，我们就永远都是家人。莫不是，哥哥不想要我这个妹妹吗？”
小姑娘云淡风轻一笑。
“当然不是！”少年一愣，反应过来后着急忙慌地解释，“我一直都把你当作妹妹的。祖母和母亲也是把你当家人了的。母亲还叮嘱我，作为哥哥，要好好学医、好好保护你。”
“她一直都很感激，你把我找了回来。”
青黛见江承颂越发着急的模样，不由一笑，“小姐，你可别逗大公子了，要是把人急哭了，老夫人可饶不了你呢。”
一路说说笑笑，几人就回到了江府，又马不停蹄地往松寿院而去。
老夫人坐在院中的大树下，满脸笑意地看着两人进门。
“今日可还顺利？”
老夫人一边询问，一边示意旁边的侍女给两人倒茶。
“一切顺利。”
江迢迢上前回答道，又乖巧地给老夫人捶肩。
老夫人拉住了她的手，将人拉到面前，缓缓说道：“你师父让许家三叔上门跟我说的事情，我同意了。”
“江府有吴氏，那是个不死心的。现在幼兰又离了家，没了操劳的事情，她只怕是会找你麻烦。”
说到这里，老夫人也越发心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思来想去，许府那边更加安慰，没那些个勾心斗角。你也可以安心学医，不用在两府之间来来往往，还要防着防那。”
“小孩子，就该安安稳稳地长大。祖母给不了你这般好的地方，现在你师父愿意给，也能给。我纵然再不舍，也不愿你留在这里。”
“你且安安心心地去。不用担心我，那吴氏自然不敢对我做什么。再说了，还有你芸姨和哥哥在。”
终究是忍不住那股子不舍，老夫人轻轻把人搂入了怀中，干涩的喉咙说话越发艰难。
“你记得，别把祖母忘了，常回来看看祖母就成。”
“你的院子我也给你留着，虽然以许家人的性格，必然不会亏待你。但是，若是受了委屈，也不要忍着，回来告诉祖母，祖母会护着你。”
“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祖母。”江迢迢鼻子一酸，闷闷地应了一声。
“祖母要照顾好自己。我会经常回来帮祖母把脉，调整药膳方子的。”小姑娘想了想，又郑重地道。
“好，祖母等着你。”
老夫人仰头，眨了眨眼，把眼中的泪意逼了回去。
“好啦，快些去搬东西罢。还有，院里的丫鬟婆子， 那些个你用惯了的，就带走罢。丫鬟婆子们的卖身契都在我这里，你决定好了来找我拿就是。”
江迢迢虽然知道老夫人不是这个意思，但终究是忍不住，眼泪喷涌而出，声音里满是难过。
“祖母这般着急，是赶我走了么？”
老夫人听着这话，心头一颤，终究是侧过头，不敢面对小姑娘，勉强发出声音。
“怎么会？这么多东西要搬好几天呢。你慢慢搬。若是有要换的或者是缺了的物件，就让黄嬷嬷帮你准备。”
江迢迢瞧着老夫人微微佝偻的背影，抿了抿嘴边略咸涩的眼泪。
良久，她轻轻应了声。
“祖母，那我去了。”
老夫人仍旧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两人都明白，若是再说下去，只怕是舍不得离开对方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小，老夫人终于放纵自己，泪如雨下。
她想去追，想像小时候一般，又将她搂回怀中。
可是，理智告诉她不行。
若是不能给她更好的，那就放她去更好的地方。
只是，毕竟养了那么多年，哪能轻易放下割舍。
而且，她总有预感，她们离得越来越远了。
江承颂轻轻拍着老夫人因为抽泣而不断抖动的身子，心里也极为难受，不知如何安慰。
慢慢走出松寿院，江迢迢终究是再也忍不住，走到一旁的墙角，缓缓蹲下，捂脸痛哭。
这回，她真的做对了吗？
真的毫无办法，一定要离开吗？
能不能，不离开......
天色渐暗，江迢迢洗漱完，坐在内室中，看着站在面前的四人，压低声音。
“想必你们都知道了，我不日就要离开江家，去许家了。虽然你们已经跟了我许久，也替我办了许多事了。但我还是尊重你们的想法。你们有谁想留在江家的吗？”
青黛连忙跪下，恳求道：“小姐，我跟了你这么久了。自然是你去哪，我去哪。你可不能丢下我！”
苏嬷嬷微微一笑，“小姐，这么些年了，你自明白我的想法。这麽多年都跟过来了，自然是要一直跟下去的。一仆不事二主，从开始照顾你的那日起，我就认定了小姐了。”
竹青拉着豆绿也跪下，肃声道：“小姐，我们是小姐挑进来的，自然是跟着小姐。”
“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多说了。苏嬷嬷，你等会就去跟祖母回禀，我带你们四个走，其他的就任凭祖母处置，顺便拿回你们的卖身契。”
“苏嬷嬷这几日就挑些必要的东西搬过许府那边去，许府大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和老管家会帮你，有不懂或者不对的地方找他们即可。竹青这几日，就跟着苏嬷嬷罢。”
“这些事，越快越好。许家那边不久就要去往京师，我们也得跟着一起去。这件事现在是还没传扬出去，你们也先保密着。”
“青黛去联系萧二和阿眠哥。要尽快得知他们的进度，以及跟他们说明我们的情况，让他们加快速度。”
“豆绿，你继续关注最近的消息，以及吴氏的动向。”
几人肃着脸应声。
吩咐完事情，见时间差不多了，江迢迢踩着往常的点，来到一闲居。
往常守在门口的酷哥侍卫罕见地没了踪影，江迢迢瞧着寂静的过了头的楼，有些猜测。
青黛满脸稀奇地道：“今日真是奇了。那燕六竟然不在。”
江迢迢走进院子，越发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那人，应当是离开了。
不知怎的，她倒是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他们本就萍水相逢。
他贵人多忘事，而以她的身份，也基本见不到那人，倒是相安无事。
不知怎地，她始终不大愿意与那人牵扯太深......
“走罢，我们回去了。”江迢迢轻松地道。
“小姐？”青黛有些疑惑不解。
“那人不会再出现了，走罢。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天色阴沉，雷声阵阵，是落大雨的前兆。
侍卫长蒋化瞧了眼天色，驱马靠近精致的马车，低声建议。
“大小姐，马上要下雨了，且时辰也不早了，我们现在离下一驿站还有很远，不远处有座破庙可以避雨，不如我们将就一晚，破庙避雨，等明日雨停了再出发？”
江幼兰一愣，“那前面的云府的车队呢？他们也去破庙避雨吗？”
蒋化闻言，抬头看了眼离得不远不近的车队，语气不确定猜测，“应当是的。”
江幼兰的心狠狠一抖，“我们继续走。”
“大小姐，等会又是大雨又是夜晚，着实不好赶路......”
蒋化没想到她会这般说，心中不快，但仍轻声劝说。
这位大小姐和丫鬟婆子们倒是安逸，坐在马车中，自然不用被风吹雨淋，挨冷受冻的，夜晚赶路也是轻松自在。
可他们这些骑马的护卫可就要受苦了！
尤其是现在已经深秋，夜晚更是比白日要冷上许多，加上下雨，一不留神就会染了风寒。
吃苦受罪的都是他们，还得继续护着她们赶路......
“小姐，还是去破庙避避雨罢？夜里赶路实在风险太大，且护卫们也需要休息，第二天才能打起精神来保护小姐啊……”
蒋化不甘心得劝道。
旁边的裴嬷嬷拍了拍江幼兰的肩膀，隔着车窗对外面的蒋化道：“就依蒋护卫长所言罢。”
江幼兰搅了搅手中的帕子，想到不远处的云明山，她又想见他，又害怕见他。
眼下好了，同一个破庙中，想不见到也难了。
吴氏的话犹在耳畔，江幼兰有些惴惴不安。
将将进入破庙的云家众人不断忙碌着。
破庙门口，云明山眺望缓缓往破庙而来的江府车队，微微一笑，颇有一番君子端方的意味。
云钦山瞧着他那故作姿态的模样，忍不住撇撇嘴，但还是没说什么。
果不其然，他们的人刚安置好，江府的车队就进了破庙。
原本空旷的庙宇瞬间变得拥挤了起来。
犹豫半晌，江幼兰磨磨蹭蹭地扶着丫鬟的手下车，抬眼，就见身姿挺拔的俊朗少年正眸色温柔看着她。
江幼兰不由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去尝试遮掩自己的神情。
见她这般害怕他，云明山眼中笑意越盛。
谁能想到呢？
前不久，她还伏在他的怀里哭诉卖娇，说她有多么喜欢他，离不开他……
如今见面，她倒是一眼也不敢瞧他，避他如蛇蝎！
当真是，好得很！
离了他的怀抱，马上就能和她那苟合已久的表哥成婚！
云明山压下心中的戾气，冷冷地瞧着避开他而走的袅袅背影。
雨说下就下，天空中顿时电闪雷鸣，晚些进来的丫鬟婆子们被淋了个正着。
一时间破庙中又是手忙脚乱。
云明山直直来到江幼兰的面前，将姜汤递给她，温声道：“江小姐，喝点姜汤暖和暖和罢？天气这般凉，小心染上风寒。”
江幼兰恍惚地看着面前笑的温柔的少年，有些怔忡。
往常她们一同出游，他也常常这般温柔细致，体贴周到。
后悔了吗？
好像挺后悔的，但好像也不后悔。
他为她拒绝通房，心心念念地盼着她，等她过门……
可当一个小官之妻，又怎么能满足得了她呢？
有些人就算拼尽全力，也一辈子都升不了官，困在那等小地方或者庸庸碌碌一世。
虽然以云明山的能力，不见得就会这样，但她不想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她不甘心，也不愿意。
见她接过姜汤，一饮而尽，云明山笑容越发真切。
裴嬷嬷在旁边瞧着，倒是没说什么。
云钦山瞧着这两人眉来眼去，心中越发不屑，嘴上也毫不留情。
“哥，你怎么还跟有夫之妇纠缠不清啊。嫡母可是交代我了，让我盯紧些你，怕你心甘情愿被脚踏两条船呢！”
说完，他就见江幼兰的脸色瞬间苍白了起来，一副满脸委屈无辜的模样。
他更是不屑，又朝那白莲花嘲讽地嗤笑了一声，转头就离开了。
他才不要看这两人卿卿我我，恶心人呢！
到时候把他恶心反胃了，吃不下饭怎么办？！
云明山脸上满是歉意，温声朝江幼兰告罪，“江小姐别放心上。我替钦山跟江小姐赔不是，他一向说话难听刺耳，黑白颠倒，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瞧着他这般知礼温润的模样，江幼兰凄苦地笑了笑，轻声道了句没事。
那边在赶路，这边连着几日，江迢迢都在搬家、学医、陪伴老夫人中度过。
今日，是在许府住下的第一天。
许府给江迢迢的碧波院离老爷子的福寿堂极近，算得上是许府地段较好，面积较大，位置靠中的好院子了。
日色正好，院子中此时正热闹至极。
弦月带着弦星几个小辈们与江迢迢在院子中的银杏树下，煮茶品茗，说说笑笑。
“恭贺呦呦妹妹搬入我们许府！”
弦星含笑端起面前的茶杯示意。
“一家人一家人！”
弦萱吃着块葡萄金丝糕，含糊不清地说道。
笑看了她们一眼，弦月对江迢迢温声道：“呦呦若是有什么问题或者缺的，就跟管家爷爷或者我们说。”
江迢迢乖巧应承，“这是自然，呦呦还要多谢各位姐姐哥哥们今日特意过来陪我，给我乔迁暖房！”
弦辰摆摆手，“嗐，这有啥？都是应该的，家中有兄弟姐妹搬新院子，都要这般的，只是最近大人们都越发忙碌，老爷子还安排他们做事去了，不然按照许家的规矩，大人们也是要来的呢。”
第47章 紫衣绣衣使
想到这些日子弦月几个来来回回地帮忙，还有轮番来找她询问有没有什么缺的用着的许家长辈们，江迢迢心中越发动容。
许家人，真的挺好的。
江迢迢接过弦月递过来的热茶，感慨道：“长辈们忙，也是迫不得已，他们已经送了乔迁礼过来啦，已是非常好了。”
“在聊什么呢？你们这些小家伙？”
院门外传来几道爽朗的声音。
众人望去，几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正是江迢迢的几位师兄们。
“小师妹，恭贺乔迁！”
几位师兄拱了拱手，将带来的礼物放在了石桌上。
江迢迢瞧着堆满了桌子的礼盒，有些惊讶，“师兄们，这？”
其中一个名为孟悝的师兄自个找了位置坐了下来，笑道：“这些是所有师兄弟们给小师妹你的贺礼，恭祝你脱离魔窟，来到许家。贺礼上都标记了师兄弟们的姓名，还有师兄弟们的联系方式。”
“前些日子，有些师兄弟们有急事就先离开了，没来得及等小师妹搬进许府，跟小师妹探讨医术，都觉着十分遗憾，他们离开前托我们替他们转交这些礼物。”
“是啊是啊，其他师兄弟们都叮嘱我跟小师妹说，让你有空就多写信给他们。”
另外一位师兄也笑着补充道。
要说不感动是假的，江迢迢郑重地朝孟悝几位师兄弟作揖。
“多谢师兄们，劳烦师兄们往后寄信给其他师兄弟们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好写信亲自跟各位师兄们道谢。”
孟悝嗐了一声，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些都好说，我们经常有信件往来，送信的时候，跟你说就是了。但你可别再道谢啦，我们都是师父的弟子，说句是手足也不为过。难得师父收了个小师妹，我们也十分高兴，你若再这般客气，我们师兄弟们可不依了。”
弦萱嘟嘴道：“好好好，师兄们都对呦呦妹妹这般好，可没见对我们这般好！”
孟悝一瞪眼，捏了捏弦萱的脸颊，龇牙咧嘴道：“萱萱妹妹你这话可让师兄们伤心了啊。哪次找到好东西没想着你们，给你们寄送过来的？”
弦萱一招被制服，连连讨饶。
“师兄师兄轻点，我就开个玩笑嘛！再也不敢啦~”
见她这连连求饶的模样，众人哈哈大笑，一时间热闹得不行。
夜色渐浓，碧波院廊下的灯笼随风而动。
青黛、竹青、苍术、豆绿和苏嬷嬷都候在内室等候吩咐。将手中的信件看完，江迢迢抬手拉开灯罩，将信纸伸向火焰。
蓦然，火焰迅速升高壮大，转瞬即逝间，就把信纸烧完。
小姑娘看着燃烧的火焰，良久，才缓缓开口。
“萧二说一切顺利，带着人回来了，大约还需三日才到。苏嬷嬷，你明日带着青黛去找个能安置一家四口的宅子，打扫干净，等萧二回来让他带人住进去。最好是离许府近些、清静些的，别让人发现。”
“阿眠哥那边一切都办好了，我就让他先一步去长安，不回青州了，嬷嬷放心。”
“苍术每日借着给祖母送药膳的时候，检查一下祖母身边的吃用物件。豆绿跟着一起去，打探消息，尤其是吴氏那边的动静。”
“这些日子，吴氏定然在找机会报复我，你们出府办事都要谨慎些。过两日就是大哥哥入族谱的日子了，只怕会出意外。”
几人对视一眼，肃声应下。
等人退下后，江迢迢拿起前几日青黛拿回来的雕刻工具，继续雕着一块先前挑好的芙蓉石料。
良久，她仔细瞧了瞧雕刻的纹路，不由叹气。
那人能做到疏可走马、密不通风、计白当黑，即借虚以见实，以虚衬实，虚实相生，得到意境深邃、回味无穷的效果。
每一块他雕刻出来的印章，皆如鬼斧神工。
上辈子，文三公子的雕刻技艺高超，扬名两都的富贵权势圈......
再瞧瞧她刻的，这般的丑， 都不像是他教出来的。
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离官道不远处的驿站中，寒风疯狂地拍打着密封的窗户。
整座驿站漆黑一片，其中的人，无一例外，都睡得沉过了头。
云明山悄声推开漆黑的房门，一股女子的馨香扑面而来。
相伴十多年，这股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他绕过早已昏迷了的裴嬷嬷，慢慢踱步，往最里间的床榻而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江幼兰拉住被子，瑟瑟发抖。
“幼兰，是我。”云明山轻笑道。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瑟瑟发抖的被子，以及被子底下藏着的江幼兰，似乎是在欣赏自己那害怕到极致的猎物，又似乎是在思考，如何下手。
江幼兰听到是云明山的声音，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强压着颤抖的身子，没想到身子却越发地抖。
“兰儿，这是怎么了？不认识明山哥哥了吗？”
云明山声音里满是柔和，伸手缓缓掀开透明的纱帐，宽大的手掌抚上那抖动得愈发厉害的被褥。
黑夜里，常人都视物困难，更不要说缩在被褥中的江幼兰了。
看不见，其他感官就被放大了许多倍，恐惧也被放大了许多倍。
“嬷嬷！”
终于，她恐惧达到了极点，吓得大喊了出来。
回应她的是由于寒风强劲而越发猛烈的窗户拍打声。
云明山啧了一声，轻笑道：“兰儿不乖哦。这些日子对哥哥避而远之，爱搭不理的。莫不是忘了往日的种种？”
见她仍在叫唤，他也不恼，拉住那被褥，猛地掀开。
“兰儿，利用完就扔可不是好习惯呢。为你守身这么多年呢，帮你对付你的二妹妹，可你转头就撇清关系，给我戴了绿帽，又毫不犹豫地把我抛弃，你可真狠心呢。”
如同恶鬼般的呢喃，让江幼兰越发崩溃，大声哭喊着。
“明山哥哥，明山哥哥，我没有我没有！我那般喜欢你，我怎么会做对你不好的事情！”
“呵，喜欢。你喜欢的是你那吴世子罢。”
云明山抓住想要下床而逃的江幼兰，讽刺一笑。
他不容置疑地将人拉入怀里，靠近她的耳边，如恶魔般呢喃。
“你若让我满意，我就放过你，不然……”
听到这，江幼兰心神一震，泪流满面地哀求道：“明山哥哥，不要！求求你，不要这般对我......”
怀着美人落泪，云明山却不为所动，哼笑了一声，“兰儿啊，你没得选择。早在你想退婚的时候，就应该想好要承受我的怒火。”
说到这，他顿了顿，诱哄道：“你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的，整座驿站的人都被我迷晕了，不会发现的。不仅如此，我还会帮你顺利嫁给你那世子。”
“怎么样？让我满意，你就能顺利嫁给他，我还如往常般对你，无微不至。”
“你瞧，哥哥对你多好啊。甚至，你若是还想对付你那二妹妹，我还能帮你除掉你的眼中钉。”
江幼兰挣扎了良久，挣扎不出来，此刻也慢慢冷静下来了。
她犹豫半晌，怯怯地问：“真的吗？明山哥哥不要骗我。”
“哥哥什么时候骗你了？”
云明山说话越发温柔。
“我答应你。”江幼兰感受到后颈子被一个冰冷的手捏住，她浑身一颤，连忙答应。
云明山轻轻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轻轻将纱帘放下......
床内时不时地传出一些暧昧的声音，至天明才声音渐歇。
床边，云明山穿戴整齐，看了一眼床榻中熟睡的江幼兰，轻声一笑，施施然离去。
走之前，他还不忘让人清掉痕迹。
外面已是天光大作，早起打完一套拳的云钦山正坐在楼下吃着香喷喷的肉包子。
蓦然，他余光瞥见云明山从左边的楼梯走下来，对着小厮说了些什么，又从右边的楼梯走了上去。
见小厮望过来，他连忙低下头假装吃粥，掩住眼中的若有所思。
有意思！
云明山居然一大清早从靠近江府众人歇息的房间那边的楼梯下来，又上了云府这边的楼梯回房......
与此同时，百里外的青州，城门将将打开，不远处蓦地传来一阵马蹄声。
城门口的侍卫瞪大眼睛望向来处。
几个穿着浅紫圆领袍衫的人骑着快马，往城门口疾驰而来。
快马瞬间飞奔而至，领头之人举起花纹繁复的金牌示意，大声喊道。
“绣衣使办事，闲人回避！”
听到这，原本想将人拦下的侍卫瞬间让开，满脸惊讶地看着几人飞驰进城。
“这就是绣衣使啊！好生威风！”
一个守门的侍卫望着那几个越行越远的身影，满脸艳羡。
“着紫衣的绣衣使，一向跟随在天子之侧，除非是天子派出办事。这青州，怕是有人要出事了。”
另外一个资深些的侍卫，倒是看出了点门路，感叹道。
只不过这倒是也与他们小虾米干系不大。
快马一路飞奔，扬起阵阵黄尘。
听到急促的马蹄声，路上百姓急急退让，不敢多看。
领头之人身姿挺拔，气质肃杀。
他一个利索，翻身下马，望了眼府衙的牌匾，带着人朝里行去。
府衙侍卫瞧着这不凡气度，与那身标志性的紫衣与随手拿着的金牌，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不知大人有何事？”
为首之人打量着府衙，半晌都没有说话。
倒是他身旁的一看起来好说话的少年绣衣使温声解释，“我们从京师而来，找你们魏司马有事询问。”
侍卫的紧张缓解了些，恭敬地回话。
“回禀大人，魏司马还未来府衙呢，往常都是一个时辰后才到的府衙。”
那为首男子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都要死到临头了，他倒是安逸。来这小地方后行事也真是愈发懒散了。”
说罢，他转身就离开，快速翻身上马。
刚才答话的侍卫越发不知所措，仿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放。
绣衣使少年朝他安抚地笑了笑，“无事，你带我们去找魏司马罢。”
侍卫应声，连忙在前面带路。
一盏茶的功夫后，几人来到了一中规中矩的宅子面前。
宅子上方，悬挂着牌匾，上书魏府二字。
刚把门打开的魏府门房见人，连忙迎上前来行礼询问。
等侍卫快速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后，门房便一边叫人通传，一边热情地将几人迎了进去。
刚吃完早点，心满意足的魏米听到下人的通报，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往待客的厅堂而去。
“魏司马，当真是过的安逸啊。”
一进门就听见了一句暗含调侃的话。
听到熟悉的声音，魏米又惊又喜，快走两步，“阿寻，你怎么来了？”
刚才出声的，正是前不久德宣帝盛怒之下，派往青州的绣衣使尉迟寻。
尉迟寻，京城人士，出自赫赫有名的鄂国公府，祖父是凌烟阁功臣之一的尉迟敬德。
他身材魁梧，容貌英俊，服饰靡丽，谈吐出色，这两年来，因为能力出众，一跃成为天子近臣。
此人行事果决，铁面无私，专找达官显贵的麻烦，对皇亲国戚也不徇私情，导致了不少人达到了谈‘寻’色变的程度。
尉迟寻似笑非笑地瞧了他一眼，“死到临头了，还明知故问。”
魏米瞳孔地震。
？？？
他干什么了？！
多年未见的好友，见面第一句就这般咒他！？
似乎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尉迟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圣上对你诸多不满，怀疑青州这边官官勾结，有人德不配位。另外，宸王将最近青州发生的事情报了上去，而你一无所知，一点消息都无，甚至连宸王到了青州这般久都不知。”
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魏米目瞪口呆，“什么！？我的天爷啊！宸王在青州！”
“天呐，我真冤啊，宸王是圣上亲自教导抚养，手段层出不穷，身边能人居多，我不知道他的行踪不是很正常吗？”
魏米越发心酸。
尉迟寻斜晲了他一眼，哼笑，“你还敢反驳。”
！！！
他怎么敢！？他还没活腻歪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魏米认错态度良好。
“我的错我的错。但是江正源是怎么回事？！”
第48章 哐哐掉人设
“不对，我之前也给陛下上奏了他的把柄的！”
魏米颇为委屈，不用想都知道，应当是他的上奏的信晚了些，和陛下派出的人错开了。
“噢，那圣上看到你这般迟才上奏，应当会更生气罢。”
尉迟寻耸耸肩，一脸无所谓地道，好似在说今日天气还不错。
“……”
魏米有些心梗。
“那陛下……”他硬着头皮问道。
“陛下让你协助我彻查江正源以及维护负责河南道的监察御史，找到足够证据。还说，让我们护好宸王，若宸王出了事，我们就提头去见他。”
魏米越发头疼，“可是我连宸王在哪都不知道。若不是你跟我说，我还不清楚呢！”
尉迟寻略略思索，“你知不知道江府二小姐？”
“你问她干嘛？”
魏米满脸稀奇地看着他，“我警告你，你可别乱来，人家还是个小萝卜头呢！”
“小萝卜头！？”尉迟寻满脸古怪。
“倒真有意思了。陛下让我们将她也查清楚。”
他摸着下巴思索，满脸兴味。
“宸王那般厌世之人少有多管闲事的时候，这次为了你口中的小萝卜头出气，专门给陛下写信告状呢。”
“还有这事？！”魏米倒吸一口冷气。
“要不然陛下这次怎么这般生气。以宸王对那小萝卜头的重视程度，那找那小萝卜头不就知道宸王在哪里了吗？”
魏米半信半疑，“可人家一个小姑娘，宸王难不成还能跑人家后宅里去吗？再说了，宸王那边行踪不定的人，未必就告诉那小丫头啊。”
“我们去找一趟那小丫头，还怕宸王不主动找上我们吗？”
尉迟寻神秘莫测一笑。
被谈论的江迢迢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已是正午，她吃正着午膳。苍术正低声禀报着今日过去见到江老夫人的情况。
“小姐，老夫人今日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吃用那边暂无异常。”
江迢迢点点头，“明日继续。豆绿呢？”
打听了一堆消息的豆绿连忙上前答话。
“江夫人那边也毫无动静，入族谱的事情推迟了，是江芸小姐主动提及的。”
江迢迢若有所思地道：“江芸......随她去罢。至于吴氏，是真毫无动静，还是太过隐秘，没有察觉到？”
豆绿反应迅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难道是她们已经察觉到我在打听消息了？而打听到的都是她们想让我知道的？”
江迢迢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这小丫头倒是敏锐，一点就通。
她笑着道了声无事，“依照吴氏那般谨慎的人，察觉到有人打探消息，这样也不足为奇，没有信息反而是个信号。”
她冷冷一笑，“说明，她要动手了。”
“你继续打探就是，明日再去江府，寻个机会提醒一下江芸，吴氏怕是要搞事了。”
豆绿明白兹事体大，肃着小脸应声。
等她们说的差不多了，苏嬷嬷才禀报，“小姐，萧二已经到了，且人也安置好了。”
江迢迢放下筷子，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点点头。
“那就明日午时罢，嬷嬷你安排一下，去那宅子里见，萧二也来。”
苏嬷嬷应声，带着青黛又退了出去。
这时，一小丫鬟匆匆而来，站在屏风外低声禀报。
“小姐，有人来访，是绣衣使和魏司马。大夫人和大老爷正在前院陪同。”
江迢迢一顿，“我知道了，去跟夫人说我马上过去。”
丫鬟应声而退。
江迢迢由着苍术和竹青为她梳妆打扮，脑子却是飞速运转。
绣衣使和魏司马怎么会一起来找她？
上辈子可没有发生这样的事情！
魏司马…出自郑国公府，系为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魏徽之孙。
但上辈子似乎没听说太多相关于他的事迹，且她绝对与此人无甚交集，那这辈子他怎么会想起找她这样一个还是小萝卜头？
当真是捉摸不透。
还有绣衣使！上辈子她倒是见过好几次绣衣使，只是……
正思绪混乱间，正厅已到。
许大老爷和夫人正端坐于主位上，魏司马和几位绣衣使则在客位上落座。
江迢迢低着头踏入正厅，余光瞥见一截淡紫色的袍角，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是天子身边的绣衣使！
此人身份绝对不低！
心思流转间，她先是朝许大老爷和夫人恭敬行礼，而后恰到好处地表露出见到生人而慌张害怕的神色。
一个还是小萝卜头的闺阁小姐嘛，一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见到生人，尤其是这样的大人物，不为所动，冷静自持不是明摆着她有问题吗？
“呦呦给大伯大伯母请安。”
许大夫人慈和一笑，见到她这般不安，心里也怜惜，声音愈发温柔。
“呦呦来啦，魏司马还有各位绣衣使大人想见你。你不必紧张，他们就是看看你，问几个问题，并无恶意。”
“你大伯母说的不错，他们问啥你就说啥，有伯伯、伯母在，别担心。”
许大老爷也适时开口安抚。
原本还紧张不安的小姑娘闻言，果然放松了不少，软乎乎地朝几人行礼。
“呦呦见过几位大人。”
尉迟寻悄声打量着眼前的小萝卜头。
他不明白。
这么小一个孩子，看起来是很聪明可爱，也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这样的人儿，京师和洛阳数不胜数，宸王怎么就另眼相待，还为她告御状去了。
魏米倒是笑嘻嘻地跟小姑娘攀谈。
“你如今几岁啦？”
“回大人的话，我如今九岁啦。”
小姑娘声音软软甜甜的，真是让人心情愉悦。
许是还有些许紧张，尾音微微带颤。
魏米面露怀念，语气越发温和，“九岁，好小哦，我也有个妹妹和你一般小。她整日给我写信让我回去多看看她呢。”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听你刚刚自称呦呦？”
“我叫江迢迢，小名是呦呦，呦呦鹿鸣的呦呦。”
似乎是放开了些，小姑娘羞涩一笑。
“取自诗经·小雅·鹿鸣！是谁取的？这般好听。”
小姑娘越发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答话。
“祖母取哒，她说有鹿呦呦鸣叫，有品行高洁嘉宾同在。鹿鸣表明这天下太平，德行高尚之人辈出，是个极好的征兆。”
有谁不喜欢天下太平，品行高尚之人呢？
几人瞧着讨喜的小姑娘，都不住露出些许笑意。
“那我可以这般叫你吗？”魏米笑眯眯地问。
“自然可以啦。”江迢迢乖巧一笑。
想起自家小妹妹也常常这般乖巧地笑，魏米心中觉着越发亲切，叹道：“你若是认识我的小妹妹，定然会和她玩一块去。有机会去长安的话，来我府上玩啊。”
“好呀，谢谢魏哥哥。”
小姑娘还端端正正、有模有样地又朝他作了个揖，甜甜道谢。
卖乖的小丫头让在场众人好感倍加。
几人又聊了好些时候才起身，朝大夫人和大老爷告辞。
走出厅堂，魏米跟着尉迟寻踱步在花园中，其他绣衣使跟在后面。
他颇为不满地指责尉迟寻。
“明明是你提出要见人家小姑娘的，结果见到了你又一直都不说话。全程都是我在说，脸都要笑僵了！”
尉迟寻瞥了他一眼，呵呵一笑，“我还真没看出来啊。你不是与那江小姐一见如故，聊的兴起吗？”
魏米幽怨地瞧了他一眼，不吭声了。
迈过月门，有一人等在不远处。
尉迟寻胸有成竹地一笑，“来了。”
待几人走近，等待了许久的冷酷侍卫燕六才上前行礼。
“尉迟大人，魏大人，我家殿下有请。”
“前面带路罢。”
早就猜到燕六来意的尉迟寻拱手回礼，笑的一派如沐春风。
燕六颔首，带着几人七拐八拐，来到一处精致的院子。
见人到来，把守的院门口侍卫迅速让行。
空旷的院中，太师椅上，正躺着一个脸色苍白，盖着狐裘晒太阳的俊美少年。
“微臣参见殿下。”
几人余光瞥见少年，立刻低下头，恭敬行礼。
少年没吭声，连动弹也不曾。
几人心下越发惴惴，不敢轻举妄动。
良久，尉迟寻才恭声告罪，“殿下，微臣奉圣命而来，护卫殿下安危。因不知殿下下落，实在没了办法，叨扰了江小姐，还请殿下恕罪。”
魏米几人也连忙跟着低声告罪。
半晌，薛南岑才掀开眼皮，冷冷地瞧了几人一眼，哼笑一声。
“既然你们已然知罪，那就跪着吧。”
少年说完，就由着旁边候着的小德子扶进了内室。
在旁边看戏看了许久的燕六幸灾乐祸地叹了一声，“唉，你们打谁的主意不好，竟然敢打主意打到那位小祖宗，也不知道咋想的，这般想不开。”
说罢，他又啧了一声，“本来么，他这几日没见江小姐就已经心情很不好了。我们没错，他尚且都能鸡蛋里挑骨头，逮着我们使劲出气，偏你们还使劲往他雷区蹦跶，不罚你们都天理难容呢。”
说完，燕六也没管他们什么表情，施施然进内室享受暖暖的火盆了。
隐在暗处的护卫也是暗爽。
感谢同行的衬托！！！
“......”
尉迟寻神色微动。
倒是没想到，那小萝卜头对宸王影响这般大。
魏米心中叫苦连天。
这不是明晃晃的敲打吗？
对他们，也是对天子，赤果果地表明那江小姐动不得，连想都不能想。
那厌世的宸王有了在意的人，也不知是好是坏。
他们这一跪，就跪到了傍晚。
中途，有个白发老翁过来，路过他们瞧了一眼，又匆匆离去。
只听见燕六称呼他为老大夫。
这老大夫从未见过，难道这是殿下新找的神医？
将太医换成这位岂不是说明......
还不等几人深想，又有几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几人好奇地回头，等瞧清来人是谁，皆是一愣。
尤其是魏米，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
怎么是她？！
一路上苦恼不已，做了一遍又一遍的心理准备的江迢迢见跪在院里的几人，也是一愣。
这可真是……
江迢迢收敛起深思，朝几人匆匆忙忙行了一礼，就跟着燕六进门。
几人脸色越发怪异。
魏米叹了口气，悄声跟旁边跪着的难兄难弟交流。
“这才一下午，就见了许多宸王的秘密，该不会被灭口罢？”
尉迟寻若有所思，“只怕是殿下想让我们看的。中午跟你一见如故的小妹妹，可不似表面这般简单啊。”
魏米一哽，谁能知道那可爱聪明但有些露怯胆小的小姑娘是装出来的呢？！！
连来见宸王都这般神色淡然、波澜不惊，这位江小姐想必是对自己见宸王这件事已习以为常，且明白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对她不好的事情......
要不然，按照宸王那吓人的气场和名声，单单同处于一屋子内，就能把普通的小姑娘吓得呜呜大哭。
而这江小姐，明显不是一般的小姑娘啊！
同时，也侧面说明了宸王对这江小姐真的十分特别啊。
这边尉迟寻几个绞尽脑汁做着阅读理解题，那边哐哐掉人设的江迢迢心中也是苦哈哈。
天知道，她见到燕六出现在她的院子里的时候，魂都要没了！
宸王原来还没走啊！！！
而且还离她的院落这么近！！！
真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了，江迢迢心中一抖。
可恶，她怎么就没察觉呢！
这几日都是师兄们在教她课业，没见到师父，而宸王也不见了，就理所应当地以为师父跟着宸王回长安了......
谁能想到，人家只是换了个窝！
蓦地，前面带路的燕六停下脚步，对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示意她自己进去。
“......”
能不能不要这般笑啊啊啊！
这笑容，怪瘆人的呢。
江迢迢硬着头皮转过绣着百鸟朝凤的梨花木屏风，勉强露出一个乖巧可爱的笑容。
“民女参见殿下。”
来到近前，她微微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行礼。
少年倚在软绵绵的抱枕上，似笑非笑的丹凤眼盯着面前的小丫头，语气温柔，内容却一句比一句恐怖。
“你不听话啊小丫头。”
“让你做的，你可没做啊。”
第49章 八宝药膏的主人
江迢迢后背被冷汗浸湿，勉强一笑，“民女以为殿下已经离开青州了，且殿下的行踪民女不敢多加打听揣测，也找不到打听的路子，所以......”
“所以你是怪我不曾告知于你，不辞而别咯？”
宸王眨了眨他那双丹凤眼，语气危险。
“民女不敢。”
江迢迢心中暗暗叫苦，头越发低下。
想起昨日燕七说的，薛南岑蓦然绽开笑容，心中泛起丝丝的愉悦。
“听说你这几日因为我的离开食不下咽，因此专门为我雕了个印章，想要找机会送给我？”
印章？？？
江迢迢面色古怪。
她是雕刻印章啊，但...是雕给自己的啊......
“殿下，那是不是给您刻的，我当下刻的只是练手呢......”
？？？
薛南岑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燕七这几个欺上瞒下的东西！！！
昨日还哄得他那般好！！！
说什么江小姐一定很在意他，就算他离开了都要给他做印章纪念他！
真是，真是，狗屁不通！
害他丢了这么大一个脸！
见他脸色越发难看，江迢迢生怕他发火，连忙找补，乖乖巧巧地哄人。
“我这才刚开始做，做的还不是很好，雕刻得十分丑陋，本想着等我练好了技术，再给殿下雕一个的。毕竟给殿下的，当然是要给最好的啦。只是，我现在技艺欠佳，只怕要委屈殿下再多等些时日。”
不得不说，这一番话将原本盛怒憋屈的宸王给哄好了。
暗中观察的暗卫们心如狠狠吊起，又狠狠放下。
太刺激了！
太险了！
差点就被罚了！
被哄好的宸王声音都放温柔了，“你有心了，既然这样，我就不追究你之前的罪状了。”
他扭捏了一下，矜持地道：“至于印章，既然你这般坚持要给我雕个最好的送我，那就我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你慢慢来，雕好看些，我不着急的。”
“不知殿下的喜好？例如印石材料、题跋、刻的字、雕刻成什么样、大小要求等等......”
少年嘴角微翘，“你做主就是。”
“行了，本王肚子饿了，陪我吃饭。”
薛南岑扬声，让人布膳。
外面尉迟寻、魏米等人天寒地冻地跪了一下午，正是饥寒交切、神色萎靡的时候，就见奴仆们有序地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进入正房，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
殿下，罪不至此啊！
魏米眼睁睁地看着人端着八宝鸭经过他的身旁，心中越发悲愤。
有什么能比看着近在咫尺美食的美食飞走还痛苦的？！
尉迟寻神色越发微妙，“江小姐还没出来。”
他说的肯定句。
“长安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宸王长这么大，基本上都是和圣人单独用膳的，连太后都很少跟他用膳，更遑论其他人了。看来，这江小姐的分量，要比我们想象中的要重得多。”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在场皆倒抽一口冷气。
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江迢迢出来的时候，见到几人还在跪着，脚步一顿，低头行了个礼，又匆匆离去。
小德子笑眯眯地将人送到院门口，又折返，心中暗喜。
可真是，日子好过起来了，终于不用受无妄之灾了。
经过尉迟寻几位，小德子朝几人作揖，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对几人的脸色也是非常的好。
“各位大人，快请起来罢，殿下让我们为你们准备了热腾腾的饭菜和热水洗漱。”
几人心中不由一喜，连忙起身。
临近冬日，在外面跪从午后跪到现在，可真是难受！
瞧着将他们引到一间房的小德子，尉迟寻轻声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小德公公，殿下与江小姐？”
小德子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提点道：“殿下难得有在意的人，还望几位大人勿要轻举妄动，不然，下场就不是今日这般简单了。”
魏米连忙上前打圆场，“我们哪里敢呐？公公放心，我们就是过来当个护卫，其余的绝不过多干涉。”
等人离开，魏米几人才缓缓坐下。
“怎么办？”
魏米看向沉思的尉迟寻，颇为头疼地问道。
“先将江府众人和河南道监察御史查清楚罢，殿下这边见机行事就是。”
几人一边聊，一边吃饭，很快就把任务划分好，各自行动去了。
翌日午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溜溜达达地出了许府，往七拐八拐地，消失在坊间。
永丰坊，一座小宅子前，马车停下。
等人下了车后，马车又缓缓离开。
再看那宅子的门口，已然无人。
早已等在内宅的萧二连忙迎上前，恭声行礼，“小姐，人在里面。”
江迢迢颔首，往里而去，耳边是萧二的禀报。
“我到漳州的时候晚了一步，魏长安正因为还不上债务而被人毒打。等我将人救下的时候，已经不成人样了，但他倒是将他妻子和两个儿子护得极好。”
“我将你的信件给他，并且表示愿意帮他还债治病等，前提是他要为你效力，他一开始有些许的纠结，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当我跟他说明要购买的八宝膏药时候，魏长安倒是坚持不要钱，说在他那已经是不值钱的东西了，若是小姐想要就送给小姐，且答应了的事情也一样会做。”
“因为他的腿被伤到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本来想出来迎你的，但我见他实在不好移动，就让呆在里面他卧床休息，他妻子在旁边照顾。”
“另外，因为怕人多眼杂，小姐又说要保密些，所以这里就没聘请下人。”
说话间，几人来到了正房。
萧二轻轻敲了敲门，“小姐到了，不知魏大哥和嫂夫人可方便？”
“方便的方便的。”
魏长安的妻子徐氏连忙过来开门，将人迎进来。
萧二安抚一笑，“魏大哥和嫂夫人不必紧张，小姐为人是极好的。”
说着他让开身子，给两人介绍，“这位就是我的主子，江小姐了。”
魏长安见状，就要从床上起身行礼，颇有些不好意思。
“魏叔不必多礼，就安心躺着罢，你的情况萧二哥都与我说了。”
稚嫩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魏长安与扶着魏长安的徐氏都是一愣，这才抬头往那声音的源头望去。
一个粉雕玉琢、衣着不凡的小丫头出现在眼前。
小姐竟然，还是一个孩子？？？
魏长安两口子都有些大跌眼镜。
他们听了萧二说了一路小姐的事迹，还以为是一个有勇有谋，聪明机智的女子......
“小姐好。”两人敛下心神，连忙颔首行礼。
江迢迢笑着点点头，走近两人。
许久，都未有人出声。斟酌片刻，魏长安问出了自己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
“不知小姐为何救我？另外，想让我做什么？小姐的信中并未提及太多。”
江迢迢坐在了萧二搬来的椅子上，淡淡一笑，“这个不急，你们先回答我，你们能保证一直忠于我么？”
魏长安毫不犹豫的开口，“能，我保证忠于小姐，小姐的事情一概不会透露出去。若无小姐，我们一家还不知落得如何境地......”
徐氏也跟着保证，声音铿锵有力，“绝无二心。”
小姑娘满意地点点头，“那我相信你们。我的要求很简单，忠心、用心。”
“忠心于我，用心做事即可。有赏有罚，除此之外，若你们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我会尽全力帮你们解决，保证你们的安全。而我需要你们用心替我在外收集情报、打理生意。如何？”
“听从小姐吩咐。”魏长安夫妻俩觉得没问题，再次颔首。
江迢迢神色越发和煦，询问道：“我听闻是你制作出了八宝药膏？”
闻言，魏长安和徐氏脸色一变。
可以说，正是因为这东西，他们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魏长安苦涩一笑，“是，这药膏效果不错，但是成本太高。低许多价位的药膏也能达到差不多的效果。”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满是落寞，“是我魔怔了，因为它花光了积蓄，败坏了祖业不成，还差点家破人亡......”
说完，他郑重地朝江迢迢作了一揖。
“魏某感激小姐雪中送炭之情，也决定此后都跟着小姐，小姐若有什么吩咐，我魏长安，在所不辞。”
只说他自己在所不辞，作为共枕多年的夫妻，徐氏哪能不知道他这是想把她和孩子摘出去。
这般，若是要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也不牵扯她们母子三人进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徐氏用力一抹，神情越发坚定。
“作为你的妻子，我与你同甘共苦，共同进退。”
说罢，她又郑重对江迢迢鞠躬，轻声道：“多谢小姐救命之恩，若有吩咐，我们魏家必然不会推辞。”
江迢迢微微一笑，“确实有事情安排你们，且是两件事。”
“前些日子我偶然得一盒八宝药膏，用的时候发现，似乎用作印泥还不错，色泽鲜和、浸水不化、火烧留痕，我觉着若是用作印泥，只怕会供不应求。”
“所以，我需要你将其改作印泥，高价卖出。至于销路嘛，我自有办法。而你所需之物，可以让苍术为你准备。”
不顾在场众人的震惊，江迢迢继续开口。
“另外一件事是，不久后，我便要跟随家里去京师，而我会在京师盘下一间药材铺子，让你经营。做的好的，我必然不会亏待你。”
“不知魏叔和婶子意下如何？”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温声询问。
见两人沉默不语，江迢迢也不恼，嘴角微勾，继续抛出条件。
“铺子和印泥的除了其他的支出外的纯收益，你我四六分，你四我六。逢年过节，我会看情况给你拨奖金，如何？”
魏长安一愣，后又摇摇头，“小姐分配这般不是吃亏了？我只是出了个人就占这般大的利润……”
“往后皆靠你经营，我无暇顾及，又不多加干涉。且都自己人，不叫吃亏。你若觉得多，那就当我投资，给你继续尝试制作新的东西就是。”
“况且，我只是占了个先机，若无我，你迟早也能发现着印泥的妙用，赚的盆满钵满。我占六成，已是多赚了。”
魏长安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心中越发动容。
“小姐就这般相信我能把这两件事情做成吗？”
“难道你不能吗？”
江迢迢反问一句。
魏长安一噎，试图跟她剖析着其中的厉害关系。
“改药膏成印泥，这其中花费太高了，且还不一定能成功......只怕小姐会失望，跟我一般，血本无归......”
江迢迢了然一笑，淡淡开口。
“自古以来，创造一个新东西出来，没有谁能不花代价。也正是因为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就足以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但也让成功的人赚的盆满钵满。”
“早在来到此处之前，甚至让萧二去寻你之时，我就已经做好了面对最坏结果的准备。若是失败，我都不会怪你，你安心经营药材铺就是。”
“且，在我看来，你不做这个东西，迟早也有人做的。”
“从上古至今，整个世界都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过程，若无前人们的大胆尝试创造，又何来今日我们生活中的一器一物？”
“不说那盘古开天辟地，女娲造人补天，就是那神农尝百草、轩辕造车等，哪一位不是付出代价才能创造出有用的东西，才成为造福千秋百代、造福百姓的身怀功德之人？”
“别的不说，就单单凭它遇水不化，火烧留痕就有十分可取之处。”
“而你要做的就是，将它改良出来。你既然之前已经造出了八宝药膏了，改良其成为印泥，想必也就是往前再迈一小步。”
“这一小步，可能仍旧很吃力，迈得很慢，但我相信，你不会放弃的。”
江迢迢言之凿凿地下了结论。
“你不是那种肯就此沉寂的人，那不如就早些一鼓作气，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
第50章 想要消息，得先给消息
魏长安深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位小姐，第一面就能将他看得清楚明白！
他心中，越发敬畏，同时也越发有信心。
他点点头，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声音铿锵有力，一扫之前的悲伤失意。
“但凭小姐吩咐，魏某会全力以赴的。”
“好，我等着你帮我赚大钱！”
小姑娘也眉眼弯弯地鼓励了一句。
徐氏瞧着自己夫君重整旗鼓的模样，忍不住喜极而泣。
这些日子，他的意志消沉和颓废，她都看在眼里。
曾经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如今成了这般模样，怎么不让她心疼？
现在好了，一切都好起来了。
一家人的生计有了着落，小姐又是那般谈吐不俗且待他们极好之人......
徐氏忍不住眼泪直掉，说着就想朝江迢迢跪下，“多谢小姐......”
江迢迢连忙阻止，“婶子这是做什么？可别这样。真要谢我，多赚点钱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啦。不过这些事情也不急，魏叔先养好身子。”
青黛伶俐地上前一步，将药瓶塞到她的手里，笑嘻嘻地介绍。
“魏婶子，这是小姐跟着师父自制的膏药，效果奇好。你找时间给魏叔涂上，想必会好得快些。”
徐氏惊讶地看着手中的白瓷瓶，“小姐还懂医术？”
说起这个，青黛整个人都颇有些得意。
“那可不，小姐是许氏医馆的老爷子的关门弟子呢。许氏医馆是青州最有名的医馆，老爷子更是扬名周围几个州，桃李满天下。”
“老爷子更是特别看好小姐，觉着小姐在医道一道，极有天赋呢。”
“不久后，小姐就要去长安，正是跟随着老爷子去的。”
闻言，魏长安小心地接过药瓶，打开查看，心里更是一惊，赞叹道：“这药当真不错！”
作为药材商人，魏长安与医药打交道半辈子了，早就练就了火眼金睛。
这药是好是坏，他一眼就瞧出来。
“能用就成，魏叔好生将养着，我们就不多叨扰了。因怕消息走漏，就未曾给你们找丫鬟婆子，但苍术会经常过来帮忙的，你们有事找她即可。”
“若是想找我，可以让苍术代为转告。只是无事最好不要外出，外面有些眼睛会盯着。”
两人连声应下，徐氏恭敬地将人送人到门口，才折返回来。
“夫君。”
徐氏回来，见魏长安正思索着什么，出声唤他。
魏长安轻轻拉住妻子的手，颇为动容。
“这江小姐，人格很有魅力。虽然小，却让人生不出轻视之心。一言一句，都言之有物，待人真诚又自有章法主意。”
“我倒是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位萧公子对她这般言听计从、赞不绝口了。
“万幸我们当初选择来了。想必以后，跟着她，必然会越来越好。”
徐氏微微一笑，“那小姐待人颇为亲和，对我们也是礼遇有加，我敲她对身边的丫鬟还有那萧公子也无一丝趾高气昂，实属难得。”
“这次啊，我们真是遇上贵人了！这般也好，我也看清家里那些人了，现在正好舍掉那般恶心人的关系，安心跟着小姐。”
“两个孩子呢？”魏长安突然开口。
“在隔壁的屋子看书呢。怎么了？”
徐氏有些不明所以，接过药膏给他涂抹。
“他们是时候学着做事了。”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以后也跟着小姐做事？”
徐氏手上动作一顿，思索了会，轻声道。
魏长安点头，“有何不可？”
“不说小姐救了我们一家人，以德报德，天经地义。”
“单论未来前途，小姐小小年纪就已经有此成算，气度不凡，性格极佳，以我多年看人的经验之谈，小姐未来必然是一个传奇人物……”
顿了顿，他才又继续道：“刚才那丫鬟也说了，小姐跟着德高望重的老者学医，那老者也颇为器重。”
“跟在这样有名有势的人身边，总好过再如之前的你我这般无依无靠，被人弄的这般狼狈罢？”
“且既然我们打定主意跟着小姐了，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了。我瞧小姐当下貌似十分缺人用，那这般，不如让那两小子跟在那萧二身边学着点，帮帮忙也是好的。”
“长安，勋贵遍地走的地儿，势力交错，比漳州可是要复杂得多，稍不留神也许就被当枪使或者暗算了。”
他说罢，又意味深长地一笑。
“能有眼睛盯着，想必小姐的对家也是不好对付的，不然不会专门提点我们一句。”
“就算为了不拖累小姐，他们两个也要跟人学着警醒些，别叫人给算计了......”
“我明白了，等萧二下回来的时候，我跟他提一下。”
徐氏想了想，也赞同地点点头。
此时，萧二正举着一块残缺的印章查看。
“小姐，这印章？”
萧二不知所以的问。
江迢迢叹了口气，“我听说这是师父救下我的时候就挂在我身上的了。只是被那吴氏夺了去，前些日子才想法子夺了回来，却不曾想已经裂开了。”
“我听弦辰说，这印章所用的印石十有八九来自长安或者洛阳。”
“更不要提，师父还跟我说，我父亲当年是被追杀的。”
“这般看来，我的身世想必不会简单。”
“所以，回到长安之前，必须要弄清楚，如若不然，我回去只怕很是会十分被动，连谁要对付我，谁要护住我都不清楚。”
“魏叔这边的事情，你暂且就交给苍术就是。你尽快去往京师一趟，调查一下这事。查清楚了，写信托许二叔寄回来给我就是。这是你会用到的钱财。”
“另外你让许二叔帮忙盘下一个药材行，以及两个离许府近些的小宅子。后面等阿眠哥带人到了长安，就在那接应他就是，其中一个宅子是给他接的人的，另外一个是给魏叔的。”
“小姐，若是我走了，你岂不是无人可用？”
萧二有些不放心，他可算是明白当初陈眠的心境了。
江迢迢听这着相似的话语，不由一笑，“放心罢，我最近基本上就是等着入京了，无其他事情需要人手去做的了，你且去就是了。”
见此，萧二也不再多说什么，回家整理东西，当下就准备出发去长安。
萧记米铺，中年男人瞧着老二收拾东西，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又去哪？那小姐真是不省心啊，一会去那里，一会去这里的。”
“长安。”萧二冷冷地回了句，手上动作不停。
不出意料的，他听到了一声冷哼。
萧二心中越发不满，“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是你教我的吗？”
中年男子似乎被噎了一下，良久，他又问道：“去做什么？”
“爹，你越界了，这是主子的事情。我无可奉告。”
萧二心中越发不快。
“那这是什么？”
中年男子蓦地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物件，手掂了掂。
他脑子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催促他快些打开，打开了似乎就会怎么样一样。
萧二闻言，立刻转头，就见他爹将那眼熟的锦囊打开，拿出了那枚断成两半的印章，心中一紧。
！！！
“爹，你怎么能这样，这是主子的东西！你这般让我如何自处，如何面对小姐？”
萧二火气也上来了，急匆匆过来就要将东西抢回。
萧戊收起震惊的神色，一个侧翻，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无心其他，小心收起印章，又急又惊。
“你这印章是哪里来的！？是那江小姐的？！”
见他大惊失色，萧二也意识到不对了，连忙停下，“这是小姐的。”
萧戊又哭又笑，“好好好，却原来，找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就一直在眼下吗？！”
萧二一惊，“父亲，你的意思是......”
这些年来，萧二几个兄弟姐妹，都知道他们父亲一直在找一个孩子，是他主子的孩子。
刚懂事的时候，他们会自豪，自家父亲是这般赤诚忠心之人。
可渐渐地，他们也会怨怼。
他们的父亲，似乎心中只有那个孩子！
他们这些亲生孩子很多时候，却是更像助他寻找孩子的工具，只有逢年过节才会露出些许的温情......
他们也知道那孩子对他比命还重要，所以，即使心有怨怼，但也一直帮着他寻着那孩子。
萧戊痛声大哭。
人海茫茫，找一个孩子何其之难？
将近十年了，将近十年了！
十年如一日地寻人，从希望慢慢到绝望，再到麻木......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见他如此，萧二心中也是感触颇多。
十年了，才等到一个结果。
万幸，他当时不曾推辞陈眠的举荐......
收拾好情绪后，萧戊带上萧二以及另外几个孩子，往许府而去。
临近冬日，真是越发寒冷了。
碧波院，小药房中，江迢迢正按照一本古籍上的药方复刻一款药膏。
苏嬷嬷忽然急匆匆地进来，低声禀报：“小姐，萧二说有要事找您，此时他们正在前院一个不起眼的偏厅里候着。”
江迢迢面露古怪，敏锐地觉察到不对之处。
“他们？萧二怎会直接找过来？且我已派他去了长安了......”
苏嬷嬷一边给她披上斗篷一边回话道：“是萧二一家都来了，许是什么急事。我瞧他们神色焦急的，也没敢耽误，就急忙过来报信了。”
打扮妥当，江迢迢往外而行，“那就走罢。”
偏厅中，萧戊几人焦急地等待着。
除了萧二外，其他几个弟弟妹妹都是不明所以。
萧大倒是若有所思，有所猜测。
一个娇小的身影缓缓行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和一位嬷嬷。
萧戊眼睛一亮，连忙看向萧二。
萧二对他郑重地点点头后，萧戊这才带着几个孩子迎上前去行礼。
“给小姐请安。”
为首的小姑娘神色淡然地点点头，带人走进偏厅，在主座上落座。
小姑娘面色柔和，粉雕玉琢的，一副菩萨像，端庄坐在那就似那九天上的小神女，无悲无喜，无欲无求。
萧戊瞧着这张与主母有着几分相似的面容，微微一晃神。
“是有什么事吗？”稚嫩的声音响起。
回过神来，萧戊连忙低着头，神色紧张地上前一步，低声询问，“不知小姐身边的丫鬟和嬷嬷可否......”
江迢迢眉头一扬，温声道：“无碍，她们都是我的心腹。你直说就是。”
萧戊明白了，当即朝着主座的小姑娘跪下，小心翼翼地递出一枚裂开的印章。
正是江迢迢之前交给萧二去查的那枚。
“小姐。请问这印章是否是您的？”
江迢迢挑眉，“是我的。我之前交给萧二的，怎么？他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萧戊露出一丝笑意，“那小子嘴硬得很，一丝一毫都不愿意透露。这印章也是趁他不留神，抢过来的呢。他打不过我又骂不过我，这才带我过来见您呢。”
当真是个通透人，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事情，摘掉了他儿子的失职之罪。
不过，他这般在意，怕是知道点什么。
思绪翻滚间，江迢迢悄声打量着不远处跪着的中年男子。
这人有武功，谈吐得体，进退有度，思维敏捷，倒是不简单。
萧戊温声询问：“不知小姐这印章如何的来的？”
江迢迢微微一笑，没有直接回答，声音却越发冰冷。
“相信你也知道我的的经历了。我这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万事都谨慎为先。”
“你若是想要从我这里知道消息，你得取信于我才是。”
萧戊了然，压低声音，先抛出一部分情报。
“我来自长安，我的主子对这印章的持有者绝无恶意，派我来到此处，只为寻找他极为重要之人。”
“而这印章，便是关键的线索。”
江迢迢瞳孔一缩，悄声捏住了手心。
思索良久，她才冷冷地开口，“你想知道的，告诉你也无妨，但你也得告诉我想知道的消息，且不能把我的消息透露出去。”
第51章 印章背后的秘密
萧戊越发恭敬，“这是自然。”
见他这般干脆，江迢迢也十分痛快地道：“在我师父救下我和我父亲之时，我的脖子上就挂着这一枚印章。”
“只是后面不知何时被吴氏拿了去，前些日子我才使计拿了回来。只是到手的时候，已经裂成了两半。”
萧戊了然，斟酌地开口问道：“不知小姐年岁几何，还有生辰？”
“年九岁，具体生辰不知。当时师父救下我时，我才几个月大，能确定应当是夏日所生，但判断不出具体月份和日期。”
早已打听过了这些信息的萧戊也不惊讶，斟酌开口道：“小姐确认那是你的亲生父亲吗？”
“你什么意思？”
江迢迢眉头一动，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实不相瞒，我来找的人便是我的小主子。”
“这枚印章是我家主子专门为他的女儿，也就是我的小主子雕刻的。上头刻有的呦呦二字便是我家夫人给那孩子取的小名。”
“当时雕刻完，主子还曾让我送去寺庙开光，所以我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主子亲手雕刻的印章。”
“后面出了些事情，孩子和护卫一齐不见了。所有人都说是那护卫早有二心，掳走了小主子，但我们都不相信……”
“这些年，我家主子一直往外派人找小主子，可是一直都杳无音讯。”
“我便是被派来青州的，但一直没找到，也无脸回去见主子，就一直在这般留着。就想着，万一，万一就找到了呢？若是就此回去，万一错过了，那才是真的罪过……”
说到这里，人高马大的萧戊眼眶越发湿润。
“主子和夫人这些年颇为痛苦，找不到人，甚至自己出京来寻。”
“我没有消息也不敢汇报，生怕再给让主子们希望破碎。毕竟，人有念头想着，才能活下去......”
“小主子，对不住。让你受苦了这么多年，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我居然都不曾发现……”
“这些年，我还以为自己这般努力找了，却不曾想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说罢他就狠狠给自己打了好几个巴掌。
江迢迢吓了一跳，连忙宽慰：“萧叔不要这般！这本就不是你的错！萧二哥快些拉住你父亲！”
萧二连忙上前抱住萧戊，眼眶微红，“父亲！父亲！”
萧大几个瞧着自己父亲痛哭流涕的模样，此刻也是眼眶微红。
父亲从未对他们说过这些话，总觉得他平常太过淡然，却不曾想，他的心中一直都备受煎熬……
曾经再多的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了。
江迢迢呆愣的看着面前满脸懊悔的中年男子，心中酸涩不止。
原来，她真的有亲生父母！
她的父母，好像，还很爱她......
江迢迢嘴角微动，“他们...他们可还好？”
萧戊用力抹了一把泪，哽咽道：“不大好。夫人身子不好，加上小主子不见了，更是不好了。”
“主子也时常自责，借酒消愁。我被派出来的时候，夫人和主子也出来寻人了……现在已经许久未曾联系了，倒是不知如何了。”
萧戊再接再厉，连忙劝说道：“小姐若是担心不若早些动身回去和他们团聚了，他们定然会十分开心！”
这事情非比寻常，绝不能有任何差错，必须得问清楚。
江迢迢压下之前略微起伏的心潮，谨慎求证。
“你就不怕这印章是假的？就这般确认我是你主子的女儿？”
萧戊不由露出些许笑意，低声解释。
“不说年龄，出生季节对得上，就说这印章啊，光是印石料子就是万中无一，主子花了大价钱买来的，绝不可能复刻。”
“更不要说您的脸了。您长得有七分像夫人，与老夫人，也就是您的外祖母更是形似神也似。”
“噢对了，主子入赘了夫人府上，所以我们称您的外祖母外祖父为老夫人和老太爷。当年老太爷见了您，更是欢喜得不行，直说您就是缩小版的老夫人呢。”
“且，只要见过夫人和老夫人的人都能明白您的身份。”
江迢迢一惊，竟然是这般相似吗？！
怪不得！
怪不得去了长安之后，吴氏就不许她出院门，后面甚至还想毁了她的脸！
她不由冷笑，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这一步一步的，一环扣一环，把她能认亲的可能都夺走、毁掉！
“你还能跟我父母亲联系上吗？”
压下心头的怒气，江迢迢深呼一口气，眼神越发锋利。
“我师父救下我和那位男子的时候，他身负重伤，但却把握护得极好，一丝伤都无。那刀伤刀刀入骨，基本上都是往死穴伤的。下手如此之狠，师父推测那人怕是被追杀的。”
“我失踪的事情只怕是没这般简单。”
“另外，那男子已经失忆了，可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师父说他潜意识里流露出的关爱不会作伪，才会以为我是他的孩子......”
“当年的事情，想必另隐情。”
萧戊一愣，不由喃喃道：“竟然是这般...好在主子们都是有理智之人，不曾迁怒于他的家人。”
江迢迢叹了口气，“那你回长安去报个平安罢。父亲他们等了这个消息这般久了，也失望那么久了，不宜再拖了。”
萧戊立马反驳，“这可不成，小主子，我走了，您可怎么办？我不放心！”
“您不是派了萧二去长安吗？他去就是了。到时候回长安，一路更是容易出意外，我不能从命。”
他声音越发悲伤，“若是因为我离开了，在回去团聚的路上您出了意外，我才更是死不足惜。”
江迢迢心中也有些不好受，沉默了一会，蓦地发现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父母是谁？家世是什么？”
话题跳跃得太快，萧戊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恭敬地回答。
“夫人是荣安县主，系平阳大长公主之女，主子出自兰陵萧氏，如今入赘平阳大长公主府，即您的外祖母府上......”
“行了，就先说到这里罢，已经够了，后面的以后再说。”
江迢迢听着有些头疼，这些全是上辈子未听说过的，属实陌生。
但上辈子没有相关与平阳大长公主以及这位县主的回忆，说明应当短期内没发生很大的事情，倒是不用担心。
现在的进度已经比预想的要快上许多了。
萧戊见她一脸头疼的模样，也不敢多说了。
小主子貌似，不是很热衷了解这些太过于错综复杂的关系。
良久的沉默过后，小姑娘冷冷再次开口。
“你觉着，在长安的那个家中，对于我的存在，有谁表露出过不喜的？”
萧戊心里一慌，“小主子你可别想岔了！无论是主子，还是县主，您的父母，外祖父母还有舅舅可都是极喜欢您的，疼您都来不及，怎么会不喜？！”
瞬间抓住重点的江迢迢眼神一厉。
“怎么说的都是我母亲那边的人，我父亲那边的呢？例如祖父祖母......”
脑海中，那恶毒的声音还犹在耳侧。
要你死的人是你的亲祖母......
萧戊神色微变，有些支支吾吾。
“萧家那边确实......老夫人不大喜欢您，但您的祖父萧老太爷是极为疼爱您的。”
“虽然您出意外是在见萧老太爷的时候，当时带走您的也是萧老太爷的最得力的护卫。但老太爷当时昏迷醒来后得知您不见了也是担忧不已，急火攻心，没过几天，就仙去了。”
说到这里，萧戊眼中又泛起了泪意，“直到临死前，萧老太爷还悔恨不已，说不该贪和你的那几日相处，叫你被人给害了……”
“那护卫是萧老太爷的心腹，只听命于他，县主和主子不相信老太爷和那护卫害了你，认为另有隐情......”
“因为以前的种种，萧老太爷也不在了，主子也因此彻底跟萧家断绝关系，离开萧家，入赘大长公主府了。”
江迢迢轻呼出一口气，“行罢，我有数了，你们暂且回去罢。”
萧戊神色微变，急忙劝道：“小主子，让我跟在您身边罢？您独自一人在外，若我不在，心里实在难安......”
“......”
这人怎么跟膏药一般......
“还请小姐成全。属下这些年找了这么久了，实在有些杯弓蛇影了。除了我之外，其他人也找了很久，着实承担不起一点差错了......”
萧戊见她神色动容，再接再厉地道。
“我其实在许家很安全......”
江迢迢有些头疼。
“老太爷当年身边也很安全，可不还是......”
江迢迢一噎，“那你的铺子呢？不做生意啦？还有你的孩子她们呢？”
“不做了，他们和我一起跟着您。”
萧戊一副滚刀肉的架势，怎么说都不好使。
萧二有些无语，十分扎心地道：“父亲，你别为难小姐。小姐可不养无用之人。”
“说什么呢？！你的三脚猫功夫还是我教的，要说功夫，我还在你之上呢！小姐有事吩咐我就成。”
萧戊瞪了不孝子一眼，朝着江迢迢露出一个自认为慈祥的微笑。
江迢迢想了想，“萧叔，你放心，我现在在许府，许家人会保护我的。晚些时候我会跟他们一起回京城。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回去报平安。”
“若是用书信，风险太大。之前害我的那波人没找到我，但未必就没盯着父母亲他们。若是因此泄露出去消息，派一堆人扼杀我，只怕我有通天之能也逃不掉。”
“你是被父亲派出了找我的，想必是他的心腹之人。由你悄悄报信，有可信度，也保险。”
萧戊张了张口，还想再劝，“小姐......”
“萧叔，敌在暗，我在也在暗，才能安全。你回去之后让父母亲不要打草惊蛇，一切如旧就是，我回京后会想办法与他们见面的。”
“你也不用担心我，那伙人还未曾发现我，不然我不会活得这般好。且到时候回京是与许家、皇子同行，你更不必担心。”
萧戊一惊，“皇子？”
江迢迢嗯了一声，没有想要多加解释的意思。
良久，萧戊才叹了一口气，“既然小姐已有章程，那我就听小姐的。等会我就回京。小姐，那萧二他们......”
“他们几个都会武功，小姐身边可用之人少，不若让他们跟在小姐身边，保护小姐。”
“尤其是我的两个女儿，识字能武，都是我亲自教的。老大、老二和老三可以在外面给您办事。”
说罢他看向身后的几个孩子。
江迢迢这才抬眼看向不远处站着的三个青年、两个姐妹花。
看起来比与萧二差不多大的黑衣青年上前一步，恭敬地介绍自己和弟弟妹妹们。
“小姐，我是萧金。我们家孩子是以五行命名。萧二是萧木，这是阿水、阿火和阿土。我们几个都会功夫，且各有特长。其中，我武功最好，会算账。”
被提及的三个弟弟妹妹，上前行礼，轮番自我介绍。
“小姐，我是萧水。我和妹妹阿火都识字会武，我的轻功要好一些，阿火擅厨。”
“小姐，我是阿土。我也会武。会的不多，但是我会学的！”
十二岁左右的少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兄弟姐妹中，只有他会的最少。
萧戊期待地看向江迢迢，“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江迢迢点点头，“不错，只是你们当真愿意跟着我吗？或许回了京师可以去个安逸些的地方，过些桃源生活？或者自己继续做生意等......”
“跟在我身边，明枪暗箭的，并不安稳，你们将我找回，父亲想必会奖赏你们......”
萧戊带着几人跪下，满脸坚定。
“小姐，我是主子在战乱的路上捡的。若不是主子救下奄奄一息的我，只怕是早已丢了性命。主子还为我医治、给我一个安身之处，教我武功和识字。”
第52章 咳懵了的宸王
萧戊叹了口气，又继续道：“后面更是主子替我做主说媒，我也才能娶到心仪之人，还有了这么多个孩子，人生得以圆满......”
“比起安逸的生活，我更想待在主子和小主子身边，为主子们做事......除非小主子和主子都不要我在身边，不然我是必然不会离开的，还请小主子成全。”
察觉到江迢迢的目光，萧二笑嘻嘻地道：“我都跟了小姐一些时日了，小姐可以不用问我这个问题了。”
剩下四人也表态，“我们也愿意跟随小姐，听从小姐安排，绝无二心。”
江迢迢没有立即说答应什么，而是陷入了沉思。
萧家六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良久，才听到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
“行。那你们就跟着我罢。你们做得好的话，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多谢小姐。”忐忑不安的几人此时提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江迢迢手指敲了敲黄花梨桌，给几人做了安排。
“阿水和阿火就跟在我身边罢，苏嬷嬷会给你们安排明面上的身份来我的身边的，这几天你们先跟着她和青黛熟悉我的事情。”
阿水和阿火低声应是。
“萧叔就和萧木哥先一步回京，一是跟父母亲报个平安，二是暗中布置我之前吩咐的事情，记住别引起别人的注意，以免打草惊蛇。”
萧戊和萧木连忙应声，“没问题，小姐放心。”
小姑娘温和的目光转向剩下的两人，萧金淡定地站着，萧土则是悄悄挺直了背。
“至于萧金哥和萧土哥，你们先继续经营着米铺，帮我收集情报，帮我做些隐秘的事情。至于做什么，我后面会告诉你们。”
萧金和萧土连声应下。
“就先这样罢，萧叔和阿木哥一路小心。”
“小姐放心。”
几人恭敬行礼，离开。
苏嬷嬷带着人去找许大夫人说了一声，阿水和阿火从此有了新的身份，姐妹俩顺利进入了碧波院。
江迢迢打量着被苏嬷嬷带回碧波院的两人。
“听闻你们其中有一个擅长厨艺，不知到底如何？”
萧水恭敬地上前一步，笑着解释。
“小姐，是阿火，小时候，父亲曾专门让她跟着大酒楼的师父学厨，各色菜品皆做得不错，不比那聚香楼的厨子差呢。”
江迢迢心思流转，嗯了一声，“既然这样，那阿水你以后在我身边当一等丫鬟罢，取名为天水，日后专门负责和你哥哥那边联系，如何？”
“多谢小姐赐名。”
天水听她这般安排，沉稳的面容不由露出些许欢喜。
这般，一家人应当是能经常见面。
“阿火呢，日后就为芦火。你擅厨，日后你负责和苍术做药膳，每日给江祖母那边送一次，给许府里的主子们也送一次。”
！！！
小姐真是太好噜！
她最喜欢下厨了！
芦火满心欢喜地道谢：“多谢小姐。我会好好做的！”
天色将晚。
江迢迢按照惯例，往那个重兵把守的院子而去。
这次，她带的是天水。
不出意外，天水被拦在了院门外。
没多大意外的江迢迢独自进门。
昨日跪在院子中的尉迟寻并另外两个绣衣使和魏米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个少年绣衣使守在不远处。
少年绣衣使看到她，遥遥微笑颔首。
脚步顿了顿，江迢迢也远远行了一礼，这才缓缓踏进正房。
临近冬日，外面寒风瑟瑟，里面却温暖如春。
“今日收获不错罢？”
一道慵懒的声音响起。
贵妃榻上，矜贵的少年闭着眼，嘴角微微上翘，手中正甩着她之前给的药包。
“殿下是早就知道了。”
江迢迢低眉行了一礼，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坐下，丝毫不意外他消息这般灵通。
薛南岑爽快地嗯了一声，起身走向摆好晚膳的桌子，低笑了声，“吃饭罢。”
“殿下，不知所图为何？想要我做什么？”
毫无其他配合的动作的江迢迢垂着眼眸，淡淡地问道。
“你觉得我所图为何？”
原本心情颇好的少年神色也蓦地冷了下来，反问道。
“民女不知。”江迢迢悄悄捏紧手心，冷声道：“还请殿下告知。我并不想牵连我的家人也付出什么代价。”
少年神色不明地看着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出口来，“在你心里，本王就是那样的人？”
江迢迢不言，意思显而易见。
“......”
薛南岑几欲吐血。
僵持半晌，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叹了一声，开口。
“放心，我不会害姑祖母他们，你和我的交易，不会牵扯到他们。”
提心吊胆了半天的江迢迢，悄悄松了一口气，“不知殿下......”
薛南岑气呼呼拿起筷子，“还没想好！你急什么？等着就是。快吃饭，你来这般晚，还磨磨蹭蹭，菜都凉了！”
“......”
瞧着还在冒着热气的菜肴，江迢迢理智地没再说什么，也拿起筷子，安抚早已空空如也的五脏庙。
两人只见冷滞的气氛微微好转，宸王按耐不住，悄悄抬了抬眼眸，瞄向对面吃得津津有味的江迢迢。
！！！
把他误会了，她竟然还这般吃得满嘴流油，畅快至极！
没心没肺第一人！！！
心里不由哼了声，手上却是也舀起一勺拆虾羹尝了尝。
温热咸香的口感似乎缓缓地驱赶了心中被误解的些许心酸。
余光瞥见少年神色稍缓，江迢迢微微一笑，拿捏好时机，试探地问出了之前想问的问题。
“不知消息最为灵通的殿下可否告知我父母亲的消息？”
宸王有些得意地瞥了她一眼，傲娇地哼了一声，“我的消息也不是白来的，你想知道可以，但是得买。”
“怎么买？”
江迢迢暗暗咬牙，这人当真是趁火打劫的一把好手啊！
她刚赚点钱，他就想方设法从她这里挖！
万恶的王朝第一大地主！
“听闻你最近在做按照古籍复刻药膏？我想要，一瓶换一个消息，如何？”
正愤愤咬着一只烤鸡腿的江迢迢动作一顿。
这么简单？
莫不是诈她？？
“可是我才刚开始学，药膏效果应当是没有殿下手中的药膏好......”
江迢迢斟酌着道。
“那你还将药膏送出去了。”
宸王幽幽地盯着对面的小姑娘，心里咕噜咕噜地冒着酸泡。
想起送给魏长安的那一瓶药，江迢迢有些头疼，连忙找补。
“殿下千金之躯，怎可用普通的药？我想着等药效改良后再给您。”
瞧她神色认真，谅她也不敢拿不好的东西给他。
薛南岑矜持地哼了声，“行吧，既然你如此诚心，那我就告诉你好了。”
小姑娘嗯嗯地点头，眼巴巴地看着故作玄虚的少年。心中忐忑与期待不断交织着，她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
略回忆了一会，少年的清朗的嗓音才再次响起。
“你爹和你娘么，身体安好，只是这几年都在外找你，奔波劳累。你有一个三岁的亲弟弟，是在找他们在找你的路上怀的。”
“今年我出京之前，他们正好回京看望你那生病了的外祖母，如今倒是不知如何了。”
“那外祖母……”
江迢迢心里一紧，眼睛紧紧盯着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是第二个消息。”
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紧张的小姑娘，手指在桌上轻敲。
“......”
“换。”江迢迢痛快地道。
薛南岑满意地点点头，压住微翘的嘴角，淡淡地道：“你外祖母只是小病。她前些日子还曾与我通信跟我说。”
？？？
然后呢？
说了什么？
等了半天，没听到声音，江迢迢疑惑地看向对面眉眼带笑的少年。
对视的一瞬间，薛南岑喉咙蓦地呛了一下，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
江迢迢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嫩滑的脸颊。
她倒也长得没那么吓人罢？
咳嗽声越发地大了，吓得旁边的小德子连忙上前帮忙拍打后背。
见薛南岑咳得平日苍白的脸都红了，江迢迢嘴角一抽，也上前拉住他的手，找到鱼际穴用力按揉。
这病秧子，可真别因为看了她一眼，被咳死了！
到时候，她可小命都保不住！
十息过后，咳嗽声渐缓。
江迢迢和小德子，以及暗中观察的暗卫们都狠狠松了口气。
只有牵动所有人心绪的宸王，一脸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咳懵了。
“小德公公，日后殿下若是还咳嗽，可以稍稍用力按揉这个名为鱼际穴的穴位。此穴可以缓解咳嗽。”
确认他没事，江迢迢这才有心思提起其他的。她微微举起按揉着穴位的手，朝小德子示意。
小德子一喜，越发恭敬道谢，“多谢小姐。”
薛南岑缓过劲儿了，眼睛却忍不住飘向那双握住他手掌，仍在按揉的白皙小手。
软绵绵的，暖烘烘的，比上好的暖玉的触感还要好！
比他的手要小，比他的手要暖。
直到那双手的主人离开，少年还是晕乎乎的。
小德子瞧着主子满脸坨红，神情恍惚，不由一惊，急声询问：“主子，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终于被小德子叫醒的薛南岑有些羞恼，“我没事。你快些去煮药汤就是。”
不由分说地，一头雾水的小德子被赶了出去。
碧波院，青黛见江迢迢终于回来了，连忙迎上来，一边低声禀报，一边将一封喜帖递给了她。
“小姐，这是江府的喜帖。江刺史于三日后迎平妻。”
江迢迢沉鸣半晌，看向豆绿，“那江夫人可有什么消息？”
豆绿摇了摇头。
江迢迢揉了揉眉头，又问道：“那芸姨如今住在哪？可有迎亲路线？”
这回，豆绿点了点头，拿出一张青州的地图，摆在桌面上。
“芸小姐住在隔壁的康平坊的一座刚买下的宅子中备嫁。迎亲路线就是用朱砂描的这一条。”
细细打量了一会，江迢迢眉头微皱，吩咐道：“天水，明日去找你哥一趟，让他找人去盯一下备嫁的宅子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现。”
“另外，你们明日和苍术去江府的时候，留意一下江夫人身边丫鬟婆子这几日去过之地，见过之人。”
几人连连点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鸟雀鸣叫，好不热闹。
如春日般暖和的室内，醒过来的小姑娘盯着绯红的帐子发呆。
虽住进碧波院已好几日了，但每日醒来，看到与清乐院略有不同的摆设，江迢迢还是有些恍然如梦的感觉。
没想到，她就这般，毫发无损地离开了江府！
离开了那上辈子困了她许久、折磨了她许久的魔窟！
“小姐？”
青黛站在精致的屏风外试探出声。
江迢迢嗯了一声，掀开绣着大朵大朵牡丹的锦被坐了起来，温声道：“进来罢。”
青黛应声，带着天水掀开绯色的纱帘，进入内室。
饶是已经有些许习惯了，但还是让人忍不住感慨许家的财大气粗。
青黛一边帮江迢迢盘发髻，一边感慨。
“小姐，这许家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府中下人，都比青州一般的世家府邸要好上些许呢。之前每次来许府，都是匆匆忙忙来，匆匆忙忙去的，接触倒是没住在这里这般深入，感触也不深。”
“我本以为，我想着小姐离开江府，来到许家，待遇不一定有江府好呢，没想到小姐的待遇会比江府好上那么多，我们丫鬟的待遇更是好了不知多少倍！”
江迢迢瞧着她这般惊奇的模样，有些好笑。
“刚来的时候你们不是已经惊叹过了么？是发生什么事了，到了现在还这般让你惊奇？”
“小姐有所不知！昨日您不是安排了芦火专门负责我们院的小厨房那边吗？管家伯伯知道了后，今儿大清早的就派人叫芦火去选菜。”
“结果啊，芦火去带了一堆东西回来。吃穿用度都有！管家伯伯说是我们院多了两个丫鬟，怕不够，给我们拨了许多东西过来。”
天水一脸笑意地将天还未亮时发生的事情，又详细地说了一遍。
“芦火那丫头可开心了。一个劲地夸这个菜水灵，那个肉质好的。在我耳边叨叨了大半个时辰，还说什么，巧妇可大显身手了。”
第53章 可要长期合作？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管家知道我和芦火会武功，还给我们送了削铁如泥的匕首！让我们好生保护小姐。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防寒的衣物，伤药等等......”
“那些伤药比我们以前用的都要好上许多呢！”天水连连点头，颇为高兴。
江迢迢会心一笑，“那今日让芦火多花些心思，做些好吃的，除了给各主子送外，给管家伯伯和大管事们也送些。人家既投之以桃，我们也要报之以李。”
天水了然，出门找芦火说这事去了。
天光越发的亮了，福寿堂，许老爷子咬了一口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灌汤包，满脸享受。
“这是呦呦那边送来的？这灌汤包倒是蛮好吃的。”
许老爷子吃完，有些意犹未尽地问道。
旁边侍候着的中年男人微微一笑，低声回答。
“是的，呦呦小姐昨日得了个擅厨的丫鬟，今日一早小姐就让她给各位主子做了吃食送去，说是请大家品个鲜。”
那中年男人是老爷子的心腹，名为许序。
听完来龙去脉，许老爷子心中颇为受用。
“那丫头真是会讨人欢心呐。你且派人去跟她说一声，说我极为欢喜。”
许序见他这般开怀，也不由露出一丝笑意，应声而去。
前院，老管家正查着账本。
蓦地，有人敲了敲门。
老管家一开门，见是今日清晨刚见过的芦火和一位眼生的小姑娘，不由一愣。
芦火甜甜一笑，解释来意。
“管家伯伯，这是我姐姐。我和姐姐过来谢谢您送的匕首和药物，这是给您的早点。”
说着，芦火恭敬地把一个食盒递给他。
老管家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都是我应该做的。府内会武的下人，都会配备这些，我只是按规矩来，不必这样客气。”
芦火满脸坚定，将食盒塞到他的手中，“虽然是这般，但也得谢谢管家伯伯，这般快准备好给我们的东西，实在是辛苦了。”
“小姐说了，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伯伯不许推辞，这也是小姐的吩咐呢！”
“若是伯伯觉得好吃，或者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跟我说，我可以再给您做！您就当我们是孙女，孝敬您就是！”
老管家瞧着两人坚定的神色，乐呵得不行，“好好好，听你们的就是。”
等两人离开，老管家打开食盒，心中有些动容。
食盒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些易消化，不容易弄脏手的糕点和包子，盘子底下还特意装着烧得火红的碳温着。
忙了一大早上，老管家此刻已然饥肠辘辘。往日这个点，他是没什么时间再吃些热腾腾的东西填肚子的了，而冷的他又不想吃，只能生生等到中午。
此刻，咬上一口热气腾腾，松松软软的包子，一股暖流缓缓流过心间。
一生无子无女的他，这会觉着，有个乖巧孝顺的孙女，当真不错。
因为精致美味，极合心意，芦火做的吃食获得了许府众人的一致好评，给江迢迢狠狠刷了一波好感度。
按照往日的时辰，江迢迢按照膏方，煎煮药材煎煮了一上午，过滤取出药液，给许老爷子过目。
等老爷子点头后，她今日上午的课业才告一段落。
日中，刚吃完饭，弦星几个便过来了。
弦星一脸神秘地卖关子。
“呦呦，你可知，你之前卖给银楼的物件都如何了？”
江迢迢给拿起泡好的茶壶给给几人倒茶，神色微动。
“可是已经重新加工后卖了出去？”
弦媛拿起茶杯，满脸笑容，“是啊。之前我们逛银楼遇到的那几位小姐，你可还有印象？有一部分就是她们买下的！”
“银楼的管事今日过来特意跟我说了一声呢，到如今，已经卖出去大约一半了，赚了许多呢！”
说到这里，几人都心情激荡。
放下茶盏，弦辰提议，“不如，我们今日去银楼瞧瞧如何？今日姐姐在医馆那边，刚好不在，我们可以多玩会！”
几人一时间都有些意动，纷纷看向江迢迢。
想到前几日抽空画好的东西，江迢迢痛快应下，“那就走罢。”
东市，福多多银楼的门口。
得了信的管事正翘首以盼。
此刻店内无人，伙计有些好奇，“管事是在等什么人么？”
远处，两辆马车正朝这边驶来。
管事眼睛一亮，吩咐伙计准备好马凳。
车夫一拉绳子，马车稳稳停下。帘子从里面掀开，一个眼生的丫鬟从里面钻出，利落地下了马车。
接着，便是弦媛和弦萱二位小姐。
待两人站定，管事连忙行礼，而后有些忐忑地朝两人后面的马车望去。
终于，他见到了穿着紫衣白裘，戴着帷帽的小姑娘从马车内出来，笑容越发热切，试探出声。
“可是迢迢小姐？”
江迢迢微微点头，风微微吹起白纱，微微露出精致的面容。
管事热情地将人引了进去。
街角处，一个不起眼的男人眼睛微微眯起，连忙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楼中，管事热情地给几人展示着之前重新加工过的首饰物件。
“这些物件啊，加工后跟新做的一般无二。在原来的款式上适当地加上一些现在时兴的元素，确实比较新鲜，吸引了一些客人过来买。”
看完了一圈下来的江迢迢微微挑眉，“管事，你想听我说句实话吗？”
“您说。”管事见她出声，神色顿时肃然又恭敬。
“我觉着，银楼的推陈出新还不够。若是一味跟着当下时兴的趋势走，设计制作这些首饰，未免太被动了些。等制造出来，客人们大多看腻那些款了，再加上其他银楼应当也是大差不差的款式。”
“而这没有特别新颖之处，对于银楼来说，就是最大的隐患。如果连吸引人都达不到，更别说让人有想花钱的欲望了。”
江迢迢见他态度恭敬，虚心倾听，倒是也直言不讳。
她说的这些，他们何尝不知。
他们也想找些画师设计新颖的款式，推陈出新，但设计出来的都达不到让人眼前一亮的程度，也只能是搁置了。
“不知小姐，可是有什么想法？”
管事越发恭敬，询问道。
“主动出击，引导时兴。这些，你瞧瞧这些如何？”
说罢，江迢迢示意天水拿出之前准备好的一叠纸。
管事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张张翻开查看。
越看，神色越发惊奇，他不敢相信地开口询问，“小姐，这是您画的？”
见江迢迢微微颔首，他越发的惊喜。
“这些可太好了！若是做出来，绝对会非常受欢迎！”
激动过后，他冷静下来，低声询问，“小姐的意思是？”
江迢迢见他如此上道，也那张似菩萨圣洁的面容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笑意，越发似那普度众生的神女了。
“我想和银楼做个生意。”
“一张图纸，三十贯为底价，复杂的视情况往上加，如何？这些图纸卖给银楼后，我不会再卖给别人。”
管事瞧着图纸，估算着价值，思索半晌，问道：“小姐，我家夫人不在，您也知道。我一个人不敢做这般大的决定，不如我与其他管事和工匠师傅商议一番？”
江迢迢颔首，“应该的，你去罢。”
管事点点头，让旁边的伙计招呼几人，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弦辰越发好奇，“你刚才给管事的可是首饰和物件的图纸？”
小姑娘拿起一块玉石料子点了点头，“是我平日里的突发奇想，也不知有没有用。”
弦星嘿嘿一笑，“瞧管事那般反应，怕是颇为有用。若是能成，呦呦妹妹可要请我们吃一顿呀！”
江迢迢微微一笑，豪气一挥手，“这是自然，若是能成，我请大家去望江楼吃一顿！大家别客气。”
几人欢呼，一路走走停停，又将二三楼给逛了一遍。
管事带着几个工匠师傅匆匆而来。
到了近前，几人行礼。管事也不多说其他话，开门见山，“小姐，经过商量，这事我们银楼同意了。”
随即，他又拿出几张递给江迢迢，“经过工匠师傅们的细细估算，您给的图纸中，这八张宜定价三十贯的，这两张宜定价五十五贯，这三张则是六十贯。”
“不知小姐意下如何？可否接受？”
江迢迢沉静地接过他挑出来的加价了的那几张，满意地点点头，笑道：“极好，价格公允。”
管事心中一松。
他还怕她要加价来着。
再高些，他们银楼可就付不起了。
毕竟过些日子，就要迁去京城了，还得留点钱款留着到时候打点。当下拿出这般大的钱款，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按照市价，还往上提了价些许给她，江迢迢心中有数，当下也愿意提起继续谈长期合作的事。
“不知管事可有意向长期合作？”
管事和几位工匠都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江迢迢微微一笑，淡淡地开口，“许家不久就离开青州北上了，想必银楼也是要跟着回京师的。”
“而那京师那显贵之地，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银楼要在那商贾云集之地做生意，可不容易啊。”
“若我每个月提供一些图纸给银楼，应当是能给银楼带来些许的客人。我能保证，今后给出的每一张都能不差于今日给的。”
她将图纸又递回给管事，“不知管事意下如何？”
那叠宣纸的最上面，是那张定价为六十贯的图纸。
管事转头，看向几位资深的工匠，见他们朝他点点头，顿时明白，这个机会银楼绝不能放过！
别看江迢迢好像随随便便就拿出了这么多图纸，跟吃饭似的轻松，但这事绝不没有像表面这般简单！
能画出这么多让这些个眼光毒辣的资深工匠连连赞叹的图纸，且没有一张被否掉，已经很能说明实力了。
不说别的，就说他们银楼找了几年都找不到合适的、长期稳定的人画图纸，就已经能说明，这活绝对不好做！
错过了这次，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再找到这么有灵性的人帮忙设计银楼的首饰。
这期间，银楼又不知道要因此损失多少......更何况，还要入京，没点优势真难在那等地立足。
管事咬咬牙，当即做主应下，“小姐看得上银楼，与银楼合作，我们自然是欢迎。”
“那就按小姐说的，每个月按质按量给银楼提供十五张图纸，每张以三十贯为底价，仍旧是视情况往上加价。只是，小姐不要透露您给银楼提供图纸的消息，以及在与银楼结束合作之前，不得再与其他银楼或者玉器行合作或者贩卖图纸，可行?”
小姑娘痛快颔首：“就如管事所言！”
管事一喜，快速拿出纸张写好契约递给江迢迢。
江迢迢也不多说什么，浏览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痛快签字。
管事小心收好契约，又满脸笑意地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面容稚嫩的小姑娘。
“小姐，这里是买下那十五张图纸的钱款，您数数。”
江迢迢放下茶盏，接过沉甸甸的匣子，打开，确认数目对了之后，递给了安静侍候在旁边的天水。
合作达成，双方都十分满意。略聊了一会，江迢迢一行人就施施然走出银楼，坐上马车。
临近饭点，人都往吃饭的地儿走。
喧闹拥挤的街道上，马车渐渐速度放慢了些。
天水耳朵一动，“小姐，有人跟着，功夫不低，听声音，不止一个。”
江迢迢嘴角微微勾，“来了。”
同坐一辆马车的弦萱和弦媛也是一脸震惊。
“弦萱、弦媛，你们现在下马车，与弦星他们一起回去把我被恶人劫持一事闹得越大越好。”
弦萱两人失声，“劫持？。”
“小姐，他们越来越近了。”天水提醒了一声。
“对，想帮我就快些按我说的做，我自有打算。”说话间，她和天水快速地将两人推下马车。
幸好马车走得十分缓慢，两人也跳下马车，倒也没有受伤。
前方拥挤，天水将驾车的车夫也推了下去，一拍马匹，掉转方向，朝一个人少的方向狂奔而去。
跟了许久的几人自然也瞧见了前方的变故，倒也不在意，快速继续跟了上去。
第54章 刺杀，黑吃黑，来钱快
天水一边驾马车，一边汇报。
“还有十米远。”
江迢迢检查了一遍手臂上精巧的袖弩，面色微冷。
三十息后，天水再次出声。
“还有五米远。”
江迢迢拿出袖中的匕首。寒光乍现，匕首映着江迢迢沉静的眸子。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
十个蒙脸大汉悄无声息地现身在马车周围。
天水警惕地瞧着为首的大汉，“你们这是做什么？马车上只是一个小姐。”
大汉冷冷地笑了声，却是一句废话也无。
“上。”
其他大汉纷纷应声，快速朝马车靠近。
荒郊野岭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暗中跟随保护的燕七心中一紧，连忙和燕八现身，护住马车。
天水瞧了两人一眼，没说什么，拔出剑，同样呈保护姿态。
倒是蒙脸挑了挑眉，根本没把突然出现的两人放在眼里，拿着刀第一个冲上去，却被燕七拦了下来。
不远处的大汉看着燕七压着大汉打，心中一惊，不敢轻视，立马有几个人过去相助。
这边，燕八也以一抗多。
三人吃力地拦着十个大汉，隐隐有些力不从心。
若是长时间下去，这个人数上的劣势会越来越大！
谁也没注意到，马车窗处，伸出一个小洞。
咻！
一道破风声传来。
！！！
谁竟然暗下黑手！？
大汉们心神巨震。
来不及躲闪，一个正牵制着燕七的大汉被射中肩膀，动作慢了下来。
找到机会的燕七手起刀落，连杀两人。
一下子，燕七三人压力少了些许。
蒙脸大汉们心中一惊，暗暗提防着马车。
咻！！！
再一道破空声传来。
还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大汉倒下。
这次方向，却是不远处的山林间。
大汉们这会还不知道自己入了圈套，就是真的傻了。
趁着几人被震慑住，马车内的江迢迢和埋伏在山林那边的人抓准时机，连射两次。
又有两人倒下。
至此，战局已然逆转，大汉战损五人，江迢迢这边战损零人。
几人见势不好，就想退。
这回，萧金也不藏了，把弩箭收好，脚尖一点，从树上飞下。几个呼吸间，人就站在了路口处，抽出刀，冷冷地盯着几人。
另一边，燕七燕八留了天水守住马车，也另外一边包抄了上来。
大汉见此，目露凶光，朝萧金那边冲去，想以此为突破口。
咻！！
破风声再次响起。
大汉背后一寒，连忙退开，堪堪躲过那支箭矢。
放下弩箭的江迢迢咂了声，目露可惜。
竟然没中！
趁此机会，燕七三人对视一眼，冲上去，毫不留情地开始单方面的屠杀。
等人都解决完，江迢迢这才施施然地从马车上下来。
萧金三人过来，低声禀报：“确认都没气了。”
江迢迢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搜身。值钱的都搜出来，还有看看有没有什么令牌或者能表明身份的信物。还有刀啊，剑啊什么的武器，也拿过来，一件不留。”
？？？
燕七一脸震惊。
搜信物他能理解，但是搜值钱的和武器是什么鬼？
萧金点点头，倒是没说什么，立刻去了。
瞧着躺了满地的尸首，燕七和燕八对视一眼，也默默去了。
没办法，他们不敢不听啊。
要是不听，被告状到主子那，他们就惨了。
不一会，几人捧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回来了。
萧金将东西放下，并着燕七两人收来的一起清点了一遍。
“主子，一共有十根金条，八串开元通宝，十二瓶金疮药，六把刀，四把剑，八把匕首。”
江迢迢面带喜色地接过金条和开元通宝，放入装着金条的匣子。
果然，还是黑吃黑来钱快啊！
瞧着小姑娘满脸喜色地放着金条，燕七两人沉默了。
“......”
不是，这正常吗?
现在的大家小姐都这般了吗？
被刺杀了，还能淡定地坐马车里助攻一波，还有心情搜刮钱财，一点受惊的神色也无？！
真比他们主子还黑啊！
两人正想着，就见那位帮忙的陌生青年神色淡淡地将一个包袱递给他们。
？？？
两人一脸懵地接过，打开。
小姑娘充满喜色的声音响起，“这是给你们的。算是谢谢你们的帮忙。你们和天水和萧金的待遇是一样的，每人一根金条，一瓶金疮药，一把刀一把剑和一把匕首。”
？？？
这是，分赃？！
他们居然也有！！！
wk，兄弟，暴富了！
小姐真大方，还分了给他们！
想起现在呆在在主子身边，没有自己这般待遇的其他人，燕七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们绝对要羡慕嫉妒恨死了！
两人心情激动地道谢，“多谢小姐！”
江迢迢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没事，只是我还有些事要麻烦你们帮帮我。”
“什么忙？小姐尽管吩咐，我们绝不推辞！”
两人一边把金条往怀里塞，一边喜滋滋地应下。
“简单，你们和萧金挖个坑，把他们埋了。然后你们换上他们的衣服，蒙脸，陪我演一场戏。”
话音刚落，天水就从马车内拿出三把铁铲一一递给三人。
一人一把，刚好。
“......”
这，家伙什儿也太齐全了些，这流程也太熟练了点！
要不是知道情况，燕七和燕八都要怀疑这位主儿经常干这些事了！
青州城内，热闹的街道越发喧闹。
几个痛哭流涕的公子小姐带着丫鬟小厮一路哭喊着。百姓们不明所以，但见有热闹可看，也跟着走。
谁知，竟然就到了许府门口。
门房见此，心中一紧，连忙迎上前来。
“公子小姐，你们这是怎么了？”
扫视了一眼，他猛地发现少了一个人！
江小姐不见了！
不等他问，弦星几人当下便把恶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江迢迢劫持走的事情说了一遍。
围观的吃瓜群众哗然。
这江小姐不就是被江家欺负地很惨的那个吗？！
顾不得安慰几个公子小姐，门房连忙进去禀报消息了。
此时，老爷子正吃着芦火新端过来的糕点，心情舒畅。
“老太爷！迢迢小姐被劫持了，现在去向不明！”老管家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禀报。
“什么？！”许老爷子心神俱震。
管家当下就把弦星几人一路哭回许府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老爷子又气又恼，急急吩咐，“快快快，快报官府！还有明德堂那边也说一声，求他帮帮忙。”
好好的人竟然就被劫了！
可千万别有事啊！！！
弦星这几个臭崽子，人不见了还这般大张旗鼓，呦呦的名节可怎么办？！
老爷子都觉得自己快急死了，又吩咐道：“让弦星他们滚过来见我！”
弦星几人得了命令，连忙赶过来。
还未进门，几人就被臭骂了一顿。
“你们怎么回事？！撺掇呦呦出去，还把人弄丢了！要是她出事了怎么办？！你们就不看着点的吗？”
“事情还闹大了，呦呦名节怎么办？！”
“......”
弦星连忙上前小声道：“爷爷，先别气。呦呦说她自有打算，让我们把她被劫的事情闹大。”
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老爷子满腔火气熄灭了一大半。
“她知道是谁要对她不利？”
冷静下来的许老爷子思索道。
几人连连点头，“怕您着急，呦呦让我们跟您说的。”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没有就此放过几人，“她说让你们走就走，让她自己面对？！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弦萱忍不住瘪嘴，“爷爷，我们留下来才是拖后腿的哇。我们几个一个会武的都没。留下了，还要连累呦呦保护我们。”
说到这里，弦萱咂舌，满心佩服，“呦呦身边那个丫鬟能以一敌三，连呦呦都准备了弩箭、匕首，一看就是熟手。看到她轻轻松松拉弩上箭矢的时候，我都惊呆了。”
弦媛也安抚道：“呦呦一定是有把握，能全身而退才这样做的，爷爷别担心。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帮呦呦唱好这一场戏。”
许老爷子明了，当下也不多说什么，召集一群人声势浩大地往府衙而去。
百姓们见此都议论纷纷，事情越传越广。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江府，老夫人急地团团转，带着江承颂和江芸等人出府往许府而去。
江府，春江院。
吴氏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听着丫鬟的汇报，心中有种扭曲的畅快。
“哈哈哈哈，江迢迢，你以为出了江府，就奈何不了你是吗？”
笑够了，吴氏又满脸快意地叹息一声，“你可不要怪我啊。要怪，就怪你自己。谁让你惹怒了我呢？”
“不过，也没事。很快你的心肝祖母就下去陪你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听着越发瘆人，丫鬟们越发瑟瑟。
许府，明德堂。
一众奴仆侍卫跪在地上，背后不断冒着冷汗。
一阵风吹过，整个人如身处冰窖之中。
“燕七和燕八一点消息也无？”
少年漫不经心地玩着一个小巧的香包，声音越发寒冷。那香包，正是江迢迢给的可以凝神静气的那个。
小德子小心翼翼地道了一声是。
屋内的气氛越发恐怖。
“去找，要是人没了，你们就都下去陪她罢。”少年轻笑了一声，声音温柔地道。
！！！
怎么感觉这位越发的疯了！
众人头皮一炸，汗毛倒竖，连连应声离开。
再耽搁下去，真小命没了！
此刻，被薛南岑提及的燕七两人还在苦哈哈地埋尸呢。
两刻钟后，三人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回到马车前，看向坐在车辕上数金条的小姑娘，低声禀报。
“小姐，我们埋好了。”
江迢迢嗯了一声，收起装着金条的匣子，连着一堆刀剑一起塞进马车内。
做完这些，她拍了拍手，跳下了马车，轻松地道：“那就开始演戏罢。”
？？？
“这个塞在身上。到了地方，当着众人的面掉出来。”说着，便抛一个东西过去。
燕七一愣，小心翼翼地接住那东西。
素帕中，是一块令牌，中间刻着吴字，还有一封信。
这令牌，不是前日江迢迢让他去偷的吗？！
燕七精神一振，连忙放好，蒙上脸。
蓦地，响起马车哒哒声。燕七两人懵逼地抬眼，就见萧金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
这里就开演吗?
不是，这里离有人的地方还很远啊！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江迢迢十分淡定地解释。
“做戏做全套。”
说罢，就从地上掏了把泥，往脸上，头发上，衣服上抹。
“......”
犹嫌不够，她又拿刚刚缴获的匕首往衣服上割了几道口子，还有伤口。
一顿操作猛如虎，目睹全程的燕七两人沉默了。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他们俩干的。
要是爷知道了......
两人连忙打断念头，不是他们干的，心虚什么？！
以为妥当了，两人心中一松，正要准备开演。然而，他们又见那灰头土脸的小姑娘拔下头上最值钱的首饰和手腕上的镯子递给两人。
“你们记得回许府后还给我，保管好，别弄坏了。”
？？？
见到两人怀疑的目光，江迢迢十分理直气壮。
“那总不能因为演戏，就把这些值钱的东西砸了或者在半路丢了罢？那我也太亏了。而且我这样看起来，更真实，也不影响我等会的发挥！”
“......”
小心接过东西，两人是真彻底服了。
一刻钟后。
通往广福寺的路上，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抱着一个小丫头逃命似的狂奔。
身后不远处，两个满身血气，蒙着脸的男人正紧追不舍。
路过的百姓手无寸铁，心中一紧，生怕牵连到自己，往旁边一躲。
不一会，两人就追着一大一小追到了广福寺的山门处。
守山门的武僧见状连忙拦下，几个招式间，蒙脸男子身上掉出了一块令牌和一封信。
两个男子对视一眼，似乎见杀不了两个小姑娘，便匆忙离开。
武僧松了口气，这才转身走向两个小姑娘，行了一个佛礼。
“阿尼陀佛，两位施主没事罢？”
第55章 演技帝江迢迢上线
似乎是确认死里逃生了，被护在丫鬟打扮的少女怀里的小丫头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好不狼狈。
丫鬟打扮的少女满脸歉意，轻拍小丫头的背部，温声解释。
“我们没事，多谢两位师傅救下我们了。”
“我和我家小姐被一路追杀至此，小姐受惊过度了，才会这般......总之，我们回家后，必定跟家中细说，家中会郑重感谢贵寺，给贵寺添些香油钱。”
浑身泥泞，衣衫凌乱，浑身伤口的小丫头闻言也停下哭声，强撑着站起来，忍住泪珠郑重地朝武僧道谢。
“多谢几位武僧哥哥。要不是你们，我和天水姐姐就......”
武僧叹了一声，忙道：“小施主不必客气，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见两人如此狼狈，他又连忙提议。
“想必小施主也累了罢？不若进寺中为香客准备的厢房洗漱歇息一番？我等给您的家中送信报个平安，让他们过来接您，免得再遇危险？”
天水满脸感激地点点头，“有劳师傅了，请派人去青州城许府或者许氏医馆，说江迢迢小姐在此处。”
“许氏医馆！可是那个经常做好事，开义诊的那个许氏？！”旁边的香客惊讶。
“除了那个还有谁？”
“这江小姐该不会就是那个传闻中身世悲惨，还被人恩将仇报，虐待欺凌的江小姐罢？”
“应当就是了。”
众人瞧着二人的神情，越发怜悯。
“谁啊，竟然追杀许家的孩子，还是老爷子的关门弟子！真是罪该万死！”
在场不少香客得过许氏医馆的恩惠，当下便打抱不平了。
悬壶济世的许家，青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几个武僧神色也是越发温和有礼。
没有理会香客们，那小丫头只泪眼朦胧地看向温和的武僧，强忍着哭腔，软绵绵地叮嘱。
“还请武僧哥哥帮我说声我不要紧的，让老爷子和各位叔叔婶婶，哥哥姐姐们不要担心。是呦呦不好，让大家担心了。”
周围围观了许久的香客心都要软的一塌糊涂了。
天爷啊，这可怜兮兮又乖巧懂事的小丫头......
武僧神色越发温柔，轻轻地嗯了一声，蹲下来，与抽抽噎噎的小姑娘平视，“好，哥哥答应你。”
另外一名武僧将从蒙面人身上掉落的东西递给小丫头，温声询问。
“这是刚刚追杀你们的人身上掉下来的，是证物，能靠着它找凶手。你要自己拿着，还是让武僧哥哥帮你报平安的时候一起送过去？”
小丫头泪眼朦胧地看向他，小心翼翼地问，“可以麻烦你们吗？”
“自是可以，你放心，我们一定送到。”
武僧揉揉小姑娘的头，叫上另外一个武僧，又朝其他僧人吩咐了几句，这才朝青州城的方向而去。
听到禀报的迎客僧已然出来，见两人如此狼狈，也是一愣，连忙上前道：“两位施主，请随我来罢。我带你们去寺中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厢房处。”
两人点点头，连声道谢，跟上迎客僧。
迎客僧微微一笑，见两人有些拘谨，安抚道：“两位施主不用担心，寺里有许多武僧在，不会有坏人进来的。”
这边，佯装逃跑的燕七和燕八正躲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暗中观察。
见人平安进了广福寺，这才放心。
燕七翻身躺在树上，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怀中的金条，美滋滋的。
“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意外之喜。这般，跟在小姐身边也不错。”
燕八点点头，也是满脸笑意，“小姐这般小，力气就这般大，弩箭准头也不错，还能助攻一波。”
“好久没打这般爽了！”燕七感叹，还在回味刚才的一战，“痛快！”
“你们是痛快了，我们就差点没命了。”
一道幽幽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响起。
！！！！
燕七和燕八头皮发麻地转头，不出意外地，见到了朝这里狂奔而来燕六和尉迟寻。
“......”
“你们怎么来了？”燕七讨好一笑。
燕六都要气炸了，“给你们发信号了没看到吗？！小姐不见了，你们又没个消息，主子都要急得杀人了！”
燕七和燕八一惊，连忙解释，“我们之前在解决刺客。”
“那就不能派人报个信吗？或者来个信号！好歹让我们知道在哪啊！”燕六越发的生气了。
被说了一通，燕七委屈地小声解释，“我们能解决，就想着不惊动爷了，而且小姐也让我们不用惊动爷......”
燕六深呼吸一口气，问道：“小姐呢？”
“小姐在里面。”燕七赶忙指着不远处的一座为香客而设的厢房，示意两人。
确定了人的位置后，尉迟寻叹了一口气，“你们俩回去跟王爷说明情况罢。我们在这里守着。”
见燕六点点头，两人也不再犹豫，施展轻功朝青州城的方向而去。
青州府衙，正是热闹非凡。
老爷子正焦急地带着许家的人往府衙大门而来。
还未到近前，就听到为首的白发老者急切地恳求声，“这位小哥，我们许府有急事要见魏司马，还请小哥帮帮忙。”
“是出了什么事吗？”守门的衙役一愣。
怎么最近老是有人找魏司马？
“我的小徒儿上街的时候被恶人掳走了！还请魏司马帮帮忙，救救我那小徒儿。她名为江迢迢，曾经是江刺史府上的养女。”
！！！
那个江府孤女又出事了！
跟了一路的吃瓜群众再次哗然。
“这江小姐还真是多灾多难啊！也不知道是谁想害这么一个无辜的小丫头？”
旁边的人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这还不显而易见吗？除了那江府的夫人还有谁想害一个小丫头。我看啊，就是那个江夫人因为江小姐没有乖乖被她害，所以恼羞成怒了，按耐不住下了杀手！”
“就是就是，真是蛇蝎心肠！人家都离开江家了，还不肯放过人家。”
有人发现了关键，“哎，你们没发现吗？老爷子这回要见的是魏司马，而不是江刺史。该不会是怕江刺史会暗中下死手罢？”
一下子，众人都觉得自己发现了关键。
老爷子对周围所言都装作没注意到，隐隐有种乐见其成的态度。
侍卫叹了口气，连忙进去找魏米了。
不一会，魏米匆匆出来，当下又详细地听许老爷子与一些知情人士将事情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思索片刻，他下了决策，将还在衙门的衙役都叫了出来。
又对满心焦急的许家人道：“这样吧，许家派个人在此按照立案的流程走一遍，写好状纸，我现在带着人去帮忙找人，如何？”
许老爷子应下，“应当的。那就老三留下来写状纸吧。”
许三老爷许巍舟点头，肃着脸跟着一名衙役进去了。
魏米这才看向门口等着的众人。
“既然大家都看到马车是朝西城门外而去的，那应当是在西边那片地方了。但那边地方太大了，现在离日落也只有两个时辰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事急从权，不知大家能否帮忙一起去找人。这般也能快些，说不定还能及时找到，救下许老爷子的小徒儿。”
出乎意料的，在场百姓都十分配合，高声应和。
魏米绷着脸色点点头，将自愿帮忙找人的百姓和衙役分成了几支队伍。每支队伍负责一块区域，分工明确。
一切准备妥当，他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朝城外而去。
刚到城门口，就与准备入城的两个僧人打扮的青年碰上了。
武僧见为首的是穿着官服的青年满脸焦急，福至心灵地，将人拦了下来，行了个佛礼。
“请问，可是府衙的大人？”
魏米心情焦灼地点点头，“若有什么事，可去府衙禀报。我们正急着找人，就先走一步......”
武僧心中暗道，果然不错。
“可是找江迢迢小姐？我们在广福寺山门处救下了她......”
两个武僧当下便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这是从行凶者在与我们缠斗时从身上掉落的物件，应当是主要证物。”
说着，一名武僧将一封信与一枚令牌递给了魏米。
魏米小心接过，朝两人行了个佛礼。
“阿尼陀佛，多谢两位师傅。”
许家一众人也跟着道谢。
武僧微微一笑，对着白发苍苍的老者温声道：“不必多谢，只是小姐受了惊，身上也受了多处伤口，正在寺中休息。还望许府尽快派人去接回家休养才是。”
“应当的应当的。”
许老爷子连连点头。
“两位师傅不如等等我们？我派人回去给两个丫头拿些换洗的衣物和伤药来。有马车也能快些，师傅也能快些回到寺中，不耽误师傅要做的事情。”
“竟然如此，就多谢老施主了。”两位武僧也不推辞，应了下来。
有奴仆得了吩咐就往许府而去，不一会就没了影儿。
百姓还有魏米带来的衙役见事情解决了，也纷纷告辞，准备各回各家，干自己的活去了。
“多谢各位今日的鼎力相助。老爷子我在此谢过了。”许老爷子带着许家人郑重地朝众人作了个揖。
百姓们连连摆手。
“没事，老爷子。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喊大家伙一声就是。我们受了您这么多的恩惠，必不会推辞。”
“就是就是。老爷子客气了。”
闻言，许家人心中也是动容不已。
魏米适时上前，“既然找到了人，那我便带人回去了。这证物，我回去便仔细调查，必然会给许家和江小姐一个交代。”
许府，明德堂。
燕七和燕八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气氛越发低下。
“谁是主子还分得清吗？”少年丹凤眼微眯，神色危险地看着两人。
轻飘飘的话语如平地惊雷。
炸的隐在暗处的暗卫也是一身鸡皮疙瘩。
！！！
不是？
怎么帮忙也不对啊？！
两人连忙俯身，越发忐忑，“爷是我们的主子！”
燕七生怕这位爷要叫人将他们拉出去嘎了，连忙表忠心。
“以后小姐让我们做什么，我们都不做了！”
“做，为什么不做？不但要做，还要做得好，还要取得她信任。”
少年淡淡的声音响起。
？？？
那你还这副神色！
不知道很吓人吗？！
吓死人了都，两人一口气还没完全松掉，又听到少年的冷冷的声音响起。
“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一个信号也不给发，燕六他们发了信号也没及时回应，还把我蒙在鼓里......”
“......”
燕七弱弱解释，“那时候，我们在帮小姐埋尸......”
旁边跪着的燕八胆战心惊地捂住他的嘴，微微一笑。
“主子，我和燕七真知道错了，您罚我们罢？我们认罚，下次再也不敢这样了。下次应当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发信号，让主子知道，派人过来救援。”
宸王忽略了燕七的那句未说完的话，满意点点头，大发慈悲地高抬贵手。
“既然如此，把她的首饰、值钱物件都给我罢，赏你们的金条和刀剑我就不收你们的了。”
！！！
燕七有些心里苦，“可是小姐说让我等她回府后给她来着，还说不见了要赔她......”
宸王神色越发危险，看得两人瑟瑟发抖。
燕八利索地将扒开燕七的衣服，掏出几件首饰，恭敬地递给宸王。
“我们等小姐回来后，让小姐过来找您的。若是没事，我们下去领罚了。”
宸王接过首饰，满意地挥了挥手，让人下去。
等人彻底不见了，面色苍白的少年才小心翼翼地从几件首饰中，拿起那串玉葫芦手链戴在手腕上，轻轻摇了摇。
那颇为圆润可爱青色与玉白色的玉葫芦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从得到消息到现在，紧绷了许久的身心，终于算是得到了放松。
正玩地欢快呢，小德子小心翼翼上前禀报。
“主子，魏米求见。”
第56章 无中生有的证据
“让他进来。”宸王心情颇好地放下手，“这些找个匣子装起来。”
小德子应声，拿着首饰离开了。
魏米得了允许，大步走进内室，在一个恰当的位置停下，恭敬行礼。
“参见殿下。”
斜倚着金丝缎面靠枕的少年微微嗯了一声，斜睨了他一眼。
魏米恭敬将东西拿出来，“这是救下江小姐的僧人送来的物证，从刺客身上掉下来的。不知殿下，想要如何处置？”
摸着袖中的玉葫芦，少年越发漫不经心，“还能如何处置？小丫头都以身入局，将计就计了，连证据都给你找好了。这结果，总得对得起她的以身犯险罢？”
魏米心神一抖，应声退下。
江府，众位主子，除了吴氏都不在府上，尽管如此，奴仆们也不敢造次，安静地干着手中的活计。
春江院，吴氏听着丫鬟的禀报，牙都要咬碎了。
这江迢迢真是命大，这般都杀不死她！
至于所谓的路人口中的证物，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她没有给任何的令牌和信件，怎么查也查不到她身上！
只是，这次失败了，就打草惊蛇了，以后想用这个法子，可就难了！
正想着，又一个丫鬟急匆匆往里冲。
“夫人夫人，魏司马带着捉事所由（负责逮捕罪人的官吏）过来了！”
“什么？！”
吴氏惊地蓦地站起，心中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人都不在，他来找谁？！”她强装冷静地道。
“魏司马是来找您的。”丫鬟越发瑟瑟。
话音刚落，魏米就带着捉事所由闯了进来，举着武僧给的令牌与信件，大声呵道。
“罪妇吴氏，买凶杀人，人证物证俱有，无可抵赖。来人，押下吴氏，带往府衙！”
周围的婢女婆子们都瑟瑟躲在角落，不敢出声，更不敢阻拦，生怕捉事所由把她们也抓了去！
“不知我犯了何事？竟然惊动了魏司马亲自来抓我？”
吴氏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冷冷地看向魏米以及身后的几位捉事所由。
“广福寺的武僧亲眼看见杀手追杀许府的江小姐及其丫鬟，并把杀手身上掉下来的物件送了过来。经过甄别，证实确实系你的。”
魏米不慌不忙地说明情况，同时给吴氏展示令牌和信件。
“这是你伯府的吴家的令牌。我曾有幸见过伯府的令牌，这令牌没有错。伯府在此的人，且能拥有的只你一位。”
说着，他又举了举手中的信件，“这信也是你所写，并无仿造的痕迹，与你的字迹也对的上。”
吴氏瞪大眼睛看向那令牌，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会？
明明昨日她还见曾把令牌放入匣子中锁着的。
此刻怎么可能出现在魏米的手上！
那信就更不是她写的了！
她做事从不会留下这般明显的证据，这定然是陷害！
魏米丝毫不在意她脸上的神色，朝身旁的捉事所由点头。
几位捉事所由得到准许，立马上前，就要抓吴氏。
“慢着！我不知道这令牌和那信，更不曾做过让人追杀的事情，定然是有人陷害我的！还请魏司马明察。”
“再说了，我又有什么动机要去害那么一个小丫头呢？我一个官家夫人，那孩子也曾养在我的膝下，还真不至于这般恨她不是？”
“抛开这些，我又是刺史夫人，又是伯府嫡女。若是现在把我抓了去，若真与我无关，岂不是冤枉了好人，损了伯府和刺史的颜面？”
“只怕刺史回来后得知此事，也会大发雷霆，更别说伯府那边的迁怒了。”
吴氏眼神凌厉地看向周围朝她而来的捉事所由。
“我怎么说也是官员夫人，这般草率办案，魏司马不怕抓错了人，犯了本朝律法吗？”
本朝律法甚为严苛。
而这其中，司法办案更是限制颇多，若有不合律法之处，办案人员是要遭受杖刑的。
魏米微微一笑，“这个就不劳夫人担心了。我在过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切了。你所说的，不会发生。我为官也有五载了，自然不会让自己吃亏。”
吴氏听出了言外之意，心中一沉。
这是非抓她不可了！
“得罪了，夫人。我们也是按律行事。”
捉事所由朝吴氏行了一礼，不再废话，上前按住吴氏，往外押去。
一路出了江府都无人敢拦。
江老夫人和江芸母子早已跟着许家去了广福寺接人，江正源这个家主今日才刚去了北边的县视察，一时半会也不知这些事情。
有百姓见到魏米带人脚步匆匆地进入了江府，压制不住满心好奇，就等在了府门前看热闹。
没一会，人越来越多，不明所以的人也停下来询问相熟之人，议论纷纷。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走了出来。
正是魏米。
身后跟着的捉事所由羁押这一衣着华丽的妇女。
有人眼尖，认出来了被羁押的人，惊讶道：“那不是江夫人吗？难不成派人追杀那江小姐的还真是她啊？”
众人哗然。
魏米扫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绣衣使，垂下眸子，默不作声地朝府衙而去。
百姓们自发跟随而去。
城外，广福寺的一个厢房中。
江老夫人心疼地搂着脸色苍白的小丫头，一阵后怕。原本路上酝酿了许久要责怪的话，在见到了人后，一句都说不出来。
“你吓死祖母了。”老夫人半晌，忍住泪意，叹息了一声。
江迢迢也是心中一酸，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是呦呦让大家担心了。”
江芸微微一笑，搂住满脸担忧的江承颂，温声道：“你没事就好。只是，日后出门可得注意安全，出门多带点人才是。”
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
许弦月适时开口，“江祖母，您和大家先出去罢，我和爷爷给呦呦检查一下伤口。”
江老夫人点点头，看了表面乖巧的小丫头一眼，带着江府的人出去了。
许弦月扫了一眼磨磨蹭蹭的许弦星几个，淡淡道：“你们和丫鬟们也出去。”
弦星几个不情不愿地噢了一声，出门了。
一下子，厢房内就空了，只剩下江迢迢和许老爷子祖孙。
原本就心虚的江迢迢越发不安，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许老爷子和许弦月。
“我知道错啦。”小姑娘软绵绵的声音响起。
许弦月越发生气，“你哪里知道错了？我看你还觉得自己很对。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啊？万一出了意外怎么办？你还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真是胡闹！”
许老爷子叹了一口气，拉过小姑娘的手把脉。
江迢迢立即讨好一笑，“师父别担心，我一点伤也没有。身上的伤都是我做做样子自己轻轻划的，看着严重而已。”
闻言，老爷子瞪了她一眼，收回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这般作贱自己？！”
言语间，已经是隐隐有些许怒意。
小姑娘难得地，声音有些落寞，“我父母还不知在何处呢？这些伤在江府已经是家常便饭了，用一次的伤，换几年的安稳，是值得的。”
“趁着这个机会，重击吴氏一把，我反而有喘息之机。她可一直都没放弃想扼杀我呢。防不胜防，我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不如掀到明面上来，她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许弦月心疼地摸了摸小姑娘软软的脸颊，“你其实不必如此......我许家既然已经将你接了过来，我们必然会护着你。”
“可是，许家马上进京了，还要对付许家曾经的敌人，还有许多潜在的敌人。已经是吃力了，不然许家上下何必这般紧绷。若是再加上长安的伯府，还有即将入京的江府......”
江迢迢认真地摇了摇头，“况且，许家已经对我很好了，我的麻烦，不应该让许家帮我解决，增加许家的压力。”
“再说了，这件事中，许家也帮了我许多呀。不然进展不会这般顺利。师父和姐姐不要不开心啦~”
小姑娘再次讨好地朝两人笑了笑。
“我知道师父和姐姐还有大家担心我的啦，下次绝对不会这样啦！我保证！”
许老爷子冷哼一声，“你知道就好。虽然你父母不在，但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后再做这种自伤的事情，我可饶不了你！”
小姑娘朝两人乖巧一笑，“都听师父和姐姐哒！”
休整一番后，许老爷子和江老夫人各捐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香油钱，广福寺的主持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而后，许老爷子又带着人去找那救下人的几名武僧道谢。
武僧微微一笑，行了一佛礼，温和地道：“阿尼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今日无论是遇到何人被追杀，我们见到了就一定会阻止。施主们不必客气，江小施主已经跟我等道谢过好几次了。”
“无论如何，还是很感谢几位武僧师傅了。”
许老爷子微微一笑，拿出几瓶伤药递给几位武僧。
“这是我的一番心意，是我们自己调制的伤药，也不值多少钱，师傅们日后受伤了也能用上，还请不要推辞，等过几日，我们还会送一批伤药过来的，师傅们不必客气。”
见几人目露犹豫，江迢迢佯装生气。
“武僧哥哥们就收下罢！这里面有我调制的伤药呢，不收下我就当大家嫌弃我做的不好啦！”
闻言，为首的武僧也明白，不接下江迢迢他们是不肯走的了，当下也不推辞，痛快接过伤药，郑重地朝一行人行了个佛礼。
“如此，就多谢各位了。”
做完这些，一行人这才趁着还未天黑，趁着城门关闭前赶回去。
此时，城中吴氏被抓的事情，早已传的沸沸扬扬。
江老夫人和江芸母子带着人回到府中，立刻有人过来禀报这件事了。
出意料的，老夫人没有大发雷霆，反而相当平静。
江芸有些担忧，“母亲......”
老夫人拨动佛珠的手一顿，“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呦呦......”
忍耐了许久的江承颂握紧了手，上前一步，跪下。
“你这是做什么？”江芸一惊。
“祖母，对不起。我决定离开江家了。反正也没上族谱，这个江家，我实在不耐再呆下去了。不管是住入许府为学徒弟子准备的院子也好，还是自己再找一个地方住也好......”
“总之，我不愿在江家再待下去了。”
“呦呦对我有恩，帮我找到了家人，找到了母亲，我已经很满足了。现在，让我再与一心害她的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我还无能为力去阻止。我，良心不安。”
“父亲一直碍着夫人那边，也一直不大接受我，不如我就此离去。他不用烦恼我的存在，我也自得其乐，这样也算是皆大欢喜。”
江芸叹气，“承颂，不要任性，你离开了，我和你祖母怎么办？你可曾想过？”
“那祖母和母亲为何不和我一同离开？你们扪心自问，每日与呦呦的仇人的仇人相处，真的不煎熬吗？”
“他们伤害了呦呦那么多年，现在越发嚣张，不就是有所依仗吗？祖母和呦呦有感情有情分是真的，那如果情分消耗完了呢？呦呦会不会怪我们一点作为也无？”
“难道真要与她反目成仇吗？”
“今日这事一出，呦呦只会越发厌恶仇视江府，见到祖母和母亲，她还能做到心无芥蒂吗？”
“就算她没有芥蒂，那我们还有那个颜面去见她吗？”
“祖母真的忍心，就此与她形同陌路吗？”
“今天，你们也看见呦呦伤的有多重了。要不是呦呦刚好收了个会武的丫鬟在身边跟着，只怕我们现在已经在许家为她设的灵堂了！”
“别说什么我们会阻止江夫人的话。这次她做下了这等事情，我们同处一个屋檐下，却一点察觉也无，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就算这些都抛开讲，我们与呦呦关系依然很好，那谁知道下回那江夫人会不会借我们的手去害呦呦呢？”
“我与江府无甚感情，我一定要走的。”
第57章 真是没脸没皮
江承颂叹了一口气，提醒道：“谁知道江夫人什么时候就派人来追杀我们了呢？呦呦都离开江府了尚且如此，我们这住在府中的，只怕是早已被列入了她的往生册上。”
“这些只是迟早的事情，为什么要心存侥幸？父亲这些年的态度，早已表明他默许夫人胡作非为的一切。”
“这个家，早就烂透了。大厦将倾，根本就不是祖母和母亲掌握一时的后宅之权就能扭转颓势的情况了。”
“祖母和母亲，你们好好想想罢。”
屋内，沉默良久。
老夫人手中的佛珠越转越快。蓦地，佛珠崩开来，散落了一地。
“罢了，那就离开罢。”老夫人猛地闭了闭眼睛，叹了一声，“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正悄声捡着佛珠的黄嬷嬷一愣，低声回答，“应当是明日清早。管家去找了，应当明日能赶回来。”
老夫人缓缓呼出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她停下。
“派人去跟族长说明日要分家的事情，让他准备好罢。另外，今日就让一些奴仆把东西搬过去芸儿这几日住的那座宅子，娶亲的事情也就此作罢。”
“那夫人那边......”黄嬷嬷点点头，而后又试探出声。
“官府的事情，我无能为力，不必管。”老夫人神色越发冷淡。
“奴婢明白。”黄嬷嬷应声，退了下去。
不一会，原本平静的江府，如滴入油锅的水，炸了起来。
翌日清晨，哒哒哒的马蹄声蓦地在江府门口响起。
江正源扯了扯缰绳，利落下马。
门房打开门一瞧，连忙迎了上来，“老爷，夫人她......”
“我已知晓，老夫人呢？”江正源步履匆忙地往里走，边问旁边跟着的门房。
“老夫人在前院正堂等您。”正拉着马匹的门房小心翼翼地回答。
跨过门槛的江正源脚步一顿，拧眉，“前院正堂？不是松寿院？”
“是，还有老族长也在。”
不知怎么的，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半刻钟后，江正源带着管家踏进了正堂。
堂内，老夫人正坐在主位，黄嬷嬷等将冒着热气的茶端给她。
旁边是族长，不远处坐着江芸母子以及其他族老。
江正源心中的不安越发浓郁，跨进门槛，给老夫人行礼问安。
“母亲，我回来了。族长和族老们好，不知怎地来此了？”
老族长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假笑，温声提醒。
“想必你也听说了吴氏派人追杀许家老爷子小徒弟的事情。”
果然！
江正源心中一叹，面上还是温和地点点头。
“是。所以，我想请母亲去许府，跟迢迢那孩子说一声，让许家那边撤掉诉状。毕竟，吴氏也曾养育过她......”
？？？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老夫人几人，此刻也是满心震惊。
“你哪来的脸？你的夫人都要杀别人了，还不让受害者报官府，让官府主持公道吗？”
“亏你还是青州的父母官！不求你爱民如子，但你也不能这般过分，让苦主忍下委屈，引颈就戮罢？”
“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老夫人心中一痛。
“别拿你要回京，评业绩擢升的话搪塞我！一次两次的，你腻不腻啊？这借口都要用烂了，还没用够吗？”
“真够让人倒胃口的！”
老夫人用力一拍梨花木桌，震得茶水飞溅。她看向旁边神色淡然的族长，冷冷开口。
“族长，麻烦你开始罢。”
族长点点头，接过黄嬷嬷递过来的册子与匣子，打开，一张张地报。
“母亲，你这是做什么？”风尘仆仆了一夜，好不容易赶回家却被狠狠骂了一顿的江正源，此刻心里也来了火气。
老夫人闭了眼睛，转动着佛珠，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分家。”一旁的族老见状，给他解释了一声。
？？？
“分什么家？怎么分？”江正源一头雾水。
“你难不成真要为了那小丫头，连江府也不管了是吗？”
说起这个，老夫人眼中都要喷火了。
“我这些年为你操持还不够吗？
“从你爹去世之后，我就兢兢业业，把你拉扯长大。尽管你不是我亲生的，但我也用我自己嫁妆好生教导你，养大你，把你当作亲子，没有半点亏待你！”
“而你呢？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可有半分对得起我这些年的教导？”
“扪心自问，我对得起你江家，对得起你父亲的了！”
“再说呦呦的事情。我之前曾劝过你吧？让你没有那份本事就不要冒领那份军功！你偏偏认了人家的军功，又答应了人家照顾好孤女，你结果呢？你一路升官发财，人家的尸骨还在青州城外埋着呢，你就不认账了！”
“你怎么做的？当真需要我再一句句提醒吗？纵容妻女做下这等恶事，人家不计较了，离开了江府了，也不要求你做出什么补偿了。你看看，你那好妻子是怎么做的？”
“事到如今，还不依不饶，追杀人家！她自己做的坏事败露了，被抓了去，就是罪有应得。”
“人家大难不死，还惊魂未定，而你现在竟然还让我豁出老脸去上门帮你求情？”
老夫人越说越生气，指着江正源的手都在发抖。
“你真的，烂透了！”
“我管不了你了，更管不了吴氏。我大半辈子都扑在了江家，最后几年，我只想清净过活。”
见他似要出声，老夫人又冷哼了一声。
“你不同意也没有用。族长和族老们已经同意了的。”
很快，老族长就将公中财产清点好了，并且分成了两份，一份大，一份小。
“大周十八年深秋，江鱼氏（老夫人）决意与庶子江正源分家。鉴于复杂情况，族长与族老们经过商议，同意庶子江正源的庶子江承颂分给江鱼氏抚养。”
“根据情况，将江家家产按情况分为两份，大的这份归庶子江正源，小的这份归其庶子江承颂。老夫人嫁妆与吴氏嫁妆不参与分配。”
“另外，庶子江承颂需定期给嫡母江鱼氏送孝敬。”
“不知，在座的可有异议？”
江正源脸色越发难看，“这样做应当不妥罢？我的庶子与我这个父亲分家？”
族长笑意盈盈地解释，“这是老夫人和承颂一致的要求。百事孝为先，你嫡母决意如此，作为庶子，很难不从。”
“老夫人说了，她和承颂与你的矛盾过大，不分家后会不堪设想。按情理来说，这是行得通的。”
江正源心中一阵窝火，见老夫人全程闭着眼，一副不想和他多说的模样。
他又怒气冲冲地转头看向江芸母子。
谁知，那母子两人一直低着头，根本不看他。
老族长见状，眉头一皱，冷声提醒。
“正源，家也分好了，这份是你的。族谱上也记好了，更改不得了。你也别为难他们仨。”
闻言，江正源转头，见到族长一脸他会做什么恶事的模样，他心中更是一哽。
事情已然尘埃落定，即使他官大，也不能做出什么强迫之事。
“那娶亲的事情呢？”
叹了一声，他又不死心地看向老夫人，试探地问。
“娶亲的事情就此作废。”老夫人站了起来，冷冷道。
说罢，她不再理会江正源，朝族长与族老几人颔首，就率先走了出去，江芸母子也连忙跟上。
三人往外行去，皆是一身轻松。
老夫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看向跟在旁边的黄嬷嬷。
“什么时候能搬完？”
黄嬷嬷低声回话，“今日便可。奴婢已经安排好了，老夫人和小姐公子的东西都能在今日午时前搬完。”
老夫人嗯了一声，“那些奴仆，你问问他们，愿意跟着的跟着，不愿意的就留在江府罢。”
黄嬷嬷点点头，退下安排去了。
“走罢，今日州衙开审了。说不定能见到呦呦。”老夫人转头，对江芸两人道。
今日一早，青州州衙就热闹了起来。
从州衙大门而入，入目的就是青砖浮雕照壁。
位于正中的图案为一只形似麒麟的怪兽——“贪”，它是神话传说中的贪婪之兽，传说中能吞吃金银财宝，因贪得无厌，最后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警示着进入州衙的官员不要贪赃枉法，教育见到的百姓，不要贪得无厌。
过了仪门，到了州衙大堂。大堂的抱柱上，有一幅楹联：“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正堂中，主座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明镜高悬四字。
江老夫人三人到的时候，堂内还空无一人，堂外却已经有许多旁听的百姓在等候了。众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好不热闹。
三人找了个位置，也站着等候着。
蓦地，有鼓声响起，衙役大喊，“升堂。”
几乎是同时，从堂后转出两排拿着杀威棒的官差，最后出来的，是几个身着官服的人。
官差肃着脸在正堂两旁站定，整齐划一地用杀威棒敲地。
声势浩大，外面原先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百姓瞬间停了下来，面色肃然，目露敬畏。
魏米肃着脸在主审位坐下，法曹司法参军事和户曹司户参军事以及录事参军等也分别在旁落座。
啪地一声，魏米便一拍惊堂木，肃声宣告。
“因刺史还在北边几个县视察，此案涉及的人又情况特殊，该案由本官受理。”
“昨日，许家向本官呈上诉状：在临近午时之时，许家老爷子许诚的关门弟子江迢迢与友人许弦星等外出游玩时，在东市大街上江迢迢被歹人所劫。如今，本官已经查明，所告属实。本衙受理许家江小姐被劫一案。”
不一会，许家三老爷、昨日救下江迢迢的两名武僧、江迢迢以及丫鬟天水都已被带入堂中。
当下几人又重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诸位大人，主谋吴氏已在堂外等候。”等几人都说完，旁边等候的一衙役禀报道。
“好！把她带上堂来。”魏米颔首，冷冷道。
衙役得令，朝外喊道：“带罪妇吴氏上堂！”
立时，有狱卒押着一形容狼狈的妇人上来。
魏米猛地将惊堂木一拍，吓得吴氏猛地一颤，头越发低下。
“抬起头来！”魏米冷冷地看向堂下跪着的吴氏。
吴氏压下心中的恐慌，强作镇定地抬头。
“堂下何人？报上姓名，所犯何罪？”魏米冷冷地盯着吴氏的神色变化，不错过一丝一毫。
“我乃刺史夫人，长安广宁伯府嫡女吴佩。我可不知我犯了何罪，昨日我被好好禁足在家中，大人你突然带入闯入，口口声声说我犯了罪，不由分说就将我压入大牢。”
说到这里，她冷笑一声，“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趁我夫君不在，不由分说就要定我的罪，莫不是想行那草菅人命之事！从而达到害我夫君，败坏我何江府的名声，从而阻碍我夫君调回京师？当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我知道你一向看不惯我夫君总是压你一头，但是你这般与那许家联合，想搞垮我夫君，也太小人行径了！”
一旁的长史一惊，大声呵斥。
“大胆吴氏，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
这吴氏也真是的，都这个点了，还想攀咬司马！也不动脑子想想，人家能下令拿人开审，已经是有十足的把握与证据了，现在她还这般态度，不是找死吗？
堂外的百姓窃窃私语，有些不懂内情的就信以为真了，暗暗为吴氏抱不平。
魏米扫了眼堂外的百姓，轻蔑一笑，“呵呵，当真是好一张巧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不愧是来自以皮肉生意发家的伯府的嫡女，啧啧，这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本事，本官当真是难以企及啊。”
“你！”
吴氏一秒破功，满脸怒容，狠狠地瞪着前面端坐的魏米，恨不得食其肉，撕其皮。
该死的魏米，竟然这般让她没脸！
外面看热闹的百姓大吃一惊，一时间议论纷纷。
“真是没想到啊，这江夫人府上竟然是这般情况。”有人忍不住感慨。
第58章 前后不一的证词
旁边的人一脸讥笑，应声一笑，“是啊，之前只听说是长安的伯府，还以为是那种立过汗马功劳的那种伯府呢，啧啧啧。”
有人忍不住好笑，“诶诶诶，也不能这么说。给王公贵族还有权贵大臣送美人，也算是大功一件啊。”
众人哄堂大笑。
听着周围的哄闹声，吴氏暗暗咬牙，眼中的怨毒一闪而过。
可恶！这些刁民！
魏米心中暗笑一声，手上却是一拍惊堂木，冷声道：“肃静！”
原本议论纷纷的百姓霎时间安静下来，魏米满脸肃然，看向吴氏，继续审问。
“本官且问你，你从派人一直暗中盯着许府，探知许府江迢迢小姐的消息，是也不是？”
感受到膝盖处的疼意，吴氏狠狠皱眉，压下怒气，冷冷开口，“不是。我没做这般事情。”
早有预料的魏米冷笑一声，“好啊，看你这般是想死赖着不认了，来人，带上来。”
得到命令的狱典立刻将一男一女带上来。
被押进入森严的大堂，两人连忙跪下，身子瑟瑟发抖。
其中的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越发低着头，余光瞄到凶神恶煞的衙役杵着威杀棒就在不远处时，心中更是一抖。旁边同样跪着的男子连忙哭喊求饶。
“大人大人，我都说，我什么都说，别打我！”
“好，但你们要如实作答，若是有半句谎言，威杀棒伺候！”
魏米充满威胁意味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让人胆战心惊。
话音刚落，旁边站着的衙役就敲起了威杀棒，敲得地面都有些许的震动，距离较近的两人都能感觉到那杀威棒带起来的风刮到他们的脸上。
“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男子越发低着头，神色慌张地道。
“刘大，本官且问你，有没有人让你整日蹲在许府外面，盯着许府江迢迢小姐的行踪，若有风吹草动，就禀报给江夫人？”
名为刘大的人越发瑟瑟，腿抖个不停，闻言，也不敢拖延，连忙回话。
“回禀大人，确实有人让我盯着许府的江小姐，禀报她的行踪。那人给了我三两金子，她还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五两金子！那金子如今藏在我家的院子中的酸菜坛子中，不信大人可以去查！小的绝无半句虚言！”
魏米朝候着的差役示意，差役拱了拱手，往外行去。
“好，那是谁让你盯的，是谁给你的金子，你可知道？”
“是我身边这位丫鬟！她给的金子，我若有消息，也是去江府后门找的她！”
众人的视线一下子就从刘大的身上转向了那丫鬟。听到旁边的人提及自己，那丫鬟神色慌张，瑟瑟发抖。
吴氏眼神警告地看向那低头的丫鬟，寒声辩解。
“大人，休要听这两人的胡说八道。这人我有印象，是个十足的赌徒。”
“就是他勾引了我那丫鬟，噢，也就是现在跪着的那丫鬟，名为小鱼。几日前他们私定终身，被我发现。我那时候曾劝说过小鱼，没成想小鱼是个没出息的，竟然为了他偷我的东西！”
说到这里，她，满脸悲伤，一副被信任之人辜负了的模样，泣不成声。
“这样的人我无论如何也不愿留在身边了，这才将人逐出府去的！念在主仆之情上，在那丫鬟离开江府之前，我给了几块金子作为陪嫁。这难道还能成为指证我自个的证据不成？”
“他们一直因为我让小鱼离开的事情对我怀恨在心，如今还这般污蔑于我！可真是......”
一时间，人们也有些动容。
谁也没想到，这事会是这样的内情。
“我对你这般的好，给了你这么多钱财傍身，你为何还不满足，要听那许家教唆，污蔑于我！就为了报复我吗？”
一番指名道姓的话让堂外的百姓议论纷纷，似有若无的视线飘向了许巍舟与江迢迢。
江迢迢心中冷笑一声，真是好一张巧嘴，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出神入化啊！
她小心翼翼地将衣袖撸起，露出缠满纱布的手臂，脸色苍白，哭泣不止。白色的纱布上的血迹斑驳，触目惊心。
众人瞠目结舌，顿时哗然。
“哇！听说那江小姐伤的很重，没想到这么重啊！”
旁边站着往里观望的人附和，“是啊，这杀手下手也太狠了吧！”
人群之中，江老夫人三人瞧见那被鲜血染红的纱布，心中也是一紧。
小姑娘看向同样一副委屈的吴氏，委屈哭诉。
“江夫人，你这般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派人杀我自己吗？我这身上的伤都是我自己弄的吗？”
“我何必伤害自己，还伤得这般重？”
“从小你就常打骂我，我何曾做过什么对你不好的事情，难道我离开了江府，面对你的迫害和污蔑，还要忍气吞声，步步忍让不成？”
“可怜我，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你派来的杀手欲将我除之而后快，人证物证俱在，你万般抵赖不说，还反口污蔑于我......”
“自从到了许家，我就潜心学医，我师傅与许家各位叔叔伯伯们都忙着医馆的事情，焦头烂额的，怎么有时间陷害于你？”
“况且，我已经离开江家，一切往事随风，我早已不在乎了，只觉得苦尽甘来，十分珍惜许家众人对我的关心与照顾。而且许家一家人的性情品行高洁，全青州百姓都是有目共睹的！”
“他们绝不是那做出坏事的元凶巨恶！”
说到后面，小姑娘越发气愤，掷地有声。
“你可以骂我，打我，但我绝不允许你这般空口白牙的就往师傅和叔叔姐姐们身上泼脏水！”
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又一边倒了，纷纷怜惜起那站在公堂中，挺直背脊的小姑娘。
有人气不过，顿时高声应和，“是啊，我等也不相信许家人是做出这般事情的人。许家个个都是一副菩萨心肠，那吴夫人还想着泼脏水，也不看我们答不答应！”
江迢迢满脸坚定地看向坐在上方的人。
魏米正襟危坐，一脸严肃，旁边是明显一副看好戏模样的尉迟寻。
江迢迢一顿，继续道：“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大人自会还我一个公道的。”
吴氏死死地盯着江迢迢，心中冷笑，声音暗含威胁，“小鱼，你可想清楚了再说，以免牵连无辜之人。”
意有所指的一番话顿时让名为小鱼的婢女脸色发白，哆哆嗦嗦的。
她俯首断断续续地道：“夫人说的没错，事情正如她所说。有人指使我，那人就是江小姐。江小姐常常派身边的婢女来找我，还塞给了我许多钱财，让我污蔑夫人。”
“夫人待我不薄，我却收了他人的钱财，想要污蔑夫人，如今实在是良心难安，现在才决定将真情和盘托出，望大人恕罪。”
魏米神色危险地看向婢女小鱼。
“你昨日晚上可不是这样说的！供词这般不一，你让本官如何信你？看来是要用刑，你才肯说实话了！”
说罢，他看向手持杀威棒的衙役，寒声吩咐，“来人啊，上刑！”
距离小鱼最近的衙役立时上前，拱手，“是”
很快，小鱼被按压在了地上，杀威棒也准备就绪。
第59章 流放岭南
魏米冷冷提醒，“多行不义必自毙。小鱼，别怪本官不提醒你，若你不从实招来，可要受点苦了。当然了，你若是受人威胁了，尽管跟本官直言，本官自会替你做主，解去你的后顾之忧！”
说着，他看了吴氏一眼，冷笑一声。
“我劝你悬崖勒马从善如流，否则天威降临，你悔之晚矣！”
名为小鱼的丫鬟咬紧牙关，“大人，民女说的句句属实。”
闻言，魏米心中也是颇为恼火，当即下令。
“既然如此，那便行刑罢！”
“且慢！”
众人转头，齐齐望向声音的来处。
一高大魁梧的身影逆着光朝公堂内走来。
此人身着绯红圆领官袍，头戴交脚幞头，腰佩银鱼符，正是在江府与老夫人闹得不欢而散后洗漱了一番，来到州衙的江正源。
魏米皮笑肉不笑地提醒，“江大人，此案你不便干预罢？”
“自然，本官只是在此旁听罢了。魏大人难不成这都不允？”
短短一瞬，两人针尖对麦芒，气氛霎时间紧张起来。
江迢迢瞧了一眼缓缓走到吴氏旁边，隐隐呈保护姿态的江正源，复又低头不语。
许巍舟与另外几个证人，瞧着此前情景，也是微微皱眉。
良久，魏米才微微一笑，“自然是可以。只是，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江大人可不要怪本官秉公执法啊！”
江正源神色温和地颔首，“这是自然。本官自不会怪魏大人的，只是有人若要将人屈打成招，本官也是不答应的！”
魏米捏着惊堂木，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是一愣，“江大人这是何意？这丫鬟前后证词不一致，狡猾得很，不用刑她绝不说实话，本官只是依律办事罢了。”
“你！”
“好了，江大人，你要是再多言，扰乱公堂，本官可要请你出去了！”
魏米见他还要说话，蓦地一拍惊堂木，冷冷提醒。
尉迟寻神色越发耐人寻味，安静地坐在一旁，默不作声。而在他身边，一个紫袍绣衣使却奋笔疾书写着什么。
此时此刻，江正源也明白再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冷哼一声，于旁落座。
见他坐下，魏米冷声提醒，“小鱼，你可想清楚了，藐视公堂，做那等子假证，可是要遭人唾弃的。你以为这次帮了巨恶大贪做假证，你的家人就真的能安然无恙吗？”
“若是你老实交代，本官承诺，保证你与你家人安全......”
未尽之言，众人心知肚明。
小鱼神色愈发纠结。
吴氏正要开口，原本一直盯着她的魏米眼神威胁。
“本官问的是小鱼，无关人等不许出声，如若不然，本官可要治他个藐视公堂、扰乱公堂之罪，大刑伺候了！”
“你可要好好想想，若是巨恶大贪进了牢狱，必不能再做出威胁你，对你与你的家人不好的事情。况且，如今早已人证物证俱在，你就算是想帮那巨恶大贪，也于事无补，她大势已去，本官劝你还是实话实说为好！”
就在此时，去搜查证物的衙役回来了，将赃物一并承上。
小鱼瞥见证物，心中一颤，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
“刘大所言不虚，的确是江夫人让小女这般做的！小女的父母都在夫人手中，若是不听从于她，她就会对我父母......”
“好你个江吴氏，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事到如今，还不从实招来！”
江正源终究是按耐不住，站起身来，低呼一声，“魏大人！”
拿着惊堂木的魏米神色不善看向江正源，寒声质问。
“江大人这是想做什么？我劝江大人还是老老实实待着吧！且，江大人你这般反应大，我很难不怀疑你是否与本案有关啊！”
说罢，他不再理会江正源铁青的脸色，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继续审问。
“罪妇江吴氏，你犯了本朝律法中所规定的七杀之罪中的谋杀之罪。”
“《大周律疏议·贼盗》中提及，谋杀人者，谓二人以上，若事已彰露，欲杀不虚，虽独一人，亦同二人谋法。按照谋杀进行的阶段不同，分别规定谋议的徒三年，已杀伤的绞，已杀死的斩。”
“如今，被你派遣的杀手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杀人，因为不敌武僧而逃之夭夭，如今仍逍遥法外。且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狡辩，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按照大周律，你杀人未遂，本官判你徒三年，此外，你还得给受害者江小姐做出一定的赔偿！”
琴治堂，大堂审案时退思、小憩的场所。此时正坐着一紫袍少年，屋内五步一岗，站满了侍卫。
有人低声跟俊美少年禀报着堂上发生的事情。
一守在不远处的绣衣使少年愤愤出声。
“真没想到，堂堂青州刺史，封疆大吏，不知替天子恩养百姓，尽行欺凌老弱，草菅人命之举，也难怪国事无宁。”
小德子将茶盏小心翼翼地递给神色淡然的少年，连连点头。
“可不是？自己的夫人做出了那般事情，自己不想着大义灭亲，以身作则，整日想着以权压人，如今还想以权谋私，以铜赎罪。依奴才看，他这刺史是做到头了！”
少年慢悠悠地浅抿了一口，淡淡出声，“江正源此人，内藏奸诈，其心可诛。该怎么做，不用本王教你罢？”
绣衣使少年肃声应是，“属下明白，尉迟大人已早有准备，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他具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禀明圣上。”
天光越发明亮，正堂那边也尘埃落定。
最终，吴氏还是签供画押，被判来年春日流放岭南。
事情圆满解决，旁观的百姓也就此散去。许巍舟携江迢迢朝着前来帮忙作证的几位僧人道谢。
许巍舟含笑作揖，“此次的事情，多亏了你们，许府上下都颇为感激。来日，许府定会拜访贵寺。”
武僧行了个佛礼，脸上也都是温润的笑意。
“阿尼陀佛，施主客气了，这都是小僧应当做的。既然此间事了，我等也该回寺了。小寺的大门远远朝各位施主打开。”
许巍舟与江迢迢等人目送僧人离开，一行人也正要离开，关键时刻，青黛拉了拉她的衣袖。
江迢迢脚步一顿，顺着青黛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站着的正是欲言又止的江老夫人与江芸母子。
江迢迢心中叹了口气，转头对许巍舟道：“三叔叔，我去跟祖母说两句话。”
瞧见不远处等待的三人，许巍舟眉头一皱，但还是什么也没说，点点头，带着其余人走到一旁等待。
“祖母和江姨、哥哥近日可好？”江迢迢扶着青黛的手朝三人走近，行礼问安。
待人到近前，江老夫人小心打量着她的脸色，眼含热意，“都好，一切都好。倒是你，经此大难......祖母对不起你，没能给你讨个公道。”
“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祖母的错，祖母不必自责。”小姑娘上前扶住老夫人，满脸孺慕。
“我知道祖母、江姨与哥哥对我的心意，这些年来都是祖母护着我......他人做事与祖母不相干，我待祖母自然也不会变。”
江老夫人拍拍她温热的小手，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面带笑意的江芸自是了然老夫人的心情，温声开口。
“见到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现在大人已经结案，想必呦呦也很累了，母亲，不如先让呦呦回去歇息，等她歇息好了，我们再去许府探望？”
“说的不错。妹妹有伤在身，还是多多歇息为好。祖母，反正我们已经搬离江府了，现在住的地方离许府也近，改日等妹妹伤好了，还可以让她来新家看看。”
江迢迢一愣，“哥哥说搬离江府是怎么一回事？”
“今日，我们与江大人分家了，我与祖母搬去母亲现在住的宅子住。此时此刻，离开江府，感觉不错。”
难得的，平日一副淡然的江承颂眉眼带笑，一身轻松。
笑瞥了他一眼，江老夫人微微叹了口气。
“如此也好，眼不见心不烦。我本就与他隔了一层，吴氏又是那边的性子，再在江府呆下去，矛盾只会越来越大，还不如就此分家。“
江迢迢点点头，也是一脸轻松，“如此也好，不在江府，祖母生活也能平静些。”
江芸瞥了眼不远处的许家一行人，温声提议，“这儿也不是个说话的好地儿，想必呦呦也是疲惫不已，母亲，我们不如先回小宅，等呦呦养好精神再去许府看望？”
“说的在理，呦呦，既然事情已了，我们就先走了，你也回许府好好歇息。”江老夫人满脸心疼地叮嘱道。
江迢迢笑瞥了江芸一眼，连连点头，“祖母想必也累了，好生歇着。青黛，你陪替我送祖母她们回去罢。”
青黛笑着应下，上前一步，与江芸一左一右扶着老夫人，往外行去。
望了一会几人离开的背影，江迢迢也带着天水往许家一行人等候的地方行去。
“三叔叔，让你们久等了，我已经好了，走罢？”
走到近前，小姑娘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许巍舟点点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建筑，带着许家人往外走去。
天水跟在旁边，小声禀报，“事情都办好了。”
江迢迢肃着脸点点头，压低声音，“晚些时候，你再去帮我办几件事......”
第60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日头越盛，还未到正午，早晨发生的事情却早已传遍了整个青州。
碧波院，豆绿正轻声跟面前聚精会神捣药的小姑娘禀报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真是大快人心，小姐，以后你可不用再提心吊胆的了。”
青黛狠狠舒了一口气，将一味药材递给眉目安静的小姑娘。
闻言，江迢迢微微一笑，意有所指，“要整垮她，没这么简单。别忘了，她身后还有伯府和江府，还有不知名的势力和底牌。”
“况且，在整个大局里面，她姑且只能算个马仔，我们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呢。”
说罢，江迢迢神色淡淡地拿起药材，放入药臼中，继续捣药。
青黛几个面面相觑，一时间心又提了起来。
“小姐的意思是......”青黛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切勿因为一时的成败，而掉以轻心。”
江迢迢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神色凝重。
青黛几人心中一凛，肃脸应下。
“对了，天水，你叫阿金哥现在过来一趟，我要见他。”江迢迢心中一动，朝候在旁边的天水吩咐道。
天水颔首应声，连忙去传信了。
“小姐，我们呢？有没有什么任务？”
青黛几人福至心灵，明白小姐又要搞事了，纷纷满目期待地看向忙碌个不停的小姑娘。
江迢迢微微一笑，明白她们的意思，“晚些会安排你们的，现在我还需再思索思索。”
是得好好斟酌，走错一步，可是会牵动整个局面的。
江府前院书房，江正源正不断地来回踱步。
公堂上，那魏米不远处坐着的紫袍青年气势慑人，绝对不是个简单人物。他穿着的那圆领袍是有官职在身的人才能穿的，那必然是个有官秩之人！
而青州官员中，绝没有这般气质非凡的青年，所以必然是外来之官。而能离开管辖之地的官，无不是有皇命在身......
他有一种预感，此人来者不善！
想到今日的公堂闹剧，江正源愈发头疼。
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救了吴氏，他就有把柄，不救吴氏，他也仍然算是有了污点......
“小姐，天水说您找我。”萧金进门，恭敬朝正位上端坐着的小姑娘行礼。
“嗯，我有事想让你去做。”江迢迢和煦一笑，让人给他上茶，示意他坐下说话。
萧金颔首，“小姐尽管吩咐就是。”
江迢迢满意地点点头，朝旁边候着的天水示意。得令的天水立刻将一个通体漆黑的木箱子搬到萧金面前。
萧金一惊，面带询问地看向神色未变的小主子。
小姑娘也不卖关子，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这里是我目前所有的积蓄，我需要你去做三件事。”
“第一，将这边的事情都安排好，带着萧土提前进京，在京郊买下良田庄子。第二，屯粮屯药材，越多越好。第三，物色品行上佳的流浪儿，教他们武功和才艺。这些事都做隐蔽一些。”
“等你到京，想必阿木哥和阿眠哥那边的事情也结束了，让他们协助你就是。”
“属下明白。”萧木明白兹事体大，郑重应下。
江迢迢瞧了眼几个丫鬟，心思流转间，又缓缓开口。
“你带上竹青和苍术去。她们两个都不怎么在外面露面，旁人不大认识，且一个做事细致周到，一个擅通药材，都是机灵之人，想必能帮得上忙。”
说着，她笑着看向两人，“如何？你们行吗？”
苍术小脸满是激动，连连点头。
“行！小姐只管放心。”
自从来到了小姐身边后，她就常被分配去做一些不怎么靠近小姐的事情。
她也明白，小姐一时间不太能信任她，也是人之常情。可每次见小姐与青黛那几个丫头出门，将自己留在院中，要说不失落是假的。
现在小姐竟然让她帮忙做这般隐蔽的事情，这说明，小姐还是愿意相信她的！
竹青心中也是欢喜，但是稳重一些，没怎么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小姐放心，我会努力的。”
“既然如此，你们就下去好生准备，这两天就出发罢。”
三人应声，恭敬行礼后往外而去。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江迢迢心中一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还有几日进京？”
苏嬷嬷将雕花木门关上，轻声回禀，“还有十天呢。”
小姑娘点点头，起身往里间走。
思索了片刻，她转头吩咐道：“嬷嬷，你这两日去照看一下祖母罢。祖母那边刚搬家，人手不够，宋嬷嬷又不在，我怕有人钻了空子。”
她脚步一顿，“不对。”
“什么不对？”青黛撩起珠帘，神情紧张。
江迢迢没有回答，反而继续吩咐，“嬷嬷你让祖母她们明日过来找我罢。”
苏嬷嬷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应下。
“另外，吴氏和江正源那边盯紧了，有什么动作一定要告诉我！”
青黛越发紧张，连连应下。
想起吴氏最后意味深长的眼神，江迢迢心中一肃，“吴氏怎么可能乖乖认罪......”
府衙牢狱，吴氏神色阴冷地盯着不远处不断跳动的火苗。
忽然，火光剧烈一闪。
吴氏嘴角微勾，“你终于来了。”
黑衣女子立在她的身后，没有说话。
“什么时候帮我出去？”吴氏开门见山，转身，看向冷酷的黑衣女子。
沉默半晌，黑衣女子才冷冷开口，“现在还不行，等等吧。”
“为什么？！”吴氏有些恼怒，“母亲让你过来帮我，就是这样帮的吗？！”
黑衣女子有些不耐，“现在青州势力错综复杂，没有一个是好拿捏的。最起码，要等他们离开后才行。不然暴露的就是我们！”
说到这里，她嘲讽一笑，“不然，以你那好丈夫那爱惜羽毛的性格，哪能至今还不敢有丝毫动作，看你铃铛入狱却不为所动？”
“真是小看了那小贱人了。手段如此了得！”
黑衣女子没搭话，反而冷冷叮嘱了一声，“你安生些，我先走了。”
说罢，人就消失在原地。
又是一阵风吹过，烛火晃动，照得吴氏的面容越发狰狞。
不过是个奴才，竟然也敢如此对我！？
想到公堂之上那巧舌如簧的女孩，吴氏就恨得牙痒痒。
江迢迢，待我脱困之时，你的死期也不远了。我们，且走着瞧！
第61章 珍而重之
刺杀的事情告了一段落后，作为受害人，江迢迢老老实实待在许府中养伤。难得过了两天平静日子。
此时，天正朦朦亮，凛冽的北风正吹打着窗口。
碧波院正房，温暖如春的内室中，脸色苍白的小姑娘抱着微温的被褥坐起身，满头大汗地望着微微跳动的烛火。
初冬已至，离开青州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也不知未曾谋面的母亲父亲他们怎么样了？还有萧大哥和陈眠他们......
一阵轻微又熟悉的脚步声在室内响起。正是掐着时间进来服侍小姑娘洗漱的青黛和豆绿。
两人端着洗漱的物件绕过屏风，就见到小姑娘满脸怔忪地坐在床榻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青黛目露担忧，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蓦地回过神来，将怔忪尽数收回眼底的江迢迢嗯了一声，掀开粉色纱帐，下床穿鞋。
见此，青黛连忙上前，将带着洁白兔毛领的外衣披在单薄的小姑娘身上。
“小姐你刚才在想什么？”
吐出漱口的温声，江迢迢接过豆绿递过来的热帕子，一边擦脸一边嘟囔回答。
“在想入京的事情。对了，祖母那边如何？”
提起这个，青黛露出了些许笑意，“苏嬷嬷那日午后便按照你的吩咐，带着几个丫鬟过去照顾老夫人了。昨儿晚间还让人传信回来，说老夫人一切都好，连饭都比平日多吃了一些，可见是心情不错的。”
江迢迢点点头，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青黛的双手在她的发间如条灵蛇般穿梭，有些心不在焉。
“小姐，今日想要什么发髻呢？近日我跟大小姐的梳头丫鬟春霞学了好几种当下时兴的发型呢！”
瞧着她颇为自得的模样，小姑娘也忍不住弯了弯眸子，“你看着来就是。”
青黛笑眯眯地点点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不一会，一个漂亮的垂鬟分肖髻就弄好了。蓦地，一道清亮的声音传了进来。
“妹妹起了吗？”
熟悉的声音传入内室，江迢迢眼睛一亮，忍不住惊呼，“是弦月姐姐！”
见小姑娘欢快地就要站起，青黛眼疾手快将人按下，嗔了一声，“小姐，还未曾弄好呢！”
闻言，她只好又坐下，由着青黛动作，嘴上却是连忙吩咐旁边的豆绿，“快些去将姐姐请进来！”
豆绿笑着应了声，连忙出去将人迎进来。
“大小姐这边请，小姐还在梳妆，马上就好了，请您在这歇歇，喝杯热茶。”
许弦月目露笑意，连连点头，“好了，我自己坐着就是，你让她别急，慢慢来。”
一切准备好后，江迢迢才从屏风后转出，脚步匆忙地出来，满脸笑意，“外面忒冷了，姐姐尽可等晚些日头出来，天暖了些再来，就不必受冷冻之苦了。”
许弦月心中接过豆绿准备的暖手炉子，心中熨帖极了，“你可小看姐姐我啦，这点子风不算什么。这般早来，主要是有事情找你。”
“噢？什么事情？”江迢迢满脸好奇。
陡然，一阵古怪的声音响起。
咕噜~咕噜咕噜~
江迢迢：！！！囧
许弦月：？？？！！！
“哈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先吃早膳，小孩子可饿不得呀！”许弦月乐的前俯后仰，笑个不停。
青黛几人也是笑个不停，但是体贴地低下头，没有太过明目张胆。
小姑娘被笑得满脸通红，颇有些恼羞，“姐姐！”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快些传膳。”许弦月瞧着脸红得跟个猴屁股似的小姑娘，连忙吩咐旁边候着的春霞几人帮忙布膳。
没一会，几个丫鬟就手脚利落地摆好了膳食。
有名为古楼子的胡饼，加了羊肉馅，夹层中放着香辛的花椒和咸香的豆豉，表面上涂着油脂，吃起来又酥又香。
那透花糍更是软糯异常，甜而不腻。它的外皮是选用“炊之甑香”的吴兴米，馅料则是“食之齿醉”的白马豆，花朵形的豆馅在半透明的表皮下，若隐若现。咬一口入嘴，甜而不腻的味道在味蕾上迸开，软糯的外皮入口即化。
真真是，舌尖上的享受！
此时，再喝上一勺热腾腾的咸香排骨粥，真真是胃都要被熨妥帖了。
小姑娘满脸幸福享受地小口吃饼，小口喝粥，平日水灵灵的眼睛此刻笑得如那月牙般，让人心情也忍不住跟着雀跃起来。
还是小孩子呢，吃个好吃的就能满足成这般。
许弦月心中暗笑，嘴角大大地翘起，悄无声息地又给小姑娘满满当当的碗中夹了块巨胜奴。
“今日下午有个拍卖会，要去看看吗？”见她撒欢了吃，半晌才想起正事的许弦月温和询问。
小姑娘动作一顿，咬着勺子眨了眨如墨的眸子，半晌，才疑惑开口，“拍卖会？”
许弦月笑着点点头，想到她可能不了解，便耐心解释。
“拍卖会就是卖主把一些珍品或者稀有的物件委托给中间人帮忙售卖，只不过这个售卖不是普通的售卖，而是中间人提供一个地方，将那些有钱又有意向想买那些东西的人聚集在一起，通过竞拍，价高者得的方式进行交易。”
“只不过，这拍卖以往都在寺庙进行。前几个月，有势力大有魄力的商贾看到了其中的可利之处，开始尝试专门开辟一个地方给大家进行拍卖。”
“这样就不受时间与地点的限制，拍卖会愈发多了起来。这不，青州这边也有......”
拍卖会......也曾有人也这般，细细地跟她解释过什么是拍卖会。
神思恍惚间，记忆又被拉回了那个好不容易放晴的春日。
兰芝少年逆着光朝神色忧愁的少女伸手，温声询问，“所以，呦呦可愿与我一起，去拍卖会？”
“什么时候？”少女眉间的忧愁似乎淡了些许，神色茫然。
“现在。”
少女莹润的脸上顿时布满紧张，“那你的身子......”
清风朗月般的少年微微一笑，耐心地拉起少女，一边给她披上毛绒绒的斗篷，一边给她细细解释。
“无碍。这帖子原是一友人于前几日赠送于我的，之所以没事先告诉你，是怕我当日起不了身，母亲不肯让你出门，怕你因此失望......”
说到这里，他温和的声音一顿，耳尖红得几欲滴血，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不好意思’这四个字。
“当然了，也想给你个惊喜。”
蓦地，他话音又一顿，心中又有些黯然，“自成婚后，我还未与你出过门，心中总觉愧疚，旁人夫婿能给的，我都没能给你，就连回门也.....”
她鼻子一酸，眼睛却似盛满了星星，笑望着少年，阻止了他的话语。
“我很高兴，很惊喜，很喜欢。”
她态度认真，一字一顿地回答他，神色温柔，“旁人夫婿给了什么他的妻子，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给了我很多，很用心，我很稀罕也很欢喜。”
第62章 不知所谓的两个外乡人
回忆定格在少年羞红又欢喜的俊脸上。
一旁的许弦月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
“如何？要去吗？你受了惊，这几日老爷子都没给你布置课业，许你好生休息，反正闲着也是现在，不如出门散散心？那吴氏也入狱了，想必这些日子也不会有危险......”
许久未听到回应，许弦月放下筷子，疑惑地看向貌似神游天外，一副怀念神色的小姑娘。
呦呦，这是，想江老夫人了？
她不动声色地思索着。
回过神来的小姑娘不好意思一笑，用力地嗯了一声。
“去！弦星哥哥他们去吗？”
许弦月心中一暖，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
“自然，我来的时候，已经派人通知他们了。不用多说什么，出去玩他们总是积极得很的。”
吃饱喝足又约定好时间，许弦月也不多待，带着丫鬟回去安排去出行的事情去了。
碧波院顿时又安静了下来，江迢迢捧着一杯山楂茶消食，神色微动。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蓦地，她脑海中想起一个人。
“青黛，萧金哥哥他们离开了不曾？”
青黛摇了摇头，将茶盏接过，放回茶案上，轻声回道：“未曾呢。我听竹青她们两说是准备今日日头出了之后就出门。”
江迢迢把玩着绑着头发的红色发带，若有所思，半晌才吩咐道：“你让萧金哥哥他们过来找我一下。”
青黛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应声去了。
不一会，豆绿就禀报说萧金几人就到了。
“让他们进来罢。”屋内传来小姑娘的声音。
几人应声，推门而入，朝着正位坐着的小姑娘行礼。
“听说小主子急着找我们，可是还有什么事情么？”萧金恭敬出声询问。
“你们此去京城，还要带上几人。”江迢迢放下手中的医书，看向萧金几个。
萧金一愣，“不知是？”
“是之前我曾让萧木哥哥救下的魏长安一家，这些日子一直是苍术照看他们，对他们知之甚多。与你们一起上京，我倒也安心。”
“这魏长安曾是一药材行的东家，现在他正帮着我研制着一个东西。且我有意让他帮我开一个药材行，正好京中萧木哥哥他们应当买下了铺子，我想让他早些去上手此事。”
“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们马上去安排。”
江迢迢笑嗯了一声，又提点了一句，“他们没什么需要准备的，你们等会去接上魏长安一家便出发罢。”
几人自无不可，将事情的细节确认一遍后便告退离开。
望着几人渐行渐远的背影，青黛有些不解，“小姐，为何这般着急让魏长安一家这般早离开。”
小姑娘沉静的眸子微微一垂，“因为，很快便有大事发生了。她们早些入京，便能准备充分一些。说不定，能救下很多人......”
听着这番稀里糊涂的话，青黛越发摸不着头脑，但也没有继续问。
日头越升越高，青州城门一如既往的热闹。
此时，三辆普通的马车慢悠悠地通过城门，朝外行去。
第一辆马车内坐着的，正是早晨见过江迢迢的萧金和萧土，后面一辆马车坐着苍术与竹青，最后一辆马车坐着的则是江迢迢特意让她们带上的魏长安一家。
此时，萧金正靠在马车壁上，闭目养神。旁边一小少年抱着自己的剑，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萧土忍耐不住，望向了萧木，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大哥，小姐为什么忽然要我们带上魏长安一家出发，而且还如此急切？”
萧金眼睛未睁，微微一笑，“我也不知。”
小少年眼睛一瞪，“！竟然连大哥你也不知吗？”
在小少年心中，大哥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之人，而今他竟然说不知，可想而知，这冲击对他来说有多大。
萧金淡淡嗯了一声，“并不出奇。我想，除了小姐，没人能明白她的用意。我们只管做好我们自己的便是。”
“小姐，是个很有主意的人。或许以后的某一天，我们就明白了。”
小少年哦了一声，老老实实抱着剑坐回原位。
另一辆马车上，魏长安一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今日上午，苍术姑娘忽然带人来找他们，说是小姐让他们马上随苍术入京。夫妻俩都是一惊，但由于时间紧急，由不得他们多思，二人不再多说，收拾好不多的物件，就带着两个孩子随他们离开。
“魏哥，你说，小姐为何这般着急让我们入京？先前不是说好随她入京吗？”徐氏抱着暖手炉子，实在是想不明白。
“而且，你还没研制出来小姐要的物件呢。”说到这里，她心中有些忐忑。
若是一直研制不出来，小姐会不会怪罪？
魏长安看出她的担忧，心中一笑，握住徐氏温热的手掌，安抚道：“不必担心。我想，小姐让我们先行入京，定是有事安排。”
“你未曾发现吗？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四人与我们一同上京。苍术就不必说了，是小姐的心腹之人无疑。而那个青年和那小少年都是气度不凡之人，我观苍术与另外一个姑娘对他甚为亲近，想必也是小姐心腹之人。不然不会让我们与他们同行。”
“刚刚急着出发，没机会也不是个好时机细说小姐的吩咐，想必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苍术会将事情一一道来。”
“如今，我们只需听从安排便是。只是，我们如今提前去长安，一切都要小心为要。”
一番话说完，徐氏的心已经放了大半，“应当的，应当的。”
同一时间，千山万水之外的长安。
一风尘仆仆，穿着青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骑着黑马缓缓往天街而去，身旁是同样骑着健壮黑马的青年。
两人满脸好奇地朝街道两旁打量着，时不时低头说着什么。
路边小贩瞧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了然一笑，“又是两个没见识过咱大长安繁华的外乡人哝。”
这样的人，他们每日见的，不计其数，如今也是毫不见怪了。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们两自然是听到了小贩的调笑，倒也一点不恼，反而继续装作一副外乡人未见过世面的模样，一直向前。
无知无觉间，两人离巍峨的明宫越来越近。
“站住！皇宫禁地，闲人不得靠近！还不快快退去！”
原本守卫在宫门之前的龙武卫立时上前呵止越来越近的两人。
中年男子儒雅一笑，连连鞠躬致歉，“大人勿怒，我等初入长安，不知这是不能靠近的，我二人马上离去。”
卫士神色稍缓，又告诫一番，“行了，以后记住不要轻易靠近就是了。不然，其他人可没我这般好说话，定要将你当成奸细拿下审讯的。”
“是是是，多谢大人提醒。”中年男子再次道谢，被吓到一番，连忙带着身旁的青年男子离去。
“又是不知所谓的外乡人。”卫士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不住摇头。
“嗐，谁说不是，这般的情形一天要上演几十遍，还不曾习惯呐？”另外一卫士也笑着摇头。
没一会，刚才的两人转进巷子中，不见了。
谁也没留意这事。
第63章 小心内奸
长乐坊，一恢弘大气的府宅后门处。
不久前从宫门前离开的两人翻身下马。为首的中年男人朝另外一人点点头，而后满脸肃然地上前敲了敲后门。
不一会，有一小厮打开门，瞧见是两个陌生男子，满脸警惕。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吗？”
中年男子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令牌亮了出来。
小厮定睛一瞧，看清上头的字，大惊失色。他连忙打开门，恭敬朝两人行礼，“二位先生里边请。”
两人点点头，拉着马往里而去。进门后，立马有另一小厮机灵上前从两人手上接过马绳，帮忙把马牵走。
“二位先生请跟我来。”引路的小厮恭敬在前边给二人带路。
两人点头，跟着小厮七拐八拐，往里行去。
一路上，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各式建筑，美不胜收。
没过多久，三人便来至前院一处偏厅处。
“二位稍安勿躁，且等待歇息片刻，我这就去请几位主子。”
说罢，引路小厮便欲退了出去。
“这位小哥且等等，因兹事体大，请你勿要将我等进府的消息泄露出去，定要避开他人单独跟萧郡马和郡主说我在此等候。让他们避开下属，不要带其他人过来。”
小厮神色凝重点点头，告退而去。
待人离开，门被悄声关上，父子俩才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爹，这便是小姐的家吗？”萧木小心打量着周围的摆设。
角落里的九枝灯，色泽绚丽的蜀绣屏风，博古架上摆放的精美玉雕，还有那汝窑花瓶......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每一件都是价值不菲，有价无市之物，绝非平常人家能拥有！
而这仅仅只是个偏厅，便是如此奢华！其他地方想必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更不要说这府邸所处的地段离明宫这般近，与天子亲疏关系，可见一斑！
萧戊含笑点头，目露怀念之色。
算起来，他带着妻儿离开这里，也有七八年了。
不过一会，便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吱呀，门被快速打开。
一温润儒雅的美髯男子扶着一弱不禁风，穿着素雅的夫人急急地往里而来。细看之下，女子神色焦急，面色苍白，一副久病的模样。
这两人正是江迢迢的生身父母，荣安县主独孤璇与其夫婿萧恒。
待两人进屋，门立刻被人关上。
多年未见，萧戊压制住激动的谦虚，带着儿子萧木连忙站起身，朝荣安县主夫妇恭敬行礼。
“属下参见二位主子......世子，夫人，许久未见了！”
萧恒笑着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独孤璇坐下，温声对仍旧站着的两人道：“免礼，你们坐下罢。”
来不及多说，坐不住的独孤璇便急急开口询问，“可是...可是那孩子......”
“夫人别急，且听萧戊慢慢道来。”
萧恒眼眶微红地轻轻拍着夫人瘦削的后背，安抚着夫人。
半晌，待人平复下来，他才叹了口气，看向萧戊，温声道：“说说罢。”
“是。”萧戊点点头，深呼一口气，笑道：“恭喜二位主子，小主子找到了。”
“她在哪里？可还好？！”
独孤璇压住激荡的心，期待地望向两人。
苍白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红彤彤的，她急地手都不知道怎么放才好。
不待萧戊多说什么，霎时间她心中的害怕又涌了上来。
她害怕！
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没有消息的时候，日日盼着能有消息，可如今有了消息，又有些害怕。
害怕她受伤；害怕她过得不好；更怕她出了意外......
之前母亲曾告知过她，那位宸王曾见到过那孩子，却不许她和夫君轻举妄动，说是会给那孩子招来祸患。
他还说会将那孩子平安带回，别的就不肯多说了。无论她们再送多少封信，都如石沉大海。
至今，她甚至连人在哪里，是否安好都不知！
她心中又急又痛，生怕是出了什么意外。她只能日日夜夜捧着那封信，翻来覆去的看，生怕是一场梦......
当下，萧戊把青州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以及江迢迢的想法都说一遍。
萧戊也是自责不已，“小主子，这些年过得并不好...都是属下的错，这般被猪油蒙了心，让小姐受了这般多的苦......”
萧桓夫妻两早已泪流满面。
“都怪我，都怪我！”独孤璇捂着帕子，哀声痛哭。
萧桓也是心痛不已，红着眼眶，轻柔地给独孤璇擦泪。
“璇儿，别哭。伤了身子如何是好？如今，知道孩子平安无事，不日就要回京与我们重聚，应当高兴才是。”
“听话，好好养好身子，我们，我们来日方长呢。”
听到哭声减弱，萧桓再接再厉，“你想想，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那孩子吃了那么多苦，我们亏欠极多。以后更应该加倍补偿她，给她最好的东西，陪她去玩乐，弥补这些年缺失的时光才是。”
“养好身子，我们才能有更多的时间陪她，狠狠惩罚那些害她的人，给她出气！”
独孤璇握紧拳头，恨声应和，“说的没错，害我女儿的，一个也别想好过！”
萧戊擦掉眼泪，点点头。
“小姐是个有主意的，聪明机智，与县主和世子颇为相似。她也恨不得马上回来与县主团聚。但是由于心系县主和世子的安危，她这才按耐下来，晚些随皇子与许家入京。”
唯一一个不在京城的皇子，除了宸王，别无他人。皇子是谁，呼之欲出，正好与母亲给的消息对应上。
想起刚才小厮神神秘秘的模样，此刻再联系萧戊的话，萧桓心中一突，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何意？”
原本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见到女儿的独孤璇此时也停下了啜泣，泪眼婆娑地看向萧戊。
萧戊叹了口气，“小姐很聪明。因为当年的事情，她猜想到二位主子身旁可能有内奸，贸然回来反而不妥。为了二位主子以及老主子们的安全着想，就让属下先行回来报个平安，待将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揪出来，再与主子们团聚。”
“她还叮嘱我告诉你们，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她如今在许家过得不错，让你们放心，她入京后会想办法见二位主子的。”
县主夫妻俩闻言一惊。
“内奸？！”
“是的。正是怕被内奸得知，小姐才会派属下回来报信，而不是写信回来。小姐还让属下提醒主子们，衣食住行都要小心些。”
当下，他又把当时江迢迢对于带她到青州的男人的猜测又说了一遍。
萧桓叹了一声，“真相竟然是这样！”
荣安县主也十分赞同，“绰儿所言不无道理，一切都要小心为上。好不容易才找到她，我不能...不能再弄丢她了.......”
想起这些年内心的折磨，心中越发悲愤，难以平息。她竟又抑制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那就依绰儿所言罢。”
萧桓拍了拍郡主的肩膀，以示安慰。
绰儿，正是指的江迢迢。江迢迢当年出生之后，平阳长公主抱着朝她眉开眼笑的女婴，心中软的一塌糊涂，只觉这孩子要配上世上最好的名字。
绰者，指宽大、柔软舒缓之意。
于是乎，平阳长公主的唯一外孙女，就取名为萧绰。
尽管萧绰早已失踪，生死不知，可这个名字仍被平阳长公主一家记挂在心中口边，一刻也不曾忘记。
许久，萧桓和县主心情终于平复了下来，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一直沉默的青年，低声询问， “这位青年是？”
萧戊微微一笑，颇为自豪，“二位主子，这是萧木啊，你们曾见过的。这次，小姐派我二人先一步回来，萧金和萧水那些个就跟在小姐身边，保护她。”
“这次能找到小姐，还是多亏了萧木呢。”
当下，他又将发现江迢迢身份的经过说了一遍。
萧桓连连点头，心中直道万幸、万幸！
“这回真是多亏了你们，尤其是萧木。这些年也辛苦你们在外面奔波这般之久，得好好奖赏你们一番才是。”
“夫君说的不错，你们有什么想要的尽管与我们说。”独孤璇也颔首，朝二人郑重地作了个揖。
萧戊二人大惊，连忙侧身避开这一礼，“夫人，这如何使得？当年小姐丢失，我也有责任，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懊悔，只期望能找回小姐，将功折罪。”
“况且，小姐在我等找到她之前，已经有了诸多线索，靠自己的努力回到主子身边也是时间问题。”
“二位主子可别折煞属下了。更别说我的命都是主子给的......属下只求能继续跟在主子们身边，帮主子们做事就是。”
说着，萧戊神色严肃地朝县主和萧桓跪了下去，恭敬叩首。
萧桓无奈，“好了好了，你快些起来，不论如何，你们一家都居功甚伟，奖赏是必不可少的。这些你就莫要推辞了。”
说罢，将一张柜坊凭信递给萧戊。
凭信上写着鸿通柜坊，十万两。
第64章 十万两的凭信
鸿通柜坊，是大周第一大柜坊，其分号开遍天下，实力雄厚。
萧戊一惊，连连推辞，“这如何使得？”
“诶，使得。难不成绰儿的命不值这个价吗？”萧桓佯装恼怒，颇不赞同地看着手足无措的父子俩。
萧戊与萧木面面相觑，而后连忙摆手，意图拒绝。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收拾好情绪的独孤璇闻言，也跟着劝说。
“夫君说的不错。你们找回了绰儿，这些年的辛劳，我们都看在眼中。你就收下罢，不然我们心里也不安。这是奖赏你们一家的，你们心安理得地收下便是。”
“因为事情突然，我们没有准备太多，只带了这个，等日后绰儿回来后，还有另外的奖赏。”
萧戊无奈，“夫人！你怎么也如此......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好了，就这般罢。对了，今后你们有何安排？我听说绰儿给你们安排了事情？”
闻言，萧戊倒是没出声。
小姐只让他报信，没让他插手的意思，也不曾告诉他回京后萧戊要做什么，因此他也不敢多加询问和干涉。
反倒是在一旁听了许久，不怎么出过声的萧木上前一步，低声回禀。
“回禀县主，小姐的确安排了许多事。”
萧桓心中一动，试探出声，“我们，方便知道吗？”
那孩子是个有主意的，虽未曾见过她现在的样子，莫名其妙的，他的心绪忍不住为她而牵动，迫切地想要知道她的一切，了解她的性情......
知道了她的想法，她的打算，或许，他们能帮得上她。
如今，他和妻子满心满脑都是想补偿她，帮她做点什么。
“方便的，小姐来之前，特意叮嘱了我一句，说若是县主和县马想知道，也不必顾忌太多，直言便是。”
独孤璇心中一窒，眼泪又再次涌了出来，“她，竟是这样说的！”
萧桓心中也是软成一坨，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说起来，她连他们的面都未曾见过，就这般不设防，这般信任他们......
半晌，独孤璇才缓过那股因为大喜大悲而难受的劲儿，用帕子摁了摁眼角挂着的泪珠，朝萧木微微一笑，“好孩子，你说说罢。”
萧木点点头，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
“小姐让她的奶兄陈眠先行一步，去别处救下一人，而后与我们在长安汇合。此刻应当是在许二老爷那边。另外，她还吩咐我得去买铺子和宅子，要求是离许府的宅子近些的。”
说罢，他又拿出江迢迢（哦不，是萧绰）给他的锦囊，“这里是小姐给的川资、买铺子宅子的钱财以及小姐的给奶兄陈眠的书信。”
县主目露渴望地看着那锦囊，小心翼翼开口询问，“我可以看看吗？”
“自然可以。”萧木一愣，微微颔首，将锦囊呈上。
得到许可，县主急切地接过锦囊，仔细看着里面装着的钱财与信件。
蓦地，萧戊拼命朝萧木眨眨眼。
接受到眼神的萧木了然。明白他这是要自己多说些与小姐相关的事情给县主夫妻知道，只好继续开口。
“小姐小小年纪，虽然财富不丰，但是生财有道，是个十分聪慧的孩子。我还未被她的奶兄陈眠引荐到她身边时，就知道了她许多事迹。总而言之，欺负她的江夫人和江大小姐都吃了许多亏。”
“她还对我们都极好。赚了钱后，第一个想到的事情就是将钱财都给我们办事，宁愿多给也不少给。她总说我们替她做事，遇到需要用钱的地方只会多不会少，多点钱傍身能在关键时刻多点保障。”
“陈眠引荐我认识小姐之前，曾经与我闲聊，提及小姐曾经还将首饰变卖，然后大部分的钱都给了他和奶嬷嬷以及几个心腹丫鬟。”
“小姐，是个很好的人。”
萧木抬头瞧了眼又喜又悲的县主夫妻二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他其实不太擅长面对这般的情景。瞧着他们现在的状况，其实也能想象出，这些年他们有多么的煎熬......而他小时候还不懂事地与兄弟姐妹们抱怨过此事。
萧木心中无法避免地有些沉重。
不由自主地，他在心中努力搜刮着与小姐相关的片段。不可避免的，说出来的话也就东一句西一句，干巴巴的。
“曾经，我与小姐身边的青黛，哦，就是那个护着小姐多年，与小姐亲同姐妹的丫头聊天。她曾戏称，小姐若是在眉心点个红点，手再捧个白玉瓶，就是个十足的小观音了。”
实在说不出了，他也没勉强自己，实话实说。
“我所知的就这么多了。其实我跟在小姐身边的时间并不多。小姐的奶兄陈眠知道的多些。若是县主和县马想知道更多关于小姐的事情，可以等过几日，联系上陈眠兄后，再询问他。”
萧桓叹了口气，点点头，“辛苦你了。有机会的话，辛苦你安排我们与那个叫陈眠的孩子见见罢。”
萧木颔首应下，没再多说。
不知何时，坐在雕花木椅上的独孤璇又开始低着头悄悄抹眼泪。
等了半晌，确认萧木不再说话，不会错过什么细节了，她才小心拆开信件，眼神流连在信纸上的字迹。
萧桓悄声将头凑过去，与自己妻子一起看那信纸上那大气磅礴的字迹。
过了会，他才无声仰头将泪水逼回去，缓缓叹了一声，“她是个好孩子。”
“这是她自己写的吗？这字可真好看啊。”县主轻轻抚摸上面的字，眼眶又热腾腾的。
她的绰儿，很好。
萧木嗯了一声，“小姐会多种字体。我问起她，为何小小年纪就字就这般好，明明江府并没有为她请过先生教导。她谦虚一笑，说是有一种是江老夫人亲自教的，有的是自己照着书上临摹的。她还说其实都是一知半解，只形似神不似而已。”
县主视若珍宝地轻轻捂在胸前，神色哀求地看向萧木，“我可以留下这封信吗？”
见萧木目露犹豫，她心中一紧，急切开口。
“我只是留个念想。这是我目前唯一得到的真正与长大后的绰儿有关的物件了。我不会作其他用处，只是看看......或者，或者，你先拿去，等无用之后再给我可好？”
半晌，他才颔首，“这...那好吧。我将他给陈眠看过后再送回来给您。只是要小心些，千万别被内奸看到了。”
独孤璇激动点点头，将信仔细折好后与锦囊一起递给萧木，“这是自然，你且放心。”
萧木小心接过信件，将锦囊收好。
报完了平安，他也该去办小姐吩咐的事情了。
不再多说，他就此提出告辞，“县主和县马若无其他事情，我就去办小姐交代我的事情了。”
萧桓一愣，打量了一眼一板一眼，故作严肃的青年小伙，有些好笑，“你这孩子，不吃个饭，歇息会再走吗？说来我也有七八年未见过你了......”
不同于他的父亲萧戊，县主夫妻二人对他来说不过是陌生人。
儿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他对县主夫妻并无多余的感情与亲近之意，听到这热情的挽留，有些不知如何作答。
独孤璇也笑着留人，“不急这一时半会了。你就先留下，休整一番，吃个饭罢。毕竟这里也是你的家，之前的房间和物件都还曾给你们留着呢。”
萧桓也一脸轻松，颔首道：“夫人说的是。况且，外面人多眼杂，若有不查，可能就被人盯上了。而今府内你们住的那块地方，人少清静。除了你们，我身边的十二卫除了萧子、萧丑和萧寅，其他人都还未曾回来。你们回去也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他人问起，就说我召你们回来，有事交代你们就是。”
“等后面，找好宅子和商铺之后，你再离开，去办绰儿的事情就是，到时萧戊帮看着些，事情一定要做好。”
“属下遵命。”萧戊早有准备，此刻也不再犹豫，当即应下。
“多谢县主、县马。”萧木肃着脸道谢。
察觉到父子俩眉目间的疲惫之色，萧桓体贴一笑，“好了，事情也说的差不多了，你们一路风尘仆仆，也辛苦了，现在去歇息罢。若是有其他事或者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属下遵命，属下告退。”萧戊也察觉到身体的疲惫之感，也不再犹豫，带着人告退。
第65章 讨债的大长公主
萧戊二人越行越远，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此刻，日头越盛，安静的偏厅只剩下独孤璇和萧桓二人。
思索片刻，独孤璇才下定决心，红着眼眶看向萧桓，压低声音提议，“夫君，我们去跟母亲说一声罢！这些年，母亲也是担忧地紧。”
“自然是应当的。母亲那么疼绰儿，这消息瞒着母亲也不好。”
萧桓颔首，下意识地拉住妻子的手，却是一派冰冷的触感传来。
他叹了口气，“大悲容易伤身，先说好，到母亲面前可不许哭鼻子，让母亲担心。”
面色苍白的女子总是笼罩着愁绪的眉头此时才微微松开，含笑点头，“让你担心啦。”
意见达成一致，二人也不多说，往金玉佛堂而去。
金玉佛堂，正是平阳大长公主与驸马独孤幸的居住的院落。
由于大长公主和驸马信佛，院落内设有佛堂专门供奉佛像和经书，环境清幽宁静。于是乎，其所居院落也就取名为金玉佛堂。
大长公主夫妻二人虽荣宠加身，功勋卓着，但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她虽身为当今圣上颇为敬重的姑姑，却也不敢对朝事多加干涉，常与驸马在佛堂中吃斋念佛，进行日常修行，不常现于人前。
连带着公主一家都甚少现于人前，于是乎，外界都觉着平阳大长公主一家十分神秘。
此时已是初冬，天气寒冷，府中的花草树木都谢得差不多了，只有少数如紫竹、金钱松这类植物还依旧翠绿挺拔。
顺着青石板小路蜿蜒而行，没过多久，县主二人相互扶持走近一座清幽的大院落。
院门上方的鎏金匾额上气势磅礴地写着的正是‘金玉佛堂’四字。
原守在院门处的百无聊赖的小丫鬟见到二人，立刻恭敬地遥遥行了一礼，脚步飞快往里而去了。
不过须臾，便有一圆脸嬷嬷满脸笑容急匆匆地朝外迎来。
“老奴给县主和县马请安啦。”
县主扶着萧桓的手，见到来人，苍白的脸露出些许笑意，“荣嬷嬷快些免礼。”
荣嬷嬷颔首，满脸担忧地迎上前来，扶住县主的另一边，口中却絮絮叨叨个不停。
“哎哟，我的小县主呐，天气这般冷，要是受寒了如何是好！”
“您出门怎地又不带几个丫鬟跟着？莫不是那几个刁奴偷懒？”
“这些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等会老奴必要罚他们不可！”
“天可怜见的......这手冷的！”
说着说着，她又埋怨起了旁边沉默当拐杖的县马，“县马也真是的，忒不懂事了，县主身子明明虚弱，这么冷的天还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温润公子愣是被说的哑口无言，不知所措。
县主温柔一笑，赶忙圆场，“好嬷嬷，都是我的错啦，你别怪夫君。我们有急事要见母亲和父亲，才会这般着急过来，下次不这样啦！”
荣嬷嬷一顿，半晌才嗔怪了声，“你就护着你那宝贝县马罢！”
说罢，她这才又神色凝重颔首，“刚才已经通禀了公主和驸马了，他们二位正在内等着呢。”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了金玉佛堂的正房前。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神色恭敬地打起厚厚的绣帘，让三人入内。
装潢讲究的屋内，木制地板上铺着羊毛花毡，正厅中央放置着一巨大精美的越窑青瓷褐彩熏炉。
青炉内正燃烧着西凉国进贡的瑞炭。这瑞炭呈青色，坚硬如铁，烧于炉中，无焰而有光，每条可烧十日，其热气迫人而不可近。
这不，三人越过红木门槛，迎面就感受到扑来一股热气。
屋内候着的丫鬟们低着头朝三人无声行礼。
熏炉不远处，是屋内唯二端坐的两人。
一约莫四五十左右的贵妇人，神色淡然，面如菩萨，眼角藏着些许皱纹。她身着有‘寸锦寸金’之名的贡锦制成的淡紫落花流水裙，翠髻上斜插着一只凤凰金簪，简约却贵气逼人。
任何一个人来看，都明白此人绝对是个养尊处优之人。
贵妇人旁边，大马金刀地坐着一气势迫人，穿着同色蜀锦圆领袍子的男子。此时，他正眉头微皱，满脸不赞同地看向走进屋内的县主夫妻俩。
这二人，正是大名鼎鼎又万分神秘的平阳大长公主与其驸马独孤幸。
县主二人连忙行礼，“父亲母亲，璇儿与夫君来看你们啦。”
独孤幸满脸担忧，“好了好了，不必多礼，你们快些坐下罢。”
眼看着二人落座，他又忍不住嘟嘟嚷嚷，“这天寒地冻的还乱跑！德施也不知道看着点善舒，老是由她胡来。”
德施是萧桓的字，善舒则是独孤璇的字。
大长公主瞧着他说个不停的，忍不住扑哧一笑，“好啦好啦，孩子们有分寸。这次怕是急事找我们呢。”
“母亲说的是，还请母亲屏退左右，嬷嬷要也一起。”
不等二位长辈开口询问，独孤璇就忍不住先一步开口。由于心情激动，平日苍白的脸颊此刻正微微透红。
大长公主见此，越发好奇，轻轻挥手。
得到示意，荣嬷嬷恭敬地带着屋内的丫鬟悄声退下，雕花木门再次悄声关上。
大长公主调笑道：“说罢，你这神神秘秘的，到底发生何事了？”
独孤璇难掩激动地颔首，上前几步，压低声音，“母亲，夫君身边的萧戊找到绰儿了！”
“什么？！”
大长公主夫妻俩也是一惊。
自从初秋，宸王那混小子莫名其妙地就跟他们要了大长公主和县主的画像后，至今已经过了许久。在此期间，宸王除了说找到了她们一直在找的孩子之外，其他消息一概不透露。
她们这些作为家人，心急如焚想去接孩子的都无计可施，写去的信也是如泥牛入海！派去找人的心腹也跟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
毫无办法，只能焦急等待宸王将人带回的大长公主一家，可谓是又恨又无奈。
原本，按照她们估计，以为还要等上许久，没想到现在就有消息了......
难得的，一向沉稳的独孤驸马脸上露出了些许着急，“那孩子呢？可还好？在哪里？是不是吃了许多苦？”
说着，他便想起身，结果蓦地被大长公主拉了回去。
“平阳，你拉我做什么？”
独孤驸马一边不情不愿地坐下，一边小声嘟囔。
缓缓拿起还冒着热气的茶，平阳大长公主有些好笑着睨了他一眼，“你这莽夫，这般急做什么？先听听善舒怎么说。”
独孤幸只好闭上了嘴，目带期待地望向自家宝贝女儿和女婿。
萧桓叹了口气，无奈开口，“在青州，与宸王一起，说是不久后与宸王一同回京。”
“什么？怎么又是宸王那混小子！”
平阳大长公主微微皱眉，心中不满。
宸王那混小子性格乖戾，做事毫无章法，外孙女还是个孩子呢，靠近宸王可不是个好事！
见母亲不悦，独孤璇连忙将事情来龙去脉详细地说一遍。
事情说完，厅内一阵沉默。
独孤驸马猛地一拍紫檀木桌子，恨恨开口，“这群狗东西！所作所为，令人发指！”
正低头垂泪的县主连连点头，神色坚毅地看向公主和独孤驸马，声音愤愤，“父亲、母亲，这些欺辱绰儿的人，都要得到应有的惩罚！”
瞧见平时性子软绵的女儿竟然露出这般坚定的神色，大长公主又欣慰又心疼。
她眼眶微微湿润，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绰儿受了这么多苦！”
“而且绰儿所言，不无道理。我们身边怕是有吃里爬外的东西。若不拔除，我也不敢让绰儿回来...若是不小心被内鬼钻了空子......我们不能再失去她了！”
独孤驸马也连连点头，“是该处理掉这些杂碎才好接回绰儿。我瞧绰儿也是个聪慧的，性子像极了平阳。既然她自有打算，便依着她罢。”
“无论如何，总有我们兜底就是。”
独孤璇泪眼婆娑地看向二位长辈，声音忍耐不住地哽咽起来，“谢谢父亲母亲。你们本该颐养天年，过闲云野鹤的生活的，如今还要为我们操劳......”
大长公主转过头去，悄悄用帕子摁了摁眼角的泪，绷着声音道：“傻孩子，说这些傻话做什么？为孩子计，是为人父母的天性。若是无事让我们操劳，我们才要失落了呢。”
“好了好了，快些回去养好身子，不然绰儿回来看到岂不心疼？还有，绰儿要回来了，得赶快准备些她喜欢的物件。”
说罢，她便想将女儿女婿毫不留情地赶走，高声朝外喊了一声。
“荣嬷嬷，还不快些进来，将县主和县马送回如意馆。”
守在门外的荣嬷嬷闻声，连忙进来行礼作揖，“县主、县马。”
“好，爹娘你们好好歇息，女儿和德施先回去了。”
见父母明显是有事要单独说。独孤璇只得应声，和萧桓一起行礼告退。
荣嬷嬷伶俐地上前，与县马一起扶住了独孤璇，缓缓往外走。
阳光透过云层，照入了院落中。地上的影子被悄然拉长。
瞧着人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独孤驸马这才转头，揶揄地看向妻子，“这般着急赶女儿回去做什么？我们可是好久没一块吃饭了。”
大长公主哼笑了一声，恨得牙痒，“当然是给绰儿去讨点利息了。宸王那混小子明知我们着急，还扣住绰儿的消息，不让我这个外祖母知道，可不得讨点好处？”
“父债子偿，宸王不在，我当然只好跟他父皇去讨了，无论如何，也要给我点补偿才是。”
余光瞥见独孤幸想要说点什么，她冷哼一声，不给他任何机会开口。
“虽说宸王帮忙找到了人，但是明显这混小子不怀好意，不然怎么不告诉我们消息？本宫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本宫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必须要点补偿！”
独孤幸无奈一笑，“瞧瞧，连本宫都出来了。”
没有理会独孤幸的揶揄，大长公主气势十足，“来人，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入宫！”
话音刚落，就有伶俐的丫鬟进来帮忙更衣梳妆。
没多久，身着华丽宫装，外披貂裘，高髻凤簪，气势威严的平阳大长公主跨出门槛，往外而去。一刻钟后，一辆标有平阳大长公主府的华丽马车悠悠朝巍峨的明宫而去。
第66章 望江楼 冤家聚
明宫，紫宸殿。
金碧辉煌的殿内，九枝灯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着，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堆满奏折的御案后，端坐着身穿明黄龙袍的德宣帝。
此刻，他手持一本奏折，面色不愉。
不远处，皇帝身边第一大总管高盛正安静地站立着，不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查了这么久，尉迟恭和魏米查了这么久，就查到了这些？这办事效率也太拉跨了。”
暗含怒气的在针落有声的大殿内响起。
周围的内侍瑟瑟，越发低着头，连喘气也小心翼翼的。
就在这时，有内侍步履匆忙地走进内殿，恭敬回禀，“圣人，平阳大长公主求见。”
“平阳姑姑？”德宣帝原本紧皱的眉头微松，“可有说什么？”
小内侍摇了摇头，“并无，只说有急事见陛下。”
平阳姑姑怎会突然来找他？
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德宣帝挥了挥手，“让她进来罢。”
殿门悄声打开，身着宫装的平阳大长公主步履稳重地踏入殿内，躬身行礼。
“平阳，参见陛下。”
德宣帝目露笑意，赶忙上前两步，亲自扶起平阳大长公主，语气亲昵了不少，“姑姑免礼，与亲侄儿哪里需要这般客气？先前侄儿就说过了，姑姑可以不必行此大礼。”
平阳大长公主叹了口气，“陛下，这于理不合。身为君主......”
一听这经典开头，德宣帝果断转移话题，连忙询问起了正事，“好了好了，听内侍说姑姑有急事找我？可是有什么急事？”
说起这个，平阳大长公主就一肚子火，平素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被怒气覆盖，“还不是你的好儿子！”
德宣帝瞧见平阳大长公主脸上的怒气，心中咯噔一声。
果然！
他又要给那些个讨债鬼擦屁股了！
思及此处，德宣帝心中越发不爽，“是哪个混小子惹了姑姑生气了？姑姑说出来，我必然要好生教训他的。”
平阳大长公主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满脸怀疑，“只怕你舍不得。”
“......”
他的信用这般不行吗？！
德宣帝默了默，坚定开口，“姑姑说笑了，侄儿定然不会偏袒任何人！姑姑直说便是，我定然要为姑姑讨回公道的。”
“你那宝贝儿子宸王。”
？？？
德宣帝瞳孔地震。
打脸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他还真舍不得......
平阳大长公主危险地瞥了德宣帝一眼，继续道：“他之前不是出长安了吗？有一段时间他突然要我和璇儿的画像，之后突然说找到了我那失踪的可怜外孙女。”
德宣帝沉默不语。
这不是好事吗？
说到这里，平阳大长公主冷哼了一声，“我们自然是喜不自胜，正想将人接回来。可宸王死活不跟我们透露那孩子丝毫消息，甚至还将消息都瞒了下来。我们派出的心腹全无功而返，写去的询问的信也如泥牛入海！”
“这些日子，我们心惊胆战的，生怕那孩子会出什么意外。璇儿和县马也是日日垂泪，想出去找罢，又怕那孩子回了京城，与她错过。”
“这些日子，不单单是璇儿与县马食不下咽寝不安席，我与驸马也是心不安稳。这不，实在是等不下去了，这才进宫找陛下，想问问有没有什么消息，或者能不能快些让宸王将那孩子带回来......”
说到这里，平阳大长公主衣袖掩面，泣不成声，“还请陛下为我们一大家子做主啊，我那可怜的外孙女流落在外多年，还不知道收了多大的苦楚呢......”
“......”
德宣帝头都大了。
“姑姑，我相信岑儿不会乱来的。这孩子自小主意就多，从不做那些害人的事情。这样做，想必是他另有打算，不管如何，对表侄女绝无坏处......”
“......”
德宣帝越说，声音越小。这胡扯的，他自己都脸红。
面对姑姑的沉默，他越发心虚，“姑姑放心。我让那逆子快些将人带回。有那逆子保驾护航，表侄女回京一路定然十分安全、顺利，不会受任何的委屈。”
“请姑姑耐心等待些许时日。我马上写信让人照看着些。”
“这事确实是岑儿做得不对......这样吧，这些日子姑姑和璇表妹确实是受惊了，而表侄女不久又要回京，朕不若封表侄女为宝安县主，食邑八百户，而璇儿表妹，与女儿同阶也不好，不若就封为荣安郡主，食邑一千五百户。”
“另，再赏赐黄金五百两，锦十匹，绫罗绸缎各三十匹，东珠五匣，各色宝石两匣，头面八套，珍珠衫两件，京郊田宅三处、汝窑摆件十件以及西域马五匹。”
“姑姑，你觉着如此安排可好？”
平阳大长公主达到了目的，也懂得见好就收，不再多加刁难，露出感激的笑容，恭敬行礼。
“臣妇，叩谢圣恩。”
德宣帝连忙将人扶起，满脸愧疚，“姑姑快些起来，这事确实是岑儿做得不对，还请姑姑和表妹勿要恼了他才是。”
“既然陛下已经做了安排，我们自然不会再怪宸王那孩子。况且，我们家的孩子的的确确是宸王找到的，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再责怪他？”
蓦然地，大长公主面带感激，变得十分好说话。
话音一转，大长公主打算功成身退，对明显松了口气的德宣帝微微一笑。
“陛下日理万机，为了我们家孩子的事情，已经是劳心劳力，不敢再多打扰圣人，若是无别的事情，我就先行告退，回去等消息了。”
“自然自然，姑姑一路小心。”德宣帝露出一个标准笑容，招来候在一边的高盛，“高盛，你替我送平阳大长公主到宫门。”
“奴才遵旨。”
高盛迈着小碎步，毕恭毕敬地将大长公主送了出去。
等人离开，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德宣帝在御案前，来来回回地踱步，百思不得其解。
岑儿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
还有那表侄女，与岑儿又是怎么一回事？
尉迟寻和魏米怎么没有汇报？可真是奇哉怪也。
远在千里之外的青州，此刻正热闹不已。
被皇帝念叨了许久薛南岑与江迢迢（萧绰），此刻正在望江楼的一处厢房中，大眼瞪小眼。
江迢迢：？？？
这位爷怎么会在这里？
沉默，在装横雅致的包厢内蔓延。
“怎么，见到我很吃惊？”少年慵懒的声音在包厢内响起。
江迢迢缓缓眨了眨眼，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朝一袭绯红锦衣的少年行礼，“怎么会呢？！见到殿下，民女和各位哥哥姐姐们开心还来不及呢。民女，给殿下请安啦。”
跟在江迢迢身后进入包厢的许弦月等几个许家小辈也默默跟着行礼，不敢造次。
姿势风流地躺在贵妃榻上的绯衣少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几人。直到看的几人背脊冒汗，他才大发慈悲地挥了挥手，“快开始了，都坐下罢。”
“多谢殿下。”
赶忙道谢后，江迢迢一行人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相互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了稍远一些的位置坐了下来。
见状，薛南岑微微皱眉，目露不悦，“怎么？本王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怎地都躲这么远？”
不等几人说话，他又冷哼了一声，不满地用骨节分明的手指点了点放置在榻边的一个突兀的锦墩，“江迢迢你坐这里。”
“......”
不是，她在那边坐的好好的。
只敢在心里小小抗拒一波的江迢迢老老实实地走到薛南岑身边，端正坐下。
薛南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含笑地接过小德子递过来的茶盏，浅抿一口。
蓦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咚咚咚！！！
敲锣声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道女声响起，“各位客官，本次拍卖会现在开始。欢迎各位客官参加本次的拍卖会。我是拍卖会的主事人以及唱物人，阮娘。”
身着一身利落的胡服女子满脸笑意地站在一楼大堂中央，对着周围跃跃欲试的众人颔首致意，“由于是第一次举办，有安排不周之处，请各位客官谅解、包容。”
“话不多说，我们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立时有一貌美侍女面带微笑地端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上来，站定在名为阮娘的女子身旁。
阮娘微微一笑，掀开红布，露出拍品，朝众人介绍。
“第一件拍物，是龙眼大小的南珠一匣，共三十颗，重一两。南珠颗颗光泽油润，触之珠滑爽凉，颗颗形状大小如一，无瑕疵，是少有的佳品。”
“起拍价为六百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二十两。”
侍女轻轻将匣子打开，里面的南珠在光线的照射下，散发出七彩的虹光，越发吸引人。坐着的周围商贾大家、官宦子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叹之声。
虽然青州也靠海，但也少见品质如此之好，数目如此之多的珍珠，可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啊。一时间，众人都有些蠢蠢欲动。
不过一会，就有一穿着富贵的中年男子叫了价，“六百五十两。”
其他人也不甘示弱，连忙追价，“六百八十两！”
“七百一十两。”
“......”
“九百二十两。”
不过瞬间，价钱便快接近一千两了，加价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在场的不少富翁和公子小姐都歇了心思。
最后，这匣南珠以一千二百五十两的价钱成交，拿到珍珠的富商笑得见牙不见眼，施施然朝周围眼红不已的其他客人拱拱手，而后心情极好地坐下。
第一件拍品就翻了一倍的价钱卖出，阮娘也是心情极好，继续介绍，“下一件拍品是，画作《国色天香图》，此为一名为‘观俗音’之人所作。”
“观俗音是何人？”在场的客人议论纷纷。
“没听说过，你听说过吗？”
“没有。”
“......”
眼见客人们愈发躁动，早有预料的阮娘这才不急不徐地继续介绍。
“此画作的画工精细异常，画上的牡丹栩栩如生，娇艳欲滴。这幅画，最神奇的地方在于，此画冬寒不凝，夏暑不泄；燥热不干，阴雨不霉；印迹清晰，永不褪色。即使用火焚烧，纸灰上的画与字仍依然可辨！”
“靠近细闻，还能闻到牡丹的香味。”
说罢，阮娘便微微一笑，转身掀开托盘上盖着的红布，将画卷展开，朝众人展示。
一幅富丽堂皇的工笔重彩花卉图出现在众人眼前。图中的牡丹花开娇艳，明丽动人，色彩丰富饱满，姿态优雅，设色极其讲究，勾线细致圆润。
在场众人都有些失语。
“太美了。这红牡丹，真太美了！”有人惊叹出声。
“哎，你们闻到没？有一股淡淡的牡丹香！”
周围人立即点头，纷纷表示自己也闻到了。
“拆妖放艳有谁催，疑就仙中旋折来。图把一春皆占断， 固留三月始教开。压枝金蕊香如扑，逐朵檀心巧胜裁。 好是酒阑丝竹罢，倚风含笑向楼台。”
“好诗，好诗啊！”
“先是用‘拆妖放艳’来形容牡丹的花开之势，又将其比喻为‘仙中旋折来’，将牡丹美丽与超凡气质描绘的淋漓尽致！”
“牡丹的花蕊被形容为“压枝金蕊香如扑”，非常醒目且芬芳，当真是妙极！”
赞叹声不绝于耳。阮娘眸中含笑，“各位客官，这幅画经过书画大家评定，画工上乘，起拍价为八百两银子，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二十两。”
众人哗然。
有些人觉得不值这么多银钱，有些人还在观望中。
毕竟，这画虽好，但毕竟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观俗音的，收藏意义不大。
但现场也有不少爱画之人，她们不在乎所画之人有没有名气，只在乎画的好坏。不一会，便有人加价了。
“八百五十两。”有一粗布青衣的男子加价了。
另外一爱画之人也不甘示弱，“八百七十两。”
第67章 观俗音 初扬名
价格不断上升。
蓦地，二楼处，隔壁包厢有一机灵的小厮出来，用力敲了一下铜锣，清了清嗓子，大声喊价道：“两千两。”
众人炸开了锅，“这画竟然已经远超了那匣珍珠！”
有人微微一笑，“这有什么？在爱画懂画之人眼中，千金难比一幅画。现在这只是一千两银子呢，还不是金子呢，不出奇。”
旁边有些人连连颔首，表示赞同；有些人则是酸涩不已，觉得那幅画不值这么多钱。
包厢内，薛南岑头也不抬地把玩着手中的麒麟玉佩，漫不经心地开口，“三千两。”
小德子微微一笑，应声后出去了。
随后，便是一声铜锣与一声洪亮的三千两在望江楼内回响。
目睹了全程的江迢迢：“......”
天水：“......”
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江迢迢默不作声地拿起茶案上放着的茶盏，低头掩住自己的神色。
沉默在蔓延。许久，都没有人再加价，这幅画就这般顺利地落到了宸王的手中。
阮娘有些想不通地望了眼二楼的包厢。怎么还有自己买自己的画的？
不一会，便有小厮将画装好，送到了在门口候着的小德子手中。
“爷，画拿到了。”小德子面带笑意地将画递给姿态慵懒的少年。
薛南岑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打开画卷。顿时，一阵牡丹的香味争先恐后地涌现了出来，少年神色意味深长地凝神看了片刻，才又将画收好，递给小德子，淡淡吩咐，“好生收好。”
“是。”小德子肃着脸应声，将画小心收好。
“......”
江迢迢默默地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薛南岑眉头一挑，笑得邪气十足，“呦呦觉得这画如何？”
原本正喝茶的江迢迢干巴巴一笑，“极好极好。”
屋内气氛古怪，屋外，拍卖还在继续。
继一富商将半人高的珊瑚丛买下后，阮娘笑容越发真切，朝众人介绍下一件拍品。
“接下来的这一件拍品是来自天竺的纳兰提花。纳兰提花的花朵形状像蝴蝶，色彩鲜艳，香气浓郁具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实可入药，其花香有加，可以算得上是花中的极品。”
“起拍价为一千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二十两。”
不一会，就有人接二连三的加价。
这株纳兰提花，比想象中的要抢手。
不远处的二楼包厢，出来了一个婢女，紧接着一声铜锣声响彻望江楼，“一千二百两。”
江迢迢神色微动，这熟悉的声音是......
电光石火间，她脑海中闪现过一个人，微微一笑，“青黛，去加价，一千二百二十两。”
青黛显然也想到了什么，满脸兴奋地应下后出去了。
不一会，又是一声铜锣响，青黛声音洪亮地道：“一千二百二十两。”
另一包厢内，一端坐着的貌美少女明显也听到了外面那熟悉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怒气，“继续加价。”
旁边候着的正是之前那个喊一千两的婢女，此刻她低声应下，又出了门去加价。
这边，青黛回到厢房内，嘴角含笑地站在波澜不惊的小姑娘身边。
果不其然，不过一瞬，几人就又听到那一声熟悉的女声。
江迢迢眉毛一挑，“青黛，再加二十两。”
青黛憋着笑，又应声出去了。
就这样，来来回回加了两三次价。见此情景，其他人都已看出这两位在争那盆纳兰提花，自然不会再掺和进去当炮灰，全场瞬间只剩下两个婢女在不断加价。
你不让我，我不让你。
“江迢迢，别犯在我手里！不然，我让你生不如死。”
厢房中面目扭曲的少女正是云大将军的嫡女，云明山的胞妹，云明枝。
从小，云明枝便与江迢迢不对付。只不过，相比起江幼兰的无脑与卑劣，破绽百出的手段，她明显更高一筹，所作恶事也更加隐蔽。借刀杀人，是她一贯的作风。
如今，江幼兰不在了，她没有了人挡在前面替她背锅，十分聪明地收起了作恶的手。
云明枝看着价格一直攀升，心中恨得牙痒痒。原本可以以一个不那么高的价格就能拿下的花，现在多花了这么多价钱，还不一定能拿下，她心中越发恼恨。
再拿不下，她所带的银票就不够了！
这一次，婢女加完价后，许久，都未听到对面厢房加价。
就在云明枝松一口气时，就听见青黛满含笑意地开口，“既然云大小姐这般想要这株纳兰提花，我们小姐就忍痛割爱，将花让给云大小姐好了。希望云大小姐好生照看这株花。”
听到这里，一向忍耐度极高的云明枝气了个仰倒。
不多时，阮娘便派人将花送了过来。云明枝只好咬牙付了银票，心里恨得要命，却又无可奈何。这株花，以后会起大作用，这个暗亏，只能咽下！
拍卖还在继续。
后面，陆陆续续地，观俗音的画作，又以极高的价格被其他人买走。
听着外面的喧闹声，许弦星不由咂舌，“这名不见经传的观俗音头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就这般赚地盆满钵满，她的名声算是真正打出去了。以后只怕会赚的更多罢！”
稍微猜到些许内情的许弦月但笑不语，低眉捧起茶盏，抿上一口。
蓦地，江迢迢咳嗽一声，转头看向全程没叫过价的许弦月几人，满脸无辜地好奇道：“几位哥哥姐姐没有想要的物件吗？怎地都没见大家叫价？”
果不其然，坐的远远的许弦月几人注意力一下就转移了，皆老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特别想要的。”
小姑娘满脸纯良地哦了一声，没有后续了。
拍卖会不知不觉中接近尾声了，好些人都买到了自己心仪的拍品。
不知何时出门的天水，此刻又悄无声息地进了门。
形貌昳丽的少年似笑非笑地斜睨了面色如常的天水一眼，复又低头把玩腰间的玉佩，似毫无察觉的模样。
天水：......
感觉被看透了是怎么回事？
默不作声地回到江迢迢身后站着，她似有若无地悄悄点了点头。端坐着的小姑娘单纯地眨了眨眼，继续喝茶。
不知不觉中，日头西斜，拍卖会也已结束。一行人合计一番，直接在望江楼大吃一顿，而后才心满意足地回了府。
碧波院，温暖的内室中，青黛正给梳洗完毕的江迢迢擦头发。梳妆台上，放着几张鸿通柜坊的凭信。无一例外，都是大数额的飞钱。
这正是不久前天水在望江楼拍卖会上与阮娘交易所得。
而那位从头到尾都未曾露面的观俗音，正是她。
她发现，手中的钱财真的太少了。在权贵遍地走的地界，她手中的“巨额财富”还比不上人家的一月开销。
在京城，没钱没权寸步难行。那些个勋贵老爷丑陋的嘴脸，上辈子她早已经深深领教过了。
相对于江迢迢的冷静，青黛眼睛亮亮地看着镜中的小姑娘，毫不吝啬地赞美，“小姐真的太厉害了，没想到单单一个拍卖会，小姐就赚了如此之多。”
“出发前小姐让我将画装好拿走，我还有些疑惑呢。没想到小姐早有准备！”
“小姐之前让萧金和竹青他们带走了所有的积蓄，我还有些担忧呢，没想到峰回路转！可真谓是，千金散尽还复来！”
其实，这些画作是她之前拿到八宝药膏后才着手画的，日积月累下来，手中已画好了许多幅。原本想入京后，她找一处叫‘百晓生’的铺子出手的。
只是没想到，今日突然冒出了个拍卖会，倒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既出了画作，打出了名声，又可试试水，今后与百晓生也更有底。
上辈子，这个拍卖会，她是没有参加的。
当时，祖母病危，她也名声尽毁，如老鼠怕光，见人唯恐避之不及。更不要说，吴氏绝不会给这样的机会她去见世面，恨不得把她养废才好。
后面，她才听府中下人说，江幼兰买下了许多物件，每一件都精妙无比，与之同行的云明枝则买下了一盆奇花。
相处好几年了，云明枝到底爱不爱花，她清楚的很。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她定然是有什么打算或者那盆花有什么作用才会买下。
果然，今日听到那兰提花这个名字，她就有所猜测。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测，她让青黛几次加价，加到她的极限，她竟然也穷追不舍，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这时，她才完全明白。云明枝，所图不是一般地大！
烛火晃荡，小姑娘收回思绪，眉眼微动，“那你应当也听说过，花钱如流水这一句。”
“小姐！”面容稚嫩的丫鬟不由嘟了嘟嘴，有些不满。
小姑娘单纯可爱的小脸露出些许无奈，“好啦，你说的很有道理！对了，明日，去祖母那一趟。”
不等青黛说什么，她继续吩咐，“把天水喊进来，我有事吩咐。”
提及正事，青黛小脸立时严肃起来，出去将正在院子中练刀的天水喊了进来。
天水穿着黑色的练功服，满头大汗，“小姐，您找我？”
小姑娘微微颔首，抬眼看向额发都湿透了的天水，体贴地递过去一方锦帕，“先擦擦汗喝口水。”
闻言，天水也不矫情，接过帕子擦了擦额头。
见她缓得差不多了，小姑娘这才缓缓开口，“你轻功是兄弟姐妹几个里最好的，不知若是让你去趟云府，毁掉一株花，能否全身而退？”
天水凝眉，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小姐说的是云小姐今日买下的那株那兰提？”
小姑娘颔首，眉眼一派肃杀，“不错。弄出动静或是被人发现也没关系，只要你不受伤，事成之后马上退回许府即可。若是没有把握，我再给你找个帮手。”
细细思索一番，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云府毕竟是将军府，卧虎藏龙的，我虽轻功不错，但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不敢托大。若是有个武功不错的给我当个帮手，那应当是万无一失。”
早有心里准备的江迢迢面色未变，下巴微扬，“那我给你找个帮手。”
话音刚落，她就朝屋顶喊了声，“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找你帮忙。”
正在树上的燕七、燕八默默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
燕七：小姐在喊谁？
燕八：不知道哇。
燕七思索半晌，一脸惊恐：难不成这附近还有人在，只不过他们没发现！
屋内，天水看着江迢迢锲而不舍地朝屋顶喊了许久。
“......”
小姑娘脸颊微微发热。
福至心灵，天水试探开口，“小姐，或许你想叫的人在外面的树上。”
蹲在树上的两人一噎。
搞了半天，原来是找他们吗？
想起刚刚主仆二人的对话，二人不约而同地都有些激动。
！！！
来活了！来外快了！来钱了！
小姐真是菩萨啊！
没看到小姐手上那么多柜坊凭证吗！？手上随便漏点财都是一笔横财了！
想到这里，两人激动现身。
燕七压抑住激动，“小姐小姐，可是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端坐着的小姑娘矜持地点点头，“发财的机会要不要？”
二人连连点头，“要要要！”
小姑娘狡黠一笑，“你们两个和天水去云府，主线任务是将云大小姐今日买的纳兰提花毁掉。至于酬劳，去找找云明山和云明枝的首饰与私房钱。你们找到多少，能得到多少。”
“若是有机会，帮我弄清楚云明枝为何要买下那株花，以及在云明山书房再放把火。”
！！！
三人狠狠一惊。
这样，会不会太好了点！
燕七试图挣扎了一下，挽救自己狂奔到千里之外的良心，嘴咧出一个恐怖的程度，嘴上还忸怩一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燕七：这样是不是太好了！
燕七将自己狠狠唾弃一番，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呢，自己怎么能见小孩子走入歧途？！
在旁边看不下去的燕八嘴角微抽，“擦擦你的口水。”
小姑娘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那张原本就无辜圣洁如白莲花的脸越发生动。
第68章 暖房毁，劫富贵
她微微瞥了三人一眼，“你们以为那些私房钱什么的是哪里来的？云明枝和江幼兰从小到大可抢了不少祖母给我的好东西。”
说罢，她意味深长一笑，“况且，你们怎么就知道，云府的钱财来路就正呢？说不定剥削百姓的同时又收了点什么不为人知的好处呢？例如，倭国。”
三人瞠目结舌，一时间分不清小姑娘是在开玩笑，还是知道点什么内情。
燕七和燕八神色凝重地对视一眼。
在场没有一个人怀疑江迢迢话内的真实性。毕竟，这位主的才智与手段甩了一般孩童不下千里，足智近妖......
小姑娘慢悠悠地拉长了语调，“再说了，这钱财到了你们手上可不会被拿去做坏事，而在云府的人手中，可就不一定了。”
小姑娘再接再厉，继续给三人戴高帽，“这也是另一种的劫富济贫啊！”
！！！
该死的，她说的好有道理！
三人再无其他疑问，快速定好计策后就蒙上面，飞速朝云府而去。
江迢迢望着云府的方向默不作声。她不是傻子，让敌人顺利达成目的，就是资助敌人，只会加快自己的死期。
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何必维持表面的平和？早一步出手，只会好不会差。
若今日两方的情况扭转，云明枝、江幼兰和云明山他们估计恨不得马上将她弄死吧！
弯月高悬，寒风冷冽。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离云府不远处的屋顶上，观察着云府的守卫情况。
天水默默拿出了一张地图。
旁边燕七和燕八瞬时间眼睛都瞪大了。
！！！
还有地图！
这也太齐全了吧！
天水瞥了一左一右的坨黑影，用气音淡定解释，“这是小姐临出门前给我的。”
燕七和燕八默然。
小姐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观察了一会，三人找了个守卫换岗的间隙，溜入了云府，直奔后院，云明枝的院子。
此时，院落正房还亮着灯。
三人对视一眼，悄声来到正房的屋顶处，掀开一块青瓦，看向正房内的情形。
灯火通明的房内，云明枝手指轻点看着那株名为那兰提的花株的叶子。
少女温温柔柔的声音里满满都是寒意，“你们好些照看着，要是掉了一片叶子，你们就给它作肥。”
几个丫鬟瑟瑟发抖，连声应下。
“行了，你们将花端下去吧。”
说罢，她又补了一句，“放暖阁那边。”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廊上灯笼微微发出亮光，丫鬟小心翼翼捧着花往暖阁而去。
屋顶上，三人对视一眼，悄声跟着丫鬟而去。
一路尾随，终于来到了一处阁楼前。
几个小丫鬟打开暖阁的门后又迅速关上，生怕寒风灌进去。暖室亮如白昼，放着各种奇珍异草，角落处还放了好些个燃放着煤炭的大型暖炉。
暖气扑面而来，暗中窥探的三人都被暖风吹得恍惚了一下。
燕七看着里面的陈设，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云府竟然如此奢靡！单单一个小姐，就有一处专门开辟出来养花草的暖阁！”
天水淡定得多了，“小姐说了，这云明枝不是爱花之人，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么派人精心照料肯定有什么其他的用途！”
燕七和燕八都赞同点点头，“这般奢靡，不狠狠宰她一顿，我心里都难受！”
原来送花的小丫鬟将花安置妥当后便离去了，只剩下一个打瞌睡的小丫头在门口处的小凳子上坐着。三人对视一眼后，马上开始行动。
天水悄声将小丫头打晕，远远丢到一个角落里。
与此同时，燕七将长得好好的花株拔出来，拿出剑利落地砍成几段，而后又继续将其他花草霍霍一通。
另外一边，燕八拿出腰间的酒仔仔细细地往周遭一撒。待另外两人弄好后，他立马退出暖房，将火折子往里一扔，三人便隐在一个不远处的废弃院子中，等待好戏上演。
果不其然，不一会，便有巡夜的侍卫发现这边火光冲天！
顿时一惊，连忙带着人从外院飞奔而来。待看清楚着火的地点后吓得魂飞魄散。
“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小姐的暖房着火了！快来救火！”
周围离得近一些的奴仆听到呼喊，手忙脚乱地拿盆提桶地赶过来救火。
云府管家姗姗来迟，见现场乱成一团，也是心乱如麻，赶忙指挥灭火。
抓住这个间隙，三人摸黑悄悄往云明枝的院落而去。
不出所料，云明枝得到暖房着火消息后就赶忙带人去暖阁救火了。院落这边虽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三人分头行动，挑最值钱、容易拿的放入早就准备好的布袋子里。一刻钟后，三人见好就收，立刻收好物件，悄声往外飞奔而去。
与逃走相反的方向，暖阁那边火还未熄灭。
直到三人平安回到许府，冲天的火光才渐渐消散下来。
小姑娘微微一笑，打量了几下忙和了一晚上的三人，“看来此行十分顺利，收获不错。只是你们物件换钱的时候，做干净些，别让人发现了，那云明枝是个精明的人，可不好糊弄。”
天水腼腆一笑，抱着鼓鼓囊囊的布包就要递给眉眼含笑的小姑娘，“小姐，这个给您。”
江迢迢一愣，随后微微摇头，“不是说好了，你们拿到多少都算你们自己的吗？况且，你们这次还帮我做了事，理应有赏才是。”
说罢，她便将早已准备好的金珠子，一人给了两颗。
“多谢小姐。”
三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手中抱着一个大包袱，还接了小姐的赏赐。
江迢迢含笑摇摇头，“说说吧，都弄清楚什么了？”
天水众望所归地上前一步，条理清晰地把所看所听所思都说了一遍。
小姑娘听罢便摸着下巴，微微沉思。
云明枝究竟是为什么突然就这般爱花爱草了呢？
想不明白，江迢迢也不纠结，只默默将其记下。
她看向三人，“你们做得很不错。辛苦一晚上了，你们先回去休息罢。”
三人应声告退，房内顿时只剩下江迢迢与青黛。
“小姐，可是现在安置？”
青黛跟着等了一晚上，此刻也是眼皮困倦得不行。
江迢迢点点头，转身往床榻而去，淡淡的声音消失在空中。
“明日起，你跟着天水练武罢，能学多少学多少。以后无论是保命还是做点什么其他的事，都用得上。”
青黛一愣，想到今日的三个替天行道的小贼，扑哧一声笑出来，连连应下。
一夜无梦，日头升起。
豆绿如今还是二等丫鬟，不起眼地在外打探消息。
这不，一大早，她又带了新鲜事来了。
“小姐小姐，云府昨晚出了大事了，真一个字，惨！”
不等旁人开口，小丫头便炮仗似的冲进内室，朝正在梳洗的小姑娘又眉飞色舞地道。
“那云府啊大半夜的起火了，听说起火的还是府中放着很多珍宝的那一栋阁楼！不仅如此，等他们好不容易将火扑灭，发现珍宝都烧成灰了。”
“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当云大小姐回到自己的院落的时候，发现遭了贼。”
“那贼十分聪明，将屋内最值钱最容易拿的都给拿走了！”
豆绿笑得十分畅快，“真是老天有眼！以前和江夫人一起欺负小姐，怎么就没想到有今天呢。那义侠真是侠义心肠，做得真是大快人心啊！”
江迢迢微微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义侠们半夜去做坏事了，这个点要么在院中练剑，要么在房梁上呼呼大睡呢。
昨日鉴于燕七二人的良好表现，江迢迢打算给二人就近安排一个遮风避雨的地儿歇息，没想到二人连连拒绝。
最后，江迢迢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让二人不用再挨冻睡树杈子了，光荣在正厅房梁上短暂地落了脚。
原本在房梁上睡得好好的燕七猛地打了个喷嚏，下意识地揉揉鼻子，看向声音的方向。
哦，原来是夸我的！那没事了。
谁知，那小丫头的夸赞之词滔滔不绝，不带停顿的，愣是将他们仨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夸得燕七都手脚发软、飘飘然了。
这么一看，跟着小姐还挺好的。
小姐人美心善，对下属好，赚外快的机会多，还能赚名声，替天行道，还不用动不动就被罚，最重要是不用睡树杈子了！！！
跟殿下那边比，小姐这边简直就是一个天堂呐！
吃过早饭，江迢迢就带着丫鬟出了门。
一宅子门前，黄嬷嬷与苏嬷嬷正在翘首望着街的尽头，满脸期待。
直到见到熟悉的马车，二人心中一喜，连忙迎上前去。
“小姐！”二位嬷嬷连忙给江迢迢行礼。
小姑娘扶着天水的手跳下马车，微微一笑，“二位嬷嬷不必多礼。祖母可还好？”
“好好好，一切都好。老夫人在里面等您呢。”
回话的正是黄嬷嬷。
江迢迢点点头，不再废话，往里而去。
第69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宅子不大，一行人走了一会便到了老夫人的正房。
门口的小丫鬟看到她们，连忙行礼，打帘让人进去。
“祖母！”小姑娘软糯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一个柔软的小身子扑了过来。
正低头看书的江老夫人慈蔼一笑，慌忙接住她，上下打量，“你这皮猴，受伤了还不老实点，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祖母别担心，我没事的啦。”小姑娘甜甜一笑，随即打量着周围。
明显，这里相比起江府的富贵奢华，要显得落寞的多。
“祖母，委屈你了。”半晌，小姑娘落寞出声。
江老夫人不甚在意一笑，“委屈什么？相比起江府，我反而觉得这里挺好的，日子清闲自在。”
没见到其他人，江迢迢有些疑惑，“祖母，怎么不见江姨和哥哥？”
“她一早就出去卖铺子和庄子了。”老夫人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啊？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迢迢一愣，心中却隐隐有个猜测。
江老夫人不高兴地捏了捏小姑娘娇嫩的脸颊，“你这丫头，跟许家去长安了也不跟我们说，还是承颂跟我们说我们才知道的。”
说起这个，江迢迢有些心虚，“祖母，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本想前几日就跟你说的，只是没想到出了被追杀那件事......”
“这不，我今日来就是想跟您说这件事情的。”
瞧着小姑娘小心翼翼看她的眼神，老夫人哪里还舍得凶她。
“承颂才刚拜师不久，还未学成，当然是师父在哪，他在哪的。你们两个孩子都走了，我这个老婆子和你江姨当然也跟着走。”
“这两天，你江姨已经处理的七七八八了，就等着到时候就跟着你们一起入京。”
江迢迢面带笑意地抱住老夫人的胳膊， “真是太好了。我来之前还苦恼怎么劝江姨和祖母跟我们去长安呢。”
“对了，祖母，这是我的一点积蓄。既然祖母决定跟着我们入京，想必需要的花销不少......”
老夫人无奈拍了拍她的手，“你祖母我私房多着呢，哪用得上你的小丫头的积蓄。”
“祖母...”
江迢迢还想说什么，却又被老夫人制止住了话头。
“好啦，苏嬷嬷和黄嬷嬷这些天琢磨了好些糕点，你快些尝尝。”
黄嬷嬷面带笑意地将几碟子还冒着热气的糕点端到几子上。
一时间，各种糕点香味弥漫在屋中。
小姑娘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甜滋滋的味道在口中传开，让人身体也忍不住放松。
她一边嚼，一边叮嘱，“那祖母不够钱了，记得跟我说呀。呦呦现在有好多私房呢！”
江老夫人心中熨帖极了，脸上笑得褶子越发明显，“知道啦。”
陪老夫人吃过午饭后，江迢迢就带着苏嬷嬷回许府了。
才刚过午时，日头高悬。
内室一派宁静，香炉中有袅袅香烟升起，江迢迢眼睛盯着医书，话却是对旁边的人说的。
“苏嬷嬷，你和青黛把这些药膏和药材都装好，再准备些香油钱，我们去趟广福寺。”
苏嬷嬷和青黛二人应声，动作极快，不一会就将东西都准备好了。
带着人，江迢迢朝城外广福寺而去。
天气晴朗，去寺庙上香的人不少。
宽敞的大路上，有妇人挎着竹篮，拉着稚子；有蹒跚老婆婆与姐妹结伴而行，欢笑声不断；还有扛着锄头的青壮年......
真是好不热闹。
青黛放下窗帘，看向一旁的小姑娘，“小姐，今天天气真不错呀。”
小姑娘意有所指，“是啊，今天日子不错。”
蓦地，一直抱刀坐在车辕上的天水隔着车帘低声禀报，“小姐，不远处是云家的马车。”
江迢迢一愣，“巧了这是，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思索半晌，她微微一笑，“让马车超过云家的马车。”
天水马上明白她的意思，让车夫加快车速。
云家马车上，云明枝正闭目养神。旁边的婢女好奇地探出脑袋左看右看，蓦地，刚好见到后面的马车有婢女掀开车帘与车辕上的姑娘说着什么。
婢女定睛一瞧，发现正是青黛。
她大惊，连忙放下帘子，朝闭目养神的主子禀报，“大小姐，后面的马车上坐着江二小姐。”
云明枝霎时间睁开眼，神色变得十分凌厉，“好你个江迢迢。”
昨晚有侍卫看到有几道黑影往外而去，他们有人跟上，发现他们竟然是回到了许宅。
瞬间，他们就明白这是许家的人搞得鬼。
只是，无凭无据的，不能证明那几个放火的人就是许家的人。且许家在青州声望越发地高了，贸然前去，找不到人不说，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惹得一身骚。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万一惹到了暂住在许府的大人物，那才叫得不偿失。
云府这回，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咽下这口气，以图来日。
暖房被毁，里面的花花草草一棵都没救回来，云明枝已经是气地要吐血，此时见到仇人，分外眼红。
在两辆马车越靠越近的时候，云明枝心中的怒气已经到了极点。
她冷冷开口，“撞上后面的马车。”
车夫一愣，犹豫开口，“小姐，这......”
“这什么？快些，按我说的做！”云明枝越发不快。
马车夫万般无奈，只好应下。
一直注意着前方云府马车的天水神色微冷，“小姐，不好，他们想撞我们的马车。”
江迢迢微微一笑，“正好，车夫可以再快些，撞之后，最好是弄得惨些。”
说罢，她拿出锋利的匕首，掀开衣物，往原本结痂的伤口一划，鲜红的血再次流出，而后又将血往脸上抹。
旁边的青黛也跟着做相同的事情。
不一会，二人已经“遍体鳞伤”，伤势严重可怖。
马车越发的近了。
不知是谁先喊的一声，“快躲开！”
只听见‘嘭’地一声，随后，两辆马车猛地撞上。
路上的行人见此，连忙围上前来，指指点点，喧闹声不绝于耳。
“真惨啊，撞成这样。”
“谁说不是？也不知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阿尼陀佛，菩萨保佑。马上到广福寺山门了，不吉利的话可别说，小心造了口孽。”
周围众人连连点头，却是没什么人有出手帮忙的意思。
第70章 故意 马车相撞
有个年轻小伙想上前，却被旁边的人拦下，“你做什么？想救人吗？别了，万一人没了，那些个官家老爷、富商老爷的要你偿命就不好了。”
“是啊是啊，能坐上马车的都是些官家、富商子弟，身份不凡，金尊玉贵，哪里是他们这些低贱的蝼蚁之人能惹得起的？说不定好心反而没好报......”
“是啊是啊，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好心救人后，没有得到什么回报，反而被认为是别有用心，被污是主谋凶手......你可别凑热闹了，小心惹得一身腥。”
原本想帮忙救人的人闻言，都犹豫了起来。
马车被损坏得不成样子。
听到外面的声音，江迢迢神色凝重，阻止了不远处天水想要撬开马车门的动作。
不多时，一阵哒哒马蹄声响起。
又是几辆马车靠近。
见到这么多人都在前面，马车夫缓缓停下马车，朝车内禀报，“夫人，前面有人堵住了去路，看样子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马车中，贵妇人打扮的夫人微微颔首，“乔嬷嬷，你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旁边的一头发花白的锦衣老嬷嬷立刻应声而去。不一会，她又回来，言简意赅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贵夫人微微一叹，道了句阿尼陀佛，“既然如此，你带着人去帮忙将人救出来罢。”
乔嬷嬷动作很快，马上带人前去帮忙。
不一会就将两辆移到路边，将里面的人都救了出来。
贵夫人带着一群人过来，瞧见被扶到旁边歇息的三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当下就心疼不已，“天可怜见的，你们没事罢？”
被护在中间的，年纪最小的小姑娘，脸色苍白，满脸委屈地摇摇头，泪珠欲落未落。
倒是旁边稍微大些的小丫鬟气愤不已，大着胆子哭诉着，“这位夫人，多谢您，要不是您，我们小姐只怕是，要被那云大小姐害死了！”
还被困在马车中的云明枝闻言，怒火中烧，几欲吐血，偏生她现在还在马车中，一时半会出不去。
小丫鬟气愤的声音传遍周围围观的人群，“可怜哪，我家小姐前几日被刺杀，浑身的伤还没好，今日稍微好些了，便想去寺庙答谢救下小姐的武僧师傅，没想到遇到云大小姐......”
“这云小姐从小到大就瞧我们小姐不顺眼，总害我们小姐受伤。如今，狭路相逢，小姐不欲与云小姐碰上，本想避开，没想到那云小姐竟然让车夫掉头冲过来，撞上我们的马车！”
“因为避之不及，我家小姐如今伤上加伤，若不是老天保佑，恐怕是没命了！”
“云小姐，你为何如此狠毒，非要置我们小姐于死地才甘心？！”
“我们小姐，这些年受你欺负的还不够吗？”
“可怜我家小姐，为广福寺师傅们准备的药材和药膏都毁了许多！那些个药材药膏何其无辜？我们小姐何其无辜，竟然受你如此毒手！”
一声声，一句句，把云明枝的罪定的死死的。
刚被抬出来的云明枝此刻正头晕目眩，听到此，更是气血上涌，越发晕眩。她指着青黛，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你...胡说...八道！”
这时，一道虚弱的女声响起，众人转头一看，原来是那靠在另外一名婢女怀中的小姑娘。
“夫人，烦请您帮忙，将药材和药膏清理出来。或许，或许还有些能用......”
“只是，只是，这些，只怕不好再给广福寺的僧人哥哥们了......”
小姑娘神色越发黯淡。
青黛脸都气红了，“小姐！这可是你准备了许久的！药膏都是你一瓶一瓶亲手做的！就这样被毁了。还有那些药材，都是小姐自己亲自去挑的，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好药材！可都是可以救命的药啊 ！”
说到这里，她掩面而泣，“那些可都是小姐变卖首饰，才买来的药材啊！”
瞧见此情此景，众人越发怜悯。
跟在贵夫人身旁一穿着锦衣的小姐也是愤愤不平，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
得到允许，她走上前来，拿出帕子帮忙擦拭满脸血迹的小姑娘，安慰道：“妹妹莫哭，我这就让人帮你。我瞧马车只是前面损毁掩住，后面的药材说不定没事呢。”
说话间，有丫鬟婆子上前帮忙整理东西。
“妹妹衣服脏了许多，不如去我的马车上将衣服换下来？”
经过擦拭，小姑娘的白净娇俏的面容露了出来。
锦衣小姐满目欢喜，“小妹妹真好看。我姓姚，名月华，你可以叫我香泛姐姐。”
江迢迢心中一动，蓦地对上了一双单纯澄澈的眼睛。
姚香泛，她上辈子听说过这个名字。
思绪陡然被拉回上一世。
长安，江府。
又是一年秋日。一个破败的小院子中，站着一粗布少女。
眉眼中满是悲悯之色的少女，明显已经习惯了日复一日的禁足生活。
蓦地，她听到一阵嬉笑声，眉眼微动。
声音好似墙角传来。
“你知道吗？那个什么广德伯府的大小姐好惨啊。”
“发生什么新鲜事啦？”另外一人好奇询问。
“那大小姐年前不是听她那祖母的话嫁给了宋国公府的萧老夫人远房侄子赵序吗？”
另外一人应和，“听说过，怎么了？”
“那赵序是个人渣啊。原来在娶姚小姐之前就曾虐死了他的妻子，现在又将姚小姐以及腹中孩子一并虐杀了。这事闹得很大，广德伯府夫人也是个烈性子，当下就将女儿尸体接了回去，还进宫告状了。”
“可怜那姚小姐了。我听说当初伯夫人可不愿意女儿嫁的，谁知那广德伯府的老夫人使出了手段，这才无可奈何。”
“那老夫人也忒恶心人 了，毕竟是自己孙女呐。”
“谁说不是，要我说，最恶心人的还是那赵序啊，那宋国公府老夫人也明知自己的远房侄子什么德性了，还看人家的好女儿跳火坑。”
另外一人连忙阻止，“可别说了，不知我们府夫人和那宋国公府关系极好吗？小心被夫人听到，打你板子。”
“小姐。”青黛见她发呆，过来将她扶入房内。
第71章 悲惨结局的姚小姐
她眼眸微动，“青黛， 你知道那被虐死的姚小姐叫什么吗？”
“小姐，你问这个做什么？”青黛疑惑地看着她动笔。
“我，想给她烧点纸钱。但是我不知她名姓，也没有钱财买纸钱，请人写祭文什么的，只好自己来写了。”
青黛叹了一声，“小姐你等着，我去问问。”
不一会，青黛回来了，“小姐，名姓都打听清楚了，那可怜的小姐姓姚名香泛......”
“香泛，极好听的名字，想必本人也是个极好的女子罢。”
......
“小姐，小姐？”
青黛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江迢迢猛地回神，低声说了句无事。
“小姐，这姚小姐真是好人呢。”
青黛满脸笑意地摸了摸江迢迢身上新换上的新衣服。
“把我们救出来，还给我们换衣服的地方，还有这衣服，想必是那姚小姐的呢，还有我和天水的衣服，你看，也很不错呀。”
天水也赞同点点头。
江迢迢这才想起今夕是何夕，打量起这马车内的摆设，以及两个丫鬟。
半晌，她掩下眸中的情绪，“姚姐姐确实很体贴周到。”
蓦地，一道陌生的女声在外面响起，“妹妹你换好衣服了吗？可否合身？我的衣服可能要比你大些，但是无其他适合的衣服了，只能委屈你将就着穿了。”
江迢迢先行撩开车帘，“姚姐姐，荒郊野岭的，如今这般已是很好，只是，多谢姚姐姐了。”
少女红着脸摆手，“没事没事，都是举手之劳。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来帮忙的。这真的没什么，只要你没事就好。”
江迢迢与两个丫鬟下了马车，朝姚香泛一行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无论如何，都要多谢各位的出手相助。小女再次谢过了，以后若有用得上的，尽管吩咐。”
“我名为江迢迢，若有事可以到青州许氏医馆找我。”
小姑娘满脸严肃地叮嘱着。
那位贵妇人微微笑着，暗暗点头。
说话间，几人来到马车相撞的地方。
相比起江迢迢的遍体鳞伤，云明枝的状况要好上许多，甚至连一处伤都无，自然也不用换衣服。姚香泛一行人也自然而然地故意将人忽略掉了，只留两个丫鬟在旁边照看。
“夫人，小女明枝给夫人请安。”
云明枝经过观察，早已察觉这一行人身份不凡，连忙扶着丫鬟的手上前行礼。
“还未曾多谢，夫人的救命之恩。以后若有用得上小女的地方，小女万死不辞。”
贵夫人微微打量了她一会，瞥见她越发恭敬的神色，想起刚才刚被救出来时那尽管掩饰得很好但还是略微露出些许桀骜的模样，心中越发不屑。
贵妇人唇瓣轻启，“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夫人？”
云明枝一愣，似乎是被这句话惊呆了。
贵夫人忽略了她的震惊模样，只摆摆手，“区区小事，不必放在心上。以后无甚交集，不必了。”
“好了，我们还有急事，就先走一步。”
说罢，贵夫人直接带人上了马车，那边姚香泛也快速拉着江迢迢主仆上了自己的马车。
云明枝见此，难得地，有些手足无措，连忙上前，“夫人，不知夫人可否捎小女一段路？明枝也要前往广福寺为母亲祈福。只是马车损毁了，小女脚也扭伤了，实在是行动不便。”
“小女必有重谢！小女正是青州云大将军府上的女儿。”
本以为，自己自报家门，对方会另眼相待。没想到，对方只冷冷留下了一句“没听说过”便离开了。
“......”
剩下云府几人在原地，半晌都未反应过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下云明枝和云大将军府的面子！
当下，云明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同时，这夫人的态度，也越发让云明枝心惊。
想必，这夫人是什么别地的勋贵人家，根本不把他们这小小青州的一个将军放在眼里。
扶着她的婢女战战兢兢地询问， “小姐，我们现在应当如何？”
云明枝盯着几辆马车远去，咬牙切齿，“还能怎么办？先回去，现在纠缠下去反而让人越发厌恶。只是便宜江迢迢那贱人了。”
另外一边， 马车上。
江迢迢看着马车越行越远，迟疑开口，“姚姐姐，我的药材和药膏......”
“无事无事，母亲已经让人装上后面的马车了。”
闻言，江迢迢顿时松了口气，“不知损毁的情况如何？”
旁边一丫鬟立刻答话，“这位小姐，婢女刚才清点过了，药材大部分都无碍。只是药膏的话只剩下五成左右。”
江迢迢只好微微点头，“这样也好，总好过什么都没了。”
不过一会，广福寺就到了。
为首的住持正带着一些僧人等在山门前等待着什么人。
见到装潢大气的马车停下，住持连忙迎上前去，道了句佛号，温声询问，“夫人大驾光临，小寺有失远迎，不知夫人一路可曾顺利？”
贵妇人扶着丫鬟下了马车，站定后也朝主持道了句阿尼陀佛，“一切安好，劳烦主持亲自到此接应我等，我等实在是有些过意不去。”
主持慈眉善目，“夫人客气了，夫人能来，本寺蓬荜生辉啊。夫人这边请，厢房已经准备好了。”
“有劳主持以及各位师傅。”贵夫人微微一笑，带着一众丫鬟奴仆随着住持往里而去。
被奴仆簇拥在其中的姚香泛睁着澄澈的杏眼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小姐，这儿真不错啊。”
身边同样满脸好奇的丫鬟叽叽喳喳地说着。
“江小姐，你是经常过来这边玩吗？”
听到有人提及自己，江迢迢微微转头，对上一双好奇的眸子。
她先是一愣，而后摇了摇头，“我并不常来。之前在江府的时候，江夫人并不让我经常出门。到了师傅家后，我整日学医，并不经常出来走动。”
“学医？！”姚香泛星星眼地看着旁边的小姑娘。
小姑娘有些面红地点点头，“我跟着许氏医馆的许老爷子学医呢。”
见周围人都一脸茫然，青黛十分体贴地给众人简单介绍了许家以及许氏医馆，以及江迢迢与许家和广福寺的渊源。
讲故事似的，青黛讲的抑扬顿挫，讲到精彩处，周围的丫鬟还拍手叫好。
“真没想到，原来是这样。”
姚香泛缓缓呼出一口气，满脸敬佩地看向面容沉静的小姑娘。
江迢迢无奈一笑，“姚姐姐，青黛所说有些夸张了。对了，姚姐姐，我这次是送药膏、药材以及香油钱的，不敢忘了正事......”
姚香泛点点头，“应当的，药膏药材都在马车上，我现在陪你去叫人搬进来如何？”
两个小姑娘一拍即合，跟夫人说了一声后，便带人去搬药材和药膏了。
一炷香后，迎客僧人带了几位武僧往几人的方向走来。
第72章 延生牌位
为首的迎客僧人慈蔼地行了个佛礼，“阿尼陀佛，小僧已然听闻江小姐的善举，住持命小僧带着几位与小施主认识的师弟们过来与小姐见见。”
说罢，迎客僧让其他僧人接过药材和药膏，面上的笑容越发真切。
小姑娘上前两步，朝着几位相熟的武僧郑重地作揖行礼。
“多谢前些日子几位僧人哥哥的救命之恩，以及后面公堂上的相助。”
“小姐客气了。这都是我等应该做的。”几个武僧见小丫头一板一眼的行礼，连连摆手，俊朗的面容满是笑意。
“还有，这是师傅和我给贵寺的香油钱。”
说罢，小姑娘又将早已准备好的几张银票拿了出来。
迎客僧连忙上前接过，又行了个佛礼，“阿尼陀佛，小施主当真是菩萨心肠。小僧在此替全寺僧人多谢小施主的好意。”
“住持说了，会替小施主设立一延生牌位，供奉于佛前，为小施主诵经祈福，以求诸佛菩萨加被小施主消灾免难，福慧双修，善根增长，诸事吉祥，得甘露清凉。”
江迢迢一愣，反应过来后连忙也行了个佛礼，“多谢住持与诸位师父，小女感激万分。”
迎客僧越发恭敬，“因为延生牌位需要刻上小施主的名讳，不知小施主可否告知名讳？”
青黛一听，连忙发问，“请问这位施主，不知这刻着的姓名，若是刻的并非真名，还是否有效？”
迎客僧一愣，“小施主这是何意？若并非真名，自然是无效的，这福报自然是会到用这个名姓之人身上。”
青黛一脸着急，“师父有所不知，我家小姐亲生父母不知去向，也无从得知小姐父母给小姐取的姓名。这可如何是好？”
一时间，气氛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微冷的女声传来。
“这位师父，就刻萧绰罢。萧是萧索的萧，绰是阔绰的绰。”
原来，竟是许久不说话的天水出了声。
江迢迢眉眼微动，复又看向迎客僧，微微点头。
迎客僧人了然点头，和蔼道：“既然如此，那小僧就带人去禀报住持，着手准备了。寺内有好些独特景致，小施主可在寺内游玩赏乐一番。”
谁知江迢迢却是婉拒了，“多谢这位师父的好意，只是现下天色已晚，家里师父他们估计也等久了，我身上的伤也需回家处理，就不在寺内逗留啦。”
“只是，请师父帮忙安排一辆马车，我来的路上，马车出了些意外，用不了了......”
说到这里，小姑娘平日温和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些许尴尬。
“自然自然，小施主不必担心，小僧这就去安排，还请小施主稍等片刻。”
说罢，迎客僧便带人匆忙离开，去准备了。
这时，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姚香泛这才开口说话，声音里满是失望。
“怎地就这般快就要离开了？我们还有好些话没说呢。”
江迢迢眉眼带笑地看着目露遗憾的少女，“相信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不必担心。”
“你怎么知道？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一见如故的朋友......”
少女嘟着嘴，表示自己一点也不相信。
小姑娘神秘一笑，“你难道不回长安？”
姚香泛一愣，“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我听你说话的口音听出来的。还有，我过几日要跟随师父去长安了，我们到时候长安见。”
“一言为定，我们长安见。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找我！我家是长安崇仁坊的广德侯府。你跟她们说找二小姐就是，这是我的信物。”
说罢，少女笑容满面地拿出一串粉碧玺手串，递给小姑娘。
江迢迢看着安静躺在掌心的手串，半晌，才微微点头。
迎客僧人见二人说得差不多了，才带着两个武僧走了过来。
“阿尼陀佛，小施主，马车已经备好了。这二位师弟送你们回去，马车到时候会由他们驾回。”
江迢迢微微颔首，又郑重地朝僧人们以及姚香泛一行人道谢，这才带人离开。
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姚香泛不知怎地，有些不舍，朝着几人大喊，“江妹妹，你可一定要找我呀！”
回复她的是溶在了风中的两个字，“一定。”
天色越发的暗了，天边的彩霞也即将散尽。各家各户门前，灯笼已然挂起。
哒哒哒，一辆马车在许府的门前停下，江迢迢几人稳稳地下了马车。
二位僧人拱手行礼，“既然已经安全送小姐到家，我们二人也告辞了。”
不知怎地，江迢迢颔首，“多谢一路看顾，以及前几日的相助。过几日，我便要离开青州了，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祝各位师父此生能平安顺遂。”
难得的，二位僧人有些感慨，“我们也祝小姐一路平安，我们会在广福寺每日给小姐诵经祈祷的。”
江迢迢眨了眨有些水润的眼，轻轻地道了声谢，目送二人离开。
“呦呦，你可算回来了。”
一道女声在几人身后响起，轻盈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江迢迢转头看去，乖巧微笑，“弦月姐姐，你怎么来啦？”
许弦月板着脸，“出门了这般久都不曾回来，老爷子可担心坏了，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小姑娘无辜地眨眨眼，“让姐姐们和师父担心啦。”
许弦月拉住软糯糯的小姑娘往里走，“你呀，天冷啦，快些回屋里才好。”
“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耽搁了，才会这般晚回来？”
面对许弦月的絮絮叨叨，江迢迢心中一暖，“是的。路上遇到了云明枝，她估计是因为自家走水而恼羞成怒，命人驾着马车就往上撞。这不，我就遭殃了。”
许弦月脚步一顿，柳眉微皱，“什么？那你可曾哪里伤了？”
说罢便要给小姑娘把脉、检查身体。
“姐姐，姐姐，我无事。身上的伤都是我自己弄的，看着是可怕了些，但实际上并无大碍，你别担心，也别跟师父和伯母她们说，平白让她们担心了。”
“你呀！”许弦月微微摇头，但也没在多说什么，反而提起另外一人，“那云明枝，你就这般放过她了？”
江迢迢微微一笑，“姐姐，不急。我们今后会在长安再见到她的。以后再慢慢算账也不迟。不知有一句话姐姐何曾听说过？”
“哪一句？”许弦月疑惑。
“一击不中，必会后患无穷。马车相撞之事，她许是对我起了杀心，只是因为怒气上头，临时起意，谋划不周，取不了我的命不成反而惹了一身骚。”
江迢迢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此事，我们日后慢慢算就是。”
二人一路说说笑笑间，就回到了碧波院。
扫见了江迢迢眉间的疲惫之色，许弦月十分体贴，“妹妹忙了一天了，姐姐就不多打扰了，你早些安歇罢。”
江迢迢也正有此意，二人便就此分别。
谁知，刚进院子，就见那正房门口守着的威风凛凛的侍卫。
“......”
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73章 所图不小的宸王
守在门口的燕六眼尖，瞧见了人，面带微笑地上前作了揖，“小姐，可算回来了，爷在里面等呢。”
小姑娘慢吞吞地噢了一声，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待人来到门前，原本守在门口的冷面侍卫体贴地给她开了门。
“回来了？在外面疯玩了一日，呦呦好生潇洒啊。”
一道慵懒的声音幽幽地传了出来。
小姑娘老老实实地跨入正房，低眉顺眼地行了一礼，“见过殿下。”
眉目精致的少年姿态懒散地卧在铺着洁白皮毛的榻子上，瞥了眼她身上的衣裳，忍不住啧了一声，“这衣裳忒不合身了。”
未等人说话，少年又声音微寒，“日日用刀子割自己，倒是割上瘾了不成？”
江迢迢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呦呦知道错啦。”
难得的，少年的脸色有一瞬的不自然，轻哼了一声，“光说知错了，然后下次还敢。”
“......”
古怪氛围让人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江迢迢只好转移话题。
“不知殿下找小女何事？”
薛南岑见她毫不放在心上，心中更是恼火，说话更是没好气，“来看你伤得如何。”
小姑娘越发无辜，“多谢殿下关心，我身上的伤无大碍，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少年似乎被噎了一下，半晌才有些恼羞成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亏待了你。到时候姑祖母和表姑姑怪我怎么办？”
只是，这位宸王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大周朝的地位。
连皇帝都是捧在手中怕摔了，哪里敢有人怪他？
一旁的小德子憋笑憋得厉害。
明明是关心人，说出来的话却是这般。
殿下这嘴也忒硬了。
明显，薛南岑自个也察觉到了，心中越发恼怒，瞪了一眼小德子，而后挥了挥手。
小德子颔首，忍笑上前，将一瓷罐和一瓷瓶小心放在案几上，“小姐，这是主子特意跟许老爷子讨的改良后的生肌膏和金疮药，小姐记得早晚涂在伤口处。”
江迢迢面带感激地点点头，“多谢殿下，多谢小德公公。”
小德子微微一笑，轻轻摆了摆手，而后退到一旁。
薛南岑斜睨了她一眼，“之前说给我的印章呢？还没弄好吗？”
“已经做好了，只是做得不好，怕给殿下会污了殿下的眼......殿下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拿。”
说罢，江迢迢就快步走到内间。不一会，人就出了来，手上拿着一锦囊。
“殿下， 这便是了。殿下可以看看，若是不满意，可以指出来，小女也可以重新做一个。”
满意于小姑娘的态度，薛南岑心情极好地接过锦囊，小心打开，拿出里头装着的物件。
通体如雪的芙蓉石印章上雕有一活灵活现的麒麟，入手白腻温润，让人心情都忍不住心生愉悦。
印章底部，按照他的要求刻着他的姓名。
薛南岑微微挑眉，“九叠篆？真是不错。”
所谓的九叠篆，即是将篆书笔画折叠均匀，填满印面，是雕刻印章的一种方法。
江迢迢礼貌一笑，“殿下喜欢就好。”
少年懒懒地嗯了一声，将一小匣子抛给几步远的小姑娘，“哝，礼尚往来。这就送你了，若是无事，可以帮我做个纸镇。”
“打开看看吧，看看合不合心意。”
江迢迢下意识地接过小匣子，闻言，她小心打开。
匣子中整齐地放着四块桃花地鸡血红印石。
羊脂地鸡血红的地上有一层粉色，如桃花瓣之中布满细细的红斑点，洒在印石的四面及顶端，如“落红缤纷”，血点有大有小，凝结重叠，其重叠处如血中之血，鲜艳夺目。
正是昌化鸡血石之神品！
而这神品，竟然能一下子拿出来四块。
天底下，也就宸王有这样的手笔了。
“多谢殿下，不知殿下想要什么样的纸镇？”
“你看着来就是。”少年疲懒甩了甩腰间的香囊，看向小姑娘，皱眉明示，“香囊该换了，都没香味了。”
“......”
不是，她怎么有种这人是来自己这搜刮东西似的。
一会要这个一会要那个。
明明他一句话吩咐下去，小德子和燕六他们能马上按他的要求和心意做出了，用料和工艺都比她做的好上许多......
为何就要逮着自己不放？
瞧见江迢迢眼底的疑惑与无奈，少年垂眸，忍下心中那细细密密的疼，嘴角勉强露出一点笑意。
“怎么？没准备？是谁之前说每隔几日就给我换的？！”
少年佯装恼怒，满脸谴责，仿佛江迢迢是个说话不算话的负心人似的。
“...倒也不是。我准备好了，只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说罢，江迢迢再次进入内室，将一紫色香囊拿了出来。
香囊鼓鼓囊囊的，用紫色的锦缎做成，上面用金线绣着一朵盛开的瑶台玉凤，看起来尊贵异常。少年掂了掂那香囊，满意地颔首。
“行了，我就回去了，你好生休息，不必送了。”
薛南岑拿起香囊和印章就往外走，身后的小德子和燕六朝江迢迢拱了拱手，忙悄声跟上。
“恭送殿下。”小姑娘一脸乖巧地行礼。
心中却忍不住腹诽，总算是走了。
被拦在外面许久的天水和青黛待那些侍卫随着他们主子离开后，才得以进来。
“小姐，没事吧？”天水有些担忧。
江迢迢心中一暖，将手中的匣子放下，微微一笑， “没事，他们不会伤害我的，起码暂时不会。”
青黛见天水那一脸防备的模样，心中一阵好笑，“天水， 你想太多啦，殿下只是看着凶脾气坏的，实则心肠好的人。自从与小姐认识以来，殿下对小姐也是多有照顾。”
天水摇了摇头，“青黛，你有些天真了。那位，并不是你口中的良善之辈。”
正在摆膳的芦火闻言，也微微颔首，“姐姐说的不错，小姐与之交往，可要小心些。”
江迢迢赞赏地看了眼天水姐妹花，“天水和芦火说的不错，宸王此人深不可测，以后与之打交道的次数还有很多，大家机灵些总是不错的。”
“小姐，为何如此......”青黛有些不解。
“天下熙熙，皆为利往。我且问你，他为何要对我多加照顾？对我一个小丫头表示善意，图什么？或者说，这样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且再想想，他一天皇贵胄，深得天下最尊贵最有权势之人的宠爱喜欢，有权有势，多是人上赶着去讨好他。天底下最好的东西，不需要他开口，自有人捧到他的面前。”
“他想要什么得不到？为何要无缘无故要对我这样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又无权无势之人表示善意？”
天水冷冷开口，“一般之物入不了宸王那等人的眼，要么无所图谋，要么所图不小。”
青黛细思之下，心中不住发寒，“小姐......”
第74章 当着正主的面说坏话
见她理解，江迢迢继续开口。
“那么，你觉得，宸王这种人自小在阴谋诡计中长大的，会是什么良善之辈吗？亦或者说他是那种到处撒金子的财神爷吗？”
青黛果断地摇了摇头，“自然不是，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所图不小。”
小姑娘微微一笑，“好，我们继续往下想。”
“很明显，我们至今还看不出他的目的。这种没有合理解释的行为才是最让人害怕的。知其所求，在相处之时就知道底线在哪，在对方翻脸时也能做出应对之策。”
“而这种对方实力强大， 且我们自己又对对方一无所知的，就如踩在悬崖边上，不知何时就踩空了。”
不远处，一座重兵把守的院落中，灯光摇曳。
温暖的室内，气压极低。
燕七拿汗巾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将江迢迢主仆几人的对话一字不改地复述出来。
榻上斜倚着南瓜靠枕的少年紧闭着眼，未说出一句话。
燕七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求助地望向小德子和燕六。
结果，那两个人早已退到了角落的幔帐后，根本就不看他。
？？？
我去，躲这么快！
燕七心都凉了。
“当真是，好的很。”
半晌，少年才寒着声音开口，“这话是专门说给我听的罢？！她真是胆肥了，暂时解决完别人了，现在想过河拆桥了！”
“枉我还一天到晚为她提心吊胆，这小没良心的！”
说罢，他又忍不住冷哼一声，“不过，说的也不错，倒是聪明，本王所图确实不小。”
“这么喜欢揣测本王的心意，那就让她猜个够！”
“去，把这个给她。”
话音刚落，燕七就见到一块东西朝他飞过来，连忙接住。
正是宸王常常把玩的那块麒麟玉佩。
燕七一惊，“殿下不可啊，这，这不是象征您身份的玉佩吗？怎么能给一个小丫头？”
宸王含笑瞥了他一眼，“何时本王要做什么还得听你的了？”
燕七连忙低头，“属下不敢....只是，这确实不妥。”
少年越发的恣意懒散，“没什么不妥的，以后见她如见我就是了。这玉佩，让她日日佩戴，不可离身，否则，本王唯她是问。”
别无他法，这主儿是个任性的，别人劝不了一点。燕七只好听命离去。
“躲角落做什么？出来罢。”
少年的话音刚落，燕六和小德子就满脸堆笑地小跑出来。
“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另一边，燕七苦哈哈地拿着玉佩往回走，心中却不断思考。
殿下这到底是何意思？
“赌气当真是要不得啊。到时候后悔了，或者被圣上和太后知道了，又得我出来背锅了。”
蓦地，身后传来一道冷冷的女声，
“神神叨叨的，说什么呢？”
燕七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立刻转头看去。
原来是天水啊。
燕七顿时心又落了下来，忍不住抱怨，“你怎么走路没声音啊，吓死我了。”
一天下来，他的心真是起起伏伏起起伏伏的，忒考验人的意志了。
天水冷着脸，并不搭话。
燕七也不在意， 抬步就往正门而去，嘴上还询问着，“小姐呢？小姐在哪里？我有事找她。”
说话间，人就到了正房前，窗上人影不断移动，倒是显得格外热闹。
此刻，屋内突然传出一道稚嫩的声音，“是燕七吗？”
“正是，小姐，我有要事禀报。”
燕七连忙抱拳答话。
“你进来罢。”青黛走到门口处，撩起厚重的门帘，让人进了门。
屋内灯火通明，安安静静的小姑娘似乎刚沐浴洗漱过，倚靠在雕着松鹤的榻上，神色专注地看着一本泛黄的书。
身后，豆绿正拿着一方帕子细细地擦拭着湿漉漉的乌发。
燕七不敢多瞧，停在了屏风外，恭敬行礼，“小姐，我家主子托我将一物件交予你手中，让你小心保管，不得遗失，且要不得离身，每日佩戴。”
说着，他小心翼翼将用着一方锦帕包裹着的物件递给了身旁的神色防备的天水。
“主子还说，若你见了此物，就明白他的想法和目的了。日后，不必防贼似的防他。”
青黛一听，顿时一愣，转头朝江迢迢的脸上看去。
可惜，小姑娘神色未动，目光仍在书上，只微微颔首，“拿过来罢。”
天水目光微凝，意味不明地看了燕七一眼，随即转身，绕过屏风进了内室，将包着帕子的东西递给了江迢迢。
此刻，几个丫鬟心中不约而同地，都响起了自家小姐的前不久云淡风轻说出的四个字，“所谋不小。”
余光瞥见那看似不小的物件，江迢迢眸子微动，放下手中的书籍，没有贸然接过，而是打量了许久，心中却暗自猜测是何物。
若是燕七未说那些话，她或许会如常伸手接过。
可正是因为那段话，让她觉察出此物来历不凡。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接了可就不好脱手了。
“我不要这东西会如何？”
清脆的声音从屏风穿过，传到了燕七的耳边。
燕七面露苦涩，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沉默在室内蔓延。
先前被江迢迢点醒的青黛此刻是一句话也不敢说，满心满脑都是‘宸王此人心怀不轨’。
半晌，燕七才支支吾吾，“这个，属下...属下不知。”
“那你拿回去罢。这东西我不收，无功不受禄，我未为殿下做什么，就收殿下这般贵重的物件，实在不妥。”
原本低着头的侍卫顿时一惊，蓦地抬头，可隔着屏风，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小姑娘的轮廓。燕七根本没想到，还会被拒绝，当下便脱口而出，“这怎么可以？殿下赐下的东西...小姐不可拒绝。”
原本神色淡然的小姑娘陡然神色一边，嘲讽一笑，“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且不说比我尊贵的公主皇子，尚且没有选择，更何况我一无权无势的小小民女。”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又如何能反抗得了呢？”
！！！
燕七越发不知所措，急地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事情怎地，就发展成了现在这般？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江迢迢如此锋芒毕露！
燕八见势头不好，生怕主子的事情被燕七搞砸，连忙从房梁上跃下，抱拳道：“小姐息怒。我想，主子本意也不是要逼您做什么。”
“这些日子，主子对您多为照顾，主子所思所想，想必您也能感受出来，主子他绝无恶意的。”
第75章 开门见山吧
半晌，屋内再无其他声响，似乎连呼吸也淡了。
燕七燕八对视一眼，心中越发忐忑，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寒风越发凛冽，不断拍打着门窗。
许久，屏风那边再次传出动静。
“天色已晚，你们先歇息罢。”
燕七燕八应声，连忙跃上屋顶，装作自己不存在。
“小姐。”
看着神色凝重的江迢迢，天水轻轻唤了一声。
蓦地回神的小姑娘揉了揉太阳穴，瞧着书本旁边放着的一块麒麟玉佩，轻轻嗯了一声。
“无事，明日去会一会他就是。”
一夜无眠。
许家，重兵把守的院落前，江迢迢正带着青黛站在门前。
小姑娘红色的袄子与被冻红的脸颊相得益彰，微微垂眉，便是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像。
侍卫余光都悄悄瞧着，心中不住怜惜。
这么小的孩子，这个时辰就应该在温暖的被窝中睡得香甜，怎地这般早来找他们家杀神？
心中腹诽，面上却没有一个人表现出来。
未等多久，便见小德子满脸堆笑地跑出来，“小姐，怎地今日来这般早？可是有什么事？主子还不曾起呢。”
瞥见小姑娘通红的鼻子和脸颊，他又神色微怒地斥责拦着不给人进去的侍卫，“你们怎地让小姐在外边受冻？万一冻坏了，主子怪罪下来，我可不给你们求情。”
“小姐，下次来，直接进来便是。”
说罢，他便一边将人引进院子，一边吩咐人准备热茶糕点。
院外动静不小，屋内原本就浅眠的薛南岑顿时醒了过来。
少年睡眼惺忪，声音慵懒，穿着雪白中衣坐起，“燕六，怎么回事？”
燕六立刻现身，言简意赅，“是江小姐来找您了。”
少年心情顿时好上许多，哼笑一声，笑得夺目耀眼。
“这小丫头，本王不过昨日晚上才让人将玉佩送过去，她今日一大早便如此自觉过来看本王了，莫不是想照顾本王？”
“真是讨人喜欢。”
燕六：“......”
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按照那江小姐的脾气习性，只怕殿下要失望了。
但是燕六聪明地闭上了嘴，保持沉默，才能活久一点。
那边，薛南岑已经心情极好地起身挑衣服了，“我得穿件好看些的衣裳才成。”
“燕六，你说我穿哪件好？”
燕六保持了一个礼貌的微笑，“都好看，殿下的衣裳都是极好的。殿下本人更是俊美非凡，穿什么都好看。”
笑话，最得宠的皇子，衣裳还能有差的？
这一件件的，哪件布料不是昂贵罕见，绣工精巧非凡的？是头猪穿，都显得尊贵异常，哪有不好看的？！
少年纠结片刻，“那江迢迢她今日穿了什么？”
燕六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顿时一闪身出去了，留下的话在空中回荡，“殿下且等着，属下马上去看。”
不一会，燕六回来了，“殿下，是淡金色襦裙，外披红色袄子。”
宸王这才满意点点头，翻出一件绯色的绣金蟒圆领袍递给燕六，让其伺候更衣。
正室中，角落的香炉升起袅袅香烟。
坐在座位上的小姑娘正垂眸喝茶，安静极了。
不远处，小德子正招呼着奴仆准备洗漱用品以及早膳。
“小姐稍等片刻，主子已经起身，正在洗漱。”
话音刚落，丰神俊朗的少年便绕过屏风，缓缓走出。
平日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挂着微微笑意，绯色绣金蟒袍显得少年身姿越发挺拔。
江迢迢连忙起身，“参见殿下。”
薛南岑心情极好，施施然在摆满早膳的桌边落座，朝小姑娘招招手，“不必多礼。你也过来与我一起用早膳吧。”
江迢迢摇了摇头，“小女来之前已经吃过了，殿下自己用便是。”
薛南岑挑眉，“用过了也再陪本王用些。让本王将你撇在一边，自己吃，本王可做不到。”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江迢迢只好应是。
刚刚落座，一小块排骨便出现在面前的瓷碗中。
江迢迢抬头，只见少年嘴角含笑，“不是爱吃排骨吗？这豆豉蒸排骨不错，肉质鲜嫩多汁，你试试。”
见小姑娘果真吃了起来，少年笑的越发温柔。
“天儿冷，知道你想见我，但每日这般早起过来我这边也遭罪，日后我让厨子给你做一份早膳送到你那边，你吃过后等日头出来，天暖和些再过来便是。”
闻言，江迢迢放下了筷子，神色认真，“殿下，今日小女冒昧前来，是有要紧事找您。”
见她这般严肃，薛南岑面上的笑容一收，微微颔首，“你说。”
“殿下是什么意思？”
少年微微挑眉，“本王什么意思，你知道。都是聪明人，不必我多说什么。”
江迢迢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心道果然如此。
“这个玉佩太贵重，恕小女不能收。”
一枚玉佩随之被轻轻放到了桌上，这正是之前薛南岑让燕七转交给江迢迢的那枚。
江迢迢低眉，轻声道：“于理不合。”
半晌，对方都毫无动静。室内气氛越发低下，悄无声息间，周围的奴仆跪了一地，江迢迢却好似丝毫不觉，面上越发沉静。
许久，眉间含着戾气的少年才微微挥手，小德子等人这才如逢大赦，当下便利落地悄声离去。
“好个于理不合。”少年暗含怒气的声音如同在耳边炸开。
“是不是其他人送你的就于理合适了？！”
见她又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薛南岑就一阵无名火，“别装可怜无知，比狐狸都精的人儿，在我前面装，没有用！”
“我说过的，在我面前，别搞这套。”
“我会生气的。”
江迢迢轻声，“我不明白。为何偏偏是我？我们才认识多久？”
“况且，我比不上京城贵女、名门闺秀，为何就入了您的眼？若我是国色天香的美人也就罢，可偏偏，我还是个九岁的孩提，毛都未长齐。”
“况且，我自幼长于青州，不识规矩，粗鄙不堪，年纪小，不够稳重，岂不是容易给殿下出丑、惹麻烦？想必殿下也不想每日在我身后帮我收拾烂摊子吧？”
少年低笑一声，清润的嗓音轻轻在室内回荡开来。
“世间的事情，不是任何事情都有缘由的。”
“你就当，这是我们的一个交易便是。我需要在我不在人世后能有人给我每日烧炷香，孝顺父皇和皇祖母。本王死后，本王的一切都留给你。”
“至于你说的其他的，粗鄙不堪、不够稳重......需要我特意说明你这些日子过于聪慧的表现吗？”
“若是真惹出了烂摊子也不怕，本王自能给你收拾。”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江迢迢越发低着头，声音却满是倔强，“若我还是不愿呢？”
蓦地，薛南岑感到一阵无力感。
这是他，第二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无力感。
“我们之前的几个约定用来换这一件事......你是你还不答应，我有的是法子让这事能成。到时候，你就没得选择了。”
第76章 只会以权压人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小姑娘的一声轻笑消失殆尽。
她说，“你就只会以权压人吗？”
薛南岑眸中闪过一丝笑意，“不得不说，权势，确实是个好东西。能做成很多你原本做不成的事情，想必萧小姐，这些时日来，深有体会。”
萧，是她真正的姓。
“若你想护住你想护住的人，达成你的所图所谋，以你目前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这些日子，你所做的，不过是小打小闹。在长安那些人的眼中，这都是些雕虫小技，上不得台面......长安，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残酷。”
“而我，愿做你的攀云梯，手中刃，助你达成心中所愿。”
“如何？”
少年尾音微微上扬，有种蛊惑人心的意味。
“那，殿下要我做什么？”
沉默许久，江迢迢才再次开口。
“简单，做本王最忠诚的盟友，帮我解决麻烦，给本王冲个喜，待本王死后为我守寡，孝顺父皇、皇祖母，照看万贯家财。”
江迢迢直直看向对面原本怒气冲冲到现在气定神闲的少年。
不得不说，这人长得属实好看，多年的体弱也未损了那好颜色，反而添了几分无害，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若是殿下根本不用我冲喜也能健康长寿呢？”
少年胸口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对我这般有信心？”
“倒也不是。”
江迢迢避而不谈，转而说起别的。
“既然殿下说要我做最忠实的盟友，那盟友之间，讲究平等。虽然我对殿下给的条件很心动，可是，殿下却并不能满足我的所有条件。”
闻言，薛南岑新奇地打量了她一眼，“什么条件，你说。”
“我自小便立志，嫁的人，必须终生只能娶我一人，不纳妾无通房，我死后夫婿也得为我守寡，不得续弦，更不许有外室，逛青楼。”
“我这人，霸道的很，想必殿下是满足不了的，而将我娶过门后，哪怕是冲喜，也会闹个鸡犬不宁，何必要苦苦相逼，让你我都不痛快？”
薛南岑简直都要大笑出声了，好心情地颔首，“这些都简单，还有吗？”
“......”
“暂无。”
少年笑得泪花都出来了，“那这些我都答应，你日后想到再补充，可行？”
“......”
小姑娘试图挣扎，“圣上只怕不会同意。皇室不是最讲究开枝散叶吗？”
“这个简单，那你多为我生几个就算开枝散叶了。”
“好了，扯远了，你还小，我不会做那些禽兽的事情，这些日后再议。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王答应你的绝不会出尔反尔就是。”
“......”
怎么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小姑娘默然，拿起筷子继续啃排骨，试图装傻。
“不说话，当你答应了，我最忠诚的盟友？”
少年见她想要蒙混过关，也不急，舀了一碗粥给她。
回应他的，是小姑娘气鼓鼓的脸颊，“我没得选。”
矜持的少年微微颔首，起身，亲自将桌上那麒麟玉佩又系回了小姑娘的腰间，“这回可要保管好，日日戴在身上。回京后，多的是硬仗要打呢。”
京师长安，政道坊，一座不起眼的小茶楼内。
“话说那兰陵王啊，才武而貌美，常着假面以对敌。尝击周市金墉城下，勇冠三军......”
台上，说书先生眉飞色舞，正说的起劲。
台下，两位穿着粗布衣裳的青年正端着茶盏喝茶，只不过一个风轻云淡，一个神色微冷。
大约是天冷的原因，来茶楼喝茶的人不多，只稀稀拉拉的几个。
许久，才见一俊朗青年出现在茶楼门口。其中一个青年若有所感地转头望去，待人走近，顿时惊地站了起来。
“萧兄，真的是你！只是，你怎么这身打扮，我都差点认不出了。”
陈眠又惊又喜，拉着人好生打量了许久，才将人放开。
来的青年正是萧木，此刻他身穿锦衣，一派富贵公子打扮的模样。
萧木无奈，连忙将人拉住，“陈兄，说来话长，这不是说话的地，你先跟我去小姐安排的地方安顿下来，我们再细细地聊。”
“正是正是，这是主子让我接的人，裴兄。”说罢，陈眠便将二人相互介绍了一番，“这是我的朋友，现在也在帮主子做事。姓萧。”
两人连忙相互见礼。
“裴兄。”
“萧兄，久仰大名。”
“事不宜迟，我们先走吧，请。”
话不多说，萧木留下几枚铜钱便带着二人离开。
不多时，马车便在一处不起眼的小宅子前停下。
“裴兄，陈兄，我们到了。”萧木率先下了马车，将落了锁的大门打开，引着二人进宅子。
绕过影壁，便是嶙峋的太湖石与一小鱼塘。塘内，几尾锦鲤正游得欢快。
宅院不大，胜在雅致。
再往前走，便见一棵大海棠树，只是初冬时分，叶子掉了许多，不见往日茂盛的模样。
不过片刻，萧木带着二人便将宅子都逛了一遍。
“这是小姐吩咐我买下的，原本小姐想让我买的离许府近一些，但是想了想，觉得不妥。靠近许府的很少有小宅子，且越靠近皇城越扎眼，小姐便让我在稍远些的地段买了这宅子。”
“大隐隐于市，不远处就是东市，买点什么也方便。隔壁的宅子就是小姐给江老夫人和江少爷买的宅子。这样她过来的时候也不引人注目。”
“到时候，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两家也好相互照应。”
说罢，他爽朗一笑，从腰间的锦囊里拿出一张地契，递给静静站在陈眠身后沉默的青年，“瞧我这记性，这个给你。”
“小姐说，裴兄就在此安心住下，至于其他的，等她日后过来再谈。这是这座宅子的房契，裴兄好生收好。”
裴姓青年一愣，连忙推拒，“这怎么可以？小姐提供给裴某一安身居所已是很好，更何况，此处宅子这般好，已经远超裴某心中预想，早已是愧不敢当，如何再好意思收这地契？”
“小姐之恩，已然是恩重如山......还请萧兄收回，某断然不会收的。这宅子，也算是我暂且向小姐租赁的，日后，裴某赚了钱，再还。”
见萧木一脸错愕的模样，陈眠无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按裴兄所说吧，不然，裴兄能在这里和你掰扯一个下午。”
闻言，萧木只好收回房契，忽然想起什么，他突然神色严肃地叮嘱。
“对了，裴兄最好不要聘请丫鬟，实在缺人也由我们安排。因为我们小姐身份特殊，对家太多，指不定就不小心落入她人圈套了，也请裴兄见谅。”
裴行居这回却是十分痛快地答应下来， “只是，陈兄呢？”
第77章 宸王卫率 玄甲军
瞥了眼自家好友那略显紧张的神色，萧木朝着裴姓青年咧嘴一笑，“他啊——直到小姐与你见面之前，陈兄都会陪着你，你且安心。”
陈眠用力捶了萧木一眼，没好气地道：“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哪里学来的，真是的。”
萧木夸张地捂住胸口，连连求饶，“好了好了，不说笑了。我还其他事情，你陪着裴兄，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去买，这是小姐让我给你的银子。”
说话间，一包银子就递到了陈眠手中。
知道正事要紧，陈眠倒是也痛快应下，“行，只是我怎么找你啊？”
“西市，冠春园，跟伙计说是我的朋友就行，我是那的新掌柜。”
陈眠不由露出笑容，“行啊你，都当上掌柜了。”
面对好友的调笑，萧木有些无奈，“此事说来话长，等日后有机会再跟你细说。你先带着裴兄在此安稳住下吧，我先走了。”
“成。路上小心，等这边都整理妥当了我带裴兄找你喝酒。”
回应陈眠的是萧木的背影以及晃动的手，陈眠无奈摇摇头，转头看向面露些许笑意的青年，忍不住嘴上叨叨。
“他这人啊，就这样，表面上看还挺稳重的，一有什么事做就跟踩着风火轮似的急，恨不得马上做好。”
裴姓青年微微一笑，“萧兄真性情，这般也挺好的。”
“不说他了，你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我们等会把婶子接过来，顺便再把需要的东西一并采购了。”
裴姓青年摇了摇头，“里面的东西都十分齐全了，我们直接去接我娘过来就成。”
陈眠点点头，只是自己心中额外记下几样需要添置的东西，带着青年就出门了。
那边，萧木刚骑着马回到冠春园，便有小伙计迎了上来，压低声音，“掌柜的，你可算回来了，有人找，在后院厢房等着呢。”
萧木一愣，“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查看了一番铺子内的情况，他这才不急不慌地往后院行去。缓缓推开厢房门，只见里面站着一魁梧的中年男子。
待看清来人，萧木一愣，快速将厢房的门关紧，快步上前，“爹，你怎么来了？”
萧戊也不多说废话，将一个匣子递给他，“这里有几间子和宅子、庄子，除此之外，还有鸿通柜坊的凭信，都是大长公主和郡主他们的心意。他们怕小姐手上不够钱，等小姐入京了转交给她就是。”
萧木颔首，“我省得了。”
说完正事，萧戊也不久待，悄声离去。
前往京师长安的宽敞的官道上，十几辆马车正缓缓往前而行。
护卫在马车周围的全是身着黑铁盔甲，骑着高头大马的玄甲军，气势威严，不可冒犯，让人望而生畏，远远避开。
其中，最显眼的，莫过于位于队列中间的一辆过分奢华的车架。相比起其他地方的玄甲军，这辆马车周围的玄甲骑兵明显要比队列的其他马车要多上许多。
“选精锐千馀骑，皆皂衣玄甲，每战，所向无不摧破，敌人畏之。传闻中先帝打天下培养出来的玄甲军，竟然今日能有缘一见。”
“瞧瞧，这骑着高头大马的，真是威风凛凛，好生气派。”
“这一身的凶悍气息，一看就是杀了不少人的。”
魏米满脸艳羡，“要是我早生个个十几年的，入了玄甲军，跟着先帝建功沙场，那才叫畅快啊。”
见尉迟恭和另外几个绣衣使都不理他，魏米自讨没趣，倒是歇停了会。
但也就一小小小小小会！
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心的魏米跟闻到肉的哈巴狗，缠着几人小声询问。
“你们应当知道些什么的吧？能不能跟我说说哇？这玄甲军怎么到了宸王手中的？之前不是传闻这玄甲军分散到各个军中了吗？”
一娃娃脸少年看了眼尉迟恭，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他才压低声音解释，“这些玄铁军是陛下让殿下自己挑的。”
娃娃脸少年神秘兮兮的，“你知道选的时候，殿下说了什么吗？”
这下可吊足了魏米的好奇心。
下意识的，魏米就问了，“殿下说了什么？”
“殿下说，他要的是心甘情愿跟在他身边，至死效忠他一人的精锐。若是办不到，他宁愿不要。殿下还说，他自己也能建起不逊色于玄甲军的精锐。”
魏米倒吸了口冷气，忍不住喃喃，“宸王真这么说的？”
娃娃脸少年肃着脸点头，“接着，宸王让在场除了玄甲军之外的人都离开。包括我们这群绣衣使、护卫以及内侍。甚至连圣上，也只是远远看着。”
“没人知道宸王跟玄甲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最后的结果就是宸王全盘接下了这精锐。这玄甲军从那以后统帅就成为了宸王，其所令，无不从。”
“更奇怪的是，事后问他们宸王说了什么，他们一概缄口不言。这忠心耿耿的程度，令人瞠目结舌。”
魏米惊得下巴都快掉了，“陛下没说什么？毕竟自古皇家......”
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必多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娃娃脸少年摇了摇头，“圣上对宸王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圣上对此乐见其成，恨不得宸王越多保命底牌越好，甚至还自掏腰包给玄甲军配置最新最好的武器和甲胄。”
尉迟恭咳嗽了一声，“行了，别说了。有空讨论这个，不如想想回去怎么跟圣上交代。陛下不满意我们这些时日青州的收获，日后这些事，还有的磨呢。”
想起那些乱糟糟的事情，魏米心中也是忍不住一叹。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江迢迢主仆几人也聊起了跟着马车随行的卫队。
天水掀开车帘，看了眼距离马车两尺远的凶悍骑兵，眸色深沉，“小姐，若我所猜不错，这应该是跟着先帝打天下的那队传奇精锐——玄甲军。”
江迢迢一愣，“玄甲军？”
得到天水的肯定，江迢迢循着天水的目光往外看去，细细打量着传闻中的 玄甲军。
心思流转间，她沉声，“你仔细说说这玄甲军。”
天水当下便把她所知道的关于玄甲军的消息和盘托出。
说罢，她目光微闪，“这玄甲军的武器和甲胄都要比传闻中的精良，甚至马也是上等的突厥马。这每一样，拿出来都是有市无价的东西，寻常人根本弄不到。这想必是玄甲军的主人花了大价钱配置的。”
江迢迢看向天水和青黛，“那依你们所见，这玄甲军的主人是谁？”
天水不答反笑，“小姐都知道了还问我。”
小姑娘笑而不语，看向青黛。
第78章 看似风平浪静的驿站
半晌，青黛才鼓起勇气，指了指江迢迢腰间的麒麟玉佩，而后又指了指外面近在咫尺的玄甲士兵，意思不言而喻。
明白她为何不说话，而是指玉佩的缘由，江迢迢哑然失笑，“你这小丫头还真谨慎的。”
青黛腼腆一笑，小声抗议，“那小姐还是比我这小丫头还小的呢。”
江迢迢愣住。
是啊，她这副身体如今才九岁，内里却是二十芳华的重生之魂。
许多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以二十岁成人自居，可在外人看来却是格格不入。
幸而青黛她们察觉了，却也从不多问，一直相信着她。
天水低声提醒，“小姐，这收服征战沙场，战功赫赫的精锐，可不是件易事啊。这宸王，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深不可测。”
顺势靠在靠枕上，江迢迢略显疲惫地闭上双眼，“幸好，是友非敌。”
青黛目露不解，“既然宸王阴晴不定，深不可测，那小姐为何要舍近求远，和宸王合作，而不是找小姐的亲人帮忙？这样岂不是更为保险？”
窗外的寒风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冻得人猛然一哆嗦。
小姑娘的目光悠长，看着远方的群山，幽幽开口，“我的真正敌人，是个庞然大物，在世家中威望极高。”
“而世家枝繁叶茂，根基深大，关系错综复杂，更不要说门生万千，德高望重，皇权尚且要避让他们三分，更何况我等小小蝼蚁？”
“不说五望七姓的世家集团，就是依附着他们的小世家，以我现在的能力，想要动他们也如蚍蜉撼树。借力打力，狐假虎威就显得十分有必要了。”
“而我身边可以利用，且短时间内最大可能，能成为我的底牌的，不过就是这位神秘的宸王。”
“所以，我必须在进京前弄清楚宸王的立场，是敌是友？于是便有了对青黛说的那番话，目的就是表露我的不信任、猜忌。”
“宸王从小养尊处优，想必也是第一次遭如此猜忌，想必会找适当的时间表态。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会不按常理出牌，直接送了象征他身份的玉佩过来，后面的一切我已然无法掌控，只能顺势而为。”
“如若不然，我只怕会多个敌人。这于我的处境将更加不利。所幸最初的目的已达成，横生的枝节也不影响布局，反而有利于我接下来的谋划。”
“虽然他说的我一个字也不信，但是不妨碍我手中多了一张底牌。”
“而青黛说的亲人，从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这回，不说青黛，就连天水也是瞪大了眼睛，“那小姐您为何......”
江迢迢眸中闪过一抹危险，“为何还要让你爹你哥回去报信？”
天水愣愣地点头，半天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你是不知，宸王早在帮我拿回我的信物印章之前就应当将找到我的消息传回了长安。避免打乱我的布局，我才特意在信中叮嘱了她们，我自有安排，让她们千万别轻举妄动。”
“相处了十几年，知根知底知道脾性的亲人尚且有因为配合不当而坏事的可能，更不要说，我从未与她们相处过这种两方都摸瞎的情况了。”
“况且，如何就知，哪个亲人是与自己一条心的，哪个是存在异心的，又或者说哪个亲人身边埋伏着人家的暗线？稍不留神，人家布置多年的这步暗棋就是捅自家人心窝的致命刀刃。”
听到这里，天水和青黛都满心震撼。
什么叫智近乎妖？
这就叫智近乎妖！
半晌，青黛才怔怔开口，“小姐，考虑的好生缜密周全。”
天水神色越发凛冽，“属下听从小姐吩咐。”
江迢迢笑看了紧张的二人，“好了，不必如此紧张。若有什么事，还有宸王在。既然我们已经抱上了宸王这棵大树，就好生利用。青黛，等会休息的时候，你去找小德公公，让他帮忙提供一些长安城里的各势力的消息。”
“现在离长安还远，正好无事，不如提早了解了解一番我们的对手和潜在的盟友，为来日做好准备。”
天色渐暗，一行人踩着夕阳的尾巴，到达了驿站。
早就得到了通知的驿长带着驿卒恭敬地等在驿站门口，见到人，步履匆忙地迎上前来。
“臣吴三参见殿下，见过各位大人。”
许巍舟利落下马，将人扶起，“吴驿长不必多礼。不知客房等是否都备好了？”
吴三悄声擦掉额头上的汗，露出个讨好的笑容，“自然自然，一切都备好了，诸位里边请。”
说罢，便让旁边等候的驿卒帮忙安置众人。
一群人忙的热火朝天的，但总算是忙中有序，一行人很快安顿下来。
许巍舟瞧着吴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颇为好笑，“吴大人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吴三越发忐忑，连连摆手，“算不上什么大人，就是不知殿下与各位大人还有什么需要，或者是否有哪里不太满意？”
许巍舟顿时了然，笑容也发真切，“吴大人不用担心，当我等是寻常官宦人家路过投宿就是。且吴大人安排的都十分的细心周到，并无不妥。”
说到这里，他有心提点了一句，“殿下有病在身，又舟车劳顿，等闲不会见生人的，吴大人也不用去特意去面见殿下。”
吴三一愣，“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脸皮一阵滚烫，朝着许巍舟拱了拱手，“多谢许大人提点。”
许巍舟爽朗一笑，“吴大人客气了，且许某只一布衣，吴大人不必如此。”
吴三似乎也被这笑声感染，身心放松了下来，“无论如何，多谢，许兄。”
一夜安眠，无事发生。
翌日天亮，就在众人吃早饭时，一老爷子吵吵闹闹的跑了进来。
“阿黄啊，我的阿黄，你死的好惨啊，你们还我的阿黄。”
江迢迢咬下一口白馒头，默不作声地朝外看去。
此时，驿站内其他正在吃早饭的人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
许弦月微微皱眉，“这是怎么了？”
其他几个许家小辈也停下了动作，叽叽喳喳地讨论了起来。
许弦萱一点就炸，“我就说，昨日那个什么吴驿长不是什么好人。”
咳嗽了声，江迢迢微微垂眸，“不要先入为主，妄自揣测。我们先了解事情真相再说罢。”
几个许家小辈闻言，也觉得有道理，也按耐住了心中说的话，继续观看外面的情况。
第79章 痛苦的好人
原本在马厩喂马的吴三一见到老爷子，连忙出来安抚，“李老爷子，你先别急。这事我们会处理的，我也会补偿你的，且耐心等一等。”
“等等等？等多久了，我都等一年了！我就靠着阿黄过活了，它没了，我可怎么办呢！”
“大人，你可不能这样啊，我儿子还是为了保家卫国才没了......莫不是看着我无依无靠，才这般欺辱于我？”
姓李的老爷子情绪似乎更加激动了，嚎啕的声音越发的大了起来。
吴三也是满嘴的苦涩，一时半刻也不知说什么好。
旁边的一个驿卒看不下去了，心里也知道驿站里住了大人物，说不定现在就看着呢，有心为自己的大人辩护。
“李老爷子，俺们知道你苦，可是我们吴大人就不苦吗？朝廷遇到紧急事情征调周围村庄的马，这是有明文规定的，事发紧急，我们也是按规定行事。”
“不然耽误紧急军情，那就不是死一个人能平息圣上怒火的。”
“去年的征调的百姓的马匹是跑死了不少，我们官家的更多。若不是实在无马可用了，我们也不会去征调你们马匹。”
“可上头根本不给任何的补偿，吴大人也找了刺史大人那边好几次了，想着多少帮你们要点补偿，可是刺史大人他们每次都是满口答应，然后又再无后续。”
“吴大人实在没法子了，已经是拿了他自己的俸禄来补贴给你们了。”
“这几个月本来也是轮到你们村的了，只不过王寡妇她们孩子都饿狠了，好几天揭不开锅了，就先补贴王寡妇她们家。”
“你就觉得委屈，不肯了，我们大人还更委屈呢。”
“做着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还要被误解。”
吴三叹了口气，将还要说话的人拦了下来，“张生，别说了。”
张生看了眼脸色越发难看的吴三，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又吞了回去，只是仍旧一脸的不服气。
吴三朝李老爷子作了个揖，“大爷，你消消气，我也明白你生活不易，可能就指望着这马挣钱了，我这边确实也暂时拿不出什么钱了，这样，我再想法子，筹点钱，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你看可行吗？”
外面吴三他们还在商议，里面众人也是一脸的预料不到。
“看来这种事情只会多不会少。这里还有吴三这种愿意自掏腰包给百姓补偿，安抚民心的。若是遇到些不作为的，只怕是要怨声载道了。”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沉默，不知如何反应。
角落里，魏米兴致勃勃地奋笔疾书，“好你个劣迹斑斑的江正源，又被我抓到了吧！这回我又要好好参你一本！”
尉迟恭笑瞥了眼一脸兴奋的魏米，而后若有所感地看向刚刚出声的小姑娘，眸色越发凝重。
一段小插曲很快过去，一行人再次启程。只是一行人的最大话语人——宸王似乎一直都未出现在人前。
马车上，江迢迢若有所思，一直没出声。
早已习惯的青黛和天水也各自做着自己的事情。
蓦地，微冷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青黛二人齐齐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说说你们对刚才事情的看法吧。”
片刻后，青黛下了定义，“那吴三是个不错的人，竟然还自掏腰包给损失的百姓补偿。但他其貌不扬，一开始确实是让不少人都有点先入为主，认为不是个好人。”
“天水呢？”江迢迢微微颔首，看向还在思索的天水。
听到提及自己，天水顿了顿，没有说吴三，反而说起了其他人。
“小姐可还记得，角落里的魏大人和几位绣衣使大人？”
她眸光越发幽深，“记得。”
天水微微一笑，“我看，魏大人好像拿出了纸笔，奋笔疾书写着什么。想必，会给江大人找点麻烦。”
青黛低低欢呼一声，看向仍旧若有所思的江迢迢，又收回外露的情绪，“小姐，你可是想到什么？”
神色沉静的小姑娘掀过一页书，只淡淡说了几个字，“看似粗壮结实的大树表皮下，是腐朽不堪的内里。”
见二人有些似懂非懂，江迢迢便存了提点她们的心，“凡事要多思多想几步，透过表象，看本质。”
“如今的大周朝，是天朝上国，万国来朝，称臣纳贡。你们是不是觉得大周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见二人点点头，她这才继续道：“可是，这一切不过是表面风光，繁华似泡影一般，一戳就破。”
“小姐这是，何意？”二人皆是一惊。
“就今天的这一件事来说，贵族世家，酒池肉林，好马挑着骑，而百姓却因为被剥夺了家中唯一的干活牲口而穷困潦倒，挨饿受冻。”
“而今天发生的这一件事不过是一个偌大王朝中，似蚂蚁般大小的脓包罢了。”
“一个蚂蚁大小的脓包对一个壮汉来说或许无事，但是若浑身上下，包括内脏中都长满了这些脓包呢？”
天水和青黛心中发寒，被这个形容骇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这样的事情只是单单这里发生了，还是说整个王朝都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仅仅只是这一方面发生了，还是其他方面，也有这般类似的事情发生？”
“百姓对朝廷有怨言，朝廷迟迟不解决，就如一个浑身长满脓包而不管的壮汉，穿着衣服还能微微遮掩一番，但是脓包一旦破了，发烂发臭，就是再怎么遮掩，也是一股恶臭，那离不治身亡还远吗？”
“说难听点，亡国之兆，不正是如此吗？”
天水与青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而后她们又一齐看向江迢迢，“小姐，我们明白了。”
犹豫半晌，青黛神色期待地看向了气定神闲的小姑娘，“小姐，那我们能做什么吗？”
谁知，小姑娘缓缓摇了摇头，“我们什么也做不了。要扭转大势，得实际当权人来做才行。我们，还不够格。”
天水微微皱眉，“宸王呢？圣上不是极为疼爱宸王吗？况且圣上是个明君，想来不会坐视不理。”
江迢迢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天皇贵胄会关心蝼蚁过得如何吗？”
天水心中一寒，尽管不愿意承认，但是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越发势大，隐隐驾驭皇权之上的勋贵集团，会愿意、会允许平民来分他们的利益吗？”
天水心中越发寒冷，却不得不再次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圣上愿意得罪还不成气候的百姓，还是能马上将他从皇位上推下来的世家勋贵集团呢？”
天水与青黛的神色越发地难看。
江迢迢却毫无安慰的意思，继续揭穿这血淋淋的事实。
“为了保住皇位，留得青山在，他会容忍世家勋贵集团的不作为，甚至是搜刮民脂民膏，以图后事。”
“若是个昏庸的皇帝即位，或许更惨，不仅不会想办法阻止这类事情，还会和勋贵世家同流合污，一起压榨早已被榨干了的百姓。”
“无论如何，百姓，总是被迫牺牲、被迫妥协的那方。”
“这种事情，以后只会遇到更多。”
江迢迢嘴角带着讽刺，“当个无能为力的好人，可是会很痛苦的。”
第80章 喜宴前的好戏
长安，广宁伯府，一派热闹。
“里边请里边请。”
“快，去通报一声，王将军携家眷到了。”
......
挂满红绸缎的府门前，积雪将化未化，一辆辆装横豪华的马车排着长队，府门前奴仆进进出出。无论是来的宾客还是府上的奴仆们，脸上无一例外，都挂着喜庆的笑意。
“嗐，今儿天真冷啊，昨儿大半夜的，不知怎的，突然就下起了大雪，可苦了我们这些下人了。”
大门不远处，正铲积雪的小厮朝冻得通红的手呵了口气，忍不住对旁边的同伴发发牢骚。
同伴无奈摇摇头，“快些吧，再过些时辰世子就要出门去迎新娘子了，这的积雪都得弄干净呢。不然耽误了好事，老夫人可不会放过我们。”
抱怨的小厮自然也明白这个理儿，叹了口气，继续拿起铲子铲那被路过行人踩得黑黢黢的积雪。
有路人路过，好奇了瞥了眼明显在办喜事的大宅子，又匆匆离去。
三位青年溜溜达达的，踩着还残留着些许的雪，顺利到达了十分拥堵的府门口。
看了眼挂着红绸缎的牌匾，为首的青年嘴角含笑地叹了一声。
“这大阵仗的，怕是半个长安城的人都来了吧。”
另外一青年也是面带微笑，“这有何出奇？这长安城里，随便揪两家，都能扯上姻亲关系、利益关系。要不，怎么说世家势大，盘根错节呢？”
穿着粗布衣裳的青年闻言，微微皱眉，显然对此有些不耐。
见他不说话，萧木和陈眠对视一眼，倒是也没说什么，继续聊了起来。
“那位江大小姐就是今日成亲，嫁的就是这广宁伯府的世子，名为吴盛。”
陈眠微微点头。
这事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这般快。
想起昨日打听到的，萧木一脸戏谑，“有点关于这吴世子的消息的，要不要听？”
陈眠瞥了眼好友一脸的幸灾乐祸的模样，心中也来了兴趣，“你说。”
萧木压低声音，“我听我的伙计说啊，那吴世子是个好色的，未娶妻就有好些个通房丫头，这也就罢了，还有两个怀了身孕，不久前刚被伯府老夫人发现，然后命人打掉了。”
“这不，吴世子为了哄人，买了不少好东西补偿呢。特意从我那冠春园订做了好几款价格昂贵的糕点呢。”
陈眠啧啧了一声，眼中满是幸灾乐祸，“那江大小姐要是知道，只怕要气死了罢？”
萧木连连点头，“走，进去替主子喝杯喜酒，说不定有什么热闹看呢。毕竟也当了多年的姐妹，可惜没有主子没有早些入京，要不然也能看到这场好戏了。”
裴姓青年抬起眼皮看了眼二人，都低下，跟在两人身后，默不作声。
天气寒冷，昨儿半夜又下了场大雪，城中百姓都兴致不大，不咋往外跑。
今儿中午，吃过午饭，伺候他娘吃药睡下后，这萧兄就上了门，说带我们去吃酒席。
而后，他和陈眠兄就被带到了这儿。
思索间，三人已钻过马车与马车间的空隙，大大方方地由着门口候着的小厮引入了大门。
“你好，我与友人出来游玩，见贵府似乎是办了喜事，便想讨杯喜酒喝喝，沾沾喜气，不知可否？”
拿着笔记录参与喜宴的客人的先生毛笔一顿，看向站在桌前的三人，面带笑意，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三人一眼，“自是可以，不知三位......”
萧木顿时了然，拿出一本名帖，“这是在下的名帖，在下姓萧名明，这二位是我的友人，一位姓陈名目，另一位姓裴名春。”
那先生放下毛笔，接过名帖一看，面上恭敬了些许，“您是冠春园的掌柜！”
萧木含笑点头，给出三锭银元宝。
先生接过，微微一笑，“好的，我这就给您和您的友人记上，三位里边请。今日人多，招待不周之处，还望见谅。”
萧木微微摇头，“哪里哪里，你们辛苦了。”
说罢，就带着二人继续往里走。
果然，如那记名先生所言，越往里走，越是人声鼎沸，水泄不通。整个长安城，怕是除了东市与西市外，就属这儿最为热闹了。
“现在离开宴还早，咱们不如逛逛？”
萧木看着坐满人的宴厅，询问地看向身后的默不作声的二人。
陈眠和裴兄自然没有意见，当下三人往人少些的地方而去。
假山流水中，雕梁画栋间，穿着红衣的丫鬟小厮在落了白雪的假山和小路上穿梭。萧木抱胸斜倚在回廊的朱红柱子上，满脸好奇地看着。
属实有点无聊了，想起刚才的事情，陈眠微微挑眉，“你怎么还有个假名贴？”
萧木嘿嘿一声，满不在乎，“为了方便啦。你们之后在外人面前喊我，可别露馅啦。”
不等二人说什么，他话语一转，压低声音，“不出意外，小姐回来也会给你安排。我哥他们，都安排了假身份了。现在别的地儿替小姐办事呢。”
陈眠一愣，“竟然是这样吗？”
萧木倒是对自己的新身份接受良好，“这样也是为了我们好，多几个马甲，总是好的。关键时候能保命不是？”
“对了小姐，现在应当已经到了东都洛阳了。”
一直安静听着，不发表任何看法的裴兄神色微动 ，抬眸看向萧木，“小姐，什么时候见我？”
这一问，倒是把萧木给问住了。
反应过来后，俊朗的青年摇了摇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小姐回来后，应当就会安排时间见你。只是小姐事情多，我也拿捏不准什么时候。”
“不过你放心，小姐师父医术高明，有他在，定然能把你娘的病治好。”
话都说到这里了，裴兄也明白，他急也没有用，只能压抑住心中的焦急，耐心等待。
蓦地，不远处骚动起来。
听着声响，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三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朝声音来处而去。
绕过回廊，到达一个月门前，原本模糊的声音越发清晰。
“梦夫人，您不要做傻事啊，您刚刚小产完，身子正是虚弱的时候，若是因此一受冷受寒，不是正中芙夫人的下怀了吗？！”
似乎是丫鬟在说话。
另外一道焦急的女声也随后响起。
“是啊，夫人千万不要做这等傻事啊，所有夫人中世子是最为疼爱您的，连那即将进门的世子夫人也是比不上的啊！”
一道哀哀切切的女声响起，“他都要娶别人了，等那江小姐入府，哪里还有我的好日子过！”
“夫人慎言，若是让世子知道了，想必会不高兴的。”
“是啊，世子对你这般疼爱，自然不会让您受了委屈。”
“......”
劝说声你一句我一声的，越发嘈杂起来。
第81章 有猫腻的喜宴
听着这些经典又腻味的寻死觅活，‘他要娶他人，我却只能看着’的戏码，三人面面相觑。
还真看到了一出不小的戏啊。
在场，除了他们三人外，还有些个其他的宾客。看来，不用宴席接受，这就要传的沸沸扬扬了。
果然，不远处，已经有人讨论起来了。
“这广宁伯的世子，不愧是声名在外啊。这正头夫人还没娶进门，房中就有了这么多夫人。”
旁边的夫人打扮模样的妇人连连点头，“早有耳闻，这世子爷是出了名的风流，没想到本人竟然比传言还要荒唐几分，妻子还没娶，就让房中的妾有了身孕。”
“这长安城中，哪里有好人家肯将女儿嫁给他们伯府啊？！”
那打扮富贵的夫人说完，又摇了摇头，满脸鄙夷，“也就，这长安城外的女儿家，不了解内情的，愿意嫁那世子爷咯。”
一场戏，听到这里也听的差不多了。
大家都是这个圈子里的，见过勾心斗角的事情多了去了，早已见怪不怪。
这一点儿戏，在场的都心知肚明，是那什么梦夫人故意让他们听到的，心中越发腻味。不多时，听到声响来围观的宾客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一段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整个昏礼的进程。
天色渐暗，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将新娘迎了回来。
府前的雪，早已被清理干净了。
人靠衣装马靠鞍，身着绯红色婚服，打扮一番的吴盛此刻倒也是丰神骏逸，意气风发。
他微微弯腰，将精美花轿中身穿青绿色婚服的新娘牵了出来。
青衣新娘，头戴金步摇，手执象牙缂丝合欢扇，脚踩珍珠红绣鞋。因为隔着却扇，又距离着一段距离，众人只能隐隐看到女子娇美的轮廓。
早有准备的婢女连忙上前，将预备好的毛毯毡席放在新娘的脚下。新娘稳稳踏着毛毡，往前，缓缓入户。
不像其他未见过江幼兰的宾客，早已目睹过新娘尊容的萧木和陈眠一脸不感兴趣，百无聊赖地看向别处。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看到了一个老熟人。
！！！
陈眠悄声拉了拉萧木的衣袖。
？？？
好端端的，扯我衣袖做什么？！
福至心灵间，他顺着陈眠的目光往对面看去。
一温润公子，正嘴角含笑，目不转睛地望着新娘。
！！！
我嘞个去！
这什么修罗场？！
旧情人看着曾经的未婚妻另嫁他人？！
这样就算了，还笑得这般春风得意，一点也不伤心！
这对吗？！
这肯定有猫腻啊。
陈眠与萧木面面相觑，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退，退到人群的最后。
“怎么回事啊？”
萧木按耐不住，满心好奇。
陈眠忍不住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啊。”
“但是，我觉得，江大小姐，肯定与云大公子有问题！”
没错，那个陈眠他们看到的温润公子就是云明山，云大公子，曾经这江大小姐的未婚夫婿。
“他是不是要搞事啊？”
陈眠思索片刻，询问旁边同样一脸深沉的萧木。
“不好说。我看不像是需要搞事的样子，你看那云明山笑得一脸荡漾，好像娶妻的是他一样。”
“而且，过了年，就是春闱了，云明山不是要参加吗？那肯定不能有什么不好的名声，不然，他还要不要他这功名了？”
陈眠点点头，“你说的有理，我也这样觉得。”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云明山和江大小姐之间，应当是做什么交易了。不然不可能这般，和平共处。之前他们在青州闹成那样，见面不像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反而这般含笑相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有问题。”
萧木眸光一闪，“这样，我回去后找人查查这个事情好了。”
蓦地，他话语一转，“不过，我们得小心些了，出门要做些伪装什么的。”
陈眠顿时了然，“你是怕他认出我们？”
萧木颔首，“小心使得万年船。以前他曾经顺着小姐找到过我，还派人跟踪过我们家，还是小心些好。敌明我暗是最好的，况且小姐还有暗处的敌人呢。”
两人说话间，昏礼已经进行到了尾声。
青庐中，新婚夫妇同食一牲，行了合卺礼、结发礼。
随着喜婆的一句“礼成”，酒宴也开始了。陈眠和萧木悄无声息回到裴兄身旁，与众宾客一起入席。
只是，人声鼎沸中，二人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了不远处，那全程温润笑着的云明山身上。
东都洛阳，伊水边上。
“洛都四郊，山水之胜，龙门首焉。”
江迢迢眸光微动，视线定格在隔着伊水，薄雾缭绕的山阙中。
那里，坐落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寺庙——香山寺。
此时，钟声悠扬宏亮，隔着翻滚的伊水，传至对岸。
身后是秀骨清像，安静矗立于山间的三世佛。
青黛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借着灯笼中散发出来的光线打量着雕刻着莲花、水池、嬉戏的童子的地砖。
半晌，小姑娘收回悠远的目光，提着灯笼，带着天水和青黛，继续往前而行。
一路上，路过的洞窟数不胜数，佛像千万。佛像或肃穆，而和蔼慈目，或雕刻粗犷，或线条细腻。随着走动，灯笼发处的光线掠过，周围的佛像面容也蓦地清晰，蓦地模糊，重新陷入乌黑之中。
既庄重，又森寒。
天水瞥了眼有些瑟瑟的青黛，没说什么，继续尽职尽责地拿着剑，垂眉而行。
抬目低眸，目之所及，皆为神佛。
确实有点瘆人。
天水默默在心中道了一句，又复看向前面平静过头了的小姑娘。
小姐，好似一点也不怕。
思索间，前面的小姑娘蓦地停下了脚步。
跟在身后的天水和青黛对视一眼，也连忙停下，顺着江迢迢的视线，仰头望去。
此刻，天边已是鱼肚白，视线好上了许多。
是以，三人也看清了前方的庞大佛像。
坐落于前方的卢舍那大佛，佛像面颊丰腴，柳眉高挑。双目的凝视中，透露着一种超脱万物的宁静与祥和，好似平和而专注地凝视着平地上的小小人儿。
佛像两侧，是满身璎珞，披着披帛，雍容华贵的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不远处，是手托宝塔，身披铠甲，脚踏夜叉的北天王多闻，以及怒目粗眉，肌肉突出的则是金刚力士。
青黛视线转动间，蓦地对上那怒目金刚，心当即就停了一拍，身体都僵硬住了。
缓了半晌，青黛才从心悸的情绪中缓过来，看向自家小姐，却是一愣。
只见，神色端庄肃穆的小姑娘，双目微垂，双手合十，对着正中的大佛正低声念叨着什么。
第82章 高僧慧能
电石火光间，她神色僵硬地看向正对着她们的那尊大佛。
一样的柳眉高挑，一样低垂的眉眼，一样似笑非笑的嘴角弧度，一样的慈蔼神情......
青黛觉得自己都快窒息了。
怎么，怎么会？
天水倒是淡定许多，瞥了眼佛像，又低下头。
听说，这尊卢舍那是按照前朝皇后的神貌雕刻的，而正巧了，今朝的窦太主祖上正是那皇后。有几分骨相相似，无甚出奇。
日头悄然升起，光线刚好照到低眸微笑的佛像上，让佛像充满了柔和的光辉。
“你果然在这里。”
一声熟悉的男声响起。
江迢迢神色微动，睁开墨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声音出处。
一双明黄金丝靴稳稳当当地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来到了平台上。少年披着紫色的外披，双目专注地看着神色微淡的小姑娘。
回答他的，是小姑娘淡然的声音。
“龙门山色自古即为洛阳八景之首，这里松柏苍翠，钟灵毓秀，伊水碧波荡漾，一派好风光，我心向往之，来这里参观一番，并不出奇。”
“只是，殿下怎么也来此了？”
哼，这狡猾的小丫头。
少年悄然压下心中丝丝戾气，嘴角挂着邪气的微笑，“本王这不是怕你跑了？”
江迢迢神色微讶，“殿下何出此言？”
面上温和，心中却是有些不耐。
这人又抽什么风？
似乎是没有察觉到小姑娘眸中一丝一闪而过的不耐，他声音淡淡。
“香山寺，有一得道高僧，法号慧能，可见众生的前世因缘，了知众生过去一生乃至无量劫的名姓、寿命、苦乐及生死。”
江迢迢神色淡然，只轻轻噢了一声，似乎对此兴趣全无。
“常人不轻易得见，只见有缘人。”
薛南岑说话间，细细观察着江迢迢的神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动。
江迢迢再次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他，要见你。”少年缓缓开口，眸色越发深沉。
？？？
难得的，她有点出乎意料，“为何见我。”
这回，少年轻声笑了笑，“这，我就不知了。”
最终，江迢迢还是跟在了这位宸王的身后，一起往回走。
气氛有些古怪，薛南岑有些没话找话，“你可知，这龙门曾经叫什么？”
“知道。”江迢迢抬眸看了他一眼，复又望向对面的山阙。
“这里曾叫伊阙。”
“堪比长平之战的伊阙之战，就发生于此。”
“秦国白起打了一场漂亮的以弱胜强，以少胜多的歼灭战，大破魏韩24万联军，攻占伊阙，夺取五城。从此韩国精锐损失殆尽，秦国则以不可抗御之势向中原扩展。”
“人屠白起，自此成名。”
跟在不远处的小德子与燕六浑身一抖。
当着这满天神佛的面，说着人屠的血腥战争，不会觉得不大好吗？
默默跟在后面的天水和青黛则十分平静，因为涉及到了认知盲区，根本听不懂。
总之，小姐说什么，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倒是薛南岑饶有兴味地瞥了她一眼，“呦呦比本王想象中的，要博学多识。”
江迢迢不退不让，微微一笑，“殿下也不遑多让。”
山脚处，只停着一辆奢华马车，以及悠然低头吃着干枯野草的几匹精壮的黑马。
此前载江迢迢主仆三人来的马车早已不见踪影了。
？？？
青黛瞪大眼睛，又左右看了看，终于确定了，她们的马车早已不知去向。
一句解释也无，宸王姿态优雅，率先上了去。
半晌，未见人进来，他撩开车帘，微微挑眉，“要本王请你？”
江迢迢眸中闪过一抹无奈，提起裙摆，上了那辆奢华马车。
青黛和天水不敢进去，只坐在车辕上，与小德子挤一挤。
马车哒哒哒，缓缓而行。
“吃吗？”
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面前小几上放着的几碟糕点。
江迢迢的视线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上移，落到了少年挂着一抹笑意的嘴角。
顿了顿，她伸出了白嫩的指头，捻起一块牡丹形状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少年倚着靠枕，闲适地瞧着她的神色，“如何？”
小姑娘面无表情，“尚可。”
薛南岑哼哼了一声，话音一转，“人屠白起，伊阙之战，你如今才一九岁的小萝卜头，对这些一清二楚，未免太不正常了。”
江迢迢波澜不惊，“甘罗，十二岁拜为上卿，出使赵国，帮助秦国获取十几座城池。”
“曹冲，九岁就能“曹冲称象”，深得曹操喜爱。”
“慕容垂，十三岁带兵征战，冲锋陷阵，击败鲜卑宇文部，勇冠三军。单纯看武力，南北朝十六国时期，慕容垂仅次于刘裕，可以排第二。”
“宇文泰，同样也是十四岁带兵征战，参与群雄逐鹿，经常以少胜多，击败高欢，成为北周的开创者。”
“我，只不过是多懂了些，相比起这些年少成名的人物，实在不值一提。”
少年多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是吗？”
“若不是不同于常人，又怎么能入得了殿下的眼呢？”
江迢迢不避不退，目光直接与薛南岑那暗含锋芒的目光对视上。
“呵。”
“你倒是，越来越不掩饰了。”
少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小姑娘眨了眨眼，“若是在最忠诚的盟友面前还要费尽心思藏拙，那也太累了。”
薛南岑笑得越发畅快，“你倒是会说好听的话。”
须臾，马车便来到了一处略显潦草的亭子。
周围矗立一丛翠绿的竹子，便是光秃秃的树。枝干森森，在朔风中瑟瑟颤动。
亭中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光秃秃的头顶以及身上披着的袈裟都显示了此人的身份——和尚。
似是听到了声音，那和尚转过头来，朝着刚下了马车，在寒霜枯草上站定的二人微微一笑。
“来了。”
侍奉在亭子内的小沙弥，悄悄抬起好奇的眸子看了眼往亭子而来的少男少女，又飞快低下，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随着越走越近，老和尚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
待到近前，看清人的那一刻，江迢迢瞳孔一缩。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
老和尚慈蔼一笑，“小施主好似认识老衲？”
蓦地回神，对上那双温和宁静的眸子，江迢迢摇了摇头，“在来洛阳之前，我并未见过您。”
慧能不甚在意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小施主请坐罢。”
袅袅升起的热气，遇到寒冷的空气，化成薄薄的白雾。
江迢迢与薛南岑对视了一眼，分别落座。
“不知，您为何要见我？”
第83章 破镜重圆，上上签
慧能微微一笑，“只是，好奇。”
几个字，来得没头没脑的。
江迢迢却是心中一颤，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握了起来。
一直注意着小姑娘的薛南岑心中一动，却默不作声，只是眸色越发幽深。
茶被悄声放置在二人面前，慧能微微捋了捋白了的长须，似乎是察觉不到小丫头的紧绷，只是嘴角的笑意越发神秘。
“小施主，难道没有什么想问老衲的吗？”
出人意料的，江迢迢双眸微垂，似乎是恢复了镇静，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并无。”
宸王微微挑眉，只是脸上越发兴味。
慧能却毫不在意，拿出一桶木签，放置在桌面上，“老衲今日得见小姐与公子，也算是有缘，不如二位抽个签，老衲给二位解签。”
江迢迢抬眸，对上了老者那双沉静的眸子，拒绝的话被悄声吞回了肚子里，“如此，便多谢慧能大师了。”
白皙小巧的手捧住签筒，微微向前倾斜。
她深吸了一口气，摒弃杂念，微微摇晃了起来。
一时间，周围只剩下了哗哗风声，小炉中沸水翻腾以及木签碰撞签筒的声音。
啪得一声，一支签掉落在地。
摇签的动作一顿，江迢迢放下签筒，将那支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木签拿起，递给眉目温和的慧能。
接过木签，只微微一扫，慧能便心中有数。
“第四签，中平 ，子丑宫。千年古镜复重圆，女再求夫男再婚；自此门庭多改换，更添福禄共子孙。”
说罢，慧能瞥了眼坐在小丫头旁边的神色淡然的少年，意味深长一笑，“解曰：五五二五，骑龙跨凤，须事劳心，于中有补。此签古镜重圆之象，万事有贵人也。”
江迢迢神色一愣，面露茫然地看向慧能，只是细看，眼底有些许的欢喜。
慧能顿时明白她是会错了意，沉声提醒，“古镜重圆，并非小姐此时心中所想之人。”
“小姐身负命格不凡，若是纠缠于他，只怕那人承受不住，于性命有碍。”
“至于贵人，与真正要重圆之人，近在眼前，好生珍惜。”
一番话，把江迢迢砸的心中发寒。
并非她心中所想之人？
纠缠于他则会性命有碍？
她微微抬眼，心中又惊又寒，又酸又涩。
半晌，她才听到她颤抖的声线，“大师知道，我心中所想的是谁？”
慧能只道了句阿尼陀佛，并未回答她。
沉默了半晌的宸王嘴角扯了扯，“慧能大师，到我了吧？”
慧能微微颔首，将签筒递给了他。
按照流程，宸王同样摇出了一支签，递给了慧能。
“第一签，上上，子宫。天开地辟作良缘，日吉时良万物全；玉凤翱翔，金龙化雨，泽披于世。”
“简单来说，就是殿下身负功德，自会门庭大吉，琴瑟和谐，病医相合，失物即见，贵人相携，诸事遂意。”
半晌，薛南岑才嗤笑一声，“我这般人，也有功德？”
这般名扬天下的高僧被人这般一呛，倒也丝毫不在意，反而道了一句佛号。
“签已解完，老衲还有事情，就此告辞了，二位施主多加保重。”
回过神来的江迢迢蓦地站起来，拦在慧能面前，急切开口，“慧能大师，请恕小女愚笨，不知大师能否再提点一句？”
跟在慧能身旁，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小沙弥顿时一怒，“这位小姐，我师父能给您和那位公子解签，千里迢迢，过来提点一句，已然是十分不易。”
“正所谓，天机不可泄露，师父透露了这般多了，小姐如今这般有些过分了。”
慧能轻轻拍了拍小沙弥，倒是没有生气，一向温和的眼眸转向面露焦急的小姑娘。
半晌，他叹了口气，“一朝偷天换日，凶凤折翅断首、血流殷地，戾龙遍体鳞伤，头破血淋，一死一伤，乱世将至。”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在场之人都愣住了。
待众人反应过来之时，慧能已经带着小沙弥不见了踪影。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罢了。
回香山寺路上，江迢迢都心不在焉的。
薛南岑瞥了她一眼，眸含锋芒，“慧能和尚说的你心中所想之人，是谁？”
“云钦山？许家的那几个小子根本也不像。你自己说，还是，我来查？”
马车内的气氛，越发低下。
马车辕上，坐着的小德子和青黛都忍不住心中一抖，但脑子里却是飞快运转，思索着二人提及的人会是谁。
半晌，江迢迢才瘪瘪嘴，“没有，你想多了。”
还你查？
根本查不到啊。
她和那人现在都没认识，怎么查？
手段通天也查不到的。
除非他去前世查咯。
但是这可能吗？
她重生这么小概率的事件，她至今都没弄明白......
总之，她根本不怂。
只是，这命格非凡是怎么一回事？
还有那句“千年古镜复重圆，女再求夫男再婚；自此门庭多改换，更添福禄共子孙。”
她翻来覆去地嚼，都不明白。
既然是千年古镜复重圆，为何又不是我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明明，上一世，与她做夫妻的也就只有那人了啊。
“一朝偷天换日，凶凤折翅断首、血流殷地，戾龙遍体鳞伤，头破血淋，一死一伤，乱世将至。”
温和的声音似乎犹在耳边响起。
这句话肯定是与她有关，慧能大师才会对她说的。
目前可以知道的是“一朝偷天换日，凶凤折翅断首、血流殷地”中的凶凤应当说的是她。
命格非凡到连公卿之子都压不住的还能是什么普通命格？
慧能这是暗示她是凤命吗？
而“偷天换日”应当说的是江幼兰顶替她的身份那件事。
“折翅断首”和“血流殷地”则应当是说她前世最后被五马分尸，鲜血流满了宫城之下结局。
只是，这“戾龙遍体鳞伤，头破血淋，一死一伤，乱世将至。”又是什么意思呢？
龙？
还是戾气很重的龙？
福至心灵间，她抬眼看向了正满身戾气的少年。
？？？
谁又惹他了？这一脸欠他八百万银子的表情！
真是莫名其妙。
江迢迢默默在心中嫌弃了一句，继续思索。
能称作龙的，还是戾龙的，除了眼前这位，上一世最后的赢家，还能有谁？
可是问题又来了，上一世她死之前，这位都活得好好的，甚至原本的病也被治好了，身强体壮的，怎么可能会遍体鳞伤，头破血淋呢？
戾气稍微消散，少年眸中闪过一抹得意，“本王知道自己皮囊不错，你也不用这般一直盯着我看吧？”
？？？
江迢迢皱了皱鼻，一脸莫名地转开视线。
见人不看他了，宸王又不乐意了，“你喜欢看，看个够就是，又没有不让你看。”
显而易见，对面的人儿并不搭理他，开始翻看起了关于长安世家大族的介绍。
“......”
宸王胸口一阵气闷。
第84章 玄甲军四骁将
才蒙蒙亮的长安街道上，寂静无人。
蓦地，有人击晓鼓于承天门。
听击钟后一刻，皇城门开。
鼓声声声，城门有序缓缓开启。
不远处，守了一夜城门的士兵强撑着微涩的眼睛，打开城门。
“小姐，前面就是长安城了。”
悄声掀开窗帘，正好能看到远方城门模糊的轮廓。
青黛眸中忍不住露出些许的期待。
这，就是长安城啊。
大周朝的京师！
整个大周朝最为繁华富庶之地。
就连一向稳重的天水也忍不住目露怀念。
记忆深处零碎的记忆被悄然翻了出来。
马匹前行时的哒哒声，玄甲军行走间铠甲相撞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屹然不动的小姑娘，微微掀眼皮，瞥向远处矗立着的宏伟城门，默不作声。
长安，她终于又回来了。
收回思绪，她看向旁边坐着的二人，“世家录和勋贵录都看完了吗？”
青黛和天水微微颔首，“看过两遍了，大部分都记下了。”
神色淡然的小姑娘微微颔首，将长安的舆图递给二人，意思不言而喻。
二人面面相觑，连忙接过舆图记忆起来。
队伍最后，远远坠着几人。正是慢慢悠悠地驾着马的尉迟寻和魏米几人。
魏米打了个哈欠，“真不知，殿下为何要这般赶，城门一开就要入城。天还未亮就赶路，真的很难受啊，尤其是天还这么冷。”
旁边的紫衣绣衣使少年笑嘻嘻肘了他一下，“好啊你，竟然敢说殿下的闲话了。”
！！！
一个机灵，魏米连连告罪。
差点忘了，周围都是爱子狂魔德宣帝的耳目！
但凡说句不好的，一天之内，圣人绝对能知道。
想到这里，魏米面上的笑容越发僵硬。
尉迟寻瞥了眼彻底清醒的魏米，心中暗笑，面上却越发正经。
“好了，别一惊一乍的。赶紧跟上。”
周围几人应声，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尽管相处了一路了，但是瞧着肃杀之气的玄甲军，魏米还是咂舌，“玄甲军，真是好生威风。”
尉迟寻微微眯眼，“威风吗？用钱堆的，也只有皇帝和宸王能养得起。”
原本只是感叹的魏米顿时一愣，“什么意思？”
见他好似丝毫不了解的模样，旁边的少年尽职尽责地科普起来。
“横刀听说过吗？价格昂贵的横刀是玄甲军的标配，人手一把的强弓从取材到完工须耗时三年！”
“玄甲军除了人马皆着铁甲外，更是装备了耗时十五年才能完成一把的马槊，能实现远程压制、冲锋破阵、近身格斗的全场景覆盖。这样的装备可以甩大周，噢不，是甩百年内所有的军队十几条街了。”
魏米倒吸了口冷气，“知道军队很花钱，但是没想到这么花钱。”
少年骄傲哼哼，“玄甲军的百分百的战胜率和超低的折损率可不是吹的。若不是这么花钱，能有天策军中排名第一的名号吗？”
说到这里，少年眼热地瞥了眼身披黑色战袍和黑色铠甲的骑兵，压低了声音，“明光铠你知道吧？”
魏米点点头，“据说身穿明光铠的士兵身中数十箭仍能冲锋，其防护力可见一斑。听说是大周朝士兵中最好的甲胄，天策军就是用的这个。”
少年摇了摇头，“但很多人都不知道，除了明光铠之外还有一种叫做山纹甲。”
“很多人”之一的魏米心中一哽。
你这样说，显得我真的很无知。
真的。
没察觉到魏米的心情，少年继续科普。
“这种铠甲防御力远胜明光铠，玄甲军身上穿的就是。而且玄甲军的战马都是突厥良驹，每名骑兵配备双马。”
魏·马宝奴·米倒抽了一口冷气，“突厥良驹？！一个人配备两匹！”
他愤愤地瞧了眼胯下正哒哒哒走得欢快的契丹马。
“我有机会进玄甲军吗？我认真的。”
尉迟寻微微一笑，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玄甲军选拔十分苛刻。士兵无不是通过“百里挑一”的选拔才能进入。”
“请问这位公子你具备连续三日追击六百里的耐力吗？”
“你能熟练使用弓弩、马槊、横刀等多种武器吗？”
魏米一口血呕在心口，愤愤摇了摇头。
“你赶紧洗洗睡，做个梦比较快呢。”
魏米心头更是一哽。
真是，最亲的朋友，补最狠的刀！
见他一脸幽怨，几人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几人话题中心的玄甲军四骁将之一的秦时，此刻正驾着突厥良驹，面色严肃地低着头，跟马车中的人说着什么。
紫烟炉中，丝丝缕缕的安神香味袅袅飘出。
半晌，脚踏藕丝步云履的少年都没出声。
秦时越发忐忑，心中暗暗叫苦。
这位木着脸，什么都不说的时候，气势威仪是真吓人啊。
蓦地，他眼前浮现起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春日的演武场上，穿着明黄龙袍的天子小心翼翼地跟在面容稚嫩的少年身旁。
那副含在嘴里怕化的模样，着实让在场的玄甲军都出乎意料。
玄甲军，到他这一代，早先跟着太宗驰骋沙场的老将早已隐退，只剩下些空有本领，却未曾上过战场的。
原本以为，他们玄甲军要改编成皇帝亲卫，每天就在明宫站站岗了。
不免的，有些失望。
能入玄甲军的，无不是本领高强之人，一腔热血洒战场，驰骋沙场建功业才是他们所求。
可是，太平盛世，哪里需要那么多将军和军队？
众人只好掩住心中失落。
更让众人失望的是，天子竟然将他们这一支曾经战功赫赫，能以一敌十的精锐交给一个病秧子皇子。
还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一时间，众人都十分泄气。
传闻中的病秧子皇子，眸光微动，支开了天子与其他内侍。
只他身姿单薄的一人，面对着身披甲胄的三千玄甲军。
他嘴角带笑，“跟着本王，你们有最好的武器铠甲，有最好的战马，有奔赴千里外沙场的机会，有加官进爵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我能让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这些一手建起玄甲军的元老，带你们，教你们打仗。”
“而本王的要求不多，忠心、听令于本王一人。”
轻飘飘的话在原本安静的玄甲军中，掀起波澜。
后来，玄甲军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地全归到了宸王手中。
此后，每一年，四骁将中必有两人要分别带着一队人马奔赴大周边境，秘密进入在军中历练。
今年，轮到他和另外一骁将独孤武阳带着自己的队伍留守京城，听候宸王命令，而其他两队的则在幽州和朔州军中历练。
出了年，就轮到他出京了。
“知道了，退下吧。”
马车内的少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回忆悄然停止，秦时低声应下，而后驾着马退离奢华的马车几步。
第85章 入长安
此时时间还早，入城出城的人并不多。
守卫的士兵眼尖，一下子就认出了玄甲军以及宸王仪仗，脚下飞快，一下子蹿入了供将士歇息的角楼中。
“王将军，玄甲军马上入城了，还有宸王仪仗！”
？？？
正悠哉悠哉吃着炭火烤栗子的王光动作一顿。
“什么？”
“玄甲军和宸王？”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招呼其他人，“快，都快随我去接驾。”
一群人匆忙出了城门，在路旁端端正正跪下行礼。
待马车行至近前，王光带着众将士俯下身，万分恭敬，“恭迎殿下回京。”
照常来城门蹲守的各家小厮走到一半，听到这阵仗，脚底抹油，拔腿就往自家主子府邸跑去。
原本平静的长安城，因为宸王的回京，瞬间轰动起来。
最激动的，莫过于宸王府与明宫了。
永昌坊，宸王府。
老管家得了小主子回来的消息，高兴得团团转。
“快些，早膳都要准备好。”
“还有，准备热水，殿下爱干净，定是要沐浴的。”
“还有还有......”
同样手忙脚乱的，还有皇宫。
德宣帝刚洗漱完，就得到了心肝宝贝儿子入城门的消息，高兴的不行。
“早膳可要多准备些岑儿爱吃的，还有前几日进贡的茶也泡上......”
“天太冷了，岑儿身子不好，给他准备的轿子里要多放些汤婆子。”
伺候在一旁的高盛也是面带笑容，一一应下。
等德宣帝吩咐的差不多了，他才细着嗓子提醒，“陛下，该上朝了。”
任由着内侍给他披上狐裘，德宣帝嗯嗯地应了。
只是临走前，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噢，对。你等会亲自去接岑儿。”
高盛自然是笑着应下。
长乐坊，平阳大长公主府。
窦太主（平阳大长公主）正将要上朝的独孤驸马送出府门。
遥遥的，就见一面熟的小厮往这跑。
到了门口，小厮顾不得喘气，连忙禀报，“主子，宸王回京了。”
正要往回走的窦太主一愣，“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晨，刚刚入了明德门。”
强压下心头的喜色，窦太主挥了挥手，“去跟郡主和郡马说一声。”
小厮得令，又马不停蹄地进了门。
那边，薛南岑带着玄甲军招摇地入了城。
天蒙蒙亮，路上除了赶着上早朝的，就是赶着上衙的。
虽然天儿冷，但是随着晨鼓响起后，做生意的大多也都开了张。各家采买的奴仆也是一副忙忙碌碌模样。
一时间，街道上倒是有些热闹。
青黛掀开车帘的一个小角，悄声观察着。
一双大眼中，满是好奇。
终究还是个孩子呢。
江迢迢会心一笑，倒也没有制止她的行为，转而吩咐起了天水。
“这几天，你安排一下，我要见萧木、陈眠、还有萧金和魏长安他们。事情很多，长安耳目众多，你一切小心为上，莫要引人注目。”
天水明白事关重大，凛然应下。
行至一半，外头越发热闹。
原是到了东市附近。
这时，江芸身旁心腹丫鬟锦云来道了一声，“小姐，我们到了，先行一步。”
马车中传出一道淡淡的声音。
“你去吧，照顾好江姨和祖母，等安置好了，我就会来看望祖母的。”
锦云感激地行了一礼，转身回到江家的马车上，将江迢迢的话又说了一遍。听罢，老太太和江芸心中熨帖不已，当下又将孩子夸了一遍自是不提。
到了岔路口，江家的几辆马车就此分离出队伍，向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永昌坊，宸王府隔壁的许府。
门口，许家二老爷夫妇正翘首以盼。
过了许久，玄甲军以及宸王仪仗出现在眼前。
许津舟和夫人崔氏都忍不住眼含热泪。
与十几年前仓忙出走，狼狈不堪地离开长安城，消极避世不同，这次他们堂堂正正回来了！
京兆许家，又回来了！
众人刚下了马车，就见到二人带人迎上前来。老爷子拍了拍许津舟，满脸欣慰，“辛苦你们夫妻二人了，提前来京打点。”
崔氏微微一笑，“爹，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说罢，她又朝众人招呼，“门口冷，大家快些进门吧，院子都收拾好了，热菜热水也备好了，一路辛劳，应当好生歇息才是。”
劳累了一路，众人确实人疲马乏，也不推辞，纷纷进门。立刻有着丫鬟奴仆上前引路，将各主子领去安排好的院落去。
那边厢，不待多说，宸王已经带了玄甲军入了宸王府。
江迢迢随着一伶俐的小丫头往里走，身侧是青黛和天水以及在青州许家伺候她的几个丫鬟。
假山湖石，青竹翠柏，一派简约大气。
许是冬日的原因，一路上，草木少见，嶙峋碎石倒是不少。
不多时，小丫头在一座精致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小姐，这是您的院落，芝园。”
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江迢迢眼睛微微一眨，“多谢，你去忙吧。”
待人离开后，江迢迢率先踏入院落。
从青州带来的东西，也被管事带着人搬了过来。
洗漱完，江迢迢就躺到了暖和的架子床上。天水体贴地将幔帐都放了下来，遮住光线，而后悄声带着人出了正房。
窗外，青黛指挥丫鬟放置东西的声音和嘈杂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盯着帐顶，明明早已疲惫不堪的她却没有丝毫睡意。
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重生以来，她每日想着算计，想着生财，想着回长安，回到家人身边。
真回到了长安，心中又有种难言的惧意。
这算，近乡情怯吗？
其实，这么久了，她已经很少想起前世的事情了，关于前世的记忆也越发模糊。
这既在她的意料之中，又有些意料之外。
其实到了今日，每个人的轨迹都发生了或多或少的变化，前世的记忆，参考的价值也越来越少。
她不能再过于依赖前世的记忆了。
而她真正的对手，还藏在暗处，像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丝丝吐出蛇信，等着将她吃得骨头也不剩。
第86章 宸王口中的小丫头
明宫，紫宸殿。
威严的龙椅上，端坐着大周朝最尊贵的人，德宣帝。
不远处，三人站着，一人坐着。站着的三人分别是许老大夫许诚，魏米以及尉迟恭。而坐着的，自然是天子的心肝宝贝宸王。
少年躺在雕花木椅中，姿态慵懒，举手投足间满是漫不经心。
站着的三人早已习惯，圣人更是听之任之，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德宣帝满脸关切，“儿啊，这回出去散心如何？感觉身子怎么样？”
少年甩着一个香囊，不知想起了什么，面上带着少见的笑意，“收获颇丰，心情不错。”
见他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顾着玩弄一个香囊，德宣帝只好看向其他三人。
只是，这脸色就没面对宝贝儿子的和善了。
“说吧。”
魏米与尉迟寻对视一眼，上前一步，“启禀陛下，臣和尉迟寻大人在青州......”
当下将青州以及一路回京遇到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其中，着重说明了驿站吴三的那件事，以及后续查到的事情。
说话间，魏米将折子呈上。
高盛迈着小碎步，接过折子，放到了御案上，成为一堆奏折中的一本。
魏米上前一步，沉声禀报，“驿站无偿征集百姓马匹粮草的行为已然引起了民怨，不可不重视。这青州驿有吴三这样的小官想办法平民怨，其他地方可就说不定了。”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还请陛下三思。”
德宣帝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此事确实要想一个万全之策。”
思索片刻，他看向旁边候着的高盛，“去，让独孤幸、宋国公萧瑀，郧国公殷开山来见我。”
高盛应声离去。
“这青州刺史，也是个蛀虫啊。这样的事情都不管。”
漫不经心的语调在殿内响起，众人立时看向那惜字如金的少年。
一时间有些默然。
德宣帝若有所思地看了宝贝儿子一眼，“我儿说的对。”
“......”
魏米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么无脑吹？
“父皇，我的专用大夫，是不是该给个好用的身份？毕竟你儿子我还得靠人家帮我治病呢？”
宸王依旧甩着那只和香囊，嘴角含笑，一派温润贵公子的模样。
“自然。十五年前，许太医就是太医署的太医令。现在回来，应当为太医令，但是太医令事情多，他又专门负责你的病情，不如封太医正，以后不用管太医署的事情，出入宫廷也方便，如何？”
“一切都听父皇安排。”
少年似乎是达到了目的，施施然的，便想起身离开。
！！！
这么快就要走了？！
他还没跟宝贝儿子多叙叙父子情呢！
德宣帝眼皮子一跳，干巴巴一笑，有些没话找话，“皇儿啊，你这香囊好似不错。你若是喜欢，要不要让织染署给你多做几个？”
薛南岑笑着摇了摇头，“父皇，这是小丫头给我做的，织染署做的再好，又怎么能比得上？”
？？？
小丫头？！
哪里来的小丫头？
微微一笑，少年也不管德宣帝什么表情，径直离开，“父皇，我先走了，身子累得很。”
听到他说身子累，德宣帝也不敢多叙什么父子情了，眼巴巴地看着那离去的单薄背影叮嘱，“儿啊，你好生歇息，有什么缺的让人来找父皇。”
叮嘱完又觉得不够，德宣帝又嘱咐一旁的许太医，“许太医，你快去，好生照顾宸王。”
许诚肃声应下，告退后跟在宸王身后离开了。
德宣帝这才有时间看向旁边充当了半天背景板的二人，一脸危险，“宸王刚才说的小丫头是怎么回事？怎么刚才没听你们说？”
魏米跟吃了黄连似的，嘴巴苦的很，心里也苦的很。
“陛下，不是臣等不说，是殿下不让说啊，臣等打小报告可是要遭殃的啊。”
真里外不是人！
一个要知道，一个不让说！
那他到底说不说？！
不能自己问吗？！
尉迟寻冷着脸，微微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陛下，臣等说了，就是不听宸王的话了。要臣说也可以，臣必然是听您的，但是您也千叮咛万嘱咐过，臣等要听宸王的话来着。”
“......”
可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明白儿子的态度了，他哪里还敢多问？
眼不见为净，德宣帝挥了挥手，让两人离开。
正好，两人离开后没多久，独孤幸几人也到了。
许府，芝园。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
阳光斜斜透过幔帐，照射到温暖的室内。
江迢迢揉了揉眼角，隔着幔帐，看向屏风外，“青黛。”
正靠着屏风打瞌睡的青黛一惊，顿时瞌睡都跑了，绕过屏风进入内室，“小姐，您醒了？可是要起？”
坐在床中的小姑娘轻轻嗯了一声，拉开床帐，一边穿鞋一边询问，“都安排好了？”
青黛倒了一杯热茶，小心翼翼地递给小姑娘，“安排好了，天水那边也将人带了过来。现在正在西书房那边等候。”
温茶入口，喉咙舒服了不少，她点点头，“走吧，去见见。”
西书房里，药香杂糅。书案上放置着些许书籍，有医书，有地理志，也有大周的舆图。
萧木和陈眠在小丫鬟搬来的凳子上坐着，或沉思或看窗外风景发呆。
蓦地，门被推开。
二人循声望去，见到来人，连忙作揖，“小姐。”
面容稚嫩的小姑娘肃着脸走进书房，在书案后落座，“不必多礼，你们坐吧。”
闻言，二人也不推辞，复又落座。
“等了很久了？”
小姑娘坐在书案后，头也不抬，写着什么。
在书房坐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陈眠和萧木对视一眼，不由一笑，“没有，我们也是刚到不久。”
嗯了一声，小姑娘就专心写字，没有再说什么了。
陈眠和萧木倒也不急，就这般坐在原地等着，半点不耐烦也无。
过了一会，江迢迢将一张纸递给二人，“这是你们要帮我做的，当场记下，记完后在这烧毁。”
萧木和陈眠一愣，虽然不知何意，但还是接过纸条细细记了下来。
片刻后，二人将纸条烧毁。
火舌一下吞没了纸条，不过一瞬，洁白的纸张便化为了灰烬。
“之前吩咐你们的事情如何了？”
萧木上前一步，将几张地契放在书案上，用一纸镇压着，“都办好了，这是按小姐吩咐买下的铺子和宅子的地契。这几张是夫人他们准备的，让属下代为转交给小姐。”
瞥了眼地契，江迢迢神色微动，“他们在长安？”
第8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在的，自从宸王透露了些许消息后，他们就一直在长安。一切安好，小姐放心。”
“你做得很好。”听到这，江迢迢缓缓松了口气，眸光微转，看向另外一人，“阿眠哥，你那边怎么样？”
“裴兄已经在长安安置下来了，只是裴兄的母亲病重，寻过大夫了，情况不容乐观，裴兄知道许老大夫医术了的，想求医。”
沉默片刻，江迢迢应了下来，“两日后吧，我带着师父来找他，你做好安排。”
得到应允，陈眠喜不自胜，自然是应承下来。
“对了，小姐，前几日江大小姐嫁入了广宁伯府，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
江迢迢拿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看向二人，“江幼兰？什么问题？”
“我们当时发现云明山也在喜宴上，而且云明山的神色非常奇怪，十分温柔，一点也不像是见了仇人的模样，就那般看着江大小姐被广宁伯世子扶着入青庐。”
“后边属下想办法查了查，但是暂时没查到什么蛛丝马迹。”
这是和上一世走向一致啊，这两人又勾搭上了。
小姑娘手指敲了敲书案，稚嫩的脸上满是嘲讽的笑意，“没事，迟早会露出狐狸尾巴的，找人继续盯着他们两个便是。”
就在此时，有人敲了敲门。
紧接着，外面响起了天水的声音，“小姐，大哥他们到了。”
江迢迢扬声，“进来吧。”
门随即被推开，不过一瞬，又被关上。
“见过小姐。”
几人进来后便抱拳行礼。
正是魏长安、萧金以及苍术。
“小姐，竹绿和萧土在那边照看着，所以就我和苍术与魏叔过来了。”
江迢迢颔首赞同，“这样也好，少些人，没那么引人注意。”
“这是地契，你和魏叔找时间去看看，接收掉，然后重新规划，铺子经营什么你们看着来，最好是米铺药铺和铁匠铺这些。”
“庄子那些，最好都种上粮食和药材。”
说话间，她拿开纸镇，将几张地契递给了萧金。
萧金受宠若惊地接过，“属下必不负小姐的托付！”
“魏叔，印泥弄得如何？”
说完这些，小姑娘目光微转，看向在场人中年纪最大的魏长安。
魏长安上前一步，满脸笑意将一个小罐子放在书案上，“属下正要说这个。不负小姐所托，我已经研制出来了，只是要大量做出来有点困难，所耗时间也有些长。”
江迢迢眉眼一转，打开小罐子，鲜艳的印泥立时夺了所有人的目光。拿起一旁的印章，印上鲜红的印泥，复又印到洁白的宣纸上。
鲜红欲滴的颜色在白纸的衬托下，越发鲜艳。
拿开灯罩，白纸燃上火舌，瞬间纸张化为乌有，可灰烬中，印章的模样仍清晰可辨。
小姑娘微微一挑眉，“不错，比八宝药膏要好上许多。至于能不能大量制作，物以稀为贵，你后续想法子慢慢改良就是。”
魏长安颔首，“没问题。只是，要如何卖出呢？小姐是否有想法？”
摸了摸腰间的麒麟玉佩，似乎是想起什么，她神秘一笑。
“你找个时间，去百晓生，和他们掌柜谈。最好是以后都借他们的手卖出。既保密安全，也更快打出名头。”
“卖稀罕物件，百晓生可是个中好手，交给他们，必然能卖个好价钱。只是你小心些，别吃了亏。”
原本以为江迢迢会提议在自己铺子中售卖的魏长安一愣，有些意料之外。
意料之外的好。
这个提议，真妙。
他们在京中根基尚浅，背后也没什么人，这般好的东西拿出来，一不留神可能就被人盯上搞垮。
而和百晓生这个扎根皇城近百年，要背景有背景，要势力有势力，要名气有名气的合作，确实能最大程度将利益最大化。
趋利避害，逐利而行，是商人的本色。
但是与这样的庞然大物合作，不异于与虎谋皮。
万事要小心为上。
事情都安排好后，众人离去。
书房中，一下子空旷起来，只剩下江迢迢与青黛二人。
“小姐，你为何要萧木哥派人盯着宋国公府？”
青黛终究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声。
在她看来，宋国公府与他们一点交集也无，前无旧怨，后无新恨的。小姐怎会注意到宋国公府这样的，对他们来说如庞然大物的世家？
江迢迢微微一笑，不答反问，“宋国公府，出自哪一世家，记得吗？”
细细思索片刻，青黛越发摸不着头脑，“兰陵萧家。”
微微颔首，小姑娘神情越发意味深长，“天水姓什么？”
！！！
“萧！”青黛回过味来，心中越发震惊，“小姐你是怀疑......”
“想下好一盘棋，不光是关注自己的每一颗棋子，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只有这样，才能够，运筹帷幄，掌控全局。”
临海之地，青州。
江府，春江院。
阳光明媚，院子中央，放置着一张软榻，上面躺着一丰腴美艳的妇人。
旁边的侍女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妇人眉眼带笑，面色红润，一点也看不出是在大牢中待了几天的人。此刻她正玩弄着新涂了凤仙花汁的指甲，嘴角微微勾起。
“夫人，长安的信，是小姐的。”
一小丫头脚步飞快走进院中，将信件递给慵懒躺着的人。
吴氏心情颇好地接过信件，拆开来看。
只是，越看，美人脸上的神色越发阴沉。
“好你个吴盛，还有唐氏，竟敢如此对我儿！”
“真是岂有此理，莫不是欺我和老爷不在长安！”
察觉到话语中的怒气，侍候的丫鬟越发瑟瑟发抖，不敢作声。
不远处，青州府衙。
盼了一整年的官员调令终于来了。
江正源喜形于色，恭敬地从吏部官员手中接过调令。
展开一看，面色也是铁青。
似乎是没有察觉到江正源的神色，送调令的官员面色温和，“大人，若无其他事，便早些启程罢。”
事已成定局，他还能说什么？
再得罪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家就给自己穿小鞋了！
强压下一肚子火，江正源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将一包银子塞到人袖中，“辛苦大人了，这些日子舟马劳顿，我给大人接风洗尘，安排了宴席，还请大人赏脸。”
悄悄掂了掂手中的银子，那官员笑容越发真切，“都是本官应该坐的，只是这席面就算了。本官还要回去复命，就不多留了。”
第88章 一时炙手可热的锦意斋
原本应当是升官的，怎么会还连降几级？！
绝对是哪里出了问题。
越想，江正源越发心慌，做足了谦卑状，“不知，大人可否，提点一两句？”
深深看了他一眼，官员隐晦地提点了一句，“大人降职，是上面的意思，大人好自为之啊。”
说完，官员也不看江正源什么脸色，大步流星离开。
寒风一吹，让江正源额头上冷汗几欲凝结成冰。
心中越发悲凉。
一路官运亨通的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落的如此下场。
如行尸走肉般回到江府，他看着略显空荡的府邸，心中越发寒冽。
守在门口的老管家见他神色不好，连忙迎上前来，“老爷，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幽幽叹了口气，他看向早已空荡的松寿院方向，目光凝滞，“吩咐夫人收拾东西，准备回京。”
老管家一听回京，欢喜地应了一声，就忙着去准备了。
长安，一如既往的热闹。
“哎，听说了吗？最近新开了一家名为锦意斋的，里面的头面首饰十分新奇，这几日，那些个大家小姐都抢破头了。”
路上碰到相熟的人，有人打招呼，说起了近日长安城的热闹事。
“看见啦，前两日去东市的时候，经过的时候，看到那各家的丫头奴仆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呢。”
那人说着，话语一顿，“不过嘛，在长安来说，也不是特别稀奇的事情。长安但凡一些有名的商铺，推出一些新鲜玩意、吃食、衣裳，哪一次不是被这些大家小姐争的抢的？”
“也就我们长安，能有这么多人有闲钱追求那些个享受了。”
马车哒哒哒而过，青黛掀开一角，看向说话的人，心中却是颇为赞同。
青州虽然靠海，也算是一个富裕的州城，但大手笔的人还是少数。
反正，在青州，她是没有见过冬日还能处处生意火爆成这样的。
怪不得江大小姐不惜悔婚青梅竹马的云大公子，也要嫁入长安的广宁伯府。
当真是，富贵迷人眼啊。
马车缓缓停下。
江迢迢睁开眼，整理仪容，带着幕离下了马车。
锦意斋，正是之前青州的福多多银楼。
他们上京，银楼也随着搬到了大周朝的都城——长安，并且还改了个名字，叫锦意斋。
相比起其他在长安经久不衰，背靠大树，积累了一定名气的首饰铺子，锦衣斋想要在长安立足，必须拿出点别人没有的才行。
这不，之前江迢迢给锦意斋的图纸就成了雪中送炭的炭。
锦意斋的掌柜如今还是之前那个。
此时，他正满目期待地等在锦意斋门口，相比起常常的队伍，他单独一人等在旁边，显得十分引人注目。
“小姐，你们可算来了，里边请。”
掌柜接到人，眉眼带笑的，立刻就想将江迢迢与同来的许弦月几人一起迎了进去。
有人见此，顿时不乐意了。
“哎哎哎，你们几个怎么还插队呢？没见我们都排队呢吗？”
大冬天的，在寒风里排队本就十分不爽了，此刻其他人定睛一瞧，也纷纷闹起来了。
“就是就是，掌柜也忒不厚道了，我可是代我家世子爷来买的。”
“你别急，我家主子还是侯爷呢。”
奇奇怪怪的胜负欲，在家奴之中燃了起来。
“我家主子是驸马！”
“我家还是国公爷呢，横什么？”
“......”
掌柜此时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安抚，“各位各位，这是我们东家的小姐们，并不是插队，是有事来找东家的。”
“各位稍安勿躁，我现在进去让人催一催，让伙计们动作快些。”
“请各位见谅。”
掌柜笑眯眯的，态度端得极低。
毕竟有句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一时间，大家都不好再说什么了，场面倒是都安静下来了。
许弦月温和一笑，“掌柜的，我瞧这冬日实在是太冷了，各位在外边排队都十分辛苦，你去吩咐伙计，给大家伙弄碗姜汤来，暖暖身子才是。”
掌柜连连点头，“大小姐说的是，属下马上去安排。”
说罢，他便招来一个伙计吩咐了一番。
伙计得了吩咐，忙活去了。
这下，众人彻底没怨气了。
掌柜恭敬将几人引入楼上专门留给东家的厢房。
一路上，人挤人，摩肩擦踵的，属实热闹。
许弦媛忍不住感叹，“没想到锦意斋内竟然这么多人，生意这般好。”
提及这个，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
“迢迢小姐设计的花神系列的头面和配饰当真是极新奇，巧妙。工匠按您的要求做出来，真是让人眼前一亮啊。”
“目前为止，我们锦意斋里，最为畅销的就是一整个系列的花神头面配饰。迢迢小姐为我们锦意斋赚了不少钱啊。”
说罢，他拿出个大匣子递给旁边的青黛，“这不，夫人觉得小姐实在是心思灵巧，为了感谢小姐，今后小姐卖给我们锦意斋的图纸，我们做出来后都送一套给小姐。”
江迢迢微微一愣，“不必，掌柜已经以一个合适的价格买下我的图纸了，与掌柜也合作很愉快，不会考虑与其他人合作了，之前谈好的条件我不会违背。”
顿了顿，她越发声音越发诚挚，“掌柜实在不必如此。”
知道她会错了意，掌柜摆了摆手，眼角都是笑出的褶皱。
“小姐误会了。就是见小姐如此诚挚，且给的图纸质量也好，卖出去的效果也出乎意料的好，夫人才会这般。”
“小姐不必推辞，除了卖您个好之外，夫人也想着今后您出门参加宴席的时候，能与许家其他小姐们一起用这些首饰头面装饰打扮，从而达到宣扬、吸引生意的目的。”
招了招手，旁边的小厮也拿出了三个盒子递给许家三位小姐身旁的丫鬟手上。
话说到这里，江迢迢再推辞也没意思了，痛快应下。
“多谢夫人美意，我出门参加宴会的时候会戴上这些首饰的。”
见她应下，掌柜微微松了口气。
收到螺钿首饰盒的另外三个许家姐妹，也皆是欢喜不已。
“二婶，真是大方啊。”
许弦月有些唏嘘，这位二婶对她们这些许家其他小辈也是真掏心掏肺了。只要许弦媛和许弦辰有的，其他几个小辈也有，真可谓是视若己出了。
掌柜微微一笑，“夫人也是想到回到京城了，怕小姐们没有时兴的首饰，被其他人京城贵女说闲话，融入不了她们。”
一旁好奇地翻开首饰盒查看的许弦萱不乐意了，哼哼了一声。
“融入不了就不融，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才不屑于与那些个迂腐的世家小姐说话呢。”
许弦媛也是点点头，“圈子不同，不硬融。我们姐妹几个自己待角落说话也是好的。”
刚回到厢房门口，就听到这小孩子气的话语，崔氏心中一叹，“今后你们的宴会应酬必然少不了的，你们既然去了，就是代表许家的体面。”
“总不能让人家说我们许家女孩连件像样的首饰也没，让人看轻，这样，你们往后找夫婿也不好找。”
说到这里，她又是一叹。
孩子长大了，很快就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
瞧见了自家母亲愁眉苦脸的模样，许弦媛抱着她的手臂撒娇，“娘，还早呢，我们都不急。”
崔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倒是没再说什么。
第89章 小有名气的云明山
近日，圣人下旨，封许家老爷子为太医署太医正，专门负责照顾病秧子皇子宸王的旨意如长了翅膀似的，不过一晚上，就在诺大的长安城传的沸沸扬扬。
一时间，原本相识的，不相识的勋贵世家纷纷来访。
探听消息的，叙旧情的，恭贺的络绎不绝。
许家一跃成为世家勋贵中炙手可热的世家。
能得到天子旨意，医治天子最珍爱的儿子，那是天大的殊荣和宠信，非一般人能得到的。
知道许家底细的，更是不敢轻视。
毕竟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一直不生病，求不到人家的门上。
连带着，许家的小辈们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被打听的明明白白。平阳大长公主府和广宁伯府就是众多打听消息的世家勋贵中的两家。
这不，那些个或是心思浮动的，或是曾经与许家交好的，或是与许家有姻亲关系的，已迫不及待地发出了请柬。
邀请参加宴会的帖子如雪花似的多，堆在了许府的门房处。
当然了，更多的还是在暗中观望的。
平阳大长公主府，金玉佛堂。
沉香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室内，雅致的熏炉正往外冒着热浪。
不远处，雕花椅上坐着圣上封了有一段时间的荣安郡主与郡马。而府中的实际掌权人，窦太主正一字一句地看着小厮去许家打听到的消息。
看完，她将纸张递给二人，眸色深深。
“许医正的医术了的，荣安身子一直好不了，不若去找许医正看看？”
荣安眼睛一亮，顿了片刻后，犹豫开口，“可是母亲，圣人下旨了，让许医正专门医治宸王，我若去求医，会不会不太好......”
窦太主斜睨了自家柔弱单纯的女儿，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怕个什么？那宸王一个臭小子又不会吃了你。”
“只是抽空给你看看而已，圣上又不是那般不通情理的人，想去就去。”
荣安捏着帕子，有些脸红，“那就听母亲的。”
广宁伯府，浮曲院。
听着丫鬟的禀报，少女眼角的妩媚散得一干二净，好好的一张美人脸，面容却越发狰狞，损了那几分好颜色。
“贱人，贱人！江迢迢这个贱人怎么阴魂不散！”
“还给她攀上了许家！”
屋外的婢女，听着里面噼里啪啦的响声，一时间都惶恐不已。
“世子呢？！”
室内气氛越发低下。
“我问你，世子呢？！”
江幼兰声音越发尖锐，“这才新婚多久？就总不见人！”
丫鬟瑟瑟，扑通一声跪下，“世子...世子在与友人喝酒......”
迎着世子夫人越发阴冷的神情，丫鬟硬着头皮，将地点吐露了出来。
“在胡姬酒肆喝酒。”
嘭的一声，桌子被狠狠一拍，“好他个吴盛，竟然这般胆大包天，去那等地方！”
“来人，备马车，本世子夫人要亲自去抓人！”
丫鬟吓得花容失色，苦苦哀求，“千万不能啊，世子夫人，这般不是当众下世子的面子吗？这样不仅惹来世子的厌恶，还丢了广宁伯府的颜面，您也落得个妒妇之名！”
“伯夫人正愁找不到名头寻您错处呢，还有，还有西院那边那些小贱蹄子也等着您倒霉呢。”
“夫人三思啊。”
一番话劝说下来，终究是劝住了人。
心腹丫鬟还来不及松一口气，又见她柳眉倒竖。
“好，我不去找他，但是，既然他不仁，那我也不义。去，找云大公子，我要见他。”
这回，丫鬟是真被吓哭了，连忙抱住江幼兰的腿阻止，“小姐，小姐三思啊。当今，你不好再见云公子的。”
“若是被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啊！”
关键时刻，蔡嬷嬷踏入了房内。
“世子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被这位很能唬人，地位极高的伯府嬷嬷一问，江幼兰瞬间蔫了。
怯懦地喊了声蔡嬷嬷，便不说话了。
蔡嬷嬷扫了眼室内的狼藉，叹了口气，“世子夫人何必轻举妄动？听说您父亲和母亲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有什么事不妨等夫人回来了再说？”
“再说了，您受了委屈，老夫人和佩儿小姐能坐视不理吗？”
“您要给她们一点时间处理，给您讨回公道不是？”
好说歹说，江幼兰才打消了念头。
而府内这些事情自然瞒不过手段颇高，叱咤几十年后宅争斗的广宁伯府的老夫人。
听着嬷嬷的禀报，老夫人揉着额头，叹息了一声，“真是生了作孽啊，来了这两个冤家。兰儿性子竟然比佩儿还烈。”
见她一脸疲惫的模样，嬷嬷连忙安慰。
“老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您何必操那么多心？小心身子，况且这些年，你也算对得起佩儿小姐和小小姐的了。”
曲江池畔，芙蓉园。
华灯初上，红楼画阁，卷上珠帘，衣香鬓影 ，觥筹交错。
宴席刚开，许多应二皇子邀而来的青年才俊，意气书生，或高谈阔论，或豪迈作诗，或与人攀谈，如个花孔雀般展示自己，好不热闹。
提前入京准备春闱的公子书生们，无不在向人推销自己的诗作和文章，以期给权贵之人留下一个印象。
这是难得的，众考生心照不宣的，结交考官与位高权重之人的好机会，没有考生会想错过。而权贵们也在抓紧时间，好生挑选些好苗子，纳到自己门下，扩大自己势力。
云明山，这个青州解元，无疑是热门权贵观察的重点之一。
此刻，他正在与相熟之人，谈笑风生。
江迢迢望着远处含笑公子，目光闪烁。
是的，她也来了。
这种宴会，能参加的基本上都是青年才俊，德才兼备，有权有势的世家公子。自然也吸引了许多夫人小姐的注意。
这不，京城中一些家中有适龄待嫁的小姐的，也在邀请之列。
重回京城的许家，这些日子炙手可热。
而许家大小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自然的就在邀请之列了。
许弦辰和姐妹几个，自然也看到了云明山，不由瘪瘪嘴。
”真是虚伪，阴魂不散。“
“故作姿态，令人作呕。”
这说的谁，大家心照不宣。
许弦月咳嗽了一声，装作没有听到。
眼尖，瞧见云明山跟一位身穿红袍的人说着什么的许弦萱心中不爽，“那谁在做什么？贿赂考官吗？”
第90章 公平二字，谈何容易？
来之前，做过功课的许弦星偷偷挺挺胸脯，耐心为几个弟弟妹妹解释。
“云明山这是想结识有钱有势之人，帮他行卷呢。”
感受到几位弟弟妹妹求知的目光，少年眉飞色舞，继续科普。
“所谓行卷，就是科举考试之前，把你以前的作品送给权贵重臣，让他们帮忙宣传，造势。”
“帮忙行卷之人选择越有权势的越好，他们会通过自己的关系网，把你的作品集转交给礼部侍郎。若是礼部侍郎觉得你不错，试卷也答的不错，那基本就有戏了。”
听到这里，众人都已了然。
只是，每个人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些膈应。
他们这几个都是学医的，日后行医也根本不用做结交权贵的事情。行医救人，不靠名声吸引人，也不靠文章写的多么华丽，都是凭的真本事说话。
毕竟，有名声，没实力，或者有人脉，没实力，都救不了人。
顿时，弦萱就有些不满，“这不就是舞弊吗？这不就对寒门学子，没途径认识权贵的人不公平吗？”
许弦月眉目微动，“这不算舞弊。只能算科考流程中的一种一个看起来不起眼，却十分关键的环节罢了。”
“这行卷，有，不一定行；没有，一定不行。”
望着笑容越发真切的云明山，江迢迢眉梢微冷，“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科举流程就是这样走的，这个流程走了上百年了，可是就是没有人敢轻易提出这样不对，或者提出来了，根本改变不了一点。”
“没有权贵会怜惜那些被迫承受不平之人，更不愿意分哪怕只是一点的利益给寒门平民。”
“他们只会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想办法扩展自己的势力。哪里会允许有人断了这条便利自己敛财、扩展势力的路？”
“而门阀大族的势力会随着发展，越来越大，利益牵扯越来越多，也越发难以动摇世家大族的根本。”
“可笑吧，你不作权贵门阀的狗，替他们卖命敛财，你就没机会往上爬。”
“越是底层之人，越发出不了头，翻不了身。”
“而那所谓的天子门生，不过是权贵的一条狗罢了。”
“这天下，没有比公平二字更可笑的了。”
“就连公平二字，也不过只是创造出来，安抚那些承受不平、剥削之人，给他们些微弱的希望，让他们继续为稳定皇朝统治，替世家门阀卖命的说辞罢了。”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十分沉重。
弦萱觉得自己心中堵了一团棉花，不上不下的，十分难受。
就连一向情绪波动不大的许弦辰，此刻心中也是十分不好受，有种浑身都提不起力气的感觉。
不远处，靡靡之音还在响起，年轻的世家公子正与大权在握的勋贵，相谈甚欢。
公平二字，谈何容易？
同样准备春闱的考生。
有人在冬日寒风中四处奔波，为病重的母亲寻找良方；有人在靡靡之音中与权臣定好了春闱的名次。
很多时候，很多事，除了让人觉得无力，还是让人觉得无力。
在云明山不远处，一扎着高高马尾，抱着剑的少年正百无聊赖，四处张望。
是许久不见的云钦山。
察觉到注视着这边的视线，少年一脸惊喜，笑得明媚，悄悄用手招了招。
见状，小姑娘眼睛微弯，含笑着点了点头。
一阵风起，发髻上绑着的红色的飘带随着风，摇曳飞舞。
遥遥望着对岸被簇拥在中间，笑如星河般璀璨的小姑娘，曲江池畔迎风而立的少年，蓦地扶住扑通一声，剧烈跳动的心。
察觉到他的动作，旁边的小厮神色一紧，“三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
被称作“三公子”的少年只露出一个温润的笑容，缓缓摇了摇头，道了一声无事。
等他再望向对岸时，人已经不在了。
不知为何，他的心中一下子，空落落了起来。
此后，惊鸿一瞥，常驻心间。
冷风一吹，送来远处的奢靡之音。
“钦山，许久不见。”
江迢迢悄声打量着抱着剑的少年，欣慰一笑。
许久不见的弟弟，此刻身姿挺拔，抱着剑，颇有种少年侠客的意气。
“嗯，长高了，也壮实了。”
面对玩伴的夸赞，云钦山不好意思挠挠头，“许久不见，姐姐也长高了，更好看了！”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云钦山压低声音，“姐姐，我哥和江大小姐有猫腻。”
小姑娘微微挑眉，意料之中。
当下，云钦山把之前入京，两家同行的事情说了一遍。
“有一日，一大早的，我见大哥从江大小姐房间方向走出来，十分奇怪。后面，我又细细观察了他们二人，发现江大小姐似乎对大哥有些亲昵过头了。”
江迢迢冷然一笑，“原来，他们这么早就勾搭到一起了。”
！！！
云钦山大惊，半晌回不过神来，“这？！”
她深深看了尚且稚嫩的少年一眼，半晌，动了动唇瓣。
“钦山，我知道云家是你的家族，你的根，供养你的地方，你对它有感情，有归属感，很难割舍。但是，这个家已经烂透了，甚至，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烂。”
她说的话越发含糊，“或许，做过很多伤天害理，出卖国家的事情...若有可能，我希望你不要跟着这艘漏水的船一起往下沉。”
云钦山嘴角微动，许久，都说不出一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个聪明人，会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若有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江迢迢深吸一口，“无论如何，我也会护你周全。”
上一世，你为了护我周全而丢了性命，众叛亲离。这一世，换我护你周全。
说完，她也不再多留，转身带着天水离去。
原本满身意气的少年，望着少女离开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远处的灯盏明亮，貌美的歌女正弹着箜篌。
稍显冷清的角落，许家一众人耐心等着，见小姑娘说完了话朝这边走，纷纷迎了上来。
按捺不住好奇，许弦萱问出了口，“呦呦，你跟他说了啥啊？”
小姑娘侧脸莹润，神秘一笑，“他跟我说，现在这个宴会上，大出风头的云大公子，可是还和广宁伯府世子夫人纠缠不清呢。”
！！！
这么劲爆！
许弦月眉梢一扬，心中也是惊讶不已。
一向稳重的许弦星面色涨红，半晌，才从喉咙里憋出几个字，“有辱斯文。”
哈哈哈哈哈哈！
年纪最小的许弦萱笑得直不起腰，“天哪，这广宁伯府的世子爷，知道，他被戴了绿帽吗？”
说完，她咧着大白牙，指了指头顶。
“天哪，真是无毒不丈夫啊，先是世子爷给云大公子戴绿帽，现在轮到了云大公子给世子爷戴绿帽。”
“哈哈哈哈哈哈，云明山真的太毒了！”
第91章 二皇子的注意
时间差不多了，有内侍来通知众人入宴。
虽然大周风气开放，不如某些朝代，过于讲究男女大防，但稳妥起见，宴会还是分了男女席。
奢华的大殿内，铺设着精美的地毡，四周墙壁上挂着雅致的山水画。
角落里，则是巨大的熏炉。
走入殿内，一阵暖风扑面而来，让人觉着似乎是进入了明媚的春日。
说说笑笑间，一行人各自入了席。
一些相熟的世家小姐，见到彼此，便打了招呼，说起了自己所知的新鲜事。
或是凑着脑袋捂嘴笑，或含羞带怯，看向对面的男席，或是目不斜视，另有目标。
对面的男席上，一众青年才俊也越发的故作姿态，恨不得吸引到所有世家小姐的目光。
醉翁之意不在酒。
许弦萱有些受不了这种氛围，忍不住嘶了一声，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悄声扫了一圈，江迢迢掩下眸中的若有所思。
刚才在园子中逛的时候看到的一些大人物倒是没有再出现了。想必是安排在了其他地方或者是离开了。
达到了目的，自然没有必要继续待下去了。
虽然都是些好苗子，但在春闱结束之前，一切都是未知的，变数极大。
并不值得，他们花费过多的心思。
况且，类似这些宴会，还有很多。
反而待太久了，会落得个结党营私的名头，到时候被御史弹劾可就不美了。
正想说什么时，主办这场宴会之人出现了。
“二皇子到。”
众人纷纷噤声，恭敬行礼。
“参见殿下。”
没有人敢抬头。只能凭借余光，看到一双锦靴和一角锦袍，从眼前闪过。
众人越发屏息敛气，不敢出声。
一道含笑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免礼。”
“大家不必拘束，这次办的宴会本就是与大家同乐，过于拘谨反而不美了。”
殿内的气氛这才好上许多。
不一会，众人都窃窃私语起来，倒是恢复了几分热闹。
“二皇子性格真好呀，不愧是传闻中众皇子中脾气最好的皇子呢。”
一小姐含羞带怯地悄悄看了眼在首座上端坐的俊美男子。
只一眼，便觉得一颗心都要扑通扑通跳出心口似的。
要得到二皇子的青睐......
那小姐越发羞红了脸。
同行的小姐也是连连点头，“二皇子这样在高位的，还能这般温和，实属不易。不像那个宸王，那般脾气恶劣，对人也是格外的粗鲁。”
旁观了全过程的江迢迢，“......”
心中忍不住呵呵一声。
众皇子中第一个死的就是这位二皇子。
最后的赢家反而是你口中批判的宸王。
你这样踩一捧一，是真茅厕里打灯笼——找死啊。
想到自己不远处就藏着两个宸王的暗卫。
江迢迢默默给她点了根蜡。
二皇子含笑看着底下的情况，缓缓地拿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
男席中，有些第一次见到天皇贵胄，龙子凤孙的青年才俊当下激动不已，对二皇子这般亲和的脾性也是推崇不已。
“二皇子，真不愧是龙子风孙，这般的好相貌就罢了，还有这般好脾气，君子也。”
云明山心中也是一派激荡。
这般的德行美好的皇子，愿意追随的人才怕是不少。
若是跟着二皇子......
江迢迢抬眸一扫，见到云明山那副像打了鸡血一般斗志昂扬的模样，心中一派清明。
想来，这人是想攀上二皇子了。
只是，有些痴心妄想了。
以二皇子的胃口，一个区区的青州解元，还不足以吸引二皇子的目光呢。
除非，春闱得了个不错的名次，再加上云府的兵权，才有几分可能。
而上辈子，云明山的名次...貌似还不错？
想到这里，江迢迢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上辈子不错，可不代表，这辈子不错啊。
察觉到一道不善的视线，云明山端起酒杯的动作一顿，转眸，望向来处。
！！！
江迢迢！
她怎么会在这里？！
脑海中，蓦地闪过一个片段。
“最近炙手可热的许家，正是从青州来到。”
他接过小厮递来的书信，微微一笑，“那可真是巧了。”
说罢，他便将之抛掷脑后了。
没想到。
没想到，这许家竟然就是那个许氏医馆的许家！
当初想着，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家。
这下糟糕了！
饶有兴趣地看着对面云明山的脸色大变。
江迢迢都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了。
许家姐妹们一愣，放下筷子，看向江迢迢。
“呦呦怎么了？”
一时间手痒痒的，许弦月忍不住捏了捏小姑娘笑得通红的粉嫩脸颊。
脸颊被捏，小姑娘也没有反抗，反而黑色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靠近三人，“估计是云明山见到我们了，想起之前他做的好事，现在慌了。”
“你们瞧，他那个脸色，难看的。”
许弦萱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闻言马上顺着小姑娘说的看过去。
果不其然，看到的就是一张气得铁青的脸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下，许弦萱和许弦媛也笑作一团。
云明山脸色更差了。
旁边一新认识的公子奇特地打量着云明山的脸色，“云兄，你这是怎么啦？是哪里不舒服吗？”
！！！
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可不能给周围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云明山连忙收敛情绪，只是笑容仍然有些勉强，“无事无事，突然心口有些不舒服，现在缓过来了。”
噢了一声，那位公子转过头来，继续与其他公子谈论《春秋左传》。
“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话你怎么看？”
另外一人回答，“这是郑庄公回答他的大臣请求攻击他的弟弟共叔段的话。郑庄公认为弟弟共叔段经常做坏事，背着自己暗地里招买暴力之徒，妄图推翻自己的统治，违背道义，但根本用不着自己进攻，他就会自己完蛋。古时也有“多行无礼，必自及也”的话，实际上都是劝人要修养道德、崇敬仁义、讲究礼教、以德为本，这样才能长存于天地自然中。”
多行不义必自毙？！
听到这句话，云明山什么也听不进去了，脑海中只剩下这句话，脸色也越发的难看。
因着听到一阵笑声，二皇子薛南洲抬眸，循着声音来处望去。
！！！
他瞳孔一缩。
那个小姑娘！
不过一瞬，他掩下心中的惊骇，招来旁边候着的内侍，低声吩咐了几句。
内侍笑意不减，含笑应声而去。
这一小插曲，谁也没注意到。
但这不包括暗中看着江迢迢的燕七燕八二人。
对视一眼，燕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芙蓉园内。
第92章 云明山，不死不休
一场宴会，倒是无波无澜地度过了。
宾客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殿内，人走茶凉。
案桌上，一片狼藉，奴仆们悄无声息地收拾着场地。
殿外，寒风凛冽。
从温暖的室内出来，一行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纷纷裹紧身上的衣物。
芙蓉园的门口，灯光忽明忽暗，许家众人便见云明山等在不远处。
？？？
这人怎么回事，在这蹲他们？
许家小辈们暗自警惕。
果不其然，下一刻，云明山便朝几人走近，面带温润笑意，缓缓开口。
“不知，江妹妹可否，借一步说话？”
！！！
这人绝对不安好心。
许弦月几人都目担忧地看向软软糯糯的小姑娘。
出人意料的，江迢迢眼睛微微眯起，冷笑一声，“我不觉得， 我们有什么好聊的。”
闻言，云明山面上的温和面具有一丝皲裂。
强压下心中的火气，他笑得越发温和，“江妹妹此言差矣。怎么说，我们也曾差点成了夫妻不是？”
“不念这点情面，我也算是看着你从牙牙学语，到如今的伶俐模样，一点情分也不念，未免有些冷情冷血了。”
小姑娘嘴边的笑意越发嘲讽，“与你差点成为夫妻的，可不是我呀，是广宁伯府世子夫人呢。云大公子可别污蔑我，坏我名节啊。”
“噢，差点忘了，你也不是第一次这般干了。”
说着，她轻蔑打量了他一眼，“况且，我不认为，与一个一心想着毁掉自己的人有什么好说的。”
“我们还有事，就不与云大公子叙旧了，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江迢迢就拉着许弦月的手要离开。
来来往往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奇异，停下了脚步，大有看热闹的架势。
连忙将人拦住，云明山越发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江迢迢，你这般，闹得两败俱伤何必呢？我这次是真心与你消解之前的恩怨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你何必做得如此之绝？”
“俗话说的好，做人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日后，未必就没有你求我的时候！”
江迢迢神色一冷，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既然这般，那这次干脆一下子都说清楚好了，避免你今后抱着什么侥幸。”
“云大公子，自从你打算害我、毁掉我的时候，我们之间的恩怨就解不了，除非，我死或者你死。”
“还有，你与吴氏和江幼兰那般自私自利的人有什么区别？无非都是看我是个孤女，无人撑腰，放心大胆地欺我辱我罢了。你们这种人，根本就是人渣，毫无同情心可言。”
“现在装什么假惺惺？不过是看我有人撑腰了，有人庇护了，你不得不一时低头罢了。”
“曾经，我一个孤女，与你无冤无仇，平日里对你也是多加尊敬。你尚且如此狠心，根本不顾往日的兄妹之情，执意想要毁我名节，毁掉我这个甚至一辈子才将将开始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为了你那给你戴了绿帽子的未婚妻让路，助她攀长安的高枝！”
“你这么深情，这般爱戴绿帽子，怎么？没继续去当她的入幕之宾，裙下之臣吗？”
“怎么，又在怪我让你们有情人没有终成眷侣？你不忍心怪你那给你戴绿帽、悔婚的未婚妻，就怪我这个什么也没做的小丫头片子？”
“果不其然，懦夫只会抽刀向更弱者。”
“我何其无辜？！”
“错就错在我太过弱小，错就错在我是一个孤女，无法报复你们，只能任由你们所迫害！”
“若我今后无了庇护，让你逮住机会，你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我置之死地。”
她唇瓣微掀，“都是千年的狐狸，你装什么装？”
“我们之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不死不休。”
说完，江迢迢利落带着许家人离开。
半晌，许弦萱犹如云里梦里，狠狠地对江迢迢竖了个大拇指，“天哪，呦呦好厉害，好帅，怼的那个云明山哑口无言。”
“我要向你学习！”
许弦月瞪了她一眼，心疼地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手，“呦呦别怕，我们都站在你这边。”
“呦呦不是孤女，呦呦有我们呢。”
一向少言的许弦媛，轻轻叹了口气，也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
心中微暖，江迢迢朝几人露出了个乖巧的笑容，“谢谢大家。”
一行人坐上马车，哒哒哒而去。
此时，车内气氛倒是比宴会中的要好上许多。
可想而知，这宴会有多么无趣且压抑了。
这本来就是为青年才俊准备的，毕竟不是他们的主场。只是二皇子的请柬，实在不好推辞，许家小辈们这才来走这一遭。
见到一派靡靡之音和装模做样，矫揉造作的公子，一行人都觉得有些倒胃口。
许弦萱忍不住抱怨，“说什么让大姐姐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入眼的青年才俊，我看真不靠谱。”
说着说着，她掰着指头开始数落，“一个两个的，那副殷勤讨好穿着官袍的权贵的模样，让我想到了流着口水盯着肉包子的狗。仿佛给个肉包子，让他们做什么就做什么。”
“真是倒胃口。”
“一点骨气都没有，还什么文人风骨，难不成就是这般？”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我们大姐姐？！”
“还有，宴会上，一个两个的，都是一派轻浮之风。规矩还多，看着那些人相互抛媚眼，看着都烦了。”
许弦月瞥了一眼愤愤不平的小妹妹，有些好笑，“好了好了，别气了，只是来走个过场罢了，不会真在里边选。”
说说笑笑间，马车在知味楼前停下。
知味楼，长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其中的炙鹅鸭被称为长安一绝，绝不能错过的美味佳肴。
考虑到宴席上，大家都没怎么吃饱。而如今，几个弟弟妹妹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于是乎，许弦月当下拍板，带几个弟弟妹妹来加个餐。
门口候着的伙计见到马车在门口停下，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来。
“几位小姐公子好，不知几位呢？”
“六位，来个包厢吧。”
伙计连连应声，带着人往里而去。
一楼大堂，宾客满座，推杯换盏，好生热闹。
瞧着大堂的喧闹情况，许弦萱忍不住咂舌，“没想到，这个时辰了，人还这般多。”
伙计与有荣焉，“这是不算什么，直到宵禁前，还有家仆过来买下酒菜回去当夜宵吃的呢。”
“其中啊，最为畅销的就是我们家的炙鹅鸭。”
第93章 姚香泛的异样
谈及美食，许弦辰话多了不少。
“我知道，这知味楼的一绝炙鹅鸭，是前朝的张易之所创制。滋味特别鲜美。”
“据说，这张易之因受宣武太后宠爱，被任命为控鹤监，其弟张昌宗为秘书监。此后，兄弟竞相豪侈。”
“张易之特制一种大铁笼，将鹅或鸭关于笼内，笼中放一大盆木炭火，又在紧靠铁笼四壁的外面，放着盛有酱醋及各种调味汁的铜盆。”
伙计听着，笑意盈盈的接下去，“这位小公子说的不错，这鹅、鸭起初被火烘烤得既热又渴，不停地环绕铁笼走动，拼命地饮铜盆里的调味汁。时间一长，鹅、鸭被火烤得羽毛尽落而死，等到肉色变赤，就成了明火暗味烤活鹅鸭。”
“此后啊，这‘炙鹅鸭’就成为了长安城的一绝。”
“要数哪家的最好吃，那必然是我们知味楼的，最为正宗美味。”
转眼间，厢房到了。
江迢迢眨了眨眼，看着远处的一个熟悉的身影，没有急着进去。
“呦呦？”
察觉到她的异样，许弦月停了下来。
“弦月姐姐，我看到一个认识的小姐，过去打个招呼，很快就回来。”
来不及多说什么，江迢迢带着天水朝着人影而去了。
见状，许弦月只好带着弟弟妹妹们先进了厢房。
“香泛姐姐？”
灯笼高挂的廊道内，一声疑惑，将伤感破坏殆尽。
姚香泛转身，见是江迢迢，心中一喜，胡乱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江妹妹！”
“你怎会在此？”
“哎哟，瞧我这记性，你是跟着你师父来长安了罢？”
小姑娘笑着点点头，“香泛姐姐，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斟酌了一下，她提议，“若是没有别的事情，不如坐下慢慢聊？我与我姐姐哥哥们正打算品一品这知味楼的炙鹅鸭呢。”
姚香泛一愣，心中有些踌躇，“会不会不方便？”
小姑娘眨了眨水灵灵的眼眸，满脸无害，“不会呀，除了大姐姐与你一般大，其他的哥哥姐姐都与我年岁差不多。”
“大家人都很好哒，你来，他们一定很高兴。”
姚香泛瞧着小姑娘浑身都释放着善意的无害模样，心中一软，便应了下来。
厢房中，墙壁上的山水画意境深远，近处的蜡烛正燃得热烈。
灯火明亮，气氛融洽。
正讨论的起劲的许家小辈们听到门口的声响，纷纷一顿，转头往门口望去。
？？？
这谁？
小辈中的‘大家长’许弦月立即反应过来，露出和善的微笑，“呦呦，这是你刚才说的朋友吗？”
江迢迢微微点头，将人介绍给许家人，“这是之前我和云明枝马车相撞，替我说话的那位好心小姐，姓姚，之前我跟你们说过哒。”
众人顿时了然，面上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姚小姐好。”
“多谢姚小姐对我们家呦呦的关照。”
“谢谢姚小姐。”
许家人七嘴八舌地道谢，弄得姚香泛面色一红，连连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江迢迢眼眸一转，“弦月姐姐，姚姐姐跟我们一起吃饭，可以吗？”
“自然自然，我们还没好好感谢姚小姐上次照顾呦呦的事情呢。”
许弦乐自然没有问题，当下让人多添了一副碗筷，细致体贴极了，“不知姚小姐，可否有什么忌口的或者喜好？看看有没有要添加的菜肴？”
姚香泛红着脸摆摆手，“这样就很好了。”
看出姚香泛是个腼腆的性子，众人倒也没有勉强，体贴地减少对她的关注，继续前面的话题。
“姚姐姐，你最近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我瞧你好像有些不开心。”
小姑娘眨巴着关切的眼睛，望着她，轻声问起。
这样的神情，看的姚香泛一阵心软，但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什么。
江迢迢神色越发认真，“姚姐姐可是信不过我？”
“之前我说过的，若遇到难处需要帮忙，可以跟我说的。”
顿了顿，她又道：“就算我帮不上忙，听你说说，给你想想办法也是好的呀。”
沉默片刻，姚香泛还是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姚香泛之前与母亲宣平侯夫人卢氏回京后，却得知侯府老夫人已经为姚香泛定下了亲事。原本就不对付的老夫人和侯夫人当下就闹得不可开交。
侯夫人带着女儿离京前，原本已经有了好的人选，想着回京就将亲事定下，没想到被拎不清的婆母先行一步，胡乱将自己宝贝女儿订给了其他人。
当下卢氏便要退婚。
可是对方偏偏来头也不小，哪里是那么好退的。
更何况，这亲事还是宋国公府的老夫人做的媒，侯府的老夫人巴不得把自个不喜欢的孙女送出去，讨好宋国公府呢。
这不，闹了好几场下来，宣平侯不敢得罪宋国公府，便直接拍板，亲事无可更改。
卢氏不愿意，派人去调查那人，可打听到的消息都是此人性格乖戾，喜好虐妻虐妾，好几个妻妾都被虐打而死。
心里更是忧愁。
姚香泛一个弱女子，更是眼看着火坑，却毫无办法。
这一次，刚好丫鬟打听到消息，说是那人今夜在知味楼与朋友饮酒，这才来带人过来查看，想要劝说对方退婚。
可是，她在门口观察片刻，终究是没勇气踏进门。
之后她就被江迢迢喊住了。
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众人都久久未出声。
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许弦萱猛地一拍桌子，气愤的脸都红了，“这人真该死！”
“为什么就这般虐杀作贱自己的妻妾！官府不管管吗？”
江迢迢眸光幽幽，“女子地位低下，说个不好听的，嫁了人就相当于人家的财物。你会管人家会不会心血来潮撕碎银票玩玩吗？”
一番话说的几个小辈都哑口无言。
“那难道就这样看姚姐姐跳火坑吗？”
许弦萱气地狠了，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场，压着那人答应退亲。
许弦月摸摸还在气恼的许弦萱的脑袋，以示安抚，“自然不能。”
几个弟弟妹妹都眼睛一亮，纷纷看向她，“大姐姐，你有什么主意吗？”
“大姐姐，你最聪慧了，快想想办法。”
见江迢迢也眼睛亮亮的看着她，许弦月叹了一声，“说难也不难，只是，最大的阻碍还是给二人定下亲事的长辈。”
“侯府老夫人与宋国公府。”
“况且，这事想必是早有预谋，且想也是明白侯夫人不会同意，所以才会趁着姚小姐和母亲外出的时候仓促定下。”
姚香泛含泪点头，“正是这个理。”
上一辈子，青黛轻声说着姚香泛惨死的画面，似乎还历历在目。
沉默片刻，江迢迢似是不知般开口，“不知定下的是谁？”
第94章 曾经的皇族高氏
“高家，高训。”
闻言，青黛倒吸一口冷气，“是那个禽兽王朝北齐的皇族高氏的后代！”
许家几个小辈有些迷迷糊糊，不知青黛为何反应这般大。
倒是许弦月瞧了一眼江迢迢，若有所思。
见他们不懂，青黛瞧了眼江迢迢，见她没有反对，便将自己所知的和盘托出。
“大约两百多年前，有一个混乱的时代。那个时代国家混战，大大小小的世家割裂地盘，称王称帝。”
“其中一个，便是北齐，皇族正是高氏。”
“听说这高氏一家人都是疯子，淫乱还爱杀人，各种手段虐杀大臣，抢人妻等等，有悖人伦的事情数不胜数。堪称是禽兽王朝。”
“真是一个比一个疯，但是一个也比一个俊美。”
“后人常戏说，高氏没有一个正常人，估计是祖先们太荒唐，受了诅咒，此后后辈也多是疯子。”
“时代变迁，高氏嫡系被前朝皇帝所灭，但旁支还留存了下来，发展成了势力强横的世家，听说族人个个也是美人，美男。”
一番介绍下来，众人都瞠目结舌。
半晌，许弦辰才憋出一句，“好禽兽啊。”
三观破裂，不过如此。
“那姚姐姐更不能嫁了！前车之鉴啊，那高训这明显继承了他的先祖的疯狂。这不是去送死吗？！”
“那侯府老夫人也是的，怎么会让自己孙女去跳火坑啊。”
蓦地，许弦月用力踢了说的起劲的许弦萱一脚。
？？？
对视上自家姐姐的暗含警告的眸子，福至心灵，她僵硬着转头看向姚香泛。
果然，入目是一张含泪的美人脸。
一瞬间，许弦萱觉得自己真的该死。
真的。
半夜醒来，她都忍不住抽自己两巴掌。
真是说话往人家心窝子戳。
蔫蔫地，她闭上了嘴。
“高家势力强，这些年，高氏女子以美貌着称，与其他世家联姻的也不在少数。就算不是姚姐姐，这人一直在，就一直会有像姚姐姐这般的无辜女子被迫嫁过去，而后被虐待致死。”
“要么不动手，要么就要斩草除根。”
“且，要一击必中，否则后患无穷。”
许弦月讶然看了眼说出这番话的小姑娘。
似乎是没料到，她这般的，杀伐果断。
“呦呦说的不错，这也与我所想的不谋而合。只是，要做就要做的干净，不留痕迹。想这般，恐怕是很难。要全身而退，最好是，走官府的路子。”
江迢迢与许弦月对视一眼，顿时了然对方的想法，不由微微一笑。
“姚姐姐，你且放心，这些日子不要出门，也不要轻举妄动，尤其是侯夫人。我们已经有了主意，听我们安排就是。”
正神思不属，心中一片慌乱的姚香泛一愣，听着这番话犹如梦中。
怎么就，聊着聊着就有了主意了？
见她目露犹疑，小姑娘露出了一脸无害的笑容，“姐姐不相信我，也要相信弦月姐姐呀，没有她出马还办不到的事情，人称青州小诸葛呢，你放心好了。”
“只是，这件事别跟别人说噢。”
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姚香泛点点头，最终应了下来。
旁观小姑娘借着她的名头忽悠人的许弦月不由摇头一笑，倒是没有拆穿她。
事情聊完，一顿饭吃的还算畅快。
回府路上。
“我倒是不知，何时我被称为了青州小诸葛呢？”
许弦月忍不住逗逗小姑娘。
江迢迢眼珠子滴溜一转，讨好抱住许弦月的胳膊撒娇，“我称的呀，在我心里弦月姐姐就是十分聪慧，堪比诸葛呀。”
旁边因为愧疚安静了许久的许弦萱好奇心又上来了。
“姐姐，你和呦呦想到了什么法子啊？”
许弦媛连忙将人拉住，“事以密成这个道理不知道啊？你这大嘴巴的，别坏了姐姐的事情。到时候事情结束了不就知道了？”
见江迢迢和许弦月都没有解释的意思，许弦萱蔫蔫应下。
宸王府，灯火通明。
装横奢华的室内，喝着许老爷子端来的苦药，宸王气息低沉。
许老爷子也是无奈，“殿下，良药苦口利于病。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加过多的甘草会有损药效，想要早日好起来，这是避免不了了。”
半晌，宸王才哼了一声，一口闷下苦药，扔了一颗蜜饯到满是苦味的嘴里。
噢，这蜜饯还是从江迢迢那抢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老是要抢人家小姑娘的东西，宸王耸耸肩表示，人家的东西就是要好吃上一些。
捏了捏那小巧的香包，俊美不似凡人的少年抬眸看向角落。
角落中，燕七和燕六正与摆满了稀罕物件的博古架排排站，大气都不敢喘。
感受到主子的目光，燕六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战。
下一瞬，他毫不犹豫地将旁边的燕七推了出去。
！！！
我去！
燕六你不当人！
一晚上来来回回好几趟，跑得比耕田的牛还累的燕六暗暗呼了一口气，顶着一道压迫性极强的目光上前，将今日江迢迢遇到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敲了敲描金汝窑瓷碗，少年神色晦暗不明。
当当当~
这跟那催命的声音有点像。
燕六暗暗想着，看来有人要倒霉了。
尤其是盯上江小姐的二皇子，以及那个要与江小姐不死不休的云明山。
“让罗伯明天带人在后院中弄个秋千。”
“记得弄结实点，不然不够那小丫头造的。”
“记得在围墙周围种些树。”
？？？
搞了半天，就这？
他们都准备好这位爷要搞事了，结果就这？
等等，小丫头？
燕六和燕七对视一眼，还有哪个小丫头！
江小姐啊！
搞半天，他这是在想怎么讨人家欢心？
那干嘛一脸要杀人的阴恻恻表情，不知道很吓人吗？
宸王眼眸一转，见燕七燕六一脸失望，顿时笑得危险，“怎么？有意见？”
！！！
他们哪里敢？
“没有没有，我们马上去。”
说罢，燕六连忙拉着燕七出了门，找罗管家去了。
罗伯，就是宸王府的老管家，年纪大，资格老，性情和蔼能力强。
听完燕六的转述，罗管家也是一头雾水，到底没有多问，应了下来。
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什么时候竟然爱上玩秋千了？
还有，为什么要在院墙周围种上树？
大冬天的，这秋千也不好玩啊。
第95章 先发制人
月华如水，照到人的脸上，似是轻轻铺上了一层白腻的脂粉。
面容长开了些许的小姑娘坐在窗前，望着高悬在半空中的圆月，半晌无言。
瞧着单薄的背影，青黛上前将狐裘披到她的身上，“小姐，天冷，不如早些歇息？”
江迢迢摇了摇头，反而吩咐了起来，“将豆绿叫过来吧。”
青黛噢了一声，出门去将人叫了进来。
“小姐，有什么事情吩咐吗？”
豆绿来得很快。
“明日，你去找萧木哥，让他把云明山在青州做的好事都大肆宣扬一下，再让他去查一下高氏高训的把柄。”
“着重查一下遭奸人命，强抢良家妇女，虐杀少女，以及强抢良田的事情。最好是找到直接证据，能够将他的罪定死。”
“争取一击必中，绝无翻身的可能。”
“还有，高训之前被虐杀而死的妻妾也得查，查的时候小心点，别被人盯上了。”
豆绿应下便离开了。
上一辈子她可是听闻这高家，被查出了好多事啊。
就是不知道，现在已经做了多少了？
不过，想来以高氏一门疯子的尿性来看，绝不会少。
就看谁能高一筹，先拿到证据或者销毁证据了。
不过，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倒是一点也不担心。
一夜好梦。
天色微亮，裴宅此刻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
穿着厚衣袍的青年正殷勤拿着扫帚扫掉半夜下的雪。
刚起床，慢悠悠打了个哈欠的陈眠打开房门，看着整洁的院子，一时哑然。
“裴兄，你怎的这么早起床？”
青年拘谨地擦了擦手，“今日不是小姐和她师父要来吗？我这，早做准备。”
陈眠一愣，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自从他两日前去许府回来，将小姐的吩咐说了一遍后，裴兄就跟打了鸡血一般，一日比一日激动。
准备这个准备哪个，生怕小姐来了会嫌弃。
他看的无奈，只好劝他，小姐不是那般的人。
小姐以前粗茶淡饭都吃过不少，不会在意这些。但是这位不信呐，还非得狠下心，将自己抄书得来的钱拿去买了那一点好茶叶。
这不，天刚亮，又是准备这个准备那个的。
“小姐没这么早来的，裴兄你先歇一会，不打紧。”
陈眠看不下去了，将刚进厨房准备烧水的人拉了出来。
裴行居抿了抿唇，“陈兄，你就让我做吧。本就素不相识，小姐的恩情，我实难以为报，当牛做马也是不够的，现在我人微言轻，只能先这般，给出我最好的，以表感激之心。”
话语刚落，门口就响起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两人皆是一愣。
“有人在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裴行居心中不由一提，三步并作两步，动作急切地将门打开。
落了雪的门外，站着一位白发鹤颜的慈蔼老者，旁边提着箱子的是一十岁上下的小姑娘，机灵可爱，十分讨喜。
他一愣，目光询问地转头看向陈眠。
不明所以地跟着到门前的陈眠定睛一瞧，失声开口，“老太爷，小姐，怎么这么早来？快快快，里边请。”
说话间，二人踏进宅内，陈眠快速将门关上，引着二人到了待客的厢房。
屋内干干净净，东西也是摆放的井然有序。
看得出来，这的主人是个勤快，爱干净的人。
老者抚着洁白的胡须，目露歉意，温声解释，“晚些有点事情，所以早些过来了，唐突上门，实在不好意思。”
裴行居连连摆手，“哪里的话，您愿意来给家母看看，在下已经感激不尽了。”
“您和小姐先坐着，我去伺候家母起身。”
说罢，人恭敬做了个揖，便往正房而去。
许老爷子看着人离去的背影，复瞥了进门后就默不作声的小姑娘一眼，夸赞道：“这孩子不错啊。自己处境如此艰难，仍能待人接物如此有礼，且不见丝毫颓唐之气。来日，只怕是成就不小。”
“呦呦的眼光不错。”
陈眠将热茶端了上来，“老太爷，小姐，喝茶。”
不一会，裴行居去而复返，“老太爷，小姐，在下母亲已经收拾妥当，请跟我来。”
挂起的帷幔内，裴母盖着厚被，靠在靠枕上，嘴唇发白，面容憔悴，只依稀能看出往昔是个美人。
见人进来，她勉强露出一个笑意，“老大夫好，劳烦您了。”
想来，是裴行居跟她说过什么了。
江迢迢悄声放下药箱，站在床榻不远处，观察着她的脸色。
许老爷子摇了摇头，“不足挂齿”，随后转头看向面容沉静的小姑娘，“呦呦去把一下脉。”
闻言，江迢迢也不推辞，上前一步，将脉枕拿出来，垫在裴母的手腕下。而后，她又从刚才提着的药箱中拿出一块洁白的锦布，盖在那节苍白细瘦的手腕上。
做好一切准备，小姑娘这才将手指搭上手腕。
一整个过程，面色沉静，不急不徐。
把了一会后，她又进行望闻问这三个行医必须要进行的步骤。
“如何？”
她神色凝重，“脉搏迟缓，止有定数，不能自还，良久复动。《脉经》中提及代脉来数中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
“病人的面色无华，手足震颤，爪甲不荣，舌质淡白，时常还会感到眩晕耳鸣，视物模糊，。”
“结合来看，应当是血虚生风症。由于营血亏虚，筋脉失养所导致的一系列血虚和动风症状，多因内伤杂病，久病血虚，或急慢性失血而引起。”
“病人应当是年轻时曾多次失胎（流产），身子没有得到及时的休养，去除病灶，反而多思多虑，从而积劳成疾，身子虚弱。”
“这身子已经亏损得不成样子了，此后要好生养着才是。”
许老爷子欣慰地颔首，看着自信的小姑娘，好似看着一件绝世珍宝。
“那你以为应当如何医治？”
“以滋阴养血，柔肝息风为主。鉴于病人身体虚弱，避免虚不受补的情况，用药应当温和些，以食疗为主。另外，肝气喜条达而恶抑郁，病人应当调整情绪，勿要多思多虑。”
“内服克银二号方，外敷黑油膏即可。”
把过脉，许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满意点点头，“一字不错，就按你说的做吧。”
得到肯定，小姑娘眼睛微微一弯，拿起药箱中的纸笔写了起来。
？！
陈眠与裴行居面面相觑。
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位老先生看病吗？
怎么会是小姐？
而且，还是年龄这般小的，真具备了看诊的能力了吗？
第96章 雪日对话
床榻上的裴母也是一愣，但是倒是没有说什么。
这些年她看了的大夫也不少，大多都说束手无策，身子早已亏空，时日无多。
她也早已存了死志。
只是，她拖累了她那么好的儿子。
若是她现在没了，儿子又要为她守孝，再次耽误春闱。
人生能有多少次春闱？
能有多少次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不忍心，也不愿再次因为她的原因，耽误了他大好的年华和才能。
既然这位大夫说可以，那无论如何，她也要尽力一试，好好活着。
不过一会，江迢迢便三张方子便写好了，递给老爷子过目。
待老爷子点头，她这才把方子并一罐药膏，递给了一旁呆楞站着的陈眠和裴行居。
“这第一张是克银二号方，第二张是食疗的方子，第三张是用法、需要注意的事项与需要忌口的东西。基本上所涉及到的，都写清楚了。”
“若有其他问题，可以跟陈眠哥哥说，让他来找我。”
裴行居小心翼翼地接过三张方子，喉咙微哽，“多谢小姐。”
旁观了全程的陈眠惊地话都不知怎么说了，“小姐，你怎么学医的速度如此之快，不过一别不到半年的时间，你怎么就能替人看病写药方了？”
陈眠这一问，也问出了裴行居和裴母的疑惑。
小姑娘无奈一笑。
倒是一旁的许老爷子被这一番话夸的心情舒畅，同时也明白他们的顾虑。
他欣慰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给三人吃了颗定心丸，“你家小姐，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她说的都没有问题，方子中药材也是根据裴夫人的身体给出最适宜的量。”
“你们按她说的来就是，但是，之前的药要停掉了。按时喝药休息，一月之内必有好转。”
有了老爷子的担保，几人倒是放下心来，将方子收好。
裴母激动不已，连连朝江迢迢和许老爷子拱手，“多谢小姐，多谢老大夫。”
许老爷子摆了摆手，“不必多谢，举手之劳。况且大部分事情都是我这小徒儿在做......若是无事，我和我的小徒儿就告辞了，我们还有其他事情。”
裴母颔首，连忙让裴行居送人。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了小雪。
纷纷扬扬，好似随风而起的柳絮。
出了正屋房门，江迢迢脚步微顿，看向许老爷子，“师父，劳烦您等一会，我与陈眠哥哥和这位裴公子说两句话。”
许老爷子笑瞥了眼另外二人，颔首，走到一旁。
小姑娘这才转头看向身后的神色略显紧张的二人，“时间紧急，我就长话短说了。”
“陈眠哥哥之前曾跟我说过裴公子的情况，据我所知，裴公子曾是解元，碍于母亲的病情，这才搁置了后面的春闱。”
“裴公子如此才能，属实有些可惜。”
“现在，裴夫人的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只要按照方子用药养着，恢复康健只是时间问题。不知裴公子有何打算？”
“是否想要积极进取，参加来年的春闱？”
裴行居背脊一僵，对上小姑娘澄澈的双眸，他仿佛有种被看破的感觉。
深呼吸了一口气，他肃然颔首。
“在下是有这个打算。”
“现在的我人微言轻，无论是为了日后更好地照顾我母亲，还是报答小姐，都需要我继续往前走。”
谁知，面色宁静的小姑娘摇了摇头，神色专注地看着他，“我并不需要你的报答。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去你想去的地方，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我能看得出，你是一个胸怀天下，有才能，也有目标的人，只不过是一时被家事困住了脚步罢了。就算没有我的帮助，你迟早也能处理好家事。”
顿了顿，她继续道：“我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如果你觉得对于我的帮助，你感到有些许的亏欠与良心不安，不如就当我是一个爱给人看病的医者好了。”
“而那些帮助你的钱财，对我来说，并不起眼，缺这一点对我造不成多大的影响，你也不必因此而提心吊胆的。”
“你可以当我是暂且借给你的。等日后，你有余钱了，再还给我就好。”
“日后，若有麻烦，或者需要帮助的地方，也可以跟陈眠哥哥说，他知道怎么找我。”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陈眠，低声叮嘱，“陈眠哥哥，裴公子需要准备春闱。现在距离春闱，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不如你就暂时在这里帮忙吧，可以从阿金哥那边调个丫鬟过来帮忙。”
陈眠心中一喜，飞快应下，“属下省的，小姐放心。”
江迢迢露出些许笑意，“若无其他事情，我便走了。之后每隔十日我会过来给夫人把脉的。”
“多谢小姐，小姐大恩，裴某没齿难忘。”
回应他的，是小姑娘越行越远的背影，以及朝后挥了挥的手。
“日后，若有机会，让这天下如你这般有志向有抱负的寒门学子走的路，更顺畅些罢。”
日头的光，将空中的雪照的发亮。
此后，小姑娘挺直的背脊，与这一场雪日对话，他真的记了很久很久。
每当无数次遇到挫折和困难时，想要放弃时，那道清脆的声音，总能回荡在他的耳边，支撑着他度过一次又一次心灰意冷的时刻。
“师父，我说完啦，走吧。”
小姑娘朝一旁等着的白发老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许老爷子揉了揉她额前的刘海，有些好笑，“你这小丫头。”
“这般轻而易举地就放掉这么大一个人情，真的舍得吗？”
似是怕她不懂，许老爷子又提醒了一句，“若是春闱能考个好名次，那青年来日成就必定不小，这个人情，说不定某一天能救你一命呢？”
江迢迢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舍不舍得的，若他真的记着我的恩情，我日后落难他自不会袖手旁观，若不记着，我去求也不会得到真心实意的帮助。”
“况且，我救人本就不是为了让他欠我的恩情。若每救一个人都要求人家报恩，我觉得救人就失去了初心。”
“就算这次遇到的是不是他，是其他普通的人，我也会救。”
“不管他日后能不能报答我。”
医者仁心，自不会见死不救。
拉了拉药箱，她笑容中多了抹认真，清脆的声音飘散了在雪中。
“说不定是我上辈子受过了人家的恩情，这辈子要报呢？”
知道她自有想法，老爷子欣慰颔首，也不多劝说了，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昨晚宸王让我日后去宸王府的时候，将你带上。”
“我也是这般打算的。毕竟，日后常驻宸王府，我教导你的时间变得很少，想了想，还是觉得将你带在身边教导、实打实地接触病人，这般对你更有好处。”
“不知你意下如何？”
看着这位满心满脑都是为她规划的老师父，江迢迢心下一暖，“自然是听师父的。”
第97章 似乎十分可靠
永昌坊，宸王府。
温暖奢华的室内，面容精致的少年神色恹恹地躺在贵妃榻上。
无一丝杂毛的白裘盖在他瑟瑟发抖的身子上，但却似乎给不了他一丝温暖。
霎时间，又是一阵疼痛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不给人一丝一毫喘息的时间。
似乎是习惯了，面容苍白的少年一声不吭，只是微微闭上眼睛。
吱呀，一声轻响。
厚重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呼吸间，似乎又马上被人关上。
有人进来了。
“许医正您可来了，殿下又发作了。”
是小德子慌张的声音。
接着，便是低低的声音，很模糊，听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会，或许是很久。
一只温暖的小手似一只蝴蝶般轻柔地落在了意识混沌、不停冒冷汗的少年额头上。
少年猛地睁开眼，眼中的杀意犹如实质。
只是，视线触在及小姑娘温和的小脸时，猛地一颤。似是触及什么可怕的东西，眼眸中暗含的杀意如潮水退去。
薛南岑缓缓闭上了眼眸，嘴角一扯，“怎么是你？”
替他擦汗的动作越发轻柔，江迢迢毫不在意他话语中的冷意，随口回答，“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
难得的，薛南岑一噎。
少年愤愤转头，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人。
？？？
不是，又怎么了？
江迢迢一脸无语，捏着帕子的手顿了顿。这人，帮他擦汗还闹脾气！
她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病人的脾气好不了，而且还会喜怒无常。
脚步一转，人就到了榻的另外一边。她正想继续帮他擦汗，却蓦地瞧见那不断颤抖的眼睫。
“很疼吗？”
鬼使神差的，她问出了口。
待反应过来时，江迢迢难得的有些懊恼。
这不是废话吗？
要是不疼这人哪里会忍得冷汗直冒。
针落可闻的室内，越发安静。
已经做好了他不会搭理的准备，没想到下一刻，室内却响起了一声十分轻的声音。
“嗯。”
“......”
江迢迢原本替少年擦汗的动作也停了下来。若不是靠的近，她都要以为是幻听了。
“怎么不说话了？”
良久，薛南岑都没听到江迢迢的应声，复又睁开眼。空荡荡的内殿，哪里还有第二个人？那丫头不知何时就已经不在了。
！！！
压抑着周身的越发暴戾的气息，少年冰冷的手指紧紧握成了拳，半晌，才冷冷嗤笑一声。
真是没有良心的小丫头片子，他都疼成这样了，而她却连走都不愿意提前说一声......
他生病的模样就这般吓人吗？！
吓得她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就走！
哒哒哒，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去而复返的江迢迢一走进来，就对视上一双似是在喷火的目光，脚步不由一顿，眼睛瞪得溜圆，难得的透露着几分稚气。
怎么回事？
她就离开一会，谁又惹他不痛快了？
原本气得要吃人的宸王显然也是一愣，目光怀疑地盯着越走越近的人儿。
江迢迢直接无视他那复杂的眼神，径直将汤婆子塞入少年冰冷的怀中。
“捂在脐下三寸处，看看会不会好受一点。”
随着她的话语刚落，热意好似一往无前的将军，驱散了裘被中的寒意，也驱走了些许的痛意。
薛南岑怔怔然地望着面容沉稳的小姑娘，在他的殿中忙活这个忙活那个。
不急不徐的模样，似乎十分可靠。
不知何时进来的小德子则是神色紧张地跟在旁边打下手。
对于小姑娘所说的一句一言，他似是十分信服。
“日后茶水都换成白水，茶水喝多了对身子不好，更何况殿下本就身子弱。”
“不过可以时不时给殿下泡些蜂蜜水喝，可以润肺止咳，补中，润燥，止痛，解毒。”
“......”
“以后，你家殿下的汤婆子不要断。他常年气血不足，手脚冰凉，在冬日寒冷，病情发作了会觉得越发的难受。”
“殿下吃早膳了吗？”
小德子老实地摇了摇头，“殿下说没有胃口，不肯吃。”
江迢迢叹了口气，仔细叮嘱，“早膳一定要吃的，吃了之后才能喝药......有没有温着的早膳？”
小德子连连点头，“有的，燕窝粥可以吗？一直在厨房温着。”
得到江迢迢肯定的答案，小德子二话不说，立刻去取。
竖起耳朵听二人说话说了许久的薛南岑立刻拒绝，“我不吃。”
江迢迢冷哼了一声，“不吃也得吃，想要早些好起来，就老老实实听大夫的话。”
“师父离开前，特意说了，让我盯着你吃早膳呢。”
！！！
宸王眼睛微微眯起，“江迢迢，你胆子大了不少啊。”
小姑娘眼睛一弯，将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递给他，“是啊，到圣人面前，也是我有理呀，你老实点吧。”
俨然就是一副得意地尾巴都要翘起来的模样。
宸王冷哼了一声，默默地暗骂了一句，狐假虎威。
小德子来的速度极快，端着温热的燕窝粥推门而入，来到榻前，好声好气，“殿下，吃些粥吧？”
眼睛一转，宸王矜持地冷哼一声，“我疼得抬不起手，江迢迢，你来喂我。”
？？？
这是存心折腾她呢？
江迢迢无奈，只好接过热粥，小心翼翼地舀一勺，递到少年略显苍白的唇边。
达到目的的少年嘴角微勾，边扯着小姑娘腰间的麒麟玉佩玩，边吃下一勺又一勺递到嘴边的粥。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到达胃部，熨烫地身子都舒坦了不少。
不知不觉中，一碗粥到了底。
旁观了全程的小德子目瞪口呆。
不是，平日主子你这般凶残粗鲁是为了哪般？
对着江小姐就这般听话，对他们就是动不动的滚。
突然，他觉得他好生碍眼。
默默敛下震惊的小德子上前接过空碗，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行吧，他还是不要当碍眼的人了。
没过多久，许老爷子就端着冒着热气的药迈步进了内殿。他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约是不惑之年的儒雅男子。
那男子身着白袍，丹凤眼，留着美髯，一举一动间皆十分优雅。
江迢迢好奇地眨了眨眼，没有贸然出声。
那人倒是自来熟，见到殿内的小姑娘，眼睛一亮，快走两步，细细打量着。半晌，他才转头询问放下药碗的许老爷子，“这便是你那夸上天的小徒儿吧？”
许老爷子自然是得意不行，朝江迢迢开口，“呦呦，这是你师叔，姓刘，快些问好。”
江迢迢了然，不急不徐地朝人行了一礼，“刘师伯好。”
“啧啧，这好样貌真是不错。”
“双目有神，面色沉静，一看就是个学医的好苗子。”
听着这些赞美之词，许老爷子笑得嘴都快要裂开了，揪着胡子笑眯眯地谦虚，“哪里哪里。”
第98章 很难看透的人
“这么好的苗子，不如让给我如何？你都有那么多徒弟了，多一个不多......”
许老爷子笑容瞬间消失，“你想得美！之前我徒弟你就想撬走，这回你又来。”
刘师伯越发心虚了起来，“哎呀，那都陈年往事了，你怎么还记得？”
“你就说有没有吧？”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人要朝前看不是吗？你也别小气啊，怎么说都是一个师门的......”
二人就这般吵了起来。
战火蔓延不到这边，江迢迢面无表情地转头，盯着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薛南岑，“殿下，该喝药了。”
宸王的笑意僵在脸上，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
半晌，宸王恼羞成怒的声音传来。
“江迢迢，你得寸进尺！”
最后，宸王还是喝完了那碗苦过头的药，神色恹恹。
喝了药，把过脉后，许老爷子和他那刘师弟便离开了，大约是去讨论用药的问题了。
殿内一下子便只剩下了脾气古怪的宸王，以及专心处理药材的江迢迢。
当然了，还有藏在暗处，收敛声息当背景板的燕六与其他暗卫。只是他们轻易不敢出来，可以忽略不计。
少年躺在榻上，疼痛退去，觉得无聊，便使劲盯着她瞧。
江迢迢动作都不带停顿一下的，直接忽视旁边那道炙热的视线。
“......”
他被忽视了个彻底。
嘿，宸王从小到大何曾有过这种情况？蹭的，他脾气就上来了，颇有些没事找事的架势，“江迢迢，谁让你在我这殿内弄那些乱七八糟的？”
“殿下，我现在处理的药材是用来换下你现在手中那个香囊中的药材的。”
言外之意，你安分一点，别没事找事，不然就别换了。
少年揪着香囊的动作一滞。
半晌，他才矜持地轻哼了一声，“既然这样，那本王就勉为其难，让你在这弄你那什么药材吧。”
“我渴了，想喝你之前说的那个什么，蜂蜜水。”
“......”
叹了口气，江迢迢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药盅，转身出了内殿。
暗中观察的燕六不由咂舌，殿下这折腾人的功夫更上一层楼的了。
片刻后，喝上蜂蜜水的宸王心满意足。
甜滋滋的味道滋润着肺腑，似乎真的舒服了许多。
殿外，小德子正探头探脑，往殿内看。
暗暗观察了半晌，见殿内气氛还算融洽，他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殿下，荣安郡主和郡马来了，说是听闻许医正医术高明，特来求医。”
薛南岑笑瞥了一眼停下了动作的小姑娘，淡淡嗯了一声，“让许医正去看看吧。”
小德子应声而退。
瞧着心不在焉的小姑娘，薛南岑有些好笑，“想去看？”
谁知，江迢迢却摇了摇头，“还没到时候。”
是不能见，而不是不想见。
薛南岑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长地盯了她许久，才缓缓道：“说真的，本王真的有时候，都看不透你。”
红色的发带从瘦削的肩头垂落，江迢迢捣药的动作不停，“殿下，也是一个很难看透的人。”
不知不觉中，雪已经停了。
带着满腔欢喜跑了一趟许府和宸王府的荣安郡主夫妇只见到了那位传说中宸王专用的太医正。
把完脉，许老爷子摸了摸胡须，“郡主身子有些许的亏空，今后按照我的方子好生将养着，便会慢慢恢复。”
将方子递给二人，“若是没有特别要紧的事情，每隔十日，老夫便会上门为郡主看诊。若是郡主不在府上，可派人到许府传信。”
郡马萧恒瞥了一眼明显心不在焉、左右张望的荣安郡主，微微颔首，“有劳许医正了。”
见二人没有告辞的意思，许老爷子白眉一挑，“郡主和郡马可是想要见殿下？只是殿下前不久已经睡下了，只怕是得下次了。”
萧恒微微一笑，“原来如此，那我们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荣安郡主目露失望地跟着萧恒往外走，“夫君......”
刚要说什么，却被不远处的婢女声音打断。
“那个许医正的小徒弟什么来头啊？怎的小德公公和老管家都对她这般尊敬啊？”
另一道声音接着响起，只是声音里满是轻蔑，“能有什么来头？不过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医女罢了。对她尊敬不过是看在许医正面子上罢了。”
说话声越来越模糊，似乎是人已走远了。
荣安救助般看向萧恒，反驳的话马上就要脱口而出，可偏偏，喉咙酸涩地出不了声。
她想说，那个小姑娘不是无父无母的小医女。
她想说，那个小姑娘是她最爱的孩子。
为什么，为什么不见他们？
是还在怪他们弄丢了她吗？
泪珠不自觉地滑落，瞬间便没入了小径的石板缝中。
萧恒强忍住心中的涩意，拿出帕子给伤心不已的妻子擦泪。
似乎是回神了，荣安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手，声线哀恸，“夫君，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我真的，真的很想她，想知道她吃的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他轻轻抱住泣不成声的荣安，“快了，就快了，且再忍耐一会好吗？”
只是，声音轻地不知是在安慰荣安，还是在劝说自己。
不远处的高楼上，江迢迢望着园中全然陌生的二人，久久未语。
站在她旁边的，是放肆地打量着她的宸王。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之前说不见他们，现在却又在这看他们？”
良久，她才轻声道：“你不懂。”
好不容易从江家那等魔窟出来，她习惯了许家简单又真诚的日子，不想再次进入另外一个虚情假意的魔窟。
上一辈，所谓的亲情让她实在是失望透了，让她面对真正的亲人，她第一反应是怀疑、害怕，不知如何相处。
若是现在回去，她那无休止的怀疑，无休止的防备只会让真正疼爱她的人伤了心。她不愿意，伤害他们。
尽管，她明白，江家是一回事，亲生父母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很大概率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可是，她仍然不敢，不敢踏出那一步。
所以，在自己想明白前，她都不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在观察他们的反应。为什么？你在怕什么？”
薛南岑穷追不舍，黝黑的眸子似乎要直直望进她的心中。
江迢迢不答反问，“那殿下呢，为何不好奇别的，总执着探究我的秘密？”
“若我说我不知道呢？”
“......”
“殿下真会说笑。”
园子中，刚才还在的二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应当是离开了，江迢迢默默想着。
第99章 釜底抽薪的巧计
又是一日天晴。
繁华的长安街道上，行人络绎不绝。
知味楼，安静雅致的厢房内，江迢迢靠着窗望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边端坐着的，还有一姿容上乘的少女，正是许弦月。
此刻，她正翻看着什么，拿着纸张，她倒吸了一口冷气，“呦呦，你查的这些十分有用啊。什么时候呦呦手中竟有了如此能干之人。”
江迢迢转过头，眉头一挑，“姐姐可别硬夸了，我让人查到的都比不上姐姐的弦一查的有用。要说能干，还是姐姐身边的弦一更胜一筹。”
二人说话间，姚香泛与一位夫人到了。
青黛将人迎了进来后，便守在门边。
相互问好后，几人便坐下来了。
夫人卢氏暗中打量着二人，“香泛这孩子说是你们有法子，还说让我一定要来见你们，不知是怎么一个法子？”
江迢迢与许弦月对视一眼，将手中的纸张都递给了卢氏，“釜底抽薪。既然高训那边和侯府老夫人这边都不肯退婚，那只好让这个人无法成婚了。”
“这般，这件婚事也只好作罢。毕竟若执意将自己孙女嫁给一个藐视大周律法，作奸犯科，名声狼藉，必死无疑的人，侯府老夫人怕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
“人言可畏，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这个时候，夫人再坚持解除婚约，想来再无人敢阻挠制止。”
卢氏讶然，扫了一眼二人，低下头翻看着一张张的证词。
越看，越是心惊。
这两个丫头，还真是有手段，有头脑。
良久，卢氏才抬头看向二人，“不知你们打算如何做？”
“我听闻卢夫人与梁国公府的狄大夫人曾是好友，若请她帮忙把这些证词证据转交给狄仁济狄国老，应当不成问题。而狄国老忧国忧民，爱民如子，嫉恶如仇，想必绝不会袖手旁观，会安排一个妥当的人来处理此事。”
狄仁济此人刚直不阿，以不畏权势着称。满朝文武一大半皆是狄国老的门生，被朝野公认为“周祚送俊之臣”，有“北斗之南一人而已”之誉。
所以，只要事情让他得知了，根本不用担心查案定罪之时会受到阻挠，更不用担心高氏一族会凭借复杂的关系网逆转局势，高训也只有死路一条。
这对朝中人物关系了解，对人性格的精准把控，让堂堂一侯府后宅掌权之人的卢氏都感觉到有几分惊心与忌惮。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她们一个才十几岁，一个还未到十岁！
卢氏没有马上应下，反而问出了一个风牛马不相及的问题。
“你想从我们这得到什么？”
上天可不会大发慈悲，突然天降馅饼，她目光暗含警惕。
“夫人说笑了，我和姚姐姐一见如故，真诚相交，不求什么。此前姚姐姐也曾帮助过我，为了当初姚姐姐那份善意，我也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姚姐姐入火坑。”
“况且，若今日遇到这样的事情的不是姚姐姐，我们也会帮忙的。毕竟，我和弦月姐姐都不忍心看到同为女子，还未曾尝试过人生的酸甜苦辣，开启大好人生的好姑娘，就此香消玉殒。”
“而且，那高训这种人又暴虐又贪婪，已经死了那么多妻妾了，仍不断地想残害其他桃李年华的女子，没了这个，还会有下一个无辜的女子。”
“只要他还有能力，就一直会有无辜女子被残害，谁也不能保证这种事情以后不会不会落到自己头上。”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袖手旁观。”
卢夫人怔怔然地看着对面两个面色淡然的小姑娘，良久，扶额一笑。
是她魔怔了，过于小心了。
人家能图谋她们这破落侯府什么？
如今长安城中炙手可热的许家，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就凭她们背后的许家如今的地位以及与圣人、宸王的关系，想要做什么不行？
别看她们侯府表面风光，看似比没有爵位的许家地位高。可长安城不得宠的破落勋贵，像她们这般的多了去了，哪里比得上皇帝宠臣、宸王亲信的许家？
而且许医正在，怎么可能让这种事发生在她们身上？
况且，这二人年纪小小便有这手段这头脑，若是男子，想必也能在朝堂上有那一席之位。遇了事自是也不怕，多的是方法解决，根本用不上她的帮忙。
之所以说什么害怕这种事情日后落到她们头上，所以出手相助，不过是用来安她的心罢了。
这一番好意，不求回报，还费力不讨好，被她怀疑，实在是太伤人心了。
得到这般对待，她们还不曾甩手不干，反而给她台阶下。
真是，在那小家子气的侯府待久了，人也变得小家子气，疑神疑鬼的了。
思索到此，她目露歉意，话语间多了几分真诚，“多谢二位小姐对我们家香泛如此用心，就按二位小姐所说的，我下午便去梁国公府一趟。”
许弦月得体一笑，“夫人客气了，我们实在没做什么，此事还得夫人自个忙活呢。总之，姚妹妹能脱离火坑，我们就放心了。”
虽然不是很听得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姚香泛仍眼睛亮亮的看着许弦月与江迢迢。
真的，事情就这般解决了？
怎么感觉这么简单呢？
谈好了事情，几人就此告别。
马车上，卢氏不知在想什么，见状，姚香泛试探地唤了一声，“母亲？”
蓦地回神，卢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只是语气颇为语重心长。
“香泛，你日后，多与许家大小姐和那位江小姐走动走动。”
姚香泛眼睛瞪大，“母亲，来之前你不是还曾说，让我不要与她们交往过密吗？”
卢氏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是母亲想岔了，她们值得你交好。”
“她们小小年纪就有手段，有计谋，有主见，有礼数，长安世家大族的小姐与之相比，都要逊色许多。你的性子太柔弱单纯了，若是可以，多向她们学学。”
“但凡学到几分，无论在哪里，你都能自保。”
“而且，我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那就是，千万不要与她们为敌。”
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说，姚香泛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卢氏叹了口气，她之前真的把女儿养的太单纯软弱了，这般单纯软弱的人日后成婚了，在内宅可不好过。
这次，她也算是买了个教训，早些让女儿自己立起来才是正事。
当下，她又细细将刚才的见面分析了一番。
......
最后，她感叹了一句，“这不，人家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这么漂亮的一招，真可谓是快准狠。不得不说，这的确是当前在保全你的情况下，最行之有效的办法了。”
为了掩人耳目，等卢氏母女离开许久后，江迢迢才与许弦月带好幕离，遮住身形，走出厢房。
楼下大堂十分热闹，空气中，酒味与烤鸭的味道交杂在一起，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
觥筹交错间，有人高喊了一声。
江迢迢脚步蓦地顿住，转头望去。
果不其然，在二楼的走廊栏杆上，见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第100章 缺失的记忆·前世
察觉到她的异样，许弦月低声询问，“怎么了？”
江迢迢道了一声无事，继续往前走，只是幕离遮住的眼中，却布满了寒冰。
原来是你啊。
“赵序，怎么突然出来了？难不成是喝醉了？”
一举止轻佻的少年摇摇晃晃地走到他的边上，哥俩好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见他半晌不回话，醉醺醺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两个戴着幕离的姑娘，顿时了然。
“想女人了？走走走，先别急，喝了酒咱再去欢喜阁，近几日来了几个性子野的胡姬，特别有趣，保准你满意的。”
夜色渐深，窗外光秃秃的枝丫张牙舞爪的，好似吃人的野兽隐藏在黑暗中。
等宸王喝完了今日最后一次药，江迢迢便随着许老爷子通过小门回到许家。
宸王府与许家只有一墙之隔，为了出入方便，老管家便让人打了个小门，方便许老爷子过来看诊。
此刻，小门处，只有灯笼挂在壁上，摇摇晃晃的。
灯光也跟着忽明忽暗。
“怎么了？好似今日下午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江迢迢抬眼，对上一双苍老又满含担忧的眼睛，心中一暖。
她地摇了摇头，“师父，我没事，您别担心，我是在想和弦月姐姐开食疗铺子的事情。”
闻言，老爷子不由一笑，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了呢，原来是这事。别过于担心，成功与不成功都没事，你们两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这不，还有师父在的吗？天塌下来，有师父给你顶着呢。”
“谢谢师父。”
这回，她说得比以往，都要真心实意。
回到芝园，洗漱过后，她又让人将豆绿叫了过来。
“你明日去找萧木，让他查，宋国公府的赵序。”
虽然心存疑惑，但豆绿还是应了下来。
窗外，乌云遮住了明月。
江迢迢躺在温暖的被褥中，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今日下午见到的人。
虽然已经隔了一世，但那人狰狞可怖的面容仍历历在目。
每每想起，总是心有余悸。
窗外，暴雨哗啦，芭蕉被打的东倒西歪，比人憔悴。
“为了退婚，跳入另外一个火坑，看似是退路，实则是绝路。你那所谓的父母完全不关心过你今后会怎么样，会不会过得不好，会不会受委屈受欺负。”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正在发呆的少女。
昏暗的室内，她微微抬头，只看到被灯光揉皱的面容。
青年还在絮絮叨叨，生怕她一时想不明白。
“他们只关心你嫁出去后带来的利益！日后若受了委屈和欺负，她们定然会坐视不理，甚至拍手叫好。”
“父母尚且这样，更何况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心中划过一抹酸楚，青年压了压火气，不住劝道：“那赵序不是好人，那文三公子你就了解是什么品行吗？万一他护不住你，对你不好呢？”
古怪的气愤在二人之间蔓延。
似乎是僵持着什么。
良久都得不到她的回应，青年似乎有些恼，“你要选，为何不选我？我们认识了这般久了，我对你怎么样，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只要你一句准话，我马上娶你过门。”
回答他的，依旧是少女长久的沉默。
青年赌气，愤然离去，自然也没察觉到少女含泪的双眼。
令人窒息的疼意猛地袭来，江迢迢猛地睁眼，摸索到眼角的泪意，微微一怔。
最近，好似总是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西市，一大早就热闹不已的冠春园。
“好，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目送豆绿的背影离开，萧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小姐怎么会突然注意到赵序那个名满京城的浪荡子？
不过一会，出去送糕点的小伙计回来了，神神秘秘地靠近萧木，“东家，我一路上听到了好些消息呢。”
萧木放下手中的账簿，挑眉，“什么消息？”
瞧着左右没人，他这才压低声音说道：“今儿一大早，大理寺少卿便带人去了延康坊的高府，将高府嫡三子高训押回了大理寺。”
似乎是怕他这位新东家不知道，特意解释了一句，“就是那个名声恶臭的高训，曾来过我们店颐指气使要抢掉另外一家贵客定好的糕点的那个。”
“大家都说大快人心呢。”
没想到小姐动作竟然这般快！
萧木压下心中的感慨，不动声色又问，“这大理寺少卿可是有两位的，不知是哪一位啊？”
伙计得瑟地竖起大拇指，“自然是戴昼戴少卿了！”
戴昼此人，性明敏，达于从政，处断明速，刑无僣滥，事有箴规，深得其恩师狄阁老的真传。
更重要的是，此人堪堪弱冠之年，便深得圣人信任。在担任大理寺少卿后，他仅一年就断案将近近一万，虽比之狄阁老稍有逊色，但仍是个不可多得的断案之才，人皆称赞其有阁老遗风。
若是此人处理高训，倒是真无需担心。
这边，江迢迢也听到了消息，心中一阵感慨。
狄阁老不愧是爱民如子的国之栋梁啊。
不说要验证她们这些证词的真假，就是找到一个妥帖的，能接下且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之人也是极花费时间的。
从他知道此事，到戴昼去处理高训，也不过只是一个晚上罢了。
堪称是，雷厉风行。
梁国公府，一处幽静的书房内，慈眉善目，身材宽大的老者端坐在案几前，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不远处，是一盆生机盎然的君子兰。
一十三四岁的姑娘端着热茶进来，“祖父。”
老者头也不抬，“如何了？”
“戴少卿已经将人押回了大理寺了，一切看似都十分顺利。”
“看似？”世人口中赞叹不已的狄阁老抬头，白色的眉目微动，“呵呵，这么说，是不顺利了？”
小姑娘不假思索地颔首，“至少我觉得是的，这高家全程也太过顺从了。要知道，宫中的高昭容可是最为疼爱她这个三弟了。要不然，高训哪能在天子脚下，还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横行霸道这麽多年。”
“只是，赛飞不明白，为何祖父之前都不曾出手，而是打算现在出手？”
他乐呵呵地瞥了狄赛飞一眼，“不可说，不可说。”
“......”
祖父又逗她！
狄赛飞心中不由一愤。
“查到是谁弄来的证据了？”
提起这个，狄赛飞可就来精神了，“是两个小姑娘弄来的。”
“许医正家的嫡长孙女和小徒弟。听说她们与高训刚定亲的姚香泛，就是卢夫人女儿，交情匪浅，听说了她的遭遇，不忍眼睁睁看其被推入火坑，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思索了片刻，狄阁老捋了捋胡须，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证据也是她们收集的？”
狄赛飞点点头，狡黠一笑，“祖父，你猜她们二人才几岁？”
第101章 书房谈话
“多少岁？”
“一个年仅十二岁，另外一个年仅九岁。”说罢，她不由啧啧了一声，“这二人比我还小，刚到京城，什么都不了解就敢做出这样的大事，也不怕得罪高家。”
最后她下列结论，“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狄阁老倒是笑着摇了摇头，“错了，正是因为太过了解，才敢做出这般的事情。”
？？？
狄赛飞眼睛瞪地溜圆，“祖父，为何这样说？”
“你觉得这二人聪慧吗？”
她点点头，“自然聪慧的，釜底抽薪这一招用的好，可以保全那姚小姐的名声，又达到退婚的目的。”
狄阁老放下茶盏，“既然如此，那以她们的聪慧，不会不明白在出手之前要衡量自身的实力与对方的实力。那么问题来了，她们思考过后为何要出手呢？”
狄赛飞若有所思，“因为她们有把握。若是没有把握，那她们完全可以让许医正将这件事捅到圣人面前，而不是自己出手。或者是不出手。”
狄阁老点点头，“说的不错，她们既然知道了对方势力非凡，她们出手会惹到一定的麻烦，还愿意继续帮助那位姚姑娘，而不是袖手旁观，这是除了是仁，是义之外，还说明她们有完全的把握能够全身而退。”
“能做出这般的决定的，勇气，自知之明，精准把握时局的能力，以及那颗助人之心，缺一不可。”
“再有，她们为何非要将证据递送到我这里呢？”
狄赛飞循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这是信任祖父，认为祖父能将那高训绳之以法。”
狄阁老笑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不完全对。”
？？？
那是为何啊？
瞧见了她眼中的疑惑，他不由开怀大笑。
“你也太高看你祖父我了。你祖父我虽然名声响，但是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头子现在可是致仕了，身无官职的，如何能将那高训绳之以法？”
“那为何......”
狄赛飞越发迷糊了。
小小一件事还能牵扯出这般多吗？
狄阁老倒是微微一笑，给她列了四点。
“这事涉及高家，是个烫手山芋，一般人无缘无故的，肯定都不愿惹祸上身，不大可能会帮忙。若盲目去官府那投递状纸只会打草惊蛇。”
“不仅打草惊蛇不说，事情还可能被压下来，甚至连之前好不容易弄好的状纸都被收走销毁，从而功亏一篑，引起高家注意，惹得一身骚。”
“稳妥起见，她们就想着借卢夫人与你母亲的情谊，来请我帮忙。”
“一是靠我能找到一个妥帖的，绝对能将这件事处理好的人。二是我出马了，委托之人用着我的名头，必然不敢有人明面上阻拦，事情会顺利得多。”
“三是明白我不会袖手旁观，必然会为这个案子保驾护航，多一重保障。”
见小姑娘听得津津有味，狄阁老微微一捋胡须，继续道：“这四嘛，便是她们可功成身退，当一个在此案中根本不起眼的所在，消除许多无形中的麻烦，从而达到一击而中，一箭四雕的效果。”
“所以，她们并非不知者无畏。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了解了，才会这样做。”
“入京不过十日，便能理清这长安势力与官场，这两个小姑娘，不简单啊。”
狄赛飞倒吸了一口冷气，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她们一个小医女一个大家小姐，可真是，狡猾又可恶。竟然敢把主意打到您的头上来了，还跟个渔翁似的坐收好处。”
狄阁老倒是摇了摇头，“她们这般做，得到的好处并不抵得上她们所付出的。而且她们这般做也是其情可悯，其行可原。毕竟讲义气，也要在保全自身的前提下才行。”
“她们不过是用了比较能保全自己、又能救朋友于水火之中的方法而已。”
顿了顿，他接着道：“况且，她们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反而是力所能及之处，想办法为那些无辜死去的百姓和女子伸冤，讨回公道。”
察觉到孙女的沉默，狄阁老叹了口气，面带严肃地看着自个这打小便极为聪慧的孙女，“赛飞，这恰恰是你需要学习的。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帮助他人，才能帮助更多的人。”
狄赛飞错愕，一时间不懂自家祖父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理会赛飞的错愕，狄阁老眸光悠长，望着窗外，屋檐上洁白过头的雪。
半晌，他才幽幽说道：“女子在世间生存不易，被轻贱之人不在少数，你同为女子，要对女子要多些宽仁之心，勿要用苛责挑剔的目光看待她们才是。“
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讲，又不知从何说起，只东一句西一句的，让人听得越发摸不着头脑。
“赛飞，大周朝万国来朝，国泰民安的表面之下，也有着数不清的蛀虫，正如高训这般的人，数不胜数，而势力随着发展，越发的盘根错节，想要解决是很难的。”
“我老了，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在了，更做不了多少事情了。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天下。你们是怎么样的，这天下就是怎么样的。”
“你要记得，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必要的时候，用些手段，反而才能解决问题。”
“众生平等，每个人都值得尊重，不要轻视这两位小姑娘，尽管其中一个小姑娘才九岁，只是一个小医女。”
想到自家不成器的几个儿子，狄国老在教导孙儿辈越发的不敢掉以轻心，循循道之。
室内的气氛不知何时越发地沉重。
半晌，狄赛飞才愣愣点头，“我明白了祖父。”
不过半日，整个长安城便传遍了高训被抓入大理寺的消息。
宸王府，奢华的内殿中，气氛貌似有些古怪。
刚刚喝下药的宸王瞥了眼江迢迢，见她丝毫没有说话的意思，眉毛一挑，“怎么？给我惹麻烦了还不打算跟我说？”
江迢迢动作一顿，一脸莫名，“殿下说什么，我不明白。”
“高训那事啊，你可是在整个长安城出名了。自以为狐狸尾巴藏得快，岂不知那群老狐狸火眼金睛的，一下便能将你揪出来。”
“......”
江迢迢一脸怀疑，“这样吗？”
薛南岑挑眉，似乎是抓到了说她的机会，絮絮叨叨个不停。
“是啊。你拿着我的招牌到处晃荡，惹了一堆麻烦给我。你知道我要面对什么吗？”
“那高家都要恨死我了。还有那高昭容，万一在我父皇身边吹耳旁风，我可就成了没人疼的小可怜了。”
“你说，我这冤不冤？”
“......”
宸王眉头一抖，提高声音控诉，“江迢迢！我不管，你要补偿我。”
第102章 出了岔子
瞧瞧，这一句句的，将自己说的那么惨。
谁不知道那后宫佳丽三千对当今圣人而言形如虚设？
还吹耳旁风，敢吹宸王的耳旁风，还要命不要？
她敢保证，那高昭容要是敢说宸王坏话，哪怕是一个字，不一刻便能被拉出去杖毙。
江迢迢浅浅吸了一口气，也不拆穿他，只是淡淡提醒，“殿下，昨日，我刚将做好的麒麟抱球的纸镇给您，前日，给您的香囊换了新药材，大前日，您把我的瑶台玉凤要了去......”
“今日又想要什么？”
又想要什么？
他宸王家大业大的，又是圣人最疼爱的孩子，要什么没有？
为何偏就盯上她手中的物件？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听了她的话，薛南岑还真认认真真地想了会。不过一瞬，他便邪气一笑，“好说好说，我想要你那个八宝印泥，就是你用来作画的那个。”
早就料到他会知道八宝印泥的存在，江迢迢倒也不意外。
毕竟，这些事根本没想瞒过他的眼睛，更何况自从入了长安后，他就在她身边安多放了五双眼睛呢。
只是......她不想白给。
凭什么？
他要她就得给？
总之，她不爽，就不会那么轻易给出去了。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一次次的，每次都白给，太亏了。
小姑娘八风不动，果断拒绝，“我没有多余的，我还要用来作画。”
？！！
想造反了这小丫头！
薛南岑一脸凶恶，“你给我惹了麻烦，现在还讨价还价了？”
嗯，看着还真的挺凶的。
不过，也就是看着凶而已，若是其他人还真可能被吓到了，可此时面对他的是相处了许久，早已搞清了这位爷的性情的江迢迢。
她半分不惧，十分理直气壮，“殿下，这盟友是您说的吧？盟友可是平等的，应该互帮互助，您帮我解决，我帮您解决麻烦，怎么还求回报呢？”
“再说了，我的做法虽然不是十全十美，但也算是隐蔽，大部分人应当都发现不了。能发现得了的都是大人物，哪里屑于与我这小丫头计较什么呢？”
“您说对吧。”
江迢迢晃了晃发髻上绑着的红发带，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
这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宸王磨了磨后槽牙，“我就想要这个，要怎么样才给我？”
“市价，一两泥一两金。鉴于殿下与我的关系，给殿下让利二成，如何？”
本来想继续不依不饶的宸王不知想到什么，将到了喉咙的话吞了下去。刷拉——收起手中的象牙折扇，他斜睨了她一眼，“好你个小丫头，都钻钱眼中去了。”
江迢迢哼哼一声，“殿下，您家大业大，钱财对您而言不过如那地上的泥沙一般多，但我不一样，我最近实在缺钱......况且我这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好一个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说罢，他扬了扬下巴，朝不远处的小德子示意。
小德子心领神会，连忙拿出一檀木匣子，打开扣子，里边放着十根亮澄澄的金条。
看着小姑娘眼睛直冒光，他一阵好笑，“这够吗？不够还有。”
美滋滋收下匣子，江迢迢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够的，我回去便让人将印泥送来。”
少年又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打算眼不见为净。
时间过得很快。但是戴昼的速度也不慢。仅仅一下午，他就将人审完了。就在马上要定高训的罪，所有人都以为会一直顺利下去的时候，高氏出手了。
大理寺，端坐在堂上的戴昼瞧着被人提走的高训，眼中一派寒冰。
嘭——茶盏落地，应声而碎。
严肃的公堂上，其他衙役也是满心怒火，或是气愤地挠头，或是猛地一敲手中的杀威棒。
真是，不得劲！
都这样了，还能让高氏将人给救了回去！
密切关注着这个案件的百姓也是满心失望。
怎么就这样就放了人？
明明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还定不了那高训的罪吗？
这世家，就这般只手遮天吗？
那他们百姓，日后还有什么活路？
梁国公府，狄国老的书房内也是气氛凝涩。
“怎么会这样！明明您都让最得意的门生魏昼出马了，您也上上下下打了招呼了，一切都十分顺利，马上就要定罪了，怎么就高训突然就被救出去了？”
狄赛飞气愤不已，为了这个案子，她祖父花费了多少心血，她都看在眼中。这一下子心血全部白费了，谁受得了？
毕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狄国老倒是还算淡定，只是望着窗前的君子兰，不知在想什么。
“祖父，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啊？”
狄赛飞心中闷着一口气，不爽极了，想起了看向一直未出声的老者，转头疑惑问了一句。
半晌，狄国老才缓缓开口，“早有预料。”
！！！
“什么？”狄赛飞失声。
“一发不可牵，牵之动全身。我们这次看似是动一个高训，可别忘了，高训虽然私德有问题，做了很多混帐事，可毕竟是担任着一个不高不低的重要官职。别看高氏的人似乎担任的官职都不高，但是往往都很重要，或者说牵扯甚多。”
“这高训是高氏嫡支，是高昭容最喜爱的弟弟，高家人自然是能保则保。”
“我一个致仕之身，威胁又能有多大呢？毕竟，人走茶凉啊。”
一番话，说的狄赛飞心口堵塞，似塞着一团棉花，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他叹了一口气，“只是，这次不成，日后要扳倒他们，可就难了。”
许府，幽静的芝园内，听到消息赶来的许弦月与江迢迢也在说这个事情。
“一击不中，后患无穷啊。”许弦月摇了摇头，看向安静啃着一块梅花糕的小姑娘，“呦呦，接下来打算如何？”
啃完手中的糕，她拍了拍手，眸子低垂，“是我大意了，高训哪里有这么容易扳倒的？既然一击不中，那就伺机而动，再来一击。”
“那些证据和证人让人找个地方保护好就是了。”
许弦月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只是安置在哪里呢？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心中所想，江迢迢微微一笑，“我在京郊有个隐秘安全的地方，可以藏人，已经让暗卫先行一步，去接了人了。”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她嘴角一勾，“现在，人应该已经到了。”
许弦月不由一讶，“这般快！”
就在两个时辰前。
江迢迢瞥了眼睡熟的宸王，若有所思地放下手中的药材，走出奢华的内殿。
“燕七。”
第103章 绝望的魔窟
听到喊他，藏在暗中的燕七心中一喜。
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是小姐让他去干活了！
就是不知道这次收获怎么样？
和几个兄弟对视一眼，他欢欢喜喜地在廊下现身，“小姐？是有什么吩咐吗？”
江迢迢视线落在他满脸喜意的脸上，顿了顿，“你带人去大理寺，若是今日一切顺利，则直接回来，若是不顺利，马上将证人证物悄声带走，带到京郊萧金那里，让他藏好人。”
燕七一愣，有狄国老出手，怎么会不顺利？
对上那双凝重的眼，燕七心中一突，察觉到了什么，不再耽误，带人就走。
“路上做什么我都不管，只一条，要护好我让你护的人。”
！！！
燕七心中狂喜，这意思是这次遇到什么主动上门送经验的人，都任由他们处置了！
点了几个人，燕七快速消失在屋檐间，声音消散在空中，“小姐放心！”
暗处的燕六几人看了全程，在角落中咬着帕子，流下了羡慕的口水。
靠！
他们也想去！
上次帮小姐干活，燕七他们赚地盆满钵满的，还给他们展示了一番，真是让人恨的牙痒痒的！
燕六都能想象出燕七那几人等会回来时那春风得意的模样了。
天，他好恨呐！
为什么不是他去！
今日并未下雪，日头已然落下，只天边尚有一抹余红。
天，越发寒冷了。
回过神来，江迢迢低头抿了一口热茶，眼中闪过一抹迷茫。
虽然那边有燕七他们，不会出大岔子，但她们最初的目的还未达到。
姚香泛何去何从？
难不成，真要去那个狼窝吗？
思索间，她看向案几对面同样沉思的许弦月。
“弦月姐姐，可有什么对策？这高训看来短时间是扳倒不了了。”
“并无。”许弦月叹了口气，“那高训怕是越发恨上姚妹妹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对她呢。”
闻言，江迢迢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使劲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还有一个办法，但是，万不得已，我不想用。明天再看看情况，见了卢夫人再说。”
“总之，我不会让姚姐姐出事的。”
察觉到她话语里的异样，许弦月一愣，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苛责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延康坊，门庭煊赫的高府，正是血雨腥风。
刚从大理寺出来的高训正因为找不到那些个当堂指认他的人而气急败坏，大发雷霆。高家的人倒是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废物！都是废物！连人都找不到，要你们有何用？”
啪——一条血迹斑驳的鞭子再次被挥着打到了地上，波及到了跪在不远处的婢女。
一个呼吸间，脸上火辣辣的疼迅速转化成为一条充血的鞭痕，在雪白肌肤上，显得越发可怖。婢女不敢说话，更不敢反抗，只死死跪在地上，额头越发贴着冰凉的地板。
心中却越发绝望，高训身边不留容颜有瑕疵的婢女。
她大概率，是要被卖到低等的窑子去了。
不知是因为恐惧自己的未来，还是悲哀自己的命运，泪水争先恐后地从她的眼眶中溢出。
不一会，地便被晕湿了一块。
不过是从一个魔窟，到另外一个魔窟，倒也没有什么区别。
她无力地安慰着自己。
“再去找！尤其是那什么狄仁济那里，还有那个什么戴昼，整个京城翻过来，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到。”
高训声音越发狠戾。
然而，他注定是找不到的了。
他口中的狄仁济，戴昼此时也是一头雾水，还以为人落在了高家人手中，正急得团团转。
这一夜，注定许多人都不得安稳了。
迷雾中，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
“救...救...命。”
转瞬间，微弱的声音又变成了一道道凄厉的声音，不断在四周响起。
“啊——你杀了我吧，高训，你杀了我好了！”
“我恨——你，高训，我恨你！”
视线渐渐清晰，江迢迢定睛往前一看。
满地的血色中，平日中总是腼腆又温柔地笑着的姚香泛如死狗般伏在其中，一动不动，身上的破布遮盖不住她浑身的青紫和伤口。
始作俑者——高训，正站在不远处，狰狞笑着，挥舞着手中的沾满血的小刀。
半晌，姚香泛微微转头，似是求救般，嘴角微动，“求....你，救...救我。”
翌日醒来，已经是食时初（早上七点）了。
江迢迢捂着发疼的额头起身。
掐着时辰进来给她梳妆的青黛端着温水进来，见她小脸惨白，顿时一惊，“小姐，这是怎么了？”
江迢迢摆了摆手，穿上鞋子，走到梳妆台前，“无事，昨日没睡好的原因。”
想起昨日的事情，青黛满眼心疼，“小姐，姚小姐的事情您别责怪自己，您已经尽自己所能帮忙了，不是吗？”
想起昨日的梦，她眼睫一颤，“不，青黛，我做得还不够好。若是我再筹谋周全些，必然不会如现在这般。”
拿着汤婆子进来的苏嬷嬷听到这话，不由叹了口气，“小姐，这事我也有几分了解。听说是拜托了狄国老去做的。连狄国老都不能做好的事情，您又何必这般苛责自己？”
江迢迢抿了抿唇，“嬷嬷，可能是事情太顺利了，很多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都能成，根本不预设失败的后果我能否承担得起，失败后要怎么应对。”
心头漫起一股子酸涩，她越发愧疚，“如今没有解决那高训，姚姐姐......”
青黛正在她的发髻系上橙色的发带，闻言，手中动作一顿，不知如何安慰她。
与苏嬷嬷对视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小姐，这是钻牛角尖了。
直到来到宸王府，小姑娘仍旧是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模样。
进门前，许老爷子将人拉住，“可是因为高训那事不开心呢？”
昨晚，孙女弦月曾来找他，将事情都说了一遍，想问他拿个主意。
这事，确实不好办。他暂时也无好主意。
总不能让圣人去干涉吧？
这种事有一就有二，日后若谁家女儿被迫要与高氏定亲，难不成都要去劳烦圣人吗？
不说最近很快要到年关了，事情多了，一向好脾气的圣人都有些暴躁，这个关头去说就是明晃晃的撞枪口啊。
平日里能帮他绝对不会推辞，但为了帮人让自己麻烦不断，就要好生思量一番了。毕竟，他是有一大家子的，更何况，如今他的举动都干系着宸王那边......
唉，他再想想办法吧。
只是，两个孩子为那姚家丫头也是尽力了，如今事情功亏一篑，只怕心中很不好受。
第104章 八岁不同席
寒风起，一片雪花被吹到江迢迢黛色的眉梢上。半晌，她闷闷地点了头，“师父，我是不是很蠢？总是自以为是，以为能把事情办好，现实是我搞砸了，搞砸了一切。”
眼睛忍不住一酸。
为什么重来一世，还是会搞砸成这样？
是不是她还是救不了想救的人？
一个活生生的人，真的要在不远的将来，变成梦中那般可怖的模样吗？
老爷子摸了摸她额头的刘海，声音缓缓，似乎有安抚人心的意味，“你很好啊，不仅一点也不蠢，反而十分聪明。但是，再聪明的人，也不可能算无遗策。诸葛亮尚且不能事事做好呢，不是吗？”
江迢迢透过朦胧的泪雾看向许老爷子。
只见他眉目扬起，眼中满是骄傲，“你是我最喜欢的，也是最有天分、最努力，也是最让我骄傲的徒儿。”
他拉着人在廊道的鹅颈椅上坐下，循循而导，“你也帮助了很多人。你祖母在你的调理下，身子越发硬朗，连旧疾都不怎么复发了。”
顿了顿，他又道：“你哥哥江承颂也是你找回来的，如今在跟老三学药，已学得很是不错。还有之前那个青年病重的母亲，若是没有你诊治和帮助，再拖久一点，只怕是母子从此阴阳相隔。”
“弦星那几个小子也常以你为榜样，发奋进取。”
“你并没有搞砸一切，不要因为一时的挫折而怀疑自己，你曾做了的事情更不会因为一次的不顺而不做数。”
“你要允许自己犯错，这样才能走得长远。无论是医道这一道还是其他的事情，不犯错，不试错，怎么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子呢？神农尚且要尝百草呢。”
见到小丫头不知不觉中掉下的泪珠，老爷子叹了口气，拿出帕子给擦了擦，轻声安抚。
“现在，事情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吗？我们再一起想办法补救就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天塌下来还有师父顶着呢，不是吗？”
“师父——”
江迢迢扑进许老爷子的怀里，忍不住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重生以来，她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是琢磨了再琢磨，时至今日，她真的好累。
拍了拍她的后背，老爷子忍不住笑，“还是个该哭鼻子的年纪呢，就应当该哭哭，该笑笑，整日绷得比我这老头还紧的，累坏了吧？”
带着鼻音的声音很小，“没有。”
“哈哈哈，好好好，没有就没有。”老爷子笑着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
薛南岑听说了江迢迢哭鼻子的事情，眉头一皱。还未等说什么呢，就见江迢迢就红着眼睛，鼻子一抽一抽地背着小药箱走进内殿。
“殿下，我来晚了。”
声音奶声奶气的，跟个饿的嗷嗷叫的小奶狗似的。
原本皱眉的宸王脚一翘，提起眉梢看向小丫头通红的鼻子和眼眶，忍不住啧了一声。
瞧瞧，这哭的跟个小鼻涕虫一样。
江迢迢低头，一声不吭地拿出脉枕，再一丝不苟地摆好，就要给他诊脉。
见她像哑巴了一样，跟往日爱呛他的生动模样截然相反，他有些忍耐不住似的，冷嗤一声，“多大点事，值得你哭成这样。小丫头真是麻烦。你搞定不了的，直接跟我说呀，我让人去解决不就完了？”
“我解决不了的，我那个圣人爹还不行么？”
说完，他抬起身子，恶意地扯了扯她发髻上的橙色发带。
今天的发带还换了颜色了。
啧，还是红色的好看，也好扯。
只是扯着扯着，发带就...被扯掉了。
“......”
宸王瞪着手中的发带，半晌反应不过来。
不是，今天发带怎么这么容易扯掉？他能说他不是故意的吗？
果不其然，余光中，小丫头嘴巴一瘪，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委屈死了，“你又欺负我！”
！！！
什么叫又？
他什么时候欺负过她了？
毫无自知之明的宸王一噎，烦躁地挠了挠头，“你！我...我没，我给你系回去就是了。”
说干就干，薛南岑做贼心虚般快速将发带胡乱系上，而后装作无事般移开作恶的爪子，“系好了系好了，好了你快些给我把脉吧。”
江迢迢没动，就幽幽地觑着他，半晌都不吭声，似乎等着他的道歉。
“......”
一丝尴尬在内殿内蔓延。
道歉什么的，不存在的。
但薛南岑自知理亏，心虚地移开视线，装模做样地咳嗽了一声，朝着殿外大喊，“我要喝水。小德子快，蜂蜜水呢？”
“诶，就来，殿下稍等。”
外殿忙活着的小德子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脚下生风般端着蜂蜜水进来了。
江迢迢冷哼了一声，转开视线，心中复杂的情绪倒是奇迹般散得七七八八了。
“你打算怎么办？”
宸王任由着她的手指搭在手腕上，另外一只手倒是不安分，伸过来抓住她腰间垂着的麒麟玉佩，玩的不亦乐乎。
“还没想好。”默了默，江迢迢似乎是忍无可忍般，低声提醒，“殿下，男女八岁不同席。”这手能不能收一收？
眉梢一扬，宸王毫不在意，“没有同席啊。”
“你不是我的小医女吗？不是说医者眼中病患没有男女之分吗？”
“......”
行，你说的有理。
见她又哑巴似的不说话，开始写诊脉记录，宸王露出一个邪气的笑容，声音带着些许诱哄，“要不然，本王帮你吧？保证这事妥妥的。”
“若是事事都要依靠殿下才能解决，那我也太废了吧，不如早日滚出京城，找个乡下小镇安安静静待着。”
江迢迢眉眼不动，从药箱中拿出药盅，准备捣药。
难得大发善心的宸王一噎，愤愤转头。
不要就算了。
求他帮忙，他还懒得帮忙呢！
察觉到宸王的不高兴，江迢迢不由一叹。
哪里有那么简单？牵扯越多人，事情便会越发复杂，受到阻力越多，说不定还会弄巧成拙。说白了，两家都同意，就算是陛下，也不好过于干涉臣子家的事情。
再说了，谁也拿捏不准圣人的态度。伴君如伴虎，从来都不只是句玩笑话。
正午，江迢迢撑着伞回到芝园。
“小姐？你的发带怎么成这样了？”
看着明显被人随意乱系上的发带，青黛傻眼了。
明明她早上系得好好的。
想起早上的事情，江迢迢无奈扶额，“重新帮我系一下吧。等会还得和弦月姐姐出门呢。”
提及正事，青黛连连点头，上前帮忙整理仪容。
整理妥当后，江迢迢带着天水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第105章 没眼色的原客师
遇雨楼，一僻静的厢房内，卢夫人正与姚香泛端坐在桌旁，罕见地都没说话。
高训被放走的消息传开后，侯府里几个庶出的小姐上蹿下跳的，生怕姚香泛不够伤心，扎心窝子的话说了不少。
一向性子柔软的姚香泛哪里受得了，心中越发惶恐不安，饭也吃不下，脸色也越发苍白了。
卢夫人自然心疼不已，狠狠惩治了几个庶女一番。可伤害已经造成了，香泛整日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怕某日那高训就杀上门来......她瞧着，心中也是跟剜心般地疼。
这般下去，哪里能成？
虽然这次没有成功退婚，但只要还有机会，她就不会放弃。她就怕香泛自己钻了牛角尖，万一做了什么傻事才是真的无挽回的机会了。
想着许家大小姐和江小姐跟香泛关系不错，她这才约了人来这里，让她们开导安慰一番香泛。
卢夫人正忧心忡忡地想着，吱呀——厢房的门被推开了。
江迢迢和许弦月摘下幕离，朝卢夫人行礼。
“夫人，姚姐姐，对不住。是我思虑不周，才造成今日这般局面。”
江迢迢郑重地朝二人鞠了一躬。
卢夫人摇了摇头，道了一声无事。
许弦月二人也是好心，况且这个事情自己也是觉得可行才会去做的，她们只是提供了一个想法而已，她哪里是那等好歹不分之人？
从惶恐不安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姚香泛泪眼朦胧地看向二人，“这怎么能怪你，都是那高训太可恶了。你们也是想帮我。”
“这份情，我领的。”
端详着那张苍白的娇容，江迢迢喉咙干涩，“姚姐姐.....你别怕，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姚香泛神色一黯，“真的还能有办法吗？”
察觉到她低落得过分的情绪，许弦月温声道：“怎么会没有呢？我和呦呦都不会放弃的，你难道不相信我们吗？”
想起之前庶妹们说的话，姚香泛心中一涩，“我觉得好难啊。”
握了握拳头，江迢迢鼓起信心开口，“姚姐姐，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只是.......”
顾不得许多了，卢夫人眼睛发亮地看着江迢迢，急忙出声，“什么办法？只要可以退了那与高训的婚，什么办法都可以！”
与许弦月对视一眼，江迢迢缓缓将心中的计划说了出来。
末了，她解释了一句，“那高家人也不是百无禁忌的，这般做有九成的把握没有问题。”
听完，室内久久沉默。
没有得到回应，江迢迢早已料到了，倒是也不失望。
搅了搅帕子，卢夫人神色难看，“如今看来，也只有这样的办法了。可...可今后，香泛怎么办啊？”
这是不愿意用了。
许弦月叹了口气，意料之中。
用了这个法子，跟自毁长城有什么区别？
但凡是个疼爱女儿的母亲，都不会同意这样办。
点了点手中的白瓷杯盏，江迢迢轻声安慰，“无事，我再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姚香泛抽了抽鼻子，下定决心般地看向自己母亲，“母亲，就按呦呦的来吧。日后如何，也得有命活到那时候再谈啊。”
离成婚不过还剩一个月了，她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真的怕。”她眼中泛泪，“如果可以，我宁愿平平淡淡独自过完此生，也不要去到那等，魔窟。”
女儿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卢夫人何尝不知，有命活着才能谈其他？
那好人家的女儿被折磨的惨状，她不是没在之前的供词上见到过。 哪里忍心让自己女儿也被这般对待？
只是......
“我再想想吧。”
“母亲！”姚香泛眼眶泛红，哀求地看着卢夫人，“我真的不想过那等担惊受怕的日子了。万一那高训突然上门说要提前婚期怎么办？我们就真的来不及了。”
良久，卢夫人才疲惫地松了口，“就按你们说的来吧。”
没想到真的答应了，许弦月有些意外。
抿了下唇，她压低声音询问，“夫人可要自己找人？这般，以后若是...也好澄清这件事。”
江迢迢也望向卢夫人，等着她的答案。
虽然卢夫人和姚香泛相信她们，但这种事情她们实在不好插手，让卢夫人自己做，日后也不会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出人意料的，卢夫人摇了摇头，“不，之前我递交证据给狄公这事想必高家已经查出来了。若是这个关键时刻再有什么事情，高氏那边一定会首先查我。”
“况且，要想这件事足够真，让高家人相信，要找个有名气威名的人来做才行。不然怕是要白忙活一场。”
说到这里，她苦笑一声，“我母家门庭没落，侯府这边侯爷自然不会让我做成这件事的，只能是拜托你们了。我知道，你们二人能耐不凡，背靠宸王，行事也是诸多方便......”
许弦月默了默，“夫人，并非我们不愿意，只是——”
她琢磨着，不知如何开口。
卢夫人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连忙道：“无论此事成与不成，结果如何，我和香泛自行承担，绝不会怪你们，做出那等子以怨报德之事。”
太史监，占星阁，一身着道服的青年正仰头，夜观天象。
蓦地，一道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青年脸色一变，伸出修长的手指，不断掐算。不过须臾，他便再次睁开眼，只是其中满是惊慌。
他快速站起，语气急切，“快，随我去见陛下。”
守在门口处打瞌睡的小童懵懵懂懂，拿起身侧的灯笼跟着青年朝紫宸殿而去。
此时，紫宸殿灯火通明，大周的皇帝还在批阅奏折。
不远处，宸王百无聊赖地躺在贵妃榻上，把玩着之前江迢迢给他雕刻印章。
眼睛有些酸涩，德宣帝放下手中的奏折，下意识地朝少年所在的地方瞥了一眼。那双常年威严的龙眸中夹杂着一丝疑惑。
奇怪，这孩子怎的今日有空来他这老父亲这里送温暖，陪他批阅奏折？
正想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原本守在小内侍碎步飞快，不过一瞬便来到了近前，低声禀报，“陛下，殿下，原客师大人说是有求见。”
原客师？他不观天象来这里做什么？
一点眼色也没，净做这些打扰他们父子二人难得相处的美好时光。
德宣帝有些埋怨，不情不愿地收回欣赏儿子美貌的视线，声音淡漠，“快宣。”
宸王漫不经心德瞥了眼门口，而后又垂下长的过分的眼睫，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继续把握手中的印章。
第106章 不能成的事
得到召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急切走进来，在适当的距离处停下，恭敬地跪下行礼。
道袍青年低垂着头，不敢触犯天颜，“陛下。臣有事启奏。”
德宣帝奇怪看了他一眼，复又低下头继续批阅奏折，“说。”
“臣夜观天象，发现有不祥之兆。掐指一算，发现是近一个月内，有一桩事不能成。如若不然，怕是会危害国祚。不仅如此，与这亲事有关之人，将会非死即伤。”
不祥之兆？危害国祚？
德宣帝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是什么事？”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尤其是关系到国祚，更不能等闲视之。
“是近日的一桩婚事。长安城西，近一个月内会有人家办喜事，这户人家有女入宫为妃。而这喜事的男方与女方八字不合，若强行结亲，怕是会产出恶果。天象显示，最后的结果是二人一死一伤，危害家宅不说，还会顺势牵连到宫中的娘娘，从而连累陛下，危害国祚。”
“还请陛下三思，为国祚与百姓着想。”
德宣帝思索了片刻，挥了挥手，“此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青年点头，躬身告退。
德宣帝低下头，继续看奏折，“说说吧。这么大费周章的，打着什么主意呢？”
“难不成看上哪个定了亲的姑娘了？”
斜倚在榻上的宸王微微掀起眼皮，一点被识破的慌张也无，还故意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圣人，您按人家原大人说的做就是了。”
不知道想起什么，他又勾起唇角，意有所指地道：“我收了小丫头那么多好处，人家好不容易求我帮忙办事，我拿人手短，不好光拿好处不干活。”
“借口都给你找好了，你瞧，多体贴？总之，小丫头没坏心思就是了。”
这一口一个小丫头的，喊得真亲密。
德宣帝酸酸地想着。
应该就是绣衣使说的那个在宸王身边的小医女了。
只是，岑儿这孩子为什么一边老是跟他提起这小医女，又一边神神秘秘地将人藏得严严实实的呢？这番态度真的让人很难以捉摸啊。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秘密和想法了，德宣帝又心酸又欣慰。
收回万千感慨，德宣帝喊来绣衣使，吩咐了一番。
见绣衣使退去，宸王眉毛一扬，目的达成了，就打算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父皇，儿臣告退了。”
这孩子，事情办完就走了，也不知道多陪陪他这孤苦的老父亲。
虽然心里不舍，但顾忌着他的身子劳累不得，德宣帝倒是没再挽留，让大太监高盛将人安全送回宸王府再回来。
《左传·襄公十一年》中曾说，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今年的长安，冬日好似比以往冷上许多。
一间不起眼的房内，灯光如豆，炉火不温。窗外萧索，只有枯枝摇曳，悉索有声。
如玉的面上，几道狰狞的伤口似是狰狞的蜈蚣，牢牢攀附在上面。婢女模样打扮的少女麻木的坐着，半晌没有动作。
刚刚三少爷身边的奶嬷嬷来了，说是明日一大早便会有牙行的人来府上，让她做好准备。
一年前，她被强卖入府中，此刻，又如一条死狗一般，被马上丢出府外。
入府一年，她见过一具又一具的尸体被抬出府外，也见过少数的姐妹被卖到别处。尽管心中早已经猜到了自己迟早也会成为这两种情况中的一个，但此刻仍旧是觉得心下冰凉一片。
面容狰狞的少女抱膝而泣，试图安慰自己。起码，比起其他直接被虐打而死的姐妹，她是幸运的，不是吗？
起码还有一条命，苟延残喘。
想到未知的未来，她又怕又慌。她们这些奴婢的人生，好似注定了天生就是这般的悲惨，半分不由己。
天光乍亮。
晨鼓响过，一则流言便在长安城中悄然散开。
“长安城西，一个月内有喜事的人家，这人家还有女入宫为妃。我们城西符合这流言的不就是那个跋扈的高家吗？”
旁人语气犹疑，“流言说这高三公子与女方八字不合，若强行结亲，二人会一死一伤，危害国祚。啧，这可信吗？”
有人插话进来了。
“可信啊，这事还是那个占星阁的原大人夜观天象发现的，还惊动了圣人。”那人瞥了眼周围，压低声音，“刚刚我一出门就见到绣衣使骑快马飞奔而去，那方向正是高家的方向啊。”
路过的人闻言，有些幸灾乐祸，“这是老天爷都看不过眼那高家了吧，要我说，该！”
被牙行的人带出高府的少女低着头，听到了讨论，脚步一顿。
“快些走。”凶神恶煞的婆子察觉她的异样，马上粗鲁地推了她一把。
街道上，积雪未消。
踩在地上，正常走路都尚且容易摔跤， 更别说被人这般毫无防备地狠狠一推。
扑通一声，少女狠狠摔在了地上。
疼痛立刻从摔伤的地方蔓延至全身。
这么大的声音，马上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嘶，这声音，听着都觉得疼死了，更别说本人了。
果不其然，他们见到那姑娘站不起来了，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面上却是苍白至极。
婆子见多了这般的招数，又用脚踹了踹地上的姑娘，“装什么死？快起来！”
强忍着疼意和泪，她声如蚊蝇，“我腿好像断了。”
这边的动静越发地大了，吸引的人也越发多了。
周围人见她这般可怜，也忍不住帮腔，“她不是说了吗？腿断了，你不会帮忙扶起来吗？”
“就是，你怎的这般恶毒？你应当是这姑娘家里人吧？这般虐待她，不怕折寿？”
“小姑娘看着年纪也不大，你这般动辄打骂做什么？我刚刚可是看见了，你推她才会让她摔成这样的。”
那婆子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我呸。她这被主人家发卖出来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这样贱奴，我难道还要伺候她不成？不打死她都是仁慈了。”
说完，她又狠狠用脚踹了一把地上的姑娘，声音暗含警告，“小贱人别装了，快点起来！不然回去就不止是一顿鞭子的事情了。”
人群中，挎着篮子的姑娘与青年对视一眼，拨开人群走到了最前面。
“我是大夫，这姑娘确实是腿摔断了，站不起来，你何必这般逼人？”
面容清秀的少女面容温和，缓缓走向身子颤抖不已的人儿。
她蹲下来，杏色的衣袍也跟着垂落在雪上。
“你还好吗？”
第107章 庄内大战，鸭鹅互啄
“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很好听。
余光瞥见那颜色好看的袍角被雪水沾湿，狼狈的姑娘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意图遮掩住自己面上可怕的伤口。
这么温柔的姑娘，她还是不要吓到她好了。
婆子两颊的横肉抖动，声音凶狠，“你们少多管闲事。她现在已经被卖给了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青年上前用身体挡住二人，看向凶神恶煞的婆子，微微一笑，“明白了，不过是钱罢了。这些够买下她吗？”
说着，青年从荷包中掏出一片白澄澄的银叶子。
婆子眼睛一亮，小心地接过银叶子，掂量掂，分量不小！她笑容越发灿烂，眼珠子转了转，“这位公子，这一片银叶子怎么能够？起码，起码要五片啊。”
看着这婆子这般可恶的模样，周围人都恨得牙痒痒。
“这位公子，你可别被这婆子骗了，你这般的一片银叶子都够买三个姿色容貌上乘的奴仆了。”
“是啊是啊，这老妖婆忒不要脸的，贪财贪成这样！”
闻言，忍受疼痛的少女蓦地抬头，看向不远处高大的身影，声音艰涩，“公子，千万别。我...我不值那么多钱。”
苍术这时候才看清少女的面容，心中也是一惊。
听了她说的话，她不由心中一叹，将手中温热的汤婆子塞到她冰冷的怀中，随后又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将少女牢牢盖住。
甚至，贴心地把帽子也给少女盖上，遮挡住少女的脸。
温暖扑面而来，让少女几欲冻僵的身子有了几分软和。
萧金虽然笑着，眼里却满是冷意，“你觉得我像是那冤大头吗？”
吃瓜群众也看不下去了，一人一句，帮着青年说话。
“诶，我说，你这老婆子也该满足了，这位公子都给这么多了，你再要更多，小心最后一个子也没有。”
“就是就是， 你见好就收吧。”
那婆子捏着手中的银叶子，满心不舍。好不容易拿到手中的银子，哪里肯就这样交出去？
纠结半晌，她最终还是将那姑娘的卖身契乖乖交给了萧金。
这时，苍术也将人扶了起来。
“没事了，你就跟着我们走吧。”
苍术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别怕，我会医术，会治好你的。”
少女张了张嘴，喉咙却似被一团棉花般堵住了似的，半晌，才缓缓点头。
拿到了银叶子，那婆子也不敢多做纠缠，连忙离去。
周围的人也随之三三两两地散开，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上了马车后，见她一直低着头，苍术有意缓解气氛，“回到庄子上，还要一些时间，你可以闭着眼休息一下。”
“若是有事，可以喊我，我叫苍术，外头驾着马车的叫阿金。”
沉默良久，她才闷闷开口，“我叫卢棉...为何买下我？你们亏大了。”
卢棉，是她被强行卖入高家之前的名字。
至于高家给她取的名字，她再也不想用了。
也算是，跟那段恶心的时光告别。
仿佛这样，她就还是那个，良家女卢棉。
自嘲一笑，卢棉垂下眼，“我现在伤了脸，还伤了腿，就是废人一个，帮不了你们什么的。”
似乎没想到她会这般说，苍术一愣，随后笑开了，“你很聪明。”
顿了顿，她看着少女澄澈的眸子，认真回答，“我家主子让我们盯着高家，抓住高家的把柄。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有所图谋。”
得到答案，卢棉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背脊都放松了不少，“明白了，既然被你们救下了，你们需要我做什么直说就是了。”
苍术眼睛一弯，跟聪明人讲话就是省心。
踌躇了一会，她又开口了，“只是，我今后.....”
苍术了然，保证道：“你放心，我们会治好你并且保证你的安全，你就安心呆在我们身边，等扳倒高家后，卖身契也会还给你，去留随你意。”
“只是，有些事情，你不能知道，更不能打听，就算知道也要不知道。”
“这样，对你我都好。”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人才发现，已经到了一座不知占地多少亩的园子内。
很快，一绿衣少女衣角翻飞，步履匆匆地带着人迎来。
苍术下了马车，拉着那名绿衣少女与萧金走到一旁，低声说着什么。
没过多久，萧金离去。
苍术和那名绿衣少女则带着人来到马车旁。
“你们去马车上把人抬下来吧，只是小心些，她身上很多伤口，送去东阁那边。”
是绿衣少女在说话。
温柔的嗓音让卢棉不自觉地放下了些许的防备。
两名不大的小姑娘点头，动作麻利地上了马车。
别看这两个小姑娘瘦瘦弱弱的，力气却是大的很，稳稳当当地就将卢棉抱了下来。
白雪皑皑的湖泊假山，雅致小楼中，很突兀的，白鹅、绿头鸭正扑棱着翅膀，上演着一场大战。画面诡异地看着像是在争地盘。原本应当是十分宁静的庄子，因为鸭鹅互啄，显得生机勃勃。
被人抬着的卢棉悄声打量着，嘴巴忍不住抽了抽。
谁会在修的这么好看的庄园里养鸭子养大鹅的？
看着提着筐子，小心翼翼地捡鸭蛋和鹅蛋的几个小丫头，卢棉越发不知说什么好了。在她看来，这么好的园子，被用来养鸭养鹅，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绿衣少女，也就是竹青，却很高兴，“今日收获如何？”
小丫头们欢快地扯着嗓子回答，“竹青姐姐，今日大鸭和大鹅们都很给力！比昨日收的蛋多呢！”
竹青笑着点头，“好，你们捡完了就送暖房去。动作快些，你们阿金哥回来了，别耽误了练功。”
小丫头连连点头，加快了手中的动作。
不一会，一行人便顺利地到了东阁。
温暖的室内，卢棉被放下后，其他人就离开了。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竹青和苍术在忙活。
瞧见卢棉若有所思的模样，竹青拉过她脏污的双手，一边轻轻擦拭，一边说着庄子里的情况，“这里是我们住的地方，叫东阁。若是没什么事情西边和北边不要去。”
“我叫竹青，苍术和我是这里的管事，日后若你有什么事，或者需要什么可以跟我们说。或者是跟刚才的那两个丫头说。”
第108章 果然，她觊觎我！
炉火温暖，不大的厢房内，安神香无声地燃着。
瞥了眼思索着什么的少女，竹青小心地沾着些许热水敷上青了一块的手臂。
她说，“在这里，别好奇，别打听，安心养伤。我们不需要你帮我们做什么，你可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为自己以后打算。”
卢棉神色微动，看向低眉做事的竹青，忍着丝丝痛意，她思索了起来。
喜欢的事情？
这个几个字，好像离她很远，也很久没听过了。
找出药膏的苍术眼睛一弯，“是的。高家的事情解决后，你就自由了，你可以趁着这段时间想想日后自己要怎么活。”
“如果你想绣帕子做鞋子什么的拿出去换钱也可以，只是保险起见，你不能自己出去。我们会帮你拿出去卖，你放心，我们不会贪你的银子，卖出去多少你就赚多少。”
犹疑半晌，卢棉抿唇开口，“你们不打算，让我留在这里吗？花了这么多钱，就这样放我走，很亏。”
苍术不由一笑，“没有什么亏不亏的。而且，你的去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卢棉噢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竹青二人也没多在意，继续给她上药。
“那你们之后还会救下被高府卖出的人吗？”
擦拭的动作一顿，竹青摇了摇头，“我们的能力有限，救不了很多人。救一次两次还行，救的次数多了，高家那边也会发现，到时候直接查到这里，就得不偿失了。”
半晌，卢棉都没再说什么了。
就在竹青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听到了一句低低的谢谢。
竹青眉眼一弯，摇了摇头，道了一句没事。
苍术给她把完脉，又拿出一个小木槌轻轻敲了敲腿部，“这里疼吗？”
卢棉摇了摇头。
“这里呢？”
苍术换了个地方，又轻轻敲了敲。
疼痛毫无预兆地加重，她点点头，“很疼。”
后面苍术又问了好几个地方，一一得到答案后，心中也有数了，她放下被卷起的裤管，“身体还行，就是有些营养不良，日后多吃饭就成。主要就是外伤，脸上的伤口涂主子给的药膏就是了，就是腿有些麻烦。”
“我不太确定，稳妥起见，还是让主子来看好了，正好主子不是说今日会过来吗？”
竹青点点头，没有异议。
长安城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一大早，顶着刮得人脸疼的寒风，江迢迢照例跟着许老爷子来到宸王府。
看着下的越发大的雪，她心中微凛。
脑中，好似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一路畅通无阻，江迢迢进入温暖的内殿。
此刻，宸王还睡得香甜。
小德子犹犹豫豫的，不敢上前叫他。见江迢迢来了，他眼睛不由一亮，殷勤迎上前去，“劳烦小姐进去，将殿下叫起来。小奴出去准备热水。”
？？？
不是？
现在叫宸王起床的事情也落到她头上了吗？
万一他有起床气怎么办？
她不是上赶着被骂吗？
可惜，还未等她开口，小德子已经跑的影都没了。
奢华的殿内安静极了，炭火烧的很旺，噼啪作响。
江迢迢叹气，将一个匣子放到靠窗的案几上，而后绕过屏风走到精致的雕花木床前。
薄薄的纱帐掩着，隐隐约约可以看得见其中躺着的少年。
呼吸清浅，少年的一节赛雪的手腕伸出帐外，如同美玉一般莹润，将人的注意吸引了过去。
就连向来稳重的江迢迢，此刻视线也忍不住失礼地落在那里，久久未移开。
“好看吗？”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意味。
鬼使神差的，她张口吐出心声，“好看。”
！！！
果然！她觊觎我！
平时那副清心寡欲，要羽化登仙的模样就是装的！
终于露出你的狐狸尾巴了吧！哼哼！
床榻上的少年难得地，有些耳热。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羞，“不许看，再看挖掉你的眼珠子。”
想了想，他又哼哼唧唧地补充，“虽然我知道我很好看，哪里都好看，与我朝夕相处，让你不动心，确实是有些困难，我勉为其难，原谅你了。允许你喜欢我。毕竟没有人会不喜欢我。”
“......”
倒是也不必如此勉强。
她也没有喜欢。
刚刚只是个意外，不用如此上纲上线。
江迢迢心中叹了口气，早知道会让他误会成这般，她就不说了。半晌，她抿了抿唇，转移话题，“殿下，该起床了，再过会就到时间喝药了。”
宸王噢了一声，慢吞吞爬起来。
江迢迢见他起来， 也不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慢吞吞套着鞋子的宸王，见此，眉头一皱，“你不帮我梳头？”
“还有穿衣！”
见人脚步一顿，他似乎是抓到了江迢迢的小辫子一边，嘟嘟嚷嚷个不停，“你要学着了，日后就是要当王妃的人了，要照顾我起居的。”
“别说什么男女三岁不同席，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我不舒服，你快些来。”
“......”
江迢迢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他身边。
“殿下要穿什么衣服？”
得逞的宸王捂嘴一笑，跟个偷到鱼的猫儿一般，“自然是小王妃你来选啦。”
“......”
这欠欠的语气，让人真的很想揍他！
江迢迢愤愤转身，走到衣柜前，拿出最上面的一套，递给宸王。这边，宸王早已穿好鞋子，站在那，伸出手，眼神示意她帮忙穿上。
再次压下火气，江迢迢抖开衣服，踮起脚给他穿上。
人高马大的，二人身高差距这么大，他也好意思让她来！
瞧着小丫头忙忙碌碌的，绕着他前前后后转，笨拙地给他系香囊，宸王心情好得不得了。
此刻，小德子才挂着笑脸，端着热水和洗漱物品走进内殿。
见到这一副景象，他惊地下巴都要掉了。
这这这？
殿下没发脾气？
还让小姐...这这这？！
瞧着江迢迢憋着气，被指使来指使去的模样，小德子有些心虚。有心上前帮忙，却最终在宸王冰冷的视线中，躲到一旁，安心做背景板。
殿下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他凑上去个什么劲？
拿起玉梳，江迢迢象征性地摸了摸光滑的乌发，小声提议，“殿下，我不会弄男子的发髻，不如让小德公公来？”
第109章 气势逼人的贵夫人
早在小德子进来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此刻终于有借口脱手，她自然要抓住了。
宸王慢腾腾地噢了一声，“既然这样，先披着吧，不用扎起来。”
不用扎起来？
江迢迢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既然他都开了尊口了，她也乐的省事。
洗漱完毕，二人在桌前坐下。
早在二人梳洗的时候，奴仆们就将早膳摆好了。
此刻，仍冒着白气。
江迢迢夹起一小块被炸得两面金黄的糖油饼，小心翼翼一咬。嘎吱——糖油饼被咬开，香甜的气息在味蕾上炸开。
好吃的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甜甜的味道，真是太治愈了！
快速吃完一个，她又将筷子伸到向了软甜诱人，枣香浓郁的枣糕。
宸王舀着寡淡无味的燕窝粥的勺子一顿，心中有些稀奇。
真这么好吃吗？
吃个枣糕都吃得这般快活?
鬼使神差的，宸王也跟着夹起一小块尝尝。
好似确实不错。
宸王面无表情地嚼着口中的甜到恰到好处的枣糕。
一顿早膳吃得倒是宾主相欢。
吃饱喝足，少年矜持地躺到贵妃榻上。盒子拧开，里面装着鲜红的红泥。
他不由轻哼一声，“你倒是守信用。”
江迢迢拿出小药箱子，一边准备给他把脉，一边道：“想必殿下已经知晓此物的用处，我就不多加解释了。”
宸王噢了一声，而后又来了兴致，有些邀功的意味，“臭丫头，今日的事情，可曾听到了？”
想起出门时候，豆绿说的，江迢迢动作一顿。
“听到了，多谢殿下。”
宸王矜持地哼哼，“你日后都要好好对我，我自会帮你的。”
小姑娘眉头都没动一下，轻飘飘噢了一声。
见她这般不咸不淡的样子，宸王有些不爽，正想谴责她什么呢，小德子就急急忙忙进来了。
“殿下，窦太主来了。”
窦太主！
宸王挑眉，看向低头故作无事的小丫头，“打算如何啊？”
江迢迢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要我说，你这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郡主我还能挡一下，但这姑祖母，圣人都要礼让三分呢，本王也不好不见。她要是存心找你，将整个宸王府翻过来，我也不能说什么。”
良久，她才缓缓道：“那就见吧。”
纷飞的大雪中，一约莫四五十左右，气势逼人的贵夫人沿着抄手游廊缓缓而行。宸王府的老管家恭敬地在前方引路。
贵夫人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正是前些日子来宸王府，没见到女儿的荣安郡主和郡马。
此刻，二人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些许的紧张。
不多时，一座恢弘的主殿跃入众人的眼帘。
老管家越发恭敬，“这就是殿下的住处了，您想见的人也在里面。”
停在门口， 老管家恭敬地敲了敲紧闭着的大门。
咯吱一声，殿门被缓缓打开。
一面红齿白的少年面带微笑地给几人行了一礼，“殿下已经等候多时了，各位请。”
为首的贵夫人翠髻上斜插着一只凤凰金簪，身上披着的狐裘洁白无瑕。她微微颔首，没说什么，率先跨进殿内。
殿内奢华至极，温暖如春，却未见到想见的人。
门在后面被关上。
殿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的少年已然不见，只剩下她们三人。
贵夫人神色淡然，缓缓走到摆好茶点的地方落座。
身后的夫妻二人压制住着急的心情，也跟着在一旁落座。
“让姑祖母久等了。”
话音刚落，三人就见宸王嘴角噙着笑意，从山水屏风后转出，缓缓走到主位上落座。
贵夫人，也就是大名鼎鼎的窦太主眉目一拧，“宸王，本宫来做什么，你应当知道。”
接着，她们就见那传闻中嗜杀的少年郎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姑祖母说的，可是本王的小医女？”
他的小医女？
将她的外孙女儿说成是她的医女，宸王是想做什么？
窦太主眼中带了丝凛冽。
坐在不远处的荣安一脸紧张，按耐不住开口，“她，她在吗？”
萧恒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镇定。荣安张了张口，最终在自家母亲警告的眼神中，怯懦地闭上了嘴。
她冷哼一声，“本宫不知自个的外孙女竟然成为了，你的医女？”
面对诘问，宸王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甩了甩手中的香囊，“姑祖母神通广大，想必已经十分清楚，何必再问？”
“宸王想要什么？或者说，想做什么？直说就是。”
眨了眨眼，俊美过头了的少年一脸委屈，“姑祖母，我能做什么呢？您可冤枉我了。可她是许医正的徒儿，帮忙治疗我的病，一时间离不开，也是正常的嘛。”
眼中闪过一丝气愤，窦太主深呼了一口气，“你不是知道她的身份吗？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会好好照顾她？”
“姑祖母，天地良心，本王可是真没亏待她。不说一路上的保护，还有日常吃食，那是我吃什么，她吃什么的呀。这短短几个月，她原本瘦弱的身子现在都壮了不少。”
少年直直喊屈，细数着他做的好事，看起来委屈得不行。
窦太主嘴角一抿，面色终究是柔和了些。
在屏风后听着的江迢迢，撇撇嘴。
是没亏待，但老是让她做这个做那个，抢她的东西，还威胁她来着。
劣迹斑斑，不一而足。
窦太主微微叹气，眼角的皱纹越发的明显了，“竟然如此，她为何，不回来？也不与我们联系？我们这些牵挂着她的亲人，为何不见？之前，她说会早日回来的。”
宸王瞥了眼屏风方向，默了默，才压低声音道：“可能是近乡情怯吧，不知如何与你们相处。”
注意到宸王的动作，萧恒心中一紧，视线也忍不住转向那屏风。
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良久，窦太主才眨了眨眼，逼退眼角的泪意，露出了一个慈蔼的笑容，“既然如此，那就遵从她的意思慢慢来吧。我们不着急的，总之，我们会一直等着，等她回家。”
萧恒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父亲知道你在听着的，母亲和父亲会一直等着你，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蓦地，正低头擦泪的荣安郡主一愣，抬起头来，顺着丈夫的视线看去。
是屏风。
她缓缓站起身来，声音里满是悲伤与思念，“你在，是吗？呦呦？”
第110章 有事相求
屏风后，听到这句话的江迢迢，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什么狗屁猜忌怀疑，什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她被恶人伤害，难道就要把错误归到自己亲人的身上吗？
她的父母亲人何其无辜，为什么要因为毫不相干的人，而不接受他们？！
心结已解，她忍不住快步转出屏风。
一红衣小丫头，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众人的视线。
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
不用多说，也不必多加确认，相似的脸已经说明了真相。或许是血缘牵绊起的作用，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确认当前这小丫头是她们家的孩子，神色都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极其相似的两双眼蓦地对上，荣安心中一颤，小心迈步上前，生怕惊走了她。
来到近前，荣安闻到了她身上的药香味，眼眶越发湿润。她小心翼翼地征求她的意见，“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江迢迢忍着喉咙的涩意，在女人温和又期待的眼神中，缓缓点头。
下一瞬，一个兰花香味的怀抱紧紧裹住了她。
原来，母亲的怀抱，是这般的温暖，这般舒服的吗？
看着妻子抱着孩子哭成一团，萧恒也忍不住上前，轻轻抱住了妻子和思念了许久的女儿。
一生坚强，驰骋沙场，哪怕是九死一生关头也不曾落泪的窦太主此刻也忍不住擦了擦眼角。
终于，这个支离破碎的家，要完整了。
等三人哭完了，窦太主才笑着朝江迢迢招了招手。
“好孩子，让外祖母看看你。”
见郡主夫妇朝她笑着点点头，江迢迢才缓缓走到窦太主的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外祖母。”
瞧着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小脸绷着，一眼一板地朝自己行礼，窦太主心里软成一团，拉住江迢迢的小手，上下打量。
越是打量，越是喜欢。
窦太主摸了摸有些许稚嫩的小脸，“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是我们没保护好你。”
江迢迢摇了摇头，“这怎么能怪您和父母亲？”
顿了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之前是我太幼稚了，钻了牛角尖。虽然明白您和父母亲不是如同之前养母那些人，但心中总是害怕。”
“现在我想明白啦。请您和父亲母亲放心。”
这孩子， 真懂事地让人心疼。
窦太主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头，尽量放柔自己的声线，“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要跟我们回府吗？”
荣安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呦呦，你的院子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给你准备了好多好看的衣裳首饰，还有小玩意，医书孤本也有，什么都有......”
谁知，江迢迢摇了摇头，“这事不着急，先把家里的内奸除掉。而且，我是许医正的徒儿，现在要跟着他学医——”
她还未说完，荣安就着急开口，目光哀求，“母亲知道，母亲不会阻止你学的。你想做什么，母亲都支持。回了家也能和现在一样的。”
似乎是怕她不信，荣安又看向窦太主，“母亲，你说对吧。知道你喜欢学医，我们收集了很多医书，还有珍贵的药材，都是留给你的。”
窦太主笑着颔首，“荣安说的不错。你能有一技之长，日后说不定能保命，我们不仅不会阻止你学医，还会支持你学的。”
江迢迢慢吞吞地转头，看向宸王。
全程看得津津有味的宸王微翘的嘴角一顿。
这狡猾的臭丫头。
一直注视着自己乖乖软软的女儿的萧恒自然是察觉到了江迢迢的动作，眉头一皱，“想来，宸王殿下应当也乐于看我们一家团聚的吧？”
宸王瞪了一眼装作无辜的小丫头，朝三人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这是自然。”
似乎得到了能够回家的允诺，江迢迢露出一个欢喜的笑容。
“......”
萧恒与窦太主母子看着宸王的目光越发不善。
达到目的，江迢迢面露微笑，转而提起另外一件事。
“对了，对于抓内奸，我有一计。”
当下，江迢迢又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将事情说完，窦太主这才将目光转向喝着蜜糖水的宸王。
“多谢这些日岑儿对她的照顾了，若是有什么用得上姑祖母的，尽管说就是了。”
宸王动作一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到这里，我还真有一事要请姑祖母应允呢”
没想到这小子真有事要帮忙，窦太主点点头，“你说。”
“我目前还缺个王妃。”
不知为何，萧恒的眼皮一直跳。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窦太主狐疑地看了宸王一眼，这算什么事？要哪家小姐，还不是圣人一句话的事情？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求到她的头上？
压下疑惑，她点点头，“嗯，你说，看上哪家姑娘了，若是可行的，姑祖母为你牵线。”
宸王笑容越发灿烂，“我想和呦呦成亲。”
？？？
所有人惊地转头看向他。
不是，呦呦她才九岁啊！
见三人似乎都被震住了，他继续道：“我与呦呦年少相识，也共过患难，知根知底，脾气相投。最重要的是，我有权有势，能护的住呦呦，此生就呦呦一个妻子，绝不续弦纳小。”
萧恒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眼不见为净。
这种漂亮话谁不会说？想这般空口白牙的，就把她们家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宝贝求娶走，哪里有那么容易？
青天白日的，做梦比较快！
窦太主心里也是一万个不同意，但基本的皇室风度还是有的。她强压下怒气，“呦呦还小，宸王现在谈这些还为时过早，婚姻大事岂能儿戏。宸王不可拿此事来开玩笑。”
宸王微勾的嘴角渐渐放平。
他早就想到了事情不会顺利，但是，倒是也没有恼怒，而是细细将心中的想法说来。
“我身体以后会好的，许医正找到了解决我的病的法子了，很快就能痊愈，长命百岁不是问题。不会让呦呦守寡，呦呦先死，我就殉情，我先没了，呦呦也可以另嫁。”
“呦呦抱负很大，志存高远，我能实现她的抱负，给她最尊贵的位置，最好的东西。”
第111章 皆是虚妄吗？
宸王这小子，口若悬河的，乍一听还真是觉得不错的样子。
不过，也仅限于乍一听了。
以前怎么不知道，宸王口才这般的好？
不去朝堂上 忽悠那些老狐狸真是浪费了。
这一番真情实感的话，在其他三人看来，都是虚的。
她们一个字都不信。
更别说她们家的孩子才刚找回来，她们都恨不得捧在心口上疼，还没机会相处相处，这小尾巴狼就过来想抢了，她们仨怎么可能允许？
“姑祖母？”
面对三人充满了不赞同的目光，宸王也不在意，笑吟吟地提醒，“姑祖母不若问问呦呦的想法？”
见所有人都朝她看过来，江迢迢心中一叹，顶着宸王暗含威胁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
作为父亲的萧恒蓦地感觉心口中了一箭。
怎么会这样！
一定是宸王跟呦呦说了什么，呦呦才会这般反应的！
萧恒看着宸王那张得意的脸，就忍不住想上前给他一拳。
荣安郡主和窦太主也是这般认为的。
宸王忒坏了，趁呦呦年岁小，不懂事，就拿这种事来忽悠她。
真真是居心不良！
沉默良久，窦太主叹了口气，决定实行一个拖字诀，“此事过些日子再说吧。最近事情太多了，需要时间处理，况且不说别的，就说呦呦在娘胎里另外订的亲事还在，这也需要时间解决。”
另外订的亲事？薛南岑眼睛危险眯起。
蓦地，他温和一笑，“姑祖母说的是，那就过些日子再说。”
“只是，姑祖母得尽快啊，不然我一个心急，可能就直接跟圣人说了。”
窦太主一顿，这才细细打量了一眼这个没见过几次的小辈。
少年眼中的势在必得，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半晌，她点点头，“自然。”
得到允诺，宸王也不再咄咄逼人了，见好就收。
毕竟，若是将窦太主一家逼急了，即使是身为天子最疼爱的儿子，也讨不了什么好。
事情说完了，三人也不多逗留，快些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好将孩子接回来。虽然她们很想再和孩子培养培养感情，但也明白过犹不及。
就先这般吧。
荣安郡主不舍地看着小小的人儿俏生生的，站在那朝她们挥了挥手。
梦中无数次的场景，终于成为了现实。
她忍着酸涩的眼睛，转过头去，随着萧恒和窦太主往外走。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江迢迢扶着正殿的雕花木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总觉得，好像一场梦。
不真实。
突然的，她很想知道，上一世，她们到底过得怎么样？她记忆中，好像一直没有听到与她们有关的消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舍不得？”
少年嗓音微哑。
“没有，只是在想。”
“想什么？”
薛南岑眉眼深沉，盯着前方的小小身影。总觉得，好似下一刻就要消失在眼前一般，让人忍不住，想要抓住她。
“在想殿下为何这般着急，今日便提及此事。”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他，眉眼微弯，“这般着急，着实让我，出乎意料。”
少年猛地咳嗽了一声，转身往内殿走。
一句小声嘟囔消散在空中。
“我才没着急。”
确认人没跟进来。
薛南岑立时便按耐不住了，喊了句燕六。
“属下在。”
半空中响起一句应答。
下一刻，燕六从殿内的阴影处走出。
“你去查查，她的那个什么亲事。”
燕六忍不住一乐，心道了一句果然。
刚才他就一直在殿内，自然是听了个全程。不用薛南岑多说，自是明白说的谁的亲事。
觑了眼自家主子越来越难看的神色，他忍笑告退。
长安的雪越发地大了，但消息传得可一点也不慢。
城西高府，谁也打听不到绣衣使说了什么。只听说，绣衣使离开后，高府便亲自上门，去了宣平侯府退婚。
听到消息，有人欢喜有人愁。
侯府老夫人和宣平侯倒是十分惋惜。
但是再惋惜，也不敢光明正大表露出来。毕竟危害国祚的婚事，谁还敢继续？当圣人是死的吗？弄不好是要被定个叛国之罪，来个九族消消乐的。
除此之外，一些京中的比高家地位低的人家，尤其是有适龄女儿，未曾订婚的，此刻也都战战兢兢，生怕的第二日高家就上门来提亲。
毕竟原本要填这个坑的人跑了，自然是还有人会被迫跳这个坑的。
不过，促成这门婚事的萧家倒是风平浪静，没任何反应。
宣平侯府，姚香泛的闺房内，成功将那门婚事退掉的卢夫人母女正抱着喜极而泣。
“终于解决了。太好了太好了，要找个时间，好好谢谢那两丫头才是。”
卢夫人悄悄用帕子摁了摁眼角，声音里满是欢喜。
可算是解决了。
姚香泛也是连连点头，眼含热意，“是要好好谢谢许姐姐和江妹妹。”
欢喜过后，卢夫人又忍不住哀愁，“就是，日后，怕是没有什么好亲事了。”
姚香泛目露笑意，拉着卢夫人的手撒娇，“母亲，您可别钻牛角尖，我们要感谢帮我们的人才是。而且，有舍才有得，如今能有这样的局面，我很满意了。日后的亲事，绝对不会比现在的差就是了。”
想到什么，她眼睛越发明亮，浑身都似变了个人，仿佛对未来充满信心。
“况且，若是日后对方因为这个就不愿意娶我，估计我嫁过去后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有这件事，反而让我避免遇到那样的人呢。”
细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
卢夫人心中最后一丝担忧也消散了。她欣慰地看着自己亭亭玉立的女儿，香泛这一遭，倒是成长了不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变好了。
也罢，如今已经是很好了，做人总不能太过贪心。
她拍了拍姚香泛的手，“香泛说的对，是母亲着相了，现在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江迢迢忍不住念出声来，半晌，才从手上的《金刚经》中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睡着了的美少年。
这些天，许老爷子与他那师弟改了方子，这人也越发地嗜睡。
估摸着还有很久才能醒，她走到外殿。
见到人，正守在殿门前的小德子一愣，连忙迎上来，“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江迢迢歉意一笑，“我要出门一趟，会在殿下醒来之前回来。这期间劳烦小德公公进去照看着点殿下了。”
小德子受宠若惊，“您客气了，是小奴应该做的。”
又叮嘱了一番小德子，她才跨步出了殿门。
第112章 丰雪一定兆瑞年吗？
寒风扑面而来，江迢迢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往药房那边走去。
偌大的药房内，药材被成堆地放置在角落，药典、医书放置在书架上。贴墙摆放的药斗子前，许老爷子正拿着一味药材，与刘师叔争论不休。
守在药房门口的小童见到她，连忙掀开帘子。
江迢迢轻轻道了声谢，踏入房内。
听到动静，原本争论不休的二人立刻转身，看向来人。
“呦呦，可是有什么事情？”
因为最近配的药让人比较嗜睡，这个点，宸王都睡着了，一般是没有事情的，所以他们才会在药房这边讨论药方子。
倒是留了江迢迢在那边照看病人，以防突发什么状况。
江迢迢摇了摇头，“师父，师叔，我要出门一趟。”
两人诧异，看了眼外面的鹅毛大雪，“这么大的雪？”
江迢迢颔首，“师父师叔不用担心我，我 会照顾好自己，快去快回的。”
既然如此，许老爷子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叮嘱了好几遍注意安全。
刘师叔难得地，也没笑话他啰嗦，反而连连点头，跟着叮嘱。
告别了两位长辈，江迢迢便往外走去。
角门处，天水已经等候许久了。
见到人，她眼睛一亮，迎上前来，压低声音，“小姐，都准备好了。”
江迢迢点点头，扶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那就走吧。”
京郊，苍茫雪色中，在许许多多的庄子中，一处不起眼的庄子的空地上，站了许多人。
萧金、苍术和竹青正站在最前面，面色冷凝。
“今日下午，切不可到处乱走，都呆在自己的房内。该做的事情，我已经布置过了，你们要按时完成，知道了吗？”
有年纪小的不懂事，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为什么呀？萧总管，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刚问完，旁边稍微大一些的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萧金脸上忍不住带了些许笑意，“你们或许很快就知道了。”
明显是不能说的了，所有人都没再问了。
被三位总管带回来的第一天，他们就得知了在这个庄子中最重要的一条规矩——不该知道的不要知道。
又说了几个事情，萧金便让人都散去了。
看了眼天色，苍术嘴角微翘，“走吧，算算时间，小姐也该到了。”
三人一同往庄子的大门而去。
“不知小姐，是否会满意.....”
竹青些许的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帮主子做这般大的事情。
其他二人也是一样的想法。
一辆普通的马车缓缓在庄子门口停下。
马车上，下来了两个带着幕离看不清身影的人。
萧金三人神色一凛，快速将人引入了庄子。
“主子，是不是要去视察一下庄子？”
江迢迢点点头，“在前面带路吧。”
竹青点点头，在前面带路，将从来到庄子后她负责的事情说了一遍。
“主子，今年冬日，雪下的异常的大，粮食和药材是暂时不能种的了。不仅如此，许多耐寒的例如梅树都死了一片。庄子上倒是弄了温室，但是毕竟不算很大，能种的不多。”
看着连绵，看不到尽头的雪，江迢迢察觉到了些许的怪异。
苍术面露犹疑，“古话不是常说丰雪兆瑞年吗？说不定，来年是个能有好收成的年呢？我们开春做种些，到了秋日应当能有个好的收成。”
江迢迢摇了摇头，“来不及了，来年一定不是一个好收成的年。”
三人一惊，顿时不知说什么。
小姐如此笃定，说不定是知道些什么......不是好收成的年，那就意味着很多人要饿肚子了。
严重点，说不定，会闹饥荒。
他们越想越心惊，怪不得，怪不得，小姐会让他们收粮食，种作物。
“小姐......”
江迢迢摇了摇头，“这事别说出去，若是他人信了，会引起恐慌，若是不信，只怕是会惹祸上身。我们还没能力改变现状，就先图自保，能救多少救多少。”
三人咽下了到了喉咙的话，点了点头。
“我们的庄子里是不是有地窖？”
萧金点点头，“是有的，之前因为小姐说要屯粮食和药材，我就命人将所有庄子的地窖都扩大了，除此之外，还多弄了几个。”
“你做的很好。”
说完，她蹲下身子，捻了捻地上的雪，神色越发意味深长，“对了，之前让你收了的武奴武婢，以及其他各个方面的好手在哪里？”
萧金越发疑惑，却还是汇报道：“我让她们都待在房中。怕她们冲撞了主子。”
“让她们马上出来，手上的事情都停下，将这些洁净的雪移到罐子里，存着放入地窖，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竹青一愣，“主子，这是？”
“存水。”
江迢迢言简意赅。
萧金一愣，马上拔腿飞奔而去。
不多时，他便带了乌泱泱的一堆人往这边而来，每个人手中都带着铲子、各种瓶瓶罐罐等。
瞧见两个带着幕离看不清身影的人站在两位管事身边，众人都好奇极了，但是都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说什么。
来之前，萧管事便说了，不许她们多看的多说的。
萧金恭敬上前禀报道：“主子，人都带来了。”
带着幕离的其中一人点点头，“现在就开始吧。铲干净的雪，不要铲到土，放到罐子里后，要压实一点，尽量多装点。”
众人点点头，立刻就开干了。
没听到萧管事喊人家主子吗？
那也是她们的主子！
这还是的第一次见她们神秘的主子呢，可得好好表现！
看了许久，江迢迢摇了摇头，“这样不行，这些瓶瓶罐罐能装的太少了，根本不够多少人用的。”
竹青自动请缨，“那我马上去买。”
谁知小姑娘立刻否决了，“这样太引人注目了。”
“那.....”
思索片刻，江迢迢想起之前在宸王府看到的地图，微微一笑，“有了，萧金你去将庄子东边八里外的一个名为李家窑的买下来。”
“今后盛放粮食药材，还有存水的都用自家产的陶瓷器。一部分自用，一部分卖出去。这样也不会引人注目。”
得了命令，萧金离开了。
看了眼干劲十足，正在铲雪的众人，江迢迢满意不已，“走吧，你们二人带我看看其他地方。”
竹青点点头，带着人来到了一座建造得十分宽大的仓库前，拿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
门被缓缓推开，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的粮食，连落脚的地方都没，几人只能在门口看看，却进不去。
第113章 貔貅·只进不出
竹青打开最近的一袋粮食，伸手抓起里面的小米给她看。黄澄澄的米粒，在手中滑落，细碎的似是那河边的流沙。
江迢迢伸出手，捻了捻袋中的似流沙的粮食。
天水微微一笑，“小姐，这是小米。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粟。古人说，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说的就是这个。粟比较粗糙，也比较小，不顶饱也不好吃，但是胜在价格低廉，容易种活，所以普通百姓家常吃这个，也大部分也只能吃得起这个。”
良久，江迢迢都不再说话。
这种普通人家吃的，她也吃过。
祖母去世后，她名声尽毁，接二连三的被退婚，厨房的人看人下菜，给她的每日三餐也就是这么一点小米粥。
吴氏母女分明知道，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抑或是早有人授意如此。
思绪回笼，她在一个米缸前停住。
一旁的竹青也连忙跟着停住，上前一步，打开米缸的盖子。
这回，缸里的是白米。
白白的，乍一看，好像装的是一缸雪。
“小姐，这是白米，您日常吃的那种。”
江迢迢嗯了一声，敏锐地察觉到一个问题，“是不是收到的粮食中白米比较少？”
竹青盖上盖子，有些忧愁地点了点头，“不仅是白米，还有面粉。我们搜罗到的大部分都是小麦和小米。”
顿了顿，她继续解释，“面粉和白米毕竟金贵，南方的稻米运到北方本就成本极高，加上今年收成不是很好，大户人家都爱精细，所以各家各户都屯了许多，在市面上流通的就有限了。”
说完，她有些忐忑地将一本厚厚的账本递给了思索着什么的江迢迢，“小姐，这是粮食这边账本。”
接过账本翻看了几页，江迢迢将它递给旁边的天水，走出了仓库。
竹青最后一个走出，落了锁，又检查了几遍，确认妥当后这才再次上前引路。
积雪有些厚，北风呼呼吹的幕离也跟着动。
几人谈话声音在风里显得十分模糊。
“小姐，这样的仓库还有三座，都放满了。所有粮食加起来能供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吃一个月。”
“肉类的，蔬菜的，例如腊肉腊鸭腊鸡腊羊鱼干虾干贝类的、各种菜干、腌制类的这些，我们也弄了许多，储存在另外一幢楼里。”
说到这里，竹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因为肉和菜这些实在是不算多，除了长安的商户和集市，就连周围的村镇、还有山里的农户我们都跑遍了，还因为冬日接近过年的原因，他们要留着一些自己吃，所以就暂时只有这么多。”
江迢迢含笑的声音透过幕离传了出来，“已经很好了，比我想的要好。之后就是注意一些，别让粮食坏掉发潮，或则被老鼠什么的啃就行。”
“还有就是注意防火。”
竹青连连点头，而后小心询问，“然后还有一块地方养着猪羊鸡鸭鱼鹅那些牲畜的，那地方虽然有老伯弄得很干净，但我觉得还是有些臭臭的，主子还去吗？”
看了眼天色，江迢迢摇了摇头，“我不能出来太久，就不去了。你们注意要预防动物瘟病，照顾好那些牲畜。”
竹青一愣，小姐还知道瘟病？
“怎么了？”
清冷的声音将她的注意唤了回来，竹青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之后还需要继续收粮食吗？”
“如果能的话，自然是要的。虽然有个米铺子名头，但是这些日子的动作定然是会吸引到一些苍蝇。你们日后行事要多加小心，有什么搞不定的就去宸王府找我。”
旁观全程的燕七几个忍不住咂舌。
小姐这不声不响的，就做了这么多事情，屯了这么多东西，跟个貔貅似的，现在还屯上了雪水。
啧啧啧。
也不知道屯这么多干什么。
虽然之前他们也听到了江迢迢的那一番关于来年收成不好的话，但谁也没相信。毕竟，来年的收成，哪里能是现在就能下定论的？
司天监都啥也没说呢。
廊上风大，几人继续往前走。
粮食这一方面倒是查得差不多了。
江迢迢转头，看向苍术，“药材这方面如何？”
苍术上前几步，低声禀报，“一切都好，还在收购中，目前已经屯了好几幢楼了，都是品质不错的。魏叔那边也经营的不错。盈利的份额和一些好的药材都会往我们这边送。”
“八宝印泥卖的不错，千金难求。这是魏叔托我给您的账本，以及我这的独立账本。”
自从江迢迢让他们三人以及魏长安做事后，为了方便管理和理清进出项，每个人经手的事情花销和收益都会登记在账本上。
账本做得简单明了，一笔一账写的清清楚楚。
天水上前接过账本，而后退在一旁。
有着魏长安和苍术把关，江迢迢倒是也放心。时间不多了，她就没有要求看看，反而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让你教的药女如何了？”
之前早在他们提起入京的时候，她就让苍术招收一批人，教授她们基础的药理、药材的知识，不说要会替人看病，起码要会抓药，煎药，制作药膏这种最基础的。
苍术小心翼翼瞥了她一眼，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小姐，目前成果不是很好。”
“为何如此说？”
“她们毕竟不是小姐您，天资聪颖，大多都不大识字，学起来十分地慢，目前只会辨认药材。其他的，还没开始教授。”
这样的话，根本来不及啊。
江迢迢皱了皱眉，思索良久，在速度和质量的抉择中，选择了后者。
她叹笑了一句，“你做得很好了，欲速则不达，还是一步步来吧。”
回到庄子西面专属于庄子主人的精致小楼，江迢迢几人刚坐下，准备歇一会，喝口茶，萧金就回来了。
看着青年风尘仆仆的模样，睫毛都挂着冰霜，江迢迢都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把人都累成了这般，连忙让人先坐下歇会，暖和暖和。
感觉冻僵的身子回暖了，萧金这才神采奕奕地禀报。
“小姐，您真料事如神，那个李家窑真在八里远的小镇上。”
青年高兴地脸都红了，“小姐你们猜猜，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给他又倒了一杯热茶，苍术不由撇了撇嘴，“你快说吧，你还敢卖小姐的关子，可不是找打？”
萧金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一开始那李东家不愿意卖的。”
“这是为何？”
第114章 是不是无用功？
难得的，江迢迢来了兴趣。
又灌了一杯水，萧金缓缓道出了内情。
“虽然那窑子是李东家的，但窑子里的工匠师父都是李氏一族的，李氏都靠着这个窑子吃饭，养活家人。东家说不愿意为了自己的一时之利而让族人们都没法活，所以不愿意。”
没想到是这样的内情，大家都有些惊讶。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天水忍不住感慨。
萧金连连点头，十分赞同自己妹妹的话，顿了顿，他继续往下说。
“后来我就说，还是让他们继续在那干，让东家继续管着窑子，生意也照旧，谈了好久，这李东家这才同意的。”
缓了缓想要冒烟的喉咙，萧金从身上的大挎包中掏出好几本账本和地契，“小姐，这是李家窑这两年的账本，以及地契。那位李管事说以前的账本晚些和窑里烧好的陶缸什么的一起送过来。”
天水木着脸上前，接过账本。
加上之前的三本厚厚的账本，此时，已经够垒成高高的一摞了。
见账本都挡住了天水的脸，苍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小姐，不如拿个匣子装起来吧，这么多本，天水也不好拿，太惹人注目了。”
不远处的多宝架上，正好放着一个大匣子，几人一起动手，将账本塞了进去。
将自己管着的事情汇报了一遍，又交了账本，萧金这才松了一口气。
“小姐，接下来还有什么吩咐吗？”
冷凝的小脸浮现出一抹深沉，江迢迢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有。”
三人心都不知觉提起来了。
“请主子示下。”
“之前让你们做的事情，现在还要继续做，这几天，我会再让萧木给你们送一笔钱。另外，人有些不够，你再去奴隶市场物色一些人。还有，窑子那边要他们多产些普通百姓能用得上的，还有米缸水缸这些。”
敲了敲桌，她的目光越发悠远，声音近乎低喃，“雪水一定要多存，来年可是大灾之年，会死很多人的。”
？？？
猫在屋顶的燕七几人原本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几个大白鹅互啄，听到这轻飘飘的一句，悚然一惊。
来年大灾？！
这语气太笃定了点吧？笃定地让人想不信都难！
不是，司天监怎么一点动静也没啊？
小姐难不成真能未卜先知不成？
惊恐对视了一瞬，燕八几个起落，随着风往远处而去了。
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做无用功总比死很多人好啊！
屋内，萧木几人也是神色凝重。
他们丝毫不怀疑江迢迢说的话，毕竟就目前来看，这位主子吩咐的事情，没有一件是无用功。就算当下做得事情很匪夷所思，但谁能保证之后真的不会用上呢？
他郑重应下，“属下遵命。”
“苍术竹青，你们二人多采买些绷带什么的，还有制备伤药各类药膏等。”
“总之你们万事小心，不要太引人注目。我们已经很惹眼了，万事低调为上。”
三人齐声，“明白了。”
说完要紧的事情，苍术提起了一个人。
“之前您吩咐我们救下的人救下了，现在就在庄子里。她身上有很多的伤，小伤我们都处理掉了只是腿摔了，属下才疏学浅，不敢妄下结论，想请您看一看。”
搭在茶盏上的手指一顿，江迢迢抬头看向苍术，“可是高家的？”
苍术点点头，将今日一大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您说救下一个当人证就行，我们看这个婢女心性还算坚韧，没有完全地麻木顺受，我们就救下了。”
说到这里，萧金忍不住感慨。
“高家的下人也是真的惨啊，我和萧金观察了好几天了，那高家每两三日就有奴仆被打伤卖出，或是尸体被送到乱葬岗。这还是在天子脚下呢......”
竹青也是愤愤不平，握着拳头恨不得上去大干一场。
“这高家太过嚣张了！”
一时间，众人都唏嘘不已。
江迢迢自无不可，让三人在前面引路。
穿过假山小路，枯树翠竹，一行人来到了一座小院子前。
“她被我们安置在这里，我和竹青就住在旁边的厢房，方便照顾她。”
江迢迢点点头，率先迈进了院子。
茫茫的积雪给院子披上了一层白衣，因为伤了腿，少女哪里也去不得，只能遥望窗外的景色。
蓦地，她的视线里闯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矮一些的身影，带着幕离，身子看不出是胖还是瘦。
只能觉察出来人似乎年纪很小。
周围簇拥着的，正是今日救下她的一男一女，以及帮她上药的青衣少女。
一时间，她的心中有了些许的猜测。
门吱呀一声，开了。
刚才在窗外见到的人此刻迈入了房内。
卢棉不由有些忐忑。
“你好，我们现在方便进来吗？我是他们请来的医女。”
一道温润的嗓音传入，隔着屏风，几人在外安静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卢棉一愣，医女？
那为首的小身影看着年纪很小，怎么就能成为医女了？
压下心头的疑惑，她开口，“请进来吧。”
得到允许，一冰雪可爱的小姑娘率先从屏风后绕了进来。苍术和竹青则是一左一右地跟在她的身后。
打量着似世家小姐的小姑娘，卢棉越发疑惑，丝毫不敢看轻，“您是医女？”
江迢迢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朝竹青点了点头，而后回复她的问题。
“是的。我来给你看看腿伤的怎么样。”
竹青会意，主动上前帮助卢棉调整姿势，方便江迢迢查看。
一切准备好后，江迢迢先是望闻切了一番，接着便是一边用小锤子敲她的腿，一边询问。
“这里感觉如何？是疼还是麻？”
“疼。”
“这里呢？”
“还是疼。”
心中有数了，江迢迢手摁住腿，轻轻一推。
安静的室内响起一声咔嚓。
蓦地，卢棉感觉到一阵疼痛来袭，片刻后，又消失殆尽。
感觉原本隐隐作痛的地方好似没那么疼了。
对上少女的疑惑的视线，江迢迢轻声解释，“轻微骨折了，再加上旧疾复发，才会导致现在这种情况。我现在已经帮你复位了，之后拿着木板固定住就成。”
站起身，小姑娘神色淡淡地往一旁的案几走。
卢棉抿了抿唇，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第115章 天大寒，江汉冰
没有回应少女的感谢，江迢迢只是提起笔，刷刷刷地，很快便写好了方子和注意事项。
“新伤和旧疾的处理方法我都写上面了，你们按照这上面的来做就是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让她好好养着，慢慢的就好起来了。”
接过方子，苍术眼睛亮亮地点头，“明白了。”
怎么好似才一小段时间不见，小姐越发的厉害了！
看懂了苍术眼神中的意思，江迢迢想起这几日被许老爷子提溜去给宸王府士兵看伤的遭遇，无奈一笑，整理好药箱就往外走。
“若无其他事情，我就先走了，有事去哪里找我，你们都知道的。”
二人跟着她一起出了外室，一边听一边点头。
“小姐放心。”
冬十月末，大雨雹，江汉冰，牛马冻死，江河一片冰封，数日未曾解冻。
冬十一月初，岭南潮州陨雪，厚尺许。
雪越发地大了。
锦意斋的一间厢房内，萧金握着手中的字条，心中越发地不安。
前几日，小姐身边的青黛突然来找他，说是让他想法子查探一番南方各地的下雪情况。他当时还奇怪，查各地下雪情况干什么？
谁知，这不查不要紧，一查就是到处都是问题。
江汉也就罢了，这岭南可是出了名的湿热之地，常年别说雪了，就是霜也没见过几回啊！现在才是十二月初，就冷成了这般，到了一月二月的，岂不是要冻死人了？
奈何小姐整日在宸王府，没有生死攸关的事情，他也不敢找上门去，暴露冠春园与小姐的关系。
想到这里，他心中越发着急。豆绿他们这几日也不知怎么回事，都不过来，想将消息递给小姐也无法。
今日倒是有个锦意斋的管事过来说有人约了他在此等候。
猜到是小姐，他才早早来此等候。
天色渐暗，人还未出现。
萧金都要怀疑这锦意斋的管事是不是诓他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管事率先进门，身后跟着的是两个带着幕离的人。
看不见身形，只能看得出高矮。
待得门关上了，二人才取下幕离来。
萧金眼睛一亮，“小姐，真的是您！”
察觉到他过于激动的神色，江迢迢微微一顿，“是我。”
“管事的，这是我这个月画的图样，你看看，是否可行，不可行的我再改。”
见到递过来的图纸，管事笑吟吟点头，小心接过翻看。
“这狐面玛瑙吊坠真不错。”
“山海经系列头面？！小姐真乃神人也，竟然能想到山海经。这个系列绝对足够吸引那些个世家小姐，勋贵夫人的眼睛了！”
直到看完最后一张，管事还意犹未尽，连连点头。摸了摸胡子，他笑着拿出早有准备的匣子，“这是约定好的，请小姐过目。”
天水打开，细细数了一番，迎着江迢迢的目光微微颔首。
江迢迢眼睛微弯，声音清脆，“没有问题，多谢管事。若是无其他事，我想和这位萧公子谈点事情，不知......”
管事立刻会意，“小姐放心在这里和友人会面，我先把图纸交给工匠，小姐你们请便。有什么吩咐，可以找楼里的小厮喊我。”
说罢，他便麻利离开了。
走之前，还贴心关上了门，让人不要过来打扰。
按耐了半天的萧木连忙上前两步，将攥了许久的纸条递给江迢迢，压低声音，“小姐，这是你之前让我查的。”
凝神看完各地的雪情，江迢迢心中也是一咯噔。
早在前世，她就听闻各地雪灾严重，不过按时间来，那是一年后的事情，怎么，怎么会现在就如此严重了？！
那她做的一切，还来得及吗？！
良久，江迢迢都没说一句话。
沉默在厢房中蔓延，萧木心也提了起来。
来之前，他还安慰自己，小姐既然能察觉这些，那应当早已想好了对策。可现在，看着小姐沉默的模样，他也越发的不安起来。
处理不好，这可是，要死很多人的啊。
看着二人神色凝重的模样，天水好奇地拿起那些纸条查看，也是倒抽一口冷气。
“这？！”
意识到自己过于大声了，她赶忙压低声音，“这么大的事怎么京城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萧木无奈叹了口气，“今年各位的冷，雪也提前了许多日子下，是有些异常，但大家一开始都没当回事。直到这雪没完没了的下，导致牛马什么的都死了很多，这才引起官府的注意。但是不知为何，当地的官府全都将事情压了下去，根本没往上报。”
想到这几日打听消息的艰难，萧木叹了口气，“这些消息，还是我在跟几个南方来的商人处打听来的。”
“他们也不敢大肆宣传，显然是被官府警告过什么的。还是我再三保证不会说出去，他们才跟我说的。”
他狠狠地一砸桌面，“这几个月是考察官员的政绩的关键时候，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些狗官为了自己的政绩好看，欺上瞒下的，好升官发财！”
捏着手中的帕子，江迢迢此刻也是心乱如麻。
牛马都死了很多，人呢？
会不会有人悄无声息地被冻死了，却没有人知道？
天水担忧地看了眼仍旧在沉默的江迢迢，拉了拉萧木的衣袖，示意他别出声打扰小姐思考。
萧木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连忙噤声。
“这样，你将这匣银子先带给萧金，跟他说这件事。其他铺子庄子，总之赚了的钱都送到他手中，不用送到我这里。另外，让他多买些良田，还有建造些房屋，准备御寒的物件，越多越好。”
萧木满脸惊讶，“小姐，您这是，要救济之后来到京城的灾民吗？”
顿了顿他，他忍不住提醒，“小姐，救了之后你养不了这么多人的，况且，这事处理不好，到头来您还吃力不讨好......”
他就差直说，这件事江迢迢管不了了。
闻言，江迢迢倒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心里有数。况且，我不是观世音菩萨，能力有限，那种能吃苦耐劳的，性格好的，肯签卖身契的我才救。到时候，你让萧金挑着来就是了。”
见她自有章程，萧木也不多说什么了。
他想岔了，小姐何时在谁的手中吃过亏？
宸王府，灯光忽明忽。
“回来了？”
一道冷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第116章 内奸·果然是你
江迢迢脚步停了下来，嗯了一声。
“你胆子倒是大，出去玩了一下午，丢下我这个病人在这里躺着，无人照顾。”
声音里满是埋怨。
江迢迢无奈一笑，“我出去干什么了，殿下一清二楚。还有，殿下身边有小德子和师父他们在的，我很放心。”
良久，宸王冷哼一声，缓缓从屏风后转出，在贵妃椅上躺下。
“说说吧，怎么知道的。”
江迢迢顺势在他旁边坐下，捻起案几上的一颗蜜饯吃了起来。没有回答他的话，她笑着问了一个问题。
“不知殿下可曾听说过九渊？”
九渊，即是对九种灾害的统称。九种灾害分别为洪涝、严寒、干旱、饥荒、蝗灾、地震、大疫、沙尘暴、龙见。
“有所耳闻。你说的大灾之年，会出现几个？”
江迢迢抬眼，朝着人狡黠一笑，“殿下，这个我没法确定。毕竟，如果有人能力挽狂澜，处理得好，或许只会出现一两个，若是处理不好，或许全出现也说不定。不过想来，作为天下所有臣民未来的主人，想来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宸王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那你口中这个能处理得好的人，一定是会仙术，有通天之能吧？”
江迢迢嘻嘻一笑，“殿下这是在夸自己吗？”
宸王盯着她，神色越发危险。
对峙了许久，宸王才冷哼一声，朝外殿大喊，“小德子，入宫。”
只听到殿外有人哎了一声，便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瞧着宸王往外走的背影，江迢迢咧嘴一笑，“殿下，人定胜天，天下苍生就靠你啦。”
回应她的，是翻飞的幔帐。
待人影不见了，江迢迢才慢悠悠地拿起自己的药箱往外走。
不远处的廊道上，下人正将精致的走马灯取下，点燃，复又挂上。
远一点的药房前，许老爷子与他的刘师弟争争吵吵着。
内容无非是，哪一味药用量不妥。
再远一点的地方，就是与宸王府一墙之隔的东宫宫墙了，红墙琉璃瓦，煞是好看。
那是大周未来之主住的地方，从这里，刚好能窥见几分主殿有零星的几盏灯光亮着。
雪还在下。
仿佛给整个长安城都披上了一层厚白纱，城内的人无知无觉，城外的人也悄无声息。
谁也不会料想到，就在不久后，这宁静的一切都将被遍野的哀嚎声打破。
一个小厮经过，朝她无声地行了一礼。
江迢迢喊住了他。
“不知小姐有何事？”
“劳烦帮我跟许医正说一声，我有急事，去平阳大长公主府了，今日应当不回许府了，让他不必等我回府。”
小厮讶然地抬头看了她一眼，而后点头，“小姐放心，小奴马上就去。”
走到马车停放的地方， 天水和青黛已等候多时了。
“走吧，去平阳大长公主府。”
二人掩住眼中的喜意，扶着她上了马车。
长乐坊，平阳大长公主府。
到处都是静悄悄的。
天色将暗。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走到了公主府的后门处。
这个点，守门的婆子去吃饭了，此刻这里一个人也无。
那身影悄悄打开了上了锁的后门，却见门前的雪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愣，“萧戊，你不是去吃饭了吗？怎么在这里？”
萧戊盯着他，但笑不语。
那人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一道让他胆战心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萧寅，果然是你。”
那人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了他的主子——萧恒。再远一些，站着面色冰冷的窦太主和荣安郡主。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枉我对你如此信任。”顿了顿，萧恒撇过头去，声音里满是失望，“是谁指使你这般做的？”
萧寅心乱如麻，“主子，你...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到底是谁让你联合外人害我的女儿的！”
难得的，一向被称为谦谦君子的萧恒此刻面容狰狞，忍不住歇斯底里地质问出声。
“不必多说了，萧戊，将人压下去！”
窦太主冷冷出声。
萧戊瞥了萧恒一眼，见他不反对，便要上前抓人。
“萧戊，你的主子到底是谁？窦太主说的话，你马上就办，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也和其他人一般，都将自己当成了公主府的人了不成？你可是宋国公府的人！”
说罢，萧寅又转头看向窦太主，以及她身边的荣安郡主，声音狠狠，“都是因为你，不然主子不会叛出国公府，要不是因为你，主子会是老国公心中最骄傲的世子，会成为最有作为的国公爷、甚至是宰相宰辅，带领兰陵萧家走得更加繁荣昌盛！”
“你永远都欠我主子的！”
一番话，狠狠地往郡主的心上狠狠一扎。
原本就略显病弱的脸，此刻白得吓人。
“够了！”
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
萧寅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主子。
“没有谁欠我！她没有，公主府任何人都没有。萧戊还不快将人拿下！”
萧戊得到了命令，不再犹豫，立刻带人上前将人压住。
这边，心急的萧恒往回飞奔，几步就到了荣安的面前，小心翼翼扶着她，眼里的紧张都要溢出来了。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荣安抓住了他的手，感受到他的温热，眼睛一酸，自责的情绪扑面而来。
喉咙被酸涩得说不出话来，她自责，愧疚，难过。
萧寅说的不错。
原本的宋国公府世子爷，是整个长安城最耀眼、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年少成名，才华出众，任谁见了他，都要说一句少年英才的。
这般好的人，本应该造福一方百姓，享无边称赞的。却因为她，与国公府绝了关系，丢了世子的位子，还辞了官，一边照顾她，一边陪她找女儿。
他确实，不应该被这些事情缠身。
他确实，应该有更大的作为，更广阔的天地。
她知道的，她的丈夫，志向向来不小。
半晌，她才勉强吐出一个字，“我...”
却是没了下文。
她真的很自私。
这些年来，她将失女之痛，一股脑地发泄在他的身上。
却不曾想，他是何等的心境，又承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年少夫妻，走到今日，萧恒仅仅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笑的声音里满是温柔。
“我一生所求，不过是你罢了。那些年少的志向，我已经记不清了，心中惟愿你我常伴，女儿归家罢了。不必多想，早在当初做选择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我真正要的是什么。”
“你不必替我惋惜，江山代有人才出，天子也不缺我一个，但是，我需要你。”
窦太主瞥了眼萧恒，悄无声息地带萧戊他们走了，将空间留给二人。
第117章 哪冒出来的小孩？
恢弘的公主府门前，早已等候在门前的老管家正乐呵呵地指挥着人将正门的门槛拆掉，好让马车通行。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溜溜达达地停在府门前。
老管家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恭敬询问，“请问是小主子吗？”
闻言，马车里露出一张与窦太主有七八分相似的稚嫩小脸，“正是。”
见到了人儿，老管家笑得见牙不见眼，“小主子，老奴薛茂，是公主府的管家，这儿给小主子请安了。”
江迢迢微微颔首，“老人家您不必如此大礼。”
薛茂见她如此不骄不躁，还颇有当年平阳大长公主年轻时候的气度，心中越发欢喜，“小主子，外边冷，先进去吧，公主他们在里边等呢。”
说着，他亲自上前，一边带着马车往里走，一边让人快些通传。
“小小姐回来了，快些去禀报主子们。”
小厮得了令，拔腿就往里跑。
荣安郡主丢了的孩子今日归家的消息在高门大户中快速流传开来。被自家主子派来打探消息，蹲了半天终于蹲到了人的小厮们见此，也往各自的府邸跑。
“怎么样，看到人长啥样 了吗？”
“没有，那小姐根本就不下车。马车直接是由公主府管家亲自引进去的。”
“窦太主他们这是何意呢？”
......
故意要求这般做，将长安城大半达官显贵的好奇心都吊了起来的江迢迢，此刻正扶着天水和青黛的手，小心翼翼地跟着老管家薛茂往前走。
铲掉了积雪的路，此刻仍旧有些湿滑。
一不留神，说不定就要摔了个四脚朝天。
蓦地，斜边窜出一个粉雕玉琢的稚童。
穿的胖乎乎的小身子十分灵活，躲过了天水和青黛的拦截，跟狗皮膏药似地黏上了江迢迢的腿，怎么也不肯撒手。
天水和青黛无奈，询问地看向被稚童抱住的小姑娘。
江迢迢朝她们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嘴角露出了些许的笑意。
小家伙扑闪着水润的大眼睛盯着她。
可能是血脉在作怪，江迢迢觉得这个孩子很亲切。
能出现在此的，穿着还如此不凡的，想必与她有着什么血缘关系吧？
说不定是表姐表弟什么的。
他的黑葡萄似的眸子里盛满了好奇，好似思索了许久，才软乎乎出声，“解解（姐姐）。”
“你是窝，解解。”
很肯定的语气。
听到熟悉的声音，老管家惊讶地回头看去。
果不其然，他看到了另外一个小祖宗，心中一跳，“小公子，您怎么没在郡主和郡马那里？！”
下一瞬，他连忙想要上前，却见江迢迢抬起眼，朝他摇了摇头。
见状，老管家只好停在了原处。
小家伙还在盯着她瞧。
江迢迢忍不住想逗他，“你怎么知道的？”
他很骄矜地昂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窝们，眼睛，一样哒！”
说话还不太流利，句子连不起来，想来是年岁还小的原因。
顿了顿，他又有些不满和委屈，“解解你，真笨，我是弟弟，都认不出。”
童言童语的，却无端的让人心酸。
她上辈子没认出，这辈子也没认出。
确实是笨。
江迢迢悄悄眨了眨眼，逼退眼角的泪意，笑着点头，“是，姐姐笨，没认出弟弟，姐姐的错。”
见她态度良好地认错了，小家伙骄傲点点头，很是大度，“原谅，解解了！以后要，记得安安。”
“好，以后都记着安安。”
得到满意的回答，安安心满意足地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拉了拉江迢迢的裙摆，昂起头看她。
“解解，要抱。”
怕江迢迢为难，一旁的老管家无奈上前，打着商量，“小公子，茂爷爷抱好不好？”
“窝不要，窝要解解抱！”
小家伙脾气还挺大。
江迢迢眼底盛满了笑意。
似乎是真怕被老管家抱了去，他小手连忙抱住江迢迢的小腿，声音里都是委屈，“牙牙有，解解抱！我也要，解解抱。”
见江迢迢不理解，老管家连忙低声解释，“就是您的二舅舅，他育有一子一女，女孩单名一个姜，八岁，牙牙是她弟弟，和安安小公子同岁。”
“姜姜小姐很宠着牙牙小公子，经常给他带吃的喝的，还经常抱着到处玩，可能是见她们姐弟二人感情好，安安小公子有些羡慕了。”
江迢迢了然，笑眯眯地看着被点破了心思，脸色通红的小家伙。
被看的不好意思，小家伙扭着小身子，磨磨蹭蹭地低着头，半晌才委屈地道：“解解力气不够，安安不...不要抱了。”
“那姐姐有力气，安安要抱吗？”
闻言，安安眼睛一亮，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她，又快速低头。
江迢迢也不着急，笑意盈盈得，就这般耐心地看着小家伙将肉肉的小手扭来扭去。
半晌，他再次小心翼翼地抬头，目露渴望，“可...可以吗？”
救命，她又想哭了。
深呼吸了一口气，她缓缓蹲下身，紧紧地抱住一股奶香味的小身子，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自然可以啦。”
“以后，别家弟弟有的，安安也会有。”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安安羞涩地圈住她的脖子，软软的脸颊肉贴上她的脖子，“没有也，没关系，见到解解，安安就开心。”
不知想到什么，他又开心地咯咯笑，“阿娘和阿爹，也会开心的。”
江迢迢轻轻嗯了一声，笑着应着他的话。
一路往前，姐弟俩，紧紧拥着，继续走。
中途，好几次老管家想接过人，让江迢迢歇息一会，可都被拒绝了。
似乎是察觉到姐姐的辛苦，安安有些不好意思，捏着粗粗的小指头，“解解，安安太重了，自己走吧。”
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力气也快用完了，况且冰天雪地的，为安全起见，江迢迢也不再勉强，轻轻将人放下。
刚落了地，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软乎乎的小手就拉上了她的手。
小人儿嘀嘀咕咕，“路滑滑，要牵解解手，这样，解解不摔。”
见状，生怕二人相处不愉快的老管家终于是放下了心，忍不住跟江迢迢聊起了安安的事情。
“小公子因为殿下她们的念叨，从听得懂话开始就知道自己有个被坏人掳走的姐姐，会说话后第一个会喊的词，就是姐姐。”
小家伙听到这里，脸颊通红，骄傲地悄悄挺了挺小胸脯。
第118章 书房谈话，不可小觑
老管家笑看了他一眼，声音里满是怜爱，“小公子出生以后，就是个不哭不闹的性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省心得很。”
“郡主郡马常年在外找您，小公子就由殿下带在身边。常见不到他阿爹阿娘，也不哭不闹，是府上所有公子小姐中，最讨人喜欢，最懂事的了。”
见江迢迢听的入迷，老管家说起了一件事。
“今年将将入冬的时候，小公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您的下落，还偷偷出府，想去找您来着。幸好被及时找回，这才没有造成憾事。”
这回，小家伙有些羞恼了，大声喊了句茂爷爷，意图阻止他继续说。
老管家乐呵呵一笑，连忙住了嘴，生怕将人真的惹恼了。
前方，一间亮着灯，面积极大的书房，近在咫尺。
老管家压低声音介绍，“小小姐，这儿就是驸马的书房了，驸马正在里面处理事情，您进去吧。”
书房门口守着的年轻小厮见到几人，麻利将门打开后，朝着人恭敬低着头行礼。
“小小姐。”
“小公子。”
想来是提前打过招呼了，小厮没有多问，也没有阻拦。
江迢迢收敛心神，拉着安安的小手，低声询问，“你先留在外面可好？姐姐有些事要跟外祖父讲。”
安安费力地思索着话中的意思。半晌，他才扭着手，摇了摇头，“解解，窝很乖的，你别留下我，在外面。”
寒风吹过，小家伙的脸被冻得通红，原本就水润的眸子此刻好像又蒙上了一层水意。
江迢迢的心一下子就软了，“那你不能将我们说的话说出去噢。”
安安乖巧点头，举着小手保证。
姐弟俩说好了，便手拉着手，进入了书房。
书房重地，管家、青黛、天水等其他人无法进去，就都留在了书房不远处的厢房中，耐心等待。
书房中，灯盏明亮。
不远处的书架上，放满了书籍。
书架前，一五十岁左右的儒雅男人正在书案后，伏首写着什么。
案桌上摆满了奏折，与文房四宝一起，显得挤挤挨挨的。
不远处的窗边，同样放着一张书案，只是上面堆满的不是奏折，而是纸张和账本。
这个书房好似是二人共用的。
江迢迢暗暗思索着。
听到了动静，那人头也不抬。
“回来了？见过你外祖母她们了？”
打量着陌生男人忙碌的模样，江迢迢没有贸然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而是拉着安安给他行礼。
“见过外祖父。”
“见过阿爷。”
听到陌生的女声中，夹杂着一道熟悉的稚嫩声音。
忙碌的人这才终于从堆得高高的奏折中抬起头来，眼里都是惊讶和笑意。
“安安怎么来了？”
安安抬头骄傲极了，“找解解。”
放下笔，独孤幸瞥了眼姐弟二人紧紧牵着的手，以及安安那笑得弯成弯月的大眼睛，忍不住笑，“安安这么开心啊？”
小孩子重重点头，而后提醒他，“解解，找阿爷，有事。”
因为安安还小，还不太会说很多字，女儿女婿就让安安就喊他阿爷。
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独孤幸一愣，转头看向这个自己这个丢了许久的，有些许陌生的外孙女，语气不自觉放柔，“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想了想萧木打听到的关于这位祖父的事迹和脾性，她给自己鼓了鼓气，将这些日子所见所闻都说了一遍。
“外祖父，此事不可小觑。我曾看过的汉书，魏书中都有提及连续几年的大灾之年。虽然说都是在王朝末年出现，且有着一定的规律，算算时间，也不应该在此时出现，可是老天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呢？”
见他还在思索，江迢迢再接再厉，“江南道的柑橘品质好，产量高，想必你早有耳闻。这些年来，每家每户都以种植柑橘为生，每年丰收的柑橘，很多都要上贡给朝廷的。”
“今日萧木跟我说，供应糕点铺子的果农传了信来，由于今年这几个月的低温大雪，好些晚熟的品种一个果都没收上来，柑橘树都被活活冻死了，很多农民现在都在改种其他耐寒的作物。年末怕是没有多少柑橘可吃，相关的糕点是要做不成了。”
“这不正是初见端倪了吗？百姓秋天欠收，据我所知，朝廷可并没有减税，这天气越来越冷，没吃的没穿的，若是这般什么都不做，只怕是有好些百姓熬不过这个冬天。”
连朝廷没有减税都关注！
这外孙女，跟那些个只会吃喝、攀比的世家小姐相比，真是与众不同啊。
更何况，她年岁这般小，就展现出这般的见识，能耐......
独孤幸再一次认真打量着前面还略显稚嫩，样貌心性各方面都酷似妻子的小姑娘，心中却不敢再将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小辈看。
顶着长辈探究的视线，江迢迢强装镇定，貌似没有丝毫的胆怯和紧张。
暗地里，她藏在袖子中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想让自己尽量淡然些，却捏到了一个软乎乎的小爪子。
江迢迢心中顿时一暖，身子也不由一松。
察觉到姐姐的动作，安安还以为是姐姐悄悄在玩得什么游戏，圆乎乎的小脸上，笑容越发灿烂，发出咯咯地笑声。
被自个孙儿的笑声打断思绪，独孤幸才缓缓收回视线。
“此事，前些日子江南道那边确实有人报了上来，但是大家都只道是寻常......还是得陛下重视才行。只是最近年末，陛下那边也是忙的焦头烂额，顾头不顾尾的。”
“也罢，我再去跟陛下说道说道这事。”
叫了小厮备车后，他才转头看向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你们先去找你们外祖母去，我入宫去面圣，或许不能很快回来，你们先吃着饭，不用等我。”
江迢迢颔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外祖父放心，我这就带安安去找外祖母。”
独孤幸笑着点头，裹上狐裘，看着两个孩子。
想了想，他伸出温热的大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好孩子，你比外祖父想象中的，要好。”
说罢，男人便大跨步往外而去。
目送着高大的身影离开的背影消失不见后，安安眨了眨眼，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声音软软糯糯，“解解，找阿娘。”
江迢迢收回目光，笑着应了声好。
第119章 灾年之说，皇帝震怒
高耸的宫殿中，大周最尊贵的人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
啪，一声响。
又是一本奏折被扔下来。
内侍们屏息静气，不敢发出丝毫声音，生怕引起圣人的注意。
这几日，皇帝陛下的心情可不太好，谁都不愿去触这个霉头。
有句古话说的是真的好啊，伴君可不就是如伴虎般么？
批阅了一日奏折的皇帝，此刻已经有点头眼昏花了。
他烦躁地抬起头，揉了揉皱了许久的眉心。
不经意间，他瞥到了旁边的一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的壶盅，心中顿时涌起了一阵无名火，“这是谁弄进来的？朕可没有叫御书房做了汤。”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殿内的内侍们瑟瑟发抖，接连不断地跪下。
“陛下息怒，奴才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为首的大太监常浮上前一步，顶着帝王怀疑的目光，低声回话，心中也是叫苦连天。
偏偏他今日值日，就出了问题。
这下不死都要脱一层皮了。
得到这个回答， 德宣帝自然是不满意的。
他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奴才。
许久，众人才听到他冷哼一声。
“看来朕的身边出了吃里爬外的东西了，常浮，去，让高盛来清理一番。”
冷汗啪嗒一声，滴在了地上铺着的金砖。
常浮强忍着瑟瑟发抖的身子，伏首应声，悄声退了出去。
殿内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维持着原先跪下伏首的动作，心中却是冰凉一片。
能当上帝王的，能是什么善茬。
这些年来表现出的儒雅，不过是伪装罢了。
虽然好些人心里没鬼，但都忍不住提起一颗心。事情无绝对，万一就是好死不死，查到自己不经意间有参与呢？
谁也不敢确定，自己绝对就毫无关系。
一时间，众人都埋怨起干这事又不出来承认，非要拉他们下水的人来。
宸王来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作为被圣人从小带到大的皇子，薛南岑太明白这代表什么了。
他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看来，父皇身边也不是全然如铁桶般啊。”
见到自个最心爱的孩子施施然地迈进殿来，德宣帝心中气都消散了几分，也不在意他言语中的幸灾乐祸，倒是嘘寒问暖，一句不落。
“岑儿怎么来了？不提前说一声，让高盛去接你。”
“这天儿怪冷的，一路上有没有冻着？”
“累不累，饿不饿，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一句接着一句，倒是让殿内气氛稍缓。
宸王在惯常躺着的榻上躺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父皇，您别紧张，儿臣很好。您让人先下去吧，儿臣有事要跟你说。”
德宣帝难得见到儿子，本就想享受一番父子俩独处的时光，当下也不犹豫，让人都退了下去。
宫人们如临大赦，纷纷跪谢离开。
殿门被悄无声息地关上。
“岑儿要说什么？”
德宣帝起身，朝儿子走去。
这年岁越发大了，眉间也长开了不少。
嗯，似他母亲更多些。
德宣帝心中酸软发胀，他和亡妻的孩子，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
说到正事，宸王敛下笑意，神色凝重，“父皇，想必您听说过九渊吧。”
德宣帝点头，作为一个帝王，历代史书是必读之物。这历朝历代必定出现的九渊，他更是耳熟能详。
“怎么了？”
宸王将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以及让人查的东西，选择性地挑了些说。
德宣帝一直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话，心中欣慰不已。
儿子真的长大了，都会主动关心国事了。
只是，一开始德宣帝没有特别在意，只道是寻常。
可越听，越不对劲。
说到最后，宸王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轻声说道：“若是儿臣说，来年以及后面几年，都是大灾之年，您当如何？”
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帝王，听见大灾之年，心中也忍不住咯噔一下。
他嘴上下意识地反驳，“怎么会？”
脑海中，却是不断浮现几个月前户部尚书说的事情。
当时他不以为意，且被其他事情打断，此后没有再听谁说过，他便也没就再理会了。
可偏偏这其中，能说明的问题太多了。
是谁知情不报？
是谁多加阻拦？
又是谁，弱化灾害情况？
太史监，观星台怎么没有任何动静？
作为天子的眼睛和耳朵的绣衣使又都干什么吃的？
德宣帝神色凝重，“大灾之年之说，你是打哪里听来的？”
“若儿臣说，这是今日午睡时候，母后入梦告诉儿臣的呢？”
蓦地，心跳漏了一拍。
德宣帝手指忍不住蜷缩了起来，声音里带了丝小心翼翼，“她，她......”
话到了嘴边，却不知该问什么。
问她好不好吗？
瘦了还是胖了？
开不开心？
还是问她为何不来找他，不来入他的梦？
还是该说，他很挂念她？
德宣帝红了眼眶，抿了抿嘴，良久，才失落地道了一句知道了。
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宸王无奈一叹，压低声音道：“父皇，母后说这事处理不好，怕是会出大乱子。她说担忧您，这才入梦托我给您示警。最后，她还说了，让您保重圣体，别太过操劳。”
德宣帝猛地抬头，眼眶越发地红了。
向来威严的帝王，此刻声音带着些许的颤抖，“你母亲，她真，这般说吗？”
人是要带着念想，才能活下去的。
此刻的帝王，脱去平日的慑人气势，其实也就是一个普通人。
是一个失去了心爱妻子的鳏夫。
顶着自个父亲那殷殷期盼的目光，薛南岑一顿，而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心中却忍不住叹息，人死如灯灭，哪里来的那么多托梦呢？
偏偏，每一次，太后这么说，他这么说的时候，他都会相信。
也不知，该说他傻呢，还是说他装傻，宁愿相信这虚无缥缈的托梦呢？
德宣帝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含着泪，半晌，笑着点头。
“我明白了，你让她放心，我会做好的。”
想了想，宸王又提了一嘴，“父皇身边，怕是有不少二心之人。”
德宣帝以为他说的是刚才见到的内侍，连连颔首，“朕刚才已经让高盛去清理了，想来不用多久就能有结果。”
“不，儿臣说的是，您的绣衣使，以及，你认为所谓的忠臣。”
第120章 狄府·皇帝急召
德宣帝一愣，而后回过味来了。
单单说朝堂，虽然牵涉颇多，但即使是小灾情也不至于这般，只有零星的一两个人提了一嘴，便被打断，不了了之。
他们这些官员，哪个不是大周养着？百姓养着的？！
一个两个不想着为百姓做事，光想着为自己牟利了！
还有，作为他最信任的绣衣使，为何一个字也没提到过？
这是置他这个皇帝于何处？
到时候真出了乱子，只怕百姓们全都责怪他不作为，昏庸无道！
作为皇帝，最怕的就是百姓的那张嘴。
若是有人趁乱做点什么，只怕是江山都要不保。
好毒的心思。
嘭——御案被拍的震了起来。
德宣帝余光瞥见的，是之前打开还没来得及查看的奏折。此刻一瞧，他发现里面没有一句重点，全是问候他的废话。
心中的火烧的越发地旺。
再一翻，是高训。
正是之前说婚事于国祚有碍的那个。
皇帝听了灾年之说，如今更是听不得这种晦气之人，当下将问安折有点远扔多远。
“来人，让三品及以上官员以及已经致仕的狄阁老来见朕！”
门外，守着的正是去而复返，一口气都没喘匀的常浮。
听到皇帝暴怒的声音，他心中一颤，当下就马不停蹄带着人往外而去。
怎么回事？
不是宸王来了吗？
陛下心情应当好些了才是啊，怎么会更生气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心中叫苦。
常浮刚走了没一会，独孤幸就来了。
内侍小心翼翼地隔着殿门朝里面禀报，“陛下，独孤大人求见。”
德宣帝冷哼一声，“他倒是来的快。宣！”
内侍小心翼翼打开殿门，恭敬低头，“独孤大人请。”
独孤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感觉这些内侍都很奇怪。
进了门，他余光瞥见了一旁榻子上的少年，更是一愣。
说来，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地方见到宸王了。
来不及多想，他马上收回余光，目不斜视，躬身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参见宸王殿下。”
皇帝冷淡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你倒是来得快。”
独孤幸心中越发古怪，陛下怎么这般态度，莫不是发生了什么？
“陛下刚刚可是让人宣召微臣入宫了？”
闻言，皇帝一脸莫名，“朕刚刚让常浮去宣召你们，怎么？你没见到？”
独孤幸摇了摇头，“微臣有急事入宫觐见，想来是与常公公错过了。不知陛下召微臣入宫是因为何事？”
德宣帝奇异地看了他一眼，“其他议事的人还没到，现在正好有时间，你直接说你口中的急事吧。”
独孤幸点点头，将书房中谈及的事情，隐去一部分，说了一遍。
“溥天之下， 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的百姓，都是您的臣民。请陛下慎重对待。”
德宣帝脸色稍霁，“你和宸王，倒是有默契，一前一后跟我说这事。”
独孤幸一愣，转头，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他连忙低下头，“陛下与殿下都是如出一辙的爱民如子之人，实乃大周幸事。”
听到这话，皇帝心情大好，“哈哈哈，不错不错，朕这个儿子，是最好的，跟朕，跟他母后一般，性格好，心地善良。”
想起往日的流言，以及妻子咬牙切齿的说出宸王狼子野心的评价，独孤幸默默地咽下了反驳的话。
陛下，你开心就好。
真的。
宸王微微一笑，“父皇，站这么久了，独孤大人想必也累了，不如赐座？其他大人想来一时半会也还不能到，独孤大人毕竟年纪大了......”
皇帝狐疑地看了一眼从独孤幸进来后，就表现得十分和善的儿子。
怎么回事？
之前岑儿可是从来都对这些大臣不屑一顾的。
察觉到他的疑惑，宸王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皇帝心里一软，挥了挥手，“赐座。”
罢了，岑儿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多谢陛下，多谢宸王殿下。”
冰天雪地中，有明宫标识的马车在一座府邸前停下。
门口的家丁见到熟悉的标识，下意识地使劲揉了揉眼睛。
怎么回事？
老太爷致仕后，这宫内人许久都不曾这般 上门了啊？
莫不是他看花眼了？
另外一个家丁反应倒是快，步履飞快就往里走，声音在风雪中传递，“你快些上前迎贵客，我去通知大老爷他们。”
一语惊醒梦中人，那家丁面带笑容地上前，恭敬地对着刚下了马车的常浮作揖，“不知公公到来，有失远迎，小的已经让人去通报老爷他们了，公公这边请。”
一路上，常浮早就将之前焦急的情绪压下了，只是面色冷凝，快速往里走。
家丁见他面色如此，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
气氛一时间凝滞了下来。
“不知狄阁老可在？”
家丁点点头，“在的，老太爷原先在书房中赏画呢。”
没一会，待客花厅就到了。
门口的奴仆见到人，飞快掀开帘子，迎人入内。
入目见到的就是乌泱泱的一群人。
一时间，不知是花厅太小，还是厅内的人太多了。
传话的人腿脚倒是快。
就这会的时间，狄府的主子都聚在了花厅里。
狄仁济上前一步，带着众人作揖行礼。
“不知公公到来，有失远迎，还望公公见谅。”
大家都很面熟了，皇帝的差事要紧，常浮也没有什么心情话家常，直接说明来意，“阁老言重了，事情紧急，陛下召您入宫觐见，您快些去吧，洒家还要去下一家，便不多说了。”
说完便准备走，也不顾狄家人是个什么表情。
狄仁济一愣，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询问，“仁济愚昧，不知公公可否告知陛下召见是为何事？我等也好有准备。”
常浮也是一脸苦色，“阁老，这具体是何事，洒家也不知，只知道陛下是见了宸王殿下后，才要召见诸位大人的。不过，我在门外听到零星几个字，像是提及了先皇后。”
说罢，他朝狄家的人拱了拱手，便步履匆忙往外而去。
狄大老爷担忧不已，“父亲，这可如何是好？怎么就要见您，还跟先皇后有关！”
狄仁济瞥了眼不成器的大儿子，心中一叹，越过他，直接朝一旁的显得更为稳重的少年吩咐，“阿耿，你看着点，别让家里出了乱子。”
少年眉眼一动，淡声应下。
第121章 恩威并施的郡主
不同于狄府的凝重气氛，平阳大长公主府倒是一派和乐。
“绰儿，听说你喜欢书法，我给你准备了许多书法大家的孤本，你且看看，喜不喜欢？”
一本王右军的《乐毅论》被捧到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的面前。
“世人多知兰亭好，却不知王右军的《乐毅论》也是不差的。”
说罢，荣安又继续引着她到另外一个角落，“这是医书，还要地方志，那边是你的首饰衣裳，小玩意等等。你父亲还给你弄了个小药房和小厨房，连通着正房。”
......
“你瞧瞧，若是有缺的，或者不合心意的跟阿爹阿娘讲，我们给你换。”
瞧着她絮絮叨叨个不停的模样，江迢迢心中冒出些许的新奇。
与吴氏的虚情假意相比，这位记忆中从未存在过的亲生母亲，给她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的眼睛中，没有偏心，没有算计，没有市侩。
言行举止中，也没有吴氏那种，对她下意识的躲避、嫌弃，与瞧不起。
原来，母亲的目光，是可以这般温柔、充满爱意和欣赏的。
许久没有讲过这么多的话了，荣安有些口干舌燥，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大一小的两双亮晶晶的眼睛。
！！！
救命，姐弟俩这么乖乖巧巧地站在那，还这般看着她，真的有种想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她们的面前的感觉！
蓦地，荣安郡主有些脸热，手都不知如何放才好。
江迢迢拖着抱住她小腿的小家伙，朝她走去。
荣安的心不知为何，腾地就提了起来。
下一瞬，女孩拉住了她的手，软软的，温温热，很舒服。
“谢谢母亲，也谢谢父亲，还有外祖母他们，你们辛苦了。”
荣安郡主声音一顿，笑道：“傻孩子，这都不算什么，你回来就好了。”
察觉到母女二人又有抱头痛哭的趋势，安安瘪了瘪嘴，抱着姐姐的腿，使劲摇晃。
“解解，解解！”
“安安也有，都给解解！”
“安安也好！”
闻言，母女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江迢迢揉了揉安安的小脑袋，笑道：“对安安真好，谢谢安安。”
姐弟俩笑闹了一会，荣安郡主提起了一件事。
“对了，你回来之前，我们给你请封了县主。你如今是县主了，出行是得有仪仗的，一个武官，八个男侍，八个女侍，八个骑兵。人你外祖母都给你挑好了，都是些好的，只听命于你，你放心用。”
话音刚落，荣安郡主拍了拍手。
侍女流水似地或端着或提着东西进入。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县主品级的服饰、物件，封地的账本等等，以及圣人给你赏赐的东西。”
天水和青黛目不暇接地看着不断放在房中的物件，从侍女手中接过册子，小心翼翼地清点着。
“黄金五百两，锦十匹，绫罗绸缎各三十匹，东珠五匣，各色宝石两匣，头面八套，珍珠衫两件，京郊田宅三处、汝窑摆件十件。”
自从入京后性子稳重了不少的青黛和天水都忍不住兴奋了。
“小姐！我们发达了！”
“小姐好有钱，抱紧小姐大腿！”
郡主听到这两个丫鬟的惊叹声，忍不住笑。
这些个在女儿身边的小丫头，也太可爱了。
荣安温和一笑，“你们这些跟在小姐身边的丫鬟，将小姐照顾得很好，也都有封赏。今晚你们记得来如意馆，找跟本主身边的银柳领赏。”
天水和青黛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福身行礼，“多谢郡主赏赐。”
荣安摆了摆手，让人起身。
“你们都是呦呦自个挑出来的，想来呦呦很是认可你们，但长安不比青州，今后你们代表的是我们平阳大长公主和你们县主的脸面。”
她的笑容越发温和，说的话中却暗含了些许的锋利。
“若是你们做出什么不合规矩，丢了主子的脸面，或者是抵挡不住诱惑，做出对主子不忠不义的事情，本主可不会心慈手软，自会清理门户，到时候就算是你们县主求情也没有用。”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一顿。
“不过。”
天水和青黛毕竟只是小姑娘，从小在青州长大，何曾见过皇家威仪，被唬得都屏住了呼吸。
“你们若是一如既往的忠心护主，事事妥帖，无论是本主和郡马这儿，大长公主和驸马那，赏赐只会多不会少，出了什么事，我们公主府也不是吃素的，自会保下你们。”
“所以——你们可别学那等子吃里爬外，眼皮子浅的东西，这等好差事说不要就不要，到了最后，不仅想得到的东西没得到，连命都没了。”
想起今日抓到的人，郡主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怨不得她这般谨慎。
呦呦身边的人，日夜跟着。若要害她，也是最容易下手的人。所以，这些人，一定不能再出问题。如若不然，她这个做母亲的，只怕是真的要悔恨一生！
天水和青黛一惊，连忙表忠心。
毕竟，她是小姐的母亲，若是真想让她们离开小姐，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达到了自己预想的效果，郡主连连点头。
江迢迢拉着安安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坐着，全程都没有打断荣安。
她说的是实话，也的确是为她好。
长安的确不同寻常地方，权力网交错复杂，阴谋诡计层出不断。很多时候，很多事情，就算是权势滔天的公主府也不一定能拍着胸脯说，一定能保住她，让她全身而退。
在长安这个名利场富贵窝中，能生存下来的，没有一个不是背景过硬，实力过强，脑子够快的人。
上辈子，她已经体会得明明白白了。
总之，一句话。
你若是不行，就趁早换个鸟语花香，民风淳朴的地儿养老，别趟这京城趟混水。
这些话，她其实在入京前也说过。
此刻不过是郡主又重新说了一遍罢了，若是这般就觉得接受不了，埋怨她不为她们说话的话，那也不必再继续跟着她了。
日后跟着她出入皇宫内廷，权贵人家。她们要面对着比她更有权势的人多了去了。若她们没有自觉，惹出什么事情，不说保住她们，她都难以自保。
她需要的是可以信任的下属，而不是只会惹祸，让她帮着擦屁股的下属。
但话又说回来，我不找事，不代表事不会找我。若是纯属无妄之灾，她自然也乐意拼尽全力保住她们。
第122章 你们什么关系？
等郡主唱完了黑脸，她身边的掌事大丫鬟缥缈上前一步，笑意盈盈地拉着二人，扮了个红脸，缓和气氛。
“郡主您瞧，县主身边的两丫头长得真是标致，好好打扮一番，日后跟着县主出入，想来是会惊诧那些个世家小姐的呢。”
郡主温和地点点头，与刚才锋利的模样仿若二人。
“倒是不错，好了缥缈，你先带她们下去教教规矩礼仪，尤其是一些与世家权贵，宫廷往来的禁忌什么的，都要讲清楚。”
明白她这是要和县主说点私房话，缥缈识趣带着人退下。
“你和宸王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荣安很久之前就想问了，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怎么回事？
一时间，江迢迢倒是被问住了。
实话实说？是她与他有合作？
这般说出来，只怕阿娘能立刻带着阿爹，外祖母她们飞到宸王府质问宸王，胁迫宸王放弃掉这所谓的合作。
那宸王估计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不仅不乐意，恐怕还会闹到陛下那边去。
可不实话实说，她能说什么？
两人两心相许？
那也太扯了，她还是一个小萝卜头，能懂什么男女之情啊。
怎么看都像是宸王诱拐小孩。
那公主府想来也不会坐视不管。
怎么说，这个事情都不合理。
女儿长时间的沉默，在郡主看来就是默认她被宸王忽悠走的表现。她操碎了一颗老母亲的心，忍不住殷殷嘱托，“儿啊，那宸王.....”
郡主声音顿了一下，不知如何说。
毕竟是皇室的人，再怎么名声不好，再怎么不对，也是皇室的人，也算是窦太主和她的小辈。说他的坏话，她们岂不是也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更不要说，隔墙有耳，祸从口出......
皇帝多宝贝这个孩子，她们也是知道的。
良久，她才叹了口气，“你和宸王还小，戏言不得当真，尤其是婚姻大事的，那是关乎一辈子的事情，不可如此草率。总之，你以后少点出现在宸王面前，说不定他就忘了这回事了。”
不知想到什么，她又一叹气，“孩子你还小，不知宫里的凶险，嫁给皇族之人，不是个好事。阿娘和阿爹她们必然不会害你就是。”
这边，带着二人溜达了一圈，说了许多事项后，缥缈转了个方向，带着天水和青黛二人继续走。
“日后啊，你们跟着县主，出入各大府邸，皇宫什么的，遇到的腌臜事定然少不了。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尤其是在我们这中达官权贵的圈子中。个个都是笑面虎，面上笑吟吟地推杯换盏，一派和乐，心里却在想着怎么算计对方，让对方死无翻身之地，好让对方给自个腾地方。”
说到这里，她越加压低了声音，“我们公主府对家可不少，想置我们死地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你们这些贴身跟着县主的，更是要谨言慎行，做事多留个心眼。”
“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
青黛和天水对视一眼，朝缥缈微微福身行礼，“我们明白了，多谢缥缈姑姑的提点。”
缥缈诧异地看了二人一眼，这两丫头还挺有礼貌的。
领着二人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缥缈一把推开房门，率先走进去。
偌大的厢房被分成了好几个隔间，里头日常用品，各类家具，一应俱全。
仔细瞧瞧，这里边的物件，无一不精。
好些东西，都能比得上一些小官之女所用的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说的倒是十分真实。
缥缈在木凳子前坐下，一遍给自己倒茶一遍道，“这儿以后就是县主身边大丫鬟住的地方，一人一间。你们自个选吧。”
偌大的屋内，次间有六个，分为甲乙丙丁戊己。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耳房，一个中间的小花厅，想来是供丫鬟们聊天吃饭什么的。
二人对视了一眼，青黛第一个来到江迢迢身边，当之无愧地按顺序选了个甲，天水则选了丙。
萧戊给郡主她们的详细介绍江迢迢身边的人的时候，缥缈也在场，自然明白几人的来历。
她暗暗点头，继续道：“县主身边的一等丫鬟，想来不止你们两个吧？听萧戊说过，县主原本身边服侍的人就不少，不过明面上看着是少。”
“不过，现在加上总管出行仪仗队的丫鬟，以及大长公主和郡主那边各派来的一等丫鬟一个，其他奴仆若干，现在倒是刚好达到正常县主的规定奴仆的数量。”
青黛有些咂舌，“小姐身边，需要这么多奴仆吗？我们其实很能干的。”
听着这话，缥缈不由有些好笑。
她指了指一边的凳子，示意二人坐下说话。
等二人坐下，她才继续道：“你们能干是一回事，皇族的排面也是一回事。例如县主的仪仗，服饰，各方面用品，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用多少，都有明确规定的。”
“唔，打个比方，县主能用的织金蜀锦，县主不喜欢用或者是用不完，哪怕是丢掉也不能给其他人用。皇族的名头，尤其是这种有品级的封号，代表着权力、尊荣，但很多时候也是一种束缚。就算是县主用不到那么多的人，但皇室的排面得有。不过县主自个可以在用人方面有所侧重和喜好就是了。 ”
青黛连连点头，又冒出了一个问题，“缥缈姑姑，那为什么小姐能封县主啊？不是说本朝只有太子之女才能当郡主，亲王之女才能当县主的吗？”
这小丫头，倒是敏锐。
缥缈赞赏一笑，“原本规定的确是这样的，但我们太主圣眷正浓，有从龙之功，有实权，又是高祖的嫡出，在皇族中地位不低。她早已是殊荣万千了，手中权力也直逼权臣，封无可封了。这不，圣人当年想要大封驸马和大老爷二老爷他们的。可太主拒绝了，说是不愿让家中子孙受自己荫蔽，从而出现才不配位的情况。可她本身又封无可封，这才让圣人破例，加封了郡主。”
“后面大长公主府实在是过于势大，大老爷二老爷和驸马他们都是有本事的，在仕途上靠自己也有一番作为，太主为了避免有些人眼热，惹来祸事，就激流勇退，退出了朝堂，交还了大部分的权力给圣人。圣人的话语权这才越发大了，皇位也是越发的稳妥。”
第123章 生女当如？
瞥了眼听的入神的二人一眼，她满意点点头，喝了口茶，娓娓道来。
“因为感念太主的退让，圣人对太主也越发敬重。”
“虽然这些年我们府上低调行事，从不做逾规之事，安分守己，但圣人对太主的尊重却无半分退减，有什么好东西总是送一份到府上，每逢过年佳节，圣人身边的第一得力公公高盛总是要替圣人走一趟的。”
“甚至，在很多大事决策的时候，还会让人来公主府询问公主的意见，或者召驸马入宫，询问太主的意见，商议对策等。”
青黛瞪大了眼睛。
小姐的外祖母在圣人那分量这般重的吗？！
“这不，太主知道县主不日就要回来了，又听说了县主的遭遇，自然是心疼不已，想补偿一番，她这才亲自入宫请了恩典。”
说到这里，缥缈深深一笑，“这结果嘛，自然是显而易见的，这旨意当日就跟着太主回了府。”
“当日？”天水一愣，“缥缈姑姑，这旨意怎地这么快，不需要经过三省六部的众多官员以及皇族那边的商议吗？听说走流程就能走很久了。”
缥缈摆了摆手，“那是正常流程，皇帝要是真想做一个事情，自然会排除万难。况且，以太主在皇族中的地位与尊容，皇族里倒是没有人敢跟她明着叫板子。”
说完，她心中暗暗点头。
这县主身边的丫鬟都不简单啊，一个比一个敏锐聪明，懂的还不少。
“而且，此事太主亲自盯着流程的，还有高盛公公跟着，想不快也难。还没等敢明着反对的人收到消息，这事就办完了。君王旨意下了就难以更改，事情也成定局了，也就那群御史敢叫两手罢了。 ”
“高盛公公？可是那个敢谏言圣人的公公？”青黛眼睛一亮，惊讶出声。
缥缈越发惊奇，这都知道。
想来也是，县主跟在宸王身边，与宸王接触甚多，而高盛又常去宸王府代替皇帝探望宸王，应当是有所了解。
没有深想，缥缈继续往下说。
“第二日你们猜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缥缈傲然一笑，毫无郡主身边第一得用大丫鬟的高傲姿态，悄悄压低了声音，一副神秘姿态，“听驸马说，第二日朝会的时候，就有御史和大臣谏言，说不合规制。你们猜猜怎么着？”
青黛神色一紧，“怎么着了？”
缥缈捧着腹，一阵大笑，“结果就是，他们说的一一被圣人驳回了。圣人还说了，若是你们如同窦太主一般，有实打实的军功，有一溜出色政绩，他绝对不会驳回他们的话，而且还会好好考虑，但是如果没有，就闭上他们的嘴。”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圣人还说，要是没人家的本事，就别眼红人家的殊荣。愣是将一群大臣怼得哑口无言。”
天水也是笑得见牙不见眼，直呼过瘾，“真是遗憾，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幕。”
缥缈用手指揩掉眼角的泪水，笑道：“还有还有，得知了这事后，还有什么公主，大长公主也曾进宫面圣，也想要替自家女儿求恩典。”
“结果就是，她们不仅连圣人的面都没见到，反而还太后被斥责了一顿，灰溜溜出宫。这还没完，那群本就被圣人怼了，憋屈得很的御史，一口气撒不出去正是逮谁咬谁的时候。这不，听说了这些事后，他们就跟闻到了肉包子的狗似的，一个比一个积极，又将那些公主和大长公主狠狠参了一本。”
缥缈说得绘声绘色，二人已经能想象那等场景了。
“圣人为了平息这些御史的嘴，连忙降旨，斥责这些人，让她们好生反省，等她们有了军功和政绩再来和他谈恩典这事。”
提及军功和政绩，缥缈嘲讽一笑，“太主可是有镇国之称的开国公主，历史上都少有的文武双全、才貌兼备的女子，当年更是被高祖特旨做了不少大事，政事。我们太主在外征战，平叛，治理河道的时候，其他的大长公主还在家里殷勤妆扮，游湖赏花呢。”
“那些个长公主和公主就能不用提了，圣人并没有禁止她们参政，甚至还期望再出一个如太主这般的人物。可她们实在无半点出彩的地方，更不要说处理政事的才能了。”
当下，缥缈把窦太主的功绩政绩什么的，都给二人科普了一遍。
最后，缥缈感慨万千地总结了一句，“天底下，窦太主只此一个，不可复制。”
听完，天水和青黛满脸敬佩，“太主真乃奇女子也。我真恨不得自己能亲眼看看太主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缥缈满脸骄傲，“谁说不是？太主当年可是要战功有战功，要功绩有功绩的。就连高祖都夸太主说，生女当如薛平阳。”（平阳是窦太主的封号）
说到这里，她面上笑意越浓，“听说啊，县主颇有太主当年风范呢，不仅是面容相似，这性子也是，你们之前在青州的事情，萧戊都跟我们说过了，真是过瘾啊。”
“大闹骗局婚事，揭露伪善养姐，家庙姨娘结盟，智斗恶毒养母，诚拜仁善德师，找回江家独子，施巧计离江家，真是精彩。”
青黛呆楞，怎地这般的如数家珍，比她还能清楚似的？
天水不由扶额，“缥缈姑姑，父亲怎地跟您说了这些？那太主和郡主她们岂不是也知道了？那岂不是会留下个不好的印象？”
缥缈匪夷所思，“怎么会留下不好的印象？太主和郡主她们高兴还来不及，幸而县主如此聪慧，会保全自己，如若不然，县主如今只怕是被欺负惨了！况且，这些事情，都是县主为了自保而做出的，她又不曾主动害人，很合乎情理呀。”
青黛小心翼翼询问了一句，“萧叔应当还没说其他的事情了吧？”
缥缈眯起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这个据说是从小就跟着县主的小丫鬟，敏锐一笑，“听你这么说，是还有别的事情是萧戊没说的？”
青黛意识到不好，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呵呵，不大清楚。”
见此，缥缈缓缓转头，看向天水。
这是萧戊的女儿。
顶着缥缈越发危险的视线，天水头皮发麻， 尴尬一笑，“可能是，小姐叮嘱了父亲不让说吧。”
第124章 都是一家人
看得二人浑身不自在的，缥缈缓缓才收回视线。
她挥了挥手，笑道：“得了，今日就先到这里。你们该熟悉的也熟悉得差不多了，事项也说了很多，再继续说你们今日也记不住，明日再继续。”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托盘，里面整齐地放着几套服饰。
“现在你们先换身衣服，县主一等丫鬟的衣服与普通小姐丫鬟不一样，日后都得穿这个。”
青黛和天水以为蒙混过关了，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脚底抹油了般快速拿着衣服，就进入了各自选好的房内。
不一会，二人出来了。
白底绣着金色暗纹的侍女服在光下流光溢彩，将二人都彰显的贵气了几分。
缥缈满意地点点头，率先转身朝外而去。
“行了，跟着我去见郡主她们吧。”
二人相互打量了一眼，压下眼中的惊艳，维持着大丫鬟的矜持，跟上了前面脚步飞快的缥缈。
可是走着走着，二人就发现不对劲了。
不对啊，这绝对不对！
去见小姐何须走这般远。
这更像是，往其他地方走。
二人对视一眼，敛下神色，心中却忍不住猜测究竟是去何处？
正思索间，前方的缥缈步履一停，在一扇门前停下。
来不及多想，缥缈便轻轻敲了敲门。
不过一瞬，内里便传出了一道威严的女声。
“进来吧。”
缥缈神色越发恭敬，轻轻推开雕花木门，率先进去。
犹豫了一瞬，青黛二人也跟着进去。
那道女声她们有印象。
所以此刻她们才越发惶恐。
低着头，二人随着缥缈躬身行礼。
因为不敢抬头，她们只能察觉到屋子里的人不少。
“起来吧。”
仍旧是充满威严的女声。
三人皆是神色一凛，站起身来，头却仍旧不敢直视声音来处。
“抬起头来。”
明白是说的自己，青黛和天水手忍不住握紧，缓缓抬起头。
此刻，她们才看清室内的情况。
正前方的佛榻上，端坐着一人，正是她们之前说起的窦太主。
是那个被冠以母姓，殊荣万千的平阳大长公主。
女子保养极好，老态不显，雍容华贵。
窦太主打量着二人，身旁不远处或站或坐的人也在打量着二人。
一时间，顶着众人的目光，青黛和天水都有些吃不消。
心中越发拿捏不准，这番到底为何。
“倒是标致。”窦太主温和一笑，弱化了几分威严，“说说吧，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青黛一愣，一时间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
思索了一瞬，天水蓦地瞥了眼缥缈。
缥缈仍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也算是给你们二人上的第一课了。”
话到如此，要是二人还不明白，才真的傻了。
青黛和天水惶恐跪下，“请殿下恕罪。那些事情小姐不愿让主子们难过，才会让人隐瞒的。”
瞥见二人惶恐不安的神色，窦太主挥了挥手，“恕相关人等无罪。你们二人直说就是了。”
犹豫了片刻，青黛率先膝行一步，躬身将她到了小姐身边后的事情一一说了。
听完，良久室内无人出一声。
嘭——上好的梨花木桌子被敲得震天响。
“真是畜生！”
饶是一向温和的窦太主，此刻脸色也是难忍怒气。
“那江家大小姐，是哪个？”
旁边的嬷嬷连忙压低声音提醒，“正是广宁伯府的世子夫人。”
有人忍不住嗤笑出声，“呵，真是好笑，这也算攀高枝？我当是嫁的什么王孙贵戚呢。”
另外一人语调微扬，话语间都是恶意，“机关算尽算来这等婚事，也真是恶人有恶报。”
原先说话那人立刻反驳，“这就算恶报了？未免太便宜她们了，都抵不过妹妹受的委屈的万分之一。”
听着主子们的话语，青黛二人有一瞬间的畅快。
没错，就这般实在是太便宜那些欺负过小姐的人了。
要不是小姐现在忙着更重要的事情，她们非要那些个人付出代价！
灯火通明的小药房内，萧恒还在忙碌。
瞥见门口的一大两小的身影，急急忙忙迎了过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有些不好意思地遮挡住一地的狼藉。
“你们怎么过来了？这边还有一会儿才弄好。现在有些乱，你们不如先回去歇息着。等好了我再喊你们过来？”
江迢迢笑着摇摇头，口中滚了又滚的父亲终于喊出了口，“我们一起吧。”
还未等萧恒拒绝，江迢迢就率先拿起地上的一味药材，“爹爹，再怎么说，这也是为我准备的药房，有我的参与，我才能更快熟悉，不是吗？”
见她坚持，他也不愿反驳这好不容易回来的女儿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安安，也来，解解。”
跌跌撞撞的小身子扭来扭去，又扭到了江迢迢的身边，胖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拿起一棵人参，递给江迢迢。
见此，三人皆是忍俊不禁，连连夸赞。
“安安真好。”
“安安好厉害。”
一声一声的夸赞中，安安越发起劲，小身子穿梭在药材里，像个勤奋的小精灵。
郡主扶着桌案，看着这一幕，眼眶忍不住再次湿润了。
真好啊。
一家团圆了。
这样的场景，终于不是在梦中才得见了。
没有忙碌多久，药房便收拾好了。
看着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房内，萧恒有些忐忑地询问，“呦呦，可有什么缺的？或者不妥的？”
顿了顿，生怕她不满意，他连忙补救，“阿爹之前未曾接触过这些，若有些没有弄好的地方你可以跟我说，我去改。”
江迢迢这才收回视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爹爹，我很满意的，没有不妥的地方。”
闻言，萧恒才松了一口气，声音放柔，“那日后有什么想要的，再跟爹爹说，爹爹再给你添。”
“谢谢爹爹。”
下一瞬，裙摆被轻轻扯了扯。
江迢迢低头，果不其然，是一雪白小团子。
她忍不住眉眼带笑，“也谢谢安安。”
说罢，她又看向不远处一直陪着他们的郡主，“也谢谢娘亲。”
郡主仓促地移开视线，掩饰哭过的眼睛，嘴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
她声音很轻，“一家人，不必言谢。”
第125章 一唱一和
雪在风中飘落。
巍峨的宫殿此刻银装素裹，更加了几分气势。
把守森严的宫殿群中，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尤为显眼。
御书房，灯光明亮。
大周朝最尊贵的人，此刻正在忙碌政事。
突然，高盛迈着小碎步进门，到圣人身边，压低声音，“圣人，窦太主求见。”
皇帝凝眉，将手中的毛笔放下，“快请。”
不一会，一道身影踏着风雪，走进了殿内。
“平阳，参见圣人。”
皇帝挥了挥手，让人起来，“姑母，您怎么入宫了？可是......”
瞥见她难看的脸色，他越发稀奇，“难得，竟然还有人能将姑母气成这般。”
“皇帝，姑母我也不兜圈子了，确实有人做下了十分可恶之事。”
“噢，是谁？”德宣帝挥手，让人赐座。
窦太主也不客气，坐下后，才愤愤开口，“江正源和广宁伯府。她们残害我那可怜的外孙女。”
外孙女？
平阳的外孙女不就一个吗？不是走丢了吗？
怎么，听这话的意思是人已经找回来了？
察觉到皇帝的疑惑，窦太主当即简短地将事情都说了一遍。
却不料，德宣帝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是说，你那可怜的外孙女是宸王身边的小医女？”
窦太主神色也十分古怪，“你不知道？”
按照皇帝这宝贝那宸王的尿性，不可能不查清楚到他身边的人的啊？！
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难得地沉默了。
这话说的。
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他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知道！
皇帝含糊了一声，“岑儿不愿意说。”
“......”
窦太主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皇帝的绣衣使可不是摆设。 要是真想查，也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
这更说明皇帝对宸王的心意。
不过，这对父子也真算是奇葩了。翻翻史书，历朝历代，为了皇位父子间反目成仇的数不胜数，哪有像他们这样，对儿子言听计从的天家父子？
不过，这事也不干她的事情。
皇帝喜欢哪个儿子，听哪个儿子的话，只要不危害江山社稷，那都是他的自由。
思索片刻，德宣帝连连拍手，“怪不得，怪不得......”
话音一转，咧嘴一笑，皇帝就朝面色冷凝的窦太主邀功，“姑母，那岑儿这番可是立了大功了。您看......”
一副替自己儿子讨赏的模样看的窦太主一阵无名火。
“你的岑儿自小被你和太后宠着的，生怕摔了化了，什么好东西没有？我的公主府只怕是没有宸王看得上眼的物件。”
“哎，姑母，此言差矣。自己有更好的是一回事，做了事得到回报又是另外一回事。总不能说，宸儿因为自己好东西多，做了好人好事，辛苦一遭，却什么回报都没有吧？”
越听越气，一向脾气不错的窦太主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失礼地指着皇帝怒骂。
“你们父子俩真是好样的，一唱一和的，你那好儿子都将我家孩子拐回他的宸王府了，还几次三番阻止我儿与那孩子见面，费尽苦心瞒住那孩子消息，直到前不久才得知。现在好不容易见面了，宸王那混小子张嘴闭嘴就要我孩子留在他身边，还让我把那孩子早就定好的婚事给推掉。我还没说什么呢，皇帝你现在还好意思跟我在这里讨赏！”
劈头盖脸的一顿，将皇帝说懵了。
什么一唱一和？
什么拐人拐回宸王府了？
福至心灵，皇帝震惊出声，“他拐了您的外孙女？”
窦太主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会他。
毕竟是皇帝，反应很快，思路很清晰。
既然皇儿想要，那就得有！
这般一想，他神色带上了一丝讨好，“嘿嘿，这不是亲上加亲吗？朕还有机会与姑母您做亲家，缘分真是奇妙！怪不得自小朕和宸王就亲近您。”
冷哼一声，窦太主继续阴阳怪气，“你那孩子真是好样的。我家孩子都有婚约了，还让我把婚约给退了，再跟他订婚。”
皇帝嘿嘿一笑，十分自得，“不愧是朕和皇后的孩子。”
？？？
没救了，真的。
瞥见窦太主不满的神色，皇帝十分会来事。
只见他咳嗽一声，坐回了龙椅上，“姑母，你说的广宁伯府和江正源这些个，未回京前宸王就已经安排好了，绝对让他们讨不了好，您放心。”
说罢，面上严肃的神色维持不过三秒，便又带上了些许讨好的意味，“朕等会再降职责罚广宁伯府可好？也算是朕先为未来的儿媳妇出口气。”
窦太主无奈，皇帝脸皮什么时候也变这么厚了？
“陛下，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
在他想要开口前，窦太主又补充了一句，“陛下，这说不定是孩子间的戏言呢？宸王说不定过些时日就改变主意了呢？况且，我觉着现在说亲事，实在是太早了，他们都还小呢。”
“姑母，此言差矣。左传中尚且记载，国君十五而生子。 冠而生子，礼也。国君大多十二而冠，前人尚且如此，我儿有何不可？”
国君？
皇帝这心是真的赤裸裸了。
拿王爷跟国君等同，连掩饰一下都懒得做了。
窦太主神色一凝，“圣人，别怪我没提醒你，大周自立朝以来就尚武，不说别的，就你自个也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宸王他......大周朝百姓和官员，只怕是不会认同这样的一个......”
说的隐晦又直白，二人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僵持半晌，皇帝呵呵一笑，岔开了话题。
二人皆各怀心事，没聊多久，窦太主就告辞了。
她呆在宫里太久，可是会引起太多的注意，而她现在要务是低调行事......
看着人告辞离开，作为老父亲的皇帝心中郁结。
这太打的人猝不及防了。
都没想好出招呢，就被窦太主给堵回来了。
真不愧是跟先帝过上几招的老狐狸！
蓦地，皇帝又想起窦太主的那番话。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还是得好好关心一下儿子的终身大事为好。
“高盛，去将宸王接来。”
门外的高盛笑着应声，匆匆而去了。
第126章 圣人召见，气势逼人
夜晚的宸王府，一如既往的安静。
“你们说主子何时才能醒过来啊？”
另外一人压低了声音，“应该快了吧。不过，最近主子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了。”
一声叹息。
“要是江小姐在就好了，她总有办法把主子弄醒，让主子吃晚膳。”
朦胧间，雷厉风行的年轻帝王听到的就是这一段话。
脑子渐渐清醒，宸王缓缓睁开眼。
陌生又熟悉的摆设让他一愣。
这是宸王府？
还不等他多想，一股熟悉的疼痛涌了上来。
他欣喜若狂，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了看自己的手。
“来人！”
门外的谈话声被打断。
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响起。
“主子你醒啦？”
刚入内殿，小德子就看到了端坐在床上的少年。
明明就是那个人，但是周身的气质、气势比以往更盛了。
怎么说呢？
以往，主子气势虽然也迫人，但其中夹杂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玩世不恭的慵懒感。
现在，主子气势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气势，感觉很像一个人。
那人就是当今的圣人。
小德子提着小心脏，哆哆嗦嗦地询问，“主子，可...可要用膳？”
宸王，盯着他，没有出声。
小德子察觉到打量的目光，心中暗暗叫苦。
没一会，那人终于收回了目光。
小德子暗暗松了一口气。
“现在是何时了？”
以为他问的是时辰，小德子连忙回答，“戌时中了。”
“孤...问的是年岁。”
沉沉的声音让小德子心中一紧，忍不住跪下伏首，“殿下恕罪，今年是德宣十四年。”
原来已经是三年后了。
少年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哼笑一声，“江迢迢呢？”
小德子结结巴巴，“江小姐，她...回公主府了。”
宸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又躺了下去。
“去，跟她说，孤病重，宣召...叫她过来照看孤...本王。”
“......”
殿下今日怎么说话怪里怪气的？
小德子满脸古怪地用余光瞟了前方床榻上的少年。
半晌人都没动，宸王眯着眼看向下方的人，“还不快去。”
平心而论，这么晚让他去公主府将人家好不容易找回去的孩子抢过来，真的有点为难他了。
小德子苦着脸，小小声劝说，“殿下，您都霸占人家孩子好几个月了，好不容易，郡主她们今日才带回家，准备培养培养感情，您这又要横插一刀，是不是不大好？”
见他没有反驳，小德子以为劝说起了作用，胆子大了起来，继续劝道：“再说了，这么晚，路上也不安全，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就坏事了呀。而且马上宵禁了，现在接过来，小姐待会就回不了公主府了。”
“您说，是不是？”
哪知道，斜倚着靠枕的宸王丝毫不为所动，“带上玄甲军去接人，别让本王说第二遍。”
玄甲军？？？
怎么就到了出动玄甲军的地步了。
瞠目结舌的小德子顶着那道越发危险的目光，出去安排了。
一波人急匆匆的刚出坊门，另外一边，就来了另一波人。
从东宫角门而出的高盛带着小太监，刚好能看到一堆火光的余光。
“宝儿，那是什么？”
高盛扶着一小太监的手，眺望着远方。
明显是刚从宸王府出来的。
伶俐的小太监眼神非常好，凝神看了一会，了然道：“师父，那是玄甲军。”
“这么晚了，殿下还要出门不成？”高盛心中一紧，连忙让旁边的神策军追上去将人拦下。
没一会，神策军回来了，带回来的仅仅只是一个小德子。
瞧见小德子一脸苦涩，高盛不由好笑，“你家殿下呢？圣人召见。”
得知圣人召见，小德子不敢耽误，“殿下在府上。”
“那你怎么带着玄甲军出门？”
不怪他这么问。
往常，玄甲军出门，必然是宸王出行。
所以，高盛才会连忙让神策军去追，将人拦下来。
小德子急得嘴上都要冒泡了，“盛公公，殿下非得现在让我去公主府接个人，还说让我宵禁前赶回来。”
此刻，距离宵禁不过还剩不到半个时辰。
确实是为难人了。
高盛也不忍心拦着他了，连忙放他离开。
看着匆匆忙忙而去的背影，高盛不由好笑，倒是将这事放心里了。不再迟疑，他抬步带着人入了宸王府。
老管家得知消息，连忙将高盛带到主殿——长生殿。
站在店面我，老管家压低声音禀报，“殿下，宫里来人了，让您入宫，说是圣人召见。”
正玩着绣工稚嫩的香囊的宸王一顿，而后起身。
“进来吧。”
哎，老管家应了一声，带着高盛进了外殿。
没一会，宸王便换好衣裳，屏风后绕出。
只一眼，高盛忍不住瞳孔一缩，连忙低下头，不敢直视。
“奴才给殿下请安。”
宸王淡淡一笑，“高公公不必多礼，本王已经准备妥当了，前面带路吧。”
高盛应了一声，便在前方引路。
此刻，他却心乱如麻。
这股子气势，再怎么收敛，也收敛不住。
在帝王身边浸淫多年的他，实在是太清楚了。
这宸王身上的气势，比当今圣人还盛。
也不知，圣人见到会怎么想？
他会怎么想？德宣帝表示，当然是骄傲了。
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孩子小小年纪，竟然有了这番气势，甚至能与先皇平分秋色，这如何让他不开心？
开心归开心，皇帝可没忘记了正事，试探开口，“皇儿啊，那个，父皇听说你想定亲了？”
“父皇是从哪里得知的？”
宸王斜躺着，手中的香囊转了又转，语调却是越发漫不经心，“那要看对方是何人。”
“若是与喜欢的人定亲，儿臣自然是积极配合，若是不喜欢的人，儿臣可是一万个不同意的。”
得了回答，皇帝心中一喜，原本以为这辈子都抱不上宸王的孩子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宸王竟然是这几个孩子中最早开窍的！
皇帝装作为难，“父皇是听你姑祖母说的。
他有些不满，觉得他现在才得知，错失了先机。
“现在人认回了公主府有点棘手，那孩子太小了，还另有婚约，而且还是刚找回来的，你姑祖母不大乐意。你咋不早些跟父皇说呢？父皇可以在你姑祖母认回人之前将人先给你订下呀。”
第127章 窒息的爱
何止是不大乐意，是非常不乐意吧。
骨节分明的手指绕了绕香囊的流苏，宸王危险一笑，“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你猜猜，两桩亲事相撞，大家更认同哪一桩？”
“......”
皇帝觉得有些丢脸，忍不住小声反驳，“朕这皇帝的圣旨，总不是这般没用吧？”
站在远处的内侍们隐约听到这些个词，皆瑟瑟发抖，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接着，他们又听到宸王叹了口气，说道：“人家万一是世家子呢？父皇为了孩儿的婚事，对抗世家，想必也很棘手吧？”
那倒是。
形势比人强，半点不由人。
哪怕他是皇帝，也是如此。
德宣帝拉不下脸，总觉得自己高大威猛的父亲形象在孩子的心中倒塌了，试图挽尊，“皇儿......”
“父皇不必担忧，儿臣心中有数，若是有需要，儿臣会跟您说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皇帝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
“岑儿啊，你说只娶那孩子一人，是真的吗？”
宸王把玩香囊的手一顿，“父皇是想劝我如您这般广开后宫？”
察觉到儿子不善的语气，皇帝心中忍不住苦笑一声，“我只是，有些羡慕。”
羡慕什么，二人不言而喻。
叹了一口气，他又忍不住将心里话吐露出来，“当然了，父皇更想把好的东西和人都给你。父母爱子，总忍不住有这种心思。我总算是明白你皇祖母，皇祖父的心了。”
沉默半晌，宸王轻声问出口，“父皇，那你这般开心吗？”
强加在身上的爱，不需要的爱，不顾自己意愿的爱，你喜欢吗？你开心吗？
皇帝的笑容越发苦涩，看着与发妻相似的眼，轻声开口，“不开心，我后悔了。”
宸王缓缓收回视线，声音冷淡，“那父皇就别做那种事。我身子弱，一个人足矣。”
半晌，德宣帝才长呼出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对； ，父皇。儿臣还有其他事情要说。”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凝重，德宣帝让人都退了出去，看向气势丝毫不亚于他的宝贝儿子。
“你说。”
“......”
接下来的一个半时辰，无人知道父子二人密谈了什么。
月，越发皎洁。
远处是巍峨的宫殿。
近处，是精致的府邸。
一道威严的女声响起。
“秦时，你这是作何？”
名为秦时的青年身披重甲，闻言也不怵，反而淡淡一笑，深鞠了一躬。
“窦太主见谅，末将奉的是宸王殿下的令，来接萧小姐。殿下此刻危在旦夕，需要萧小姐的照料。”
窦太主冷哼一声，“这不妥吧？我家孩子才刚从你家殿下那接回来，还没捂热就又要叫去......你家殿下可还有事求我呢。秦时， 你可别忘了你家先祖秦琼当初是何等的威风四面。”
这话，说的有点毒了。
窦太祖就差没把秦时辱没秦家先祖荣光，给宸王当狗腿子直说了。
秦时神色一凝，却不做任何辩解，而是越发恭敬地道：“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殿下别为难秦某。”
独孤幸估摸着妻子气出得差不多了，这才出来打圆场。
“不敢为难秦将军，只是夜深人静的，绰儿都准备睡下了，且孤男寡女的，就这般深夜前往，对我家孩子名声也不好......宸王身边有许多医家大拿日夜陪侍，想必是用不上我家孩子，你看......”
就在两方对峙之时，小德子带着两名玄甲军士兵赶到了。
他连忙穿过庄严的队伍，来到窦太主面前。
“参见殿下、驸马。”
窦太主冷哼一声，显然是十分不待见宸王府的人了。
倒是独孤幸微微一笑，连忙让人起来。
小德子挂上一个苦涩的笑容，装作无辜，“殿下，驸马，您也别怪我家殿下，实在是我家殿下身子身子不好了，想见小姐一面，毕竟小姐也是我家殿下护了那么久的人，他怕以后见不到了，这才请求见一面，还请殿下和驸马通融一番......”
窦太主满脸狐疑，“真不好了？”
一句话吓得独孤幸连忙扯了扯她的衣袖。
窦太主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了，连忙补救，“你家殿下吉人自有天相，自会长命百岁....既然你家殿下要见，本宫体谅他是病人，就先询问一下我家孩子的意见好了。”
小德子刚要道谢，窦太主连忙截住了他的话头，“丑话先说前头，本宫只是代为询问，若是她不愿意，此事就此作罢。”
小德子哪里还敢反驳，自然是连连称是。
在门后听了许久的江迢迢戴上幕离遮掩住身形，缓缓走出，朝站在正中央，被仆人们簇拥着的二人行礼。
“外祖母，外祖父，绰儿愿意。”
气氛一度尴尬。
原本以为孩子不会答应的窦太主眨了眨眼，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转头就瞥见了满脸欢喜的小德子，心中一阵无名火。
她当即威严出声，“你们可要照顾好我家孩子，要是有半分闪失，有你们好看的！”
收回笑容，小德子当即应声，上前将人迎到宸王专用的马车上。
哒哒哒。
马蹄声响起。
窦太主看着马车和玄甲军声势浩大地离去，心中满是不忿。
察觉到妻子的情绪，独孤幸好笑不已，“你何必跟个孩子计较，怎么说，也是你的小辈。”
闻言，窦太主脚尖用力碾了碾地上的雪，语气不明，“我可从来没当他是个孩子，人小鬼大的。这般小就盯上了绰儿，偏偏陛下还护着他，觉得他开窍了，还跟我说了一堆国君及早行冠礼的例子，说什么周文王十二岁而冠，宸王十三岁娶妻都算晚了。”
国君？
独孤幸满脸古怪。
“陛下这个国君......”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意味深长。
拿着国君的例子与宸王一个亲王作比，可太意味深长了。
这皇帝现在是连演都不演了。
正常的亲王哪里需要这般早成婚？
是一国之君或者是储君，为国家计，才需要早早生子，开枝散叶。
这般看，那萧绰就更不合适了，她才十岁，还是个孩子，更别说给宸王开枝散叶了。
就算真娶了萧绰，只怕也是要受尽委屈，长子注定不出于嫡妻，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嫁？
第128章 求得共枕眠
窦太主越发烦躁，“我就说不行，绰儿还在娘胎时就订下的婚约我是决计不会退的。”
考虑到人多眼杂，独孤幸眼疾手快地将人扶着往回走，“别急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我们慢慢计就是了。”
月上中天，光照白雪。
有人熟睡，有人夜行，也有人苦读诗书。
与东宫一墙之隔的宸王府，长生殿内，只余几盏灯中的火苗，还在摇曳个不停。
宸王脚步不停，踏着霜雪，行至殿门前。
察觉到脚步声，小德子的瞌睡虫顿时没影了。他缓缓打开厚重的大门，看清来人，惊喜不已，“殿下您回来啦？”
宸王淡淡地嗯了一声，视线却丝毫不停地往里而去。
察觉他的意图，小德子压低声音禀报，“殿下，小姐在内殿，只是睡着了，要不要小的现在去将小姐叫起？”
少年威严的气势缓缓褪去，只轻轻挥了挥手，“不必，你们全都下去。”
闻言，原本隐没在暗中的暗卫全都无声出来，与小德子一起拱手告退。
待大门重新被关上，他终于按耐不住，急切往里而去。
一扇又一扇的隔门被轻轻推开。
他的心，却越发地提起。
终于，到了最后一扇门。
他有些许的紧张。
骨节分明的手掌悄无声息地摁在了轻巧的纱门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向两侧推开。
昏黄的室内，只余案几上的一盏灯。
远处像是的黑暗像是蓄势待发的恶兽，只待灯光一灭，就冲上来将一切都吞噬掉。
凭借着昏黄的光线，他看到了想见的人。
此刻，她正趴在案几上，熟睡。
屋内暖风阵阵，他站在纱门侧，就这般，就这不算明亮的光线，用目光细细、小心地描绘这她的眉眼。
有多久没见了？
他记不清了。
此刻的她，虽然还没长开，但眉眼间足以窥见几分日后的惊艳了。
不敢惊动熟睡的人儿，他只是轻轻脱下沾染了雪水的狐裘，一步步走向她。只是，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一阵风吹过。
她的发丝微动，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靠近，在马上要触碰之时，却又停住。
许是趴着睡，不大舒服，熟睡的人嘤咛一声，动了动手指，头转向另外一边。
熟睡的人无知无觉，却惊得了身旁之人立刻收回了手。
半晌，少年苦涩一笑，小心翼翼将人抱起。
却没想到，她的手依赖似地抓住他的胸前的衣裳。
心又是忍不住一颤。
直至少年僵着身子将人放在床榻上，她都未曾松开手。
因着小姑娘这似有若无的依赖，少年绷不住，眉眼都是明媚的笑意。
熟睡的江迢迢丝毫不觉，只是依照本能翻了个身。
手中衣裳的主人却不能跟着翻身，她不由皱眉。
一直注意着她的少年心中一咯噔，生怕她就此放开抓着衣裳的手，连忙顺着小姑娘的力道翻进床的内侧。
呼~终于躺下了。
叱咤风云多年的帝王悄悄松了一口气，如同一个刚开窍的少年，又手忙脚乱地捂住怦怦跳的心，生怕吵到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翌日早朝之后，太极宫的万寿殿一如既往的冷清。
今日，却迎来了一个久不见的来客。
“皇祖母今日可好？”
太皇太后转着佛珠的手一顿，稀奇地打量了会皇帝，“难得皇帝今日有空来我这坐坐。”
德宣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皇祖母就别打趣我了。”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太皇太后放下佛珠，扶着宫女的手起身，“说说吧，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找我有何事？”
太后太后都开门见山了，皇帝也十分痛快地顺着杆子往上爬，“孙儿昨日读了左传，说是国君十五而生子。 冠而生子，礼也。国君大多十二而冠。”
不等太皇太后开口，他继续道：“我觉着，是该把孩子们，尤其是宸王的婚事提上日程了。这不？我都有人选了，只是，有人不大乐意。身为皇帝，我总不能做那等子夺人所爱的事情不是吗？”
听到这里，太皇太后越发好笑，“就这事？那有人不乐意，你换个人选不就好了？”
谁知皇帝越发义正言辞，“皇祖母，怎么可以这样呢？每次都我这个皇帝退让，那也太没面子了。那些个世家越发猖狂了，我若是连孩子们的婚事都退让，那岂不是有损皇家威严？”
“俗话说得好，一家有女百家求，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给孩子们找好的女子结亲，那对大周的未来是十分有益的啊。就算是为了皇族以后、大周以后着想，也不能退让啊。”
太皇太后都人精了，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小心思，特意逗他，“那好的女子，这全天下也不少啊，总有更好的，更合适的，何必非要那个人呢？”
被迫被逗的皇帝苦着脸，“皇祖母，要是不能得到那人，那您的宝贝曾孙儿可是要伤心欲绝了呀。”
不慌不忙地浅浅饮了一口茶，太皇太后越发好笑，“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为的宸王。他看上谁了？”
一听就知道太皇太后有意包揽这事的意思，皇帝顿时一喜，连忙将与宸王、窦太主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姑母她不大愿意，可皇祖母，这可是关乎岑儿的未来啊，你跟姑母关系最好，她一向听您的，您可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啊。”
太皇太后沉默片刻，“你这事，不好办啊，且不说人家刚找回来的孩子，更要紧的是，那桩婚事是人家早在娘胎里就订下的，还是你姑母精挑细选的。这，属实有些许的难度。”
皇帝讨好一笑，“皇祖母，都说您跟姑母那是一见如故，再说了，母后也是对您言听计从，想必您出马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岑儿还说您是这世上最好的曾祖母呢！”
这话说的。
太皇太后心中开怀不已，面上还是一脸严肃，“行了行了。别替他说话了。要是真觉得好，怎么不到我面前说？”
这是埋怨宸王回来后一直没来看望她的意思了。
皇帝连忙替儿子解释，“皇祖母，您这可就冤枉岑儿了，他最近身子不舒服，许医正给的药让他越发嗜睡，好几次跟我说话，都是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他这也是怕您担心，所以这才没过来看望您老人家的。”
第129章 温柔过头了
这回太皇太后可不再故装严肃了，急得不得了，“怎么会这般？那岑儿他会不会......”
知道她想岔了，皇帝安慰道：“我问过许医正了，他说没事，岑儿的身子在慢慢好转。这是好迹象。”
连道了好几句阿尼陀佛，太皇太后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他可曾说过什么时候能痊愈？”
这回，皇帝却是含含糊糊的，“医正说这事不好说。”
太皇太后彻底急了，“什么叫不好说？”
有些心虚，皇帝端起茶盏故作掩饰。
“皇祖母，这事急不得，有好转已然是很好了。”
说了半天，他就说不给准话，明显有事情瞒着，不能跟她说的模样。太皇太后冷哼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
半截身子入土了，她管不了那么多，该知道的她迟早知道。
古话常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她仍有些许的不痛快。
殿内的气氛略显尴尬。
皇帝尴尬一笑，有心转移话题，“对了，岑儿喜欢的那丫头，就是跟在许医正身边的小徒儿，平日里也是将岑儿照顾得妥妥当当的，要不然岑儿如何会喜欢？听岑儿说，那丫头还是为了岑儿才学的医术。这份心，着实难得，不然我也不会这般赞同。”
太皇太后神色稍霁，“那倒是跟那些个厌恶，憎恨岑儿的世家小姐有些许的不同。那丫头，倒真是有心了。”
皇帝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可不是吗？昨晚我还听高盛说，他去接岑儿的时候已经快宵禁了，正好看到小德子带着玄甲军去平阳大长公主府接那丫头，说是岑儿不舒服，想那丫头陪在身边才去请的。”
这回，太皇太后倒是真惊讶了，“后来如何了？平阳没拦着？”
“退朝后，我问了独孤幸，他说没拦着，那孩子心忧宸王，二话不说就去了，姑母他们一心想弥补那孩子，只顺着来，也就没拦着。”
这下，太皇太后不知说什么好了。
半晌，她才感慨道：“没想到，两孩子之间，倒是情谊深重......”
强忍着心虚，将事情美化了一下的皇帝悄悄松了口气，笑着颔首，“可不是吗？这样的好孩子，难得宸王还喜欢，可不得替他争取一番吗？”
了解完情况，太皇太后倒是没再说什么，只道她想办法来跟平阳说。
达成目的，皇帝忍不住咧开嘴，但是想起一个人，他又忍不住提醒。
“皇祖母，为了不让那孩子受委屈，你可要跟母后她老人家好好说道说道啊。母后她太溺爱宸王了，很多时候都不顾宸王的想法了。为了避免我这样的悲剧发生，还请您帮忙说道一番。”
真真是得寸进尺，跟先皇那癞皮狗的性子一个样！
一向吃斋念佛，脾气好上不少了的太皇太后此刻也忍不住恼了，“你这孩子，多大了，还要我这个一把年纪的老骨头替你办事，想安安静静吃斋念佛都不成。”
面对皇帝仍旧笑嘻嘻的脸，她又忍不住叹气，“行了，这回我再帮你一次，以后啊，你和你母亲，还是得想法子解决隔阂，知道没？”
皇帝和太后母子不和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这样下去，谁知道会不会被有心人利用上呢？
面子上，皇帝自然是连连点头，表示明白，可心中怎么想的，就难说了。
又说了一会子其他事情，皇帝这才便告退了。
等人影彻底不见，太皇太后神色难明，朝不远处挥了挥手。
一身着宫装的嬷嬷恭敬上前。
“你去，打听打听宸王和那平阳家那孩子的事情，还有让太后过来见我。”
嬷嬷一愣，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带着她的吩咐转身而去。
天光大亮。
安静的殿内，呼吸清浅。
察觉到好像被什么重物压着，江迢迢难耐地皱了皱眉。
她用力挣了挣，压迫感更甚。
不耐地睁开眼，却对上了一双漆黑幽深的眼。
扑通。
心突然开始猛烈地跳动。
快地有些吓人。
江迢迢悄悄咽了咽喉，手脚都有些不知往哪里摆好。
那人轻笑一声，嗓子带着些许刚睡醒的沙哑，“抓着我的手抓了一晚上，怎么醒来就要抛一边了？”
抓了一晚上？！
她吗？
视线从那双幽深的眼移开，看向自己的手。
交叠缠绕的手，彰显着少年所言不虚。
“......”
她心虚地移开眼，“那殿下，为何不......”
少年温柔地回她，“我为何要？”
些许古怪的感觉在蔓延，小姑娘似乎有些承受不住，眼神到处乱飘。
殿下好奇怪，今日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但不知为何，她却有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帝王用着自己年轻的眼睛，眷恋地看着年幼又鲜活生动的心上人。
怎么办呢，连看她窘迫懊恼，他都觉得不忍。
一股酸意涌上眼睛，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抚，声音却越发温柔，“想起了吗？还是多睡会？”
？？？
小姑娘僵着的身子随着轻柔的安抚，渐渐放松下来。似乎是察觉对方无害，她眨巴着眼睛，大着胆子地看向少年，一脸疑惑。
“想起什么？”
回答她的，是少年闷闷的笑声。
胸口因为笑，而起伏个不停。咫尺之近的江迢迢都感觉到了震动。
她脸色微红，顿时反应过来了少年真正的意思，越发懊恼。
这刚睡醒的脑子就是不好用！
瞧着与回忆中的少女如出一辙的懊恼，少年下意识地伸出手，亲昵地用温热的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
“是我的话有了歧义，让你误会了。我跟你道歉。”
交缠着的手缓缓松开，他轻柔地将扶起，神色温柔，“时候不早了，我们先洗漱用膳吧。”
自醒来，就恍恍惚惚，思路就一直跟着少年走的江迢迢，这才顿时回神。
彻底察觉到二人共枕了一晚，她脸色爆红，慌慌张张就想往外而逃。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就是成亲后，她也不曾和那个郎君共枕啊！
内心抓狂之际，她一下子被拉住了。
心中越发觉得丢人，她不敢往后看。
第130章 宫中女官
“可是恼我了？”
少年的嗓音清脆透亮，放缓放柔了，越发地动听。细细辨析之下，还能够察觉其中暗含着几分委屈。
江迢迢心不知为何，就是软了一块。
软糯的声色染上了些许慌慌张张，“没...没有。”
“昨儿我看你在案几上睡着难受，就将你抱起，放在床上。我不想唐突你，只是你一直让我不要走，这才......”
“你别走，好不好？”
语气中，好似带上了些许的哭腔。
江迢迢越发不敢回头了，只结结巴巴地嗯了一声。
因为没有回头，自然也就没有察觉背后的少年，一脸得逞的模样。
得了主子要起身的吩咐，小德子很快就带着人端着洗漱的东西进来了。
见到二人之间古怪的气氛，他也一脸古怪。
看着二人都在穿鞋，他还未来得及多想，就听到他的主子发话了。
“燕六，让尚服过来，带着衣物过来。”
听到传唤，燕六从角落里现身，一脸震惊。
尚服？
这么早，还让她带衣物？带衣物做什么？
见他一脸震惊，宸王啧了一声，将人叫近，低声吩咐了几句，便挥退了他。
瞥了眼无知无觉的江迢迢，燕六一脸古怪地离开了。
那边，穿好鞋子的江迢迢，正在衣柜处，帮宸王挑选着今日的衣裳。
她头也不回，自然也没发现后面的情况，只问道：“殿下，今日您要穿哪一套衣裳？”
宸王噙着笑意，将她拉到洗脸架前，“不急，我们先洗漱。”
说着，他用骨节分明的手挑了挑水。
温度正合适。
他将手帕浸入温水，而后又拧干，做得十分赏心悦目。
旁观了全程的小德子，目瞪口呆。
殿下，什么时候会，这个了？！
还做得如此娴熟？！
全程忽略瞳孔地震小德子与众奴仆，他眼睛微亮地看着小姑娘，将帕子递了过去。
？？？
给我的？
江迢迢一脸茫然地接过帕子，在对方的鼓励的目光下，胆大包天地擦了擦脸。
少年满意地转身，继续忙活。
一次日常的洗漱，洗得殿内的所有人，心思各异，心惊胆战。
早膳备好，二人坐下吃早膳。
食物的香味交杂弥漫，江迢迢却有些心不在焉。她一边吃着宸王不断夹到碗内的菜，一边想着措辞。
她觉得今日宸王实在是太古怪了，跑为上策才是。
忽地，她目光定格在皱巴巴的衣服上。
江迢迢灵机一动，小心开口提议，“殿下，我这衣服很皱...想来得回去换身衣物，不若您先吃着，我先......”
话还没说完，小德子连忙进来，朝着宸王压低声音，不知说了些什么。
宸王笑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宣。
不过一瞬，燕六就带着一个清冷的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穿着宫装，看着像是宫中的女官，而且职位不低。
依靠着上辈子的记忆，江迢迢很快将对方的身份划了一个范围出来。
“臣，参见宸王殿下。”
宸王挥了挥手，“不必多说别的，做你的事情就是。”
那女官似乎是没想到对方的态度这般温和，下意识地朝屋内另外一个还坐着的人看去。
一个小姑娘。
很小的小姑娘。
看打扮，也不似什么高门贵女。
只一眼，那女官就收回了视线，转身出去，将外面等候的侍女都喊了进来。
那一眼，江迢迢自然是察觉到了。只是，她没放心上。
那女官来办的是宸王的事情，与她何干？她还是早些吃完告退好了。
这般想着，江迢迢，吃得越发起劲。
谁知，余光中，那去而复返的女官竟然直直朝她走来。
“这位小姐，还请您站起来，我好给您量身。”
量身？
给我？
江迢迢忍不住朝宸王看去。
只见少年嘴角噙着笑意，朝她轻轻点头。
她下意识地，便想拒绝，“殿下，民女衣裳很多了，家里人也准备了很多......况且，民女时常出门办事，奢华的衣裙，不适合民女。”
民女？
出门办事？
女官安静侍立一旁，心中却不断揣摩着所听到的话语。
正思考这小姑娘的身份，谁知她却倏然听到宸王发话了。
少年没有一丝恼意，反而是温声耐心地跟小姑娘解释，“你今后是要当王妃的人，这种事情日后是少不了的。日后出门是代表皇家颜面，自然不能再继续如从前那般。”
江迢迢忍不住皱眉，又是这样的话。
她有些许的后悔，感觉自己与宸王的合作，好似给自己上了一层厚厚的枷锁。
做了多年的帝王，见过那么多形形色色，各怀鬼胎的人，怎么会察觉不到她的烦意？
他笑容越发温和，轻声哄着，“你若不耐，可以跟尚服说你的要求。我保证，你若真不满意，也不勉强，好不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能如何？
江迢迢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
看着温和了许多，好说话了许多的人，实则强硬的本质不改，只是软刀子割肉罢了。
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女官收敛起情绪，带着笑容上前量身。
不愧是宫中也颇有地位的女官，业务能力很强，很快便把事情都做好了。
江迢迢重新坐下。
女官则带着人又退下了。
等门再次被关上，江迢迢才皱着小脸小声提议，“殿下，等会，我可以回去公主府吗？想来父亲母亲他们十分担忧我。我得回去报个平安。”
“自然是可以，本王请你来的，等会送你回去。”
送她回去？
这怎么行？
宸王那娇贵的身子还没好，需要静养。
她哪里敢劳驾他？
还没等她拒绝，小德子便进来了。
“殿下，刚刚圣人下旨，责罚了广宁伯府一番。”
宸王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面色不变。
眼中闪过一抹疑惑，江迢迢低下头，继续喝粥。
广宁伯府，不是江幼兰夫家吗？
怎么会如此突然？
是外祖母她们，还是宸王出的手？
漫长的早膳终于过去了，江迢迢寻思着，确实应该回去了。
谁知，去而复返的女官又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串人。
“......”
为何今日总是关键时候有人出现打断她想说的话。
“殿下，小姐，衣裳与配饰已经备好。”
少年噙着笑颔首，挥了挥手。
女官了然，便朝江迢迢而去，“小姐请让我为你更衣。”
？？？
更衣？
她下意识看向宸王，只见少年面色越发温柔，朝她笑着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第131章 不请自来的宸王
就这般，江迢迢茫茫然地被女官带着人好生打扮了一番。
待再出来时候，少年显然已等候多时了。
按照要求修改的衣裳十分合身，简约却又不简单。
配上合适的配饰，让人觉得贵气十足。
宸王带笑的眼，望着被打扮的如个小仙子的小姑娘，一时间有些许的恍惚。
“很好看。”他说。
小姑娘脸颊微红，半晌，才干巴巴地点头，“殿下也很好看。”
女官诧异地观察着二人的互动。
总觉得，宸王似乎变了好些，好像更温和，更有生气了。
不理会殿内心思各异的众人，少年笑得温柔，手指快活地捏了捏腰间的药包，大步流星往外而去。
“走吧。”
小姑娘噢了一声，小跑着跟上少年的步伐。
“去哪？”
前方的少年脚步渐缓。
“不是说怕父母亲担心？这就和你一起回去。”
寒风吹过，垂下的发丝在空中飘扬，衬得少年越发的眉目绝艳。
脚步一顿，江迢迢有心劝导，“......殿下您身子还没好，小女可以自己回去。”
“不愿意我陪着你？”
少年的嗓音还是那般温柔。
心中猛猛点头，她的嘴上却越发恭敬，“殿下千金之躯，小女也是担忧殿下的身体。”
口不对心的小家伙。
少年暗笑了一声，拉着小姑娘的手腕，便往外走。
“不必担忧，我很好。”
宸王今日真是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平日里若是现在这般，只怕是转头就回去了。
江迢迢有些苦恼地想。
雪如柳絮，漫天狂飞。
如同来时，玄甲军开路。
江迢迢坐在奢华宽大的马车中，总觉得，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事都跟预想中的偏差越来越大。
尤其是，宸王。
她视线从雪中的街道，转移到了正闭目养神的宸王脸上。
少年依旧是那个少年，只是气势，气质变了。
说不清。
少年明明察觉到小姑娘的视线，却仍旧紧闭双眼，嘴角却是忍不住偷偷翘了翘。
寂静的马车内，也不知是谁心如擂鼓。
猛地，马车又是一个大晃动。
心机的少年顺势悄悄咪咪地往小姑娘那边移动。
近在咫尺的呼吸夹杂着少年身上特有的香味，朝她扑来，越发强烈。
蓦地，少年的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下意识地，江迢迢屏住了呼吸。
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就在纠结是将宸王叫醒，还是由着他这般时，小德子敲了敲车门，“殿下，小姐，到公主府了。”
好吧，这回不用纠结了。
江迢迢心安理得地用手轻轻戳戳看似睡沉了的宸王，“殿下，我们到了。”
做戏做到底。
宸王深谙演绎之道，仍装作沉睡的模样。
“......”
不至于睡这般沉吧？
江迢迢又戳了戳。
“殿下。”
宸王这才装作悠悠转醒的模样，“嗯？到了？”
江迢迢点了点头。
伸了一下僵硬的胳膊，宸王神清气爽，“那就下去吧。”
远处的高楼上，一妙龄女子正坐着饮茶，眺望着公主府的门口。
她微微一笑，看着衣着华贵的少年扶着一小丫头下车。
旁边的侍女疑惑，“这，也太小了吧？”
女子没有出声。
盖着薄纱的面容，朦胧似仙。
远处的青年们时不时往女子的方向眺望，显然是十分心仪、爱慕了。
良久，她才缓缓出声，“走吧。”
府门，窦太主带着全家人迎在门口。
见到女儿， 郡主急急上前几步，拉着女儿的手查看，“呦呦，没事吧？”
落后几步的郡马也是满脸担忧地打量着女儿。
江迢迢心中一暖，连连摇了摇头。
窦太主也是满脸关切，但视线瞥到孩子身边站着的宸王时，心中就燃起了一阵无名火。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一时间，气氛有些紧张。驸马上前当和事佬，“多谢殿下亲自将绰儿送回来。臣万分感激。”
虽然不乐意见到宸王，但窦太主还是明白皇帝的心偏的什么样的，面上不能太过分。于是，她也只好跟宸王微微颔首致意。
“举手之劳，本王原来就想着上门拜访姑祖母和姑祖父的，不必道谢。”
一旁的公主府的其他主子们也是纷纷朝宸王见礼。
宸王笑着挥了挥手，“大家先进去吧，进去再说，瞧瞧，我家呦呦脸都冻红了。”
我家呦呦？
众人一脸古怪。
怎么感觉这人来者不善呢？
而且瞧瞧，这一身打扮，不知情的，还真以为是年少夫妻呢？！
众人走在后方，看着跟狗皮膏药似寸步不离跟着小姑娘的宸王，越发觉得古怪。不是她们多想，真的有种孩子已经嫁人，夫婿跟着回门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看到小德子带着奴仆搬礼盒的时候，越发强烈。
刚到正厅，一圆溜溜的团子炮仗似地弹射了出来，精准抱住了江迢迢的腿。
“解解！！！”
一道软软的声音响起。
众人顿时明白了是谁，往声音来处看去，就顿时笑个不停。
“安安？！”江迢迢惊奇，“你怎么在这里？”
“安安找姐姐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此刻终于见到了姐姐，安安嘴角一瘪，又委屈地想哭了。
被小团子挤地远了一些的宸王倒是没恼，反而笑得越发温柔，“安安？哥哥给你带了礼物，想不想要啊？”
安安瞥了他一眼，满脸抗拒，“你不是我哥哥。”
为何满府找不到解解？为何大家都说解解有事出门去了？为何解解回来，这个人跟着？
安安的小脑袋很清楚，肯定是这个人将解解抢了去！
想清楚这一点，安安越发生气，对着那人，简直就鼻孔朝天了。虽然他真的很高，高到安安都要仰头看。
窦太主笑得最为开怀，嘴上却意思意思地训了一句，“安安不要这般，快给宸王殿下问好。”
小心翼翼扶着妻子的驸马，满心的无奈。
这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宸王哪里是真的好脾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本性暴露了，到时候可就玩崩了。
“无事，姑祖母不要说安安。”
宸王脸上一丝委屈也无，反而十分大度，拉着小姑娘的手腕入座。
这般反应，顿时让江迢迢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眼宸王，这回宸王拉她的手也不再抗拒。
察觉到对方态度的变化，少年心中暗自开怀，眉目越发舒展。
第132章 所谓见面礼
其他人自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但都默不作声。
啧，瞧着宸王那番做派，窦太主觉得自己浑身都不爽快了。
仍抱着姐姐小腿的安安，见姐姐似乎忘记了自己一般，还对着那人笑，忍不住嘟嘴。
他不开心了！
抱着人的小腿晃啊晃，安安那双大眼睛说湿润就湿润了，看着十分可怜。
“解解，要牵牵安安的手！”
这小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一旁的郡主忍不住想上前，却被郡马拦住了。
她疑惑不已，转头看向郡马。
只见对方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见状，郡主只好按住心疼的心，在铺着软垫的雕花木椅上坐好。
果不其然，看到小团子这般撒娇，江迢迢心中软软的，哪里有不答应的？
她当即就用空着的手将小团子软乎乎的手拉住。
达成目的，安安自然就不吵了，安安静静地在姐姐身边窝着。
宸王瞥了眼小鬼头安安，有些不爽，但罕见地没发作，反而笑得越发温柔。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江迢迢见公主府的众人。
昨晚回来时，已经很晚了。
众人体谅小姑娘刚回来，就想着让她与父母多相处相处，也免得小姑娘一下子面对这么多人紧张，众人才没过去打扰。
原本因为昨晚小姑娘又被宸王的人接走，估计没那么快回来，几位一大早要去官署的老爷和去弘文馆的公子都准备出门了，结果宸王府的人来通知，说等会小姑娘就会被送回来。
这不，刚准备出门的几人都连忙让身边的人去请假，自己留在家中，等着小姑娘回来。
比起自己母亲（祖母）那副不欢迎的模样，几位老爷和公子倒是面带笑意，少了些许敌意。
这回宸王亲自将人送回来，说明了他对小姑娘的看重。
也有为小姑娘撑腰的意思。
这也说明了宸王对她们家的孩子还不错。
想来往日也不曾亏待他们家的小姑娘。
几人思索间，就见郡主给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介绍他们的身份。
“这是你大舅父，大舅母。”
小姑娘认真点头，朝着儒雅大方的大舅父和明艳英气的大舅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大舅父，大舅母好。”
大老爷夫妻二人看着小姑娘如此可爱有礼，笑着点头，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递给她。
“这是大舅父，大舅母给你的见面礼。”
江迢迢又是连忙道谢，连忙接过沉甸甸的礼盒。
此刻青黛她们都没跟在身边，这一下子她只好自己上前接。
只是这礼盒有些沉，后面倒是不方便给其他长辈行礼什么的。
正这般想着时，小德子笑着上前，“小姐，不如奴帮您拿着？”
此话一出，原本温馨的场面气氛顿时变得异常古怪。
原本窦太主身边的嬷嬷正要迈出的步子，也悄然缩了回去。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作为宸王的代言人，这小德子虽是个奴才，但自小跟到现在，身份早就不是一般的奴才可以比拟的了。
面对大多数官员，他都能不卑不亢，更不要说一般的世家小姐和公子了。
这回，他却对着江迢迢自称奴。
对谁才自称奴才啊？定然是自己的主子啊。
宸王这个心思，真是掩饰都不掩饰一下了。
大家忍不住在心中暗叹。
心思流转间，江迢迢抬头瞥了眼宸王。
宸王笑意加深，朝小姑娘轻轻点了点头。
江迢迢忍不住一顿，最后还是将礼盒递给了小德子，“劳烦小德公公了。”
小德子笑着连道不敢。
收敛心神，郡主继续给江迢迢介绍。
“这是二舅父，二舅母。”
她依旧是按礼问好，“二舅父，二舅母好。”
二人连连点头，给出了自己准备的礼物。
郡主言简意赅，“这是你贺表哥和晟表哥，小一点的是你表姐和表弟，姜姜和牙牙”
江迢迢笑着一一打招呼，收礼物。
一轮下来，小德子跟在身后，那一摞礼盒都快将人挡住了。
独孤幸笑着瞥了宸王一眼，也拿出了几个礼盒，“你三舅舅不在，但是也准备了见面礼，让我们给你。另外两个是我和你外祖母给你的。”
江迢迢连连道谢。
接着，众人又聊了一会，这才散去。
公主府众主子原本想与江迢迢多熟悉熟悉，加深感情的，偏偏宸王仿佛看不懂眼色一般，丝毫没回避的意思，反而一直坐在旁边，想说点什么其他的话题都无法。
想起这事，他们就忍不住心中一哽。
没想到，走到一半，有小厮追了上来，“主子，老太爷让去大书房。”
于是乎，众人又折返，往大书房而去。
小辈们不用去，便自己回去。
没想到，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便有人将礼物捧来。
“这是怎么回事？”
独孤贺眉头一皱。
“是宸王殿下送来的，说是他和绰绰小姐给各位主子的见面礼。”
？？？
什么鬼见面礼。
什么叫他和绰绰的见面礼？
不远处，独孤晟也皱眉看着这一份礼，良久，冷笑一声，“收买人心，这宸王倒是着急。”
回到自己院子，江迢迢也听说了，倒是什么也没说。
早在坐马车上的时候，宸王就说了送礼一事。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做不到受惠的是她，她的家人，还要去怨宸王，无论宸王心中是何打算。
君子，论迹不论心。
更不要论，他是她的盟友，主动向她的家人表达出善意，也更有利于合作。
青黛有些忐忑地上前一步，“小姐，家主他们都知道了之前萧叔没说的事情。”
原本以为小姐会怪她，毕竟这回是她自作主张。
谁知，江迢迢并没有责怪她，反而微微一笑，“无事，本来就瞒不了多久，若是有心，他们迟早会知道的。”
那小姐为何......
拿起茶盏，江迢迢掩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思。
书房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明显最后众人达成了一致的意见，再次散去。
远处一条小溪早已被冰冻住，上方覆盖着厚厚的雪，只能依稀看得出小溪大致的轮廓。
当宸王来到西溪花间，也就是江迢迢在公主府的院子时，见到的就是这一番景色。
西溪花间，倒是个好名字。
宸王继续往里而去。
江迢迢低眸，正专心致志看着医书。
不远处，侍立在侧的青黛见到宸王，就想提醒江迢迢，谁知，宸王朝她摇了摇头。
青黛只得闭上嘴，悄声离远了些。
小姑娘无知无觉，宸王眼底越发温柔，悄声在其身侧落座。
一时间，倒是有点岁月静好的意味。
第133章 气势威严的丫鬟
周围有些静。
江迢迢捧着书，又翻过一页。正要抬头活动一下脖子时，余光瞥见了旁边的人，她顿时魂都要吓没了。
她无语，“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跟小兔子受惊似的，毛都炸起来了。
宸王有些心痒痒的，甚至想上手顺毛。
江迢迢：“......”
有些不自在。
她恼羞成怒，“宸王？！”
轻轻咳嗽了一声，宸王说起了正事，“事情解决了。”
指的是马车上谈的事。
“......”
这么快？
这事情解决的速度有些超乎她预料。
江迢迢抿了抿唇，没作声。
“你威逼利诱了？”
宸王往小姑娘身后的榻上一躺，笑意盈盈地斜睨了她一眼，“自然没有，本王是那样的人吗？”
江迢迢嘴角一抽。
难道不是吗？
只是，很快，她又心下有些恍惚和迷茫。
真的就要从此与宸王绑定了吗？
一直注意着她神色和情绪的宸王顿时心中一紧，连忙坐起。
他面对谁都能从容、有把握，但唯独她......
心中有一道急切的声音，催促他，快做些什么。
手比脑子快。骨节分明的手掌有些急切地握住她的手腕。
他控诉，“你....不能反悔。”
大约是想起了什么，他甚至有些慌张。
可小姑娘仍旧是背对着她，沉默着。
一股苦涩蔓延全身，他轻轻从背后抱着她，额头抵着小姑娘的肩膀，声音闷闷的，“你都答应了的。”
话中的委屈和悲恸让她越发茫然。
莫名的，心也跟着少年的呼吸开始一抽一抽地。
这话，好像有些熟悉，好像在某一时刻，也有人这般跟她说过。
可偏偏，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一股潮湿穿透绸缎衣裳，横冲直撞般，冲到了心底。
她浑身一震，忍住回头的冲动。
想了想，江迢迢轻轻拉住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轻声，“不反悔。”
冰天雪地里，小巷中，瞥了眼身后跟着的人，江迢迢此刻有些后悔了。
“殿下，你真的要跟我去？”
言下之意，能不能不跟？
宸王人精似的，偏偏此刻仿佛看不懂人的脸色，反而一脸无辜，振振有词说保护她。
“......”
宸王什么时候成粘人精了？！
抓狂！！！
暗处的暗卫心中也是一阵吐槽。
有一说一，冰天雪地跟着出来真的很难受。
以前宸王都待在宸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哥们几个都幸福地待在舒适温暖的内殿，根本不用挨冻！
又是一阵寒风，几人都忍不住一抖。
叹了口气，江迢迢加快速度，往前而去。
不一会，到了一座高大的茶楼后门处。
一伙计等在门口，都冷地直哆嗦了也不曾进门，想来是得了吩咐来接人的。
白茫茫中，行人特别明显。
来人带着厚厚的幕离，只能看得出应当是一个小姑娘，身后跟着同样带着幕离的人，想来是小姑娘的侍女。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来。
“可是江小姐？”
只见那带着幕离的人轻轻嗯了一声，依稀听得出是一个小姑娘。
她声音很淡，“带路吧。”
伙计笑应了一声，热情地引着人往里走。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粗壮的男人嘴角一勾，对着一旁的伙伴吩咐，“快回去禀报。”
那伙伴点头，飞快往一个方向离开了。
看完全程的暗卫轻蔑地看了二人一眼，继续跟着入了茶楼。
这茶楼倒是极大。
说书人正说的兴起。
“你们猜着卢生后来怎么着？”
有客人叽叽喳喳。
“能怎么着？都做到三公之首了，他这卢生还能升官不成？”
“我猜不是，按照大团圆的结局来讲，肯定是安享晚年，子孙满堂咯。”
“那也可能是身败名裂啊。”
谁知，说书先生神秘莫测一笑，连连摇头，“都不是。”
这下客人们好奇心成功被吊起来了，连连催促说书先生继续说。
顺应众人要求，说书先生继续道：“这卢生打了个呵欠伸了伸懒腰醒来，看见自己还睡在旅舍之中。那白胡子老道吕翁坐在自己身旁，店主蒸的黍还没有熟，接触到的东西跟原来一样。”
“卢生一下子就急切起来，连忙询问老道吕翁，难道那是个梦吗？吕翁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人生不过都是黄粱一梦，梦一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迢迢一下子就听出了说书人说的是——枕中记。
她忍不住将那几个字翻来覆去的嚼。
一切都是梦吗？
那前世是一场梦，还是现在是一场梦？
正思索间，伙计引着二人在一处厢房门口停下，“小姐， 夫人就在里面，请。”
江迢迢颔首，率先迈了进去。
身后， 宸王默不作声跟着进来，眼睛微眯。
夫人？
是哪个夫人？
听见声响，屋内等待的二人连忙站起。
许久不见，姚香泛开心地朝小姑娘走去。
“江妹妹！近日可还好？”
江迢迢将幕离摘下，朝宣平侯夫人行了一礼，这才回答姚香泛的问题。
她面带歉意，“还不错，最近我师父让我照顾一个棘手的病人，直至今日才稍微有空能才出来，实在是不好意思。”
姚香泛热情地拉着她往桌边走，满不在乎，“没事，我们理解呀。”
她瞥了眼跟在身后带着幕离的人，有些小心翼翼，“你这次带的丫鬟好吓人啊，还有，她怎么不摘掉幕离？不闷吗？”
丫鬟？
幕离底下的宸王，“......”
有他这么气势威严的丫鬟吗？
闻言，宣平侯夫人瞥了一眼又瞥了眼露出明显是男子袍角，气势威严得过分了的“丫鬟”，又看了眼江迢迢。
见小姑娘没有解释的意思，她若有所思。
这衣裳倒像是配套的，奢华又低调。
小姑娘穿戴的首饰也十分不简单，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可不是一般人能穿用的。
更像是......
她眼中飞快掠过一抹思索。
蓦地，她一惊，猛地抬头看向江迢迢。
像是——宫里的东西！
一直留心着身后的江迢迢，早在宸王停下脚步时候，就注意到了。见他僵硬着站在原地，她憋着笑，“她伤到脸了，觉得自己丑，心情不好也不好意思见人，不用管她。”
宸王更是一哽。
瞧瞧，这小白眼狼，竟然说他丑？！
姚香泛噢了一声，没再关注这个丫鬟了，反而提起另外一个人。
“怎么不见许姐姐？”
“她最近忙着开食疗斋，实在走不开，她让我跟你道声喜。”
姚香泛一愣，“开食疗斋？”
第134章 再遇赵序
江迢迢简单地把与许弦月合作食疗斋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姚香泛忍不住赞叹，“你们两个都好生厉害啊，又是开铺子又是学医替人治病的。”
想到自己每天的生活，突然的，她觉得好无趣。
“感觉我每日好闲，啥正事都没做。”
见她是真郁闷，江迢迢想了想，提议，“你也可以找你喜欢的事情做。不一定要像我们这般，忙起来才算有意义。其实只要你在做你喜欢做的，对你而言就已经是正事了。”
闻言，宣平侯夫人抬眼深深打量了那个小姑娘一眼。
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真有意思。
跟会发光似的。
没注意到宣平侯夫人的神色，小姑娘跟她新交的朋友，头碰头。两人从天南海北，聊到人生百态，却总是神采奕奕的模样。
心，不自觉地在加速。
扑通扑通，似乎要跳出来了一般。
少年似个沉默的幽灵，满眼留恋地看着，似乎是要将小姑娘这番生动的模样就此刻在心底。
宣平侯夫人不动声色瞥了一眼一直站在角落，一直注视着小姑娘的高大“丫鬟”，复又低下头喝茶。
瞧了眼时间，该去下一个地方了。
今日好不容易出来，要去的地方不少。
江迢迢意犹未尽地跟宣平侯夫人和姚香泛道别。
“我们下次再聚。”
姚香泛满是不舍，“我可否日后来许家找你和弦月玩？”
正在江迢迢思索如何回答的时候，又见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她十分低落，“算了，你们二人都这般忙碌，就我每天无所事事的，还是不打扰你们的好......”
江迢迢一愣，莞尔一笑，“过几日食疗斋就要开张了，你若实在无聊的话，不若过来帮我们可好？”
姚香泛眼睛一亮，“真的吗？我可以吗？”
没等人说话，又见她本能地摇了摇头，反驳了之前的话语。
“不行不行，万一我做的不好，给你们添乱了咋办？”
谁知，江迢迢拉住了她的手，“香泛姐姐，不要怕尝试和犯错。长辈们不曾给我们太多的经验和帮助，只让我们自己摸索。”
“认真说来，我和弦月姐姐也是一窍不通，一切都慢慢摸索而来的。我们不一定就做得很好，你过来，谁说就一定是添乱了？说不定你能帮我们看出些我们没注意到的问题呢？”
很少出声的宣平侯夫人此刻也开口了，“香泛，去吧，不必担心搞砸。人生，总要有所尝试。”
姚香泛呆愣住了，“母亲？”
宣平侯夫人温和地笑了笑，“从前母亲总想让你融入那些个所谓世家小姐的圈子里，总拘着你，让你学你不喜欢的琴棋书画......”
她顿了顿，“到头来却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用。江小姐很好，跟着她，多见见外面的百态人生，总好过一直闷在后宅。”
她有些犹豫，“可是，祖母怕是会......”
宣平侯夫人摸了摸她的额头，“不必担心，母亲会跟她说，你想去就去。”
得到母亲的支持，姚香泛开心的不得了，期待不已地看向江迢迢，“那我去！！”
“那好，我们明日辰时末在东市门口见如何？”
姚香泛连连点头，“就这样说定了！”
见二人说好了，宣平侯夫人上前两步，将早已准备好的两个匣子递给江迢迢。
小姑娘有些愕然，“夫人使不得。”
宣平侯夫人笑得爽朗，“不必推辞，这是给你和许家那丫头的谢礼。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们为香泛所作的，我都看在眼里。我也明白这份情谊、心意自然不是可凡物衡量。但若是我们什么都不做，反而心有不安。”
“是啊是啊，你就收下吧。”姚香泛目露期待地看着她，“我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送礼物本就是极为正常的事情，你就当是收朋友的一份普通礼物就好了，本就不是什么特别罕见的。”
再推辞，反而不美了。
江迢迢接过两个匣子，“多谢夫人，多谢香泛姐姐。”
宣平侯夫人笑意加深了，“是我们谢你才是。对了，日后若是有空，可要多来我们府上玩。”
江迢迢郑重颔首，“一定。”
告别后，二人离去。
姚香泛看着二人的背影， 有些惆怅。但想起，明日又能再见，她又忍不住开心起来。
“母亲，江妹妹真是个很特别的，很有想法的人！”
宣平侯夫人目光悠远，微微一笑，“是啊。”
少年隔着纱布，看向走在前面的少女的身影，“现在我们去哪？”
前面的人，没有说话，反而脚步一顿。
少年也跟着脚步一停，朝前方看去。
他冷笑一声，“还道是谁呢。”
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江迢迢低声，“殿下认识？”
少年冷声，“不认识。”
对面的人此刻，也跟着停下了，微微侧身，显得彬彬有礼，像个正人君子。
他温声，“姑娘你先走吧。”
闻言，江迢迢也目不斜视，继续下楼。
只是，经过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对方赤果果的打量、审视。
江迢迢心中冷哼一声。
看来有人按耐不住，想对她下手了啊。
宸王隔着纱布，冷冷地盯着那个还在往江迢迢身上瞟的人。
心中忍不住浮现起丝丝缕缕的戾气。
真恨不得把这人撕碎。
那人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善的视线，微微一愣，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婢女，“这位姑娘？”
也不怪他误会。
实在是，大周很少会有男子带幕离的。
刻板印象了。
这不，看到他带着幕离，跟在刚才那姑娘的身后，就下意识先入为主，认为是那姑娘的丫鬟了。
至于为何这般确定人家是姑娘？
那是有人跟他通了消息了，让他来吸引这个厢房出来的戴着白色幕离的小姑娘。
他有些不屑。
什么小姑娘，毛都没长齐。
那人似乎是明白他想什么，又跟他说了，只要勾了这个小姑娘的心，飞黄腾达指日可待。人家是刚找回来的勋贵人家的孩子，没见过世面，家里人还百依百顺，最好下手不过。
办成此事，买大小姐那边一个好，还能青云直上，一举两得。
这不，他就来偶遇了。
看着二人的背影，赵序眼中闪过一抹势在必得。
第135章 暗自拉踩的宸王
因着难得的晴天。
路上人倒是多了起来。
想来，大家都是趁着不下雪，出门将接下来日子所需要的东西买齐。
“赵三媳妇，你也出来买东西啊？”
“是啊。谁知道这鬼天气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雪下个不停了？现在把缺的物件买了，接下来天气更冷的时候就不用出来受罪了。”
“那倒是......”
声音渐行渐远，变得模糊起来。
不起眼的马车内，熏炉传出暖风阵阵。
小姑娘和少年并肩而坐。
江迢迢垂眸，小心打开匣子。
是一整套精致的嵌红宝石金头面。
另一个匣子打开，也是差不多规格的嵌红宝石金头面。
只不过，一份是长春花为主题的、一份是扶桑花为主题的。
而她喜欢长春花，许弦月喜欢扶桑花。
哪一份是给谁的，一目了然。
江迢迢拿起一只镶嵌红宝石累丝金掩鬓查看。
宝石红欲滴血，品相极好。
金丝缠绕，十分精美。
显然，送礼的人是十分用心的。
如此大手笔，江迢迢一时间有些失语。
有猜到宣平侯夫人送的礼物必不会简单。但是没曾想到会是这般贵重的礼物。
不过，也侧面说明姚香泛对她来说，真的十分重要。
见她不知低眉似乎是思索着什么，宸王有些不爽。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爽。
但是他茶茶地开口，“这宣平侯夫人和你那好姐妹这水端着真平。不像我，什么东西都只准备了你一个人的份，什么好东西都只想着你一个人。”
他暗自拉踩，“而且这准备的也没有我给你准备的好。宸王府库房里都是比这精美好看的！”
江迢迢：“......”
她抬头瞥了他一眼。
有些匪夷所思。
这话，听着好怪。
犹豫了一下，她开口，“这对于宣平侯府的女主人来说，拿出手的物件中应当是最好的了。礼重情意也重，很好了。”
宸王一哽，黑色的眸子幽幽地看着她。
这眼神，看得江迢迢有些发毛。
她咳嗽了一声，撇开眼，“......殿下的，毫无疑问是最好的。”
宸王这才满意一笑，又换上那副温柔的表情。
见他仿佛又戴上了面具般，江迢迢有些不习惯。
她犹豫开口，“殿下？”
宸王好心情嗯了一声，“怎么了？”
她面露纠结，“您怎么好像变了些许？”
少年一愣，似乎是没想到她会直接点出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例如？”
江迢迢深吸一口气，“感觉，您本就不是温润公子，却偏偏今日似乎总是带上了一副温柔的面具似的，每每笑得温柔。”
她揉了揉手指，“我觉着有些...违和。”
马车内顿时陷入一阵安静。
谁都没再开口说话。
江迢迢的心，不自觉地提起。
她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说了。
这不是没事给自己找事吗？
他问，“你不喜欢吗？”
有些直白的话语嘭地一声，撞入她的跳个不停的心。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什么好。
她喜欢吗？
什么意思？
她喜不喜欢这么重要吗？
难道她喜欢，他就一直这般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的脑海中挤挤挨挨。
最终，她也没问出口。
她不想当个自作多情的人。
况且，就算宸王是这个意思又如何？
她不觉得，他真会喜欢她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
少年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中越发地沉重。
眼中，闪过一丝难过。
他眨了眨眼，偏头，正要开口，却又听见她还有些稚嫩的声音。
她开口， “我们不是盟友吗？盟友之间，展露真实的自己，会轻松很多......”
用力压了压，少年嘴角，没忍住，往上不要钱地翘了翘。
她这是，心疼我？！
关心我！
他就知道，她心里有他！
不然怎么会心疼他会不会不轻松，会不会累？
少年矜持地按了按手，坐端正了些许。
他说：“我知道了。”
只是，嘴角恨不得翘到天上去。
开心了好一阵，宸王这才想起，还有一件事。
他暗搓搓打探，“刚才碰到的那人，有些奇怪，你觉得呢？”
江迢迢一下子就明白他说的是谁了，神色一冷。
“那人啊——”
宸王立马竖起耳朵。
“满脸写着居心叵测，狼心狗肺，非奸即盗之辈。”
宸王偷偷嘴角又翘了翘，但又马上装作一脸惊讶的模样，“怎么说？你看出什么了？”
江迢迢一脸嫌弃，“熊猫眼，眼睛布满血丝，眼尾上挑，眼底泛着想算计人的精光。看着就不是个好东西。”
一番话听得宸王通体舒畅。
“然后呢？”
“然后啊，看他一副浪荡子的打扮，而且身上脂粉味极重，加上一脸纵欲过度的惨败脸色，就知道青楼楚馆的常客。”
宸王噢了一声，听到惨白脸色，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不对，他是生病才面色白的，清白的很，怕什么？！
他连忙又把手放下。
江迢迢笑瞥了一眼他的小动作，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还有，他那鼻子又塌又小，就知道那啥不行，身体亏空得很。”
话题越发歪了。
宸王面上一红，强装镇定，“噢，这个还能看出来行不行啊？”
手又下意识摸了摸鼻子。
嗯，很挺。
他很行！
不对，他行不行他最清楚了，哪里需要摸鼻子确认！
“自然。”笑意爬满少女的眼睛，“不过——”
她话音一顿。
果不其然，少年又竖起了耳朵。
只是，微微握紧的手出卖了主人略提着的心。
“依我看，殿下的鼻子，就很挺啊。”
啧。
怪让人羞涩的。
这么直直说出来。
他早就知道自己很行，不必专门夸他了。
少年耳朵通红，嘴角再次翘到天上去了。
他忍不住暗暗地想，现在知道我很好了吧。
正想开口，马车却突然停下。
小德子裹着斗篷，将半张脸挡得严严实实地，缩着身子隔着车门提醒。
”主子，到了。“
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宸王有些不上不下，十分不爽。
不该打扰的时候就来打扰！
他回去一定要扣掉小德子十天日俸！
可怜的小德子在寒风中抖了抖，丝毫没意识到一个惊天恶讯即将到来，仍跟个小蜜蜂一样忙前忙后。
第136章 超茶茶茶未婚夫？
宸王下车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小德子灿烂的笑容。
他冷笑一声。
笑吧笑吧！我看你回府后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小德子：？？？
莫名其妙得了主子一个冷笑的小德子摸了摸脑袋。
为何今日主子如此阴晴不定？
小宅子的门口站着两道挺拔的身影。
隔着白纱，宸王危险地眯了眯眼。
二人正是陈眠和裴行居。
见到江迢迢，他们连忙迎上前来。
江迢迢取下幕离，微微一笑，“阿眠哥，裴公子，还有令堂近日可好？”
陈眠笑得灿烂，“托小姐的福，我们一切都好。”
见到小姑娘询问的视线看过来，裴行居也笑着点了点头。
“家母也一切都好，多亏了小姐，按照小姐的方子，吃了后，家母说确实感觉身子没有那么难受了。”
江迢迢点点头，“我今日再给令堂看看。”
裴行居眉眼舒展，朝着小姑娘作揖，“那就有劳小姐了。”
闻言，江迢迢转眸，打量了青年一眼。
比起初见时，青年眉间的郁气似乎少了些许，整个人也显得越发地浩然正气。
她暗暗点头。
跟在身后虎视眈眈的宸王，自然将这一幕收归眼底，眼神越发危险。
绕过干枯的树，一行人来到正房。
屋内，裴母正靠着床柱子，眼睛不住地往门口瞟。
果不其然，很快，她的儿子率先出现在视线内。
“母亲，小姐来了。”
接着，便是一道熟悉的小身影。
裴母眼睛一亮，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丝丝笑意，就想下床迎人。
江迢迢眼疾手快，连忙阻止，“夫人坐着便好，您现在是病人，需要好生歇息着。”
早从儿子和陈眠那听说过了江迢迢是个世家大族家的小姐，她哪里还坐的住？
更不要说，这位小姐给的方子实在是有效。
她都能明显感觉满是沉疴的身子好受了几分！
如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她越发激动，“多亏了小姐，我感觉我的身子好了许多。”
好一幅医患其乐融融的画面。
宸王越发不爽。
自从进来后，江迢迢就将他抛掷脑后了。
这怎么行？
宸王眼皮微微一垂。
蓦地，屋内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咳嗽声，众人都下意识地循声往后看去。
白纱晃动。
那个跟着江迢迢来的，但入门了也未曾摘下幕离的人似乎很难受。
依据轻微的咳嗽声，依稀能辨认出是个少年。
还未等多想，众人便听到那少年开口了。
“绰绰，我疼。”
绰绰是？
陈眠和裴行居迷茫了一瞬，下意识看向江迢迢。
该不会是小姐吧？
果不其然，在他们震惊的目光中，江迢迢快步走向那个少年。
扶着他的手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她轻轻拍着少年的脊背。
下一瞬，他们听见了她无奈的声音。
“为何不自己找地方坐着？我给裴夫人看病，不一定如在府中一般，时时刻刻看着你的。”
少年好像很委屈，“都怪我，是我这个身子——”
还没说完一句话，少年又是一阵咳嗽。
“——拖累你了。我这个不好身子，真的一刻都离不开你。”
噢——引人遐想的话。
不解风情第一人——江迢迢自动忽略了他后一句话，轻轻给他顺了顺背脊，“没什么拖不拖累的。”
她哪里敢说他拖累。
要是说出口，这位祖宗大概要生气了。
见他实在是难受，江迢迢便想替他摘掉幕离，让他呼吸舒畅一些。
谁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白纱中伸出，精准地抓住了她白皙的小手。
“绰绰，不要。”
少年声音破碎又潮湿，含着撒娇的意味。
哇——又是惹人遐想的语气。
江迢迢忍不住浑身一抖，古怪地看了宸王一眼。
行吧。
你是大爷。
你说不要摘掉就不摘了。
正想找水的江迢迢一转头，就与一旁目瞪口呆的陈眠几人对上了视线。
只是，他们这视线，也很古怪。
“......”
怎么感觉，他们好像误会了什么。
江迢迢咳嗽了一声，下意识地朝众人解释，“他是——”
还没说完，就被少年咳的沙哑的声音打断了。
“未婚夫。”
“......”
江迢迢：算哪门子的未婚夫？
果不其然，众人都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
陈眠还在那跟身边的人窃窃私语，分享吃瓜心得。
“怪不得，我说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小姐怎么对那人这般温柔。不过姑爷这般会撒娇，温柔些也正常。”
江迢迢：......
她不耳聋，这么大点地方，这么“小声”，是生怕她听不见是吗？
偏偏陈眠还兴致勃勃，继续分析，“还有还有，你瞧，小姐连今日穿的衣服都跟姑爷是配套的。”
闻言，江迢迢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与宸王那很有心机露出来的大块衣衫。
麻了。
真的。
现在她解释应该也没有人相信吧。
暗搓搓达成目的的宸王，自然是开怀不已。
他十分善解人意，“都是我不好，让你那么辛苦照顾我。现在我好多了，你去忙你的吧，我就在这里坐着等你。不要因为我耽误了你的事情了。”
江迢迢：......有点茶到我了其实。
怀疑地看了仍在咳嗽的少年一眼，她伸手摁在少年的手腕上，把脉。
宸王：......
宸王：有点心虚。
半晌，江迢迢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这回，宸王倒是一声都没出了。
回到裴母的榻前，江迢迢有条不紊地按照正常流程，给裴母望闻问切。
结束后，江迢迢收回脉枕。
裴母有些紧张地等待结果。
毕竟自己感觉好了些许是一回事，大夫看诊又是一回事。
说不定是她的错觉呢？
“令堂身子好转了些许，只是毕竟是沉疴颇多，难以短时间根除，还是得好生将养，避免过大的情绪起伏。”
得了准话，大家都悄悄松了口气。
气氛越发轻快起来。
最开心的，莫过于裴家母子。
江迢迢起身，来到案几前，思索了一会，提笔在裴行居准备好的宣纸上写下新的方子。
她拿起来，按例检查了一遍。
确认无误后，她才将写好的方子递给一旁等着的裴行居。
第137章 有腿疾的门房
她叮嘱，“根据令堂的身子，我微调了一下方子，接下来可以按这个来抓药。令堂要注意保暖和保持心情畅快，切忌多思多虑。”
裴行居小心接过方子，连连点头，“多谢小姐。”
安神香的味道蔓延整个屋子。
宸王手撑着下颚，微微眯起眼。视线跟着一派沉稳的小姑娘转。
他有一瞬的恍然。
分明这是他第一次黏着她，跟她出来，却好似，他已经跟她出来行医了许多次。
正晃神间，江迢迢拿起药箱，笑意盈盈地走向他。
她说：“我好了，我们走吧。”
一瞬间回神，他滟潋一笑。
只是，白纱隔着，谁也未曾看清。
一行人往外行去。
江迢迢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走在不远处的青年。
察觉到她的视线，裴行居看向她，小声询问，“小姐可曾是有什么吩咐？”
江迢迢惊讶于他敏锐，眉梢一提。
“只是想问，你可曾有什么缺的，或者是否有遇到什么难题。”
一下子，他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他一下笑开了，“多谢小姐关怀，我一切都好。”
似乎是觉着有些笼统客套，他又补充，“陈兄和新来的小丫头将我和母亲照顾得很好，让我能专心温习书本。”
江迢迢颔首，微微一笑，没再多说，提起了另外一件事，“下一次我隔十五日后来，若是这期间有什么事，阿眠哥可来公主府上找我，只是小心，别被人跟上了。”
陈眠一愣，诧异于她当着裴行居的面就说了出来。
余光中，裴行居神色未变，似乎什么也未曾听到似的。
陈眠点点头，却心生疑惑。
小姐为何此刻又改了主意，有意让裴行居知道他们的身份？
直到人离开，他没想明白，也未曾开口询问。
出了门，江迢迢带着宸王又拐进了另一条小巷，来到一冷清的宅子前。
瞥了眼跟刚才的宅子差不多的宅门，宸王眉头一挑。
下一刻，他拉住了她的衣袖。
觉察到少年的动作，江迢迢回头看去。
她眼神询问：有事？
少年声音幽幽，隔着白纱传了出来。
“你可真是大忙人啊，去完一家又一家。”
江迢迢：......
是谁硬要跟着她来的？
好难猜啊。
她木着脸转头，自动忽略他的话，上前敲了敲门。
不一会，有人喊道：“来了来了，客人稍等。”
打开门，是一个中年男子。
见来者是两个带着幕离的人，他打量了一眼，“请问客人找谁？可曾有拜帖？”
身影稍小的那人开口了。
“我是老夫人孙女，在许医正府上学医的那个。”
是小女娃的声音。
男子没有放松警惕。
虽说主家是有这么个人，但是不是这个人他确实无法确定。
他说：“稍等，我去找人。”
男子有股凶悍的气势，看着颇不好相处。
此刻他让她在门口等着，江迢迢也不恼，轻轻嗯了一声。
男子这才转身，往里而去。
只是，她忍不住眉头一挑。
这男子竟然有腿疾。
还未等她多想，那人却快速消失在了视线内。
她越发觉着奇异。
虽然这人有腿疾，走路的速度却是不比一般人差。
没一会，那人回来了。
身后跟着一个嬷嬷。
正是苏嬷嬷。
见到人，她眼睛一亮，连忙小跑过来。
“小姐？”
江迢迢撩开幕离，含笑点头。
“小姐，真是您？您怎地现在才回来？”
自打入京那日分别后，她们就未曾再见，直至今日。
这让江宅这边的人，如何不着急？
原本老夫人都打算去许府登门拜访了，可偏偏小姐又让承颂公子带了话，让她们安心呆在家，说她很快便来看她们。
苏嬷嬷欢天喜地地将人迎进来。
一旁的男子这回倒是没再拦着了，只静静站在一旁。
江迢迢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继续跟着苏嬷嬷往里走。
前边，苏嬷嬷还在絮絮叨叨，“小姐回来怎地不提前说一声，老奴好去门口接您。”
江迢迢收回视线，淡淡一笑，“说来话长，先去见祖母。”
见她不想多说，苏嬷嬷也知趣没再提，说起了老夫人的近况。
“老夫人刚才还在念叨你呢。”
“大家都想你想得紧呢，听说您回来了，老夫人都让人准备了好些小姐爱吃的。”
小姑娘有些无奈。
“嬷嬷，让大家不必忙，我待一会就得走了。”
闻言，苏嬷嬷脚步一顿，面上露出些许的失望，“小姐，您不吃个晚饭再走么？”
还没等到江迢迢的答案，正房就到了。
无奈，苏嬷嬷只好收起话头，推开轻掩的木门。
“呦呦！我的呦呦！”
人未见，声先至。
江迢迢忍不住露出些许笑意，踏进屋内。
一阵暖风袭来。
江老夫人急急忙忙地绕过屏风。
祖孙俩遥遥相望。
许久不见，老夫人似乎又苍老了些许。
江迢迢心里有些难受。
如今的祖母好像苍老地很快。
“我的心肝！”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又喜又恼。
“怎么过了这般久才来看我这个老婆子？祖母还以为你不认我这个祖母了呢？！”
江迢迢用小脸亲昵地蹭了蹭老夫人的胳膊，“呦呦不会这样做的。”
跟小兽似的撒娇让老夫人心中一片柔软。
可她嘴上却忍不住抱怨，“都不知道来看看我这个孤独的很的老婆子。”
虽说老夫人之前在长安住过许久。可那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一朝回来，总感觉有些许的陌生和不适应。
往日的交好的人要么不在人世了，要么就跟着儿孙出京了。
剩下那些关系一般的，她也懒得走动。
江迢迢很干脆地认错，“祖母，是呦呦不好。”
老夫人冷哼了一声，但视线忍不住往小姑娘身上打转。
半晌，她忍不住心疼，摸了摸小姑娘的脸颊。
“瘦了，长高了。”
一旁的宋嬷嬷笑着打趣，“老夫人，小姐这个年纪正是抽条的时候，一天一个样呢，这样是正常的，说明很快小姐就要长成大美人了。”
一番话虽然夸得不是自己，却比夸自个还高兴。
老夫人笑瞥了她一眼。
这老家伙，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说漂亮话。
第138章 如今是再好不过了
宋嬷嬷？
不是应该在江幼兰身边吗？
据她所知，祖母怕江幼兰成为新妇，诸事不懂，手忙脚乱。所以在入京那日，她又特意让人去通知宋嬷嬷，让她等江幼兰在伯府站稳脚跟后再回来的。
她有些惊讶，“嬷嬷不是跟在大姐姐身边吗？怎地这般快就回来了？”
提起江幼兰，二人一个面色尴尬，一个面容铁青。
江迢迢眸中飞快闪过一抹狐疑。
最近事情太多了，倒是很久没关注江幼兰了。
要不是见到宋嬷嬷，她都要差点忘了有这号人了。
看宋嬷嬷和祖母这个表情，应当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想起那个不成器的孙女，老夫人冷哼了一声，“大好的日子，提她做什么。”
宋嬷嬷极有眼色地转移话题，“对对对。小姐好不容易回来。老夫人可是让厨房准备了好些小姐爱吃的菜呢。”
见着老夫人连连颔首，目露期待的视线，江迢迢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也罢，难得回来，就陪祖母吃一顿饭吧。
只是，身后跟着的人...她顿感麻烦。
身随心动，她转头看去。
一直关注着她的老夫人和宋嬷嬷一愣，也下意识地跟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个未曾幕离摘下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
此人浑身上下透露着神秘二字。
这还是呦呦第一次带陌生人回来。
老夫人心思流转，“呦呦，这位是？”
谁知，下一秒，那人竟然摘下了幕离。
容貌艳丽过人的少年微微一笑，温声开口，“祖母好，小子是呦呦亲生父母给呦呦订下的未婚夫婿。”
江迢迢：......有点窒息。
她还没跟祖母说找到家人的事情！
他倒好，上来的一句话就是将她的底掀得彻底。
丰姿潇洒的少年似乎察觉了她的异样，笑容扩大，愈加地礼数周到，朝老夫人作揖行礼。
“此次上门匆忙，未来得及给拜帖，带礼物，礼数不周之处还请祖母见谅。”
站在角落里的两个丫头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老夫人也是一惊。
少年一双凤眸炯炯有神，衣着举止皆为不凡，身上的气势更是逼人，绝对不是普通世家子。
老夫人心中越发复杂。
想起之前大孙女算计的那荒唐事，只觉得自己脸皮都要烧了起来。
与面前这少年相比，那云明山算什么？
瞧瞧，这少年与呦呦站在一起，那金童玉女，多么般配。
大孙女哪里来的脸说呦呦喜欢云明山，要抢她的婚事？
转眼一想，小孙女有这般好的人般配，也是好事一桩。
她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不必多礼。你，就当是回家就是。诶，不知....”
她眼神询问地看向江迢迢。
还未等江迢迢开口，宸王就十分上道，开口自我介绍，“小子今年年十三，长安人士，家中略有薄产，名为南岑，祖母喊我阿岑便是。”
老夫人笑着点头，“阿岑，今日不如也一块在老婆子我着吃饭可好？我让厨房多做些你爱吃的？”
艳丽的少年笑容越发灿烂，上前几步，扶着老夫人的另一边胳膊。
少年凤眸一眨，“自然是好的，就是叨扰祖母了，小子两手空空来此蹭饭，实在是不好意思。”
老夫人心下越发满意，“说什么叨扰。你能来，老婆子我开心的很呢，难得有人陪我吃饭哩。”
一时间，气氛倒是十分融洽。
少年连连报了几个菜名，宋嬷嬷便快步出门去安排了。
江迢迢：......
一时间，倒是不知道这顿饭为的谁了。
要不说，宸王真是人精呢？
只要他想交好的，没有不成功的。
这不，没几句话，就把老人家逗得开怀大笑。
老夫人满眼慈爱，看着这孙女婿，真是越看越满意。
“祖母。”
江迢迢有些酸。
老夫人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她，眼中的笑意还未褪去，“怎么了？”
江迢迢瞥了眼宸王那得意的模样，憋了憋气。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没事。
虽然她说没事，可老夫人却想起了正事。
她正色询问，“呦呦你何时找到的亲生父母，确认了吗？她们对你态度如何？需不需要祖母见见她们，解释一下？”
毕竟是丢失的孩子，找回来后不满意孩子，嫌弃孩子的比比皆是，还有甚者恶意揣测孩子经历了些不堪的事情，认为丢自家脸面，辱没门楣，不认孩子的也大有人在。
尤其是那些个重视规矩脸面的大门大户，世家大族。
能给呦呦订下这般气质非凡的未婚夫，就知道呦呦亲生父母来头定然不小。
不说一万，就说万一，她们视呦呦丢失的这段时间为耻辱，那伤害的还是呦呦.....
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江迢迢心中暖烘烘的。
不再犹豫，当下，她便将找到父母的经过挑着说了一遍。
听完她与亲生父母的相处，老夫人提着的心放下了些许。
她欣慰地拍了拍小姑娘的手，“听你描述的，你父母确实不错，我也放心了。不管如何，祖母都站你这边的，不要怕，祖母是你的退路呢。”
江迢迢鼻子一酸。
她靠着老人家的胳膊，掩饰眼角的泪意。
小姑娘故作轻快，“祖母不必担忧，她们都待我很好。不过，母亲她们想见见您，想好好谢您一番......过几日找个机会，你们见面，可好？”
“自然好的，祖母都听你安排。”
老人家乐呵呵的，心情极好。
如今，再好不过了。
小孙女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此后，有所依靠，总不会让她吃亏了去。
“对了，祖母，怎么不见芸姨？”
江迢迢一直没见到人，有些奇怪。
去而复返的宋嬷嬷笑着给小姑娘解答，“芸夫人去铺子里忙去了。”
噢了一声，江迢迢若有所思。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看着时间不早了，江迢迢和宸王就准备告辞了。
“祖母我下次再来看您。”
老夫人挥了挥手，十分干脆地催促人离开，貌似一丝不舍的情绪也无。
“快些回去吧，这天可不早了。再磨蹭，等会下雪了，路上可就不好走了。”
第139章 有腿疾的青年
看着小姑娘满脸不舍，她忍不住笑，“又不是不见了，这般作甚？快走吧。”
只是，没过几个呼吸，她又忍不住叮嘱。
“京城冬日冷，比青州的冬日冷上许多，你定然不适应，要多穿些衣物，受了寒可不是好玩的。”
再不舍，也终于到了离开那一刻。
强忍着不舍的情绪，江迢迢终是带上了幕离，和身旁的少年往外走。
“雪天路滑，让车夫走慢些。”
老夫人站在门口喊道。
小姑娘没有回头，只是朝后挥了挥手。
她自然也没见到， 她的祖母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捂嘴落泪。
宋嬷嬷也忍不住眼眶一红。
“老夫人......”
半晌，她都不知再说什么。
老夫人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也是，小姐本就不是她们家的孩子，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家人。
迟早会找到自己的家的。
这有了自己的家，就有了亲疏远近。
必然的事罢了。
宋嬷嬷忍不住叹一口气。
这回，小姐还记得回来见见老夫人，陪老夫人吃顿饭，可下一次呢？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小姐以后会有自己的家，甚至是自己的夫婿，自然不可能再如之前一样，时时陪伴老夫人。哪怕是小姐自个愿意，可小姐的亲人会愿意自家孩子过于亲近依赖一个外人吗？
小姐不明白，不清楚，可老夫人哪里会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老夫人那么疼小姐，更不舍得她为难。
所以才会临别时这般赶着人走。
老夫人默默抹了抹泪，冷哼一声，“做什么？我这是喜极而泣。偌大的一个京城，有了亲人撑腰疼爱，那是好事。以后啊，我们家的小丫头不用过得那么累了。”
宋嬷嬷瞧着她越发流的凶狠的泪，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反驳。
她无奈。
老夫人这是要将‘嘴硬’二字贯彻到底了。
临近门口。
江迢迢却是脚步一停。
不远处，那个有腿疾的人站在门口。
呼呼的风，吹着他挺拔的身子。
她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嬷嬷，这人是有腿疾？”
跟在身后的苏嬷嬷上前两步，跟着看向了门口的人。
“小姐真是细心，这都被您注意到了。”
她顿了顿，才压低声音道：“他叫张伍，年纪轻轻就上了战场，曾经当过踏白（侦察兵），功夫了的手脚麻利，只是受了伤，落了腿疾，这才离开了军中。老夫人见他实在无处可去，就让他来当个门房，帮忙看看门了。”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唏嘘，“看他也没有比陈眠大多少，却有了腿疾。这腿疾还时常发作，很多活计都干不了，一个有腿疾的人，不知承受了他人多少白眼......”
一个保家卫国的军人，因伤无奈退离战场后，却连谋生都成了问题。
江迢迢下意识地，看向前方的人。
青年似乎是立即就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遥遥地朝她点点头。
她抿了抿唇，朝青年走了过去。
待来到人前，她开口，“我的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我正在学医。嬷嬷跟我说你有伤，不知是如何一个情况？我或许可以帮你缓解一下痛苦。”
青年平淡无波的眼，看了眼小姑娘，马上又移开目光。
他嘴角微扯，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他说：“多谢小姐好意，但我已经习惯了。”
所以，没事，不用管。
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好像有些伤人的好心，他又解释，“我刚来，实在是无力支付大额的诊金。”
青年有些窘迫，转开头去。
谁知，小姑娘的声音隔着白纱传了出来。
“没事，我不用诊金。我常给人义诊，师父说我需要多给人诊病，才能见多识广，有利于我医术的提升。”
这回，苏嬷嬷和带着幕离的宸王都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青年手指微微卷曲了一下。
似是纠结了一番，他轻呼一口气，“多谢小姐。”
当下，他将受伤的经过，后续看诊以及军医的说法都说了一遍。
重新对着他人提起自己的噩梦，不亚于把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
激烈的搏斗似乎还历历在目。
一段经历，听的另外三人皆沉默不语。
战场就是这般残酷，谁也不确定什么时候就受伤了，甚至于命都没了。
沉吟片刻，她道：“我医术确实欠佳，但我师兄十分擅长治疗外伤暗疾。不然这样，明日午时你来东市的一家名为食疗斋的铺子找我如何？我和师兄打算在那办义诊，到时候我在那等你如何？”
青年一愣，义诊？
见他有些犹豫，苏嬷嬷恨铁不成钢， “快些答应啊，你个傻小子，有这等好事还不积极些？”
青年不知道小姑娘的身份以及她的师兄是何人，但她可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啊。
在苏嬷嬷的催促下，青年糊里糊涂的答应了。
瞧着苏嬷嬷那积极的模样，江迢迢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苏嬷嬷是把这人当儿子和小辈般看待了。
“嬷嬷，冬日出行不便，劳烦你明日送他过来可好？毕竟东市靠走路过去还是很远的。”
苏嬷嬷自然是别无二话，当即就应了下来。
宸王在旁边觑了半晌，终于找到机会插话。
他幽幽开口，“时候不早了，小德子该等急了，绰绰，我们该走了。”
小德子：？？？谁敢急？谁敢急？
小德子：当真是好大一口锅！
他都这样说了，江迢迢只好跟二人说了声，便跟着少年往外走。
回程路上，她觑着少年，半晌都不说话。
宸王有些受不了小姑娘这般的注视，耳朵尖尖热得难受。
他示弱，“有些疼，身子难受。”
她仍旧不说话。
俊美的少年凤眸眨了眨，似乎有水光在其中，滟潋不已。
被这般的一双眼看着，很难不让人沉迷其中。
少年一直都很明白自己的优势。
气势一收，他满脸的可怜柔弱又无助。
平日里充满着漫不经心的语调，此刻显露出十足的委屈。
“其实今日一日都在疼，只是为了不打扰你给人看病，我一直忍着，可难受了。”
第140章 东市闹剧
江迢迢都快被气笑了。
这话说得，好像是她强迫他拖着病体跟着她出来似的。
明明婚约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他就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样子，她还没跟他算账呢。现在倒好，他还倒打一耙。
她冷笑一声，“该，谁让你明明不舒服，还要跟着我出来的？”
宸王难得有些气短。
她又再接再厉，“又是谁，明明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到处宣扬，恨不得昭告天下的？”
她叹气，“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的道理你难道不懂？”
宸王有些无措。
当了多年的帝王，偏偏对与她有关的事情颇为沉不住气。
他就是忍不住，想让他人知道，她是他的。
尤其是现在的裴行居，以及即将名扬天下的那人。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他脸色充满了戾气。
“谁敢跟我抢你，我就弄死谁！”
语气凶狠，带着些许的嗜血与杀意。
一时间，江迢迢都有些被他的气势镇住了。
眼前的少年，似乎与一道穿着明黄的身影重合。
蓦然，心口一阵刺痛传来。
她下意识地抓住胸口的衣服，缓解疼痛。
察觉到她的异样，宸王顿时一惊，也顾不得其他了，连忙扶住小姑娘。
怀中的人儿似乎很疼，疼的直颤抖。
一阵莫大的恐惧席卷而来。
他颤声，“绰绰，怎么了？哪里疼？”
只是，她耳鸣不断，早已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只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袍。
宸王急地大喊，“快些回府，快些！”
正在赶马车的小德子顿时一惊，猛地一甩马鞭。
下一瞬，上好的大宛马便嘶吼起来，疾驰而去，扬起些许的雪沫。
天光乍亮。
丝绸被中的少女幽幽转醒。
昨日的疼痛，现在回想起来，仍旧是心惊。
她下意识地捂上心口。
还未来得及感受，就被人用力扯了扯脸颊。
江迢迢：.....
这下好了，真的疼了。
脸疼。
不是，谁这么缺德，扯她扯得这么疼？！
她愤愤转头。
然后，她对上了一双充满了戏谑意味的凤眸。
貌胜潘安的美少年嘴角微扯，又揉了揉那被捏红的脸颊肉。
“终于醒了？你可真能睡，本王都醒了，你还睡得这般香。”
说着说着，他又凑近来，盯着她水润的大眼睛瞧，“你睡眠质量怎么做到这般好的？”
江迢迢一愣。
宸王，好像，与昨日又有些许的不同。
好似，以前那个宸王回来了。
她有些恍惚。
宸王有些不满她的分神，又扯了扯她的脸颊肉。
“你睡了本王的床，竟然还敢不理本王，胆子真是越发大了！”
江迢迢回神。
她神色复杂，“殿下？”
宸王嗯了一声，拨弄着她那长长的睫毛玩。
她有些许的迟疑，“殿下，您还记得昨日发生了什么吗？”
提起这个，宸王冷哼一声，看向她的目光也带着些许的嫌弃，“你昨日在马车上疼的要死要活的，吓了本王一大跳。”
似乎是觉着自己话太不好听了。
宸王默默地反思了一下自己，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幸好本王及时送你回来。你师父说你没事，多休息就是了。”
气势，说话的语气，都与昨日的宸王越发的不同。
此刻，她越发地肯定，今日的宸王，和昨日的宸王，绝不是同一个人。
她都能匪夷所思的重生，再遇到什么神异鬼怪的事情都不会诧异。只是，宸王是怎么一回事？这是被夺舍了？
可为何这人仅仅一日便又不见了？
他和宸王是否有何联系？
一时间，她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昨日的那人，去哪了？
之后，她一直心不在焉的，连宸王说了什么她都听到。
她直觉，那人对她来说，很重要。
况且，她也不能冒险和一个不知道何时就会“性情大变”的盟友合作。
所以，无论是出于哪方面的考量，她都必须弄清楚，宸王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思索间，东市到了。
比起其他冷冷清清，行人无几的街道，东市的热闹倒是未曾减弱一分。
天水撩起车帘查看了一番，摇了摇头。
“小姐，没有见到姚小姐。”
江迢迢眼皮微微阖起，“不急，离约定的时间还早，我们等着就是。”
“冰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
一道叫卖声传入马车。
天水冷着的脸一顿。
下一刻，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一般，面无表情地放下车帘。
“想吃就去买吧。”
小姑娘闭着眼，声音里却暗含着些许的笑意。
天水蓦地脸色一红，眼神躲躲闪闪地看向角落。
！！！
小姐怎会知道？
是的，她这么一个稳重的人，实则贼爱吃冰糖葫芦！
天水有些羞愤欲死。
她一直觉得自己在小姐心中形象应当是那种冷面高手来着！！！
这下毁了个彻底！！！
想起之前青黛神神秘秘跟她说的，江迢迢有些忍俊不禁。
“去吧，快去快回。我在车上等你。”
说着，她又抛了荷包给她，“多买些，给青黛她们和安安的份也备上。”
天水这下不再犹豫，理直气壮地打开车门，就朝刚才经过马车的小贩狂奔而去了。
这会，马车里就剩下她一人。
想着应当没这么快走，她拿起了一旁看了一半的医书。
正读的津津有味时，车外的动静惊动了她。
车辕上，车夫警惕地看着对面的人，手中的马鞭蓄势待发。
大有这人要是再靠近一步，他就要甩鞭的架势。
“你是谁？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再往前，我可要不客气了！”
对面那人却好似一点也不惧怕似的，又往前了半步，态度越发诚恳。
扬起的声音，似乎是有意要让马车里边的人听到。
“实在是失礼，在下刚才不经意间，瞥到了贵府小姐的真容，实在是惊为天人，所以想要与这位小姐结识一番。”
青年浪荡又唐突的行为一下子就吸引了周围许多人的注意。
路人们纷纷驻足，好奇地打量着停在路旁的不起眼小马车。
“不知是何等惊为天人，竟然让人一见钟情？”
“会不会是那个京城第一美人萧家大小姐啊？”
“看着不像，这个马车看起来很普通啊，顶天了也就是一个小官之女，或者什么小商之女。”
第141章 不知名少年的解围
路人叽叽喳喳地，都在猜测马车内的是哪家小姐。
东市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汇集于此。
自然也少不了滑不溜秋的地痞流氓。
当即便有流氓起哄般，轻佻地朝马车吹起了口哨。
“小美人~害羞了？出来让大家伙看看是何等美貌啊！”
见马车里的人半晌都不曾回应。
声称一见钟情的青年和流氓越发胆大了起来。
流氓柳芒的话语里带上了谴责，眼却直冒精光， “就是就是，这位公子可是痴情不已，想见你一面呢，你怎地如此狠心，都不看看人家？”
有人起哄，倒也有人不赞同。
一旁的大婶们早就看这些不务正业的流氓不顺眼了，当即就愤愤开口。
“这些流氓，真是跟苍蝇一样讨厌，不干他的事情都上赶着去惹人厌。”
“我呸，一天到晚的，一看到好姑娘就赶着上去想调戏、为难人家！忒不要脸了！”
安坐在车内的江迢迢，听清楚了来龙去脉，却是不甚在意一笑。
这是想逼我出来吗？
浪荡子的当街示爱，流氓的调戏......
这背后之人，倒是真会恶心人啊。
不过，这招虽然恶心，但成功了，可就是一箭双雕的事情啊。
既能搞臭她的名声，又能实打实地恶心她一把。
若她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只怕遇到现在这种情况，都要被吓哭了，以后都不敢出门了吧？
她哼笑一声，施施然地翻过一页，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马车外，来吃瓜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
不知不觉间，众人将马车围成一个大圈，特别的引人注目。
那青年，见自己目的达到了，笑得越发得意。
他朝马车里继续喊，“这位小姐，不知是哪一个府上的，在下实在是倾心不已，想要求娶。”
暗中跟在马车附近的燕七几个，拳头忍不住硬了。
一个个都摩拳擦掌，恨不得上去将人狠狠揍一顿！
都什么阿猫阿狗，就想娶他们家小姐？
也不看自己配不配？
我呸！！！
现在回家躺下，做白日梦比较快！
“这位公子，你当真如此喜欢这位小姐？”
人群外，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徐徐传来。
声音闻之，让人如沐春风。
马车内，正要翻页的江迢迢如遭雷劈。
藏在暗中的燕七几人也是一愣。
马车外，看热闹的人群都忍不住往后看去。
究竟是怎样的人，声音如此好听！
马车前的青年，眼睛微微眯起，转头看去。
人群中，缓缓走出一温润如玉的少年。
他暗自警惕，“是，非她不娶，如何？”
少年笑得越发温和，话里却夹杂着些许的锋芒。
“公子现如今堵着人家小姐，让人家难堪，可实在不像是，对待心悦之人所能够做出的。”
青年冷哼一声，“干你何事？”
少年越发淡然，“公子如此行径，实在非君子所为。刘大儒尚且能‘野夫怒见不平事，磨损胸中万古刀’，我作为学生，自然也不能堕其威名了。”
众人哗然。
刘大儒的弟子！
怪不得这少年如此侠肝义胆，路见不平就挺身而出。
实在是与刘大儒当年仗剑行天下的风采有的一拼！
人群中，原本准备出来英雄救美的人，一下子缩了回去。
马车前，二人相对而立，气氛有些许的紧张。
青年虽是个纨绔，但也算是读过书，自然明白他话中的威胁之意。
他脸色越发铁青，“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皇城脚下，你敢乱来？”
少年抚了抚腰间的剑，笑得畅快，“你也知道这是皇城脚下？你这般为难良家女子，在东市闹事，也不怕等会金吾卫就来把你抓走？”
他悠哉游哉地绕着青年走了一圈，“想来，向来执法公正的金吾卫应当能明白，我这是见义勇为，不会怎么责罚，反倒是你.....”
周围的众人一阵恶寒。
金吾卫还执法公正？
那就是一群到处咬的恶狗！
谁敢闹事，管你三七二十一，全部抓进去痛打一番，再有罪论罪。少年这般说，该不会是抱着宁愿自损八百，也要将人一起带进大牢，“享受”一番吧？
就在这时，一书童打扮的人隔着人群大喊，“公子公子，我将金吾卫的大人们找来了！他们在后面，马上就到！”
书童音色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吃瓜群众：？？？
吃瓜群众：真是狠人啊！！！
顾不得研究那人口中所说的真假，吃瓜群众听到金吾卫三个字，顿时作鸟兽散。
速度之快，让人咋舌。
先前叫嚣的流氓也早就不见踪影了。
一时间，马车前，就只剩下青年和少年，以及少年的小书童。
青年狠狠瞪了一眼二人，生怕晚点金吾卫到了后将自己抓走，顿时脚步凌乱地离开。
只是，他中气不足的声音在寒风中飘散。
“你够狠！我们等着瞧！”
等人完全离开，少年才微微一笑，安抚看起来有些许紧张的车夫，“不必担忧，只是诈他而已。金吾卫不会来的。”
果不其然，车夫闻言便收回了马鞭，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对着少年作揖，“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助，不知公子是哪一家的，我们家主子必然有重谢。”
书童眨了眨眼，没说话。
只是，这般普通的马车， 想来家世一般，还会有啥重谢？
不是书童瞧不起对方，只是，他们家确实是很多勋贵都比不上的富贵，再重的谢礼对他们来说，也是无足挂齿。
马车中，一丝动静也无。
似乎是无人待在里边一般。
书童瘪了瘪嘴，这位小姐真不识好歹，都替她解围了，都不道一声谢。
少年倒是不甚在意。
他温和一笑，“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既然此事已了，在下还有急事，就先行告辞了。”
不待车夫多说什么，穿着华服的少年带着书童匆忙离开了。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车夫只好作罢，坐回了车辕上。
只是，他有些纳闷。
刚刚那小书童略带不满的表情，他自然是看到了。
他也疑惑，为何小姐待在里面不出声？
平日里，小姐是个极为谦逊有礼之人，待人接物都让人颇为舒服。哪怕是他们这些下人，她也有礼相待，让人如沐春风。
怎地偏偏这次人家帮了忙，反而一声不吭。
难不成是吓坏了？
还是出了什么事？
车夫心中一紧，“小姐？”
马车内传出一声闷闷的声音。
车夫越发疑惑了，“小姐，您可还好？”
过了好一会，马车内才传来声音。
“我无事，不用担心。”
得到了准确的答案，车夫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142章 她说，我知道
等着人实在无聊，回想起刚刚气度不凡的少年，车夫忍不住唠嗑了起来。
“小姐，刚才那小公子实在是好啊。”
因为读的书不多，车夫的称赞显得十分朴素。
车内传来一声轻笑。
“我也觉得，很好。”
头一回听到小姐笑得这般开怀，车夫来了精神。
“是吧是吧，可惜小姐有了那桩娘胎里就定好的婚事了，不然我觉着，小姐和这位公子也是很配的！”
“您在马车里，是没见到，那公子是真的，有才，脑子又好用，人又好看，性格也好。”
“看那一身穿着打扮，想来家世不会差。而且那一身的侠气和温和，真的让人看之就觉得舒畅啊！”
车夫的夸赞一如以往的朴实，也真实。
不得不说，这少年确实是富有人格魅力的那一种人。
短短的一面，车夫已经被少年给折服了。
马车内的人，这回倒是没再说话了。
车夫以为自己说的话过了界，暗自懊恼。
之后，他倒是不敢再多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刻，车夫都开始看着远处的交易的胡人发呆了。
马车内，才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知道。”
车夫一愣，有些莫名。
他不确定地开口，“什么？小姐您在说话吗？”
还没等到回答，天水就提着一大包糖葫芦到了近前。
“小姐，我回来了。我在路上还遇到了姚小姐。原来她们早就来了，只不过在另一边等我们，倒是错过了。”
天水兴致勃勃地翻身上了马车，递给车夫一根糖葫芦，而后才打开车门，进了里面。
见到小姑娘还在看书，天水献宝似地将一根最好看最饱满的糖葫芦递给她。
“小姐，快尝尝，可好吃了！”
红艳艳的糖葫芦就这般冲到了她的眼前。
“阿迢，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少年兴致勃勃地将一根漂亮的糖葫芦递到正在看书的少女面前。
平日里温和的不行的眼眸，此刻充满了亮晶晶的光。
少女一愣，接过它咬了一口。
酸涩瞬间在口腔中爆开。
少年越发期待，“如何如何？可否好吃？”
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少女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莫名的，她就是不想让这双眼睛里的光彩消失。
少年轻轻呼出一口气，笑得羞涩。
他语气含糊，“你喜欢就好，以后，我常...给你吃。”
少女轻轻一笑，“好啊。”
得到了她肯定的回答，少年耳尖都红透了，手都不知放哪里好。
“小姐？”
是天水的声音。
她瞬间回神。
“是不是很甜，很好吃？”
少女亮晶晶的眼睛，与少年如出一辙。
她忍不住，有些恍惚。
可口腔中甜腻的味道又让她越发的清醒。
回不去了。
半晌，她才低下头，悄悄红了眼，“很好吃。”
她喃喃，“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糖葫芦了。”
只是，可惜，以后是没机会再吃到那样的糖葫芦了。
“什么糖葫芦，这般好吃啊？”
姚香泛笑嘻嘻地上了马车，听到的就是主仆二人在讨论糖葫芦的话语。
她越发好奇，看向那糖葫芦，心中却越发疑惑。
奇怪，明明与平日里吃的糖葫芦没什么两样啊，真这么好吃吗？
天水闻言，自然是又给这位姚小姐安利了一波。
随着日头升高，气温上升了一点。
作为大周朝最大的交易场所之一，东市也也越发热闹起来。
街上越发的拥挤，马车缓缓地往前走。
许久，车夫才在外面提醒，“小姐，食疗斋到了。”
还未开张的店铺，人倒是不少。
店铺的门口，站着一白衣少女。
她身姿绰约，气质出众，与喧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江迢迢与姚香泛下了车，见到的就是许弦月望着远方发呆的模样。
她有些奇怪，“许姐姐，我们来了。”
许弦月回神，笑道：“好，难得今日...愿意放人，你们可要帮忙看看，有哪里不妥的。”
古怪感越发明显了。
江迢迢敛下眼睑，暗暗思索。
几人随之进门。
店铺内，其实都收拾好了。
许家几个兄弟姐妹们正在擦拭物件，忙得不亦乐乎。
见到她，他们顿时放下手中的抹布，围了上来。
明明是偷懒，却美其名曰，关心江迢迢。
许弦月：呵呵。
几人七嘴八舌，“平阳大长公主府的人对你可好？有没有受委屈？”
“以后还回来许家住吗？”
“你日后还跟着祖父学医吗？”
知道他们是真的关心他，江迢迢心下微暖。
她不厌其烦地一一作答。
见她没有厌烦的表情，弦星几个越发开心了。
她没有因为找到了自己家，就忘了他们，甚至看不起他们！
虽然他们也知道，她不是这般的人，但祖父跟他们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担心的。
现在好了！
几人越发大胆起来，将自己好奇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许弦媛一脸崇拜，“那个你外祖母，是不是很厉害啊，武艺高强，走路都是用轻功飞的？！”
许弦辰扭捏，“你父亲是不是每说一句话，都是会引经据典啊？”
许弦辰咳嗽了一声，“那个，你家外祖父，听说是个十分貌美的人，号称长安城北第一美，是不是真的？”
许弦月见他们还问个不停，一人脑门上一巴掌，“我看你们是太闲了，快些去干活！”
畏惧于长姐的淫威，弦星几人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往自己的小抹布走去。
那依依不舍的小模样，好似在生离死别。
许弦月：拳头硬了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姚香泛目瞪口呆。
“江妹妹？我刚刚是不是幻听了？”
江迢迢无奈，差点忘了，还没跟姚香泛说。
她解释，“我年纪很小的时候走失了，也是这两日才回到公主府的，所以最近事情比较多，一时间也没找到好机会跟你说。”
说到这个，她微微一笑，示意天水将东西拿出来。
“这是请柬，五日后公主府会举办宴会，跟众人宣告我的回归。”
两封洒金繁复精致的请柬递到了二人眼前。
敏锐地捕捉到“宴会”二字，弦星几人对视一眼，悄然靠近正在说话的三人。
“我想着自己亲自给你们更好，便没有让下人送到府上。”
第143章 门口义诊
许弦月一愣，小心翼翼地接过请柬。
送请柬不是应该送到祖父那吗？
不过一瞬，她便明白了。
祖父自从前日去了宸王府后，就一直没回府，神龙不见摆尾的。
虽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但总归是重要的事情。想来是这个原因，江妹妹才未曾去打扰他老人家吧。
她收下请柬，郑重道：“许家一定都来！”
不管祖父在做啥，她当日都要将人从宸王府薅出来！
这边，姚香泛有些手软地接下漂亮地过分的请柬。
长安城，他们这样的侯府多如牛毛，宣平侯府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甚至于，有时候连一些实力强劲、子孙争气的伯府都能将他们比下去。
毕竟，为了勉力维持侯府在京中世家权贵间的地位，都已经沦落到要卖女求荣了的侯府，在其他方面又有何实力和优势？
是以，作为侯府嫡女，她竟连皇族见面次数都屈指可数。
这回，陡然接到这种往日从不会给自家侯府发的请柬，她有些受宠若惊。
姚香泛晕乎乎翻开请柬。
烫金的字体上，指明了仅写了她和母亲姓名。
顿时，她就明白江迢迢这是有意为之，为她撑腰的意思。
姚香泛顿时不知该说什么。
仅道谢，太轻了；因此而回礼，又生分了。
想起自认识以来，都是江迢迢一直在帮她解决麻烦，不曾求什么回报。
她何德何能，遇到这般好的朋友？
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句郑重的应答。
“我和母亲一定准时到！”
得到肯定的回答，江迢迢笑着应下。
蓦地，想起一个应该出现，却未曾出现的人，她有些疑惑。
“师兄呢？”
“不是说要在门口进行义诊，一直到开张的那日吗？怎地不见人？”
说起这个，许弦月有些无奈，“师兄不知吃了什么，今日一直在茅厕，是以还未开始。”
江迢迢：“......”
江迢迢：行吧。
日头越发地高了。
有一老婆婆忸怩地站在门口，犹豫地看向围在一块的几个少年少女。
“你好，请问，这里还义诊吗？义诊的大夫前日跟我说，让我今日过来复诊来着。”
未等他们回答，斜方就风风火火冲出一个青年。
他一边把水渍往身上擦，一边道：“在的在的，请稍低。”
说着，他熟练地一手抬着小桌几，一手拿着小板凳，往门口走。
老婆婆见到青年，暗暗松了一口气，走到了门口的一边，安静等待。
原本在门口不远处观望的其他人也纷纷自觉到一旁排队。
这边，哼着小曲的青年路过围成一堆的人，有些奇怪。
这些小鬼头怎么聚在一块，是商量啥事吗？
等他靠近，这才见到一人。
他惊奇出声，“小师妹？”
江迢迢微笑颔首，“孟师兄好。”
青年笑得灿烂，“好好好。师兄很好。”
余光瞥见门口还在等着的老婆婆以及其他人，他连忙收起了叙旧的心思，“先不说，我去忙，你别急着走，我这几日找你都没找到。等会我们再聊。”
等人应下，他才风风火火地往门口走去。
姚香泛咋舌，“你师兄，好奇特啊。我未曾见过这般的大夫。”
想起往日给家里人看诊的白花花胡子老者，她实在想不出，那沉稳冷肃的老者年轻时候是否也曾这般的——风风火火。
“小大夫，我是前日的——”
孟悝笑眯眯地搭上她的手腕，“我知道，王婆婆。”
王婆婆错愕。
没想到这位小大夫每日面对这么多病人，仍能记住她。
王婆婆愣愣点头，“对，就是我。”
把了一会脉，孟悝收回了手。
只是收回手的时候，他贴心地把王婆婆的衣袖拉好，遮住那块青紫。
“婆婆，风寒好的差不多了。日后要注意保暖，切不可如这次这般，淋了雪，还不当回事。”
王婆婆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想起自家的糟心事，她轻轻叹了口气。
似乎是察觉出她的为难，孟悝道了一句稍等，便起身进门。
江迢迢几人，在旁边看了许久，自然也疑惑他为何突然起身。
王婆婆似乎也有些不安，手脚都不知怎么摆好了。
所幸孟悝去的快，回来也快。
“这个给婆婆您。”
王婆婆连忙摆手，“不行不行，您都免费为我看诊了，怎么还能收您的东西？”
知晓她的不安，孟悝耐心解释，“这是药膏，您要是哪里不舒服，或者跌到了撞到了哪里，可以涂抹一些上去，会好很多的。”
他安抚一笑，“这药膏不值钱，我这是新研制的，还不知效果呢，你用的觉得哪里不妥的，可以过来这里跟店里的伙计说，有时候我也会在店里。若出了什么问题，可以来找我。”
许弦月和江迢迢对视一眼，微微凝眉。
别人不知道，她们可是十分清楚。
师兄这药膏分明就是许久之前就研制出来了的，如今在许家药铺中都有售卖。
但她们始终都不曾多说什么。
最终，王婆婆还是被说服，小心翼翼地收下那罐药膏。
“多谢，多谢小大夫。”
不敢耽误后面的人看诊，王婆婆连忙让座，却是在一旁站着。
孟悝也没问她为何不走，只是笑着看向下一个想要看诊的百姓。
“你好，请坐。”
江迢迢收回视线，露出了然的笑意。
“我总算是知道师兄为何总是囊中羞涩了。”
姚香泛一愣。
不过想想也是，这般若是每人来，都免费看诊，还送东西出去，想不囊中羞涩也很难吧？
她有些钦佩地孟悝，“你们师兄真好！”
江迢迢思索了一瞬，看向许弦月，询问道：“许姐姐，还有没有板凳？”
正思索着什么的许弦月回神，“你这是想和师兄一起看诊？”
江迢迢点头，“这义诊是我提出来的，活却都让师兄干了去，我有些羞愧。”
看向越排越长的队伍，许弦月了然，“也好，我让伙计给你搬。”
不过一会，一套桌椅便在孟悝旁边放置好了。
得了吩咐的天水也去马车上取来了小药箱，放置在一旁。
第145章 看诊，怀疑
江迢迢绑起繁复的袖子，看向长长的队伍。
“诸位，我这也可以看诊，觉得自己病情不重的可以过来我这边看。”
众人看向端坐着的小姑娘，目露怀疑。
“年纪这般小，能行吗？”
“是免费的吗？可信吗？看着经验不多啊。”
“这药材认齐了吗？这般的小，有经验的药童都要比她大许多吧？”
世人大多更偏好相信和寻找年纪大的大夫，似乎那种白胡子大夫更为可信。
孟悝连忙解围，“诸位，这位是我的师妹，她医术也不错的，看些小病是绝对没问题的。我师父也常称赞她来着。今日来看诊的人比往日多上许多，我不一定能看完所有人，是以她是过来帮忙的。”
“若是大家觉得自己是小病小痛的，不严重的，可以往师妹那排。”
得了孟悝的话，众人倒是没多说什么。
只是，孟悝年纪都够轻了，若不是这些日子义诊积攒下来的口碑，只怕都无人来看诊。
一下子让他们相信一个年纪小上许多，且穿着气质不凡的小姑娘，确实有些难。
一时间，众人踌躇，无人往这边来。
江迢迢也不急，反而不慌不忙地提出了要求。
“我看诊还有一个要求，就是军人优先。”
排队的人哗然。
“军人优先？好新鲜的说法。”
只是众人虽然惊讶，但是却越发不肯去她那排队了。
他们辛辛苦苦排队，却有可能被一个突然来的军人插队，那可不行。
谁知，江迢迢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只要是上过战场，都可以来，我免诊金外，还可以免费提供药材。”
“只要是，保卫过国家，护卫过百姓的，都可以。他们是大周的英雄，为家国拼命，理应受到如此对待。”
一番话，有人无动于衷，有人暗暗摇头，也有人感动不已。
一个原本排在队伍后面的，五六岁左右的小姑娘跑了过来。
她眼眶红红地小声询问，“这位姐姐，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阿爹，阿爷都是上过战场的，真的可以吗？”
江迢迢郑重颔首，“自然可以，不知他们现在在何处？”
小姑娘似被水洗过的眼睛，瞬间迸发出亮色， “在家！我这就回去，很快的，能不能算我已经排上了，等我一小会，我保证，很快的。”
小姑娘激动地话又急又密。
江迢迢点头，“自然可以，我让这个姐姐陪你一起可以吗？她会武功，可以帮忙。”
小姑娘犹豫了一瞬，而后重重点头。
江迢迢看向天水。
原本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天水一愣，“小姐？”
江迢迢神色严肃，“快去快回。”
天水：......
天水：行吧
她动作利落地将小姑娘抱起，飞快朝远处走去。
小姑娘被抱起，眼睛越发地亮了。
阿爷和阿爹都未曾这样抱过她！
想到原因，她又忍不住难过。
天水在小姑娘的指路下，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见状，姚香泛眼睛亮亮，“迢迢，我可以做什么？”
一句话，把江迢迢给问倒了。
她能做什么？
见她是真的想帮忙，江迢迢迟疑开口。
“不然，你帮准备笔墨纸砚，开方子总是需要的。”
姚香泛兴致冲冲颔首，“没问题！”
转身，便往里而去，问正指挥着人布置的许弦月要纸笔了。
许久之后，小姑娘才带着三人回来。
远远地看到人，在旁边无聊把玩毛笔的姚香泛精神一振，“迢迢，人来了。”
原本在写孟悝说的方子的江迢迢手不停，轻轻嗯了一声。
不一会，人到了近前，孟悝要求写的方子也写好了。
她吹干，递给了在等方子的人。
等江迢迢说完注意事项，那人便道了谢离开了。
天水扶着一上了年纪的老者，“小姐，人接来了。”
那小姑娘目露期待，牵着大概是她阿爹的男子。
“姐姐，这是我阿爹、阿爷。”
江迢迢颔首，指了指面前的两个凳子，“二位请坐。”
二人有些拘谨地坐下。
老者满是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我这小孙女实在胡闹，打扰了你。”
显然，老者也同其他人一般，看着年纪如此轻的少女，有些迟疑和不信任。
而立之年的男子，虽然没说什么，心里所想只怕也是一样。
病患不信任医者，这是治病的大忌。
江迢迢温声开口，“我虽年纪轻，但是我师父之前常带我去帮军队里的人看诊。我记得有一日，大概连续看了二十号人。”
老者一愣，似乎是没想到。
少女继续说道：“当时，我看到那些伤口，觉得当军人，是真的难。每日都是新伤累旧疾的。”
二人蓦地，就想起了那些个刀头舔血的日子。
“直到昨日——”
她目光悠远，“我回家的时候，发现门户换了一个有腿疾的人。我有些诧异于他速度仍不亚于正常人，细问之下，才知道他也是军人，只是因为腿疾，处处艰难......”
男子低垂，下意识地看向断了筋的手。
老者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如他们这般的人，何其多？
每年都有人死，有人伤残，有人离开军队。
他们这般能捡回一条命的，实属不易。
小姑娘不是很明白这位姐姐为何在说别人的事情，而不给阿爹和阿爷看看。她眨了眨眼，看了看沉默的阿爷和阿爹，有些着急。
她忍不住催促，“阿爹，你快给姐姐看看你的手！”
一声催促，让老者和男子如梦初醒。
男子宠溺地看了眼小姑娘。
也罢，看看也行。
他伸出了那只伤了的手，撸起袖子。
手上的伤疤狰狞不已。
他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丑陋不已。
余光却忍不住观察对方的神色。
毕竟还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比自己女儿大个五六岁的样子。
虽然这小姑娘说她已经给许多军人看过诊了，但下意识地会怕对方露出厌恶或者是害怕的神情。
江迢迢面色沉静，似乎是见怪不怪。
倒是身边坐着的姚香泛暗暗抽了口气。
这么长的疤痕，这是得多大的刀砍的啊？
而且斑驳交错，大大小小的伤疤看着有十道往上。
见小姑娘稳重不已，男子心里倒是又安定了几分，将事情娓娓道来。
“这些伤，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146章 天山往事
白雪皑皑的天山脚下。
几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正走在雪中。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
“凌哥，这天可真冷。”
“谁说不是，对比起来，我都觉着长安的冬日不冷了。”
他们几人都是五年前，受到征召，跟着大将军奔赴西域的长安少年郎。
算起来，离家五年了。
他们也有五年未曾归家了。
被称为凌哥的青年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白色，忍不住叹了气。
“不知我爹如何了。他原本腿就伤了，也没个人照顾......”
青年们朝夕相处，自然是知道彼此情况的。
他家里，就剩下他爹一个，腿脚不便还无人照料，着实让人挂心。
哥几个纷纷安慰他。
“凌哥，没事的，离开前，你不是找了好心的邻居，让她帮忙照看一下吗？”
“就是就是，凌哥不用担心。大将军明年就回京述职了，到时候你去跟大将军求求情，说不定就可以一起回去看看老伯了呢？”
年纪最小的，开口说出了有些天真的话。
凌哥，也就是这几人的伍长，凌寻却是摇了摇头。
谈何容易？
且不说他一个无名小卒，无缘无故地，如何能让大将军帮他？
大将军人好，待人宽厚。
可想回长安的可不止他一个，这么多人一起求，那岂不是让大将军为难？
蓦地，一阵风吹来。
一阵破空声随之而来。
几人顿时一惊，连忙躲开。
那暗中的人，似乎并不想就此放过他们，箭一支又一支射出。
慌乱中，几人分散开来。
躲在雪堆后边的青年狼狈不已，看着不远处箭矢上的纹样咬牙切齿。
“我们怕是遇到突厥人了！”
这场冲突的最后，三死二伤。
军中的检校病儿官李大夫看着凌寻的手摇了摇头，“凌伍长这手的筋被砍断了，以后只怕是再难拿起重物。更要紧的是，日后可能会时不时疼痛......”
这对于一个要打仗的士兵来说，无疑是惊天噩耗。
一个连武器都拿不起的士兵，还能算是士兵吗？
凌寻愣住了。
他反应不过来，“李检校，您，在说什么啊？”
李大夫叹了口气，知道他这是一时接受不了，可再接受不了，也要接受啊。
五个人对十五个体格高大的突厥人，把对方全都杀死，还能活着回来，实属不易。
这不，大将军都亲自过来看看这骁勇的青年了。
只是，刚来，就听到了李大夫的话。
大将军看了眼浑浑噩噩的青年，心中不忍。
他将人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询问，“真的没希望治好了吗？本将那还有许多好药材，品质上乘，能用上的你尽管拿。”
李大夫依旧是摇了摇头。
“虽然将军您那是有好药材，但适不适合用还是另说。且西北边陲之地，天气恶略，什么都有限......可就算是什么都齐全，我也没办法。”
大将军面色越发冷凝。
李大夫试探提议，“其实，要说没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
大将军一愣，“只是什么？”
李大夫不确定地道：“说不定，长安或者洛阳会有办法？”
见大将军若有所思，李大夫继续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我听闻，宫里以前有一个许太医，医术高超，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深得其传......若是能找到他，说不定能有办法？”
大将军面色越发冷凝，“你说的这人，先皇后.....后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泱泱大周，本将要如何寻？”
李大夫叹了口气，瞥见他越发难看的神色，他到底是没把话说死。
“长安人才济济，说不定会有办法。”
大将军也知道自己有些勉强人了，最后只嗯了一声。
到底是动了惜材之心。
他走向浑浑噩噩的青年，轻声安抚了几句。
见他魂不守舍的，明白青年需要自己安静一会。他也不过多打扰，当即准备离开。
军中事务繁杂，他抽空来一次，实属不易。
况且，这次几个小兵巡逻的时候突然遇到这么多突厥人，他也得重视起来，以防突厥人真的想做点什么。
临走前，他又看了眼另外一个仍在昏迷的青年，下了命令。
“不管如何，你尽力医治他们二人，需要好药材的尽管去本将那拿就是。本将年底便请旨回京，带他们回京再看。”
算算时间，也就一两个月的事情，李大夫应了下来。
凌寻苦涩一笑。
“大将军是极其好的人，年底就真的带我和小五回了长安，还时常跟我们聊天，安慰、开导我们，照顾颇多。”
姚香泛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凌寻垂头，“然后，大将军将我们带回了府，遍请名医为我们诊治。可无一例外，没有一个人能治好我和小五。”
“将军总说有愧于我和小五，可这跟他关系不大，我们偶遇到了突厥人，也不是他能预知的事情。他却将责任归于自己。后面他离京回到西北，却一直都叮嘱府上管家过年过节都要带上吃食来看望一番我和小五，关注我们二人的状况。”
姚香泛感动不已，“将军真是个好人！！！怪不得你们都如此爱戴他呢！”
凌寻露出一抹笑意，“是啊，这辈子能跟着将军一段时间，是我这辈子难得的幸事。”
江迢迢却从始至终都未曾出过声。
因为，他们口中消失在了人前的的许太医，正是隐姓埋名跑到了沿海小城的许老爷子。
显然，姚香泛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她忍着笑意问，“如今，当年你们要找的许太医回来了，你为何不找他？”
凌寻一愣，而后沉默。
他道：“前些日子将军府上的管家还曾过来问我，是否要去看看。”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可那毕竟是宸王面前的红人，又是圣人钦定的专门为宸王医治的，大将军若是去求，只怕要花费不少代价......我们受将军恩泽颇多，如何能再给他添麻烦？”
说着，他摇摇头笑了笑，“况且——”
第147章 猥琐男的下场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他抿唇一笑，“有失就有得。况且，都过了那么多年了，早已习惯了。治不治好，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笑着摸了摸小女儿的头。
“相比起很多人，我已经很幸运了。”
姚香泛看着满脸温和的男子，有些犹豫。
原本她想告诉他，他面前给他把脉的小姑娘就是他口中的许太医的徒弟。
可现在，他说治不治已经无差别了。
江迢迢看着他眉目间，无半点颓废，反而充满了昂然向上之意，心中却越发动容。
想起张伍眉间的冷漠，杂质的颓意，她忍不住思索。
不同的际遇，真的会将人塑造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她转头，“师兄。”
正在写方子的孟悝头也不抬，“怎么了？”
“你过来看看他的刀伤，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孟悝放下毛笔，过来，看了看伤，又把了把脉。
半晌，他摇了摇头，“这筋都被断成好几段了，时间又过了那么久，我实在没办法，得师父老人家出马才行。”
江迢迢颔首，似乎是意料之中。
她没多说什么，反而继续给凌老伯也检查了陈年旧疾，把了脉。
而后，她提笔写字。
没一会，她把纸张递给了凌寻，“你们拿着这个，明日辰时末到纸上这个地址找我。”
他一愣，刚刚那个青年的话他自然是听到了的。
得知有人或许可以治他的手，他的第一反应，却不是寻找对方。
他甚至觉得当下的情况也不错。
毕竟能治好他的手的人，诊金必定不低，不是他们这些小门小户能给得起的。
小姑娘大眼睛眨了眨，不明白为啥阿爹愣愣的。
她只知道，这个姐姐让他们去找她，定然是有办法治了。
她忍不住催促，“阿爹~”
凌寻和凌老伯对视一眼，对上对方肯定的目光，
他默了默，最后还是小心翼翼地接过纸条。
就在这期间，江迢迢这已经排起了队伍。
众人都好奇，这小姑娘到底能给人看出啥。
凌寻低头，看到上面的地址，瞳孔一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还在看诊的孟悝，又对上了小姑娘那双沉静的眼。
半晌，他压下心头的惊骇。
身后排队的人越发多了。
他郑重地起身，什么也未曾声张，朝小姑娘郑重地鞠了一躬，带着凌老伯和小女儿离开。
排着队的人，见他面色郑重，待那看诊的小姑娘这般有礼，越发好奇二人说了什么，方子上写了什么。
有人想拉住男子，“哎，请问这小大夫......”
可未等他说完，那男子却拉着女儿和老父脚步不停地离开，连让他把话说完整的机会也不曾有。
后面的看诊，倒是十分顺利。
因为江迢迢是个小姑娘，排队的人也多是姑娘家。
姑娘家与姑娘家嘛，更为方便。
毕竟，男女大防总是有人爱拉出来扯。
虽然有些人不在意，觉得没什么，但是架不住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污蔑，歪曲。
是以，江迢迢这边的队伍一下子倒是站满了各色的姑娘小姐。
当然，有姑娘家，自然也有不长眼的，癖好独特，心怀不轨的男子。
一男子眼神猥琐地看着队伍尽头，神色沉凝的小姑娘，脑子里却是满脑子龌龊事。
蹲在屋顶上吹冷风的燕七几人，真恨不得上前戳瞎了这猥琐男的眼！
天水自然也察觉到了这道让人恶心的目光。
她冷哼一声，走到队伍的末尾。
“我看你也没病啊，是我请你走，还是你自己走？”
又来了个冷若冰霜的小姑娘，男子忍不住搓了搓手，嘴上却是硬得很，“这位姑娘，你这般说就不对了，我身子的病岂是光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见她嫩滑的脸上，还依稀可以看出些许的稚气。
猥琐男眼神越发放肆，“不如，你跟哥哥我走，哥哥让你好好体会哥哥有没有病？”
真是让人一阵恶寒。
天水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等离得足够远了，她才露齿一笑。
下一秒，猥琐男膝盖扑通一声跪地。
“啊啊啊，我的腿，好疼！大夫，大夫救救我！”
猥琐男还挺有心机，专朝着江迢迢的方向呼喊。
周围的人都莫名其妙。
“这人刚刚还好好的，现在突然喊疼，该不会是想插队吧？”
此话一出，众人看着他的眼神越发奇怪。
看着满地打滚的男子，有人忍不住阴阳怪气，“这理由也不找好一点，当我们是傻子吗？”
孟悝闻声望去，见是一男子，正想上去瞧瞧是如何一回事。
原本正在看诊的人当即不乐意了。
“大夫，你可别信，那人演技拙劣得很，就是装的，你先看看我吧！”
正在排队的其他人也是纷纷应和。
“就是就是，我看他刚刚排队的时候跟个没事人一样，指不定没啥问题，就是来砸场子的，大夫你别管他。”
“对啊，等会他自己演完，觉得没趣，就会自己灰溜溜离开了。”
话音刚落。
那男子的痛呼停止了。
似乎是印证了那人的话一般。
躺在地上的男子轻轻捶了捶腿。
不疼了。
刚刚说话的那人来劲了，得意道：“你们看，我就说是演的吧，就是来找麻烦的，绝对不安好心，满脸都写着不怀好意！”
察觉到周围人越发了然和厌恶的神情，男子暗道不好。
他连忙继续喊疼。
可他演技实在是不咋地。
有几人看着凶神恶煞实则是热心肠之人的，实在忍不住了，作势要冲过去揍他。
“太可恶了，竟然想给小孟大夫找事！”
“这么喜欢装，那我就帮你，打你一顿！让你感受感受什么是真正的疼。”
“敢砸小孟大夫的场子，就是砸我的场子！加我一个。”
男子一惊，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他连忙站起身就跑。
生怕慢一点，就会让人逮到揍一顿。
众人看着他慌忙逃窜的样子，满脸鄙夷，“呸，纯纯恶心人的玩意！”
一场小闹剧就这般以猥琐男慌忙逃窜结束。
江迢迢瞥了眼嘴角抿着，不让笑意露出的天水，突然夸了一句不错。
第148章 违法婚嫁，终成怨侣
天水：？？？
小姐看出来是她搞的鬼了？
但是！！！
小姐说她做得不错诶！
难得被小姐夸，天水有些得意，却肃着脸道：“小姐，我就说请我吃的糖葫芦不会亏吧？”
看着她眼睛亮亮的，江迢迢也忍不住笑，“不亏，非常值得。”
日头高悬。
快到午时了，食疗斋的越发热闹。
两条队伍越排越长。
苏嬷嬷和张伍来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人满为患的场面。
她看着尽头的小姑娘，端坐在那，颇有气势的小模样，忍不住抬头挺胸。
她们家小姐，就是厉害！
瞧瞧这沉稳的模样，是其他那些个姑娘没有的！
“小姐，嬷嬷来了。”
天水眼尖，很快就发现了苏嬷嬷和她身边的陌生男子。
江迢迢抬头，顺着天水的指示看向远处。
果不其然，正是苏嬷嬷和那日见到的有腿疾的张伍。
“你去将人带来吧，不要声张，带进食疗斋。”
天水郑重点点头。
原本苏嬷嬷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众人一般排队。
毕竟自己若是不排，其他人见到了指不定会说上几句。
她被说几句不要紧，就怕给小姐惹了麻烦，让小姐难做。
见到天水过来，她心定了几分，明白了小姐的意思。
苏嬷嬷笑着跟身边的男子解释，“这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叫天水，可厉害了，还会武功呢。”
看着少女异于常人的沉稳飞快的步伐，他颔首。
确实不错。
这个年岁的小姑娘能达到这般速度，应当是自小就练武的了。
没一会，天水就到了近前。
“嬷嬷，小姐说让我带你们入店歇息会，他们还要一会才结束。”
苏嬷嬷点头，带着张伍跟着在天水后面进店。
天水虽穿着不凡，但能看出是丫鬟打扮，又常站在江迢迢的身后，一副顺从的态度。众人不用细想都能知道，这少女应该就是这小大夫的婢女了。
这回她去接人，自然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这二人是谁啊？”
“不知道，看着感觉是认识的。”
“该不会是插队的吧？”
“不对，看着不像，人家打扮也不错的，应当不是来义诊的，也不需要义诊吧。”
这边，江迢迢把完脉，示意这位姑娘可以把手收回去了。
姑娘面色红红，“多谢，多谢这位妹妹。”
江迢迢微微一笑，“无事，你的身子并无大碍，只是有些有些气血不足，用不着开方子，食疗即可。”
食疗？
这个词有点新鲜。
姑娘有些疑惑。
“就是多吃些药膳。例如你气血不足就可以多喝些黄芪鳝鱼汤、四物汤，或者是八珍乌鸡汤这些补气血的汤。气血足了，自然月信也准了，且到了也不会那般疼痛了。”
深受月信折磨的姑娘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曙光。
江迢迢又指了指身后，“过几日，这家店铺会开张，专卖些各色膳食。糕点、菜品以及汤品、饮品，各式各样，应有尽有，全都是按照前朝着名医药大家孟宪的《食疗本草》做的，价格公道，所用材料不说珍品，但是都是品质上佳的，里边就有我刚才说的那几道汤品，效果不错的。”
那姑娘有些兴趣，可想起自己的荷包瘪瘪的，又面露犹豫。
察觉到她的为难，江迢迢贴心介绍，“这价格也有许多价格亲民，效果不错的，诸如一些红枣糕、黄芪糕和黄芪饮等。这东家是我好友，她也会医，会给你把脉，然后给你推荐适合你吃的品种。”
“若是你家里种植有好的瓜果蔬菜，也可以带材料过来。若是品质达到我们的要求，可以给你免去一部分费用。”
那姑娘有些惊喜，“这般好吗？！”
江迢迢点头，“你若是感兴趣，届时可以过来看看，捧个人场。”
姑娘激动地点头，“我到时候一定来。”
姚香泛看着那姑娘满脸笑容地离开，忍不住咂舌。
江妹妹实在是厉害。
“这般下去，到开张那日，想来是会有许多人来的。”
想起刚刚见到的人，她又耐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询问，“迢迢，天水去接的人是谁啊？”
那嬷嬷打扮的人，无论是在青州，还是回到长安后，都不曾见过。
她只见过江迢迢身边的青黛和天水这两大丫鬟。
江迢迢神色一软，“那是我的奶嬷嬷，一直尽心照顾着我的。”
觉察她的态度变化，姚香泛顿时了然。
这奶嬷嬷只怕是和迢迢妹妹情分非凡。
不远处的铺子门口。
一个妇人打扮的人正怨毒地看着对面的人。
“这小jian人倒是阴魂不散，还活得滋润。”
“去，给她找点事做。”
扶着她的嬷嬷应声，气势汹汹离开。
此人正是跟随江正源刚回到京城的吴氏。
想起最近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她越发恼火。
“都是这灾星找的晦气，真后悔没当时把她掐死。”
掌柜的看着她扭曲的面容，心中也觉得晦气。
真是的，这种人最讨厌了。
看看，都把客人吓跑了不少。
吴氏不打算等嬷嬷，带着丫鬟就要离开，却见到了一个人。
“吴盛！！！”
她越发地气急攻心。
这是因为，吴盛此刻正温柔地扶着一个女子，满脸的柔情蜜意。
而那女子正是她女儿身旁的大丫鬟，白珠！
“爬床的狗东西，真是不要脸。”
身边的丫鬟假装瑟瑟，看着似乎是真的害怕得不得了。
这白珠是爬上主子的床了，还成了世子爷的白姨娘，得到了世子爷的恩宠，可谓是飞黄腾达了。
为此，夫人不少拿她们这些无辜人撒气。
想起这几日夫人去伯府老夫人那闹了几次都无果，她们又不自觉地觉得爽快。
其实也好明白，一个是自己孙子，一个是自己外孙女。
孙子可是伯府的宝贝，自然是更偏向自己的孙子了。
不过是一个姨娘而已，世子爷风流，这姨娘还真不少。
为了一个姨娘和世子爷闹翻，老夫人自然是不愿意的咯。
况且，本身表妹嫁表哥这事本就不对。
本朝明令禁止五服之内通婚。
偏生老夫人和夫人还一力促成这事，视律法为无法，还大张旗鼓地嫁，生怕有人不知一般。
不过，这京中的大大小小的世家都这般干，一时间倒是也没人管这个事。
不然，一个小小的伯府怎么敢违反大周律，违法婚嫁？
天塌了，还有前面的超级世家顶着呢。
只不过嘛，她们府上这一对，明显是真成了一对怨侣了。
第149章 母女促膝谈心
丫鬟们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幸灾乐祸。
这事也不能怪她们。
毕竟，这主子们对她们都不好，她们自然也是乐意看主子笑话的。
大不了，换个主子呗，反正她们是活契。
说不定，她们还能去个更加显赫的府邸去干活呢。
怒气上头的吴氏自然没察觉到丫鬟们看笑话的心情。
她盯着那白姨娘的笑颜，脑海里却是女儿那晚满是怨怼的眼神。
面色苍白的少女坐在床上，看着终于抵达京城的母亲，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母亲，都怪你。之前我都快要与明山成婚了，你还让我嫁表哥......若是我嫁给了明山，今日自然不会有这般的委屈！”
她忍不住低吼，“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母亲我能不能......”
话还未尽，吴氏就恨铁不成钢地捂住了她的嘴，“隔墙有耳的道理你不懂？你还是小孩子吗？”
江幼兰越发委屈，“你瞧瞧，那吴盛都多少姨娘了，现在还在往房里抬！”
“这回他还将手伸到了我身边的丫鬟！这让我的颜面置于何处？”
“明山......都不会这样，他许诺了我一生一世一双人，连个通房都没有，为我守身如玉！”
为这桩婚事劳心劳力了许久的吴氏也是心力交瘁，此刻又被女儿怨怼，心里也是火得很，蓦地就爆发了。
“明山明山，开口闭口的，就是云明山！”
这般一吼，倒是把江幼兰给吼懵了。
吴氏却越发气恼，“你抓不住自己男人的心怪谁？又是你当初一直喊着要嫁的，那云明山不过是个解元，春闱以后前途如何还不一定呢！”
“你世子爷夫人还有机会参加宫宴，你看那云明山有没有资格参加？我从小就跟你说了，云明山不是能与你相配之人，结果你倒是好，和他越走越近！”
“我看你是被你那死祖母和云明山给灌迷魂汤了！”
见她一脸被吓住的表情，吴氏语气放缓。
“就算他云明山以后有了官身又如何？比得上京城世家？还不是会被京中世家瞧不起？”
江幼兰哭声渐弱。
知道她是听进去了，吴氏继续劝道：“你现在是世子爷夫人，这不比小官之妻风光？你还可以参加一些世家夫人、勋贵小姐举办的宴会，那小官夫人可没资格参加这些。”
江幼兰泪眼朦胧看向自己母亲，“真的吗？”
吴氏摸了摸她的头，“你细细想想，是不是在青州都是各家小姐争着邀请你赴宴？”
江幼兰点点头。
“那你回京之后，可曾有见那些勋贵世家邀请你？”
江幼兰点头，“有的，外祖母常带我去。”
吴氏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那是看在你外祖母的面子上，见你来了也不曾拒绝......我猜——是一封请柬也未曾到你手中吧。”
江幼兰的头越发地低下了。
“自从你成为世子爷夫人后，是不是很多请柬都到你手里了？”
就算是不想承认，江幼兰也不得不承认。
最后，她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你看，若是你现在嫁给了云明山，整日要陪他读书，照顾他，可是连京城世家小姐的圈子都进不去，更不要说参加她们举办的这些个宴会了。”
吴氏循循善诱，“你想想，漂亮的衣裳首饰，还有你平日爱吃的，你所用的哪一个不是要花大钱的？云明山能满足你所有的需求吗？”
“是，那云家也不弱。可京中的花销更是不少，你没见他来京城都是一副紧巴巴的样子吗？”
蓦地，江幼兰想起了那日的情形。
她越发的沉默。
“而你成为了世子爷夫人，给你带来的好处可不少吧？且你以后是要成为伯府夫人的，那更是风光无限，以后都是其他人巴结你，你想想看你大伯母，是不是这般？”
吴氏见她若有所思，再接再厉，“以后啊，你就别想那个什么云明山了，争取快些生出嫡子，就谁也不能动摇你的位子，整个伯府都会是你的，你儿子日后也是世子爷。”
”那些爬床的贱人，再如何，也是个妾，生出的也是庶子，永远都会被你和你的孩子压着，何必跟她们争一时之气？”
江幼兰轻轻呼出一口气，点头，“我明白了，母亲。”
午时初。
“各位回去吧，今日上午就先到这里，和往常时间一样，我下午还会在这里义诊，大家伙可以到时候再过来。”
眼见快轮到自己的人有些不愿意走。
可又不能连人家吃个饭的机会也不给吧？
更何况人家这是义诊，自然是人家怎么说就怎么做的，勉强不来。
大家垂头丧气地离开。
最后一个看完诊的姑娘有些纠结，悄悄凑近了询问，“小大夫，你下午还在吗？日后是不是也跟孟小大夫一般每日一样的时辰来？”
江迢迢一愣，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温和地问：“你有什么事吗？”
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我有个玩的好的姐妹，她最近身子不舒服，我想如果你在的话，我就叫她一块来看看。”
沉默了一会，江迢迢如实告知，“我下午和日后都不在。我师兄医术比我要好，你可以带你姐妹来找师兄看看。”
姑娘肉眼可见地失落。
思索了一番，江迢迢又开了口，“不过既然有人需要，那我日后会找时间开义诊的。若是开义诊的时候，会让这家店的伙计发告示的，你和你的姐妹到时候若是还需要看诊，可以关注一下。”
“真的吗？”姑娘眼睛一亮，“好的，谢谢小大夫！你真是太好了！”
江迢迢笑着摇了摇头，“无足挂齿。”
姑娘心满意足地离开。
她用力挥了挥手，“祝你万事顺心！”
江迢迢哑然失笑。
姚香泛帮忙收拾着纸笔，忍不住感慨，“今日啊，我倒是学到了很多，也见识了很多。若真是比呆在府中，两耳不闻窗外事要强得多！”
瞥见小姑娘挂着些许笑意的嘴角，她再接再厉，言语中带了些许的兴奋。
“迢迢，下次你还要义诊可要叫上我啊！我还要来！”
正搬着小凳子进门的天水，瘪了瘪嘴。
这日后找时间，这么明显的一个大饼，咋的一个两个都相信了？
不说宸王那个大黏人精，一日日的，想方设法将小姐留在宸王府，黏地连她这个贴身丫鬟一日都难见小姐，更别说还有小公子那个小黏人精了！
见不到小姐，就用各种手段缠着她们问小姐下落，诸如卖萌、命令、故作凶恶狠等等。
显然，府里没人敢说，生怕他自个偷偷溜出府，去宸王府找人，所以来找她们作为突破口。
天水忧伤地表示，她和青黛真是苦不堪言啊。
第150章 解释章
如果有人看到前面的剧情的话，或许会有些不理解江妹的行为。
我在这里解释一下。
首先，江妹人物底色，就是赤诚的。
对待任何事情，任何人都是一片赤诚真诚。
很难说是什么造就了她这样。
因为世界上，有些人，生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例如，就是会有人从小到大，无论被曾经的朋友被刺了多少遍，但如果遇到合眼缘的人，还是会非常勇敢地上去交新朋友，并且真诚以待。
小时候，我还懵懵懂懂，说白了就是有点蠢。看不懂人家在享受我给的零食时，还暗暗对我翻白眼的行为。我当时是因为人家眼睛不舒服（真的很傻！）
还有人家收到我送的最新款玩具后，暗地里说我的坏话。（当时我听到了。为此我很生气，但是被人哄了几句，又和好了。真的很傻！！！）
来来回回，几次后，我和她们彻底绝交了。
后来，我来到一个新的小学读书。但是之前交朋友失败的经历好像没有给我留下什么不好的影象，我还是会积极交朋友。
果不其然，小小的我也交到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之后，我们形影不离。真的玩的非常好。后来，我得知她下学期转学回老家了，以后或许再也见不到了，于是我将存了许久的零花钱买了一个比十岁的我人还大的大白熊送给她。
那一日，我和她都成为全年级最瞩目的人。
她收到礼物，有些惊讶，也很开心。
那一面，真的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后来，她联系我说，她觉得很愧疚，因为她给我送的只是一个比手还小的小玩偶。
我说，没关系，我很喜欢。
现在回想起来，我其实也不曾后悔。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我知道了她要送我的是什么，我也依旧不会改变我的选择。
因为，我觉得我做出了一个看起来很傻，但是很赤诚的事情，这件事情给我们彼此都留下了一个很美好的结局。
自此天各一方，她每次见到我送的玩偶，都可以想起我们那真诚又很美好的一段友谊。
江妹也是这样的人（oS：其实是我想象不出来，也不理解，一个完全冷清冷血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下意识地就将江妹写成这样了t^t）
因为赤诚，所以她在知道之后的灾害严重，百姓困苦的前提下，会下意识地将救济百姓纳入自己的规划里。
因为赤诚，所以她上辈子会共情姚香泛的结局，这辈子会想方设法帮助姚香泛。
而姚香泛和许弦月也同样拥有一股子赤诚，真诚。虽然一个的赤诚被消磨掉了大部分，一个则藏了起来。但不妨碍，她们彼此相互吸引。
她们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一起，成为了朋友，我觉得是非常水到渠成的事情。
也是因为赤诚，所以面对从小养大她，待她很好的祖母，她也是想尽方法为她谋划，上辈子在祖母死后还一直不放弃查找祖母的死因。
在重生后，面对忠心的青黛、陈眠、云钦山、裴行居和苏嬷嬷这些人，她也是有恩报恩，真诚相待。
更是因为赤诚，在她知道宸王权势大，而且是最后的赢家，且对方有稍微一点合作意图的时候，她都愿意达成合作，得到更多的支持和帮助，来达成自己的目的和想法（例如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其实，在江妹心中，没有太多情爱，她更像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正如横渠四句所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江妹平静淡然的外表下，是一个很复杂的灵魂。她很天真，很纯粹，很理想主义，又有些看事情又有些容不得沙子的较真，又赤诚的让人动容。
谁对她好，她就加倍对对方好。
而宸王恰恰相反，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是一个冷静得可怕，生死看淡的人。生于深宫的皇帝嫡子，太子预备役，注定不会单纯，不会理想主义，不会天真，更不要说让他赤诚待人了。
不然他早就死八百回了。
所以，他总是喜欢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人心，是一个玩弄人心的好手，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正是因为如此，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赤诚，真诚，在从未得到过真诚的现实主义者——宸王眼中，正如一个闪的人眼都要瞎掉的发光体。
对江妹来说，亦是如此。
而无论重来多少次，宸王和江妹相互爱恋，是一个必然的事情，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我觉得最让人动容的是，宸王一个现实主义者，为了江妹，信了神佛，相信了虚无缥缈的重生之说，也染上了些许江妹的理想主义。
他悄然为她改变，悄然被她改变。
就像是一个神被拉下了神坛，一个和尚跌入了红尘，一个傲气过头、从不求饶的侠客，丢了自己的剑，低下了高昂的头，恳切求饶。而这一切，他都，甘之如饴。
第151章 高价诊费
这个点，店内有些空。伙计们应当是都去吃饭了。
自从进门后，苏嬷嬷正和张伍拘谨地坐在角落里等着。
见到江迢迢进了门，她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前来，“小姐。”
落后一步的张伍也跟着上前作揖。
“师兄，劳烦你给他看看。”
逮住孟悝，江迢迢指了指张伍。
孟悝夸张地哀嚎一声，语气幽怨不已，“没想到店外都是病人，店内也有病人。”
江迢迢忍不住笑，“师兄你快些吧。等会我请大家去吃饭，至于地点，基胜楼、杏花楼还是乐游原，任你挑。若是你将人治好了，我再请你一次。”
！！！
这对于爱吃又囊中羞涩的孟悝来说，这番话简直犹如天籁。
他忍不住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这，乐游原如何？”
难得师兄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
江迢迢压住嘴角的笑意，在孟悝的期待的眼神中缓缓点头。
孟悝瞬间挺直腰板，义正言辞，“小师妹豪气，这么大手笔，那师兄我自然是义不容辞，不就是看诊吗？师兄最擅长了，找师兄可是找对了！师兄可是最爱助人为乐了！”
说罢，他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这种好事，日后多找师兄啊！”
说完，他就拉着张伍到一旁看诊了。
许弦月眉毛一挑，“我们都去？要不然就师兄去好了。”
说着，她瞥了眼竖起耳朵的几个弟弟妹妹，努了努嘴，“这几个一个比一个吃得多，我怕给你吃穷了都。”
基胜楼、杏花楼和乐游原这三个可是号称全京城最好吃、最奢华、最有名的酒楼，日日座无虚席，王公大臣、世家勋贵络绎不绝、豪掷千金。
这么说吧，有钱没权，有权没钱和没钱没权的，都没法进人家的门。
尤其是乐游原，出了名了奢靡之地，更是有大周第一绝的美称。
就连她们许家，来了长安之后，也不曾有谁去过。
听到姐姐要拒绝，几个弟弟妹妹瞬间就急了。
“姐姐，我们就去看看，我们吃少一点也可以的！”
“就是就是，我们去看看也行啊！我们还没去过呢。”
“大姐姐......求求了！”
看着几人摆出一副可怜的模样，江迢迢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弦月姐姐，就一起吧，我这新家的长辈不少，每一个都出手阔绰，倒是不必担心。”
说着，她又看向姚香泛和苏嬷嬷，“姚姐姐和嬷嬷也一起来吧。”
话音未落，弦星几个一阵欢呼，跑去准备了，积极地不行。
这边，正想着自己要不要先回家的姚香泛眼睛一瞪。
“我吗？”
“我也去吗？”
江迢迢有些好笑，“对啊，你跟着我们忙活到这个点，肚子也饿了，自然要一起去了。”
姚香泛面色一红，“都是我自己要求来的，还学到了不少......”
“可朋友之间，何须多加讲究？”
姚香泛愣住。
其实她朋友没几个的。
有人嫌她家世一般，有人厌她蠢笨腼腆，有人虽以她为友，却是存了不好的心思。可偏偏，每每她总能看出来那虚情假意面具下的轻蔑。
久而久之，她也不大跟其他小姐来往。
自从外祖家出事后，家里越发乌烟瘴气，庶妹妹们都常冷言嘲讽，态度恶劣。如若不然，她的亲事祖母又如何敢如此轻率？
此刻，她像是屏住呼吸了许久，终于能喘一口气的人，缓缓深呼出一口气，“谢谢。”
其实人与人之间，真的很奇妙。
无关利益算计，无关其他，仅仅就是走着走着，就心无知无觉地靠在一块了。
而有的人，走着走着，就脚步不一致，方向不一致了。
苏嬷嬷虽然不是京城长大的，但是来长安也许久了，自然也听说过这乐游原。
她面色纠结，“小姐，若不然我和张伍就不去了吧？我们....”
想到乐游原传说中的花费，她越发心疼银子。
小姐自己留着多少银子她还能不知道吗？
她婉转劝道：“我们身份不太配...而且为了张伍，您还答应了请孟大夫两顿......”
张伍毕竟是个小辈的关系不错之人，苏嬷嬷关心是因为他艰难求生，又是和自己儿子年龄差不多，不忍心。可若是要小姐为了一个对她来说不相干的人，付出太多，那她是不大愿意的。
谁知，江迢迢摇头笑了笑，“嬷嬷，别说配不配，我们有法子进去就行了。难得有机会去瞧瞧，当然要去看看了，你还要顺便帮我带几份回去给祖母她老人家尝尝鲜。”
苏嬷嬷显然不大同意，还想说什么。
却又听到江迢迢叹息，“嬷嬷，你护着我这么多年，难不成还不值乐游原的一顿饭吗？安心去，阿眠哥近日辛苦，你给阿眠哥带几份爱吃的菜热热身子也好啊。”
那边，孟悝很快就敲定了治疗方案，和张伍约好了时间、地点。
孟悝信心满满，“他这个小问题，比今日上午那个筋脉都快被砍碎了的好太多了。”
说着，他又话音一转， “但就是拖的太久了，以及当时伤到的时候处理不当。不过，你师兄我出马，半年内能好！”
面对此等情形，张伍仍旧是面不改色，仿佛说的不是他人生大事一般。
他鹰一般的眼，看向江迢迢。
刚才的话，他自然是听到了。
治好他的“诊金”，可谓是天价。
他是无论如何都还不起的。
“不知小姐需要我做什么？”
江迢迢打量着他，心里的主意改了改。
“承颂哥每日都不在家，兰姨又忙着生意的事情，原本想着，让祖母收你作为义子，替我们在老人家面前尽孝的，但现在看，觉着有些不大合适。不如，你到我手下做事好了？”
闻言，张伍倒是也不诧异，反而越发镇定，“张伍自然是听从小姐安排。”
想起什么，江迢迢面色古怪，“你之前说你曾经是在哪个地方军中的来着？”
“剑南道，益州。”
“那岂不是离吐蕃很近？”
第152章 乐游原·富贵迷人眼
一行人准备好，便打算出门。
在一旁站了许久的王婆婆，见到人出来，便上前几步，欲言又止。
孟悝觉察有异，温声询问。
王婆婆这才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一道了出来。
原来，刚刚在他们收了义诊的桌子入店后，有一个穿着富贵的妇人过来，问了许多关于江迢迢的事情。
“原本我以为是她想找江小大夫看诊，便如实说了。”
“等她离开后，我也回家去。可是，到了半路，我竟看见了那妇人给小流氓一堆银子，还说了很多小大夫以前的事情，让那小流氓到处宣传。”
江迢迢冷笑一声，“那妇人什么打扮？”
王婆婆犹豫了一下，看向苏嬷嬷。
正一身火气，想将那造谣的人揪出来的苏嬷嬷：？？？
王婆婆指了指苏嬷嬷，“我觉着像是大户人家里的嬷嬷，跟这位打扮有点相似，不过要更富贵些。”
苏嬷嬷：......
苏嬷嬷觉得十分晦气。
这回，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能知道青州的事情，还能颠倒黑白，还跟她有仇的人，不就是姓甚名谁，呼之欲出了。
江迢迢眼眸闪过一抹寒光。
真是好得很啊，她还没抽出手收拾她们，她们自己就先迫不及待地撞上来了。
许弦月几个显然也想明白是谁了，个个一脸憎恶。
江迢迢在心中快速捋了一遍，胸有成竹，温声道谢。
“谢谢婆婆，我们知道了。”
王婆婆连连摆手，示意没什么。
等王婆婆走后，江迢迢转头，见众人皆是一脸愤慨。
她忍不住笑，“走吧，出发乐游原，别让不相干的人扫了兴。”
许弦月关切的视线对上她的，顿时了然。
既然江妹妹这是有打算了，她也不再多话，压着几个一脸蠢蠢欲动，想搞事的小崽子们上马车。
只有姚香泛还是云里雾里的，不过见她这般说，便也不多问。
苏嬷嬷有些担忧。
在她眼中，小姐还是那个羽毛都没长的小雏鸟，是需要细心呵护的。
见江迢迢似乎没什么反应，她就想开口。
“小姐，那......”
她一开口，江迢迢就明白她要说什么了。
她肃着脸，“嬷嬷，这件事不要告诉祖母，我自己会处理的。”
乐游原，奢靡玩乐之地。
一座座气势恢宏的大楼，拔地而起，与长安朱雀大街上最大的酒楼之一——杏花楼隔朱雀大街对峙。
几辆马车缓缓而行。
孟悝打开车窗，看得真是眼花缭乱，“长安，真真是，富贵迷人眼啊。还有，这乐游原和杏花楼的地段也太好了吧？！”
另外一辆马车上，许弦月她们也正撩开车帘看着外边的景色。
虽然许弦月面容冷淡，但心中却是一派震撼。
而情绪管理没那么好的许弦星几个，则是两眼直冒光，一阵阵的哇声，根本停不下来。
“这楼好生漂亮，好高！”
“天哪，我许小四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高的楼。”
“你们看，那门口还站着侍卫，好生威风！”
江迢迢和姚香泛这边，倒是都怪异地陷入了沉思。
马车已经驶入乐游原范围了。
外面的雕梁画栋，悄然与往日的记忆重合了起来。
姚香泛越发惆怅。
那时，一切都很好。
外祖父带着表哥们打了胜仗，凯旋归朝。
母亲正是在这里为他们接风洗尘，办的庆功宴。
那时，姨娘庶妹都安分地不行，父亲和祖母也没露出那丑恶的嘴脸......
那是她第一次来乐游原，却也没想到，从那以后，她再没来过。
如今再来，只觉物是人非，心中悲凉万分。
难得地，江迢迢与姚香泛的心情同步了。
上一世关于乐游原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在江迢迢的脑海中回映。
只是，只是，她总觉得有些片段卡壳了，连接不上。
细细思索之下，她越发的心惊。
她缺失的，绝对不止，一小段记忆！
她隐隐有种预感，她好像，忘记了一个人。
一个占据了她记忆巨大篇幅的，重要的人。
记忆缺失了这么多，是个很可怕的事情。
是谁，抹去了她的那些记忆？
这意图又是为何？
人的记忆是会影响人的判断的，若是因此一步错，那就会步步皆错......
气势恢宏的建筑前，侍卫面容肃凝，挺拔威武。
倒是十分唬人。
孟悝忍不住在心里小声嘀咕。
还未等人进门，护卫眼神一凝，正要拔刀。
蓦地，他耳朵动了动，感知到一声微弱的哨声，悄悄收回了准备拔刀的动作。
“几位客人可有凭信？”
江迢迢回神，抬眼看了眼笑嘻嘻的俊俏伙计，又看了眼不远处守着门的凶神恶煞的护卫。
她收回目光，默不作声，只是手轻轻拨了拨腰间的麒麟玉佩。
伙计瞳孔一缩，收起了笑脸，越发低着头，“贵客们请跟小的这边来。”
许弦月她们自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只是有些不大明白。
为何这一块玉佩会让伙计色变。
不过，细细观察之下，众人也发现了这玉佩确实有些古怪。
不是说不好，而是太好了。
玉佩品质绝佳，雕工细腻，有些大，看着不像是为女子做的玉佩。
况且，女子一般也不佩戴麒麟玉佩。
而且玉佩是瑞兽，一般人轻易不能带、一般是皇族，或者是被圣人赏赐的人才有资格佩戴。
虽然大家都很疑惑，但想起了江迢迢身份的特色，便谁都没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密之事，有时候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可是要命的。
江迢迢没有说的意思，她们自然不会多嘴问。
一行人顺利进了门。
孟悝看着精美昂贵的装潢，忍不住压低声音感叹，“真是富贵啊，连这墙壁都镶嵌了夜明珠。瞧瞧这还用圆润的南珠用作珠帘。”
远处，是一个高台，火辣热情的胡姬正在上面跳舞。
急促的鼓声不断，让人忍不住跟着摆动。
周围，坐着不少人，或是跟着节拍哼唱，或是欣赏胡旋舞，或是高谈阔论。
这些人穿着无一不富贵，想来都是些有大来头之人。
就在大堂看了这么一小会的时间里，自称是这座楼的管事的中年男子来了。
他圆乎乎的脸上带着笑意，看着十分好说话，但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不动声色间，管事将人打量了个遍，看向了站在中间的小姑娘。
第153章 一抓一个准
管事低声询问，“您是吃饭，还是欣赏歌舞，我们这除了吃饭，品茶品酒外还有杂技、戏曲。外边有蹴鞠、马球（击鞠）、步打球等比赛可观看，也可参加。此外，还有围棋、双陆的比赛，皆精彩不已。”
孟悝目瞪口呆。
“这里竟然还有马球？”
弦星几个两眼发光。
“这里有围棋、双陆？”
“我想玩蹴鞠！！！”
“大姐姐，我们可以组队！！！”
许弦月也被勾起了兴趣，但是她理智还在，死死拉住这几个脱了缰想撒欢跑的马。
她死亡凝视，“不行，你们来之前答应了什么难道忘记了？”
几人瞬间蔫了。
看了眼兴奋的众人，江迢迢似笑非笑，知道这管事故意没说完整。
她声音淡淡，“除了这些呢？你应该还没说完吧？”
管事似乎是有些惊讶，小心翼翼瞥了她一眼，不敢再糊弄，继续介绍，“我们这里还有相扑、跑马、射箭、投壶等。”
看着几人又渴望，又克制的神情，江迢迢越发好笑，“日后赚了钱，你们可以自己过来玩。”
！！！
这回不仅是弦星几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了，连许弦月和孟悝都是干劲满满。
孟悝面色肃然，决心抱大腿，“小师妹，我给你打长工吧？！要求不多，就一个月让我来一次乐游原就好。”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蓦地，咕噜一声。
孟悝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他五脏庙在唱空城计了。
见状，江迢迢不再多耽误，对着管事吩咐，“我们吃饭，要雅间。”
管事又瞥了眼她腰间挂着的玉佩，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询问，“是要主子以往的待客雅间吗？”
江迢迢丝毫不心虚地嗯了一声。
管事越发郑重，将人往楼上引。
众人跟在身后，十分好奇，打量这座楼的布局。
这每一层楼似乎都布置不一般！
这乐游原的主人真是个妙人。
走了许久，管事才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贵客们请。”
众人也不犹豫，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位置绝佳、十分宽敞的雅间。
只是，位置有些高过头了，爬上来大家都觉得有些累。
推开窗，弦媛忍不住欢呼，“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长安城，甚至能看到鸿胪寺和太常寺诶”。
大家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能看到不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官邸。
不过管事很快拿出了好几册精美的菜单，众人的目光又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上好的洒金宣纸上画着各色菜肴。
许弦月忍不住感慨，“这菜单上的图画，倒是极为逼真，想来这画师的画工极佳。我们店内倒是也可以仿效这般，弄一个册子。”
果不其然，大家纷纷表示赞同。
呼呼的风声拍打着窗，与厢房内被烧开的，咕噜咕噜响个不停的水音相互呼应。
大家点了菜后，江迢迢又加了许多菜。
她将管事叫到一边，压低声音吩咐，“我后边加的菜，再加上刚才点的，你让人多做两份，一份送到西市的冠春园，就说江二让掌柜的跟其他人分一分。另外一份送到平阳大长公主府上。”
听到后边的地址，管事一惊，但情绪收敛地极快，应下后就识趣退下了。
菜还要些许时间才能上。
趁着大家都喝着茶聊天，江迢迢悄无声息地走出门外。
果不其然，门口一左一右分别守着一个武婢。
二人见她出来，悄声行了一礼。
她挥了挥手，示意二人免礼。
这里是顶楼了，没有人会上来。
她对着空中喊了声。
燕七眨眼间便出现了，“小姐？”
江迢迢敲了敲巨大的红漆柱子，微微一笑。
“你家主子好本事，有这么个好地方。”
燕七嘻嘻一笑。
不得不说，回到自己的地盘的感觉真不错。
他还喊了人给他加菜来着。
谁知，江迢迢话音一转，“发财的机会要不要？”
又发财？
燕七和还在暗中的暗卫都蠢蠢欲动了。
“吴氏想必花了重金让人毁我名声，给我捣乱。刚才没听见吗？好大一笔银子，跟着她身边的嬷嬷，捞钱一捞一个准。怎么做，不用我教你了吧？”
果不其然，燕七很心动。
最近没啥发财机会，好不容易来了个送上门的羔羊，燕七自然不愿意放过。
虽然与以往相比有点少，但是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
而且，这拿到了就是自己的了！
他眼睛坚定，“小姐放心，我会一分不少的收回自个的囊中。”
吃完饭，江迢迢和许弦月、姚香泛她们就在乐游原分别，各归各处。
许弦月和弦星几个以及孟悝回到铺子那边，继续忙开张的事情。
姚香泛因为下午要随母亲赴宴，也回了伯府。
苏嬷嬷则是和张伍回了江宅。
带着人回到平阳大长公主府上的时候，府内正是热闹。
明日弘文馆休学一日，两位堂哥都提前回来了。
江迢迢看了眼天水怀中的那大包的糖葫芦。
“你这是把所有糖葫芦都买下来了吧？”
天水不明所以地点头。
“给我一根，再给兄弟姐妹们、父亲母亲和外祖母外祖母送去。剩下的你再和青黛她们分了。记住安安不要给多，就给一根。他撒娇也不要给多。”
天水心想，小公子才不会跟她们撒娇呢。
在他和青黛面前，傲娇又凶横，只会命令她们哩。
“我先回去洗漱一番，到处跑的，总感觉有一层灰扑在脸上，很不舒服，衣裳也脏了。我洗漱一番，换个衣裳再去给外祖母和母亲她们请安。”
天水自然是应下，脚步不停就往里金玉佛堂而去。
跟窦太主汇报完事情，正往外走的管家，迎面撞见到往里跑的天水。
他有些疑惑，“小小姐是回来了吗？”
天水点头，“管家伯伯，小姐让我给大家送糖葫芦呢，您要不要一根？”
管家看了一眼她怀中那极大的一包，有些惊讶又有些好笑，“买了这么多啊？！”
天水嗯嗯嗯点头，有些自豪，“小姐吃了也觉得好吃，说是吃过最好吃的糖葫芦，这才让我给大家分。您快尝尝。”
说着，她便将一根糖葫芦塞到老管家手中，而后就跑了。
管家看着手中红艳艳的糖葫芦，哭笑不得。
没一会，天水就到了金玉佛堂。
驸马和窦太主都在。
听说小外孙女身边的大丫鬟要见她们，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便叫了人进来。
第154章 姐姐的质问
窦太主看着人进门行礼，一下子就注意到了她怀中存在感极强的油纸包。
“绰绰呢？今日回来总能在家吃饭了吧？宸王要是再折腾绰绰来来回回的，我饶不了他。”
窦太主怨气真的很深。
古往今来，哪里有宸王这样的？
天水嘿嘿一笑，避开了这个死亡话题，说起了来的目的。
“这是今日小姐出门买的糖葫芦，觉得好吃，让奴婢给二位老主子送来。”
人老了总是喜欢儿孙孝顺，承欢膝下。
前不久，刚有乐游原的伙计送了好菜回来，现如今又让奴婢过来送糖葫芦。
这不，二老一听都十分开心。
“绰绰出门做什么都想着我们，真是有心了。”
二人不忍拂了小外孙女的好意，就算是不爱吃这种糖葫芦，也欢喜地接了下来。
窦太主瞥了身边的嬷嬷一眼。
嬷嬷会意，连忙转身进了内间。
“今日绰绰做了什么？”
其实，窦太主她们已经从暗中跟着保护的侍从那得知了大部分的事情，但还是想听一遍。
天水就倒豆子般飞快地说了一遍，说的倒是比侍卫说的详细。
窦太主满意地点头。
她的小外孙女，就是好。
天水想了想，又解释道：“小姐还说，刚回来，感觉浑身都是灰尘，就先洗漱，等干净妥当些了再过来给二老请安。”
闻言，二老又有些心疼起来。
独孤幸叮嘱，“你这当丫鬟的，多看这些。她自个忙起来不管不顾的，你们可要用心照顾。”
天水一一应下。
不一会，原先离开了的嬷嬷捧着个小匣子走到天水身边，将其递给天水。
天水：？？？
一个激灵，她连忙接过。
这小婢女有点好玩。
窦太主忍不住一笑，“你将匣子给你家小姐带回去，让她洗漱好就好生歇着，忙了到了现在才回来，也累了，不用过来请安了。”
天水应了声就告退离开了。
接着又给郡主夫妇以及各位小主子们送了糖葫芦，果不其然，又收到好些东西。
天水抱着东西，可算是满载而归。
当然了，除了怀里抱着的，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跟屁虫——安安。
粉雕玉琢的小孩虎头虎脑，正捧着红艳艳的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好吃好吃。”
天水越发挺着胸脯。
那是，也不看谁挑的糖葫芦。那必然是足够好吃，才能打动她天水的心咯！
二人脚步一深一浅地往西溪花间走。
简单洗漱了一番，终究是舒服了不少。
江迢迢打开窗户，看向外边的景色。
依旧是一片白茫茫。
正垂眸思索间，青黛走了进来。
她有些欲言又止。
江迢迢嘴角一勾，“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青黛瞥了身后的小丫鬟一眼，凑近低声耳语了几句。
谁知，江迢迢听完，只道了句不急。
青黛一愣，正想说些什么，却又听到她开口了。
她问，“青黛，你可曾冬日钓过鱼？”
青黛越发摸不着头脑，摇了摇头。
她不答反问，“钓鱼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青黛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是什么？
她答，“是要破除冰面，让水面露出来。”
见她看着那条小溪，目不转睛的，青黛越发疑惑，“小姐您是想去钓鱼吗？”
江迢迢意味深长一笑，“我们不正在钓鱼吗？”
电光石火见，青黛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再多言。
这会时间，门口出现了一大一小的身影。
大的那个怀中抱满了东西，小的那个身子穿的圆乎乎的，带着厚实的虎头帽，极为可爱。
见到窗后的人，小团子眼睛一亮，炮弹似地弹射过来，“姐姐！”
经过郡主的耐心教导，终于是把安安的不标准的咬字给纠正过来了。
门口的小丫鬟机灵地把门打开。
小团子踏进了温暖的屋内，忍不住一抖，跟个小狗崽似的，好不可怜。
江迢迢见他嘟嘴，忍不住笑。
“安安冷！”小狗崽撒娇。
江迢迢摸了摸他的手。
果不其然，有些冰冷，她连忙拉着人到炉边取暖。
“奶嬷嬷怎么没给你拿着个手炉呢？”
小团子眼睛滴溜溜一转，却是不说话。
倒是天水瞥了那小团子一眼，冷哼了一声，“小姐，小公子听说是你给的糖葫芦，宝贝得什么似的，自己抱着就吃了，连手炉也不要了。他大雪天的还非要跟着我回来，美其名曰监督我，不让我使坏。”
青黛小心接过天水手中的东西，闻言也是忍不住一笑。
小团子冷哼一声，“你就是坏。”
江迢迢一惊，双眼冷冷看着安安，话却是问的天水和青黛。
“他经常这般说你们？”
天水一愣，暗恼自己一时气愤，说漏了嘴，才让小公子顺着话说了出来平日里说的话。
见二人不说话，
江迢迢越发生气，“我不是瞎子，是你们自己说，还是我让别人去查？”
说完，她转头看向有些许不安的小团子，“安安你说。”
自从相认以来，安安何曾见过姐姐这般模样，顿时有些瘪嘴，泪眼汪汪的。
他期期艾艾地喊了声姐姐。
江迢迢心中一软，可脸上还是板着，“你是不是不喜欢青黛姐姐和天水姐姐？还是你对其他的丫鬟姐姐也是这般？”
安安手捏着，越发的不安，声音却越发地小了，“我没有。”
“有没有，我去查就知道了。”
安安忍不住想哭，“姐姐......”
“你连对着姐姐都要说慌吗？”
青黛有心想缓缓缓和姐弟俩的气氛，连忙打圆场，“小姐，小孩子童言无忌，小公子也不是故意的，也没经常这般说，只是淘气说过一两次......”
江迢迢看着安安瘪着嘴，但就是不说话的模样，心中一沉。
“你不说，就不要当我弟弟了。”
天水原本袖手旁观的，现在也忍不住帮着说话了，“小姐......”
谁知，江迢迢打断了她的话，“你们不必说。”
安安吓得哇地一下哭了出来。
“姐姐，安安错了，你别不要安安，安安听话。”
江迢迢视线对上安安的，语气越发严肃，“那你自个说，是不是对大家都这般态度不好、这般无礼？还有，这样不好的话，你还对谁说过？还有谁教你说的什么监督，什么使坏这样的词？”
第155章 佛堂告状·闹大
安安抽抽噎噎的，小小的脑袋转不过来。
问题太多了，他不知从哪个问题说起，只知道辩驳，“安安不坏的。”
江迢迢拿出帕子，轻轻地擦了擦哭的通红的眼。
“姐姐自然知道安安最乖了，可是姐姐要知道是谁想要教坏安安，让安安讨厌姐姐。”
安安忍不住又哭了起来，“安安不讨厌姐姐的。”
“安安...喜欢...姐姐。”
小家伙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
江迢迢叹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背脊。
“那告诉姐姐，这使坏你是从哪里听到的？”
安安泪眼朦胧，小心翼翼看了眼江迢迢，见她面色没有那么可怕了。半晌，他才小小声交代，“是嬷嬷。”
江迢迢眼神一冷，声音越发温和，“是奶嬷嬷？梁嬷嬷？”
安安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抱住江迢迢的手，生怕她转身就走。
“可还曾听到什么词？”
江迢迢反握着他的手，循循善诱。
安安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尖人，野丫头，没见识，没娘养，狗东系......好多的。”
江迢迢神色越发的冷。
“走，去佛堂。”
天水和青黛二人都有些担忧，“小姐.....”
谁知，江迢迢二话不说就拉着安安就往外走。
胳膊拧不过大腿，二人叹了口气，只好连忙拿上披风和手炉跟上。
安安有些抽噎，小心翼翼地查看江迢迢的神色，“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江迢迢那与安安同款的大眼睛一闪，低声说了句是。
风刮得脸难受，安安又忍不住哭，“姐姐你别生气，安安再也不这样了。”
可这回，江迢迢却没吭声，只拉着他迎着风往前走。
安安吓得以为江迢迢要直接离开了，哭的越发地伤心。
一路上，见到的仆人见到小公子哭的这样，都忍不住心疼。
但是见到往日挂着温和笑意的小小姐此刻满脸寒霜，都忍不住有些发怵，竟然是没有一个敢上前的，连连退开。
还有的仆人见此情况，机灵地去通知主子们。
是以，没一会，江迢迢拉着安安寒着脸往佛堂走的事情就传遍了府内，惊动了所有在府的主子。
江迢迢来到金鱼佛堂，跟守着的丫鬟低声道，“去禀报外祖父外祖母，说阿绰带着弟弟求见。”
丫鬟点头，看了眼气氛不大对的二人，转身进了内间。
正喝茶聊天的窦太主和独孤幸听到丫鬟的禀报，还有些诧异。
不是刚刚让天水回去跟这丫头说不用来回奔波了吗？
怎地又来了？
怕不是有什么事？
独孤幸与妻子对视一眼，吩咐道：“外边天冷，快些让人进来。”
不一会，江迢迢拉着安安走了进来，礼数周到地跪拜行礼。
“见过外祖母，外祖父。”
见她神色不对，安安又是在抽抽噎噎的，眼睛都哭肿了，二人都是忍不住一愣。
姐弟二人自见面起相处得就极其好，此刻是怎么了？
窦太主让人连忙起来，温声询问，“这是怎么了？”
听到外祖母的声音，安安忍不住又大哭了起来，扑到外祖母怀里。
“安安做了错事，姐姐说不要安安。外祖母快帮帮安安，安安知道错了。”
哭的那叫一个伤心，二老心中也是一软，眼神询问地看向江迢迢。
江迢迢叹了一声，“之前问他，他不肯说就算了还说谎，我就吓唬了一下他。后面我也跟他解释了，但估计是被吓地不轻，现在总觉得我骗他。”
二老微微提起的心缓缓放下。
窦太主好笑地拍了拍哭的一颤一颤的小身子，“安安，可听见了，姐姐说吓唬你的。”
“你自个说谎了，姐姐生气也是应当的，你好好跟姐姐认错，日后不这样了，姐姐自然就原谅你了。”
安安抬起哭得越发肿了的眼，“真...真的？”
窦太主摸了摸他的软软的脸，“这是自然，你看，姐姐回来还给你带糖葫芦，可见时时刻刻都想着你的，怎么会不认你呢？”
甜滋滋的味道好像还在嘴巴里残留，安安咂咂嘴，果不其然，止住了哭声。
只是室内热气阵阵，熏得他眼睛难受。
他眯着眼，小心翼翼地靠近江迢迢，拉住她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姐姐。
见她没说别的，反而拿出帕子给他轻轻擦了擦眼泪，安安终于安心了，抱住了江迢迢的小腿就不撒手了。
独孤幸若有所思，温和地看向江迢迢，“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江迢迢正要开口，却见一嬷嬷匆匆进了内间，“启禀二位主子，夫人们，郡主她们都来了。”
窦太主若有所思地与驸马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让她们进。”
没一会，大家伙都进来了。
独孤幸看着众人，眉毛一挑，“德施她们夫妇担心，急着过来也就算了，怎地你们都来了？”
二夫人摸了摸与安安同岁的牙牙，笑道：“牙牙、姜姜姐弟二人说弟弟哭的厉害，想过来陪陪弟弟，儿媳就带着过来了。”
大夫人看了眼自家那俩站在角落的儿子一眼， 无语了一瞬，这才解释，“安安一向乖巧，这回哭的这般难过，儿媳担心，这才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的。”
独孤幸摆了摆手，“既然如此，那就都坐下慢慢说吧。”
众人应下，纷纷落座。
郡主不明前后因果，看着安安仍旧肿着的眼，正想将人抱起。谁知，刚碰到人，安安却又哭嚎了起来，“姐姐不能不要安安。”
江迢迢看了眼显然还有些余惊的小团子，拍了拍他的背，“没说不要你。”
见姐弟两个这般，郡主想起了路上所见所闻，一下子眼泪也涌了出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迢迢轻轻叹了声，“安安身边有人似是想要挑拨我们姐弟二人的感情。”
窦太主眼神顿时锐利起来，“这是何意？”
江迢迢转头瞥了眼天水和青黛。
二人会意，上前两步，朝主位上坐着的窦太主和独孤幸行礼，“奴婢二人是小姐身边的丫鬟，这几日小公子常过来，小姐不在，我们自是用心招待。”
“可小公子总对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还说我们是野丫头，还......”
江迢迢挥了挥手，二人立刻止住了话语。
点到为止即可，让人继续说下去何尝不是伤人呢？
青黛和天水看向自家小姐，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姐这是有心维护她们的不多的体面呢。
第156章 是我的剑快呢？
少女身姿越发挺直，眼神坚定地看向窦太主。
“外祖母容禀，这两个丫鬟，一个是自小护着我在江夫人的虎口下小心翼翼生存，被江夫人暗地里不知刁难过多少次，以前江夫人吩咐下人不许给我东西时，是青黛拿了自己的月俸买东西给我吃，自己却没吃多少。离开江家前，她面黄肌瘦，看着更像是与我同岁......”
说着，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神色动容的众人，心中不断思量，嘴上也不停。
“天水虽然是后面跟着我的，可好歹也是好几次从凶狠的杀手手中把我救下来的，说句忠心护主，劳苦功高，也不为过的。”
她看向周围的奴仆，“这你们想必也十分清楚，府上之人想必都清楚明白。”
“可这样护着我一路来长安的，促成我与家人团聚，与我亲同姐妹的忠仆，跟着我回到这里，却暗地里受了颇多委屈。”
她叹了口气，“我的弟弟受人挑拨，时时刁难。她们却不曾跟我告过一次状，处处忍让，不想给我增添烦恼。反倒是我的弟弟越发......若是他继续这样下去了，日后我迟早也会知道。”
江迢迢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而后轻声提醒众人，“这是埋在我们姐弟间，我与亲人之间的一个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炸了开，伤的我们面目全非......”
窦太主的脸色越发不好。
郡主更是忍不住抽泣起来，“安安，他不是故意的。”
江迢迢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当然知道。我刚刚问安安有没有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他一开始支支吾吾，。后来我细细询问后，他也说了实话，是他的奶嬷嬷教他说的这样的话。除了这些话，那嬷嬷还教了许多粗鄙不堪的话。”
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地提了一点。
“就是不知安安是仅仅被挑唆去为难我的丫鬟，挑起我们姐弟的不和，还是背后那人有意带歪安安，让他长成一棵歪树呢？”
“而且，谁也不知，安安是不是在她的耳濡目染下，成为了一个经常在背地里辱骂下人的小孩了呢？毕竟，在我面前，安安一向好似跟青黛天水二人没什么矛盾似的，还会甜甜地喊青黛二人姐姐的。”
说的一大段话，安安虽然听不懂，可隐隐约约明白这是在说他。
他忍不住抱紧了她的小腿，“姐姐我知道错了。”
江迢迢摸了摸安安的头，“安安还这么小，那些话都不懂是什么意思，可孔夫子也有说，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呢。多少纨绔恶霸就是这般从小被人恶意带歪的，想来外祖母外祖父和各位舅母也是明白的。”
她顿了顿，看向了还在跪着的二人，微微一笑，“外祖母不一定信得过我的丫鬟，我却是一定信的，毕竟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
说到最后，她微微一笑，“且，若是有人想动我的人，我自然也要护着的。”
一番话，说地坚挺有力，直击众人内心。
站在角落的双胞胎兄弟对视了一眼，暗暗叫了声好。
真真是个好义气的姑娘！！！
青黛和天水闻言，心中越发感动。
听完全程，窦太主细细思来，也是颇为后怕，而后一阵怒火冲上心头，“将小公子院子里的人，一个不落地给我绑来。”
立时有人应声，带人离去。
独孤幸看着还跪着的青黛二人，叹了口气，连忙让人扶起。
很快，人就被押来了。
果不其然，一进来，那嬷嬷就喊冤枉。
窦太主身边第一得用的窦嬷嬷冷哼一声，“还没说你什么罪名呢，就急着喊冤？岂不是心中有鬼？”
奉命而去的老嬷嬷上前几步，将大包财物首饰递了上前。
窦嬷嬷上前翻开，里面都是分量极足的金银以及成色极好的各类珍珠玛瑙和翡翠。
众人一见，都是吓了一跳。
这可不像是一个府上奶嬷嬷三年能攒下的家当啊。
就算他们府里财大气粗，但也未曾有过这般的赏法啊。
独孤幸夫妇神色越发地冷，自然是明白自己没赏赐过这些个东西的。
窦嬷嬷转头看了独孤幸夫妇，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当即冷声道：“收取不义之财，教唆小公子，挑拨小公子和小小姐的关系，试图把小公子养歪，这些罪名，你认还是不认？”
奶嬷嬷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冷战，下一瞬就对上了窦太主那杀气腾腾的眼。
此刻，她仿佛置身于杀声冲天的战场之中，越发地瑟瑟。
良久，她颤抖着声音开口，“奴婢冤枉。”
窦嬷嬷挥了挥手，让人将其他人压了上来。
“小公子平日里到底是如何的？一五一十说来，若有半分假话，马上拉出去打二十军棍。”
二十军棍，与二十大板，那可是大大不同。
一个对付军人的，一个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或者家奴的。
若是用军棍打她们这些跟着主子养尊处优，习惯了锦衣玉食的奴才们，那是真的要被活活打死的。
众奴才们瑟瑟发抖。
他们又没收太多好处，何必替他人遮掩太多？
很快，大家就争先恐后地说了出来。
“是奶嬷嬷，她经常教小公子一些粗鄙之言，还仗着是小公子的奶嬷嬷，目中无人，为非作歹！”
“我作证，奶嬷嬷当着我们的面，还教小公子对着我们喊狗奴才。”
“......”
墙倒众人推，很快，事情就弄得一清二楚了。
江迢迢冷冷地看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奶嬷嬷，“背后指使之人，到底是谁？想来，你是没听说过我的手段的。那我不妨告诉你，害我的人，他们以及他们的家眷在青州的坟头如今的草可都长得一丈高了。”
她压低声音，似是那地狱的恶鬼呢喃，“如何，我手下能人众多，想试试吗？”
她笑得越发阴冷，“想让你那俩正在常氏私塾的宝贝儿子试试吗？要不要试试看，是你那背后之人的刀快一些，还是我的手下剑更快一点呢？”
那奶嬷嬷从未见过这般的小少女，更没想到她竟然连她的儿子读书的私塾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还有能力更与她“做生意”的人较个高下。
她顿时被吓得三魂去了七魄，“我说我说，是一年前.....”
第157章 内情·逼问
三年前的春日，平阳大长公主府，新生儿降世。
窦太主看了看虚弱的女儿，视线最后落在了怀里的不吵不闹，含着手的小崽子，叹了口气，“就取名安安吧，但求二安，身安，心安。我，只盼他一生平安就好。 ”
独孤璇垂着眼，只是默默流着泪，却是一个字也未说，也不曾看一眼孩子。
见状，窦太主忍不住叹气，招了招手，让人将孩子带下去吃奶。
本就呆在不远处的奶娘梁氏喜滋滋地从窦太主手中接过孩子，便去了偏房。
听到脚步声远走，独孤璇终究是忍不住，抬眼瞥了眼奶娘离去的方向。
知女莫若母，窦太主叹了口气，打量着独孤璇的脸色。
“阿璇，你和德施如今有了安安，总该呆在家里了吧？说不定这是上天补偿给你们的孩子呢？”
却不料，独孤璇流的泪越发凶了，“做什么补偿？呦呦又不曾真的出事了，我们马上就能找到她了，时间问题罢了。”
丢了外孙女，窦太主何尝不难过？
可这么久都找不到.....说句不好听的，人还在不在世上都难说。她这辈子就没听说过多少例丢了还能找回来的。
人总要往前看不是？不然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呢？
独孤幸隔着屏风听着母女二人说话，忍不住叹息，“阿璇，你们这般，难不成我们就不担心么？你们在外边找的时候，你母亲日日夜夜都在担心，生怕你们出了什么事情。你也是个有孩子的母亲，就不能体恤体恤一下我们这做父母的心吗？”
独孤璇忍不住哭嚎，“父亲！不能这样说的，我就是因为我是个母亲，是她的母亲，我才更要去将她找回来啊。她还不知吃着什么样的苦呢？若是我都不去找，其他人又如何会找的用心？这样何时才能找到？”
窦太主也忍不住湿润了眼眶，悄悄拿帕子摁了摁眼角。
谁知，就这一瞬间，独孤璇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吓得窦太主连忙将独孤璇压住，声音里也忍不住带了些许怒气。
“做什么？要找也得养好身子才有力气找，你这般，出门没找到人自己就先走不动道了。”
奶嬷嬷听着一墙之隔的争吵声，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不就丢了个孩子吗？
这都有一个了，养这个不就好了？
做什么去折腾？
以她看，她们这些人就是嫌这富贵生活太平淡了，出门找点事干。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
府里倒是清冷，好几个主子都不在府上，奶嬷嬷越发得意自在。
除了那金玉佛堂那边二位主子时不时要应付一下，抱着小公子给他们请安，看看之外，她的生活倒是如意得过了分，每日就是吃吃喝喝，看看风景花草，好生惬意。
这小公子不哭不闹，也是乖的，让人省心不已。
之后的一年，府内陆陆续续回了一些主子， 不过她也不用经常见，日子仍旧是清闲惬意。
春去秋来，小公子马上三岁了。
这一天府内管事发了月俸，她准备出门去给买些书给启蒙了的小儿子。
这时，忽然有一个人找上了她，说是有个生意问她做不做。
奶嬷嬷忍不住笑，说她不是生意人，不会做生意。
那人笑道了声无妨，拿出来了一锭金子给她，说是定金，做的好的话，之后每日给一块。
奶嬷嬷看了眼因为买了文房四宝和书本而瘪了下去的荷包，想起府内的情况，又想了想小儿子那聪慧的模样，咬了咬牙接了这笔生意。
一直到半个月前。
风声有些紧，她发现这生意好像不大好做了。
而原本跟她见面的人，连着半个月都不曾出现了。
再就是，这位传说中找了许久的小姐回了府......
原本，她并不把这位才十岁的小姐放在心上。
谁知，正是这位小姐，让躲藏了这么久的她被发现了。
听完，众人都忍不住心惊。
到底是谁，盯着她们府上，这出手的时机，也太好了些。
冷不丁地，江迢迢想起之前老管家说安安偷偷溜出去的那次。
她面色冰冷，将抱着她腿的小团子交给母亲。
“安安乖乖待在母亲这里，姐姐等会再抱安安。”
安安虽然小，但是也是个机灵的，直觉不能打扰姐姐，不然会惹姐姐生气，便也不敢乱嚎，乖乖呆在母亲的怀里。
江迢迢缓缓走近梁氏，蹲下身子，与跪着的梁氏平视。
她冷笑一声，掀起宽大袖袍，露出手上的冒着寒光的袖箭，对着梁氏的腿就是一射。
咻的一声，箭不偏不倚地射入了梁氏小腿。
血顿时喷涌而出。
众人又是一惊。
谁也没想到，这小小一姑娘会随身携带袖箭，且还会用袖箭伤人。
梁氏捂着不断流血的腿，不断哀嚎。
江迢迢却恍若未闻，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中的袖箭，“安安偷偷出府那次，是不是你干的？”
见她不回答，江迢迢也不急，而是继续笑道：“你不说也没关系，我会点医术皮毛，知道用箭射哪里会让人最痛，还让你一时半会死不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射完了袖箭，我还有匕首......”
梁氏浑身忍不住一颤。
就在江迢迢要再次摸上袖箭的时候，她连忙喊道：“我说！我说！”
果不其然，江迢迢停下了动作。
梁氏深吸了口气，才道：“小姐真是聪明，一猜就猜到了。不错，正是我让跟小公子说，出了府，就能找到小姐。找到小姐了，阿爹阿娘也就回来了。果不其然，不用我出手，小公子自个就找到了个狗洞自己钻了出去。”
江迢迢冷笑一声，看向神色难看的窦太主二人，恭敬地行了一礼。
“看来这背后之人，所图不小。若是外祖母和外祖父信得过阿绰的话，阿绰愿意亲自审。”
众人都有些震惊地看向厅堂中央，站的挺直、气势凶狠的小姑娘。
明明是个才十岁不到的小姑娘，怎么就，就跟个浸淫后宅十几年几十年的妇人一般？
不！
不不不！！！
浸淫后宅十几年几十年的妇人都没她这般的，更像是那种专门审问犯人的绣衣使！
在座的人都忍不住暗暗心惊，为自己的想法狠狠吓了一跳。
独孤幸和窦太主沉默地打量着这位刚找回来不久的小外孙女。
此刻，才是他们这小外孙女的真实面目。
锋芒毕露，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单单几个字，几句话就察觉出了不对。
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妖孽过了头。
第158章 太过锋芒毕露
厅堂中，木炭烧的通红。
郡主的心忍不住狠狠一跳，正要上前说什么，却又被萧恒拉住了。
萧恒对着她，缓缓摇了摇头。
另外一边，独孤幸似乎是没觉察众人的神色，反而露出一个浅笑，“这么说，阿绰有什么好法子？”
江迢迢抬起眼，与他对视，不退不避，“自然。阿绰从绣衣使尉迟大人那学了不少的本领，请外祖父外祖母、父亲母亲，还有各位长辈们安心，阿绰必然会把背后之人挖出来。”
绣衣使尉迟大人？
绣衣使还有哪些个名声响的，又姓尉迟的？
只有圣人身边的大红人——尉迟寻了！
二位堂哥眼神一凛，想起了前些日同窗闲聊时候说起这尉迟寻曾秘密出京接宸王的事情，又蓦地想起他们家这小姑娘正是跟着宸王回京的......
他们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小姑娘，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知晓实情的天水和青黛面不改色，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尉迟大人，辛苦你背锅了。
蓦地，独孤幸一声大笑，挥了挥手，“既然阿绰胸有成竹，那就交给你办吧。你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们说就是。”
江迢迢神色不惊地应承下来，仿佛是早已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看向天水，“将她压走。”
天水神色一凛，上前卸了那婆子的下颚，又往婆子口中塞了一团布，这才拿出比婴儿手臂粗的麻绳将人绑住，与青黛一块压着往外走。
一套动作下来，麻利地不行，像是经常干这种事情。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
丫鬟仆人们倒是瑟瑟发抖，没想到温和的小小姐竟然是这般凶狠的人。
觉察出她的目的的窦太主，目光忍不住露出些许的赞许目光。
“阿绰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又朝着旁边看了她许久的郡主夫妇行了一礼，大步离开。
等几人离开，众人还心有余悸。
大夫人捏着帕子有些不知如何评价，“真是，真是......”
反倒是窦太主帮她补齐了话，“真是太手段狠辣、心狠手辣？”
独孤幸瞥了眼不安的独孤璇，以及其他人，哼笑一声，“这没什么不好。若不这样，她岂能在那江府存活，而后又能在宸王身边安然无恙活这般久？”
说着，他又意味深长一笑，“再者，日后她见的牛鬼蛇神更多，没点本事，可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一段话让人又是心惊肉跳。
未等众人说些什么，窦太主就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绰绰这事做得极好，你们也趁着这次的机会，好好清理一下身边那些不忠的狗奴才。别府内漏风漏成了筛子，我们还自以为坚如铜墙铁壁。”
大夫人、二夫人以及萧恒等人自然连声应下。
“还有，明日要见阿绰那江家祖母，你们都好生准备。”
众人一一应下，各自离开，回到院子中又开始忙碌，自是不提。
城南，一府邸后门处，一婆子鬼鬼祟祟，看了看周围，心中越发奇怪。
怎地今日跟鬼打墙似的邪门？
这等了许久也不见有流言散发出来？
起先她还以为是那些个流氓拿了钱不干事，可换了乞丐去做也是这般。这回她又换了爱嚼舌头的妇人和一些什么过路人，谁知到现在还是没一句流言传出了。
再没效果，夫人可是要骂人了的！
一阵寒风吹干，她忍不住瑟瑟发抖，心中发寒。
该不会是被什么邪祟盯上了吧？
果然，人不能做亏心事啊！
那嬷嬷心中一惊，连忙回府将这事跟吴氏说了。
结果可想而知，吴氏十分恼怒。
“什么邪祟？你办事不力还在这推三阻四！真是岂有此理！”
吴氏气地连摔了好几个茶杯，“来人，将她拉下去，打个十杖，长长记性！”
那嬷嬷连忙求饶，“夫人，夫人不要啊，夫人饶命.......”
嬷嬷很快被拖了出去，没一会，痛呼声就在院中响起了。
“呜呜呜~”
天水提着呜呜出声的梁氏，跟在江迢迢身后。
心中虽然疑窦丛生，但她却未曾开口问出一个字。
脚步微顿，江迢迢转头看向天水，“你将她送到你大哥萧金那，注意隐蔽些，让他好好审。”
闻言，天水有些纠结，“可是小姐，我大哥不会审犯人啊。”
谁知，江迢迢反倒是一笑，“他会的，我教过他了。”
想起小姐刚刚咄咄逼人的架势，颇为唬人，天水终究是忍不住问出来，“小姐，您什么时候会的，又是什么时候教的，奴婢怎么不知道？”
青黛也是十分疑惑地看向自家小姐。
江迢迢却是苦笑。
她怎么知道的？
她自然是经历过啊，甚至于，她知道怎么说，才能让人越发害怕。
她摇了摇头，抬步离去。
见她最终也未曾说什么，天水和青黛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而后一人押着梁氏往外走，一人连忙追上前面的身影。
青黛忍不住皱眉，“小姐刚才是否太.....”
江迢迢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明白她要说什么。
“太冲动？太锋芒毕露？”
青黛迟疑地点点头。
谁家长辈会愿意看到自家小孩如此心狠手辣，说伤人就伤人？
“若是各位主子误解了您怎么办？”
江迢迢却笑着摇了摇头，“我这是有意为之。一是震慑府内奴仆，让他们不敢轻视为难你们。哪怕是日后得了谁的吩咐，回想起今日，心中也要掂量掂量。日后能避免很多麻烦。”
说着，她神色冷凝，“踩高捧地是哪里都避免不了的事情，哪怕是如公主府也是一样的。今后少不得要在府内，和大家打交道，若是我这回连头也不给你们出，自然是认为我这主子也是软柿子，人人都可以来欺负，日后我们想办事的时候可就难了。”
顺着小姐的思路往下设想一下后果，青黛冷汗都忍不住冒了出来。
“二来么，我这么一番动作是向外祖母他们表明了我自个有手段有魄力，能护的住身边的人也能护着自己的人，也重视你们，日后我若不在府中，若出了什么事，你们去找他们，他们自然不敢等闲轻视。”
说到这里，她眨了眨眼，伸手捻住一片雪，“再者，日后若有什么事我自个能解决，他们也不必跟着提心吊胆......我这般表现，他们不敢等闲视之，日后若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也不至于瞒着我，说不定会问我的想法或让我去做。”
她要的，从来都是能说得上话的权利。
若是当个常人眼中普通的孩子，很多事情自然就失了先机。
青黛有些哑然，“老太爷和太主真的会这样做吗？”
第159章 你太过分了
江迢迢不甚在意地一笑，“怎么不会？这回的事情不就给我来办了么？”
青黛若有所思，“这倒是。”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只见江迢迢又道：“我说这么多，就是想教你一件事，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被动，若是陷入了被动，也要化被动为主动。”
化被动为主动？
青黛细细思索起从青州到长安的一切。
还真是！
每一次小姐都是提前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甚至早已准备好圈套等人进......哪怕有些准备落了空，但总的来说，都是看似被动，实则主动。
见她一副沉思的模样，江迢迢满意地点点头。
她的身边，丫鬟都要机灵些才好。
机灵些，才能保命。
宸王府，天地茫茫，恢弘的宫殿静静矗立。
少年疼痛难忍，面色苍白，“小德子，江迢迢人呢？”
守在床榻边的小德子一激灵，连忙上前回禀，“殿下，小姐回平阳大长公主府了。”
宸王疼的越发烦躁，忍不住发脾气。
“她又骗我！说好了很快回来的，结果......”
一阵疼痛袭来，让人有些晕眩。
他咬牙切齿，“小德子！”
小德子连忙应声，“殿下，奴在。”
“这个月的月俸扣掉！”
小德子嘴张地都能塞下了一个鸡蛋了。
？？？
不是？
为什么啊？
昨日才扣除了我十日的俸钱！
就因为小姐没早些回来吗？！！
小德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里还剩下几块碎银的荷包，心中忍不住抹泪。
殿下太过分了呜呜呜！
天色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奴仆们已经开始点起了灯笼。
精致的八角宫灯一盏盏被点亮。
江迢迢路过的时候，瞥了眼摇晃的宫灯，脚步不停地进了漆黑一片的长生殿。
“殿下？”
小德子脚步放轻，跟在江迢迢身后进了殿内，摸索着点亮了烛火。
“终于舍得回来了？”
一句幽幽的话飘了过来，江迢迢忍不住浑身一抖。
这闺阁怨妇般的语气是为何？
周围漆黑，从光亮一下投入黑暗，眼睛有些不适。
江迢迢眨了眨眼，看向传来声音的方向，“殿下为何不点灯？”
说话的功夫间，小德子点亮了殿内大半烛火，依靠暖黄的光线，依稀可看到床榻边，坐着一少年。
少年怨气满满，“今儿你出去玩的倒是开心，我这孤家寡人的在家，自然是无人照料咯。”
这话说的。
小德子不是人？
燕六那一堆暗卫和府内无处不在的侍卫都是摆设？
小德子暗暗咬着帕子，委屈死了。
一言不合扣他月俸就罢了，还将他赶了出来，还说他烦，到了现在竟然还倒打一耙，窦娥都没他这么冤啊！！！
见他们都不说话，少年语气越发刻薄，“你若是关心我，怎么还会让我落的这般地步？你若是早些回来，我何至于这般凄惨？！”
江迢迢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
这位贵公子，是没我活不了了是吧？！
深吸了一口气，江迢迢换上了专业假笑，打算哄一下这不依不饶的少年。
她语气诚挚地解释，“殿下，是我的错。今日府上出了些事情，这才回来晚了。”
宸王冷哼一声，越发不依不饶地抱怨起来。
“你知道我有多疼么？”
江迢迢：......她哪里知道。
瞪着走得越来越近的二人，宸王又有些怒了，“我都疼死了，没人给我熬药！”
小德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为何没人熬药您自个没个数吗？
谁熬要谁命，这谁敢啊？
用脚趾头猜，江迢迢自然也猜到了原因，认命一笑，“祖宗，我的祖宗，我现在去给您熬药可好？”
宸王冷哼一声，“谁要当你祖宗。”
话音一转，他瞪了一眼一旁装死的小德子，“你去，你去熬药！”
小德子：......
这坊间传闻宸王喜怒无常说的可真是不错。
小德子哎了一声，就出门去了。
碍眼的人终于不在了。
宸王悄悄瞥了眼江迢迢，轻哼了一声。
他语气矜骄，“你过来，给我按一下头，好疼。”
奢华的雕花木床内，视线有些昏暗。
江迢迢心中叹了一声，小心翼翼避开宸王的手脚，坐到床榻上。
见她如此识相，宸王满意了，面上有些臭臭的，可动作却是一点也不含糊地，快速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了她的腿上。
温热的按动让人浑身舒畅。
宸王忍不住直哼哼。
不舒服了想找茬，舒服了也想找茬。
宸王打量了一眼正垂眸专注的小姑娘，冷冷一笑。
“今儿，你可真胆大包天，本王专门待客的厢房雅间你也敢用。”
见她不搭理他的话，宸王撇了撇嘴，又抓起她腰间的麒麟玉佩把玩。
“真是会狐假虎威。”他凤眸一眨，“怎么样？我这玉佩，是不是可好用了？当初你还百般推脱不要，真是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的江迢迢心中无奈。
宸王什么时候变得越发嘴碎了。
似乎不说点什么都嘴巴就不舒服一般。
想起燕九回来汇报的，他眼睛一转，“你又拿着我的名头去吃吃喝喝，又想拿我的御医去救人，啥也不和我说是不是太过分了。”
江迢迢一噎，“殿下，这吃吃喝喝是我自个付得钱，这御医也是我的师父，让师父出手似乎也没什么大错吧？”
说到这里，她有些无奈，“我的一举一动，哪里用我自个说？殿下不是已经一清二楚，甚至比我本人还清楚？”
“再者，我做的都是利民的好事，他们都是殿下的子民，我这般也算是给殿下帮忙了不是？”
宸王冷笑一声，“反正我没看到实际的好处。他们认不认是我的子民还另说呢。”
说白了，宸王就是想要点看得见的“补偿”。
他总觉自个损失大极了，要跟江迢迢讨回来才行。
江迢迢自然也听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
可要她给宸王花一大笔钱，她可不乐意。每次有什么好东西，宸王都是第一个上来讨的。
可若是糊弄，宸王必然也不会答应。
不如给他做个省钱又显得有诚意的物件来得实惠。
她思索了一会，“那我给殿下做个小玩意？”
果不其然，宸王眼睛一亮，语气矜骄，“什么小玩意？”
江迢迢停下了按揉的动作，一声不吭地就起身，出了门去了。
神神秘秘的。
宸王瞅了瞅她的背影，复又躺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既然她这是要去做小玩意了，自己就不计较她粗鲁移开自个的动作了。
第160章 挂念他
烛火摇晃，带着光影也在晃动。
偌大的长生殿内，又剩他一个人了。
周围安静极了，一时间，好似这世间只剩他。
靠着上好丝绸和蚕丝做成的金丝南瓜枕，宸王忍不住抱怨。
下次她再这般粗鲁待他，他可不会这般轻易饶了她！
蓦地，一阵脚步声从外殿传来。
宸王百无聊赖转头，看到了去而复返的小姑娘。
暖黄的光把小姑娘的脸衬得有温软，与白日的淡然似乎有些许的不同。
宸王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看似不在意地问，“你怎地回来了？”
江迢迢没回答，依旧是脚步轻缓地向床榻走去。
宸王压了压微翘的嘴角。
是想着陪着他？
毕竟刚刚他也说了他不舒服，倒也可以理解！
还是说是拿着东西回来，然后当着他的面做小玩意，好显示她有多么用心，多么辛苦？
又想起了连奴仆都有，而他却没有的糖葫芦，宸王面色一冷。
出府前说什么心中会挂念着他的话，都是假的！
骗人精！！！
下次他再相信她的花言巧语，他就不姓薛！
悄无声息间，一小团阴影靠了过来。
一阵属于小姑娘的玫瑰香味瞬间挤压了过来。
宸王忍不住身体紧绷。
没事靠这么近做什么？！
蓦地，一根红艳艳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宸王有些错愕。
糖葫芦？
“殿下，这糖葫芦是给您的。”
软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似乎带着股诱导的意味。
宸王暗恼，好生奸诈的小丫头！
似乎是见他不回答，小姑娘催促地戳了戳他的背，“殿下要不要尝尝，可好吃了。”
容貌极盛的少年凤眼一眨，开口就想拒绝。
什么鬼东西，他才不吃。
谁知，手却有自己的想法，飞快朝那糖葫芦而去。
借着昏黄的光，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手上的糖葫芦。
颗颗饱满，十分圆润，红的十分喜庆，看着就觉着好吃。
这种物件么，不是没见过，只是没吃过。
太医美其名曰，不能吃甜的，会影响药效，他自然被勒令不许吃这些个东西。
当然了，只要他想，没人能阻止他吃，只是一向不感兴趣罢了。
俊美的少年翻身坐了起来，抬眼就见到了站在床榻前，满脸笑意的小姑娘。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诗经中的描写齐庄公的女儿的句子——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少年突然觉得手上的糖葫芦有些发烫，脸也有些发烫。
她这般笑着看人，不知道很招人...很招人喜爱么？！
他逃似地低头，盯着手中红艳艳的糖葫芦，嘴角忍不住翘了又翘。
他就知道，她怎么能少了他的一份？
宸王低头，轻轻咬了一口，脆脆的糖衣裹着酸甜的山楂在口中混合。
“如何？是不是很好吃？”
宸王瞥了眼笑得灿烂的小姑娘，飞快地低头。
其实这是他第一次吃糖葫芦，也不知这算不算是好吃，也不知这比起其他的糖葫芦如何...只是，他下意识地就是不想让她失望。
在小姑娘期待的目光中，少年红着脸点了点头。
“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
别扭的少年忍不住想，谅她也不敢给不好吃的，那自然都是好的，他说一句好也不为过。
他才不是很喜欢这糖葫芦！
他又咬了一口，糖碎粘在了嘴唇上，他忍不住舔了舔，脑海中却是忍不住天马行空了起来。
若是成婚后是这般，倒是也不错。
那人说的倒是不错......
天色大亮，恢弘的宫殿群中也是热闹不已。
开朝会的大人们纷纷从大殿中出来。
只是，有些哀愁，有些满面春光，有些又肃着脸，看不出什么。
独孤幸自然是第三种。
他脚步微微顿住，对着一白发苍苍的老者作揖，“祝狄大人此去，一帆风顺，早日归来。”
狄仁济摸了摸花白的胡须，“借你吉言。”
而后，他抬步匆匆离开。
身后跟着一面露担忧，身着青衣纁裳，头戴五旒玄冕的青年。
正是狄仁济狄阁老的二儿子——狄府二老爷。
独孤幸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暗叹。
没想到圣人又将狄阁老请了出山。
可怜泱泱大周，竟不能再出一个如狄阁老这般的肱骨之臣，如若不然，陛下何至于又请早已年迈的狄阁老去奔波？
一身着五章纹的，头戴七旒毳冕的美髯男子走到了他的身边。
“可惜了狄大人，年纪这般大，还要为国效劳。若是大周多出些人才就好了......”
独孤幸转头，看向说话之人，面色不变地颔首示意，“文尚书。”
文尚书也点头示意，二人一起往外走。
似乎想起了什么，文尚书忍不住询问，“对了，今年您府上的二位小公子可要下场？”
过了年，春闱马上要到了，在弘文馆读书的独孤鸿启、独孤鸿始二人也满足了参加春闱的条件，文尚书这么问倒也在情理之中。
谁知，独孤幸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们，只怕是离成器还有许久，这次就不下场了。”
说着， 他话音一转，“不过，我倒是听说文三郎要下场？”
提起文三郎，文尚书倒是眉头舒展，话语里都是自豪，“听他说，是想去试试。他年纪尚小，试试倒是也无妨，日后再去，也有经验了。”
独孤幸笑着点头，“我大周建朝以来，少年成才的也不少，前些年不是还出了个十七岁的状元郎吗？”
文尚书连连点头，“正是，如今听说似乎是在岭南一带，倒是个孝顺的，为母留那瘴气遍布之地，政绩也是不错的。只是不知我家三郎能否有那种才能了。”
独孤幸倒是十分相信文三郎，“要我说，三郎虽才十五岁，但是个胸有沟壑，极其有想法的儿郎，以其不凡之资，定然能取个极好的名次，尚书不必担心。”
二人说说笑笑间离开了太极宫，一时间倒是将独孤幸心中那股担忧减缓了些许。
天色茫茫，皇帝在窗前看着众大臣往外走，心中也是忍不住一叹。
正思索间，他就听到宫人来报，宸王来了。
圣人眉头一松，“快些让人进来。”
第161章 特意炫耀的宸王
得了传唤，外披狐裘，内着紫袍的少年溜溜达达地走了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圣人面色柔和，“怎地大雪天就来了？这天可是越来越冷了，比起往年更甚，你身子弱，就少些乱跑。”
语气里夹杂着些许的关怀和责怪。
听出他意有所指，宸王蓦地一笑，“又是谁跟您通风报信了？”
正端起茶盏想喝口水润润嗓子的圣人动作一顿。
他瞪了施施然的少年一眼，“没谁，你自个到处跑，谁都见得到。”
殿内的奴才们纷纷低头，装作什么也未曾听见。
被瞪的少年反而一点也未曾放在心上，懒懒地就是往日常窝着的贵妃榻上一躺。
他哼笑了一声，语气悠然，“那日，儿臣可是一直都带着幕离，从头到尾盖的严严实实的，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怎地？您的那些个人都是火眼金睛？能透过幕离见着儿臣不成？”
皇帝一噎，低头翻开摆放在御案上那堆奏折的最上面的一本。
人心虚的时候，就会假装很忙。
察觉到皇帝的动作，宸王也不追问要个答案，反而超刻意地抬起手腕，朝皇帝晃了晃。
“父皇，你看这是什么？”
皇帝闻言，从奏折中抬起头来，定睛一看。
那手腕晃来晃去的，腕子上挂着的绳也跟着晃。
皇帝思索了一会，试探开口，“一条红绳子？”
皇儿何时喜欢在手上戴这些个东西了？
看着也很普通嘛，连金啊，玉啊什么的珍宝装饰都没，就光秃秃的一根绳。
他思索了一会，建议道：“皇儿，你若是喜欢，可以让尚衣局给你多做些，换着戴，可以加些珍宝什么的。”
谁知，宸王一脸得意地摇了摇头，“这是我们家小丫头给我编的，怎么能和其他人比？”
皇帝：.......
他有些酸酸的，“又是那小丫头......你怎么开口小丫头，闭口小丫头的？真有这么好吗？”
作为父亲，他眼光十分挑剔，认为自个儿子是最好的，自然也配得上最好的。至于宸王口中的小丫头么，在他看来，也就是稍微聪慧机灵了些罢了。
京中的孩子，大多都早慧，没什么稀奇的。
听见皇帝满是怀疑的询问，宸王忍不住笑。
也就他，才知道小姑娘是多么的奇异。
只是，他笑着笑着，又板起脸来了。
抽空瞥了他一眼的皇帝见着，又是忍不住咂舌。
皇儿怎地比他这皇帝还喜怒无常呢？
以前他都是一副冰冷仙人一般，事事不关心，也不会这般的嬉笑怒骂，这般鲜活的模样，越来越常见了。
皇帝一阵欣慰过后，又忍不住开始思索。
看来宸王口中的小丫头，还是有点用的。
正思索间，冷不丁的，皇帝就听见了宸王的询问。
“父皇，你什么时候赐婚啊？”
问起这个事情，皇帝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他该怎么说呢？
咳嗽了一声，他语重心长，“皇儿，这事急不得，得要个吉日不是？而且，据我所知，那小丫头婚约还没解掉，这，实在是要点时间的，你说呢？”
“真不是您故意拖延？”宸王一脸怀疑。
这回，皇帝可就受伤了。
天地良心，他为什么故意拖延？
赐婚这样的好事，自然是要挑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时间才下旨了。
只不过这“人不和”，自然还得再等等。
再说了，这可是皇儿的终身大事，轻易马虎不得。
他都没见过人，就让他两眼一摸瞎般地赐婚，实在是不大行的。
宸王收回目光，神色有些郁郁。
他其实也不明白，为何要这么着急。
婚约未除，现在下旨赐婚，正常走流程还要经过中书省和门下省那群人，若他们嘴巴不严，传了什么出去，到时候丢脸的可是皇家和平阳大长公主府，他和江迢迢......
虽然他不在意，但是却是不能不考虑她的。
原本皇帝就在暗暗观察他的神色，现在见他神色有些松动，连忙保证，“我一定尽快，好吧？何况这下旨还得走程序的，我不能总老是越过那群老家伙下旨。上次越过他们下旨就已经是怨言颇多了......”
蓦地，他话音一转，又扯上了江迢迢，“为你那小丫头名声着想，你再等等可行？”
宸王冷哼一声，倒是没说什么了，只道：“那你快些，让姑祖母那边也快些，如若不然，我的小丫头跑了，我哭都来不及。”
皇帝笑了笑，却是不以为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个小丫头，能跑哪里去？
皇帝父子正谈论着的人儿——江迢迢正等在宸王府的药房外。
风在空中打了个圈儿，连着雪花也跟着打了个滚。
吱呀一声，药房原本紧闭着的雕花木门开了。
药房中，缓缓走出一形容有些许潦草的老者。
江迢迢眼睛一亮，连忙将人喊住，“师父您可算出来了。”
闻声看去，老爷子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廊下，站着江迢迢。
他脑中还在思索着那方子，有些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殿下呢？你怎地没陪着他？风这般大，可别吹坏了，快些进屋。”
谁知江迢迢摇了摇头，“殿下入宫了，我有事找师父，但听说师父最近有要紧事，不敢轻易打扰，就在这等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您。”
老爷子收回飘散的思绪，看着小脸被冻地通红的小姑娘，有些好笑，“看来是金诚所至，金石为开。你倒是等到老头子我了。说罢，有什么事？”
江迢迢揉了揉冰冷的鼻子，“您能不能帮我看看一个人？”
老爷子顺了顺有些凌乱的胡子，想了想宸王给的那个方子，最后点了点头。
只是，老爷子听了她的话，有些疑惑，“要给谁看诊？”
一阵冷风吹过，江迢迢缩了缩脖子，一边带着老爷子往许府走，一边将凌寻的情况说了一遍。
“小师兄说他搞不定，让我找您出马。”
许老爷子点头应下，心中满是感慨，“倒是没想到，我这个老头子，在天南海北，没想到也被人惦记了这么些年。”
江迢迢也露出了些许笑意，“可不是？尤其是我听说那个大将军之后也一直没放弃给那人找大夫医治，这般视卒如爱子者，实属少见。加之徒儿想学习一番，所以才想求你出手。”
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宸王府与许府相连的角门处。
一小丫鬟正等在那。
第162章 是个汉子
见到人，小丫头连忙迎了上来，“小姐，老太爷。”
江迢迢颔首，温声询问，“如何？他们来了不曾？”
小丫头点头，“客人已经到了，奴婢带去了客院，管家伯伯和天水姐姐正在招待。”
“前边带路吧。”
巳时一刻，雪花漫天。
客院的正厅内，正是热闹。
倏忽，守在门口的小丫头眼睛一亮，大喊，“来了，小姐和老太爷来了。”
原本相谈甚欢的人纷纷停了下来，齐齐往外看去。
茫茫白雪中，一小姑娘正跟在一白胡子老者身后，朝此处缓缓走来。
老管家和天水笑着上前行礼，“老家主，小姐。”
原本凌寻就有所猜测。此刻听到招待他们的人这般称呼，他暗道果然。
他反应极快地也拉着小女儿跟老爹也迎上前去，拱了拱手。
“见过老大人。”
许老爷子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而后目光就落到身姿挺拔，稍显年轻的男子身上，温声询问，“你就是凌寻吧？”
凌寻点头，“正是小子，这是家父和小女。”
被拉着的小丫头也不怕人，哒哒地往前走两步，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白胡子老爷爷。
小丫头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渴望，“老爷爷您真的能治好我阿爹么？”
被这般小的丫头看着，老爷子心中一软。
医者仁心，老爷子行医一辈子，心肠最是柔软。
他面露慈爱，耐心回答小丫头的问题，“这得看看你阿爹的情况才能决定。”
没有得到绝对的答案，小丫头有些失望，但是她一瞬又振作起来，拉着她阿爹的手，催促了起来，“那烦劳老爷爷您给我阿爹看看，若是能治好阿爹，阿兰会...”
小丫头思索了一番，想起了一个词。
她重重点头，“阿兰会有重谢。”
她看这几日小孟大夫看诊的时候，都会有人这般说的。
老爷子被她这懵懂的样子给逗乐了，“你知道重谢是什么意思吗？”
凌寻上前两步，将阿兰拉住，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老大人您别跟阿兰一般见识，小孩子童言无忌，不知在哪里学的词。不过，诊金什么的我们不会缺的，您放心。”
谁知，老爷子摆了摆手，笑道：“哎，无事——”
还未说完，阿兰就又脆生生开口了。
“阿兰知道的，就是要重重地谢谢您，阿兰知道要感恩的，阿兰荷包里的铜钱虽然不多，但是可以给老爷爷干活，不会让老爷爷吃亏的。”
一番童言童语的，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凌寻越发面红，又怕老爷子信以为真，连忙拉住女儿，补救道：“不必阿兰干活，若是老大人能治，我凌寻自个来抵诊费，若是不够，我再想办法。总之，日后老大人要我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老爷子笑得不行，“好了好了，还未曾诊断呢，这些等治好之后再说也不迟。你先上来，给我看看你那只受过伤的手。”
江迢迢也打起精神，从一旁的药箱中拿出脉枕，小木锤等东西。
谁知，老爷子手搭上凌寻的胳膊，就忍不住皱起了眉。
一直注意着他的神情的众人，心顿时都提了起来，但是谁都不敢出声打扰。
老爷子又拿起锤子敲了敲，时不时询问几句。
凌寻一一作答。
谁知，老爷子面色越发凝重，“你这筋都断成好几截了，且过了这么些年，断口处......”
蓦地，他目光一顿，话也止了住。
原来是阿兰眼睛已经红了。
老爷子叹息了一声，不再多说别的，而是直接说自己的方案。
“我有法子，但是你治疗需要重新切开愈合的地方，将断了筋缝补起来....就算是给你用了麻沸散，亦会十分痛苦，非常人能忍，你可要考虑清楚。”
江迢迢神色微凝，直觉不对。
若是这般，那小师兄不至于说要让师父出马。毕竟，小师兄也会缝筋。
但现在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好时候，江迢迢压下了心中的疑惑，当作似乎真相就是这般似的。
听了治疗方案，凌家三人倒是又喜又悲。
没想到老大人真的治，可治又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重新切开曾经的伤口，那痛苦不亚于再经历一次当年的悲剧。
这对于常人而言，都难以接受。
可不过一瞬，凌寻就下定了决心。
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安抚地看了眼担忧的老父亲，而后正视前方，眼神坚毅。
“我考虑清楚了，我治。大丈夫顶天立地，没什么好怕的。且我当了这么多年废人，拖累了不少的人，没有机会治就罢了，现在有机会，自然要治的。无论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家人朋友，以及一直以来都不曾放弃帮助我的人。”
老爷子没想到他竟然这般快就想好了，先是一愣，而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一声。
“好，是个汉子！既然你有如此勇气，那我也不收你的诊金了。这几日你好生准备安排一下家里的事情，等一切安排好后，你就在这里住下，我亲自帮你诊治，半年内恢复必能恢复。”
得了这话，凌家三人又是激动，又是担忧，又是惧怕，又是期待。
各种滋味复杂，难以言明。
等商议好许多细节后，凌寻便带着阿兰和老父亲告辞了。
江迢迢看着他们三个相互搀扶而行的背影，心中滋味难言。
“管家，你去找个安静清幽的客院，给那位姓凌的青年日后住罢。”
管家应声，带着其他丫鬟离开了。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天水和江迢迢，以及沉思不语的许老爷子。
“师父，您是不是还有什么没说？”
老爷子诧异地看了面色沉静的小姑娘一眼，“你发现了？”
正给二人倒茶的天水疑惑瞥了眼二人，似乎是没明白二人在打什么哑谜。
接过温热的茶盏，江迢迢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若仅仅是断筋，当时师兄应当不会说自个无能为力......现在您说了断筋和治疗方案却还神色凝重.....师兄不是没治疗过过断了好几处筋的人，而您更是不在话下，若无其他问题，何至于这般愁苦？”
老爷子有些欣慰，“你倒是细心。不错，那凌寻的手不只是断筋这般简单。他那只断了筋的手还骨折过，虽然骨头后来正确复位，但碎骨却是未曾弄出，阻碍骨骼愈合，使得其畸形生长，现在倒是越发严重了........”
第163章 紧张的江老夫人
闻言，江迢迢面色越发凝重，“听您这话，这碎骨难道还要取出不成？”
老爷子点头，“这碎骨进入了肘关节内，不取出来，随着时间推移，只会越发严重，就算是将筋都缝好了，他的手也依旧日日疼痛，不能提重物，更别谈拿刀拿剑什么的了。”
想起阿兰那小丫头红彤彤的眼，许老爷子摇了摇头，“这事说棘手也不棘手，说不棘手其实也有点棘手，等过些日子他来了，我再和他单独好好说道一番罢。”
江迢迢放下茶盏，微微颔首，“是这个理。”
说完了这事，老爷子轻轻揉了揉眉头。
察觉到老者的动作与眉间的疲惫，江迢迢有些担忧，脑中闪过了与许弦月说话的片段。
她忍不住叮嘱，“您可要好生休息一番才是。”
犹豫了一会，她终究还是开口提议，“要不要我和殿下说一声，让他别催地太急，给您多留些时间？弦月姐姐都说你好些日子未曾回府了。”
原本皱着的眉头一松，许老爷子只觉得心头熨烫，“不必，我已经弄得差不多了，之后会轻松许多。这些日子倒是让你们几个小家伙跟着担心了。”
小姑娘抿嘴一笑，摇了摇头道了声无事，当下又提起了食疗斋开张和平阳大长公主府办了认亲宴会二事。
抿了一口热腾腾的武夷肉桂，茶水顺着食道滑到了胃部，老爷子通体舒畅，好似连日钻研方子的疲惫都消去了几分。
他放下茶盏，笑着应下，“你们放心，我一定去看看，凑凑你们的热闹。”
太阳逐渐升高。
江宅的丫鬟婆子倒是越发忙碌了起来。
新来的管家手忙脚乱地指挥着奴仆。
“哎，说的就是你，快去看看待客花厅那边的碳烧起来了不曾？确保贵客到的时候，花厅是暖和的才行！”
眼睛一转，管家又顿时一瞪眼，“停停停，这盆珍珠梅摆在这里不好看，还挡路，快些将它挪到后花园去。”
“这处的积雪怎地还没扫干净，赶紧的啊，让客人滑倒就不好了！”
......
正屋内，江老夫人正站在雕花木门前，看着外边的管家指挥。
一直陪在身边的宋嬷嬷忍不住笑，“老夫人，您这是——紧张？”
被人察觉到了心思，老夫人有些恼羞成怒，“呸，你个老货，你才紧张。”
宋嬷嬷笑着闭上嘴。
不过几息，老夫人又拉着宋嬷嬷，有些不放心地询问，“我今日穿的妥当否？会不会给呦呦丢脸面？”
“会不会太严肃了，显得我很不好说话？”
“这个簪子是不是不配这身衣裳？”
从今日起身后就一直被问的宋嬷嬷无奈，连忙扶着她，“老夫人，您今日很好，十分和蔼可亲，光彩照人，一看就是一个好祖母。”
“母亲自然是极好的，不必担忧。”
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得到了肯定的话，老夫人这才安心了许多，见到来人便忍不住绽开了笑容，“阿芸，阿颂，你们来了。”
江芸笑着颔首，拉着身旁的少年上前给老夫人行礼。
看着进进出出的奴仆，江承颂也不知不觉中，带上了些许的紧张，“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宋嬷嬷瞥了眼同样竖起耳朵的老夫人，忍不住笑，“是巳时中了，还有三刻，便到了约定的时间，想来贵客们差不多要准备出发了。”
时间越来越近了。
一向沉稳的江芸也忍不住提起心来。
这回是她第一次尝试接待身份如此贵重的人，自是不想失礼，也不敢失礼。
如若不然，岂不是给江迢迢丢脸，还得罪人？
想起招人疼的小姑娘，江芸也忍不住心中暖暖的。
一开始，她们只是合作关系。
可后来，她看清了江正源，不愿把自己一生都搭在了一个心已不再自己身上的男人，单方面的毁约，还顺势推舟哄了老夫人分家，带着老夫人和阿颂从江府分了出来，甚至后来还要求跟着小姑娘来了京城。
这期间，她打乱了小姑娘的计划，也未曾提前跟她说，让人措手不及已是十分过分......
可她却未曾责怪过一句，甚至是给她们提供了诸多方便，上上下下帮忙着打点，让她们顺利在京城安了家。
现在，她找回了家人，有了显赫的家世，却未曾忘记了她们，反而时时惦记，时不时送些吃食过来。
人都不是铁石心肠的，小姑娘真心地待她们一家好，自己不是没感受到的。
她待她们好，她自然也懂得知恩图报，想待她好，自然不愿意让她失了面子。
江芸抿了口茶，微微压了压心中的紧张，朝着老夫人提议，“母亲，我再去厨房看看。大好的日子可不能出了问题。”
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老夫人忍不住一笑，心中平衡了些许，当即就让她去了。
坐在一旁的江承颂忍不住捏着衣袍，心中又是紧张，又有些莫名的恐惧。
他抬眼看向江老夫人，有些欲言又止。
精明如老夫人，怎会察觉不到他的异常？
江承颂一向机灵又乖巧，是个十分孝顺的孩子。
她打心底也是喜欢的。
见他如此纠结，江老夫人忍不住笑开了，“阿颂，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青袍少年抬眼看了老夫人一眼，犹豫开口，“祖母，你说，妹妹之后还会记得我们吗？”毕竟，她找到了那么多亲人，还有许府的师父师兄弟。
相比起许府和大长公主府那么两大家子，她们江宅的，人可太少了，又没血脉牵连，太容易被忽略了。
日后还有相交的好友......圈子不同了，人自然也远了。
易位而看，若他是江迢迢，日后只怕是顾不上她们许多的了。
老夫人摸了摸手上的翠玉镯子，笑吟吟的，没有马上给出答案，反而问道：“阿颂，你觉着呦呦带着公主府的人来我们这里，是为的啥？”
江承颂有些不确定，“为了感谢我们曾经对妹妹的照顾？”
老夫人笑意越发地深了，“可我并没有将人照顾得很好，还差点没护着她啊。你是几个月前才回来的，阿芸在你回来前，也一直都吃斋念佛，不理俗世。”
对江迢迢可未曾提供什么真正的实质性的好处。
江承颂越发有些恍惚。
从被关在笼子里，被人随意地评头论足，到江迢迢找到，而后便是当众认亲，拜师学医，上京安家....恍如大梦一场。
明明起前几个还被管事辱骂的，如今，他却成为了公子哥，还识字学医，成为了大家尊敬的江公子。
真真是天差地别的生活。
这些日子来，让他几乎忘却了回到江家之前的记忆，差点以为他就是一直这般长大的。
难免的，他有些黯然。
他确实，未曾帮助过妹妹什么。
如今，她们的差距是越发大了。
第164章 两家见面·相谈甚欢
屋内的炭火烧的通红，噼啪作响。
察觉到他黯然神伤，老夫人忍不住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傻小子，钻什么牛角尖呢？”
江承颂声音艰涩，“祖母......”
江老夫人摆了摆手，意味深长一笑，“你啊，平日里倒是机灵，这会怎么就想不明白呢？呦呦带着人来，可不只是为了感谢的。”
江承颂望着她意味深长的笑容，灵光一闪，立时明白了她的意思。
估摸着时间，江芸从厨房那边回来了，与江老夫人和儿子一起到门口，等着迎接贵客。
“现在倒是不下雪了，大家伙都出来做买卖了。”
平阳大长公主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百姓，如此点评。
快到江宅了，沿途的百姓难得见着这般大的阵仗，都十分好奇。
他们这块宅子都不大不小的，自然没什么达官贵人住这边，就连富商也少。
头一次见如此多的丫鬟奴仆和马车，忍不住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诶，这是怎么了？真是好生隆重。”
有认识马车标识的人，大声给周围人科普，“那是平阳大长公主府的马车，想来是她们府上的人出行罢。”
“那个战功赫赫的大长公主？”
“奇怪，大长公主怎地会来我们这里？”
不少人都纷纷点头，表示疑惑。
“想来是我们这边有什么人得了公主府的人青睐吧。”
声音飘了进来，窦太主兴致缺缺地放下手。
江迢迢小心地将手中的温热的茶盏递了过去，“外祖母喝茶。”
窦太主颔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又瞥了眼明显要比往日开心些许的小姑娘，心中发软，“就这般开心？”
江迢迢笑着颔首，“祖母他们都是个很好的人。”
这会，窦太主倒是来了兴致，“怎么个好法？”
未等江迢迢回答，马车就停了下来。
下一瞬，有人敲了敲车门，提醒道：“主子，江宅到了。”
后边一长溜的马车，以及马车边上骑着马的众人也跟着停下。
见马车停下，暗暗跟着马车而行，想一看究竟的百姓们也跟着停下来。
“是江宅，那个神秘的江宅，里边住着祖孙三代那个。”
众人议论纷纷间，骑着高头大马的独孤幸率先下了马。
身后骑着西域大马的几个儿孙辈的也跟着纷纷翻身下马。
江老夫人带着人连忙迎了上前，声音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见过诸位，有失远迎，还请诸位见谅。”
独孤幸微微颔首，见对方老夫人亲自出来相迎，且不卑不亢，礼数周到，不由暗暗点头。
正巧窦太主扶着江迢迢的手下车，闻言，当即就笑了起来，“早就听闻绰儿这小丫头说你多么多么好了，如今一见果然觉着十分可亲。”
绰儿？
是指呦呦吗？
果不其然，江老夫人在那穿着奢华，保养得当，看着比她年轻了许多的妇人身边见到了小孙女，露出了笑容。
她心下了然，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平阳大长公主了。
余光中，百姓们正看着这边，议论纷纷。
江老夫人十分体贴地开口，“屋外冷，我们先进屋，暖和暖和。”
这会子，马车上夫人小姐们也都下来了。
窦太主瞥了眼看热闹的百姓，笑着颔首，跟在江老夫人身后入门。
公主府的其他夫人老爷，公子小姐也跟着纷纷进门。
马车的后边，管事的嬷嬷正指挥着奴仆将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十分有气势。见奴仆们流水似地往里搬东西，众人又是羡慕，又是感叹，其中眼红者可不少。
不远处的裴宅，裴行居遥遥望着这般的热闹，看着小姑娘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收回了目光，转身进了屋。
入了宅门，百姓们的声音和视线也被隔绝在了外边。
寒风一吹，众人都忍不住抖了一抖，加快了脚步。
江宅不大，众人很快就到了花厅，纷纷落了座。
由着江迢迢介绍，众人相互认识一番后，便聊起了天。
江老夫人本就是武将之后，爽朗大方。她早就听闻了窦太主的赫赫威名，十分敬佩她这般的奇女子，神往已久，只是苦于没机会见面，便作罢。
此刻相见，更觉欢喜。
窦太主战场上杀伐果断，最不耐烦寻常闺阁小姐那扭捏做派。这会听闻老夫人还是将门之后，她顿时心生好感，就着刀剑马匹什么的谈论了起来。
让人上了热茶和糕点，江芸也跟郡主和夫人攀谈了起来。
她是个有着七窍玲珑心的人，只要她用心，让人宾至如归，自然手到擒来的事情。何况，她前几日就曾专门打听过公主府各位主子的喜恶，更是心中有数。
逗得郡主和二位夫人直呼江芸是个妙人。
花厅内欢声笑语不断，祖孙三代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十分周到，未曾冷落了谁。
一时间，宾主尽欢。
见大家都相处得宜，江迢迢心下稍松，将抱着自个腿的安安放到了梨花木椅上，给他喂糕点。
蓦地，有人低声询问，“这是花果茶么？”
江迢迢笑着点头，“大表哥可是喜欢？”
又观察了会这颜色甚为好看的茶汤，大表哥不由自主地又端了起来喝了一口。
“这茶汤很好，可以提神，喝下去让人感觉十分舒服。”
江迢迢眉毛一挑，将一旁给几人倒茶的江承颂拉了出来，“这是承颂哥哥做的，他跟着许家三叔学医，现在会做许多这般的吃食，这玫瑰茯苓糕也是他想出来的呢。”
闻言，正捧着糕点吃的姜姜和牙牙姐弟俩连连点头，直呼好吃。
大表哥闻言，也捻起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恰到好处的甜味与玫瑰花瓣的香味融合，在味蕾蔓延。
入口即化，松软可口。
想来是为了照顾幼童的进食和消化。
他不住地点头，“果然不错，承颂弟弟厉害啊。”
蓦地被夸，江承颂腼腆一笑，“大公子你们若是喜欢，可回去时候我让人每样都给你们装些回去。”
得了好，大表哥笑意越发深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叫什么大公子，平白生分了，跟着阿绰喊我们表哥就是。”
偷偷摸摸已经吃了好几块的二堂哥闻言，爽朗一笑，“就是就是，别生分了，喊表哥就行。”
想到弘文馆的伙食，二表哥又忍不住咂吧嘴，恨恨道：“弘文馆厨子若是如这般的就好了。他们做的那糕点腻味得不行，还是这个好吃。”
大表哥连连点头，十分赞同。
第165章 弘文馆的入学条件
显然兄弟二人被弘文馆的厨子折磨地不轻。
心中一动，江迢迢装着不经意地开口，“这有何难，换厨子不就好了？”
二表哥狠狠咬了一口芙蓉糕，“若是可以就好了。”
“不许吃了，等会吃撑了。”抓住了安安还想拿糕点的手，江迢迢看向大表哥，故作惊讶，“这是何意，难不成还不能换不成？”
安安十分委屈，最后只好放下了手。
阿娘说了，要听姐姐的话。
大表哥安抚地摸了摸安安耷拉着的小脑袋，才含含糊糊地解释，“弘文馆不同于九寺五监——主要是厨子不好动。”
江迢迢若有所思，瞥了眼江承颂，又问道：“大表哥二表哥，可不可以说说弘文馆的事情，我和承颂哥哥还未曾听说过呢。”
闻言，二表哥嘿嘿一笑，放下糕点，就巴拉巴拉介绍了起来。
“弘文馆是大周开朝皇帝专门设立的，藏书超二十余万卷，设学士负责校正典籍、教授生徒及参议朝廷制度礼仪，校书郎专司文献校勘。学生选自皇族贵戚及三品以上京官以及功臣子弟，属我大周朝最高级别的贵胄学校，比什么国子监的学生地位高多了。”
越是介绍，他越是骄傲，“弘文馆人才辈出，汇集天下英才名士，两京子弟无不以入弘文馆为荣。传说中的十八学士便是来自弘文馆。且历任馆主皆是宰相。每日安排名士讲解经典着作。且我们有考核，与国子监有所不同，不用参加科举，通过馆内考核即可授予官职。”
江承颂十分向往，忍不住喃喃，“真厉害。”
二表哥越发得意，“一共就三十不到的名额，这长安啊，还没哪一家能跟我们府上这般，能去两个呢。这入馆考核也不简单，据说是比考个解元还难呢。”
解元？
江迢迢眼眸一动，“怎么说？”
见几个弟弟妹妹都看着他，二表哥糕点也不吃了，挺直腰背，清了清嗓子道：“大周朝的六学二馆中，弘文馆入学考试最难，太学和崇文馆次之，其他五学和春闱难度差不多。”
“那考什么内容呢？”
大表哥瞥了眼若有所思的小姑娘，而后垂下眼眸，淡淡道：“弘生常考五经。但也有精通其他典学而破格入学的，但也要求熟知五经。弘生入学考试先笔试答题，后口试答策。策试十道，取粗解注义，经通六，史通三。”
若是参与过春闱的殿试的人便知，这一套流程与春闱和殿试没太大差别，甚至条件更为苛刻。
毕竟入馆的皆是十几岁的少年郎，非年少英才，品行优良，家学渊源，身世显赫者，不得入。而春闱和殿试的与试者的年龄、地位、各方面条件皆放宽许多。
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提起六学二馆中的招生的等级森严程度了。
国子学限三品以上官员子孙，太学收五品以上官员子孙，四门学兼纳七品以上子弟及庶人中的优异者，律学、书学、算学招收八品以上官员子弟及精通专业的庶人。
弘文馆与崇文馆生徒主要为皇室、外戚及一品官员子弟，课程以经史、书法为主。
相比起这些，地方官学设都督府学、州学及县学，其中州学、县学招生标准甚至可以说的上是门槛极其地低。
姜姜眨了眨眼，捧着糕点，越发不明白了，“二哥哥，你在说什么啊？姜姜听不懂。”
“.......”
二表哥看了眼懵懵懂懂的姜姜，又看了眼还在乖乖啃糕点的牙牙，眨着大眼睛的安安，最后对上了江迢迢和江承颂求知若渴的眼神。
不，实际来说，江迢迢只是眼神催促他继续说而已。
求知若渴的，是江承颂。
顶着这般的眼神，二表哥越发无奈，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例如，我和大哥，因为祖母是大长公主，算皇族凤孙，加上曾祖父曾被追封司空，祖父既是驸马，又是侍中（门下省长官，宰相之一，正三品），综合起来，出身不错，加上父亲自小就悉心教导我们，我们又在年前达到了入学的年龄，通过了考试，这才入了弘文馆。”
江迢迢若有所思，脑海中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人现在应当是在太学吧。
她轻声，“太学呢？”
似乎是诧异于她突然这般问，二表哥顿了顿，思索了一番。
“太学的入学考试也十分严格，需要由皇帝亲自审定，甚至还要通过宰相、大臣等多重审查。且太学在皇家子弟和高级官僚子弟中选拔，例如六部尚书之类的。”
说到这里，他想起一个人，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我们的好友有一名唤文三郎的，他如今就在太学，听说他今年要参加春闱呢，那可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
说起敬佩的好友，二表哥滔滔不绝。
江迢迢安静听着，心中也觉着与有荣焉。
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饭点。
独孤幸和大老爷、二老爷就已经离开有一会了，说是去处理公务，众人不好拦着，但公主府其他没事的人倒是留了下来。
江老夫人和江芸早已备好宴席，待下人准备妥当便请众人入席。
经过一上午的时间，彼此都熟悉了不少。
大表哥吃着佳肴，脑子里却是不断回想着江迢迢今日的些许反常。
他觉着，这孩子真是奇异，有时候有些孩子气，有时候又沉稳胜大人，真真是让人揣测不透。
他观察着江迢迢，江迢迢观察着别人。
余光中，江老夫人正与大长公主头挨着头说话，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
看来，原本准备吃了午饭就回府的众人，想来是要今日下午是要吃了饭才回公主府了。
可江宅很小，大人们可能觉着没什么，但这对于喜好玩乐的孩子们来说，可就是折磨了。她得找点什么好玩的给他们玩才行。
可这冰天雪地的，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要不然去堆雪人？
正思索着，她就听到二表哥就问了。
“今日下午要不要出去游船？弘文馆难得放一次假，自从年前入学，我们整日呆在馆内，许久不曾出去玩了。”
他余光瞥了眼神色不明的大哥，又扫了眼目露欢喜的几个弟弟妹妹们，十分冷静地又夹起了一大块鸡肉塞到嘴里。
他默默倒数着，胸有成竹。
三！！！
二——
第166章 一块出行（文三出场）
二表哥暗笑，默默倒数。
三！！！
二——
“大哥哥，二哥哥带我们去玩吧！”姜姜按耐不住了，小脸写满渴望。
安安和牙牙也眼巴巴地看着二人，目露祈求。
小家伙们难得出府，冬日阿娘看得越发严，不准出去乱跑。这会难得出来，心都不知飘哪儿去了。
二表哥笑着像只狐狸，而后装模作样地看向大表哥，语气越发地义正言辞，“姜姜听话，外面天冷，我们要听大哥的。”
听着这语气，觉着似乎是大哥不同意，他们马上就要失去出门玩的机会。
牙牙和安安也闹了起来。
“大哥哥，想去！”
“大哥哥！”\/(tot)\/~~
没想到原本安安静静吃着蛋羹的安安也喊了起来，江迢迢一时间有些头大。
“安安，不要这样。”江迢迢语气严肃，试图将他拉住。
果不其然，安安越发的委屈了，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啪嗒一声，就掉了下来。
“......”
果然，再听话的小孩，在出去玩这件事上，都会不听话。
大表哥瞥了眼轻飘飘挑的几个弟弟妹妹哭闹，还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弟弟，拳头有些硬了。
这个弟弟该揍一顿才好！
事已至此，他得先安抚几个弟弟妹妹。他挨个拍了拍小脑袋，语气放缓，“可是湖面外边结冰了，船可能动不了呢。”
还没等几个小家伙说话，二表哥又暗搓搓捣乱了。
“大哥，不想带姜姜他们去就直接说不去嘛，不要骗小孩子啊。这几日曲江池可还没结冰呢，这是大家伙都知道的事情。”
一番话，他说的义正言辞，正义感十足。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姜姜和弟弟直接哭了出来。
“大哥哥坏，不带我们去还骗我们，二哥哥好呜呜呜，诚实。”
还带踩一捧一的，大表哥满头黑线。
那边相谈甚欢的二夫人听到宝贝女儿和儿子的哭声，顿时一惊。
也顾不上说话了，她起身就往这边走。
江芸也是心中一紧张，怕闹出什么不愉快，跟着往这边走。
“姜姜，牙牙，怎么哭了呢？”
二夫人将一双儿女轻轻搂入怀中。
被抱入了温暖的怀里，姜姜觉得越发委屈，当下就将事情说了一通。
听完，二夫人有些尴尬，瞥了眼独孤鸿始两兄弟，斟酌着怎么开口才好。
一旁的江芸松了一口气，笑着提议，“小孩子爱玩是人之常情，我们这儿没什么小孩子玩的东西，要不然就让他们出去逛逛？有大公子和二公子在，再让护卫和嬷嬷丫鬟跟着些，阿颂和呦呦也帮忙看着点，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
二夫人犹豫地看向鸿始兄弟二人，眼神询问。
毕竟自个这一对儿女有多闹腾，她可是深有体会。
事已至此，大公子只好答应下来，“二婶放心，我们会将弟弟妹妹们都照顾好的。”
“二夫人放心，我....”江承颂对上二夫人的视线，鼓起了些许勇气，“我会帮忙看着弟弟妹妹们的。”
瞧着少年一表人才，谦逊有礼又爱护弟妹的模样，二夫人心生好感，“阿芸，你这孩子也是个极好的。”
江芸眉眼一弯，“你这么夸他，他可要开心好几天了。”
二夫人又是一乐，复低头摸了摸姜姜的头，“出去玩要听哥哥们还有姐姐的话，要照顾好两个弟弟知道吗？”
姜姜小鸡啄米似地点头，“阿娘放心！”
能出去玩，三个孩子眼睛里都盛满了欢喜。
又叮嘱了众人一番，点了几个护卫和丫鬟跟着，二夫人和其他长辈们这才放心让小家伙们出门。
马车哒哒地，掩盖住了车内的谈话声。
“我们真去游船么？”二表哥抱住了姜姜，忍不住咧嘴笑，“我听说，曲江池畔，这会可热闹了。还有些公子哥凿开冰面冬钓呢。”
大表哥摸了摸牙牙的头，闻言，冷冷瞥了他一眼。
“不是不结冰么？为了自个出去玩，还扯大谎，哄得弟弟妹妹们闹起来。”
自知理亏，二表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二哥哥，什么是冬钓啊？”
有人打岔，二表哥求之不得，笑嘻嘻地摸摸姜姜的脑袋，“就是冬日钓鱼啊。”
姜姜嘴巴张大，十分惊奇，“那鱼儿不会冻死吗？”
“那二哥哥等会要钓鱼吗？”
“那鱼儿是要吃掉吗？”
小孩子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的，又急又密，二表哥突然地就有些心累。
大表哥抱着怀中睁着大眼睛看窗外的牙牙，十分不厚道地哼笑一声。
该！
风吹过，二表哥打了个喷嚏。
奇怪，谁想我了？
他抬眼，不经意往窗外一看，眼睛一瞪，急忙大喊，“文三，文三！”
骑着一匹健硕白马的少年闻言，转头循声望来。
这声音有些熟悉。
二表哥放下姜姜，急急忙忙拍了拍厚实的车壁，“停车停车。”
听到他的呼喊，原本抱着牙牙的大表哥眸中也是一喜，“文三？在哪里？”
这边马车堪堪停下，那边骑着白马的少年也循着声音找到了马车。
他轻轻一夹马腹，朝挂有大长公主府标识的的马车而来。
来到近前，他试探出声，“可是鸿始？”
见对方认出了自己，二表哥十分开怀，将车帘撇到一边，“许久不见啊文三。你这是打哪去？这个点怎地不在国子监？”
文三郎微微一笑，“先生有事，离开几日，今日太学生都提早散学，连着后边会放几日假。”
二表哥眼睛一亮，“那感情好啊，我们正要去曲江池畔玩，你要不要一块？”
大表哥也探出头来，期待地看着文三郎。
毕竟，他们几个已经许久未见了，聚一聚也好。
瞥到马车内的两个孩子，文三郎有些踌躇，“会不会打扰了？”
注意到他的目光，二表哥爽朗一笑，“这有啥？没事，也算是你的弟弟妹妹，不碍事。”
既然对方这般说了，文三郎也不再推诿，毕竟他也好久没见鸿启鸿始两兄弟了。
三人说好，便一块往芙蓉园而去。
本就没多远，众人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芙蓉园前，马车稳稳停下，江迢迢扶着天水的手下了马车。
第167章 愿如明月入君怀·前世回忆
堪堪站定，抬眼望去，江迢迢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见到了一蓝袍少年郎。
如兰芝玉树，风度翩翩，光站在那便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江迢迢瞳孔一缩，犹如雷劈，呆楞在原地。
自重生以来，她便想过无数次，和他重逢的场面。
入京以来，她更是明白，长安这么大，他们迟早会遇到的。
只是，她半分都没想到，会是今日。
先下了马车的江承颂抱着安安走过来，见她愣住，有些疑惑，“迢迢妹妹，怎么了？”
回过神来，江迢迢缓缓摇了摇头，一步一个脚印地，朝正相谈甚欢的少年郎们走去。
余光注意到小姑娘来到了近前，聊的兴起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大表哥上前一步，笑着给他们介绍，“文三，这是我小表妹，刚找回来的。你跟我们一般唤阿绰妹妹就好。她身旁的是她哥哥，叫承颂。阿绰，承颂，这是我和二弟的好友，你们唤文三哥就是。”
文三郎含笑的视线落在了小姑娘的脸上。
江迢迢下意识地紧绷起来。
不过一瞬，文三郎便十分有礼地移开，笑着点头，“阿绰妹妹好。”
而后又朝着江承颂点头，“承颂。”
见到如此风度翩翩的少年朝他打招呼，江承颂有些受宠若惊，“文三哥好。”
冬日的芙蓉园，依旧热闹，人来人往。
他们人多，这会堵在门口也不好。
二表哥抱起姜姜，招呼着众人，“好了，我们快些进去吧。”
芙蓉园中，变化不大，只不过，上一次来参加宴会的时候，还未曾落雪，此刻却是白茫茫一片，把矗立在曲江池边的芙蓉高楼也披上了一层厚厚的冬装，掩盖住原本精致的模样。
大表哥在芙蓉楼上找了一处观景喝茶的好位置，又点了好些吃食，带着弟弟妹妹们坐了下来。
此刻高楼中的人并不算很多，不远处，也有几桌坐着聊天观雪的年轻人。
红泥炉内，热水烧的滚烫。
伙计们动作很快，没一会就将糕点零嘴送了上来。
好奇地看着四周的姜姜注意力立马转移到糕点上，很快便带着两个弟弟一人抓了一块糕点吃了起来。三张笑脸上都是满足的笑意。
江迢迢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的雪景。
耳边俊逸少年和表哥们谈笑声让她心神越发恍惚，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坐在高处，极目远眺，让人有种似乎能看到天边，看到尽头的感觉。
“在看什么？”
满是花香的书房内，温润如玉的少年苍白的脸上满是笑意。
一阵寒风冲窗户吹了进来，吹的冷金笺飞扬。少年却不甚在意，专注的看着身边的少女。
绯红的发带被风带到他的手边。
少年蓦地觉着手痒痒的，便伸手轻轻扯了扯少女的绯色发带。
发带散开，少女满头顺滑的乌发也跟着散开，衬得小脸莹润，十分可人。
听到少年的问话，少女抬眸。
澄澈的眼中，满是少年温润的倒影。
“在看《世说新语》。”
不知想到了什么，少女狡黠一笑，“世说新语中曾提及，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
“诸人莫有言者。谢玄答曰，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少年眉毛一挑，耐心地等着少女的后话。
摸了摸书册的纸张，少女面色灿若天边的晚霞，“《世说新语》又曰，时人曰夏侯太初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我认为夫君也如那谢玄和夏侯玄一般，是兰芝玉树，朗朗如日月入怀。”
越发地羞人，少女似乎是忍受不住他含笑的视线，复又低头。
似是有意逗她，少年含笑着拉着她的手，“好呦呦，还有呢？”
少女绯红着脸，睁着水润的眸子，终究是鼓起语气，对上他含着春水似的眸子，腼腆一笑，“我也，愿如明月，入君怀，如泥壤，与君不离。”
“在看什么？”
江迢迢一愣，转头，对上了一双极好看的眸子。
记忆中满是温柔的眸子，此刻却是满含着的陌生和探究之意，又让人瞬间如临冰窖，清醒过来。
她第一次，如此清醒的认识到。
现在不是前世，她也未曾嫁予他为妻。
她有些想逃，想离开，想躲避他陌生的目光。
天爷啊，让她一个人，守着他们的记忆，看着他对自己十分陌生的模样，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可明明....可明明前不久他们还相携而行，一起读书写字，约着看遍人间景色的啊。
泪水不知不觉中，蓄满了眼眶。
江迢迢有些失态地低下头。
下一瞬，泪珠便似终于支撑不住般，直直掉落，晕湿了她那紫色的衣衫。
文三郎一惊，压下心头莫名的刺痛，强迫自己转开视线。
可脑海中，却满是小姑娘刚才那颗晶莹剔透，直直落下的泪珠。
他这是，怎么了？
怎么会，也觉得，十分难过？
许久，小姑娘似乎才恢复了过来，闷闷地道了一句没什么。
冰冻的湖面上，有许多人在玩闹。
敏锐地察觉到古怪的气氛，大表哥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二人一番，装作不知般转开话题，“文三，你刚才说太学是连放几日假？”
文三郎回神，微微颔首，“今日下午开始。我便是刚刚从太学出来的。想来，很快便会传开了。”
二表哥也察觉不对劲，“奇怪了，六学二馆向来是一块放的。我们弘文馆前脚放了假，你们太学后脚也放了假，其他五学该不会也要放假吧？”
二表哥这般猜测也不错，毕竟六学二馆向来是以弘文馆和太学为首的，弘文馆和太学做什么，他们也做什么。
“最奇怪的是，还有两个月就春闱了，近日也都无重大节日庆典的，竟还连着放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文三一脸凝重，直觉似是要发生什么大事，“我也不知，你们弘文馆有什么消息么？”
二表哥自然是摇了摇头，“只说各位大人都有事。”
倒是大表哥嘴角一勾，意味深长一笑，“看来，这是要变天了.....罢了，我们别在这猜了，回去问问长辈就知道了。能让祖父、父亲和二叔早早离席的，想来也是不小的事。”
文三暗叹不已，“是这个理。”
正要端起茶，旁边却忽然传来的话语声，几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听说了没，宸王对一个小医女情根深种，跟着圣人求了好几道旨意呢。”
“你怎么知道这种密事的？就这么说出来，你不要命了？”
那人喝了口茶，嗐了一声，“这有什么，宸王府都传遍了，宸王让奴仆们都称人家小王妃来着。人家喜欢得不行，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呢。”
另外一人咂舌，“这小医女什么来头，有什么特别的啊？怎地这般让宸王欢喜？”
“听我那在....当差的朋友说，其人长得粉雕玉琢的，面似观音，眉间一点红，眼似双星，还有一副菩萨心肠，常常给王府里的人免费把脉看诊，有时还会跟着其他大夫出来义诊呢.......”
第168章 就这般喜欢他么？
壶内的山泉水已然被沸腾了，正咕噜咕噜地不断冒着泡。
古怪的气氛影响了不明所以的姜姜她们三，一时间竟也不敢乱发出声音。
风吹过，显得这儿越发地安静。
而屏风后的对话还在继续。
大表哥下意识地望向侧方那面容沉静的小姑娘，暗笑一声。
可不就是小观音么，这么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样，看着颇有几分神性。
只是，这事拢共只有大长公主府、宸王府和许府的这三府的部分人知道。而知道的人都十分守规矩，等闲不会传出去，让江迢迢成为他人口中谈资。
那现在说话的，又究竟是得了谁的意传出来的？
文三郎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有些错愕地看向十分符合那人描述的小姑娘，脑子乱糟糟的。
她竟然与那传说中十分凶狠的宸王有关系么？
他眉头不自觉皱起，听到父亲曾对宸王的评价，直觉那人十分危险，小小年纪便心狠手辣，小姑娘跟他牵扯起来，怕是讨不了好的。
只是，现在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想来自己说什么，对方也不一定会听。
张了张唇，他最终还是未曾开口。
二表哥也是一脸的尴尬，朝着大表哥挤眉弄眼。
因着知道人家说的基本都是真的，说的话看着也无诋毁江迢迢的意思，大表哥尴尬一笑，一时间也不知该过去制止，还是装作未曾听见。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纠结，江迢迢垂眸，淡淡开口，“不必理会。”
她可太明白这是会是谁的手笔了。
虽不知宸王这般是为何，但也怕现在阻止了对方，被知道宸王后恼羞成怒，殃及池鱼。
不过想来，宸王能作为最后的赢家，想来，做这件事时有诸多考虑。既然已经是盟友了，那自己还是别打乱人家的计划，给人家添堵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诋毁的话，造不成什么太大的影响。
闻言，大表哥呵呵一笑，只好干巴巴地转移话题。
他看向似乎神游天外的文三郎，“那个，祖母为阿绰办了个宴会，跟大家伙宣告我们把阿绰找回来了，也邀请了你们府上，请柬今日应当就到你们府上了，既然连着放假好几日，那到时候你可不许不来啊。”
文三郎自无不可，含笑点头，“这是自然，我到时候一定给阿绰妹妹送个极好的贺礼。”
似是诧异，江迢迢抬起眼望了他一眼，复又低下，“那就恭候文三哥了。”
话音刚落，一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哒哒地地朝这边跑了过来。
穿着内侍的红黑相间的衣袍，文三郎神色一凝，此人来历不凡。
公主府可没有这般年纪小的内侍。
他默不作声地扫了一眼其他人，却发现鸿启二人以及那个叫承颂的腼腆少年，还有三个孩子见到人都无甚变化...像是......像是习以为常一般。
小少年很快就到了跟前，笑着对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而后，他步履匆忙地径直走到江迢迢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不舒服，喊您即刻回去。”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一桌人听见。
安安一脸警惕，糕点也不吃了，九连环也不玩了，抬手就抱住了姐姐的腿，“姐姐别去，去了安安又找不到你了。”
对上众人古怪的视线，江迢迢一个头三个大，进退两难。
难免地，她的声音带了些许火气，“到底怎么回事，我跟他说了今日不去，要陪外祖母和祖母的。”别太过分了。
小德子也是一脸菜色。
谁知道殿下怎么了？
原本还好好的，谁知燕八突然回来，跟殿下说了一会话后，殿下就气地砸东西，让他马上过来将人带回去。
瞥了眼其他人越发奇异的神色，他含糊不清，“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
江迢迢叹了口气，拍了拍抱着自己的腿的小身子，“安安，姐姐有事，要去忙，你先放开好不好？”
一向乖巧的安安有些不依不饶，“不要，要姐姐。”
察觉到小德子面色凝重，大表哥忍不住一叹。
虽然心中对宸王和小德子有些怨言，但也明白分寸，宸王怕是真有什么事情。
他起身上前，想要将安安抱开，“安安听话，跟哥哥在这里玩好不好？”
谁知安安不依，偏要跟着江迢迢走。
拗不过这牛脾气，最后，江迢迢还是带着安安一块走了。
临走前，她叮嘱大表哥帮忙照看一下人生地不熟的江承颂，大表哥自然是应下。
隔壁的对话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了。
那二人应当是离开了罢。
小姑娘拉着弟弟的手，缓缓向外走，旁边的小少年似乎还在低声跟她说着什么，神色无奈。
半晌，文三郎收回视线，透过窗，看向方才小姑娘呆楞着看了许久的雪景。
茫茫一片，天与地的界线似乎也被抹去了一般。
悄无声息的昏暗的长生殿内，烛火还在跳动，似乎是迎合着主人的起伏不定的心境。
遍地的瓷器碎片、纸张和物件，让人无处下脚。
小德子自然是没胆子进来的，抱着撅着嘴满脸不高兴的安安一块等在了外殿。
越往里走，越是混乱。借着微弱的灯光，江迢迢看到了前方的身影，心道不妙。
她小心地绕过一摊瓷碎片，往那道身影而去。
“殿下？”她试探开口。
光线昏暗，少年披头散发，背对着她，声音里满是怨怒和戾气，“你真是好得很，让你回来你还犹犹豫豫的，怕是被美男迷了眼了吧！”
似是恶兽发怒发狂，少年说的话也带上了些许的狠戾，“你可还有半分记得我？若是真是病重，你此刻见到的可就是我最后一面了罢！”
察觉不对劲，江迢迢有些心惊又有些莫名。
原本她还以为他是想捉弄她，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她尽量放缓声音，试图安抚着似发狂的猛兽般的少年，“殿下，冤枉啊，我只是和表哥们，观雪聊天，并无美男，也未曾......”未曾犹豫过多。
少年呼吸一紧，“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口一个文三哥叫的那是一个悦耳！”
走到了少年的身后，江迢迢才陡然发觉，坐在地上的少年衣衫单薄。
碰了碰他的手，只觉比那外边的积雪还凉。
看来这次真的是气狠了。
虽然她觉着，这人的气实属是有些来的莫名其妙。
江迢迢心中暗叹，面上却挂上了关切，轻轻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披在少年的冰凉的身上，“殿下先起来，地上凉，对身子不好。”
感受着小姑娘的轻声柔语，少年满身的戾气稍退，一股名为委屈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他有些不依不饶，“你可是很喜欢那文三郎？觉得他十分好看？”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般问，江迢迢一愣。
许久，没等到她的否认，少年的心越发酸涩，“你真喜欢他？见一面就喜欢上了？一见钟情么？”还是因着以前的记忆？
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江迢迢轻笑一声，装作不知，“殿下在说什么胡话？我不曾喜欢的。”
宸王越发委屈，冰凉的手在她的脸上摸索着。
虽然有些不适，但江迢迢终究是未曾拂开他的手。
很快，他那骨节分明的手便攀上了她的眼尾，轻轻地摁了摁。
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潮湿，他心忍不住一抖，“那别为了他哭，好不好？”
一个猜测从心头浮起，江迢迢如临冰窖。
许久，他才又听见她颤着声音问，“殿下可是知道什么？”
第169章 嫉妒让人面目全非
手不自觉地拽紧温暖的斗篷，宸王苦笑一声。
他知道什么？
他自然是什么都知道！！！
他从那人的记忆里，看到了她与文三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他从那人的回忆中，看到了她和文三曾一起典钗易粟，施粥布善，被百姓称赞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被世人祝福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他还知道，文三教她识字弹琴，为她刻章，为她君子近庖厨。而她为文三缝补衣物扎破了手指，为文三守棺，为文三落泪，为文三欢喜为他忧......纵使她和文三有百般困难，也始终相互搀扶前行，无论何处总牵挂彼此，直至死别。
总之，他是 一个旁观者，什么都与他无关。
跟她有那般深厚夫妻情分的是文三，他什么都不是！
文三在的时候，她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分过给他！
他很嫉妒，真的很嫉妒，嫉妒得要发疯了。
这让他怎么敌得过那共患难的情谊？
他要如何做，才能抵得过他们那般深厚的情谊？
啪嗒，一滴水落到了她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让江迢迢浑身一颤。
顾不得探究许多，她只是飞快地将垂在少年面颊边上的青丝拨开，露出那貌胜潘安的玉面。
平日含着笑意和骄矜的凤眸，此刻盛满了委屈。
饶是再心肠冷硬的人，也忍不住心生怜惜。
江迢迢莫名地心中一软，手比脑子更快一步地从袖子中拿出了干净的帕子，轻轻抚上了那不断生出晶莹泪珠的凤眼。
她声音里夹杂着些许的关切，“殿下，您哭什么？”
换来的，是少年底气不足的回答。
“总之，日后不许你见他。”
这话，很霸道，很宸王，让人听着觉着好笑。
怎地，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若是圣人在此，只怕是毫不犹豫地就应下了，还将人远远打发走。
可她不是圣人，自然也不会这般做，也没能力这般做。
江迢迢没与他争辩，只当作听不见。
她很清楚，若是反驳，只怕此人真要恼羞成怒了。
况且有心避开的人都能遇到，她又不专门避开人家，见不见的实在是难说。
扶着少年躺下，她将蚕丝被盖到他的身上，换了个正常点的话题，“殿下今日可曾有按时喝药？”
虽然没得到她的肯定的应承，少年也未曾不依不饶。
显然，宸王十分懂得示弱，博取关心。
他眨了眨眼，“未曾，小德子欺负我，这般久了都不曾进来看我一眼，让我自生自灭......我觉着身子冷地难受，会不会染上风寒？”
江迢迢看了眼满地的狼藉，又瞥眼装作无辜的少年。
装，我就这般看着你装。
真相是什么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在外殿支起耳朵听里边动静的小德子被无缘无故泼了一盆脏水，气了个倒仰。
真真是无辜死了他。
什么叫他欺负他？
他哪里敢啊？！
而且他一进门，殿下就嚷嚷着要砍脑袋，将他俸禄都扣光，这谁敢进？
他胆子小，惜命得很呢。
很快小德子也释然了。
这替殿下背黑锅，被殿下泼脏水的事情也不少了，不差这点了。
觉察到外殿嘭地一声响，江迢迢咳嗽了一声，声音里暗含笑意，“好了好了，知道你受委屈了。”
这会，宸王才努了努嘴，停下对宸王府众奴仆、护卫和暗卫的控诉，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这会他看着心情倒像是不错。
江迢迢放了心，扬声唤人，“快些去煎药和准备汤婆子，还有让人进来打扫一番。”
小德子听到她的吩咐，心知殿下是没事了，应了声便到门口吩咐等候了许久的奴仆们。
屋内的蜡烛很快被点燃，光线亮了许多。
奴仆们进来后便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整理东西，生怕发出很大的声音，引起宸王的注意，然后跟扣小德子俸禄一般，扣他们的钱。
那才叫真的冤枉。
殿下身边最得心意的小德子被扣俸禄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整个宸王府。
这让最近觉着宸王脾气好上不少的奴仆们又提起了敬畏之心。
不曾理会身后的情况，江迢迢就着光线给少年检查了一番，又从药箱中将药膏拿出来。
清凉的膏体被细细涂抹在少年手背上伤口上。
江迢迢瞥了眼唇角微微勾起的少年，心下无奈，“殿下，下次生气，也不要这般砸东西，你看这不就伤到自个了？”
宸王偷偷瞥了她一眼，视线又转向别处。
半晌，他压了压翘起的嘴角，轻哼一声，“你不惹我生气就不会生气了，也不会砸东西了。”
又关她事了。
江迢迢都被这歪理给气笑了。
原本好好的跟表哥们喝茶，突然被拉回来，还得哄他，给他上药，现在被还倒打一把。
她突然觉得，小德子很惨，她也挺惨的。
很快，殿内就恢复了整洁的模样，奴仆们功成身退，悄声退了出去。
内殿，宸王的伤都处理好了，江迢迢这才想起了别的事情。
刚出外殿，不高兴了许久的小家伙扑了上来，“姐姐。”
安安嘟嘴，“你每日就是来这里么？照顾那个脾气不好的坏家伙？”
话语未落，江迢迢就捂住了他的嘴，吓得一身冷汗。
好不容易哄好里边的人，亲爱的弟弟你这样做要让姐姐前功尽弃的啊！
看着他一脸懵懂的模样，江迢迢也知他是无心的，只是觉着有些疲累。
这般下去，迟早要引祸上身。
最终，她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弟弟的眼睛，“安安，你要谨记，祸从口出，说话前都要斟酌，有时候你的一些话，会让人伤心的。”
这回是第二次，姐姐对他冷了脸。
安安有些害怕，十分快速地认错，“姐姐我错了。”
想起处置的奶嬷嬷，江迢迢狠了狠心，“你若是再这般，就不许你跟着过来这里了，也不许你出门了。”
懵懂的安安被狠狠吓了一跳，连声认错，“安安都听姐姐的，姐姐不要生气，安安不敢了。”
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她道：“你乖，姐姐就不生气了。”
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小脸，江迢迢心中却在盘算。
那奶嬷嬷真的对安安影响很大，得让父亲早日给安安找个品行高洁的大儒教导，纠正才行。
“小姐，殿下的药好了。”
小德子的话唤回了她的思绪。
江迢迢颔首，接过他手中的托盘，“劳烦帮我将天水喊来，我有事找她。”
小德子满脸笑容地应下，又出了去。
摸了摸还滚烫的汤药，她叮嘱安安，“你先在这里乖乖坐着，等会姐姐就出来了。”
闻言，安安有些不大乐意，但是刚刚才被姐姐说了一通，一时间也不敢出声了。
磨蹭了一会，他才放开姐姐的衣角，坐回了小凳子上。
第170章 拙劣的演技
空气中蔓延着着浓重的药味。
江迢迢瞥了眼床榻上安静躺着的少年，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了床边的几子上，“殿下，该喝药了。”
少年长长的睫毛抖了抖，装作熟睡的模样。
江迢迢：......
殿下，你的演技未免太过拙劣。
拿起托盘的汤婆子，江迢迢十分利落地上前。
等了半刻，没听到声音，反而察觉被子被人扯住，宸王一惊，猛地睁开眼，一副良家妇女看登徒子的模样，“你做什么？掀我被子做什么？”
顶着少年满是控诉的视线，江迢迢丝毫不心虚，“殿下不是冷么？我这是给您塞汤婆子啊。”
说着，她扬了扬手中的汤婆子。
少年耳尖蓦地红了，嗫嚅数次，却都不知说什么好。
他放开拽着蚕丝被的手，苍白的脸都有些许的红了，“哝，你放罢。”
江迢迢：......
怎么有种帮人家脱裤子的即视感？
压下这古怪的感觉，江迢迢飞快地将汤婆子塞进了冰凉的被窝，又把汤碗递到少年的跟前，言简意赅，“药好了。”
见她一点害羞也无，公事公办般，反而是他扭扭捏捏。
宸王不乐意了，总觉着自个好像落了下乘。
眼睛一转，少年就理直气壮起来，“本王手软，你来喂我。”
端着的药再过会该凉了。
僵持了不过几个呼吸，江迢迢暗骂了句娇气包，认命般舀起一勺药汤，递到少年有些颜色浅淡的唇边。
似乎是没想到她真的这般做，少年有些错愕。
但是又冷不丁地想起那些个回忆。
少年顿时又理正辞直起来。
都答应了和我合作，与我有婚约了，就是我妻了，妻子给丈夫喂药怎么了？
那记忆中，她不也满脸温柔地给文三喂药？
想到这里，他越发雄赳赳气昂昂地，甚至还自个给自个壮胆，一边喝药，一边观察江迢迢的神情，脑中不断地将她此刻的神情与那段多出来的记忆中的人儿相比。
大有一副公堂审案的严官模样。
见他脸色跟变脸谱似的，一下一个样，江迢迢有些无奈。
这祖宗又在想什么了？
一会眼神跟要杀人似的，一会又是充满幽怨，跟个怨妇一般。
没一会，药汤见了底，江迢迢将汤碗拿了出去。
正好天水也到了长生殿。
江迢迢将托盘递给了小德子，小德子机灵地便退下了，留了地方给主仆二人说话。
“小姐，您找我？”
江迢迢应声，“原本今日还打算去见你哥他们的，现在我走不开了，直接让他们过来这里见我就是。”
天水一愣，“小姐，你这般做岂不是......”将我们的人都暴露了？
谁知，江迢迢冷笑一声，“无事，我们再谨慎也掩盖不了多久的，有心人迟早能挖出来。”
以前，她只是一个孤女，不引人注目，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无声无息地做些什么一时间不会有人在意。但今日大长公主府那般阵仗，只怕现在是已经有许多人在查探她的来历了。
今后，背靠平阳大长公主府，代表大长公主府，一举一动都有人注意。而她做的事情又有些敏感，一不小心就怕是会被人大做文章。
若是不过个“明路”，只怕会后患无穷。
是这个道理，天水了然颔首。
江迢迢顿了顿，又继续道：“更早之前就我就被人盯上了，地点安排在这里，反而能让那些暗中窥视鼠辈以为是宸王府的人，想做点什么也能投鼠忌器，说不定还能达到意料不到的效果。”
在皇城中做事，她从未想过能瞒得过皇帝的耳目——绣衣使。
绣衣使又不是吃干饭的，对于她做的事情岂能丝毫不知？
这回让绣衣使这些个把她和宸王的归为一起，日后再做什么也不会多做为难，跟皇帝乱说。
明白了她的意思，天水彻底服气，告退离开。
内殿，紫烟袅袅。
宸王靠着屏风，自然是听的一清二楚。
等人完全不见了，他才轻哼出声，“你这狐假虎威的事，可是越做越顺溜了。”
觉察出他语气里并无不悦之意，江迢迢越发理直气壮，“殿下，我们是盟友，是一块的，自然要互帮互助，您说呢？”
也不知是那个字眼取悦了宸王，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你知道我们是一块就行。别做那等子忘恩负义之人就成。”
这边，得了妹妹的信，萧木就准备出门。
小伙计有些不解，“掌柜的，您是要出门么？”
萧木笑着点头，将账本往怀里一塞，“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老爹喊我早点家去，吃个团圆饭。这账本我带回去看，省的明日事多来不及看。冬日生意少，你们也早点关门回家就是。”
冬日天冷，能早点回家自然是好的。
小伙计欢天喜地，朝着萧木的背影挥了挥手，“谢谢掌柜的，掌柜的路上小心。”
驾着马不急不徐地路过朱雀大街，他瞥了眼越来越近的皇城，各色官衙高楼，继续往永昌坊走。
没一会，就见到了永昌坊坊门。
恢宏大气，倒是比寻常的坊坊门要好。
这是他第一回来，见到坊门口守着的士兵，有些拿捏不准该如何。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还未到坊门，就听到那带刀的侍卫问了。
“是去宸王府还是许府？”
萧木下马，恭声回答，“是去宸王府，见我家主子。”
侍卫打量了他一眼，“是江小姐？”
看来是有得过吩咐，萧木松了口气，“正是，我叫萧木，来给小姐送汇报事情的。”
侍卫神色不变，招了招手，不一会，便有一小内侍过来了，“你要等的人到了。”
生的好看的小内侍点头，朝萧木道：“跟我来吧。”
就这般，萧木有些恍惚地跟着他进了坊门。
陡然，他想起了收集到的一些消息。
永昌坊，靠着东宫，虽然不大，却是专门赐给宸王当作府邸的。除了宸王府以及宸王府的奴仆家属外，再无其他人居住。
前不久，宸王才让许府搬了进去。
这皇帝宠爱宸王的地步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坊门居然都让侍卫守着，寻常人都不许靠近，这跟一个小型皇宫有何区别？
萧木收敛起心情，低头默不作声地跟着小内侍走。
第171章 雪灾的消息
很快，一座奢华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金丝楠木的牌匾上，笔走龙蛇地写着宸王府三个大字。
引路的小内侍朝门口的侍卫亮了亮一个小铜牌，侍卫便立刻放行了。
萧木低着头，全程不敢乱看，生怕自个一不留神就被抓了错处，到时候主子也未必救得了他。
领着人的小内侍见他这般，忍不住笑。
“这位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我们这里只是进出的规矩多了些，进来繁琐了些，并不会吃人。”
萧木眨了眨眼，对于这小内侍说的话有些半信半疑。
小内侍转头，瞥见了他一副不大相信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真的。大人多来几次就知道了。”
想起了刚才凶神恶煞的侍卫，萧木不置可否，问起了别的事情，“还请这位....”
“叫我小黄就行。”小内侍咧嘴一笑。
萧木点头，“请问进入贵府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第一次来，怕犯了禁忌。”
谁知，小黄却是摇了摇头，“你们进出都有像我们这般的小内侍引路，不乱走就没事，不必担忧。而殿下我觉着你应当也见不着，毕竟我们都甚少见过。且殿下是个挺好的人，就算是见到了，看在小姐的面子上也不会怎么样，你不必如此担忧。”
似乎是没想到小黄会这般说，萧木有些惊讶，心中也放松了许多，并且暗暗地对于往日听到的传言打了个问号。
走了许久，一座宫殿出现在了眼前。
“大人，长生殿到了，小姐和殿下就在里面。您要自个进去了，我是不能够靠近的，就在这儿等您。”
萧木笑着道了一声谢，便往那座宫殿走去。
守在门口的小德子见到人，便将门打开，“你进来吧。”
萧木颔首，刚进了殿内，身后的门就关了起来。
见到不远处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眼睛一亮，“小姐。”
江迢迢点了点对面的雕花木椅，言简意赅，“坐下说。”
压制住激动的心情，萧木坐了下来，将怀中的账本掏出，“小姐，这是新的账本与一些打听到的消息。”
厚厚的账本被翻开，里边夹着好些纸张。
江迢迢默不作声，一张张抽出来查看。
越看，她面色越发沉重。
“雪灾已经这般严重了么？”
她放下纸张的纸张，最上边一张，白纸黑字写着：冬十二月，岭南雪，寒甚，白昼雪，下如珠，次日复下如鹅毛...父老惧言，从来未有。
江南道多地连将四十多天大雪，以至于苏州、常州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
上月京杭大运河的北段，已开端呈现封冻的状况，南方粮食果子难以北运。
山东道，河南道等地，近日的雪大如饭团子。雪止，平地三尺余。雨雹，大者如盘，小者如碗，畜多冻死。
似乎是迎合她说的话一般，外头又下起了沸沸扬扬的雪。
比起往日的，还要大甚。
江迢迢起身，沉着脸走入内殿，将纸张递给正坐着看书的宸王，“殿下消息比我还灵通许多，这些个情况，殿下不曾想办法做点什么吗？”
异常俊美的少年瞥了她暗含怒气的脸，拿起纸张，一目十行地飞快看完，耐人寻味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做些什么？况且，我就一个人，能做的了什么呢？”
听他这个语气，江迢迢忍不住皱眉，有些估摸不住他的意思。
但直觉告诉她，宸王定然是有所准备了。
果不其然，很快宸王又开口了。
“放心罢。很多人马上就要出京去收拾烂摊子了。有我在，这天下，乱不了。”
如此狂傲，胸有成竹的模样，换一个人来，或许不会相信，甚至还会嘲笑他一个病秧子自个都顾不好，还能做什么。
但作为一个目睹过上一世这位爷雷霆手段的人，她可太清楚他能做到哪种程度了。
这样的人，不会屑于诓骗她这般的小人物。
所以，宸王说的，她一点犹豫也不曾就相信了。
心下稍松，她真心实意地夸赞道：“殿下真是心善，有您这样忧国忧民的殿下，真是百姓之福，天下之福！”
外殿，看着江迢迢突然进了内殿后，萧木不知所措，便一直坐在原地等着，视线也不敢乱飘。
没一会，江迢迢就又出来了。
观察了一下小姑娘的脸色，似乎没有刚才那般沉重了，萧木有些许的讶然。
江迢迢坐下后，又翻了翻账本，沉思片刻，“我看着这利润不错。铺子又是以果类的糕点为主，如今灾情严重，日后若再收那些果农的果子，或者是其他的糕点原材料，无论好坏，能让利一些就让利，哪怕是盈利不多，或者亏本一些也没事。他们若有难处，能帮则帮。”
萧木没想到她会这般说，有些犹豫。
他们铺子走的是高端路线，顾客多是达官贵人。
为保证口碑，往日质量不好的果子是绝对不收的，听小姐的意思是，今后无论好坏都收。若是真这般做，只怕会对铺子口碑会有所影响.......
那些个消息，是他收集整理的，他再清楚不过。
发生这么大的灾情，他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可想法是一回事，行动又是一回事。
人生在世，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
他能力微小，自己手下的人不多也不少，有些时候，他总要考虑一下他们的。
若是让利了，自己的利益受损，下面的人分到的利益就少了，自然会有怨言，干活自然不会太过积极。无论是对铺子，还是对自己人来说，从长远来看，这般做百害而无一利。
大灾之年，能保证自己有口饭吃，底下的人也吃饱，已然不错，他们这种普通人实在是做不了太多的。
他的能力小，连带着他的怜悯心，也注定只能少得可怜。
似是看出了他的犹疑，江迢迢也不责怪他，“我也不讲那么多的大道理，也知道你的难处。从长远看，这般确实不亚于自毁前程。你也是不愿意我亏本而已。”
萧木松了一口气，以为她想明白了， 正想说什么，却又听她轻声，“可这大灾之年，能得到品质好的果子确实不多。甚至连果子都少。往后生意说不定也会少上许多。你只管高价收果，适当降低些糕点的价钱便是。”
“总之，你们不会有影响，工钱月俸照常.......你只管做，何般结果，我都能接受。”她笑了笑，眼睛发亮似的，“我是自愿亏本，让利给百姓的。”
第172章 大善近伪
安静的长生殿内，药香弥漫。
听完小姐的想法，萧木觉得自己的思维受到了些许的冲击。
自愿亏本，让利百姓。
八个字，萧木来来回回暗暗念了好几遍。
世界上，哪有这般的人？
不，不是没有，只是太少了，少的让人不敢相信真的有这般的人。
陡然，他心中浮现出一个词——大善近伪。
太美好的东西，总让人忍不住思索，是不是假的。
颇受争议的刘备不正是这般么？
可至少，小姐是他真正接触到的。
收起满心的敬佩，这回他没有再犹豫，郑重应下，“小姐放心，我省的了。”
说完铺子的事情，江迢迢又提起了一个人。
“江大人是不是入京了？”
江大人，自然指的是江正源了。
说起这个，萧木脸上浮现了些许的笑意，“正是，这几日刚到。听说他似乎是得罪了人，回京后一直往吏部跑，吏部那边却一直都不曾委派他官职。”
想来是外祖父他们的原因，江迢迢也忍不住笑，“那吴夫人呢？”
“吴夫人么，这些日子正为江大小姐着急上火呢。那大小姐夫婿，也就是那个世子爷纳了好几房小妾姨娘，有个还流产了。那世子爷将这事算在了大小姐身上，夫妻二人越发闹腾了。”
江迢迢并无太多惊讶。
意料之中，前世不就是这般的么。
“我倒是好奇，这大小姐和云明山是不是还有勾当？”
闻言，萧木有些错愕，“小姐真乃神人，他们两暗中还有联系呢。”
果不其然，江迢迢暗笑，“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陡然听到这么一句，萧木笑得都直不起腰了，“小姐竟然也会说这般粗语吗？不过说的真不错，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真太贴切了哈哈哈哈哈。”
江迢迢无奈一笑，将空了的茶盏斟满，“对了，近日吴氏撞见我，让身边的嬷嬷给我添堵，但未果，只怕要狗急跳墙了，找几个人盯紧她，还有宋国公府的大小姐。”
算算日子，加上这一辈子的变数，想来这两家是要勾搭上了。
提到这二人，萧木收了笑容，应承了下来。
又说定了几件事后，萧木便离开了。
江迢迢看着他被等了许久的小内侍又引了出去。
没一会，又有四人迎着风雪而来，正是萧金、苍术、许久不见的魏长安和去传完话的天水。
四人拍干净了身上的雪和水才跨入殿内。
“小姐见谅，我们来迟了。”
江迢迢摇了摇头，指了指面前的雕花木椅，“先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瞧着四人狼狈的模样，她有些好笑，“你们下次路上遇到下雪可以找个地方先避一避，不必这般着急。”
几人应声，喝了热茶，烤了烤火，冻僵的身子终于缓过来了。
又给几人空了的茶盏又倒了些茶，江迢迢才笑问，“萧木刚走，你们兄妹几个可有碰到？”
天水笑嘻嘻地点头，“碰到了，但是二哥有急事，就不曾多说。”
江迢迢点了点头，又问起了庄子里的情况。
萧金叹了口气，“庄子周边这几日的流浪儿和流民明显多了些。在城内可以见不到，但是城外有好些，甚至还有冻死在外边的，我们给找了地方给安葬了。一些救回来的就养在庄子里。只是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我们我们庄子也地方也有限，再过些时日人只怕是就要满了。”
江迢迢眉头微微蹙，“你做的不错，先继续这般做罢，到时候满了再说。今日回去后我会跟外祖父说一下这个问题的。”
萧金颔首，将护在怀里的账本又递给了她，“这是近些日子的账本。”
见她没有翻看，他便继续禀报这些日子的情况，“有几个武婢调教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先给您送过来？其他的还不成器，得多训些日子。”
思索片刻后江迢迢颔首，“你分两拨，一半送公主府，一半送江宅吧。”
萧木点头记下后，才继续道：“雪水我们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存了不少。李家窑那边的李管事听说了我们的用途后，也纷纷存起了雪水。不知怎的，周围的村子也跟着存起水来，一时间，那些陶器瓷器卖了不少钱，我又买了些庄子和良田。”
眉头一挑，江迢迢有些诧异，“你做得极好。只是，你是如何说的？”
提起这个，萧金越发无奈，“当日那李管事问起为何要这般多瓷器陶器，我便说，这雪水是个好东西，煮茶酿酒以及日常喝都能强身健体，京中贵人都十分喜爱。又说您从一个德高望重的高僧那得知来年十有八九会大旱。后边他估计是跟窑里的人说了，这才传了去。”
倒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江迢迢哑然失笑，“那就随他们去吧，若是可以，你让他们跟周围村庄说一说，尽量将大家都动员起来存水，来年大旱也不至于饥渴致死。但是让他们注意些，要收集干净的雪才可以。”
萧金应下，“属下省的了，回去就跟他们说。”
江迢迢又问，“我们现在手中铺子、田地和庄子都不少了吧？”
有些不明所以，萧金点头，“您是有什么想法么？”
江迢迢神色凝重，“年末大灾，来年大旱，百姓的日子必然不好过，你们日后收购百姓东西或者出售百姓东西时候要适当让利，只要不太亏本即可。”
话语刚落，四座皆惊。
谁也不知说什么好。
这是亏本的生意啊。
更不要说入京后，买的要么是粮食药材布料什么的，要么是地产田产，所出的钱，连本都没收回，直到现在，还得源源不断的往里投钱呢！
萧金真的搞不明白这回是做什么了。
难不成小姐真的要做慈善？
一旁的魏长安有些迟疑开口，“您决定好了么？”
他想的更多。
这毕竟不是小事，若是以往，小姐一个孤女，了无牵挂，钱财都是自个的，想怎么花都没问题。吩咐下来的事情，他都不会犹豫。
可昨日，天水才给他们一家送了小姐归家宴会的请柬来。
小姐这般做，公主府里的人，未必不会有所微词。
且现在他管着的几家药材铺子，好几家都是公主府那给过来的。
他有些拿捏不准，这是给了小姐自个，还是暂时给小姐管着，就算给了小姐日后会不会再要回去等等。
牵扯太多，跟给自个套了渔网，行动诸多不便。
若真要这般施行下去，他得要个准话才能跟下边的人说。
第173章 没想着回本
奢华的大殿内。
气氛有些许的紧张。
顶着众人紧张的视线，江迢迢微微一笑，“从一开始，我就没想着能收回本。”
“我知道你们或许不大理解我的做法。我吃过苦，见识过那般的炼狱，每每愧疚于自己的无能为力......千金散尽还复来，我并不贪图享乐，且锦衣玉食的日子我也过着，手上的钱财其实对我来说并不那般重要......”
闻言，萧金若有所思。
小姐吃过苦应当说的是青州江府那会。
可这炼狱，是何意思？
回忆中，青州近十年来并无太大的灾害。
如若不然，江正源哪能做到一州之长的位置？
江迢迢眼中满是光芒，“总之，于我而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你们就当我是自愿亏损，让利于民就好。”
对此，苍术倒是无太多异议，毕竟她出身许府，许府对她的教导就是这般的。
她眼睛亮亮的看着小姑娘，“小姐，老太爷知道了您这般说，定然很高兴。”
提起许老太爷，江迢迢心中一暖，“他老人家很心善，若是将来知道百姓会受苦，想来也会解家财万贯救黎民于水火。”
她转头看向萧金和魏长安，“你们不必顾虑太多，亏损的后果我能接受。交到你们手中的铺子地产都是我能做主的。你们只管放心做就是，你们的月俸也会照常。”
几人郑重应下，“小姐吩咐，但无不从。”
将好些事情都说好，敲定后，几人冒着风雪离开。
恍恍惚惚回到药铺，魏长安还跟做梦似的。
刚放好账本的魏夫人见他一副丢了魂似的，有些担忧，“可是出了什么事？”
回过神来，魏长安摇了摇头，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于我而言，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自愿亏损，让利于民。小姐这两句话一直在我脑子中回旋。”
他有些语无伦次，“她说一开始，就没想着回本。我实在是，很惊讶，胸中又有一股子热血，想着大干一场，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心中的震撼.......”
半晌，他叹了一句，“小姐是受到了怎样的教导，才长成这般的。”
魏夫人也是瞠目结舌，“小姐，真真是个，妙人。”
“谁说不是？我这些日子看着八宝印泥卖出了这么多钱，总觉得用不了多久，小姐就要富可敌国了。可谁知，小姐竟然拿着这些钱去救人的。”
魏长安捶了捶桌子，“我有些，自愧不如。与小姐合作，我真是觉得是一个好决定。虽然八宝药膏如今不是药膏了，可同样也算是救许多人命。”
魏夫人看他感慨万千的模样，将热茶递给了他，忍不住笑，“我当初说什么来着，幸好我坚持让你跟着萧木来了青州，不然现在哪有这番造化。你也别顾着感慨了，这可是大好事，你只用心将事情做好就是。”
喝了一口热茶，魏长安又忍不住琢磨起来，“我真恨不得那两小子早日长大些，送到小姐身边做事。跟着小姐耳濡目染的，学小姐那品行、手段，那多好啊。”
“我听说，萧金那训练了好些奴仆，都有几个要送小姐身边做事了。”
魏长安有些羡慕。
平阳大长公主府，那也是人才辈出的地。
那窦太主更是一代传奇女子，受三代皇帝倚重，那可是有镇国之称的。
冬日的天，黑的特别早。
处理完事情了，宸王也睡下了，江迢迢带着安安才从宸王府出来。
闹腾了一天，安安已经困得睡着了。
旁边的天水眼睛发光似地盯着她。
江迢迢有些无奈，“怎么了？你都这样盯着我一天了。”
天水摇了摇头，“只是觉得，小姐太令人心折了。”
这话说的，江迢迢越发好笑。
蓦地心头一动，想起了前世听说的一些传言，江迢迢起了逗她的心，“那不行，我不玩这个，我喜欢男的。”
一开始天水还没明白，细细揣摩之下，陡然就反应过来了。
天水：？？？！！！！
她有些恼羞成怒，顾及着熟睡的小公子，又只好压低声音，“小姐！！！”
江迢迢扑哧一笑，连忙安抚，“好啦好啦，我知你的意思。”
天水红着脸，“小姐你什么时候学坏了！”
想来想去，小姐跟宸王待一块的时间最多，定然是跟宸王学坏了！
长乐坊离永昌坊也不远，坐着马车，很快就回到了。
管家正在马厩旁与其他奴仆说着什么。
见到她从马车上下来，他有些欢喜地迎上来，“小小姐，您回来了？”
江迢迢点头，抬眸，注意到了他头顶的残雪，连忙将人拉到屋檐下，“管家爷爷，您之前淋雪了么？怎地头顶还有雪？”
老管家惊讶于她的细心，心中一阵暖意，“之前走得匆忙，沾了些雪，不碍事的。”
谁知，江迢迢却是十分严肃，“管家爷爷，您这般很容易受风寒的，您年纪大了，更是要注意。”
余光瞥到一小丫鬟路过，她连忙喊住，“你快去厨房叫人煮姜汤，府中每人都要有，姜要放多些。待会煮好后你记得给管家爷爷送过来。”
小丫鬟点头，很快就去了。
老管家笑得皱纹都深了些，“多谢小小姐。”
江迢迢摇了摇头，“我只是吩咐下去而已，没做什么。对了，外祖父可在？”
“在的，在大书房那边呢，我现在带您过去。”
江迢迢拉住了他，“您去擦擦头上的雪罢，天水记得路了，她带我去就是了。”
看着人走远，老管家心中熨烫不已，连忙回屋去处理湿了一片的头发。
大书房，守在门口的小厮昏昏欲睡。
远远地，见到两道人影往这边来，小厮揉了揉眼睛。
“外祖父可在？”
小厮连忙行礼，“在的。”
屋内传出略带笑意的声音，“谁在外边？”
“外祖父，是我，阿绰。”
好似隐约听到有脚步声，屋内又传了声音出来，“快些进来吧。”
得到允许，江迢迢带着天水进了门。
“外祖父，阿绰有事找您。”
打量了她一眼，独孤幸才笑问，“你这小丫头，又有何事？”
当下，江迢迢就将存雪水和京郊流民的事情挑着重点说了。
听完，独孤幸神色凝重地看了她一眼，继而沉默。
手搭在毛笔上，又收回。
第174章 深夜入宫
他问，“你确定来年会大旱？”
江迢迢眼睛也不眨一下，“我不确定。但是史书上，西周、西汉、东汉、三国、晋、南北朝各朝都有这般二灾连着发生的情况，您想必很清楚。尤其是汉武帝元鼎二年，雪灾旱灾连着来，死伤无数。距今，正好不多不少，十二个甲子。正是正统意义上的，一个大轮回。”
“且通常各类灾害之间相互有联系。大寒之后大多会大旱，大旱之后，必有大涝，大涝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后，必有大饥，大饥之后。”
她顿了顿，“必——大乱。”
一番话，说得独孤幸汗毛炸起，心悸不已。
强自定了定神，他看向眉目乖巧的小姑娘，清了清嗓子，“你常看史书么？”
小姑娘腼腆一笑，“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我确实喜欢看书。”
这小外孙女，小小年纪，真是机智过人。
若是个男子，只怕是日后能在朝堂上，有一番大作为。
舒出一口气，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头，“好，我知道了。旱灾和流民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目的达到了，江迢迢就准备告退了。
谁知，刚要出门的时候，独孤幸又喊住了她，“若是这般，你去跟你大舅母二舅母说一声，让她照着你这般让庄子上、府里、铺子里的人都动起来罢，至于你和你母亲的封地，你看着办就是.....总之，不能坐以待毙。”
江迢迢应声，天水离开了。
等人离开后，独孤幸只觉头都大了，原本想动笔写点什么的，复又停下。
思索良久，他还是连夜入了宫。
甘露殿内，烛火噼啪作响。
这个点了，皇帝还在看折子。
他正困得不行，想喝口茶时候，一小内侍进来了，“圣人，侍中来了。”
皇帝有些头疼，这些日子，独孤幸来的时候，就没给他带过好消息。
这般深夜入宫，只怕是没什么好事。
他有些不想见。
小内侍有些疑惑，往日独孤大人来了，陛下都是欢欢喜喜地接见了的。今日是怎么了？
他犹豫着开口，“陛下？”要让人进来吗？
皇帝烦躁地摆了摆手，“让人进来。”
得了传召，独孤幸缓步进入大殿，目不斜视，躬身行礼，“臣独孤幸，拜见圣上。”
“说罢，又有什么坏消息？”皇帝的声音，不辨喜怒。
没有第一时间说出自己要说的，独孤幸斟酌着询问，“不知太史监那边，可曾说雪灾何时结束？”
说起这个，皇帝一脸郁闷，“还早着呢，说是预估开春倒春寒还会加重。”
想起贾元通说的，他越发气愤。
他又不是昏君，上天何必这般，搞得他好像做了什么惹得天怒人怨似的。
没见他这些日子，都加班加点干了么？
独孤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阴晴不定的脸色，还在斟酌着用词。
皇帝等了又等，都没下文，狐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到底什么事？说不说，不说回家陪姑祖母去，别杵在这儿。”
独孤行越发低着头，“陛下，我这些日子翻看史书，发现了一个事情。”
皇帝狐疑，这话骗狗呢？
这几日跟我一样加班加点的，还有时间看史书？
朕就看你编。
“然后呢？”
独孤幸提着心，“臣发现史书上，西周、西汉、东汉、三国、晋、南北朝各朝都有大雪灾连着大旱发生，尤其是汉武帝元鼎二年开始，雪灾旱灾连着来了好几年，死伤无数。距今，正好是十二个甲子，一个大轮回。”
皇帝默不作声。
“且通常各类灾害之间相互有联系。大寒之后大多会大旱，大旱之后，必有大涝，大涝之后，必有大疫，大疫之后，必有大饥，大饥之后.......容易发生些乱子。”
气氛越发压抑。
话都已经说到这儿了，独孤幸也没退路了。
皇帝不高兴，他也只能继续硬着头皮往下说。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臣觉得此事非同寻常，对我们现在或许有参考意义，所以就急着进宫禀报。”
良久，皇帝都没说话。
独孤幸猛地跪下，“陛下，天灾会不会发生我们并不能控制。只是微臣觉得不能等闲视之，我们若有所准备，若是发生了我们损失也能降到最低。”
皇帝冷哼一声，眼睛危险地眯起，“若不是知道你忠心为民，我还以为你要咒我呢。”
独孤幸越发低着头，“微臣不敢。”
在折子上写了阅，皇帝又拿起一本奏折，“那你说要有准备，有什么准备？你有法子了？”
听他语气缓和了下来，独孤幸提着的心放松了些许，“微臣听说，近日京郊有许多流民。甚至还有冻死在路边的，臣思索着，他们也无去处，便让人收留进京郊的庄子，给他们提供饭食住宿，让他们帮忙存储雪水。这些雪水来日，若是大旱，可以拿出来救济，若是无大旱，也可用做其他用途。”
“这般既可暂时解决流民，也存了水，又清理了雪，一举三得。这些日子，雪越发下的大了，若是整个冬日的雪都利用起来，想来来年大旱也不会太难度过。”
放下手中的折子，皇帝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说的这些，都是你想的？”
似乎是没想到皇帝会这么问，独孤幸顿了顿，道了一声正是。
皇帝抬了抬头，眼含戏谑，话中却夹杂着寒意，“朕的独孤大人，你可是想欺君？”
“微臣不敢。”
独孤幸惊出一身冷汗，越发低着头。
皇帝敲了敲那叠奏折，笑得意味深长，“你这外孙女可真是厉害，又是精读史书，又是收流民存雪水的。原先岑儿说她极好，我还有所怀疑，这会倒是想见见这小女诸葛了。”
没想到皇帝全都知道了，独孤幸只能恭声，“陛下，我那小外孙女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只是凭心意办事，心是好的。”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个小孩子计较。
察觉到他的心思，皇帝暗笑，“你倒是护着她，还想欺君，是怕朕对她发脾气不成？”
“微臣不敢。”
第175章 早起困难症
京城的雪下得越发大了。
甘露殿内，皇帝与独孤幸大眼瞪大眼。
半晌，皇帝忍不住笑，“行了行了，别不敢不敢的了，回去吧，这件事我知道了，会放心上的。”
得了这句话，独孤幸一喜，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多谢圣人，有圣人这般圣明的君主，真是百姓之福，社稷之福啊。”
“还圣明，圣明的话，老天还这般降大灾。”皇帝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早点回去，替我跟姑母问好。”
独孤幸颔首，行礼后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行去。
望着他的背影，皇帝摸了摸下巴。
在他走出门之前，皇帝又慢悠悠出声了，“明日你上朝的时候，将你那小外孙女带来。”
果不其然，那身影一顿，而后道了一声遵旨，继续往外走。
大长公主府内，江迢迢对此一无所知，正与二位舅母谈及庄子地产的事。
“二位舅母，外祖父的意思就是这般。”
自己父兄、丈夫和公爹都在朝中做官，二位舅母自小就耳濡目染的，自然知道轻重，也明白这般做的意义，十分痛快地应下。
思及细节之处，大舅母有些犹豫，“只是从前我们都未曾这般做过，若是有不懂的，可来问你？”
小姑娘笑得腼腆，“自然是可以的，舅母只管来找就是。若是我不在府中，我院中的青黛也是懂的，你您可以召她过来询问便是。”
事情说定后，江迢迢就告辞了。
二夫人轻笑出声，目含欣赏，“倒是个妙人。”
大夫人颔首，看着小姑娘挺直的背影，又想起了那日小姑娘来找她的事情，忍不住笑，“谁说不是，前些日子还特意过来跟我说，宴会可从简，不必办的太过奢华。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心疼府上的钱，不舍得。却不曾想，原来是另有深意。”
出了门，雪竟然是又下了起来。
天水将伞打开，跟在小姑娘的身侧。
手中的灯笼发出的微光，正好能让主仆二人看清脚下几步远的路。
周围寂静，许是大家都安歇了。
“小姐，不若我们明日再去见郡主和郡马？现在这个点，郡主她们只怕是睡下了。”
原本正在思索的江迢迢一愣，“现在是几时了？”
“戌时末，亥时初（21点）了。”
原来这般晚了。
江迢迢打消了心思，转而向西溪花间走。
“你可有喝姜汤？还有管家爷爷，其他人？”
天水吸了吸鼻子，笑得满足，“有的，都有的。小姐，姜汤里还加了红糖，可甜。大厨房也给您准备了，我来接您时，青黛已经在热着了。”
“这便好。冬日啊，可轻易不能冷着，落到身上的雪和雪水，一定要及时弄掉，不然容易寒气入体，风寒可受罪了。”
还未走到西溪花间，一小丫鬟就急急忙忙地追了二人。
“县主，刚才家主让我过来跟您讲，明日早朝您跟他一块入宫，圣人下了早朝要见您。”
天水瞠目结舌，“这....这.....”
皇帝！！！
怎么就突然要见小姐了？！
还这般着急。
倒是江迢迢十分冷静，“我知道了，你回去罢。”
小丫鬟期期艾艾地应了一声，飞快又跑了，估计是回去跟外祖父禀报话已经传到了。
江迢迢收回视线，对着一脸惊恐的天水笑道：“别发愣了，走吧。明日还要早起。”
天水压下惊怕，跟上了自家小姐的脚步。
她觑了眼江迢迢波澜不惊的神色，不由问，“小姐，您怎么跟没事人一般呢？听说皇宫可是会吃人的。”
斜睨了她一眼，江迢迢越发好笑，“圣人又不会吃人，怕甚？”
抖了抖身上的斗篷，江迢迢又笑，“况且我做了这么多事，圣人想装作不知道也难，好奇我这么一个小丫头，想见见也是意料之中。”
见她这般胸有成竹的模样，天水奇异般地也安心了下来。
思绪转得飞快，她脑中灵光一闪，有一个念头闪过。
只是，碍于“隔墙有耳”四个字，终究是没说什么。
天还是黝黑的，江迢迢的西溪花间就已经亮起了灯。
窗外，雪又纷纷扬扬地开始下了。
“小姐？小姐？该起了，等会要跟着家主进宫面圣呢。”
迷迷糊糊间，江迢迢捂着眼，又翻了个身。
青黛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这般冷的天，早起是十分难受的事情。
可这件事轻易怠慢不得，瞥了眼外间一脸严肃的嬷嬷，青黛狠了狠心，将人从温暖的被窝中挖了出来。
她一边给人穿衣，一边轻声道：“小姐，大长公主身边的窦嬷嬷来了，您快打起精神来。”
经不住青黛跟个蚊子一般使劲地叨叨，江迢迢揉了揉有些许沉重的眼皮，终于清醒了些许。
接过温热的帕子捂住脸，江迢迢忍不住心中哀嚎一声。
这也起太早了吧！
好不容易洗漱好，江迢迢便带着青黛来到外间。
“见过县主。”
江迢迢眨了眨眼，因为没睡够，思绪有些慢，“嬷嬷不必多礼，这般早过来，辛苦您了。”
窦嬷嬷见小姑娘还迷迷糊糊的模样，心中也是一软。
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呢，再怎么聪慧机智，睡不够也是会困的。
但这般入宫可不行啊。
窦嬷嬷挥了挥手，“快些替小姐梳妆。没多久要出门了，你们手脚麻利些。”
众丫鬟应声，便拥了上来。
一下子江迢迢就被淹没了。
一旁的青黛有些咂舌。
谁知，窦嬷嬷也没放过她和站在旁边同样正打瞌睡的天水。
“青黛，你和天水也自去梳洗打扮一番，穿上县主丫鬟的服饰，跟着去见识一番。”
听到提及自己，天水猛地清醒，压下心头的震惊，“我们也要去么？”
窦嬷嬷严肃着脸，“自然，我们府上正得盛宠，这种情况日后多的是，你们是县主身边的大丫鬟，时常在身侧，要学着稳妥些才可....这是太主的意思，别磨蹭了，快去。”
知道怠慢不得，二人应声赶紧出去了。
丫鬟们的手脚很快，很快就把人打扮好了。
窦嬷嬷绕着江迢迢检查了一番，确认无差错后才满意点头。
正在此时，一小丫鬟飞快跑进来。
第一眼见到的便是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江迢迢。
此刻，她身穿着金色宫装，头戴珠玉宝石，腰佩玉佩，光彩照人，与往日极少带首饰的模样行成强烈的反差。
丫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姐打扮起来真是好看啊。
注意到她，江迢迢抬眼，“怎么了？”
见小姐看着她，丫鬟忙回过神，“小姐，家主已经准备好了，问您是否准备好了？”
第176章 体验一波官员上朝
江迢迢看向窦嬷嬷，眼神询问。
只见窦嬷嬷点头，她就道：“准备好了，走吧。”
天还未亮，又下着雪，行动多有不便。
等众人出到府门时，独孤幸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马车上亮着的灯笼随风摇摆，光也忽明忽暗的。
来到近前，江迢迢乖乖巧巧地行礼，“外祖父晨好，让外祖父久等了。”
独孤幸摇了摇头，“无事，快上马车罢。”
马车很快动了起来。
江迢迢跟着独孤幸上了他常坐的马车，后边的马车内，则是坐着大老爷二老爷，最末尾的，则是江迢迢县主车驾，里边坐着青黛天水和窦嬷嬷。
“可曾吃了早饭不曾？”
独孤幸看着小姑娘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忍不住好笑。
这孩子，真是与众不同。
进宫了也不见有多少紧张。
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宫时那紧张的不行的心，嗐，不提也罢。
江迢迢老实地摇了摇头，“一起来就被窦嬷嬷拉着打扮了，还未曾食用，如今有些饿。外祖父呢？”
本以为她会忍着饿说吃过了，或者扭捏地说不饿，没想到她这般实诚，独孤幸越发好笑，“我也不曾。”
一旁的小厮连忙将一旁的食盒中的糕点摆在二人之间的小案几上。
独孤行捋了捋长须，点了点面前放着几碟糕点，“这是你外祖母让人备下的，你尝尝。”
因着实在是饿得厉害，且等会还要等皇帝下朝，见完皇帝回来估计都很晚了......应对皇帝也需要力气，江迢迢也不推辞，当即就拿起一块芙蓉糕，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祖孙二人难得没说话，安静地进食，让人有种岁月静好，天伦之乐的感觉。
虽然长乐坊挨着皇宫，但是去上朝的太极宫要绕路，还要经过皇城内的官衙。是以，虽然明宫就在眼前，但一时半会倒是倒是到不了。
咚！！！
咚咚！！！！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鼓声响起。
江迢迢吃着糕点的手一顿。
原来是晨鼓。
马车此刻也拐进了入了承天门街。
两侧的众官衙有点已经亮灯，有的还未曾亮灯。
身穿不同品阶的官员们或是骑着瘦马，或是与他们一般坐着马车，一起涌入了皇城。
马蹄踏在冻冰的路面上，“嘚嘚”作响，夹杂在一起，传得很远。
由于天色昏暗，街灯也不够亮，忽明忽暗的，嘭地一声响，有人撞到石柱了，似乎事故发生地还距离他们马车不远。
江迢迢忍不住嘶地一声，直觉自己也跟着疼了。
“听着就觉得疼。”
见她这般嘟囔，独孤幸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出来了。
“天未亮，官员们就得出门，路上点了灯也不够亮，夏日还好些，天色亮得早，秋冬日天黑，时辰到了也总要出门。有时下了雪，这积雪掩盖了路面，很难辨认出通往宫内朝堂的白色沙堤，还常有人走错路。”
江迢迢眨了眨眼，有些好奇，“那外祖父有走错路过或者如外边那人那般撞到过柱子什么的吗？”
瞧着她鬼灵精的模样，独孤幸又笑了，“自然了，外祖父又不是神人，可没有那夜中视物的能力，自个骑马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撞到或走错路。”
江迢迢噢了一声，“那您和其他大人们可真是又可怜又辛苦，上朝又是要早起，又是饿肚子，又是撞到东西或者摔跤滑倒走错道的。”
独孤幸却是摇了摇头，“芸芸众生，各有各的难处。我们只是稍微磕一下碰一下，很快就好了，这没什么。百姓冬日谋生，却是比我们受的苦头多多了。”
窗外忽地传来一声响。
“独孤兄，是你罢？”
听到叫喊，独孤幸掀开了车帘，望向来人。
只见他笑着点头，“原来是程大人。”
程大人？
是哪位程大人？
江迢迢不断思索着。
窗外的人似乎与马车并行，嗓门极大。
“我瞧着，你这后边咋还跟着一辆马车呢？”
独孤幸无奈一笑，“是我小外孙女的。圣人今日让她跟着我进宫。”
拉了拉缰绳，马儿脚步又放慢了些，程大人咂舌，“噢，想起来了，你府上昨日还送了请柬过来，说是给她办的宴会呢。”
独孤幸惊讶，“难得你程大将军还能从一堆帖子中发现，真是难得。”
说罢，他又转头朝江迢迢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窗外的程大人笑骂，“你可别埋汰我了。”
话音刚落，窗帘又掀开了些，露出了一个小姑娘的脸。
只见她一板一眼地作揖，“程大人晨好。”
程大人哈哈一笑，“还真是个极好的小姑娘呢。”
说话间，望仙门就到了。
高大厚实的宫墙外，已经有了许多人在等着了。
马车和马都被规整地停到一旁。
来不及多说，程大人爽朗一笑，驾马而去，手朝后挥了挥，“独孤兄，我先过去了，待会见。小丫头，我们下次见。”
这性子还真是一点也未变。
独孤幸笑着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地在指定的位置停了下来。
江迢迢跟着独孤幸下车。
原本就有许多人注意着大长公主府的马车，此刻见到独孤幸都想上来攀谈。
在众官员各色官袍中，江迢迢的金色宫装简直跟发着光似的，惹人眼球极了，想低调都难。
官员们胆子小些的、不熟的站在原地往这边观望，满脸好奇。对头们则是连看也不曾。
胆大的，或关系好的的官员则是跟闻到了肉包子似地，凑过来问了。
“独孤大人，您身边这是？”
少不得一一介绍。
江迢迢全程挂着笑，规规矩矩朝各位大人问好。
有的不敢跟独孤幸攀谈，就退而求其次，跟大老爷二老爷说了起来。
“这就是你们家鼎鼎有名的小县主？”
“听说荣安郡主就是个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美人，你们家这小县主也是个美人胚子啊。”
“哎，这不是必然的么，郡主和郡马都是极好看的人，生出来的能差哪里去。”
独孤大老爷二老爷只以笑相对，选择性地客气回了几句。
倒是滴水不漏。
这回，无论是来暗戳戳打探消息的人，还是特地拍马屁的人，都有些讪讪。
第177章 身消之地
巍峨的宫门吱呀一声， 缓缓打开。
作为正门——承天门一般紧闭着，只有当皇帝、皇后、太后等进出宫门时候会开启。
其他的附属门则是常开着的。
其中距离承天门不远处的建福门、望仙门二门就是官员上朝时用于进出的门。
见到门开了，众人不再犹豫，纷纷收敛心神，挨个挨个地接受检查后进入宫门。
江迢迢跟在独孤幸身后进了宫。
天水和青黛则是与一众家奴留在了外边。
看着巨大宫门下，江迢迢金色的身影越发地小了，青黛有些担忧。
窦嬷嬷见她们两是忠心护主的，便笑着安抚，“不用担心，陛下最是尊重太主了，不会对县主做什么的。”
进门后官员们顺着宽阔的大路一直向北。
远远能见到尽头的龙首渠。
过了龙首渠上的金水桥还要走通向含元殿东、西朝堂的步行砖道，路途可不少，加上后边，皇帝召见又不一定有得坐。
担心小侄女吃不消，大舅父压低声音询问身旁的小姑娘，“可要舅父抱着走？”
小姑娘肃着脸摇了摇头。
闻言，独孤幸转过头来，看了额头出了些薄汗的小姑娘，无奈一笑。
又是跟平阳一般的倔性子。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老大，你抱着你小侄女，累了再换老二。”
大舅父和二舅父刚要应下，就听到一阵马蹄声。
众官员一愣，纷纷转头看去。
何人竟敢在藐视宫规，在宫内纵马？
那些个御史更是跟闻到了肉包子的狗一般，目露兴奋，恨不得将人当场揪住，带到皇帝面前狠狠参一本。
奢华的马车越来越近，众人看清了车上的标识，默默收回了目光。
噢，是宸王府啊，那没事了。
宸王人家是有了皇帝特许的，他们也不能老是对一个病的不能走路的病秧子下手。
万一把皇帝惹急了，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众人只当自个啥也不曾看到，继续往前走，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因为宸王的马车停下了。
掀开车帘，俊美的少年朝着小姑娘露出一个笑容，“上来，本王带你去见父皇。”
独孤幸一愣，似乎是没想到这个点能看到宸王。
别人不大知道，他却是知道的。
因为宸王老爹——皇帝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跟他念叨宸王常常因为身子弱而昏睡什么的。
正这般想着，他又听到宸王又咳嗽了两声。
独孤幸：......
您身子弱就别出来了哇，这般看着有点吓人。
江迢迢询问的目光看向独孤幸。
少年的视线，也跟着转向独孤幸，带着些许的迫人。
大有你敢不答应，他当场就要闹到皇帝那的模样。
独孤幸：......
他能怎么办，在人家的地盘，还有个宠他如命的爹，能怎么办？
难不成真让小姑娘一步一个脚印走到太极殿那边不成？
宸王虽然整天想将人拐走，但毕竟没有害她之心，让人倒是放心些。
独孤幸最终还是朝小姑娘轻轻点点头，温声叮嘱，“你去罢。不必担心也不必紧张，陛下只是见见你，聊聊天。”
大舅父也笑了笑，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不必怕，我们都在的。”
亲人的安抚缓解了些许紧张和恐惧，江迢迢深呼吸，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我知道了，外祖父，大舅父二舅父放心吧，有殿下在呢。”
看着人儿上了马车，独孤幸朝马车行了一礼，“殿下，阿绰就劳烦您照顾了。”
马车缓缓而行，车内飘出少年轻松的声音，“姑祖父不必担忧。”
算是给了承诺，独孤幸心下稍安，带着两个儿子继续往前走。
因着积雪，地上有些湿滑。接到了人，马车就放慢了速度，悠悠地路过一大群往前走的官员。
蓦地，江迢迢鼻子动了动。
车内有一股沉香味。
斜倚着靠枕，宸王正打量着她。
今日的小姑娘珠光宝气，贵气逼人，让人光瞧着就觉得心情愉悦。
他的眼光，一向不错的。
江迢迢垂着眼，“殿下怎么来了？”
闻言，宸王弹了弹同样绣着金线的衣袍，冷哼一声，“要入宫也不跟我说，想着自个去闯，消息还得我自个打听。盟友做到本王这个份上也真是够让人笑掉大牙的了。”
江迢迢吸了吸鼻子，强忍住想打哈欠的冲动。
她自然是明白，他又不高兴了。
这人喜怒无常地很，一不高兴就自称本王，生怕她不知道他不高兴一般。
没听到她的回答，他又冷哼一声，自说自话起来，“本王今日来的多及时啊，你这次可要好好记住。”
有些时候，他也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许是有信得过的人陪着她，让她心神稍松，又许是晃动的马车和沉香味有催眠的功效，本就没睡够的她有些昏昏欲睡。
宸王又跟个蚊子一般，嗡嗡嗡的，说个不停，偏偏又不能赶又不能打。
好困啊。
江迢迢眨了眨眼，试图逼退眼眶中因为困而泛出的泪意。
正絮絮叨叨的宸王一顿，瞥见了她眼角的泪意，莫名地愉快了起来。
看吧。
他就说，他这次来的这般及时，陪着她，她定然是感动不已。
瞧瞧，这都感动哭了。
真是让人有些不好意思呢。
毕竟，他也还没做什么呢。若是他再用心些，做多些，那岂不是感动到要抱着他哭泣了？
那不大行，搂搂抱抱的，成何体统？
宸王矜持地想，他到时候定要矜持一些。
不知他自个脑补了这么多的江迢迢实在是怕自个直接睡过去，就掀开了车帘，打算吹吹冷风，清醒一下，余光却瞥见了一处，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住。
左翔鸾而右栖凤，翘两阙而为翼。
正是被翔鸾阁和栖凤阁拱卫着的宫殿——含元殿，她上一世香消玉殒之地。
隔着几重宫殿看着那高大精巧宫阙，记忆都忍不住翻腾了起来。
她觉着，好似在这儿呼吸到的空气都仍旧如那日般的充满血腥味。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浑身都很疼。
下意识地，她抬起了冰凉的手，轻轻地摸了摸自己还完好的脖子。
那种脖子已经断开了的感觉，又来了。
密密麻麻地疼飞快地蔓延全身。
第178章 作甚又朝他发火？
蜀锦做的帘子被寒风一吹，扬起又重重落下。
察觉到她突兀的动作，宸王原本的含笑的眸子陡然冷了下来，“怎么了？”
想从一个魔怔了人嘴里得到答案，很难。
少女苍白着脸，似乎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
而后，她又颤抖着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和肩膀，口中喃喃，“断了，断了。”
诡异的一幕，若是让其他人见到，只怕是觉着对方妖怪附身了。
薛南岑瞳孔一缩，狠狠拉住她还想摸腿的手，眼睛通红，声音里满是怒气，“别摸了，别摸了。”
察觉到有人阻止她，江迢迢下意识地，就想挣脱。
那人却越发用力拽住她的手。
那讨厌的人用力摇了摇她，一字一句说的好似都很用力，“都在，都在。手在，腿在，头也在，一根发丝都没少！你别摸了！”
听了他的话，她的泪珠又落了下来，小声喃喃，“那为什么，为什么我觉得很疼，浑身都疼。”
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就是那两句，她很疼。
蓦地，薛南岑心也仿佛被割了好几刀，紧紧地抱住流泪不止的小姑娘。
他说，“没事了。”
他说，“别怕。”
他说，“我回来了。”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停下了。
无知无觉的小德子未曾察觉到里边古怪的气氛，只笑嘻嘻地拍了拍车壁，“殿下，甘露殿到了。”
马车内传来一声怒吼。
“滚！”
小德子呆楞住：？？？
不是？
又怎么一回事呢？
怎又朝他发火？
虽然很委屈，但他的直觉让他赶紧跑，不跑就没命了。
这个怒气程度，真是让人毫不怀疑，殿下要杀人。
很快，小德子就跑到了角落中，暗暗观察着马车。
甚至，他还顺手将想靠近找死的人拦下。
因为刚才怒吼的那一声，薛南岑喉咙涌上腥味，狂咳了一阵。
许久之后。
他都咳完了，平缓下来了，小姑娘却还在抱膝发抖。
明明刚才还面色红润的人儿，现在脸色却比他这个常年生病的人还苍白。
薛南岑有种无力的感觉。
掐也掐过了，都没唤醒她。
他真不知要怎么办了。
强压下心头的戾气，薛南岑捧着她的脸，目露希冀地看着她没有焦距的眼，“你看着我，你看着我。”
“我是谁？认得吗？”
泪又落到了他的手心，滑腻不已，薛南岑越发地压不住那股想杀人的感觉了。
半晌，她满脸都是泪，摇了摇头，说她不知道，不认得。
薛南岑觉得自个好像也跟着很痛，“你怎么能不认得我？怎么能？！”
他字字泣血，“你真的，太伤人了。”
许久，他自嘲一笑。
再这般指责她，又有什么用，她都不认。
她都不认他。
她老是这样，真讨厌。
一股不知名的怒气涌上心头。他想，既然他做什么她都不认，那他也要让她尝尝，被伤人心的滋味。
少年恶狠狠地，照着小姑娘那嫩嫩的脸颊就是一咬。
直到血腥味蔓延，他才如梦初醒，连忙松口。
少年有些错愕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懊恼不已。着急忙慌地找出帕子，颤着手擦了擦，露出那面颊上醒目的牙印。
他看了看，紧张的心放松了下来。
还好还好，皮都没破，只是有个牙印而已，血腥味是他的。
刚要缓缓坐下，他就对上了一双含着怒气的眼。
宸王暗道，完蛋了。
“殿下不如解释解释，为何要咬我？”
宸王摸了摸鼻子，开始狡辩，“你方才魔怔了，刚刚父皇又派人来问了，我这实在没办法，又唤不醒你，只好出此下策。”
顶着那道迫人的目光，他越发心虚，“事急从权！你刚刚还吵着要咬我，我咬回去也正常吧！”
“你还掐了我好几处，凶死了，还打了我！本王长这么大，哪里受过这般委屈？！！一直都未曾反击，反而是你得寸进尺，还掐我。”
越说越理直气壮，他还掀开衣袍，露出手臂上的被掐红紫的印子。
“你要不要看，我腰部还有，背部也有。这些我自个可掐不到。”
比对了一番手指的大小后，江迢迢也心虚了。
刚刚干了啥，她完全记不得了。
一拳之隔，宸王还在瞪着她。
江迢迢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声音放缓了些，“那我也不是故意的。就算是这般，你咬别的地方不就好了？为何咬我的脸，被人看到怎么解释？”
悄咪咪瞥了眼那牙印，宸王面色一红，“我负责我负责。”
见她杏眼一瞪，又要生气，他连忙开口，“没事，很快就消了，你蒙着面纱就好。呐，我的帕子给你，还是干净的。”
事到如今，再扯皮也无意义了。
没接他的帕子，江迢迢抿着唇，手往袖袋里掏了掏。
没掏到。
宸王讨好一笑，举了举手上脏污了的帕子，“那个，你的帕子刚才被我拿去给你擦脸了。”
见她目光不善，他连忙讨饶，“我洗干净还你。”
老早就得了消息，知道宝贝儿子进宫了的皇帝左等右等，都见不到人。
真是奇了怪了，不是说已经到了千秋殿那边了吗？
千秋殿到这儿也不远啊。
按道理就算是走路也早该到了啊！
又等了好一会，开朝的时辰都到了，高盛又提醒两遍了，殷殷期待的老父亲只好作罢，往朝堂走去。
想了想，生怕宝贝儿子出了什么事情，他开朝前吩咐了高盛快些让人去找。
等二人整理好仪容，下马车的时候，朝会已经过半了。
离着马车远远的地方，站着小德子和一位年纪有些大的内侍。
见到二人，内侍满脸笑容地带着小德子连忙迎上来，“殿下，陛下让奴才来接您和县主。”
少年清了清嗓子，悄悄瞥了眼江迢迢那被手帕严严实实遮住的脸颊，下意识地拽了拽有些皱的袍子。
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小姑娘狠狠瞪了少年一眼。
宸王面色一红，仓惶地收回视线，言简意赅，“带路。”
内侍应了声，恭敬地走在了前边。
小德子提着油纸伞跟在二人身后，满心狐疑。
小姐怎么脸上拿着手帕当面纱遮脸？
还是用着殿下的手帕。
见天颜，形容无碍的人，是不能带面纱什么的啊。
第179章 牙印的问题
蓬莱正殿压金鳌，红日初生碧海涛。殿前传点各依班，召对西来八诏蛮。
含元殿那边的热闹非凡，甘露殿这边无知无觉。
内侍引着江迢迢和宸王到了甘露殿的附属殿——武德殿后，便退下了。
“殿下若是有吩咐再喊奴才，奴才就在外边。”
宸王嗯了声，看着内侍将门关上后，才施施然地在贵妃榻上躺下，“小德子，倒茶。”
听这语气，看这姿势。
定然是雨过天晴了！
小德子放下了悬了一路的心，笑嘻嘻地给二人倒了茶。
瞥了眼小德子的笑容，江迢迢纠结了一番， 还是将那带着淡淡沉香的手帕取了下来，捧着茶喝了起来。
从早晨起来，一直到现在，都没喝水，当真是口渴万分。
这会，喝了点温茶水，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注意到茶杯见底了，小德子笑着上前准备继续添茶。
待地靠近了，小德子转眼一瞧，就发现了那可怖的牙印，顿时大惊失色。
“小姐，你你的脸，你的脸有个牙印。”
江迢迢：.......
看吧，她就知道会这样。
想到这里，她又狠狠瞪了一眼姿态风流地躺着的某人。
都怪他！
因着心虚，宸王躲开了江迢迢的视线。
可他对小德子可不心虚。
不高兴于他的大呼小叫，宸王露出了他那口森然的白牙，“大惊小怪什么，本王咬的，你有意见？”
小德子瞠目结舌。
什么？
你咬的？
那我委实不敢有意见的。
小德子讪讪地退到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不说话了。
旭日升起，暖暖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大地上。
皇帝从含元殿归来，身后跟着好些朝廷重臣，其中就有独孤幸，以及刚才在承天门街遇到的程大将军。
一行人脚步不停，跟着皇帝进了甘露殿，又开始议事。
一直都未有机会打听小外孙女在哪，独孤幸只好压下心中的担忧，继续与皇帝议事。
武德殿这边，早在刚才一群人经过武德殿的时候，就已经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
笃笃笃——
“殿下，圣人已经下朝了，正在甘露殿议事。”
是刚才给他们引路的内侍在敲门提醒。
宸王浑不在意地嗯了一声，却是再没说话。
因为此时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给他的“杰作”上妆遮掩。
两刻钟前，江迢迢想出了一个办法。
若是在脸颊牙印那上些粉，遮盖住牙印，总比带着这什么手帕，不伦不类的要好得多吧！
带着这手帕上前，还不是一样的，到时候将牙印露出来，更丢人！
反正无人会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细微异样之处，隔着老远不一定看得到。
远远地一眼，只会觉得她脸苍白了些罢了。
只要过了这关，后边回家后就一直呆在院子里，直到牙印消掉。这般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十分完美！
原本正盘算着自己私房钱的小德子蓦地一抖，若有所感地对上了江迢迢那双极亮的眼睛。
小德子：......
求您别这般看我。
我有些害怕。
他颤着声音，“怎..怎么了？”
正看着书的宸王听到动静，也抬起头，狐疑地盯着二人。
“这儿有脂粉吗？”
小德子：？？？
你问我？
是不是问错了？
宸王仅一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又翻了一页，冷哼一声，“没有，这是父皇专门拨给本王的附属殿宇，本王又不用那种东西，自然是没有。”
江迢迢没理会宸王，仍旧期待地看着小德子。
小德子欲言又止。
您还不明白么？
我的主子都说没了，我这个奴才就算是有也得说没有啊。
再说了，他又不是姑娘，他不玩这个，怎么会有？！！！
江迢迢眉头一皱，这就难办了。
抿了抿唇，她又问，“那作画用的颜料总有罢？”
宸王正想说没有，就见那脸颊上的“杰作”因为小姑娘的动作而动了动，让人觉着越发地明显了。
凤眸中闪过一丝光亮，宸王笑瞥了小德子一眼。
接收到他的意思，小德子默默转身进了次间。
主仆两的眉眼官司，江迢迢看在眼中，顿时眼睛一弯。
有救了！！！
这回她不用顶着这大牙印到处跑了。
刚想道谢，宸王就咳嗽了一声，缓缓道出了自己的目的，“给你用也可以，但是要我来画。”
？？？
什么叫要你画？
你还想画什么上去不成？
江迢迢有种不好的预感，正要开口拒绝，又听到他开口，“让我画，和带着手帕面圣，这两项中选一项。”
宸王舒畅地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斜睨了她一眼，“或者你若是不介意，直接这般面圣也可以。”
听完这厮给出的选择，江迢迢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哪一个都不想选。
这牙印太丢人了，绝对不可以这样去面圣的！
江迢迢试图用谴责的眼神，唤醒宸王的良知。
真太过分了！！！
我拿你当盟友，你拿我当画布！
宸王不为所动，施施然地继续看书，脑海中却是连画什么都想好了。
深吸了一口气，江迢迢试图挣扎，“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你要画，那圣上怪罪下来怎么办？我到时候将你供出去？”
少年眼睛都不抬一下，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这般，谁来都不好使。
江迢迢捂脸，只觉得人生惨淡无比。
这会，小德子已经搬了一个箱子出来了。
檀木箱子，箱面雕着山水景。
小德子小心翼翼地将箱子上的铜锁打开，展露里边的各色颜料。
朱宝砂、银朱、红丹、天青、佛青、铅华、白垩、胭脂.......目测估计，里边的颜料不下百种。
江迢迢眼睛都要黏在上面了，语气有些酸，“真是奢侈，连孔雀石、白青和黑石脂都有。奢侈，太奢侈了！”
宸王嘴角微勾，“如何，你选哪个？给我画的话，这箱子颜料给你也无妨。”
看着作为顶级奢侈品颜料，江迢迢可耻的心动了。
虽然家里有钱，但不是她的，是家里人的，姑且不算。
抛开这些，自己的钱是要做事的，也不能拿出来买颜料。
江迢迢的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若是给他画这一次，能得一箱子的昂贵颜料，是个不错的买卖。
而且，大周朝的女子爱美，也常在脸上贴花钿或者画花样什么的，她当作是贴花钿就好了。
“你可要快些考虑清楚，毕竟父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召见了。放心，我画技那是十足的好，保证让你漂漂亮亮的，挑不出错处。”
宸王有十足的把握，凤眸都藏满了笑意与跃跃欲试。
江迢迢眼睛对上他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的，我答应了。”
第180章 脸上作画
炉内的名贵的炭烧的发红。
武德殿内物件一应俱全，小德子很快便备好了要用的物件。
小德子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家殿下的动作。
殿下许久没画画了，不知这回会画什么呢？
只见少年从容不迫地拿起了一盒珍珠粉，不要钱似地往她的脸上抹。
白粉在阳光下疯狂飞舞。
江迢迢见小德子又在少年的吩咐下，打开了一盒蛤粉。
白色的粉末太阳底下闪闪发光。
少年拿着毛笔沾了些许，往她的脸上扫了又扫，复又放下，而后拿起了另外一支干净的紫竹白毫，沾了沾被调成浅粉色的颜料。
画笔隔空比划了一番，复又下笔。
江迢迢有些坐立难安，少年清浅的呼吸喷洒到她的面颊上，有些痒痒的。
好不容易，宸王转身去跟小德子说颜料的事情了，她就偷偷摸摸地伸手，想趁人不备挠一挠。
结果，出师未捷身先死，她还未碰到脸，手就被宸王抓了个正着。
宸王握住她的手腕，盯着她的眼，语气危险，“你要做什么？”
这语气，莫名地让人有些心虚了。
默了默，江迢迢懦懦开口，“毛笔画的地方痒，想挠。”
这难得吃瘪的模样，宸王心情舒爽了。
谁让她不记得他的，该！
就不让你挠！
少年心中暗笑，面上却越发义正言辞，“不可，你这是破坏我的作品。毁人作品可不是君子所为啊。你自个忍着，我已经加快速度了，很快就好。”
“......”
江迢迢合理怀疑这位爷公报私仇，故意整她的。
谈完了事情，几个大臣离开了。
独孤幸十分自动自觉地，脚步一点也未挪动，仿佛不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了一般。
一旁的程大将军性子爽朗，更是个死皮赖脸的。知道了刚才马车上那小姑娘要面圣一事，他也跟着赖着不走，纯粹想看个热闹。
皇帝都要被二人泼皮无赖般的行为给气笑了。
僵持了一会，皇帝只当他们不存在，挥了挥手，让人宣召。
将将画好，宸王满意地打量着自个的“画作”，笑吟吟地收了笔。
正好内侍来宣，二人便起身，往甘露殿而去。
见人来到了门口，内侍仰头高声传唱，“宣宸王，宝安县主觐见。”
江迢迢低着头，跟在宸王身后，往里走。
逆着光，皇帝眯起眼打量着缓缓而来的二人。
皇儿这护得真是紧啊。
下了朝后回来的路上，皇帝就听高盛说了宸王的事了。
事无巨细，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他也知道。
“儿臣参见父皇。”宸王笑嘻嘻地作了个揖。
“臣女，参见圣人。”江迢迢低着头，一板一眼地行跪拜礼。
动作倒是极为得体标准的，挑不出错处。
皇帝轻哼了一声，“起来吧。”
得了令，江迢迢再次恭声行礼，“谢陛下隆恩。”
可还未等她话音落下，众人就又听到他暗含怒气的声音，“高盛你是瞎了不成，还不快些给宸王搬个椅子坐着，累坏了可如何是好？”
站在一旁的独孤幸微微皱眉。
是个瞎子都能看出，圣人的故意为难了。
宸王笑意不变，施施然地在椅子上坐下，状似好奇，“父皇今儿可是有谁惹您不开心了？板着脸的，可吓人了，连我都吓了一跳。您先别气，告诉儿臣，儿臣给你想法子。”
皇帝诧异地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可是真的？”
宸王点头，一脸真诚，“自然是真的，儿臣何时骗过你了？”
皇帝没再搭理他，转头看向垂首安静站着的小姑娘。
“抬起头来。”
闻言，江迢迢心中一颤，面上却越发肃然。
头戴凤冠，身披金衣。眉如小月，眼似双星。玉面天生喜，朱唇自带红。
肃着的脸，低垂着的眸子让小姑娘更显宝相庄严。颊边那朵水莲花绽放在白皙的皮肤上，没有让她不伦不类，反而为她有些许稚气的脸增添了几分光彩，给人一种仿佛这莲花本就生在她的脸上似的。
可见这画技十分地高超。
程大将军和独孤幸自然是知道江迢迢入宫前是何等模样的，现在见到那朵莲花，吃惊不已。
江迢迢入宫时的模样，许多人都是看到了的。
现在怎地突然多了这么一朵水莲？
这找的谁画的，又为何要画？
若非必要，这般做只怕是被人误解为别有用心。
坐在龙椅上的人自然看得出是谁的手笔，只是装作不知。
他和善一笑，“倒是一个极好的孩子，现在就已经跟姑母有七分相似了，再长开些，只怕会更像。这副宝相庄严的模样，看着还真的有点小观音的意思。”
陡然地，他又话锋一转，“只是，你这脸上的莲花是怎么回事？是别有深意么？画的倒是极好的，朕竟不知朕的身边还有这般的能手。”
来了。
她就知道会有这一问。
江迢迢缓缓跪下，恭声道：“回禀陛下，臣女入宫后，因为快要见到陛下，心中紧张又期待，一不留神就跌了一跤，被块石头咬了一口。臣女忧心您见到会不喜，这才求助了宸王殿下。”
被石头咬了一口。
这话怎么听，怎么好笑，石头怎么会咬人？
直到，皇帝余光瞥到了宸王面色通红，左顾右盼，满脸心虚的模样。
皇帝：......
一个荒唐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
该不会真是这臭小子咬的吧？
皇帝神色复杂。
子不教，父之过，是他的错。
未曾注意到前方圣人的脸色变化，江迢迢还在继续解释，“宸王殿下极为心善热心，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帮臣女想出了这在伤处画莲花的法子，还亲自动笔。”
说着，她转动膝盖，行叩谢礼，“殿下襟怀朗照，让臣女未曾御前失仪，臣女铭感五内。”
随着她的转动，腰间的玉佩也叮当作响。
皇帝定睛一瞧，又是一瞪眼。
这丫头腰间的麒麟玉佩！！！
他可太知道，这是谁的玉佩了。
皇帝狠狠瞪了一眼被小姑娘夸了后，明显心情颇好的儿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还没赐婚了就给了人家玉佩，做这个做那个的。
瞧瞧，人家说场面话都能高兴成这般！
一口气没上来，皇帝觉得自己快被自家儿子这不值钱的模样气死了。
宸王忽略了自个父皇一脸复杂的模样，笑吟吟地，“县主不必多礼，我们当了半年多的邻居，还一块从青州回来，怎么说也有青梅竹马之情谊。你有不能解决的事情，本王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瞧瞧这一番话说的。
皇帝暗叹了一声，儿大不中留啊。
旁边还杵着的独孤幸和程力看着......更何况是自个儿子咬了人家小姑娘，此刻还帮着遮掩。总之，他若是再为难，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看着那朵莲花，皇帝自个都臊得慌，咳嗽了一声，“高盛啊，给县主也搬个椅子罢，小姑娘一大早的进宫，怕是累坏了。”
江迢迢只好又一板一眼地行礼，“谢陛下隆恩。”
第181章 甘露殿对答
很快，高盛就笑眯眯地搬了个椅子放置在江迢迢身后。
江迢迢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终于可以坐下了。
只是她将将坐下，又听皇帝又问了，“朕常听皇儿说你常常义诊，宸王府的玄甲军都快被你治了个遍，这是不是真的？”
程大将军眼睛一亮，这孩子.......
察觉到了皇帝的态度变化，江迢迢心下稍松，老老实实回答，“回陛下的话，臣女目前仅在市集义诊了一次，不过有跟着臣女的师兄继续义诊的打算。”
“臣女未曾真把殿下的玄甲军诊治了个遍......师父整日在宸王府，臣女跟在身边学习，并无见识其他病人的机会......为了让臣女医术有所提升，师父便布置了课业，常要求让臣女给玄甲军包扎伤口，给王府下人诊脉罢了。”
皇帝哈哈一笑，“这许医正，真有他的，还能这般做。”
江迢迢得体一笑，“师父说臣女缺乏练习，这般能达到练习的目的，有他看着，不会出错，还能替将士治了伤，一举两得。”
摸了摸手边的纸镇，皇帝又满脸兴味地问，“朕还听说，你在东市义诊时定了规矩，说是当过士卒的优先看诊，且当日受你诊断的，可在指定的药铺免费抓药？”
闻言，程大将军的眼睛又亮， 越发期待地看着小姑娘。
独孤幸诧异地看了一眼皇帝，似乎是没想到他会知道得这般详细。
垂着头，江迢迢专心致志地继续回答皇帝的问题。
“回禀陛下，这是因臣女偶然发现，大周士卒从战场上退下后，常身有残疾，朝廷的抚慰银子发下来，大多都用于治疗暗伤，甚至很多时候并不能治好，银子花了，家中积蓄也没了，因为暗伤还不能不能从事过于劳累的劳动的，颇受冷眼的同时还生计困难.......”
她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大周朝太大了，总有朝廷顾及不到的地方。师父有着一颗悲悯之心，常口传身教说，若是力所能及，定要尽力而为。臣女能安然成长，也是受大周士卒的庇护，便也想着，以自己的绵薄之力改善他们的境况。”
一番话，说的独孤幸若有所思。
这事，阿绰从未跟他说过。
是以，他也是第一次听，第一次注意到大周士卒退离战场后的生存状况。
程大将军眼含热泪地看着小姑娘，满心感动。
一个小姑娘能想到着许多，注意到这许多，还想办法改变，实在是让人惊喜！！
若力有所及，定尽力而为。
这句话，他心中暗暗念了几遍，直觉犹如多年来的付出被另外一个人理解了一般。
这孩子，真不错。
良久，皇帝才夸赞了一句，“许医正真是，将你教导得十分地好。你也很细心，很有心。这事，朕知道了。”
本以为话题就此打住，谁知小姑娘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又行了跪拜礼。
“陛下，臣女有一个生意想和您做。”
因着刚才的一番话，皇帝对江迢迢好感倍增，此刻见她这般，微微一挑眉，“你还会做生意？说来听听？”
“臣女手中，有几个外祖母给的药材铺子。臣女想着，既然臣女有想法想要改善他们的境况，那就不能只是纸上谈兵，需得切实实施才可。臣女让掌柜制定了条例，即在自个的铺子中，药材按士卒家里情况，自身的病重程度，来给一定的药材价格优惠，或者免单，这几日便会公布在店铺门口。”
“这般店铺不会亏损过于厉害，既能维持店铺的运作，也能惠及士卒。”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听着是不错。你想要朕做什么？”
只见小姑娘大着胆子一笑，“臣女想请陛下赐下匾额。”
皇帝有意逗他，“那朕有何回报呢？朕这口袋也是空的很。”
小姑娘微微一笑，开始细数好处。
“陛下若是同意了，一来可以将这等好事宣扬出去，让将士们或者曾为将士的人知道圣人不曾忘记他们，关注着他们，想办法为他们改善生活，他们自然就多一份好生活下去的希望。”
“二来，也能让整个大周朝的将士感念圣人恩德，再无后忧，面对敌人也更加勇猛，日后定会拼尽全力保卫大周，为陛下赴汤蹈火，拼尽全力。”
说白了，能鼓舞士气，安人心，你还能赚个好名声。
大家伙对你歌功颂德，感激涕零，再接再厉，替你卖命。
你就说，这是好不好吧？
果不其然，皇帝神色顿时认真了起来。
江迢迢知道这事成功了一半，继续道：“三来么，铺子被陛下赐了牌子，那这铺子就算是陛下的一份了。同样的药材，咱们材卖得低些，那些个将药材哄抬至高价的人必然不敢对得了您许可的售价有意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再用那般虚高的价格将药材卖出去。”
笑话，过了皇帝这的明面，你要是再将同样品质的药材炒的过于虚高，那不是暗戳戳地跟皇帝对着干吗？
在皇帝的地盘，跟皇帝抢生意就算了，还敢胡乱来，这不是粪坑打灯笼——找死么？
“无形之中，就能让一直以来高昂不已的药材价格往下变动一些，虽说可能变动不会太大，但平摊到每个百姓身上，那将是一笔庞大的钱财了。”
她越发条理清晰，颊边的水莲也越发生动了。
“四舍五入，就相当于您每日都划了一拨钱给天底下的百姓看病，那可是惠及整个大周朝的百姓，顶顶好的事情！”
这个嘴啊。
独孤幸暗笑，也不知随了谁，竟然这般会，忽悠人哈哈哈哈哈。
“买了药，大家小病小痛也及时解决，身体健康了，胃口好，吃得多了，干的也多了。大周人人身强体壮的，无论是保卫国家，还是种田做生意都有劲了，日子有了盼头，生儿育女，为大周生下健康强壮又聪明的孩子，那又能为陛下分忧解难，这般良性循环下去，实在是福泽几代人的事情啊。”
当真是好大一个饼。
但是细细想来，有些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毕竟，臣民身子都不强壮，拿什么来保家卫国呢？
大周朝能让四海臣服，靠的不正是凶猛的铁骑，勇猛威武的士卒么？
虽然在座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怕是不能单单做这个事就能实现的，但皇帝、独孤幸和程大将军都忍不住想象了起来。
哪有不愿意当个后人夸赞的明君贤相的？
皇帝堪堪接过皇位的时候，也曾雄心壮志，想当个雄才大略的君主。
可是多年消磨下来，觉着自己不出错，已然是十分难得。
第182章 人贵于自知
良久，都没人再说话。
小姑娘的声音再次在偌大的殿内响起。
“虽然臣女说的好似有些飘渺虚无，但这是臣女心之所向，也想要为之努力，哪怕是向着理想靠近一点点，改善一些人的处境，臣女就觉得值了。”
一番话点醒了陷入沉思状态中的皇帝三人。
一时间，三人都觉着心情纷杂，不知如何开口是好。
见此，江迢迢再次伏地恭声，“陛下只需给店铺题几个字即可，臣女保证，这事会做得漂漂亮亮，药材保质保量，按情况低价售出给每一个来店铺买药材的，上过战场的将士们。”
似有若无地瞥了眼一直未曾出声的宸王，皇帝心中一动，“你怎地不叫宸王做这事呢？”
小姑娘一板一眼，“殿下与陛下是父子，是一块的。只是殿下身子不好，日日被病痛折磨，臣女实在不忍殿下为再其他事情操劳多思。今儿得见天颜，觉得陛下是个心肠极好的人，万分激荡，这才斗胆求了陛下。”
果然，皇帝这个宠儿狂魔，听到这么一番话，龙心大悦。
谁不知道，皇帝最是爱重宸王的身子。
若是她老是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拿去烦扰宸王，皇帝只怕才要生气。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皇帝也是一个父亲，还是十分疼爱宸王的父亲。
既然他做了好事，能算在宝贝儿子宸王身上，这对早些年就想立宸王为太子，为宸王造势的皇帝来说，简直就是瞌睡了就见到了枕头，心中舒畅。
只是，此事不能出差错，不然就弄巧成拙了。
虽然江迢迢机智过人，听说自个很多事情也做得很好，但兹事体大，皇帝还是未曾立即应承下来。
江迢迢也不着急，只是耐心等着。
这般相当于许可他人扯自己大旗办事，到时候的好果恶果，自然也与他这个亲口应承的人扯不开关系，关乎皇帝自个名声，慎重考虑是应当的。
程大将军因着刚才那番话，以及出于对平阳大长公主和好友独孤幸的信任，也乐于促成此事。
看出了皇帝的思索，程大将军上前几步，沉声道：“陛下容禀，虽然朝廷从不亏待过将士，但毕竟好的药材毕竟少且过于昂贵，给到将士手的也少，尤其是边关这等地方，有些药材长期短缺，或是用得极快，短时间增补不上，常常导致将士留下了暗伤或者没了性命。”
“在边关的时候，末将常自掏腰包去店铺买急用又短缺的药材，却因为高昂的售价，到手的只是一点，仍旧是不够用.......”
“依微臣看来，这事不妨试试看？药材价格确实是被那些个商人抬得一年比一年高。长此以往，也是个隐患。陛下何不借此机会，试试水，按小县主说的做，再放出些许您不满药材价格过高的风声，看看商人们的反应？”
看着言辞真切的程大将军，江迢迢一愣，没想到他竟会出声帮她。
心领他的好意，江迢迢回过神了，再接再厉，“陛下，臣女并不能保证一开始就做得很好，但是臣女会尽善尽美，慢慢完善。陛下可派人监督臣女，若是陛下对臣女做的不满意，可随时收回牌匾，惩罚臣女，臣女绝无二话。”
有点立军令状的味道了，程大将军赞赏地瞥了眼这小姑娘。
胆子够大，话也说得漂亮，真是好样的。
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二人，皇帝越发好笑，好似生怕他不答应似的。
“行了行了，起来吧，这事朕答应了。”
他顿了顿，又道：“等会朕便让工部去造牌匾，另，你每月可从户部支取钱一百贯。但朕有个条件。”
江迢迢心中一提。
皇帝斜睨了程大将军一眼，“刚才你也听到大将军说的了。朕要你日后在大周的边关开设药铺分铺，给正在打仗的将士也要给予一定的优惠。户部尚书会派人定时查看账本的，若是让朕发现你做的不好就叫停。”
这个也不是特别难，主要是运送药材的问题。
心中有了些许的把握，江迢迢伏首叩谢，“臣女，谢陛下隆恩。”
程大将军也跟着行礼，十分高兴，“有陛下这般的明君，真是天下之福，百姓之福，大周将士之福！臣替众将士谢陛下圣恩。”
抬手拿起茶盏润了润唇，皇帝心情愉悦。
殿外，数尺积雪还未融化，天上便又飘起了雪。
皇帝眼睛一顿，想到了昨日的事情，“宝安，听你外祖父说，是你跟他提及了存储雪水一事，还说你看书发现大雪之后常伴着大旱的现象，是真的么？”
独孤幸有些无语。
明明皇帝自个是特殊渠道得知的，这会又说是他说的，还这般当着他的面说.....
真当他不存在么？
偏生，他还不敢拆成这位兴致来了的皇帝。
江迢迢垂眸，“却有此事。臣女见家中的雪积了许多，而臣女是学药材的时候，师父又跟我说过雪水的妙用，臣女便动了心思想用来煮茶酿酒。”
皇帝又问，“那你叫人存雪水，不怕这雪水不干净，人用了会生病么？”
“臣女曾在书上看到了净化雪水的办法。”
眸中闪过一抹思索，皇帝笑问，“小小年纪就如此博识么？你倒是说说。”
“一法是竹筒盛水，以布裹而悬之。这个方法是臣女从北魏贾思勰的着作《齐民要术》中看到的。一法是制作漉水囊可用于过滤净化雪水，其制作和使用方法在陆羽的《茶经》中有详细说明。另外松根白皮可去除水中的异味和部分有害物质。三个法子臣女都命人试过，是极为有效的。”
“师父也说过，雪水使用的时候煮沸，人用了就不会生病。保险起见，使用前要将其过滤煮沸。”
见她如数家珍，皇帝暗暗吃惊，面上不显，“你这般博学，倒是要让工部尚书和弘文馆的大儒都自愧不如了。”
江迢迢却是肃着脸摇了摇头，“臣女只是喜好看些杂书，偶然看到，运气使然。可大人们的能力和见识却是实打实的，相差着鸿沟，即使运气也不能让臣女与学富五车的大人们相提并论的。”
人贵有自知之明。
她不过是受益于上一世看多了些书，注意到了一些事而已。
看着好像很不错，但若是出现了超出她认知和能力的范围，她也是不能解决的。
第183章 没位置了，你过去点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甘露殿内，气氛正好。
有内侍迈着小碎步进来了，打断了几人说话，“陛下，太皇太后身边的陈嬷嬷求见。”
皇帝眉梢一挑，“让人进来罢。”
不多时，一白发老嬷嬷走了进来，恭身行礼。
殿内众人心思各异，一时间倒是都未曾说话。
江迢迢呼吸一顿，总觉这老嬷嬷莫名地有些熟悉，似在哪里见过。
可是，她的记忆中，分明是未曾见过这嬷嬷的。
皇帝目露关切，“无须多礼，陈嬷嬷，您怎么来了，可是太皇太后有何吩咐？她老人家身子可还好？”
“回陛下，太皇太后近日精神很好。”老嬷嬷眼角的皱纹随着她的笑，越发深了，“她老人家让奴过来看看您和宝安县主说完话了不曾，她老人家盼了许久了。”
见皇帝这么久还未曾放人，宫里上上下下可都暗暗猜测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太皇太后要做什么，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
况且，太皇太后身边第一得用的陈嬷嬷都亲自来接了，他也没必要拦着。
“原来如此。”皇帝一笑，痛快地放了人，“那宝安你便去见见太皇太后罢。她老人家许是也等急了。”
察觉到身侧的小姑娘似是有些紧张，独孤幸压低了声音宽慰，“阿绰别怕，你外祖母和母亲也在太皇太后那，太皇太后人极好的，最是喜欢小姑娘了，只管跟着陈嬷嬷去就是了。”
话音刚落，众人就听到了一道笑声。
原来是懒洋洋窝在太师椅中的宸王发出的。
迎着众人的目光，少年浑不在意一笑，“父皇，我也一道去罢，许久未见曾祖母她老人家了。”
眸中闪过一抹诧异，陈嬷嬷复又低头。
皇帝有些无语，到底是要做什么，他这个当爹的还不清楚么？
儿大了不由爹。
这好不容易进宫还是追着小姑娘过来的。
现在小姑娘走了，他也要跟着去，都不知陪陪他这老父亲。
又想到宸王已经许久没去拜见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了，现在过去看看，也是应当的。
心酸一叹，皇帝挥了挥手，“去罢去罢。”真是没眼看你这不值钱的模样。
三人应声行礼，退出了甘露殿。
出了门，三人走在廊道，宫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瞥了眼专心走在前边的陈嬷嬷，宸王咧嘴，又手痒地扯了扯身侧小姑娘金色的发带。
江迢迢无语：.......
宸王，你是小孩子么？这么幼稚？
自动忽略了她无奈的表情，宸王嘴角翘了翘，“紧张不？害怕不？有我陪着你，你不用担心。”
得知了外祖母和母亲都在太皇太后那，她还有什么紧张害怕的？
只见小姑娘摇了摇头，有些费解，“殿下好像很热衷于，捉弄我？”
她真的有些想不明白。
为何宸王有时候很成熟，让人觉着可靠安全；有时候让人觉着胆寒；有时候又让人觉得幼稚无聊，就像是，就像是一个人在几种不同的风格之间来回切换，让人觉着割裂。
宸王默默收回了作乱的手，磨了磨自个的小尖牙，心中不满。
怎地，这会她又嫌他了？
真是用完就扔！！
刚才还说铭感五内，现在就翻脸不认人了！
宸王绷着脸，冷冷地往前走。
他又不高兴了。
敏锐觉察到他情绪变化的江迢迢无奈。
诡异的气氛甚至让前边带路的陈嬷嬷都注意到了。
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怎地二人刚刚还好好的，现在就这样了。
收敛心神，陈嬷嬷朝着二人微微一笑，“县主，殿下请上轿。”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走到了朱明门与两仪门之间的横街。
面前，停着两顶轿子，一个大些，一个小些。
显然小的是为自个准备的。
旁边候着的宫女十分有眼色，飞快地将轿帘拉起。
江迢迢颔首道了声谢，便躬身坐了进去。
只是，屁股刚沾到座位，小小的轿子就又有一人钻了进来。
伴随而来，还有宫女惊呼。
帘子被打了下来，遮掩了外边的视线和部分光线。
空间本就小，此刻又进来一人，显得越发拥挤。
借着有些昏暗的光线，江迢迢定睛一瞧，忍不住笑了。
这人刚才还不开心，不搭理他，现在怎么挤她这小轿子来了？
宸王面色淡然，挤着她坐下。
他十分理直气壮，“没位置了，你过去点。”
被挤到轿子壁上的江迢迢无奈，“殿下，这于礼不合。”
闻言，宸王斜睨她，“我何时需要守过这捞子规矩礼数？”
江迢迢有些抓狂：......
您是真不需要，也不要这么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地说吧？生怕御史和有心人抓不住你的错处似的。
宸王冷哼一声，这会，还没谁敢找他麻烦的呢。
找他麻烦的，已经被他搞死了。
在绝对地权力和实力碾压下，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是无用的。
犟不过这人，江迢迢选择闭嘴。
轿外的陈嬷嬷也是一脸诧异，但是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很快镇定了下来，让人起轿。
轿内空气沉闷，因着是冬日，这轿帘十分厚重，内里铺设了皮毛。
江迢迢被宸王挤着，又因为轿子本身也在一晃一晃的，她不可避免地身子一下一下地撞到宸王。
她觉着现在这种处境，有种让人窒息的尴尬。
之前她和宸王那有这般久地亲密接触过？
她脑中胡思乱想着，直觉自个都要沾上宸王身上的沉香味道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宸王就爱上用沉香了。
屋内用沉香，马车上用沉香，身上也是一股沉香味。
少年也是浑身僵硬，觉着身子都不是自个的了。
小姑娘颊边的粉白莲随着动作而动，稍许的金粉在光线下闪着光，瞧着就十分的可人。
偷偷瞄着那水莲的少年别扭地转过头，悄悄红了脸。
两顶轿子被众宫人簇拥着往前，十分的醒目。
自然是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在一晃一晃中，江迢迢不知不觉地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轿子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宸王看着靠在肩上熟睡的小姑娘，心中暗笑。
真是，睡得跟小猪似的。
瞧瞧，还会自个往怀里拱，真是可爱。
第184章 小点声，这光彩么？
外边等了许久的陈嬷嬷颇为无奈。
刚才她提醒二人，万寿殿到了，结果就见宸王掀起帘子一角，目含警告地看了她一瞬，示意她噤声。
虽然不知原由，但陈嬷嬷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去而复返的小宫女回来了。
将人拉到一边，陈嬷嬷瞥了眼依旧安静的轿子，压低声音询问，“如何？跟太皇太后说了不曾？”
小宫女气喘吁吁，“嬷嬷，已经说了。太皇太后说万事随宸王心意。”
陈嬷嬷沉默，“那太皇太后没有不高兴吧？”
小宫女摇了摇头，“太皇太后跟窦太主和郡主她们聊得兴起，心情瞧着甚好。”
二人正说话间，轿内也不安静。
江迢迢眼尾含着些许的惺忪，脑子混乱地不行。
少年动了动麻得不行的肩膀，嘴角微翘，有心逗她，“如何，本王的肩膀靠着睡，是不是很舒服啊？”
闻言，小姑娘瞪大了眼睛看他。
江迢迢：.......虽然但是，她该如何说？
她想不通，自个怎么会睡着了，还靠着这未来的剁灵（喜欢下令将人砍首的人）靠了这般久。怎么说，也应该是靠着轿壁啊。
宸王不满她的沉默，刻意用力拍了拍发麻的肩膀，目露谴责，“你太过分了，又用完本王就扔，现在还想不认账，连本王问话也不回！”
江迢迢有些心虚，“没有的事，殿下多虑了。臣女，臣女不是有意的。”
宸王声音越发大了，“一句不是有意的就想打发我？！”
这一声，轿子外的人都听到了。
江迢迢恨不得将他嘴捂住，但又不敢，心中慌得不行。
她压低声音，颇有鬼鬼祟祟的感觉，“殿下你小点声。”这很光彩么？
宸王夸张地捂住胸口，装作十分痛心，声音越发大了，“你都敢这么做了，还怕我说？！”
江迢迢差点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她真恨不得将宸王的嘴缝起来！！！
这话说得好像她做了什么恶事一般。
深吸了一口，江迢迢试图安抚他，绞尽脑汁地转移话题，“殿下，殿下，是我的不是。那什么，我们耽搁了很久了，太皇太后要等急了，我们先去见她老人家。这事后边再说好不好？”
也不敢将人逗狠了，宸王见好就收，矜持都拍了拍肩膀，“这事我记着了。”
说完，他率先起身出了轿。
见到人终于出来了，陈嬷嬷松了一口气，连忙带着小宫女迎了上来。
“殿下，县主，太皇太后等了许久了，请跟我来。”
见陈嬷嬷这般说，江迢迢有些暗暗提起了心。
自个这莫名其妙睡着这事，怕是给许多人添了麻烦，太皇太后一个长辈等了这么久她一个小辈，自怕是要不高兴了。
想到这里，江迢迢狠狠瞪了一眼宸王。
他也不知道叫一下自己，就光在旁边看了。
自己迟了，他也跟着迟，也不怕老人家连着他也一起怪罪。
不得不说，江迢迢这是多虑了。
太皇太后此人最是随和，没那么多的规矩，对于宸王这个病弱的孩子更是百依百顺，才不会舍得责备他。
万佛殿，翠绿的佛肚竹依旧挺拔，在霜雪中，顽强生长。
温暖的殿内，窦太主正与太皇太后讨论佛法。
小宫女笑嘻嘻地上前禀报，“太皇太后，宸王殿下和小县主来了。”
太皇太后拨动佛珠的手一顿，与窦太主对视了一眼，笑道：“快些让那两个孩子进来罢。”
很快，两道身影便相携而入。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被打扮的珠光宝气，贵气逼人，偏偏身上那股子气质又淡然温和，让人看着就觉着舒服。
身边俊美无双的少年身着同色服饰，与之一同走进来，仿若天生一对，相配极了。
迎着众人的目光，二人恭敬行礼。
“见过曾祖母。”
“拜见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笑着打量二人，“快些起来罢，拂华，赐座。”
二人又是谢过后又与殿内其他人一一见礼。
注意到小姑娘脸上那朵水莲，太皇太后也被勾起了好奇，“这水莲，画在脸上是有何用意么？”
江迢迢只好又把先前那跟皇帝说的又说了一遍。
太皇太后有些讶异，“倒是不曾想到，阿岑的画技已经如此之妙了。若不是你病弱，我定然是要让你给我画几幅《法华经变》和《维摩诘经变》的。”
宸王眉眼一挑，“曾祖母需要，阿岑回府后就给您画。”
太皇太后瞪了他一眼，“明知曾祖母说笑的，你还当真了。可不敢劳累你这身子的。”
说起这个，太皇太后又忍不住忧愁，“你这身子可好些不曾？找回来的那个许医正可曾有什么法子治么？”
知道老人家是真心担忧着的，少年少不得安抚，“许医正还在想办法，您别急。近些日子，有医正和县主的照看，我觉得身子好些了。”
“可是真的？”太皇太后有些怀疑。
毕竟这麽多年了都未曾好，太皇太后生怕他自个明明不好，还强撑着说好。
“可不敢骗您的，您瞧瞧，我这是不是面色好了些？我自个都觉着长肉了不少。”
一旁的女官拂华打量着，笑着点头，“太皇太后您瞧，是不错的。殿下的脸没以往那般过于瘦削了，脸颊肉也多了些，瞧着更俊了。”
听拂华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那就好。”太皇太后安心了些，嘴上仍旧是叮嘱着，“虽然好些了，可你身子仍旧是虚弱的，一日未好便一日不可掉以轻心，还是得好生养着才行。”
少年难得一脸无奈样，“您放心吧，有小县主在，我可不敢乱来。小丫头一个，老说不能这个不能那个的，还常常给我灌药、灌补汤，添衣，我都怕了她了。”
江迢迢面上温和地笑着：？？？
是谁非要她来给他喂药喂汤，换个人就要发脾气的？
难得见他这个混世大魔头被人治住，太皇太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人家也是为你好，你这不知好歹的，应该好生听话才是，还抱怨人家。”
说着，她见小姑娘仍旧是一脸温和，没有丝毫怨气的模样，心中越愧疚。
自个这曾孙那性子怎么样，她也是知道的。
想来，小姑娘在受了许多委屈后，仍旧十分用心，才能将人照顾得这般好。
太皇太后瞥了眼有些不悦的窦太主，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宝安啊，照顾宸王你辛苦了，实该嘉奖一番，你可有啥想要的？”
第185章 臣女缺钱
达成目的，宸王深藏功与名，笑吟吟地窝在雕花木椅中甩香囊玩。
想要的？
赏赐？
未曾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江迢迢有些拿捏不定地看向窦太主。
只见对方轻轻点了点头，江迢迢便看向了端坐在上方雍容华贵的太皇太后，鼓起了勇气，“太皇太后，臣女缺钱。”
正眉眼含笑的太皇太后一脸讶异，“缺钱？”
她询问般看向窦太主和荣安。
窦太主和荣安也是一脸错愕。
似乎也是没想到，她会这般说。
太皇太后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会缺钱？你不是有封地么，你外祖母她们没给你钱么？”
江迢迢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外祖母和母亲都给了许多的，封地也有，但是都各有用处，能用的钱还是不够。”
众人越发诧异了。
一个小姑娘，不是在家就是在宸王府的，听说还跟着许医正学医，能花什么钱？
就算是首饰胭脂还有吃食什么的天天买，也应该用不完啊。
到底花钱花什么地方了，竟然连封地和家中长辈给了的许多，都不够花？
太皇太后忍不住问了出来。
江迢迢抿了抿唇，“臣女要买田。”
？？？
买田？
一个小姑娘的，为何突然要买田，众人越发摸不着头脑了。
“你为何要买田啊？”太皇太后又问了。
江迢迢搓了搓衣角，将与皇帝做的生意挑重点说了一遍。
“我想着若要想降低运输的以及其他的成本，最好是在离边关近一些的地方买些良田找人种药材。听我跟着许家三叔去南方收药材的哥哥说，他们遇到的好些药材商十分可恶，常以贱价从药农那收购药材过来，又以高价售卖给药铺医馆。”
“药铺为了收回成本，赚取利润，药材价钱就免不得在那高价基础上再拔高。程大将军去药材行买药材，也是花了大价钱才买到品质一般，分量还少的药材，百姓们只怕更甚。”
“自个辛辛苦苦种了一年或者几年的药材，拿去卖掉，得到的钱勉强够养活家人。等到某日家人生病，自个又拿出省吃俭用省出来的钱去药铺买药材，却发现自己根本买不起由自个种的药材了。”
“这其实是件很悲哀的事情。”
殿内气氛难得地有些沉重。
江迢迢叹了一口气，“我的封地的钱准备留着给封地县衙，让他们去修桥治水。听说宝安县县内的那条名为为珠江的大河常常发大水，百姓深受其扰。而药铺本身也没打算赚钱，拿不出钱还得往里投钱，所以我说缺钱。”
一段因由，说的众人沉默不语。
“原来如此。”郡主也是一阵唏嘘，“我之前给了你好些其他种类的铺子和庄子，那些盈利的钱竟不够么？”
众人又纷纷看向端坐着的小姑娘。
“糕点铺子和酒楼那些，往日与铺子做生意的，多是果农和渔民之类的百姓，因为雪灾，南方收成不好，运输不便，他们将东西运过来，费用上涨，卖与铺子之后，盈利的钱能不能过完这个冬日都难说......”
她可太明白，若是不够钱，冬日没有炭火和食物的生活是怎么样的了。
江迢迢垂下了眸，“我之前想着我手中那么多钱没啥用，就让掌柜们都照顾着点，让些利，好让他们过了这个冬，不至于吃不上饭。现在......我不好朝令夕改，也不想朝令夕改。我力所能及的并不多，只能是帮一点是一点。”
她一直都知道自个能力不大，所以也没想着惠及全天下的人。
她只是用现有的铺子，给尽量多的难以生存的百姓让利，只期改善一点长安范围内的如张伍那般从战场上下来又浑身暗伤残疾的士卒，以及许多靠天吃饭的百姓的生活而已。
她也知道她仇人多，迟早会有人来找麻烦，只怕是会往死里搞她。对付她，她倒是无所谓，尽管来就是了。
但铺子受了波及，很多靠着铺子吃饭的人就会生存更加艰难。
所以，她想先发制人，找皇帝过个明面，日后扯着他大旗做事，铺子经营就可免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让他们不敢轻易出手。
谁曾想，这大旗不好扯，加上那位大将军的助力，皇帝确实答应了给她扯大旗，但却要她把事情做大。
真是骑虎难下。
皇帝虽然拨了钱，但是药材毕竟是不便宜的，加上今年雪灾，收成不好，药材少了，价格就高了，更是难办。
长远计，在靠近边关的地方买田自个种更实惠。
蓦地，安静的殿内响起一阵笑声。
原来竟是太皇太后。
她笑眯眯地对着一旁的窦太主道：“倒真是你们家的孩子，这性子想法都跟年轻的你太像了。”
瞧了眼太皇太后脸色，见她并无不悦，窦太主才眼角一弯，语气带了些无奈，“就是年纪小，做事还有些无章法，缺钱也不知跟我们说，反而跟您讨要，实在是不懂事。”
太皇太后嗔笑，“好了，你怪她做什么，宝安也是一片好心，细致入微，能想到他人的不易，实在难得。若是个儿郎，长大后定然是要让他做个宰相辅佐皇帝的。”
说着，太皇太后又转头看向小姑娘，笑眯眯地，“宝安县主仪静体闲，秀外慧中，贤而有德，动作有节、通晓事理，赐白金一百两，钱十万，蜀锦五十匹。”
江迢迢眼睛微亮，立即行礼拜谢，“臣女，谢太皇太后圣恩。”
“地上凉，快些起来说话。”太皇太后见她如此知礼，心中暗暗点头。
是个善良又知礼的孩子。
只是.....
她眼睛蓦地在某处定住。
这玉佩......不是宸王的么？！
正想询问，却见一宫人进了门。
“禀太皇太后，二皇子和五皇子求见。”
二皇子和五皇子？
平日里因为礼佛，太皇太后都让他们这些个儿孙们都不必过来请安的，怎地今日倒是来了？
整日礼佛，倒是也许久未见了这些小崽子们了，太皇太后心情不错，“让他们快些进来罢。”
宫女应声，很快便将两位身穿锦缎，腰佩玉环的俊朗少年引了进来。
“拜见太皇太后。”
第186章 玉佩哪来的？
万寿殿内，因着二位皇子的到来，人越发地多了起来，显得有些热闹。
二人与众人见礼后，也纷纷落座。
只不过位置距离宸王，有些近。
年纪稍小五皇子比较活泼，见到气势迫人的少年端坐在旁，有些害怕。
因着宸王很早就受封开府，且常常被圣人亲自带在身边，往常他们都很少见到这位三哥哥。且，每一次见面，也都并不十分美好，加上传言，五皇子薛南川就很怕宸王。
如今见了人，五皇子规规矩矩地坐着，忍着心中的害怕试探地喊了一声三哥哥。
宸王瞥了他一眼，笑意不达眼底，“五弟弟。”
小少年越发瑟瑟，飞快转头，试图避开这三哥哥迫人的视线。
抬眼间，他却见到一粉雕玉琢的小姑娘，面上的水莲极为好看。
他眼睛一亮，扯着二皇子的衣袍，急于分享，“那小姑娘好生好看，二哥你瞧，还有水莲。”
二皇子自然也是注意到了，觉得此人好生眼熟。
正盯着人仔细回想的时候，却察觉背后一阵冰冷。
转过头去，便对上了一双含冰的眸子。
不怕死，你就继续盯着瞧。
莫名地，二皇子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他讪笑一声，转头，倒是没再敢多看。不过这个人他倒是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那小姑娘正是之前他办宴会的时候，见到的颇似窦太主的那个小姑娘。事后他曾让人查探此人身份，却不曾想，查出的东西寥寥。
瞧着宸王的反应，想来二人关系匪浅。
难怪之前查出的东西那么少，原来是宸王在从中作梗。
二皇子若有所思。
“今日你们兄弟二人怎么有空过来了？”
回过神来，二皇子轻轻一笑，“回禀太皇太后，我们兄弟二人心中一直挂念着您，又恰好今日的课业我们已提早完成了，便想过来看看您，未曾想您这儿还有客人在。”
宸王笑瞥了他一眼，都是带着假面假情说话，真是无趣。
闻言，太皇太后倒是面色温和了些。
毕竟是自己的曾孙，还特意过来看自己。
她打量着二人，语气欣慰，“你们兄弟二人有心了。”
之后太皇太后又问了好些问题，无非是课业怎么样，其他皇子怎么样之类的。
听着越发无趣。
对面的小丫头依偎着窦太主，正一小口一小口啃着糕点。
一个眼神也没分给他。
宸王不悦。
“咳咳咳——”
殿内突兀地响起一阵咳嗽声。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看向宸王。
只见他面色苍白，似乎是要把肺咳出来一般。
江迢迢一惊，下意识地就跑到了少年的身边，给他轻轻地拍着背脊。
正想让人喊御医的太皇太后愣住，观察着依偎在小姑娘怀中的少年。
只见江迢迢面带镇定，不慌不乱，对着不远处的拂华道：“劳烦拂华姑姑准备一杯蜜糖水，要快些。”
拂华不敢犹豫，转身就去了。
在她的轻轻拍打下，宸王似乎好受了些许。
江迢迢却不敢掉以轻心，又给他顺了顺气，轻轻按揉了好几个穴道。
窦太主见太皇太后盯着二人瞧，丝毫没叫太医的意思，提高了声音，“太皇太后，叫太医罢？”
太皇太后转头，对上了窦太主有些不满的眼睛。
下一瞬，又听她开口了，“阿绰毕竟不是太医令那种医术了的，还是让太医来更为稳妥。”
谁知，宸王却是拉住了江迢迢的手，露出虚弱的笑容，“曾祖母，姑祖母不必劳烦太医了，我....一会缓过来就好。有小县主在，我已然好了许多了，多谢姑祖母如此关切我的身子。”
他越发轻声，“更何况雪天路滑，太医赶过来也要许久，跑这一趟还容易出意外，还是不必了。”
本人都这般说了，窦太主也不敢再强求，只是看着江迢迢依旧给他拍着背脊。
太皇太后狐疑地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地位高的都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殿内只余下宸王的咳嗽，拍打背脊的声音，以及二人时不时的对话声。
气氛，越发怪了起来。
正在此时，拂华就回来了，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她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蜜糖水，“县主，蜜糖水来了。”
江迢迢小心接过，递到少年的面前，“喝一些，很快就不难受了。”
少年眸含笑意地接过杯子，慢慢地喝了起来，看着十分乖巧。
终于是不咳了。
众人看得是心思各异。
没理会其他，太皇太后只关切地看着宸王，“可是好些了？”
宸王乖巧地唔了一声，又继续喝蜜糖水了。
太皇太后越发惊奇，“这蜜糖水真有如此功效？”
江迢迢轻轻点头，“蜜糖有润肺止咳、促进消化、护肤美容等功效，殿下咳嗽正是因为肺部不舒服，喝点蜜糖水滋润一番，会好受许多。且这蜜糖与师父给宸王开的方子不会相冲，不会影响药效，可以适当地喝一些。”
“真是不错。”太皇太后意味深长地一笑，“拂华，日后可要常备这些才是。”
女官拂华笑着应下，退到一旁。
宸王好了许多后，江迢迢也觉察出了旁人的目光，心中一紧，“事出紧急，太皇太后，臣女刚才失礼了。”
宸王不悦，失礼才好，失礼才体现出你对我的上心。
真是傻。
太皇太后笑意越发深了，“无事，你这般很好。若是不这般，阿岑只怕是要难受许久。”
见她低着头，太皇太后招了招手，“宝安你靠近些给我瞧瞧。”
江迢迢颔首，上前几步，来到太皇太后的面前。
太皇太后拉着她的手，温润如玉的手散发出阵阵暖意。
“今年几岁了？”
江迢迢虽然不知何意，只垂着眼回答。
“过了年就十岁了。”
有点小。
她目光落到了小姑娘腰间的玉佩，“这玉佩倒是极好，你是如何来的？”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她腰间的玉佩。
若是熟悉宸王的人，便会知道，这是皇帝亲自选的玉石，找的人雕刻的麒麟玉佩。
麒麟长寿，正是寄托了皇帝对宸王的祝愿，意义非凡，更是宸王的象征。
只可惜，宸王甚少出现在人前，其他人除了太皇太后，并无其他人知道这玉佩的渊源。
第187章 太皇太后的心思
太皇太后最是疼爱宸王，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玉佩的来历？
江迢迢垂眸，乖巧作答，“回禀太皇太后，这是，臣女的好友送给臣女的，他说能给臣女带来好运，要臣女时时刻刻佩戴着。”是你曾孙要送给我的，且要我时时刻刻带着的，来源途径都正规，别迁怒我。
太皇太后瞥了宸王一眼，见他一脸笑意，便知道这是事实了。
以宸王的尿性，若是不愿意，谁也别想从他手中拿东西。
太皇太后又笑，从手中脱下一个成色极好的血玉镯，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度抓住了她的手，将其戴到她的手上。
江迢迢连迟疑的机会也不曾有。
太皇太后目露怀念地看着她手上的镯子，意味深长一笑，“这个镯子啊，我觉得挺适合你的，你好生收着。”
江迢迢有些古怪地看了眼比自己手腕大了好些，根本挂不住的玉镯。
这叫合适？
心中所想，她未曾表现出来，只是手扶着镯子，行礼拜谢，“多谢太皇太后赏赐。”
其他人不知道这镯子来源，窦太主还不知道么？
她看着江迢迢手中那大了好些的玉镯，心中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这入宫就是鸿门宴！
这回，宸王和阿绰的亲事是毫无回旋，板上钉钉的了。
这玉镯，可是从她母亲，窦皇后那得来的，专门传给薛家嫡长媳的。
只是之前太皇太后对太后并不满意，一直都未曾给出。到了后边，皇帝娶先皇后的时候，使了点手段......总之，先皇后拒绝了这玉镯，就未曾送出。
谁知，先皇后后边又与皇帝那般伉俪情深，太皇太后正想送出的时候，却斯人已逝了。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说了许久的话。
“你日后和宸王没事，就多进宫看看我。我啊，最喜欢热闹了。”
江迢迢自然是应下。
见她目露疲意，拂华适时在一旁提醒，“太皇太后，该小歇了。”
太皇太后点头，“好了，我乏了，你们都回去罢。”
众人自然是应声告退，不敢多加打扰。
看着众人离去的身影完全不见后，拂华才搀扶着太皇太后缓缓往里而去。
“恭喜太皇太后，贺喜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瞥了眼拂华，故作严肃，“我何喜之有啊？”
“解决了宸王的终身大事，寻得一宸王殿下欢喜，皇帝和您都满意的宸王妃，可不得恭喜您一番吗？”
坐到日常歇息的贵妃榻上，太皇太后笑嗔了她一眼，“你这拂华，我何时说过我满意了，何时说要将人订下了？”
拂华反驳，“您分明是欣赏地很那小县主，眼中的满意都溢出来了，还将曾要给先皇后的玉镯给了她，这还不是订下了？”
想起窦太主那暗含不满的神色，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
事情算是成了。
她与窦太主做了这么久的姑嫂，哪能瞧不出她仍旧是对宸王不大满意的，不过是迫于形势应下罢了。
在见着小姑娘之前，她倒是觉着对方不大配得上自个曾孙儿的。
可见过之后，她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确实好，自个曾孙儿眼光确实不错。
可宸王那身子和脾气......
太皇太后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良久，才又开了口。
“你觉着宝安和宸王如何？”
拂华沉思，“小县主自然是好的。谈吐有物，礼节周全，心善又有手段，有远见卓识，不似一些小家子气的闺秀，只懂看眼前那三分地。小小年纪便懂医术，又是义诊，又是做那些利民的事情，桩桩件件，若是男儿必然是个宰相。”
太皇太后拨了拨佛珠，“她外祖母和父亲，都是自小便不凡的，她这般，倒是可以理解.....你继续说。”
拂华给她盖上被子，搬了个小椅子坐在旁边。
想了想，她又道：“小县主大胆细心，性子沉稳，脾气也好。刚刚宸王殿下那般咳嗽，连我们都骇住了，可小县主却是不慌不忙，沉稳地帮殿下舒缓，还有条有理的吩咐我去准备蜜糖水。她眼中的关心也不似作假，想来是经常这般照顾宸王。”
“大周尚武，提起宸王殿下，大多都是含轻蔑懈怠之色。可小县主，我觉着她和殿下之间相处，十分融洽，没有丝毫瞧不起或者是轻蔑不耐之色。就是——”
“就是什么？”太皇太后问。
“我不知为何，他们二人相处给我一种都十分关心，爱护关切对方的感觉。情深意切有些夸大，心心相印倒是贴切。”
拂华拿起铁棍拨弄了一下暖炉中的木炭，“就是觉着，明明他们二人认识不久，年岁也小，可偏偏就好像心意相通了许久似的，都愿顺着对方，为对方着想。”
这让太皇太后越发来了兴致，也不困乏了，“哦？你倒是说说。”
“每次在小县主手拍背拍累了之前，殿下就会拉住小县主的手，让她休息一会，或许小县主自个都没察觉到自个的极限，可宸王就是察觉到了。”
说起来拂华便滔滔不绝了，“我听说，因为小县主之前在江家受欺负的事情，宸王殿下还特意去圣人那告了状，第一次回平阳大长公主府也是他陪着的，怕是担心小县主受人轻视。还有因为这次圣人是昨晚临时决定召见宸王的，听说宸王一醒来就赶忙跑进宫陪着，生怕小县主受了委屈刁难呢。”
“总之，与小县主在一块，殿下好似有了些烟火气，会关心人了，不冷冰冰阴沉沉了，脾气也变好了。”
“而且，而且他们二人都生的绝色，站在一起看着就十分般配，能和宸王殿下那张脸平分秋色的人可不多啊。”她掰着手指头，“容貌配，家世配，性格看着也配。”
太皇太后稀奇地转头看了拂华一眼，“难得你有这般多的话说，还观察地细致入微。真是老了，反应慢了，这些倒是不曾注意到。”
拂华嘿嘿一笑，“太皇太后您可别这般说，您还厉害着呢。是殿下动作做得太隐蔽了，我站的地方刚好能见着罢了！”
所以，我站这对！
金童玉女！！
天作之合！！！
金玉良缘！！！！
您不懂，这真的太好磕了。
拂华眼睛一转，嘿嘿一笑，“太皇太后，您觉得呢？”
她觉得？
太皇太后若有所思，她原本觉得不大配，现在嘛，她也觉得配了。
而且是很配。
第188章 程大将军的条件
等回到平阳大长公主府，已经日上中天了。
吃过饭后，江迢迢就坐在窗前，捏着手中的玉镯若有所思。
天水的目光也随之定在了玉镯上，“自从您回来后，便一直拿着这玉镯沉思着，可是这玉镯有何问题？”
这一声问让小姑娘回了神。
不远处放着的太皇太后和皇帝的赏赐。
江迢迢摸了摸华美的绸缎绢帛，仅一瞬便有了决断。
“青黛天水，这些绸缎你们带着人送去府上各主子那，让她们挑选一番，一人两匹。”
青黛疑惑，“小姐，您自个不留两匹么？”
点了点案几上摆放的白金锭，江迢迢目光越发地深了，“自个挑剩的再让人挑，没这个理的。你们先去就是，剩余的再拿回来。”
青黛和天水对视一眼，点头应下便带着赏赐下来的绸缎布匹出门去了。
二人刚带人离开不久，又一小丫鬟跑了进来。
“小姐，程大将军上门，此刻正在家主书房，说是想和你做生意。”
和我做生意？
难道是药铺么？
江迢迢放下血玉镯，看向小丫头，“你去回了，就说我一会就到。”
小丫鬟离开了。
铜镜中，自个脸颊处的水莲还未曾擦去，其他珠钗翠玉倒是卸了个干净。
摸着未消的牙印，她叹了一口气，幸好刚才没擦掉。
正巧，去传消息的豆绿回来了。
见屋内人都不见了，只小姐一人坐着，她呆愣住，“小姐，天水姐姐她们呢？怎么您自个坐着？”
一般来说，若是青黛和天水二人有事情去做，都会留着人在小姐身边的，等候差遣的。
江迢迢放下自个把发髻越弄越乱的手，有些郁闷，“她们带着人去送东西了，你会弄发髻么？我要去现在要去见客。”
豆绿瞧着明显被本人弄乱的发髻，忍不住咧嘴笑。
原来，小姐也有不会的东西呀。
豆绿上前几步，接过那头秀发，笑嘻嘻地回答，“会的，奴婢曾跟青黛姐姐学过盘发髻的。”
闻言，江迢迢放了心，讪讪地放下了手。
“小姐想要什么发髻呢？”
江迢迢越发头疼了，这发髻种类太多了。
她随口道：“堕马髻吧，快些。”
豆绿年龄虽小，却是个心灵手巧的，很快就把发髻盘好了。
“发饰呢？”
江迢迢看着摆满桌面的首饰，随意一点，“就那支珍珠翠玉簪好了。”
跟在江迢迢身边也不久了，豆绿自然也知道江迢迢不大爱佩戴过多的首饰。拿起簪子戴好后，她确认没问题了，便朝江迢迢点头，“小姐，好了。”
江迢迢打量了镜中的自己一眼，搭在一旁的披风便起身。
“走罢，你跟着我一起去。”
极少跟着小姐见人的豆绿欢喜点头，拿上角落的伞跟了上去。
“小姐，我们要见谁？”
系好披风，她踏入雪中，声音几不可闻，“见一个生意人。”
什么生意人，竟然找了大长公主府来了？
偌大的书房内，头发皆微微染霜的二人相对而坐，品茶聊天。
“独孤兄，你这小外孙女真不错啊。”
想起家中还在为一盒那个什么印泥争个不停的孙女们，程大将军就头疼。
瞧瞧人家，都做生意了。
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府上真是人才辈出啊，你那两个孙子今年年初又入了弘文馆.....”
独孤幸端起茶盏，笑个不停，“你程大将军前年不还多了个武探花的孙子么？快别羡慕了，你们程家人才也不少。”
程大将军摇了摇头。
提起那小孙子，他又忍不住叹息，“也不知他去了哪。”
独孤幸讶异，“他竟没跟你们说么？”
还未等人回答，二人就听到门口的小厮禀报，“家主，县主来了，正门外等着呢。”
“快些进来罢。”
门外，寒风凛冽。
等在檐下的江迢迢自然也听到了，朝守门的小厮点了点头，才自个进了门。
“给祖父，程大将军请安。”
江迢迢恭敬行礼。
一声爽朗的笑声响起，“小县主不必多礼。”
注意到小姑娘冻红的鼻子，独孤幸也是一脸慈爱，将热茶递给了她，“快些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
江迢迢笑着颔首，依言坐下。
程大将军看着换了装扮，显得出水芙蓉般，十分清爽的小姑娘，又多了几分好感。
他放缓了语气，“小县主，你跟圣人做了生意，那我也想跟你做个生意，你看成不成呢？”
瞥了眼不出声的独孤幸，江迢迢沉住气，看向穿着胡服，与外祖父年纪差不多的络腮胡男人。她没有贸然应下，反而询问，“做生意不是简单的事情，需要细细思考商议.....不知大人的想法是怎样的？”
程大将军哈哈一笑，“果然是会做生意的，倒是谨慎。”
“是这样的，我因着常年在西北那边，这些年在西北也攒了一些好铺子和地产，回京之前还未来得及处理掉。圣人的意思是边疆暂无战事，有意让我就此留在京城享受天伦之乐，不回边疆了。”
他目露笑意，“不知小县主有没有兴趣？”
江迢迢抿唇，“还请将军许我时间思量一番。”
程大将军十分痛快，“大事自然不能含糊，你好好思量，本将军不着急的。”
摩擦着茶盏盏壁的手指一顿，她复又抬眼，“不知大将军的条件是什么？”
有些心虚地觑了眼独孤幸，程大将军嘿嘿一笑，伸出了两个指头，“两个条件。”
蓦地，他又话音一转，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听说县主你跟着宸王府的许医正学医，可是真的？”
顿时了然他的目的，江迢迢沉默了一瞬。
师父事情多且重要，她并不想拿师父换人情。
她神色不便，声音放缓，“正是。不过师父因为宸王的病情废寝忘食，不轻易看诊。”
他只是问了一句，对方竟然就察觉出了他的目的，并且委婉地拒绝了他。
人情练达到了如此地步，真是，真是......
后边准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程大将军一时间沉默住了。
独孤幸抬起茶盏假装喝茶，以掩饰嘴角的笑意。
好你个程大力，以为我真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么？
这回能让你见人，自然是对自己聪慧过人的小外孙女有信心了。
你程大力啊，是占不了什么便宜的。
第189章 财大气粗的大将军
一时间无人说话，屋内只余下煮茶声。
江迢迢垂下眸子，“虽然师父不轻易看诊，但深得其传的小师兄在许府，我跟着他义诊，只要是不是十分要命的疾病，他都能治。对于女子的疾病，我也有些许的了解，许是能帮上一二，不知程大人是想要给谁看病？”
原本想着自个亲自去宸王府求的程大将军顿时眼睛一亮，“真的么？你那师兄真这么厉害？”
江迢迢笑着点头，“师兄虽然年轻，医术已经十分了的，只不过知道的人不多，未曾如师父那般扬名天下罢了。”
程大将军心中的算盘打的噼里啪啦的。
请不到师父，请徒弟也是好的啊。
而且许医正不大可能给很多人看诊医治，但那什么他的徒弟，他去请，想来对方也不会拒绝。说不定人家就是有本事，能治好呢？
若是不行，对方也有可能请自个的师父出手帮忙，也是赚到了啊。
思及此处，程大将军心中已是乐意了大半。
“战场上受伤在所难免，曾在西北与我一起浴血奋战的好些士卒们都伤了身，行动不便，平日里疼痛不堪，我想请你的师兄，帮他们看看可行？能治就治，不能治就算了，绝不会为难他，还会付诊金，你看如何？”
倒是没想到这程将军也与凌寻口中的大将军一般的好，江迢迢心头一动，面上露出笑意，“程大人爱惜士卒，我岂有不应之理？您放心，我会尽力促成此事的。”
算是应承了，程大将军松了口气。
不过几息，他又听到小姑娘开口了，“不知大人另外一个条件是？”
程大将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个的络腮胡，“县主做的是好事，我程家自然也想着一块做，想来圣人说的仅仅靠县主一人怕是完成不了的，不如我程家入伙如何？”
没想到要求是这个，江迢迢一愣，“程大人不怕亏本么？”
程大将军失笑，“这些年我在买药材这事上花的冤枉钱也是一笔天文数字了，相比起那个，这亏本已经不算什么了，只要边疆将士能及时用物美价廉的药材，本将无所谓。”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黯，“毕竟，在苦寒之地守着大周百姓的，一直都是他们，若是受了伤急需的药材都供给不上，真的很寒心。”
在边疆的程家军，是如何的艰苦的，他作为主帅，再清楚不过了。
如今他回来享天伦之乐了，驰骋疆场一辈子了，病痛也不算多，结局也算是落的个好，只是还不知他们会是如何光景呢。
怕的就是这个。
上辈子，大周内乱不少，边疆将士有好些也跟着作乱，这大概也是一部分原因。
江迢迢压下心中的忧虑，认真应下，“既然程大人不怕，那我自然也无异议。”
她看向程大将军，十分认真，“只是，我也有好些问题要跟程大人探讨。”
程大将军眉梢一挑，精神抖擞，“你说。”
“之前将军说的不错，这么一大笔生意，我自个确实不能做好。若是程家要入伙的话，这盈利亏损也都一块承担如何？”
程大将军早有准备，当即就应了下来，“没问题。”
脑中快速地路过往常看过的账本，江迢迢沉思片刻，“赚钱亏损都你二我七如何？为了避免决策混乱，决定权在我这边可否？这账本你们程家可随时查看，有疑问或者建议随时提出，若是好的，我这边会采纳。”
果不其然，程大将军很快应了下来，“可。”
点了点头，江迢迢继续提出后续的问题，“程大人你这边也需要派出一个能做主的人来，时时与我接洽，有何问题及时沟通。这般，铺子做什么您也可及时了解，知道。”
思索了一番，他说成。
“另外，程大将军，我的人手不够，需要人，不知您可否提供一些人？”
程大将军与独孤幸对视了一眼，才问，“你需要多少人，以及有没有要求，需要有什么专长的？”
“听话的，品行好，对这样的好事乐见其成的即可。”末了，她又补了一句多多益善。
小姑娘的语气轻柔不已，内容却是犀利非常。
若是别的要求倒是好找，偏偏这种人，最为少见。但也偏偏是这样的人，用起来最顺手、最稳妥，能最大限度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江迢迢嘴角带笑，“有程大人这般的人在，想来将军府这种人不会少的。”
此话一出，程大将军又忍不住打量了对面的小姑娘一眼。
他就纳闷了，这样小的一个小姑娘，怎地就这般的人情练达，一字一句说的面面俱到，让人挑不出错来。
最终，他颔首应下。
她笑容越发真诚，“我的问题暂时就这么多，日后想到，小辈会再拜访您或者与您派来的人洽谈的。不知您可还有什么问题？”
将手中的茶豪迈地饮尽，程大将军爽朗一笑，“并无，你考虑的很周到，把很多事情都说明白了，本将没有问题了。”
说罢，他拿出了一个匣子，放到案几上，“这是我程家在西北十九城的全部地产和铺子，你拿着，看着办，有其他问题和需要将军府帮助的尽管说就是。”
没想到程大将军如此大的手笔，她一时哑然，“将军不需要留些给家里人么？”
两鬓微微斑白男子一笑，“不过是身外之物。我们程家人想要的，从来都是自个去挣的，你不必担心别的。”
说到这里，他假装抬头望天，“天色暗了，看来要下大雪了，本将先回去了，有事来将军府找我就是。”
话音刚落，程大将军就站了起来，飞快往外而去。
独孤幸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未停下，只是朝后摆手，“不必送了，天冷。”
一眨眼，人就消失在了门外。
见他这般逃荒似的，独孤幸笑得不行。
拿过案几上的小匣子，打开。
檀木匣中，正整整齐齐叠放着一沓地契。
好生财大气粗。
数了数，江迢迢咂舌，“这程大人，好生奇特。 ”
独孤幸摁了摁眼角的笑泪，“他这人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人称程旋风。他还特喜欢这称号，个特有趣的人。”
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溜之大吉的程大将军十分开心，骑着马溜溜达达地往回走。
将军府门口，管家正等着。
见到人，他欢喜地迎了上来，“将军，您回来了。”
程大将军点头，下马后就将马和鞭子交给身后的随从，抬步往里而去。
蓦地，他脚步一停，声音神神秘秘的，“本将的小丫头们在做什么？可是还在争那什么贵的不行的印泥？”
提起这事，管家也是无奈。
“小姐们没再抢了。”
第190章 反常的大将军
程大将军有些稀奇，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正要询问，他余光就瞥见一男一女偷偷摸摸的，似乎也是刚刚从外边回来。
两拨人正好撞上。
程大将军：......他想装作看不见也难啊。
见二人遮遮掩掩的，似乎是想跑，他立马板起脸，“站住，你们两个干嘛去了？！”
一男一女顿住，知道逃不过了，只好蔫蔫地走到程大将军面前行礼。
“见过祖父。”
看到二人就来气，程大将军声音越发严厉，“你不好好在国子监读书，带着你妹妹乱窜什么？还有你，老是撺掇你哥带你出去做什么？一天天的，你们父母不在家就无法无天的。”
这回少年却是丝毫不怂，十分理直气壮，“祖父，近日国子监都放假了，个个都趁着假期出去玩呢。我这不是很久没陪妹妹出去玩了，才想着陪她出去看看么？”
程大将军正要说点什么，脑中想起一事，收回了就要脱口而出的话。
他转身，板着脸径直往前走，“你们跟我去书房。”
正以为自个要被痛骂一顿的少年少女皆是一愣。
今日祖父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兄妹二人悄声跟着往前走。
到了书房，等人落了座，程大将军又叫人上了茶。
程小爷和妹妹看着这一幕，顿时觉着有些毛骨悚然。
祖父平日不是不爱喝茶么？
书房中不常备茶水，这回怎地还反常地叫人上茶水？
半晌，书房中都没有人说话。
直到茶被送了上来，程大将军就开始装模作样地品茶。
暗中观察的二人越发地坐立难安。
程大将军暗笑，摸了摸自个特意留的络腮胡，对着两个孙儿道：“喝茶啊，喝茶能变聪慧些。你们多喝些才好。”
说罢，他又开始细细品味这口中的余味。
那小县主看着就十分爱喝茶，说不定人家的聪慧就是喝茶喝出来的呢。
他暗暗思索着。
程小爷心中越发毛毛的，端起茶，直觉里边的茶汤都放了什么泻药之类的。虽然他们小时候老调皮捣蛋，但也不是蠢吧？
甚至于，他们还是有点聪慧的....况且，这喝茶能让人聪慧的谣言祖父是从哪里听来的？
不知道谣言不可信么？
兄妹二人始终搞不清祖父这是何意，端着茶盏也迟迟喝不下去。
喝够了茶，身子暖起来，程大将军咂吧了一下嘴，觉着还是没有好酒得劲。
程小妹观察着祖父的神情，觉着他这会心情不错，才缓缓开口，“祖父可是有什么事情？”
“你们二人不是精通珠算么？”放下茶盏，程大将军故作高深，“有件大事交予你们二人去办，办好了京郊的梅园和温泉庄子就给你们二人了。”
此话一出，二人都激动不已。
这两处可是祖父手中最为值钱的地产了！怎么突然舍得拿出来了？！
尤其是梅园，那可是先帝赐下的，意义非凡！
府内众人无不垂涎三尺的。
程小爷咳嗽了一时，压住心中的喜悦，“不知，祖父说的是何事啊？但凡孙儿能做的，必然不会推辞！！！”
程小妹也不甘示弱，连连点头。
满意于二人的积极，程大将军缓缓地将与宝安县主合作的事情说了一遍。
“那小县主是个极其聪慧的，糊弄不得，你们好生听人家的，将自个的事情做好。若是日后做的不错，祖父再给你们些别的东西。”
众所周知，程大将军受的赏赐不少，私库里珍宝堆得都装不下。
兄妹二人压下心中的喜悦，“祖父放心，孙儿（孙女）必定做好。”
程大将军又叮嘱了一番，就让他们去挑人了。
临走前，程小爷疑惑问出声，“祖父，我们什么时候去见小县主啊？是否是去大长公主府？”是去大长公主府的话也很麻烦。
若是没有拜帖，贸然前去，人家可不一定放他们进去呢。
等拜帖的话又需要许久，没三五天可不大行啊。
“你们先准备着，县主决定好了会派人来通知的。”
程大将军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人快些走。他的午睡时间到了。
不同于程大将军的悠闲惬意，江迢迢这般一个头两个大。
送完绸缎回来的青黛和天水一进门，就见她们家小姐愁眉苦脸的。
“小姐这是怎么了？”
天水一脸好奇。
江迢迢揉了揉脸，哀嚎一声，“真是骑虎难下了。”
她拍了拍手中的纸张，上面列满了需要做的事情。
她深呼吸一口气，看向二人，正想问什么，却见到她们还捧着些布匹，“这是剩下的么？”
二人颔首，“各位主子都很高兴，挑了自个喜欢的花色，回了些礼，让我们带回来。”
身后的小丫鬟们一人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无一不放着或是精致或是有趣的物件。
江迢迢随意地看了看，便收回了目光，“那便登记后放到库房那吧。剩下的布匹还有多少?”
青黛应声，带着人就离去了。
只剩下天水和捧着布匹的小丫鬟。
“小姐，还剩大概七匹左右。”
翻看着册子上的事项，她唔了一声，“三匹送到祖母那边，两匹送到师父那，剩下的你们做成小件的手帕香囊荷包之类的小物件分了吧。”
天水欢欢喜喜地应下，带着剩下的人也离开了。
江迢迢把玩着手中的白金锭，见天水往外行去，她连忙唤住。
“小姐可是有什么事？”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中的玉佩，“母亲在哪？”
天水提了提怀中下滑的绸缎，“在如意馆呢，和郡马一块，去的时候她们正在作画呢。”
“行了，你去罢，帮我跟祖母请安问好。”
天水高高兴兴地应了，带着小丫鬟离开。
沉思片刻，她又拿上了披风出门去了。
如意馆，独孤璇和萧恒正喝茶聊天，不远处，正整整齐齐放着六匹绸缎。
“小县主把绸缎都送了出去。”婢女低声禀报。
坐在主位的貌美女子眉头微微蹙，“阿绰她自个没留些吗？”
婢女摇了摇头。
要不说这小县主大方呢。
听说西溪花间那边的下人都分到了好几块小料子做自己想要的物件。
今日过后，大家越发想去小县主身边做事，西溪花间只怕是更加抢手了。
当初还有人嫌弃，花了钱也要从那出来，现在啊，指不定肠子都悔青了！
第191章 胆子大的小丫鬟
摸了摸上好的绸缎，独孤璇又忍不住嘟囔，眼中却是盛着欢喜，“这孩子，忒大方了些，也不知给自个留些。我们哪里缺这些？”
萧恒面带笑意，亲昵地摸了摸独孤璇的额头，“怎么说，也是她的一番心意。她有心孝敬，我们便放心接受便是。这不正是说明她也是想跟我们亲近的么？”
说起这个，二人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到书桌上的八宝印泥。
红艳艳的颜色，颇为好看。
“也不知她是如何得到的这市面上价值千金的八宝印泥，还让我们作画，忒浪费了些。”独孤璇走过去，爱惜地摸了摸印泥的瓷盒。
瓷盒上刻着才子佳人，煞是好看。
桌面上，是用纸镇压着的画作。
她低声嘟囔，“这印泥这么贵，画个画要花那么许多钱，这作画的代价也忒昂贵了。”
萧恒暗笑，“你舍不得。”
郡主斜睨了俊美的男子一眼，轻哼，“你舍得么？我确实是舍不得。”
倏忽，有一小丫鬟走了进来。
“郡主、郡马，小县主来了。”
二人皆是一喜，“快让人进来。”
很快，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便快步走了进来。
“给母亲、父亲请安。”江迢迢满是笑意的行礼。
郡主欢喜地拉着人在榻上坐下，“今儿不用去宸王府了么？”
顺从的坐到她的身边，江迢迢捧起热热的茶盏，“要的，等会便要去了。”
二人闻言，有些不满，但终究是没说什么。
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瓷盒，江迢迢心中一动，“母亲，这印泥你们用着觉得如何？”
只用了一丢丢便心疼不已，不许萧恒再用的独孤璇莫名地有些心虚。
她哈哈一笑，连声道：“极好的，极好的。”
见女儿的视线看向他，萧恒毫不留情地就出卖了自个的妻子，“她舍不得用，可宝贝着呢，让我也不许用。”
恼羞成怒的独孤璇狠狠地瞪了萧恒一眼，警告他不许再拆她台。
萧恒摸了摸鼻子，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看着二人的眉眼官司，江迢迢忍不住轻笑出声。
考虑到周围的婢女，她凑近了郡主的耳朵，压低了声音，“母亲，这八宝印泥是我与人合作弄出来的，你安心用便是，用完了我再给您，想要多少都可以。”
独孤璇一脸讶然，“这，这是你....”
江迢迢一脸神秘地嘘了一声，独孤璇立刻闭上了嘴。
瞧着二人亲亲密密地不知在说什么，萧恒眼底满是温柔。
“母亲，父亲，我来是有事要跟你们说的。”
见她面容严肃，萧恒和郡主也跟着严肃了起来，“你说。”
江迢迢便挑重点把昨日独孤幸的意思说了一遍。
“祖父说，灾情看着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为了安抚民心，减少百姓伤亡，让我们将交上来的钱，反回去，让大家伙起码这个冬日饿不死冻不死。舅母她们这几日也是将收上来的钱拨了回去，分给佃户和伙计那些钱本就不多的人。”
府上有封地的，就江迢迢，窦太主和郡主。
恰巧窦太主和郡主的封地都是靠近长安的，只江迢迢的封地在岭南地区罢了。
窦太主自然不用她去说，自个会做的。
“这事我明白了，我和你父亲会做好的，你们放心吧。”
兹事体大，独孤璇郑重应下。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萧恒叹了一口气，目露担忧地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小姑娘家家的，怎总是想得这般多？若是可以，父亲希望你不要这般聪慧，简简单单快快乐乐的。”
毕竟，过慧易折。
他如她这般岁数的时候，也根本想不到这许多。
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江迢迢忍住鼻子的酸意，低着头。
可是，父亲，若是我简简单单的，哪能这般安然无恙回到你们身边呢？
上辈子，不就是这样么？
她揉了揉发酸的鼻子，低声说起了另外一件事，“父亲，安安在那奶嬷嬷的耳濡目染下，有些不对。趁现在安安还小，您和母亲看看能不能想想法子将他的坏习惯改过来。”
想起那日的情形，她揉了揉额角，“他对着宸王都能说些不好听的话了，且对宸王毫无敬意......若是长此以往，只怕是要生出祸事来。”
二人都是一惊，没想到会有这般的因缘在其中。
想起短短几次接触下来，宸王的表现，独孤璇心中一紧，“宸王可有怪罪？”
江迢迢摇了摇头，“虽然没有怪罪，但他是龙子风孙，天家威仪可是那般好冒犯的？若传到皇帝耳中只怕是要不满了。”
说白了，他们家中也就窦太主是有纯正的皇家血脉的，其他人要么在五服边缘处，要么出了五服。皇家枝繁叶茂，如她们这般的人数不胜数。
皇帝乐意，你勉强能当个皇族，皇帝不乐意，那要翻脸也是翻脸的。
自个要是没有自知之明，认不清自个的身份，不珍惜这份情，胡作非为，嚣张跋扈，那皇帝也绝不会留情。
独孤璇和萧恒沉重应下。
“你放心，没把安安教好之前，我不会再放他出门的。”
心头的两件事解决，江迢迢又跟二人说了好一会话，才回西溪花间。
在册子上勾画了一番，江迢迢收了起来。
正好青黛也从库房回来了。
“都整理好了？”江迢迢头也不抬，提笔写着什么。
青黛嗯了一声，将整理好的册子递给了她。
看着桌面上明显不合适佩戴的血玉镯子，她疑惑出声，“小姐，这玉镯子是不是也要放库房里去？”
江迢迢手一顿，抽空看了眼，摇了摇头，“放梳妆台那边吧，找个匣子好生装着。”
一个眼生的小丫头轻轻磨着墨条。
江迢迢正要沾些墨水，见状微微蹙眉，“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我对你如此眼生。”
小丫鬟一愣，连忙跪下，“奴婢名为蒲柳，是之前您还未曾回来的时候，太主殿下拨过来的。”
容貌倒是极好，咧嘴一笑跟个小兔子般的软和，让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江迢迢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写着什么，声音淡淡，“你退下吧，我不需要人伺候笔墨，你让豆绿进来，我有事吩咐她。”
小丫鬟大着胆子，似乎是十分好奇般抬眼看了她一眼，而后蹑手蹑脚地退下了。
第192章 半路拦车的人
布置奢华的屋内，一时间安静地只余下呼吸声。
没一会，一阵脚步声传来。
是豆绿进来了。
“小姐，您找我？”
拿起墨迹已经干了的纸张塞进信封中，江迢迢转头看向她，“等会你帮我把这个送到程大将军府上。”
豆绿痛快点头，“没问题。”
见她信封都封好了，还没把给她的意思，豆绿疑惑出声，“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江迢迢揉了揉额头，“新来的武婢呢，下回去跑冠春园让她们轮流去。你日后就别去冠春园了。”
豆绿一愣，“小姐，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江迢迢摇了摇头，“你去的太频繁了，容易让人盯上，日后程大将军府要常去的，你暂且先负责与京中大户的跑腿吧，这个更重要。”
豆绿自然没有问题。
江迢迢移开目光，望着窗外站在廊下扫雪的小丫鬟，若有所思，“那丫鬟叫什么名字？”
闻言，豆绿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去，“叫蒲柳，是太主那边拨过来的。”
“找人盯紧了她，另外，正房别让什么阿猫阿狗的进来。只能你、天水、芦火和青黛进。”
豆绿悚然一惊，连声应下，“可是那蒲柳有什么问题？”
江迢迢摇了摇头，将信递给了她，“暂时不知，直觉她不对劲.....你去送信吧。”
豆绿离开后，江迢迢拿起斗篷，看向还在收拾梳妆台的青黛，“青黛，跟我去宸王府。”
青黛眼睛一亮，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飞快地拿上伞便跟着出门。
她可许久都没跟小姐出门了呢！
正要出正房门口的时候，江迢迢瞥了眼守在这的两个丫鬟，声音冷冷，“看着正房，一只虫子都不能放进去，不然.....你们知道我手段的。”
想起下人传言那日金玉佛堂那奶嬷嬷的惨状，二人一惊，惶恐应下。
看着青黛和江迢迢走远，二人才心有余悸地对视一眼。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小姐明明刚才回来还很温和朝她们笑的。”
二人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敢懈怠，牢牢看着正房。
远处的蒲柳目光闪了闪，继续扫着廊道内的雪。
一辆大气豪华的马车从公主府侧门出了去，汇入主路。
蓦地，车夫猛地一拉缰绳，高声呵斥，“你不要命了？”
青黛正想询问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听到外边的人出了声。
“不知马车里的，可是独孤大人？”
声音太过熟悉了，让车内的二人装着认不出都难。
江迢迢嘴角微微勾起，拉住了想要出声的青黛。
“独孤大人，不知可否赏江某一个机会，到旁边的茶楼喝茶？”
没错，拦下马车的，正是在吏部四处碰壁，最后走投无路的江正源。
昨日他去吏部，有个员外郎拉住他，悄悄道了原由。
原来是有大人物压着，才造成了这副局面。
江正源又惊又怒，当即问了是何人。对方支支吾吾，最后道了一个名字。
平阳大长公主府，岂是伯府能对付的？哪怕是伯府的靠山，也不敢轻易出手，惹怒了平阳大长公主府。毕竟，独孤幸他们可是忠诚的皇帝派。
皇帝的人，他们动了，只怕是惹来关注和不必要的猜忌。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自然是十分果断地就放弃了帮江正源周转打点。
走投无路，江正源只好来盯着公主府，想碰碰运气。
谁知，等了许久，等到的都是些载货物或者奴仆出行的马车。
正当他以为要今日碰不到人的时候，这辆看着就是主子坐着的马车出来了。
江正源精神一振，找了好时机就拦了下来。
马车内，许久都未曾回应。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了。
“真是大胆，竟然敢拦侍中大人的马车。”
“人家这么大的官哪里有空跟他这般人喝茶？也不用脑子想想。”
“瞧他一表人才的模样，没想到是个脑子不好的。”
“又是一个自大的人。怎么这么多自大无才的人，自个没门路进平阳大长公主府见侍中大人，就老是在路上碰瓷讹人。”
听着周围的嘲讽的话语，江正源的脸一阵青一阵红。
怎么着，他也曾经是一正六品上的中州刺史，此等刁民有何资格嘲讽他？！
真真是一朝虎落平阳被犬欺！！！
为了自己的官途，他勉力忍住心中的火气，低声下气地恳请，“在下恳请，独孤大人移步一谈，江某必然不会浪费大人的时间，让大人失望的。”
未等他说完，江迢迢就失了兴趣。
她用力敲了敲车壁，示意马车继续走。
车夫会意，朝着周围的百姓高声，“劳驾诸位帮忙把这人拉开，我家主子还有急事要办。”
说着，他往路旁的几个看起来会点武功的汉子抛出了几串铜钱，“平阳大长公主府在此谢过了。”
因为平阳大长公主府低调名声又好，再加上百姓们得了钱，越发积极，一下子簇拥而上，很快便将人拉走。
路无阻碍，车夫一挥马鞭，马车继续行进。
江正源被人钳制着拉到路旁，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马车远行。
他心中暗恨，平阳大长公主府何至于欺人至此？！
怎么说，他也是养了江迢迢这么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啊！
马车中，江迢迢垂下眼眸，冷笑一声。
上天无门，下地无路的滋味，你可算是尝到了吧？
上辈子，她的风浪，她的叩阍无路，可都是你和你的好夫人、好女儿给的！
踩着我和护着我的那人的尸骨，谋你们家的前程，如今还有脸来求给你个机会？
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余光瞥见青黛凝重的小脸，她满心寒意散了半分。
江迢迢将册子放回袖袋，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不忍了？”
青黛摇了摇头，“只觉得他真不要脸。往日里对小姐你不闻不问，甚至还纵容下人欺负你，现在有事相求了，就巴巴凑上来。”
她冷哼一声，“十足的小人行径，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诧异于她的话，江迢迢有些惊讶地看着青黛，语气里都是笑意，“青黛！了不得，你现在都人咬文嚼字，出口成章了，看来看话本子还是十分有用的！”
被人说出了平日里鲜少人知的小爱好，青黛有些脸红，“小姐！！你可别取笑我了！”
江迢迢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不笑了哈哈哈哈哈.....”
第193章 真是无法无天了
长生殿内，时不时传来一声压低的咳嗽声。
厚重的幔帐垂落在地，挡住了外头炙热的阳光。
江迢迢踏进内殿，皱起了眉头，对着跟在身后身后的小德子吩咐，“太闷了，将这些幔帐都绑起来，再开点窗。”
小德子笑眯了眼，指挥着人就动了起来。
光接二连三地爬了进来。
江迢迢缓缓走近位于内殿最深处的奢华千工床，“殿下，您醒着么？”
少年露出了个单薄的背给她。
依旧是沉香味。
江迢迢默了默，为何他近日这般喜欢沉香味。
不过，这味道闻久了，确实有种让人不自觉放松的效果。
“殿下今晨一醒来就听闻了您进宫的消息，着急的不行，都来不及用早膳和喝药就进宫找您了，回来后胃口不佳，午膳没怎么吃，匆忙喝了点药就又睡下了。”
小德子见她站着不动，便十分上道地上来打小报告。
她眉眼迷殢，“竟然这般么？”
小德子点头，“正是呢，睡下后便时不时咳嗽，一直到现在。”
她上前几步，坐到床边，轻轻拍着少年的背。
少年似乎是不舒服极了，紧闭着双眼，睫毛不断地颤抖，脸色也是比早晨见到的时候要苍白一些。
他本不必如此。
江迢迢抿了抿唇，压低了声音询问，“可有温着的容易消化的吃食？”
小德子也不自觉地跟着压低声音，“有的，有小米粥，还有上次按您给的方子做的芡实糕，还是热着的，您看？”
“都可以，你拿过来吧。”
只听见小德子哎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他这般一直咳着也不是办法。
江迢迢拿出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虚汗，想唤醒他，“殿下，殿下？快醒醒——”
少年疲惫地睁开眼，见是她，又闭上眼，似乎是困倦不已。
“吃些东西可好？”江迢迢温声询问。
少年迷迷糊糊的，没有说话，只是一味握住她的手腕，皱着的眉头也缓缓松开。此时的他，没有了戾气，没有了恹恹的神情，没有了平日里的阴晴不定，只余下乖巧。
罢了，随他去吧。
她抬起搭在膝头的手，又开始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
“小姐，已经端来了。”小德子端着托盘上前轻声道。
江迢迢嗯了一声，手摸了摸瓷碗的温度，有些烫手。
她拉了拉被某人握住的手，没有挣脱。
江迢迢无奈，“他倒是睡得沉，这般都不醒。你把托盘放下，去殿外捧点雪进来吧，用布包着。”
这....小德子好像知道了她的用处，但是他不大敢。
“这样真的可以吗？”小德子犹豫出声。
江迢迢望着乖巧的少年，忍住笑，“可以的。”
行吧，既然小姐这么说了，那殿下醒来要怪也怪不到他，毕竟是小姐吩咐的，他也没办法，只是听命行事。
他压住兴奋的心，飞快跑了出去。
没一会人就回来了。
手中是用布包着的雪。
“小姐你看看这可以吗？我特意挑了干净的雪来着。”小德子越发兴奋，期待地看着小姑娘。
少年安静不已，丝毫没察觉即将到来的危险。
查看过后，江迢迢点了点头，用布将雪包好后，打了个结，而后将魔爪伸向了宸王。
“啊啊啊————”
一声惊叫，惊起了外边枯树上嬉耍的鸟。
刚从廊下走过的老管家正拿着账本，闻声，捋着胡子的手一用力，揪断了好几根，顿时嘶了一声。但他根本来不及在意那保养了许久的胡须，脚步一转就往长生殿赶。
梁上，正昏昏欲睡的暗卫立刻惊醒，心颤不已，“刺客，刺客在哪里？”
同伴皆笑得仰倒，示意他看向下边。
果不其然，一阵怒声响起。
“江迢迢！你在干什么？！”
咬牙切齿的宸王眼睛冒火地瞪着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你真是无法无天了！”
摸了摸被那稀奇古怪的东西碰到的脖子。
冰的他魂都颤抖了。
那什么鬼东西？！
江迢迢拿着布包着的雪，强压住笑意，装作低头无辜样。
“你还在装可怜！你太过分了！”
宸王喋喋不休地控诉着，仿佛对方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一般！
“你怎么能这般对我！”
适时露出被冻得通红的手，江迢迢眨了眨眼，十分利落认错，“小德子说您没吃多少东西，我们又叫不醒你，我心急如焚，关心则乱，就出此下策，殿下我错了。”
我是关心则乱，情有可原。
看着那被冻得不轻的手，宸王哑了火。
而后听到心急如焚，关心则乱，这几个词，他的心中更是陡然升起一股愉悦。
他张了张口，责备的话倒是说不出了。
她真是狡猾，总说好话哄得人团团转！！
巧舌如簧！花言巧语！
他压着微翘的嘴角，暗暗地想。
宸王矜持地看了眼她手中古怪的东西，冷哼一声，“其情可悯，其行可原。本王这次就不追究你了，但下不为例！”
！！！
还真没事！
小德子暗暗给江迢迢竖了个大拇指。
真行！！！
那他更没事了，小德子喜滋滋地想。
江迢迢忍住笑，行了个礼，“殿下心胸宽广，真真是极好的人。”
宸王冷哼一声，余光瞥到小德子的笑意，一阵火气上涌，冷冷开口，“小德子助纣为虐，罪无可恕，扣一个月的月俸！”
担忧不已的老管家进到内殿，正好听到这一句。
他以为是小德子做错了事情惹恼了殿下，况且只是罚俸而已，问题不大，也就没求情，飞快地应下。
小德子如遭雷劈。
不是，小姐都没罚，为何罚他啊？！
他顶多算个帮凶啊。
白花花的银锭似乎长了翅膀，翩翩然离他而去。
小德子悲愤欲绝。
算起来，他已经扣了好几次的月俸了。
未来两个月，他都要“颗粒无收”了。
咬着帕子，泪眼汪汪的小德子走到角落，默默地不说话了。
顾不上安抚小德子，老管家目露担忧，“殿下，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听到您的叫声，可是哪里不舒服？”
先皇后可是嘱托他好生照料着人的，他不能有负于先皇后的嘱托。
对上老者满是担忧的眼，宸王先一步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低声说着无事。
少年的面色微绯，瞧着并没有什么不好，老管家这才放了心，缓缓退下了。
刚才还滚烫的粥，如今已经没有那么烫手了，正好入口。
江迢迢捧着温热的粥递给他，满脸笑意，“殿下喝粥吗？还是温热的。”
第194章 没有余地
闹腾了这么久，再加上之前都没怎么进食，宸王这会也饿了。
他接过了粥，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小米粥中夹杂着淮山和红枣。
白色的淮山被炖的软烂，入口即化。
红枣丝带着丝丝的香甜，还给小米粥增添了些许的色彩，看着比起单纯的小米粥要诱人不少。
很快，一碗粥便见了底。
看着人喝完了药，躺下了后，江迢迢才去偏殿见人。
偏殿炉火正旺，众人正一边聊着天一边烤火。
不远处，还放置着一螺钿双陆木棋盘。
见到江迢迢，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快步越过众人，江迢迢在独坐榻上坐下，这才看向未曾落座的众人。
“快些坐下吧。”榻上端坐的小少女出了声。
魏长安几个笑着颔首，缓缓落座。
“小姐，您递了消息出来，说有急事，不知是何事呢？”
萧金率先出了声。
江迢迢不答，反而抬目看向魏长安，“上次让你做的拟条例的事情，如何了？”
这一问，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正端着茶喝的魏长安一顿，马上将茶盏放了下来。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他上前几步，将袖中的册子拿了出来，恭敬递给面前的小姑娘，“今儿刚拟好，很多都只是设想，还在斟酌中，请小姐过目。”
接过略厚的册子，江迢迢小心翻开，一页页地查看。
其他人顿时不敢出声打扰。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轻微的翻页声。
表面淡定，魏长安实则心中直打鼓。
毕竟，这是昨日下午才吩咐下来的事情。他也未曾想主子这般着急，今日就要查看....幸好昨日妻子强拉着他一块思索，如若不然，今日只怕是要空手而来了......
字迹看着有些许的潦草，显然，是初版，撰写之人还未来得及重新工整地誊抄到新的纸上。
很多地方措辞都不够严谨，与平日呈报的书信风格大相径庭。
想起刚刚他不断灌茶的模样，江迢迢抿了抿唇。
想来，是想提神罢？
“一晚上的时间就能将这件事做得这般程度，辛苦你了，想来是昨晚未曾怎么入睡吧？”
魏长安有些不好意思，“小姐吩咐的事情，不敢耽误。主要是我妻子谈起这个事情十分高兴，拉着我谈论了一宿，才有的现在这册子。”
夫妻相互扶持，倒是好。
江迢迢压下心头的怀念，夸赞了一句，“魏婶蕙心兰质，是个极好的人。”
听到夸赞自己的妻子，魏长安的提着的心稍稍放松了些许，也跟着高兴，“小姐谬赞了。”
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她便将册子还给了魏长安，才肃着脸进入了正题。
“今日我入宫，与圣人做了一笔生意。”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圣人？！
大周朝最尊贵的人！！！
小姐怎会......
江迢迢挑着重点给众人说了一遍与皇帝达成的协议。
“本想着为自家药铺找个最大的靠山，方便做事.....”她微微皱起眉头，“却不曾想，这皇帝的旗子也不好扯啊。”
听完，众人顿时也明白为何昨日见过了他们，今日主子还要再见他们了。
魏长安顿时压力山大。
他面色犹疑，“小姐，其实这些日子对家的招数，我还能处理妥当。若是现在不做这笔......”
还未等他说完，江迢迢就皱眉打断了，“绝无可能。”
“你现在对付的，只能算是些小虾米，我们真正的对手，你还未曾对上呢......若是不提前找好皇帝这个靠山，你接下来绝对会受到很多阻碍，甚至还可能没命。”
没命？？？！！！
魏长安惊出一身冷汗。
这么夸张的吗？！！
想他在漳州的时候，也未曾遇到要命的事情啊！！！
小姐的对头到底是怎么样的庞然大物啊？竟然让小姐都如此忌惮，甚至不惜找上圣人这座大山。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凝滞了下来。
“此事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我们只能做好......”江迢迢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面色肃然，“皇帝一言九鼎，不会轻易改口的。”
说着，她将一个匣子放在了几子上，“这是程大将军给的西北边疆的地产铺子，他说要入伙我们药铺，条件是，凡是程家军的军士来买药药材，我们铺子要在原有的优惠上，价钱再减半。”
魏长安打开那个匣子，里面有一大沓地契和房契。
数了数，心中再估算了一下成本，魏长安仍觉着心痛。
“这，主子，我们可能要亏损得更多了。”魏长安，想了想，还是决定丑话先说在前头。
江迢迢反而是一笑，“其实，也值得。”
觉察出不对，魏长安连忙询问。
江迢迢胸有成竹，“这里面的好些田庄都是不错的，适合种好些药材，若长成后，能直接供应西北边疆，不就能省掉运输的时间和费用？这就省下一大笔钱了。”
在座的人，也大概能想到这一方面。
只是，他们觉着还是有点亏。
将众人的神色收归眼底，江迢迢眼眸闪过一丝笑意，“你们还觉得亏？”
几人都点了点头。
江迢迢又笑，“那若是程大将军府能给予我们方便呢？”
“毕竟是经营了西北十几年的程大将军，程家的后辈如今也子承祖业，在西北守着大周边境。想来程家在西北也是能说一不二的主了。若是我们得了对方的支持，这进进出出西北的城池，做买卖，想来会顺利许多。”
“况且，若是边疆有什么事，也能保证我们的人全身而退。”
想来，程大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如若不然，程大将军给的这么些地产，就想让她保障他程家军未来几十年甚至百年的药材供应，那未免太欺负人了。
她可不是傻子。
也不是真正的活菩萨。
若是能在自己能接受的程度内亏损，她自然是无所谓，可若是超了她的底线，就恕她不奉陪了。
听完，众人皆是一脸恍然。
他们都是做的生意，想的多是进账赤字，倒是一下子被表面的亏损唬住了。
做生意，有时候，过硬的背景和关系更为必要。
他们进长安开铺子已经许久了，在这方面也是深有体会。
若是不给对方点好处，对方可是会在准入流程上一直卡着的。
而且，没有够硬的关系，官府那边只怕连你提交的碟文都不会看一眼。他们几人一开始也是跑流程就跑了许久，找了许多人，花了一大笔钱才将事情办好。
当真是，费时、费钱又费力。
若是没有与当地势力，甚至触动了当地势力的利益，别说做生意了，说不定连城门都进不去。
况且，没有什么能比在战乱的时候还能自家人全身而退更划算的了。
这回，众人都没有异议了。
第195章 急着出牌的是谁？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
江迢迢抬眼，看向一旁的青年，“萧金，这些田产和铺子，你带人去跑罢。将手续办好，地产都规整一下，再挑合适的人管着。”
这一趟下来，花费的时间绝不会短。
估算了一下，全都他自个跑的话，只怕是要一年半载的。
若是不顺利的话，只怕还要更久。
萧金诧异，“那京城这边怎么办？”
江迢迢微微皱眉。
此刻颇有点拆东墙，补西墙的意思了。
思索了许久，她才道：“天水去接替你的事情。”
萧金有些不赞同，“主子，您身边可不能没会武的人啊。那些刚送到您身边的武婢连天水二成的武力都够不上。”
上回青州被追杀的那件事，还是让他有些心有余悸。
江迢迢摇了摇头，“无事，你不用担心，过些日子，我另有打算，就先这般罢，况且，我身边有什么人，你最清楚不过了。”
想起了曾一起杀人放火的神秘护卫，萧金闭上了嘴。
“苍术也一块去，你懂药材，知道哪里适合种什么。你们去好生规划一番，庄子上的人看情况，若是不好的，你们可以剔除掉，招一些吃不上饭的灾民去干活。”
萧金和苍术齐齐应声，接过了装满了地契房契的小匣子。
吩咐完这事，江迢迢才看向魏长安，“魏叔，你还是管着长安的铺子，那些条例按着圣人和程大将军的要求再增改一下，弄好了就试行，边试边改，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若有拿不定的，再来宸王府找我就是。”
魏长安爽快应下，“没问题。”
犹豫片刻，魏长安放下了茶盏，又出声了，“小姐，若是这般，只怕我并无太多精力去管八宝印泥的事情了。”
八宝印泥可以说是一个肥差，是小姐为数不多能不断进财的路子了。
小姐一向大方，给负责这事的他又额外分了许多好处。
他不是个不会感恩的人。
若是自己没精力兼顾多项，自然不会硬抓着不放，硬生生把主子的财路给走小。
江迢迢抬眼看向他，神色淡淡，“你可是有人选？”
小心观察着她的神色，魏长安大着胆子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我的夫人这些日子也曾帮着处理八宝印泥的事情，我觉着，或许她可以试试？”
说实话，魏长安觉着他夫人脑子灵活，若真做起生意来，定然是比他还好的。
其实，他也有私心。
夫人跟着他吃苦，受了许多委屈。这麽多年的夫妻，他自然也知道她自有一番抱负和想法的。如今有机会，他自然要为她争取一番。
只是，这般，难免有些争权争利的意味，让人觉着吃相难看。
魏长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要是小姐不答应，他日后就不提了。
现在这般和乐生活，也蛮好的。
“魏婶若有才能，自然不能浪费了，这事我同意了。”
正纠结着的魏长安闻言，一阵狂喜，“多谢小姐，多谢小姐。等会回去我就告知夫人，她必然很开心。她也一直想帮小姐做事很久了。她还常说小姐是个心有沟壑之人呢。”
“我夫人定然不会让小姐失望的！小姐尽管放心就是。”
魏长安高兴得有些语无伦次，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这般模样，跟平日里稳重的模样颇为不同。
众人都觉着十分新鲜，忍不住笑他。
“没想到魏叔这般稳重的人，也会这般不稳重啊！”
“恭喜魏叔！魏婶只怕又要高兴地拉着你谈一宿了哈哈哈哈哈。”
魏长安高兴得脸都红了，也不反驳，只笑着作揖，谢过大家。
等大家笑完，江迢迢才慢悠悠地摸了摸下巴，说起了后事。
“没有意外，估摸着，明日就要跟程家人见面了，你们做好准备，程家人来的，想来不是软柿子，到时候无论是去接手西北的地产，还是长安这儿的药铺，只怕都会派人过来跟着的。”
想了想，她又叮嘱，“对方一般只是起监督作用，你们与其相处不卑不亢就是，不主动找事，也不要怕对方故意挑事。若是有什么问题，你们直接跟我说就是，我来解决。”
言下之意，她会为他们撑腰，提供支持。
几人都有些动容。
干活最好的状态，莫过于上头的人愿意给自己兜底。
“有小姐这句话，就够了。”
“小姐放心，我们定然会做好的。”
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敲定了和魏长安去户部和工部的时间，江迢迢才放了人走。
一行人缓缓往外行去。
走在修建的十分气派的园子中，一行人既放松又紧张，心中又有一股子要做大事的豪迈之情。
苍术忍不住感叹，“倒是没想到，一路走来，小姐的事情做得越来越大。原本许大夫人把我拨给这么小的一个小姐的时候，我还觉着我这几年学的药材的知识，只怕是要无用武之地了.......”
“谁说不是，我被父亲带着去见小姐的时候，也是不情不愿的。我记着当时父亲还动了怒，将我打了一顿......”
旁边的人似乎是在应和。
只是声音却是听不清了。
几坊之外，一精致豪华的绣楼中，一窈窕少女眺望着远方，手却是不停的拨动着琴弦。
一婢女低眉走了进来。
“如何？”
少女清冷的声音夹杂在悦耳的琴声中。
“都查清楚了。”婢女将手中的纸张递到了眉眼艳丽的少女身前。
琴声一停，一双纤细的手接过了纸张。
许久，少女才轻蔑一笑，“手段拙劣。”
她招了招手，婢女了然，附耳过去。
片刻之后，婢女应了声，悄声离去。
“事情就是这样。”
豆绿挠了挠脑袋，觉着此事颇为怪异。
窗外已然漆黑一片，江迢迢收回目光，披着外衣往床榻走。
“这么快就准备把自己暴露出来？比我预想的，要沉不住气啊。”江迢迢嘲讽一笑，“让人继续盯着，必要的时候，推她们一把。”
既然对方都愿意拉猪队友进入自己的阵营，她自然不介意帮她们一把。
豆绿眨了眨眼，“小姐，那我们还需不需要再做些什么？”
坐在床榻上，江迢迢弯下身子脱鞋子，抽空瞥了一眼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你想做什么？”
豆绿嘿嘿一笑，眼中带着跃跃欲试，“我们要不要将江大小姐之前对您做过的好事捅出去？”
想起上次去冠春园那的时候，听萧木说的消息，豆绿有些气愤。
“您都不知道，那吴夫人现在到处说您的坏话，说的可难听了。”
江迢迢抱着汤婆子，心中却并不意外。
之前她让人拦下了吴氏，没让她得逞，自然是会另外想办法了恶心她了。
这几日，想来她也是收到了她要被认回大长公主的消息，只怕更是会想方设法对付她。
毕竟，吴氏她自个心中自然也清楚自个做了什么好事。
她吴氏更是明白，若是让她真的讨了大长公主府的喜欢，她吴氏自然不会有好日子过。
躺进温暖的被窝，江迢迢意味深长一笑，“且等等。好牌要留关键的时刻出，现在要急着出牌的，可不是我们。”
第196章 奇怪的香味
翌日，天边才翻鱼肚白，西溪花间的正房便亮起了灯。
“今日是开张之日，小姐要穿哪一套衣裳去呢？”
青黛挑来挑去，觉着都很好看，很适合穿。
尤其是昨日郡主送来的那三套衣裙，更是精致华丽。
豆绿捧着热水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她凑过来，十分积极地提出建议，“青黛姐姐，快给小姐换这套，这套最好看了！”
女孩子嘛，很少不爱美丽的衣裙的。
“小姐一向是穿什么都乐意的，都是你选什么就穿什么的，你选这套吧~”
青黛笑得不行，拍了下她的脑袋，“你这小丫头。”
原本还在想事情的江迢迢闻言，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
豆绿说的确实不错。
红色的衣裙精致厚实，领子处还有一圈洁白的兔毛，看着又暖和又柔软。
察觉到她的目光，豆绿十分积极，捧着衣裙过来，示意江迢迢瞧。
“小姐，你看看，这颜色，这布料，这绣工，多衬您呀，穿上去指定俏皮又可爱，定然会让人一见就觉着欢喜。”
豆绿那张嘴啊，叭叭叭个不停。
青黛在一旁笑得打跌，“你这口才，不去当个成衣坊掌柜都屈才了。”
见二人笑成一团，江迢迢也忍不住笑，“既然如此，那就这套好了。”
得了应答，豆绿嘴角得意地咧开了。
一番梳妆打扮好后，三人便往外行去。
院门口，一小丫鬟正拿着扫帚，扫着雪。
江迢迢神色一凝，先一步将人认了出来。
这小丫鬟正是之前那个进入正房被她打发出去的丫鬟。
豆绿自然也认出来了。
又是她。
这回都第几次碰到小姐跟前了？
小丫头自然也瞧见了她们了，眼睛一亮，小跑上前。
“小姐，您是要出去吗？”
豆绿满脸不高兴，“小姐的行踪岂是你这小丫头能打听的？府上的其他夫人公子们都未曾敢多加打探......”你怎么敢打探的？难道是比主子们还厉害不成。
后面的话，豆绿没有说出来，但是意思十分明了。
被这一句话吓得不轻，小丫鬟顿时连连告罪，“奴婢罪该万死，小姐别生气......”
“无事，你不要害怕。”拉住了豆绿，江迢迢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地打量了一眼她穿得单薄的衣裳，“今日天冷，这个雪不扫也没事，你回屋里暖和吧。”
得了主子的关心，小丫头似乎是很高兴，将刚才的害怕抛掷脑后了。
她笑得开朗，“不碍事，奴婢觉着浑身都是力气，不干点活觉着对不起小姐每个月给的这么多的赏钱。”
那小丫头还待再说，青黛却是抢先一步出声，“小姐，时辰不早了，我们先走罢。”
小丫头只得悻悻收回到了嘴边的话。
江迢迢嗯了一声，轻飘飘地瞥了小丫头一眼，不再多说，往外而去。
豆绿和青黛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呈保护的姿态。
“雪天路滑，小姐您慢些。”
低低交谈声随着三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小丫头收回视线，呵了呵被冻红的手，继续拿着大扫帚扫着雪。
“小姐，我就说那小丫头惯会装可怜，满是心眼。您何必怜惜她？”
“明明您体恤下人，都吩咐了大家冬日院子里的活不必紧着干，好生在屋子里暖和就行了，免得冻伤了。她倒好，一次次地出来。”
“那就算她爱干活好了，那为何每次干活都特意穿那么少？明明我和青黛姐姐也不曾苛待她，扣着应该给她的赏赐和过冬衣物不放。”
说起来，豆绿一肚子气。
“她那般，不知道的见到了，还以为我们专门苛待她似的。”
自从江迢迢觉察出那小丫头不对，让豆绿盯着她之后，豆绿就觉着对方做什么都是满腹阴谋诡计。这会，他不断地控诉那可恶的丫头。
生怕江迢迢真的心软，怜惜了她，让她得逞了。
瞧着沉默的江迢迢，青黛若有所思地开口，“这小丫头，确实有些怪。”
“且不说她三番五次特意出现在您的面前，就连我和天水，她也常送东西，问候之类的，刷了不少脸。”
江迢迢院子里的人都知道，她们这主子信任和喜欢的人不多，也不喜欢陌生的人往她跟前凑。是以，奴仆们虽然知道这小主子脾气挺好的，待她们也好，但一般都不大会自讨没趣，往江迢迢面前蹭。
除却一小部分想着小姐一等丫鬟和二等丫鬟空缺的，想往上爬的，会偶尔凑过来，但也不敢太过分。
看着二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江迢迢忍不住笑，“难得啊，你们二人竟然也有如此面色凝重的时候。”
豆绿嘟了嘟嘴，“我和青黛姐姐这不是担心您真被她那可怜模样骗了去嘛。”
她笑了笑，“行了，别担心。我没那么容易被骗。别想那人了，今日你姐姐也会在，你到时候见了，好生跟你姐姐说说话。她给我每次送过来的信可都夹带私货，问了你好些情况，可见是牵挂着你的。”
听到姐姐的消息，豆绿眼睛一亮，连连应声，将那讨厌鬼抛掷脑后，专心想着等会见到姐姐要说什么了。
哎呀，太久没见姐姐了，也不知姐姐有没有给她带好吃好玩的呢。
姐姐上次托小姐给她的那个小老虎布偶，她可喜欢了。
也不知道姐姐喜不喜欢她给她买的那个皂角......
青黛收回视线，看了眼四周。
冰天雪地，周围都没有人。
她压低了声音，“小姐是如何察觉她不对的，她那次溜入正房，我们几个要么不在，要么做别的事，一时间倒是没注意到她竟然钻了空子跑了进来。”
“她想看我写的东西。当时，她凑近我的时候，我闻到了她身上那股奇怪的香味。”
青黛顿时一惊，“奇怪的香味？”该不是对人有害的罢？
一眼就瞧出了青黛的担忧，江迢迢摇了摇头，“不是有害的，但是闻多了会上瘾。”
背后不知何时出了一身冷汗，青黛突然就想起了往日那股闻着让人十分舒心的味道。
当时，她还以为是那小丫头的体香。
江迢迢意味深长一笑，“那是一种容易让人心神放松、迷恋的味道。所猜不错，应当是想让我对其产生好感，好接近我的小伎俩罢了。前不久才出了奶嬷嬷那事，府上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她或或者说她背后的人还暂时不敢没这么明目张胆地害我。”
第197章 大小东家
不远处的马车旁，站了好些人。
远远地，其中一个少年就开了口。
“阿绰，你太不够意思了，竟然不叫上我们。还是我们问管家爷爷才知道你和许家小姐合开的铺子是今日开张呢。”
说话的正是二表哥。
他旁边，站着大表哥和一个江迢迢完全预料不到的人。
江迢迢默了默，上前一一问好。
“大表哥，二表哥，文...三哥，晨好。还有管家爷爷好。”
老管家笑眯眯地点头，“小主子晨好。”
今日的小姑娘，穿的十分地喜庆精致，颈上还带上了流光溢彩的七宝璎珞项圈，更添上了几分庄严神性。
二表哥摆了摆手，稀奇地打量着她，“今日果然是大吉之日啊，难得见阿绰这般隆重，看着真是让人欢喜啊，怪不得祖母那般稀罕你，一会不见都要念叨的。”
说着，他看向身边的文三，满脸得意地用手肘戳了戳他，寻求认同，“是吧？今日我家妹妹可比那日素淡的模样更好看了。”
他唔了一声，连忙找补，“也不是说那日不好看，那日也很好看的，但是相比起来，今日更好看啊。”
江迢迢：......
二表哥，知道你想夸我，但是先别夸了。
好一会都没听到文三郎的回应，场面有些尴尬。
二表哥也有些不满了，扭头看向盯着远处，似是神游天外许久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还不说话？
难道不赞同吗？
不至于啊，只要不是眼瞎的，应该都会赞同他的话啊。
气氛有些尴尬啊。
大表哥咳嗽了一声，笑着打圆场，“阿绰，我们三跟着你去，可行得通？我们今日正好没事，想去瞧瞧，凑凑热闹。出了年，你文三哥哥就要春闱了，正好去沾沾喜气，给他讨个吉利。”
这番话一出，二表哥也跟着缓和气氛，“是啊，阿绰。这几日你文三哥都读书读愣神了，再不带他去走走，这儿可要出问题了。”
说着，二表哥手指点了点脑袋，摇了摇头。
这人读书读傻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江迢迢收回视线，面容带笑。
她哪能说不行？
大表哥二表哥也是一番好意，带着人去给她捧场，已是十分有心了。
只见眼前的红衣小姑娘眉眼带笑，“自然是欢迎的。”
尴尬的事情总算是翻篇了。
几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一旁笑眯眯的老管家适时出声，“小主子们，马车都准备好了。”
江迢迢应声，走到较小的一辆马车旁，就踩着木凳上去。
“小主子，老奴晚些也会过去。”老管家笑眯眯地，“太主他们让老奴转告您，他们也会去的，去给你撑撑场子。”
江迢迢动作一顿。
原本有些淡然的心，突然就莫名紧张了起来。
她收回视线，笑着应了声，“谢谢管家爷爷，也谢谢大家。”
马车车轮很快就滚动了起来。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出了府邸侧门。
灌了口茶，二表哥一脸不满，“你什么意思，文三郎，你这是存心下我家妹妹的面子不成？”
他用力戳了戳文三郎，“枉费我往日对你这般好！”
跟个愤怒的小牛崽似的，文三郎笑着讨饶，连忙将人拉住，“我错了我错了，当时在想重要的事情。”
大表哥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
当时他看得分明，人就是清醒的，半分走神都无。
也罢了，他不愿意说就算了。
东市，一如既往地热闹。
宽大的街道上，胡姬、西域商贾来来往往，穿插在大周百姓之中，时不时冒出几句听不懂的西域话，热闹极了。
即将开张的铺面门口已经挂好了红绸缎，贴上了喜字和喜联。
伙计们还热情地招呼着门口穿着各色服饰的人。
他们手中拿着不同的物件，想来是看着像是来表演杂耍的人。
马车在门口缓缓停下。
几人依次下了车。
“二东家。”柜台后的掌柜的见到盛装的小姑娘，连忙跑了出来迎接。
江迢迢嗯了一声，“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掌柜有些受宠若惊，“没有没有，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是个机灵的，瞧见小姑娘身后站着的三位衣着气度皆不凡的少年，笑容越发恭敬，“东家，外边冷，您和贵客不如里边说话吧？二楼有专门给您的厢房呢。”
江迢迢点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三人，“表哥我们先进去罢。”
三人自然是没有异议，带着小厮跟着进了铺子。
铺子看着小，实则内里却别有洞天。装潢雅致，可见主人的品味不错。
大堂直通后面的小院子，看着像是招待贵客的独立院落。
几人匆匆一瞥便收回了视线，好奇心却是被勾了起来。
掌柜在前边殷勤带路，压低声音禀报， “大东家这会在厨房那边呢。”
“弦月姐姐今日竟然要自个下厨么？”江迢迢有些讶异。
“哪能呢，今日事情多，自个下厨花的时间可不少。她只是看看厨房那边罢了，刚才有小伙计去跟大东家禀报了，等会她便会过来了。”
说话间，一行人就到了二楼待客厢房的门口。
“这儿便是给您的厢房，是大东家亲自看着人布置的呢。”
他轻轻推开了门。
入目陈设无一不雅、无一不巧。
倒是有点子似许府中，她的芝园里的摆设习惯。甚至于好几件她喜欢的摆件也都搬了过来。
弦月姐姐真是，玲珑心呐。
收敛心绪，江迢迢会心一笑，朝后边的几人做了请的姿势，“二位表哥，文三哥，里边请。”
待几人坐下后，掌柜便识趣地告退离开了。
门一关上，二表哥这装了许久正经的，就忍不住了，起身到处走走瞧瞧。
想来是早有吩咐，这厢房中的热水和茶都是备好的，炉子里的炭也是烧的通红的。
二表哥瞅了瞅散发着暖意的炉子，扭头对着江迢迢道：“阿绰你这铺子里的伙计掌柜可真是机灵的，啥都备好了。”
事情办的真是妥帖极了。
一旁的青黛忍不住笑，“二公子，这是因为东家有玲珑心呐。”
“你这小丫头，这么夸你主子，也不害臊？”二表哥坐回了位置上，又瞅了瞅茶水，又瞅了瞅被烧的滚烫的泉水。
江迢迢给三人又倒了茶，忍住笑，“二表哥，可不是夸我呢，夸的是弦月姐姐。这儿摆设，好些是我极喜欢的，但留在许家没带走。许是想着我来这儿的次数更多，弦月姐姐就直接搬了过来，放在这里。”
大表哥抿了口茶，闻言也是目露欣赏，“那这位许小姐倒是十分用心了。玲珑心这个词倒是跟她特别贴切。”
豆绿没一会便神神秘秘地过来了，还递了个东西给她，挤眉弄眼的。
江迢迢低头一瞧，当下便笑开了。
第198章 开张大吉
“怎么了？”
文三郎眉眼微动，关切问了出声。
二位表哥也闻声看了过来。
江迢迢将手中的小物件拿了出来，给几人展示，“是八卦锁，我从青州带回来的小物件。”
还不等多说，窗户处便传来一阵喧闹声。
原来是刚才等在门口的那些个百戏人已经开始表演了。
精妙绝伦的技艺人轮番上阵，很快便吸引了很多人围观。百姓的喝彩声接连不断，店铺门口变得越发热闹。
大周朝上至王孙贵族，下至平头百姓，皆爱看百戏。
三位少年也被吸引到了窗畔，低头往下瞧。
很快，三人便跟着喝彩鼓掌了起来。
蓦地，有人敲了敲门。
守在门口的青黛打开门瞧了瞧，又走回江迢迢身边，压低声音禀报道：“是掌柜，他说大小姐请您下去呢。”
江迢迢下意识摸了摸手中的八卦锁，“那行，你留在这，帮我照看着表哥他们，豆绿跟我下去。”
青黛点头，悄声过去，将同样挤在另一窗边，正和小厮们看百戏的豆绿喊了回来。
她肃着脸细细叮嘱，“你等会要寸步不离跟在小姐身边，今日人多，可不能让人冲撞了小姐。”
顿时也没了刚才看热闹的心思，豆绿睁着大眼睛，肃声答应。
那边，江迢迢也跟表哥他们说完了话，朝门口而去。
豆绿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门口，掌柜还在等着。
“小东家，大东家在下面呢。”
江迢迢点头，跟着掌柜往楼下走。
远远地，许弦月就朝她招了招手，“呦呦！”
弦星弦辰他们几个也在。
江迢迢也回应地招了招手。
来到近前，二人相视一笑。
弦月拉着人打量了一番，笑着嗯了一声，“真不错，今日瞧着就像是个能带来好运的吉祥娃娃。”
弦星几个也跟着点头，无比赞同。
看着许弦月往她的胸前扣红花，江迢迢有些好奇，“弦月姐姐，这是做什么？”
闻言，弦星几个也亮了亮自个胸前的红花，笑嘻嘻地给她介绍，“这是开张之日，主人家要带的！大姐姐也有呢！”
果不其然，江迢迢也在许弦月胸口看到了一朵小红花。
没一会就花便扣好了。
只是.....红色的花扣在红色的衣裳，倒是不是十分明显。
看着许弦月有些苦恼的模样，江迢迢忍不住笑，“没事的，弦月姐姐，就这般罢。”
也只能这样了。
表演已经快结束了。
这会，百姓已经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了。
许弦月抓紧时间跟江迢迢对了一下流程，又说了好些注意的事项。
将将说完，掌柜便过来了。
“东家，吉时就要到了。礼乐队伍也到位了。”
许弦月点头，带着众人出了门。
被红绸蒙着的匾额下，刚才的表演杂技的百戏人已经移步到了一旁，乐师们站在了空出来的位置上，正吹奏着欢快的曲子。
见到主家出了来，乐师们便恰到好处地停了下来。
喧闹的人群也不约而同地跟着安静了下来。
“《黄帝内经》中《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有云，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食物，病人服之，不但疗病，并可充饥。若是我们平常人因人因时因地的与四时季节变化，以及自身的身体状况，按需进食，则可达到强生健体，延年益寿之效。我们东家正是出自许氏医馆的许氏，自小熟读医书，便识药材，曾跟着府上的老爷子义诊看诊，见过不少因为饮食不当而引起病痛的人。”
“在此情况下，我们东家便有了设立食疗斋的想法，经过半年多的筹备，试验，积累了足够多的经验，我们食疗斋便应运而生。”
很快，牌匾下方，一左一右，站了两个极为好看的姑娘。
让人看着，就觉得欢喜。
掌柜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身后这二位姑娘，便是我们食疗斋的大东家和小东家。”
......
掌柜许是经验丰富，一张巧嘴，那好听的吉祥话不要钱似地倒出来。
按照预先说好的流程，等掌柜说完了吉祥话后，江迢迢就与许弦月一同拉下红绸。
牌匾正下方的二人将红绸接了个满怀。
“......今日，我们食疗斋开张，凡入店者，皆可免费看诊。若是想要试试我们食疗斋的食物，坐堂大夫也会给您推荐适合你个人的菜品，门口右侧的公告木板上有关于店铺各方面的消息，优惠条例等，有兴趣的可移步了解。”
说完后，掌柜示意乐师和百戏技艺者继续表演，便带着热情似火的小伙计们去迎客了。
江迢迢捧着比自个还大块的红绸，忍不住咯咯直笑，“我觉着，掌柜定然是十分口渴了。说了这么久都不带停的，太厉害了！”
许弦月拉着她往里而去，笑着应声，“是辛苦呢，给他加些赏钱才行。”
见她身边的小丫头不见了，许弦月眼睛扫了扫，一时间还是没见到人，忍不住皱眉。
“你那小丫头不知跑哪去了。”
江迢迢将红绸放到盒子里，笑着解释，“不碍事的，她姐姐刚才也来了，我便让她去和她姐姐叙旧去了。毕竟她们两个许久没见了，也是应该的。”
她话音一转，“弦星他们呢，怎么也不见他们？”
拉着她在角落坐下，许弦月才缓缓开口，“他们去撒赏钱了。”
正说话时，一个熟人出现了。
“迢迢妹妹，许姐姐~我们来了！”姚香泛脚步飞快往里走，身后的丫鬟和候夫人追都追不上。
在椅子上落座，姚香泛俏皮地朝二人做了个揖，“恭喜二位东家，贺喜二位东家，开业大吉，财源滚滚。”
三个姑娘相视一笑。
没多久，侯夫人也到了跟前。
许弦月和江迢迢连忙行礼，“侯夫人好。”
擦了擦额上的汗，候夫人笑了笑，“不必多礼，我和香泛是来恭贺你们，这是贺礼。”
身边的丫鬟闻言，立刻将两个礼盒递了过来。
江迢迢二人小心翼翼地接过，连连道谢。
“夫人，香泛，里边有环境安静些的地儿，不若去那坐坐？”许弦月提议道。
瞧着自家女儿猴急的模样，候夫人笑着应下，“极好的。”
姚香泛笑嘻嘻地，一脸神秘，“母亲，等会你就要被你女儿的巧思给折服了！”
候夫人一脸惊讶，还有自个女儿的事？
察觉出她的怀疑，姚香泛有些不满。
江迢迢笑着解释，“那日姚姐姐提了好些建议，我们都觉得很好，便采纳了。姚姐姐也是个心思灵巧的人，有机会发挥，自然是大放光彩的，夫人等会就知道了。”
这话说一半留一半的，候夫人按住差点按耐不住的好奇心，跟着三人往前走。
第199章 并不纯粹，中毒
没一会，众人就到了一个标着地字辰号的厢房门口。
许弦月轻轻推开了门，率先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被装扮得极其温馨的空间，地上铺设着皮毛，周围挂着一些个精巧的小摆件。
不远处的案桌上甚至还放着好些故事集之类的册子。
上面画的小人栩栩如生，又不缺童趣。
侯夫人看完，顿时就明白了，“这是你的手笔吧？”
姚香泛一脸得意，“正是在下。”
江迢迢也忍不住笑，“她还编写了好些跟菜相关的小故事呢，很是精彩，我们还有那些个伙计婢女看了都忍不住想催她快些写续集。”
姚香泛不自觉地，又把头昂高了些。
“这是迢迢她们给我的酬劳。”她得意地摇了摇手中的荷包，里边发出碎银相撞的响声，“母亲，今日我请你，想吃什么点什么，连着来吃好几顿都行。你女儿我呀，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钱啦~小翠你们也过来看看，喜欢啥就点。”
婢女们欢天喜地，拿着菜谱翻看了起来。
侯夫人哑然而笑，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倒是没想到，会有这般的造化。”
一开始，她让女儿与这二人交好的目的其实并不十分纯粹，甚至掺杂了丝利用。希望女儿跟着她们能学到些许自保的手段，又想着或许交好后，落难时能多个保障。
总之，她并不纯粹。
她却未曾想到，女儿竟然会有如今这番造化。
她不如某些迂腐之人，认为女儿家做这个不行，做那个不成。毕竟，娘家不牢靠，夫家靠不得，怎么着也比不过自个有权有势有生存的手段。自娘家失势后，这个道理她就已然十分明白了。
侯夫人望着女儿这般豪气的模样，心情有些复杂。
说实话，自从娘家失势后，夫家厌弃，虽然有她护着，但香泛还是收了不少冷言冷语，甚至是贬低打压。也正是这般，香泛才不爱跟人来往，总自个闷在房内。
许弦月敏锐察觉到候夫人的情绪不大对，笑着转移话题，“夫人，点菜前可否给您把脉？这样我可以给您挑一些有益于您身体的菜品。您放心，关于您的情况，我是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的。”
侯夫人心不在焉的，当下也没反对，便将手伸了出来。
另外一边，江迢迢也给姚香泛把了把脉。
蓦地，许弦月瞪大了眼睛，转头看向江迢迢。
谁知，她对上了一双同样震惊的大眼睛。
“呦呦，你把把夫人的脉。”
江迢迢颔首，神色凝重，“弦月姐姐，你也把把姚姐姐的脉吧。”
二人交换了位置，又把了脉。
候夫人被二人这奇怪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了？”
姚香泛瞧着二人的神色，心中直觉不好，正想说什么，却被江迢迢制止住了。
“哎呀，这太羞人了，你先别说。”江迢迢面上挂上了羞涩的笑意，故作镇定地朝不远处的丫鬟吩咐，“我们要说些私房话，你们先出去吧，这菜品种类多样，你们可将册子带出去慢慢看。”
蓦地听到这话，丫鬟们停下了热火朝天的讨论，眼神询问地看向侯夫人和姚香泛。
许是心意相通，姚香泛很快就明白了江迢迢的意思，故作羞恼，“让你们出去就出去，别碍着我说私房话呀。”
小姐都发话了，而且夫人也没有制止的意思，几个丫鬟只好相携地出了去。
等门彻底关上，夫人才皱眉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弦月神色凝重，又望闻了一番，才问道：“夫人和姚妹妹是否这几日都觉着恶心，食欲不振？”
姚香泛摇了摇头，“我其实还好，但是母亲确实如此。”
果真如此。
许弦月叹了口气，“那就是了。夫人中了毒。香泛的脉前几日我们也把过，并无中毒的症状，只是今日，竟然也有轻微的中毒的迹象。”
一句话，把母女二人都砸懵了。
“怎么会？怎么会中毒？”姚香泛有些结结巴巴，实在没想到中毒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个身上。
“夫人和姚姐姐别担心，这毒是一种名为千机的慢性毒，且中毒的症状尚且很轻，及时解毒即可，并不会对身子造成太大的影响。”江迢迢连忙安抚。
侯夫人恨得咬牙切齿，“也就是还是会有损害？”
不愧是浸淫后宅多年的侯府夫人，果然敏锐。
许弦月肃着脸，压低声音解释，“慢慢养着，也能养回来的。有我们在，夫人和香泛不必太过担心，现在最要紧的反而是背后之人。她们有何目的，又要作何打算，好好想想我们又应该如何应对才是。”
侯夫人拿起手中的热茶，饮了一口，缓了缓，才哑着声音问，“这毒哪来的？”
“千机只有南方才有，我们长安这种北方地区并不会生长，这必然是从南方来的。夫人中毒症状也并不算重，对方想来也是十分小心谨慎，并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下的剂量也十分得小。”
许弦月压低了声音分析，“这千机进了口才会伤害人体，想来是下毒之人是从吃食饮水之类下手的，夫人日后饮食需得注意才是.....若我所猜不错，夫人身边应当有了异心之人。”
这会，侯夫人也快速冷静了下来。
有谁能害她，有谁想害她，她可太清楚了。
看夫人了然于胸的模样，许弦月二人也不再多说，留时间给她思考。
原本紧张不已的姚香泛在江迢迢的安抚下，也冷静了下来。她见母亲面色阴沉，一副思考的模样，一时间也不敢出声打扰。
侯夫人不过思考了一小会便有了主意。
她瞥了眼门口的方向，声音却压得更低了，“你们且与我再说说，这毒药有什么特点，症状？多久发作？”
“毒分量小，若是一直这般小的剂量下的话，初初迹象不大明显，就是觉着食欲不振，身子虚弱，后会觉得手臂、舌头发麻，约三个月后才彻底发作。”
说到这里，江迢迢顿了顿，“发作时四肢发麻，形同中风，不能吐言，神志却是清醒的，且两日内便——魂散。师父之前曾在诊治手札中提及，中了此毒的那位病人死后三日，中毒的迹象才会完全体现在尸身上。”
姚香泛心中一紧，背后隐隐发凉。
半晌，她才恨恨地憋出一句，“下毒之人心肠好生歹毒。”
侯夫人此刻却是波澜不惊，仿佛中毒之人不是她了一般。
她目露笑意，“你这儿，有解毒的药吧。”
第200章 就这种路数？
不是问句。
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许弦月狡黠一笑，“多谢夫人关照咱们的生意，欢迎日后夫人带着亲朋好友常来吃饭。我们会好生招待夫人和夫人的客人，让夫人满意的。”
江迢迢嘴角噙着笑意，饮下一杯热茶。
弦月姐姐也太会做生意了。
这样都可以！
日后么，说不定真能开一个这样的业务呢。
毕竟，这种阴私腌臜的手段，在大宅子里可太常见了。
说完了“私房话”，许弦月正想喊伙计来点菜，却不曾想伙计却是先急匆匆过来了。
“可是有什么急事？”许弦月压低声音询问。
伙计十分激动，“大东家二东家，来贵客了，掌柜请你们去前边招呼呢。”
贵客？
江许二人对视一眼，只能先朝姚香泛母女二人请辞，“实在不好意思，掌柜说有急事要我们过去，我们就先过去了。”
侯夫人微微一笑，“不碍事，今日你们事情多，先去罢，我们都这般熟了，就当在自家吃饭了，不用招呼我们。”
许弦月笑着点头，拉过伙计叮嘱了一番，又说了几个菜，才拉着江迢迢离开。
刚走到小路上，就迎面撞上一行人。
带头的，正是掌柜。
见到人，掌柜一喜，连忙给两方介绍一番。
“长公主殿下，这是小店的大东家和小东家。”掌柜圆圆的脸上都是笑意，“二位东家，这是乐善长公主和驸马。”
许弦月面上也挂上了笑意，带着江迢迢跟着行礼。
穿着华贵的女子，也就是乐善长公主眉梢一挑，没理会许弦月，倒是打量起了穿的喜庆可爱的小姑娘，“你就是姑母的小外孙女儿？”
江迢迢垂着眼，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乖巧问好，“正是，小女见过殿下、驸马。多谢殿下和驸马过来捧场，小店蓬荜生辉。”
这小家伙一板一眼的，说起客套话来倒是跟个小大人似的。
乐善和驸马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姑母说的真是不错，你真是早慧。行了，你去门口等你外祖母吧，刚才路上可碰见她的车架了。”
她点了点旁边稍大的少女，“就你吧，你来招呼我们就是。”
一旁站着的许弦月一愣，而后笑着应下，带着人往里走。
机灵的给长公主一行人让开路，掌柜的站在路边，缓缓松了一口气。他圆圆的脸上都是轻快，“小东家，您的面子可真大呀。第一天竟然就来了这么多贵客。”
江迢迢心中也是一派感动。
没想到，外祖母竟然还请了人来给她撑场面。
二人往外走。
谁知，他们刚进入大堂，就远远看见门口一片喧闹。
掌柜心中一紧，生怕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小跑上前。
江迢迢也紧随其后。
门口已经围了好些人。
原本表演的百戏人和乐师已经停下了，站在一边不知所措。
而原本给乞儿撒赏钱的弦星几个，正指挥着伙计拦着一行人，不让其入内。
弦辰拿着一张宣纸，点了点上面的字，大声朗读出来，“狗与广宁伯府之人，不得入内。尤其是这吴夫人和世子夫人呐。”
吴氏没想到对方会直接把自个拦下，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掌柜的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明白小公子们一向不是胡闹的主儿，连忙拉着小公子询问，“这是怎么回事啊小公子？”
一旁的弦媛满脸气愤，“他们就是在青州时候欺负呦呦的人！”
吴氏眼睛一转，便哭喊了起来，“折寿了，这小姑娘血口喷人啊！可怜我含辛茹苦养大江迢迢，虽不是亲生的，可也是把她当作亲女照顾的，日日牵挂。自来长安后，我便去许府找她，谁曾想她攀了你们许医正的高枝，可瞧不起我这老母亲了啊。”
弦辰也怒了，“你胡说，你根本就没把她当女儿看待！真要我把你做的坏事都说出来吗？！”
吴氏哭的越发凄厉，“怎么说，我也是她养母啊，有一饭之恩，现在过来想见见她，却被拦在外面。”
她拿着帕子掩住面，字字控诉，“她如今又攀上了平阳大长公主府，连见都不见我和她养父一面。他养父曾经对她多好啊，她眼见着他养父跪在大长公主府门口，也不见，还让平阳大长公主进宫去跟圣人说不许给她养父派官做。”
她声音却是越发大了，足够周围所有人听清楚了。
“可怜我夫君，她的养父，日日舍了面子去求，原本是个好官，正是因为政绩出色才被调回京城准备升官儿的，如今却无法为民做事，吏部那边迟迟不敢给他派官做，说是上面不答应。”
她哭的越发凄苦，“我们明明做了那么多好事，却落的如此下场....我们也不曾怪她，只是担忧她过得好不好，虽然我们有什么好的都给了她，但毕竟比不上她如今的好生活。”
一女子也跟着期期艾艾的开口，“母亲只是想见妹妹一面，看看她好不好，这难道也不成么？可怜天下父母心呢！”
开口的正是装惯了小白花的江幼兰。
这会围观群众们也听明白了。
就是养女嫌贫爱富的戏码。
这主角么，应当就是拉红绸的那个穿着华丽的小姑娘，也就是这家店的小东家。听说正是这些日子被平阳大长公主府找回的那位。
顿时众人心中的好感度便下降了几分，连着对与之有管的食疗斋和平阳大长公主府也多了几分轻蔑与不屑。。
弦星几个听的这一手颠倒黑白，都被震碎了三观。
怎么，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这一盆盆的脏水，可是把江迢迢相关的人，泼了个遍。
躲在人后的江迢迢瞧了个全程。
就这种路数么？
江迢迢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她缓缓拨开伙计，面带泪意，一颗颗泪珠，说掉就掉。
见到熟悉的人，粉雕玉琢的小姑娘仿佛见到了极其可怕的人，瞳孔一缩，满脸惶恐，下意识地想躲避。
见到江迢迢出来，吴氏咯噔了一下，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
而江幼兰见着人，心中冷笑一声。
这小贱人，可算出来了。
其他围观的人或是一脸厌恶，或是好奇，或是鄙夷，或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没等众人多想些什么，下一秒，江迢迢的话引得众人哗然。
“养母....您....您是又要过来打我的么？”小姑娘声音软糯糯的，满是惧怕，“你....你别打我了好不好，呜呜呜....”
说着，她扑到一脸懵逼的掌柜身后，只露出个浑身发抖的手臂，紧紧拽着掌柜的衣袖。
动作间，衣袖被蹭了下来，露出了手臂上那狰狞的刀疤。
她声音里满是惊恐，显然被吓坏了。
“掌柜叔叔，快救救我呜呜呜，养母又要和大姐姐打我了，好疼的，手会被锋利的刀砍断的。”
“她定然是要将我抓回去关小黑屋子里，不让我吃饭呜呜呜，我好饿的我怕........”
第201章 泼脏水么，她也会
群众总是更容易偏向两方中更弱的一方。
一下子，众人看着吴氏母女二人的眼神都意味深长起来。
“我滴个乖乖，那孩子手上还有那麽大一道疤，定然就是那恶毒母女打骂的时候留下的。”
“虽不是亲生的，也不必如此作贱罢？这母女俩可真是太恶毒了。”
“那孩子一见到她们就怕成这样，定然是以前没少被她们虐待打骂！”
青州路远，众人没法求证，不过秋日的时候，长安的吃瓜群众们确实听到了很多关于这位世子夫人做的好事。
将心比心，若是自个孩子被这般对待，众人只恨不得拿刀跟对方拼命的。
一时间，众人都有些愤愤。
也有人觉着江迢迢撒谎的，当即就反驳。
“谁知道这这小姑娘时不时撒谎呢。有些恶童心机可不比大人少，说起谎来一套一套的，比千年狐狸还会装。”
这话可太意有所指了。
江迢迢眼中锋芒一闪而过。
门口处，弦辰几个本就十分担心，见小姑娘怕成这般，都团团围着安慰。
“呦呦别怕，我们都在，不会在让她打你了。”
弦媛气得眼都红了，转头看向吴氏，“你真该死，哪有你这般的养母的？！还虐打呦呦，你瞧瞧这手上的疤痕！”
话落，她便抓住那只手，将伤疤露在众人眼中。
“手上尚且如此，不知身上还有多少呢！你现在还倒打一耙，你真是其心可诛！！！”
身后的小姑娘却是越发地哭喊起来，“阿娘，我的阿娘，你在哪里，呜呜呜，我真的好怕，我好疼呜。”
女孩的声音越发凄厉，人群中为人母亲的妇人们，听着顿时觉着心中凄然。
二楼处，将一切收归眼底的三个少年此刻也是满是怒气。
二表哥觉着自个要被气死了。
自家的孩子被这般对待，真当他们不存在么？
蹭的一下，他就站了起来，脚步飞快地往楼下跑，另外二人对视了一眼，也连忙跟上。
青黛自然也看了全程，知道小姐说的半真半假，心中拿捏不准，也跟着往楼下跑。
门前，围观的人越发多了起来。
知道了前因后果的众人，对着吴氏母女指指点点。
“原来之前想出姐妹替嫁，推自个儿妹妹出去背锅，承受被悔婚之人的怒气的，便是这对母女啊！”
“真是不要脸，养女也才九岁啊，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tui~非人哉，看着这种人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听着周围的咒骂，吴氏心中暗恨。
该死的小白眼狼！
她真恨不得马上上前撕碎那张讨厌的嘴！
狠狠掐了一下手，才勉强强制自个冷静下来。
蓦地，她眼睛一转，扶着身边女儿的手，捂住心口，一副被气地心悸的模样就演了出来了。
江幼兰了然，连忙扶住人，一派慌张的模样，“母亲，母亲您怎么了？可是又被妹妹气得心疾犯了？”
她目露悲伤，似乎真是一个被不懂事的妹妹狠狠伤了心的模样。
“妹妹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母亲呢？母亲往日待你这般好，连我喜爱的物件都要我让给你......你...你如今倒是不认了。这该多伤母亲的心啊，之前就总是不懂事，气地母亲心疾犯.......”
说着，她又捂住了脸，哭得真情实意似的，“莫不是你真的嫌弃我们不如平阳大长公主府富贵权势不成？”
大周以孝治天下，孝道看得极重。
这一大堆不孝的帽子扣下来，可不好脱啊。
可偏偏，江迢迢完全不接江幼兰的话，专心当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好疼呜呜呜，养母和大姐姐还会拿鞭子抽我的呜呜呜——还会打我身边护着我的婢女姐姐呜呜呜。婢女姐姐都被打死了呜呜呜，我真的好怕。养父，不，那个江大人也会打我，拿比手粗的棍子打我！”
两方各说各的，一时间吃瓜群众们都不知听谁的好了。
直到——
“姐姐还为了和云公子.....”
还没说完，江幼兰就暗道不好，一声怒喝制止了对方的话头。
“你给我闭嘴。”
她的声音严厉，内夹着些许的心虚。
这会跟着她出来的可是伯府的人！
江幼兰生怕江迢迢真的将她做的好事捅了出来，最后传到世子的耳中。
“闭嘴——”
见对方还欲开口，她慌了，只顾着将对方的话头压下来，声音尖锐，试图盖过对方的声音。
她指着江迢迢就骂，“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再胡说八道试试？！”
装作身子不适的吴氏靠着女儿，心中暗道不好，却是扯也扯不回来这蠢钝如猪的女儿。
似乎被这一吼吓到了，小姑娘越发地大声哭喊起来，“姐姐我错了，你别再故意推我下湖了，湖水好冷好深，我真的会被溺死的，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呜呜呜——”
弦星几人也是被江幼兰狰狞的神情吓了一跳，连忙将小姑娘围住，满脸警惕。
“你想做什么？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想打呦呦不成？”
“你当这里是什么了？天子脚下你竟然也敢这般目中无人！”
“人前就这般，若是人后，只怕是更变本加厉加害打骂呦呦了！”
“上次呦呦被推下水，都高烧了好几天，差点没了，你好生恶毒！”
被围住小伙伴围住的江迢迢抱住头，哭的越发大声了，似乎是害怕到了极点。
下一刻，小姑娘被轻轻地抱了起来。
二表哥轻轻拍着小姑娘发抖的身子，心疼不已，“阿绰不怕，阿绰不怕，表哥在呢。”
江迢迢愣了一下，而后将脸埋在了宽阔温暖的胸膛，低低地呜咽了起来。
呜呜声跟个受伤的小兽似的。
听着伤心，闻着流泪。
她说，你们怎么来的这么迟啊。
隔了一世呢。
她真的受到了很多委屈。
她背着人，又悄悄擦了擦不断落下的泪。
将小姑娘的动作收归眼底，大表哥怒气也被点燃了。
他上前几步，将平阳大长公主府的态度亮出来。
“倒是不知原来广宁伯府的人如此恶毒，对一个小孩子下此毒手，看来你们是不怕得罪平阳大长公主府了，竟然还敢过来如此挑衅，往小孩子身上泼脏水？！真当我平阳大长公主府无人是么？”
少年平日里敛着的锋芒露了出来，颇有一股子气势。
他巡视了一番周围的百姓，最后定格到吴氏母女身上。
“你们再敢过来，想害我们家小孩的，还敢说些子虚乌有，污蔑我平阳大长公主府的，我不介意把你们的好事真的上达天听，到时候圣人真的降怒，你夫君的官丢了，可别怪我们。毕竟，我们也只是将你的话落实到实处罢了。”
第202章 兰香味的怀抱
原本还在想办法补救的吴氏心中一惊，被少年的气势所震慑住。
未给吴氏太多考虑的时间。
少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只是话语中，暗含威胁，“我们平阳大长公主府这些年是低调了些，你们不会真当我们门庭落败，人人可欺了罢？我告诉你，我们公主府绝不是好欺负的，没做过的事情我们绝不会认，你再敢做些什么伤害我们家孩子的事情，后果自负——”
话点到为止，少年却是不说了。
反倒是他身边站着的小厮啐了一声，“你广宁伯府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攀咬我们府上，再不滚，我们可要叫金吾卫了！”
本想再搅搅混水的吴氏终究是不敢再说什么，拉着眼睛跟黏在了俊美少年身上的江幼兰，带着人急忙离开。
见二人狼狈带着人离开，围观的众人一阵欢呼喝彩。
“干得漂亮。”
将人赶跑后，大表哥转头看了眼被老二安抚着的小姑娘，心中一叹，继续招呼着众人重新迎客。
抱的时间久了，手臂有些麻。
二表哥见小姑娘似乎沉浸在自个的世界里了，不好意思把人就这般放下来，只能悄悄动了动有些麻了的手臂，试图缓解酸麻。
察觉到他的动作，文三郎十分善解人意，对他做了个口型，我来罢？
二表哥瞥了眼还在主持局面的大哥，只好点了点头。
万一逞强，没抱稳小姑娘就糟糕了。
他悄悄地将闭着眼哭泣的小姑娘从怀里扒拉出来，送到了文三郎的怀里。
陡然换了个干爽温暖的怀抱，江迢迢鼻子动了动，迷恋般地嗅了嗅这股熟悉的兰花香味。
她下意识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含笑的桃花眼。
少年嘴角含笑，是温润如玉的具象化体现。
他温声安抚着她，“不怕不怕。”
声音清脆好听，让人觉着如春风拂面，心情舒畅。
周围客来客往，一派热闹。
不远处的乐师也在大表哥的安排下继续吹奏了起来。
听着少年清朗的声音，闻着熟悉的兰香，江迢迢觉着脑子有些晕乎乎的，不知今夕是何夕。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少年，通红的小鼻子冒出了个小鼻涕泡。
少年似是好奇，用修长好看的手指，戳破了那个小泡。
江迢迢回过神来，面色一红。
半晌，她才不好意思地捂住鼻子，憋出了一个字，“脏。”
少年似乎被逗笑了，胸口里都是闷闷的笑意，“不脏，很可爱的。”
江迢迢：......
她脸越发红了，“文三哥你放我下来罢。”
小姑娘挣扎得厉害，生怕一个不小心摔了她，文三郎只好依着她，小心地将她放了下来。
见人要跑，他笑着将人拉住，拿着帕子给小姑娘擦了擦脸，“现在好些了么？”
擦完泪，小姑娘也未曾回答他。
他正想说什么，却见小姑娘被迎面而来的少女紧紧抱住。
正是刚招呼完长公主的许弦月。
她一出来，便听了小伙计说了这事，就急急忙忙往门口赶了。
少女眼中满是担忧，小姑娘摸了摸有些红肿的眼角，“没事吧？”
只见小姑娘摇了摇头。
许弦月叹了一口气，拉着人就往里走，“我带你去梳洗一下，这眼睛肿的都跟核桃似的了。”
弦星几个见到主心骨——大姐姐来了，也连忙跟着上去。
几人一人一句地解释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看着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文三郎才收回视线。
二表哥去更了个衣回来，见人不见了，当下一惊，拉着文三郎就是一顿问，“我家小孩呢？！你怎么抱着抱着人就没了？！”
文三郎拉住人往楼上走。
“刚才有个姑娘过来将人拉去梳洗了，我见阿绰妹妹十分顺从，就猜到对方应当是许家小姐，便没有阻拦。”
回到刚才的厢房，文三郎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见独孤二公子还着急得团团转的模样，他不由好笑，“你在着急什么，人家那样狼狈，梳洗一下也是应当的，你刚才不也借着机会不也去梳洗了一下么？别担心，一会就回来了。”
二表哥不放心也只能放心了。
他灌了一口热茶，也坐了下来，心中酸酸的。
“你都不知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小孩子哭的这般伤心难过的。”他叹了口气，“好几次我都怕她哭的喘不过气来。我那衣服都被她的眼泪浸湿了！要是外祖母和姑姑知道了，不知该多伤心呢。”
文三郎望着窗外的某一处，声音幽幽，“只怕她们已经看完全程了。”
不远处的转角，窦太主放下了掀起一角的车帘，悄悄拿帕子摁了摁眼角的泪，“阿璇还在哭么？”
独孤幸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低地嗯了一声。
窦太主叹了一声，“算了，让她平复好心情再过去吧。她这般，见到孩子，只怕又要惹得孩子哭了。”
还未等独孤幸回复，她便又气愤地一拍案几，“广宁伯府实在太过嚣张，我们还没找他们算账呢，如今倒是先找上门来了。”
想起刚才听小姑娘说的话，她只觉心都要碎了。
窦太主忍住鼻子涌上的那股子酸意，又道：“若是没有许家收留阿绰......我们欠了许家一个大人情，过几日我们再上门拜访一番罢，礼要好生准备才是。”
“应当的，许家确实是好的。”独孤幸也叹了一声。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
许弦月此刻也是团团乱。
隔着门，外边的小伙计还在低声说着外边的情况。
确认外边没有再出什么问题了，许弦月便拉着小姑娘在月牙凳上坐下。
轻轻摸了摸她红肿的眼睛，许弦月心疼地不行，“你做什么哭得这般真情实感？扯着嗓子嚎几声不就得了？”
小姑娘瘪了瘪嘴，“不真情实感些，表哥他们可就看出来我是假装的了，而且也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想起刚才拉着小姑娘，目露关切的少年，许弦月心中一叹，“就算是看出来你是假装的，不也会帮你么？”
小姑娘不说话了，任由着她拿着热鸡蛋在眼皮上滚动。
青黛站在一旁，也是满脸担忧，“许小姐，不如我来罢？”
许弦月见是她，便应了声。
江迢迢拉住了她不停的手，睁开了那核桃般肿大的眼睛，“许姐姐，外面事情很多呢，你先去忙罢，我一会好了再出来帮忙。”
第203章 成功收买
瞥了眼被拉住，无法继续的手，许弦月只好小心地将手中温热的鸡蛋递给了一旁眼巴巴看着的青黛。
理了一下少女额前的碎发，她又没好气地瞪了小姑娘一眼。
“你这眼睛肿成这般还出来帮忙，怕是要将客人吓跑了，好生待着就是，无聊了便去你表哥他们那看看，他们说不定还担心着呢。”
知道她是担心心疼自个，没有强撑着，朝着人俏皮一笑，“知道啦大东家，我一定好生听大东家的话。”
许弦月叹了一声，又叮嘱了青黛几句，又让人送些小姑娘爱吃的糕点过来，才悄声离开了。
只是她刚出来，就又被人团团围住。
“大姐姐，呦呦怎么样了？好些了么？”
弦星几个也是担忧不已，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许弦月。
看到这几个小鬼头，许弦月一阵头疼，“她没事了，但你们有事了。”
“我们有什么事？”弦媛装作满脸无辜样。
她恶狠狠地捏了捏弦媛的脸颊肉，“你说你们，要不是拦着人不进来，会闹成这般么？我们开门做生意的，难不成还不让客人进来么？她们这般可恶，正是狠狠坑她们一笔的好机会，就这般被你们闹没了。”
弦媛嘶了一声，弱弱地喊了一声疼，却是不敢反抗。
弦辰却是摇了摇头，有些不满，“大姐姐，我们不差那一笔钱啊。那吴夫人摆明了就是要进来找呦呦的麻烦，万一她要伤害呦呦怎么办？我们自然不能让她进来的。万一她进来闹得里边的贵客都没心情吃饭了，才是更大的损失啊。”
一番话，说的几分在理。
许弦月看了眼这几个小鬼头，冷哼一声，“做的事情多了，倒是也会想问题了。”
知道姐姐这是认同了他们说的话，一时间弦辰有些得意。
“行了，你们也别杵在这儿了，赶紧去帮忙招待客人才是。”
几个小鬼头顿时蔫了吧唧的，低低地应声，跟着伙计往外走。
那边，孟师兄招呼完客人，也听说了这事，连忙过来看了看小师妹。
“真是祸害遗千年，做了不好的事情，竟然还敢出来蹦跶。”孟师兄恶狠狠得咬了一口香蕉，似乎那香蕉就是吴氏一般。
江迢迢闭着眼睛，任由青黛滚鸡蛋。
闻言，她笑了笑，“师兄不必担心，我自会狠狠向她们讨回来的。”
之前见了面，因着事情忙碌，一直都没机会多说几句。孟师兄这会又赖着不愿走，师兄妹二人又聊了好一会。
江迢迢给师兄倒了杯茶，又提起了一件事。
“师兄，我想请你去程大将军府，帮大将军的人诊治，据说也是大多都是身有暗伤的军士。”
孟师兄嚼着香蕉的嘴一顿。
几息后，他心痛不已，“师妹，你知道的，师兄我其实也很累的，又要被许大小姐抓来食疗斋干活，又是炮制草药，又是义诊的.......你忍心师兄累死么？”
江迢迢摸了摸腰间的玉佩，不急不忙地抛出了诱饵，“三个月一次乐游原，在里边吃喝玩乐的钱，都记我账上。”
孟师兄眼睛一瞪，“师妹，你这般不大好，师兄我岂是那般的人.......一个月三次成不成？”
江迢迢憋着笑，“两个月一次。”
孟师兄香蕉也不吃了，伸出两根手指头，“一个月两次。师兄我便宜点，将自个卖出去了。”
江迢迢还是摇头，“一个月一次，没的讲价，不行就算了，我去问问其他师兄。”
别的师兄？
孟师兄虎躯一震，顿时觉着也不累了。
他连忙拉住小姑娘，讨好一笑，“一个月一次好啊，师兄就该让着师妹的，师兄乐意的，师兄绝对把这事办的妥妥当当的。”
说妥了事情，又说了好些话，孟师兄才心情极好地出了门。
他觉着，这会干劲十足啊。
哎呀呀，唯有美食与玩乐不可辜负~
乐游原我来咯~
孟师兄哼着小曲走远了。
室内恢复了安静。
“阿尼陀佛，这眼睛总算没那么肿了。”青黛端详着小姑娘的眼睛，庆幸地道。
没一会，又有伙计又带了人过来。
“小姐，我们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正是萧金、苍术、魏长安和天水几个。
江迢迢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先坐罢，程家人还未曾来呢。”
几人点头，落座后才注意到小姑娘微微红肿的眼睛。
天水一惊，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小姐这是怎么了？”
他们来的时候，门口的闹剧早已结束。
自然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是苦肉计罢了，不必担心。”江迢迢摇了摇头，笑着给几人倒茶。
见她不甚在意的模样，几人也没再多说。
萧金摸了摸滚烫的茶杯，心中斟酌着开口，“小姐。那个奶嬷嬷审过了，并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江迢迢垂着眼，吹了吹茶汤，嘴角微微勾起，“不要紧，我知道对方是谁。且对方一向谨慎，并不会留下什么关键证据的。那嬷嬷用来杀鸡儆猴罢了，你把人关着，别让她死了就成。”
萧金点头，打算回去就把人关密室里去，让她干活。
见二人说完了事，萧木便见缝插针，汇报了一件事——云明枝也入京了。
“她动作倒是快。云明山都未曾春闱就过来了？”
上一世她可是云明山春闱后才来的长安。当时吴氏还想拉着她见人来着。
江迢迢若有所思，“有谁跟着来么？”
萧木摇了摇头，“云将军和夫人都在青州，她只带了奴仆和护卫。”
倒是大胆，这般远的路途，自个就来了，一点也不再怕的。
江迢迢敲了敲桌子，“可曾探得目的？”
萧木还是摇摇头，“如今她和云明山住在一块。这几日常常上街购置首饰衣裳，这京城啊，都要被她逛遍了似的。”
突然想起一人，萧木眼睛一亮，小声提议，“小姐，刚才进门的时候我好似看到了云二公子，何不问问他呢？”
正琢磨着云明枝入京目的的江迢迢一愣，抬眼看向萧木，“钦山也来了？”
萧木嗯了一声，声音有些迟疑，“只是，云大公子也在。”
江迢迢皱眉，“他怎么也在？”
“可要去将二公子喊来？”
江迢迢摇了摇头，“不必。想来，很快他们就找上门来了。”
这话说的，有些突兀和莫名。
几人都没放在心上。
第204章 县主的意思是？
众人正沉思间，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一阵敲门声。
小伙计的声音隔着门，传了进来，“小东家，您让我接的人到了。”
江迢迢收回思绪，“让他们进来罢。”
伙计应了一声，看向来人，“东家在里边，贵客自个进去罢，小的先告退了。”
披着狐裘的少年少女点头，朝小伙计笑着道了一声谢，才抬步进门。
屋内茶香袅袅，众人循着声音看去。
却是一男一女，穿着锦衣，披着狐裘。
一时间，两方都有些惊讶。
似乎是没想到对方都这般年轻。
满屋子的人，只怕是仅魏长安一个年过而立的。
那少女忍不住一笑，“倒是没想到，跟我们将军府合作的人，连同她的下属，都这般的年轻。我还以为是什么老头呢，再不济也是美髯公之类的。”
这话虽然没恶意，但也不大顺耳。
江迢迢微微一笑，“彼此彼此，二位也是年少英才。小小年纪便能得了程大人的认可，想来本事也是不小的。”
程小爷的视线落到了主位上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是这屋子中，年纪最小的，却是其他这些个人的主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您就是小县主罢？”
江迢迢做了个请坐的姿势，“正是 ，不知如何称呼二位？”
程小爷带着妹妹施施然落座，“坐不改姓，行不更名，我叫程怀。”
少女爽朗一笑，“我叫程荟，群英荟萃的荟。”
名字倒真是好。
江迢迢言简意赅，“萧绰。”
她指了指旁边的青年，“这位是萧金，他旁边的是苍术，他们会负责接手你们转让过来的田地，以及西北的药铺的经营等事务。”
萧金和苍术闻言，连忙起身，朝二位程家代表人作了个揖。
程小爷打量着二人，只觉着并无十分出色，“他们有何特长，能让小县主交此大任？”
显然，程家人是不大相信。
此等场面，她的意料之中。
两方对对方都知之甚少，何谈相信？
她十分能理解，也不在意这质疑，反而轻笑一声，“能杀人放火，会武懂药，识文断字，经营过粮食铺子，各种田庄地产，赈灾救人，不在话下。不知，这在程公子眼中，算不算有能力？”
程荟眼尾一挑，“小县主说得是天花乱坠，只是不知真假。”
江迢迢眼中一凝，嘴上笑意不变，“真本事，日后程小姐就见识到了。”
“话虽如此，但生意不是儿戏，我们程家不能真的两眼一摸瞎，两耳不闻事。”她微微一笑，“这样吧，我们能人也不少，祖父说小县主缺人，我们也带了好些人来。就在门外，不知，小县主要不要瞧瞧？”
话都说这份上了，江迢迢自然不能拒绝。
她笑容不变，“自然。”
程小爷拍了拍手。
没一会，便有四五人缓缓而入。
程小爷瞥了眼自家妹妹，语气较程荟的缓和些。
“他们虽然没小县主口中的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但也是看账记收，颇懂经营之道的好手。程家以前在西北的田产铺子他们多多少少都负责过，有所了解。若是县主的人去西北，带上他们，说不定会事半功倍。”
江迢迢暗笑一声，真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
“自然，能有程家的好手帮忙，我们如虎添翼，不胜荣幸。”她话音一转，“只是，刀要趁手才好用，不是么？”
程小爷打量着闪露出些许锋芒的小姑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知，县主的意思是？”
江迢迢微微一笑，视线在不远处的几个青年身上不断巡视。
蓦地，她弹了一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震耳的声音。
“本县主的意思，自然是——只要听话的人咯。”
你们的人安排进来可以，但必须听话，不然就别安排进来。
江迢迢微微一笑，给脸色微变的二人一个定心丸，“放心，本县主不会做那种不懂还瞎指挥的事情。但是若是我明确说了不行的事情，还要做，本县主可不会留情面的。做事总要先说好这些才好开动不是？”
她又看向面前的几人，声音缓和，“当然了，你们这边提出的建议，我和我的人都会择优采纳，提出的问题我也会重视，公平公正地解决，不偏袒任何一方。你们的人安心来做事即可，做好了，本县主不介意出私房钱奖赏你们，如何？”
一番话，不知不觉中便奠定了两方的主次。
小县主真是厉害啊。
这态度说强硬也强硬，但这强硬又精准踩在他们可接受的范围内。
程荟扯了扯哥哥的衣袖。
程小爷回神，抬眼看向主位的小姑娘，蓦地一笑，“我们本就是为同一个目标而同行，脚步一致，方向一致的，自然是皆大欢喜的。我们——听县主的。”
得到满意的答复，江迢迢微微一笑，朝魏长安和苍术点了点头。
二人了然，立即拿出药铺所有的账本以及药材存储账本给二人过目。
“这是我手中所有药铺的账本，以及我手中所有的药材登记册子，还请二位过目。”
短短几个月，账本已经是厚厚的几册了。
程小爷和妹妹各自拿出一个算盘，一边翻看一边算账。
一时间，室内的噼啪声不断。
江迢迢见程家的那几个好手都站了许久了，示意青黛给几人搬来凳子。
程家兄妹虽精通珠算，也算了许久，才算完。
见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
这算账的时间比她和魏长安他们算的都快，倒是十分的厉害。程家来的，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江迢迢目露欣赏，“如何？”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瞥见了对方眼中得到心服口服。
“县主的账本做得极好的，没有任何问题。”
“县主倒是厉害，竟然屯了这么多药材。”程荟将账本递回给苍术，喘了一口气。
江迢迢心中小小骄傲了一把，有心提高苍术在程家人心中的地位，“这是苍术负责的，本县主未曾过问太多。”
闻言，程荟惊讶地看了眼这看着平平无奇的婢女模样的小姑娘。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真是厉害。”
程小爷目露欣赏，“县主真是慧眼识珠，倒是我们眼拙了，未曾看出县主身边的人竟都如此有本事。”
苍术被夸得面红耳赤，低着头装作稳重模样。
沉稳不惊，真是不错。
程家兄妹再不敢轻视江迢迢这边的人了。
第205章 小小年纪，肾虚啊
两方人又就细节谈论了许久，直到青黛出声提醒时辰，众人才停下来。
事情谈的差不多了，江迢迢作为东家，自然是要相请的，“已经要临近正午了，程公子程小姐不如留下来吃个饭再走？我这食疗斋的饭菜也是不错的。”
程小爷和程小姐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如县主所说罢。”
引着程家人到了一处清幽的厢房后，几人落座。
江迢迢拿出脉枕，示意二人伸出手腕。
“这是作何？”
程家兄妹目露疑惑。
侍立在不远处的青黛笑着解释，“这是我们食疗斋的特色，我们给客人点菜之前，都要给客人把脉，而后根据客人的脉象，给客人推荐有益于身子的菜品。”
江迢迢给二人把完脉，收回了脉枕。
程小爷好奇地看着她，“如何？”
江迢迢笑看了他一眼，“程公子确定要我现在说？”
见她这般，程小爷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连忙将人拉到一旁，确认没人能听见后，才压低声音，“你现在可以说了。”
江迢迢眼睛瞥到他拉住自己的手。
程小爷低咳一声，连忙把手收回。
江迢迢才施施然地开口，“程公子，你小小年纪就有些肾虚啊。”
？？？
什么？！
肾虚？？？
程小爷石化当场。
刚才谈判中都显得游刃有余的程小爷，此刻有些恼羞成怒，“你胡说。”
这样的人见多了，江迢迢此刻也懒得反驳。
她只微微一笑，十分客气地道：“建议公子点我们食疗斋的猪腰枸杞粥、鸽子鸡肉汤、山药肉圆、五味点心。当然了，只是建议，公子也可以点别的，一切看公子自个的喜好。”
程小爷：.......
谁懂，他真的不肾虚！
不欲与之争辩，江迢迢转身就往程小姐的方向走去。
该说了都说了，信不信是他自个的事情。
食疗斋药膳种类也不少，他不听就自个点就是了。
且她说的真不真，他自个出去找大夫看不就知道了？
厢房内，另外一边其乐融融，倒是与这边古怪的气氛不同。
正看小画册看得津津有味的程小姐赞叹不已，“这小册子还蛮好看的，故事情节也好，就是有些短。”
青黛微微一笑，“这是我们东家好友编的，日后还有续集呢。”
闻言，程小姐一喜，“续集？！有说什么时候出吗？”
青黛摇了摇头，“还在构思呢，不过一旦出新的续集，我们食疗斋会在门口的木板贴出告示的。”
“告示？”程荟疑惑。
之前来的时候，手下的人并未打听到太多关于食疗斋的消息。
刚刚他们进门的时候，也着急得找人，并未留意太多。
江迢迢微微一笑，“是的，我们食疗斋的一些当季特色菜色，以及一些优惠条例，还有一些新研究出来的菜品，不再供应的菜品，价格变动等消息都会贴在上面，方便大家了解。”
程荟点点头，表示了解。
摸了摸上面的画的小人，她实在是有些喜欢，忍不住询问，“等会这个可以带走吗？”
江迢迢一愣，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见她沉默，程荟依依不舍地放下画册，直觉有些遗憾。
江迢迢想了想道：“这个我得问过大东家和这画册的主人才行，毕竟这是她的画册，每一本都是她自个亲自画的。”
“当然当然，我可以等的。”程荟眼睛一亮，暗叹道：“没想到小县主您的朋友也这么厉害，竟然都是自个画的！？这要画许久吧？”
江迢迢点头，正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咳嗽打断。
程小爷面色涨红，轻声提醒，“那个，我饿了，要不然先点菜？”
江迢迢整好以暇地看向少年。
早就等在一旁的伙计，也准备好了，看向少年。
“就点你们食疗斋的猪腰枸杞粥、鸽子鸡肉汤、山药肉圆、五味点心吧。”
程荟觉察出不对，皱眉，“哥哥你以前都不爱吃这些的啊？”
程小爷猛地咳嗽了一声，瞥见了江迢迢那似笑非笑的眼，只恨不得马上钻进地缝中。
但很明显，他并不能。
程公子硬着头皮一笑，压低声音询问，“这些，我妹妹吃也可以的吧？”
江迢迢笑着点头，“自然。令妹吃了也是对身子有益的。”
程荟瘪嘴，这些都不是她爱吃的啊。
正想开口，却被自家哥哥捂住了嘴。
程小爷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呵呵，小县主想来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刚才我见外边有伙计找你，你事情多就不必招呼我们了，快去处理事情吧。”
看出了他的意图，江迢迢也不拆穿，笑着应声，“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多加打扰了。程小爷和程小姐可以好好尝尝我们食疗斋的药膳，若有不妥或者其他问题可找外边的伙计。”
程小爷现在巴不得她快些走，自然是连连点头，“多谢县主。”
“祝用膳愉快。”
看着江迢迢带着人走了，程小爷才松了一口气。
程荟不满，“哥哥你做什么？那些菜一听就不好吃，你都没点我爱吃的！”
程小爷满脑子都是江迢迢走之前那笑，心中心虚，觉着这人有些可恶。此刻听到妹妹的不满，他也无心安慰，只期待着快些上菜，吃了算了。
程小爷勉强一笑，“下次，下次，下次点你爱吃的，这会先试试这些，我觉着应当会好吃的。”
出了大堂，掌柜笑容满面地迎上来。
“小东家，平阳大长公主府的人来了，之前听说您与重要的人在议事，大东家就亲自接待了，此刻正在天字辰号厢房用膳呢，还有江老夫人她们也在一块。”
江迢迢嗯了一声，“我等会过去就是。倒是萧金他们，可有让人好生招待？”
怎么说，他们对自个确实是挑不出刺的好，做得事也很好，她不愿苛待了他们。
掌柜点头，“有让伙计好生招待着的，小东家放心。”
“那就好。对了，他们的吃用记我账上就是。”江迢迢的视线定格在某一处角落，“还有那一桌的费用，也记我账上。”
掌柜一愣，视线也跟着江迢迢的，望去。
角落里，一家三口，祖孙三代，正愉快地用着膳。被一大一老护在中间的小女孩笑眯眯地，正给父亲、阿爷各夹去一块被炖的软烂的瘦肉。
“阿爹辛苦，阿爹吃。”
“阿爷也辛苦，阿爷吃。”
正是凌寻一家。
江迢迢收回视线，转身往里而去。
掌柜的记下后，连忙跟上。
“宣平侯夫人和小姐走了么？”江迢迢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第206章 狰狞的刀疤
这会儿正是正午，客人们都在用膳，路上只有小厮步履匆忙地端着菜来来往往。
江迢迢带着掌柜继续往前走。
听到小东家的问题，掌柜的恭敬回答，“未曾，小姐正和宣平侯夫人喝茶赏雪呢，东家似乎也在。”
江迢迢嗯了一声，脚步一转，往宣平侯夫人所在的厢房而去。
温暖的厢房内传出一阵阵笑声。
“母亲，你可听见不曾，那乐善长公主都觉着好看呢。”姚香泛有些得意。
宣平侯夫人无奈一笑，又给少女倒了杯茶，“听见啦。我们姚大小姐出息了。”
听着里边的笑声，江迢迢也忍不住嘴角微微勾起。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夫人，姚姐姐，我可以进来么？”
话语刚落，便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瞬，紧闭着的木门被打开。
少女清丽的面容展露在了江迢迢的眼中，“快快进来，外边冷。”
“真的是你，刚才听到你的声音，我还觉着是不是幻觉呢。”拉着人往里走，姚香泛忍不住笑，“你怎么来了？你外祖母她们好像也在呢，我都以为你不会过来了呢。”
坐着赏雪的许弦月闻声，回头见真是她，也觉着稀奇，“可是去见过你外祖母她们了？”
拍了拍身上的霜水，江迢迢靠着暖炉烤火，“没呢，刚见完程将军府的人，那程小姐十分喜欢姚姐姐的画儿，想带走，托我问问可不可以呢。”
少女眼睛笑得泪都要出来了，“我的画儿，竟然这般受欢迎么？”
江迢迢扶着姚弦泛，也忍不住替她开心，“是啊，程小姐还问何时出续集呢。若是日后客人再想带走画册，我们应该怎么应答，也是个问题。想着耽搁不得，便先来这儿。总之，外祖母她们已经正在用膳了，不缺这么一小会了。”
“倒真是个问题。”许弦月看向姚香泛，“香泛妹妹觉着呢？”
姚香泛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
侯夫人笑瞥了眼女儿，没有出声打扰。
良久，姚香泛才道：“也不是不可以，但得在我们食疗斋花了每月花够三百贯钱后，又想要的，才赠送。不然我画都来不及，更别提出续集了。然后我尽量每月出一次续集。”
江迢迢觉着这确实有些稀奇，“你没想着找人帮忙画吗？”
谁知，姚香泛摇了摇头，“可不行的。物以稀为贵，且，人家帮忙画的，不一定能表达出我想表达的。况且，若是人家某天不满意我给的报酬，撂挑子不干了，或者自个单干，也是大麻烦。”
那倒也是。
既然她提出这般，许弦月和江迢迢都觉着没有问题。
说定了事情，江迢迢就去平阳大长公主府吃饭的厢房了。
刚一进门，她就被一小炮仗扑倒了。
“姐姐~~”
江迢迢连忙将人扶住，忍不住笑，“你做什么又跑这么快，摔倒了怎么办？”
本就心中担忧了许久的江老夫人这会见到人，忍不住拉住人打量着。
小姑娘眼角如今还有些许的肿胀，但是不大明显。
老夫人心疼不已，“你说你，为那些个恶人哭做什么？这眼睛哭坏了怎么办？”
老夫人和江承颂、江芸过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了窦太主她们。两家便合计一块吃饭，自然而然地就聊起了这事。
其实这事是窦太主故意提及的。
她就是想看看这江老夫人这祖孙三人怎么看待这事的。
没办法，她以及平阳大长公主府的其他人心中对江迢迢的养父养母有怨言，对于那吴氏出身的广宁伯府更是憎恶。无法避免的，她们对着江老夫人祖孙三人，也有些许的迁怒。
虽然她知道，那些人做的恶事与她们并无干系。她们也不曾害过她的小外孙女，甚至还是保护小姑娘的一方。
可江老夫人的坦然与愧疚自责，悄无声息间消了她的怒气。
江迢迢笑着扶着老夫人坐下，又给众长辈一一请了安。
郡主瞧着小小的人儿此刻俏生生地站在面前，给她请安，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萧恒见妻子这般，心中也是万分疼痛。
一直黏着姐姐的安安见到阿娘又哭了，连忙上前抱住，“阿娘不哭。”
江迢迢心中叹了一声，只一瞬她便明白了，郡主怕是听到了她说的话。这事也怪她。明知道这般做，或许会让亲者难过自责，却还......
窦太主见此，也是叹了一声。
她的女儿，什么都好，才情美貌样样过人，就是这性子，太弱了些。
难得强硬的时候，一次是她非要嫁给萧恒，却被她们拒绝，一次是非要找回阿绰这孩子的时候。
“阿娘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那些事情都是我胡诌的，有祖母在，她们并未曾如此明目张胆加害于我。”
听着这低低的啜泣声，江迢迢心中也难受。
“不信您问问祖母就知道了。”
江老夫人察觉到众人的视线，缓缓地点了点头。
郡主却不相信，只觉着女儿是怕自个担心，哄骗自个的。她拉住小姑娘的手，小心地掀起衣袖。白皙的手臂上，伤疤分外明显。
几个月过去了，当日严重的刀口，此刻已经长出了新肉。
郡主眼泪流的越发地凶了。她手指颤抖地抚着着巨大的刀疤，只觉得心上也被刀狠狠砍了一刀。
众人看着这刀疤，也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
大家曾经都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小姑娘在江府的遭遇。
可毕竟是听说，总觉着没太大的实感。是以众人也只是愤怒，并未想象得出小姑娘的处境有多么地艰难。
此刻，见到这实打实的伤疤，众人才切实体会到几分小姑娘往日受到的伤害。
窦太主也驰骋过疆场的，受过大大小小的伤。只是，她当时已经身强体壮，是个成人了。她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养在后宅的小姑娘，会受到如此严重的刀伤。
察觉到众人或是担忧，或是自责的神情，江迢迢不甚在意一笑，“我没事，大家别担心，就是看着严重而已，都过去了。”
说罢，她便想将袖子拨回来，想要掩盖刀疤，转移大家伙的注意力。
郡主流着泪，转过头去，掩住哭容。
这会大家也没了吃饭的心情，气氛显得越发沉闷了。
“这刀疤是谁弄的？”
窦太主终究是忍不住自个的怒气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显然是动了怒。
第207章 求情·隐瞒的事件
厢房内，平阳大长公主府的各主子们都有些心惊。
这些年窦太主修身养性，已经鲜少这般生气了。
屋内战战兢兢的奴仆们得了独孤幸的示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察觉到身后的门，又被关上了，江迢迢此刻也明白窦太主要的是真相，不是谎话。
欺瞒是不可能欺瞒的了。
室内静的一根针掉地上也能听到。
就连安安，此刻也缩着小身子，不敢说话。
江老夫人正要说话，却被江迢迢拉住了。
只见，江迢迢对着江家祖孙三轻轻摇了摇头。
江芸顿时明白她的意思，连忙拉住了想说什么的江承颂。
小姑娘心中有数，她们还是别添乱了。
察觉到几人的眉眼官司，窦太主心中越发不快。
“还是我来说吧。”江迢迢上前几步，跪了下来，“这伤，也怪我自个，是我自个划伤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这般自伤，让阿娘阿爹和疼爱我的长辈们难过了，是我不对。”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郡主也停住了哭泣，泪眼朦胧地看向小姑娘，心中有种荒谬感。
江老夫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她知道小姑娘拉住她，不让她说话，是怕这些话从她的口中说出来，会惹来平阳大长公主府众人的不喜，甚至迁怒，亦或者将错都归咎到她和江芸母子的身上。
此刻，她出声，才是真的添乱。
就连窦太主和独孤幸也是始料未及，瞪大了眼睛。原本想着借着此事发挥的窦太主怒气被堵在心口，一时间，发泄也不是，不发泄更不行。
几乎是蔓延着半个手臂的巨大刀疤，让人很难想象，这竟然是这么小的人儿自伤的。这是要多狠心，多不怕疼，多有毅力才能下得去手？
瞧见众人神色各异，生怕众人误会了小姐，青黛心中着急，也跟着跪下，“太主容禀，此事有内情。”
瞥了眼青黛伏低的身子，窦太主手指一转，点了点青黛，“那你来说 。”
没想到青黛会跳出来，江迢迢暗自着急。
本来她决定自己来说，就是为了不让平阳大长公主府迁怒于这些曾跟着她从江家出来，与江家有关系的人。
可窦太主明显是看出了她的意图，偏偏让青黛说。
得到许可，青黛定了定神，稳住颤抖的声线，将当日吴氏母女如何逼迫江迢迢，江迢迢为了破局如何做的经过挑着重点说了一遍。
青黛伏地，声音中带着颤抖，“当日是奴婢未曾阻止小姐，让小姐不小心重伤了自个，是奴婢的错。请太主责罚奴婢。”
江迢迢心中一紧，生怕窦太主就此降责，也连忙请罪，“当日实在是吴夫人逼得狠了，我一时气昏了头，才会这般，力度掌握不好，才真伤到了自个。青黛以及周围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事后青黛她们也十分自责，一直精心照料......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后边青黛之前也多次求我一命，功过相抵尚且有余。”
一时间，窦太主脸色瞧不出喜怒，只盯着二人瞧。
众人见状，皆暗暗揣测。
也不知道，她信了，还是没信。
过了许久，窦太主才收回目光，声音里却裹夹着一股寒意，“为何之前未曾说过？”
这自然是江迢迢吩咐的。
再怎么说，她如今也是一个小姑娘，手段如此狠，心智心机远超出正常小姑娘，自然也怕会被当成怪物看待。
平日中展露出来的心智也并未那般过分，在京中早慧的少年人中，她并不是十分突出。
见青黛不回答，窦太主也猜到了几分。
这小婢女倒是有几分忠心。
她也不为难这个忠心的小婢女，问了另外一件事，“落水此事，又是怎么一回事？”
恰巧，这件事，也是江迢迢让青黛模糊带过的一件事。
因着落水后，她的性情、所思所想都有了改变。她怕有敏锐的人会觉察出不对，于是之前在青黛被窦太主叫去问话的之前，她就叮嘱了青黛将此事弱化，模糊带过。
江迢迢心中一紧，脑子却是飞快运转。
“落水是我之前的奶嬷嬷推的，祖母审问得知那奶嬷嬷是吴夫人和广宁伯世子夫人指示的。当时我不留神，掉入了湖中，还好青黛及时赶到，将我救了上来。只是恰巧寒风入体，生了病，也正是那次生病，我才幡然醒悟，懂事了起来，也明白祖母和青黛她们才是真的对我好。”
“而我那时候又恰巧得知我不是吴夫人亲生的，更不是江大人的女儿，也不愿再承受她们的磋磨，便动了离开的心思。恰巧许老爷子对我心生怜悯，好心收我作为徒弟，这才有机会离了江家。”
因为落水，认清了人心险恶，才有后来的一系列行动，很是合理。
瞧着小姑娘一句一字都是为的以前与江府有关系的人说话，窦太主冷哼一声。
关心则乱这个词，还是很有道理的。
这一声冷哼，郡主听在耳中，却是心惊肉跳。
她以为母亲是对女儿不满，当下也顾不得对方是不是在气头上，开口求情，“母亲，阿绰也不是故意的。要不是那两个恶人逼迫、迫害，阿绰怎会如此？若不是这般，只怕那天下人都要指责阿绰，口出恶言，人人唾骂。这让一个女儿家如何承受的住，她这明摆着是要逼死阿绰啊。”
“可怜我儿，才多大，就又是被推落水，又是被逼嫁人，替她们母女背黑锅！”
越说，郡主越气愤，恨不得当下便将吴氏母女千刀万剐。
萧恒也跟着求情，“母亲，阿绰并未做什么主动伤害他人的事情，我和阿璇心中怨她自伤，却也知道那是无可奈何之举。若是有别的办法，我相信，她不会自伤的。身处他人屋檐之下，有太多无可奈何，我们都能理解。”
“阿绰就算再聪慧，也无法预知未来之事，躲避灾祸，人祸难以躲过，只是用了极端办法，却不能怪她.....她能平安回到我们的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皇室中人，龙子凤孙，向来注重保重自身，很难接受这种自伤的行为，认为这是不祥、晦气的。若是与皇帝亲近的人，这般行为会被有心人曲解为诅咒皇帝的行为。
以往也有妃子、公主自伤自戕，结果便是惹怒了皇帝，被贬为庶人。
当然了，自个伤了自个尚且如此，若是被皇帝知道若是有人蓄意伤害皇族之人，无论是顾及皇族颜面还是因着其他原因，只怕也要大发雷霆的。这也是为什么窦太主询问刀疤隐情的原因。
以前若是不知道便罢，可既然是事情已经捅到她面前了，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万万没想到，这事的内情竟然是如此，倒是不好再捅到皇帝面前了。
第208章 认女·两府打擂台
窦太主遗憾收回心思，看向还伏在地上的小姑娘。
良久，她微微叹了口气。
她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本就没打算责罚江迢迢，这会她的父母都求情了，她自然也顺着台阶下了。
“行了，一个两个的，跪着做什么？快些起来罢。”
话语刚落，立马就有心腹嬷嬷上前将江迢迢和青黛扶了起来。
“只是日后可千万不可这样了。就算不为自个想想，也要为你父母想想。伤在儿身，痛在父母心，这句话你应当也听说过，日后别做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了。”
江迢迢心下松了一口气，乖巧应下。
窦太主又扫视了在座的众人，声音浅淡，“这事，就不要再传出去了。”
众人收敛心神，低声应是。
此事算是翻篇了，众人都缓缓松了口气。
时间溜得飞快，很快便到了平阳大长公主府举办认亲宴会这日。
天还未亮，大长公主府便到处亮起了灯。
雪一如既往地下，天儿一如既往地冷。
府中到处挂着红绸，到处都洋溢着喜气，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办婚宴呢。
府中下人扫雪的扫雪，搬东西的搬东西，准备膳食的准备膳食，一切都在有序地进行。
天边很快，便泛起了鱼肚白的颜色，煞是好看。
江迢迢摁了摁酸痛的脖子，视线从手中的书转到了紧靠着正房的小溪。
小溪上也堆满了白色的积雪，霜条挂在不远的树上，远远一看，似是闪着亮晶晶的光。
半晌，江迢迢才收回视线，视线落在了写满小字的册子上。
“如何？”
听到脚步声，江迢迢头也不抬。
却是芦火和豆绿进来了。
自从天水被调去了京郊的庄子上管事，芦火就被江迢迢提了上来，当一等丫鬟。
豆绿露出大大的笑容，将手中的纸张和递给江迢迢，“小姐看看便知道了。”
江迢迢微微挑眉，接过纸张便一目十行地看了下来。
不远处的蜡烛还在拼命地燃着。
见江迢迢看完，拿起毛笔似是想提笔写字，豆绿眼疾手快地帮忙磨墨水。
“小姐？”豆绿看了她好几眼。
笔画锋利，黑墨落在了微黄的纸张上。
江迢迢头也不抬，“怎么了？”
豆绿瞥了眼外头的那叫蒲柳的小丫头，撇了撇嘴，“您打算什么时候除了那小丫头啊，这几日她越发没明目张胆了，又敢往正房廊下逛了。”
江迢迢好笑地瞥了小丫头一眼，“她惹你了？”
豆绿冷哼了一声，“她这几日整日围着芦火姐姐打转，天水姐姐不在了，她换人讨好，殷勤不已，还对我冷嘲热讽的，她还说我年纪小，定然是帮不了小姐做什么要紧的事的。”
小丫头越发愤愤不已，“她还想激将我，我自个做的要紧事岂能让她这等人知道？”
说起这个蒲柳，芦火也是一肚子苦水，“那小丫头真是坚持不懈，很喜欢问我姐姐的去处，问不出来就缠着我说别的事情。她身上那股味道我闻着觉着难受得很，偏偏小姐你还不让我们对她表现不友好的一面。”
将信件封好，江迢迢暗笑不已，连连安抚怨气不小的二人。
距离开宴还有许久，但是为表示尊重，各府都是早早就到了长乐坊。原本长乐坊在长安的所有坊中就不算很大，人并不很多。
临近皇城边上，街道其实是比不上无东西市周围的坊街热闹的。
但是，今日却是一反往常，街道上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人也多了许多，本就不十分宽敞的街道越发显得拥挤。
这不，距离大长公主府还有一段距离呢，马车排起了长队。
甚至还有人因着等得不耐烦了，下了车，与相熟的人攀谈了起来。
与此同时，几坊之外的宋国公府也是同样的盛况。
路人见状，有些不解地拉住旁边的人询问。
“这是怎么回事？我从城南那边过来，这一路上都看到了好多达官贵人的车驾了，今天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了？怎么感觉全长安城的达官贵人都出来了似的。”
知晓内情的壮汉笑着给他解答，“我估摸着是因着平阳大长公主府办了宴会。我们长乐坊已经许久未曾这般热闹了。瞧着情况，只怕是大半个长安城的贵人都请了来了。”
另外一人摇了摇头，“此言差矣，你这消息也不全啊。”
壮汉一愣，“兄台此话何意，难道你还知道什么别的消息？”
那人故作高深，“就算是平阳大长公主府宴请，也不至于其他坊都如此拥堵吧？据我所知，崇仁坊那边的宋国公府也在举办宴会呢。”
“崇仁坊的宋国公府？这两家又要闹起来了？”
“多年前两家就闹的不可开交，这会人家平阳大长公主府是庆贺找回了丢失的小县主，这宋国公府为了打擂台也故意办宴会，有些太牵强了吧？”
他们是长乐坊的，远亲不如近邻，自然是更向着些他们这儿的平阳大长公主府。
况且，平阳大长公主风评一向不错，窦太主更是战功、功绩两不缺，响当当的女子表率，更是为百姓们喜爱。
帮平阳大长公主府说话，真的很理所当然。
那人又开口了，“诶，此言差矣。那人家宋国公府办宴会也是有好事才办的啊。”
不知不觉，周围人多了起来。
“什么好事啊？”
“据说啊，宋国公府的国公夫人这几日在大慈恩寺祈福的时候，遇到了两个极惹人疼爱姑娘，一见如故，便要认作义女，这不，急不可待地，刚得了人家父母的同意，便把认女宴操办了起来，也宴请了大半个京城的达官贵人呢。”
“整个京城？还与平阳大长公主府撞上了？那被两府共同邀请的，岂不是很尴尬，都不知道去哪个好了。”
那人摊了摊手，“这就不知道了，总之，现在整个长安城有点权势地位的都在往这两个地方挤，所以这会无论是哪的街道都时不时有贵人车架路过。”
作为被讨论的两府之一，平阳大长公主府丝毫不在意外人如何评说。
大老爷、二老爷和萧恒此刻正与管家一块，带着奴仆们招待着来赴宴的客人，忙的脚不沾地。因着客人实在太多了，大老爷甚至把想躲懒的双胞胎儿子都拉了出来，一块招呼客人。
温暖的正房中，穿上了县主的宫装的江迢迢任由着青黛装扮，听到豆绿禀报的话，不以为意。
第209章 便宜不好占
江迢迢反应淡淡的，似乎并不觉着这是什么大事。
豆绿按耐不住啊， 她觉着这事情很大。
小姐合该想想办法才是。
豆绿觉着自个有必要委婉提醒一下小姐。
于是乎，她又开口了，“小姐，宋国公府竟然这般恶心我们，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看出了她的心思，江迢迢忍不住一笑，问她，“你觉着，那国公夫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豆绿下一瞬就给出了答案，速度之快显然早就在心中点评过一番了。
小丫头一脸鄙夷，“我觉着国公夫人也是个眼瞎的，要不然就是脑子进水了。什么一见如故，那江大小姐和云大小姐有啥好的？”
反正她豆绿是横着看，竖着看，倒着看，躺着看，怎么也看不出这二人有什么好，竟然让宋国公府收了做义女。
要知道，这成为义女了，可就身份不一样了，也算是国公府的小姐了。
那国公府大小姐就这般大度么？
真能忍受两个两个小地方来的不知名小姐与她做姐妹，分走她的宠爱？
豆绿百思不得其解，“要我说，那国公夫人能认江大小姐和云大小姐为女，若不是眼瞎的，也必然是一路货色，都是蛇鼠，不然也不会凑到一窝去了。”
最后，小丫头还下了总结，“总归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听着她的吐槽，江迢迢忍不住笑，铜镜中的小姑娘，也跟着绽开笑容。
“不过是能利用的上罢了，你以为她们被认作国公府小姐后，便会得到什么切实好处吗？”
豆绿咂吧了一下，“难道不会么？”
江迢迢意味深长一笑，“你且看着便是。国公府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小姐又在故弄玄虚了。
豆绿揉了揉肚子，罢了，吃小姐的席要紧，不管那麽多了。
没一会，门口就传来小丫鬟的禀报声。
“县主，郡主和小公子来了。”
紧接着，是安安的呼喊声。
“姐姐~姐姐~安安来啦。”
小家伙的声音甜甜的，让人听着觉着心软软的。
没一会，郡主轻柔的声音也跟着在外边响起。
“阿绰，你好了不曾？”
得了江迢迢的示意，豆绿快步往外而去接人。
很快，豆绿便将郡主母子俩带了进来。
今日安安穿的十分喜庆。红袄子、虎头帽，手拿布老虎，虎头虎脑的，显得十分精神。刚一进了屋，他就撒欢了跑，后边的郡主不停地喊着，让他慢些，生怕他又摔了个鼻青脸肿。
见到人，青黛以为郡主是来催了，盘发的动作加快了不少。
安安好奇地看着青黛翻飞的手，“姐姐，好看。青黛姐姐也厉害。”
郡主跟在身后，也到了梳妆台旁，满脸喜意地打量着自个闺女，“青黛手艺确实不错。”
听到一大一小的夸赞，青黛有些受宠若惊，“都是缥缈姑姑教的好。”
江迢迢微微一笑，看着铜镜中倒映的倩影，“母亲怎么这般快来了？”
闻言，郡主笑意越发地深了，“好些皇族的人都来了，正在你外祖母那聊天。你外祖母有心让你提前认认人，让我来看看你好了不曾。”
说到一半，她面上又露出几分愁容，“今日娘几个手帕交也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
江迢迢有些稀奇，阿娘很少说话这般不干脆的。
望着乖巧可爱的小姑娘，郡主心中越发愁了，“只是，与你订下亲事的那家，也来了。”
退婚的事情，她们大长公主府还没提过呢。
也不知母亲有何打算，为何都这么久了都不曾提及，宸王和陛下那边又催得紧。
这事啊，她觉着真不好提。
要她说，皇家有什么好的，还不如......
打扮好了后，江迢迢便跟着郡主往招待客人的花厅走。
“阿爹呢？”
地面湿滑，江迢迢拉住了蹦蹦跳跳的安安，防止他摔倒。
“他去帮忙招待客人了。”郡主有些心不在焉。
蓦地，一小厮着急忙慌地朝二人跑了过来。
“郡主，县主，宸王殿下来了，大老爷让快些去前院迎接呢。”
来得倒是快啊。
母女俩都有些讶然。
这宴会自然是请了宸王的，但宸王身子不舒服，性子喜静，甚少出席宴会的。虽然宸王府的人说了会来，但大家伙都觉着宸王怕是会在开宴前才会出现。
本来想着先去见窦太主的，二人只好又改道，带着人往前院行去。
“殿下里边请。”大老爷笑容满面地引着人往里走。
得到通传的独孤幸此刻也从不远处的书房赶了过来。
见到人，他连忙行礼， “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请殿下见谅。”
少年今日穿着紫色绣金丝衣袍，外披黑色鹤氅，一派矜贵的模样。只见他闲庭信步，跟逛自个后花园似地悠闲。
在鹤氅下，少年手还还时不时地顺着一只白狐的背部。
他声音惬意，“姑祖父不必多礼，您忧国忧民，忙碌政事，是替父皇分忧，本王不会怪罪的。”
小德子眼观鼻鼻观心，拿着东西默默地跟在身后。
身后两府老管家指挥着人往里搬东西的声音，随着人走远，也越来越小了。
独孤幸越发恭敬，“殿下宅心宽厚。”
“她人呢？”宸王拍了拍怀中不安分的小狐狸的头，声音有些不悦。
这小东西跟那丫头一样，老想着到处跑，安生待一会都不成。
显然，在场人都明白少年说的是谁。
“之前下人说阿绰还在梳妆，这会想来已经梳妆好了，往这边赶呢。”大老爷笑着回答。
少年不置可否，嗯了一声，神色恹恹地。
人啊，有时候真经不起念的。
大老爷话音刚落，曹操到了。
江迢迢和郡主见着人，连忙行礼，“见过殿下。”
宸王瞥了她一眼，揉了揉小白狐的脑袋，“行了，你们不用陪着我走了，去招呼客人吧。本王去给姑母请安后，找个清静无人打扰的地儿，让小县主照看我就是了，你们不必担心。”
独孤幸以及其他人：......
祖宗，你要不要听听看你说的啥呢？
让今日宴会的主角照看你......他们办这个宴会就是想让小姑娘露脸的啊。
大老爷真的欲言又止。
“怎么？还有事？”
见一个两个都杵着不走的，少年神色间染上了抹不耐烦。
他们还能怎么办，只能是顺着了。
第210章 命不久矣的病秧子
浸淫官场多年，独孤幸已经练就了面不改色的技能。
他拉住了想说话的大儿子，又给小女儿使了眼色，笑眯眯地，“有阿绰照看殿下，我们也放心了。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殿下见谅，下官告退了。”
自个父亲都这般说了，大老爷也只好跟着告退，带着人离开。
很快，偌大的园子中就剩下江迢迢、郡主、安安和宸王，以及若干仆从。
少年瞥了眼身旁不出声，故作乖巧的小姑娘，忍不住就想找事。
他咧了咧森白的牙，“怎么，不欢迎我么？”
小姑娘诧异地抬眼望向俊美少年，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般问。
“怎么会？殿下能来，臣女喜不自胜。”
少年嘴角微微翘起，手不自觉又揉了一下狐狸脑袋，点评了四个字，“花言巧语。”
江迢迢：嗯嗯嗯？她又花言巧语了？
一阵无语。
江迢迢不搭理他，低下头，却不料竟对上了一双湿漉漉黑黢黢的眼睛。
小白狐正好奇地看着她，细细地叫了一声。
江迢迢：！！！！！！
天下竟有如此萌物？！
矜持的少年本就一直关注着小姑娘，这会第一时间捕抓到小姑娘欢喜的视线，嘴角得意一翘。
看吧看吧，他就说，她定然会喜欢的。
他给的，她还能不喜欢？
少年轻咳了一声，主动地将小白狐递给了她。
“哝，送你的，祝贺你真的回家咯。”
江迢迢眼睛一亮，声音里都是欢喜，“送给我的？！”
小狐狸懵懂的离开了温暖的怀抱，歪了歪头，又细细地叫了一声，舔了舔自个的小爪子。
通体的白毛，柔软蓬松，看着就手感很好！！！
江迢迢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它温热的身子，直觉心都要被软化了。
救命，真的好软好舒服呜！
小狐狸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想来，是和宸王待久了，沾染上宸王身上的味道了。
甫一到了小姑娘的怀里，小狐狸就往里钻，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后便闭上了眼睛，一副乖巧的模样。
“谢谢殿下，我很喜欢。”江迢迢忍不住揉了揉小狐狸毛茸茸的脑袋，心中一派满足。
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少年耳朵蓦地红了，慌忙转开眼，咳嗽了一声，“你喜欢就好。”
旁观的郡主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忍不住笑。
想不到宸王还是这般性子呢。
郡主身旁的安安见到小狐狸，心中也是欢喜。
他很想也摸摸小狐狸。
但只要想到这是大魔王给的，安安又不敢出声了，只躲在阿娘身后偷偷看着。
很快，一行人便到了待客的花厅。
刚一靠近，便能听到里边笑声不断，倒是十分热闹的样子。
站在门口的小丫头见到人，脚步飞快地进去通报了，“太主，宸王殿下、郡主、县主和小公子到了。”
听到小丫头的禀报，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宸王也来了？!
传说中的小县主终于要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在座的，能得到大长公主府请柬的，没有一个简单的。
有消息灵通的，立马就想起了这些日子关于这小县主的事迹。
压下心中的心思，众夫人小姐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门口。
霎时间，说笑声不再，花厅内安静不已。
主位上坐着的窦太主笑着颔首，像是早有预料，“快些让人进来罢。”
小丫头应声而去。
很快，门口出现了人影。
一身着紫衣，脚踏金靴的少年率先走了进来。他眼如寒潭，气势压人，面容因着常年生病而带了些许的阴郁和病气，却不曾折损那副好皮囊半分。
少年的身后，接着便是众人都还算熟悉的貌美女子——荣安郡主。她的左边是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右边是一面生的小姑娘。
小姑娘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尤其是那双眼睛极为出彩，宛若星辰。
年纪小小便此番绝色，日后长成了，容貌只怕是更甚。
众人心思各异，有羡慕，有嫉妒，有不以为意，自然也有喜爱非常。
乐善长公主早就见过了人了，只是没想到，这姑娘一日比一日好看啊。
一行人目不斜视，行到近前才缓缓停下。
“见过姑祖母。”
宸王行了礼，身后跟着的江迢迢等人也跟着给窦太主行礼问安。
人到了近前，其他人也不敢再多加打量，连忙低下头，向宸王一行人行礼。
没办法，三人中，一个是宸王，一个是郡主，还有一个是县主，无论哪个都是有品阶的，他们那些没品阶的自然是需要向三人行礼的。
而品阶比他们高的，则是笑意盈盈地看着对方朝他们行礼。
宸王虽然不耐这些繁缛，但面上还是给足了平阳大长公主府面子，礼数都做周到后，笑着落座，“姑祖母身子可还好？”
窦太主含笑点头，“还不错，宸王呢？身子可曾好些了？”
“尚可。”少年嘴角微勾，“听说姑祖母找回失散多年的小县主了，可喜可贺。恰巧来的路上遇到了小表妹，只觉惊为天人，姑祖母有福了。”
窦太主笑容不变，“多谢宸王夸赞。”
知道些许内情的人心中暗暗瘪嘴。
装什么大尾巴狼，好像刚认识似的。
天天将人霸在你那宸王府，还真的以为人不知道么？
其他人也反应不一。
未等多说，宸王又咳嗽了一声，“本王身子有些不适，只怕是需要找个清静地儿歇息一会，还请姑祖母见谅。”
这才坐了多久？
凳子都未曾坐热罢，就开始咳嗽了。
传闻真不虚诶。
这宸王的身子是真的弱啊，只怕真没多久可活了。
原先因着宸王的皮囊有了些许心思的夫人小姐，默默地收回了自个想法。虽说宸王的皮囊实在是美丽，但美则美矣，这副命不长久的模样还是算了罢。
以皇帝疼爱宸王的程度，若是嫁了过去，人没多久就死了，只怕是要被迁怒或者要被赐死殉葬去。就算是不殉葬也要青灯古佛一生了。
见他咳得厉害，窦太主面上适时露出些许担忧，“可要请太医瞧瞧？”
少年又捂住胸口咳嗽了两声，摇了摇头，“不必，歇息一会便好。”
行吧，你说不用就不用。
窦太主随时招了一个婢女过来，“你带着宸王去桃花居那边歇息罢，让人看着些，别打扰了宸王。”
婢女微微福身，正要应下，却蓦地被人打断了。
第211章 别被人搞死了
“不必——”
声音来处，正是咳得过于夸张的宸王。
“姑祖母，不必麻烦，今日府上人多，正是人手紧缺之际，本王给姑祖母添了乱已然是十分不好意思了，表妹恰好知道怎么走，让她引我前去即可。”
又是宸王出声了。
除却一旁的小德子和大长公主府的人外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外，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惊讶。
宸王面带笑意，由着众人暗暗打量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窦太主似笑非笑地盯着宸王看了一会，良久才道：“既然如此，宝安你就带着宸王去罢。”
江迢迢乖巧应下，跟着宸王行礼告退了。
看着二人带着人离去的背影，一些敏锐的夫人小姐觉着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
乐善长公主一向与平阳大长公主府走得近，自然是知道一些内情的。知道窦太主这会怕是心中有些不快，她笑着转移话题。
“姑母，你这外孙女啊，是真的好看，像极了您呢，尤其是那眉毛和眼睛，像了个十成十。”
立刻有机灵的夫人跟着应和了。
“可不是，这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
“看着也机灵，是个聪明乖巧的。”
“不愧是有太主母家窦家一份血脉的，那美貌，与窦家人也是不分上下的。”
窦太主母家，也就是开国皇帝的皇后出身的窦家，也是出了名的美貌家族。就是先皇的后宫，也有个窦妃呢。有一段时间，这窦妃还曾得了一段时间的盛宠。
在皇帝姹紫嫣红的后宫中，能得一段时间盛宠，已然是十分了不得。窦家人的美貌，可见一斑。
更别是现在还有这般多活生生的例子呢。
其他人自然也是纷纷应和，一时间对窦太主、郡主和县主的夸赞如流水似地，许久都未曾停下。
那边厢，二人出了院门，往桃花居而去。
小姑娘踩在被雪水浸湿的石板上，一脸无奈，“殿下这回演地可不大像啊。”
宸王扶着小德子的手，慢悠悠地走着，不远处跟着几个高大的侍卫。
闻言，少年斜睨了她一眼，“不像么，本王觉着还挺好的，起码那些个夫人小姐都相信了不是？”
江迢迢默了默，“殿下，你为何一定要我陪着，小德子不是在么？还有其他人......我是宴会的主角，等会定然是缺不了的。”
竖起耳朵的小德子听到江迢迢提及自己，只恨不得马上钻地而逃。
祖宗啊，求求你，别提我。
等会殿下又要找理由扣我钱了。
宸王眉头一皱，心中不爽极了，“江迢迢，我可是这么早就巴巴地来给你贺喜了，还送了那小东西给你，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廊下的风并不小，吹的小姑娘领子上的兔毛摇曳个不停。
江迢迢默了默，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好。
见人不回答，眉毛一拧，宸王越发不满，“不过是照看我一会怎么了？小德子那般粗心大意，燕六他们如此粗人，难道能将我照顾得好？！”
暗中跟着的燕六等人：......
这些年，他们的悉心照料都照顾到狗肚子里去了罢？
见江迢迢神色松动，宸王再接再厉，继续控诉，“你看看，他们连我咳嗽都不知道帮我顺顺气，疼痛地人昏天黑地的时候，他们连个人影都不见，更别是给我泡个蜜糖水了......”
小德子欲言又止地跟在身后。
燕六等人也漠然。
殿下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的本事什么时候如此炉火纯青了？
忽然间，几人见宸王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比了个手势。
众人见到，立刻喜笑颜开。
小德子更是一脸自责地上前，“殿下，是我不好，都怪我笨手笨脚的，还是小姐才能将您照顾得好。”
小德子内心朝江迢迢磕了个头。
实在对不住，殿下给的太多了。
这脏水黑锅啊，殿下想泼就泼罢，嫌泼得累，他可以自个泼自个。
嘿嘿嘿，所失去一个月的月俸回来了！！！
他就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嘛~
在小德子坚持不懈地自黑下，宸王彻底成为了一个“小可怜”。
江迢迢：.......
有点夸张了，有皇帝的宠爱，宸王真不至于这般惨。
那边厢，宸王扶着心口，还在继续控诉，“本王不过是想你照看一下，你便如此.....我们可是盟友呢。”
未等人说话，他又幽幽一叹，“现在都这样了，日后还不知道要如何待我呢。”
越说越不对了。
江迢迢有些头疼，“殿下，我的不是 ，您别说了。”
恰好，桃花居也到了。
江迢迢如临大赦，连忙拉着人进入。
身后跟着的侍卫和小德子自觉地留在了外边守着。
屋内物件一应俱全，火炉也是燃着的。想来这儿本身就是准备给身子不适的客人的，一应物件俱全。
拉着人坐下后，江迢迢给宸王倒了杯热水。
“殿下可要吃些什么？”
宸王慵懒地躺在了屋中的榻上，阖上了眼睛，“你做主便是。”
行吧。
江迢迢转身出了门，让小德子去端些吃食来。
“想好怎么对付宋国公府了？”
少年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屋内响起。
江迢迢默默地搬了个月牙凳在他不远处坐下，一点也不诧异于他知道自个的想法。
她声音淡淡，“还未想好，宋国公府庞然大物，与众多世家权贵、甚至是皇族牵涉甚深，我不好下手的。”
闻言，他嗤笑一声，“要我说，你还是慢了。人家如今都打上门来了，你还在说你未想好。”
少年仍旧是闭着眼，一脸人畜无害，不食人间烟火的美少年模样，嘴里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尖锐，“小心着些，别被搞死了。”
江迢迢却是微微一笑，“这不是还有殿下在么？想来殿下不会见死不救的，我们毕竟是盟友呢。”
小姑娘眼波流转，嘴角微勾，跟那小狐狸越发地像了。
裹了裹小姑娘刚才给他披的毯子，少年心情还算不错。
又斜睨了她一眼，宸王才慢悠悠地又闭上了眼睛。
一时无人再说话，屋内就安静了下来。
第212章 真是好一朵白莲花
日头升得高了许多，大长公主府的客人，越发多了起来。
人多了，是非也多了。
见着一群小姐嫌着屋内待着无聊，窦太主大手一挥，放了这群好动的少女出去玩乐。
冰天雪地中，众人走走停停，欣赏着府内的景致。
“这平阳大长公主府内的景儿，倒是也有一番趣味。”
角落里，正静静矗立着一棵巨大的青松。
为首的少女瞥了眼远处的婢女，微微一笑，“这得了三朝天子恩宠的人家，就是不一样啊。”
另一面容姣好的少女闻言，温婉一笑，“太子的女儿，才能当郡主。亲王的女儿也只能是县主。郡王的女儿，都只能用“君”字。皇帝的曾孙女，也只能得个郡君或者县君封号。”
常跟在二人身边的几个世家小姐顿时闻弦知雅意，巴巴地凑上前，将二人想说的话说出来。
“谁说不是呢，人家疏远一点的宗室女连封号都没有。偏偏，这平阳大长公主府的人，还能得个郡主和县主的册封，整个大周朝就这唯二不合礼制的都给她们家占了去。”
“虽是天子盛宠平阳大长公主府，但也不能这般逾越祖制和礼制吧？要我说，你身份可不比刚找回来那人差，这郡主县主要封，很该一起封才是。”
“就是就是，那乡下来的小丫头，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大字都不识一个，就敢逾越规格当县主，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脸。”
有人愤愤不平出声。
“听说她还被养母养姐打骂折辱过，当街与养母养姐闹得沸沸扬扬的，丢死人了。可偏偏这般的人却当了县主，您这般好的人儿却不行，这是何道理？”
“谁说不是，那丫头看着就粗鄙不堪，日后定然是要给平阳大长公主府丢脸的。”
又一小姐迎合出声，“谁能长久盛宠不衰，等着吧，圣人厌恶了窦太主一家后，他们定是会跌惨了的！”
“呵呵，我等着瞧这好戏呢。”
见一群人越说越激动，为首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等人都说够了，她才摸了摸手中的镯子，小白花似地温婉一笑，“大家慎言，怎么说，也算是我的亲戚。表妹看着也是个好的，为了平阳大长公主府和表妹的名声着想，还请大家给我个面子，这些话日后就别说了，我这会儿也当作没听到。”
又有人嗤笑一声，“她还有什么好名声可言？”
距离少女最近的小姐叹了一口气，“你啊，就是太心善了，如今还帮她说话......人家可不一定领你的情呢。”
少女粲然一笑，“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这些。”
“真是好会装的一朵白莲花。”
蓦地，空旷的园内，响起了一声嗤笑。
覆着白雪的园子中，枯树枝蓦地掉了一截下来，巨大的响声让人心头一跳。
众小姐皆是大惊失色。
！！！
暗中说主人家的坏话，还被人抓到了。
她们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石板路的尽头，一穿着利落干爽青色胡服的少女甩着马鞭笑意盈盈地朝众人的方向走来。
精致的马鞭打在空中，噼啪作响。
“我说表姐啊，你这也太会演了，梨园的戏子怕是也比不上你这演技啊。明明眼中对宝安表妹的嫉妒，对平阳姑祖母家风光的嫉妒，都要溢出来了，嘴上咋还能假惺惺地说出这些话的呢？”
胡服少女眼带讥诮地看着被众小姐簇拥着表姐，心中越发不屑。
“想来，没有品阶的你刚才对着宝安表妹行礼，心中只怕也是怨恨地很罢？毕竟人家家世好，父母恩爱，全府喜欢，也得了皇叔和曾祖母的欢喜，还是那般的美人胚子，性子也好。”
她从小就与这个表姐不对付，觉着对方假得很。从小到大，她也吃了对方不少暗亏，这回好不容易抓住她的小辫子，自然是要狠狠反击的。
“你说，平阳姑祖母和宝琴姑祖母知道了会如何？”
胡服少女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表姐的难看脸色，直觉舒畅。
少女身后的世家小姐们，自从胡服少女出来后，便如鹌鹑般，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没办法啊，胡服少女的地位比她们高太多了，她们得罪不起。而少女口中的表姐、表妹，她们也是一个都不敢得罪，生怕给家族惹上了祸端。
到时候真出了事，被推出去抵罪的，必然是自个。
实际上，她们也就敢嘴两句而已，应和一下身边的少女罢了。
她们真没太多恶意。
为首的少女冷静一笑，倒是也不惧，“你猜，姑祖母和祖母相信你的话，还是相信我的话？”
原本见众人一副惶恐的模样，胡服少女已然是索然无味，想着离开了。此刻又见到死对头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她越发警惕。
避免被下套，胡服少女冷哼一声，转身便走了。
好汉不吃亏，先走一步。
阁楼上，江迢迢摸着怀中的小白狐，眼中含笑地望着楼下的闹剧。
许弦月瞧了一眼楼下的情况，便不感兴趣地收回了视线。
“似这样的世家小姐，入京这些日子来，真的看腻歪了。”
江迢迢毫不在意，“世人贯会扒高踩低，浮上水在行。若是有点利益好处，踩低碰高的事情只会做得更顺手更起劲。所以就衬托着品行高洁的人越发出尘珍贵，让人向往。”
深有体会的姚香泛点点头。
可不就是江妹妹本人么，唔不对，现在应该要称萧妹妹了。
她从画作中抬起头，笑意盈盈，“我觉着吧，那胡服少女倒是不错，日后的续集可以考虑加上这样一个爽朗、嫉恶如仇的人物。”
说起这事，许弦月也来了精神，“说实话，香泛妹妹你这小故事，还真是不错，已经有很多客人催我要续集了。”
她忍不住咂舌，“尤其是那程将军府的小姐和公子，昨日又来了。”
“又来了？”
脑海中蓦地想起程小爷那扭捏的模样，江迢迢忍俊不禁，“那程小爷点的菜，我大概能猜到是啥了。”
许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213章 过于热情的少女
阁楼中，一阵脚步声响起。
一婢女小心地敲了敲门，“县主，快开宴了，太主让您带着客人过去呢。”
刚聚了没多久的三人无奈一笑。
江迢迢应声，“知道了，我马上就带着客人过去，你去回了太主罢。”
婢女应了声，脚步很快走远。
三人收拾好，带着婢女往楼下走。
“这回是男女分席，男席在外院，女席在内院，要见承颂哥还有弦星他们只怕是难了。我觉着还是青州好些，那时候大家没有那麽大拘束，都能坐在一块吃喝聊天。”
江迢迢叹了口气，这让她想办点事都不大方便。
许弦月忍不住笑，“其实这回的宴会才算是最为正式的。之前青州的许宅地方不够大，只能是这般办罢了。”
三人说说笑笑，往内院宴席之地而去。
蓦地，转角处，撞见了一少女。
同样穿着胡服，刚才的青衣少女英气十足，风姿飒爽。而眼前的蓝色胡服少女却是娇俏可爱，灵动十足。
江迢迢三人打量着少女，少女同时也在暗暗观察着三人。
良久，少女咧嘴而笑，率先开了口，“见过县主。”
未等她继续开口，少女又笑，“我是梁国公府的大小姐，狄阁老的亲孙女，狄赛飞。我可找了你许久了。”
少女的善意和热情来得十分古怪。
江迢迢收回打量的视线，面色也带上了笑容，“狄小姐找我可是有事？”
谁知，少女摇了摇头，嘿嘿一笑，“我哥就是与你有婚约的那个。你就是我未来嫂子啊，此刻觉着，这么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我哥也不亏。”
？？？
什么？
她们没听错罢？
有婚约？
哪门子的婚约啊？
宸王不还没将人订下么，就有人敢捷足先登了？
许弦月面色古怪。
宸王知道，只怕是要跳脚了罢？
许弦月不知道，宸王老早就在跳脚了，为了这事，还一次次找皇帝说道呢。
姚香泛则是一脸八卦地看着江迢迢。
没想到呦呦这么快就有了未婚夫婿了呀。
真是，好女儿果然很抢手。
江迢迢：......
虽然母亲之前就跟她说了，与她有婚约的那家，也来了。但是她完全没想到，对方会专程找来啊。
此刻被一个比自个大的小姑娘喊嫂子，江迢迢心情微妙。
她尴尬一笑，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才憋出一句，“狄小姐说笑了。”
狄赛飞有些不满，“没说笑啊。”
说罢，她眼睛一转，又凑近了些，“你要不要见见我哥哥啊？我哥今日也来了呢。他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是个美男子，性情还好，与你绝对般配的。”
江迢迢：......你着实有些太热情了。
见小姑娘反应一般，狄赛飞眼睛一瞪，“莫不是你不想认这门婚事啊？”
想起祖父对她的夸赞，狄赛飞心中一紧。
马上到手的大白鹅可不能飞了。
江迢迢有苦不能言。
哪是她不想认啊？
她想认也没法认啊，宸王都为了解她的婚约上蹿下跳了，她哪里敢表露出对这婚事有一丁点的感兴趣？
更何况，她心中对待未知的人和事确实有些抵触。
她上辈子被吴氏那胡乱订亲，订的又都是些烂人的骚操作搞怕了，现在哪怕知道对方没一点不好，也忍不住有些许的想躲避的欲望。
但是哪怕她真的不喜这门婚事，也不能表现出抵触，不然好事变坏事，让两家都面上不好看就糟糕了。
江迢迢垂下眼睫，微微一笑，“狄小姐说笑了，我并未说不认这门亲事，也并无不想见你哥哥的意思，只是如今临近开宴，外祖母已经派人来催了，不好走开。想来贵府夫人也正在找小姐，不如我们一起过去？”
胡服少女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应了声。
四人一块往摆设宴席之处而去。
一路上，狄赛飞都好奇地打量着江迢迢，似乎是看不厌似的。
江迢迢再强的定力，都有些顶不住她这般炙热的视线了。
“狄小姐，我脸上可是有什么东西？”
狄赛飞见她察觉，咧嘴一笑，“并无，只是好奇。之前高家的证据是你派人送到祖父手上的罢？”
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江迢迢微愣，道了一声是。
狄赛飞摸了摸下颚，“祖父很是赞赏你呢。”
狄阁老？
江迢迢讶然。
说实话，狄阁老是名副其实的大周脊梁，也是她十分敬佩的人之一。
她抿了抿唇，“听说狄阁老去赈灾了？”
说起这事，狄赛飞目露担忧，轻轻嗯了一声，“本来我也想跟着祖父去的，可是祖父说危险，让我不要跟着去，哥哥本也想去的，但祖父让他安心在京城准备春闱，这才只好作罢。”
春闱？
江迢迢越发诧异。
据她所知，这狄公子今年不过才十三四岁。
这般早参加春闱，实属少见。
“为何如此早？我急着狄公子好似年纪尚小呢。”
狄赛飞摇了摇头，“本来是打算过几年才考的，不知为何，祖父说让他今年就去试试。阿兄自小便听祖父的，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江迢迢心中一咯噔，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上辈子这一年似乎并未听到狄阁老的什么不好的消息啊。或者是她不曾知道。可恨她当时没办法多加了解，现在想示警也没办法。
她只能暗暗压下心头的惊意。
宴席上，许多小姐夫人已经落座。
江迢迢一行四人到的时候，并不算太晚。
大夫人和二夫人正招呼众人落座，见到她，笑着开口，“阿绰来了？许家小姐和姚家小姐的位置都离你近，就在那边，你带她们过去罢。”
注意到三人身后还有个狄家的小姐，二夫人又是一笑，“狄小姐的位置也在你们旁边，可一同过去。”
位置是按地位高低来排的。
江迢迢的位置离主位很近。
而许家和姚香泛因为与江迢迢玩的好，二夫人便把位置往前调了跳，让三人靠近些，也好说话。
毕竟这是为江迢迢而设的宴席，自然要以她喜好为重。
狄赛飞是因着江迢迢与狄家有婚约的原因，被排前了些。如若不然，那么一群皇亲国戚，自然是不一定能轮得到她的。
江迢迢微微颔首，带着人过去了。
第214章 有敌意的少女
因为位置过于靠前，四人的落座，吸引了不少夫人小姐的目光。
有些大胆的小姐们，已经交头接耳起来了。
“那位便是今日的主角么？”
“应该是了，那明晃晃的县主服饰可不能作假的，你瞧，她腰间还佩戴着县主的令牌。”
对于不远处的讨论，江迢迢只装作未曾听见。
刚一走到位置，她就对上了一双充满好奇的眼睛。
正是刚才的青色胡服少女。
今日缥缈被郡主安排跟着江迢迢，方便她认人。
见二人打了照面，缥缈连忙附身，压低声音介绍。
“县主，这位渔阳郡主。她父亲是圣人的嫡亲弟弟荣王，深得圣人信任，与我们府上关系也是要好的。虽然你们算是出了五服，但为表示亲近，您应该称呼她为表姐。”
江迢迢了然，笑着朝少女行了一礼，“渔阳表姐好。”
其他三人也跟着行礼。
渔阳郡主撑着下巴，神色慵懒地看着四人，“免礼罢。”
众人这才各自落座。
见对方并无太多兴趣与她们搭话的意思，江迢迢三人也不打扰，自己聊自己的。
“前几日三叔新得了一味品相极好的紫芝，给了老爷子。他可宝贝得紧，不给弦星她们看也就罢了，连我也不给，可小气了。”
听着许弦月有些抱怨的话，江迢迢忍俊不禁，“师父他老人家是爱药材如命的性子，怕是谁来也不给看的。”
许弦月摇了摇头，瞥了她一眼，“不。给你看，老爷子怕是乐意的很。”
听着她们说笑，狄赛飞来了兴趣，忍不住搭话，“传言都说你是他最为喜爱的徒弟，这难道是真的？”
江迢迢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师父对每位弟子都很是喜爱，倾囊相授，用心栽培，并无最喜爱之说。”
狄赛飞噢了一声，又问，“听说你都能跟着师兄义诊了，是不是会治许多病症了？”
江迢迢又摇了摇头，客气一笑，“并不，我只是会看一些基本的病症，治疗包扎伤口，那些罢了，并没有传言传的那般夸张。”
许弦月嘴角也挂着一抹笑意，“狄小姐无需对外边的传闻过于在意，传闻大多不真。”
狄赛飞嗯了一声，见三人中，一人老是低着头摆弄手中的册子，很少出声，有些奇怪。
“她在做什么？”
江迢迢瞥了眼沉浸在自个世界里的姚香泛，笑意真实了几分，“她在构想她的续集。”
“续集？”
渔阳郡主一直都竖着耳朵听着她们谈论内容，这会听到这个词，忍不住好奇，也凑近了询问。
“续集是什么？”
江迢迢和许弦月只好又把自个店铺的事情说了一遍。
听完，狄赛飞满心诧异，“竟然是她画的么？”
这么一个安安静静，很少出声的小姐，竟然靠着画画赚了那么多钱。
姚香泛若有所觉，抬起眼来，嘿嘿一笑，“对啊，是我画的。这是我自个赚的钱。”
说着，她拿起袖中的荷包，将其中的钱财和飞钱凭信给了郡主和狄赛飞查看。
渔阳郡主看过后，啧啧称奇，“倒也不少了。”
默默摸了摸荷包，狄赛飞目露诚恳，“真不错，你们下次有发财的机会不如带上我罢？”
狄赛飞的算盘打的噼啪响。
她此举既能拉近她和未来嫂子的关系，又能赚钱，赚的钱还能买自个喜爱的东西，简直不要太好。
谁还没点烧钱的小爱好了？
她么，别的没有，就是爱马，嘿嘿。
几人都诧异地看着她，“你很缺钱么？”
按道理来说，狄国老不应当会苛待自个的孙女啊。
不说很多，但起码不会短了缺了她的钱才是。
谁知，狄赛飞目露沮丧，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们家不争气，全靠祖父撑着，哥哥难得有出息，又年纪尚小，不能完全撑起门庭。虽说祖父现在致仕后又起复，但仍旧是坐吃山空罢了。况且，祖父很多时候都自个补贴百姓去了，我们也没太多零花钱的。”
所以说，狄家对于县主这门亲事，是珍惜得很。
几人皆是感触颇深。
“狄阁老真是，爱民如子啊。”江迢迢忍不住一叹，言语中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既然你有想法，那自然是可以的，若有机会的话。”
几人说话间，又有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往这边走。
“你们去哪了？”许弦月瞧着二人，微微皱眉，“都马上开宴了才回来？”
此时，客人们已经大多都坐下了。
婢女们鱼贯而入，撤走案上的糕点和零嘴，准备等会上膳。
弦媛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靠着长姐，“我们这不是回来了么，别生气呐大姐姐。”
悄悄转头，弦萱暗暗朝江迢迢和姚香泛投去求助的目光。
江迢迢忍不住笑，“弦月姐姐就别怪她们了，自家府邸，玩乐一番也无妨。”
看着不远处说说笑笑的几人，刚才在园中与渔阳郡主发生口角的少女面容带笑地收回视线。
她身后坐着的，正是与刚才跟在她身后的其中几位小姐。
有人不屑地切了一声。
人和人有时候，就是莫名其妙地看不惯对方。
但她们再看不惯，再不爽，这会也只敢切一声，连说半句不好听的话都不敢了。
毕竟大家也不是蠢的，马上开宴了，若是被人抓住还捅到主人家面前，到时候可不只是丢脸那么简单了。人家平阳大长公主府可不是软柿子，直接将人赶出府也是有可能的。
更不要说，今日赴宴的人这么多，个个都是名门望族。出了这档子事，那些个达官贵人可不会要一个又嘴碎又得罪了平阳大长公主府的儿媳，好的亲事可就别想要了。
总之，她们能来，还是平阳大长公主府给了脸的，如若不然，还没这个机会呢。
不说与主人家府上的人交好，起码也不能真得罪了。
宴席上的众人心思各异，各有算盘。
暖炉中的炭烧的通红。
没过多久，婢女就通传，窦太主就来了。
众人连忙停下话语，纷纷朝门口看去。
为首踏入殿内，笑意盈盈的，正是窦太主。她身后跟着的，无不是地位身世显赫的女子，如什么大长公主、长公主，王妃、公主以及一些夫人。
其中，皇族的人，尤其多。
第215章 开宴·萧绰
殿内安静极了，只余下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下头行礼，“拜见窦太主。”
窦太主在正位上落座，显然心情不错，眼角都挂着笑意，“无须多礼，大家不必过于拘束。”
众人应声，才又回到自个的位置上坐下。
铺设厚实地毯的大道，将整个大殿分为两半，左边坐着的是成婚了的，右边坐着的是未成婚的。
每人面前的案上，无一例外，都摆了好些珍馐美味，却无一人先动。
首座上的窦太主笑吟吟地朝江迢迢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身边来。
江迢迢点头，恭敬起身，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走到首位旁，走姿步伐各方面都挑不出错处。
不少小姐夫人对江迢迢有所改观。
来之前，谁都觉着这找回来的小孩，在青州那小地方生活，定然是粗鄙不堪，不知礼数......不说轻蔑，但也是对之无甚好感。
再加上一些传言，有些人更是暗暗唾弃蔑视，只当给平阳大长公主府个面子，来参宴，走个过场罢了。
窦太主可不理会下边的人怎么想。
此刻，她拉着小姑娘的手，笑吟吟地朝众人宣布，“这是我的外孙女，荣安和郡马的女儿，姓萧名绰，是我家排行第三的孩子。这回举办宴会，正是想让大家伙见见她。”
说着，她拉着小姑娘在身旁坐下。
大夫人见她说完话后，拍了拍手。
得到示意，殿外的舞女缓缓而入，在殿中央站定。
角落处，早有准备的乐师们深呼吸了一口气，开始奏乐。
听到旋律，婀娜多姿的舞女们翩翩起舞。
气氛一下子就松快了起来。
觉察到了窦太主对小姑娘的重视，众人也很给面子，纷纷端起酒杯，遥遥地祝贺窦太主。
每个人都是吉祥话一连串地出来。
“恭喜姑母，贺喜姑母。”乐善长公主笑吟吟地率先端起酒杯，朝窦太主方向示意，“阿绰啊是个极孝顺的孩子，姑母有福了。”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说了类似的话。
殿内一派和乐。
江迢迢，噢不，从今日开始，她便是萧绰了。
萧绰也是面带笑意地跟着回敬各位朝她举起酒杯的各位长辈。
今日宴上的酒都是浓度极低的桃花酒和梅子酒，倒也不醉人。
觥筹交错间，不远处的一位穿着华丽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嫉妒。
乐善长公主一向对她淡淡，此刻却对那乡下来的小姑娘另眼相看，好生相待，凭什么？
还有那荣王妃，平日她常去荣王府上看她，虽然面带笑容，却是客气疏远的。
她到底与那粗鄙不堪的小丫头差了什么？！
有人轻而易举得得到自个需要的，少女心中气的不行。
偏偏祖母此刻看向她，面容带笑，眼神却是冷冷的。
少女自觉失态，连忙低下头，掩盖自个的异样。
气氛正是欢乐的时候，管家笑吟吟地进来了。
“太主，大皇子、二皇子、五皇子与高公公、拂华大人到了。”
窦太主夹菜的手一顿，连忙放下筷子，“将人带进来罢。”
老管家应声，恭敬地将人带了进来。
殿内的歌舞早已停了下来，舞女皆退到一旁，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原本聊天的夫人小姐们也自觉地停了下来，看向门口。
不少少女目露期待。
她们此行的目的，本就不十分纯粹。
不一会，几位气宇轩昂的少年率先而入，身后跟着的一穿着红衣的白面中年男子。与之并行的，是一位身着女官服饰的女子。
几人后边，跟着一连串捧着东西的内侍和宫女。
夫人小姐们连忙低下头行礼。
每个人心中却是都被几人的那一行人的身影掀起了惊涛骇浪。
红衣白面的中年男子，正是天子身边内侍第一人，高盛高公公。
穿着女官服饰的女子则是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拂华。
更不要说后边还有一大条长龙。
二人此番目的，不言而喻。
此刻在园子中说了主人家坏话的几个少女浑身颤抖，皆惊出了一身冷汗。
谁也想不到皇帝和太皇太后如此重视这刚从乡下找回来的小县主。
个个恨不得自个当时根本未曾说过那些话。
隔墙有耳，更别是，她们还被渔阳郡主抓了个正着，若是传入了窦太主和皇帝太皇太后之类的耳中......
其他人虽然没做什么亏心事，也被皇帝和太皇太后的举动吓了一跳。
这回，众人都不敢再小瞧了萧绰此人，不仅不能小瞧，还得想办法交好......
众人一时间，思绪万千。
殿中央，为首的少年看着年纪最大的，面容俊朗英挺，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子贵气。此人正是大皇子。
不少小姐的视线都偷偷落在大皇子的身上。
大皇子可是个香饽饽啊，年纪到了，却还未曾娶妃，皇帝只怕是很快便要替其选妃了。
他身后的二位少年年纪都稍小些，但容貌比起前边的为首的少年，也毫不逊色，各有千秋。
正是二皇子和五皇子。
不少心思活泛的也注意着二人。
二皇子出了年也到了婚嫁的年纪，正是众夫人小姐重点关注对象。
五皇子年纪虽小，但是家中有年纪相仿的女儿的夫人，心思也止不住地活跃着。
“给姑祖母请安，我和弟弟们来迟了，还请姑祖母见谅。”
大皇子带着两位弟弟朝主位上的人行礼。
皇子在皇宫中，比不得宸王这种已经开府了的自在，受到的约束颇多。
更何况，三位皇子都在跟着大儒学习，是有正事干的。
不似宸王那般来去如风，做什么都凭他自个意愿。
窦太主倒也能理解，笑着点了点头，“快些起身罢。”
大皇子点头，起身后笑意盈盈地道：“恭喜姑祖母贺喜姑祖母，找回了表妹。这回我和弟弟们前来，也是带着父皇和曾祖母的贺礼来的。”
话语刚落，三位皇子身后的红衣内侍便上前一步，朝着窦太主笑意盈盈地行了一礼，而后清了清嗓子，“陛下有口谕。”
一直注意着垂首听着的众人心中早有准备，再次起身跪下，面带恭敬，准备听旨。
太主一愣，“公公稍等，我现在将前院的人叫来。”
谁知，高盛笑着摇了摇头，“太主不必忙活，圣人说了，只是口谕罢了，并不复杂，不必扰了大家的兴致，让洒家宣两次便是了，太皇太后也是这个意思，一切以主人家方便为首。”
窦太主忍不住笑，“那就辛苦高公公和拂华了。”
高盛点了点头，继续宣旨，“陛下说......”
第216章 特殊意义的赏赐
殿内寂静，一时间，只有高盛的声音在其中回响。
高盛肃着声音宣读，“朕因着国事，不能抽身，贺礼却是不能少的。祝贺姑母找回了小外孙女儿。朕瞧着宝安机敏可爱，颇有先皇后当年的神韵，这先皇后的九凤飞天钗以及其他的物件便赏赐给宝安了。”
说着，小内侍们上前几步，将手中红绸缎掀开，露出了物件的面貌。
队伍末尾的箱子，也一一被小内侍们打开了，露出里边的物品。
窦太主抿了抿唇，心中一阵无奈。
先皇后这种有特殊意义的九凤飞天钗竟都当众赏了下来，皇帝真是演都不打算演了。
伏首听着的众人心中也是掀起一阵波澜。
先皇后的东西，圣人一向爱惜得很，从不会赏人。
这回却......
与众人一块伏首的许弦月也是无奈，直觉替萧绰头疼。
这边婚约未解，那边皇帝就逼了上来。
其他平阳大长公主府的人，心中也是无语，但是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只越发恭敬低垂着头。
大周朝最有权势的人，在大部分的事情上，就是比大部分人都更能随心所欲。
如今却是万事万物半分不由自个说的算了。
几个皇子在前面就听过了旨意，经过了一次，此时再听，已经能从容地面带笑意听着了。
大皇子瞧了眼窦太主身边的面色从容的小姑娘，心下微讶。
这孩子，倒是有趣，看来日后是要成为皇家妇了，只是不知父皇是准备订给谁呢？
他和二皇子看着不大可能，毕竟年纪差得大了些。
至于宸王么，有点难说。
先皇后的东西赐给嫡子的正妃，倒也理所当然。
只是，一个没两年好活的嫡子......真的会订给他么？
平阳大长公主府可不见得会同意。
总不能让人家这么小的孩子给老三守寡守一辈子罢？
四皇子母家与平阳大长公主府闹得这般开交，可能性不大。
五皇子倒是有可能。
站在一旁的二皇子也暗中打量着萧绰，心思流转。
没想到这小丫头竟然讨了父皇和曾祖母的欢心，背后还有平阳大长公主府等，若是为他正妃，想来能给他带来不小的助力。
他暗自可惜，实在是小了些，并不相配，只怕是要给老五的。
同样的，二皇子也根本没往宸王的方面想。
在二皇子看来，以皇帝对宸王的爱护，若是宸王想要的，今日就不是赐下暗示意味明显的东西，而是直接赐婚了。
五皇子懵懵懂懂，只顾着玩自个的玉佩。
那边厢，高盛还在按着册子一件一件地宣读着贺礼。
许久，他才宣读完毕。
高盛嘴角都笑皱了，上前几步，将册子亲自交给了窦太主，而后退到一旁。
等窦太主带着平阳大长公主府的人谢了恩，接了旨后，拂华紧接着也上前一步，宣读太皇太后旨意与贺礼。
同样，太皇太后也赏赐了不少意义非凡的物件，这让众人越发地浮想联翩，不少小姐看着萧绰的视线中，带了些许忌惮。
人群中的狄赛飞心中越发地不安，有种不好的预感。
窦太主心中叹了一声气。
这回，她也得当一回不义之人了。
当年萧绰与狄家小子订下婚约不久，就丢了。这麽多年了，萧绰都未曾找回来。在此期间，哪怕是狄家小子已经快到成亲的年纪了，狄家也不曾表露出一点想要解除婚约的意思。
这些年太主心中一直记着，也曾提过要解除婚约的意思，可那小少年当时却坚定的跟她说，要等。
这件事便一直搁浅了下来。
此刻，萧绰是找了回来了，只是没想到会与宸王牵扯如此之深，想要脱身，宸王那边却是半分也不许......
而狄家又是这般一个情况——
狄阁老又去了南方处理灾情，狄家小子也要准备参加春闱，实在不是提这事的一个好时机。
她原本都跟皇帝说好了，将此事拖到春闱之后，等狄阁老回京后再提，免得扰了狄家原本就不安的心，当了那落井下石的不义之人。
谁知皇帝竟然隐隐有种反口的意思，这会连演都不准备演了，连给人家过个好年的机会都不肯给。
垂头站在一旁听旨的萧绰此刻也是满心无奈。
外祖母拖延的用意，她大概明白了几分，尤其是在狄赛飞说过狄府情况之后。
这事，说好办也好办，说不好办也不好办。
宣完了旨意，高盛和拂华便准备告退了。
窦太主笑着开口挽留，“公公和拂华来都来了，不如先喝杯喜酒再走？左右也耽误不了什么事情。”
二人对视一眼，笑着应下。
这个面子不能不给，毕竟皇帝和太皇太后态度都如此明确了。
得了窦太主的示意，大夫人亲自起身，带着二人以及一溜内侍和宫女到清静宽敞的地儿好生招待。
三位皇子拜见过窦太主，也亲口贺过后，也回到了外院。
等这些个人走后，殿内气氛才又重新轻松了起来。
乐师继续奏乐，舞女翩翩起舞。
因着心中记挂着事，萧绰跟窦太主说了一声，便出了招待宾客的大殿。
外边的寒风一如既往地刺骨，让人一下子便清醒了。
芦火跟在她的身后，静静地陪着她。
“你觉着，应该如何？”
蓦地，萧绰出了声。
芦火原本在发呆，听到她这般一问，顿时回了神。
想了一会，她摇了摇头，“我想不出来应该如何。这个时候提，不仁不义，不提，那边又不高兴。里外不是人，难做的很。”
萧绰一时间也想不出一个十分好的办法。
这件事本质上就不好的，怎么做都要伤了狄府那边的心。
可她也明白，拖这一字绝对要不得。
不知不觉间，二人来到了月门处。
站在此处，甚至能听到外院男宾们的说笑喧闹声。
摸了摸手中准备好的字条，江迢迢拦住了一个路过的小厮。
小厮穿着红色的衣服，瞧着颇为喜庆。
“县主可是有什么事吩咐么？”
“你去找大公子，就说我在溪畔角亭内等他，有急事。”
小厮以为她真的有什么急事，应声后便匆匆忙忙而去了。
萧绰目送着人远去，而后抬步往溪畔角亭走。
芦火摸了摸手中的匕首，“县主为何不叮嘱一番那小厮，让他别太引人注目。”这太不像县主谨慎沉稳的性子了。
听到这个问题，小姑娘却是一笑。
“心虚的，要做点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的人，才需要这般做。今日来的人这么多，大表哥又作为主人帮忙招呼客人，想不引人注目是不可能的。若是遮遮掩掩的，反而更让人起疑。”
飞檐已经近在眼前了，萧绰暗暗加快脚步，“更何况，我找大表哥有事，不是很正常么，有什么可遮掩的？”
越是光明正大，才越不引注意。
芦火噢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她还是觉着做饭更好，没这么多弯弯绕绕，也不需要太多动脑筋。
此刻角亭中并无他人。
保险起见，芦火还是将地方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无人后对着萧绰点了点头。
第217章 暗藏锋芒的字
主仆二人刚刚坐下，便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传来。
“听下人说阿绰有急事找我？”
显然，大表哥是一听到消息就脚步不停地赶来了，狐裘上，甚至还带着点雪屑。
角亭中虽然没有风吹，但终究是没有点燃暖炉，冷得很。
光是待了一会，就觉着地下的寒气往上冒。
萧绰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锦囊，递给了搓手哈气的少年。
“请大表哥把这个锦囊交给文三哥，不必多说其他，他打开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大表哥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小心接过锦囊。
联想到二人见面时候，表妹的异样，大表哥欲言又止。
皇家那边什么态度，他早也明白了。
今日那是势在必得的模样，更是就差明说了。
虽然他也觉着表妹确实很好，但毕竟还小.......他确实不明白为何皇家那边如此坚持，如此急切又迫人。
但是不理解归不理解，他并没有反抗的权力，他们平阳大长公主府更没有，表妹越加没有了。
他们家一向是皇帝派的，如今皇帝更是得了太皇太后那边的支持了，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可表妹那订的亲事还没解决，如今怎的还牵扯到文三？
其实他也能理解，文三那般好的少年郎，很难不没有好感。别说表妹了，就是长安其他小娘子芳心暗许的也不在少数。
他心中一叹，可就算没有狄府和皇帝，表妹的结亲对象也轮不到文三。
更不要说，文三只是把她当作一个妹妹而已。
一瞬间，他的脑中就闪过了许多念头，捏着香囊犹豫开口，“表妹，你这事就别想了，不可能的。”
他说不出太多狠心的话，只能这般说。
再加上隔墙有耳，他也不敢太明说。
萧绰对上少年担忧的视线，顿时了然。
小姑娘眼角弯弯的，忍不住笑开了，“表哥这是想哪里去了？若是我对文三哥有意思，会送这般没特色，哪里都能买的锦囊么？”
少年越发犹豫，“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真不是为了安他的心，诓骗他的？
在他的犹豫的目光中，小姑娘肃着脸点了点头。
迟疑了片刻，她还是解释道：“若是不想文三哥出事，还请大表哥把这个锦囊亲自交到他的手中。”
文三出事？
大表哥浑身一震。
正想再问，却见小姑娘预判了他的反应似地摇了摇头，“不要问，也不要跟文三哥是我给的，大表哥抓紧时间去罢，晚了就来不及了。”
大表哥见她这般说，心中也是一紧，应下后就转身离去了。
一路上，少年都脚步飞快。
没一会，他就回到了外院。
官场中人，宴席上，免不得觥筹交错。
就连着二表哥这个还在读书的少年郎都被一块拉着灌了好些酒。
此刻，他心中正不耐呢，见到自己哥哥从外边进来，当下便火了。
二表哥忍者怒气将人拉到无人处后，控诉的话一句接一句。
“哥你竟然出去躲懒，把弟弟我扔在这，太狠心了。怎么有你这般狠心的人？”
大表哥有些无奈，“阿绰找我有急事，你别急，等会我去换你就是。现在我有急事找文三，你可知文三在哪？”
二表哥听他要找文三，还说了有急事，也识趣地不多加阻拦，点了点角落处的两个少年，“喏，那边呢。”
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大表哥额头的青筋狠狠跳了跳。
祖宗，这两人怎么搅和在一块了。
角落的两个俊美少年相谈甚欢，气氛好不融洽。
正是文三和狄耿。
狄耿，年十三，狄阁老的孙子，狄赛飞的哥哥，也是萧绰的真正名义上的未婚夫婿。
“文三郎的博识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受教了。”
穿着胡服的俊美少年笑意盈盈，朝文三郎拱了拱手。
文三郎眼角一挑，扶住了他的手臂，“哪里哪里，我只不过是占了年长的便宜罢了，若是我们同岁，你定是要比我厉害的。”
刚一走进，便听到这话，大表哥哈哈一笑，一撩衣摆，在二人旁落座，“好了好了，你们都很厉害，不要谦虚了。”
二人看向他，又是拱手。
“表兄。”
“鸿启兄。”
一句表兄， 是狄耿喊的。其实，二人并无表兄弟的关系，这样唤，还是因为定亲之后，狄耿也常过来平阳大长公主府。
为示亲近，窦太主便让狄耿也跟着萧绰，喊他作表哥。
只是后边出了事后，平阳公主府发生了许多事，他们跟着父母出了京，加之狄耿启蒙读书，跟着阁老到处走，便来得不那么频繁了。
只是，他听祖母祖父说，少年还是一回了京，或者得了空，放了假便会过来给二老请安。
他是这些年来，冷清的平阳大长公主府，难得的常客。
人家一直守着道义，哪怕自家出了事，态度也不曾变化半分。
这样有情有义的人实在不多。
如今，他们家却.......
大表哥心中有愧，也不否认他的称呼，笑着点头，“好几年未见了，你又长大了好些，越发俊朗了。”
少年腼腆一笑，“表哥也是，风度翩翩，也是少年英才。”
见他待人接物如此之好，大表哥心中暗暗抓狂。
这个婚非退不可么？我觉着少年和表妹也很般配啊！！！
这么谦逊有礼，有才有貌，身体还好，哪里都不差的啊！！！
尤其是跟宸王比！！！
大表哥心中暗暗拉踩一波。
思及正事，大表哥清了清嗓子，朝着少年歉意一笑，“阿耿，我有事找文兄，失陪一下，很快回来。”
想了想，他又叮嘱，“你若是有事的话，就找二表哥，他闲得很。”
被拉着陪酒的二表哥打了一声喷嚏，心中暗骂大表哥奸猾。
待少年点头，大表哥又转头看向文三，声音严肃，“文三，我有事找你，你跟我来。”
见他这般郑重，文三虽然疑惑，但是还是应下了，跟着人出去了。
待来到一处无人的地方，大表哥将一个锦囊递给了文三，“这个你打开看看。锦囊的主人说，你看了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文三接过锦囊，一脸狐疑，“是谁给的？”
大表哥没答，反而一脸催促。
文三只好顺着他的意思，打开了锦囊。
里边是一张对折的字条。
他打开，入目是大气磅礴的字迹，其中的笔画中甚至带着一股子锋芒的意味。
原本他有所猜测，见到这字体，又推翻了自个的想法。
这字像是男子的，女子少有这般力透纸背的字迹。
那人，虽然聪慧超脱寻常的小孩，但应当不会写得出这般的字迹罢？
待他细看其中的内容时，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218章 警示字条·避祸
四下无人打扰，文三拿着纸条，细细地揣摩着。
纸条上的字力透纸背，内容也别有深意——
府邸书香溢，南方远戚来，久待异心起，祸引兄弟反，小弟命危垂，毒妇怀胎嫁，夫妇把手联，暗把小弟害。
这府邸指的就是书香世家——文府。
南方——
南方来的远戚？
府中南方来的亲戚，还久待的，仅此一个！
后面几句更是简单了，让人一眼就看出来表达什么意思了。
他文三郎正是家中最小的男丁，自然是小弟。
文三郎心中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觉。
表妹嫁哥哥，然后把他害了么？
可他亲哥哥去年才成了婚。
上边只有一个庶出的二哥还未曾嫁娶。
难道是他？
大表哥一直注意他的表情，见他如此，心中更是担忧，“如何？”
回过神来，文三郎收起锦囊，声音淡淡，“这到底哪里来的？”
大表哥暗自着急。
都什么时候了还纠结这个，该关心的不是阿绰口中的“出事”么？
但他也知道，若是不说，对方只怕会一直揪着不放。
思及此处，大表哥忍不住叹气，“我总不会害你，这是我从一可靠的人的手中得来的，她说了不愿意透露出处，你别问了，把这锦囊当回事就是。”
文三不言，将锦囊收回了袖袋中，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大表哥。
饶是大表哥性子沉稳，也被盯得有些受不住。
良久，文三才收回视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大表哥悄悄松了口气，这才与文三一同往回走。
“所以，你上边写了啥？”
大表哥有些好奇，这会路上没人，忍不住好奇就问了出来。
文三郎似笑非笑地看了难得表露好奇的少年一眼，轻哼一声。
“想知道？你自个去问你口中那靠谱的人就是了。”
大表哥：……他倒是想，但是他直觉阿绰定然是不会跟他说的。
内院，萧绰正在往回走。
不远处的墙角下，站着一探头探脑的小少年。
萧绰脚步一顿。
发髻上的明珠晃了晃，也跟着停下了。
身旁的芦火见到前边的人，暗自警惕。
对方见到她们，反而是高兴地跑过来。
“县主，殿下不舒服，又让我过来请您了。”
萧绰：……
她就知道是这样。
小德子瞅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一脸无辜。
每次县主与文家三郎见面，殿下总要发脾气。
这让他小德子想起一个词——无能狂怒。
也不知道为何县主见其他人，例如什么程小爷什么的时候，殿下都不会生气，偏偏是与文家三郎有关的，就格外在意。
这会，两人连见面也不曾，就递个东西，都低气压成那样。
啧啧啧——
他小德子都觉着夸张了点。
芦火一脸疑惑地看向自家县主。
此前，芦火大多都在厨房研究美食，虽然对于与宸王有关的事情有所耳闻，但是未曾见过宸王以及宸王的人。
此刻见对方这般，便顿时想起姐姐天水说过要注意的人。见萧绰并无抵触模样，芦火悄悄退回萧绰的身后。
“走罢。”
小德子嘿嘿一笑，跟在萧绰身后，一块往宸王休息的桃花居而去。
桃花树的枝桠，寒风一吹便抖了起来。
少年神色恹恹地看着外边的树枝，半晌都不说话。
经常把玩的药香囊也被他放到了一边。
刚才暗卫又禀报了，她给了那人送了一个香囊。
宸王心中不舒服极了。
她给别人送，那送他的算什么？
屋内的气压越发低下。
燕六几个暗暗谴责那个回来汇报的暗卫。
“真是的，殿下都睡着了，还禀报，也不知挑个好时间，这回殿下都不睡了。”
“你也别怪他了，他也不容易，每次跟文家三少牵扯上的，他都得马上禀报，这还是殿下自个要求的，若是不照做，殿下更生气。”
吱呀一声，门蓦地被推开。
小姑娘率先走了进来。
在屋中搜寻了一下，最终，萧绰在窗旁的榻上找到了人。
不用说，她都感受到了少年压抑的心情。
“殿下不要吹风，小心着凉。”
萧绰装作不知，上前将大开的窗关上了，只余下一条细缝。
少年别扭地背着她，仍旧是不说话。
注意到他只穿着单衣，像是刚从床上爬起不久的模样，萧绰心中忍不住有些好笑。
她拿起不远处的狐裘将人盖住。
“殿下这是故意这般的么？”
少年心中本就郁闷得不行，听到她这般问，语气也不好，“我故意什么了？”
手抓住他的腕子，细细地把了把脉。
萧绰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他，“故意说自个不舒服？”
少年收回手，心中越发闷了，“你现在知道了？你又要走？”
没有回答他，萧绰反而在榻边坐了下来。
“殿下，为何要这般呢？”
为何老是说自己不舒服，老是装作很难受，让人把她喊回来？
少年低着头，似是生闷气，声音低低的，听起来让人有种软绵绵的错觉，“你想走就走啊，说这么多做什么？”
许久，他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也不乐意与我待一块。”
揉了揉自个的指腹，他又说，“你一向不喜欢被逼迫，这会不知道如何讨厌我呢。”
“心中指不定觉着我烦死了呢。”
听着少年絮絮叨叨的话，萧绰忍不住想笑。
轻轻拢住少年披散着的头发，她拿了袖袋中备用的发带给绑起来。
少年的话一顿。
“殿下怎么不说了？臣女一直听着呢。”萧绰笑他。
听到她暗含取笑的声音，少年冷哼一声，又低下头去了。
暖炉温暖，熏得人瞌睡虫都跑了出来。
少年许久都不抬头，也不说话。
萧绰也拿捏不准，“殿下喝了药，药效起来了，不如去床上睡会？”
想了想，她又道：“今日我是主角，总不好缺席太久，总是要去招呼客人的，这是基本的礼仪。”
于情于理于礼，她都不能总是待在这的。
显然，少年也是明白的，但他仍旧是一脸不开心。
“那你说你送了香囊给谁？”抓住她的衣角，少年有些许赌气，“你为何送了香囊给他人？”
闹了半天，是这个原因么？
少年人，脾气向来大得很，哄哄就好。
她摸了摸少年的头发，温声顺毛，“殿下，我那只是个装了字条的锦囊。用的还是市面上随处可见的锦囊。”
少年眼带狐疑，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头，“真的么？”
声音却是轻快了不少。
第219章 熟人相见
“真的。里边的字条也不是别的，是警示他避祸的话罢了。”
少年冷哼了一声，自个起身，往床榻而去。
“行了，你出去罢，本王要睡觉了，现在突然觉着困得很。”
少年背对着她掀开锦被，飞快躺下了。
“殿下，那我去招呼客人了？”萧绰忍住笑，看着少年闭上眼。
宸王恩了一声，那乖巧的模样，与刚才阴沉不愿意说话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人真是好哄的很。
萧绰行礼告退，笑着出了门。
见她出来，小德子晓得人没事了，笑着跟小姑娘道谢，“辛苦县主了。”
萧绰摆了摆手，“宴席那边还有客人，我出来太久了，外祖母她们许是找，我先回去了。”
小德子低头行礼，“应当的，恭送县主。”
回到宴席的时候，表演已经过半了。
因着殿内火炉中炭烧多了点，坐久了稍显闷热，宴席上许多夫人小姐也找了借口出去透气。
萧绰刚在在自个的位置坐下，程将军家的小姐便凑了过来。
“程小姐有什么事么？”
程荟嘿嘿一笑，“你不是食疗斋的东家么？能不能问一下，画本的续集啥时候出啊？”
萧绰余光瞥了眼还在拿画册比划的少女，斜睨了程荟一眼，“不是说了么，一个月一次，不多不少。画师画画也是需要时间的，你等着就是，很快了。”
没得到想要的，程荟有些泄气，蔫蔫地应了一声。
恰逢此时，一个婢女过来，附身在小姑娘耳边，低声禀报。
“县主，太主让您跟着她出去认人，外院有好些个长辈和贵人，好些都是专门过来看您的，并不久待，等会便要走了。”
“行。”萧绰点头，转而跟许弦月、姚香泛几个说了一声，便跟着婢女来到窦太主身边。
太主这会也安排好了二夫人照看好宴席上的人，便带着萧绰出了外院。
“等会见的好些辈分高的长辈，有皇族的族长，还有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你也别慌乱，就是问个好，见一面便走，规矩行礼便是。”
太主如是说。
萧绰乖巧应声，“明白的，外祖母放心。”
“宸王如何了？听说他又把你叫去了？”
平阳大长公主自个的府邸，怎么可能什么也不知道？
萧绰也没打算瞒着，老实点了头，“他没事，喝了药便睡下了。”
“他的暗卫还跟着你。”
这是陈述句。
萧绰仍旧是点头。
窦太主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良久，她幽幽叹了口气，“也罢，随他去。”
前院很快就到了。
宴席上，众人无不相谈甚欢，觥筹交错。只是面上是这般，实际上是怎么样的，便见仁见智了。
窦太主拉着小姑娘，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笑意，缓缓走进宴会厅。
很快，宾客们便注意到了来人，纷纷停了下来，或是好奇打量，或是沉思。
“诸位，我带我家的小县主过来给大家见见，不必拘束。”
原本陪着些贵客的独孤幸见着人，快步迎来，带着人去见辈分和地位都最高的长辈。
“这是皇族的族长，江夏王，喊老祖宗便是。”
“见过老祖宗。”萧绰顺从地行礼问安。
头发花白的老者眼含威严，手拿虎头拐杖。
见到小姑娘，粉雕玉琢的，他微微点头，“几岁了？”
萧绰乖巧回答，“九岁半，过了年便是十岁。”
老者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若是无事，可来王府看看本王。王府里也有几个与你一般的小的表哥表姐们，想来你们能玩得来。”
一旁的随从将事先准备好的红封递了出来。
“这里边有一张一百贯的凭信，你收下便是。”
萧绰接过红封，又恭敬行礼谢过。
“行了，去见见他人人罢。”老者闭上了眼睛，微微摆手。
窦太主笑着颔首，与独孤幸一块带着小姑娘继续认人。
“这是独孤家的老祖宗。”
眼角满是皱纹的老爷子抬眼，看着眼前行礼的小姑娘。
虽然面容苍老，但双眼依旧炯炯有神。
他露出一个慈爱的微笑，“这是阿幸的后辈？”
独孤幸扶住了老者的手，点头笑道：“是的，我女儿的女儿，是我们独孤家的人呢。”
“长得真水灵，跟平阳小时候一个模样。”老人家也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红封，“小家伙，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萧绰接过，恭敬道谢。
“快过年了，你兄弟他们也马上要回来了，到时候府内就热闹起来了，你到时候多带人回府看看我。”
独孤幸恭声应下，又闲聊了几句，这才告退，带着人往另外一边走。
宴会厅极大，比内院的那个还要大上许多。
一个个认过去，光认人，就认了将近半个多小时。
沉甸甸的一大堆红封已经放到了芦火端着的托盘上了。
见到熟人，萧绰眉毛一挑。
“这是尉迟家的老祖宗，后边站着的都是他们家的后辈。”
眼角笑得皱起的老者后边，站着好些人，其中，最醒目的是一紫衣青年。
其人是谁？
正是许久不见的皇帝青睐的绣衣使，尉迟寻。
显然，青年也见到了小姑娘，眉尾一动。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这一打扮起来，穿着县主的服饰，再肃着脸，倒是真有几分皇家威严。
蓦地，他又想起最近忙得昏天黑地的日子，有些咬牙切齿。
这小丫头还真是会搞事，以前倒是小瞧了她。
最近处理完内奸又调查事情，真是片刻不停歇。
这丫头给他找了好多事！
若不是这次的宴会，他还没机会喘口气呢。
正思索间，老人家已经拉着小丫头的手不停夸赞了。
“早就听闻了我们家老二说的，这小姑娘聪慧，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有这样的孙儿辈真是好啊，你们有福气呢。”
“小丫头，许久不见~”
突兀的一句话，将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去。
萧绰闻声，也转头看过去。
又是一个熟人。
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魏大人好，许久不见了。”
魏米拨开人，走到近前，才发现好些长辈都在，连连拱手行礼。
尉迟家和魏家交好，尉迟家老祖宗见是他，忍不住笑，“魏家小子。”
魏米哎了一声，笑嘻嘻地上前给尉迟家老祖宗请安，“您也在这儿啊，好些人围着，我都未曾见到您，您近日可好？”
“好得很。”尉迟老祖宗笑着点头，“怎么，瞧你这模样，和小县主也认识么？”
闻言，众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青衣青年的身上。
第220章 闹事·反击
见周围的人都看着他，饶是厚脸皮如魏米也有些顶不住。
他哈哈一笑，给周围人解惑，“青州时候机缘巧合下认识的，后来我正是与阿寻和她，还有好些人结伴，一块回长安的呢。当时想着大家相互照应，人多安全些嘛，就是当时没想到小丫头竟然是府上丢失的孩子。”
虽然他特意没提及一个人，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未曾特意提起。
窦太主笑容真切了些许，“还得多谢你二人对我家宝安的照顾。”
魏米摇摇头，“我并没有做什么，太主客气了。”
原本这事就这般可以过去了。
偏偏有人不长眼，还问了出来。
“不是说宸王也在么？”
皇子行踪，岂能轻易打探？
就算是知道，私下里说说也就罢了，还如此大咧咧地提到明面上说，这人也真是蠢的。
众人循着视线看过去，一个眼生的少女站在宴会厅的门口，满脸疑惑单纯的模样。
满屋子都是男宾，窦太主带人过来认长辈的，尚且可以理解。可你是个女客，没有主人带，来到了男宾这边，也没有什么特别要来的因由，怎么看都觉着古怪。
觉察出众人的怀疑，少女微微一笑，“我本想出去透透气，不想走到了这里，实在是失礼。”
一时间，大家伙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既然知道失礼为何还不离开，反而还走了进来。
众人都是体面人，一时间倒是没人出声说她什么。
见无人回答她的话，少女又转头看向被簇拥在中间的小姑娘，笑吟吟的，语气却有几分逼迫的意味。
“你怎么不说话？事情如何你不是最清楚么？”
萧绰嘴角微翘，“是与不是，与你何干？你有什么资格询问皇子行踪？总之，我是不敢的。宸王殿下身份尊贵，你如此问，可是别有用心，欲加害于他？”
众人看她的眼神也意味深长起来。
这哪家的小姐，怎么看着像是找茬（找死）的。
窦太主闻言，也不着急出声了，一个眼神过去，制止住了想出声的其他人。
好久没人犯到她手里了。
想对付平阳大长公主府，还挑这么个时间么？
有意思。
少女自然不敢的，但她脑子也还算快，马上转了话头，“我听说，你之前还是宸王的医女，与宸王十分亲密是真的么？”
萧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人。
不是有官职在身，位高权重的，便是一些德高望重，声名显赫的，抑或是一些少年英才。
得了，明白对方的目的了。
名声这块，她不能玩的更顺手了。
“治病救人，是医者本职。”她笑意盈盈地，“要是如你所说，每日给殿下把脉，记录脉案就是亲密的话，那我与天下人都十分亲密。我是个医者，经过我手的病人不说有一万，也又好几千了，我总不能不看诊，给人治病罢？”
刚才还温温柔柔的小姑娘，此刻锋芒毕露，“天下人，人人都有需要治病的时候，大周朝每日看诊的人有多少你知道么？光许氏医馆朱雀大街上的铺面，每日就要承接上万从五湖四海赶来长安看诊的病人。更有甚者，是从周边小国赶来的病人，排队等着救命。”
“只要是个人，都要与医者关系亲密呢，你要一个个管，让他们就算是病死也不要看诊？你倒是看看天下人同不同意呢？”
“下到普通百姓，上到达官贵人，哪个不想身体健康，活久点？圣人还日日看诊呢，你要不要也去圣人面前说，他与太医的关系亲密过头了，有碍观瞻，让他不要看诊？”
一顶接着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
牵扯到了所有人，甚至牵扯到了圣人，这回所有人看向少女的眼神都充满了不悦。
周围站着的，大部分都是皇亲国戚抑或是高官权贵，能见皇帝的人不在少数。
正前方更是站着低着头不说话的紫衣绣衣使。
少女咽了咽口水，“你，你这是歪曲我的话，歪曲我的意思，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萧绰又是一笑，“大家都不曾提及殿下，就你非得跳出来提起他，还说这么一番话，不是想毁殿下名声，毁了陛下的威望是什么？若是因此，陛下和殿下每次看诊都要避讳这个，干脆不再看诊了......你不想让陛下和殿下看诊，为何？你想做什么，想对大周朝的江山社稷做什么？”
“如今你恼羞成怒，更是说明我说穿了你的心里话？”她故作惊讶地捂嘴，“你这般想法，该不会是，想通敌叛国吧？”
她肃着脸转身，“外祖母，快些将人请出府去罢，我们府上不欢迎这种想诋毁陛下和殿下名声，对陛下和殿下，对我大周朝不利，有通敌叛国的可能的人。”
少女闻言，瞬间白了脸。
虽然她的本意就是萧绰的名声，但没想到，对方这般牙尖嘴利，未等她多说，引起众人猜疑，便扣了这么多严重的帽子下来。
心中惶恐，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反驳的话，只是苍白地大吼，“我没有，你胡说八道。”
没人敢出声帮少女说话。
一不小心，也一块被扣了通敌叛国，谋害皇帝和皇子的罪名咋办？
九条命都不够皇帝砍的。
更何况，他们大多都官职在身，更是敏感。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容易被对家曲解，一不留神便成了对方攻击自个的把柄。没人想惹祸上身，和宸王、皇帝明面上对着干。
更不要说，这儿是皇帝派大本营，平阳大长公主府，人家的地盘，就算中立的，或者是别的派系的，也不敢多言。
到时候直接被主人家赶出去，可就不好了。
话到此处，作为皇帝宠信的亲信，为维护皇帝威严，尉迟寻也不得不出来表态了。
“此事我会上达天听。这位小姐，请吧。”
那位少女满脸恐慌地看着青年朝她走来，扑通一下朝窦太主的方向磕头求饶，“殿下，殿下，臣女并无这个意思，还请殿下开恩啊。”
见窦太主不耐烦地转过头去，少女又朝周围其他一些能说得上话的贵人磕头，恳求。
可惜，周围的人，都是拎得清，个个都是阴谋诡计中走出来的，并无太多泛滥的同情心和善心。少女可算是求错了人。
躲在宴会厅外偷看的少女，暗暗跺了跺脚，也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没想到对方这么没用，一下子就被打得手无还击之力。
不出手，对方说不定会供出自己，虽然做的干净，但是......
可若是出手，自己麻烦只会更大。
第221章 当五皇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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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狄耿的惆怅
这事很快便在上层圈子上传开了。
那少女一家的人都闹了个没脸，甚至还惹了皇帝的不喜。
那家人里男丁中当官的，更是被查出做了许多贪污腐败、欺压百姓的恶事。
皇帝得知后二话不说便罢了官，让大理寺依罪论处，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宴会厅中，众人看小姑娘的眼神都有些奇异。
通敌叛国、藐视皇权、谋害皇子这一条条的罪名下来，真真是把人活路都掐没了。更何况，皇帝本来就对宸王这人过分紧张，对于这等事情那可是宁杀错不放过的。
这么小的小姑娘，说话便如此犀利，直接往皇帝心窝子戳。
这番话直接能把那少女的一家人都打入地狱了。
心够狠，脑子也快，跟窦太主有得一拼。
只怕很快，大周朝又要出一个如窦太主这般的人物了。
闹剧至此，告一段落了。
窦太主笑着招呼大家坐下，“大家继续，不要拘束。”
话虽如此，但经历了刚才的事情，众人心中仍旧提着，更加小心谨慎，生怕行差踏错。
接下来，萧绰十分顺利地认完人了，没再出什么小插曲。
因着还有要务在身，好些大人物见过了人，给了红封后便留下妻儿家人，独自离开，去往官衙了。
现在四处灾情初起，又临近年关，每个人的事情都多的很，有些还是着手处理十分要紧，与灾民有关的事务的，平阳大长公主府可没那么大的面子让大周朝大半的官署停摆，一日的时间都花在庆贺自个家的事情，反而让人家放着受恶受冻的百姓不顾。
这事儿下帖子的时候就说过了的。
显然，大家也觉着这样的安排十分的好。
这会，魏米和尉迟寻也找了机会跟窦太主告辞，各自忙公务去了。
府门口，独孤幸目送程大将军、文尚书以及其他一些官员上马离开后，哼着小曲往里走。
今日皇帝恩许他休假一日，倒是不用着急去官衙。
送走了好些同僚，他也轻松了许多，接下来的宴会，不出面也没事。
步子一转，他又回了书房忙碌。
这会，宴会厅中少了好些人，看着也不那么拥挤了，剩下的大多是些少年，或者少数未离开的官职稍微低些的。
恰好这几日并无什么要紧的事情，大理寺少卿——戴昼也留了下来。
此刻，他正与自个恩师的孙子，也就是狄耿，在无人打扰的角落里谈论着事情。
二人谈得投入，从开宴后不久一直谈论到现在，对着宴会上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不远处，程小爷托着脸看小姑娘，“话说，你还呆这干嘛呢？你表哥他们可不在这儿。”
小姑娘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和你谈生意啊。”
闻言，程小爷夸张地瞪大眼睛，“什么？我们还有啥好谈的？之前不都谈好了？你留在这儿的借口不会便是我罢？”
小姑娘不以为意一笑，余光落在不远处的角落。
角落里，平时温润如玉的少年，此刻面色十分不好看。
这么一会的时间，以文三郎的手段，想查点什么事情，也足够了。
有个词，叫灯下黑。
平时，他对家里人本就不设防，也不会特意打探他人隐私，自然也未曾想到原来自个身边有着某些腌臜的人。
“宝安表妹？”
萧绰回神，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一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的少年站在不远处，正笑着和她打招呼。
萧绰收回视线，“世子表哥好。”
这人正是不久前见过的，荣王嫡长子，薛北岐。
少年笑吟吟地走进，在旁边落座，“原来你还没走啊？我还以为你回了内院呢。”
萧绰含笑点头，“我刚好有点事情要和程将军家的小公子谈，便留了下来。”
少年闻言，转头看向一旁坐着的程小爷。
见荣王世子看向他，程小爷觉着有些压力山大，呵呵一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一茶盏被轻轻放在了他的面前，里边装着青色的茶汤。
“表哥请喝茶。”
薛北岐颔首，手却是不动，“可是药铺的事情？”
不诧异于对方知道，但萧绰一时摸不清楚对方的来意，只是点头，却不多说。
薛北岐也不恼，笑着转了话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狄耿身上，“可是在相看你的未婚夫？”
萧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只道并无。
感觉到对方似是没话找话，萧绰此刻已经达到了自个的目的，便不打算再留。
她起身朝二人颔首，“表哥，程公子，我先回内院了，外祖母许是等我等久了。”
看着人离开的背影，世子爷觉着无趣，斜睨了眼有些紧张的程小爷，也起身离去。
“喂，回神了，人都走远了。”戴昼笑话他。
狄耿腼腆一笑，“知道。”
少年心头羞涩之余，又有种怅然若失。
很快，她许是就与自个无关了。
戴昼微微皱眉，“喜欢？”
喜欢什么，不言而喻。
狄耿一时半会说不出。
他从小便背负着这一婚约，以对方为己任。这些年，他跟着祖父四处走，心中牵挂之余，也常留意一些无父无母，年岁相近的小姑娘。
心中隐隐有种期许，说不定，他什么时候刚好就找到人了呢？
只可惜，他没找到。
但庆幸的是，她也回来了。
后来，听祖父说 ，她虽然年纪小，但很是机敏聪慧，做事有章法，眼中还看得到百姓和弱小，是个极好的孩子。
他心中也越发有了期待，只是来府拜访时，她恰好不在府上。
直至今日，才得以亲见。
他开心于她的回归，也庆幸她身子康健。
流落在外多年，她看着并没有受到很多苦头的样子。
只是，只是......
今日皇帝和太皇太后的赏赐的用意，他也看出来了。
平阳大长公主府只怕也是为难的很，但想来，离解婚约的日子也不远了。
戴昼叹了一口气，也不知说什么好，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此事许是还有回转，若不是想赐给宸王，而是其皇子，倒是也好办。恩师为大周社稷殚精竭虑，也算是劳苦功高，若是去跟圣人说上一说，圣人想来也不会硬要毁了这一门好亲。”
如今，也只能这般安慰自个了。
第223章 就叫静女罢
大人物们早早离场，是大型宴席上的常态。但这并不妨碍夫人小姐们又热闹了半日，才尽兴而归。
天色暗了下来，灯笼在风中摇曳，红绸缎也被高高扬起。
宾客们尽数离去，只余下狼藉遍地。
老管家正指挥着下人们打扫收拾，忙的也是个热火朝天。
“对，这个搬回后花园那边去。”
“黄花梨屏风搬回库房，小心点，别磕碰坏了。”
内院深处，西溪花间灯火通明。
偌大的正房中，堆满了红绸包着的礼盒。
青黛正带着豆绿在一旁清点礼物，登记造册。
洗漱完的萧绰鬓角微湿，摸了摸，难得的觉着有些烦躁。
蓦地，她看见一个盖着红绸的物件似乎在动。
萧绰心中一凝，拿了放在不远处的袖珍箭弩，小心翼翼地上前。
注意到她的动作，两个丫头都吓得不轻。
正要说话，却被萧绰眼神制止。
终于，她来到了那红绸盖着的东西两步远的地方。
红绸动的越发明显了。
哗啦——萧绰猛地掀开，露出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一只小波斯猫。
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它那蓝色的眼睛，水汪汪的，让人瞧着就欢喜。小猫通体的白色，无一丝杂毛，膨软地似白云。
似乎是受到了惊吓，小波斯猫不安地转头查看周围的情况，细细地喵喵叫着。
三人都有些错愕，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小猫。
青黛上前，将小白猫从精致的竹篮内抱起。
竹篮的侧边，贴着一张字条，写着送礼人的名姓——文家三郎。
青黛见状，忍不住咦了一声，“这文家夫人不是已经代表文家送了礼么？怎的文家三郎还送？”
脑海中蓦地想起那日，他说的贺礼，萧绰无奈一笑，“无碍，收下罢。”
青黛点点头，安抚着怀中不安的小猫。
也是，这么可爱的小家伙，不收下还能扔了不成？
眼馋不已的豆绿大着胆子摸了摸小猫一摇一摆的尾巴，心中也是高兴地很。
她看向已经放下袖弩的小姑娘，“县主，您给取个名字罢？”
“取名字？”
萧绰低头思索，倒是一下子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若是日后，我们有了孩子，该叫什么呢？”
昏黄的灯下，少女眼眶微红，扶着少年的手，却强扯出一个笑脸。
少年目光不舍地落在了她的脸上，手轻轻抚了抚她的眼角，把心中想过无数遍的名字轻轻喃了出来。
灯光下，小猫好奇的眼睛对上了她的。
萧绰苦涩一笑，“若为男孩便叫樛木，若为女孩便叫静女罢。”
他说，希望我们的孩儿能如南方生长的高大树木般被葛藤攀援、缠绕起兴，女孩如我这般，娴静美好。
昔日的话语，犹在耳边。
青黛点头，小心翻看了一下小白猫，笑眯眯的挠了挠小家伙的下颚，“是个小母猫呢，日后便叫你静女啦~”
似乎在很是喜欢这个名字，小猫欢快地叫了一声，蓬松的尾巴摇的愈加欢快了。
芦火抱着喝完奶的小狐狸回来，见到的就是又一团白团。
小狐狸也见着了，浑身炸毛。
似乎是觉着对方抢了自个的地盘，它对着小猫就是一阵龇牙咧嘴。
被莫名其妙凶了的静女瑟瑟发抖地缩在青黛的怀里，可怜极了。
摁住怀中蠢蠢欲动的小狐狸，芦火有些语塞，“县主，这这小猫哪来的？”
差点忘了还有只小狐狸，萧绰一阵头疼，“是文家人送的贺礼，叫静女。”
这么快名字都确定好了？
某只都被送过来一日了，都还没名字呢。
瞅了眼怀中浑身炸毛的小狐狸，芦火莫名的跟青黛怀中的小团子攀比起来，“县主，你还没给小白狐取名字呢？”
对上小狐狸那双委屈的眼睛，萧绰默了默，有些许的心虚。
她伸手将小狐狸抱了过来，缓缓顺毛，“我认真想想。”
似乎是真的通人性，这小狐狸到了主人的怀里便不闹腾了，安安分分的。
思索了许久，她又瞅了瞅小狐狸身上的白毛，“就叫白华好了。”
小狐狸细细地叫了一声，不知是不满还是满意。
总归，两个小家伙名字定了下来。
时辰不早了，屋内的暖风烘得两个小家伙都有些昏昏欲睡。
得亏宸王送狐狸的时候还一块送了小狐狸需要的其他物件，其中恰好有两个金丝锦做成的软窝，刚好白华和静女一只一个软窝，倒是免了再去订做。
安置好了两个小家伙后，萧绰一时间还无睡意。
青黛和豆绿还在规整贺礼。
起了兴趣，萧绰拆起了贺礼来。
许老爷子送了一根品相极好的灵芝。
许弦月送了十万贯钱。
萧绰眉眼含笑，还是她最懂自个需要什么。
弦星送了一本书，弦辰送了一块鸡血石.......
拆完了许家人送的，就轮到了祖母的。
通体漆黑的木盒，也不知里边装着什么。
萧绰目露期待地打开。
里边放着一对双鱼玉佩。
玉佩通体皆白，线条流畅，十分好看，玉质上乘，想来是祖母所剩不多的好东西了。
萧绰有些错愕地拿起这对玉佩，一时无言。
想起白日时，祖母问起宸王的神情，这玉佩另外一块给谁的，不言而喻。
她顿时觉着手中的玉佩有些烫手。
将其小心放回盒子后，萧绰又拆了好些好友亲人，诸如江承颂、江芸、香泛、程家兄妹等等的礼物。
关系亲近些的，一般都是一人一份礼物。
甚至于，魏米和尉迟寻也单独送了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两样并排放着的物件上。
简陋的木盒中，放着一叠纸张，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
萧绰拿起来，细细地看了起来。
纸上写满的是关于药铺的问题，每一条问题后详细地都列出了改善措施。
再往后，是一些灾情处理的想法，意见，稳定社稷民生的想法。
她的目光越发凝重，落到了最后的署名——裴行居。
不得不说，裴行居此人的确是个有才之人。
据她所知，其上的某些举措在上一辈子施行后，确实获得了很大的成效。
整日读书，准备春闱，应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竟然也能凭借一点点蛛丝马迹便推测出这么多，看得到全局......
萧绰的目光越发幽深。
今年春闱，此人定会大放光彩。
此人提早进入官场，说不定能造福许多百姓，避免一些悲剧。
第224章 谁是良人？
收回思绪，萧绰将纸张放回木盒，递给了芦火，“把这全部誊抄三份，而后一份留着，一份给魏叔送去，一份给你姐那边送去。”
芦火自然是识字的，青黛和豆绿的字都是她教的，这事对她来说，最是简单不过。
接过木盒后，她当即在角落的案几上开始誊抄起来。
屋内其他的礼物已经都被青黛和豆绿规整、登记好了，只余下一个还未拆开的螺钿紫檀木盒。
萧绰试探性地敲了敲木盒。
笃笃笃——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
紫檀木盒侧边，贴着一张字条，上边写着梁国公府狄耿。
少年挺拔的身影在脑中一掠而过。
萧绰垂下了眼，轻轻打开了上边的扣子。
里边挤挤挨挨的，放了许多物件。
有些值钱，有些不值钱，有些年头有些大了，有些又像是刚买不久的。
应当是少年经年累月攒下来的玩意。
最上边的，是一根刻着鸾鸟纹样的檀木钗。
细看之下，线条并不十分流畅，应当是制作之人并不十分娴熟所致。
下边还有银铃铛、精巧的篦梳、......甚至于还有面具、小孩子玩的拨浪鼓、九连环等。
萧绰头疼地揉了揉额头。
实在是.......
最终，她轻轻叹了一声，将木盒关上，“好生保管罢。”
青黛应声，将那木盒搬到了次间。
灯光摇曳，室内一时间再无其他说话声。
总觉着好似忘记了什么。
萧绰若有所思地拿出自己贴身放着的册子。
“豆绿，我们的世子夫人如何了？”
蓦地打了一个激灵，豆绿收回偷偷薅小猫的手，走回萧绰身边。
“今日那边也很是热闹，宾客满座，甚至也有好几些个贵重人物去给她们撑场面呢。其中，大皇子二皇子和五皇子那些，来了我们这后又过去萧府那边。”
豆绿有些不满，“我听说，还是萧大小姐带着她的两个新认的义妹亲自在门口迎接的呢。”
萧绰暗笑，“人家青梅竹马，去贺喜一番，也无甚奇怪。虽说公主府和那边有仇怨，可这并不干系其他人的事情。他们不想两方都得罪，这边去了，那边也去，倒是可以理解。”
灯光下，少女的眼含深意，“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是放谁身上都行得通的。”
豆绿一愣，“我觉着县主不一样。”
刚巧过来的青黛闻言，也温柔一笑，“我也觉着我们不一样。这么久以来，小姐做的事情，帮的人，也未曾想过太多的利益回报罢？不过是想帮就帮了。”
“我觉着小姐，现在这般很好——有防人之心，有为善之行。”
萧绰眼含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又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白皙光滑，看着十分好看。
“可是。”她眉目间染上了几分郁郁，“我手上某种意义上，也沾了血的。所行之事，也并非你们看着的那么单纯。”
“你说什么？文三还给她送了只小畜生？”
宸王笃地一声，放下药碗。碗中的茶汤晃了晃，差点晃了出来，弄脏案几。
不远处跪着的暗卫觉察他的心情不甚美妙，心中暗暗叫苦。
这种晦气的事情他是半点也不想再干了。
偏偏每次抽签，兄弟几个中都是他抽中的最短。
靠。
他定然是被做局了。
一时间，主仆二人都有些脸色难看。
有了他送的狐狸还不够，她还要养多少个畜生？
宸王越发不满，“那小畜生叫啥名字？”
暗卫回神，老实禀报，“叫静女。”
静女，有点熟悉，好像在哪听过。
“殿下，文三公子病危，怕是没几天了。”
下棋的少年头也不抬，一点反应也无。
“殿下，小姐说......”
刚起了个头，宫人的话便被打断了，“说她做什么，本王说过了，她的事情，本王一概不想知道，也不关心。”
未等宫人再次开口，少年越发炸了起来。
“她都说她已为人妇，要跟我划清界限了，本王又不贱，上赶着干什么？”
“现在有事了就知道来求本王了，早之前干嘛去了，让她做本王正妃哪里委屈她了。”
听到这些话，宫人有些瑟瑟，恨不得自个原地消失。
发泄了半天，少年越发气愤，见宫人不说话，更为烦躁。
“你说啊，你怎么不说了。她说了什么，我倒是要听听她要怎么着？”
宫人小心觑了一眼少年的脸色，低着头，背后的冷汗直冒。
“小姐跟文三公子说，想陪着他一块走......”
什么？！
话音未说完，少年手中的棋子便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
少年脸色发白看着宫人，像是看什么怪物一般，手指轻微的颤抖，暴露了他的心情。
“你说什么啊，胡说八道不怕本王治罪么？”
宫人原本就心惊胆战的，此刻更是害怕的不行，扑通一声跪下，“千真万确，是这般说的。不过，文三公子已经将文夫....小姐劝住了，只是不知她的心底还会不会冒出这般念头。”
少年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恐惧，“他们还说了什么？”
宫人瑟瑟，“还说了，还说了，若是文三公子和小姐有了孩子，男的叫樛木，女的叫静女。”
“用樛木、静女作名，文三还真是用心良苦啊。”少年冷笑一声，话音一转，“去，把太医给我叫过来。”
回忆戛然而止，宸王冷哼一声，“那本王送的狐狸呢，她给取啥名了？”
暗卫只好又答：“叫白华。”
“白华。”宸王不满，“她起我送的狐狸为何如此潦草？！”
等等，白华？
若是没记错的话，诗经中也有一首叫白华的。
宸王顿时气的不行，“好你个萧绰，竟然暗地里骂我不成？他文三郎就是良人，我就不是良人了是吧？！”
暗卫不懂，为何取名白华就是骂殿下了，但是他不敢出声。
因为宸王现在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是生气。
小德子听到内殿的吵闹声，顿时一惊，连忙进来查看。
“殿下怎么了？谁骂您了？”
第225章 有你这样的女儿还不够？
刚进入内殿，小德子就见着了一个十分晦气的人。
生活不易，小德子叹气。
殿下生气的原因找到了。
他朝那倒霉暗卫暗暗挥手，让人退下。
倒霉催的暗卫也觉着自个晦气，朝小德子露出一个抱歉的笑意后便连忙溜了。
他算是明白了，主子就是看不得县主与文三公子有关系。
哪怕是人家就按礼节送个贺礼也不成。
宸王还在骂骂咧咧。
“凭什么，本王明明也不差啊，凭什么文三就是良人了，我就不是？！”
小德子走近，摸了摸案几上的汤碗，还是温的。
他拿起来，瞅了一眼满脸怒气的少年，“殿下，药——”
噎了一下，宸王狠狠瞪了小少年一眼，恨恨地接过，一口气喝完。
苦味瞬间弥漫。
少年的脸色有片刻的扭曲，偏生嘴还在说个不停，“那狐狸也不知道把那该死的猫赶走，笨死了。”
小德子又瞅了他一眼，复低下。
他暗暗腹诽，前些天你还夸那只狐狸聪明来着。
广宁伯府世子一幽静的院落。
“听说了吗？世子夫人这些日子都被国公府夫人留在那边宋国公府住了，世子爷还巴巴地跟了过去呢。”
“世子这回可算是知道要珍惜世子夫人了，之前宠的那个院的，跟鬼迷了心窍似的，连老夫人劝都劝不住。”
“哼哼，听说世子已经许久没来她那了，还让她搬来我们这边这么偏的地儿住。世子夫人成了国公夫人的义女，风光无限，哪是她那般出身卑微的人能比的？”
“就是就是，是乌龟，还是王八啊，遇到了我们夫人，还不是要趴着。”
外面时不时有几个这样说闲话的丫鬟“路过”。
隔着院墙，听着外面冷嘲热讽的声音，婢女环意满心不忿，“这都第几次了？我们这儿一向没什么人的，清净的很，难为她们大冷天的还过来，真是给我们面子啊。”
看向仍施施然地端坐着绣帕子的主子，她忍不住着急，“小夫人，您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她们都欺负到头上来了。”
女子虽然衣着素雅，但仍透出一股子娇媚可人。
闻言，她眉头一动，“我应该如何反应？”
环意着急，正想说话，却又听到她说：“见风使舵，踩低嘭高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何必在意？”
“况且，人家正处风头上，得意得不行，没见到世子都要在她面前卑躬屈膝，伏低做小么？我一个靠着世子疼爱才勉强过活的人，又做的了什么？”
环意越发着急，“那难不成咱们要任人宰割不成？”
白珠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你现在想办法离开，还来得及噢。日后等人家反过头来对付我的时候，你可落不得好。”
环意急忙表忠心，“小夫人待我如何我还不清楚么？遇上您这般的主子，已是幸运。我不会离开的。”
白珠满意地收回目光，专心手中的针线活。
“也不是没办法，我们的世子夫人不是还有好些死对头么？”
环意满心疑惑，“您的意思是？”
“府内那些个姨娘夫人全都在避她的锋芒，不用往她们身上想，你啊，府外想——”
府外？
府外能有世子夫人的死对头？
“我之前在江府的时候就听说过我们的世子夫人和一人曾闹得你死我活的。也就那人，次次都能让我们的世子夫人吃亏呢。”
白珠意味深长一笑，“听说，她来头可不小，甚至要比世子夫人如今更加风光。世子夫人对上她，绝无丝毫胜算。”
环意越发迷茫，“小夫人，您说的到底是谁啊？我怎么听不懂？”
白珠却是一笑，反问起了一件事，“之前让你送的大长公主府的贺礼送了没？”
环意精神一凛，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送到了的，奴婢亲自去的，看着她们府上的人登记在册的。”
白珠垂下眼睫，“那就好，等着吧，很快，她会找我们的。”
今夜的文府，也是暗流涌动。
“你说的是真的？”
灯下，少年的眉眼忽明忽暗，神色莫测。
修长如玉的手指拽着一张纸条。
正是白日，文三郎从神秘的锦囊中拿出的那一张。
说来也怪，最近他总在梦见一些奇怪的事情，梦中有一位看不清脸的女子，让他很是头疼。这字迹，倒是有些与梦中那人的字迹有几分相似。
小厮谈言点头，拿出了自个后续又查到的一些东西。
听完，文三郎哼笑了一声，“行了，我知道了，下去吧。”
宋国公府，精致的绣楼上，美人倚栏而望。
房内，婢女们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大丫鬟笑眯眯地将一透明的物件端出来。
里边的微凉的水中，自在地游曳着三尾火鱼。
“小姐，您瞧，这鱼的颜色多好看，跟火似的红，甚是少见。听说是大皇子专门从南方寻过来的，花了不少代价，就为了逗您开心呢。”
另外一丫鬟听了，也忍不住笑，“是啊，大皇子知道您喜欢鱼，这些年送了您好些美丽又少见的鱼呢，还有几条是圣人赐下的，也送了过来。可见大皇子对您是极为上心的。”
少女一副冰清玉洁的模样，闻言也只是微微一笑，神色并无太多波动。
冷风凌冽，吹的廊下的灯笼摇晃。
“我那两个义妹如何了？”
听她提起那两个人，大丫鬟冷哼一声，“不愧是小地方来的，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就引得她们移不开眼，那小家子气的做派，如何能和小姐比？”
少女笑瞥了她一眼，“让你说正事呢，说这些做什么？”
大丫鬟不情不愿地，“夫人安排她们她们在西侧的院子住下了。”
她了然，“可曾派人去问过有没有缺什么？可得将人照顾周到了。”
大丫鬟冷哼一声，“我们府上人本就多，如今她们还带了好些人，照顾不过来也是应当的。”
说起这个，大丫鬟越发不忿，“小姐，那云家的，家里其他人都不在长安，将哥哥弟弟带来一块照顾，住在外院，倒是也没什么。可那广宁伯府的，自个家就在，还将夫婿也带了过来一块住，这像什么话？”
第240章 鬼鬼祟祟，不是好人
灯影晃动，廊下风颇大。
婢女们却一个个叽叽喳喳地，跟打开了话匣子，说个不停。
一丫鬟想起白日时的场景，翻了个白眼，口气中满是轻蔑，“那广宁伯府的世子，一个外男，不知礼数极了，今日竟在内院到处逛，还说是迷路了，看人的时候色迷迷的，瞧着就不是好东西，当时大小姐正和夫人说话，他就在不远处，还大着胆子看您，实在是......”
萧大小姐闻言，皱了皱眉，终究是没说什么。
房内的其他整理物件的丫鬟闻言，也替着自家小姐抱不平，“真不知道夫人为何一定要收义女，有小姐您这么好的女儿还不够么？那两位，哪有我们小姐好啊？”
“就是就是，那什么捞子世子可鬼鬼祟祟，一看也不是个好人。”
萧大小姐收回了望着皇宫的视线，脸彻底冷了下来，“噤声，不要再说了。”
觉察少女是真动怒了，丫鬟们这才不情不愿地闭起了嘴，继续做着自个的事。
天色微亮。
萧绰就起了身。
雕花木床边，绣金线的锦窝中，两个白团子相互依靠着，睡得很香，看得人心中软塌塌的。
萧绰轻轻揉了揉两个小家伙的脑袋，放轻脚步走出内室。
昨日守夜的是青黛。
这会见她出来，青黛诧异不已，“小姐，昨日那么累，不多歇息一会么？”
萧绰摇了摇头，“睡不着了，早点起来也好，今日还要去户部和工部呢。”
青黛点头，转身出门准备梳洗的物件。
将火烛点燃后，萧绰在案几前坐下，翻看起了昨日萧木给的信件。
昨日事多，她还未曾来得及看。
纸上的内容并不多——
大意是狄阁老去南方一段时间了，将一切处理得很好，情况倒是没太过严重，京郊的流民也被妥善安置。南方的官员们听闻中央派人来了，也不敢再占着位置不做事。这会看着情况都还算好，起码明面上并无那种冻死一大片人的情况。
青黛端了洗漱的物件又回来了，此刻正要往里而去。
见状，萧绰连忙将人叫住，“不用进去了，免得吵醒了两个小家伙，就在外面罢。”
青黛点头，脚步一转，将洗漱的物件端到了案几旁。
“今日，苍术和萧金她们可是要出发去西北了？”
青黛将洗好的帕子递给她，“正是。他们在京郊，不用等城门开，所以打算早些出发。听天水说卯时便已经出发了。”
“这么早？那时候天还未亮吧？”
萧绰穿上夹衣，一边问。
“是这样的，萧大哥说怕晚点又落大雪，以防万一，还是早些出门了。”
待洗漱完，主仆二人从次间出来的时候，早膳已经备好了。
见到萧绰，豆绿眼睛一亮，神神秘秘地凑近来耳语了一番。
萧绰揉了揉发痒的耳朵，轻轻恩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吃过饭后，萧绰又去了趟宸王府。
小德子欢欢喜喜地将人迎进了长生殿。
殿内的幔帐都垂落着，显得十分昏暗。
身后的小德子正在点蜡烛。
依靠着微弱的光线，萧绰摸索着往内走。
“殿下，您醒了么？”
帐内的少年冷哼一声，不答话。
又怎么了？
终于来到精致的床榻前，萧绰轻轻掀开帐子，看向床内躺着的人。
“殿下要起么？按时辰来，再过两炷香的时间，就该吃药了。”
宸王不答，仅仅是又是冷哼一声。
萧绰：......？？？
一大早的，甩脸色给谁看？
觑了眼特意背着自个的身影，萧绰转身就走。
竖起耳朵听动静的宸王听到脚步声，顿时急了，“你去哪？”
萧绰回敬似地哼了一声，继续走。
宸王一惊，登时坐起身，“你站住。”
只是萧绰依旧不停，声音从风中飘来，“殿下，人家问话时不说话的习惯可不大好。”
没一会，人就出了内殿，不见了人影。
少年落寞地坐在那，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意。
他气自己的嘴，不会开口解释，也气自己的坏脾气，将人赶跑了。
他又不像文三郎那般温柔，自然不讨她喜欢。
少年闷闷地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又茫然又委屈。
她定然还想着文三郎，连那猫的名字都要取他们曾经约定好的名字。
他嫉妒得想哭，一想到那些记忆——
“殿下快些起罢。”
熟悉的声音透过被子传来。
少年一愣，手指别扭得捏了捏蚕丝被，“你不是走了么？”被我逼走了么？
萧绰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殿下不是不理我么？我还以为殿下今日不会理我了呢。”
端着洗漱物件的小德子跟在少女的身后探头探脑，也跟着看向床帐中凸起的一团。
蓦地，那凸起的一团猛地掀开，露出了里边满脸委屈的少年，“我饿了。”
萧绰拿起一旁的大裘披在他的身上，“那先洗漱，洗漱了就吃早膳。”
少年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见她面上没有不虞之色，才悄悄松了口气。
“你......”
你了个半天，少年都没你出来后边的话。
等了半天，都没听到后话，萧绰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了？殿下想说什么？”
原本想质问她为何取那么个不好的名字，话到嘴边却又转了个弯。
宸王的手指不安地捻着袖口的花纹，“你不喜欢我送的狐狸？”
从小德子手中接过温热的帕子，拉起少年卷缩着的手，细细擦着。
她说：“没有啊，我很喜欢。”
宸王觑了她一眼，“真的？”
萧绰嗯了一声，“殿下为何如此问？可是听说了什么？”
莫名有些心虚，宸王含糊几语带过，只说没什么。
从宸王府出来已经是朝会结束一个时辰后了。
算算时间，现在去吏部和户部正好，回来的时候正好能赶上午饭。
魏长安早已等在王府门口，见她出来便连忙迎了上来。
“主子，都已经准备好了。”
萧绰点头，“那我们就走吧。”
马车缓缓而行。
皇城内，比不得外边的热闹，街道上不是巡逻的金吾卫士兵，便是匆匆而行，身着官袍的官员。
时不时有快马飞奔而过。
萧绰掀起车帘，看向外边不断后退的高大的楼宇。
蓦地，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子骑着高头大马迎面而来——
第241章 支度·取钱
来往满是男子的街道上，那女子被束起高高的黑发在风中飘扬，特别吸引人眼球。
最显眼的是，她一手驾马，一手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衣裳凌乱的男人，却仍旧是满脸从容，不见丝毫吃力。
她的身后跟着的，是一对同样穿着胡服，背着弓箭，意气风发的少女。
萧绰的视线被牢牢地吸引而去。
很快，三名女子便驾着马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萧绰收回视线。
脑中却蓦地冒出一句话。
女子未必就不如男。
有些女子背弓挑枪，缉凶追恶，擒拿犯人，甚至能比男子做得更好。
“我的老天爷啊，一直提着一个男子，竟然都不见吃力，比我姐还厉害啊。那男子看着应当也得有一百三十多斤了吧？我姐提着超过百斤的东西，也就能坚持半柱香的时间。”
芦火满眼钦佩地望着三人离开的方向。
萧绰讶然，“天水竟然力气也这般大么？”
芦火满脸骄傲，“是的啊，我姐比大哥二哥的力气还大呢。我记得有一次，我姐还把二哥抱起来，坚持了大概半柱香有余呢。”
忍不住想象那个画面，萧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真没想到萧木会被天水提起来。”
芦火也忍不住笑，“我姐力气大，容易饿，总央求我给她做好吃的，每次都把我做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一点也不留，让人特有成就感。”
想起了天水吃东西的模样，萧绰乐得不行，“每次出门她总要买些好吃的，给她的月钱和平日的赏钱都拿去买吃的，真真是有点闲钱就全吃嘴里了。”
“嗨呀，阿爹都说过她了，让她别有点钱全拿去吃了，留点给自个当嫁妆，她偏不听，还理直气壮说不嫁人，要跟着您一辈子呢。”
主仆说说笑笑间，尚书省就到了。
建造得大气的官署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侍卫。
飞檐下，挂着一巨大的匾额，上书——户部。
萧绰收回目光，扶着芦火的手下了车。
身后的马车，魏长安也扶着小厮的手下了车，快走两步，来到萧绰身后。
第一次来，难免有些紧张。
萧绰绷着背脊，肃脸上前。
侍卫自是老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这是我们宝安县主，来此求见户部度支主事。”
芦火说完，亮出了县主的身份令牌。
侍卫一愣，连忙行礼。
这还是他们第一回见到这位县主呢。
少女稍显稚嫩的声音响起，“不必多礼。”
瞧着倒是好说话的。
二位侍卫悄悄对视了一眼，心中暗暗思忖。
因着外边风大，侍卫也不敢多拦，让人在外边吹冷风，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县主进门后左转，约莫行五十步，便是度支的屋子，门口挂着度支的木牌子，十分显眼，您自个过去便是。”
萧绰笑瞥了魏长安一眼，微微颔首，“多谢。”
早有准备的魏长安心领神会，立刻上前几步，将两个荷包分别塞到二人手中，“天气寒冷，二位侍卫大哥辛苦了，小小心意，那去买些热酒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侍卫二人没想到对方这般上道，笑容真切了不少，不动声色地收下。
在二人入门的时候，其中一人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
“度支主事有二人，其中杨主事性子好，待人亲和，另外一个吴主事有些傲气，看不起女子，嘴上刻薄。一刻钟前吴主事恰巧去了门下省办事，县主只管放心进去即可。”
萧绰笑着点头，“多谢二位。”
如今已是深冬了，天气越发寒冷，官员们都越发显得有些懒散。
官衙内，大官儿们个个揣着汤婆子，靠着暖炉看公文，舒适不已。
地位低些的官员没暖炉炭火供应，手被冰得都伸不直，在寒冷的室内，觉着坐立难安。
进门后往左行走五十步，一行人果不其然见到了一座楼。
门口竖立着一个大木牌，上书——度支司。
时不时有披着披风的人进进出出，行走间里边隐约能看到其中各色官服，看着忙碌不已。
萧绰收起目光，往前而去。
来到门口，她适时停住脚步。
芦火上前敲了敲门扉，“请问，支度的杨主事在么？我家宝安县主有事求见。”
此话一出，里面的人全都抬起头来，看向了门口。
只见，门口站着三人。
中间的，是一个披着兔毛披风的小姑娘。她的两侧，站着一男一女。
两人一左一右，皆是呈拥护的姿态。
里边的人打量门外的人，外边的人也在打量着里边的人。
靠着最里边的地儿，一左一右放着颇大的书案，一应物品看着规格也比附近的案几要高些。
此刻左边的位置是空着的，右边的书案后则站着一个儒雅的中年男子。
看来这就是刚才门口侍卫口中的杨主事了。
那男子闻言，往门口走来，“下官正是，不知县主到来，有失远迎，还请县主见谅。”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垂手行礼，“恭迎县主。”
“大家不必多礼。”为首的少女轻笑一声，“大家继续做事罢。”
众人应声，又继续埋头算账。
一时间，算珠相碰声不绝于耳。
萧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迎面走来的杨主事，脑中飞快运转。
支度，宸王给的 《百官志》中记其职为“掌天下租赋、物产丰约之宜，水陆道涂之利，岁计所出而支调之，以近及远，与中书门下议定乃奏。”
其中以郎中、员外郎为正副主官。
她来取钱，并不必找郎中、员外郎这种主官，找其下属的主事已是足够。
而户部向来是六部中油水最多的地儿，各方势力都想吞下这块肥肉。就连户部的小官儿都为抢手，没点背景和本事都坐不上。
她可不敢小瞧侍卫口中脾气很好的杨主事。
连侍卫都赞不绝口，只能说明杨主事这人必是比那吴主事要圆滑。
正思索间，杨主事已然到了跟前，“外边风大，县主里边请。”
设来待客的案几上，仅仅一会儿的时间，便被伶俐的小厮放上了热茶。
萧绰在他的指引下坐了下来。
杨主事面带笑容，一边给她倒茶一边笑，“县主可是来支取银子的？”
第242章 好人不一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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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议事堂·狄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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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吴主事与杨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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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露了马脚的毛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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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取骨碎，缝手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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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风雪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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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要么做妾，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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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毒男恶女锁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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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开放互市，互通有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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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三郎的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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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哪来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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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都是你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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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被打得半死的柳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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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得罪了宸王，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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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云明山你在平康坊做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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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吐谷浑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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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欢迎来到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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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一大碗粥一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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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东家亏大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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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魔鬼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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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想活得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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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波斯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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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不是看你妹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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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单纯的小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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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入阵曲引起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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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集体碰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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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还能这么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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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他们已经给了我想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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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萧观音的名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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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不干净的独孤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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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儿孙满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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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必然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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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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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条件·如何筛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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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名额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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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自视甚高的世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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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出考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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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你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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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为我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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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赵序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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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太庙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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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暗流涌动的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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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莫名其妙的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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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是友非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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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强求·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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