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亲爹入赘,我靠吃软饭稳坐团宠》
第1章 惨死不如赖活着
微风卷起玉兰花香,透过花厅那扇半开的朱红长窗,拂在了沈月娇的脸上。
她愣怔的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陈设,看着那些奢华到不真实的一切,好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一颗鸽子蛋一般大的珍珠滚落地上,她下意识的低头,找不到珍珠,只看见自己穿着浅碧色的棉布裙子,裙子下是一双小小的,穿着半旧绣花鞋的脚。
她变小了?
这时,有人帮她捡起那颗珍珠,重新塞进她的手里。
“娇娇拿好,这可是长公主殿下赏你的。”
身边传来熟悉,又带着几分紧张,同时更掩着一丝兴奋的温润男声。
沈月娇浑身一震,猛地扭头。
是爹,是年轻的沈安和!
他穿着那身浆洗到有些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即便眉宇间带着落魄书生的郁气和些许的局促,但是那份经由诗书浸染过的风姿依旧出众。
也正是因为这副出众的皮囊,才入了权势滔天的永嘉长公主的眼,入赘进府。
见她紧绷着身子,沈安和以为她太过紧张,又稍稍弯下身子,温声提醒:“娇娇莫怕,就按照爹爹教你的,给长公主磕个头就好。”
长公主!
抬起头,她终于看见了主位上的那位端庄贵气,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的女人。
这正是永嘉长公主,楚华裳。
沈月娇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沈安和入赘的最初那几年,楚华裳对他或许还有几分温情,可色衰爱弛,长公主又有了别的新欢,他们父女便成了碍眼的东西。
为了保住权势,留住富贵,爹爹敛财夺权,结党营私。
事情败露,长公主大怒,于是锦衣华服的她被粗暴的拖出这富丽堂皇的府邸,钗环尽落,发丝凌乱时,她被人打断了四肢。
而一向清傲的爹爹沈安和匍匐在泥泞里,头发被长公主嫡幼子楚琰那双锦云靴碾着,爹爹昔日引以为傲的风骨寸寸断裂,换来的是他人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冰冷的乱葬岗,夜枭凄厉的啼哭,野狗绿幽幽的眼睛,以及被利齿撕扯的痛苦……
死前的种种经历都让沈月娇后怕不已,眼前的长公主楚华裳,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催命的阎王。
见女儿怯怯的往回缩,沈安和拉着女儿的手稍稍用力。
“娇娇,不得无礼,快见过长公主殿下。”
“安和,她才五岁,你别吓着她。”
楚华裳招招手,语气温柔的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沈安和轻轻推了女儿一把,谁知就是这一下,把还陷入前世记忆里的沈月娇推得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极重,手肘和膝盖狠狠撞在地上,钻心的疼。
也正是这份疼痛让沈月娇意识到,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景和十三年,七月二十八日,爹爹带着她踏入长公主府的这一天。
沈安和慌乱的把她抱起来,沈月娇扑进爹爹怀里,终于敢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摔倒的疼,也哭上辈子父女二人的悲惨教训。
楚华裳只看见个小团子滚在了地上,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步走下来。
“定是摔疼了。快,找大夫给娇娇瞧瞧。”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也犯得着母亲给她找大夫?”
说话间,一个十岁左右的锦衣少年张扬的踏进厅中,一双桃花眼正漫不经心的扫过他们父女,勾起的嘴角带着轻蔑。
“宗室里乖巧伶俐的丫头多的是,如果母亲真觉得膝下寂寞,想要收个女儿,尽管挑一个就是。何必选这来路不明的人,就不怕他们心术不正,搅得我们府上不得安宁?”
这声音,好耳熟。
沈月娇停了哭声,从沈安和的怀里冒出小脑袋,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在看清楚这锦衣少年的模样后,内心深处巨大的恐惧攀爬上来,她瞬间抓紧了爹爹沈安和的衣服。
果真是楚琰!
前世就是楚琰碾着爹爹的头颅,叫人打断了她的四肢。也是楚琰叫人把残剩一口气的他们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啃食……
楚琰是长公主最疼爱的小儿子,金尊玉贵的出身,外加骄纵张狂的性子,还从没有人敢这么盯着他看。
他冷眸瞪过去,吓得沈月娇直往爹爹怀里钻。
“爹爹回家,回家,我怕!”
那毛丫头发髻散乱,几缕发丝湿漉漉的黏在脸边,小身子一抽一抽的,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挂着泪水,无辜又可怜。
被楚琰瞪了以后,再次扑进了沈安和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沈安和的衣服,死不撒手。
楚琰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一直盯着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爹爹怀里的小丫头。
真好玩。
沈安和不敢得罪楚琰,只能继续温声安抚着女儿。
“……只要我们能留下,就再也不会饥一顿饱一顿,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娇娇,爹爹没有退路了。”
楚琰是离他们父女俩最近的,刚才沈安和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眉峰轩起,未脱稚气的声音直戳沈安和心窝子。
“听闻沈先生你早年虽有才名,但却因为科场舞弊被削了考籍,此生再无入仕的可能。科考舞弊,丢人现眼。母亲,你让他入赘,只会污了我们公主府的门楣。”
坏了!
她爹清傲一生,最耿耿于怀的事情就是当年被人诬陷科考作弊,断送了前程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攀上长公主这个高枝,哪怕是并不光彩的入赘身份,也是他这辈子唯一能翻身的机会了。
他怎可能因为别人三两句话放弃。
沈月娇心下一沉,下意识的抬头看着老爹沈安和。
果然,沈安和那张儒雅俊容血色全失,嘴角微微颤抖,抱着女儿的双手暗暗用力,勒得沈月娇有些不适的推了推。
他将女儿放下来之后挺直了脊背,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更是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没有作弊!”
他声音干涩,带着被揭破伤疤的难堪,还有自己强撑着尊严的倔强。
“当年之事乃是被人构陷污蔑,我已经禀明过长公主了。”
看着沈安和眼中那抹对未来权贵生活的向往,沈月娇突然就明白了。
爹爹不会回头,她劝不动的。
难不成这辈子又是惨死的命运?
不!惨死不如躺赢,与其离开,在外面讨饭做叫花子,不如抱紧长公主的大腿。
抱得紧,抱得稳,哄得长公主开心了,他们父女俩才能好好活着,才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娘亲!”
随着带着哭腔的稚嫩童音,沈月娇已经扑在了楚华裳的脚边,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一瞬间,满堂皆寂。
落针可闻。
第2章 你装得累不累?
所有人都惊呆了。
楚华裳身体微不可查的僵了一瞬。看着脚边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下意识的想要踢开,可那小小一团在自己脚边抖得厉害,像只被丢弃的小猫小狗,呜咽声细弱可怜。
“娘亲~”
沈月娇抬起头,眼泪汪汪的看着长公主,软糯糯的又喊了一声。
“娘亲~爹爹没有作弊。”
沈安和吓得魂飞魄散,“娇娇不得无礼,快松开殿下!”
楚琰皱紧了眉头。
这丫头是不想活了?
她冒犯的可是与当今天子一母同胞,只一句话都能定人生死的长公主。
亏得他刚刚还觉得小孩子有意思,现在看来,这丫头真是找死。
可就在下一刻,楚琰眼中高高在上,身份尊贵的母亲已经弯腰抱起了沈月娇。
楚华裳看着怀里软糯的孩子,见她虽然衣着寒酸,但是眉眼间能看出其父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受惊的惶然,做娘的最见不得这个了。
她身份尊贵,膝下又只有三个日渐冷硬强势的儿子,多少年不曾有人这般亲近她了。
那一声“娘亲”更是让她那颗在朝堂暗斗的波涌下越来越不近人情的心,漾开了涟漪。
“再叫一声娘亲来听听。”
沈月娇乖巧的又喊了一声:“娘亲~”
楚华裳被这一声软糯喊得高兴,竟有些舍不得放手了。
沈安和松了口气。
长公主如此喜欢娇娇,想来他也能更好的留在长公主府。
“母亲!”
一旁的楚琰愣着在原地,随后默默握紧了拳头。
从记事开始,母亲就对他们兄弟三人格外严厉,别说抱他这样的举动,就是与他说话,语气都是冷的。
可现在,她却愿意抱着别家的孩子,轻言软语。
察觉到他那道不善的目光,沈月娇只能把小身子往长公主怀里缩。
“娘亲,他好凶,我怕。”
长公主睨了楚琰一眼,这才吩咐下人领沈安和他们先下去休息。
“再让厨房准备些糕点,给这小丫头压压惊。”
沈安和忙把女儿接过来,刚谢恩正要离开,又听楚琰冷哼一声。
“我不同意。”
“琰儿,放肆!”
长公主声音不高,却威势十足。
楚琰抿紧了唇线,满脸不服。
楚华裳指了个丫鬟带路,沈安和便跟着那丫鬟走了。
只是在经过楚琰时候,又听他轻嗤一声。
“面首就是面首,何必说成入赘。”
沈月娇感觉到爹爹步伐的停顿,生怕他又像刚才那样挺直了脊梁的为自己辩驳,只能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裳。
好在沈安和知道轻重,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了。
出了花厅,沈月娇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担心的看了爹爹一眼。
入赘进门,以后这样难听的话还多的是,也不知道爹爹能不能都像今天这样忍下来。
如同前世那般,他们父女二人先被安置在了西院的听雪轩。长公主大概知道她那三个儿子不喜沈安和,所以才把他们父女安置得这么偏远,可又随时把沈安和叫走,偌大的听雪轩只留下年幼的沈月娇,和几个下人。
后来她长大一些,终于从那些下人讥讽的话语里知道了听雪轩不是好地方,便哄着沈安和跟长公主求了个更大的院子赏给自己。
同时,她那三位继兄越来越能干,长子楚熠与次子楚煊都有了功绩,就算是最让长公主头疼的嫡幼子楚琰都在御前被天子夸赞。她有心讨好,总是往他们那边跑。
楚煊疏离,楚熠冷漠,那楚琰更是把她耍得团团转,让她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出门就被人指点议论。
可越是这样,她越想要得到真正的权势,越发不知死活的纠缠着这三位继兄,惹得他们厌烦。
而这一次,为了保住小命,沈月娇倒是乐意呆在听雪轩,离楚家那三位远远的。
见沈安和正小心的把自己那些书本规规整整的收拾放好,沈月娇突然想起,前世他们父女俩刚进长公主府没两日,楚华裳便打点过,弄好了沈安和的考籍。而正好半年后便是科举,可那一阵子,长公主几乎日日留宿沈安和,那次科考,他名落孙山。
想到这些,沈月娇小跑上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爹爹,若是长公主殿下帮你恢复考籍,你要科考吗?”
沈安和那双好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自然要科考。你爹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这一日。我要让那些构陷我的人看看,哪怕再考一次,榜首之名依旧是我沈安和的。”
“可是爹爹能再考科举全得依仗殿下,但若是这样,不管爹爹中没中榜,别人一样有话说。”
就像楚琰所说,好听一些是入赘,难听一些就是面首。
沈安和的狂喜像被人泼了盆水,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都没心思去细想一个五岁的孩童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来。
“难道我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做个废物不成?”
“爹爹糊涂。你现在有长公主做靠山,趁着她对你正喜欢的劲儿,爹你为何不让长公主帮你查清当年的事情?等昭告天下,还了爹爹清白,以后谁还敢用舞弊的事儿欺负你?”
沈安和心下狂喜。
是啊,他只想到赶紧考上功名,到时候就能自证清白。可这事儿一日不澄清,恐怕他的科举之路到死都是不顺的。
想通这些,沈安和才抱起女儿,欣慰道:“娇娇,你真是帮了爹爹大忙!”
沈月娇松了口气,看来爹爹还是听劝的。
趁着机会,她还想多提醒两句,偏在这时,长公主刚才派人去请的大夫来给她看诊了。
而领着大夫进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楚琰。
还没进门前,楚琰就听见孩童的欢笑声,可他一踏进去,那笑声立马就不见了。
再看那毛头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到了沈安和身后,哪还有刚才攀爬到母亲身上的嚣张劲儿了。
只是那双眼睛,好奇又疑惑的盯着自己。
他瞪回去,“看什么?”
沈月娇缩回脖子,小手紧紧拽着爹爹的长衫,嘴里小声嘀咕:“他来干什么?上辈子没这一出啊……”
楚琰眉峰轩起,“你说什么?”
沈月娇心头一紧,连忙垂首怯怯回答,“不知道啊,我什么也没说。”
楚琰慢慢踱步到她面前,身上清洌的沉香混着凛冽的气息,笼罩下来。
他声音低沉含笑:“沈月娇。”
他唤了她的全名。
“装的……累不累?”
沈月娇的脊背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第3章 好可爱的小娃娃
她的小手依旧死死的抓着沈安和的长衫,小脸无辜的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楚琰低低笑了一声。
沈月娇却觉得这笑声像是毒蛇的信子,危险的舔了她一下。
直到他直起身子,那股子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小孩子磕碰是常事,大夫看了两眼叮嘱两句就走了。
楚琰临走前,目光淡漠的扫了她一眼。
“乖乖待在听雪轩,要是敢乱跑,我砍了你的腿。”
沈月娇站在原地,直到楚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的厉害。
楚琰的警告,比长公主的审视更让她胆寒。
翌日天都没亮呢,沈月娇就被沈安和拉起来,说要给长公主请安。
沈月娇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想到长公主是她以后的金大腿,又只能老老实实的被丫鬟们折腾一阵,最后才被沈安和带出门。
昨晚她做了半宿的噩梦,后半夜才彻底睡着,现在困得根本睁不开眼睛,趴在沈安和的肩头又睡了。
沈安和来的时候长公主已经起来了,只是方嬷嬷故意晾着沈家父女,没告诉她。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方嬷嬷才回禀了长公主。
长公主扶钗的动作微顿,“昨日琰儿还说他们不懂规矩,瞧,今天请安来的都比他早。快,把人喊进来。”
沈安和拍了拍沈月娇的后背,想把她唤醒。可沈月娇困极了,根本醒不过来。
丫鬟不耐的催促:“沈先生,殿下还等着呢。”
沈安和只能硬着头皮,抱着贪睡的女儿进去了。
瞧见趴在他肩上的孩子,楚华裳笑道:“还没睡醒你就把她带来干什么?”
沈安和僵着身子,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楚琰来了。
他是来给母亲请安的,可进去之后才看见杵在那里的沈安和,怀里还抱着那个睡不醒的野丫头。
顿时,楚琰脸沉下来。
沈安和赶紧给他请安,弯腰时怀里熟睡的沈月娇差点没摔下来。
楚琰视而不见,抬脚就要走。
偏在这时,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月娇小脸转了个面,对着外头继续睡。
楚琰今年十岁,身高正好与被抱起来的沈月娇一般高。小娃娃像只偷懒的猫儿,恨不得蜷在一团,娇憨可爱。
昨天他压根没把这小娃娃放在眼里,今天仔细看,才看清楚这丫头长得真好看。
长长的睫毛投出浅影,娇小挺翘的鼻尖沁出细汗,刚才睡过的右脸已经被压出一小道海棠红痕。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娃娃蹙着眉,咂吧咂吧着小嘴,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好可爱的小娃娃,好想掐一把。
“公子!”
沈安和出声阻止,楚琰才发觉自己竟然往沈月娇的脸上掐了一把。
沈月娇被疼醒,睁开眼睛看见楚琰那张脸,吓得直往沈安和怀里钻,连鞋子掉了都不知道。
她是真的害怕,一边哭一边喊,一会儿说自己不要死,一会儿说别杀她……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琰!”
长公主大怒,带着威仪的呵斥了一声。
“母亲,我没有!”
楚琰决定收回自己刚才的想法。
这丫头一点儿也不可爱,这丫头简直要气死人!
直到这个时候沈月娇才彻底醒过来,看见端坐在那边的长公主,她张开小手就要扑过去,“娘亲~”
她刚刚受了惊吓,惊魂未定,声音里满是可怜。
沈安和怕她又冲撞了长公主,只能紧紧抱着她。
“安和,让她过来。”
沈安和只能把她放下来,正准备给她把鞋穿上,长公主面前可不能失礼。
谁知在他捡鞋的功夫,沈月娇已经眼泪汪汪的跑到长公主跟前,小手紧紧抓着华丽的衣裳,抿紧了小嘴,可怜的不得了。
长公主心软下来,不顾方嬷嬷阻拦,直接把她抱起来。
见她小脸上全是泪珠,还用绣帕轻柔的给她擦干净。
“母亲!”
楚琰紧握着双拳,脸上满是怒气。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抬起冷冽的眸光,楚琰又不敢再说话了。
她指了指憋了一肚子火的楚琰,问怀里的沈月娇。
“他欺负你了?”
楚琰瞪着沈月娇,只要她敢开口,他就过去撕了这野丫头。
沈月娇不用看都知道楚琰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她敢说一句不是,楚琰不得杀了她?
她还没抬头,只是窝在长公主怀里,摇了摇头。
长公主又问:“那些话都是他说的?”
沈月娇还是摇头,小身子又往长公主怀里蹭了蹭。
娘亲身上好香啊……
楚琰瞪大了那双桃花眼。
这死丫头,这般模样岂不是变着法的告诉母亲,确确实实是他欺负人了?
她不仅告状,还把鼻涕眼泪这么脏的东西往母亲身上蹭,真是乡下来的泥腿子,野丫头。
长公主正是疼惜沈月娇的时候,抬起头,见楚琰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顿时沉下语气。
“琰儿,你还敢放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还去了一趟听雪轩,这些话不是你说的,难道是娇娇说的?她才五岁,哪儿懂这些?”
楚琰只觉得胸腔里的怒火都要窜出来了。
他倒是小看沈月娇了,才五岁的年纪就有这么深沉可怕的心思,以后还得了?
“殿下。”
一旁的沈安和跪下请罪,“昨日三公子带着大夫来给娇娇看诊,并未说过什么。娇娇大概是做了噩梦,才会说出那些话。”
他匍匐在地上,语气诚恳,听不出任何虚伪假装。
“三公子虽还年幼,但正直仁善,更不会欺辱他人。还望殿下息怒,莫要因娇娇一句呓语就与三公子伤了母子情分。”
楚琰实在气不过,竟一脚将沈安和踹翻在地。
“装模作样,一个假装可怜,一个又假装求情。骗得过母亲,可骗不过我。”
“楚琰,你放肆!”
长公主一拍桌子,吓得一众丫鬟婆子扑通跪了一地。
沈月娇一动不敢动,心里暗骂自己都没招惹楚琰,他怎么像是火药似的一点就炸。
楚琰昨日才刚被训话,今天本该收敛些的。可今日这一切实在太憋火,他半点都忍不了。
“母亲,今日这小野种跟我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他紧抿了下唇线,指着沈月娇。
“留我,还是留她?”
第4章 野丫头敢在母亲面前装可怜!
所有人脸色大变。
三公子竟敢忤逆长公主!
沈安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被楚华裳抱在怀里的沈月娇更是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开口。
长公主现在是喜欢她,但也只是图个新鲜,前面那个人才是长公主亲生的,她只是个不相干的外人而已。
可她分明记得上辈子根本没请安的事,自然也没有跟楚琰冲突,他们父女也没有被赶出去。
她想抱紧长公主的金大腿,但保住小命更重要啊。
只是可惜着昨天赏到听雪轩的那些值钱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收拾细软,顺便把那些东西打包走。
突然,她感觉楚华裳抱着自己的力气收紧了一些,紧接着,楚华裳的语气陡然沉下来。
“你在逼问本宫?”
楚华裳作为上位者,与身份低的人才会用这个自称。
可现在她却对着楚琰说出这个称呼,说明她真的生气了。
楚琰却丝毫不觉,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母亲既然说是逼问,那就是吧。”
内室之中死寂的可怕。
楚华裳依旧端坐在那里,她一言不发,就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幼子。
片刻后,她才把僵着小身子的沈月娇放下,缓缓起身,望着窗外。
“琰儿,这是你第一回顶撞我。”
罢了,她突然回身,广袖带起凌厉风声,桌上那盏温茶被扫落在地,瓷片四溅如碎玉。
“拖下去,杖二十。”
方嬷嬷脸色大变,跪求在长公主面前。
“殿下!三公子才十岁,哪里经得住二十仗?”
楚华裳沉着脸,冷睨着跪在脚边的方嬷嬷。
“你既舍不得,那你也仗二十。”
自己被罚,楚琰也只是握紧了双拳而已,但在听见方嬷嬷也要跟着受罚时,脸上终于有了别的情绪。
“母亲!你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连方嬷嬷也要罚?”
方嬷嬷是一直伺候在母亲身边的老人了,如今又伺候大了三位公子,在长公主府是有身份地位,能说得上话的。
可现在,为了沈月娇,母亲竟连她也要罚?
这时,僵坐在那的沈月娇突然想起来,前世他们刚进府,楚琰曾被罚过一回。不过楚琰到底是楚华裳最疼爱的小儿子,最后只是小惩大戒,不了了之。
难道,就是今天这事儿?
既然楚华裳生气只是装装样子,那不如……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楚华裳的衣袖。动作很轻,也很小心。
楚华裳低头,看见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清亮灵动的眼睛正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
简直是个我见犹怜的小可爱。
“娘亲,三哥哥真的没有欺负我,是娇娇做了噩梦,是娇娇的错。”
楚琰抿紧了唇线。
这野丫头还敢在母亲面前装可怜!
可在楚华裳眼中,这孩子软糯的声音,懂事的讨好,好像让她看见了自己小时候在后宫小心翼翼讨生活的日子。
她终是叹了一声,顺着沈月娇的话,给了楚琰台阶。
“既然娇娇为你求情,那就不用打了,罚你禁足半月,学好了规矩再出来。”
楚琰忍了忍,再加上方嬷嬷的劝,他也只得低了头。
请了安出来,沈安和的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娇娇,你太不懂事了。下次……”
看着低头不语的沈月娇,那些责备沈安和又不忍说出口了。
他虽入赘,有了富贵生活,但他很清楚,这些东西得来容易,去的也快。
甚至一个不小心还会丢了性命。
就算他再得宠,也只是个外人,但凡他跟娇娇之间有人犯错,另外一个也难辞其咎。
他长叹一声,“怪我,非要带着你来请安。”
“爹爹,我们初来府上,要懂得规矩。长公主见不见是她的事儿,我请不请安,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了。”
沈安和顿住脚步。
他以为那些道理就算说出来,一个小孩子根本听不懂。没想到,沈月娇什么都明白。
“娇娇,你……”
这不该是五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沈月娇抬起头,稚嫩的小脸仿佛在嘲笑沈安和内心的怀疑。
“爹,咱们快回去吧,一会儿遇上楚琰就不好了。”
提及敢跟长公主顶撞的楚琰,沈安和又紧了紧拉着女儿的手,直接带着她回了听雪轩。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娇每日都跟着沈安和去请安,若是沈安和被留宿在长公主那边,她就自己过去,规规矩矩的请安,陪着长公主说说话逗逗乐,又规规矩矩的回听雪轩,方嬷嬷就算想要挑她的不是,却也抓不着什么大错。
几日之后,长公主果然为沈安和恢复了考籍。他记得沈月娇的话,便请长公主为他彻查当年舞弊一案。
不到十日,便还了他清白。
消息送到听雪轩时,沈月娇手里正把玩着上次楚华裳赏赐的那一斛珍珠,便随手赏给前来传信的小厮一颗。
小厮欢天喜地的谢了恩,可前脚才离开听雪轩,后脚就呸了一声。
“小家子气。一颗珍珠抵几个钱,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厅内,沈月娇心中冷笑。
她岂会不知道这些下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值钱的东西她也有,散银子也拿得出来,可是这一世,她不愿意给了。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舍得花银子打点一切。她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可这些下人转头就把她的所作所为卖到了楚家几位主子面前,他们坐在高位藐视一切,她收买人心的行径显得尤为可笑。
她还记得,楚琰不止一次的在人前说她小富即狂,让她丢尽颜面。
既然收买不了这些下人,那就不用花那个冤枉钱了,正好也不会再给别人机会说她小富即狂。
今天这颗珍珠,已经是她这几日里打赏出去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收回目光,沈月娇转头看向还在愣怔的沈安和,便喊了他一声。
沈安和醒过来,神情压抑着激动。
“娇娇,你听见没,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
他只顾着兴奋,一会跑去摆弄那些书籍,一会又说要准备明年的科举,忙得脚不沾地,但又不知道忙什么。
“爹。”
沈月娇喊住她,“你弄那些干什么?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赶紧去长公主那里谢恩才是。”
经她提醒,沈安和终于反应过来。
“对对对,我要去谢恩的。”
他慌慌张张的要走,又想起沈月娇,一把把她捞起来。
“走,你跟爹爹一块儿去。”
到了楚华裳那里,三道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沈月娇身上。
一瞬间,沈月娇头皮发麻。
第5章 哪有亲爹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
那三道目光不是别人,正是楚华裳的三个儿子。
长公主嫡长子楚熠,年近十七,身着靛蓝锦袍,面容俊朗,气质端方沉稳。他看似温和,可年纪轻轻就已在京畿大营任职,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十三岁的次子楚煊坐在下首,一身墨色劲装,剑眉星目,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如今他正在军中历练,也已经小有名气。
而楚琰倚在椅中,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正百无聊赖拨弄着茶盏盖子。
他是这三个人里生的最好看的。
在两位兄长面前,他眉眼间的张狂收敛起来,反而蕴着一股疏懒之意,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看着是个慵懒闲适的贵公子模样,可沈月娇知道,这无害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冷硬心肠。
沈月娇被三道目光审视着,只觉得后颈凉飕飕。
“这位就是沈先生?”
说话的是楚熠,言语温和,气息中却透着威严。
沈安和心里对他的身份已经猜到个大概,忙领着沈月娇行了礼。
“见过大公子,二公子。”
沈月娇也跟着行礼。
她时刻记得自己现在只是个初来长公主府的五岁孩子,动作可以不熟练,反应可以慢,但决不能像个大人一样,让人看出破绽。
行礼之后,楚熠跟楚煊倒是已经收回了目光,只有楚琰,从头到脚的又把她看了个遍。
现在她穿金戴银,才几天时间她就把自己吃胖了一圈,那张惯会装可怜的小脸变得更加讨喜了,还不知道以后要使什么坏呢。
今天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归家,楚琰也刚好解了禁足,楚华裳今日实在高兴。
“也不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熠儿跟煊儿竟一起回来了。我正想叫人去喊你,没想到你跟娇娇倒是来的巧。”
楚熠把视线收回来,“听闻沈先生当年科举被人诬陷舞弊,被削了考籍。今日母亲已经派人查明当年此案确实是冤枉了沈先生,想必沈先生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吧?”
话音将落,沈安和已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沈月娇也学着他的样子,老老实实的磕了三下。
有着上一世的经验,沈月娇已经知晓楚华裳的所有喜好,偶尔教上沈安和两句,让他去哄楚华裳开心。
现在的沈安和眼角微红,叫他本就出尘的容貌又添了三分艳色,看得长公主十分心悦。
她亲自过来扶起沈安和,“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过是两句话的事,何须这么大的礼。”
听见一家人,楚家三子神色微妙。
楚华裳口中只是两句话的事,在寻常百姓身上却是一根能在脊梁骨扎一辈子的刺。
如今得以洗清冤屈,沈安和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他心中感激,就又磕了一回,沈月娇也只能跟着做。
等爬起来的时候,她膝盖一软,又再次跪了下去。
膝盖碰在地上的沉闷响声,引来了一声嗤笑。
她心里越是慌张,就越是爬不起来,连着踩了好几回裙子,结果又狼狈的摔了一跤。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楚琰那双满是讥讽的眼睛。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她上次就是摔了一跤哭的鼻子,现在这一跤,楚琰肯定觉得她在故技重施。
可是这次是真的很疼。
“你这孩子。”
楚华裳亲自把她扶起,沈月娇赶紧拍拍膝盖,忍着疼痛故作坚强。
“我不疼。”
这三个字里还带着哭腔,她怎么可能不疼。
楚华裳给她揉了揉膝盖,之后又盯着她那一身衣服皱起眉。
沈月娇穿的虽然是新衣,但裙摆有些太长了,料子还是有些滑的浮丝线,难怪这孩子刚才爬不起来。
“来人,一会儿拿那两匹锦云缎,再给娇娇做两身合适的新衣。”
楚琰用手肘撞了身边的二哥楚煊一下,楚煊这才缓缓开口。
“锦云缎是天底下最难得的料子,三年才产得四缎。两缎在皇后娘娘那里,两缎在母亲这里。这么好的东西,我们几个都没有,怎么她就有?”
楚华裳笑骂:“你常年在军中,用不着这么好的料子。等你什么时候议亲,我再给你就是。”
楚煊有些后悔替弟弟开这个口了,他才十三岁,说哪门子亲?
“我才几岁。大哥都没娶亲呢,我着什么急。”
话头又扯到了自己头上,楚熠差点没被刚入口的茶水呛死。
他早就跟太傅家的独女议了亲,可他对这门亲事不满,甚至连那家小姐都没见过。为了这事儿,他借口公务繁忙,能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
现在又提起自己的婚事,楚熠又是一阵头疼。
说起这些,他们三个话也多了些,一直沉默的楚琰也终于露出几分孩子心性,同时也更显得沈月娇他们是两个外人。
初来京城,沈安和处处小心。长公主府里一个楚琰就不敢得罪,更不用说另外两个人了。
他带着沈月娇告辞离开,楚华裳却突然说:“明日晋国公家的太夫人过寿,娇娇,你跟我一道过去。”
楚家正在畅言的三人声音戛然而止,纷纷侧目看向了沈月娇。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再次出现。
这位太夫人当年舍身救过太后,晋国公又立下过战功,而晋国公夫人的亲妹正是当今后宫里隆宠不衰的顺贵妃。
这一家子里不管搭上了谁的关系,得了谁的眼,不敢说以后一帆风顺,但肯定是能讨得到好处的。
能给这位太夫人贺寿,是好事。
沈月娇可不这么想。
前世,就是在这位太夫人的寿宴上,楚琰让她出尽了洋相。
她这辈子已经有大腿抱了,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宁愿活的窝囊点,也绝不想再去丢人现眼。
想到这些,她抱紧了小肚子,正要装病喊痛,沈安和已经替她答应下来。
沈月娇眼皮子狂跳。
哪有亲爹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
等明天那些事情闹出来,爹你陪长公主睡多少觉才能救你女儿啊!
正愁着,楚琰的视线再次落到她的身上。
“母亲,明日我也想去。正好,我可以带她跟晋国公家的小孙女儿认识认识。”
他抿起唇角,似笑非笑。
“她们年纪相仿,没准儿,能玩到一块儿去呢。”
第6章 她只是小,又不是傻
离开之后,沈安和心情大好,阔步走出去好远才想起自己的宝贝女儿。转头见沈月娇闷着头落在后头,又赶回来牵起女儿的小手。
“明日那位太夫人可是曾经救过太后的恩人,你要是能讨得她的开心,也没准儿以后还能见到太后,那将来……”
沈月娇心头一紧,忙用力拉扯了他一把,朝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再说了。
沈安和才意识到这里是长公主府,行差一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嘴上不说,沈安和依旧难掩激动。
沈月娇忍不住的泼了他冷水。
“爹你刚才没听见吗?楚琰也要去。”
提起这个,沈安和那双眼睛更亮了,刚才那点担忧又全都忘了。
“对啊,三公子还说要介绍国公家的小孙女儿给你认识。她可是国公爷的女儿,家里宠着不说,宫里还有太后跟贵妃宠着。娇娇啊,到时候你乖巧一些,听话一些,千万要跟她多亲近亲近。”
亲近?
晋国公老来才得了一双儿女,更是把年幼的女儿疼的像眼珠子一样。这么宝贝的人,她可不敢跟人家亲近。
又看着满是兴奋的沈安和,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前世那些事情。
想了想,还是又闭了嘴,只是略带同情的看着他。
算了,一会儿回听雪轩就让厨房多给爹爹做些好东西补补身子。毕竟将来她在长公主府过得好与不好,都跟爹爹得不得宠有很大关系的。
嘴上功夫可以调教,但身体就只能美人爹自己多努力了。
他们前脚刚走,便有人从拐角处发出一声冷笑。
“这沈安和,好大的野心,竟敢把我们长公主府当做攀爬太后的垫脚石。”
楚琰的话音刚落,大哥楚熠的手就在他肩上不轻不重的拍了拍。
“那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他还想再说,可肩上的力气却突然沉了几分。
“不过就是只蝼蚁而已,也值得你特地写封信把我们都喊回来?别忘了,你可是府里的主子,这种人不值得你自降身份去对付。”
楚琰突然悟了。
是啊,沈安和就是一个面首而已。
母亲再喜欢沈家父女又如何?他可是母亲的亲儿子,他本不该把这种人放在眼里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也就舒坦了。
翌日清早,就有人送了好些新衣来听雪轩。
上一世在赴宴前,长公主的确叫人送了好一些衣服来,当时她跟沈安和都觉得那身桃夭粉的最好看,便穿着它赴宴了,谁知到了宴席才知道,国公爷的独女与她穿的是同一个颜色的裙子。
从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宴席上被排挤的人。
所以今天,她直接选择了旁边那身荷花白的衣裙。
沈安和不理解,“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你该多表现表现才是,怎么选了这么素的一身?”
沈月娇扑进爹爹怀里,五岁孩童软糯的童声里带着撒娇,“这是太夫人的寿宴,爹爹已经给我生得这么好看了,如果我穿得太惹眼,岂不是砸人家场子?”
她夸了自己,也夸了沈安和。
收拾好之后,沈月娇直接被带到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外,楚华裳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掌上镶着金色,不知道是金子还是什么东西,沈月娇只觉得晃眼睛。两匹马的额前都悬着赤金的铃铛,随着马儿摆首撞出清脆声响。
沉香木打造的车身比寻常马车大了三倍有余,车顶的华盖上还悬着玉玲,风一吹就装得叮当作响,更不用说行驶起来得有多好听了。
这样的马车,也只有楚华裳这个长公主的身份才配拥有。
“一会儿到了国公府……”
楚华裳叮嘱别人的声音响起那一刻,沈月娇快速清醒过来,颠颠的往后跑。到了楚华裳跟前,她伸出小手,指着脚下的门槛,奶声奶气的提醒:“娘亲,小心脚下。”
“娇娇有心了。”
楚华裳摸了摸她的小脸。
已经被念叨了一路的楚琰嫌弃的移开目光。
又来了,巴巴讨好的样子活像个狗奴才。
他冷哼一声,径直上了马车。
楚华裳瞧见她身上的衣服,有些意外,“怎么穿了件这么淡的颜色?”
沈月娇抓起衣裙,指着上面用繁复又好看的绣纹,“这个衣服好看,娇娇喜欢。”
颜色看着素雅,但这一身却是那里头最好的料子。
楚华裳轻笑出声,拉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摸着车轿里软和和的垫子,沈月娇内心好一顿感叹。
上辈子,这辆马车她直到死都没坐上,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机会了。
还没等沈月娇坐下,马车就已经往前走了。她的小屁股刚挨着那软垫子,马车却突然颠簸了一下,晃得还没坐稳的沈月娇从座上跌下来,直扑对面。
眼看就要撞到楚琰,沈月娇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记得,楚琰不喜欢别人触碰,前世有想爬床的丫鬟不小心碰了他的衣角,结果他就命人砍掉了那个丫鬟的双手。
简直惨不忍睹。
现在楚琰这么讨厌自己,她这条小命岂不是保不住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谁知下一刻,楚琰竟然抬手把她推了出去。
沈月娇摔倒在楚华裳的脚边,狼狈的像只大蛤蟆。
紧接着,她就被楚华裳抱了起来。
“琰儿,你怎么能动手推她?”
推?
您老看看清楚,他分明想踹的,甚至连脚都是刚刚才收回去的啊!
楚华裳给她拍了拍新衣裳,一边问她疼不疼。
疼,怎么不疼?
难怪小孩子时不时就喜欢哇哇大哭,原来细皮嫩肉,随便磕碰一下是真的很疼。
沈月娇也想哭,但还是忍下来了。
她只是小,又不是傻,她懂得长公主喜欢她,是因为生了三个儿子,没有体贴又可爱的女儿。可如果自己总是因为一点磕碰小事哭鼻子,人家总有厌倦的那一天。
“行了,你坐我身边吧。”
楚华裳把她拉到身边来坐下,特地叮嘱她坐稳了。
这次她的小身子坐得十分小心,甚至小手还紧紧抓着身下的垫子。可奇怪的是,从刚才的颠簸之后,马车走的一直很稳当。
京城里住的都不是一般人,除了百姓最多的闹市大街之外,只要是给行车的路便是连个小石子都不敢有,就怕颠着马车和轿子里的贵人。
长公主府门前,更不可能有什么挡路的东西。
她终于是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不过就是楚琰的小把戏罢了。
沈月娇抿紧了小嘴,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
楚琰这个王八蛋,就只会暗戳戳的使坏。
卑鄙!
第7章 原来只是个小丫鬟
晋国公府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但远远瞧见长公主的马车过来,各家的马车都自觉的把位置让开了。
楚琰先下的马车,把自己母亲扶下来后,就再也没管过沈月娇了。
而楚华裳刚下马车就被国公夫人请着往里进,似乎也忘了身后的沈月娇。
沈月娇巴不得自己被忘记了,与其趟这趟浑水,还不如老实的在马车上等着呢。
直到快走进国公府大门,楚华裳像是终于想起沈月娇来,侧身回头,见她撅着个小屁股正要钻回马车里,便喊了她的名字。
“娇娇,过来。”
刚才站的像个木头桩子的车夫这才把沈月娇抱下马车,楚琰看着她迈着小步跑过来,顿时紧皱眉头。
一会儿沈月娇那一声“娘亲”喊出来,到时候他们要如何解释?别人又是如何看待他们长公主府的?
晋国公夫人张氏好奇,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楚华裳没说话,就只是摸了摸沈月娇的小脸,笑笑了事。
沈月娇毫不意外。
上辈子也是如此,国公夫人问她的身份,楚华裳却也是这么笑笑了事。
她上赶着告诉所有人自己是长公主的女儿,那些人面上对她恭敬,可转过身就开始说她的坏话,顺带着连沈安和也一块骂。
那些言辞现在想想依旧十分难听。
如今她重活一世,肯定不会再像之前那么蠢,既然长公主没说明她的身份,那她就不能乱说话。
“见过国公夫人。”
沈月娇行了礼,恭恭敬敬的。
一时间,几个人神色各异。
她行的是下人礼。
原来只是个小丫鬟?
国公夫人有些好奇,长公主身边这么多人了,为什么还要留这么小的丫鬟,还允许这丫头同乘马车,更把她带过来赴宴?
又在看见旁边的楚琰时,国公夫人疑虑更深。
难不成这丫头是给楚琰养的?
但一个下人叫“娇娇”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沈月娇行了礼之后就规规矩矩的站在楚华裳身边,没有喊她娘亲,也没有什么失礼的举动。
楚华裳面上的浅笑依旧端庄大方,只是眸色微沉,看不穿心思。
旁边的楚琰眼底嫌弃,但又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嘲讽这丫头果然上不得台面,竟然学丫鬟行礼。
真是丢人。
国公夫人与楚华裳走在前面,楚琰跟沈月娇跟在后头,楚琰不说话,沈月娇也没说。
晋国公家底本就丰厚,宫里又给了不少赏赐,今日太夫人寿宴,更是把好的东西都摆出来了。他垂眸看着沈月娇,竟然不见她露出任何贪色,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轻哼了一道。
装的还挺像这么一回事儿。
到了席上,看着那些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在不远处嬉戏,沈月娇才露出几分孩童的活泼来。
今日太夫人过寿,但楚华裳身份尊贵,太夫人亲自来迎。
沈月娇跟楚琰站在一边,等着大人们先说完话。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桃夭粉衣裙,打扮精致可爱的女娃娃追了过来,一声“琰哥哥”,喊得亲热。
这就是姚知槿了。
那个从小就喜欢楚琰,把他爱的要死要活的国公府小姐。
楚琰冷血又无情,脾气还臭的要命,也不知道姚知槿是瞎了哪只眼睛,竟然会看上这么一个人。
她一过来,那些穿得花花绿绿,满身金锁银锁的孩子也都跟过来了。
“琰哥哥你来啦,昨天我大哥给我弄来了两只雪兔,好看极了,我带你去看。”
姚知槿满眼期待,得到的却是楚琰冰冷的回应。
“又不是什么稀罕玩物,还值得你巴巴的跑来告诉我?”
姚知槿满是失落,连那身衣服都不鲜亮了。
这么可爱的小女娃,旁边那些孩子纷纷劝着姚知槿,哄着她一块儿去看雪兔。
但楚琰没兴趣的雪兔,她又有什么兴趣。
“不过我这里有个人倒是想看。”
说罢,楚琰一把将沈月娇推了出去。
沈月娇被推了个趔趄,直接撞在了姚知槿身上,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姚知槿一下子就哭了。
国公府的下人手脚慌乱的把姚知槿抱起来,国公夫人更是心疼的抱着女儿哄。
只有沈月娇,独自慢悠悠的爬起来,转头问楚琰:“你推我干什么?”
热闹的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目光纷纷看向楚琰。
楚琰眉峰轩起,“你确定,是我推的你?”
沈月娇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你冷着一张脸,除了我跟姚小姐之外,根本没人敢站你身边。我是来做客的,怎么可能故意撞姚小姐?”
言外之意,就是楚琰下的手。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公然指认长公主嫡幼子,这丫头,真不要命了?
楚琰那双桃花眼一一扫过众人,“哦?谁看见了?”
谁敢开口啊……
“怎么了?”
太夫人与楚华裳刚走过来,姚知槿就扑进了祖母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华裳声音轻缓,却带着威严。
“怎么了?”
楚琰站在旁边,慵懒闲散,好像个局外人。
“是我跟姚小姐站的太近了,衣服勾到了姚小姐带着的赤金璎珞,所以才一起摔了。”
那些小辈根本不敢说话,只有国公夫人来得快些,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她这么说,国公夫人脸色稍显不悦。
这个丫鬟害她女儿摔倒,对着这些小辈就诬陷楚琰,对着长公主就说不小心。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以后还得了?
太夫人是见多了世面的人,也大概都猜到了一些。她并未表露,而是一脸和善的笑骂着怀里的孙女儿娇气。
国公夫人想为自己女儿说话,但被太夫人睨了一眼后,也只能顺着刚才那番话接下去。
“都怪这璎珞圈碍事儿。”
说罢,就把那东西给解了。之后,才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槿儿乖,带着他们去花园玩吧。”
姚知槿是聪明人,知道再这么闹下去会毁了祖母的寿宴,便也只得擦擦眼泪,带着那些小娃娃去另一边玩了。
沈月娇刚想挪到楚华裳身边,岂料姚知槿却回来拉起了她的手。
第8章 这小子就是非要整死她呗?
“来,我带你去看我家花园玩儿,我的雪兔就养在那。”
对姚知槿突然表露出来的好意,沈月娇却本能的想甩开手。
在别人眼中,姚知槿乖巧懂事,是所有长辈们最喜欢的孩子。但沈月娇知道,真正的姚知槿可不是这样的。
她还在出神想着前世的事情,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沈月娇伸手往旁边抓了一把,这才站稳了。
直到有人反手抓住她,她才看清楚,刚才她抓的正是楚琰的手。
她立马就想甩开,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但楚琰抓的很紧。
五岁的小娃娃跟十岁习武少年的力气可是比不了的,沈月娇那点挣扎,在楚琰眼中就是个笑话。
他看着沈月娇,话却是对姚知槿说的。
“我家娇娇年纪小,你走慢些,要不她跟不上,到时候摔了跟头她可是要哭鼻子的。”
楚琰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被他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走啊娇娇,三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三哥?
姚知槿小脸上的天真明显的僵了一瞬。
沈月娇心惊胆战。
这小子就是非要整死她呗?
她才刚用手捂住小肚子,正要喊肚子疼,哪怕说自己拉裤子里都行,反正她是小孩,怕什么?
只要不去看那什么鬼兔子就行。
可楚琰好像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拉着她的力气似乎又紧了紧。
“你敢跑,我现在就把你的脚剁了。”
沈月娇没出息的抖了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了。
落在身后的姚知槿转头跑到了国公夫人怀里,不知母女二人说了什么,姚知槿才欢欢喜喜的走了。
到了国公府的后花园,楚琰把她推进了那些孩子堆里,“这是我家娇娇,她年纪还小,大家多关照关照。”
寻常的一番话搭上他唇角别有深意的笑,可就不是普通关照那一回事儿了。
姚知槿走到她那些穿得花花绿绿的小姐妹身边,亲热的拉着沈月娇的手,与楚琰说:“琰哥哥放心,以后我跟娇娇就是好朋友了。”
她一开口,大家也都跟着应和,说要跟沈月娇做朋友。
这里的每一个人沈月娇都知根知底,她可不敢跟这些人做朋友,一会儿还是得找个机会溜回长公主身边,抱紧金大腿才能保住她的小命。
在楚琰面前,姚知槿亲热的拉着沈月娇,一副闺中小姐妹的好模样,可等楚琰一离开,她立刻放了手,转身跟别的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了。
沈月娇恰好有了脱身的机会,可前世虽然来过这里,但年幼时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晰,绕了大半天都没找到回去的路,倒是找到了那两只雪兔。
兔子倒是好看,但此时正蔫蔫的躺在地上,像是要死了。
就在这时,有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月娇有些无语。
上辈子就是这两个人以她穿了跟姚知槿一样颜色的衣服欺负她,这一世她都换衣服了,这两个人又找上来了?
既然躲不掉,那不如,将计就计。
“你头上这珠花挺好看的,我要了。”
沈月娇今天出门头上就只戴了两朵珠花,但她还是听话的把珠花取下来,给了人家。
长公主府的东西都是好的,哪怕是一朵珠花,也比别人的精致好看。
珠花一到手,两人就一人分了一朵,别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这身衣服也挺好看的,脱下来给我。”
沈月娇护着衣服,摇头,“脱下来,我穿什么?”
才说完,那人就推了她一把。沈月娇的小身子摔在地上,手心蹭破溢出血珠,疼得她想哭。
不远处二层小楼里,楚琰正倚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你带来的人,就任由别人这样欺负?”
说话的是晋国公的儿子,姚知序,比楚琰大三岁,跟楚煊同在军中历练。
“欺负?这不是小孩子之间的游戏吗?你从哪儿看出来她被欺负了?”
姚知序往下看,那两个孩子已经在扒沈月娇的衣服了。
冷眼看着后花园里的闹剧,少年好看的眉心皱紧。
不是乡下来的粗鄙丫头吗?不知道打架难道还不知道反抗?
刚这么想,就见沈月娇的小胳膊小腿从两个欺负自己的大孩子中间挤出来,但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又缩了回去。
“你真不管?”
楚琰侧眸睨着他,“怎么,你想管?”
姚知序知道他的脾气,摆摆手说:“你都不管的事儿,我管什么。”
楚琰看向聚在另一边,正跟着姚知槿高兴扑碟的另一伙人,慢慢勾起唇角。
“小孩子玩闹,多有意思啊。”
沈月娇那一身衣服还是被扒下来了,她不哭不闹,只是默默拉开里衣衣袖。
看见小胳膊上全是刚才挣扎反抗后被掐出来的青紫,她才满意的把衣袖放下来。
“李姐姐,芳姐姐,我们一起玩儿啊。”
姚知槿举着扑碟的团扇跑过来,看见沈月娇狼狈的样子,顿时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能欺负娇娇!”
说着,就要上来扶她。
那个姓李的孩子把姚知槿拦下来,“知槿妹妹别理她,一个下人而已,也敢叫这么娇气的名字?”
见沈月娇的衣服还被那位芳姐姐拿着,她要帮沈月娇拿衣服,又被二人拦下来。
“下贱丫头哪配穿这么好看的衣服,还有这珠花,怎是一个丫鬟用得起的,肯定是她偷了主子的东西。”
“一个下人,还敢缠着楚三少爷,今日我们就让你长长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说着,她们还想动手,姚知槿挡在前面,装模作样的拦了几下。
沈月娇慢悠悠的爬起来,垫着小脚往远处看。
时间差不多了,姚知槿叫的人应该快过来了吧?
“死丫头,谁让你起来的。”
刚爬起来的沈月娇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沾了泥土的脚印结结实实的印在了她白色的里衣上,她整个人也摔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顿时眼前一黑。
突然,孩子的哭声响彻整个后花园,吵得沈月娇耳膜生疼。
她转头,看见姚知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在地上,哭的正伤心。
沈月娇真是气笑了。
被踹摔倒的明明是她,姚知槿哭个什么劲儿。
可当她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刚才奄奄一息的雪兔,被她压在身下,浑身是血……
第9章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太夫人一生向善,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寺庙礼佛,每三个月都会施粥救济。可沈月娇偏偏在这样一个大善人的寿宴上,又杀生,又见血的。
上辈子她只是推倒了姚知槿,得了个没教养的坏名声而已。
这次她是彻底的把晋国公一家得罪了。
等等,她才五岁,这一下子就能给兔子压出这么多血?
正疑惑时,几滴鲜红的血水滴落在兔子白色的绒毛上,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抬手摸了下脑门,只觉得掌心濡湿。
一看,她整个手掌都被血水染红了,同时额角处传来细密的疼。
坏了,这是她刚才磕到脑门,流的自己的血。
“槿儿?”
听见国公夫人的声音,姚知槿哭得越发委屈。
终于反应过来的沈月娇哇的一声,哭得比旁边的姚知槿还大要大声。
那个姓李的孩子给旁边的几个人使了眼色,顿时大家心领神会。
国公夫人到了跟前,心疼的把女儿抱起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姚知槿指着地上的雪兔,差点哭晕在国公夫人怀里。
“哥哥送我的雪兔呜呜,死了。”
国公夫人看过去,果真见自己女儿宝贝到不行的雪兔死在了地上,顿时勃然大怒。
“好好的兔子,怎么就死了?”
这时,那些孩子不约而同的指向了坐在地上大哭不止的沈月娇。
“是她把兔子压死的,我亲眼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刚才她就一直追着那两只雪兔跑,转眼间兔子就死了一只。”
“我也看见了。”
“我们都看见了!”
这些孩子一人一句,唯独只有沈月娇坐在地上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什么太夫人的寿宴,她根本就不想来,爹爹凭什么替她答应了?
她也根本不想看什么雪兔,楚琰这个王八蛋压根就不安好心。
还有姚知槿,一肚子坏水,现在又装什么小可怜。
现在被磕破脑袋,流血不止的可是她啊!
沈月娇是长公主的人,自然也有人回禀到了楚华裳那里。
听说又是沈月娇闯祸,楚华裳沉着脸的过来,却在看见她这般模样时,脚步明显加快了许多。
“娇娇?”
姚知槿会哭,沈月娇更会哭。
她心里的委屈可比装模作样的姚知槿大多了。
“娘亲。”
娘亲?
谁是她的娘亲?
只见沈月娇跌跌撞撞的跑到楚华裳身边,伸手时捂住伤口时,衣袖滑下来,胳膊上那些被掐出来的青紫顿时展露在楚华裳眼前。
楚华裳拉着她的小手,看着她满脸的血,沉着脸的叫人去请大夫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月娇的娘,竟然是长公主楚华裳?
本要追究的国公夫人脸色大变。
这不是个丫鬟吗?怎么敢喊长公主娘亲?
沈月娇被扯乱的发髻,糊血的小脸,胳膊上的青紫,浑身的狼狈,还有里衣上的脚印……
恍惚间,楚华裳又看见了幼年被人欺负的自己。
“是谁?”
楚华裳声音里明显带上了愠怒。
“伤了本宫的女儿。”
嗡的一下,国公夫人脑袋一片空白。
姚知槿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她竟然真是长公主的女儿?
听闻长公主极其护短,那今天,遭殃的岂不是自己了?
阁楼上看戏的姚知序惊疑的回头,“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楚琰一言不发,只是脸色阴沉难看。
刚才欺负了沈月娇的那两个孩子吓得小脸煞白,趁着无人留意,竟想偷偷溜走。
可楚华裳是谁,两个孩子的小动作怎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娇娇头上的珠花,是你们抢的?”
“她身上的脚印子,也是你们踹的?”
“她的头,是你们弄破的?”
两个孩子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连声求饶命。
沈月娇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也不会是。
她捂着脑袋,哭得声音颤抖。
“娘亲,好疼,娇娇是不是要死了?”
沈月娇那满脸的血,看得国公夫人心头直发抖。
要是这孩子真死了,长公主不得掀了他们国公府。
“殿下……”
国公夫人才开口,就被楚华裳一道眼神给喝住了。
“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是谁家的?”
国公夫人一眼就认出来,立马叫人把这两个孩子的爹娘喊来。
“不用了,打断手脚,直接送回去吧。”
在场的多是些孩子,听见这番话,好几个都吓哭了。
那两个闯祸的孩子,更是吓尿了裤子。
姚知槿小脸苍白,藏在国公夫人怀里不敢吭声。
沈月娇哼哼唧唧的,小身子都要站不稳了。
这回她倒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娘亲,难受。”
沈月娇这一句话说的有气无力,好像人随时都要没了。
楚华裳阴沉着脸,喊身边婢女抱起沈月娇,快步离开。
人刚走,姚知槿才敢嘤嘤的哭出声来。
“母亲,哥哥送给我的雪兔呜呜。”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两只兔子。”
这么大的事情,国公夫人急着要告诉国公爷。别说兔子,就是女儿都有些顾不上了。
那些孩子谁也不敢多待,片刻就走了个干净。
阁楼上的楚琰也得赶着回府,想起那两只雪兔,便问姚知序:“我赔你家几只兔子?”
姚知序倒是明事理,“雪兔本就该长在北方,不适合在京城养。槿儿一直闹着要我才想方设法弄来的,在路上就已经不太活泼,能活到今天也算是不错了。今日之事只是个意外,我会跟父亲和祖母说明的。”
楚琰应了一声,这就走了。
沈月娇睁开眼时,先看的是绣着缠枝莲的顶帐,紧接着,就看见了沈安和通红的眼角。
他坐在床沿,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久,都已经有了褶皱。
“爹爹……”
沈月娇怯怯的唤了一声。
“你……”
沈安和声音哑的厉害,唇颤了颤,像是要训斥,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手指小心避开她受伤的额头,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脸颊。
“三公子被殿下罚了十板子。”
沈月娇一下子就精神了。
第10章 没脑子,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好可惜啊,才十板子。
她翻爬起来,眼里满是兴奋。
“他怎么了?”
知女莫若父,沈安和就知道她爱听这个。
“长公主责备三公子没有看好你,让你受了委屈。那位方嬷嬷也受了罚,大概又是为三公子求情才一并挨了打。”
顿了顿,他又说:“那两个欺负你的孩子被长公主下令打断了手脚,是被人抬出国公府的。”
沈安和温和的嗓音里明显能听出兴奋。
“娇娇,长公主越来越看中你了,听说还在国公府众人面前承认了你的身份。以后你要多听长公主的话,让她再喜欢你一些。”
听着这番话,沈月娇只觉得额头的伤又要命的疼起来。
她抱着脑袋哼唧一阵,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沈安和依旧还守在床前,眼睛熬的比上次还要红。见她醒了,沈安和激动的叫下人去请府医。
下人打着哈欠,“沈先生,现在已经半夜了,府医早就歇下了。”
“歇下了就喊起来,没看见我女儿已经醒了吗?”
沈安和正得长公主宠,在听雪轩也算个主子,但在下人眼里,他就是个面首,仅此而已。
“先生,你这两日每隔半个时辰就得把府医喊过来一次,府医刚才已经很不高兴了。现在与刚才更是连半个时辰都没有,你又要把他折腾过来,你就不怕他告到长公主那边?”
被下人落了面子,沈安和脸色难看。
但沈月娇却听得心惊胆战。
半个时辰一次?
她爹怎么敢这么折腾人家?
这位府医姓李,可是药王谷的厉害人物,医术高超,是长公主亲自去请来养在府上给三位公子备着,防不时之需的。
前世楚熠的未婚妻被山匪重伤,正是这位府医出手,这才救回了一条命。几年后,在边关的二子楚煊命悬一线,也是他相救。
之后,他更是以药王谷之力相助,让楚琰成为权倾朝野的重臣。
这样一位人物,她爹是哪儿来的胆子折腾人家?
“我不要府医,我只要爹爹。”
她抓着沈安和的手,只撒娇两声,沈安和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好好好,爹爹陪着你。”
下人不耐烦的行了个礼,自己退下了。
好一会儿,沈安和的气才消了。
沈月娇这才敢开口,“爹,以后不要总是喊府医过来了。”
“你也觉得爹逾矩,分不清主客?”
沈月娇还想找个自己怕看大夫的借口劝劝沈安和,没想到他说的这么直白。
“我虽入赘,但好歹也是位主子,你伤的这么重,我喊府医来给你看诊不应该吗?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长公主的面首,连两个下人都不配使唤?”
沈安和倏地将手收回袖中。
这个动作比斥责更伤孩子的心。
沈月娇的眼圈立刻红了,脑袋上缠着的雪白细布格外刺眼。
沈安和胸口堵的发疼。如果没有当初那件事,或许他现在已经高中榜首,仕途无忧。他是有学识,有抱负的人,虽然证明了清白,但入赘的身份确实不光彩。
可这些外人说就算了,现在连他的女儿也这样觉得。
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沈安和颓然坐回床榻边,看着女儿通红的眼圈,到底是没舍得骂。
沈月娇知道他现在又钻牛角了,现在赶着去劝只会适得其反,只能等他自己想通再说。
隔日,沈安和换了身衣服,把自己收拾的干净一些,便要去给长公主请安。
沈月娇掀开被子要起来,又被他重新塞了进去。
“你的伤还没好呢,快回去躺着。”
沈月娇趁他转身的时候又爬下床,穿好她的小鞋子,嗒嗒的跟在后。
沈安和停住脚步,有些无奈。
“娇娇。”
“爹爹,我已经醒了,要是躲着不见长公主,她要生气的。”
沈安和并不觉得长公主会跟一个受伤的孩子生气,但还是拿过沈月娇正胡乱往身上套的衣服,重新给她穿好。梳头时动作小心,洗脸时候轻柔仔细。
弄好这些后,才带着她去了长公主那边。
“一会儿估计要在外面等一等,如果你不舒服,爹爹就先带你回来。”
一听这话她就知道这些天沈安和去请安时肯定被刁难了。
至于是被下人刁难还是被长公主刻意冷落,沈月娇觉得都有可能。
本来昨天就要提醒沈安和一些事情的,但她伤口太疼,最后昏睡过去,也就忘了这个事。趁着还没走到长公主那边,沈月娇忙喊住了他。
“爹,我们才入府不过半个多月,你知道长公主为何急着带我去那位太夫人的寿宴吗?”
沈安和自然觉得是因为他们父女得宠,所以长公主才会带她开阔眼界,更是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她的身份。
沈月娇心中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爹的脑子全用在读书上了,光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有什么用?
“爹,我又不是长公主亲生的,她能有多喜欢我?她待我好,是我像极了她的小时候,她幼年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看见我,就像是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所以才多疼爱我一些。”
“带我去参加寿宴,她也只是想要看看,我听不听话,会不会是恃宠而骄的性子。”
她指了指沈安和,“也想看看你听不听话,是不是想要顺着长公主的杆子往上爬。”
沈安和面上的儒雅温和变得僵硬。
“怎会……”
虽在提问,但其实答案在沈安和心中越来越清晰。
“爹,她是长公主,她什么都知道的。”
八月盛夏,他的衣服却被冷汗浸透。
“娇娇,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沈月娇低着头,声音沉闷。
“这些都是太夫人寿宴上别人说的。别人都知道的道理,爹爹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沈安和脸色有些苍白起来。
“那长公主她……”
沈月娇抓着她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若是长公主不满意,就不会把我从国公府带回来,也不会纵容你这样折腾府医。爹别慌,女人嘛,就喜欢听些好听的。我教你,一会见了长公主……”
到了主院,他们父女果然又被晾在外头好一阵子,方嬷嬷才将他们喊进去。
长公主正在案上写着什么,方嬷嬷早就防着这丫头了,但还是晚了一步。沈月娇灵活的蹭过去,突然张开小手臂,抱住了她的金大腿。
“娘亲~”
软糯绵长的尾音带着哭腔,湿漉漉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织金料子上,“我是不是给娘亲闯祸了?”
第11章 长得好看大有作用
感觉到腿上的小身子在发抖,楚华裳垂眸看去。
沈月娇故意仰着包扎得圆滚滚的脑袋,伤口处还渗出点点血丝,小脸忐忑不安,哭过的眼圈更是红得叫人心疼死了。
“放肆!快放开殿下!”
这丫头惯会装乖卖巧,方嬷嬷越来越不喜欢她。
长公主生的三个儿子,犯错挨打宁愿咬破嘴角也绝不会吭一声,犟的要命。
就像三公子这一回,明明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认个错就好,非要硬着脾气与长公主对着来。
要是他能像这丫头一样哄一哄长公主,又怎会挨打。
楚华裳放下毛笔,动静不大,却吓得沈月娇缩脖子。
她把大腿抱得更紧了,呜呜的抽噎:“娘亲你打我好不好,不要不理娇娇……”
“没规矩。”
楚华裳声音听不出喜怒,她俯身将小人儿抱起,广袖拢住那团瑟瑟发抖的身体。
她轻轻拂开沈月娇额前的碎发,指尖在细布边缘轻拂了一下。
“疼吗?”
沈月娇点头。
疼。
楚华裳半句斥责的话都舍不得说了。
“去把府医叫过来。”
“殿下。”
沈安和跪下,将这两日折腾府医的事情说成是关心则乱。
沈月娇还小,说太多容易露馅,但刚才她已经把那些好听话都交给了沈安和,由他去说。
好在沈安和一点就透,更是在讨好长公主这件事情上也越来越得心应手,甚至沈月娇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楚楚可怜”四个字。
当年长公主与驸马是先帝赐婚,那位驸马爷早有心上人,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但畏惧皇权,不敢抗旨,便对长公主格外疏离冷漠。在生下楚琰不久后,驸马爷突然病死,那位心上人,好像也没了。
如今的沈安和体贴,讨好,会说软话,还哄人开心。
这样的男人,长公主很喜欢。
来时沈月娇还觉得长得好看没什么用,现在她却觉得,长得好看大有作用!
从长公主那出来,抱着一只木匣子的沈安和只觉得神清气爽。
里面装着的是延龄草,极其珍贵,听说市价千金。
这么好的东西长公主说赏就赏,这一刻,什么文人风骨,清高自傲,统统被沈安和抛之脑后。
“娇娇,你那些哄人的法子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能从哪儿学的,当然是来自前世对楚华裳的了解。
沈月娇肯定不能说实话,只能说她发现长公主比较喜欢撒娇的孩子,自然的,肯定也会喜欢听哄人的话而已。
沈安和觉得很有道理。
“爹,你一会儿把这个东西送到府医那边去。”
沈安和虽有些不舍得,但还是听了女儿的话,把这一株延龄草当做赔礼,送给了府医李大夫。
反正以后只要哄好了长公主,这样的赏赐要多少,他就有多少。
七八日之后,沈月娇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一点疤都没留下。
第一次给沈月娇看诊时,李大夫是不情愿的。一个入赘带来的女儿,还在国公府太夫人寿宴上闯了祸,这种没规矩没教养的孩子,要不是长公主下令,他根本懒得来看诊。
之后又因为沈安和,他更加厌恶沈家父女,哪怕最后用延龄草赔了礼,他心中依旧不满。
他印象中的沈安和贪慕权贵,可就这七八日的时间里,他才发现,沈安和把沈月娇教得很好。
也慢慢明白,长公主为何会喜欢沈月娇。
沈月娇把一碟切好的梨端到他面前来,“李伯伯,昨天我听你咳嗽了两声,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我今天特地让爹爹帮我买了梨来,是南阳来的梨,吃了你嗓子就能舒服了。”
眼前的孩子满是真诚,看不出半分虚假。
“你也会治病?”
沈月娇直接把梨递到他嘴边,笑盈盈的。
“以前家里没钱,我嗓子不舒服爹爹就给我买梨吃,吃了我就好了。我虽不是大夫,但爹说了,不管是药铺里的名贵药材,还是老百姓自己的活法,只要能把人治好,那就是好药。”
“你爹竟也能说出这些话来?”
李大夫把梨接过来,尝了一口。
南阳盛产梨,虽然个头小巧,但是果香浓郁,汁多味甜,确实好吃。
“我爹很厉害的,他会读很多书,字写的也好看。”
沈月娇抬手一指那边摆满了书籍的桌子,“那些都是爹爹的宝贝。”
李大夫来的时候,沈安和刚被长公主叫走,桌上的东西还来不及收拾,就这么凌乱的散着。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阅几页,越发意外了。
几乎每一篇文章都有沈安和的旁批,他见解独特,有的甚至可以用“刁钻”二字来概括。
但总的来说,沈安和确实是个有才的人。
“你的伤已经痊愈,明日我就不过来了。”
放下那本书,李大夫这就要走了。
沈月娇追出去,天真可爱的声音突然问他:“三公子的伤也痊愈了吗?”
李大夫盯着她,“你问他做什么?”
“听说三公子是因为我才挨罚的,足足打了十板子。前几日我不敢问,可以后李伯伯不来了,再问别人就问不到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好像心里真的很愧疚。
听雪轩偏远,且下人不多,明着规矩做事,其实背地里谁都看不起沈家父女。楚琰又是因为沈月娇才挨的打,若是问这些下人,没准儿还会被阴阳几句。
沈月娇才五岁,哪里听得懂这些,问了也只会被这些下人欺负。
李大夫随手拿了两个梨,“他的伤早就好了。这两个梨我帮你带过去,就当做给他的赔礼。”
沈月娇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搭上了两个梨。
楚琰那个坏东西,他也只配吃梨。
沈月娇把人送出听雪轩,小胳膊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放下来。
好家伙,要是他年纪再大些,再走慢一些,自己的小胳膊还不得挥断了。
离开听雪轩,李大夫又径直去了楚琰那里。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是娇娇让我带过来,向你赔罪的。”
“娇娇?连你也被她收买了?”
楚琰嫌弃的看着桌上那两个还没自己巴掌大的小梨,“害我挨了打,只两个梨就把我打发了?她沈月娇真以为自己是府上的小姐,把我当要饭的叫花子?”
第12章 被管教是她的福气
李大夫轻笑,“那孩子讨好人是真有一套。你要是能从她身上学两招,这辈子都够用了。”
东西带到,李大夫便要告辞离开。
刚转身,便有东西擦着他的脑袋飞出去,在地上摔成一滩烂泥。
是那两个梨。
可惜了。
沈月娇连着打了好几声喷嚏,心里捉摸着自己是不是又被哪个下人骂了。
正想着,听雪轩突然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长公主身边的方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气的婆子。
“方嬷嬷。”
沈月娇乖巧的给方嬷嬷行了礼。
方嬷嬷看着她行礼的动作,脸色又是一沉。
“月姑娘,这两位宫里来的教习嬷嬷。殿下说了,这个月你不用过去请安了,每日好好跟着这两位嬷嬷学规矩,免得以后再闹出笑话。”
学规矩?
不需要吧,这两位嬷嬷一看就不好相处。
方嬷嬷只说她们两个一个姓孙,一个姓李,人带到后就走了,这两位嬷嬷也不客气,一左一右的站在沈月娇身边,目光放肆的打量在她的身上。
“把你刚才行礼的动作,朝着我们再做一次。”
那位孙嬷嬷先开了口,果然,一张嘴就是尖酸刻薄的味道。
沈月娇有些后悔,早知道那天在国公府就不学着下人行礼了,也省得跟着她们学什么规矩。
可她现在只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孩子,正是喜欢模仿的年纪。她身边只有那些下人,她能学的,也只有那些下人的礼,这样才不会惹人怀疑。
“愣着干什么?”
话音刚落,沈月娇的后背就被打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接着又挨了第二下。
沈月娇躲到一边去,咬牙盯着她们拿在手里的戒尺和竹条。
这是什么时候掏出来的,哪有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上手的?
“你可是有什么不满?”
“若是不满,你大可去找长公主明说,让殿下重新给你找别的教习嬷嬷来。”
“但别人可就没我们二人这么客气了。”
“姑娘,你还是赶紧过来跟着我们好好学规矩,免得以后出去又丢了长公主府的脸。”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压根没给沈月娇开口的机会。
沈月娇忍了忍,只能老老实实的给他们行了礼。
顿时,两个嬷嬷毫不掩饰笑声里的嘲讽。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连行礼都不会。
孙嬷嬷斜眼瞪着她:“看着,我只教一遍。”
沈月娇也只学一遍。
她又不是不会。
但那两个老东西偏要鸡蛋里挑骨头,不是这不行就是那不行,只要沈月娇稍有不耐,她们二人还联手一块儿打。
她们都是宫里做事的,最知道身上哪个地方最疼,却又不会留下痕迹。
这两个人本来就是长公主叫来教她规矩的,如果沈月娇现在去告状,长公主或许会不高兴,但更会觉得她娇气,不愿学规矩。
可大门大户的,就是要学规矩的,否则带出去再丢人现眼怎么办?
为了抱住金大腿,沈月娇只能咬牙忍下。
可光是个行礼的动作,这两个老东西就折磨了她一整天。
沈安和晚些时候回来,她们还告状说沈月娇性子顽劣,不服管教。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沈安和再清楚不过。可这是长公主的吩咐,他不好说什么。
“姑娘,明日寅时三刻之前记得来给我们请安,正好我们可以看看你今日学的如何。”
“如果你起晚了,或是记错了动作,那明日就从头再学,直到你记得为止。”
她们一人一句话,说完就嚣张的走人了。
憋了一肚子气的小人儿转头扑进沈安和怀里,“爹爹,她们一直打我,我好疼!”
沈安和看了一眼,叹息道:“娇娇,你就先忍忍,等规矩学好了,也就没有人再为难你了。”
这是忍忍的事儿吗?
沈月娇抬起小胳膊,“我的手都要被打断了。爹,我不想学规矩,跟她俩学规矩,我还不如再磕一回脑袋呢。”
沈安和皱了下眉,“娇娇,别无理取闹。”
“我怎么无理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胳膊上头白白净净的,一点儿伤都没有,哪里有过挨打的痕迹。
沈安和长叹一声,“娇娇乖,你听话,她们也会少严厉一些。下次,你就把长公主赏你的那些珍珠一次赏给她们一颗,她们拿了东西,也就不会为难你了。”
珍珠?一颗?
她爹是怎么想的?
这里的下人都看不起的东西,她们这两个从宫里来的老东西更是不会放在眼里。
还没等沈月娇说话,沈安和又接着道:“我明日要跟长公主去合安寺祈福,约莫要去半个月,这段时间你在府上乖乖跟着两位嬷嬷学规矩。”
“什么?半个月?”
她紧紧抓着沈安和的衣服,“爹,你求长公主带着我一块儿去吧。”
沈安和一脸为难,“娇娇,这次三位公子都要去,你不是跟他们合不来吗,不如你还是……”
好好好,连他们三个都去了,唯独不带她。
小身子猛地转到一边去,她生气了。
直到第二日沈安和跟着长公主他们离开,沈月娇还是气鼓鼓的。
楚琰骑在马背上,落在两位兄长身后,听他们说起沈月娇,他才驱着马跟上他们。
可到了跟前,两位兄长又说了什么教习嬷嬷。
“听说那位李嬷嬷半个月前撞破了那个妃子的丑事,将事情揭发到了皇后那。那个妃子是顺贵妃的人,皇后借题发挥,两人正撕着呢。李嬷嬷知道在宫里不好过,这才躲来了咱们府里。”
“还有那个孙嬷嬷,手里头不知道折磨死了多少人。”
楚煊侧眸睨着在旁边偷听闲话的弟弟,稍稍挺高了声音。
“那个沈月娇落在她们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
楚熠轻笑,“你整日在军中就学了这个?”
“大哥你别光说我,刚才我说这些的时候你听得比谁都认真。”
楚熠挥着马鞭,闹着要打,“我看你是找打。”
楚煊笑着躲开,骑着马冲到前头去了。
收起马鞭,楚熠看着一言不发的楚琰,有些好奇。
“你不是最讨厌那丫头?现在她有那两位嬷嬷管教,你心里可舒坦了?”
楚琰哼了一声,“她被管教是她的福气,便宜她了。而我被她连累受罚两回,这笔账可没那么容易消。”
第13章 我跟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好好相处
楚熠比他大七岁,已经在朝中任职,学识眼见,甚至于心境都比楚琰大很多。
看着幼弟,他笑说:“我跟你二哥不常回家,沈月娇与你年纪相仿,你不如好好跟他相处,也算是有个伴了。”
楚琰突然厌烦起来。
“我比她大五岁,哪里年纪相仿了。还有,我跟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好好相处,这种闲话大哥你以后不准再说了。”
看着已经策马跑远的楚琰,又看看身后不远处的那辆马车,楚煊抿了下唇,也追了上去。
说好了半个月回来,可已经过了时间,却迟迟不见沈安和回来。
沈月娇又在心里猜测,爹爹是不是被楚琰刁难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手要抬平,腕要悬空。”
李嬷嬷的声音像结了冰碴子,手中的戒尺重重的敲在沈月娇柔嫩的手腕上。
挨了打的沈月娇,小小的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她小心的捧着手里倒得顶满的茶碗,小心的用手指轻轻擦去了刚才洒出来的茶水。
孙嬷嬷站在另外一边,戒尺啪的敲在她微微发抖的手肘上。
“姑娘,你可是要做长公主府的金枝玉叶的,学了这么久还是这般姿态,难道是想要别人说你是小门小户的野丫头?”
说罢,又往她手里的茶碗里添满了热水。
好烫!
沈月娇瘪了瘪嘴,不敢吭声。
“还敢瞪我?”
咻的一下,李嬷嬷手里的竹条突然抽在她的腿侧,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眼神要恭顺。”
沈月娇身子颤抖了两下,下意识的看向挨打的地方。
孙嬷嬷早就等着机会了,啪的一下,又在她的腿弯抽了一下。
“垂眼,盯着你鞋尖上的珍珠,数清楚有几颗。”
沈月娇吃痛,小手一抖,有些烫手的茶水泼出来,溅在了李嬷嬷石青色的裙摆上。
“放肆!”
李嬷嬷手里的竹条带着风声重重落下,沈月娇的手背上顿时浮起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她强忍着疼痛,泪珠成串的往下掉。
“哭?你还有脸哭!”
李嬷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根子。就你这样的贱丫头,就是请了宫里最好的嬷嬷来教导,怕是也改不了你这身落人笑柄的小家子气。”
这话甚至都懒得掩饰鄙夷,像针一样扎在沈月娇心里。
啪!
这回,孙嬷嬷手里的戒尺直接打在她的脸上,瞬间,沈月娇的脸已经红肿起来了。
“姑娘这般娇气,将来如何撑得起长公主府的门楣?我说句僭越的话,这筋骨若不熬打,只怕学了规矩也是徒有其表,以后不知道得祸害连累多少人。”
这一下实在是钻心的疼,疼得沈月娇再也忍不住,终于是大声的哭了出来。
两个老东西甚至因为沈月娇挨打,她们心里格外痛快。
几天前就该回来的长公主到现在都不见影子,甚至一点儿信儿都没有。这半个月来根本没人问过沈月娇的死活,也让他们越发大胆,甚至都不怕沈月娇将来告到长公主面前。
就算是告了又怎么样?规矩就是这样教的,这野丫头不服管教,就是要挨打。
“还哭?”
孙嬷嬷厌烦的扬起手里的戒尺,就要打下来时,突然一道身影急匆匆闯入。
“娇娇!”
沈安和这几日都心神不宁,好不容易才回了京城,他便赶着回来看女儿,谁知一眼就看见了女儿肿起的脸颊和手背,瞬间心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孙嬷嬷收回要打人的动作,只扯了扯嘴角。
“沈先生,姑娘年纪小,性子顽劣,不受些皮肉之苦记不住尊卑规矩。”
她唤沈安和一声“先生”,但喊的毫无敬意。
沈安和强压着火气,将女儿拉到身后护着。
他入赘长公主府,自己受气就算了,可娇娇何其无辜。
“两位嬷嬷辛苦了,今日就先这样吧。”
李嬷嬷接话,“这还未到时辰,但沈先生今日回来,你们父女也许久未见,那就让姑娘休息半日吧。”
沈安和沉着脸将女儿抱走,沈月娇一落入爹爹带着书墨清香的怀抱,所有的委屈瞬间决堤,小脑袋窝在他的颈窝上,哭得浑身发颤。
“爹爹……我疼……”
沈安和的心都要碎了。
“是爹爹错了,爹不该把你单独留下。”
他磨着后牙槽,“我们现在就去找殿下,为你做主。”
明日楚熠和楚煊就要回职,下次再回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知道他们三个不喜欢有外人,正好沈安和回了听雪轩,长公主便喊他们一块用晚膳。
一家人正在说着话,沈安和就是这个时候抱着沈月娇突然冲进来的。
看见长公主,沈安和的桃花眼顿时漫上水汽。
“求殿下为娇娇做主!”
一屋子的人都有些不悦,可在看见沈月娇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和手背上已经肿得发亮的戒尺棱子,都齐齐变了脸色。
长子楚熠虽然只见过沈月娇一面,算起来是没什么感情,但看见一个五岁孩子被打的这么狠,也不由的皱起眉头。
哪怕是楚煊这么冷漠的性子,也不由的多看了两眼那几道触目惊心的伤。
本是一副懒散的楚琰猛然的坐直了身子。
那两个老婆子下手竟然这么狠。
沈月娇依旧躲在爹爹怀里,连娘亲都不叫了。
楚华裳疾步走下来,可手才刚刚碰到沈月娇,她就喊疼。
“殿下,刚第一日时娇娇就跟我说,两位嬷嬷打得她浑身都疼。因我没亲眼看见,所以并未当做一回事。可今日,我是确确实实亲眼看见了,娇娇才五岁,她们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沈安和心痛万分,“若是我再来晚一些,娇娇怕是,就见不到殿下了。”
方嬷嬷受命过来,小心的撩开沈月娇的袖子,露出那细皮嫩肉上交错的青紫痕迹时,楚华裳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这几天沈安和一直念着沈月娇,她还为沈安和扰了自己的兴致而不悦。
如今,她也后悔没把沈月娇带上。
“方嬷嬷,去把她们两个都叫来。”
第14章 真不愧是她抱上的金大腿!
两个嬷嬷没想到沈安和转身敢去告状,一路上早就把话都骂完了。
李嬷嬷有些担心,“你说,一会儿长公主会问些什么?”
孙嬷嬷毫不在意,“问什么就说什么。教习嬷嬷的手段就是这样的,挨两下打就要去告状,那以后谁还敢去这些官家后院里教规矩了?”
她这么一说,李嬷嬷也就放了心。
“只不过是个倒贴的贱丫头,翻不起什么浪来。”
孙嬷嬷不屑道:“长公主应该就是想看看她这段时间学得怎么样而已。那丫头,手不稳,身不直,大概是被长公主骂了才把过错推到我们打她的事情上,一会儿你我咬死她不服管教,我们是宫里头的人,长公主权势再大也得看宫里的面子。”
可到了长公主跟前,看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孙嬷嬷跟李嬷嬷才明白,她们高估了自己,更是看轻了沈月娇在长公主心里的地位。
“好,很好。”
楚华裳突然轻笑一声。
“本宫竟不知,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如今都精通刑狱之道了。本宫把女儿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教规矩的?”
孙嬷嬷李嬷嬷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长公主这是要问责?
第一天到长公主府时,她们还挑着不显痕迹的地方打,可隔日长公主带着三位公子出行,甚至连面首沈安和都带上,唯独漏下了不是亲生的沈月娇。
这段时间里长公主对这个孩子不闻不问,所以她们才想着,沈月娇是个不得宠的赘婿之女,她们便大了胆,打人时丝毫没有顾忌。
哪能想到长公主他们今日突然回来,现在还要亲自过问……
李嬷嬷强自镇定,“殿下,月姑娘年纪小,筋骨软,老奴们也是怕她仪态不端,将来贻笑大方,老奴们既然是受长公主的吩咐来教她规矩,故而严厉了些。”
沈安和气急,刚要开口,沈月娇就轻轻的拽了他一下。
他瞬间清醒过来。
长公主盛怒之时,他根本没资格插嘴。
“只是严厉?”
楚华裳打断了李嬷嬷,她凤眸微抬,目光落在沈月娇懵懂又害怕的脸上。
“娇娇,过来。”
沈月娇被沈安和轻轻推上前,往日天真活泼的性子变得怯生,抬起的小脸全是泪痕,脸上的红印子也显得格外吓人。
“告诉娘亲,”楚华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来,“嬷嬷们是如何教你规矩的?”
沈月娇吸了吸鼻子,小奶音还带着哭腔。
“茶盏倒了满满的热水,娇娇端不稳,弄湿了嬷嬷的衣服,嬷嬷就打……我手抖,嬷嬷就用竹条抽……”
她越说越委屈,忍不住的再次哭起来。
“娘亲,娇娇真的很努力的在学了……”
楚煊碰了碰楚琰,“你一直说她惯会装乖卖惨,你看她现在还是装的吗?”
楚琰不做声,只是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心里的烦躁。
他虽不喜沈月娇,但这俩老东西在他们府里打他们的孩子,属实是没把母亲放在眼里。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母亲为了这个丫头,会怎么惩治这两个老东西。
“殿下。”
孙嬷嬷跪的笔直。
“月姑娘性子顽劣,不服管教,为了能早日学好规矩,这才不得不惩戒两下,才能让姑娘早日学好规矩。”
“顽劣?”
楚华裳指尖略过沈月娇脸上的伤,“五岁稚子,端不动茶碗便是顽劣?受不住竹条戒尺便是顽劣?”
她突然将手边的茶盏砸在孙嬷嬷脸上,“那本宫这样,在嬷嬷眼中也算顽劣?”
沈月娇小脸崇拜。
真不愧是她抱上的金大腿!
好威武,好神气啊!
两位嬷嬷抖如筛糠,瞬间冷汗全身,连称不敢。
“不敢?本宫看你们敢得很!”
她骤然提高声调:“来人!把这两个刁奴带下去,这段时间里,娇娇挨了多少下戒尺,被抽了多少竹条,就还给她们多少下。打完了不必来回话。”
她语气稍作停顿,又继续说:“念着你们二人年事已高,打完后直接送回内务府。公主府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顿时,两位嬷嬷面如死灰。
长公主下的命令,内务府哪儿还敢收人,她们两人这是没了差事,只能告老还乡了啊。
孙嬷嬷还好,那李嬷嬷可是得罪了顺贵妃,要是离了宫,就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殿下饶命!”
李嬷嬷不知好歹,竟想跪爬到楚华裳面前求情。老骨头爬过楚琰脚边时,突然被人一脚踢翻。
“大胆,你敢弄脏了小爷的鞋子。”
离他最近的楚煊疑惑的垂眸看了一眼。与他一样疑惑的还有沈月娇,刚才李嬷嬷离楚琰的鞋子还远着呢。
李嬷嬷滚了个圈,又赶紧爬起来跪好。而也想跟着上来求情的孙嬷嬷得见,吓得又赶紧缩了回去。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拖走。”
楚琰一句话,那些侍卫立马过来,将她们二人拖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目光从沈月娇身上略过去。
“那儿子就先回去了。”
他一走,楚煊跟楚熠也跟着走了。
楚华裳抱着沈月娇哄了一会儿,这才让沈安和带着她先回去休息。
等人都离开了,方嬷嬷突然跪在主子面前。
“殿下,都是老奴的错,还请殿下责罚。”
楚华裳轻叹一声,抬手把她扶起。
“之前是你让我试试这孩子的心性,结果在国公府里闹出了意外。也是你让我叫人教她规矩,说以后带出去不会落人话柄。去合安寺祈福,我本想带着她一起去,也是你让我把她留在府里,说正好磨她的性子,也顺便学规矩。”
她每说一句,方嬷嬷的头就往下低一寸。
“都是老奴的私心,害了月姑娘。”
“罢了。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方嬷嬷湿了眼眶,实在自责。
楚华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似家人般叮嘱:“我那三个儿子都是你带长大的,视如亲生。如今我亲近一个外来的丫头,琰儿还因此受了罚,你自然会觉得娇娇不好。可是嬷嬷,这孩子本性不坏,只是出身不好,让你有了偏见。往后你多与她接触,若是真有什么,你只管与我说就是,我绝不姑息。”
第15章 楚琰是疯了吧
沈月娇前脚才回到听雪轩,方嬷嬷就带着李大夫过来了。
脱了衣服,沈安和才知道沈月娇浑身上下都是挨打的印子。
他一手带大的女儿,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却被人打成这样。
方嬷嬷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心中实在愧疚。
那两个人下手也太狠了。
李大夫给她抹了药,“这些都是宫里娘娘们用的金贵药膏,每日三次,两三天印子就能全消了。”
沈安和正要伸手去拿,没想到李大夫却直接递给了方嬷嬷。
“殿下吩咐,让老奴来照顾月姑娘几日。姑娘虽然年纪小,但也是女子,老奴照顾着比较方便些。”
沈安和知道方嬷嬷的地位,自然是乐意她来照顾自己女儿的。
以后跟外人说起,养大自己女儿的嬷嬷跟养大长公主那三位公子的嬷嬷是同一人,他们父女脸上也有光彩。
沈月娇却并不高兴。
她很清楚方嬷嬷不喜欢自己,被方嬷嬷照顾,恐怕也比在那两个老东西手里好不了多少。
可是她的金大腿才为了她惩治了两个恶奴,要是她敢在这个时候说一个不字,方嬷嬷肯定要跟金大腿告状的。
送走了李大夫,方嬷嬷看着埋头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小身子,突然有些想笑。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心机。
这时,门外来了个丫鬟。
“嬷嬷,这是三公子叫人送了些东西,说是,说是给月姑娘的。”
三公子?
楚琰?
沈月娇抬起小脑瓜,好奇的看着外头。
他给自己送东西?
是什么?毒药吗?
方嬷嬷跟沈安和也奇怪,走出去才看见院子里摆了好几筐梨,还有人源源不断的往里头抬进来,一筐接着一筐。
“这是……”
送梨过来的正是楚琰的近侍空青,他朝着方嬷嬷行了礼,“嬷嬷,公子听说月姑娘喜欢吃南阳的梨,特地叫人去买的。说一定要让月姑娘吃个尽兴。”
床上的沈月娇一下子坐了起来。
楚琰会这么好心?
沈安和亦是一头雾水,他女儿什么时候喜欢吃梨了?
“这些……全是给娇娇的?”
空青点头,“公子说了,全是给月姑娘的。”
“够了够了。”
沈安和看的头皮发麻,这么多梨哪里吃得完。
“沈先生,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空青指了指外头,“整个京城的南阳梨都被公子买回来了,现在听雪轩外还放着不少呢。公子说了,等这些吃完,他再叫人去别的地方买,今年全天下的南阳梨,他都愿意给姑娘买来。”
沈月娇差点没摔下床来。
楚琰是疯了吧!
“公子还说了,这些梨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月姑娘可不能浪费,得全都吃了。”
沈月娇现在十分确定,楚琰就是疯了。
她跑出来,因为太着急连鞋子都没穿。
看着摆了一院子,一二十筐的梨,沈月娇声音都是抖的。
“我不要,你帮我还给你家公子。”
空青不理,转身就走。
他不理,沈月娇又求着方嬷嬷。
“嬷嬷,这些梨我哪儿吃得完,你帮我跟三公子说一声,让他把这些梨拿走好不好?”
方嬷嬷垂眼看着脚边的小娃娃,“三公子的性子说一不二,老奴可劝不动他。”
沈月娇还要说,却被沈安和捞起来,抱在怀里。
“爹爹,你快还回去,这么多我可吃不完。”
沈安和一脸为难。
三公子的话,他也不敢忤逆。
父女二人齐齐看向方嬷嬷,方嬷嬷装作没看见,喊着几个下人出了听雪轩,帮着一块儿把外头的梨抬进来。
沈月娇眼皮子狂跳。
沈安和也没好到哪儿去。
“娇娇,这几天你又惹三公子了?”
“他跟你们一块去那什么寺,我一直被那两个老嬷嬷折腾,我哪有机会招惹他?”
刚哼哼唧唧的说完,沈月娇的杏眸突然猛地睁大。
她想起来了,半个月前李大夫给自己看诊时顺手拿了两个南阳梨,说代替她给楚琰赔礼。
难不成楚琰是觉得她用两个梨羞辱他,所以现在来报仇了?
“把里头那几筐往里挪一挪,这些统统都搬进去。”
方嬷嬷又指挥着下人搬来几筐梨,数目多得叫沈月娇眼前一黑。
“爹啊……”
小身子往爹爹肩上一趴,生无可恋。
这么多梨,沈月娇肯定是吃不完的,她翻来覆去一整夜,第二天就给听雪轩的下人一人赏了一筐梨。
金大腿那边肯定是要有的,还有楚熠和楚煊,也都送了好几筐过去,连府医李大夫也分得两筐。
她算过了,长公主府里上到一等丫鬟,下到粗使丫头马夫,只要每人分足五十个,这些梨就都能送出去了。
可她的梨还没送出去,楚琰又叫人送了二十筐梨来,说是叫人直接从南阳送来的。
二十筐,整整二十筐!
连着听雪轩院子里那些还没送出去的,整整还有三十八筐!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到时候肯定要烂在筐里的。
沈月娇没了法子,只能又求到方嬷嬷那里。
“嬷嬷,你帮我想想办法啊,我真的吃不了了。”
沈月娇看着那一桌子的梨糕、梨饼、还有两盅没吃完的炖梨,实在是绝望了。
这些东西她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了,一开始还觉得味道新奇好吃,可几次之后,再好的东西也味同嚼蜡。
“嬷嬷~”
方嬷嬷也跟着吃了好几天,别说沈月娇一个孩子,就是他们这些大人也快要撑不住了。
“老奴也没办法。”
“嬷嬷~”
小奶音带着撒娇,还真让方嬷嬷给她想了个法子。
“东西肯定是不能送了,要不三公子还得给你送梨来。这样,你去三公子那边求个情,没准儿他就放过你了。”
找楚琰求情?
沈月娇一下子蔫下来。
嬷嬷你这法子还不如不说呢……
可看着这三十几筐梨,沈月娇心里实在发怵,胃里一直犯恶心。
她咬咬牙,还真的就跑去找了楚琰。
楚琰刚刚才被母亲抽问了功课,挨了几句骂,还罚抄文章十遍,明早就得交。他心里正不爽着,知道沈月娇来求他,他眉峰轩起,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这不就撞上来了吗……
第16章 前世她真是死有余辜
“月姑娘,三公子请你过去。”
今天她穿着杏红的衣衫,衬得她小脸莹白,又因为独自从听雪轩走到这里,莹白中又添了些粉红,前来传信的丫鬟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好可爱的小娃娃。
眼前丫鬟的穿戴比听雪轩的那些要体面的多,沈月娇知道她的身份大概不低,但她前世没见过,又或者见过,只是她没有印象而已。
“姐姐,三公子今日心情如何?好说话吗?”
奶呼呼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
丫鬟只在前面带路,并未回答,沈月娇也就不再问了。
迈过那道比她小腿还高的朱红门槛时,沈月娇没出息的打了个颤。
活了两世,但是这还是第一次迈进楚琰的清晖院。
入门就是曲折的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远处还有一片疏密有度的竹林,风吹过簌簌的响,透着与她无关的清贵幽静。
丫鬟回头看了一眼,五岁的孩子,心里不知道揣着什么事,步子也迈得小心翼翼的。
这孩子好像也没其他下人口中说的那么骄纵不讲理。
“今日三公子挨了殿下两句训斥,一会儿到了公子跟前,月姑娘小心说话,待一会儿就回去吧。”
沈月娇小身子僵了一下。
坏了,她来的不凑巧。
“月姑娘?”
见她停下来,丫鬟终是笑出声来。
“我们公子又不会吃人,姑娘不用害怕。”
沈月娇扯出一抹苦笑。
他是不会吃人,但他会杀人!
“银瑶姐姐……”
不远处小跑来一个丫鬟,拉着引路的这个低声说着什么。
沈月娇心口一窒。
眼前这个丫鬟就是银瑶?
上一世,她不知死活的对楚琰下手,却误害了一个叫银瑶的丫鬟。楚琰震怒,这也成了楚琰决心杀她的理由。
当时她还在想,一个丫鬟而已,楚琰怎么会这么在意,或许只是楚琰想要清除他们父女的一个理由。
可现在看来,这个叫银瑶的丫鬟心地善良,前世自己真是死有余辜。
“月姑娘,奴婢还有事要办,她会领你去见公子。”
沈月娇已经不想见了,跟着银瑶转身就走。
“那我改日再来吧。”
银瑶轻笑出声,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块糕点来。
“公子真的不吃人,你去吧,别让公子久等了。”
说罢,银瑶脚步匆匆先走了。
看着手里的那块糕点,沈月娇鼻尖一酸。
这么好的丫鬟,难怪楚琰要生气。
沈月娇,你真不是人啊!
“走吧,还没人敢让我家公子等呢。”
刚才她揣着心事,没留意银瑶说话的态度,可面前这个丫鬟一开口,便有了比较。
别人都看不起她的出身,轻视她的身份,但银瑶没有。
沈月娇咬咬牙,没舍得吃那块糕点,只是小心的拿在手里。
跟着丫鬟走了许久,沈月娇才终于被领到了书房外。
门开着,楚琰正在临窗习字,明知她在外头等着,却连眼皮子也懒得抬起来,就这么晾着她。
沈月娇站在那,正好可以看见楚琰。
他今天穿着天青的衣裳,腰束玉带,头发用青玉发束梳理的规规矩矩。
重生以来,沈月娇见过的楚琰都是一副闲散模样,难得见他这样认真。
不知不觉间,竟看的有些出神。
“你那双眼睛不想要了?”
听着楚琰的声音,沈月娇才猛地清醒过来,赶紧吧放肆打量的目光收回来。
楚琰正慢条斯理的搁下笔,拿起手边一块白色的帕子细细的擦着每一根手指。
“三公子。”
沈月娇声音带着孩童的软甜,糯糯的,很讨人喜欢。
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动作挑不出错,看来这段时间的打没白挨。
“我来给三公子赔罪。”
听着这个称呼,楚琰有些意外。
他以为沈月娇这种喜欢攀高枝的,肯定要套近乎,少说也会喊一声“哥哥”,没想到,她竟然只喊他三公子。
楚琰重新抬起眼眸,眼底带着嘲讽。
“罪在何处?”
他那双桃花眼很好看,只是现在幽深的黑眸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一点温度。
沈月娇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结巴的憋出一句:“是那两个梨?我知道三公子不缺好东西,我,我的东西三公子也看不上……那两个梨只是,只是……我看着新鲜,就托李伯伯送过来了,给三公子解解馋,没有别的意思。”
她仰着小脸,努力的想要把话说明白,可越着急她越说的颠三倒四,眼圈也不受控的微微泛红。
小可怜的模样。
“母亲又不在,你装给谁看?”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沈月娇的害怕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害怕眼前这个少年。
像是察觉到她的恐惧,楚琰唇角极淡的勾了一下。
他起身,走出书房,又缓步走到沈月娇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光用嘴说,有何诚意。”
沈月娇怂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王八蛋不是现在就要杀人吧?
她还没长大呢!
“空青,取我的弓和箭来。”
顿了顿,他稍稍弯下身子,逼人的气势朝着沈月娇倾覆下来。
“再拿几个梨来。”
沈月娇心头莫名一跳,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转身要跑,后领子却被人揪住。
空青把弓箭取来时,看见楚琰像拎鸡仔似的把沈月娇丢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站着。
罢了,又随手拿起一个梨,放在沈月娇的脑袋上。
沈月娇僵的像个木头,别说逃跑,就是动弹一下都不敢。清澈灵动的杏眸此时早已经蓄满了恐惧的泪水,死死的咬住下唇不敢让它掉下来。
楚琰手持弓箭退开十步之远,动作优雅的搭箭,开弓,黑眸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赏心悦目。
清晖院中的所有下人皆垂目敛首,无一人敢出声。
乌黑的弓箭裹挟着杀气,而雪亮的箭羽则是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那种无法言喻,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再次将沈月娇攫住。
她知道那支即将要离弦的箭对准的不是她脑袋上那个巴掌大的南阳梨,而是她的咽喉。
一瞬间,临死前喉头被撕裂的剧痛和窒息感灭顶而来。
第17章 沈月娇,日子还长着呢
梧桐树下的小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脑袋顶着的梨也跟着晃动。
沈月娇后悔了。
后悔来这一趟,后悔刚才没能逃掉。
突然嗖的一声,那支箭羽擦着她的头顶而过,最终一声闷响,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梧桐树干,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沈月娇的眸心紧缩一瞬,后背吓出一身的冷汗。
她还活着!
还活着!
头顶上的梨也是安然无恙。
“站稳了。”
冰冷至极的三个字,让沈月娇颤抖的身子再次变得僵硬。
沈月娇是真的怕了,怕的想要尖叫,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看见对面那个身影,再次搭箭,开弓……
嗖。
第二支箭羽破空而出,贴着她耳边一缕细软的发丝飞过,死死钉在身后。
刚才带起的厉风刮得她耳尖都疼起来,沈月娇差点哭出声音。
她要听雪轩,她以后再也不来了。
“奇怪,今日怎么一回都不中。”
他话音将落,第三支箭羽已经射了过来,速度之快,根本不给沈月娇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下一刻,沈月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着头皮而过,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前两次没射中的梨,已经被箭羽死死钉在树干上了。
楚琰放下弓,看着树下被吓呆的小人儿,勾唇冷笑。
她小脸擦白如纸,憋了半天的泪水糊满了脸,失血的脸被杏红的衣衫衬的愈发可怜,像个被风雨摧残得七落八零小花苞。
楚琰缓步走过来,俯身,用刚才拉弓的那只手轻轻擦拭着她冰凉的小脸。
动作轻柔,话语却像是吐出来的蛇信子。
“这就怕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沈月娇,日子还长着呢。”
沈月娇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不见时才软软的瘫坐下去,但依旧不敢哭出声音。
“月姑娘,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空青要把她扶起来,沈月娇摇头拒绝,一边手脚并用的向外逃。
楚琰不是好人,他的随身近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刚才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她双腿早就吓得发软,哪儿还有力气跑。
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她就已经连着摔了好几下,已经走回书房,心情大好的楚琰看见这一幕,又皱起眉来。
“直接给她送回去,省得又弄出什么伤,到时候赖到我的头上。”
得了主子的吩咐,空青把人捞起来,直接送回了听雪轩。
没看见沈安和,空青便把人交给了方嬷嬷。
以前还有些怕方嬷嬷的沈月娇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的脖子,怎么劝都不撒手。
直到空青走了,她都不愿意从方嬷嬷怀里下来。
这么几天的相处,方嬷嬷也摸清楚了沈月娇的性子,虽说不上有多喜欢,但也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她想抱,那就抱着吧。
当天晚上,沈月娇就病了。
梦中惊厥了好几次,临到天亮时突然发起烧来。
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沈安和依旧守在旁边,一双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担心,还是熬了一宿的原因。
见她醒来,沈安和松了一口气。
他听说了沈月娇去过楚琰的院子,知道女儿是哭着被空青送回来的。
清晖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把他的女儿吓成这样?
“渴不渴?饿不饿?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跟爹爹说,爹爹叫人去请府医来。”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不安的抓着沈安和的手,不让他离开。
吃了药,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沈安和又守了一夜,他时不时的低头看看女儿,又抬头看看清晖院的方向,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月娇这一病又是小半个月,本该早就回去伺候长公主的方嬷嬷就又住了小半个月。沈月娇之前好不容易才养胖些的小身子,又瘦了一大圈,她依旧很听话,只是变得沉默寡言,一点儿活泼劲儿都没有了。
不过这段时间里楚琰倒是没再送梨来,李大夫实在瞧不过,便那那些梨全部拿走,做了止咳的梨膏,府上人手一瓶,说是三公子的恩赐。
东西分发到听雪轩时,沈月娇正站在门口看。
沈安和走到她旁边来,“娇娇,别在门口站着,已经入秋了,你病刚好,别又被风吹病了。”
她应了一声,刚要回来,又听见方嬷嬷训人了。
“说了多少遍了,这些叶子都要扫干净,要不到时候一场秋雨,叶子全都烂在墙角,摔了主子怎么办?”
“听雪轩本来也不大,一个人也干不了多少活,你们还敢这么偷懒?”
……
那几个挨骂的粗使丫鬟齐刷刷跪在地上,方嬷嬷喋喋不休,说了这边说那边,这些人却半句不是都不敢反驳,只能认命的听着。
看着这一切,沈安和默默紧握起袖下的双手。
这些话,沈安和不是没有说过,可这些下人却没一个人放在心上。
不,他们是根本没把沈安和当做一回事。
他们父女虽是听雪轩的主子,但却不如方嬷嬷一句话好使。
“爹?”
察觉到沈安和的情绪,沈月娇连着喊着他好几声,最后还是上手拉了他一下,他才恢复几分理智。
“怎么了?”
沈月娇正想说话,余光看见已经训完话的方嬷嬷正往这边过来,她只能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先咽下去。
“姑娘,你身体已经大好了,老奴也该回去了。姑娘要是有什么吩咐,直接给这些下人说就行。”
沈月娇点点头,乖巧应下。
见她衣着单薄,方嬷嬷本想喊她去添衣服,但又想起小孩子好动,身上比大人还热一些,添衣也就作罢了。
“殿下说了,你大病初愈,不必着急着去请安,等你再休息几日吧。”
沈月娇依旧只是点头。
方嬷嬷撇撇嘴。
“小孩子就该蹦蹦跳跳,天真活泼的,你怎么大病一场反倒成了根木头。再这样下去,可没人会喜欢你。”
怕自己说重了话,方嬷嬷又缓下语气。
“明日老奴会领几个丫鬟过来,让你掌掌眼,喜欢的就留下来,以后就贴身伺候你。”
沈月娇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嬷嬷,我想要谁都可以吗?”
方嬷嬷挺直了腰杆,“老奴不行,老奴可是殿下的人。”
第18章 连老妈子都比不过
沈月娇眼皮子跳了两下。
方嬷嬷身份高,地位重,有她在身边确实好。但方嬷嬷严厉,刻板,有时候还要管着她。这么大的人物,她可不敢要。
不过既然方嬷嬷都这么说了,她正好顺着这句话演下去。
只见刚才眼睛还亮晶晶的小家伙一下子蔫了下去,似乎真的很舍不得她。
“姑娘这几天都不愿意搭理老奴,这会儿倒是不舍得分开了?”
沈月娇拉着方嬷嬷的衣袖,“嬷嬷~”
方嬷嬷故作严厉的把她的手拉开,“撒娇也没用,老奴还是要回殿下身边伺候的。”
可话音一转,方嬷嬷又说:“若是你有其他喜欢的丫鬟,老奴可以做这个主,让她直接来伺候你。”
沈月娇的小脸上终于露出许久未见的活泼。
方嬷嬷一看就懂了。
“姑娘有想要的人了?”
“清晖院里有个叫银瑶的姐姐,我想要她。”
方嬷嬷想了想,“银瑶?那是殿下跟前的人,不是三公子院里的。”
这话刚说了没两天,楚琰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特地跟楚华裳先要走了银瑶。沈月娇又问到方嬷嬷这里来,方嬷嬷说:“这是三公子的人,老奴可不敢做主,还得要问问他的意思。”
那楚琰肯定是不同意的。
小肩膀无力的拉耸着,小脸上一点儿光彩都没有了。
到底是照顾了一个月的孩子,方嬷嬷心肠再冷,也有些动容。
“老奴不能做主,但殿下能。左右就是个丫鬟,老奴去跟殿下提,殿下肯定会准的。”
沈月娇抱着方嬷嬷的手背,“嬷嬷真好~”
恋恋不舍的把方嬷嬷送出听雪轩,转头就听见沈安和不悦的声音。
“刚才方嬷嬷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院角墙根的落叶都得扫了。”
他站在窗前,面色微沉的看着那些偷懒的下人。
那几个粗使丫鬟好像没听见,拿着扫帚随意又扫了两下,这就要下去休息了。
“放肆,我说的话你们是听不见吗?”
沈安和的声音陡然凌厉,还能听出里面强压的怒火。
“我们做下人的也是要休息的。沈先生要是看不下去,不如自己来扫了吧。”
“先生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活最脏最累了,我们是长公主府的下人,又不是牲口。”
几个人像是约好了,当着沈安和的面,把手里的扫把一扔。
沈安和脸色铁青,气得要发抖。
“你们,要造反?”
沈月娇眼眸睁大,赶紧跑到她爹身边,奈何个子太小,根本捂不住她爹的嘴。
“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叫殿下听见了可不得了。”
“你……”
沈月娇从没见爹爹这么生气过。
要是再说下去,免不了要闹到长公主那里的。
她把沈安和拽进屋里,懂事的给他倒了杯茶水。
可茶水才刚推到沈安和手边,就被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发泄完了的沈安和这才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去沈月娇,果然见她被吓坏了。
“娇娇,爹爹不是冲你发脾气。”
“爹,你怎么了?”
她从未见爹爹如此失态。
沈安和神情微妙,一声不吭的快速走开了。
沈月娇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来,沈安和确实有些不对劲。仔细一想,沈安和好像从发现她被两个嬷嬷打,去长公主面前告状那一刻起就有些不一样了。
“爹。”
她跟过去,见沈安和正把这几天练的字丢进了燃着熏香的炉子里烧了。
灰烬随风舞起,有几片落在她的脚边,虽然已经被烧的面无全非,但她依稀能分辨出两个字。
权,势。
沈月娇心猛地一沉。
这是前世沈安和最想要的两样东西。
难道在这个时候,对权势的欲望已经在沈安和心里滋生了吗?
把那些东西都烧干净了,沈安和才把熏香的炉子重新盖上,桌上落下的灰烬,也被他用袖子擦拭干净。
“爹!”
沈月娇走到他跟前,摁住了他的动作。
一个孩子,根本没多大的力气,可沈安和那只手却怎么也抬不起。
“我是不是太无能了?”
还没等沈月娇开口,他突然苦笑起来。
“我,沈安和,明明可以金榜题名,是状元之才,却落得这么个下场。说的好听是入赘,可其实就是个面首,在这公主府里,连一个老妈子都比不过。”
他指着外头,形似疯癫。
“你刚才没看见吗?方嬷嬷在的时候,那些下人对她点头哈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方嬷嬷一走,他们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沈安和越说越激动。
“如果我有权势,他们还敢这样对我?如果我有权势,方嬷嬷见了我也得点头哈腰。如果我有权势,宫里那两个老不死的还敢伤你吗?”
沈月娇心惊肉跳,顾不得的跳上桌子,终于能捂上他的嘴。
“爹,别说了。”
沈安和神情稍滞,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都是爹爹无能。”
沈月娇怕他又走上辈子的死路,急得抓耳挠腮。
看见那一桌子的书,终于有了借口。
“爹,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就别想了,从现在开始你就认真读书,等明年春闱你榜上有名,到时候谁还会看轻你?”
沈安和像是终于找回了他的文人风骨。
“对,我可是状元之才,入仕是我唯一的出路!等我成了状元郎,我就不是入赘,我与长公主就是名副其实,谁也不敢看不起我了。”
他把沈月娇抱下书桌,仔细的把那些被踩脏的地方擦干净,捧着书就开始看。
他如此上进,沈月娇却有些担心。
前世沈安和确实去了春闱,却考得个名落孙山,又惹出一场笑话。
自那之后,沈安和再也不提科举的事,而是一心想要得到权势。于是,那些事情顺理成章,最后葬送了他们父女。
沈月娇不确定这一世的沈安和能不能考上功名,但她想着,自己都凭着实力抱上了长公主的大腿,沈安和读书这么厉害,试一试又何妨呢?
万一真考上了,他就是名副其实的驸马爷,再也不会被人看不起。
接下来的一整天,沈安和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不知道饿,不知道渴,沈月娇熬不住去睡时,他还在看书。
这一夜她又做了噩梦,梦中楚琰持着弓箭,对准她的喉咙。淬着寒光的冷箭射就要抵在喉咙时,有人把她喊醒了。
第19章 他今天就是不想去请安
“娇娇,又做梦了?”
沈安和坐在床榻边上,用干净的手巾给她擦着满头的冷汗,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沈月娇捂着心口,过了好久才终于缓过劲儿来。
从清晖院回来,沈月娇夜里总是会被噩梦惊醒,有时只有一两次,有时却几乎一整夜都是噩梦。
每一次的噩梦,都是对她的凌迟处死。
沈月娇都要被逼疯了。
喝了口水,她这才觉得稍微舒服些。
“爹你今天请安这么早就回来了?”
往常他可是要陪着长公主到巳时以后才回来的。
沈安和动作顿了顿,“我今天没去请安。”
从进了长公主府起,沈安和每日都去请安,无一例外。
今天竟然没去?
沈月娇盯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爹,你还在生气?”
沈安和安慰她:“只是昨晚看书太晚,今天犯困,所以才没去。”
不可能。
如果那些书是她爹的命,那科举仕途就是她爹一生的追求。
秉承着这两个念头,这些年来沈安和哪怕是看一宿的书,也不会犯困到出不去门的地步。
“长公主那边你叫人传话了吗?”
沈安和没说话。
他今天就是不想去请安。
沈月娇掀开被子,把衣服往头上一套,趿着小鞋子就要出门。
“你回去躺着,长公主那边我去帮你说。”
她跑的快,沈安和根本来不及阻止。等追出去,早没了沈月娇的影子。
到了长公主那里,却瞧见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怪异。
“前几天刚学了规矩,现在全都忘光了?”
楚华裳威严的语气把沈月娇的脚步吓的收回来。
“娘亲……”
她怯怯的站在那,紧张忐忑,眼底微红。
从沈月娇病了以后,楚华裳虽然赏过不少东西,却从没去看过她,昨天只听方嬷嬷回来说她瘦了一大圈,现在亲眼看着,楚华裳才知道她是真的病的狠了。
她招招手让沈月娇到跟前来,一边叫方嬷嬷去拿自己的玉梳,一边又帮着沈月娇整理着没穿好的衣服。
直到这会儿沈月娇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梳洗,邋邋遢遢的就跑过来了。
“怎么慌慌张张的就跑来了?方嬷嬷才回来,你跟前就没人照顾了?”
沈月娇点点头,又想起正事来。
“娘亲,爹病了,所以今日不能来请安。娘亲,你不会生气吧。”
楚华裳突然起身,“病了?”
沈安和每天都来请安,偏偏今天不来。为此她今早摔了个茶杯,罚了两个下人。
没想到,他竟是病了。
沈月娇点头,给沈安和虚构了一场病,作为不能来请安的借口。
“可有找府医去看过?”
沈月娇摇头,“嬷嬷一走,院子里的下人都不听爹爹的话,昨天还顶撞爹爹,给爹爹气病了。”
楚华裳扫了眼方嬷嬷,方嬷嬷躬身道:“老奴过去瞧瞧。”
“本宫也去瞧瞧,什么狗奴才,竟敢顶撞本宫的人。”
听雪轩的院墙处种了两棵沈月娇叫不上名字的树,刚入秋就一个劲儿的掉叶子。昨天的叶子本来就没扫干净,又隔了一晚上,落叶就更多了。
楚华裳刚进院子,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沈月娇看着还好,可住惯了好地方的楚华裳入眼只觉得荒凉。
再看院中,确实是一个下人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房中传来一阵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倾覆下来。
沈月娇反应快,一溜儿就跑进了屋里。
“爹爹!你怎么摔倒了,快起来!”
刚刚发了一通闷气,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拂下桌去的沈安和不忍对女儿发脾气,哑着嗓子正要开口,就在这时,楚华裳踏进了房中。
“殿下!”
沈安和心里咯噔一下,忙躬身行礼。
趁着低头的动作,他眼神责备,怪沈月娇把长公主带过来。
沈月娇视而不见,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衣袍。
“爹爹,摔疼了吗?”
疼什么疼?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安和。”
楚华裳快步走上前来,保养得宜的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
“娇娇说你病了才没去请安?”
沈安和反应过来,忙后退一步。
“小人病体,怕冒犯到殿下……”
楚华裳让他抬起头来,沈安和惴惴不安,硬着头皮直起身,果真看见楚华裳皱紧了眉心。
“怎的脸色这么差。”
沈安和一直以来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虽是做爹的人了,举止间依旧是文人墨客的书生隽气。
现在他眼下泛着青,脸色苍白疲倦,胡渣也没好好打理,连昨日未换的衣服都是皱皱巴巴的。
尽管狼狈了一些,但他也依旧还是好看的。
正说着,李大夫已经过来了。
见府医过来,沈安和心中更是慌乱。
娇娇这孩子,不是添乱吗?
像是知道他心中的顾虑,沈月娇拉着他的手,用了些力气。
“爹你只是被那些人气病了,等李伯伯给你扎两针,你就会好起来的。”
沈安和被点醒。
他的女儿,是替他告状去了。
当着楚华裳的面,李大夫给他看了诊。
“沈先生只是思虑过重,心火旺盛,郁气难消,不是什么大事。”
“思虑过重?”
楚华裳语调微扬,似乎有些不信。
要说心火,或许是被那些下人气的,可公主府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他还有什么好思虑的?
“爹爹想参加明年的春闱,但又怕自己考不上,让娘亲失望。”
沈月娇不慌不忙的为他解释,言语真诚,甚至还能听出几分心疼。
沈安和不是傻子,立马接话:“因为之前的事情,我对科举已经不抱希望,只是读书多年,不忍放弃。如今殿下已经为我洗清冤屈,安和不想让殿下被那些闲言碎语惊扰,所以想着若是我能考取功名,也就不枉费殿下的一番心意。”
他抬起头,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脉脉的看着楚华裳。
“我也藏了私心,想要殿下明白,殿下看上的人,不差。”
沈月娇看见楚华裳勾起了唇。
她知道,爹爹又把金大腿哄开心了。
“我看上的人自然是不差。”
楚华裳拉着沈安和,语气更柔软,但眸光越发冷厉。
“春闱不着急,现在先说说,你被欺负的事儿。”
第20章 沈月娇就像眼里的沙子,让他恨得牙痒痒
彼时,听雪轩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各个噤若寒蝉。
小奶音哇了一声。
“原来我们这里有这么多人。”
这话就像是一把刀,悬在这些下人头顶。
谁能想到长公主会突然出现在偏僻的小院子,还是为了一个面首而来。
楚华裳端坐堂上,正端起一杯热茶,氤氲雾气模糊了她冷厉的眉眼。
沈安和在下首,内心翻涌。
那些愤愤不公,还有被人撑腰的得志,统统被他压下来。
在长公主面前,他还得伪装,这些情绪泄露不得。
“听雪轩管事的是谁?”
一个跪在前头的肥硕婆子身子一抖。
“回殿下,正是老奴。”
沈月娇被楚华裳抱在膝上,问:“你见过她吗?”
她摇头,“没见过。”
婆子低着头,态度恭敬从顺。
“月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是老奴啊,王婆子。”
沈月娇从金大腿上跳下来,走到她跟前盯着那张老脸看了又看。
“没见过。你是今天新来的吗?”
王婆子脸皮上挂着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姑娘要不再看看呢?”
沈月娇还是摇头。
“没见过。”
王婆子一愣,顿时猜出来沈月娇是故意的。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贱蹄子,你才五岁,心机就如此深沉?你……”
“嬷嬷,她叫我贱蹄子。”
沈月娇转身就告状,话语清晰的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掌嘴!”
方嬷嬷呵斥一声,立马又两个健壮的婆子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抓着王婆子,左右开弓的打了十几下。
看着王婆子那张嘴已经肿得快要说不出话了,方嬷嬷才喊停:“行了,殿下还要问话呢。”
只听高处有盏茶不轻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脆响。
楚华裳唇齿间碾出的字眼裹着寒意:“本宫不问,本宫让你自己说。”
王婆子肿着一张脸,嘴巴更是疼得快要麻木。她用力的让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为自己辩解。
“殿下容禀,奴才怎敢骂月姑娘,是月姑娘年纪小,听错了。至于做事……实在是听雪轩里杂事太多,老奴怕顾不周全,只得亲力亲为,没跟别个下人那样在主子面前混眼熟,所以才没让月姑娘认出老奴这张脸。”
楚华裳冷睨着她,王婆子一慌,赶紧磕头认错。
“那你们也是这样的?”
王婆子回头去看,可这些人的头都要匍到地上去了。
这是要把她推出来顶罪?
“殿下,老奴冤枉啊,老奴只是……”
王婆子自知解释不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指着沈月娇喊道:“殿下,这丫头刚才明明认出奴才却不承认,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她心机根本就不像个五岁的孩子,她,她在公主府分明是有利可图,她不安好心啊……”
沈安和心悬到了嗓子眼,下意识的看向女儿那边。
被点名道姓的沈月娇此时正仰起那张稚嫩的小脸,疑惑的看向众人。
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孩子,哪像是有心机的样子。
方嬷嬷一脚把王婆子指认的手踢开。
“谁给你的胆子,敢用手指着我们月姑娘。”
王婆子抖如筛糠,一下下的磕着头。
“殿下恕罪,老奴只是,只是……”
长公主瞳孔骤缩,声线陡然沉如铁石。
“王婆子直接打死,其余人等各领二十杖,撵出府去。”
片刻后,庭院中杖声闷响混着哀嚎,楚华裳忽觉袖角微沉,垂眸竟是沈月娇捏住了她衣袖,望着前方,惧怕的微微颤抖。
方嬷嬷打了个手势,这些人立马被拖了出去。
长公主为了一个面首打了听雪轩的所有下人,事情不过片刻就传遍了整个公主府。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父女,得罪不起。
等外头清净了,方嬷嬷才重新领着一些人来,给楚华裳过目,也给沈安和跟沈月娇看看。
这些下人虽然被派到听雪轩做事,却不敢有半点怨言。
方嬷嬷又从里头挑了四五个出来。“姑娘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沈月娇看都没看,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方嬷嬷。
“嬷嬷~你难道忘记了?”
这是昨天方嬷嬷答应了她的,做人要讲信用。
方嬷嬷带着几分不悦,“这么多丫鬟还不够你挑的?”
可转了身,她又赶紧走到楚华裳跟前,把要人的事情说了。
片刻后她回来,跟沈月娇说:“殿下让你挑个别的丫鬟,说那是三公子的人,她也做不得主。”
沈月娇顿时无精打采。
连金大腿都做不了主啊……
“如果姑娘真的想要,不如亲自去求求三公子?”
方嬷嬷才说完,沈月娇就吓得连连摇头。
嬷嬷你别祸害人了,上次就是你让我去求情,结果差点被楚琰杀了啊!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丫鬟,沈月娇一点儿劲儿都提不起来,本该装病的是沈安和,可跟现在的沈月娇比起来,他是半点及不上。
但为了女儿,沈安和只能又哄起了长公主。
楚琰听说母亲去给沈家父女撑腰做主的事情,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只是对沈月娇有些好奇,“她想要我院子里的丫鬟?”
空青颔首,“殿下念她可怜,已经点了头,让方嬷嬷明日来要人。”
“不给。”
楚琰一口回绝。
“她算什么东西,还想让我的人去伺候她?”
喝了口清茶,他才想起来问:“她怎会突然想要我院子里的丫鬟?”
空青只说沈月娇来求情那天遇见了银瑶,但也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或许是有眼缘。
楚琰不屑,“我怎么就没合眼缘的人?”
空青:主子眼光高,谁都不曾放在眼里,又怎会与人有眼缘。
……好像也不是。
那沈月娇不就是像沙子,突然闯进主子的眼中,叫他恨得牙痒痒。
“去把那个丫鬟叫来,我倒是要看看,沈月娇为此求到母亲跟前的丫鬟,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片刻后,一路低着头的银瑶被领到楚琰面前。
楚琰盯着她看了两眼,半点没觉得这丫头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叫银瑶?”
银瑶赶紧行礼,心中惴惴。
楚琰突然勾起唇角,“从今往后,你就在我跟前伺候。我走哪儿,你伺候到哪儿。”
第21章 死丫头,这么沉,少吃点吧!
楚琰把银瑶提到了自己跟前,隔日就带着去请安了。
挑的就是沈月娇去请安的时候。
看见楚琰,沈月娇立马躲到了长公主的身边,用她的广袖挡了自己大半个身体。偏偏楚琰根本连看都没看过她一眼,只与母亲说话,显得她的动作滑稽可笑。
有楚琰在的地方就绝不会有沈月娇的影子。
她连连给爹爹沈安和挤眉弄眼,终于催得沈安和起身行礼。
“殿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正要跟着爹爹离开,却听楚琰喊她的名字。
“听说你病了?可好些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月娇连连摇头,想说自己没病,不劳他挂心。
反应过来又点点头,她确实病了,被他吓病的,他要是还有些良心就别来吓唬她。
楚琰本是闲散的靠在椅子上,这会儿突然倾身上前。
“看来确实是没好,脑袋被烧坏了。”
说话就说话,他还要伸手过来试探。
沈月娇一个箭步窜到沈安和的另外一边。
“好了好了,我的病早就好了。”
她着急的扯着沈安和的衣裳,催着他快点带着自己离开。
沈安和再次朝着楚琰行了礼,终于是带着女儿离开了。
只是刚走出去,沈安和就见她正撅着小屁股,仰头盯着候在门口的一个丫鬟。
丫鬟低着头,沈月娇好像看不清楚,又或者不确定,还往人家跟前凑了凑。
“娇娇,回去吧。”
沈安和才刚喊着她,就见沈月娇拉着那丫鬟兴奋道:“银瑶姐姐!”
看清楚眼前的人,银瑶愣了一下。
“月姑娘。”
沈月娇一改往日的沉闷,终于活泼起来。
她扑进银瑶怀里,银瑶怕她摔了,只能手忙脚乱的抱着。
沈月娇恨不得挂在人家身上,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一口一个“银瑶姐姐”,清脆好听,连亲爹喊她下来,沈月娇都压根听不见。
“你抱着我的丫鬟干什么?”
不知何时楚琰已经走了出来,看着不成体统的二人,桃花眼浸染不悦。
沈月娇都不用回头就感受到了阵阵凉意,她越发抱紧了银瑶,小短手差点勒得银瑶喘不过气。
“娇娇,快下来!”
沈安和不能直接从丫鬟怀里抢人,也不能在楚琰面前放肆,只能压低了声音的提醒。
沈月娇不愿意。
她好不容易才见着心心念念的银瑶姐姐,可舍不得放手。
“沈月娇,下来。”
“不要!”
等等,这不是爹爹,而是楚琰的声音。
银瑶只觉得怀里温软可爱的小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紧接着,有人把沈月娇抱下来,之后就把她随意丢在地上。
“银瑶现在是我的贴身丫鬟,你再敢对她乱来,我打断你的腿。”
楚琰嫌弃的拍了拍手。
死丫头,这么沉,少吃点吧!
银瑶低着头,低眉顺目的站在楚琰身后离开。
沈安和怕惊扰到长公主,快速拎着沈月娇离开。
“殿下,今日三公子带了个丫鬟来。”
方嬷嬷眉眼里满是喜庆。
楚华裳直起身子,“真是琰儿带来的?”
楚琰除了亲近两位兄长,身边就只有空青一个近侍。院子里的丫鬟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今天竟然破天荒的带了个丫鬟来。
别家的公子,七八岁跟前就已经有大丫头了。等再大一些,就可以做通房。
她那两个儿子,一个为了躲婚不回家,一个常在军中,身边全是男人。
楚琰要是年纪大一些,也就随他了,但现在他才十岁,要是现在学坏了品性,将来可不好改了。
“你去查查,要是这丫鬟品行端正,就留在琰儿跟前伺候。要是不行,就打发走。”
沈安和牵着沈月娇,已经数落了她一路。
“爹,就是那个丫鬟,你帮我跟长公主要过来吧。”
沈安和都说了一路了,没想到她油盐不进,还敢开口要人。
“娇娇,莫要任性。”
沈月娇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爹~”
只一声爹,就把沈安和喊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府上这么多丫鬟,你为什么偏要她?”
沈月娇回答的认真又诚恳。
“因为在这个地方,她是除了爹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沈安和笑了笑,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只是一个丫鬟,一个下人,能对你多好?反倒是长公主,给你我做主,帮你我立威,给我们赏赐……”
沈月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长公主对我是很好,但亲疏有别,她待我再好,我也不是她的亲生。”
她自嘲的笑了笑。
“她从未把我当作真正的女儿,爹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沈安和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娇娇,不可胡言。”
“我有没有胡说,爹爹你心里也很清楚的吧。”
沈安和心口一窒。
他当然是清楚的。
楚华裳是高高在上,与天子一母同胞的公主,金尊玉贵。她这样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血脉,在这个府里,在楚家,他跟沈月娇只会是个外人。
“都是爹无能。”
每到这种时候,沈安和总是懊恼悔恨自己没本事。
如果当初他没被构陷,能金榜题名,入仕为官,那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爹。”
沈月娇拽了他一下,把他从那些已经不可能实现的幻想里拉了出来。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长公主从心里接纳我们,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成为一家人。”
哪有那么容易。
楚华裳可是从后宫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她表面可以与你亲近谈笑,可心里根本没那么容易接纳别人。
父女二人都知道,要想让楚华裳真正承认他们父女,还需要别的契机。
沈安和揉揉女儿的脑袋,“走吧,先回去。”
接下来连着好几天,沈月娇总是悄悄的跑到清晖院那边,想要再遇上银瑶。
可楚琰不管去哪儿都带着银瑶,而她一看见楚琰就像耗子见了猫,跑到比谁都快。
但这具身体太小了,显得有时候笨手笨脚,连着两次差点被楚琰发现后,她就不敢再冒这个险了。只是托人给银瑶送些好东西,但每次这些东西都会原封不动的退回来,隔日就能听说,楚琰赏赐了比她更好的东西。
无一例外。
楚琰是府上正儿八经的主子,沈月娇一个外来的,靠着金大腿的赏赐过日子,她怎么可能比得上楚琰的阔绰。
她一边担心着银瑶被楚琰收买,一边又继续听说楚琰源源不断的各种赏赐,心里越发难过。
楚琰什么都有了,干嘛还要跟她抢丫鬟。
廊下,两个正在擦洗石凳的丫鬟闲嘴起来。
第22章 反正他这个人,坏得很
“听说了吗,今天三公子又赏了银瑶十两银子。”
“十两?我做一辈子粗使丫鬟都攒不够十两。银瑶命真好,跟了个大方的主子。”
沈月娇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银子她有啊。楚琰给十两,她这次可以给一百两。
“你什么时候听三公子大方过?三公子大方,那只是对银瑶大方而已。大家都说三公子是看中了银瑶,想要收做通房,只是三公子年纪太小,所以先把银瑶留在跟前养着,等年纪到了,就升做通房丫头。再等以后,那就是妾。”
“那以后银瑶就是正经的主子了?”
沈月娇整个人又颓丧了回去。
没准儿楚琰真是看上了银瑶,要不前世怎会为了一个丫鬟就杀了他们父女。
如果真是这样,她又怎么抢得过楚琰……
不行!
她要是问问银瑶,万一银瑶是被强迫的呢?
这次她不躲了,就这么硬气的站在清晖院大门口,非要见银瑶一面。
楚琰刚练过弓箭,伺候在一旁的银瑶立马送上了干净的手帕,让他擦汗。
他仔细的用帕子把长弓擦干净,之后又随意的扔在银瑶身上。
“那丫头又来找你了。”
银瑶不敢说话,只低眉顺目的站在一边。
“你不想去看看?”
银瑶的头更低了。
“奴婢是公子的人,公子怎么吩咐,奴婢就怎么做。”
楚琰勾起唇角。
前一阵子,沈月娇每天都来,像只蛤蟆似的蹲在墙角,还以为别人没发现她。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招笑的小东西。
可也仅仅两天,她就不来了。
还以为沈月娇已经放弃了,谁知道这丫头又换了别的心思,想从他手里抢人,今天更是明目张胆的就站在他清晖院的门口。
这丫头,是又想到什么招了?
“那你去一趟吧,别耽搁久了,小爷跟前还等着你伺候呢。”
银瑶应声,收起手帕后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才离开。
她前脚刚走,楚琰便吩咐候在另外一边的空青,“你跟着去看看,看那个丫头又想干什么。”
今年的秋老虎来的格外早,沈月娇只在清晖院外等了一会儿,就闷热的满头大汗,心里越来越燥。
她猜测,楚琰肯定是故意晾着她,不让银瑶来见她。
时间等的越久,她越心虚。
楚琰手段这么多,万一又把她拎到树下练箭怎么办?
要不,先回去?
“月姑娘。”
银瑶怕她久等,几乎一路小跑到跟前。见沈月娇满头大汗,想起身上还有张手帕,便给她擦了擦汗。
“姑娘急着见奴婢,可是有什么急事?”
沈月娇来了这么多次都没见到她,这会儿终于见上面,她委屈的差点哭鼻子。
“姑娘这是怎么了?”
银瑶刚给她擦了汗,现在又要给她擦眼泪。
沈月娇把手帕夺过来,开门见山。
“他们都说楚琰要把你收做通房?银瑶姐姐,你想给他做通房?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坏得很。”
银瑶神色有些惶恐,捂住她叭叭乱说的小嘴巴。
“姑娘别乱说,奴婢没这个心思。”
“真的?”
银瑶就差抬手起誓了。
这段时间里楚琰对她又是赏赐,又是夸赞,别说那些闲言碎语,就是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这样的好事,她不敢要。
她清楚自己的出身根本不够资格肖想楚琰,况且,她还比楚琰大上三岁,光是这点长公主就不会满意。
她日日惶恐不安,生怕出一点差错,提前了结了小命。
爹娘弟弟还靠她来养着,要是她死了,他们怎么办……
“你真不想?”
沈月娇贴着她追问:“你不想做妾?不想做主子?”
银瑶摇头,“奴婢不敢妄想,再过几年,奴婢的卖身契就能领回来了,到时候奴婢肯定要回家的。”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银瑶会想要这些呢呜呜,果然,银瑶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沈月娇眼眸亮晶晶的。
“那,你来做我的丫鬟好不好?”
见银瑶犹豫,沈月娇加了一记猛药。
“你做了我的丫鬟,你的卖身契就在我的手上,到时候你想走,我肯定不为难。”
但是留在楚琰身边,结果就不一样了。
“三公子不点头,奴婢哪儿都不能去。”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月娇现在一点儿也不慌了。
“用不着他同意。我既然知道你不想做他的通房,那我肯定能把你要过来。”
她拉了下银瑶的手,“银瑶姐姐,你等着我,我过两天就给你接过来。”
这些话被空青一字不差的回禀给了楚琰,楚琰听后只是嗤笑一声。
“我这个人,坏得很?”
空青抿唇不语,只等着主子吩咐。
楚琰沉默片刻,“去,把银瑶的卖身契给我拿过来。”
沈月娇想要银瑶的卖身契,他偏不给。
反正他这个人,坏得很。
他要让那个死丫头明白,这是楚家,他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到时候,再让沈月娇来清晖院求他,像上次一样。
他,还没玩够呢。
离开时,沈月娇抬头挺胸,神气的像只斗胜的大公鸡。手上还紧紧的攥着那张帕子,这可是银瑶姐姐给她的,是两个人交心承诺的信物!
这一次,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争取到手,不然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回去之后,沈月娇找到了那两个闲嘴的丫鬟。
前头长公主才亲自为他们父女出气,现在整个听雪轩都不敢得罪这两位主子。结果沈月娇听见她们碎嘴,这两个丫鬟吓得连连磕头求饶。
“今天你们在廊下,说三公子想给银瑶收做通房?”
两个丫鬟匍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奴婢们也是听说的。”
“以后奴婢们再也不敢多嘴了。”
好一会儿都没听见沈月娇的声音,两个丫鬟战战兢兢的抬起头,见沈月娇正弯着腰,笑盈盈的看着她们。
“姑娘恕罪!”
“求姑娘饶命。”
沈月娇笑得更好看了。
“谁说我要罚你们了?”
两个丫鬟有些怀疑,似乎不信她。
沈月娇依旧是笑盈盈的样子,“我要你们把那些话都传到方嬷嬷耳朵里。”
第23章 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做了
两日后,那些闲话越传越难听,好在在传进长公主耳朵前,先让方嬷嬷听了个够。
这种事情要追查起来,必然得大动干戈,为了不惊动长公主,方嬷嬷也只能抓了几个碎嘴的,杀鸡儆猴。
听雪轩因为位置偏僻,那两个故意传话的丫鬟竟幸运的逃过一劫。
事后沈月娇赏赐了银钱,比任何一次都要大方。
方嬷嬷已经查清了银瑶的家底,知道她家中清贫,在府上做事也是老实本分,但那些下人既然碎嘴成那样,恐怕她也确实有着不该有的心思。
她把这些回禀给长公主,“殿下,银瑶怕是不能再留在三公子身边了。”
“娘亲~”
就在这时,门外一声软糯,紧接着一个粉嫩的小人儿已经跑了进来。
“嬷嬷。”
方嬷嬷弯腰扶了她一下,低头看见她两只鞋子都穿反了,又赶紧提醒她。
沈月娇把鞋子往裙摆里藏了藏,笑得一脸娇憨。
“出门没瞧仔细,嬷嬷不准笑话我。”
沈安和也来了,只不过是给沈月娇磨着过来的。
因为没什么合理的借口,沈月娇就给他塞了一张以前写的文章,让他借口给长公主帮忙题阅。
楚华裳随意看了两眼,慢慢的,神情逐渐变得专注起来。
方嬷嬷喊了个丫鬟,帮沈月娇把鞋子重新换回来。可脱了鞋子才知道,沈月娇连袜子都没穿。
“今日是谁伺候姑娘的,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沈月娇抱着方嬷嬷的胳膊撒娇,“那些下人各个都怕我跟爹爹,跟前伺候怕出错,更是笨手笨脚。爹爹忙着读书,娇娇又粗心大意,所以才忘了。”
她不是忘了,她是故意的。
故意漏穿袜子,又穿反鞋子,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不知真相的方嬷嬷把她的手撇开,“老奴给你选的丫鬟你又看不上。”
“我只想要银瑶姐姐。”
提起银瑶,方嬷嬷神情微妙。
沈月娇故意长叹一声,惋惜道:“可惜三公子不愿让给我,我又抢不过他。嬷嬷,你知道三公子的脾气的,要是真的惹急了他,她连娘亲的气也要生的。”
方嬷嬷没好气,“那你还敢天天惦记他的丫鬟。”
沈月娇一点儿也不怕她,又拉着她的手撒了一阵子娇。
“这些都是你写的?”
那边的楚华裳看着眼前的这篇文章,有些惊疑。
沈安和总可惜自己是状元之名,但她没亲眼见过,所以从未当真。现在,她终于相信沈安和确实有些本事。
这篇文章,行文流畅,策论独特,写得极好。
沈安和面上难堪,“可是写的太不堪,污了殿下的眼?”
他是穷苦出生,十几岁了才有钱上学堂,但也只读了几年家中就没钱再交束修,从此以后他只能在家自己读书。这样的条件,自然是比不上世家大族,写出来的东西难道真的入不得长公主的眼?
意想之中的贬低迟迟没等到去,却见楚华裳又从头到尾的再看了一遍。
“你这文章确实写的好,也不愧这几天我受你的冷落了。”
沈安和欣喜若狂。
长公主这是夸他写得好?
还,还跟他打情骂俏?
“安和也只是想要在明年春闱上考出成绩,能报答殿下的恩情,这才着急了些。”
他语气越发轻柔,眸中似乎能化出水来。
“明日我拿着书来殿下这里,多陪着殿下坐会儿好不好?”
……
“姑娘,你眼睛不舒服吗?”
方嬷嬷一声关切的询问,提醒了沈安和,叫他想起了正事儿。
他长叹一声,“只是可惜,我忙着读书,有些顾不上娇娇。这孩子也是倔,别的丫鬟看不上,偏偏就要那个银瑶,说如果不是银瑶在跟前伺候,她宁愿亲力亲为。”
楚华裳似乎有所察觉,但沈安和已经点到即止,聪明的岔开了话头。
目的达到,父女二人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沈月娇一路上蹦蹦跳跳,开心的终于像个五岁的孩子了。
沈安和笑看着女儿,一边提醒她慢点跑,别摔着。
到了远处没人的地方,他才提起这事儿:“你就这么肯定长公主会把那个丫头给你?”
“一定会。”
她说的笃定。
“楚琰可是方嬷嬷从小带大的,方嬷嬷必然不想看楚琰学坏。而那些风言风语都传成这样了,长公主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现在银瑶又没做错什么,如果长公主真要对银瑶下手,楚琰肯定要闹的。亲生的母子,估计长公主也不想把关系闹僵,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人送到我这里来。”
沈月娇喜滋滋的,“我跟楚琰八竿子打不着,一个月都不一定能碰上一回。到时候他们见不到面,楚琰自然就没有那种心思了。”
沈安和还是觉得冒险。
“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做了。”
沈月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重复着刚才这句话。
“是啊爹爹,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坏事就不要做了。”
已是傍晚,粉团子似的沈月娇踮着脚,扒在书房门缝边,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沈安和正背对着她,和府上采买丝绸的管事王贵凑在一处。王贵手里拿着账本,爹爹的手指在上头点点划划。
“……这次江南来的云锦,账上记的是二十两一匹,实际进价是十五两。”
王贵压着嗓子,掏出一小包碎银,“五匹布的差价,二十五两,先生您收好。”
沈月娇看到爹爹的手顿了顿,还是接了过去,迅速塞进袖袋。
前世就是这样,沈安和跟王贵勾结在一起,贪图那点油水。可还没填饱胃口事情就人揭发,长公主震怒,开始冷落他们父女。
想到这,沈月娇一把推开门。
“爹!”
软糯的嗓音惊得两人一跳。
沈安和猛地转身,意识地紧了紧袖子。而旁边的王贵,则是赶紧把账本卷起来。
“娇娇,你怎么来了?”
沈月娇今天穿了身粉嫩襦裙,头上两个小揪揪随着跑动一颤一颤,看着天真无害。
“你们刚才说什么东西要十五两银子?”
沈安和脸色骤变。
第24章 沈月娇,我倒是小看你了!
王贵更是额头冒汗,强笑道:“小姐听错了吧,我们哪有说这些。”
说罢,王贵躬身离开,房中只剩下他们父女。
沈月娇仰着白嫩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沈安和:“爹爹,你在帮王管事对账吗?”
她轻轻拉住爹爹的衣袖,“你不记得我们街上那个李掌柜了?就是贪了主家的银子,被送官的那个,他家的孩子都没饭吃啦。”
她声音软乎乎的,每个字却像小锤子敲在沈安和心上。
“五两十两的倒是不多,可王管事要是出了事,他肯定说是爹爹让他做的呀。”
沈月娇摇着爹爹的手,眼神清澈得能照见人的影子。
“为了这几两银子,万一被长公主知道了,把爹爹赶出去,娇娇就没有爹爹了。”
女儿依赖又担忧的眼神,像根针扎进他心窝。
而今日沈月娇重复的那一句“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坏事不要再做了”突然炸开在耳边,一时间,沈安和竟有些后背发寒。
“娇娇,爹爹没有贪银子。是长公主让王管事来给我们送入冬的新料子,我跟王管事闲聊两句而已。”
沈安和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女儿,心情复杂。
“放心,爹爹知道轻重的。”
然而隔天下午,王贵又往听雪轩送了些新的布料。
之后,王贵掏出个更沉的钱袋,哗啦倒在桌上,竟是好几锭雪花银,“这是前几天那批绸缎的。按老规矩,先生与我对半分,这是先生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入赘长公主府,表面风光,长公主虽不算刻薄,赏赐随时都有,但银钱绝不多给。
可赏赐大多都是死物,且每一样都记在册子上,东西丢了就麻烦了。
但白银就不会。
现在这种随手几十两入账的痛快,他从未体会过。
“老爷,小姐年纪小,不懂这些。咱们手脚干净,府上这么大进项,谁查得到这点零头?”
王贵压低声音,“再说了,先生现在正得宠,长公主还能真为了这点银子把您怎样?”
沈安和盯着那堆银子,女儿软萌担忧的小脸在脑海一闪而过。
可当他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银锭时,欲望像野草般疯长,瞬间烧尽了那点不安。
他一把将银子扫过来,沉声道:“听殿下的意思,两个月以后府上还要采办北辽的皮毛,那东西,价钱可不便宜。”
油水自然也多。
王贵脸上贪欲更加明显了。
“那就有劳先生了。”
书房门关上,沈安和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长长舒了口气。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依靠。
管他呢,反正娇娇只是个孩子,哄哄就忘了。
想起沈月娇……
沈安和走出书房,喊来丫鬟问沈月娇在何处。
丫鬟指着听雪轩外,“刚才有人来说长公主要处死银瑶,月姑娘已经赶过去了。”
清晖院中,长公主端坐上首,凤眸含威,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银瑶,声音冷得掉冰碴。
“一个贱婢,竟敢惑主,拖下去,杖毙!”
仆妇应声而上,如狼似虎,银瑶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却被那几个仆妇一把拖拽走。
一旁的楚琰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母亲,银瑶只是伺候笔墨,绝无逾矩!”
“哦?”长公主指尖划过茶盏边缘,眼神锐利如刀,“你年纪小,不识人心险恶。这贱婢就是仗着这点攀附之心,有了不安分的心思。今日不杀了,以后府上岂不是乱套了。”
楚琰倔强地昂着头,眼底是全然的不服与愤怒,“母亲宁可听信小人谗言,也不信儿子?难道母亲也想逼走我?”
“放肆!”
长公主重重一拍桌案,骇得满院仆从噤若寒蝉,“本宫看你就是被她迷了心窍!连母亲的话都敢忤逆?来人,给本宫打!”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软糯带着哭腔的声音插了进来:“娘亲,不要打银瑶姐姐好不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岁的沈月娇红着眼圈,像只受惊的小兔,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看见沈月娇的那一刻,楚琰袖下的双手瞬间紧握。
她怯生生拉住楚华裳华贵的衣袖,轻轻摇晃:“娇娇喜欢银瑶姐姐,娘亲把她给我吧。她在我的听雪轩,离三公子远远的,好不好?”
她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大眼睛湿漉漉的,满是纯真和恳求。
楚华裳面对这软绵绵的求情,紧绷的脸色稍缓,又看了一眼梗着脖子不服输的儿子,心中怒火更盛,对比之下,只觉沈月娇贴心可人。
“不行,今日不打,明日就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主子身上来。”
见银瑶已经被摁在地上,那半个巴掌厚的板子已经打下去,板子每落下一次,沈月娇就觉得自己要疼死了。
上一世她挨过这个板子,差点就丢了性命。
“娘亲,求你了。”
楚华裳知道沈月娇一直都想要银瑶,但这丫鬟,必须罚。
方嬷嬷要去拉她,谁知那丫头竟然转身从另外一边跑开,直接扑向正在挨打的银瑶。
“月姑娘!”
“娇娇!”
那板子差一点就要打下来,沈月娇这样小的身板,但凡挨一下,就得丧命啊!
“住手!”
楚华裳厉喝一声,下人们这才停了手。
沈月娇护在银瑶身上,眼泪噼里啪啦的往她脸上掉。
碎嘴的人不是都已经被方嬷嬷惩治了吗?那两个丫鬟也给了封口的银子,怎么银瑶还是要挨打?
楚华裳到底是心软了。
前两天方嬷嬷就与她说,这个丫鬟不能再留在琰儿身边,她今日终于得闲来了趟清晖院,好巧不巧的,从她的角度看,就是银瑶在勾引她最疼爱的小儿子。
她当即震怒,楚琰却不惜为了一个丫鬟忤逆自己。她身为母亲,尊为长公主,却被儿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
自然的,她也就把这份怒火发泄在了银瑶身上。
可现在看,这两个孩子一个两个的要护着这个丫鬟。难道,真是她做错了?
“殿下,不如就让银瑶去伺候月姑娘,确实也就离三公子远远的,再也见不着了。”
楚华裳沉吟片刻,“既然娇娇为你求情,也罢。即日起,你去月姑娘身边伺候,再不许踏足清晖院半步!”
至于楚琰……
“你敢用离家二字威胁我?既然如此,我一会儿就叫熠儿给你接走,你随他去军中吧。”
处置已下,不容置疑。
楚琰黑沉的眸子死死盯住沈月娇,里面是翻涌的怒火与被戏弄的耻辱。
她说两日之后就会来接走银瑶,原来竟然是用这种方式。
沈月娇,我倒是小看你了!
第25章 他连五岁丫头都算计不过
仆妇放开了银瑶。可她已经挨了七八下,血水已经浸染了衣服,人也晕死过去。
沈月娇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催着叫人赶紧把银瑶送回听雪轩。
楚琰站在那里,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沈月娇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紧握的拳头上指骨清白,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三公子……”
方嬷嬷才刚开口,楚琰便负气离开,甚至连看都未看楚华裳一眼,把刚才还心软的楚华裳气得又冷了心肠。
“不必叫煊儿回来了,直接把他送过去,即刻就走。”
楚琰脚步明显一顿,接着便是大步离开。
“殿下……”
方嬷嬷正在劝她消消气,转眼就见楚琰拿了自己的弓箭出来,就这么走了。
他甚至连半句话都不曾留下。
“三公子!”
方嬷嬷要去追,又被楚华裳喊了回来。
“让他走,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方嬷嬷哪里放心得下,赶紧叫人去给楚煊楚熠送口信。
只是楚琰的动作比送信的人来的更快,看着只带着弓箭前来军中的弟弟,楚煊实在没人忍住。
“大哥不是让你别管那丫头吗,你非要去招惹她干什么。招惹不过就算了,还被她撵出府来。楚琰,你丢不丢人。”
就算是再亲近的二哥,被这么嘲讽,楚琰哪里忍得下去。
他抓起弓箭要反击,但楚煊只一招,就把他宝贝到不得了的弓箭夺走。
“你连一个五岁的丫头都闹不过,还想跟我打?”
楚琰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我算计不过她,不用你一遍遍的来提醒。”
楚煊冷哼一声,“这里虽然多的是世家子弟,但是也不是让你儿戏的地方,一会儿你自己回去,跟母亲赔个不是。”
“我不回去。”
母亲既然这样心疼那个外人,不要他这个儿子,那他就再也不回去了。
“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
楚琰正是赌气时候,这三个字咬的极重。
楚煊勾了下唇角,随后将手边那一身士卒新衣抛给他。
“既然要留在军中,那就好好历练,你要是敢偷懒,我就给你送回去。”
沈月娇已经是第三次来到这个西侧的小院子了,眼巴巴的看着正在院子里摆弄着药材的李大夫。
她发间还沾着急出来的细汗,几缕软发黏在额角,杏眼汪着双光,看着格外可怜。
“李伯伯。”
她软糯的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软哝。
“求求你了,你去看看银瑶姐姐吧,她伤的这么重,再不医治会死的。”
李大夫当做没听见,就只是专心的摆弄着手里的药材。
清晖院的事情他早听说了,他可不蠢,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为一个丫鬟而触怒长公主。
见他依旧不理人,沈月娇直接上手拉人。
“李伯伯,你跟我去看看吧。”
她不能没有银瑶!
“一个丫鬟而已,死了就死了。”
“李伯伯!”
沈月娇眼泪说掉就掉。
“你是医者,这种时候怎么能坐视不理?”
她掏出一把金豆子,小心翼翼的塞给李大夫。
“你就看看银瑶姐姐,就看一眼,好不好?”
李大夫看着她那个可怜巴巴的模样,又看看手里还带着她体温的那一小把金豆子,心头莫名一软。
如果当年不是他非要去药王谷,或许早就跟心上人成了亲,小孙女儿也有这样大了吧。
他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罢了,老夫就随你过去看看。只是……”
他压低声音,“莫要声张,尤其不能让长公主知道。”
沈月娇立刻破涕为笑,点头像小鸡啄米,连声保证:“李伯伯放心,我谁都不说。”
给银瑶看了诊时,沈月娇一口一声厉害,给李大夫都喊得有些得意了。
楚熠赶过来的时候,楚琰已经换了衣服,跟着那些世家子弟在习武场操练。
“他真不回去了?”
楚煊指了指下头,“他的性子你还不清楚,除非那丫头离开公主府,除非母亲亲自来请,否则他才不会回去。”
顺着手指的方向,楚熠终于在那些世家子弟中找到了楚琰。
他虽是刚来的,但能看得出来,他是有些功底的。只是因为他是长公主的嫡幼子,在京中无人敢惹,所以他那点拳脚在真正会武的人面前,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所以刚才楚煊只用一招就夺了他的弓箭。
“在这里磨磨他的性子也好。”
话刚说到这,就听见下头一阵喧闹。
二人往下看,就见刚才还练的好好的一帮人,不知为何突然缠斗在一起。
再仔细看,骑在别人身上痛打拳头的,正是楚琰。
楚熠眉峰轩起,“刚来第一天就给你惹事儿,二弟,你以后得操不少心了。”
沈月娇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转头看向已经生了半晌气的沈安和。
爹爹这么久都不说话,不会是正在心里骂她吧……
似是有所察觉,沈安和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爹爹~”
“明日去给长公主请罪。”
沈月娇垂下脑袋,“再过两天好不好?长公主正在气头上,我过去岂不是又惹她生气?”
“你!”
沈安和不舍得再骂,只能长叹一声。
只是为了一个丫鬟,把长公主最疼爱的楚琰气得离家,如果娇娇现在过去,的确不合适。
“爹,你帮我去跟长公主求求情吧。”
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求着。
沈安和抓着那只小手,轻轻拍了两下。
“万一长公主也生我的气了怎么办?”
沈月娇揪着他的耳朵,又给他传授了两招,沈安和听得面红耳赤。
这哪儿是五岁孩子该懂的事情。
“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沈月娇很自然的把这些推给了那些丫鬟婆子,每次都说是她们教的。
沈安和故作生气。
“那些碎嘴的下人,以后不许听他们瞎说。”
但转个身,他就领着这些本事找长公主去了。
楚琰刚来第一天就把别人打得头破血流,被楚煊罚了二十军棍。
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楚煊再严厉,也不能不管他。
替他擦了药,又把剩下的那些药膏丢给他。
“明日卯时,记得操练。”
楚琰咬牙,“我都这样了,还操哪门子练。”
“不练你可以回家。”
楚琰的牙都要咬碎了。
回家,绝不可能。
“等我下次回去,我要亲手拧断那个死丫头的脖子!”
第26章 兵行险招,却给了她一条生路
夜深人静,下人们住的耳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月娇端着一盆温水,胳膊上搭着干净的白布和一小瓶气味呛鼻的药膏,走路踉踉跄跄。
听见动静的银瑶艰难的侧过头,见是她,黯淡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姑娘,怎么是你!”
她挣扎着要起身,可刚一动弹就疼的发抖。
“银瑶姐姐别动。”
沈月娇放下水盆,跑到床边。掀起被子,看见她身上皮开肉绽的伤痕,小丫头的眼圈瞬间红了。
“吓着姑娘了?这地方腌臜,仔细弄脏了姑娘的衣裳……”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拧了湿布,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口,轻轻给她擦拭着颈边的湿汗。
她的动作笨拙又认真,但每一下都十分小心,生怕弄疼了银瑶。
之后,才打开那瓶子药,抠出一大块药膏。可看着那些可怕的伤口,她小手颤抖,不敢抹上去。
“银瑶姐姐,对不起……”
沈月娇的哭声在这个时候格外清晰,小脸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的砸在银瑶心上。
“姑娘别哭,可是被吓着了?”
她都这么疼了,还在想着是不是伤口难看吓着了别人。
“都怪我,本来只是些闲言碎语而已,根本闹不到这么大。要不是我让人故意把话传到方嬷嬷耳朵里,银瑶姐姐你也不会挨打。”
她终于说出来了,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和愧疚决堤而出,伴随着哭声,终于有了发泄。
“我想着长公主一定不准楚琰这么早,这么早就找通房的大丫头,到时候只要我把你要过来,楚琰见不到你……事情就平息了。可没我没想到方嬷嬷已经罚了几个欠嘴的下人……怎么这事儿还是让长公主知道了……”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哽咽道:“我以为这样……正好能求着长公主把你给我……我知道我坏,但银瑶姐姐你不要不理我,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呜呜呜……”
银瑶静静的听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都因为这番话而变得迟钝。
起初听到真相时,她心头确是掠过一丝寒意。但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满脸愧疚悔意的孩子,还有在受刑时不惜冲过来想要护着她的那一幕,银瑶又释然了。
月姑娘兵行险招,却是给了她一条生路。
而且月姑娘也承诺,会把卖身契还给她。
她反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声音虚弱而低哑。
“姑娘别哭,奴婢不怪你。”
她帮沈月娇擦擦眼泪。
“以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沈安和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夜,第二天未时才红光满面的回来。
之后的几天都是如此。
长公主那边的赏赐更是源源不断的送到听雪轩来,沈安和的地位一下子又高了不少,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他们父女了。
想着长公主应该已经消气,沈月娇才敢跟着沈安和去请安。
她蹑手蹑脚的溜进去,才看见楚华裳正看着账本。
大概是账本有什么问题,烦得她直揉额角。
看见账本的沈安和神色微妙,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像是往常一样先行了礼。
“娘亲~”
她软糯糯的喊了一声,像裹了蜜糖。
楚华裳捏了捏她的小脸,又拿了块桌上的糕点给她。
“怎么你也来了。”
沈月娇不答话,两只小短手却攀上她的太阳穴,像模像样的揉按起来。那力道轻的像羽毛拂过,但却让楚华裳心尖一软。
这段时间,楚琰那边一点儿信都没有,更别说认错了。只有楚熠楚煊两个儿子托人带话,说会好好教训弟弟。
之后又没了消息。
她也时常自责是否自己对三个儿子太严厉,又或者是养坏了孩子。可楚熠楚煊能力有目共睹,楚琰只是年纪小,心性不稳,将来也一定能成大器。
三个孩子都不差,却没有一个人能像沈月娇这样哄她开心。
小家伙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娘亲还在生气吗?”
楚华裳把她的小手拉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谁跟你说我生气了。”
沈月娇笑得娇憨。
“我就知道,你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这种软话,楚华裳十分爱听。
她捏了捏沈月娇的小鼻子,“下个月会有北辽的皮草送来,到时候让你先挑,选了做新衣。”
听见“北辽”二字,沈安和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桌上的账本。
他这样的小动作不知道楚华裳看到没有,反正沈月娇是看到了。
沈月娇留在这里陪着楚华裳说了会儿话,才准备回去。
“爹爹,你上次说要给我做的风筝,今天能做好吗?”
沈安和皱了下眉,“都要冬日了,还做什么风筝。”
沈月娇拉着他就要走,“可是你已经答应过我了,你还答应了要给娘亲做个呢。”
见楚华裳的目光看过来,沈安和也只能应下。
“你都说了,我还怎么给你娘亲惊喜?”
“是吗?安和,你还会做风筝?”
沈安和笑得温煦,“哄小孩子开心而已。”
不知是哪个字眼说到了楚华裳的心坎里,她竟然笑出几分羞涩来。
沈月娇装作看不懂,也跟着笑笑,之后跟楚华裳打了招呼就拉着他走了。
走远之后,沈月娇挑了个没人的地方,拉着沈安和质问:“你还在跟王管事来往?”
沈安和微微沉了脸色,“娇娇,你怎么跟爹爹说话的。”
那就是了?
沈月娇有些急了,“爹,你上次不是答应我了吗?”
沈安和始终都觉得,沈月娇只是个孩子,还是她的孩子,只要他哄一哄,事情也就过去了。
再说了,做这些,也是为了他们啊。
“娇娇,这些事情不用你担心,爹爹自有打算。”
“爹!你知道事情捅破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吗?”
沈月娇差点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个五岁的孩子,就差把前世的所有都告诉他了。
“你我才哄得长公主开心,要是事情败露,长公主不会轻饶你我的。”
“什么事情,说给我来听听?”
一道慵懒又裹挟着冷意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惊得沈月娇浑身一僵。
楚琰!
他回来了?
第27章 女儿就是贴心
沈月娇僵着身子不敢动,楚琰却已经走到她跟前。
才去军中几天而已,楚琰就瘦了一圈,脸庞过早的显露棱角,显得那双眸子更加黑沉,没有一点温度。
沈安和脸色微变,下意识的把女儿护在身后。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事儿?”
他们都不知道楚琰已经在那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但那种事情,他们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三公子,娇娇童言稚语,当不得真。”
楚琰一个眼神过去,清清冷冷,却成功的让沈安和把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躲在后头的沈月娇,带着不容躲闪的锐利。
“说。”
沈月娇眼中迅速聚起水汽,她吸了吸鼻子,小手怯怯的抓着沈安和的袖口。
“我说的是银瑶姐姐的事儿,那些话,是让我故意让人说给嬷嬷听的。”
“娇娇!”
沈安和没没想到女儿为了保住他,竟然会对楚琰坦白这些。
楚琰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家,她现在说出来,岂不是又得罪了楚琰。
这回他直接用身子挡住沈月娇,正要请罪担下一切时,楚琰薄唇轻启,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那份逼人的锐利。
“是吗?”
他深看着眼前的父女,唇角勾起弧度,似笑非笑。
直到那道冷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沈安和才松了一口气。
而沈月娇,后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他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早就知道这些是你做的?”
沈月娇摇头,“不,他是知道我撒谎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悬在沈安和的脑袋上。
“你不能再见王管事了,趁早断了那些念头。”
她连“爹”都不喊了。
沈安和心惊胆战的回了听雪轩,直到听说楚琰已经离府。
再派人去打听,才知道楚琰好像只是回来取东西,连楚华裳那边都没去,来回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
他才又松了一口气。
楚琰这一去,又是整整一个月没消息,那天的事情好像根本没被撞破。
府上风平浪静。
而沈安和几乎每天在长公主那边待上大半日,有时候甚至都不回来,跟王管事自然是见不上面的,慢慢的,沈月娇就忘了这件事。
银瑶的伤早好了,已经在沈月娇跟前伺候了大半个月。不过沈月娇去请安的时候从不带银瑶,就怕长公主或方嬷嬷看见会生气。但其实她天真活泼又会哄人的性子早已给外表光鲜亮丽,但内里死气沉沉的公主府带来了之前没有的热闹,不过是一个丫鬟,倒也追究不到哪里去。
直到这一日,银瑶撩开帐子,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小主子的好梦。
“姑娘,姑娘,该起来了。”
裹着锦被的沈月娇睡得正沉,小身子蜷缩着,呼吸匀长,一张小脸陷在软枕里,粉嘟嘟的,格外好看。
银瑶看的心都要化了,却又不得不继续唤:“姑娘快醒醒,殿下那边已经打发人过来了,让姑娘赶紧过去。”
被窝里的小人儿似乎动了动,但睡意依旧浓重。她不耐烦地挥了挥小手,带着贪睡的鼻音,软软的哼唧一声,“唔……困……不起……”
声音奶呼呼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在撒娇,毫无力道,却叫人硬不起心肠。
银瑶无奈,只能伸手轻轻拍她的小身子,“姑娘,听说这次北辽的皮草比往年的好,姑娘要是再不起,就挑不到好的了。”
北辽!
沈月娇猛地清醒过来。
“北辽的皮草到了?我爹呢?”
“先生早就过去了。”
银瑶伺候她穿衣洗漱,弄好了之后才把她送出听雪轩。
她赶到花厅时,身上已经跑出了一层薄汗。
沈安和给她重新整了整衣服,“又贪睡了?一路跑着来的?”
她点头,小声埋怨爹爹出门怎么不喊她。
“娇娇,快过来。”
楚华裳把她喊到身边来,指着眼前:“喜欢哪个就挑哪个,挑好了一会儿就拿去做新衣,年前正好能赶出来。”
雪白的貂绒,毛光水滑。火红的狐裘,鲜亮得很。褐红棕的猞猁,上面的银点像是冰霜一样好看……
还有好多沈月娇喊不出名字的皮草,堆在一起像小山一样高。
只一会儿的功夫她就看花了眼。
见她一直捏着一张火红的狐裘,楚华裳以为她喜欢这个,刚要喊人拿下去准备做新衣,就见那双小手费劲儿的把这张皮草比量在她身上。
“红色好看,衬得娘亲更好看。”
楚华裳雍容的面上全是喜气,“这是给我选的?红色会不会太张扬了?”
沈月娇摇头。
红色惹眼,但楚华裳雍容贵气,红色本来就很衬她。
“可是你爹爹说,我用那缎白色的貂绒会更好看。”
小奶音说的格外认真,“娘亲是全天下最美的人,就该穿最好看的颜色。”
楚华裳越发高兴了,还转头与方嬷嬷说:“有女儿就是贴心。”
换成是她生的那三个臭小子,根本不可能跟她说这些。
沈安和笑得如春风般温煦,“还是娇娇眼光好。”
才说完,沈月娇又拿起那张褐棕色的猞猁,送到方嬷嬷手里。
“嬷嬷用这个,膝盖就不疼了。”
这段时间里方嬷嬷因为楚琰离家的事情,对沈月娇多少是有些意见的,就是刚才楚华裳说的那一句女儿就是贴心的话,她也是笑笑了事。
可现在轮到了自己,方嬷嬷才觉得沈月娇是真懂事。
她赶紧把东西放回去,“嬷嬷的老寒腿是老毛病了,等春日就能好,用不着这些的。”
“可是上回娇娇来请安,还看见嬷嬷捶腿说疼呢。”
方嬷嬷有些意外。
只是寻常的一句抱怨,沈月娇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能记得。
“既然是娇娇的心意,嬷嬷就拿着吧,去做两双护膝,这回冬日你的老毛病就再也不痛了。”
楚华裳都已经发话了,方嬷嬷自是不能再推辞。
只是……
“殿下,三位公子那边……是让他们回来选,还是做好了给他们送过去?”
“熠儿那边直接做好了送过去吧。煊儿跟琰儿还在长身体,让他们回来挑吧。”
刚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楚华裳又说:“罢了,听说最近军中事忙,我亲自过去一趟吧。”
沈月娇耳朵竖得高高的,心里想着到底是做娘的,不会不管亲儿子,这是要跟儿子低头了。
就在这时,她的小手被楚华裳牵起来。
“娇娇,你随我一起去。”
第28章 死丫头,敢用这种东西糊弄他
公主府的马车已经驶了很久了,沈月娇还在想着不下车的借口。
她裹着厚厚的胭脂红斗篷,领口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小脸粉雕玉琢。
这是前几日楚华裳着人去外头给她买的,没想到今天北辽的皮草就送过来了。
她把衣服裹得紧紧的,想着不行就装肚子疼,不行就把裤子尿湿,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楚华裳明知道楚琰是被她气走的,还要带着她一块儿来这里,还不就是让她跟楚琰道歉,请他回家。
沈月娇心里千百个不愿意。
楚琰的脾气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看见她,后领子上的毛都要竖起来的。
见了面,她跟楚琰不打起来就算不错的了。
让她去道歉,还是算了吧。
她想看看已经走到哪儿了,谁知刚把车帘子掀开一角,寒风就灌了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却被楚华裳一把捞进了怀里。
“冻着又要咳嗽了。”
楚华裳声音清冷,手上却仔细的替她系好斗篷带子。
她乖巧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楚华裳的衣袖。
马车缓缓驶入京畿大营,沈月娇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颤颤巍巍的扶着马车,心里怕的要死。
真的,不行就尿了吧,比被楚琰杀了好啊!
刚下马车,长子楚熠已经赶了过来。
“母亲。”
楚华裳颔首,侧眸看着身后的沈月娇。
相比起另外那两个人,楚熠这个长子对沈月娇稍微和气一些,起码是没什么明面上的冲突。
沈月娇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但却没喊称呼。
算起来,这是楚熠见到沈月娇的第二面,相比起第一眼,现在的沈月娇被娇养的像个粉嫩的小团子,实在是招人喜爱。
一想到自己的亲弟弟是被这么个小团子算计出家门,楚熠竟然有些想笑。
楚华裳身姿纹丝不动,“我都亲自过来了,他们都不来见我一面?”
“今日习武场上有比试,二弟是参将,走不开。三弟是新人,更是要恪守军规,也走不开。”
“连见母亲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楚华裳冷笑一声,“既然有比试,那我也去看看。”
沈月娇连忙跟上,小小的身影在寒风中踉跄了一下,慌得她赶紧抓住了金大腿的披风。
习武场上,楚琰一身玄甲,目光死死盯着母亲身边的小身影。
旁边同在军中试炼的姚知序指着那边兴奋道:“那是你家那个小妹妹吗?穿着红色斗篷那个,许久不见更可爱了。”
楚琰冷笑,“可爱?那你把她接回你家养着去。”
要不是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野丫头设计陷害,他怎会离家三个月。现在母亲来看他,竟然还带着这个小祸害。
同在军中,又是好友,楚琰离家的事情姚知序自然也清楚一二的。
见他有些生气了,姚知序傻笑两声,不好再说话了。
旁边的楚煊低声道:“母亲肯来见你,已经是给你台阶了,你真的不去见她?”
“不见。”
楚琰转身,玄甲在寒风中发出冷硬的声响。
“她带着那丫头分明是来恶心我的。”
楚煊知道的劝不动他,便也不说什么了,只快步向那边走去。
“母亲。”
楚煊行礼,冷然的目光一扫旁边的沈月娇。
沈月娇依旧是规规矩矩的行礼,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
但心里悬着的石头安然落下,甚至还有些欢呼雀跃。
不来正好,她也不想见楚琰。
“琰儿不回来,你们也不回来。人家外嫁的女儿都知道回娘家,就你们一个个的野在外头。”
她都已经低头了,楚琰要是识相也该过来请个安。
这孩子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见不到楚琰,楚华裳只能指了指后头的那两辆马车。
“这是给你们带来的衣物,还有些他爱吃的糕点。告诉他,气够了就回家。”
楚熠接过包袱,“母亲别怪三弟,他就是倔脾气。”
楚华裳什么都没说,只牵着沈月娇就走。
就在这一刻,沈月娇挣脱了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小心翼翼的交给楚熠,小脸期盼,语气真挚。
“这是我上个月给三公子求的。军中刀剑无眼,三公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声音软软的,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楚华裳眼中露出满意,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娇娇有心了。”
楚华裳直起身来,又看了眼习武场的方向,这么多人中,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可偏偏楚琰却背过身去,好像根本就不曾留意这边。
沈月娇被牵着,走出去好几步的她突然回头看向习武场。
楚琰猝不及防的对上那双杏眸,突然心口一窒。
她只静静的看了一瞬,随即转头,乖乖的跟着楚华裳离开。
楚琰不确定她看没看见自己,可那一瞬间,他竟觉得这小丫头知道他在哪里。
楚熠还有公务,便把护身符交给了楚煊。
当东西交到楚琰手里时,他随手就要扔进火盆里。
姚知序动作快,把已经烧了一角的护身符又抢了回来。
“那也是你妹妹的一番心意,你怎么给烧了。”
“这样的心意给你要不要?”
楚琰心里有气,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语气。
姚知序嘟囔着他火气真大,就算不是亲妹妹,但那孩子才五岁,哪儿有他说的那么有心机,那么坏。
他抖了抖手里的护身符,想把上面的灰烬抖干净,许是力气太大,护身符就这么散开,露出了画在里头,已经被烧得残缺但是依旧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王八。
楚琰一张脸都透黑了。
死丫头,敢用这种东西糊弄他!
他一把将东西抢过来,撕了个粉碎,一把扔进火盆里。
“沈月娇,你死定了!”
姚知序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实在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出声。
就连向来冷面的楚煊也没忍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偷笑。
谁能想到她会在护身符上画王八,难怪楚琰会被一个五岁的奶娃娃气到离家。
沈月娇这小东西,真是有意思。
第29章 东窗事发
回到公主府,沈月娇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安和。沈安和正捧着一本书,可心思明显不在那上头。
见她回来,沈安和把书放下,语气温和,与平常无异。
“娇娇,见着三公子了?”
她没应声,而是当着他的面,走到旁边的嵌柜,打开右下角那个暗格。
沈安和几乎是蹿起来。“娇娇,你干什么?”
沈月娇把里头那些银子全都拿了出来,丢给沈安和。
“你现在就出去,把这些银子全都花了,买凤钗,买玉镯,什么贵重你就买什么。”
沈安和脸色有些难看,“娇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些银子,他攒了很久。
“爹爹,你听我的。”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全是担忧,看得沈安和心惊肉跳。
“楚琰告到殿下跟前了?”
“迟早的事。”
她催着沈安和,“爹,钱没了可以再攒,但如果现在就被长公主厌弃,以后我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沈安和,不以为然。
“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出不了什么岔子。娇娇,你太杞人忧天。”
“爹!”
沈月娇有时候真的很气这个傻子爹。
见女儿眼尾通红,泪眼汪汪,又想着他曾经答应女儿却又没做到的事情,想起女儿说怕被撵出公主府的那些话,他只能将银子装好。
“好,爹听你的。”
怕老爹又骗她,沈月娇拽着他的衣摆,“爹,我跟你一起去。”
沈安和无奈,只能带着她一起出府。
算起来,除了入赘那一天沈月娇走过京城大街,今天这还是第二次。
剩下的两回,一次是去国公府给太夫人过寿,一次,就是刚才去京畿大营了。
不过这两回都是坐马车,什么都看不到。
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沈月娇像只飞出笼子差点就抓不回来的鸟,吓得沈安和死死的抓着她的手,再也不敢放开了。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她带着沈安和去了京城最好的几家首饰铺子,终于是挑了一支累丝嵌宝石的金凤簪,沈月娇也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了一对八珠环饰耳坠。
准备回去时,沈月娇又跑去门口的小摊贩那里,奶声奶气的跟人家一通还价,最后用一两银子买了一盒胭脂。
回去之后,沈月娇把银瑶拉到一边,将那盒胭脂塞到她手里。
“送你的。”
捏着胭脂,银瑶惊喜不已。
“姑娘这是哪儿来的。”
沈月娇扬起小脸,满是骄傲。
“我买的,也是我挑的。”
她催着银瑶试试,银瑶打开一眼,是颜色最好看的胭脂雪。
沈月娇歪着小脑袋看着她的反应,“姐姐可喜欢?”
银瑶只觉得心都要化开了。
“奴婢喜欢。”
沈月娇没有楚琰大方,手里的钱大头已经给金大腿买了礼物,剩下的就只够买这一盒胭脂了。
不过以后等她有了钱,她肯定还会再给银瑶买其他东西的。
就在这时,长公主那边来人了。
“殿下吩咐,让沈先生跟姑娘赶紧去正厅问话。”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还得去正厅?
难不成,是王管事那边出事了?
到了正厅之中,果真上午看见他们就挂着温和笑意的楚华裳,现在眉眼间却蕴起了威严与疏离,那双凤目淡淡一扫,不必言语,便自有迫人的气势。
他们前脚刚到,王管事后脚也来了。
他躬着身子,虽然看不清楚脸,但沈月娇却能感受出来,他在发抖,在害怕。
而坐在另外一侧的沈安和却看见被王管事紧紧攥在手里的账本,顿时,他脸上血色褪尽,唇角微张,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水光的眼眸里迅速漫开恐慌。
倒是一直担心被揭发的沈月娇,在看见今天王管事穿着的这身衣服时,心稳稳的落下了。
“王贵,是你说,还是本宫来问?”
王管事膝盖软在地上,连连磕头。
“殿下明鉴,小人是清白的。”
楚华裳余光冷睨到沈安和身上,“安和,你呢?”
一瞬间,空气凝滞。
他哑着嗓子,心里慌乱起来。
“殿下这是何意?”
方嬷嬷冷哼一声,“沈先生装什么糊涂,你跟王贵私吞府上采买丝绸锦缎的银两,已经被人捅到殿下跟前了。”
“胡说,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情。”
娇娇提醒过她,如果事情被人揭发,他决不能承认。
半句都不行!
“是谁说我与王管事私吞银两?可有证据?”
他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被污蔑的委屈和惊恐。
王管事做事稳妥,他为人谨慎,每次吃了回扣都会把痕迹抹干净,北辽的皮草这么大的油水,更是不可能留下蛛丝马迹。
拿不出证据,他就是无辜的!
楚华裳脸上那边温情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的寒霜。
她凤眸微眯,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沈安和。
“去,把账本拿过来。”
沈安和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的看向沈月娇,却见她没有一点儿慌张,只睁着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一脸懵懂的看着她。
沈月娇冷静的根本不像个五岁的孩子,而他这个大人,却差点慌了手脚。
他快速的稳住心神,从王管事手里抽走了那本紧紧攥着的账本,呈到楚华裳跟前。
除了翻阅账本的声音,正厅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王管事额角渗出冷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纸页哗啦作响,半晌后,楚华裳忽的轻笑一声,将账本不轻不重的放回桌上。
一时间,正厅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贵,你在公主府做事也有多年了吧?本宫让你做采买绸缎丝锦的管事,看中的可不是你做假账的本事。三万两雪花银,够在你老家淮南置办十处宅院了吧?”
她将账本摔在王贵脸上,连带着桌上的茶盏也被扫落在地。
“你这是打量本宫久居内宅,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账本也看不懂了?王管事,你好大的胆子。”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斤重锤。
“殿下饶命!”
王管事彻底慌了,他砰砰的磕着头,光听着声儿都觉得疼。
大概是磕的清醒了,突然涕泪横流的指着沈安和,“是他,是他指使我这么干的!”
第30章 管不住贪欲,这双手也不必留了
“一派胡言!”
沈安和面上一白,“王管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冤枉我?”
王管事两只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好你个沈安和,想过河拆桥?”
“你说是我指使,你有何证据?”
“你!”
王管事一下子哑了声。
他后悔手脚太干净,早知道就该留下些证据,现在也好脱身啊。
“娘亲,书本要弄脏了。”
一直被忽略的沈月娇捡起地上的小账本,又垫着脚尖的送到此时正气势逼人的楚华裳手边。
她扬起小脸,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孩童纯真的好奇。
接着,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管事,声音软和,却格外清晰。
“娘亲,王管事身上的衣服花花亮闪闪的,比你之前赏赐给我跟爹爹的还要好看。”
她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让楚华裳的目光倏然变化,锐利的盯着王管事那身崭新的锦缎袍子上。
先不说这件衣服的衣料不寻常,就是那些花样上面压着的金线,就绝对不是王贵这个管事能用得起的东西。
王管事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霎时退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的想用手遮去衣角,但越慌越乱,动作仓皇可笑。
“殿下恕罪,这是,这是……”
他语无伦次,悔恨的要命。
这段时间太过风平浪静,他得意忘形,才花钱做了这身衣服。刚才长公主的人上前提人,他只想着账本的事情,根本来不及作别的。
现在好了,他简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身上的衣服,只得再次把罪过推给沈安和。
“都是他,这衣服是他给我的。殿下明鉴,这些都是他干的!”
王管事越慌乱,沈安和就越冷静。
“殿下,听雪轩的衣料全都是殿下赏赐,每一笔都有记账。这样的衣料我根本没见过。再者……”
沈安和看着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的王贵,说:“这身衣服的手艺,恐怕也只有京城的制衣坊能做得出来,殿下只要派人去查,到底王管事自己做的,还是小人送的,自然就清楚了。”
“拖去诏狱。”
这四个字说的极轻,王管事却像被抽走了筋骨,瞬间瘫坐在地。
楚华裳垂眸整理着腕间的翡翠珠串,“既然管不住贪欲,这双手也不必留了。”
“殿下!”
王管事惨叫着被拖走,声音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惊得沈安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心又高高悬起。
“听说你们今天出府了?”
楚华裳话音刚落,沈月娇就把一样东西放在了她的手里。她低头看,竟然是一对精致的耳坠。
“送给娘亲~”
楚华裳唇角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送给我的?”
沈月娇点头,“娘亲喜欢吗?娇娇挑了好久。其实爹爹也给娘亲买了礼物,不过他的不好带出来,应该还放在听雪轩里。”
楚华裳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耳坠子。
“娘亲,你别生爹爹气,昨天爹爹抱着娇娇说,我们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娘亲给的,要懂得娘亲给的恩情。今天娘亲要给我跟爹爹做这么好看的皮毛衣服,爹爹说,也得给娘亲送个礼物,说要给娘亲一个惊喜。”
楚华裳动作稍稍一顿,抬起头,正好看见沈安和泛红的眼眶。好看的睫毛被眼中的雾气浸的湿漉漉的,更衬得那双眼眸清澈又脆弱。
他看着楚华裳,有委屈,也有无措,更有楚华裳只在他身上看见过的柔弱。
他站在那里,唇角轻轻颤动,像是想解释,又不敢触怒她。
这般模样成功的勾起了楚华裳心底的怜惜。
“娘亲,让爹爹把礼物拿过来给你瞧瞧好不好?”
软软的声音带着撒娇,听得楚华裳心头一软。
“还是老奴去吧,先生告诉老奴东西放哪儿就行了。”
沈安和忙把放东西的位置告诉了方嬷嬷,之后就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了。
他大方坦诚,根本没有任何心虚。
片刻后方嬷嬷再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东西呈到楚华裳手里时,又轻轻冲着她摇了摇头。
沈月娇知道,方嬷嬷这是在回禀楚华裳,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察觉到方嬷嬷的目光,沈月娇跑上去,抱起方嬷嬷的大腿。
“嬷嬷,娇娇没有钱了,等下回攒够了钱,我再给嬷嬷你买礼物好不好?”
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孩童的真挚,让方嬷嬷有些愧疚。
她不仅记得自己的老寒腿,还想着要给自己买礼物,就算沈安和真贪了银子,但她是个好孩子,可自己刚刚还要怀疑她。
方嬷嬷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姑娘有心了。”
回到听雪轩,银瑶迎上来,低声说:“姑娘,刚才方嬷嬷带着几个人,搜了先生的房间,也搜了你的。”
沈月娇一哂,“嬷嬷是来取爹爹给娘亲买的礼物,不妨事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听见她这么说,面上不敢表露,但心里少不了鄙夷。
到了房中,沈安和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屋里的东西看似还在原处,但其实都已经被人挪过位置。特别是嵌柜下的那个暗格,怕是早就被人摸遍了。
沈安和抿紧了唇线,压下心中的屈辱。
他始终都是个外人。
好在女儿机敏,否则今天真是要惹火上身了。
转念想到他这个当爹的还要女儿来帮忙善后,更觉得惭愧。
他握紧了拳头,心底对权势的欲望再次翻涌上来。
京畿大营。
空青将公主府里发生的事情一一回禀给楚琰,他等着主子发脾气,谁知楚琰只是嗤笑了一声。
“没想到,她沈月娇竟还有这等本事。”
“公子,那王贵那边要如何处置?”
楚琰还没收起的笑意逐渐变冷,“母亲既然都这么说了,肯定是要保沈安和,王贵是不是被指使,母亲都不会让他活着。”
“那公子,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用了。出了这么一桩事,他们要是还有胆子,母亲绝不会再心慈手软。”
想起今日沈月娇那一身胭脂红的斗篷,他负气道:“今日送来的皮草,挑最火红的狐裘,我要做个大氅。”
第31章 知道冷热,会疼人了
隔日天才蒙蒙亮,就有等在方嬷嬷门外了。等方嬷嬷醒了,才得以把王贵死了的消息回禀给方嬷嬷。
虽然知道王贵非死不可,但大清早的听见这些,不光是觉得晦气,更是想起沈安和这个不安分的,方嬷嬷脸上就不大好看。
半个时辰后,方嬷嬷去伺候楚华裳起身,晨曦透过雕花的窗棂,为妆奁前的楚华裳度上浅金。
“殿下今天气真好。”
方嬷嬷看着铜镜中的主子,眼角笑纹更深了些。
“听说昨天三公子挑了皮草和料子了。”
楚华裳捏着玉簪的手一顿,“哦?你瞧他上次回来,也只是拿走了他的箭袋,一声招呼都不打又走了。我以为他以后都不愿收我半分东西了。”
“到底是亲母子,哪能真记仇。”
方嬷嬷帮她把发髻梳好,声音放的又轻又缓。
“三公子特地挑了那几箱火狐皮,老奴想着,公子他一定是要给殿下您做大氅过年穿。”
“怕不是他自己要穿。”
话是这么说,可楚华裳的眼中还是漾开了暖意。
“殿下还不知道三公子的喜好?他什么时候喜欢穿这种抢眼的颜色了。不是给殿下做的,还能给谁?”
想着沈月娇也说红色衬她好看,楚华裳心里更欣慰了。
见她高兴,方嬷嬷又多说了两句。
“在京畿大营那,有大公子二公子教着他,你瞧,历练了几个月,可不就知道冷热,会疼人了?”
楚华裳唇角终于弯起,连日阴霾一扫而空。
目光略过妆匣时,她的指尖在琳琅珠翠间徘徊,最终又落在旁边的锦盒上。
方嬷嬷呼吸微滞,那是昨日沈安和送的。
她心中低叹一声,熟练的接过那只凤簪,替主子稳稳的插入刚梳好的发髻。
“他眼光倒是好。”
方嬷嬷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
“沈先生一个大男人,哪有这么好的眼光。老奴猜,肯定是月姑娘挑的。”
楚华裳的目光又投向了那对八珠环视耳坠,“娇娇这孩子也是有心了。”
顿了顿,她又吩咐下去:“既然琰儿要给我送大氅,那我那边留下的火狐裘皮就给娇娇再做个斗篷吧。”
京城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外头冷风呼呼的吹,沈月娇缩在屋里,喊银瑶再把窗户关紧些。
“姑娘快看,殿下赏的新衣到了。”
银瑶欢喜的走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手里捧着这回新做的各色的皮草新衣。
她的金大腿还真的每样颜色都给她做了好几个不同样式的新衣。
斗篷披风、短袄襦裙,甚至还有暖手的手衣。
还有楚华裳随口一说,给她垫着睡觉的皮毛毯子……
她前世卖萌祈求,却连半点都分不到,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楚琰他们兄弟三个穿得光鲜暖和。没想到这一回,她什么都有了。
“姑娘,快看。”
银瑶展开手里的红色斗篷,毛色鲜亮,如同淬了火的霞光,每根绒毛都闪着金红色的光泽。领口缀着雪白的银狐风毛,细细密密的,下摆用银丝线绣着好看的花纹。
真好看啊。
“姑娘试试?”
沈月娇伸手摸了摸,触手生温,简直让她爱不释手。
“娇娇,快,穿厚些,爹爹带你出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身着水蓝色长袍的沈安和已经迈步进来了。
他今日只用一根玉簪束起乌发,更衬得他温润俊朗。
沈月娇一眼就认出来,这根玉簪是前两天爹爹哄得长公主开心,金大腿赏的,说全天下就这么一支,价钱不菲呢。
“爹爹,出什么事儿了?”
沈安和快步走到女儿面前,一把将她抱起,自己则是笑得眉眼弯弯。
“好事,天大的好事。殿下刚才赏了我一间铺子,就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
他抱着沈月娇转身就走,“爹带你瞧瞧。”
谁知沈月娇晃荡着小脚,闹着要下来。
“爹,还有外人在这呢。”
被沈月娇小声提醒后,沈安和才终于看见站在屋里的这几个眼生的丫鬟。
“东西放着,你们都下去吧。”
银瑶现在是沈月娇跟前的大丫头,是能说得上话的。
她吩咐一声,这些丫鬟便乖乖的东西放下,鱼贯而出。
顿时,屋里又安静下来了。
“长公主怎么想起要给你间铺子?”
“大概是怕我再惦记府上的钱,也或者是想给我一些东西傍身而已。”
沈安和难掩激动。“我打听过了,那铺子地段好,人来人往的,若是经营得当,定能……”
“爹爹。”沈月娇打断他。“你太着急了,咱们得过两天再去。”
沈安和不解:“为何?马车我都备好了。”
沈月娇又晃荡着小脚,让沈安和把她放下来。
“长公主刚赏了铺子,咱们就迫不及待的去看,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岂不是显得我们小家子气?府上这些下人嘴巴最闲了,就怕他们到时候说我们眼皮子浅,小富即狂……”
沈安和那股子热络顿时冷静了许多。
“还是娇娇想的周到。”
“咱们到时找个借口出府去,到时候不经意的路过,这样长公主会觉得爹爹沉稳,下人也不会嚼舌根。”
沈安和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好,那就听娇娇的。”
耐着性子的等了七八日,沈安和终于是坐不住了。
这才刚刚请了安出来,就想带着沈月娇去看铺子。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竹叶花纹。乌发用白玉冠高束,更衬出他读书人的文雅气质。
可就是说出来的话有些市侩。
这要不是自己的亲爹,沈月娇肯定是要嫌弃的。
父女二人刚出门,就有人匆匆跑来公主府,亮出腰牌后又一路跑到楚华裳那里。
“殿下,公主急报,太后娘娘病重,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正在练字的楚华裳手上一抖,笔尖晕开一团墨渍。
她猛地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备车!不,备马,快!”
罢了,又想起楚琰他们三个。
“去京畿大营,让熠儿他们速速进宫。”
第32章 跟楚琰一样,是个能忍的
大街上,沈安和兴奋,沈月娇更兴奋。
她本来就很喜欢热闹,现在又只是个小孩子,外面的世界对她而来永远新鲜又好玩。
今日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又或者是临近年关,所以更加热闹一些。
沈月娇东蹿西跑,沈安和差点抓不住她。
那铺面果然是一处好地段,临街三开门面,楼上还有一层,只是门楣上积了灰,看来闲置了一段时间。
沈安和兴奋地指着铺子,“爹爹都想好了,这里开一家绸缎庄,专售江南最新花样的绸缎,定能……”
他话未说完,街角突然冲出一群嬉闹的孩童,撞散了他们二人。
等那群孩子跑远,沈安和再一回头,却早没了沈月娇的影子!
而此时,沈月娇被几个半大孩子逼到了小巷深处。
为首的那个约莫十岁,身穿锦缎,但长得粗壮。沈月娇有些印象,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哟,这不是永嘉长公主捡的女儿吗?”
小胖子怪声怪气地说,“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那入赘的爹不要你了?还是你们父女俩被长公主赶出来了?”
沈月娇实在想不起他是谁。又往他身后看,这群孩子穿着都不简单,必然是官家的孩子。
而这一世,她唯一跟官家孩子有过接触的,就只有在晋国公家太夫人的寿宴那一回。
而当时那些孩子,全是姚知槿的小跟班。
沈月娇站在那里,目光环视一圈,果真在最后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姚知槿。
早知道出门前就要看看老黄历,真是晦气。
“我娘亲就在前面。”
“谁是你娘亲。”小胖子上前一步,“你爹不过是个靠脸上位的赘婿,你也就是个拖油瓶!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敢叫长公主殿下娘亲?连楚三公子都不会这么喊,你有什么资格?”
顿时,那些孩子都哄笑起来。
应着笑声,小胖子重重推了沈月娇一把。
沈月娇是这堆孩子里年纪最小的,顿时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小手擦在粗糙的石板上蹭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抬起头,怒瞪着眼前这伙人。
“小胖子,你完了。”
那小胖子瞪起眼睛来,“小爷我姓李!叫李益明,那日在姚太夫人寿宴上被长公主打断手脚的那个,就是我姐姐。”
说罢,他一脚踹在沈月娇身上,又把沈月娇踹得滚在地上。
他嚣张至极。
“你害我姐姐变成残废,我今天也要打断你的手脚,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
沈月娇压着心里的怒火。
“你姐姐只是抢了我的东西,就被我娘亲打断了手脚。你今天打了我,你猜猜,你会是个什么死法?”
听见这番话,好几个孩子都面露惊恐,收敛了许多。唯独李益明,越发得意。
“看你这副样子,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你现在在大街上,永嘉长公主也不在你身边,我就是杀了你也没人知道。”
沈月娇咬紧下唇,大脑飞速运转。
硬碰硬肯定不行,她大腿都没人家胳膊粗,肯定是打不过的。
呼救也不一定有人听见,姚知槿的狗崽子这么多,一人一声就能把她的声音盖过去了。就算有人听见,可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得罪这些官家孩子。
一筹莫展时,巷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沈月娇抬眼望去,只见两匹高头大马策停在巷口,马上端坐着两个少年正俯身与侍卫说话。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楚熠和楚煊。
“大哥,二哥!”
沈月娇如同见到救命稻草,立刻扬声喊道。
在公主府,她要么不喊称呼,要么就只喊“大公子、二公子”,绝对没胆子直接喊哥哥。
可现在只有这一声哥哥,才能让这帮小崽子们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这帮小崽子回头看见楚家的两位公子,顿时慌了。
完了,楚熠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而楚煊在军中素有冷面阎罗的称号。
他们的手脚不会也被打断吧……
“不怕,我们就说是来找沈月娇玩儿的,都是小孩子,还是在大街上,他们不会对我们下手的。”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的心又放了下来。
可当他们转身一看,见沈月娇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一脸血的模样,一个个瞬间吓得脸色苍白。
楚煊皱眉看向巷内,神色淡漠,似乎并不想插手。
只有长子楚熠翻身下马,满面温和。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嚣张的小胖子李益明瞪着眼睛,指着沈月娇哆哆嗦嗦了半天:“大,大公子……我,我们跟她闹着玩的!”
“闹着玩?”
瞥见沈月娇那张脸,楚熠说话依旧温和,只是眼神微冷,“有这么闹着玩的吗?”
楚煊依旧端坐马上,语气平静无波:“大哥,母亲急召入宫,没时间耽搁。”
沈月娇心知楚煊向来冷漠,只能眨着泪眼望向楚煊:“大哥,娇娇好痛,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是这么一副模样,实在可怜。
楚熠深知母亲很疼爱沈月娇,若真将受伤的她丢在这里,日后母亲问起,反倒不好交代。
“过来。”
楚熠上前扶起她,小心翼翼地帮她拍去衣裙上的尘土:“疼不疼?”
沈月娇摇摇头,乖巧又可怜。
他牵起那只小手,可沈月娇却嘤咛一声,快速的把手抽开了。
楚熠拉过那只手看,上面全是蹭伤的血痕。
他能感觉到沈月娇疼得发抖,却能忍着不吭一声。
跟楚琰一样,是个能忍的。
他抱起沈月娇,翻身上马,“你们都是谁家的孩子,身边没有下人跟着吗?赶紧回家去,免得走丢了。”
语气依旧温和,却总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一阵寒凉。
而冷着脸的楚煊则是用那双淬着冰的眸子盯着李益明,“我记得你,你爹是礼部尚书员外郎李淳,你姐姐几个月前欺负了她,被打断了手脚。”
他说完了,又好像没说完。
片刻后,两匹骏马绝尘而去,留下这些小崽子等人瘫软在地。
“李益明,你尿裤子了。”
有人指着小胖子的裤裆大喊出声。
李益明哇的哭出来。
他也要被打断手脚了吗?
第33章 太后病重
沈月娇根本没心思去管李家会是什么下场,她脑子里只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事情。
在爹爹入赘长公主府的半年后,太后重病。宫里太医全都束手无策,所有人都以为太后不行了,也就是这个时候楚华裳才想起了府上那个从药王谷里出来的李大夫,急着把人叫进宫里。
可到底是迟了些,太后的性命虽救回来,却只能卧病在床,苦熬两年后仙逝。
直至多年后沈月娇才知道,太后竟是被人毒害。而当时如果李大夫能早到半个时辰,以他的能力,肯定能把太后救回来。
想到这,怕被颠下马背的她把楚熠的胳膊抱的更紧了。
“刚才二公子说娘亲急召你们进宫,可是娘亲生病了?”
她被马儿颠簸的想吐,难受的小脸泛白:“李伯伯看病这么厉害,你们快带着他一块儿去。有他在,娘亲的病就能好了。”
楚熠眸色沉了沉。
对啊,李大夫可是药王谷的人,医术高超,没准儿还真能救回皇祖母。
近来朝廷面上一片祥和,但其实暗地里早就波涛汹涌。
如果皇祖母出事,有些人肯定是要坐不住,到时候,天下必然大乱。
“二弟,你先进宫,我把娇娇送回府上。”
刚才楚煊也听见沈月娇的话了,知道大哥的意思。
他点了头,扬起的马鞭重重打在马屁股上,顿时,身下的骏马犹如离弦之箭,转眼就把他们甩在了身后。
在沈月娇五脏六腑被颠出来之前,楚熠终于把她送回了公主府。
小家伙双脚刚落地就没出息的瘫软在地,楚熠要扶她,她却摆摆手,“快去找李伯伯。”
楚熠再顾不上其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形象,现在却如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府里。
沈月娇颤颤巍巍的回了听雪轩,银瑶看见她这副模样,差点把魂儿都吓掉了。
“姑娘,你受伤了?”
她这才想起刚才为了装可怜,把手上蹭破的血糊了一脸的事情。
“银瑶姐姐,痛痛……”
她伸出小手,露出掌心上被蹭破的伤口。
银瑶忙拉着她进屋,又是清洗又是擦药,一边又忍不住的抱怨:“先生带着你出门的,怎么还让你摔成这样。”
沈月娇猛地把手抽回来,银瑶吓了一跳,“可是弄疼了姑娘?”
“我爹,我爹还在外头呢!”
……
“娇娇!”
沈安和被寻回来时,两眼通红,发丝也有些乱了,衣摆上沾了些灰尘,浑身狼狈。
“爹爹。”
沈安和一把将女儿捞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不忍责备沈月娇半句,只紧紧的抱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女儿。
“爹爹对不起。”
她说的很小声。
银瑶怕沈安和责备,忙替她解释:“先生,姑娘受了伤,回来的时候小脸上糊的全是血。”
“受伤了?”
沈安和急忙把女儿拉出怀里,从上到下来来回回的看了她好几遍。
沈月娇摊开小手,又把今天走散之后的事情告诉了他。
听说是礼部尚书员外郎李家,沈安和默默记在心里,发誓等长公主回来,他必定要去告状。
但长公主这一去就是整整五日,李大夫也一直不见回来,更别说是楚熠他们几个了。
长公主不在府上,沈安和自然也不好去主院,就一直在房中读书,安心准备明年的春闱。沈月娇实在好奇宫里的情况,正好银瑶端着一碟子热乎乎的糕点进来,她忙让人找了个食盒,装上糕点去找方嬷嬷。
现在整个公主府最大的主子就是方嬷嬷了,她说一,谁也不敢说二。
刚进主院,就听方嬷嬷拔高的声音。
“你们怎么伺候的?公子身上还带着伤,该静养才是,怎么能让他随意走动。还自己骑马到宫门口?这要是又伤着哪里,你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她跟前的小厮缩着脖子,小声辩解:“嬷嬷,三公子那性子……谁敢劝啊。”
“不敢劝?那要你们过去伺候干什么?”
方嬷嬷气得胸口起伏。
“殿下最心疼的就是三公子了,就算是公子离家去了军营,殿下也是上下打点好的。你们那么多人,劝不动难道不知道拦着些?”
骂完了小厮,方嬷嬷又骂别人。
“现在太后病重,宫里头乱的跟什么似的,公子连腰牌都没有,人家怎么可能让他进宫。惹出这么一桩事情,他那顿军棍怕是白挨了。”
偷听的沈月娇这几天一直好奇,那天只看见楚熠跟楚煊两兄弟,却不见楚琰。他们三个同在军中,又是太后出了事情,按理说楚琰肯定也要进宫侍疾的。
她以为楚琰只是去的早,所以才没遇上,没想到,原来他是在军中挨了军棍,所以才没能赶去宫中。
沈月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想方嬷嬷现在正生气,糕点估计也吃不下,便想拿着东西先回去。
谁知有下人迎面而来,出声喊她:“月姑娘,你怎么在这?”
方嬷嬷听见声音,出来才看见拎着个又沉又重的食盒,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的沈月娇。
“姑娘怎么过来了。”
沈月娇忙把食盒递给她,可盒子是实木做的,她拎了一路,小手早就没力气了。
方嬷嬷把东西拿过来,打开一瞧,是一碟子热乎乎的桂花糕。
“给嬷嬷吃。”
“姑娘有心了。”
方嬷嬷心头一暖。
清早才下了一场小雪,方嬷嬷怕她着凉,正想让她赶紧回去,谁知小丫头却顿下身子,歪着脑袋偷看她的裙子,光看还不行,还想掀开。
方嬷嬷往后退了两步,语气有些严厉起来。
“姑娘你做什么?”
沈月娇一哂,“嬷嬷,你用上护膝了吗?”
方嬷嬷神情稍滞。她以为沈月娇忘了规矩,不懂礼数,谁知这孩子竟只是想看看她用没用护膝。
明明沈月娇天真可爱,还这样懂事,可她为什么总把这孩子往坏处想。
听说前几天沈月娇还受了伤,可她为了三公子挨军棍的事儿根本无暇顾及。现在面对着沈月娇,她越发的愧疚。
她把沈月娇扶起来,掀开裙摆露出腿脚上绑着的厚厚的护膝,“用上了用上了,暖和的。”
罢了,她试探着说:“姑娘,一会儿老奴要去接三公子回来,你随老奴一块儿去吧?”
第34章 何况是她挨打的死对头,楚琰
不不不,她才不去。
先不说楚琰是因为她离家的,要是他知道那张护身符里画了什么,还不得跳起来把她杀了。
她扭扭捏捏的,“嬷嬷,我就不用去了吧。三公子一定不想看见我。”
方嬷嬷摇头,“怎么会,老奴可是一直听说,公子这几天一直念着姑娘你的名字呢。”
沈月娇打了个寒颤:嬷嬷你清醒一点,他念我的名字明明是想掐死我呢……
她一把捂住小肚子,小脸皱起,哼哼唧唧的。
“嬷嬷我肚子疼……”
方嬷嬷怎会看不出来她的小把戏,她想着反正长公主已经带着沈月娇去过一回京畿大营了,且听说楚琰已经收了沈月娇的平安符,那想来这次一块儿去一趟也没什么。
但看着沈月娇不想去,倒也不忍心强迫。
刚想要人送沈月娇回去,又有个小厮脚步匆匆的过来了。
“嬷嬷,公子说今日要月姑娘去接,他才肯回来。”
什么?
沈月娇连疼都忘了喊,小身子挺得笔直。
“你是不是听错了?我还没车轱辘高呢,我怎么去接他?”
小厮低眉顺目,恭敬的又重复了一遍。
“公子就是这么吩咐的,要月姑娘去接,他才肯回来。”
沈月娇眉心狠狠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方嬷嬷。
方嬷嬷忍着笑,已经喊了主院里的下人去听雪轩知会一声,这就带着沈月娇出门了。
马车上,沈月娇小小的身子孤立无援的缩在角落,好不可怜。
方嬷嬷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姑娘不必如此,三公子又不会吃了你。”
她别开脸,有些生气。
“嬷嬷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了。”
方嬷嬷好奇,“那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是谁?”
“银瑶。”
那天她去求情的时候银瑶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她差点被楚琰的箭钉死在那棵梧桐树上。
她闷闷不乐,一脸的不情愿,方嬷嬷只得安慰她:“姑娘放心,三公子现在挨了打,天又冷,伤口痊愈的慢,他现在可没劲儿跟你发脾气。”
沈月娇再也不信方嬷嬷的话了。
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何况是她挨打的死对头,楚琰。
她有些委屈,也有些害怕,扑过来抱住方嬷嬷的大腿。
她可怜巴巴的,“嬷嬷,一会儿他要是欺负我,你一定要帮我。”
营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楚琰趴在硬榻上,脸色煞白,唇线紧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硬是一声不吭。
上次他也挨了军棍,但有两位兄长护着,所以下人并不重。可这一次,他犯了军纪,打他的便是大哥,这十军棍可是攒足了力气,疼得他已经好几日都下不得床了。
帐帘一动,竟是姚家兄妹。
“楚琰,你好些没?”
姚知序刚说完,身后就钻出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是姚知槿。
“琰哥哥,听说你挨了打,槿儿担心,才求着哥哥带我来看你的。”
楚琰眼皮子都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字。
“滚。”
姚知槿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气馁。见枕边放着手巾,便要拿起来。
“琰哥哥,我给你擦擦汗吧。”
“不必。”
楚琰的声音更冷,身子往里挪了挪,牵动伤口,眉心狠狠一蹙。
旁边的姚知序不但不阻拦,反而找了个地方坐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这妹妹才刚懂事开始,看见楚琰的第一眼就喜欢的不得了,对楚琰比对他这个亲哥哥还要亲近,碰钉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反而越挫越勇。
姚知槿悻悻的缩回手,又想去给他掖被子。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人掀开。
方嬷嬷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沈月娇。
看见她,姚知槿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但还是给方嬷嬷行了礼,“方嬷嬷。”
方嬷嬷侧身让开,“姚小姐不必如此,老奴就是个奴才,可受不起姚小姐的礼。”
“嬷嬷是长公主跟前的人,又是琰哥哥他们几个的乳娘,槿儿是小辈,嬷嬷受得起的。”
姚知槿一番话说的格外好听。
“娇娇,你也来了。”
她这一声“娇娇”喊得热络亲切,好像她跟沈月娇真是什么闺中好友。
可沈月娇不搭理她,她竟还想要伸手来拉,却被躲开了。
姚知槿一脸无辜,“娇娇,你怎么了?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不认识,她可太认识了。
太夫人寿宴上姚知槿挑唆别人欺负她,自己又装可怜委屈博取同情。
那天在巷子里,她清清楚楚的看见姚知槿站在那些人的身后,都是些没脑子的小孩子,不是姚知槿挑唆,他们怎么敢这么欺负她?
现在姚知槿还有脸这么跟她说话?
她小手背在身后,抬起下巴,根本没把姚知槿放在眼里。
“我不认识你,不要你碰。”
姚知槿尴尬的站在那里,委屈的要掉眼泪。
姚知序这才站起来,给亲妹妹打圆场。
“沈姑娘年纪小,性子倒是直率。”
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沈月娇,眼里有几分新奇,“上次是我家款待不周,沈姑娘日后常来府上玩可好?”
姚知槿也点了头,“娇娇是不是还在因为上次的事情生我的气?哥哥跟我说了,雪兔就不适合在京城养,那兔子来的时候就病了,不是娇娇你的错。”
瞧瞧,说不是她的错,但一张嘴还不是又把错推到她头上来了。
这些话,沈月娇听得懂,见过世面的方嬷嬷更是听得明白。
都说这姚知槿聪明乖巧,就是长公主也夸过好几句,但方嬷嬷觉得,孩子还是自家的好。
她反倒是更喜欢沈月娇。
“姚大公子,姚小姐,老奴今日过来是要接我家公子回府养伤,二位主子若是想要看望,不如去府上吧。”
方嬷嬷的话说的很明白,这是要送客了。
偏偏姚知槿听不懂。
“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去吧,也方便照顾琰哥哥。”
方嬷嬷更加不喜姚知槿了。
她听不懂,楚琰就干脆一些,冰冷的下了逐客令。
“姚知序,带你妹妹,出去。”
第35章 不,我就要她来伺候
姚知序一噎,摸了摸鼻子,只能拉起一旁委屈抽噎的姚知槿先离开。
掀开帐帘,姚知序突然转身看向沈月娇,见那丫头也在看着这边。
他刚想展露善意,就见沈月娇朝着他们做了个鬼脸。
本来只是抽噎的姚知槿再也忍不住,甩开他的手,哭着跑了。
“槿儿,等等我。”
帐帘重新放下,楚琰才觉得耳边清静许多。
“公子,快让老奴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方嬷嬷心疼的要掀开被子,却被楚琰冷着脸的挡开。
这十军棍打的实在太狠,皮肉都打坏了。又是冬日,太冷了受不了,只能在营帐中放着几盆炭火。可太热了伤口痊愈的慢,最后军医来看,说只能晾着养。
平日军中只有男子,也没什么害羞的,可今天要回府,他总不能光着回家,便擦了药后盖上一床被子。
沈月娇虽然才五岁,但也是个女孩子,楚琰怎么可能让方嬷嬷掀被子。
“哎哟,是老奴心急了。”
方嬷嬷往帐子里看了一圈:“公子可还有什么要收拾的?一并带回府里去吧?”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收拾的。”
楚琰依旧冷着脸,却在抬起目光时看见那个一直躲在方嬷嬷身后,鬼祟又心虚的野丫头。
沈月娇可不是心虚,更没有鬼祟,只是有些害怕楚琰而已。
她来时就想好了,尽量降低存在感,最好能让楚琰忘记她的存在。刚才是她实在看不惯姚知槿那股子装模作样的死样子,所以才开了口。
现在姚知槿都走了,她老老实实躲在方嬷嬷身后,到时候上了马车,回了公主府她就安全了。
“喂,你。”
沈月娇浑身一震。
这不是在叫她吧?
“叫你呢,你耳聋了?”
她从方嬷嬷身后歪出个小怂脑袋,“你叫我?”
楚琰指了指地上的鞋。
“你来替我拎鞋。”
沈月娇:……
尊贵的楚三公子就只有这么点折磨人的手段吗?
“怎么?不乐意?”
沈月娇跑过去,拎起那两只鞋,眉眼笑盈盈的。
“乐意,自然是乐意的。”
方嬷嬷赶紧叫了几个人,一帮人七手八脚的把楚琰抬上了马车,看着小主子紧皱眉头却忍着一声不吭,方嬷嬷心疼的直抹眼泪。
楚家这三位公子都有自己的马车,宽敞舒服,只有沈月娇是跟方嬷嬷坐着一般的马车来的。沈月娇把鞋子往他跟前一扔,转身就要跑回后头的小马车。
“滚回来。”
沈月娇定在原地,僵了一瞬后又乖乖折返回来,手脚并用的爬上楚琰的马车,又伸出小手把随手乱丢的鞋子对齐放好。怕楚琰不满意,她还仔细的用小手擦了擦鞋头。
方嬷嬷既心疼又好笑,拍了拍沈月娇的后背,示意她可以回马车上去了。小家伙一哂,手脚并用的要爬下马车,偏在这时,楚三少爷又不满意了。
“我让你走了吗?”
沈月娇撅着小嘴,拉着方嬷嬷,眼泪汪汪,好生可怜。
方嬷嬷牵起她的小手,把她带到身边。
“公子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楚琰眉峰轩起,“我要她在这伺候我。”
沈月娇抓紧了方嬷嬷,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方嬷嬷拍了拍她的小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月姑娘前两天受了点伤,这几天还养着呢。再说了,她一个小孩子,自己都照顾不好呢,哪有本事照顾公子。”
方嬷嬷悄悄用力把沈月娇往马车外推,“还是让老奴来吧。”
“不,我就要她来伺候。”
楚琰伸手指着沈月娇,非她不可。
沈月娇仰起小脸,三颗小珍珠从眼角落下,恰到好处。
“嬷嬷……”
你说了要护着娇娇的!
“这……”
方嬷嬷一脸为难。
“公子,要不还是……”
“来人,送我回营帐。”
楚琰只一句话,方嬷嬷只得老老实实的把沈月娇的手松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府上了,月姑娘,公子就交给你了。”
说罢,方嬷嬷麻利的下了马车,紧接着,马车就动了起来。
沈月娇没站稳,身子往前一扑,幸亏用手撑了一下,否则脑袋已经撞在马车上了。
马车上铺着软垫,又因为楚琰受了伤,更要软和些,所以她摔得也不狠,就是狼狈了些。
呵。
头顶传出一声不加掩饰嘲讽的轻笑。
沈月娇抬起头,从楚琰那双黑眸里清楚的看见自己跪在他面前的样子,顿时涨红了脸。
她准备去旁边坐好,谁知驾车的马儿突然狂奔起来,她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稳住的身体,再次跪倒在了楚琰的面前。
楚琰笑得更大声了。
沈月娇干脆不起来了,就耍赖的坐在那里。
反正她现在只是个小孩子,坐地耍赖本来就是最拿手的。
“沈月娇,你真是个无赖。”
她大大方方的承认下来,“对啊,我是无赖怎么了?”
“恬不知耻。”
看见沈月娇扎在头上的那两个小丸子,他伸手一抓。
“哎哟!”
沈月娇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直接扑到了他的跟前。
“你敢咒我是王八?”
拼命护着脑袋的沈月娇杏眸圆睁,他他他……竟然把符纸拆开了?
楚琰又拽了一下,力气比刚才更大,疼得沈月娇龇起一口小奶牙。
“谁给你的胆子。”
沈月娇百口莫辩,只能哭了。
“疼呜呜……那天出门太着急,可能是拿错了呜呜呜……”
楚琰果然松开些力气,但只要察觉沈月娇想跑,他就会又使劲儿把她拽回来。
几次之后,沈月娇再也不敢乱动了。
她现在只祈求能快些回到公主府,也在心里给沈家十八代祖宗都磕了一遍头,盼着马车能颠簸一下,疼死这个王八蛋才好。
楚琰好像找到了新的乐趣,时不时的就这么逗她一下,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心里就舒坦。
沈月娇窝囊的忍着眼泪,发誓以后找到机会,一定要让楚琰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悠悠转停,楚琰也终于松了手,等着下人将他抬下马车。
憋了半天气的沈月娇终于来了机会,她撑着身下的软垫慢悠悠的站起来,一手扶了扶马上被楚琰抓散的头发。就在楚琰放松警惕时,她一把掀开被子,转身就跑。
第36章 细皮嫩肉,真白啊
方嬷嬷赶过来时,一个小身影正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她吓得赶紧把人抱住,可冲击的力气太大,差点没把她撞得摔在地上。
同时,马车里传出楚琰的一声怒吼:“沈月娇,我杀了你!”
“嬷嬷!”
已经被方嬷嬷抱着的沈月娇发髻散乱,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钻,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方嬷嬷这一路上就在愧疚自己没护好沈月娇,也担心楚琰为难这孩子,现在见小家伙发髻散乱,满脸惊慌,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被楚琰欺负了。
“姑娘别怕,我们已经到家了。”
“我要爹爹。”
小奶音带着哭腔,一边又晃荡着小脚要下地。方嬷嬷才把她放下来,她一溜的就跑进了府里,影子都瞧不见了。
她一路狂奔回听雪轩,惊魂未定的叫人把院门关起来。
银瑶不知道是何原因,但还是听话的叫人把院门关起来。沈安和听见动静赶过来,见女儿哭的小脸都花了。
两人追着问了半天原因,沈月娇却只是摇头。
她哪儿敢说是自己掀了楚琰的被子,看光了他的身子。
别说,金尊玉贵的公子哥长的是细皮嫩肉,真白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沈月娇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那点烂东西都甩出去。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思去想这些。
她到底是哪儿来的胆子敢这么干?楚琰现在是躺着动弹不得,但他的伤要是好了呢?
呜呜呜。
她扑进沈安和的怀里,紧紧的抱着爹爹的脖子。
“爹爹,我怕。”
沈安和是知道她被方嬷嬷带着去接楚琰回府了,但又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心疼女儿,但长公主不在,没人给他们父女撑腰,就算是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先忍着了。
“娇娇不怕,等殿下回来,爹爹带你去告状。”
听雪轩的院门只关了半个时辰就被沈安和命人打开了,毕竟这是长公主府,楚琰这个真正的主人回来,要是真要拿他们怎么样,一道小小的院门又怎能拦得住。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方嬷嬷亲自来了一趟。
她是突然过来的,沈月娇还来不及喊银瑶避开,两个人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方嬷嬷对银瑶本就不满,现在遇上,方嬷嬷虽没说什么,但脸色总是不太好看。
“嬷嬷~”
沈月娇软和和的声音把方嬷嬷唤了过去,一边又暗暗给银瑶眼色,让银瑶赶紧退下。
看她脸上还有泪痕,方嬷嬷拿出帕子来轻柔的擦了擦。
“公子欺负你了?”
沈月娇摇头。
“没欺负你还让你怕得一回来就把院门关上了?”
沈月娇低着头,不说话了。
方嬷嬷拉着她的小手,察觉有些凉了,又在自己掌心里给她捂了捂。
“公子自小金尊玉贵的养大,脾气大了些,月姑娘最懂事了,你莫跟他计较。”
沈月娇张了张嘴,还是没勇气跟方嬷嬷说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方嬷嬷也只当她是害怕,又哄了她一阵。
等从屋里出来,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独独不见银瑶的影子。
刚才偃下去那点火气又窜上来,但这是楚琰跟沈月娇争的丫鬟,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后只捡了个偷懒的丫鬟骂了几句,出了气后才离开。
沈月娇心惊胆战的过了几日,不见楚琰来找麻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又总觉得,他没憋什么好屁。
着人去打听,才知道回府那天楚琰不知道怎么弄的,伤势又严重了。
活该!
沈月娇用树枝把压在窗棂上的积雪扫走,又转头问沈安和。
“爹爹,长公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沈安和正埋头写着一篇文章,专心致志,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沈月娇觉得没意思,扔了树枝跑出书房,找银瑶玩儿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安和才歇下笔,把刚写的文章从头看了一遍,越发觉得自己写的好。
“宫里的事情谁知道呢,我们只要安心在府上等着就行。”
久久得不到回应,他抬起头,可书房里哪儿还有沈月娇的影子。
窗边只有个小凳子贴墙靠着,窗户上糊的纸被戳的全是洞洞,冷风正嗖嗖往里灌。
“淘气。”
他无奈的摇摇头,走过去,透过那些小洞洞,又透过窗棂上被戳的乱七八糟的雪,看见了正在院子里跟银瑶堆雪人的沈月娇。
他唇边弯起笑。
等着吧娇娇,爹爹肯定会登榜高中的。
夜里的一场大雪,让京城一瞬间进了深冬,寒风越来越冷,沈月娇更不愿意出门了。
他们是南阳来的,那边就算是冬日也暖和,极少下雪。虽然上辈子已经习惯了京城的气候,现在又从头开始,她只觉得煎熬。
“银瑶姐姐,好冷啊,再添点炭吧。”
银瑶应了一声,拿着取炭的笼子出去,还不忘帮沈月娇把门掩上。片刻后再进来,分别往两个火盆里添了一块炭。
“都倒进去啊,这么点根本不经烧。”
银瑶用火钳把火盆里的火弄得旺一些,“这个月的炭还没送过来,咱们院子里的炭不多了,姑娘先忍忍吧。”
想起半个月前刚做好的皮毛毯子还放在箱子里,银瑶赶紧擦擦手,把毯子抱了出来。
“奴婢给姑娘垫上吧,姑娘也能暖和一些。”
这么好的东西,沈月娇是舍不得用的,但这两天实在太冷了,她抱着毯子就不舍得撒手。
银瑶轻笑出声,“姑娘先等等,奴婢给姑娘垫上。”
沈月娇往旁边挪了挪,见有个角落被铺平,又爬过来帮着银瑶一起弄。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银瑶凉的像冰一样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可紧接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又贴了上来。
“银瑶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奴婢刚才出去取炭了,所以凉了些。”
沈月娇才不信这种鬼话。
听雪轩就这么大的地方,取炭又用不了多久时间,怎么可能冷成这个样子。
不远处刚添了炭的火盆慢慢起了一阵烟,呛得她想咳嗽。
想着刚才银瑶说炭火的事情,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们院子里的炭火是不是被人扣下了?”
知道瞒不住她,银瑶只能说了实话。
“姑娘,咱们院子里的炭火已经断了三天了。今天这两块炭,是,奴婢屋里的劣炭。”
第37章 跟了我,就绝不会让你们受冻
三天了?
可还未入冬府上就有人送了炭火来听雪轩,一直存放着,满打满算可以供听雪轩上下用上半个月呢。既然三天前就断了炭,那岂不是这个月的炭根本就没人送过来?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告诉她。
沈月娇走到火盆边,盯着那些灰烬仔细分辨。
银丝炭烧过以后,灰烬像是缕缕银丝不断。劣炭烧过后就是一整块的灰烬,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出不少杂质。
“连你们的炭火也断了吗?”
银瑶低着头,“都断了。”
像是想起什么,沈月娇迈开小腿跑了出去,银瑶在后头追,手里还拿着那件胭脂红的斗篷。
沈安和的房门被人推开,紧接着就看见他最熟悉的小身影跑了进来。
“爹爹。”
刚进屋的沈月娇就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如果说她的房中只是有些冷的话,那沈安和的屋子就冷的像冰窖。沈安和身上裹了两件新做的皮毛新衣,却依旧冷的瑟瑟发抖。
是了,沈安和体寒,在南阳这么暖和的地方都会怕冷,这里是北方的京城,他哪里会受得住。
她环视一圈,连一个火盆都没瞧见。
“爹,你的炭盆呢?”
“爹是大,人,不用那些,东西。”
他说话都直打哆嗦,再多说两个字,怕是口齿都不清楚了。
“姑娘,快把斗篷披上。”
银瑶追进来,赶紧把斗篷给她披上。沈月娇把斗篷抓在手里,催着银瑶:“你快把我那张皮毛毯子拿过来,给爹爹裹着。”
“可是……”
姑娘年纪小,更该留着自己用才是。
“不用。”
沈安和稍稍走动起来,可早就冻僵的双脚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去啊!”
沈月娇抱着爹爹,冲着银瑶哭喊。
银瑶叹了一声:“姑娘,不如你还是把先生请到你的房中,一起取暖吧。”
对对对,她的房中还有炭盆,比这里暖和多了。
沈月娇拉着沈安和早就冻僵的手指,“爹爹,快,去我房中待着。”
才踏进女儿房中,沈安和就觉得手脚都慢慢暖和起来,连僵了一整天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见女儿已经垫上了那张皮毛毯子,沈安和伸手轻轻抚摸,柔软,暖和,是个好东西。
银瑶又去取了两块炭来,两个火盆里一边又添了一个。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怕把火烧得太旺,炭会不经用。又怕火太小,冷到两位主子。
“银瑶姐姐,你屋里还剩多少炭?”
“也剩不得几个了。”
看了看烧得正好的火盆,银瑶在心里估算着,“怕是都扛不到明日中午。”
银瑶是她跟前的大丫头,连她的炭火都没了,那其他下人岂不是更惨?
院子里银装素裹,美倒是美,但积了厚厚一层雪,干什么都不方便。平日清扫的那些下人早就没了影子,沈月娇以为他们又在偷懒,现在想想,怕是因为太冷,他们都不愿意出来。
沈月娇咬咬牙,“银瑶姐姐,你去把炭火都拿来,再去把咱们院子里的下人都喊到我的房中,大家聚在一起就能更暖和了。”
“姑娘不可!”
银瑶惊呼,“姑娘是主子,哪有下人跟主子同在一屋取暖的道理。”
沈安和也不赞成。
主子得有主子的样子,奴才不可逾矩。
“爹。”
沈月娇把沈安和拉到另外一边,招手让他爹弯下腰来。
“听雪轩的下人们听话,那是长公主给我们撑腰,他们不敢得罪才会听话。现在院子里断了炭火,我们做主子的尚且冷的受不了,更不用说他们了。”
女儿稚嫩的童音贴近他的耳朵,低声且清晰的告诉他:“现在正是我们收买人心的时候,等长公主回来,他们都能为我们的委屈作证。”
这么一说,也确实在理,便也同意了。
“可是姑娘,这么多人……我那点炭根本不够……”
沈月娇拍了拍胸脯,颇有担当。“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办法。你们既跟了我,我就绝不会让你们受冻。”
说罢,她披上斗篷,跑出了听雪轩。
这种事情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要想治楚琰,她只能去找方嬷嬷。
在来的路上,沈月娇就看见好几个依旧在忙着扫雪的下人,现在到了主院,大家更是不敢偷懒,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一点儿积雪都没有,下人们来来回回各司其事,与长公主楚华裳在府上时一模一样。
“月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问话的是主院跟前的二等丫鬟春莲,平日里跟着方嬷嬷做事。往常没什么交集,但是好几次沈月娇都看见春莲用余光偷看她。
沈月娇往院子里看了一圈,“嬷嬷呢?”
“方嬷嬷两日前就进宫去了。”
进宫了?
沈月娇抓着春莲的手,只觉得她的手暖和和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春莲把手抽回来,不经意的在衣服上擦了擦。
“殿下给太后娘娘侍疾,但前两天积劳成疾,也病倒了,嬷嬷这次进宫就是照顾殿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娘亲病了?严重吗?”
沈月娇更急了。
前世也没听说楚华裳病了啊……
怎么办,这可是她的金大腿,她的靠山,现在病倒了,那谁来给她撑腰呜呜呜。
想起之前帮过她的楚熠,或许她名义上的这位大哥能再帮帮她呢?
“那大公子呢?他们回来了吗?”
春莲摇头,“大公子跟二公子一直在宫中侍疾,只是大公子有公务在身,昨日才离宫回了京畿大营。二公子应该还是在宫中侍疾吧。”
沈月娇紧了紧拳头。
难道她真的只能去求楚琰了?
不,她才不去求那个小王八蛋呢。
她硬着头皮,求着春莲,“春莲姐姐,我们院子的炭火已经用光了,你能不能让管事的再给我们送一些去?”
春莲神情微妙,“不是刚领的炭火吗,怎么这么快就用光了?”
刚说完,春莲就反应过来了。
她推开沈月娇的小手,相比刚才,态度更冷淡了。
“每个院子的用度都是定好的,多给了你们,别人就要受冻了。月姑娘,你这吩咐奴婢可做不了主。”
第38章 这丫头是来打劫的?
春莲的态度以及刚才这番话,摆明了是知道断了听雪轩炭火的人是谁。
她不想得罪而已。
可她不想得罪楚琰,却得罪了沈月娇。
现在院子里那些下人耳朵都竖得高高的,都想看沈月娇会不会气哭跑出去。
谁知下一刻,沈月娇竟然扑通跪在了春莲跟前,紧紧的抱着她的腿。
“春莲姐姐,你借我几个炭吧,我爹爹体寒,受不得冻,这几天实在太冷了,都要把他冻坏了。再这么下去,爹爹会死的。”
小孩子的哭喊声在每个人的耳朵里炸开。
春莲僵着脸,“姑娘这是怎么说话的?几天前刚领了炭火,管事妈妈的账本上你们听雪轩可是签过字的,这才几天时间那些炭火就都烧光了?往日殿下对你们宽厚,你们更要懂得知足才是。如今殿下不在府上,你们就开始挥霍浪费。在不知节俭,以后还得了?”
沈月娇哭得涕泪滂沱。
“你胡说,我们根本没领过炭火。你叫管事妈妈来,我要跟她对峙。”
春莲可不管这些,伸手要把她拉开。可沈月娇看着年纪小,力气却很大,不管春莲怎么拉扯都不松手。
“姑娘你别无理取闹,现在殿下跟嬷嬷都不在,没人给你撑腰。”
“你就是看着娘亲跟嬷嬷不在,所以你就欺负我呜呜。”
沈月娇揪着春莲的裙子擦了擦鼻涕,喊得比刚才还要大声。
“我们院子里一点儿炭火都没有了,我的手还没春莲姐姐你暖和的。春莲姐姐,是不是你把我院子的炭火领了?你还给我好不好?我们真的太冷了。”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春莲的耳朵里,气得春莲直跺脚。
“你松开……”
“哎哟!”
沈月娇突然滚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脚,嘴上一直喊疼。
其他下人凑过来,七嘴八舌的看热闹。
“月姑娘,你是不是肚子疼?”
“你眼瞎了?姑娘疼的是脚。”
“春莲,你刚才是不是踩着姑娘了?”
春莲急了,“胡说八道,我可没踩着她。”
正在打滚的沈月娇听见这个话,喊的更厉害了。
春莲伸手要把她拽起来。谁料手指头刚碰到她,她就哭喊的更厉害了。
“疼!呜呜,别掐了,好疼呜呜。”
春莲猛地松开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我可没掐你,你少诬赖我。”
“呜呜呜好疼。爹爹呜呜……娘亲,我要娘亲……”
沈月娇坐在地上,一会儿捂着胳膊,一会儿又捂着小脚,哭得好可怜。
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偏爱沈月娇,上次那两位宫里请来的教习嬷嬷因为打了沈月娇,都被长公主罚了,更不用说怠慢主子的王婆子跟得罪了沈安和的王管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家谁还敢让金贵的月姑娘掉一根头发?
现在春莲不仅踩了沈月娇,还掐了她,等长公主回来,春莲还有没有命活了?
春莲简直是有苦说不清,恨不得跟她一块儿躺下来打滚了。
地上的雪都是扫干净的,但也禁不住她这么滚。只一小会儿的功夫,她的衣服就都弄脏了,小斗篷更是沾了雪水,全湿了。
在这么下去,肯定要生病的。
有个丫鬟看不下去,要把她扶起来。
可她刚才哭只是装的,但哭了这么久早就不装了,偏要赖在地上不起来。
丫鬟好声好气的哄着,最后才把她扶起来,送出了主院。
站在没人的地方,丫鬟才把她的斗篷取下来,拧了拧。“斗篷湿了,姑娘就别穿了,抱着回去,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吧。”
丫鬟偷偷看了看四周,这才小声的跟她说:“为难姑娘的人应该是三公子,春莲确实做不了主。姑娘要想拿炭火,还得三公子点头才行。”
沈月娇没说话,转身就走。
丫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身影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小脚还一瘸一拐的,顿时有些鼻酸。
月姑娘真可怜。
她不知,转过拐角的沈月娇使劲抹了把脸,正健步如飞的往清晖院赶。
戏都演完了,还装什么。
前两日来清晖院,沈月娇都是战战兢兢的。这次再来,她胆子倒是大了很多。
也许是仗着楚琰受伤,下不得床。也许是心疼爹爹跟银瑶他们没有炭火取暖,又或者,她真是被楚琰逼急了。
楚琰喜静,本来清晖院就没几个人,现在又在养病,空青去给他煎药不在跟前,院子里人显得更少了。
刚刚擦了药的楚琰还来不及把裤子拉上,就见有个小乞丐蓬头垢面,满身脏污的进来。
他一把将被子拉过来盖上,桃花眼死死盯着不请自来的死丫头。
“沈月娇,你还敢来!”
这几个字,楚琰说的磨牙切齿。
上次在马车里她掀了自己的被子,今天在换药,她又闯了进来。
也就是她年纪小,不懂那些事情,否则楚琰肯定要把她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愤。
沈月娇没理他,目光只直勾勾的盯着那刚添上银丝炭的三个火盆,还有放在墙角的那一篓子银丝炭。
好多炭啊!
一想到自己院子里连炭火都没有,而楚琰屋里却烧得这么暖和,她心里就越发气恼。
当着楚琰的面,沈月娇先把早就被打湿的斗篷扑在地上,又掀了火盆,把还没烧着的那几个木炭丢在上头。弄好这一切之后,沈月娇把斗篷拢起来,提不动就甩在肩上扛着,再拎起那一篓子银丝炭,转身就走。
楚琰看得目瞪口呆。
这丫头,是来打劫的?
“沈月娇,你给我回来!”
随着几声瓷器砸在地上的动静,楚琰的怒吼已经追了出来。
沈月娇不屑,回去?傻子才回去呢。
回到听雪轩,沈月娇推开房门,顿时一阵温热扑面而来。
“姑娘!”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屋里头十几个丫鬟婆子小厮,齐刷刷的看向这边来。
“姑娘,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银瑶神情紧张的把她抱到火盆边取暖,沈安和也挤了过来。
见女儿浑身湿透,发髻散乱,顿时眼眶红了一圈。
“你这是……”
沈月娇像是骄傲的大公鸡,气势的把肩上扛着的斗篷和手里的篓子扔在地上。
顿时,里面的东西掉下来,竟是十几块银丝炭!
第39章 跟虎口拔牙有什么区别
篓子里的炭还没烧过,但斗篷里的那些可是沈月娇从火盆里抢来的。虽然斗篷被雪水打湿,但这一路背过来,隐隐已经有了要着起来的架势,就连斗篷也被烫坏了好几处。
沈安和赶紧把女儿抱远一些,银瑶拿着斗篷要去扔掉。
“别扔,这么好的东西可得留着。”
“姑娘,这都烫坏了。”
沈月娇挣开她爹沈安和,非要护着自己的小斗篷。
那可是要留给金大腿看的证据呢,哪儿能丢了啊。
见有了炭,满屋子的下人们欢喜雀跃起来,只有沈安和拧着眉心:“娇娇,你从哪儿弄的炭?”
“去楚琰屋里抢来的。”
顿时,屋里的热闹戛然而止,连大声喘气都不敢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
沈安和说话都结巴起来,好不容易在屋里缓回来的脸色再次变得铁青僵硬。
“这些炭,是你从三公子房里抢来的?”
下人们齐齐后退两三步,各个皆是惶恐。
沈月娇没心没肺的,反而大手一挥,“清晖院里还有不少呢,你们一会儿再来几个人,跟我过去把炭都抬过来。”
下人们连连摇头,谁也不敢淌这趟浑水。
去三公子屋里取炭,跟虎口拔牙有什么区别?
沈安和像拎小鸡似的把沈月娇拎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训斥:“娇娇,你疯了,你怎么敢去惹三公子?”
在他的印象里,沈月娇最怕的人就是楚琰了。
她哪儿来的胆子去楚琰屋里拿东西?
“你告诉爹爹,你这炭到底是怎么来的?”
沈月娇本来也没想着瞒着他,就把刚才的事情说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楚琰为难沈月娇,但没想到,沈月娇竟然这么大胆,真去楚琰的屋里抢炭去了。
沈安和拉着她就要往外走,说是要给楚琰赔罪,谁知向来乖巧的沈月娇却不乐意了。
“他就是趁着长公主跟嬷嬷不在,想要冷死我们。他讨厌我不假,但大家都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家受冻。”
“如果这事儿真要怪罪下来,我沈月娇一个人顶着,绝不会拖累任何人。”
沈安和沉下脸色,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娇娇!”
“姑娘,或许断了炭火这事儿,不是三公子意思。”
旁边一直沉默的银瑶突然开了口。
“奴婢在清晖院伺候这么久,他的脾气还是晓得的。”
她小心的看着沈月娇的脸色,说,“就算是三公子要断炭火,那断的……也只会是你跟,跟先生的炭火。三公子虽然跟姑娘你不合,但绝不会迁怒我们下人。”
沈安和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月娇不信。
“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干的?”
“府上负责灶火事务的管事叫冯妈妈,她的女儿,就是春莲。”
银瑶又把声音压低一些,“春莲喜欢大公子,一直盼着能做大公子的妾室,但大公子看着温和,性子却冷,一个月也不见得回府一次,她一直没机会。半个月前姑娘丢了,是大公子送回来的,估摸着,春莲就是因为这事儿不快。现在殿下跟嬷嬷都不在,三公子又在养伤,所以奴婢想着,断了咱们院子炭火的事儿,估计就是冯妈妈的主意。”
沈月娇半信半疑,“真的?”
这事儿楚琰真的没插手?
不过细想春莲当时的反应,好像确实有些对上了。
“好啊,我现在就找她算账去。”
银瑶拦下她,“姑娘,冯妈妈可是府上的老人了,她跟厨房的管事周妈妈是一伙的,这两人捞着府上最大的油水,多的是能使唤的人。你这么去,吃亏的还是姑娘你。”
沈安和正了正颜色,“爹跟你一块去。”
她挣开沈安和冰凉的手掌,“不用,我自己去。”
她爹这副身体,万一冻僵在半路,她可带不回来。
不就是对付一个老虔婆,她自己去就行了。
听说去的不是清晖院,又听沈月娇是为了他们才去三公子房中抢炭,顿时,好几个丫鬟婆子都站了出来。
“奴婢跟姑娘一块去。”
“奴婢也去。”
“我也去。”
“姑娘,我也去。”
……
她们虽然是才刚来听雪轩不久,但以前在前院做事时可没少受冯妈妈的欺负。现在终于能为自己讨回公道,就算是拼了命也要争一口气。
沈月娇眼眶有些热。
这种情形可是她上辈子花钱都买不来的。
“好,带着我们院子里的能装木炭的筐子,大家一起去。”
小家伙刚进来就要出去,银瑶把她拦下,要带她先换身衣服。
“不换,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冯妈妈刚从大厨房回来,正意犹未尽的嗦着手指头。
今日大厨房做了道水晶肘子,楚琰嫌太油腻,一口都没碰过,就便宜了她跟周妈妈。
三公子伤了好啊,虽然挑剔了些,但也便宜了他们这些伺候的奴才。
“冯妈妈你快回去看看吧,月姑娘带着人冲进了柴房,要把木炭都拿走了。”
“什么?”
冯妈妈赶回去,瞧见正有人把柴房里头的木炭一筐筐的往外搬。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沈月娇看着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健硕婆子,紧了紧藏在身后的东西,“你就是冯妈妈?”
冯妈妈两眼一瞪,“你是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赶紧滚滚滚!”
话音刚落,冯妈妈的腿肚子上就被踢了一脚,疼得她哎哟直叫。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冯妈妈疼清醒了些,想起这是长公主府,叫花子怎进得来。
可既然不是小叫花子,又怎会满身脏污,看起来就是个讨饭吃的。
再仔细一琢磨,她看起来也就是五岁的年纪,而在府上,这么大的孩子就只有那个入赘而来的赔钱货,沈月娇。
“你就是听雪轩那个丫头?”
沈月娇又在她另一边腿肚子上踹了一脚,力气虽不大,但也疼得冯妈妈龇牙咧嘴。
“小兔崽子,你敢打我!”
冯妈妈要动手,被银瑶拦下。
“冯妈妈,你可想好了,这可是月姑娘,唤长公主一声娘亲。你,敢打?”
第40章 冯妈妈是不是要咬人?
冯妈妈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不把沈家父女放在眼里的。
而且长公主进宫半个月,根本就没管过他们父女,明摆着新鲜劲儿已经过了。
既然如此,她还会怕一个毛头丫头不成。
“打的就是她。”
冯妈妈把银瑶推开,高高扬起的手冲着沈月娇的小脸扇下来。就在这时,沈月娇拿出早就藏在身后,还带着火星子的柴火棍子,戳在她的掌心上。
顿时,冯妈妈一阵鬼哭狼嚎,忙用手抓了把雪,掌心里的灼烧刺痛才稍稍好受些。
还没彻底缓过劲儿,沈月娇的小脸就凑了过来。
“冯妈妈,你刚才是在骂我吗?”
她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好像那一棍子根本不是自己戳的。
“我知道冯妈妈你看不起我,所以才苛扣了我们的院子的炭火。”
沈月娇小小的身子再次凑过来,不知为何,冯妈妈竟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威压。
“冯妈妈可还记得府上采买衣料皮草的王管事?他就是私吞了采买的银钱,现在生死未知。冯妈妈你好生糊涂,怎么好的不学,光学他那点小勾小当。”
冯妈妈捂着手掌心,脸色铁青,“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私吞了?”
“那我的炭火呢?”
冯妈妈瞪起双目,“你们的炭火早就领走了,册子上都签过字呢。”
沈月娇指了指银瑶,又指了指那些正在搬炭火的下人。
“这些都是我听雪轩的人,你看看,是谁签的字?”
冯妈妈冷哼一声,别开脸。
“时间这么久,我早忘了。反正就是你们听雪轩的人领走的,不会错的。”
“可是春莲说,每个院子的用度都是定好的,你既然忘了是谁领走的,那东西肯定就是你昧下的。”
冯妈妈以为她一个小孩子好糊弄,没想到最不好糊弄的就是她了。
“你胡说八道!做事要有证据的,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贪东西了?”
沈月娇打了个手势,银瑶立马把领炭火的册子递给她。
怕她年纪小,银瑶还贴心的把他们院子那一页翻出来,指着听雪轩下“已领”二字给她看。
“娘亲的院子……每月红萝炭五十斤,银丝炭六十斤,劣炭五十斤。三公子每月得银丝炭九十斤,劣炭三十斤……大公子二公子不常在府上,每月银丝炭四十斤,劣炭也是三十斤……”
“听雪轩……每月三十斤银丝炭,劣炭二十斤。”
银瑶跟冯妈妈,还有那些下人都惊诧不已,原来月姑娘竟然认字,还认得这么多字。
怕沈月娇是胡诌的,银瑶还凑过去看了两眼。但小手指指着的每一个字都读的准确,绝对不是瞎说。
“银瑶姐姐,以前送到我们院子的炭火有这个数吗?”
“没有。”
银瑶还没来得及说,听雪轩干杂活的粗使婆子就先开了口。
“老奴干的就是力气活,以往院子里的炭火都是老奴带人搬进去的,那些银丝炭根本不够三十斤,劣碳甚至连十斤都不够。”
“就是,咱们院子才十几个人,住的也都是大间的下人房,如果每个月的劣碳真够二十斤,那也足够过完这个冬天了。”
……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起来,甚至说到气愤处,差点对冯妈妈动手。
“你听见了,我们的人都说炭火不足。”
她掰着小手算了算,“府上入冬的用度早两个月就开始准备了,这样算的话,冯妈妈你已经贪了足足四个月的钱了。”
冯妈妈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但就是咬死说每次都是足量的炭火。
沈月娇叹了一声。
“不见棺材不掉泪。冯妈妈,你是觉得娘亲不在,我就治不了你了吗?”
冯妈妈梗着脖子,“这里是长公主府,做主的是长公主。长公主不在,但三公子还在,你敢动我一下,我便去找三公子告状。”
说着,健硕的身子就要爬起来,沈月娇慢悠悠的开了口。
“正好,我也要告状。我要告楚琰纵容下人私吞银钱,苛扣我们院子的炭火。”
她突然笑起来,“等娘亲回来,我还要告诉娘亲,春莲姐姐整日盼着大公子回来,想着有朝一日能……”
冯妈妈一下子跳起来,“你少胡说八道,春莲是个好丫头,你敢污她名节,我跟你没完!”
沈月娇躲到银瑶身后,“银瑶姐姐,冯妈妈是不是要咬人?”
几声偷笑,臊得冯妈妈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你!”
“大公子马上就要娶亲了,若是被娘亲知道这些,春莲姐姐怕是……”
冯妈妈急得要跳脚。
“你住嘴!”
沈月娇从银瑶身后猫出个小脑袋来,“冯妈妈这么凶干什么?我只是拿回我们院子的炭火而已。”
冯妈妈眉心狂跳,东西都搬的差不多了,还装模作样的说什么。
她那张脸比锅底都要黑,磨牙切齿的挤出一个字。
“拿!”
沈月娇笑得娇憨可爱,声音也脆生生的,好听的紧。
“这可是冯妈妈你说的。”
沈月娇大手一挥,叫人把炭火都搬走了。
跟着冯妈妈那几个下人看着一筐筐炭火往外搬,心疼极了。
“冯妈妈,他们搬的可不止三十斤啊!”
“炭都被他们搬走了,那其他院子怎么办?”
冯妈妈心烦意乱,“还能怎么办?从你们用度里扣!”
她捡起地上被砸烂的锁头,磨着后牙槽,“那个小贱人,敢威胁我。我现在就去找三公子,不信他不给我做主。”
沈月娇威风的走在前面,后头的下人们欢欢喜喜的抬着那几筐木炭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咱们姑娘真厉害,能把冯妈妈治得服服帖帖的。”
“可是冯妈妈会不会告到三公子面前?”
身后的丫鬟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姑娘刚才还从三公子房里拿炭,三公子哪儿能罢休。万一冯妈妈去告状,咱们不是完了?”
沈月娇停下脚步。
是啊,楚琰这么小气的人,怎么可能放过她。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前头有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往清晖院那边去。沈月娇眼尖,喊着银瑶。
“银瑶姐姐,你去帮我把那件斗篷拿来,动作快些。”
一边,指着其中两筐银丝炭说:“你们,跟我把这些东西送去清晖院。”
第41章 被五岁孩子拿捏的大傻子
清晖院。
听说沈月娇直接去前院抢炭,楚琰端着药碗的手骤然收紧,旁边前来看望的姚知序笑得前仰后合。
“楚琰,你怎么三番两次都栽在她手里?”
被冷眸凛了一眼,姚知序才稍稍收敛了些,但还是忍不住的叹了一句:“你家这个小妹真有意思。”
这时,在外伺候的空青突然进来,神情微妙的看了眼姚知序,才与楚琰回禀:“公子,月姑娘来了。”
“让她滚。”
楚琰差点把手里的药碗砸出去。
姚知序摁住他的动作,“诶,没准儿人家是来赔罪的呢。”
赔罪?
她会有这么好心?
那个死丫头分明是来看他被气死了没有。
姚知序第二次看见楚琰对一个恨得咬牙切齿,就越发好奇沈月娇了。
他做主,让空青把人带进来。
刚说完,沈月娇又是一身脏污,蓬头垢面的进来了。
刚才姚知序已经听楚琰说过沈月娇闯入房中抢炭时穿的像个叫花子,现在亲眼看见,又让他笑得前俯后仰。
这丫头怎么这么会玩。
有趣,有趣。
楚琰脸色阴沉,沈月娇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人真讨厌,竟敢嘲笑她。
但想着一会儿姚知序能帮她大忙,又大方的原谅了。
转眼之间,她呜呜的哭起来。
姚知序脸上的笑一僵,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别哭别哭,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
他急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只慌慌张张的过来给她擦眼泪。
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在碰到沈月娇的小脸时,突然猛地缩了手。
她的小脸,好冷。
沈月娇也不自觉的后退两步,小脸明显有些不高兴。
干什么干什么?一会儿把我脸上的东西擦掉了我还怎么装可怜?
“三公子!”
突然,她抱着怀里脏兮兮的小斗篷,哭得小鼻子通红。
“娇娇错了,娇娇特地来赔罪的。”
正说着,几个下人把两筐银丝炭抬了进来。
“今早我才知道,原来听雪轩的炭已经断了半个月,而我们院子里存的炭早就用光了。我先前以为是三公子刁难,所以才气得来你屋里抢炭。后来才知道,是冯妈妈自作主张私扣了听雪轩的炭火。”
姚知序眼波流转,心底有些同情。
原来是屋里没了炭,所以小脸才这样冷。
姚知序摸了摸她的袖子,虽然没湿透,但那些残雪已经弄脏了衣服,不说暖和,甚至还冷得有些扎手。
“你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儿?”
沈月娇扯了扯自己的衣裳,“我被春莲摁在地上打,衣服斗篷都湿了。她不仅打我,还踢我的脚,还掐我的手。”
她嘴巴不停地说,怕楚琰只要开口,她就再也没机会为自己解释了。
楚琰盯着她那一身衣服,眸色越来越冷。
“三公子,我真的没有坏心,我只是想要一些炭而已。听雪轩的下人们都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们跟我一起受苦。”
她说的可怜,听得姚知序有几分动容。
倒是门外的空青,想起她入室抢炭,掀翻了火盆的模样就差点憋不住笑。
“我拿了你十几块银丝炭,现在这两筐炭算是连本带利的还你了。三公子大人大量,能不能原谅我?”
那几个抬炭来的下人齐刷刷的跪下来,因站在门边,门外的寒风与屋里的暖意相冲,身子打了好几个寒颤,还有人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回禀三公子,月姑娘说的都是事实。院中炭火断了许久,迟迟不见送来。昨夜大雪,今天实在太冷,是月姑娘心善,把奴婢们喊到她的屋里取暖,否则奴婢们早就冻死在屋里了。”
“今日要不是姑娘认字,念了账本,我们才知道原来院子里的炭火根本不足称,每个月都要被冯妈妈贪去不少。求三公子为我们姑娘做主。”
“姑娘年纪小,做事莽撞,得罪了三公子,但她一心为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还请三公子体谅,饶了我们姑娘。”
“求三公子体谅!”
……
来时这几个人战战兢兢,一副赴死的样子,现在却肯为她说情。
到底是小孩子,一点儿都忍不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别哭别哭。”
姚知序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动作轻柔的给她擦着哭花的小脸,一边把她拉到屋里的火盆边上,让她能稍微暖和点。
话也说完了,戏也演完了,沈月娇也不躲了,甚至小脚自觉的又往火盆边上挪了挪,之后才由着姚知序给自己擦脸。
“姚知序,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楚琰冷声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姚知序却浑不在意。
“娇娇只是个孩子,我待她像待自己亲妹妹一样。”
沈月娇不傻,清楚姚知序只能待一时,府上做主的还得是楚琰。
“都怪我,是我没问清楚冤枉了你。”
她伸出小手,“你打我吧。”
楚琰冷笑。
打她?
杀了她的心都有。
要不是姚知序在这,这个没骨气的臭丫头恐怕早就给他跪下了,哪儿还会装模作样的伸伸手掌,跟他玩什么打掌心的蠢游戏。
“娇娇虽不是你亲妹妹,但也是长公主殿下在我祖母寿宴上亲口承认过身份的,在你们府上这样被人怠慢,你也不管管?”
姚知序站在沈月娇身侧,替她跟楚琰要个公道。
楚琰只是轻嗤一声。
“你知道这丫头有多少鬼主意吗?只听她一面之词可断不了定论。”
姚知序皱起眉,正要说话,又有小厮来回禀,说冯妈妈告状来了。
“哦?这不是巧了吗?让那位冯妈妈上来,两人对峙不就能知定论了?”
说罢,他把沈月娇护在身后,“娇娇放心,今日之事我国公府为你做主。”
楚琰瞥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姚知序是个傻子。
被五岁孩子拿捏的大傻子。
看了眼躲在姚知序身后,小脸满是正气的沈月娇,楚琰桃花眼里的眸色往下沉了沉。
“把人带进来。”
冯妈妈低着头进来的,扑通一声跪下,刚想哭诉,就瞧见了放在屋里的那两筐炭。
她心头一惊,抬起头,终于瞧见了站在对面的沈月娇,顿时脸色大变。
“你怎么在这!”
第42章 我信她不会说谎
沈月娇吸了吸鼻子,“就许你来告状,我就来不得?”
冯妈妈心下猛地一沉。
这小贱货,竟然敢先告她的状。
但转念一想,楚琰一直厌恶沈家父女,这种事情他根本不会管。
这么一想,冯妈妈又放下心来,拍着大腿一顿哭嚎,把黑的说成白的,恨不得把五岁的孩童说成是山里的悍匪。
沈月娇泪眼汪汪的指着冯妈妈,哽咽又委屈。
“你胡说。”
她越是这样,冯妈妈就越发觉得沈月娇没理,所以才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博取同情,心里也就更加得意,说的也就更加荒谬。
冯妈妈拿出那把被砸烂的锁头,双手托举承在头顶。
“老奴在公主府做事这么多年,还从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事情要是传出去,大家都知道公主府上有个四处抢东西的姑娘,到时候丢的可是长公主的脸面啊。”
“你胡说!”
沈月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手抓着姚知序的衣袖,一手指着冯妈妈,憋了半天就只憋出这两个字来。
冯妈妈跳起来,“我哪个字胡说,这个锁难道不是你叫人砸的?”
说罢,又摊开自己被柴火棍子烫伤的手掌心,“这不是你给我戳的?”
“你又胡说!”
沈月娇哭得浑身颤抖。
姚知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哭别哭,她就是胡说的。”
“老奴说的可都是实话。这小贱蹄子装得柔柔弱弱可怜兮兮的,背地里不知道心眼多坏,那张嘴叭叭不停,哪像现在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才五岁的年纪就会使这些手段,以后长大了还得了?三公子,这贱丫头要是不好好收拾,以后可得蹿到公子你的头上来……”
冯妈妈颠来倒去都是那一套说辞,尖利的声音刮得楚琰耳朵疼。
他从来不理会后宅这些污糟事,冯妈妈这些话他根本不在意,听得也是漫不经心。
可余光瞥见姚知序又弯腰在沈月娇面前,用手帕给她擦眼泪,楚琰心里那点散漫的耐性,啪的一下断了。
“闭嘴!”
他声音不高,却冷的骇人。
冯妈妈的话头被吓得噎在嗓子眼里。
“主子面前,由得你满嘴喷粪?”
随即目光又放在了沈月娇身上,“还有你,哭什么哭?觉得委屈?这府里谁能给你受委屈,还不就是你自己惹是生非。”
沈月娇被他吓得往后一缩,眼泪蓄在眼眶里,欲落不落。
姚知序脚步往前一跨,下意识的把沈月娇拦在身后,“娇娇还小,你别吓她。”
这才刚来半天,就完全站在沈月娇那边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月娇是他的亲妹妹呢。
姚知序蹙着眉心,“你怎么能说娇娇惹是生非?难道你刚才没听见这些这些下人的证言,还是不管娇娇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的?”
楚琰气笑了,眼里却结了冰。
“你才见过她几回,就能帮她这样说话?姚知序,你这份滥好心,别用在我家里。”
迎着他讥讽的目光,姚知序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信她不会说谎。”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屋里这一帮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就是空青也不敢多嘴。
楚琰紧绷着下颌线,正要反唇相讥,那个一直躲在姚知序身后的小人却猫了出来。
“你要是不信我们的话,大可叫其他人来问问。我之前还去了主院,你也可以叫空青哥哥去主院里问。”
空青哥哥?
叫得倒是亲近。
楚琰侧眸冷睨过去,空青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等主子说话,空青就自觉退下了。
冯妈妈根本不怕。
前院的人都是她跟周妈妈的,而春莲现在就是主院最大的丫头。
她不信那些人敢乱说话。
片刻之后,空青便回来了,手里拿着那本领炭的册子,还有其他下人的证词,都一并递到了楚琰面前。
“公子,属下已经查问清楚,那锁头根本就没挂在柴房上,冯妈妈手上的伤是自己伤的。而主院里,下人们都证实了月姑娘确实被春莲欺负了。”
冯妈妈耳朵嗡的一下,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春莲在主院做事,勤恳本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欺人的事情。肯定是有人见不得春莲好,想要顶了她二等丫鬟的位置,所以才诬陷给她。求三公子明鉴啊!”
她指着沈月娇,咬牙切齿。
“肯定是这个小贱人收买了人心,所以那些下人才帮着沈月娇说话,污蔑春莲。”
“放肆!”
姚知序冷下语气,“娇娇连炭火都要被人苛扣,还有钱去收买下人?再说了,那是长公主的主院,岂是你说收买就能收买的?”
站在他身边的沈月娇连连点头。
她哪儿有钱啊,她最穷了。
沈月娇拉了拉姚知序的袖子,“知序哥哥,她还骂我。”
姚知序登时沉下脸,“你个恶仆,竟然冲着主子叫骂。来人,打!”
“这不是你们姚家。”
楚琰冷冷出声,姚知序面上才显出几分尴尬。
紧接着,楚琰威势逼人的两个字传入众人耳中。
“掌嘴。”
主子发话,冯妈妈只得啪啪的朝自己脸上开打。
十几下后,她的嘴已经红肿破皮,身子几乎匍匐在地上,抖的厉害,但依旧要为春莲开脱。
“老奴相信春莲绝不会这么做的。那些人的话,信不得啊!”
“奴婢亲自去问的,难道也信不得?”
说话间,一个紫衣丫鬟走了进来,冯妈妈看见她,身子几乎瘫软在地。
沈月娇眼前一亮,冲过去抱着她。
“云锦姐姐。”
云锦是主院的大丫鬟,是方嬷嬷以外最大的丫鬟了,在她面前,谁也不敢撒谎。
从楚琰回府后方嬷嬷就让云锦过来伺候,主院闹了事情,云锦自然要去问话的。这一问,沈月娇被欺负的事情自然瞒不住。
往日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被欺负成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模样,云锦也跟着心疼。
“冯妈妈,殿下疼惜月姑娘,若是知道姑娘受了这些委屈,绝不会轻饶了你。”
冯妈妈知道再无回转余地,顿时腿一软瘫跪在地,涕泪横流。
“公子明鉴,一切都是老奴的错,念在老奴在府上做事这么多年,求公子饶了春莲,饶了春莲……”
已经看完了证词和账本的楚琰将这两样东西扔到冯妈妈面前。
“冯妈妈偷盗主家财物,中饱私囊,攀诬主子。春莲欺压幼主,满口谎话。”
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闲散,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调子。
“此二人按照府里规矩,打死。”
第43章 死丫头就是嘴硬
冯妈妈瘫在地上,直至被人拖出去才想起来求饶。
但已经晚了。
楚琰的目光冷冷看向听雪轩那几个下人,登时,齐刷刷跪倒一片。
“求三公子恕罪!”
下一刻,那个小小的身影义无反顾的挡在他们面前,张开双臂,护住了她的小崽子。
“他们又没做错什么,你有什么冲着我来。”
楚琰笑了。
“好啊,那就冲着你来。”
沈月娇没出息的抖了一下,本能的看向姚知序。
“娇娇她……”
瞥见楚琰眼底要翻脸的意思,姚知序又换了个说辞。
“小惩大诫即可。”
楚琰唇角抿起弧度,似笑非笑。
“姚兄说的是,那就由你来小惩大诫吧。”
“啊?”
姚知序看着眼前的小女娃,眼泪汪汪,像个没人要的流浪小猫,这么可怜的人了,哪还舍得打。
他悻笑起来,“要不就算了吧。”
“你要是舍不得,那就我来。”
楚琰抬脚就要过来,沈月娇就把小手伸到姚知序面前。
“知序哥哥你打吧。”
呵。
以前是姚公子,现在是知序哥哥。
连空青也是哥哥。
楚琰怒火中烧。
好好好,所有人都能做她的哥哥,真是下贱。
这边,姚知序轻轻在她掌心里拍了一下,敷衍了事。
楚琰冷眸睨过去时,沈月娇竟然还有脸哼哼着疼。
他转过身,抽出以前自己亲手做的箭羽,一边抓着沈月娇正准备收回去的小手,一边握着箭羽一端狠狠打下来。
沈月娇僵在原地。
就知道楚琰不会这么简单的放过自己,但也不能这么张狂的当着姚知序的面杀她吧?
箭虽没有打在弓弦上,但依旧被楚琰的力气使出一道劈开空气的冷音。
“住手!”
姚知序阻拦不及,那支箭还是落在了沈月娇的……掌心上。
“啪”的一下,娇嫩的手掌心顺便多了一道红痕。
疼!
沈月娇本能的要把手收回来,奈何楚琰抓的紧,想靠她那点力气挣脱根本不可能。
相反的,她越挣扎,楚琰抓的越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了。
啪。
又是狠狠一下,疼得沈月娇小身子猛地一颤。
“呜呜知序哥哥……”
还敢叫外人哥哥!
楚琰面色又冷了些,手上力气也更大了些。
啪的又是一下,打得比刚才那两下更狠,疼得沈月娇大哭不止,小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刚才那些眼泪都是装的,现在她是真的哭了。
姚知序眼皮子狂跳,忙拦下楚琰要继续打的动作。
“够了,你怎么真下得去手?”
楚琰冷笑,“像你刚才那般不痛不痒的来一下?”
姚知序一下子噎住了。
啪啪的又是几下,每一下打的都极狠。
姚知序看出来了,只要他敢开口劝,楚琰只会打的更狠。
他都不好开口,屋里那些下人更是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喘,就怕楚琰迁怒到自己身上。
可能是打得双手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又或许是沈月娇知道哭没有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停下了哭声,只缩着肩膀,紧咬着牙,一声都不吭了。
只是小身子颤抖的比刚才还要厉害。
大概是打累了,楚琰这才松了手。
刚松了手,姚知序就赶紧把沈月娇的小手拉过来,轻轻的呼了呼。
感受到头顶那道要杀人的目光,他轻咳两声,催着听雪轩那几个下人赶紧把抽噎不止的沈月娇送回去。
清晖院门外,银瑶好几次都想闯进去看看,但一想到沈月娇不准她再出现在楚琰跟前的命令,又只能把脚收回来,耐心的在门口等着。
“娇娇呢,还没出来吗?”
随着这一声,沈安和已经疾步走到她前头,势要闯进去把女儿救出来。
“先生再等等,姑娘有她自己的打算。再说了,国公府的姚公子还在里头呢,碍着国公府的面子,三公子不会对月姑娘怎么样的。”
沈安和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惦记着女儿的安危。
她都离开这么久了,穿着那一身湿衣服,还是落在楚琰的手里,又是这么久都没出来,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不行,我要去找娇娇。”
“先生,清晖院不可私闯。”
楚琰讨厌沈月娇不假,但更厌恶的绝对是沈安和。
银瑶觉得,以姑娘的聪明肯定能全身而退,但如果沈安和掺和进去,那就难说了。
可沈安和一心念着沈月娇,今天这清晖院,他闯定了。
银瑶本来就急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更是里衣浸透。
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她一眼就看见了听雪轩那几个下人急匆匆的正往这边来,而其中一人身后背着的小娃娃。
可不就是沈月娇。
“先生,是姑娘!”
沈安和不管不顾的冲进去,看着沈月娇满脸的泪痕,心痛不已。
“爹。”
沈月娇声音细弱又颤抖,“回家,我要回家。”
沈安和一把将女儿接到怀里,抱着就往听雪轩赶。
他太过担心,甚至都没听清女儿说的是“回家”,而不是回那个偏僻的小院子。
看着沈月娇离开,姚知序才松了一口气,连告辞都没说就走了。
别人不知道怎么想,但多年好友的楚琰一眼就看出来,姚知序生气了。
他问空青,“他生哪门子气?被人入室抢炭的是我,被人冤枉苛扣作恶的是我,闹出这么大一桩事情的是沈月娇,我打她两下还打不得?”
空青也觉得刚才那几下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确实太狠了,但当着主子面,他只能违心的应和主子打的对。
楚琰心里越想越憋气,脑子里时不时的就出现沈月娇疼的浑身发抖却不吭一声的样子。
别人面前是柔弱不堪的小娃娃,到了他这里就是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气得甩开袖子,“死丫头就是嘴硬。要是她跪下来好好跟我求情,我或许就放过她了。”
空青:月姑娘刚才哭的那么惨,还不算好好求情?
“宫里的事情快忙完了,母亲回来要是知道她挨打,我肯定又要被骂。”
说着,楚琰将一个青色瓷瓶递给她。
“把这个药给她送过去。”
空青正要离开,便有下人回禀,说姚知序送了两瓶伤药来。
但刚才楚琰才打过沈月娇,下人不敢直接送过去,所以先来回禀楚琰,只有他点头同意了,东西才能送过去。
谁知下一刻,空青刚拿在手里的药就被楚琰一把抢了回去。
他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音来:“我当他是生气才先回去的,原来是赶着回去取药。既然他都送好药来了,那我这个就不必了。”
第44章 好好好,又到处认哥哥了
回了听雪轩,沈月娇那一身脏衣终于被换下来,屋里的银丝炭也都补上,暖和的直让人打哈欠。
上次银瑶挨打,沈月娇特地从李大夫那边求了一瓶好药,那么大一片伤势擦了几天就好了。
她刚把药给沈月娇擦上,就有人送了新的来。
沈月娇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的又问一遍。
“你说这是谁送的?”
“是晋国公府的大公子着人送来的。”
竟然是姚知序。
姚知槿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姚知序倒是挺会做人的。
沈安和眸中有什么东西快闪而过,他拿了药膏,语气温和的与前来送药的小厮说了句辛苦了,这才转身把药递给了银瑶。
“国公府的东西肯定都是好的,这是姚大公子的一番心意,就先收下吧。”
银瑶把东西收好,见沈月娇小脸通红,忙说:“奴婢还是去煮碗姜汤吧,给姑娘热热身子。”
等银瑶离开,沈安和才问起了刚才在清晖院里的事情。
听说是姚知序帮着她求情,沈安和虽没作声,但明显是藏着心事的。
沈月娇以为他还在担心楚琰会继续刁难,浑不在意的宽慰:“爹,你放心,今天我是故意挑着姚知序在的时候才去的清晖院。楚琰在国公府的人面前丢了脸,今日过后肯定要严惩那些恶仆,往后府上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姚大公子刚才很维护你吗?”
她点头。
“爹你是不知道,姚知序可比楚琰好太多了。今天要不是他在场,我可不敢去清晖院……”
沈安和打断她,急着问:“这位姚大公子几岁年纪?晋国公为何还不立他为世子?他可有……”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婚配”二字又被他咽了下去,他在心中自嘲,女儿才五岁,他想这些做什么。
沈月娇想了想,“姚知序好像跟楚煊一样的年纪,但是平日里跟楚琰走的更近一些。至于世子……那是他们的家事,我哪儿知道。”
前世她在姚知槿手里吃过几次亏,恨不得离晋国公府远远地,跟姚知序也从未有过交集,对他根本不了解,自然也不会去打听他的事情。
“爹,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安和给她拢了拢身上这件新做的斗篷,摸着那一圈银狐风毛,温声道:“姚大公子既然帮了你,以后找机会,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沈月娇敷衍的点点头,其实心里根本不想再跟国公府的人扯上半点关系。
喝了一碗姜汤,沈月娇累得沉沉睡去,看着女儿掌心挨打的红肿,沈安和不自觉的握紧了掌心。
睡梦中的小人儿不适的挣了挣,沈安和瞬间清醒,忙松开了女儿的小手,心疼的给她掖了掖被子。
第二天她的掌心就消肿了,第三天更是连痕迹都没有了。
沈安和不知道第几次见她盯着手掌心叹气,忍不住的笑话她:“怎么,伤好了你还不高兴?”
“当然不高兴。可惜长公主没瞧见,要不也让她去打楚琰的手掌心。”
她从暖和和的床上跳下来,又爬上爹爹沈安和的膝盖上。
“爹,你说长公主他们怎么去宫里这么久?就算是给太后侍疾也得回来换身衣服不是?”
沈安和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娇娇,以后不可妄议宫里的事情。”
她心头一紧。
难道太后死了?
不应该啊,上一世太后明明还能熬上两年的。
“爹,你打听到什么了?”
沈安和抿唇不语,只是脸色更加凝重。
一时间,尘封在心底很久的记忆突然被她回忆起来。
前世太后病重期间,天子为给太后祈福,将所有大臣召进宫,但等太后被救回来后,好几个权臣被抄家流放。
一向对朝政之事不感兴趣的她只以为这些人在宫里犯了错,但现在仔细一想,都是朝堂里多年的老狐狸了,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犯错。
可她爹沈安和一心想要权势,自会多方打听。他现在这样紧张,难不成……
“难道太后病重只是个幌子?”
沈安和捂住她的嘴,“不可瞎说。”
他这样的反应更是让沈月娇确定,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她被捂着嘴巴发不出声,只能点点头。等沈安和松了手,她又问了。
“那娘亲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沈安和摇头,“不知道,应该……快了吧。”
果然,刚过正午楚华裳就带着方嬷嬷回来了,沈安和迫不及待的带着沈月娇赶过去。
出门前,沈月娇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沈安和提冯妈妈私扣炭火的事情,沈安和也觉得朝廷刚发生变故,楚华裳留在宫里这么久,恐怕也是劳心费力,这个时候再说这些的确不好。
到了主院,沈月娇第一个冲进屋里,一眼就认出了属于自己的金大腿。
“娘亲~娇娇好想你。”
楚华裳轻笑出声。
在宫里那些日子,她除了忧心母后的身体,想念的就只有沈月娇了。
她伸手轻扶着那张粉糯可爱的小脸,轻骂:“没规矩。”
沈月娇抱着金大腿,笑得娇憨。
“娇娇好久没看见娘亲~想娘亲了~”
哼。
一声沈月娇再熟悉不过的不屑冷哼,让她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转过头,才看见旁边还坐着楚琰他们三个。而沈安和,只有站在门边等着传召的资格。
沈月娇立马放开了楚华裳的大腿,小身子一闪,躲到了金大腿身后。
楚华裳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目光淡淡的扫了楚琰一眼。
“别吓着娇娇。”
呵。
楚琰气得连茶水都喝不下去了。
站在门边的沈安和小声提醒:“娇娇不得无礼,赶紧给三位公子见礼。”
沈月娇只得乖乖走出来,规规矩矩的给楚琰他们三个行礼。
“娇娇见过三位公子。”
楚熠面上挂着温和浅笑,招手让她来到跟前。
“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月娇不解的歪着小脑袋,“大公子?”
楚熠轻笑,“那日你还叫我大哥,现在怎么又喊大公子了?”
向来冷脸的楚煊语带嘲讽。
“那天你也喊我二哥呢。”
楚琰的身子猛地挺直起来,桃花眼死死盯着沈月娇。
好好好,又到处认哥哥了。
第45章 沈安和哪里有美色?
沈月娇小脸一下子变得红扑扑的。
那天是为了脱身,所以才喊了哥哥。现在又用不上了,喊哪门子哥哥。
方嬷嬷忍着笑,“姑娘就不喊喊我们三公子?”
看见楚琰她的手心就一阵疼,她才不愿意喊他哥哥呢。
楚琰亦是把脸转到一边去。
他才不需要。
看着热热闹闹的家里,楚华裳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把他们父女留下来的决定。
见一身月牙白衣袍的沈安和还站在那,微微倾身,谦卑又顺从,楚华裳心一下子就软了。
“安和,你站在那干什么,过来吧。”
她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不少。
沈安和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了。
到了跟前,楚华裳才看见他微红的眼尾,顿时心口一窒。
“殿下。”
多日未见,沈安和清瘦了些,越发惹人疼惜了。
当着三个儿子的面,楚华裳不好对他做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一块坐下。
只是刚碰上他的手,楚华裳面色便是一沉。
“怎么这么凉?”
楚琰冷眸一瞬不瞬的盯着沈安和,等着他告状。
谁知沈安和只是把手拢进了袖子里,“今日风大,所以才有些凉。”
楚琰更是不屑。
今日天气再暖和不过,现在又是正午,哪里凉了?
他们沈家人还真是喜欢装柔弱,小的不要脸,大的更不要脸。
“娘亲,爹爹体寒,怕冷,南阳冬天这么暖和,但爹爹的手脚始终都是凉的。”
沈月娇奶声奶气的为爹爹解释,全然没看见楚琰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
看吧,还是要告状。
刚坐下的沈安和立马站起来,要解释,谁知沈月娇又扑到楚华裳的大腿前,软糯糯的说:“但是屋里很暖和,炭盆每天都烧得旺旺的,爹爹在屋里手脚都很暖和。只是路上有些远,所以才有点凉。”
这是嫌听雪轩太远,说路上走的太久,让母亲给他们换大院子?
好啊,换个近点的大院子,正好离清晖院近一些,他闲着没事儿正好串门去。
他正咬牙切齿的想着,一抬眼,却见沈月娇正拉着母亲的手,覆在沈安和的手上。
“娘亲给爹爹捂捂,爹爹就不冷了。”
啪。
楚琰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掀翻了手边的茶盏。
沈安和立马把手收了回去,神情有些尴尬。
当着母亲的面,楚琰不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只冷着一张脸,负气离开。
片刻后,楚煊寻到他跟前来。
“沈安和入府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见不得这些。”
“难道你见得?”
楚煊满不在乎。
“父亲死了这么多年,母亲有个面首又能怎么样?再说了,母亲不是沉迷美色的人。”
楚琰语气不善,揪着二哥的衣领子,气道:“你眼瞎了?沈安和哪里有美色?”
“没大没小。”
楚熠也寻了过来,把他的手拽开。
“你的伤既然好了,就跟着你二哥回京畿大营去。”
楚琰胸口正憋闷着气,回去找人练练也行。
“不用你说,我现在就走。”
他负气离开,楚煊才重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三弟怎么生这么大的气,难道沈安和真是个丑的?”
楚熠哑然失笑。
“母亲又不是眼瞎,她能宠一个丑八怪?”
想起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娃娃,他笑得更温煦了些。
“再说了,娇娇确实也不丑。”
楚煊眉峰轩起。
“大哥,她不就是提了下李大夫而已,怎么就把你收买了?”
楚熠冷睨他一眼,“要不是她提起,谁能在第一时间想起出身药王谷的李大夫?难道你忘了李大夫说,若是再晚上一刻钟,皇祖母……必死。”
“皇祖母若是出了事,京城的天可就变了。”
楚煊哑口无言。
外人只知太后病重,但他却亲眼看见过暗中的汹涌。
幸好皇祖母救回来了……
“琰儿性子太冲动,你回京畿大营多盯着他些。”
楚煊点头,“那大哥你呢?”
楚熠眸色沉了沉。
“我还有别的事。”
刚说完,就看见沈月娇缠着方嬷嬷,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方嬷嬷大笑不止。
“琰儿要是能学到这丫头的一招半式,家里还有沈安和的什么位置。”
楚琰当天下午就回了京畿大营,连楚熠楚煊二人都走了。
讨厌的人一走,沈月娇都觉得府上的空气清甜了不少。一连着几日,主院里都是欢声笑语的。
楚华裳请李大夫给沈安和看了诊,确实是体寒之症,不过这是自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得慢慢调理才好。
但府上的药方还缺一味药材,方嬷嬷拿了方子让人去外头抓来,可喊了春莲半天都没人答应。
云锦刚从屋里伺候出来,听见她喊春莲,才说:“嬷嬷,春莲前几日犯了错,被三公子打死了。”
方嬷嬷皱起眉。
在她的印象里,春莲算是个懂事听话的丫头,否则也不会升到二等丫头,跟着她做事。那丫头勤快,也爱表现,就算没什么吩咐也喜欢在她跟前走动。
但现在一想,她确实已经好几天都没看见春莲了。
“春莲犯了什么错?”
云锦也不瞒着,把这段时间里府上发生的事情说了。
方嬷嬷把方子交给她,自己又去把炭火的事情回禀给了楚华裳。
听说沈家父女冻了整整三日,楚华裳震怒。
“混账东西,看着本宫不在府上就这样欺负他们父女。”
方嬷嬷给她添了杯茶水,“殿下息怒。老奴瞧着三公子这回处置的就十分稳妥,三公子啊,长大了。”
楚华裳心头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些。
一想起云锦口中敢威风凛凛冲到楚琰房里抢东西的小家伙,方嬷嬷忍不住的笑出声。
“没想到月姑娘这么乖巧的孩子竟然敢跑到三公子屋里抢炭,更没想到三公子竟会为月姑娘出了这口恶气。”
她给主子轻轻捶着肩,语气中满是欣慰。
“今日瞧着大公子肯认下月姑娘这个妹妹了,二公子也肯跟她说话。三公子虽面上不显,但不也为她出气了吗?想必三位公子已经接受了月姑娘,能把她当做一家人了。”
第46章 躲不是办法,靠着金大腿才是安稳的道理
楚华裳只是弯了下唇角。
她太清楚三个儿子的性子,要让他们把沈月娇当成一家人,还远着呢。
不过想着他们父女挨冻受冷的事情,她又颦起眉心。
“这么大的委屈,他们父女竟也不跟我提一句。”
方嬷嬷觉得肯定是沈安和聪明,借下人的口来说这些,他不仅能担个好名声,还能得到长公主的怜惜。
可她是向着沈月娇的,自然要为沈月娇说话。
“最难得的是姑娘,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体恤下人,让他们一起在屋里取暖,京中那些小姐有哪个能做到我们姑娘这样的。”
楚华裳颔首,语气温和不少,“月姑娘心善,是个好孩子。一会儿你去挑些好的东西,送到听雪轩。”
话音刚落,她又改了主意。
“府上空置的院子还有几个,你去挑个合适的,让他们搬了吧。”
两日后晌午,日头正好,方嬷嬷亲自来了趟听雪轩,喊着银瑶让大家收拾东西。
书房里,沈月娇正垫着脚,努力的想把一幅字抚平。
爹爹对这幅字很满意,但刚才她不小心弄坏了纸张,惹得爹爹生气,到现在都没搭理她。
方嬷嬷脚步稳健的跨过门槛,目光落在小小的沈月娇身上,眼底便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但当她转向起身作揖的沈安和时,笑意又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规矩的疏淡。
“沈先生,听雪轩偏远,殿下怜惜姑娘年幼,特命老奴前来,请先生跟姑娘挪一挪院子。新院子已经收拾妥当,就在主院东边的芙蓉苑,敞亮干净,离主院也近,日后姑娘晨昏定省,也能少受些奔波之苦。”
听说新院子在“芙蓉苑”,沈安和虽极力克制,但原本黯淡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泄露出内心的波澜。
那是府上排得上号的好院子,比听雪轩要大上两三倍。
“殿下厚爱,安和感激不尽,这便收拾……”
“嬷嬷~”
一个软糯却带着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沈安和。
只见沈月娇小手轻轻拉着方嬷嬷的衣角,仰起小脸,琉璃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
“嬷嬷,娇娇不想换院子,我能留在听雪轩吗?”
“娇娇!”
沈安和第一次觉得女儿不懂事。
能换大院子,离长公主更近一些,住得舒服不说,也更能看出长公主对他们父女的重视。
这么好的事情,她还不愿意了?
沈月娇不理他,只拉着方嬷嬷的袖子继续求着。
方嬷嬷一愣,随即弯下腰,慈和的问她:“姑娘这是怎么了?芙蓉苑比听雪轩好上十倍,院子里还有一汪湖水,夏天种上莲花,再养上七八条锦鲤,花花绿绿的,好看得很。”
“院子里还有一棵桃树,开春就有花看,之后还有桃吃,多好玩啊。”
这些沈月娇都知道,她还知道那院子之所以叫芙蓉苑,是因为院子里种了好多芙蓉,美极了。
前世她贪玩跑进了芙蓉苑,只是摘了一朵芙蓉就被长公主责罚,自那之后,芙蓉苑院门紧闭,好像防着她似的。
但沈月娇不愿意换院子并非是因为这段记忆,而是因为芙蓉苑离楚琰的清晖院太近了。
她之前就一直躲着楚琰,这次则是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才抢了楚琰屋里的炭,虽然楚琰打了她,但就她对楚琰的了解,这个记仇的人绝对还会想出其他借口打她的。
或许连借口都不找,直接上来打人也说不准。
一想到这些,沈月娇就没出息的缩起了脖子。
“嬷嬷。”
沈月娇央求着她,“求你跟娘亲说说,让爹爹搬过去就好,我还住在听雪轩好不好?我保证乖乖的,不给娘亲和嬷嬷添乱。”
沈安和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低声斥责:“娇娇,休要胡闹。殿下恩典,岂容你挑三拣四。”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上前拉开女儿,只是袖手站着,目光复杂。
自己生的女儿藏着什么心思他又怎会不知道,他只恨自己没能力,没底气,否则乖巧的女儿也不会怕成这样。
方嬷嬷心中暗叹一声,对沈安和那点不痛不痒的斥责罔若未闻。
她蹲下身,与沈月娇平视,取出自己素净的帕子,擦了擦沈月娇刚刚掉下来的泪花,语气轻缓却不容置喙。
“姑娘,嬷嬷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你是殿下心里疼着的孩子,若是独自留在这个地方,岂不辜负殿下的一片心意?再说了,先生搬过去,下人也得跟着过去,你留在旧院,谁来照顾你?殿下又岂能放心?”
“就算是有人留在这伺候你,你的吃穿用度照旧,但下人少了一半,剩下的就得多干活,长此以往,你以为他们不会埋怨你?姑娘你难道忍心看他们吃苦受罪?”
方嬷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三公子现在在军中试炼,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他回来一趟。即便回来,各院有各院的规矩,你待在芙蓉苑自个儿的屋里,难不成他还能无故闯进来?你越是躲着,旁人只会觉得你心虚,殿下也会觉得你生分。反而你大大方方的住着,有殿下给你撑腰,谁又能说什么?”
沈月娇眨了眨眼睛,听懂了方嬷嬷话里的意思。
躲,不是办法,靠着金大腿,才是安稳的道理。
她悄悄瞥了眼沈安和,见他已经转过身去,看似在打量那些搬起来颇为麻烦的书籍,但微微抖动的衣角,显露了他对住进新院子的迫不及待。
她终于松了手,方嬷嬷的那片衣角都被抓得发皱了。
小手像是刚才抹平纸张那样,也在衣料上努力的抹了抹。
“嬷嬷说的对。娘亲疼我,我该听话的。”
方嬷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姑娘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她直起身,再次看向沈安和,语气又恢复了平淡。
“既然如此,那就请先生尽快收拾。申时以前老奴会派人来搬东西。芙蓉苑那边所有东西都已备齐全,只需人过去便成。”
搬进了新院子,楚华裳那边就叫人来请,说是一起过去用晚膳。
沈月娇跟沈安和正好要过去谢恩,谁知道才到门口,就被云锦给拦了下来。
第47章 都要退亲了,也不愿意见我一面
“殿下与大公子有事相商,先生和姑娘还是明日再来吧。”
云锦刚说完,就听里头一声呵斥。
“混账!人家夏小姐心甘情愿等到现在,婚期将至,你现在说不娶了?”
“母亲,我与她连面都未曾见过,更别提喜欢二字。娶她进门岂不是害了她一生?”
有瓜吃啊!
沈月娇耳朵高高竖起。
“我苦心安排了几次宴席,就是想着让你们先相看相看,可你诸多借口,甚至为此连家都不回。婉莹可是太傅嫡女,这门亲有多少人家都攀不来……”
楚华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熠出声打断。
“既然这么多人想要娶她进门,那就让别人娶吧。”
沈月娇暗暗摇头。
楚家三兄弟里只有楚熠看起来最正常,没想到他竟然也会说出这么没脑筋的话。
不过想到前世他唯一干过的混账事就是把夏婉莹娶进门后丢在深宅内,才半年时间就让这么好的媳妇儿香消玉殒,那他说出这番话也就不奇怪了。
“如今你给人家好好的女儿拖成老姑娘,又说不娶了?”
怒上心头,楚华裳的声音猛然拔高。
楚熠是铁了心的要退了这门亲事。
“我刚才已经去过夏家,提了退亲。”
啪!
茶盏落地,瓷器摔碎的清脆被楚华裳的怒斥压了下去。
“混账东西,你是想气死我?”
“那我们明日再来。”
沈安和拉起女儿就走,脚步飞快。
沈月娇一个劲儿的往后看,嘟着小嘴嘀咕道:“爹爹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我们再听听啊。”
“长公主这么生气,我们这会儿过去不合适。再说了,要是被大公子知道我们在门外偷听,他肯定要生气的。”
沈月娇不以为然,小脸依旧往后看。
她见过了楚琰挨骂的德行,倒是有些好奇身为长子的楚熠挨骂是个什么样子。
正往芙蓉苑回的时候,有个小厮匆匆忙忙的往主院这边来,差点撞上了沈月娇。
沈安和有些不悦,“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小厮赶忙请罪:“先生莫怪,是夏太傅与夫人过来了,说有事要与殿下相商。”
意犹未尽的沈月娇兴奋的拉着小厮问:“夏小姐也来了吗?”
小厮点头,“来了。”
沈月娇松开他,抬脚就要跑。沈安和一把将她拽回来,“你干什么去?”
“爹,我去看看那位夏小姐。”
“胡闹。长公主正生气呢,你这会儿跑过去凑热闹,要是被长公主知道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女儿垂下小脑袋,满是失落。
沈安和心软下来,还得好声好气的哄着她。好在刚回芙蓉苑,她就欢欢喜喜的找银瑶玩去了。
他十分宝贝那些书籍,下人们搬过来后他就不让动了,现在既然得闲,就准备自己动手。
只是随手拿起那一叠写好的文章,头顶上放着的就是被沈月娇弄坏的那一篇。他无奈的摇头笑笑,刚放下,就听见银瑶在外头叮嘱其他下人收拾东西仔细些。
寻声望去,只见银瑶不见女儿。
他眉心一跳,把银瑶喊到跟前来:“娇娇呢?”
银瑶摇头,“姑娘不是跟先生你一道出去的吗?”
沈安和神情稍变。
坏了,这丫头肯定跑到前院去了。
正厅里,楚华裳坐在主位,却一个劲儿的对着下手的夏太傅赔着不是。
外头偷听的沈月娇看向下首坐着的夏太傅跟夫人,见他们始终冷着脸,竟一点面子都不给。
夏太傅可是两朝重臣,更是当今天子的老师,与夏家的这门亲事,还是楚华裳费了心思才求来的。原本去年就该娶亲的,但楚熠一直说自己年纪还小,又刚刚在京畿大营任职,亲事想再等等,楚华裳想着儿子官位坐稳些也好,大一岁也能磨磨性子,便同意了。
太傅嫡女夏婉莹只比他小半岁,他的再等等已经把人家姑娘拖到了十七岁的年纪,算是老姑娘了。现在楚熠擅作主张退了亲事,这不是打夏家人的脸面吗?
即使她是金尊玉贵,久居上位的长公主,这事儿她也不占理。更愧对夏家,矮声是应该的。
“殿下,为何不见大公子?”
这时,一道三分温软,七分清润的声音传入耳中,沈月娇寻声望去,这才终于看见了坐在最末尾的女子。
她不过十七岁的年纪,穿着青色的衣裙,领口处有雪白的兔毛,衣襟处绣着漂亮的兰花。虽然低着头,看不清楚相貌。
前世沈月娇只见过她一面,那时她已经病了,整个人瘦脱了相,形容枯槁,但依旧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长得极美。
“都要退亲了,他也不愿意来见我一面吗?”
楚华裳的话凝噎了一瞬。
“婉莹,熠儿他……”
“听闻这次朝廷肃清乱党中大公子功不可没,怎么退亲这样的事情他连面都不敢露?”
夏婉莹缓缓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的看向楚华裳。
看清那张脸,沈月娇哇了一声。
夏婉莹生得一副叫人屏息的好相貌,比画中的仙子还要好看。
都说美人有皮相,但她也生了副好骨相,静立时带着三分出尘气质,又因为退亲一事,难过的好像要破碎了一般。
沈月娇看着都心疼了。
“是他有喜欢的女子了,所以愧对我,不敢相见吗?”
这一句话出口,正厅里又静了几分。
“婉莹!”
夏夫人林氏虽然不满,但还是低斥了女儿一声。
闺阁女子不该打听朝堂上的事情,更不该这样质问长公主。
这种事情只能他们做父母的来。
夏太傅心头一直憋着火气,女儿的这番话更是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楚熠敢跑到我府上去退亲,现在又不敢露面了?我家可以同意退亲一事,这样没担当的人,也不配做我的女婿。”
夏太傅拂袖离去,林氏拉着女儿站起来,叹息一声。
“大公子的庚帖我们一会儿就着人送来,也请长公主殿下,把我们家婉莹的庚帖送回。以后我们两家,莫要再来往了。”
楚华裳没应声,只是脸色实在难看。
怕被发现,沈月娇溜的倒快,谁知刚过长廊就被人捞了起来。
以为是金大腿发现她偷听,岂料抬起头才发现,这人竟是楚熠。
第48章 不是吧不是吧,他真的喜欢上别人了?
“慌慌张张的,又闯祸了?”
楚熠说话从来都是这个语气,看似温和,但事实并非如此。沈月娇摸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只能没出息的缩了缩脖子。
“大哥,你又要出门吗?”
楚熠把她放下来,叮嘱她要看路,免得又冲撞了别人。
说罢,他抬脚就要离开。
“大哥,夏小姐他们正往这边来呢。你现在过去,就要跟他们碰上了。”
楚熠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正厅的方向。
果然,那边似有几个人正往这边过来,楚熠眸色一沉,又捞起沈月娇,闪身躲到了暗处。
夏太傅明显还压着怒火,“楚熠此番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回去就参他一本。”
夫人林氏紧了紧女儿的手,连着叹了好几声。
“好了,这些事情回去再说。”
脚步声走远,沈月娇都没听夏婉莹说过一个字。
她抬头偷看楚熠,却窥见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外头那几个人跟他没关系,说的也不是关于他的事情。
等外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楚熠才把她放下来。
“听说母亲给你们换了院子?认识路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楚熠给她指了路,“不记得就找个下人问问。”
他转身要走,沈月娇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拉住他。
“大哥,夏小姐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楚熠眸子里有些诧异,“你问这个做什么?”
“娘亲很喜欢那位夏小姐,那位夏小姐也很喜欢你。听说你要退亲,她看起来好难过。”
她仰着小脑袋,问得认真:“大哥,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楚熠抿着唇线,但眼眸中却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不是吧不是吧,他真的喜欢上别人了?
沈月娇还想再打听打听,楚熠却已经把手抽回去了。
“回去吧,下次别跑丢了。”
说罢,他真的就走了。
看着楚熠走远,沈月娇又想起了破碎的夏婉莹,突然觉得好惋惜。
“姑娘!”
银瑶寻到这边才终于找到了沈月娇,顿时松了一口气。
“姑娘怎么跑到这了,先生着急的不得了,姑娘快跟奴婢回去吧。”
沈月娇没想到爹爹这么快就发现她不见了,不过热闹已经看完,她确实要乖乖回去了。
她主动牵起银瑶的手,笑盈盈的,“爹爹怎么不找我?”
“先生怕惊扰了贵客,给殿下惹麻烦,不便出院子,但是让院里的下人都出来寻姑娘了。”
银瑶牵着她,看似抱怨,语气听着却有些宠溺。
“姑娘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了,万一走丢了,奴婢可要着急的。”
她抱着银瑶的手晃了又晃,“还是银瑶姐姐最疼我。”
回去之后,沈安和不痛不痒的骂了两句,不过沈月娇撒娇两句就把他哄好了。
书房的炭盆烧得暖和和的,舒服的她直犯困。
“现在就困成这样,像只小猫似的。”
沈安和喊银瑶来把她抱回屋里,沈月娇赖皮的抱着他的胳膊不愿离开。他只能把女儿抱在一旁的软塌上,又把自己的披风给她当被子盖上。
等女儿熟睡了,沈安和才又轻手轻脚的继续收拾。
沈月娇做了个很长又很朦胧的梦,梦中是前世独守空房的夏婉莹,坐在窗边与她诉说着自己的孤独委屈。她只穿着白色的里衣,衣服宽大,她却瘦得只有一副骨架。窗外下着大雪,冷风飕飕的往里灌,她却不知寒冷,只一个劲儿的低喃。
画面一转,又是刚才在前厅里那一幕,她低着头,问楚熠为何不来见她。
突然,她抬起头,红着眼睛问躲在门外偷听的沈月娇,说既然知道她将来过得这么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
沈月娇猛然惊醒,认出这是沈安和的新书房,她慌乱的心才平静下来。
耳边翻书页的声音逐渐清晰,她翻了身,看见了坐在对面看书的沈安和。
“娇娇?”
沈安和忙把书放下走到她身边来,“爹爹吵到你了?”
见她睡得满头大汗,沈安和用衣袖轻轻给她擦了擦。
“怎么热成这样。”
沈月娇把盖在身上的披风掀开,要水喝。沈安和连着给她倒了两杯水,那股子热气才散出去了。
“爹,夏太傅家这么好,大哥为什么还要退亲?”
沈安和忍俊不禁,“这是他们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
她嘟囔着:“可是夏小姐真的很好。”
沈安和动作一顿,“你见着那位夏小姐了?”
沈月娇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追问:“你那也看见夏太傅了?与他说上话了吗?”
他语气太着急了,沈月娇顿时反应过来。
她爹肯定又把主意打到夏太傅身上了。
她摇头,“没说话,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不过他们好生气,说以后跟长公主府再也不要来往了。”
沈安和神情里明显能看出惋惜。
“以后你别乱跑,要是又闯祸,爹爹可不管你了。”
“知道了,爹爹。”
当天夏家就把楚熠的庚帖送过来了,还要把夏婉莹的庚帖要回去,不过楚华裳不想放弃这门亲事,没把庚帖还回去。
沈月娇以为楚熠大概又要十天半个月不回来,没想到第二日他又回来了。
楚华裳发了好大的脾气,方嬷嬷着人过来,让他们这几日都不用过去请安了。沈安和打听之后才知道,夏太傅竟然真的参了楚熠一本,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头,但凭着自己是当今皇帝的老师,楚熠还是被停了官职,撵回家闭门思过。
“娇娇,刚才爹爹跟你说的,你可记得了?”
沈月娇点头,“记得了记得了,这几天就安安静静的待在院子里,不准乱跑去别的地方。”
沈安和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院子里的下人看好她,省得她乱跑到不该去的地方,惹得府上那两位本就不痛快的主子生气。
可一个五岁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哪儿能听话的呆在院子里。
这不才半个时辰不到,银瑶又找不到人了。
银瑶找不到的沈月娇,此时正被云锦拉着来到栖梧院。
这是楚熠的院子。
第49章 你把她挂在墙上干什么
沈月娇抬起头,“云锦姐姐,要是大哥打我怎么办?”
云锦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大公子为人宽厚,不会打人……吧?”
沈月娇一下子就把小手抽回去了,气鼓鼓的看着云锦。“姐姐,来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姑娘。”
云锦一脸愁容。
“大公子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他闭门不出,连方嬷嬷来了也没用。奴婢只是个丫鬟,大公子更不愿见了。”
她哄着沈月娇,“但是月姑娘不同,你是小孩子,大公子怎会跟个孩子计较。再说了,大公子救过姑娘,姑娘也喊他一声大哥,有这份情意在,大公子肯定会见你的。”
说罢,云锦把手里的食盒往她手里一塞。
“姑娘把东西送到就行了,奴婢在这等着你。”
沈月娇撅着小嘴,抱起小手,不乐意了。
她是小,又不是傻。
云锦被她的小模样逗得笑出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花生酥,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月娇只闻着味儿就知道这是城西那家糕点铺子,虽然位置偏远些,铺子小了些,但他家的糕点可是出了名的好吃,甚至京中不少官家都要派人来找。
只是做糕点的是老两口,年纪大了,身子病痛又无儿无女,铺子开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曾有富贵人家要把他们抓去府上做糕点,但老两口不知道有着什么关系,第二日那家富商就从京城消失不见了。自此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打他们的主意,想吃糕点,只能老老实实的碰运气。
“姑娘还没吃过祥云铺的糕点吧,这可是京城里最……”
云锦的话还没说完,沈月娇就要伸手抢。云锦只是直起身子,沈月娇就够不到了。
“姑娘把食盒送进去,之后这块花生酥就是你的。”
沈月娇馋的舔了舔嘴角,“你不许偷吃。”
云锦保证了三回,就差对天起誓,沈月娇才拎起食盒进去了。
楚熠是嫡长子,是长公主楚华裳最爱驸马的那两年生下的孩子,他的东西自然也是三个儿子里最好的。光是这院子,就已经抵得好几个清晖院了。
前世沈月娇来过栖梧院一回,就是那一回,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坐在窗前孤独郁郁的夏婉莹。
想起昨天做的梦,沈月娇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按照记忆赶紧把食盒送了过去。
栖梧院里应该有很多下人的,但奇怪的是今天她却一个人都没看见。
她独自走到书房前,一眼就瞧见了刚从里头走出来的楚熠。
“大哥哥。”
她只想着快点把东西送到,谁知脚下一滑,她狼狈的摔了个大马趴,食盒里的糕点掉出来,滚了一地。
沈月娇像只小狗似的咽呜着,一手揉着摔疼的膝盖,一手又把那些糕点抓回食盒里。
楚熠本不想搭理,但书房前有一段石板路,她刚才摔得这么重,恐怕膝盖都青紫了。
他叹了一声,走过来把那小娃娃抱起,这才发现她小脸上全是泪痕,小鼻子也冻得通红。
“胡闹。”
楚熠把她抱到书房的软塌上,“你怎么跑这来了?”
沈月娇胡乱擦了把眼泪,将手里抓着的那块糕点递过去,“他们说大哥哥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我给大哥哥送吃的来。”
软糯的声音还带着些委屈,惹人怜惜。
见他没什么反应,沈月娇直接把糕点塞到他的手里,小手的凉意冰得他这个大人竟然下意识的想躲开。
“爹爹说,东西掉在地上要快点捡起来,这样脏东西就来不及粘在上面,还是可以吃的。”
怕他嫌弃,沈月娇又赶紧说:“地上还有新下的雪,也是干净的。我从小就这么吃,不会坏肚子的。”
楚熠哑然失笑,同时又有些说不上来的莫名情绪。
“糕点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反正东西她已经送到楚熠手里了,沈月娇跳下床榻就走,赶着回去吃花生酥。
偏在这时,她余光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仅一眼,她就认出画里那个天仙似的女子,是夏婉莹。
“大哥哥,你把她挂在墙上干什么?”
楚熠神情微变,脚步一跨挡在他面前。
“回去吧,一会儿沈安和该着急了。”
沈安和?
连名带姓的叫,说明楚熠现在不高兴了。
沈月娇闭了嘴,但实在忍不住好奇,还想多看两眼。
可楚熠杵在那,她还没人家的大腿高,别说再看一眼画中人的模样,就是连画轴都看不见。
走出栖梧院这一路上沈月娇实在是想不明白,楚熠既然要退亲,为什么又要把夏婉莹的画像挂在房里?
他是不是有病?
“姑娘!”
云锦焦急的等在院门口,终于瞧见她出来,高兴的挥着那块花生酥。
等沈月娇来到跟前,云锦忙问:“如何?看见大公子没有?东西也给过去了?”
“给了,亲手塞大哥哥手里了。”
云锦这才松了口气,又把花生酥塞到她手里。
“姑娘辛苦了。”
闻着花生酥的香味,沈月娇才把心思拉回来。她小小的咬了一口,又香又酥,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可惜只有一小块,她两口就吃没了。
见她喜欢,云锦又哄着她:“姑娘真厉害,以后再有给大公子送东西的事儿,奴婢就去请你来好不好?”
沈月娇意犹未尽,根本没注意听她说什么。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点了头,顿时懊悔不已。
但一想到那幅画,沈月娇还是同意下来,只是仰头跟云锦说:“要有花生酥才可以。”
云锦含笑,“奴婢记得了。”
她跟着回去复命,可刚转身,衣角就被一只小手抓住。
一低头,迎上的就是沈月娇笑盈盈的小脸,“云锦姐姐,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云锦有些为难,“姑娘,殿下这几日心情不好,咱们在跟前的都得小心说话,不敢犯一点儿错。姑娘要不还是过几天再去吧。”
她哄着沈月娇,“不过姑娘放心,刚才这份功劳奴婢会如实回禀殿下,绝不会贪功的。”
谁知沈月娇却背着小手,一脸骄傲。
“我才不跟你抢这个呢。我只是有事要跟娘亲说,很重要的事儿。”
第50章 长公主已经厌弃他了?
方嬷嬷好不容易才见云锦回来,见她两手空空,这才放了心。
三公子跟殿下置气离家,二公子性子冷淡,向来温顺孝敬的大公子也惹恼了殿下。再这么下去,先不提过年,家都怕是要散了。
到了跟前,云锦有些为难,“嬷嬷,月姑娘说有事儿要见殿下。”
方嬷嬷不赞同,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长公主霉头,偏她这个毛头丫头初生牛犊,什么都不怕。
正想着找个小孩子能接受的借口先把沈月娇哄回去,谁知她却垫着小脚要跟自己说悄悄话。
“嬷嬷,我刚刚跟云锦姐姐去送糕点,看见大哥哥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中的女子跟仙子一样好看。”
方嬷嬷以为的悄悄话也不悄悄,甚至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她看向云锦,云锦摇头,刚想坦诚自己只是在院门口等着,并未随着沈月娇进去,可就在这时,楚华裳的声音传了出来。
“娇娇来了?让她进来。”
方嬷嬷心里咯噔一下,牵起沈月娇的手进去了。
沈月娇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楚华裳了,她撒开方嬷嬷的手跑到金大腿跟前,仔细的盯着那张端庄贵气的脸庞。
“娘亲~你瘦了……”
碰上这么多烦心事,楚华裳吃不下睡不好,能不瘦吗?
楚华裳拉着她的手,语气温和,但带着几分威严。
“你刚才在外头说什么?”
沈月娇刚才就是故意说给楚华裳听的,但现在还得装出天真无辜的样子来。
“娘亲怎么知道我跟嬷嬷说的悄悄话?”
方嬷嬷好气又好笑,“姑娘你可是看仔细了?大公子房里真有一副女子的画像?”
沈月娇点头,“我看的清清楚楚,不过只看了一眼,大哥哥就遮起来了。”
“你看清楚没,那女子长得什么模样?”
她点头,“记得。”
她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她记得清清楚楚,画中的女子就是夏婉莹。
可她又不能直说,否则楚华裳就知道她昨天跑去前厅偷听,肯定要生气的。
楚华裳目光投向外面,“你在府上可见过那个女子?”
沈月娇摇头。
“没见过。”
楚华裳蹙起眉心。
大儿子非要退了这门亲,难道真是喜欢上了别人?
就算是这样,也可以先把夏婉莹娶进来,之后再把那女子纳妾进门,怎么就要闹得非要退亲呢?
方嬷嬷在心里也直叹息,大公子这事儿办的太欠妥当。
夏太傅已经告到天子面前,暂且革了他的职,虽然只是做做样子给夏太傅看,但如果让夏家知道毁了这门亲的女子是谁,岂能放过人家?
万一人家家世不低,那好不容易才平息的朝堂,岂不是又要乱了?
“娇娇,若是你再见那女子,能否认得出来?”
沈月娇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认得认得,那位姐姐长得跟仙女一样漂亮。”
楚华裳弯起唇角,“过几天宫中有宴,京中各家小姐都会去。娇娇,到时候我带你进宫玩好不好?”
沈月娇正愁着没法告诉金大腿画中女子就是夏婉莹的事儿,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好,我跟娘亲一块儿去。”
知道她要去宫宴,沈安和在几天前就开始准备。
他让银瑶把沈月娇最好看的衣服找出来,非要沈月娇穿着那一身红狐裘的斗篷去宫宴,沈月娇说太招摇了,不愿意,他又说要把自己的披风改小,颜色浅淡,不会抢了娘娘们的风头,但又不失身份。
眼看他找来剪刀,吓得沈月娇跟银瑶一左一右的拉着他。
“爹爹,我有很多斗篷,什么颜色都有。”
沈安和非要下剪刀。“没事,爹爹再给你做一件。”
银瑶死死摁着那把剪刀:“先生,这是长公主赏给你的,你要剪坏了,长公主会生气的。”
沈安和终于松了手。
“也对,殿下要是问起,我不好交代。”
刚松了一口气,沈安和又翻出自己的私房钱,但这段时间他不敢贪银子,手里的钱少得可怜。
屋里扫视一圈后,他拿了两样贵重的摆件,说要拿去当了换银子,给女儿买首饰。
沈月娇跟银瑶再次扑过来,把沈安和死死拉住。
她眼含热泪:“女儿明白爹爹的苦心,但我还小,用不上那些东西。”
银瑶心惊胆战:“是啊先生,姑娘蹦蹦跳跳,一会儿东西丢了岂不是可惜?”
“那就打个璎珞,戴在身上也显得我女儿贵气。”
“爹!”
沈月娇是真哭了:“这东西要卖了,长公主要打断你我的腿啊!”
沈安和动作一僵,银瑶趁此赶紧把东西拿下来,放回原位。
“既然是去宫宴,殿下那边肯定还会送东西来的。姑娘是殿下认下的女儿,怎么可能让她丢了长公主府的脸面。”
看着沈安和的脸色不对,银瑶便不敢再说了。
沈月娇让银瑶退下后,才轻轻晃了晃沈安和的手,“爹爹,我能进宫是承了长公主的恩,宫里的规矩我不懂,最好让长公主拿主意。她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她让我戴什么我就戴什么。娇娇要听话,不能不懂规矩。”
沈安和怜悯的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是啊,不能不懂规矩。”
他语气满是无奈,眸中透露出太多东西。
进宫的前一日,楚华裳果真送了好些东西来。新衣新鞋,甚至还有一副掐着银丝缀着宝石的璎珞圈。
下人们眼中全是倾羡,但沈月娇却不太喜欢这个。
一是太招摇,二是太沉,三则是冬天带着太凉了。
但这是楚华裳赏赐的,翌日沈月娇还是全都规规矩矩的穿在身上。
楚华裳已有好几日没召见沈安和了,今天他借着送沈月娇出门的机会想要露个脸,而那个他要依附哄着的女人,却好似根本没看见他一般。
他想不明白,长公主不是才给他们换了大院子吗?他应该正是得宠的时候才对,可为什么长公主这段时间这样冷落他?
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还是……长公主已经厌弃他了?
见女儿被领进那辆奢华宽敞的马车里,沈安和默默握紧了手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51章 本就是我的女儿,何来视如己出一说
马车里,沈月娇坐得端端正正,一会儿扯扯身上的斗篷,一会儿又摸摸戴在脖子上的璎珞。
楚华裳把歪了的璎珞给她转回来:“坐得那么端正,是怕摔了?”
“爹爹说,宫里不比家里,要走的规矩,坐的端正。还叮嘱我一定要仔细些,不能把这些贵重东西弄脏弄坏了。”
说到这,沈月娇的小屁股轻轻往她那边挪了挪。
“娘亲,爹爹是不是做错了事情,惹你生气了?你刚才都没理他。”
楚华裳又帮她整了整斗篷,“你爹没惹我生气。只是最近府里杂事多,有些顾不上而已。”
要说府里能烦得到楚华裳的,就只有楚熠退亲的事情了。
明面上他们父女荣宠依旧,但仔细想想,楚华裳明明在进宫之前就已经慢慢冷落起了沈安和。
而进宫之前发生的,就只有沈安和贪银子的事情。
爹爹糊涂啊!
她攥紧了小拳头:为了能继续吃香喝辣,看来只有她一个人来扛起抱大腿的重任了。
楚华裳被她的小动作逗得一乐。
“不用紧张,一会儿到了宫里你就跟在我身边,娘亲会护着你的。”
沈月娇鼻尖一酸,紧紧抱住便宜娘亲。
“娘亲~”
看似亲昵,可沈月娇心里却不这么觉得。
自打她记事起,养育自己的只有爹爹沈安和,对亲娘没有任何印象。从小到大她受过多少白眼,被人追着骂有娘生没娘养,从一开始难过的哭鼻子,到后来慢慢没了感觉。
楚华裳刚才说的这句话,她也只是听过就算了。
毕竟这可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她只是个入赘爹带过去的女儿而已。
再说了,上次在晋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楚华裳也曾这么说过,可转个身,又不管她了。
这次会说这个,也只是想要她去宫宴上认人而已。
不过管她呢,她只管讨好楚华裳,抱紧金大腿就行了。
好一会儿马车才停了下来,沈月娇懂事的撩开车帘,让楚华裳先下了马车。
自己正准备跳下去时,楚华裳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这么高,你也敢跳?”
沈月娇抱着她的手臂不松开,讨好在她那张稚嫩的脸上,全都变成了娇憨可爱。
“娘亲不要生气,娇娇下回不敢了。”
一抬头,沈月娇才惊觉自己并非站在宫门口,而是已经身处宫墙之内。
脚下的青石板落了一小层薄雪,两侧的朱红宫墙高耸入云。
远远的,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
沈月娇才想起,楚华裳是长公主,她的马车是可以直接进宫的。而其他人,就只能把马车停在宫门外,自己走进来。
她突然挺直了小腰杆,第一次觉得傍上长公主这条金大腿是她重生以来最正确的决定。
“娇娇,走吧。”
楚华裳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
前世,自从在晋国公府上丢了脸,楚华裳就再也没带她出席过任何宴会,宫宴更是连边儿都挨不着。这回是她第一次进宫,处处都觉得新鲜,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看。
又过了一道宫门,前方突然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再走近些,就见一位身着姜黄色云锦的夫人正跟身后的女儿交代着什么。看见她们过来,这位夫人眼睛一亮,带着女儿快步迎上来。
母女二人盈盈下拜,“臣妇见过长公主殿下。”
“沈夫人请起。”
楚华裳虚扶一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夫人起身后,目光落在沈月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是……”
“这是本宫的……女儿。”
沈月娇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抬头看着楚华裳,只觉得心里有只小鼓在咚咚敲打。
金大腿刚才说什么?
女儿?
楚华裳将傻愣的沈月娇往前带了半步,“娇娇,见过沈夫人。”
沈月娇赶紧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见过沈夫人。”
同样愣住的还有这位沈夫人,但她很快恢复如常,拉着女儿说:“这是小女素素。”
沈素素约莫十一二岁,笑起来随了沈夫人,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很是漂亮。
她来到沈月娇跟前,主动牵起沈月娇的手:“娇娇妹妹,我们一道走吧。”
前世里,沈月娇没见过她,也不曾听说过京城有哪个当官的姓沈,对沈素素更是没什么印象。
不清楚沈家的底细,但是看着沈夫人那副谄媚的样子,想必也不是什么和善的人。
对这个沈素素,也不必深交。
前方,沈夫人正笑着跟楚华裳说:“长公主待这孩子真是视如己出,臣妇看了都感动呢。”
楚华裳面上依旧是得体的浅笑。
“娇娇本就是本宫的女儿,何来视如己出一说。”
沈夫人被噎了一下,面色尴尬但还得连声应和。
没走几步,沈素素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娇娇妹妹你是第一次进宫吧?”
沈素素牵着她的力气突然收紧,疼得沈月娇挣扎了一下。
“要不是你爹成了长公主的面首,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进宫?”
沈月娇转头看着她,见沈素素笑得甜美,说出来的话却尽是恶毒。
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
“就算长公主认你,你也永远是面首生的贱种,骨子里就是低贱。”
沈月娇顿住脚步,“你说什么?”
沈素素抬着下巴,好生得意。
“下贱坯子不光下贱,连耳朵也不好使。我说……”
话还没说完,沈月娇突然冷起脸,猛地推了她一把。沈素素脚下踩着的正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又铺了些新雪,更是湿滑。沈素素脚下一个踉跄,可摔下去时又精准的朝着沈月娇这边扑过来。
沈月娇也不躲,只是小手一把抓着她腰间的衣带。
“哎呀!”
一大一小同时摔倒,但沈月娇的裙摆只是沾了点残雪,而沈素素因为衣带被扯,现在衣裙松垮,精心梳好的双丫髻也散了一半,狼狈至极。
更糟的是,她袖中藏起来的一包胭脂粉撒了出来,染红了半片衣袖和脸颊。
第52章 天塌下来,有娘亲给你顶着
“这是怎么了?”
楚华裳闻声回头,见沈月娇摔在地上,面色一沉后快速走来。
沈夫人亦是脸色一变,忙跑过来把女儿扶起。
“素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素素摔懵了,又见自己满身狼狈,咽呜的哭起来。
“是她!是她推的我。”
沈月娇被楚华裳扶起,小脸满是惊慌和无措。听了沈素素的话,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忍着没哭出来,只颤声道:“娘亲,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没站稳。”
她揪着自己的衣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上委屈嘟囔:“我根本就推不动她。”
沈素素瞪起双目,“你竟敢撒谎!”
楚华裳眼神倏然冷下来,沈夫人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吓得赶紧捂住了女儿的嘴。
“伤哪儿了?”
楚华裳仔细的把沈月娇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个遍,沈月娇也低着头翻找,看看哪里伤着了。
见确实没什么外伤,楚华裳才放下心来。
可是沈月娇心里却很遗憾,没伤到自己,就不能赖给沈素素。
真可惜。
等抬起头时,沈夫人已经拉着女儿跪在地上请罪了。
楚华裳冷眼看着沈素素袖中洒出的胭脂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推诿他人之前,不妨先看看自己手上沾染了什么。”
沈夫人转头去看,虽然沈素素的手已经快速收进了袖子里,那袖子上的一大片红色胭脂粉已经不用再说什么了。
而沈月娇今日穿着的是个素色的斗篷,上面明晃晃的就是两个印着胭脂粉的手掌印。
紧接着,威严的声音倾覆而来。
“宫中有规矩,未及笄的女童不得浓妆艳抹,更不得私带妆粉入宴。这规矩,她不知道,难道沈夫人你也不知道?”
沈夫人的脑袋都要贴到地砖上去了。
宫里确实有这个规矩,所以她才让女儿把胭脂粉藏在袖子里。以为不会有人察觉,没想到竟然闹出这么一桩事情来。
沈夫人浑身一颤,“长公主恕罪!是臣妇教女无方。”
说罢,又喊着女儿:“素素赶紧给,给娇娇小姐道歉。”
沈素素被母亲摁着脑袋,抽抽噎噎的说:“对……对不起……”
楚华裳看都未曾看一眼,沈月娇更是理都不理。
走出去几步之后,楚华裳突然停下来,侧眸冷睨着这位沈夫人。
“想必沈大人在坐上礼部尚书员外郎这个位置时就已经打听过前一位李大人是怎么丢了官职的,既然知道,沈小姐再敢如此挑衅本宫的女儿,实在太不应该。”
沈夫人后颈一片寒凉。
上一位礼部尚书员外郎叫李淳,听说是他儿子当街欺负了长公主新认下的那个丫头,所以才丢了官职。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沈家才一下子荣登六品,有了进京的机会。
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给忘了!
“沈夫人,孩子打闹本是常事,只是宫中规矩森严,沈夫人以后还是严加管教为好。”
“是是是,臣妇一定谨遵长公主的吩咐。”
等着二人走远,沈夫人才敢瘫坐在地。
沈素素还在咽呜的哭着,手上一直想把散落的发髻重新弄回去。
“娘,现在怎么办?我这副样子还怎么去宴席?”
“去去去,你以为你还去得了?好端端的你去招惹那个孩子干什么?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沈夫人气急,一巴掌甩在女儿脸上。
可打了女儿她又心疼,看见女儿身上的胭脂粉更是后悔不已,最后反倒是给她气得浑身哆嗦。
“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凭什么就只有我们被发现了!”
沈素素根本不敢吭声,只捂着脸低头站在一边,眼睛却恶毒的盯着刚才沈月娇站着的位置。
这笔账,她记下了!
转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宫宴的乐声也越发清晰明亮。
楚华裳重新牵起沈月娇的手,这一回,握的很紧。
沈月娇跟着她的步伐,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楚华裳牵着自己的手,突然有些愧疚。
“娘亲……其实刚才是我推的她。”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她以为楚华裳根本听不见。
“我知道。”
沈月娇猛地抬起头,惴惴不安起来。
楚华裳低头看她,眸光沉静如深潭。
“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打了就打了,算不得什么。”
沈月娇怔住,“可是娘亲,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动手吗?”
楚华裳声音温柔,气势却是逼人。
“你只需记得,你是我楚华裳的女儿,不管是何原因,绝不能任人欺辱。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只管动手,天塌下来,有娘亲给你顶着。”
沈月娇心口一窒。
她眨了两下眼睛,把眼里的雾气压下去后,才重重点了头。
她的心境与进宫前完全不一样了。
进宫前,为了能跟爹爹吃香喝辣,永享富贵,她才决定要抱住长公主的大腿。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有个娘疼着护着,好像真的很不错。
重华殿内,百官命妇已经到了大半,珠环翠绕,华服交错,好热闹。
见长公主过来,不少人停下交谈,投来各色目光。
楚华裳罔若未闻,只低头叮嘱沈月娇,若是看到画中女子就提醒她。
沈月娇从刚才就一直在找夏婉莹的影子,可她太小了,视线有限,看得到的只有那些前来巴结讨好楚华裳的夫人,要么就是那些跟她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孩子。
“那就是长公主认下的女儿?”
“看着倒是乖巧,就是不知品性如何……”
“听说亲爹是长公主的面首……”
“嘘!你小声些,听说长公主对那个,对那个读书人十分偏爱,不仅帮他查清了当年科举舞弊一案,还为了他们父女不惜跟楚三公子生了间隙,气得楚三公子离家好几个月了。”
“啊,还有这种事儿!”
“怎么还有科举舞弊的事情?快跟我说说。”
……
沈月娇感觉到那些视线如针般的刺在身上,但这种话往后还会听见多回,她没必要次次计较。
再说了,今天还有楚华裳,自有娘亲给她出头。
余光一瞥,沈月娇先是看见了一片绣着兰花的衣角,目光追寻过去,她高兴起来。
“娘亲,她在那。”
第53章 你就是我嫂嫂
她这一声顿时引得所有人侧目,楚华裳更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上的力气。
可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的,就只有夏婉莹。
楚华裳眉心紧蹙。
“娇娇,你指的是哪个?”
沈月娇的小手又往前指了指,这回楚华裳可以确定,她指着的,就是夏婉莹。
“你没看错?”
沈月娇小脸上尽是认真,“娘亲你信我,画里的人就是她,我不会认错的。”
楚华裳不是不信她,只是有些不明白,既然儿子书房里挂着夏婉莹的画像,为何又要闹着退亲。
见夏婉莹被其他小姐拉走,沈月娇突然挣开了楚华裳,小身子挤到夏婉莹跟前,抬起头笑盈盈的看着她。
“嫂嫂。”
夏婉莹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孩子,有些惊诧。
“小妹妹,你认错人了。”
沈月娇依旧是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不愿意放开。
“你就是我嫂嫂,我没认错。”
顿时,夏婉莹耳边传来不少议论。
“她不是跟长公主家的大公子定了亲吗?怎么又成别人嫂嫂了?”
“夏家家规森严,夏婉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你们不知道吧?听说楚大公子前几天跑去夏家退亲了。”
“还有这种事儿?难不成真是夏婉莹干了对不起楚大公子的事儿?”
夏婉莹脸色有些苍白,袖下的双手紧握着。
正想为自己辩解,没想到跟前这个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的小娃娃倒是先开了口。
“你们乱说什么?我大哥哥根本没退亲!”
夏婉莹一怔,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娃娃。
“你大哥哥是谁?”
沈月娇扬起脑袋,看着夏婉莹那张好看的脸。
“我大哥哥是楚熠啊。”
这时才有人认出沈月娇就是永嘉长公主新认下的小女儿,确实能喊楚熠一声大哥哥。
那自然,夏婉莹也能喊一声嫂嫂。
“娇娇。”
这时,楚华裳走到她们跟前来。众人纷纷行礼避让,但又竖起耳朵的听着这边的对话。
“见过长公主。”
虽然楚家还没把夏婉莹的庚帖还回去,但夏家觉得事情闹成这样,已经不必再深交了。
夏婉莹行了礼便要让开,沈月娇却紧紧的拉着她的手。
“嫂嫂,我叫娇娇,我在大哥哥书房……”
“娇娇。”
楚华裳喊住了沈月娇。
画中人真是夏婉莹,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如果是娇娇看错了,让夏家知道了那个女子的存在,岂不是惹麻烦。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她不准沈月娇再乱说话。
正与好友在别处说话的林氏被人提醒,终于赶了过来。
林氏虽然气楚熠退亲,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永嘉长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她先是行了礼,客气又疏离的说了两句话,带着女儿便要离开。
可沈月娇依旧紧紧的拉着夏婉莹,倒是弄得夏婉莹有些尴尬。
楚华裳温笑着说:“娇娇快过来,别闹着婉莹了。过一阵子婉莹就嫁进来了,到时候你可以天天去栖梧院找她玩。”
夏婉莹微微低着头,乖巧又娴静。林氏什么话也没说,表现寻常的好像根本没有退亲的事情。
“好了,宫宴快要开始了,大家落座吧。”
楚华裳牵着沈月娇回到席位上,因楚华裳身份尊贵,位置就在帝后身边,沈月娇也沾了光,跟她坐在了高处。
等他们坐定后,其他人才都陆陆续续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坐得高看得远,现在的沈月娇坐在那里就能把所有人看个遍。
她在看别人,别人也在看她。
那些目光中,有羡慕,有畏惧,也有轻视,但更多的还是嫉妒。
沈月娇一眼就看见了姚知槿。
她今天穿了一件桃粉色的衣裳,身上又换了一副纯金的璎珞项圈,看起来就贵气。
沈月娇把身子挺直了些,也把自己镶着宝石的璎珞露出来。
这次她也有,甚至还比姚知槿的好看。
果然,看见她身上的璎珞,姚知槿立马别开目光,小脸再也没转过来。
她太了解姚知槿了,这位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自小就被人宠着,用的东西都是好的。现在被人比下去,还是被姚知槿最看不起的她比下去,肯定会不高兴。
姚知槿不敢在这种地方表露,但是回家以后肯定要闹脾气的。
沈月娇把目光从姚知槿身上收回来,那些穿得姹紫嫣红的小姐中,找到了夏婉莹。
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事实的夏婉莹,被沈月娇那一声嫂嫂喊得心乱起来。
似是有所察觉,她抬头望过去,正好对上沈月娇投过来的目光。小娃娃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一直朝她挥着小手。
许是被这孩子的天真可爱到了,夏婉莹放在膝上的手刚准备抬起,却听母亲林氏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野丫头当众叫你嫂嫂,让你难堪,现在坐在长公主身边还敢这么放肆,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夏婉莹动作一顿,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只是个小孩子,又是第一次进宫,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
“你还帮着她说话!听说这丫头的亲爹只是长公主的一个面首……”
“母亲!”
夏婉莹低声打断她,“这是在宫里,需得谨言慎行。”
不知为何,夏婉莹眼前又晃过那孩子笑盈盈的喊她嫂嫂,顿时心更乱了。
林氏更气了。
“一会儿宫宴散了我就跟长公主把你的庚帖要回来。我倒是要看看,她一直拖着不还是个什么意思。”
楚华裳把沈月娇已经有些发酸的小手拉下来,紧握在掌心里。
沈月娇有些没出息的缩了缩脖子,“我是不是给娘亲丢脸了?”
楚华裳揪了揪她的小鼻子,“你怎么一张口就喊她嫂嫂?亏得她是夏婉莹,要是喊了别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沈月娇就是知道她是夏婉莹才敢这么喊的,这要是换做别人,沈月娇连画像的事都不会提。
“我刚才听别人喊嫂嫂夏小姐,可京中只有一位夏小姐,就是跟大哥哥定亲的那位呀。要不是喜欢的人,又怎会把画像挂在书房里,日日都盯着看。大哥哥既然都把她画出来了,肯定是喜欢的,我叫嫂嫂合情合理。”
的确合理,可楚华裳就是想不明白。
“既然喜欢,为何还要退亲?”
沈月娇突然偷起笑。
第54章 新脑子,好使
“你笑什么?”
楚华裳有些不悦。
这几日她为了这件事情已经烦心了好几日,现在这小丫头竟然还笑得出来。
瞧出她有些生气,沈月娇拉着她的手,撒娇的晃了晃。
“娘亲你来,我告诉你。”
楚华裳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沈月娇小声解释。
“那日娘亲给我们换了院子,我跟爹爹来谢恩,听见娘亲跟大哥哥吵架。大哥哥从未见过嫂嫂,还说不喜欢嫂嫂。可他又画了嫂嫂的画像,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他喜欢的人就是嫂嫂,只是不知道画中人就是未过门的媳妇儿。”
说到这里,沈月娇又捂着嘴巴笑了好一阵。
听完这些,楚华裳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也跟着笑了。
“我竟然还没你一个小丫头聪明。”
沈月娇煞有介事的指了指自己的小脑瓜,“娘亲不知道吧,我这是新脑子,好使。”
楚华裳被逗得又笑了一阵。
笑声传入席中,所有人都看过来,瞧见的就是高高在上的永嘉长公主抱着新认的女儿,两人不知说起什么,笑得竟然这样开心。
这些小辈不知道,可那些夫人们却记得很清楚,永嘉长公主从驸马离世之后,已经很久没这么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能把长公主哄得这么开心,看来这沈月娇真是有些本事。
林氏气的心口疼。
“她们两个竟然还笑得出来!”
夏婉莹给她顺着气,“母亲要是身体不适,不如我们先回府吧。”
话音刚落,太监尖利又独特的声音禀奏皇后驾到,所有人起身行礼,不敢怠慢。
楚华裳不用行礼,但沈月娇却是要的。她低着头,只看见一袭绣着金凤的绛紫衣袍从眼前走过,紧接着,便听见一道温婉又不失威严的声音。
“都平身吧。”
沈月娇起身后偷偷看了一眼,但也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嗯,没有娘亲好看。
皇后为一宫之主,肯定要说两句的。她说完了,又喊着楚华裳说两句,等楚华裳说完了,其他夫人小姐又要说两句。
一来二去的,客套又形式,对于小孩子来说实在太没意思。
见她们这些孩子实在是坐不住了,楚华裳与皇后说让她们去御花园里玩。
沈月娇早就坐不住了,央求的看着楚华裳。
楚华裳喊了个宫女来,让她领着沈月娇去御花园,还叮嘱她照看的仔细些。
经过刚才的事情,大家早就不敢再轻视沈月娇,现在更是不敢了。
刚出重华殿,姚知槿就找了过来。
“娇娇,我们好久不见了。”
沈月娇不想搭理,只拉着宫女让她带自己过去御花园玩。
谁知姚知槿又跟上来,伸手就要来拉她,“娇娇,宫里我熟,御花园我也认得在哪里,我带你去吧。”
“我跟你不熟。”
沈月娇不客气的回绝,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她。
宫女惹不起晋国公府,但是更惹不起长公主,只能硬着头皮的先把沈月娇带过去。
沈月娇出府前特地抓了一把金瓜子,这会儿随手抓出几颗塞给宫女。
“辛苦姐姐了。”
宫女捏紧了手里的金瓜子,对沈月娇更是不敢怠慢了。
“姑娘小心脚下,今早刚下过雪,别摔了姑娘。”
虽然是冬日,但御花园中还是有不少蜡梅和耐寒的美人茶,还有好些南天竹和珊瑚朴,各有风景,看都看不过来。
听那宫女说,御花园中还有两处暖房,有花匠会一种熏花的本事,能让牡丹芍药在冬日也能开花。
沈月娇对那些蜡梅没什么兴趣,倒是想去暖房里看看新鲜。
到了御花园,已经有不少人在里头逛着。
沈月娇看着几个王孙公子,愣了一下。
“姑娘别怕,今日本是圣上为太后娘娘设的宫宴,就是想要给宫里热闹热闹。圣上在正殿宴请诸王和文武百官,而重华殿里只是内眷。这些公子大概也是在宫宴上闷了,过来透透气的。”
沈月娇有些不太想进去。
刚才那些女眷都知道她是长公主的人,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她玩的也自在些。可那些王孙公子最是无聊,要是知道他这样的身份肯定会刁难欺负。
正说着,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去,来的竟然是姚知序。
还有……楚琰!
他竟然也来了!
沈月娇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想进去了。
“娇娇,你也来了。”
姚知序有些惊喜,伸手就要来拉她。
“你的手好了没有?”
本来神情慵懒闲散的楚琰目光立马看过来,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但就是叫人觉得害怕。
沈月娇把小手背在身后,笑得乖巧。
“早就好了,谢谢姚公子。”
姚知序不乐意了。
“叫什么姚公子,你上次还喊我知序哥哥呢。快,给我看看。”
沈月娇眉心一跳,干脆躲到了宫女身后。
上次是有求于他,嘴巴肯定要甜一些。现在又没什么事儿了,喊什么哥哥啊。
非要看什么伤,看伤就要拉手,男女大防不知道吗?
再说了……
旁边还站着个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楚琰,她哪儿敢喊什么哥哥,哪儿敢伸什么手。
她干笑两声,“我已经玩儿够了,你们进去吧,我就先回去了。”
沈月娇拉着宫女就要回去,偏偏这个时候,姚知槿过来了。
“琰哥哥!”
姚知槿看见楚琰,就好像姚知序看见了沈月娇,蹦蹦跳跳的就过来了。
“我就知道你们也会来。”
楚琰不搭理,姚知槿自讨没趣,只能转身喊着自家的哥哥。
“槿儿你来了。可惜了,娇娇说她要回去了,要不你们还能一起玩。”
楚琰实在厌烦姚知槿,“那我也回去了。”
姚知槿明显愣了一下,转而抱住沈月娇的胳膊。
“娇娇你才来的,怎么就走了。御花园里有两个暖房,里面的芍药跟牡丹好看的不得了,我带你去看吧。”
也不管沈月娇同不同意,她拽着人家就走。
姚知序正在兴头上,拉着楚琰跟上去。
“来都来了,别扫兴。再说了,你家小妹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你不得看着点?”
楚琰把他的手挥开,“她那么会算计人,谁能欺负得了她。”
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比刚才还要更着急一些。
第55章 一样的把戏玩两次,真当她是傻子不成?
才踏进御花园,就能闻见空气里浮动着的馥郁花香。
走进了才看见,不仅有蜡梅,还有其他沈月娇喊不上名字的花,算不得百花齐放,但也十分养眼。
“娇娇,这些花你都没见过吧?”
姚知槿的声音甜得好像蜜糖一样,圆圆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但沈月娇知道,姚知槿甜笑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姚知槿一株一株的给她介绍着,对所有东西熟悉的好像她就是整个御花园的主人。
沈月娇现在是比她小一岁,但心里却忍不住发笑。
这是个小孩子,只会拿这些东西来炫耀。
“娇娇,你这个璎珞圈真好看。”
姚知槿伸出手,刚要触碰,沈月娇身子就躲开了。姚知槿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娇娇,你是不是讨厌我?”
沈月娇听见她说话眼皮子就直抽抽,只想赶紧堵住她的嘴。
“你自己不也有一个,你看你自己的就行了。”
她要甩开姚知槿自己走,想着一会儿找个办法绕开还在后头的楚琰跟姚知序,谁知姚知槿又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
“娇娇你别生气,我知道这是长公主殿下给你的东西,弄坏了长公主肯定要怪罪的。你放心,我绝不乱碰。”
越往里走,看见的人就更多了。身着富贵长相翩翩的王孙公子,还有那些娇俏害羞的小姐,三三两两的,比御花园里的花还要多了。
再仔细看,那些未及笄的小姐在宫宴上是一副不施粉黛的模样,但到了御花园中都偷偷擦上了胭脂水粉,看着比刚才漂亮多了。
沈月娇之前还没想明白沈素素为什么要偷藏着一盒胭脂粉进宫,更不明白宫里头为什么有不准未及笄的小姑娘浓妆艳抹打扮自己。
现在一看,她全明白了。
她觉得,当初定下这个宫规的人真是煞费苦心。
姚知槿带着她越走越快,她也不愿意跟楚琰和姚知序再有牵扯,就跟着姚知槿去了。谁知到了一处偏远的地方,姚知槿突然松了手。
“呀,我的帕子不见了,定是落在路上了。”
她皱着眉,模样着急。
“娇娇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像是不放心,姚知槿又回头叮嘱她:“你千万别乱跑哦,这是后宫,要是冲撞了哪位娘娘,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罢,她立马小跑着离开。
沈月娇才不信姚知槿丢失了帕子,也不信姚知槿还会再回来。
就算是回来,也肯定是在她被人欺负之后,回来看热闹而已。
就像是上次在太夫人的寿宴上那样。
一样的把戏玩两次,真当她是傻子不成?
姚知槿顺着原路找到了楚琰跟姚知序,像只欢快的小雀,跑到了两人面前。
见她一个人回来,姚知序问:“娇娇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的?”
“娇娇好像不喜欢我,跟我不亲近。”
抱怨完后,她偷看了楚琰一眼,说:“娇娇说想要自己逛逛,不要我陪着,我就先回来了。不过你们放心,刚才那小宫女一直陪在她身边的。”
楚琰虽然才十岁,但身高已经逼近姚知序,他往前头看了一圈,根本没看见有什么宫女。
“琰哥哥,我刚才跟她说起过暖房,不如我们去暖房那边等她吧。”
楚琰不耐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等她。”
姚知序还不了解他?
他朗笑出声,拉着楚琰往前走。
“是我想要看牡丹,走走走,陪我看牡丹。”
刚走几步,前面突然传来说话声。
“你看见了吗?刚才姚小姐领着的那个小娃娃,难不成就是长公主新认的女儿?”
“你别说,那小妮子长得还挺好看。”
“哼,听说她爹就是个面首,有点美色。她小小年纪就长成这样,以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狐媚相呢,怎么勾引人呢。”
……
“琰哥哥!”
姚知槿话音刚落,刚才还站在身边的楚琰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
紧接着就是扑通的落水声,再接着,就有人喊起了救命。
楚琰站在湖边,看着冰窟窿里那个不断挣扎的人。
“你刚才说什么?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冬日的湖水冷的要死,落水那个本来就冻得说不出话,又在看见楚琰的那一刻,恨不得直接死过去。
“楚三公子息怒,这都是误会。”
“我们刚才也没说什么,就只是,只是闲聊而已。”
旁边闲嘴那几个公子连声劝着,但当楚琰的目光投向自己时,又识趣的闭了嘴。
“是你们自己下去,还是我一个一个的,把你们踹下去?”
几个人吓得齐齐变了脸色。
这么冷的天,去湖水里泡一会儿,那不得丢了半条命啊。
“楚琰,算了,他可是里家的独苗苗,要是冻坏了可说不轻。”
姚知序忙叫了几个太监把人捞起来。
“谁敢。”
楚琰只轻飘飘的一句,那些太监就不敢再靠近了。
旁边那几个人吓得瑟瑟发抖,看着冰湖里已经挣扎的快要没劲儿的同伴,心里越来越害怕。
“楚三公子,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了啊。”
“快把人捞起来吧,今日宫宴是为了给太后祈福的,要是出了事情……”
“自己闯出来的祸,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楚琰冷睨着那几个人,最后冷漠傲然的目光才落到湖面上。
眼看着那人一寸寸没入冰水,再没了动静,他才缓缓开口。
“李家的又怎么了?沈月娇现在是我们长公主府的人,敢说我楚家的人,李家只死一条贱命算便宜他们了?”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说楚琰极其厌恶沈月娇吗?怎么竟会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杀人。
李家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他这样明目张胆的杀人,就不怕人家告到御前?
站在一边的姚知槿小脸苍白,双手紧紧抓着兄长的衣服。
姚知序沉下脸,“楚琰,先把娇娇找回来。”
他的话终于让楚琰有了几分理智,冷眼扫过其他那几个人。
“再让我听见那些话,他怎么死,你们就怎么死。”
姚知槿的身子又猛地颤了颤。
第56章 退一步不是怯懦,但会让人蹬鼻子上脸
好端端的人,只是说了两句闲话就被溺死在眼前。要是楚琰知道自己叫人欺负沈月娇,那她是不是……
姚知槿吓得浑身哆嗦,拉着姚知序的手要离开。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他们哪里走得开。
楚琰已经朝前一步,姚知序赶紧叫了两个宫人下河把李家公子捞起来,说要是还有气就赶紧找太医,要是死了就赶紧着人去告诉长公主。
一边,又冷声叮嘱这里的事情不准外泄。
叮嘱完后,才赶着去追楚琰。
姚知槿心慌意乱,怕赵明轩乱说话,更怕楚琰知道后会讨厌自己。
她想着,在这个时候兄长是唯一能护着她的人,只有跟他们呆在一起才能洗脱自己的嫌疑,便也赶紧追了上去。
沈月娇正准备顺着原路离开,偏在这时,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
“你就是那个面首的女儿?”
沈月娇抬头,看见三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走过来。为首的约莫八九岁,穿一身宝蓝色的云纹锦袍,腰系玉带,微抬着下巴。
身后那两个也是满脸的嚣张得意。
虽然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但沈月娇知道,这个三个人都是王孙贵胄的打扮。
沈月娇没说话,准备从旁边避开。
几个毛头小子,她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她时刻记得,这是后宫。后宫的水可比深宅里可怕多了,纵使她有长公主撑腰,但如果真有人使坏,她根本没机会跑回去,长公主也根本护不到她。
在深宫里,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怯懦。
可刚要离开,那小公子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哑巴了?还是耳聋了?还是看见小爷我连话都不敢说了?”
旁边那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赵明轩,小心一会儿她去长公主面前告你的状。”
“对啊,那李益明就是因为当街欺负了她,一家子都被流放发配了,你就不怕给家里惹祸?”
赵明轩……
原来他就是安平侯的嫡长孙,那个整天被姚知槿使唤来使唤去,最后被抛弃的小舔狗。
“李益明那是蠢。小爷可不怕,小爷有的是人兜底撑腰。”
说罢,赵明轩指着沈月娇的璎珞圈。
“把这个给我。”
沈月娇突然笑了。
“是你想要,还是姚知槿想要?”
赵明轩脸色稍变。
“关槿儿什么事儿?快把东西给我。”
“姚知槿想要我的东西又不敢自己来,就喊你来替他抢。怎么,你是她姚知槿的狗吗?”
“你再说一遍!”
恼羞成怒的赵明轩推了沈月娇一把,沈月娇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爹一个面首,靠着女人吃饭,他才是狗。”
“你闭嘴!”
沈月娇捏紧了拳头。
“不准你说我爹!”
赵明轩更加得意。
“我说的有错吗?就你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能攀上高枝自然是要使出浑身解数。做永嘉长公主跟前的一条狗,也算是你们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其他两个人笑得更是张狂放肆,小小年纪就满口污言秽语。
“怎么,你还不服气?”
赵明轩一脚踩在她的鞋子上,疼得沈月娇猛地一颤。
“你爹就是个吃软饭的,你就是个在长公主府要饭的死丫头。你以为你喊长公主两声娘亲她就真是你娘了?呸,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祖父说了,永嘉长公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大年纪还好男色,难道真是离开男人就活不了……哎哟!”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月娇就像只被惹急的小兽,猛地扑了上去。
她个子小,只到赵明轩的胸口,却用尽力气撞在他的肚子上。
赵明轩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敢撞我!”
赵明轩又惊又恐,爬起来就要抓她。
沈月娇灵活躲开,赵明轩恼羞成怒,“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她。”
顿时,那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抓住沈月娇的胳膊,沈月娇年纪小,挣扎不开,只能低头咬在其中一人的手背上。
只听一声惨叫,那人松了手,手背上已是一圈清晰的牙印。
“小贱种,你敢咬我!”
三个人被激怒,围上来就要动手。
沈月娇虽然猛,但毕竟年纪小,他们三个人一起动手,沈月娇只有挨打的份。
赵明轩抓着她的衣领子,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住手!”
冰冷的声音仿佛带着寒意,让在场的几个孩子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几个人转头,看见身着玄色衣袍的楚琰正站在不远处。
他身姿挺拔,初入军中不过半年时间,身上的慵懒已经褪去,眉眼间带着与二哥楚煊如出一辙的冷峻。
现在阳光正好,可他身上仿佛却有着驱不散的冷意。
“三公子……”
赵明轩下意识的收开手,声音发颤。
其他两个更是远远散开,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王八蛋!”
刚才被三个人摁住的沈月娇突然跳起来,力气大得直接把赵明轩推倒在地。
退一步不是怯懦,但会让别人蹬鼻子上脸。
她沈月娇还真不受这个气。
小小的身子骑在赵明轩身上,拳头毫无章法的砸在赵明轩脸上。
“你说谁靠女人吃饭?你说谁是狗?我爹爹七岁就考得童生,九岁就考得秀才,十二岁就是举人老爷!而你长这么大,可曾为你们赵家得过什么功名?你看不起我爹,你以为我看得起你这个败家子!”
姚知序惊愣原地。
惊的是沈安和竟然这样厉害,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举人了。而他已经十三,却也只是考了个童生而已。
愣的是沈月娇真是胆大妄为,竟敢打安平侯的宝贝嫡长孙。
“楚琰,你家小妹真是……”
真是不要命了!
楚琰也有些惊住了。
这丫头打人是真不含糊,拳头力气不大,却雨点一般的砸下去。就算不懂功夫,这么几下赵明轩估计也是受不住的。
姚知槿心惊胆战,拉着楚琰求情。
“琰哥哥,你快管管他,明轩可是安平侯爷的宝贝孙子,他可不能有事啊。”
正说着,沈月娇的拳头挥舞得更加厉害了。
“说我娘亲好色,说她离了男人就活不了?我娘亲可是永嘉长公主,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谁就要谁,轮得到你这个王八羔子乱嚼舌根。”
“敢骂我娘亲,我撕了你的嘴!”
第57章 打的就是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莲花精
啊!
赵明轩一声惨叫,接着就捂着脸大哭起来。
旁边那两个人可不敢管这个,愣在一边,慌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琰哥哥!”
姚知槿都急哭了。
楚琰倏然阴沉了脸色,一把挥开姚知槿的手,声音比前两天大雪的深夜还要冷。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赵明轩的心口。
赵明轩只觉得心口好像压了块巨石,差点喘不过气了。
“敢这样说我母亲,你们安平侯府有几个脑袋。”
姚知序真怕弄出人命,再也顾不得别的,跑过去把楚琰拽开,一边又喊着姚知槿赶紧把沈月娇拉开。
楚琰自幼跟着两位兄长习武,又因为好强的性子处处都要争第一次,比他早入军中的姚知序也不是他的对手。
“滚开!今天的事情你少管。”
姚知序与他过了两招,心头强压怒火。
“李家公子就算了,但赵明轩可是安平侯的孙子,娇娇与他打架还可以算是小孩子之间玩闹,可你要是出手,对安平侯府可不好交代。”
“我楚琰,何须对他人交代!”
说完,楚琰一把推开姚知序,要捏碎赵明轩的脑袋。
姚知槿站在一边,根本不敢靠近发疯的沈月娇,可她又担心沈月娇会把赵明轩打死。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拉开!”
姚知序吼了一声,姚知槿才不情不愿的伸手去拉了拉沈月娇。
“娇娇,别打了。”
她声音这么小,正在气头上的沈月娇根本听不见。
姚知槿咬咬牙,用力拽了她一下。
“沈月娇,你别打了。”
沈月娇果然不打赵明轩了,而是打她姚知槿,拳头一下子打在姚知槿粉嫩嫩的小脸上。
姚知槿是闺中小姐,养得精细,刚被打了一下大哭起来。她越哭,沈月娇打的越用力。
惦记我的璎珞圈,还教唆别人欺负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莲花精!
顿时,场面乱成一片。
“琰儿!娇娇!”
楚华裳一声呵斥,楚琰才恢复了几分理智。
而沈月娇却是不管不顾,捏着拳头继续往姚知槿身上打。
姚知序心头一紧,又赶紧把沈月娇抱起来。
已经打红眼的沈月娇早就敌我不分了,小拳头差点抡到姚知序脸上。
姚知序比她大整整八岁,轻松接住她的招式。
“娇娇别闹了,长公主来了。”
“娘亲~”
打人时候有多狠,现在这声娘亲喊的就有多软。
见楚华裳来了,姚知槿哭得更大声。姚知序刚才是顾不上亲妹妹,直到现在才看见姚知槿竟然被打的这么惨。
发髻散乱,脸上青紫了好几块,连门牙也掉了一颗。出门前宝贝的不得了的璎珞圈变了形状,衣服也扯烂了两处。
再看沈月娇,虽然狼狈了些,但发髻衣衫都还是完好的。
甚至她站在楚华裳面前时还有心思把歪了的宝石璎珞圈抚正。
“娇娇,伤到哪里了?”
楚华裳拉着她,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几遍。沈月娇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琰儿,这是怎么回事?”
楚琰瞥了眼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明轩,“这就要去问安平侯了。”
赵明轩挨了打,觉得自己就算没理现在都变得有理了。
他哭着嚷着要找祖父,势必要让祖父为自己撑腰。
谁知刚出声,又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楚琰收起动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赵明轩浑身一颤,不敢再喊,甚至连哭都不敢哭了。
倒是姚知槿,抓着那颗被打掉的牙,呜呜的哭个没完。
“我要告诉姨母呜呜,我要……”
姚知序捂住她的嘴,赶紧跟楚华裳解释:“长公主恕罪,小妹只是被吓着了。我现在就带她回府,现在就走。”
说罢,他真的连拖带拽的把姚知槿带走了。
楚华裳眸色冷厉的看向楚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琰正要担下一切,沈月娇却哽咽开了口。
“是娇娇的错。他们说爹爹坏话,也说娘亲的坏话,还要抢我的璎珞,我一气之下就把赵明轩打了。”
楚琰垂眸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竟然帮他说话?
楚华裳语气更加严厉,“那李家那个孩子呢?”
沈月娇愣了一下。
李家的?
她把目光放在赵明轩那两个没出息的跟班身上,不知道这两个人哪个是姓李的?
“是我踹进湖里的。他口不择言,死不足惜。”
楚琰说的轻描淡写,沈月娇听得是心惊肉跳。
死了?
在宫里?
她倒吸了一口,看着楚琰的眼神又多了些惧怕。
这人也太狂妄了,在宫里都敢伤人?
楚华裳脸色越发冷沉,上位者的威仪压得人不敢喘气。
“先回去。”
楚华裳拉着沈月娇就走,楚琰故意落后几步,等母亲走远些,他一把拽起赵明轩,又与旁边那两个人说:“去告诉安平侯,让他来我们长公主府领人。”
夏夫人林氏始终咽不下心头那口气,身边的女儿更是郁郁寡欢,做母亲的心疼不已。
正准备找个借口先带女儿回去,谁知这时有个宫女小步跑到皇后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皇后面色稍变,说了两句客套话就走了。
后脚也有个小宫女匆匆忙忙的跑到晋国公夫人张氏身边说了什么,张氏脸色一变,起身时一个踉跄,把案桌上的酒杯都撞倒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顿时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夏婉莹抬头看着长公主楚华裳的位置,她是最先离席的,到现在也没回来。
难道,真是出什么事儿了?
“看来这宫宴一会儿就得散了。婉莹,我们回府吧。”
夏婉莹心绪不宁,也不想多呆,听话的跟母亲走了。
她们一走,宫宴果真没一会儿就散了,出了宫门大家才听说是某个六品朝臣的独子溺死在了御花园。
宫门前的马车已经散了一半,还有一些继续等着正殿里还未散场的大人们。
夏婉莹不知道第几次撩开车帘子看向宫门,被林氏提醒后才把车帘子放下。
沉默了半晌,林氏忍不住叹息:“真是造孽,大冬天的还跑去冰湖里玩。闹出这么一桩事,他们家的年都过不成了。”
正说着,车帘子被人挑起来,紧接着,一道身影裹着寒风坐了进来。
是夏太傅。
第58章 他可是长公主养大的儿子
“父亲,宫里出了什么事儿?”
夏婉莹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父亲在正殿,知道的肯定比她们多。
夏太傅沉着脸,催着自家车夫快走。
马车缓缓行驶着,夏婉莹从晃动的车帘缝隙看见外头好几辆马车也都动了起来。
看来,正殿那边的宫宴也都散了。
离宫门远一些,沉默了半晌的夏太傅终于开了口。
“你跟楚熠的婚事就算了吧。他们楚家,我们招惹不起。”
夏婉莹心口一窒,张了张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氏心里那口气又堵闷起来。
“老爷,好端端的你提起这个做什么?”
突然想到宫宴上的事情,林氏眉心一跳。
“那个溺水的孩子,难不成跟长公主有关系?”
“是楚琰……”
夏太傅也只是听说了几句,未知全貌,不好下定论。但这么大的事情,现在不告诉她们,按照林氏的性子肯定会自己打听,不如他直接说了呢。
林氏拍着心口,“楚琰也才十岁,怎么下手这么狠厉。”
“他可是长公主养大的儿子。”
马车缓缓往前行驶,夏太傅也慢悠悠的说起了旧事。
当今太后初进宫时只是个嫔位而已,家世比不过别人,被冷落后宫三年,受尽了欺辱。终于她得了机会,有了身孕,却只是生了位公主,依旧不得先帝宠爱。
后宫到处都是捧高踩低的人,你不得宠,就算生下长公主又如何,依旧还是贱命一条。
大家都不看好这位公主,偏偏她最争气。她在后宫里摸爬滚打,懂隐忍,会筹谋,让太后重得恩宠,之后顺利怀上龙胎,诞下皇子。
当时长公主楚华裳也才七岁而已。
多少人见不得他们好,不知暗中下了多少死手,但每次他们都能逢凶化吉,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来。之后嫔位高升,终于有机会一一肃清当年欺负他们的人,成为这江山的主人。
这一切,全是长公主楚华裳的功劳。
她有这等本事,生下来的儿子又怎会平庸。
看着女儿,夏太傅长叹:“等过些时日,爹再给你想看其他人家,总不会委屈了你。”
夏婉莹不做声,只是一直望着晃动的车帘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前林氏还有些不忿,现在竟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想说这门婚事本来就不好,但看女儿这个样子,那些话又不忍说出口了。
“你刚才说,长公主认下的那个孩子,把安平侯的孙子打了?”
夏太傅轻哼了一声,“何止,那丫头还打掉了晋国公小女儿的一颗牙。”
林氏倒吸一口,夏婉莹也坐直了身子。
“她,还会打人?”
那孩子长得漂亮,笑得乖巧,挥着小手模样更是可爱,没想到竟然还会打人。
“听说楚琰直接把安平侯的孙子带走了,说要让安平侯亲自去长公主府要人。我离宫时,安平侯与晋国公现在正在殿前闹着呢。”
夏太傅眉心拧成了疙瘩。
“楚琰为人实在嚣张。”
林氏又看了眼女儿,第一次觉得楚熠退亲对女儿来说是好事一桩。
这样的夫家,她可不敢让女儿嫁过去。
几番犹豫后,夏婉莹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问:“那个孩子呢?”
“哪个孩子?”
“就是长公主带在身边那个。”
林夫人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你还管她干什么?最能闯祸的就是她了,这回我看长公主还怎么护她。”
此时,沈月娇正在偏殿内,小小的身子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椅上,两侧还空出来好大的位置。
早就坐不住的她又不能随意乱走动,只能老老实实等在这里,不时在衣服上蹭蹭手心里的冷汗。
楚华裳临走前叮嘱她乖乖的,她已经闯了这么大的祸,已经不敢再乱来了。
突然,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虽然逆着光,沈月娇看不清楚来人的相貌,但依旧一眼就辨认出这是楚华裳。
“娘亲……”
闯了祸,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楚华裳来到她跟前,骂她:“现在知道害怕了?”
她不敢哭大声,只默默地流着眼泪,“娘亲,能不能饶了我爹爹。我爹还要科考,要拿功名给娘亲,他不能死。听地底下很冷,爹爹体寒,会受不住的。”
她求着楚华裳,“砍我一个人的脑袋就行了。”
楚华裳笑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谁说要砍你脑袋?”
沈月娇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不砍我的脑袋?”
“不砍。我不是说过,天塌下来,有娘亲给你撑着。”
沈月娇悬着的心落下来,这才哭出声。
可想起现在在宫里,天子就在旁边的殿室里,沈月娇又赶紧闭了嘴,只是眼泪流的比刚才还要凶猛。
从偏殿出来,刚好看见一位身着华贵宫装,满身环佩的美人从旁边的殿室里出来。
那美人生得娇媚,虽然上了些年纪,但依旧能看出是个美人。
只是美人目中无人,看见楚华裳这位长公主,别说行礼或是打招呼,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看过来。
倒是瞥见被楚华裳牵在手里的沈月娇时,那双勾人的眸中迸出杀意。
“顺贵妃这是要回去了?”
楚华裳语气如常,只是眼底讥讽,毫不掩饰。
顺贵妃冷哼一声,错身从二人身边离开。
沈月娇忍不住的多看了两眼。
原来她就是姚知槿那位贵妃姨母。
想来姚知槿被打的事情还是告到了顺贵妃那里,她过来,是给晋国公府撑腰的。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小手紧紧的回握着楚华裳。
“娘亲,那三公子呢?他也没事儿了吗?”
楚华裳下颌收紧了些,神情看起来更严肃了些。
“闯了这么大的祸,肯定要罚的。”
沈月娇垂下脑袋,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刚才在偏殿里,沈月娇已经听个大概。溺水的那个小子是说了她的坏话,楚琰才出手教训的。
她想不明白,楚琰不是很讨厌她吗?为什么还要替她出气?
难道只是因为她现在是娘亲认下的女儿,是楚家的脸面,他护短?
不对不对,她认识的楚琰可没这么好心。
第59章 不是来要人的,是来催命的
此时,京城大街上一匹骏马急奔而来,惊得百姓们闪躲两边。刚从宫宴回来的好几辆马车都被惊了一下,要不是车夫拉得紧,自家受惊的马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呢。
林氏心烦意乱,呵斥车夫。车夫抹了把冷汗,说:“夫人,是有人策马狂奔,惊的不止是我们的马车,好几辆马车都惊着了。”
夏太傅冷着脸,“这是京城大街,全是百姓,是谁这么放肆乱来?”
车夫回想一番,说:“奴才看着,像是长公主府的二公子,楚煊。”
楚煊策马赶回府,步入正厅时,大哥楚熠坐在主位,而安平侯老夫人带着儿媳柳氏正声声痛斥楚琰伤人的事实,言辞凿凿,就差定下楚琰的罪了。
“三弟绑回来的就是你家孙儿?”
听见声音,两人回头一看,认出楚煊。
安平侯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楚二公子,你刚才也听见了,是你家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丫头先动手打人,也是楚琰把我家明轩绑到你们府上的。今天这事儿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老身就告到御前!”
她指望着楚煊能有个回应,可楚煊却是直接坐下来,别说没再开口,就是连看都不看她了。
安平侯老夫人脸色铁青,气得浑身颤抖。
柳氏在旁边哭哭啼啼,帕子都能滴出水来了。
“听说轩儿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气了,求大公子先让我带他看大夫,保住性命要紧啊。”
楚熠轻笑,“夫人是听谁说的?你儿子好得很,不仅会骂人,还会打人,哪像是只剩下一口气的样子。”
侯老夫人又杵了两下拐杖,力气大的恨不得把脚下的青石板给震碎了。
“楚熠,你们到底放不放人。”
“人可以放。但放人之前,老夫人是否也要给我们府上一个交代?”
楚熠温和的语气陡然冷沉,“赵明轩在宫中说我母亲坏话,诋毁我长公主府的颜面。敢问老夫人,这要如何处置?”
侯老夫人别开脸,“不可能。我孙儿最是乖巧,绝不会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余光瞥见只会哭哭啼啼的柳氏,老夫人越发心烦。
“当时你我都不在宫宴,你怎知他说了什么?这样,你把我孙儿叫出来,我一问便知。”
楚熠点了头,吩咐道:“你去把琰儿他们叫过来。”
老夫人明显愣了一下。
刚才她好说歹说楚熠都不松口,现在竟然同意把人带出来了?
“不必了。”
随着这一声,有人被推了进来,身子重重摔在侯老夫人脚边。
“轩儿!”
柳氏扑过去,把摔在地上的儿子抱在怀里。
“娘。”
看见亲娘,赵明轩才敢大声哭出来,“他要杀了我,他要杀了我!快带我回家,我要见祖父,我要见祖父!”
儿子满身的伤,心疼的柳氏差点哭死过去,侯老夫人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好你个楚琰!我们赵家几代功勋,连皇上都要给我家侯爷几分薄面,轩儿是我安平侯府的嫡孙,你竟敢把他打成这样!”
老夫人怒上心头,扬起拐杖就要打。楚琰稳稳截住那根拐杖,老夫人被这一拦震得虎口发麻。
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听楚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赵明轩在御花园中那样说我母亲,我倒是要问问老夫人,那些话是安平侯教的,还是你教的?”
老夫人嘴硬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孙儿说了长公主坏话,敢问我孙儿到底是说了什么?”
楚琰冷笑,侧眸冷睨着身后那两个孩子。
老夫人没留意,但楚熠跟楚煊却看得清楚,那两个孩子衣衫完整,但脸色惨白,脚步早已虚浮不稳,袖子遮住的手指上一片血红,不知道受了多少罪,流了多少血。
这是军中最常见的审问手段,没想到楚琰好的不学,这些东西倒是全学会了。
“你们把那些话一字一句的再说给老夫人听一遍。”
说完,他松了拐杖,老夫人踉跄一步,幸亏是站稳了。
那两人立马扑通跪地,身子抖如筛糠。
老夫人在看见那两个孩子的时心下已是一沉。
这两人平日里与孙儿赵明轩玩的最好,三人不管去哪儿都是一起的。
难不成,她家轩儿真是闯祸了?
“赵明轩说,长公主这么大年纪还好男色,说,说长公主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他还说,说……他祖父说长公主不是什么好东西……”
“闭嘴!”
老夫人脸色刷的白了。
而被柳氏抱在怀里的赵明轩,身子也怕得发起抖来。
楚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扫了赵明轩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老夫人强撑着一口气,拐杖重重顿地。
“我孙儿最是知礼,定是有人陷害!”
“知礼?敢辱骂长公主,还能被叫做知礼?原来这就是安平侯府的教养。”
楚琰抬眼笑了笑,那笑意却半点没渗进眼眼底。
“至于陷害……老夫人若是觉得他们的证词不够,我想御花园中应该还有其他世家子弟和官家小姐,再不行,也可以问问当日御花园里当值的宫人。”
老夫人喉头一哽。
“我母亲是今上的亲姐姐,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楚琰向前一步,压迫感劈头盖脸压下来。
“你们赵家祖上是有功,但这都隔了几代了,老夫人也不必总拿祖上的蒙阴说话。诋毁天家,按律当诛九族,不过我们楚家宽厚,不如赵明轩杖八十,流放北疆得了。”
坐在首位的楚熠端着茶盏,撇开上面的浮沫,温和的补了一句:“老夫人,孩子们玩闹本就是常事,可若是牵扯到天家颜面……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的语气平和的像在聊家常,话里的意思却字字诛心。
“你是诰命,应当最懂规矩。”
楚琰闲散的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家子,突然笑起来。
“我看老夫人今天不是来要人的,是来催命的吧?”
老夫人浑身一颤,柳氏更是直接瘫坐在地。
二人哆嗦着嘴唇,却挤不出一个字。
他们安平侯府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在楚家这三兄弟面前,就像是纸糊的墙,一戳就破。
第60章 楚家人护短,今日是真真见识到了
老夫人闭上眼,片刻后才缓过一口气,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怒气已然不见,只剩下颓然的老态。
“那你们想要如何?”
厅中却无人回应。
越是安静,老夫人与柳氏心中越是焦虑不安。
楚家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把人抓回来,却又不说到底要干什么?
她家侯爷就在宫宴,现在定是在圣上面前说理。可耽误到现在还没赶过来,难不成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老夫人担心不已,赵明轩与那两个孩子更是抖得差点尿裤子。
早知道就不该替姚知槿要什么璎珞,早知道,就不该招惹沈月娇。
早知道,就不该去御花园的。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老夫人心急如焚,高扬起的声音中竟带着些颤抖。
正在这时,空青前来回禀,说另外这两家前来长公主府认错,想要把自家孩子接回去。
但因为不得准许,他们只能跪在长公主府门外,磕头谢罪。
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煊抬起眼眸,看向楚琰。
突然明白了楚琰为何要把这三个人带回府上。
而楚琰,垂着眼眸,语气慵懒。
“犯了错,肯定是要罚的。”
他抬了抬手,顿时,四名侍卫立刻上前,手中提着重重的刑仗。
“诋毁天家,本该重处。不过看在你们亲自登门的份上,赵明轩杖责减半,打四十杖。其余二人,每人领二十长长记性就行了。”
老夫人猛地抬头,柳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四十杖?他会没命的!”
楚煊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硬。
“那按原数?”
老夫人一噎,老泪纵横,柳氏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可怜老夫人,一手抱着孙儿,一手还要掐着儿媳的人中,一边喊着要把人送回府上,可这里这么多人,却无人为她出声一句。
“我儿媳已经晕过去了,可否让我们先回安平侯府,那四十杖我家自会处罚。”
楚琰摇头,“不用这么麻烦,只是四十杖而已,就在这吧。至于这位夫人,一会儿听着儿子喊两声应该就能醒了。”
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那些侍卫上前,一把拎起赵明轩和另外两人,拖到正厅外就开始用刑。
才第一下而已,三个人的惨叫顿时刺破了厅堂的寂静。
杖杖到肉,闷响混着哀嚎。老夫人别过脸,浑身发抖,每一次杖击都像打在她脸上。
楚熠慢条斯理地继续喝茶,仿佛在听一曲无关紧要的杂戏。楚煊始背脊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楚琰冷眼看着,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可脑子里想起的却是沈月娇在清晖院挨打时忍着疼痛一声不吭的倔强模样。
虽然打掌心与今日的仗责不能相比,但楚琰就是觉得,赵明轩他们连个丫头都不如。
侯老夫人身子摇晃了好几次,还是空青扶着她坐下,免得真的摔下去。
她只盼着侯爷能快些赶过来,否则孙儿就要没命了啊!
七杖时,三人的哭喊已弱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呻吟。臀股处衣衫渗出血色,渐渐洇开。
还不到十二杖,人已昏死过去,家丁泼了盆冷水,等人清醒后又继续。
已是隆冬,挨打已经受大罪了,还要被泼冷水,简直要要人命呐。
满室只闻杖击皮肉的可怕声响,和老夫人断断续续的抽泣。
期间柳氏醒过一回,可见儿子挨打,又再次晕死过去。
“公子,安平侯到了。”
空青看了眼正在受刑的三人,这才与楚琰回禀。
楚琰抬了抬手指,“多少下了?”
“十八。”
还不到二十杖,三人已经气若游丝。
楚熠抬了抬手,侍卫这才退下。
“带回去吧。”
他看向瘫坐在椅子上的侯老夫人,“好生教养,若是日后再管不住嘴,下次我们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空青喊了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前将老夫人扶起,柳氏则是让下人直接抬了出去。
离开时,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厅堂中那三个人明明生得一副清俊的样貌,却像三个煞神。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逃也似的转身,仓皇离去。
楚熠揉了揉额角:“闹腾。”
他看向楚琰,语气里带了些许无奈,“你也是,非要当着面打。”
“不当着面,他们不会长记性。”楚琰淡淡道。
楚煊站起身来,“宫里打,那就是宫里事儿,做主的便是今上。安平侯是老臣,又有晋国公帮腔,人肯定是打不得的。就算要打,打的也是三弟。换做是我,我也只会带回来打。”
说完便转身走了,仿佛多看一秒都嫌烦。
楚熠也起了身,“一会儿母亲回来,你自行请罪吧。”
楚琰独自站在厅中,看着外头零星的几点暗红,唤来下人:“把这些脏东西清干净。”
声音平静无波,压根就没把大哥的话放在心里。
府门外,安平侯还没进门就见人把血肉模糊的赵明轩和昏死过去的儿媳柳氏抬出来。
老夫人看见他,指着门里咽呜哭诉:“侯爷,你是不知道,他们楚家欺人太甚,我……”
“行了!”
安平侯黑着那张老脸,磨牙切齿的看着长公主府的大门,带着一家老小走了。
都说楚家人护短,他今日是真真见识到了。
连安平侯府都不敢说什么,更别提另外两家了。
芙蓉苑。
沈安和心急如焚,终于看见银瑶慌慌张张的跑回来。
“怎么样?”
银瑶额前鼻尖跑得全是汗,“三公子把安平侯家的嫡孙和另外两个世家公子抓来,当着安平侯老夫人的面动了刑。趁着人还留着一口气,已经着人送回去了。”
沈安和心下一沉,抓着银瑶问:“为何要抓那几人回来?”
银瑶神情有些慌乱,“听说姑娘在宫里闯了祸,但到底闯了什么祸,奴婢还未打听清楚。”
沈安和双腿一软。
“娇娇呢,她回来没有?”
银瑶摇头,“还未回来?”
沈安和脑袋嗡的一下。
难不成娇娇在宫里就出了事儿?
难不成,她回不来了?
第61章 除了女儿,他什么也没有了
沈安和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只看见银瑶嘴巴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的娇娇,他的女儿……
回不来了。
“先生?”
银瑶见他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面上泪痕交错,好像丢了魂了。
“先生!”
尚且还能稳住的银瑶想扶着他坐下来,沈安和却一把将她推开,踉踉跄跄的往外走。
今日晴了半晌的天突然又下起雪来,沈安和这么怕冷的人,顶着一头雪也浑然不觉。
此时他的脑中只有两个字。
完了。
娇娇的亲娘难产而死,是他把女儿一手带大。本就家徒四壁,却舍不得女儿受苦,他整日整夜的帮别人抄书写信,赚了钱就厚着脸皮的去找养孩子的人家买奶喝。
长大之后,又教女儿穿衣吃饭,教说话走路,把这么小一个孩子拉扯养大。
临走前还蹦蹦跳跳的,现在说没就没了?
他一个入赘的人,再者深宅大院中,除了女儿,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什么也没有了。
清晖院。
空青踏入内室,低声与楚琰回禀几句。
楚琰眸色眼皮子都懒得抬起来,只是吩咐空青,让他把人带回来,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空青犹豫着问:“要不要告诉他,月姑娘……”
“不用。正好让他知道‘权势’这两个字,可不是这么好得到的。”
沈安和浑浑噩噩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长公主府门前。
地上蒙了一层白雪,隐约还能看见刚才那两家磕头时留下的血痕。
红色的印记落在沈安和眼中,更是触目惊心。
他想,宫里某一处地方,是不是也被女儿的血染红了。那个小小的身子,是不是被扔在雪地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管她……
沈安和深吸一口气,可这一口呼吸就像是针刺一般,扎在心口上,疼得能死过去。
不行!
他要进宫,他要把女儿接回来。
他抬起脚步,先是踉踉跄跄的几步,后头竟然跑起来。
可他头重脚轻,跑得跌跌撞撞,任雪落了满身。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来了个青衣小厮。
“沈先生,公子让你回府去。”
沈安和恍惚的神色越过小厮,看见站在府门口的空青时,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了几分。
不管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到现在连长公主也没回来,不能妄下定论。
而只要娇娇还活着,他跟长公主求个情,天大的错娇娇都会没事的。
他现在是长公主府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长公主府的脸面,绝不能让人抓到错处。
楚琰刚刚打了那三位世家公子,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敢拿楚琰他们三个出气,难道还不敢动他这个面首吗?
他不能再闯祸,他要好好的,他要等长公主回来,为女儿求情,他还要让那些欺负了女儿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他转身往回走,踉跄的身子差点摔倒。身边小厮也未曾搀扶一把,而空青也早就没了身影。
沈安和苦涩的扯了扯唇角,努力站稳身子,一步步走回府门。
正准备回芙蓉苑的他脚步一顿,又折回到府门前等。只要长公主回来,他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只是这里风雪簌簌的吹,冷得他直哆嗦。
门房裹紧了厚袄子,嘲讽沈安和是个傻子,接着摇摇头进了旁边的侧房。里头还烧着两截炭火,舒舒服服的,门房看了看屋里的那扇小窗户,打起精神,要时刻听着外头的动静。
终于,府门外由远及近的传来马车声,门房一个咕噜爬起来,赶紧把府门打开。
楚华裳裹着狐裘,由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站稳之后,又把车上的小人儿抱下来。
突然一阵冷风,已经裹着斗篷的沈月娇还是冷得打了个寒颤。
楚华裳忙用自己的大氅拢住那个怕冷的小身子,遮得紧紧的。
“殿下,您看……”
丫鬟忽然指着府门内。
楚华裳抬眼望去,只见那里立着一个满身落满雪的人。她皱了皱眉,走近几步,才认出那是沈安和。
“殿下!”
沈安和早就冻僵了,却在看见马车的那一瞬间拼尽了全力的冲过来。
他扑通跪在楚华裳面前,声音嘶哑得厉害。
“殿下,娇娇……娇娇她……”
“爹爹。”
沈安和恍惚一阵。
他出现幻觉了吗?
“爹?”
这一次,清晰的声音从楚华裳的大氅下传出,沈安和盯着那一处,终于看见沈月娇从里头钻出来。
“爹爹,你怎么了?”
“娇娇!”
沈安和终于看清楚了沈月娇,惊愣一瞬后,他一把将女儿抱进了怀里。
失而复得的喜悦甚至让他忘了楚华裳的存在,在这一刻,他只想要回自己的女儿。
“爹,你要勒死我了。”
沈月娇推不动他,只能从爹爹的胳膊里,朝着楚华裳艰难的伸出小手。
“娘亲救我。”
楚华裳轻笑一声,握住那只求救的小手。
“安和,娇娇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
沈安和一时反应不过来。
没事?
娇娇没事?
他忽然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冷,而是后怕,是庆幸,是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突然松弛下来的失控。
刚才他勒得沈月娇喘不过气,现在是沈月娇扶着他,小手噼噼啪啪的帮他拍掉身上的雪。
“爹爹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这么怕冷,怎么身上还落了这么多雪?”
“爹爹你冷不冷?你在这站了多久了?”
“爹爹你怎么哭了?爹爹是不是摔疼了?莫哭莫哭,娇娇给爹爹呼呼。”
沈月娇猜到爹爹肯定是知道了宫里发生的事情,所以一直等在这里。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跟沈安和说,但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小孩子的身份,现在的她一开口,也只会说一些软和和的话了。
终于缓过劲儿来的沈安和拉下胡乱在他身上拍碎雪的小手,重重磕了个头,额上沾满雪泥。
“谢殿下。”
楚华裳把他扶起,触碰到他手上的冰凉,轻叹了一句:“娇娇她喊我一声娘亲,我自会护她周全。”
第62章 她有三位兄长
沈安和跟着楚华裳回了主院,牵着女儿暖和和的小手,他才知道冷暖,这一路上冻得直打哆嗦。
到了屋里,楚华裳吩咐方嬷嬷多添几块炭,直到楚华裳把沈月娇打人的事情说完,紧挨着炭盆的沈安和都没觉得暖和。
“娇娇,你太莽撞了。那可是安平侯府的小公子!”
沈安和低声呵斥着女儿,谁知沈月娇却一点儿不知错。
“他骂我就算了,但是骂我爹娘就不行。”
她紧紧攥着小拳头,“谁骂我爹娘都不行。”
方嬷嬷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姑娘是个孝顺孩子。但是下回再有这种事情,你就告诉三公子,让三公子动手。你还小,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沈月娇觉得方嬷嬷是不是疯了,竟然教唆楚琰打人。
他那个人,没轻没重,嚣张狂妄,一出手可就不止打人这么简单了。
那李家的孩子……
她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了。
方嬷嬷明目张胆的饿说这些,难道就不怕楚华裳怪罪?
楚华裳拿了块糕点给她,温声告诉她:“方嬷嬷说的对,你年纪小,万一打不过,受伤的是你怎么办?下回再有这种事情,别自己动手。娘亲若是不在身边,那就告诉琰儿他们。别忘了,你还有三位兄长。”
坐在最远处的沈安和猛地坐直了身子,早没了女儿在宫中打架闯祸的担心,心中全是对楚华裳那番话的激动。
屋里烧得太暖和,沈月娇都有些犯困了。她揉着眼睛,又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像是困了的样子。
楚华裳给她整了整衣领,又亲自把斗篷给她披上。
“折腾这么久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沈月娇又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娇娇才跟娘亲待了一小会儿……”
正犯着困劲儿的小团子,楚华裳是越看越喜欢。
可现在她还有事儿跟方嬷嬷说,只能哄着沈月娇说晚些时候再去芙蓉苑。
沈月娇刚出屋子就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困意瞬间就没了。
“爹。”
听着女儿的声音,沈安和弯下身子,温声说:“离芙蓉苑不远了,再走几步就到了。娇娇先忍忍,回去再睡。”
今天他在外头站了太久,虽然在长公主屋里暖和了一会儿,但现在又吹了冷风,只觉得四肢酸痛,脑袋也昏沉沉的。要是抱着女儿回去,怕摔着女儿,只能仔细的牵着,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沈月娇张了张嘴,恰好吃进一口寒风,呛得咳嗽了两声。
沈安和更是紧张了,加快脚步,赶紧带着女儿回去。
父女俩刚走,楚华裳就让方嬷嬷把窗户稍稍打开一些,屋里的热气散出去些,缝隙也正好对着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梅花。
方嬷嬷唏嘘一阵,“那么小的人,自己还懵懂着,倒知道护着母亲的名声。老奴就知道,月姑娘是个知道感恩的。”
想着那丫头打人的狠劲儿,楚华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顿了顿,“你刚才说,煊儿也回来过?”
方嬷嬷颔首,“不过安平侯老夫人一走,二公子也就回去了。”
楚华裳叹了一声,“这三个儿子谁都跟我不亲近,现在也只有娇娇能想着我。”
方嬷嬷却不这么想。
“三公子今天闹这一场不也是为了殿下吗?老奴虽没亲眼去看,但听说安平侯老夫人走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了。今天的事情传出去,以后谁再敢跟我们府上作对,那都得绕着走。”
“也是,有些教训,烙在血肉上才会长记性。”
才说完这句,楚华裳突然坐直了身子。
方嬷嬷神色一紧,“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楚华裳低声吩咐了他几句,方嬷嬷颔首,出去不过片刻,楚熠就过来了。
府上闹了这么大一件事,不用楚华裳询问,楚熠就先把当时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得体,不会偏袒幼弟,也不畏惧安平侯的地位。
楚华裳神色如常,看不清喜怒。
只是等他说完,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当真要退亲?”
明明说着楚琰打人的事情,现在又提起了自己的亲事。
“我已经下定决心,母亲不必再说了。”
院中,方嬷嬷的吩咐下人们做事的叮嘱声传来,楚华裳似是烦的紧,摆摆手让他走了。
楚熠也不想再提跟夏婉莹的婚事,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开。
方嬷嬷立在门外,恭敬的喊了一声大公子。
等人走出院子,方嬷嬷才进了内室。
“如何?”
楚华裳一改刚才的神色,显出几分急迫。
方嬷嬷点头,“老奴看的清清楚楚,那画中的人,还真的就是夏小姐。”
楚华裳终于是笑起来。
“还真是多亏了娇娇。”
方嬷嬷现在都有些没回过劲儿来。
“月姑娘怎么这么机灵。要不是她,殿下还真就错过夏小姐这么好的儿媳了。”
想了想,方嬷嬷说:“反正夏小姐的庚帖还没还回去,不如就两家明说了吧。”
楚华裳现在又不急了。
“熠儿那混小子,让他好好吃个教训,以后才更加疼惜婉莹。”
“可是如果夏家把退亲的消息放出来,京中那些公子不得把他们家门槛都踏破了。”
“谁敢。”
楚华裳语调微扬,“只要我不松口,夏婉莹就依旧是我的儿媳妇儿,谁敢去夏家提亲?”
想着沈月娇在宫宴上那一句脆生生的“嫂嫂”,楚华裳唇边又挂起笑意来。
“你去库房挑些好的,一会儿给娇娇送过去。她这回立了大功,得好好赏她。”
方嬷嬷应下来,“那三公子那头……”
楚华裳嗔了她一眼,“提那臭小子干什么?尽会给我惹祸。”
芙蓉苑。
沈安和回去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沈月娇心里有些担忧。
刚才在楚华裳那里,说是沈安和怕冷,让他在火盆边多暖和暖和,实则那个位置离楚华裳最远。
而从始至终,楚华裳一句话都没跟沈安和说,沈安和也仅仅只是开口了一句,说的还是教训她的话。
爹爹肯定是因为这件事情难过了。
正不知道要如何安慰时,沈安和突然抬起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第63章 槿儿这打就白挨了
“娇娇你听见了吗?长公主不光承认了你的身份,还说那三位是你的兄长。这事儿虽然闹的大,但对你也是有利的。”
他猛然起身,汤婆子掉在地上,里头的热水撒了出来。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你,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一会儿你就去挑些好的东西,去谢过你那三位兄长。”
“爹……”
沈月娇脚步一缩,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复杂。
这样的爹爹,跟前世那个陷进权势沼泽的沈安和有什么区别。
甚至比起前世,还要更早上几年。
“可是吓着你了?”
沈安和终于恢复几分理智,用脚把汤婆子踢开,又蹲下来帮她擦了擦鞋子。
沈月娇抓着他的动作,但她力气小,根本拦不住沈安和,只能把他的衣袖抓的紧紧的。沈安和抬起头,有些不解。
“娇娇?”
“你……”
看着爹爹满脸的担忧,那些直白的话沈月娇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了想,又换成了另外一种说法,想告诉这里头,还乱得很呢。
“爹爹,其实我今天也打了晋国公府的小姐,她的姨母,可是当今后宫最得宠的顺贵妃。”
晋国公府。
国公夫人张氏手里的越窑青瓷茶盏哐当一声,脆生生砸在光可鉴人的青石砖地上,碎瓷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也惊得旁边一双儿女的肩膀一颤。
她没心思看地上的狼藉,只死死盯着被女儿姚知槿脸上的伤。
那粉团似的小脸上,赫然印着几道刺目的红痕,微微肿起。姚知槿大概是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住了,扁着小嘴,眼圈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要掉不掉,越发显得可怜。
“那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竟敢把我女儿伤成这样。”
张氏猛地站起身,胸口急剧起伏,“她也配碰我的槿儿?一个五岁的黄毛丫头,面首生的野种,说出去都丢人的身份,竟敢对国公府嫡女动手?”
满屋下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备车,递牌子。”张氏咬着牙,一字一顿,“我要进宫!”
姚知序小声提醒:“母亲,父亲下令,不让你再提这事儿了。”
他低着头嘀咕:“而且你那会在宫里连姨母的面都没见着,难不成现在就能见着了?”
“那会儿是你姨母急着去正殿告状,谁知皇上会偏袒楚家那几个人。你父亲也是糊涂,今日之事要是不给我们国公府一个交代,往以后我们家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气不过的张氏戳着他脑袋骂:“听说你还帮着楚琰一块儿拉架,所以才让槿儿挨了那小贱人的打。你到底是谁生的,到底是谁的兄长?”
姚知序看了眼委屈痛哭,还掉了颗牙的妹妹,不敢再说什么了。
夜色浓重,宫门早已下钥,但顺贵妃的牌子到底好使。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从角门进了宫,直奔顺贵妃所居的景仁宫。
景仁宫侧殿,灯烛明亮。顺贵妃比张氏小两岁,容貌更胜几分,此刻卸了钗环,只着一身家常的杏子黄绫衫,身边的大宫女正是她的陪嫁丫鬟春娓,怕主子受凉,赶紧拿了披风给她披上,又叫宫人把炭烧得旺一些。
与哭哭啼啼的张氏不同,顺贵妃倒是稳得住,语气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宽慰。
“小孩子打架,大人若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你们国公府气量小了。皇上已经赏赐了国公府,你还追究什么。”
张氏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向与长公主不甚对付的妹妹口中说出的。
“忍?槿儿这打就白挨了?那小贱种……”
“姐姐。”
顺贵妃轻轻打断她,伸手握住张氏有些发抖的手。
“咱们槿儿是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金尊玉贵,跟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不知是养女还是继女的丫头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那个六品李家死了个儿子,屁都不敢放。安平侯是跟着先帝打过仗的老臣,祖上更是立下不少战功,虽然这些年闲散了,但那份香火情总还在的。但是你瞧,皇上管了吗?”
她轻轻拍了拍张氏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也知道,楚家人最是护短,皇上宁愿赏赐这几家也不舍得动楚琰跟那个丫头,这事儿啊,你们国公府只能认下了。”
张氏哭得更厉害。
“这口气我可忍不下。”
顺贵妃好说歹说,偏偏张氏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她也烦得没了耐性。
“咽不下你能怎么办?你还能自己杀进长公主府不成?”
张氏顿时哑了声。
顺贵妃拢了拢衣袖,姿态娴雅。
“我的好姐姐,你就是脑子太蠢,我刚才说这么多,你还是听不懂。”
张氏脑子一时没转个弯来,疑惑的看着她。
“小孩子玩闹没个轻重,那以后你让知序槿儿再跟他们玩闹的时候,也没个轻重不就好了吗。”
张氏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就想明白了。
顺贵妃打了个哈欠,让春娓把她送出去。春娓会意,亲自将人送到景仁宫外。
“听说今日安平侯老夫人也受了不小的惊吓,都是被拖累的孩子,夫人若是有空,就帮我们娘娘去看望看望吧。”
张氏顿时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
隔日一早,方嬷嬷就来回禀,说昨晚上张氏从宫里回来就往那几户人家里递了拜帖。
“皇上都不管的事儿,她还想要闹什么?”
楚华裳抿了口茶水,又捻起手边的花生酥尝了一口。
甜而不腻,口齿留香,娇娇应该会喜欢。
“她能闹什么,还不是被宫里头那个指使的。都做上贵妃的人了,我以为能有多聪明,没想到也只是个蠢货而已。”
楚华裳只吃了一口就把糕点放下了,想了想,又把那一块拿出来。
“把这碟子糕点带上,跟我去芙蓉苑看看娇娇。”
话音刚落,有个小家伙倒是先跑了进来。
“娘亲不用去,娇娇已经来了。”
沈月娇挺着溜圆的小肚,笑呵呵的把手里的食盒递过来。
“我还给娘亲带了糕点。”
闻见桌上的甜香,她踮脚一看,“咦,娘亲这也有。”
第64章 他就是个野的,是个没人要的
方嬷嬷把食盒打开,竟然是一模一样的花生酥。
“真是巧了。”
沈月娇把自己那份拿出来,小手捻起一块送到楚华裳面前。
“娘亲吃这个。这是银瑶姐姐大清早出去买来的,那一家的糕点最最好吃,肯定比娘亲这个好吃。”
楚华裳犟不过,就着她的小手轻咬了一口,之后也把桌上的糕点推到沈月娇面前。
“你也尝尝,这也是方嬷嬷大清早叫人买来的。”
反正都是吃的,沈月娇正在长身体,她不挑。
她拿起一块吃起来,还不忘给方嬷嬷拿一块。
方嬷嬷没接,说自己年纪大了,吃不了甜食。
“咦,怎么跟我那个一样的味道。”
沈月娇左右手各拿了一块,咔嚓的咬一口左边,又咔嚓的咬一口右边。半天没对比出味道,倒是一口气吃了不少。
楚华裳被她逗笑了,喊着方嬷嬷赶紧给她倒杯温水来。
“姑娘可尝出差别来了?”
沈月娇抱着吃撑了的小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老奴瞧着这两份糕点都是一样的,难不成,姑娘也是去城西的那家糕点铺子买的?”
沈月娇惊得抬起头,“嬷嬷也是去那里买的?”
“母亲。”
楚琰进来时,楚华裳正笑着帮她把嘴边的花生糖渣抹去。
他神情一滞,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脏娃娃。
“琰儿你来的正好,尝尝这花生酥,要不都要被娇娇吃完了。”
楚华裳才说完,楚琰就露出嫌弃。
“沾了她的口水,脏死了。”
楚华裳有些不悦,“琰儿!”
沈月娇才不管呢,楚琰最好一口不吃,这些就都是她的了。
见她又拿起两块花生酥,好像有人会抢了似的。
楚琰嫌弃的别开眼,与楚华裳说:“儿子要回军中,年前再回来。”
说罢,他行了个礼,这就要走了。
“离过年就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公子不如就留在家中,多陪陪殿下。”
方嬷嬷满是不舍,说的声音都带着些哽咽。
而楚琰,他从小待在家里,为了一个野丫头,已经离家这么久,在军中吃够了苦,也在家多清闲两日。
他犹豫时抬起头,瞧见的却是母亲又给沈月娇递了一块花生酥,那份慈爱的笑,他这个亲儿子都不曾见过几次。
登时,楚琰心里那点犹豫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转身就走,一点儿留恋都没有。
留在家中?
这哪儿是他的家,这是沈月娇的家,沈月娇的娘。
他就是个野的,是个没人要的。
回了清晖院,楚琰让空青收拾东西立马就走。空青有些疑惑,“公子昨日才回府,今天就走,不多留两天了?”
感受到主子要把他脑袋拧断的目光,空青识趣的闭上嘴,手脚麻利的帮他收拾起东西。
这时,有下人来请:“三公子,大公子让您去一趟。”
楚琰这才想起,大哥楚熠已经回府好几日了。
到了栖梧院,楚熠问他:“听说你要去军中?”
楚琰眉峰轩起,“大哥闭门不出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我这边才收拾东西,你就已经知道了?”
楚熠也不绕弯子,直接说:“这几日你就留在家里,等年后再去军中。”
“为什么?”
楚熠抬起目光,“你闯下这么大的祸,你以为去军中能讨得到什么好处?”
京畿大营里多是些世家公子,那些嫡亲的公子看不上旁支的,旁支的也看不惯嫡亲的。大家表面上看着和气,其实背地里拉帮结派。
而安平侯因为祖上战功赫赫,受一众子弟拥护,现在赵明轩挨了打,安平侯老夫人受了气,那些人怎能忍。
楚琰虽然是长公主嫡幼子,是皇亲贵胄,但他也只有十岁,且才入军中半年而已。要是稍有不慎,吃亏的只会是他。
不让他去军中,也是为了他好。
楚琰浑不在乎,“大哥这就怕了?”
楚熠皱了下眉,“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我现在勒停官职,你二哥也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时时护着你,你……”
“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人护。”
“昨晚晋国公夫人张氏给那几家人递了拜帖,为的何事,你应该能猜得出来吧。”
楚熠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当然知道那些人如果落在你的手里肯定讨不到好,但他们肯定会告到今上那里。他是我们的舅舅,但他也是一国之君,这种事情偶有一次,今上可以包庇,第二次,第三次,他就难以交代了。”
他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
楚琰行事张扬,但分得清轻重。
空青一直等着清晖院,见他回来,拿起包袱就要走。
谁知主子一屁股坐下来,让他再把东西放回去。
空青知道主子心情不悦,哪儿还敢多问,只得又老老实实的把东西放了回去。
“对了,你一会儿去福伯那边给我拿几块花生酥来。”
吩咐完后,楚琰拿了留在家里备用的弓箭,去外头练手去了。
空青出去办事时,只听嗖嗖的箭羽穿过院子,深深的扎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几个小厮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拔不出箭羽,免不得又挨了楚琰的训斥。
踏出清晖院的空青后颈一片寒凉。
到底是谁惹主子生气,让他发了这么大的怒火。
还有,主子从来不吃甜食,今天怎么破天荒的要吃花生酥,还只吃福伯做的。
他抬头看看天色,都这个时间了,福伯在城南的那个糕点铺子肯定早就关门了,现做的糕点少说也得半个时辰,主子现在一会儿一个主意,万一回来的晚了,主子不会拿他做靶子吧……
空青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把刚做好的花生酥呈给楚琰。
楚琰随手拿起一块,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太甜,他不喜欢。
“福伯说公子要是喜欢,他明日叫人送来府上。”
“不用。”
楚琰刚说完,又突然想起什么。
“你告诉福伯,以后不准再卖花生酥了。”
空青点头,记下主子的吩咐。
谁知刚转个身,楚琰又变了主意。
“倒也能做,但只能做我的份儿。”
第65章 他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掺和什么
从那天起,每日都有一份花生酥送到清晖院,楚琰每次都只吃一块,剩下的就赏给下人了。
沈月娇嘴馋的紧,可每日清早就叫人去铺子门前守着,总是不见开张。
虽然说做糕点开铺子对两位老人来说是辛苦了些,但也不能一直关门啊,钱赚够了吗?那些嗷嗷待哺的馋嘴怎么办?
“姑娘,给。”
银瑶打开帕子,从里头拿出一块花生酥来。
沈月娇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谭记的花生酥,“那个伯伯开张了?”
银瑶摇头,“都这个时候,今日肯定不会再开了。这是清晖院的秋菊给奴婢的,奴婢知道姑娘想吃,特地给姑娘带的。”
沈月娇咬了一口,确实就是平时那个味道。
“这糕点一看就是今天新做的,可是伯伯的铺子又没开门,秋菊是从哪儿得来的?”
银瑶只想着把糕点带给沈月娇,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奴婢再去找秋菊问问?”
沈月娇等了好一会儿,银瑶才回来。听银瑶说完,沈月娇声音一下子扬起来。
“什么?楚琰天天都有得吃?”
银瑶忙喊她小声些,一边疑惑道:“奴婢伺候在三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从未听说他喜欢吃甜食啊。”
沈月娇也明明记得,楚家这几个人都不爱吃甜食。
“是不是京城又有人卖谭记的假糕点了?”
一边说着这句话,沈月娇一边把剩下的最后一小块送进嘴里,仔细的品尝着味道……
这明明就是那家谭记糕点的味道。
明明没开张,为什么偏偏楚琰能买到?
难道是楚琰用权势压人,逼得老人家无奈半夜起来给他做糕点?
过分!
沈月娇气呼呼的把花生酥咽下去,银瑶立马递来一杯温水。
她一口气喝光,花生酥的香味冲淡了些,她也慢慢的消了气。
不对啊,京中那么多官宦权势人家,还有宫里头的娘娘们谁都请不动的两位老人家,楚琰也绝不可能请得动。
再说了,他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跟着掺和这个干什么。
沈月娇思来想去,最后觉得肯定是有人仿照着谭记糕点的味道,新开了一家铺子。
“秋菊也不知道这糕点是从哪儿来的,姑娘要是喜欢这个味道,奴婢明天去街上看看,肯定能买得到的。”
沈月娇意犹未尽的点了头。
“对了,爹爹一整天都没出来吗?”
银瑶点头,“前几天殿下让人来传话,说这几天天气又冷了些,让先生安心准备明年的春闱,年前就不必过去请安,自那以后先生就整日待在书房。奴婢今早起来的时候书房已经亮了灯,要么先生半夜就起,要么他一夜没睡。”
沈月娇应了一声,“我去看看他。”
推开书房时,浓烈的墨味扑面而来,几乎盖过了角落里快要燃尽的炭火气。
沈安和正伏在案前写字,身子像绷紧的弓弦,旁边的烛台滴落了厚厚的烛泪,他竟视若无睹。
因为屋里点了炭,远处的窗户稍稍打开半扇,这会儿正呼呼的吹着冷风。
“爹爹。”
她轻唤了一声,沈安和却浑然不觉。她把书房的门关上,又拿着火钳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她笨手笨脚,弄出了不小的声响,明明已经吵到了沈安和,他却依旧不舍得抬起头,继续奋笔疾书。
直到沈月娇来到跟前,又轻轻的唤了他一声,沈安和才猛地抬起头。
沈安和揉了揉太阳穴,强撑起精神,“娇娇?这么晚不睡觉,跑过来做什么?”
沈月娇一听就知道他是一整夜没睡,埋怨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就看见他眼里已经有了些红血丝,好看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桌上散着乱七八糟的文章,每一张纸上的字迹都在某一处戛然而止,墨迹也从工整变成了潦草,最后变成一团乱麻的涂改。
“爹爹你已经好几天都没出门了,你不想娇娇,也不去娘亲那边请安了。”
沈安和摇头,“长公主说这几天天气冷,让我好好在屋里待着。她体谅我明年要春闱,准我年前不必再去请安了,安心读书备考才是正事。”
说完,他又长叹了一声。
“是我没用,春闱在即,却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完整。”
沈月娇目光扫过那些半途而废的文章,题目都是大家最常挂在嘴边的要事。
边疆治理,水利兴修,赋税改革……
每一篇文章沈安和都能从刁钻的角度发现问题,以此展开策论,可每到关键时候就乱了阵脚,仿佛困兽在牢中徒劳冲撞。
“爹爹只是太累了。”
她轻声安慰,沈安和却猛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的拔高。
“明年春闱我一定要中榜,这是我为自己洗清冤屈的第一场科举,我要让那些人知道,我沈安和是有本事的。我也要让长公主知道,我不是一无是处,我配得上他!”
沈月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默不作声的盯着那些断了的文章。
突然,她开了口。
“爹,我最近喜欢吃城南梅花巷一家叫谭记的糕点铺子,他家前段时间只做花生酥,生意好得不得了。其他铺子见了学着做,但远远不及自家其他种类的糕点卖得好。而谭记的伯伯只做花生酥卖,名气好得不了,京中权贵都抢着去买,甚至宫里的娘娘们都想要把那位伯伯请回去做御厨。”
“你说,如果其他的糕点铺子只认真做最拿手的那道糕点,而不是追求把各类糕点都卖个齐全,他们是不是也能拼个好出路?”
沈安和怔住。
他听出了女儿话中的另有所指。
他的文章,每一篇都求全求备,想要面面俱到,却失了重点。就像刚才那番话,因为会做别的糕点,就想要把所有的都卖个齐全。但若是只盯着一处出彩,便足以让考官记住。
绝了。
真是绝了!
沈安和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神情激动。
“娇娇,你真是爹爹的好女儿!”
书房外的廊下,方嬷嬷的身影已经站了许久。
第66章 这孩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嬷嬷?”
银瑶刚出声就被方嬷嬷制止。
又往里看了眼正在奋笔疾书的沈安和,和旁边垫着脚努力的给爹爹研墨的小人儿,方嬷嬷才悄悄退去,快步朝主院走去,将所见所闻一一回禀给了楚华裳。
“这些话当真是她说的?”
方嬷嬷点头。
“老奴听得真真切切,这些话确实就是月姑娘说的。”
楚华裳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安和有学识,娇娇在旁边耳濡目染会认得几个字也是正常。不过,之前王婆子私吞炭火的账本她会看,如今连策论的文章也会看?这孩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方嬷嬷满心满眼都是笑意,“姑娘明年春末才满六岁,现在哪懂得那些。账本的事情一想就知道肯定有猫腻,她说那些肯定就是唬人的。今天这番话,估计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巧了吧。”
说罢,方嬷嬷又说起这几天沈月娇总是叫人去城南买花生酥,但每回都是空手而归的事情。正好刚才说起了谭记糕点铺,这不就圆上了吗。
楚华裳也自嘲的笑笑。
是啊,才这么大点的孩子,哪儿知道什么策论。
“不过娇娇天资聪颖,是个好苗子。等明年春闱,若是安和能考得进士,那就让他好好教养娇娇。若是落榜,我再给娇娇寻几个好的老师,总不能埋没了这么好的孩子。”
方嬷嬷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声来。
“老奴倒是觉得,不如早早把夏小姐迎进门,让嫂嫂教月姑娘不是正好?”
楚华裳也觉得可行。
夏婉莹是太傅之女,是真正的才女,她那样的才情,多少人都巴不上呢。
“你找个吉日,再把熠儿的庚帖送过去。夏家要是敢退回来,就再送,送到他们家收下为止。”
方嬷嬷一一应下,正要去找人看个好日子,谁知楚华裳又吩咐。
“让厨房做些补身子的东西送去芙蓉苑,再开我的私库,把前一阵子宫里赏赐的那方端砚和金素笺一并送过去。”
方嬷嬷觉得这么好的东西给沈安和,有些浪费了。
看出她的想法,楚华裳说:“若是他沈安和真的能在春闱中崭露头角,对我们府上也是好事。我生那三个只喜欢舞枪弄棒,这些东西放着也没什么用,赏了就赏了吧。”
清晖院。
楚琰瞥了眼桌上那块被咬了一口就放下的花生酥,问:“秋菊把话都告诉银瑶了?那丫头说什么了?”
空青摇头,“月姑娘没说什么,只是听说沈安和书房里的灯点了一夜,她便又走了。”
“倒是用功。”
语气听不出喜怒,唇角却勾起嘲讽。
“只是不知是真用功,还是做样子。”
“殿下刚才让方嬷嬷去私库里拿了砚台和金素笺,送到了芙蓉苑。”
楚琰有些恼火。
“这可都是御赐之物,去年我跟母亲要她都不舍得给,现在竟然送给了沈安和?”
空青哪儿敢吱声啊。
主子七岁那年调皮捣蛋,把长公主房中的纸全都撕个粉碎,扬得到处都是。自那之后长公主就把这些好东西都收进了私库,一张纸都不愿意给他了。
金素笺可是好东西,长公主哪里舍得给公子糟蹋。
一连着好几天,沈月娇都没买到花生酥,倒是银瑶,每次都能从秋菊那里得到一块。
就这么大的花生酥,一两口就吃完了,连味都尝不到。
“银瑶姐姐,京城真的没有别家卖花生酥?”
“有,但姑娘你尝了,不都说味道不对吗?”
沈月娇还是琢磨不透,“那为什么楚琰每天都能吃?”
不光他能吃,连下人都能分得一块。
甚至秋菊每次给银瑶送花生酥,都说自己吃腻了。
沈月娇觉得好过分啊,她连吃都没得吃,人家就已经腻了。
她缠着银瑶撒娇:“好姐姐,你让秋菊再打听打听,楚琰的花生酥到底是上哪儿买的。”
银瑶忍俊不禁。
“只是两块花生酥而已,怎么就把姑娘你馋成这样。”
沈月娇也不知道,只是两块花生酥而已,怎么就能给她馋成这样。
这时,主院来了人,说让沈月娇准备准备,一会儿跟楚华裳出府。
沈月娇换了一身衣服,披着上次参加宫宴的浅色斗篷,到主院的时候正好遇上楚琰。
楚琰望着她,眉眼里的嫌弃显而易见。
才几天不见,她已经胖了一大圈,小脸圆嘟嘟的,揪一下肯定很好玩。
斗篷紧紧裹着,看不清楚小胳膊小腿,但楚琰觉得,肯定也胖得跟饭桌上的肘子一样。
沈月娇不想跟他拉扯,脚步往旁边挪了挪,想着让他先走。可她的人都已经贴在墙上了,楚琰还是逼了过来。
“你,你想干什么?”
她怂的直缩脖子。
“娘亲就在里头,你敢欺负我,我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琰已经伸手在她脸上揪了一把。
肉嘟嘟的手感实在好玩。
“琰儿。”
楚熠声音响起那一刻,楚琰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
他猛地把手收回去,垂眸看见沈月娇一副受惊吓的模样,竟然又伸手揪了一下。
“少吃点饭吧。”
丢下这句话,楚琰转身就这么走了。
沈月娇僵在原地,要哭又不敢哭,只紧紧的抿着唇,委屈极了。
楚熠来到跟前,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红印子。
他帮沈月娇把斗篷帽子给她遮上,“天冷了,遮紧些。”
话音刚落,楚华裳就从里头走了出来。
沈月娇明白楚熠是不想要楚华裳看见她脸上的印子,也自觉的把斗篷捂紧了些。
“怎么裹成这样?”
楚华裳想要帮她整理斗篷,却被沈月娇躲开。
“昨晚上踢被子,爹爹让我穿暖和些。”
楚华裳便不再多想,只牵着她的手,领着他出府了。
到了府门口,沈月娇才看见外头竟然备着两辆马车。一辆自然是楚华裳的,之后的那辆马车,是楚熠的。
只是看清楚马车前站着的人,沈月娇脚步没出息的往后一退。
什么,楚琰也要一块儿去?
那她现在能反悔吗?
第67章 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不等楚华裳开口,她就先钻进了楚熠的马车里。紧接着,楚熠就上了马车。
看着她脸上的红痕,皱起眉来。
小娃娃的脸怎么这么娇嫩,印子半天还消不下去。
“疼吗?”
楚熠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沈月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对面的楚熠盯着她的小脸,才想起那半边脸刚才被楚琰掐了两下。
“不疼了。”
“琰儿就是这个性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但这丫头明显比之前胖了些,看起来也比以前讨喜一些。楚琰没头没脑的掐她两下,或许也是觉得她可爱吧。
如果沈月娇知道楚熠是这么想的,肯定要打上两个寒颤。
楚琰觉得她可爱?
多吓人啊。
她用手背胡乱的在脸上蹭了两下,“大哥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合安寺。”
那不是楚华裳上次带着沈安和去祈福,又小住了半个月的地方吗?
怎么这次不带沈安和,反倒是带着她去了?
“我们也要住半个月吗?我出门时没跟爹爹说,他会担心的。”
楚熠摇头,“母亲只是求几个平安符,去去就回。这种事情心诚则灵,所以才要我们都跟着去一趟。”
原来如此。
不过沈月娇听见“平安符”这三个字,脑子里不自觉的就想起了那张画着王八的黄纸,顿时总有些心虚。
还好今天没跟楚琰一辆马车,否则她的脸都要被揪烂了吧。
楚熠的目光一直看向外头,可车帘子明明严丝合缝,别说看见,就是连冷风都吹不进来。
沈月娇一看就知道他的心肯定被人牵走了。
至于被谁牵走的,那还用说吗。
“大哥哥,你在想画上的那位姐姐吗?”
楚熠眼尾略带几分冷意,沈月娇倒是也不怕,反而嬉笑的凑到他面前。
“大哥哥别生气,我见过你画里的那位仙女姐姐。”
楚熠猛地回头,“你见过?”
沈月娇点头,“见过,我还跟她说话了呢。”
楚熠温和的面上明显多了些急迫。
“你在哪里看见的?你跟她说什么了?”
沈月娇明知故问:“大哥哥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难道你跟她没说过话吗?”
楚熠神情稍滞,最后干咳了两声。
“你在哪里见到她的?她,她……”
他结结巴巴了一阵,竟不知道该怎么问,又该问些什么才好。
“我在宫宴上看见她了。”
沈月娇笑盈盈的,“我打听过了,那位姐姐是家中嫡女,家里只有她这一个女儿,爹娘都疼爱的紧。”
楚熠眸子又比刚才更亮了些。
她……竟是京中的小姐?
“她年纪嘛……好像只比你小半岁,听说家里给她议了亲。”
楚琰才亮起来的眸子又黯淡下去。
“不过好像是那个男的看不上她,要退亲。”
楚熠身子又坐直了些。
“但是听说男方的母亲不愿意,就看上这个儿媳了。”
楚熠啧了一声,揪了她另外一边小脸。
“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沈月娇捂着小脸,“大哥哥你跟楚琰是一伙的,就只会欺负人,我让嫂嫂不要理你了。”
楚熠的耳尖因为那一声“嫂嫂”悄悄变红了。
眼看小娃娃眼眶红起来,泪水将落不落,小嘴紧紧抿着,委屈的不行。
他一把将小娃娃捞进怀里,随手把身上的玉佩取下来,塞进小娃娃手里。
“乖,不哭,这个玉佩给你,算是大哥的赔礼。”
沈月娇不要,又把玉佩还给他,张嘴就哭。
虽然有两个弟弟,但是从小到大楚熠都没哄过他们,现在面对沈月娇,他手足无措,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别哭了,以后你想要什么,大哥都给你。”
沈月娇眨巴眨巴两下眼睛,“真的?”
“真的。”
前面马车里的楚华裳隐约听见哭声,与云锦吩咐:“去看看,是不是熠儿欺负娇娇了。”
话音刚落,楚琰就冷笑一声。
“谁能欺负得了她。”
楚华裳眉心拧成疙瘩,“你这是什么话?娇娇才五岁,还是个孩子,胆子又小……”
“母亲。”
楚琰出声打断她:“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本事大着呢。那日在御花园中,她就是看着我在场才敢对安平侯的嫡孙动手,小小年纪就懂得仗势欺人,本事还不算大?”
“你还有脸说。但凡你这个做兄长的有点本事,能护着妹妹,安平侯家那个小子敢对娇娇出言不逊?”
楚琰冷着脸,“我可不敢做她的兄长。”
楚华裳已是不悦,正想再骂他两句,这时云锦已经回来了。
“殿下,月姑娘没哭,被大公子抱在怀里,过去的时候月姑娘还朝着奴婢笑呢。”
听着大儿子与沈月娇关系这样好,楚华裳心头才宽慰些,同时再看楚琰,气得又是一阵头疼。
合安寺离京城十多里路远,颠簸了半天马车才到了地方。
下了马车,沈月娇第一眼就看见了楚琰,那道目光投射过来,冷的沈月娇打了个寒颤。
“他肯定又被母亲骂了。”
楚熠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已经抬脚往那边走,沈月娇也只得赶紧跟上。
楚华裳轻骂:“你这个做大哥的,年纪比娇娇大上一轮,走路不知道等等娇娇?万一她摔了怎么办?”
得,他也挨骂了。
沈月娇小跑到楚华裳面前,“娘亲不要骂大哥哥,大哥哥还送了娇娇礼物呢。”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就是那块玉佩。
楚华裳有些惊讶,“这是熠儿给你的?”
这块玉佩楚熠十分喜欢,从八岁起就一直戴在身上,没想到竟然舍得送给沈月娇。
沈月娇捂着小嘴笑了笑,招招小手让楚华裳弯下腰来后,沈月娇才把刚才在马车里的事情告诉了她。
不远处,楚琰拉着脸问大哥:“你干什么给她这么好的东西?”
“她是家中的小妹,自然要疼她的。一块玉佩又算得了什么。”
楚琰见鬼了一般。
“以前我写信让你跟二哥回来,你说大不了就直接杀了他们父女,现在你对她竟然比我还亲?”
楚熠侧眸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记得?”
第68章 出门没看老黄历
楚华裳听完了沈月娇的悄悄话,抬眸往楚熠这边看了一眼,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等回去,娘亲再好好赏你。”
话音刚落,楚华裳才留意到沈月娇脸颊上有个红印子,像是被人掐了一把。
想起路上隐约听见的哭声,她微微沉了脸色。
“熠儿欺负你了?”
站在一边的楚琰望向沈月娇,本以为她会逮着机会告状,谁知沈月娇扬起小圆脸,憨笑起来。
“是娇娇没坐稳,不小心撞到的,大哥哥没欺负我,哄着我呢。”
如此,楚华裳摸了摸她的小脸,拉着沈月娇进了合安寺。
楚琰轻哼一声,紧随其后。
刚进去,就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师领着几位小沙弥迎过来,已是隆冬,又在山上,该是最冷的时候,可他们穿的只是稍微厚一些的僧袍,却个个精神烁烁。
沈月娇第一次来合安寺,好奇的四处打量,突然后领子被人拽了一下,害得她差点摔倒。
“你今天要是不把平安符补给我,一会儿我就把母亲求的那些全都画上王八,说是你干的。”
沈月娇没敢说话,只是缩了下脖子。
楚华裳领着沈月娇刚在正殿敬过香,请了好几张朱砂描画的平安符,妥帖的收在云锦手中捧着的紫檀锦盒里。
“云锦,你带着娇娇去外头转转,别走远了。”
沈月娇知道楚华裳是有话要与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大师说话,便懂事的跟着云锦出去了。
今天天气极好,几位僧人正在清扫积雪,唰唰的声音搭着殿内传来的松香,让人心旷神怡。
“给我。”
楚琰伸出手,朝她索要东西。
沈月娇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东西?”
楚琰逼近她,磨着后牙槽,“你说什么东西?”
余光瞥见云锦手里的锦盒,沈月娇才想起平安符的事情。
她支支吾吾的,“娘亲有话跟大师说,我,我一会儿再进去求一张。”
她只想躲开楚琰,故意张望:“怎么不见大哥哥?”
正说着,远处又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
楚琰看过去,顿时皱起眉。
他们怎么来了。
“娇娇!”
听见这道声音,沈月娇才认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晋国公一家。
而刚才喊她那个,正是姚知序。
真是出门没看老黄历,怎么偏偏遇上了他们家。
相比起沈月娇跟楚琰,姚知序倒是高兴得很。
“这么巧,你们也来了。”
楚琰的目光还未收回来,“你爹娘竟然还让你过来?”
姚知序大手一挥,“这有什么,都是小孩子打闹而已,我们小时候也常打架不是吗?”
说完,他又看向沈月娇,惊喜的伸手想要揪她的小脸:“娇娇,你怎么胖乎乎的了,看起来更讨喜了。”
沈月娇刚要躲,楚琰已经把那只手挡开。
“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
姚知序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这么小气干什么?娇娇也是我的妹妹。”
“你自己有妹妹。”
姚知序一哂。
“槿儿今天没来。不过就算她来了也没事,她是我妹妹,娇娇也是我妹妹。”
沈月娇:……
她把姚知槿的牙都打掉了,姚知序这个亲大哥竟然还嬉皮笑脸的说这种话。
姚知序的心真大啊。
身后,张氏气得咬牙,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和气的样子。
因是贵客,也有其他师傅迎接了晋国公一家。错身经过时,沈月娇与老夫人行了礼。
老夫人颔首,“乖孩子。”
旁边的张氏冷着脸,轻蔑的哼了一声,旁边的晋国公更是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知道长公主跟方丈大师在殿内说话,老夫人便带着晋国公与张氏先去了别的佛殿。
“知序,还不赶紧过来。”
张氏催了,姚知序才跑了过去。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
晋国公老夫人一品诰命在身,看起来也是和和气气的,但沈月娇不仅毁了人家的寿宴,后面还打了人家的孙女。刚才老夫人还夸她是好孩子,虽然只是客套,但沈月娇还是有些心虚。
“现在知道怕了?”
楚琰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故意挺直了腰杆,“我有什么好怕的。”
片刻后楚华裳就随着那位大师出来了,正好,晋国公老夫人也刚好从旁边的佛殿走出来。
“老夫人也来上香?真是巧了。”
楚华裳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压过了僧人扫地的声音。
老夫人刚要行礼,就被楚华裳扶起来。
她一如往常那样,笑得宽厚。
“马上就过年了,老身带着家里人来求个平安的。”
她腕上缠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颗颗滚圆,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张氏不敢给长公主甩脸色,挤出难看的笑。一旁的晋国公倒是直接,哼了一声后径直走开了。
“殿下莫怪,出门前老身说了他两句,一直不高兴到现在。”
老夫人笑得无奈,“都是做爹的人了,没想到还要被老母亲骂。”
楚华裳也跟着笑,“本宫倒是也想要母后骂我两句,只是她身体不好,一直卧床修养,本宫想见都见不着,更别提骂两句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太后福泽深厚,定会好起来的。”
楚华裳颔首,“说的是。”
老夫人指着沈月娇,“这丫头就是上次你带去我寿宴上那个?瞧着比上回好看多了。”
沈月娇眉心一跳。
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她来了?
她又行了个礼,乖巧的喊了一声:“老夫人好。”
“好好好,是个乖孩子。”
老夫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倏然间,楚琰眸色一沉。紧接着,老夫人手上那串佛珠突然断裂,离沈月娇最近的那颗珠子直朝着她的眼珠子崩溅过来。
楚琰眼疾手快,用手背替她挡了一下。
珠子落地,他的手背悄然红了一片。
“呀!”
老夫人心疼不已。
“这……这丫头!”
张氏逮着机会,立马开口:“这佛珠乃是前年求慈恩大师开光过,可保平安的圣物。现在佛珠损毁,定是被你这个不详的东西弄坏的!”
第69章 这种把戏,本宫小时候就不玩儿了
沈月娇再蠢也看得出来,姚家人这是来给姚知槿报仇的。
亏她刚才还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位老夫人,没想到这位老夫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婆媳二人一唱一和的,还真是精彩。
沈月娇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多打掉姚知槿几颗牙。
正想着,楚琰脚步一跨,只身挡在她身前。
沈月娇先是一怔,有些意外楚琰竟然会维护她,反应过来,又自觉的躲在楚琰身后。
有这尊煞神在,她晾姚家这几个人不敢乱来。
就算楚琰扛不住,她还有娘亲给她撑腰!
楚琰只十岁的年纪,身高就已经能跟眼前这位老夫人平视了。
“这不详的东西,骂的是我?”
他看着老夫人,问的却是张氏。
张氏脸色稍变。
沈月娇只是个外来的野丫头,但楚琰可是长公主亲生的儿子,是皇上的亲外甥,虽然行事乖张跋扈,她十分看不顺眼,但也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说他的不是。
“楚三公子误会了,我说的是……”
张氏本想指着被他挡在身后的那个丫头,可撞上楚琰那道令人莫名胆寒的目光,她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那只手更是不敢抬起来。
老夫人沉下脸,“楚三公子这是要护着这丫头了?”
“老夫人这是要护着你儿媳了?”
“你!”
沈月娇不用看都能想得到老夫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但是话说回来,楚琰不欺负她的时候,也是一条好大腿。
“老夫人这是想仗势欺人?”
从踏进合安寺就不见人影的楚熠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沈月娇身后,语气温和,可眼底却一片冰冷。
老夫人气笑了。
“到底是谁仗势欺人。”
楚琰勾起唇角,“你非要这么想也可以,毕竟这天下间,谁的势,也没有楚家的大。”
老夫人刚才还强撑着的脸面终于是挂不住了。
“祖母!”
刚才被晋国公带到一边去的姚知序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不对劲,可刚跑过来就被母亲张氏拉到了一边。
晋国公沉着脸走来,刚要发作,已经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楚华裳先开了口。
“都是前年的旧东西了,又总在手上盘弄,珠子坏了,绳子松了,都有可能。”
她往地上看了一眼,云锦弯腰将滚落在她脚边的那颗珠子捡起,呈到她面前来。
楚华裳把东西拿在手里,一眼就看见了佛珠上的那道人为的裂痕。她捻着那颗佛珠,递到晋国公眼前。
在晋国公要接过来,她却恰好松了手。
“这种把戏,本宫小时候就不玩儿了。”
晋国公脸色难看的紧,又不能不顾及老母亲的脸面,只能嘴硬说是东西老旧,是一场误会。
“可本宫的儿子被你夫人咒骂是不祥之人。”
晋国公紧了紧双拳,“我夫人性子直爽,说错了话,还请殿下恕罪。”
“不行。”
楚华裳冷睨着僵在那边的张氏。
“做错事情就是要罚的。来人,掌嘴。”
晋国公那张脸黑的都要滴出墨来了。
“殿下,她怎么说也是我晋国公府的夫人。”
楚华裳的目光又投向那边的老夫人,意思不言而喻。
晋国公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知序,与楚三公子去一边玩去。”
姚知序明知会发生什么,但却无能为力。
他没喊楚琰,只是自己走到一边去。
紧接着,啪啪的掌嘴声与张氏的咽呜从身后传来,他绷紧了身子,双腿像是陷在沼泽泥潭,竟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沈月娇远远看着那道身影,心头有些复杂。
张氏确实该打,但姚知序为人还是不错的,起码他好几次都帮了自己。亲生母亲挨打,他却不能反驳半句。
他心里应该会很难受吧。
楚琰一直看着那边,抬起的脚步刚要迈出去,突然有位小师傅从大殿内走出来。
“几位贵主,住持说佛门是清修之地,莫要惊扰了佛祖。”
楚华裳虚抬了下手,掌嘴的老嬷嬷才停了动作,规规矩矩的退到一边。
晦暗不明的看了眼晋国公与那位老夫人,楚华裳轻笑一声,带着沈月娇他们走了。
姚知序像根木头似的站在那里,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楚琰。
“怨我吗?”
姚知序摇头,“是我母亲不对,我分得清是非,不会偏袒。”
楚琰抿了下唇角,“你一直想要我的马,一会儿我就叫人牵到你家去。”
姚知序没说话。
等他们都走了,张氏才敢哭出声。
他赶紧跑过去,正好听见父亲对着母亲发脾气。
“自作聪明!”
张氏哭得更厉害了。
事情闹得这样难看,老夫人也没了求佛的心思,带着一家子离开了。
长公主府的马车先一步离开,与来时不同,这回沈月娇依旧是坐在后面的马车,但坐在她面对的已经不是楚熠,而是楚琰。
她要是早知道楚琰会跟上来,她肯定就跟楚华裳坐大马车去了。
她坐得端端正正,不敢看楚琰一眼。
“帮了你,你都不知道说声谢谢?”
沈月娇往旁边挪了挪,依旧没看他。
“谢谢。”
“没了?”
沈月娇不明白。
“还有什么?”
楚琰手臂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她这边倾。
“在御花园,要不是我,你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动手?”
“要不是我把安平侯的孙子带回来,你以为你能平安的走出宫门?”
“被人贪了的炭火,难道不是我给惩治恶奴?”
“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连声谢谢都不值得?”
沈月娇嘴硬道:“你是帮我打了王婆子,但炭火是我自己要回去的。御花园里,那是因为别人也诋毁了娘亲的名声,你出手又不是全为了我。”
楚琰听着就恼火,又狠狠揪了下她的脸。
“你再说一遍!”
沈月娇惊吓的捂着小脸,“你再动我,我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琰又揪了她另一边脸。
“那就刚才,要不是我替你挡了一下,你那只眼睛就废了。那珠子崩开的力道这么大,我的手背都红了。”
他伸出手,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儿痕迹都没有了。
第70章 你敢骂我
楚琰更恼火了。
凭什么他轻轻揪一下,这丫头的脸就能起红印子,他手背上挨了这么大的力道,现在却一点儿痕迹都看不见?
突然马车猛地一晃,沈月娇的小脑袋磕在车壁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坐好。”
楚琰声音冷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是马匹凄厉的嘶鸣。
“有刺客!”
尾音戛然而止。
顿时,车身剧烈颠簸,随即便是一连串的闷响。
沈月娇还没反应过来,楚琰已扑到她面前,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下来,不由分说塞进车厢最里面的狭窄空隙里。
“别出声,别动。”
楚琰用自己的背脊和手臂严严实实挡在外围,将沈月娇护在里头。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沈月娇吓傻,本能的抓紧了楚琰的衣服。
只听嗖嗖两声,两支闪着寒光的箭头竟穿透厚厚的车厢木板。狰狞的尖锋就钉在楚琰耳侧不到一寸的地方。
木屑溅到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低头!”
楚琰低喝,手臂猛地一抡,竟是用不知何时抓在手中的一个硬木小案几,狠狠砸飞了从车窗方向射进来的一支冷箭!箭矢歪斜着扎进他们刚才坐的锦垫里,尾羽兀自颤动。
透过楚琰手臂的缝隙,她惊恐地看着越来越多的箭头穿透木板,再这么下去,马车就会变成被扎透的筛子。
马车外的厮杀声越来越大,每一次箭羽的破空冷音都让她浑身一哆嗦。
沈月娇的心已经狂跳到了嗓子眼。
“娘亲怎么办?她的马车在前头。”
楚琰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平静。“算你有几分良心,还知道念着母亲。有大哥护着,母亲不会有事。”
他目光紧盯着前方,“怕吗?”
沈月娇点点头,又摇摇头,之后又觉得自己好窝囊,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
“怕也没用。”
楚琰看着不断增加的箭孔,眼神锐利地扫视车厢。
“他们用的是军中硬弓,箭矢穿透力强,但拉弓上箭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一轮急射过后,会有间隙。”
他像是在分析给她听,又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车里不能待了,木头挡不住几轮。”
他一把将沈月娇抱进怀里,“抱紧我,无论如何都别松手,明白吗?”
沈月娇用力点头,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角。
外面的喊杀声与箭矢破空的冷音似乎弱了下去,但更令人心慌。
忽然,楚琰一把扯下车窗的锦帘,快速团成一团,猛地朝另一侧车窗掷出,几乎同时,几支箭嗖嗖地追着那团锦布射去。
就是现在!
楚琰将沈月娇紧紧箍在怀里,一脚狠狠踹在早已伤痕累累的车门上,顿时,马车外刺目的天光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抱着沈月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好在他迅速稳住,朝着旁边的林子亡命奔去。
沈月娇只来得及瞥见一眼地上横七竖八已经惨死的侍卫家仆,就见几个黑衣人从远处追杀而来。
不过眨眼间,拉车的马已经倒在地上,身上插满了箭。马车更是像个破烂的筛子,插满了白羽的箭杆,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楚琰跑得极快,风在沈月娇耳边呼啸。她能听到楚琰粗重压抑的喘息,能感到楚琰胸腔的剧烈震动,还有隔着衣料传来的越来越浓重的湿意。
她心头一颤,“你受伤了!”
突然,一支箭擦着楚琰的腿侧飞过,划破了他的裤子。他速度不减,反而更猛地发力。冬日干枯的枝叶刮擦着身体,很疼,但沈月娇不敢抱怨一声。
楚琰受伤都没哼一声,她哪有脸说话。
到了一处山石凹陷处,他才猛地停住,迅速将沈月娇放下,推到石缝最里面。
“在这等着,绝对不许出来,不许出声。”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没了血色,但眼神却亮得骇人,盯着她,一字一句,“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除非我来接你。”
他转身跑开,还不忘清理掉附近的脚印。
直到这一刻,沈月娇才看见他肩上插着一支断了的箭羽。想起他抱着自己跳下马车那会儿踉跄了一下,肯定就是在那个时候受的伤。
楚琰也才十岁而已,竟然还能抱着她跑这么远。
沈月娇想把他喊回来,可喉咙发堵,她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子控制不住的发抖,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冷的,还是怕的。
耳边呼呼的风声夹杂着远处的厮杀和呼喝,她把自己蜷缩在冰冷的石缝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记得楚琰的叮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她的心高高悬起,担心楚华裳跟楚熠是否已经脱困,更担心楚琰能不能回来。
她还没活够,她不想死。
不知过了多久,石缝外的光线也开始变暗,沈月娇听见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过来。
她的心一瞬间跳的好快,要是真来了刺客,她全身上下最有用的武器就只有那一口牙了。
她瞪大眼睛,透过缝隙,在昏暗的天色中终于看清了那个身影。
是楚琰!
他几乎成了个血人。出门时的那件宝蓝绸衫染了大片深褐的血迹,脸上手上也都是血污和泥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长剑,刃上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
他身子摇摇晃晃,随时都会一头栽下去。
沈月娇从石缝里爬出来,在他倒下之前一把将他抱住。
可她太小了,楚琰倒下来时把她压倒在身下,血腥味扑鼻而来,呛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沈月娇被压得咽呜了两声,楚琰强撑着身子要爬起来,最终却又重重的摔在地上。
“楚琰,你起来。”
她被压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忍着血腥味一遍遍的喊着楚琰的名字。
“呜呜呜,你别死,我还没给你求护身符,我还没谢过你呢。你起来,我以后再也不骂你是王八了呜呜。”
突然,那只染了血的手揪了下她的脸,紧接着,压在他身上的人动了动嘴唇,声音低不可闻。
“你敢骂我?”
第71章 你竟然丢下他自己逃了?
沈月娇比任何时候都要激动。
还能掐人,还会出声。
楚琰没死!
呜呜呜……他没死。
“那你快起来,你要压死我了。”
沈月娇用力又推了推,不知道弄到了他哪个伤口,楚琰疼得咬牙闷哼,同时也清醒了几分。
他强撑起身体,沈月娇趁机从他身下爬出来,而他的身体又重重倒下。
天色渐黑,但雪却很亮。
那些暗红的血迹滴落上头,像白纸上晕开的墨。
再这样下去,楚琰会死的。
“楚琰,醒醒。”
沈月娇推了推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怕了。
要不跑吧,死一个好过死两个。
冷风裹着雪粒子砸下来,沈月娇冷的一个寒颤。
她瞬间清醒了。
楚琰明明可以自保,却为了救她命悬一线。明明也可以自己跑,却还是回来了。
而她今天要是走了,那才是真正的王八蛋。
沈月娇稳了稳心神,快速的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望了望四周,除了冬日干枯的林子,就只有这个石缝能暂时躲避。
“还有力气吗?我扶你起来。”
话才问出口,沈月娇就觉得自己蠢。
他都这样了,哪还有什么力气。
沈月娇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却也只才拽着他往旁边挪了两寸。
照这么下去,还没等挪到石缝里,楚琰就已经先冻死了。
不行,还是得喊人过来。
“你等着,我去喊人。”
她转身就跑,但几步之后又折返回来,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盖在了楚琰的身上。
斗篷这么小,只够从肩膀盖到大腿,其余地方依旧冷在雪地里。
沈月娇往下拽了拽,能盖住小腿,但受伤更严重的上身又没了遮挡。
下半身冷就冷吧,大不了以后变成瘸子瘫子,总比丧命了好。
她把斗篷重新盖到上身,抬头一看,不过片刻间楚琰的脸上就已经落了不少雪。她干脆把斗篷的帽子遮在他的脸上,还细心的留出了能呼吸的缝隙。
想了想,她咬咬牙,又把自己身上穿着的厚襦袄脱下来,顿时冷的一个寒颤。
她忍着冷,用襦袄把楚琰受伤的小腿到双脚仔仔细细的包裹起来。
“你可别死,等着我回来。”
做好了这些,她才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开。
楚琰带着她逃命过来时有脚印,有血迹,可这些痕迹早就被楚琰抹去了。现在雪越下越大,不到一会儿的时间,沈月娇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突然掀起一阵寒风,如鹅毛般的雪砸在脸上,几乎让她睁不开眼。
沈月娇的襦裙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抬腿,都像拖着千斤铁链,脚下积雪没过脚踝,寒气顺着脚心直钻骨头缝里。
四周安静的可怕,耳边全是她自己如鼓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娘亲,大哥哥……”
还有爹爹……
爹爹肯定急的都要哭了。
沈月娇的眼泪刚涌出就在睫毛上结了冰。她冷得直打哆嗦,但还是抬起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走。
她辨不清方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
突然,她脚步猛地一顿,侧耳细听。
风声中似乎还夹着别的声音。
那是……马蹄声!
沈月娇心脏骤然缩紧,她没听错,是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马。
是追兵吗?
她转身想跑,可双腿已经冻得麻木,一个踉跄栽进雪里。爬起来时,马蹄声已近在耳边。
沈月娇慌乱地环顾四周,可夜色中,她看见的只有茫茫雪原和干枯的树枝,附近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在那!”
男人的喝声穿透风雪。
沈月娇拼尽最后力气向前扑去,却被人从后一把拎起,像拎只小猫似的悬在半空。
“放开我!”
她龇着小牙,后脚并用的挣扎着,打算不行就破罐子破摔,反正谁也别想好过。
就在这时,她对上一双淬了冰的眼睛。
是楚煊!
他身披玄黑大氅,肩头落雪未化,里头穿着的正是上次在京畿大营见过的玄甲。而身边那些人,看穿着,也都是京畿大营里见过的装扮。
楚煊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里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
“果然是你。”
沈月娇心头一喜,那声二哥还没喊出口,喉咙突然一紧,要命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楚煊单手掐住她细瘦的脖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琰儿呢?”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琰儿跟你同坐一辆马车,现在你竟然丢下他自己逃了?”
沈月娇呼吸困难,双手徒劳地掰着他的手指,却撼动不了分毫。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楚煊的声音比这雪夜还冷,“琰儿呢?”
“不……”她拼尽全力挤出声音,“受伤……喊人……”
楚煊的手指略松了松:“说清楚。”
雪片落进口中化成冰水,正好呛到了正急促呼吸的沈月娇,引得她剧烈咳嗽。
差点窒息的她心跳不停,咳嗽牵扯的心口都疼了,难受的她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他受伤,我拉不动……只能,只能来找人帮忙……”
“撒谎。”
楚煊冷笑,“这地方与你们遇袭的地方是相反的方向,再往前走,方圆几里都没人家,你去哪儿找?你分明是贪生怕死,丢下我弟弟独自逃命!”
他手上力道再次加重,沈月娇眼前发黑。
“还是说,你跟那些贼人是一伙的?”
求生的本能让沈月娇拼命挣扎,心里头把楚煊骂个半死。
她才多大,能认识几个人,哪有钱买凶杀人。
而且他也不想想,杀了长公主跟楚琰,她一个小孩子能落得个什么好。
她手脚并用的捶打着楚煊,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来,“他伤重……好多血……再晚……快救他!”
呜呜……娘亲……
她不想死在这。
听着她哭喊娘亲,楚煊这才强压下怒火。
他松了手,不管沈月娇是否差点咳死过去。紧接着,他把人一把捞起,粗暴地按在马鞍前。
“指路。”
楚煊一字一顿。
“若你骗我,我保证你会死得比今天惨十倍。”
第72章 真是个害人精
沈月娇蜷缩在马背上,忍着恶心,还要经受着冷风,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着自己来时的路。
“那边。”
紧接着,楚煊喝令那些人调转方向,顿时骏马在雪中飞驰,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这比自己在雪地里走还要冷。
沈月娇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绑了冰刀子,马儿每奔跑一步,她的身体就被冰刀割一下,疼得她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她不指望楚煊对她多好,只能自己紧紧抓住身下的马鞍,想着只要快些赶到那里,楚琰能得救,她也不用再受冷了。
就在这时,楚煊把她拎到跟前,又用大氅将她裹住。
冻僵的身子撞到坚硬的玄甲,她竟然觉得不痛,反而逐渐感觉到了温暖。
她放心的把身体靠上去,悬着的心已经放下了大半。
片刻之后,沈月娇将楚煊带到了那一处地方,可四周白茫茫一片,哪里像是有人的样子。
楚煊抓紧了手里的缰绳,声音颤抖。
“他人呢?”
沈月娇晃着小脚要下去,楚煊强忍着把她扔下去的冲动,将她抱下马背。
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往前跑,又在某一处跪下,小手在雪地里拼命的刨着什么。
“参将大人,那似乎有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楚煊眼眸紧缩一瞬,抬脚就冲了过去。
雪一下子下得这么大,把楚琰整个身体都进去了。沈月娇刨了半天,终于刨出一片衣角,可拽出来才发现,那是她的襦袄。
赶过来的楚煊动作更快,力气更大,三两下就把斗篷掀开,看见满身是血脸色已经冻得有些发青的弟弟,他浑身血液都凝滞了。
别说楚煊,就是沈月娇也吓了一跳。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回去!”
好在她很快就冷静下来,经她提醒,楚煊才把重伤的楚琰从雪里拽出来。
颤抖的指尖试探着楚琰的鼻息,确定还有呼吸,楚煊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下头被血水染湿的雪,他迅速解开大氅裹住弟弟,回头吼道,“拿伤药!快!”
侍卫们迅速围拢,替楚琰挡住寒风。沈月娇站在几步外,看着楚煊小心翼翼地检查楚琰的伤势,手指轻颤,却动作专业。
处理好伤口,楚煊才把楚琰抱上自己的马,再用厚毯仔细裹好。
余光瞥见地上那小小的脏污斗篷和襦袄,楚煊眸子沉了沉。
他转身看向沈月娇,才注意到她穿的单薄,正冷得控制不住地颤抖。
楚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良久。
沈月娇以为楚煊又要掐她脖子,下意识要躲,却感到身上一暖。
是楚煊从别人那里拿来的披风,虽然没有他的暖和,但起码也能遮风。
紧接着,他轻轻一提就将她带到旁边侍卫的马背上,依旧安置在身前。
“今日之事,若被我知道你确有抛弃琰儿之举,你那斗篷,就是你的裹尸布。”
楚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叫人胆寒。
沈月娇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轻轻嗯了一声。
罢了,楚煊上了马,将弟弟护在跟前。
队伍重新起程,踏碎一地琼瑶。
到了京城,马儿尚未停稳,长公主府门内已涌出一群仆妇,提灯执伞,在雪地上投下慌乱摇曳的光影。
楚煊抱着弟弟跃下马背,大步流星穿过门廊,对迎上来的下人厉声喝道:“叫府医,快叫府医!”
那些仆妇们早就追着楚煊进了府门,好像根本没人留意到尚在马背的沈月娇。
沈月娇被侍卫抱下马,双脚刚触地便是一软。
“姑娘!”
银瑶带着哭腔跑来,手上的油伞倾向她头顶。
“您可回来了,先生都快急疯了!”
“快,去清晖院……”
沈月娇才说了几个字就觉得嗓子疼得厉害,声音更是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银瑶心疼的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劝她先回去。
清晖院这么多人,连长公主跟大公子都赶过去了,哪里还有姑娘的位置。
沈月娇实在没了力气,只觉得双腿发软,身子沉的厉害。
“银瑶姐姐,你背我吧。”
银瑶应了一声,蹲下身子把沈月娇背起来,一手扶稳一手撑伞。
刚进府里,沈月娇就听见下人的毫不遮掩的议论:
“……殿下那辆车更惨,听说马都惊了,直冲下山坡……”
“大少爷也受了伤,好在殿下只受了惊吓……”
“还好二公子及时赶到,否则三公子怕是……”
“三公子福大命大,但是他伤得那么重,听说又在雪地里躺了这么久,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还不是为了护着这芙蓉苑那个,要不是她,凭着三公子的身手,肯定早就跟着大公子他们一起回来了。”
“真是个害人精。”
……
银瑶脚步更快了,但走几步路还是累得直喘。
“姑娘别听她们瞎说,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殿下去的,不关姑娘的事。”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乖乖的靠在银瑶的后背。
其实那些下人说的不错,如果不是她,楚琰完全有自保的能力。
如果不是她,楚琰早早就能脱身,又怎会伤成这样。
“娇娇!”
一道身影从长廊那头跑来,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沈月娇看见父亲沈安和苍白焦虑的脸。
“爹爹……”沈月娇刚开口,就被爹爹一把拥入怀中。
沈安和声音哽咽,“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有没有受伤?那些贼人有没有伤到你?”
沈月娇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穿这么少?衣服都湿了。”
沈安和顾不得别的,直接把女儿抱过来,嫌她身上的披风太单薄,又让银瑶把他身上的解下来,给女儿裹得紧紧的。
“呀,姑娘身上好烫。”
银瑶背着她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后背滚烫,以为是她身上的体温,没想到竟是冷得发起烧来。
沈安和脸色骤变,这才注意到沈月娇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
伸手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如烙铁。
本就悬着的心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又悬了起来。
“快去找府医。”
银瑶为难道:“先生,府医已经去了清晖院,怕是抽不开身……”
第73章 没想到楚琰竟然会救她
楚琰受伤,李大夫肯定是先紧着清晖院,别说抽不开身,他是根本不可能管沈月娇。
沈安和咬咬牙,“去外头请,请好的,请贵的。”
吩咐完后,他抱着女儿快步赶回芙蓉苑。
给沈月娇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沈安和又把楚华裳赏赐的那些皮毛披风毯子全都翻了出来,一股脑的往女儿身上盖。
屋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很热了,但沈安和还是让下人们把屋子烧得更暖和些。
丫鬟擦了擦额头的汗,嘀咕着:“炭盆里都放不下了,还烧?”
“放不下去就再放两个炭盆。”
沈安和声音高扬起来,吓得丫鬟赶紧跑了出去。
他抓着女儿滚烫的小手,心急如焚。
没入赘长公主府时,家里清贫,但他也从不舍得女儿吃苦。好在沈月娇自小就长得皮实,没生过什么大病,一直平平安安长到五岁。
可到了京城,才这么短短半年时间女儿就生了两场大病。
沈安和心都要揪起来了。
“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催!催不到就多请几个,京城这么多医馆,难道连人都请不到吗?”
向来温文尔雅的沈先生突然暴躁,屋里剩下的那几个丫鬟吓得都不敢开口。
沈月娇热的有些难受,把被子全都踢开。
沈安和怕她着凉,又给她捂得紧紧的,不让她再乱动。
“热……”
“娇娇乖,捂一捂,出一身就好了。”
身上越来越热,热的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烧焦了。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巨大的香炉里,而姚家老夫人则变得像佛像那般巨大。
她仰起头,虔诚又乖巧的喊了一声奶奶。
老夫人慈眉善目,大手压下来,夸她是个好孩子。
沈月娇被那只巨山似的手掌吓得转身要跑,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些僧人唱起了梵音,没入脚踝的香灰突然燃起烟来。耳边一阵嘈杂,她听见那位方丈与楚华裳说:这个孩子是重生的妖孽,是不祥之人,烧死她,天下才会太平。
她拼命解释,却没人相信。
就在最绝望的时候,楚琰出现在她面前,脸上沾了些血迹,但依旧好看。
楚琰紧紧抓着她,“别出声,别乱动。”
她猛地惊醒,这回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是满脸急迫的爹爹沈安和。
“爹……”
沈月娇声音哑得好像塞了三四只鸭子在嗓子里。
沈安和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娇娇,爹在。你再忍忍,银瑶已经去请大夫了,一会儿就回来。”
“水。”
沈安和去倒了杯水过来,沈月娇三两口喝完,都没来得及跟他说别捂这么多被子,就又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先生!”
银瑶终于请来了大夫,听说是长公主府的主子病了,大夫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身上已是一身热汗,这会儿进了屋,更是热得头晕了。
“快把炭盆撤掉一个,屋里这么闷,别说病人,就是寻常人都受不住。”
转头又看见床上的小娃娃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捂着,大夫又催着银瑶赶紧把那些东西都取了。
“哪里来的庸医,你到底会不会看病?我女儿染了风寒,这会儿正是高烧,受不得冷。”
沈安和转头怒骂银瑶办事不利,找了个不会看病的。
大夫虽然没经过太医院的考试,但也是京城长春堂里有名的坐堂大夫,还没受过这等气呢。
以为是来给长公主府的几位主子看诊,已经做足了低声下气挨骂的打算,可眼前这个又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他才不伺候呢。
“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风寒时只需要跟寻常一样对待就行,何须弄这些东西?既是风寒,你这么捂着她,体内的寒气散不出去,热汗也都捂着,别说这么小的孩子,就是大人也受不了。”
“说我不会看病,我看是你这个当爹的不想要她好受才是真的。”
“既然你们看不上我的医术,那就另请高明吧。”
大夫气得甩手要走,银瑶好生相劝,又把诊金往高处抬了抬,大夫才同意留下,给沈月娇看起诊来,最后开了方子,拿了诊金就走了。
沈安和颓丧的坐在床榻边,“我差点害了娇娇。”
银瑶宽慰他:“先生只是关心则乱。奴婢已经叫人煎药去了,相信姑娘明日就能好起来。”
“清晖院那边怎么样了?”
清晖院内,丫鬟婆子进进出出,血水一盆盆的端出来。
端坐在椅子上的楚华裳指尖微颤,哪怕是有袖子遮住也能看见细微的颤动。
“殿下别急,有李大夫在,三公子一定会没事的。”
楚华裳握紧了掌心,“他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
方嬷嬷还想再劝,但自己心里也乱的厉害。
“二弟,你是如何得知我们遇袭的?”
楚煊将那封迷信拿出来,推到兄长受伤的手臂旁边。
楚熠展开那封信,看过之后,才呈给了母亲。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说的正是他们途径遇袭那一处的时间与地点。
楚熠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还没查出来?”
“已经叫人去查了。”
“不管是谁,敢对我楚家下手,查出来都得死。”
楚华裳一字一句,说的像在齿间碾碎了才吐出来。
“幸亏殿下的马车是匠工花了心思的,挡住了那些要命的箭,否则殿下跟大公子,怕是……”
方嬷嬷不敢再说下去。
楚熠才刚刚舒展下的眉头又重新拧起来。
“但也伤了琰儿跟娇娇。”
他是今晚第一个提起沈月娇的人。
“对了,娇娇如何了?”
楚煊本就沉冷的脸色越发难看。“她?要不是她,三弟会受这么重的伤?”
顿时,所有人都闭口不谈了。
当时有侍卫看见,楚琰是护着沈月娇逃出去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楚琰根本不会伤得这么重。
如果不是多了一个人,府上甚至都不用再准备其他的马车。
楚熠往内室那扇遮挡住所有人视线的屏风看了一眼,缓缓开口:“府上最不喜欢她的人就是琰儿,没想到那个时候,琰儿竟然还愿意救她。”
第74章 权势,他一定会有的
“三弟虽然张扬些,但他从不是冷血的人。”
楚煊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母亲,心里还是有些抱怨的。
“要是伤了她,沈安和不得闹起来?”
楚华裳缓缓抬眼,楚煊又赶紧别开目光,冷哼一声。
“好在这丫头还有点良心,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三弟遮盖取暖,独自去外头找人,否则我当时就……”
杀了她,这三个字还没说出来,他的话就被楚熠打断。
“脱衣服?”
楚煊应了一声,“我赶过去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两三里路,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她的斗篷跟儒袄都在三弟身上盖着呢。”
顿时,楚华裳跟楚熠脸色微变,方嬷嬷更是打了个寒颤。
他们出府时天气正是暖和的时候,方嬷嬷清楚的记得,沈月娇当时只穿了个小斗篷,里头的衣服跟平时在屋里穿的一样。
可傍晚时候就下起了鹅毛大雪,虽然下雪时候不冷,但这么小的孩子,穿着单薄,又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哪里受得住啊。
“你去芙蓉苑看看娇娇,若是需要什么,只管送过去。”
方嬷嬷领命后,快步的离开了。
楚煊拉着脸,“她好手好脚的,一点儿伤都没有。都已经回府了,都不知道来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还等着母亲去安慰她?”
“闭嘴。”
楚熠难得的冷了脸。
“把你的衣服脱了扔进雪地里走个两三里路试试?”
楚煊气得心口疼。
难怪三弟会离家出走,换成是他,他也想走了。
方嬷嬷赶到芙蓉苑,这才知道沈月娇病倒了。
走到床前,看着那个烧得小脸通红,满头大汗的孩子,心疼又愧疚。
闻见药味,才知道已经找过大夫了。
“大夫怎么说?”
银瑶低眉顺目,“说喝了药明早就能醒来了。”
方嬷嬷骂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来说一声?”
银瑶低着头,不敢乱说话。
“娇娇回府时说要去清晖院看望三公子的,但人还在半路上就晕了过去,我们只能先把她带回来。”
沈安和心中再不满,这会儿也只能做出个好样子来。
“三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娇娇这点风寒怎好让殿下再烦心。”
方嬷嬷坐下来,摸了摸沈月娇滚烫的小脸。
“一会儿李大夫得空后,老奴把他请来给姑娘看看。”
见沈月娇小嘴一直在呢喃着什么,方嬷嬷凑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楚琰别死……等我……”
方嬷嬷顿时红了眼眶。
三公子没白救人。
她还担心着清晖院那边,问了问这里还缺什么,待了不到一会儿就走了。
从方嬷嬷走后沈安和就一句话都没再说过了,只是会偶尔抬起头看看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银瑶知道,他在等长公主,也在等李大夫。
可等了整整一夜,长公主没来,李大夫也没来。
沈安和自嘲起来,听说娇娇回府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如果不是银瑶赶到,他的女儿还不知道要在外头站多久。
这么久的时间,清晖院那边只派了一个老妈子过来看两眼,之后就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了。
那两眼,还不如不看。
人,还不如不来。
沈安和握紧了掌心,内心满是不甘。
如果他有权势,别人怎敢这样轻视他的女儿。
如果他有权势,他的女儿怎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如果他有权势……
攥紧的拳头复而松开,沈安和转头看了眼还未完全退烧的女儿,暗下决心。
等着吧,权势,他一定会有的。
楚华裳在清晖院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李大夫才脚步虚浮的从内室里走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大的撞翻了手边不知道换了多少次热水的茶盏。
“如何了?”
李大夫揉了揉快要散架的老腰,“命是救回来了,只是失血太多,身子受寒,得好好养一阵了。”
楚华裳踉跄着脚步跑进内殿,方嬷嬷赶紧扶着。
从昨晚到现在,楚华裳才终于见到楚琰。
这个她最疼爱的幼子。
楚琰尚未醒来,脸色苍白几乎透明,身上缠着好几处纱布,明明已经处理好了伤势,但依旧还有血渗出来,触目惊心。
内室之中,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她心头发颤。
她伸出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才轻轻落在儿子冰凉的手背上。
明明不久以前他还因为别人而顶撞母亲,还会任性的离家,好几个月都不回来。
现在却只能躺在病榻,昏睡不醒。
她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惯于执棋布局,生杀予夺。朝堂之上那些风云变幻,她从未真正慌乱过。可现在,她害怕了。
“煊儿还没消息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并不高。
“半夜那会儿得到消息之后,两位公子就都离府了,现在还未有消息。”
楚华裳没有再说话,可上位者的威压却越来越甚。
她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哪怕已经埋到地里去,她也要一寸一寸的挖出来。
芙蓉苑。
沈月娇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但每次都不过小片刻而已。
唯一不变的就是高烧,始终不退。
沈安和熬红了眼睛,让她再去找大夫来。
银瑶有些犹豫,他才想起昨天看诊的钱忘了给银瑶,便赶紧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塞给她。
想了想,又把身上挂着的那枚玉佩取下来。
“请好的,请最好的,一定要把娇娇治好了。”
银瑶摇头,“先生,听说府医今早已经回自己的院子了,不如我们还是把他请过来,给月姑娘看看吧?”
听闻李大夫已经回来了,沈安和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就往那边跑。
可李大夫已经熬了一夜,这会儿刚刚躺下,院中的小厮打心眼里看不起沈安和的身份,又因为听说楚琰是因为沈月娇才受的伤,更是不愿意不帮他通传,让他再去找其大夫。
沈安和几乎要给他跪下,小厮不屑,“你去求殿下,殿下准了,我再来求我。”
第75章 你不会责怪爹爹吧
他再怎么说也是长公主的人,一个小厮,竟敢说这种话侮辱他。
沈安和红着眼眶,记住了眼前小厮的模样,转身离开。
院中其他人问那小厮,“你不怕他告到长公主面前?”
小厮冷哼一声:“他女儿把三公子害成这样,他还有脸去告状?大公子二公子最疼我们三公子了,他只要去了,两位公子肯定不会放过他。到时候别说请大夫了,就是他自己都性命难保。”
最后一句话,小厮故意提高声音,看见沈安和脚步一顿,他更是毫不掩饰的放声大笑。
沈安和紧绷着肩膀,但也只是一瞬,又继续提脚往前走。
确实,他现在过去求楚华裳,楚华裳或许会心软,但楚熠不会,楚煊更不会。
明明娇娇也喊楚华裳一声娘亲,她凭什么这么厚此薄彼。
沈安和紧了紧袖下的双拳,再抬起头时,眼底那抹狠绝又瞬间隐藏起来。
他抬脚往府门外走,片刻后,他才急匆匆的领着个大夫回来。
沈月娇的烧始终未退,甚至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还时不时的说着胡话。银瑶一会儿守在床前,一会儿又站在门口看,终于是把沈安和盼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畏畏缩缩的,不过手上拿着个小药箱,应该是个大夫。
他去了这么久,银瑶已经猜到他肯定请不来府医,但请了别的大夫也可以。
银瑶的目光一直放在那个小药箱身上,只要是医馆里的大夫,药箱上都会刻着主家医馆药铺的标记,怎么这个却没有?
等大夫看了诊,又开了方子,沈安和给了重金,还亲自将人送出院门。
回去之后,看见银瑶正把刚才那张方子跟昨天那位大夫开的方子比对着,沈安和沉着脸,“怎么,你信不过我?”
银瑶赶紧解释:“奴婢只是听着这位大夫跟昨天那位说的相差无几,想看看方子是否有不同而已。”
沈安和过去将昨天那张方子拿过来,随手扔进炭盆里,只眨眼的功夫,那副方子就化为了灰烬。
“昨天的方子娇娇喝了一点儿用都没有,一会儿就用这一副方子就行了。”
银瑶不敢再说什么,拿着方子赶紧退下,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沈安和站在床前,看了女儿良久,才压下心头的愧疚,开了口。
“娇娇,你不会责怪爹爹吧。”
沈月娇喝了药之后,身上的滚烫终于是慢慢降下来了,银瑶才终于放下心来。
李大夫绷紧了神经,丝毫不敢马虎,熬了一整夜把楚琰从阎王殿里拉回来,这才休息了两个时辰,又急着要到清晖院去。
小厮给茶壶里重新添了些热水,“半个时辰前殿下着人来说,三公子现在还未醒,让您晚些再过去,多休息一会儿。”
李大夫点头,正准备去摆弄那些药材,又想起别的事儿来。
“我刚回来那会儿好像听见有人吵闹,可是发生了何事?”
小厮低着头,态度恭敬,回答的也规矩。
“没什么事。许是李大夫您太劳累了,睡得不安稳。”
李大夫这才放了心,又喊小厮把这几日晒在院子里的药材都拿进来,他现在就要用。
沈月娇才退烧不久就又烧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更烫一些。
银瑶担心的不得了,“先生,要不奴婢去府医那边看看?”
“不用了。”
沈安和脸色苍白,看着沈月娇的的眼中眼眶明显湿润过。
“去拿些酒,再打一盆凉水来。”
银瑶把东西拿来,看着沈安和先把手巾着湿,放在沈月娇的额头降温,又用手沾了烈酒,在沈月娇的颈部,手腕内侧和脚心擦拭。
她不懂这些,想劝,又怕沈安和生气,只能焦急的站在一边。
好一阵子了,沈月娇才慢慢的退了烧。
可做这些根本不治本,不到一会儿,沈月娇的身子又烫起来了。
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银瑶急得都要哭了。
那些药一天也只能喝三回,现在还不够时间,再这么烧下去,人都要变傻了。
“先生,要不还是……”
“娇娇会没事的。”
银瑶刚开口劝,沈安和就固执的打断了他。
“三公子重伤,殿下跟另外两位公子正是烦心的时候,娇娇只是染了风寒而已,这种小事不必去惊扰他们。”
沈安和这么告诉银瑶,其实也在安慰自己。
对啊,娇娇只是染了风寒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卯时,天色还是沉甸甸的墨蓝,清晖院内又灯火通明了一夜。
已经两日了,内室之中的血腥味依旧散不去,沉沉压在每一个角落。
楚华裳还是端坐在那里,一身缟素,未施粉黛,眼下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下,你已经坐了近三个时辰了,要不还是先去歇歇吧,这里有老奴跟空青守着。”
楚华裳罔若未闻,只无意识的紧了紧手心,力气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时,院中传来迅疾的脚步声。
是空青。
“殿下,查到了。”
楚华裳眼波未动,只极细微地点了下颌。
“下手的是前年康平案的余孽。领头的是当年叛将袁兆的幼子,袁令舟。他们在西郊雁落山深处藏匿,用的是……兵部武库三年前报废替换下来,本该销毁的一批军弩和箭矢。”
空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康平案,当年牵连甚广,血流成河,叛将袁兆早被诛九族,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更没想到,这些该销毁的军械,会出现在刺杀她的歹人手中。
“人呢?”
空青声音带着嘶哑,却字字淬着冷铁:“袁令舟及其麾下四十七人,负隅顽抗,已尽数诛杀于雁落山。头颅带回,验明正身。”
他顿了顿,“二公子已经亲手斩了袁令舟。”
烛光在她楚华裳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雍容的眼眸,此刻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只让人觉得冷。
“勾结的内鬼,是谁?”
第76章 没人有资格让本宫等
空青从怀中取出一份供词和一枚半旧的铜符,双手呈上。
“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哲。”
“铜符是从他城外私宅密室里搜出的,与袁令舟身上所佩,原是一对。人已拿下,关在诏狱。初步审讯,他招认是受兵部右侍郎周勉指使,借职务之便,私自扣下那批报废军械,转手给袁令舟,并提供了殿下出行的路线。”
周勉。
兵部右侍郎,正四品,不算顶天的权臣,却足够在军械流转这等要害环节做手脚。
更重要的是,他是安平侯夫人的娘家侄子。
楚华裳卷起那份供词,问:“周勉呢?”
“已派侍卫围了周府,但他本人不见踪影,现在大公子正在全城搜捕。”
跑了?或者说,躲了?
楚华裳唇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知道了。该抓的抓,该审的审。本宫只要结果。”
想了想,她又吩咐:“把带回来那些弓弩箭矢,挑血污最重的,给本宫备好。”
空青心里大概已经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正准备退下,又听楚华裳吩咐:“告诉熠儿,散朝前,本宫要看到周勉,活的。”
空青退下之后,室内重归令人窒息的宁静。
前一阵子肃清这么多的乱党,她还以为朝堂已经干净了,没想到,这里头多的是她查不到的蛀虫。
“现在什么时辰了?”
方嬷嬷估摸着,“应该是卯时一了吧。”
楚华裳缓缓站起身。
坐得太久,她的筋骨已经有些僵硬,可身姿依旧笔直,更是透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更衣。”
她吩咐,声音不容置疑,“备车,入宫。”
方嬷嬷心惊道:“殿下莫不是要去正殿?现在早朝还未开始,要不再等半个时辰?”
“本宫等不了。”
楚华裳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楚琰毫无生气的脸上。
“也没人有资格让本宫等。”
天色将明未明,正殿外已有陆续抵达的朝臣候着。
众人三两聚在一处,低语交谈,话题无不围绕着长公主遇袭一事。
谁都嗅到了弥漫在京城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肃杀,几位消息灵通的,眼神偶尔碰触,又迅速分开,俱是惊疑不定。
卯时三刻,钟鼓鸣响,天子升座。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就在内侍尖细的尾音尚未落下之际,殿外传来清晰缓慢的脚步声。
这不是朝臣惯常的急促步伐。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一步步,却踩在人心尖上。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门。
只见楚华裳身着朝服,佩戴珠冠,一步一步,踏进这庄严肃穆的金銮宝殿。
她手里提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制式军弩,弩身黑沉,弩臂上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块和泥泞。弩槽里,甚至还搭着一支箭,箭镞寒光凛冽,箭杆上污血蜿蜒。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整个朝堂。连御座上的皇帝,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紧,身体微微前倾。
敢带武器进殿,那可是死罪啊!
就算她是长公主,也是要落罪的。
楚华裳对那数百道各异的目光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手臂一抬,那带着血污和杀气的弩箭,毫无偏差地对准了脸色难看的安平侯。
安平侯猛地一抖,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陛下。”
楚华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昨日西郊官道,本宫遭袭,那些人用此等军弩伏击,差点杀了本宫。”
她手腕极稳,箭尖直指安平侯的咽喉要害,将那些罪证一一复述。
安平侯跪地请罪,朝服下汗如雨下。
“皇上,此事老臣并不知情,还请皇上彻查,还老臣清白。”
满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清白?”
楚华裳将那份供词拿出,由殿内的近侍呈到皇帝跟前。
证词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这些罪行,甚至不用再审,安平侯那位夫人娘家就已经保不住了。
更甚者,安平侯都要被牵连。
皇帝沉默了。
安平侯是老臣,祖上军功赫赫,要是即刻定罪,安平侯那等老臣肯定会有话说。
可若是轻饶,那些暗地里的蛀虫定然又想要翻身作乱。
“皇上,楚熠楚大人,将罪臣周勉擒住了,现在正在殿外等候。”
得了皇帝的准,楚熠将周勉带入殿中。
周勉抖如筛糠,跪都跪不稳。
他身上全是伤,不用问也知道楚熠已经用了私刑。
而朝中上下都知道,楚熠铁面无私,审问的手段更是残忍可怕。
能留着周勉的性命,已经不错了。
刚跪下,都不用皇帝问什么,周勉就什么都招了。
满殿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沉压在每个人头顶,寒意从脚底窜起。
一些人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楚华裳重新将视线投回地上抖如筛糠的周勉,那点冰冷的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森寒。
“周勉,勾结叛党,私运军械,谋害皇亲,罪证确凿。按律法,该当何罪?”
她问的是律法,目光看的,却是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沉默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阶下站得笔直的皇姐,看着她手中染血的弩箭,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不惜一切的念头。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听不出情绪:“依律,当处极刑,夷三族。”
周勉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楚华裳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提着弩箭的手,终于垂下。
“陛下圣明。”
她微微躬身,礼数无可挑剔,语气却毫无温度的追问,“那……安平侯夫人娘家那边要如何处置?”
御座之上,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和跪地的老臣安平侯,最后,落回楚华裳脸上。
“此事牵连甚广,容查清再议。”
已经够清楚了,还要怎么查?
这是要包庇安平侯?
但天子的一句话,金口玉言,无人敢反驳。
安平侯松了口气,楚华裳也不再逼问,躬身谢恩后,她抬脚经过跪地的安平侯时故意停下脚步,轻嗤一声。
第77章 你休妻吧
安平侯后颈一阵寒凉。
直到楚华裳离开正殿,那股威压依旧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有人喊他起来。
抬起头,他才知道已经散朝了。
以前与他交好走得近的那些个朝臣唯恐被牵连,早就走走的远远的,眼前喊他起来的,是晋国公。
他年纪大了,本可以安享晚年,却突然得了勾结叛党,谋害皇亲的罪名。遭此重创,只是个起身的动作他差点摔了两回。
晋国公见他扶稳,“周勉与那袁令舟都已伏法,听皇上的意思,这事儿应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安平侯冷笑。
“过去了?晋国公你难道听不出来,他们姐弟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其实都盼着我死呢。”
他咬牙,身子因为愤怒而止不住的颤抖。
“楚琰打了我孙儿还不够,如今还给我安平侯府扣这么大的罪。这就是我赵家拥护了几辈子的皇恩吗?”
晋国公脸色一变,谨慎的往四周看了一眼,“安平侯慎言。”
安平侯明显是咽不下这口气,但这是在宫里,要是真的被人刚才那番话,那夷三族的不止是周勉,还有他赵家。
“事到如今,侯爷还是想办法保身吧。”
丢下这么一句话,晋国公也走了。
就冲着安平侯刚才那番话,他要是再与其走近些,恐怕也会牵连到自己身上,还是避开为好。
二人出了宫门,正要上马车各自回府,这时,安平侯府的侍卫神色慌张的来报,说楚煊将乱党袁令舟的头颅高悬在午门。
已经一只脚踏上马车的安平侯差点摔下来,好在侍卫与车夫将其稳稳扶住,否则就算他今天没摔死在车下,也得被马蹄踩死。
“他们,是要逼死我啊!”
晋国公远远看着那边,脸色越来越沉。
车夫突然惊呼一声:“国公爷,安平侯好像晕过去了。”
晋国公径直上了马车,利索的放下车帘子,冷声吩咐:“回府。”
赶回去之后,晋国公直奔张氏亲的院子。
姚知槿正被张氏抱在怀里,看着儿子姚知序在院中练剑。
姚知序耍了一套漂亮的剑花,引得姚知槿拍手叫好,张氏也欣慰的夸儿子厉害,说他将来一定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这时,晋国公脚步匆匆的赶来,也顾不上两个孩子在场,他一把就将张氏拽起来,差点摔了怀里的姚知槿。
“你是不是给安平侯夫人送过信?”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顺贵妃可是叮嘱过的,不能让晋国公知道。
张氏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让他知道了。
但谁会傻到承认这种事情,于是张氏一口咬定自己没做过。
“你最好没做过。”
晋国公松了手,张氏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张氏被丫鬟搀扶着,气得眼眶都红了。
“你发的什么疯?”
晋国公气急:“我发疯?若是此事牵连到我们国公府,那我第一个就发疯杀了你。”
成亲多年,虽说晋国公脾气不好,但从没对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也是自己心虚,张氏明显被吓住了。
姚知序护着妹妹,询问发生了什么。
国公爷刚要说话,便有下人来请,说老夫人让他们过去一趟。
老夫人向来不管这些,又因为在合安寺受了气,更是整整两日没理会他们了。现在突然管起事儿来,张氏心里越发惴惴不安。
到了老夫人房中,才知道她早就听说了今日朝堂的事情,也正是听说长公主那个嫡次子将乱贼的头颅挂在午门,才赶紧把晋国公跟张氏喊过来。
“你有没有跟安平侯夫人来往?”
张氏才踏进屋里,老夫人就急着问。
“儿媳没有。”
张氏捏着帕子嘤嘤的哭起来,本以为婆母能体谅自己,没想到老夫人却一声厉斥把她的哭声给吓没了。
“你别以为自己有个贵妃妹妹就能为所欲为,今日之事你要是不说实话,连累了我们姚家,为了我儿孙的前程,我们国公府也只能把你休回娘家去。”
张氏心下猛地一沉。
竟然要休她?
姚知序脸色一变,“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晋国公这才把今日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姚知槿听的似懂非懂,但姚知序跟张氏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午门上挂着的那个头颅,就是长公主在报复。
张氏的脸瞬间惨白,正要把她给安平侯府递过拜帖的事情说出来,又有下人赶来回禀,说安平侯已经逼得夫人跟娘家断亲,这会儿已经拿了先帝赏赐的圣旨,进京为赵家求情去了。
张氏跌坐在椅子上,不过瞬间已是一额头的冷汗。
她的动静太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晋国公跳起来,指着张氏骂道:“你还不说实话?”
张氏一下子哭起来,这才把那天进宫后的事情说了。
“你听她的干什么?她一个后宫女人,整日除了争宠还会什么?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要你死你去不去?”
晋国公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我看你怎么收场。”
张氏哭道:“我怎么知道他们家跟什么叛党有勾结?再说了,我也只是送了拜帖而已,这,这人还没去呢。”
她拧着帕子哭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坐在主位的老夫人说:“这事儿母亲也是知道的,她都没说话,我以为她默许了呢。”
好端端的又牵扯到自己身上,老夫人气得一口气没换上来,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顺贵妃都准许的事情,哪有我一个老婆子说话的份儿。”
晋国公震怒。
“我都说了,不准再提那件事情,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张氏狡辩。“可我只是递了拜帖,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就算长公主要抓人,也抓不到我这里吧?”
老夫人指着她那个猪脑袋,骂道:“你妹妹多精明啊,精明的把你这个亲姐姐当枪使,亲姐姐还把她的话奉为圣旨。现在好了,她把你害死了。”
“安平侯还有祖辈留下来的功勋,还有先帝给的圣旨保命,我们国公府有什么?”
“这事儿长公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儿啊,为了保住我们国公府的门楣……”
老夫人别开脸,“你休妻吧。”
第78章 沈月娇呢?她死了吗?
张氏不敢置信,“母亲,你让你儿子休了我?”
老夫人明显已经不想再说,而晋国公,则是冷着脸站在一边。
年纪最小的姚知槿扑到母亲怀中,呜呜的哭起来。
“父亲,你不能休了母亲呜呜。”
姚知序也反应过来,替张氏求情。
“父亲,母亲虽然做错了事情,但她也是心疼妹妹,所以才犯了错。我安平侯逼着夫人跟娘家断亲,是因为犯错之人是他夫人的娘家侄子。可母亲只是送了拜帖而已,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
“够了!”
晋国公强忍怒火,可看着把张氏护在身后的儿子,还有跟母亲依偎紧抱的女儿,晋国公又心软下来。
但张氏与他们姚家,明显是后者更为重要。
老夫人长叹一声:“知序,你跟楚琰一向交好,他受伤后你还没去看过他吧?”
说罢,她又看向儿子晋国公,“你随着知序一块儿去探望探望,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姚知序心头一喜。
在合安寺,他嘴上说着不生气,但心里还是有些埋怨的。可当他在回京路上听说长公主府一行人遇袭后,那点怨气也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算起来他也是京畿大营的人,这种时候更是要前去营救。
但祖母不准。
爹娘也不准。
甚至回京以后也不许他去探望。
现在终于准许,姚知序已经想好要带什么东西去了。
听说楚琰重伤,失了好多血,国公府的库房里正好有一支上好的千年山参,拿过去正好给楚琰补补身子。
“大哥,我也想去。”
姚知槿刚出声,就被晋国公喊住。
“你跟着去干什么?还嫌那丫头打你不够?”
姚知槿又咽呜着扑进张氏怀里,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楚华裳回来之后就径直去了清晖院,楚琰还没醒,但好在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刚刚李大夫才来施过针,说若是没什么意外,楚琰在傍晚前就能醒过来。
楚华裳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空青前来回禀,“殿下,晋国公带着姚大公子过来了,说是想要看望三公子。”
楚华裳面色一凝。
坐在一边的楚熠缓缓起身,“我过去看看。”
“不必。”
楚华裳睨着身侧的方嬷嬷道,“你去。”
正厅中,姚知序早就坐不住,一直往厅外看。
长公主府他熟得很,完全可以自己跑过去。可父亲不让,非让他在这里规规矩矩的等着。
好一会儿了,方嬷嬷才姗姗来迟。
见只有她一个人,晋国公当即沉了脸。
“长公主这是不愿意见我们?”
姚知序倒是不管这些,只是追问方嬷嬷:“嬷嬷,楚琰的伤势怎么样?我这里带了千年的野山参,给楚琰补身子的。”
方嬷嬷只是淡淡的看了眼姚知序,便对晋国公下了逐客令。
“我们殿下说了,当日在西郊官道,国公爷明明可以相救,却袖手旁观。今日之祸也是你家夫人自找的,国公爷有这个闲心,不如回家好好想想对策。”
说罢,也不管晋国公是个什么脸色,方嬷嬷就转身走了。
“嬷嬷!”
姚知序要追,却被晋国公喊了回来。
他脸色极其难看,眼中的怒意恨不得把长公主府的房顶掀了。
回了府里,晋国公怒气冲冲的闯入张氏房中,将写好的休书扔到她面前。张氏被气回娘家,姚知槿只会哭,姚知序稍微年长些,想了想,赶紧给顺贵妃写了封信,叫人送进宫里。
长公主楚华裳把京城搅得一团乱,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在清晖院里,等着幼子醒来。
善后的事情则是交给了楚熠跟楚煊。
天色已经渐黑,楚琰却迟迟不见醒来,楚华裳的耐心用尽,李大夫却还慢悠悠的给楚琰施针。
“不是说傍晚吗?为什么现在还不醒?”
面对长公主的怒火,李大夫却一点儿不慌。
直到他收起最后一针,“醒了。”
楚华裳快步走到跟前,却依旧见楚琰昏睡未醒。早已磨光了所有耐性的她正要发作,却见楚琰缓缓睁开了眼睛。
“琰儿!”
在外头候着的方嬷嬷跑进来,见他确实醒了,顿时喜极而泣。
“琰儿,你看看母亲。”
楚华裳连着喊他好几遍,楚琰都没应声。
她急着问李大夫:“琰儿是不是伤了哪里?为何认不出我?”
李大夫看了眼楚琰紧皱的眉头,委婉劝着:“殿下要不先让三公子休息片刻?”
楚华裳明显一愣。
臭小子这是嫌她吵了?
刚醒来就这样不耐烦她这个老母亲,等伤好之后还得了?
“沈月娇呢?”
楚琰一开口,嘶哑的声音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
“她死了吗?”
楚华裳还因为他第一声喊的不是母亲而有些生气,但听见他后头这一句,才终于想起了自己一直忽略的沈月娇,忙问方嬷嬷。
“对了,娇娇怎么样了?”
其实昨天方嬷嬷就已经跟楚华裳回禀过沈月娇的情况,只是当时她一心牵挂在楚琰身上,根本没注意这些。
现在被提起,她才有些担心。
“月姑娘就是染了风寒,老奴昨天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喝了药睡下了,今天应该都退烧了吧?”
楚华裳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楚琰虚弱的质疑。
“只是染了风寒?”
楚琰想要起身,但只是稍稍一动就浑身疼得厉害,甚至有好几处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只要闭上眼,就总是看见藏在石缝里等她回来的那个小娃娃,还有那个把衣服留给他,自己毅然决然在黑夜的雪地中找人寻救的小身影。
他忍着疼,哑着嗓子问:“她把衣服都给了我,一个人走出雪地,她那双脚竟然没废掉?”
他声音不光难听,甚至每说一个字都好像有把匕首划在喉咙里。
等一句话说完,他已经是疼得双唇苍白,还隐隐有些颤抖。
李大夫都听愣了。
那丫头这么小,竟然一个人在雪地里站着。
正想着,袖子突然一沉。
他低头,见楚琰正费劲的抓着他的袖子。
“去,看她。”
李大夫看了眼楚华裳,见她拧着眉心,也有些担忧,这才收起了东西,赶着去了芙蓉苑。
第79章 怕不是集市上宰猪的吧
沈安和一遍遍的用那些方法给她降温,可沈月娇烧了又退,退了又烧,反反复复,急得银瑶悄悄哭了好几次。
刚才她又烧起来,银瑶去打水来,还没来得及进屋,就听沈安和低声啜泣。
银瑶跪在他脚边,“先生,奴婢去请个大夫来吧?奴婢用自己的银钱给姑娘请个大夫好不好?再这么下去,好好的姑娘要病坏了啊!”
沈安和依旧固执的摇头,“不用看大夫,娇娇会没事的。”
“先生!”
“我说不用!”
沈安和声音一下子抬高,吓得银瑶闭了嘴。
她不明白,沈先生最疼爱的就是姑娘了,为什么姑娘病成这样,他却不让再请大夫。
难道是怕花钱?
银瑶咬咬牙,将水盆放下后躬身退下,可转身就要回自己屋里取银子。
之前楚琰赏赐了她好多银子,少说也有好几百两了。这些银子她一直仔细收着,就只有上次去长春堂请大夫的时候用了一些。
现在姑娘生病,她一定要请好的大夫。一个不行就请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
京城这么多家医馆,这么多大夫,她就不信请不到一个有用的。
“银瑶,你做什么去?”
沈安和大概猜到她想去干什么,竟然追了出来。
偏偏在这时,李大夫踏进了芙蓉苑。
银瑶面上一喜,差点哭出来。
“李大夫!快,快给我们姑娘看看。”
“那丫头呢?”
李大夫一看银瑶这副模样心里就有了个大概,脚步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些。
银瑶担忧的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安和,怕他会拦着府医不让进。可沈安和在看见李大夫那一瞬间明显是松了口气,甚至还急迫的领着李大夫进了屋。
是因为府医看诊不用花钱?
不对。
银瑶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李大夫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简直胡闹。烧成这样怎么不来喊我,再拖下去,这丫头命就要没了。”
沈安和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娇娇,她没事吧?”
李大夫都不想搭理他,一把将沈月娇额头上的降温的手巾扔开,一边掀开被子,还没等撩起裤脚就看到那双本该白嫩的小脚明显肿胀。
他脸一沉,快速的给她施针,一边又叮嘱银瑶去他的院子里取几味药材来。
银瑶记下之后,几乎一路跑到李大夫的院子,塞给小厮几两碎银后,才敢催着他给自己拿药材。
赶回来时,沈安和已经被李大夫骂得狗血喷头。
“你这爹是怎么当的?孩子在雪里僵了这么久,你竟然说不知道?”
“还有,你花了银子请回来的是什么大夫,怕不是集市上宰猪的吧?”
“好好一个孩子,前两日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好了,病成这样。要是再拖延半日,她就要烧成傻子了!”
“还有,这方子是谁写的?老子一会儿就去掀了他坐堂诊脉的铺子。”
……
沈安和半个字都不敢反驳,低着头任由他骂。
银瑶拿着药材进来,李大夫的气才消了些。
“去拿些透气的干净棉布,再把软塌上那两个软垫拿来。”
银瑶去拿东西时,李大夫已经把那些药材捣碎在杯子里,汁液涂抹在沈月娇的双脚,又用棉布仔细的包扎起来。
“她双腿冻伤,能不能保住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沈安和身子猛地一震。
“什么?”
李大夫两眼一瞪,没好气的又骂上了。
“你女儿发烧把你耳朵也烧聋了?她病的这么严重,能等到现在已经算她命大了。大不了将来就是做瘸子做跛子,反正有你这个当爹的照顾着,怕什么。”
丢下这些难听话,李大夫转身就走了。
银瑶追出去,要给沈月娇要一副方子。
说到这个李大夫更气了,一把将攥在手里的旧方子扔到银瑶怀里。
“等着,我回去亲自抓来拿过来。”
银瑶谢过李大夫,却不放人走。
“我家姑娘的脚……真的会变瘸吗?”
“你以为我吓唬你的?别家小姐一点风寒就吓得不得了,你们倒好,这是巴不得要把人弄死。”
李大夫拂袖离去,只留着银瑶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想着既然李大夫会给药来,那这方子也没用了。谁知她低头随意一瞥,却发现,这副方子根本就不是这两日煎煮的那一份。
她没有多大的学识,但她把两副方子做过对比,手里的这一副,正是长春堂的大夫所写的方子。
而这两天沈月娇吃的另一副方子,是沈安和请来的大夫开的。
可沈安和明明说长春堂的大夫开的方子无用,早就换成了第二副方子,那为什么现在给李大夫看的,又是之前的方子?
她又仔细的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没记错。
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出水面,吓得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稳住心神后才回去伺候。
进屋时,正好看见沈安和坐在床榻边,呢喃自语。
“先生?”
银瑶喊他,却没反应。
壮着胆子走近些,她才听清楚沈安和一直呢喃在嘴里的那句话:“……别怪爹爹……也是迫不得已……”
“先生?”
银瑶又喊了他一声,沈安和才醒过来。他抬起头,银瑶清楚的看见他眼底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愧疚。
“李大夫走了?”
银瑶低着头,却没说实话。
“府医让奴婢一会儿过去给姑娘拿药。”
沈安和点头,又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守着。
银瑶不敢多言,退出来后,才发现自己心跳的厉害。
到了府医的院子,李大夫哼了一声。
“你怎么跟过来了?还是沈安和催你过来的?之前不是挺能拖着不给他女儿看病吗?现在拿药的时候倒是积极。”
银瑶见他准备去拿那边的药碾子,机灵的先给他拿了过来。
“李大夫,奴婢以前染了风寒,找了个江湖郎中,吃了一副方子就好了。奴婢还记得那副方子里的药材,你能否帮我听听,是否真的有效……”
她说的,是沈安和请来的大夫所开的方子。
听银瑶说完那些药材和剂量,李大夫摇头,“这完全就不是治疗风寒的方子,简直就是胡来。是药三分毒,也就是你命大,一剂药就给你吃好了。下回再有头疼脑热的,找个正经的大夫,别找这些江湖郎中。”
银瑶虚心谢过。
拿了药回来,银瑶第一件事就是将长春堂的方子扔进药炉里,烧了个干净。
至于第二副方子,早就找不着了。
第80章 她爹究竟是给金大腿灌了什么迷魂汤
芙蓉苑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到了清晖院那边,听说沈月娇大病了两天,现在都还没醒,楚华裳才真的坐不住,趁着楚琰吃了药睡过去,她又赶紧去了趟芙蓉苑。
亲眼看见沈月娇的模样,楚华裳心里突然愧疚。
“娇娇病的这么严重,怎么不告诉我?为何不找府医,非要拖到现在?”
话音刚落,沈安和突然跪下。
他哽咽开口,“殿下,都是我的错。”
“娇娇刚回府就晕了过去,我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她哪里不舒服。下人们说三公子是因为娇娇才受了重伤,命悬一线。府医救人要紧,我怎敢在这个时候再让殿下与府医分心,只能去外头请大夫。”
“等府医得了空,我去求他给娇娇看病,但府医院中小厮说娇娇是害了三公子的罪魁祸首,不配得到府医医治。说要想让府医给娇娇看病,需得求了殿下后,再去求他,他才给我通传。”
沈安和抬起头,他满脸的憔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语气里全是愧疚与自责。
“府医刚才说娇娇那双脚差点保不住,或许以后会变成瘸子……”
堂堂七尺男儿,文人傲骨,却在这个时候哭出声。
“若我早知会这样,就算是会惊扰了殿下与三公子,我也要为娇娇求得生机,保住双腿。”
楚华裳心软下来,一同滋长开的便是对沈月娇的愧疚。
当日受袭,沈月娇本就是受他们楚家的牵连。之后要不是沈月娇去求救,楚煊一行怕是就要错过楚琰了。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真的要失去自己最疼爱的幼子。
“安和,快起来。”
楚华裳把他扶起,双手紧紧搀着他。
“你放心,娇娇也是我的女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绝不会让娇娇变成瘸子。”
两滴眼泪又从沈安和泛红的眼眶落下,恰到好处的滴进楚华裳的心里。
“安和,谢过殿下。”
银瑶恰好站在炭盆旁边,身体本应该是暖和的,可现在的她却只觉得冷。
她终于明白被沈安和呢喃在口中的那句“迫不得已”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明白,沈安和这么做全是为了让长公主对他们父女俩歉疚,好为以后铺路而已。
她想不明白,那样温文尔雅的读书人,那样疼惜女儿的爹爹,怎么能为了这些,去算计亲生的孩子。
她偷偷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沈月娇,想着若是姑娘长大后知道这些,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心情……
又过了一日,沈月娇才醒过来,睁眼看见楚华裳,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娘亲?”
小孩子刚醒过来,声音还有些沙哑和无力。
“娇娇,你醒了?”
闻言,旁边小憩的沈安和猛地翻身起来,因为精神不济,又起身太猛,顿时一阵眼晕,差点一头栽倒。
“你当心些。”
楚华裳语气中带着嗔,沈安和却像是没听见。因为楚华裳坐在一边,他干脆跪在床榻下,神情激动。
“娇娇,可有哪里不舒服?告诉爹娘,我们给你找大夫。”
爹娘?
沈月娇虽然刚醒来,但好在脑子没烧坏。
以前的沈安和可不敢这么说,可现在这两个字他脱口而出,好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老夫妻似的。
难不成是她生病的这段时间里,爹爹跟娘亲有了什么大进展?
楚华裳倒是干脆,直接吩咐叫人把府医喊来。
“娘亲。”
她声音小小的,但楚华裳还是听见了。
昨天沈安和那些话成功的让楚华裳对沈月娇有了愧疚,所以她今日只在清晖院待了片刻,之后就赶来芙蓉苑,一直守到现在。
现在沈月娇醒了,她更是高兴。甚至只要沈月娇开口,她什么都答应。
“娘亲,三公子好了吗?”
楚华裳心头一软。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能想着他?”
沈月娇点头。
她肯定要想的。
一来,她的命是楚琰救的。
二嘛,金大腿在这呢,她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
“他伤得这么重,流了好多血……”
她把楚华裳的手推开,“你快去陪着他,他伤的这么重,怎么能没有娘亲陪着。”
她的嗓子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沙哑了,只是声音依旧很小,似乎也很费力。
沈安和皱了下眉。
这孩子怕不是真烧傻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还把长公主往外推?
注意力只在沈月娇身上的楚华裳并未看见他的不悦,只是捏了捏掌心里的那只小手。
“琰儿没事。他有方嬷嬷陪着,还有熠儿跟煊儿,不差我一个。”
沈月娇摇头,“娘亲是娘亲,是最重要的。三公子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会难过的。”
“那娇娇不难过吗?”
沈月娇沉默了好一阵,才红着眼睛说:“我醒来看见娘亲,已经很高兴了。我还有爹爹陪着,但三公子只有娘亲你了。”
一句话,又让楚华裳愧疚不已。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这样懂事。
楚华裳语气温柔:“娘亲不走,今天我就留在这陪你。”
“娘亲~”
沈月娇扑进楚华裳怀里,小脸却偷偷看着旁边的沈安和,目光询问他到底怎么一回事。
金大腿不去陪着亲儿子,反倒是来她这里守着。
她爹究竟是给金大腿灌了什么迷魂汤?
楚华裳一直守在她的床边,睡了好几天的沈月娇有着说不完的话,光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就能说半天。
银瑶熬了药,刚送进屋就被沈安和端走了。
到了床前,他端着药碗,楚华裳舀起汤匙,吹的半凉才哄着沈月娇喝下。
在银瑶看来,这就是一家三口。
方子的秘密被她积压在心里,她一直想要找个机会告诉沈月娇。
但现在看,那些话好像说不说都不重要了。
沈月娇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没那么娇气。她只是重生后习惯了小孩子的说话方式而已。
她一口喝下,没哭没闹,只是皱紧眉头。楚华裳见了直夸她厉害,接着又舀起第二勺,吹一吹,继续哄着她。
沈月娇要接过来,“娘亲,我可以自己来。”
当着楚华裳跟沈安和的面,她端起那碗汤药一口气喝完,惊呆了楚华裳,也看愣了沈安和。
“娇娇,你……”
第81章 连五岁小孩都比不上
沈月娇把碗放下来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小孩子的事实,脑子一转,给自己想了个合理的解释。
“以前跟爹爹过日子,能吃得起饭,但是看不起病,好多穷人宁愿病死也吃不起一口汤药。娇娇知道看病很贵,我想快些好起来,也就不觉得苦了。”
她乖巧的靠在楚华裳的怀里,“若是连一口药都嫌苦,那就不配做娘亲的女儿了。”
沈安和眉峰轩起,心生佩服。
还得是小孩子,嘴甜,会哄人。
“都说小孩子生一场大病就会懂事一阵,原来还真是这样。”
沈安和接过空碗,欣慰的捏了捏女儿的小脸。
因着这个动作,沈月娇又想起了楚琰。
她已经霸占了金大腿一整天,楚琰这么爱记仇的人,不会嫉恨她吧……
“娘亲,一会儿等我睡着了,你就去陪着三公子吧。”
沈安和动作一滞。
这孩子,怎么又乱说话。
楚华裳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病瘦了一圈的小娃娃,“你这么想让我过去?”
“以前,他们总说我是个没娘的孩子,跟我炫耀他们娘亲做的新衣裳,娘亲扎的新头花,饿了有娘亲喂,病了有娘亲抱。以前娇娇没有娘亲,他们说的我又不懂。”
“但是现在我有娘亲了。娘亲对我好,给我吃漂亮饭,穿漂亮衣服,还能住漂亮的大宅子。现在娇娇也知道有娘亲疼爱是什么感觉了。”
“我随时都能下地走路,但三公子不能。他伤的这么重,满身是血,我现在想起来都害怕。”
“他不爱说话,说的话也难听些,但我想,他现在可能是希望自己的娘亲能陪在他身边的。”
沈月娇抬头看着明显已经有些动容的楚华裳。
“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再让三公子跟娘亲生气了。娘亲,你去陪陪他吧。”
楚华裳轻笑,“这么懂事干什么?”
沈月娇一哂,“因为娇娇有个好娘亲,所以娇娇也要懂事。”
楚华裳眸色沉了沉,紧接着,她竟然直接抱起了沈月娇。
“娇娇我抱过去了,这两日她就住在我那边。”
沈安和:!!!
沈月娇:???
不是,金大腿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让楚华裳回清晖院看望儿子,免得楚琰觉得她抢了自己的母亲。
但她万万没想到,金大腿竟然直接把她抱走了!
“娘亲,我还生病呢,给娘亲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楚华裳点着她的小鼻子,“我都陪你一整天了,还在乎这个?”
沈月娇看着追出来的沈安和,努力的朝他伸出小手。
可楚华裳已经决定的事情,沈安和有什么本事开口。
本以为楚华裳只是带她回主院,没想到,楚华裳竟然直接把她带到了清晖院,还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给她养病。
沈月娇愣怔的坐在新屋子里,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的伺候。
“对了,你那个丫鬟要不要喊过来伺候你?”
“不用!”
沈月娇一个激灵,她随手指向一个丫鬟,“我喜欢这个姐姐。”
那丫鬟赶紧跪下来谢恩,“奴婢秋菊,愿意伺候月姑娘。”
秋菊?
沈月娇高兴起来,原来这就是跟银瑶关系好的秋菊。
楚华裳扫了秋菊一眼,“娇娇,丫鬟们年纪是比你大一些,但你是主,她们是奴,尊卑还是要分清楚的。以后,别叫错了。”
沈月娇怔怔的点了头。
“知道了,娘亲。”
秋菊身子猛地一抖,重重磕了几个头认错,等楚华裳离开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沈月娇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称呼会惹得楚华裳不高兴,也差点让秋菊挨罚。
她把秋菊叫到自己身边,想让秋菊放宽心,但跟前这么多下人,她怕有人再把话传到楚华裳耳朵里。
于是话转了个弯,又问起了方嬷嬷。
“方嬷嬷受了罚,今天回了主院,没有殿下吩咐不敢私自离开。”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方嬷嬷犯了什么错?”
说简单些,就是方嬷嬷去看了沈月娇,回来回禀她只是染了风寒,不是什么大病。没想到她的病被拖得越来越严重,所以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倒不是什么厉害的惩罚,但方嬷嬷年纪大了,又有老寒腿的毛病,所以受罚后腿脚不便,只能回自己屋里歇着去了。
沈月娇听后急着要找楚华裳求情,秋菊拦下她,劝她等身子好些再过去,免得屋里那两位公子生气。
想了想,确实也是这个理,沈月娇就只能暂时打消了这个想法,但还是让秋菊去主院打听打听方嬷嬷的情况。
另外,又让秋菊给沈安和带个信,说自己在这边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担心。
楚琰的卧房中,他只喝了半碗药就不愿意再喝了。
他不爱吃甜食,但更不爱喝苦药。
自小就不爱喝。
楚华裳看了眼他剩下的汤药,摇头说:“娇娇不用人喂,不用人哄,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口气就给喝光了。你堂堂男子汉,竟然一碗药都喝不完?连五岁小孩都比不上?”
她并非真的想嘲笑楚琰,但她已经先见识过沈月娇的乖巧,而比沈月娇年长五岁的半大小子却连药都喝不完。
哪怕这是亲儿子,她也得说两句。
楚煊不相信,“我才不信呢,哪个小孩子喝药不是哄着的,就算是那些长大的小姐喝药也得备着蜜饯果脯,那丫头才这么点大,能一口气把药喝完?”
楚熠没说话,只是看着楚琰手边那碗没喝完的汤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楚琰被打击到了。
他端起药碗,一口饮尽,汤药的苦涩让他难受的抓紧了身下的被单。
楚华裳心情大好。
没想到见了娇娇一趟,在亲儿子这里还有意外收获。
“母亲,刚才外头这么乱,是做什么?”
楚熠想起刚才外头的动静,就问了一句。
楚华裳侧眸瞥了眼快忍不住苦涩的楚琰,语气风轻云淡的。
“哦,我把娇娇带过来了,让她在西厢房那边养病,正好府医不用两边赶,我也不用两头跑了。”
楚琰刚刚才咽下去的汤药差点没呛出来。
“谁让你把她带过来的?”
第82章 真是奇奇怪怪的癖好
那丫头又吵又闹,一肚子坏主意,来了他的清晖院,还不知道会闹腾成什么样呢。
楚琰沉着脸,“让她走。”
“她病着呢。我好不容易才给她折腾过来,又给她折腾过去?”
楚华裳轻叹了一声。
“娇娇那双腿差点保不住。府医说以后都得仔细养着,否则一到阴天下雨,冬日落雪,她的腿就会疼得受不了。才五岁的年纪就落得这样的毛病,以后可怎么好啊。”
楚琰心口一窒。
憋了半天,才不满的嘀咕一句:“我才十岁的年纪,也落了一身病,以后可怎么得了。”
楚熠轻笑起来。
“现在都会跟母亲斗嘴,看来伤是好多了。你这清晖院确实太冷清了些,让娇娇来你这里热闹热闹也行。”
楚琰嘴硬,“她自己还生着病呢,热闹个什么劲儿。晦气还差不多。”
见楚华裳神情有些不悦,他才又松了口。
“等她好了就赶紧走,别占我的地方。”
楚熠站起来,说自己还有事。
可等他走出楚琰寝卧,却直接去了西厢房。
里头的东西一应俱全,但为了沈月娇能更舒服些,楚华裳又给她添了些东西。楚熠进来的时候,下人们刚收拾好。
“大哥哥。”
沈月娇软软的喊了他一声。
遇袭那日他看见的沈月娇,小脸胖乎乎的,看着更可爱了。
可病了这么几天,她瘦了一整圈。
楚熠有些愧疚,声音自然比往日更加温和一些。
“娇娇,大哥哥没来得及去看你,你生气了吗?”
沈月娇摇头,“大哥哥要忙公务,我不会生气。再说了,我只是染了风寒而已,吃两回药就好了,哪有这么娇气。”
“听母亲说你喝药很厉害,眉头都不皱一下?”
沈月娇一哂,小脸上全是骄傲。
楚熠盯着她那双小脚看了看,“疼吗?”
沈月娇掀开裙子给她看,“不疼啊。你们怎么个个都问我疼不疼,我又没伤着哪里。”
“女孩子不能这样。”
楚熠帮她把裙子放下来,又把搭在旁边的斗篷拿过来,给她盖在腿上。
沈月娇笑盈盈的,“大哥哥有话想问我?”
是个机灵孩子。
但不急一时。
这回他们兄弟二人行事这么高调,母亲更是持着箭努闯入朝堂,光是今天他就收到了不少弹劾自己的消息。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朝廷的事情还有得忙呢。
他虽然想早些知道那位姑娘的消息,但他懂得轻重。若人家没有掺和这些,他贸然上门提亲,岂不是害了人家?如果那姑娘家里已经牵扯了周勉等人,那就算他们有缘无份。
楚熠收回心绪,拍了拍沈月娇的脑袋。
“你好好休息,大哥哥明日再来看你。”
沈月娇点头,乖巧的应了一声。
稍晚些,李大夫过来给楚琰换药,知道沈月娇也住了过来,换完了药,又去看了沈月娇。
搭了脉,好半晌了他才收回手。
“你倒是皮实,得了这么重的风寒,竟然也不见你咳嗽一声。”
沈月娇嘴甜的很。
“那是李伯伯厉害,所以娇娇才少受罪。”
说他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但这句话李大夫依旧很受用。
“李伯伯,我还要吃几回药才能好?”
“急什么?刚刚还夸你皮实,你现在就着急着要走?”
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沈月娇有些不好意思。
“李伯伯,再吃两副药你就跟娘亲说我的病已经好全了行不行?我想回芙蓉苑,不想住在这里。”
李大夫瞥了眼她的双脚,“那等你吃完两副药以后再说。”
沈月娇下意识的把脚往裙子里缩了缩。
怎么大家都奇奇怪怪的,总盯着她的脚看什么。
真是奇奇怪怪的癖好。
因为住在一起,她的药跟楚琰的药都是一块儿端来的。
楚华裳在时,都是她盯着楚琰把药喝完。她不在,都是空青硬着头皮提醒。
“公子,刚才我从西厢房经过,看见月姑娘一口气就把药喝光了。”
等主子冷眸扫过来,空青又端着那碗汤药假装要走。
“主子不喝就罢了。”
每到这个时候,楚琰都咬着牙的把他喊回来,又咬着牙,把那半碗药喝完。
“那丫头还要在这住多久?”
空青摇头,说不知。
他倒是想让沈月娇在清晖院多住些时日,这样主子喝药就不用再催。否则像是前两回,被府医发现他们任由主子只喝半碗药,到时候长公主怪罪,要命的只会是他们这些下人。
“来了清晖院这么久,也不见她来看我一眼。真是白救她了。”
空青小声提醒:“主子,月姑娘还病着呢,是府医不让她过来,说是怕传染给主子。”
楚琰把手里的空碗扔过去,“就你话多。”
空青也是习武的,稳稳接住空碗,赶紧退了出去。
这边,沈月娇已经在房里憋了两天,实在闷得慌。
风寒的症状她早就没有了,偏偏这些下人天天盯着她,连房门都不让出,哪怕她说想去看望楚琰都不准。
瞧着今天天气不错,沈月娇就叫人把窗户开大些,说想看看清晖院的景色。谁知秋菊刚离开,沈月娇就拔腿冲了出去。
“月姑娘你不能出去。”
空青正好走到西厢房外,沈月娇没看路,被空青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月姑娘要去看我家公子?”
沈月娇眉心一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对啊,我想去看看你家公子。”
又看着他手里拿着空了的药碗,她忙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你家公子刚刚喝了药,他肯定困了吧?要不我下回再去看他。”
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楚琰喊着空青,说他渴了,要喝水。
空青只能又进了屋里,给主子倒水。
来到清晖院,她确实还没去看过楚琰。
想了想,沈月娇跟上去,但没敢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探着身子往里瞧。
中间隔着屏风,但沈月娇总感觉楚琰能看见他。
“探头探脑的干什么?”
楚琰的声音飘过来,吓得沈月娇立马把身子直起来。
“又缩回去干什么?”
楚琰突然抬高声音,片刻后,屏风处又映出那个悄悄探出个脑袋的小影子。
“你能看见我?”
第83章 合着都是他的错
楚琰都气笑了。
“我是受伤,又不是瞎了。”
沈月娇揉了揉耳朵。
他声音中气十足,看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她清了清嗓子,朝着里头喊:“我就是来看看你。你现在没事儿,那我就先走了。”
刚说完,那扇四曲屏风突然被收了起来。
沈月娇站在门外,楚琰坐在床榻上,两道目光对上,沈月娇尴尬的想找个缝钻进去。
空青有病吧!
楚琰不说话,就这么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看得她心虚的不行。
“那个,谢谢。”
楚琰没听清:“你说什么?”
沈月娇挺直了腰杆,喊起来一嗓子。
“谢谢你救了我。”
楚琰抿了下唇角,轻哼了一声。
见她还杵在门外,楚琰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她的双脚。可有门槛遮挡,又隔着一些距离,沈月娇又矮的像个萝卜,他根本看不到什么。
他皱了下眉,“别杵在那了,赶紧回去,免得一会儿受风寒母亲来责备我。”
早就等在一边的秋菊松了一口气。
“姑娘,咱们快回屋吧。”
也不管沈月娇答不答应,秋菊直接把沈月娇抱起来,赶紧回了屋。
西厢房已经很暖和了,但她刚才跑到外头,秋菊怕她冷到,又添了两块炭。
“好闷啊,秋菊姐姐,你……”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秋菊却突然跪下。
“姑娘是主,奴婢是仆,不敢僭越尊卑。”
沈月娇没想到她这么大的反应。她往前走两步,想把秋菊扶起,没想到秋菊就这么跪着退到门边,再退,就直接跪到屋外去了。
“行了行了,你起来吧,我以后不叫就是了。”
沈月娇觉得这个地方好没意思啊,还是芙蓉苑里舒服。
人一走,空青又要把那扇四曲屏风摆上,楚琰却发了话。
“不用了,这样敞亮些。”
空青往外头看了看,有些疑惑。
这扇四曲屏风用的都是最好的罗纱,是能透光,可以看见外面的。再说了,平时主子也没嫌那扇屏风遮光,现在竟然说想要敞亮些?
“对了,这几日福伯的花生酥还照常送来吗?”
空青点头。“照常送来的,只是主子在养伤,花生酥就都分给下人们了。”
楚琰看了眼外头,“以后花生酥就送到西厢房去,堵着她的嘴,也省得她吵闹。”
隔日,一碟花生酥就送到了沈月娇的面前。
“花生酥!哪儿来的?”
“公子给的。公子早就知道姑娘喜欢吃这个,特地叫奴婢每天都给银瑶一个,说银瑶一定会留给姑娘的。”
沈月娇刚咬下一口花生酥,听见她这话又赶紧吐出来。
“你说的是哪个公子?”
秋菊笑道:“奴婢是清晖院的人,说的自然是咱们三公子。”
楚琰?
她把花生酥推远些。
楚琰给的东西,她可不敢吃。
秋菊不解:“姑娘怎么了?”
沈月娇摆摆手,“谁说我爱吃这个,我一点儿也不爱吃。再说了,我现在还咳嗽呢,可不能吃这些。”
怕秋菊不信,她还故意咳嗽了几声。
这些不知怎的就传到了楚琰的房中,听说她吃了几块花生酥就咳嗽不止,楚琰脸都黑了。
“吃不了就别吃了,以后都别往她屋里送。”
顿了顿,他又气不过的说:“让福伯以后都别做糕点了。”
空青小声劝道:“可是主子,福伯如果不做糕点,就没有能糊口的营生了。”
楚琰更气了。
“叫他跟王婶回府来,他们偏不,非要跑出去受罪。那糕点铺子有什么好的,能赚几个钱。”
“以前为了卖这个破糕点,不知道受了多少气。现在有了名声,一样不得清闲。”
“让他们请个人帮忙,非说麻烦不需要。两个人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为了做糕点还得天不亮就起来,是嫌日子不够清闲,非要累着才满意?”
说了这么一通,楚琰的气才稍稍消了些。
“罢了,天一冷,王婶的腰又要疼了,看病也得花钱。明天让他们送些别的糕点来,银钱照给。”
空青就知道主子嘴硬心软。
“那糕点不如就送到主院吧,方嬷嬷也好几天没过来了。”
提起方嬷嬷,楚琰又往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难得的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敷衍的应了一声。
李大夫过来给楚琰换药,听说沈月娇今天吃了花生酥咳嗽,转头就把屋里的丫鬟都骂了一顿。知道花生酥是楚琰送的,一样骂了楚琰。
楚华裳知道后,虽然没骂楚琰,但也训斥了几句,紧着就去了西厢房,哄她的便宜乖乖女儿去了。
楚琰气结,合着都是他的错。
“二哥,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楚煊正好喝完那盏茶,“我可什么都没说。我明日就要回京畿大营了,年三十回来。”
刚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个事儿来。
“对了,大哥这两天来过吗?”
“从沈月娇搬过来那天后,大哥就再也没来过了。”
楚煊皱了下眉,往外头看了一眼,“那丫头就一直躲在西厢房里,没出来过?”
楚琰轻哼,“她才憋不住呢。”
这边才说完,突然就听见秋菊喊起来。
“姑娘你去哪儿?”
原来早就憋疯了的沈月娇趁着下人们没注意偷偷溜出来,等秋菊等人追出来,小娃娃已经跑远了。
小孩子跑得快,还专挑着不好走的地方躲,秋菊拿她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沈月娇转头就跑,“我就去看看方嬷嬷,一会儿就回来了。”
“不行,姑娘你快回来!”
沈月娇不理,只一个劲儿的往清晖院外头跑。
“放心,娘亲今日进宫了,只要你们不说,她不会知道的。”
秋菊急得都要哭了。
“姑娘,府医说你的脚不能沾雪,你快回来。”
沈月娇觉得莫名其妙,她穿着鞋呢,沾什么雪。
清晖院离主院也不远,沈月娇平时去主院告状,或者从清晖院逃跑时只消一小会儿功夫就能走到了,但也许是大病初愈,竟然才走到半路就没了劲儿。
那双腿像是拖着千斤重的石头,别说走路,就是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脚底隐隐刺痛,疼的她快站不住了。
第84章 她是不是冻傻了?
“姑娘!”
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秋菊赶紧给她拍掉了鞋子上的碎雪。
沈月娇动了动脚指头,双脚立刻传来刺痛,之后就像是被冻僵的麻木。
她心中莫名有了恐惧,“我的脚动不了。”
秋菊脸色大变,正要把她抱起时,有人已经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沈月娇可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一抬头,果然就是楚煊。
“二哥哥,我的脚好痛。”
“让你乱跑,活该。”
楚煊语气冷硬,但拎着她往回走的脚步却更急了些。
听见紧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楚煊斥责:“跟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府医请来。”
秋菊慌慌张张的跑开,楚煊则是快步带着沈月娇回了清晖院。
可到了清晖院,他却直接把人带回了楚琰的寝卧。
“你把她带过来干什么?”
楚琰才说完,楚煊立马接话:“不是你让我去把她带回来的?”
从沈月娇跑出去那一刻,楚琰就喊他这个二哥赶紧把人带回来,甚至连楚琰自己都没察觉当时语气里有多急迫。
既然着急,那肯定就直接送到楚琰房里了。
沈月娇疼得浑身颤抖,泪珠挂在脸上,却不见哭一声。
楚琰蹙眉:“她是不是冻傻了?”
“你才傻了呢!”
沈月娇不客气的朝他吼出声。
她没哭出声,是已经在心里设想了千百种的可能:为什么大家都盯着她的脚,为什么秋菊说她的脚不能沾雪,为什么好端端的走路她的脚却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来?
哪怕双脚没落地都疼得像针扎一样,要么就是麻木的好像僵死了似的。
她的双脚,难不成要残废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沈月娇吓得大哭起来。
楚煊眉峰轩起,“看样子没傻。”
沈月娇哭的更大声了。
“好好的你惹她干什么?”
楚琰被她吵得头疼,楚煊更是一脸嫌弃。
“说她傻的又不是我。”
兄弟二人谁都没哄过小娃娃,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还是楚琰先反应过来,“二哥,先把我的披风给她捂着,空青,再添几块炭,把屋里烧得暖和些。”
罢了,他又喊着下人们赶紧去请李大夫。
楚煊哪知道他的披风在哪里,找了一圈没找着能裹身的东西,干脆抱起沈月娇,直接把人塞进了楚琰的被窝里。
空青进来添炭,看见的就是自家主子僵着脸坐在床头,而沈月娇则坐在旁边大哭不止。
“那丫头呢?”
李大夫寻着哭声找来,无视要杀人的楚琰,他一把将被子掀开,脱去了沈月娇的鞋袜,看着明显肿胀的双脚,面色凝重。
他拿出银针,动作飞快又准确的刺入那双小脚的穴位中。
抬眼看见大哭的沈月娇自己抬手捂着眼睛,李大夫只觉得好笑。
“别的小娃娃看见这个早就吓得四处钻了,你这丫头倒是胆大,还知道自己捂着眼睛。”
沈月娇差点崩溃了。
“我倒是想跑,可是我的脚根本动不了呜呜。他们谁都不管我呜呜,我不给自己蒙眼睛难道还要眼睁睁的看着?”
……
周围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几声憋不住的笑。
空青背过身去,忍的肩膀一直在抖,而性格最冷的楚煊嘴角也有些难压下去。
只有楚琰,沉着一张脸。
“笑什么笑,这一院子的大活人还看不住一个小孩子。”
说话间,李大夫又下了一针。
“娇娇!”
楚华裳赶过来,看着沈月娇扎了好几针的双脚,顿时一阵心疼。
“娘亲呜呜……”
沈月娇脚上还扎着针,不敢乱动,只朝着楚华裳张开双手。
楚华裳将她抱在怀里,手碰到冰疙瘩似的小脚时,冻得她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怎么样了?”
李大夫如实回答,沈月娇这才知道自己的双腿被冻伤,又因为大夫没及时医治,所以已经成了顽疾,就连药王谷出身的李大夫也治不好。
沈月娇倒吸一口,“那以后我也有老寒腿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神情严肃又认真。
有长公主在,空青不敢这么明显的笑,但楚煊不必忌讳这些,所以笑得明目张胆。
“难怪你们一个个的都喜欢这丫头,她确实挺好玩的。”
楚华裳不悦的扫了他一眼,楚煊虽然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但看待沈月娇的目光,已经没这么冷漠了。
因为双脚麻木,下针时沈月娇根本没什么感觉,撵针时才感觉到疼。
她窝在楚华裳怀里,疼得嘤咛一声。
“娇娇不怕,忍一忍。”
楚华裳抱着怀里的小娃娃,疼惜的全然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正在养伤的亲儿子。
楚琰已经懒得说什么了,只是看见李大夫每收一针,沈月娇就疼得颤抖一下,他觉得碍眼,有些烦躁的开了口。
“你轻点,没看见她疼得发抖吗?”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真是奇了怪了,楚琰竟然关心起沈月娇来。
沈月娇眼角上还挂着两滴泪,窝在楚华裳怀里的小身子因为他这句话而坐的笔直,小脑瓜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楚琰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收了针,李大夫叮嘱她这几天最好在屋里养着,连房门都别出。
沈月娇问:“那我穿厚些也不行吗?”
李大夫盯着她那双因为肿而显得胖乎乎的小脚丫,“你想变成瘸子就试试。”
顿时,那双小脚丫往回一缩。
李大夫走了之后,秋菊被喊了进来。
秋菊早抖成了风中秋叶,额头磕在地上,连声请罪。
“好,好得很。”
楚华裳声音平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可每个字却又砸得人脊背发寒。
“本宫把女儿交给你,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求殿下恕罪。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看好姑娘,让姑娘着了凉。”
沈月娇刚来的那一日,楚华裳就吩咐所有人要格外用心,娇娇万万不能着凉,脚上更是不能沾到一片雪花。
现在倒好,竟把她的娇娇冻成这样?
屋里温度低得骇人。
“本宫记得你是家生子,老娘还在浆洗房当差?”
秋菊一怔,茫然点头。
“既如此,规矩你该比旁人更懂。”
楚华裳把沈月娇的小脚仔细裹回被中,掖好被角。再抬眼时,那目光却利得能剜下肉来。
“主子身子受损,奴婢该当何罪,你自己说。”
第85章 不是不生气了吗?怎么还要打?
“奴,奴婢……”
秋菊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娘亲。”
沈月娇小手攥着楚华裳的衣服,替秋菊求情。
“娘亲,是娇娇不听话,不怪秋菊……”
姐姐这两个字沈月娇实在不敢说出口,怕又惹怒了楚华裳。
“秋菊他们一直守着我,把我照顾的很好。是我故意支开她们跑出去的,秋菊为了追我还摔了好几跤,衣服也被树枝刮破了两处。”
她抬着小脸,泪眼莹莹的求着:“娘亲,秋菊人很好,娇娇喜欢她,你饶了她吧。以后娇娇再也不乱跑了。”
“娇娇心善,娘亲知道的。”
楚华裳唇角挂着笑意,看起来已经不生气了。
只是在抬眼时,那双凤眸已下了决断。
“但错了就是错了。”
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拖出去,打二十板子,送去庄子上。”
按府上规矩,秋菊今天必死无疑,但现在只是打二十板子,送去庄子,已经很不错了。
她规规矩矩的谢了恩,即刻就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拖了出去。
“娘亲!”
沈月娇惊住了。
不是不生气了吗?怎么还要打?
楚华裳摸了摸她的小脸,“娇娇,以后可不能再淘气了。”
沈月娇乖乖的点了头,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这段时间楚华裳太宠她,让她有些忘乎所以了。
楚华裳连一直伺候在身边的方嬷嬷都舍得责罚,更不用说秋菊这个丫鬟了。
方嬷嬷受罚是粗心怠慢,秋菊被撵到庄子里,则是告诉沈月娇,让她以后不要再任性妄为。
她庆幸自己懂事,没有再继续为秋菊求情,否则秋菊可能真的抗不过二十板子。但既然说送去庄子,就肯定会留秋菊一条命的。但她也愧疚自己不该不听话,到处乱跑,害了秋菊。
这时,门口来了个小厮,空青出去片刻又回来,躬身回禀:“殿下,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楚华裳颔首,“煊儿,你跟我一块儿过去。”
楚煊明白,定是朝堂上的事情。
二人先后离开,屋里就只剩下沈月娇跟楚琰,还有伺候在门口的空青了。
因为双脚疼痛,她一点劲儿都没有。
因为心里难过,她一点精神都没有。
看着她蔫在自己床上,楚琰有些嫌弃。
“空青,把她抱走。”
沈月娇不吵不闹,乖乖的趴在空青的肩上。楚琰看见这一幕,心里又堵闷上了。
凭什么这丫头跟谁都卖乖讨巧,偏偏在他这里不是耗子见了猫,就是下山打劫的土匪。
空青把她送回房中,刚要离开,却被沈月娇拉住了衣角。
“空青哥哥,你能帮我送些药给秋菊吗?再帮我给秋菊一些银子,让庄子上那些人别欺负她,好不好?”
“这事小人不敢做主。”
刚刚秋菊才挨了打,他可不敢冒这个险,得罪长公主。
沈月娇低下头,难过的掉了几颗泪。
空青有些不忍心,摸了摸鼻子说:“这事儿得去问问公子,秋菊是公子的人,公子同意,小人才能去办事。”
沈月娇这才抬起小脸,“那你快去问问。只要他点头,银子你只管去芙蓉苑里拿。”
空青将这些话回禀给楚琰,楚琰听后只是冷笑一声。
“算她还有点良心。不过银子我清晖院不差,用不着芙蓉苑那点仨瓜俩枣。”
他眸心沉了沉,说:“告诉庄子里的人,秋菊是我清晖院的人,谁敢欺负,我绝不饶他。”
空青去办事时,远远就看见清晖院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沈安和。
他满脸焦急,地上那点积雪都要被踏平了,看样子应该是等了好久了。
空青语气疏离又客气,“沈先生。”
沈安和忙躬身行礼,空青这才看见他早就冻得双手通红。
“烦请通传三公子,我想去看看娇娇。”
“月姑娘没事,现在正在房里歇着呢。今日天冷,沈先生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罢,空青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半句废话。
沈安和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他才听说沈月娇脚痛就急着跑过来,却被拦在了清晖院外。虽然等到了楚华裳,但她行色匆匆,自己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空青,以为终于能进去看看女儿,没想到,空青连正眼都不瞧他。
沈安和压下眼底的情绪,咬咬牙,最终狠心离去。
几日后,主院内,沈安和跪在脚踏上,手里捧着楚华裳氏的一只脚,动作轻柔的给她擦着珍珠膏。
楚华裳半靠在软塌,眯着眼看他。片刻后,又将另一只脚也伸了过去。
沈安和赶忙接住,一双脚都擦完了珍珠膏,才又动作熟练的揉按起来。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这几日,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伺候,捶腿揉肩,把长公主哄得舒舒服服。
“说起来……”
他顿了顿,手上动作没停,“昨晚上我又梦见娇娇了,梦里她病得越发严重,小小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声音里适时地掺进一丝哽咽,又迅速压下去。
“我知道娇娇在清晖院一切都好,但总是念着她。”
他抬起头,眼尾有些泛红,他知道楚华裳最喜欢看他这副模样了。
“殿下,明日就是腊月二十九了,能不能让我把娇娇接到芙蓉苑里来?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明日就是二十九了?”
楚华裳坐起身子,沈安和又站到后头来,给她轻轻捶着肩膀。
“安和,你马上就要春闱了。”
刚才才提到沈月娇,现在又说起春闱的事情……
沈安和走到她面前来,半跪在软塌边。
“殿下是担心我把娇娇接到身边来,会分心?”
楚华裳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这张让她百看不厌的脸。
“殿下放心,世间唯有能让安和分心的,就只有殿下一个人。”
楚华裳被他哄的开心了。
“罢了,那明日就去吧娇娇接回来吧。”
沈安和谢了恩,退出去时,背脊依旧弓着,步伐却透出一股子急迫。
直到拐出正院,穿过月亮门,他才猛地直起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第86章 男人嘛,换一个就是了
前一阵子,楚华裳冷着他,说让他安心准备明年春闱,不必请安。但为了能接回女儿,他又开始日日早起,风雨无阻的去给主院里等着。
昨天终于哄得楚华裳松了口,能把女儿接回来,他大可以直接去清晖院的,但想了想,还是聪明的又来了一趟主院。
踏进寝卧时,楚华裳刚洗漱好,坐在菱花镜前,一头乌发流云般泻下。她未施粉黛,但容颜秀丽,端庄贵气,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
方嬷嬷拿着那把温润生光的青玉梳,正准备伺候主子梳妆,沈安和忽然开口,声音清朗。
“殿下,可否让安和一试?”
楚华裳自镜中看沈安和,他目光澄澈,并无谄媚,倒似寻常夫妻间一点家常兴致。
良久,楚华裳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颔首默许。
沈安和接过那柄青玉梳,入手沉凉。
他站到楚华裳身后,动作显而易见的生疏。指尖无意掠过她后颈肌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他稳住心神,挑起一缕发,动作笨拙却极其认真,宽大手掌小心翼翼,生怕扯痛了她。
楚华裳看向镜中的沈安和,气质清雅,此刻专注帮着她绾发。
她出身高贵,这辈子唯一只为驸马一人低头讨好。
当时她想要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只不过成亲多年,她的好驸马却半点好脸色都不愿给她。
没关系,男人嘛,换一个就是了。
现在的沈安和,她就很满意。
方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好几次都想要提醒,但见主子一直看着镜子里,唇角若有似无的挂着笑意,她这个老奴又只得把话咽下去。
最终,沈安和只绾成一个极简单的单髻,从妆奁里挑了一支白玉簪子固定住,但鬓边还是落下几缕发丝。
楚华裳可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哪怕是幼时过得不好的时候,她也都是把自己收拾的规规矩矩,哪怕是遇袭时也没这么狼狈过。
沈安和耳根有些泛红,“我给娇娇扎过头发,为女子绾发,这还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望向镜中,正巧,楚华裳也正看着他。
目光交缠一瞬,他微微俯身,说话时气息似有若无拂过她耳畔:“愿白发齐眉,不相离弃。”
楚华裳最后那点心结像是被那柄青玉梳给梳开了。
一旁站着的方嬷嬷心底却冷笑。
这几天的沈安和对下人永远温和有礼,对殿下体贴却不逾矩,读书做事无可挑剔。
可在几日前,他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突然转性,必然是对殿下有所求。
方嬷嬷垂下眼,收敛所有情绪后才恭敬地上前,柔声问:“殿下,还是让老奴来给您绾发吧。”
楚华裳先是看着镜中的自己,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又移到了镜中的沈安和。
这样新奇的体验,她还真有些不舍得把发髻散开了。
“这发髻,我觉得甚好。”
沈安和回以一笑,风光霁月。
“殿下,那今日戴哪套头面?”
方嬷嬷话音刚落,沈安和就拿起了那对八珍环饰耳坠,“殿下,戴这个怎么样?”
楚华裳想起来,“这是娇娇送的耳坠子?”
倒也配这个发髻。
沈安和帮她戴上耳坠,楚华裳又挑了个金栉,将刚才散下来的那几缕发丝梳了上去。
方嬷嬷不再多言,安静的退后半步。
陪着楚华裳用了早膳,沈安和就迫不及待的去了清晖院,接女儿回来。
清晖院那边早就得了信,今日沈安和再来,也没人再敢拦着。
要不是自己第一次来,不认路,恐怕他就早跑到沈月娇跟前了。
进了西厢房,看见坐在床边乖乖等着自己的女儿,沈安和压抑了许久的想念和愧疚一起翻涌起来。
“娇娇!”
沈月娇笑呵呵的看着他,“爹爹。”
沈安和眼眶通红,几次想要触碰她的双脚,又怕弄疼了她。
“爹爹,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沈月娇拉着他的胳膊,眼巴巴的看着他。
这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闷死了。
“好好好,爹爹带你回去。”
沈月娇已经穿的很厚实了,但沈安和还是不放心,又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正要把她抱走,突然又想起别的事。
“娇娇,你等着爹爹,爹先跟三公子请个安,之后就带你走。”
他刚一转身,衣角就被一双小手攥住。
“我也要去。”
沈安和皱起眉来,“你跟着去干什么?”
“我在人家院子里住了这么久,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要走总得要打声招呼吧。”
她被披风裹得紧紧的,挣扎不开,反而还往后仰倒,只能像只虫子似的蛄蛹。
“爹爹,快给我解开。”
沈安和刚把披风拿走,沈月娇就要踏下床榻。他一把将女儿捞回来,稳稳的抱在怀里。
“别动,我抱你过去。”
他知道女儿脚痛,更是不舍得沈月娇双脚沾地,就怕她疼。
父女二人刚走出西厢房,就见等在外头的空青。
“月姑娘,我家公子刚喝了药,准备歇下了,姑娘一会儿走的时候轻一些,别惊扰了我家公子。”
沈月娇往那边看了一眼,“他不是才刚起吗?这又要歇下去了?”
她晃着小脚要下来,吓得清晖院一帮下人齐齐捏了把冷汗。
“娇娇别闹,三公子要休息。”
“他精神着呢。”
既然不让她下地,她干脆就扑到空青身上。
空青手疾眼快,稳稳的把她抱住了。
他看了眼沈安和,语气依旧客气疏离。
“那劳烦沈先生稍等片刻。”
空青把沈月娇抱了进去,果然,才进门就看见楚琰坐在那里,看见她进来,空青竟然觉得主子的臭脸似乎缓和了许多。
“这几天多有打扰,三公子大人大量,莫跟我一个小孩计较。现在我要回去,咱们明年再见。”
说罢,她小手一指门外,指挥着空青抱她出去。
空青明显的又看见主子刚缓和许多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那个,月姑娘,要不你再多说两句?”
空青小声提醒,只是想要沈月娇说两句好听的。
沈月娇转过身,朝着他喊:“你要乖乖喝药嗷,别被我这个五岁小孩比下去。”
第87章 他好与不好,姑娘说了算
“滚!”
楚琰将身后的软枕扔了过来,亏得空青一个闪身抱着她跑了出来。
紧接着,楚琰的怒喝从屋里传出来:“以后你再敢来我清晖院,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沈月娇抬起下巴。
她才不来呢。
把沈月娇还给他爹,空青忍不住抱怨。
“月姑娘,让你说点好听的,你干嘛说这个。”
沈月娇笑得娇憨可爱。
“这样他以后就会乖乖喝药,空青哥哥你就再也不用挨娘亲骂了。”
空青嘀咕:还不如挨骂呢。
沈安和默默擦了把冷汗,抱着沈月娇就要离开。
谁知一转身,又遇上了正过来给楚琰换药的李大夫。
沈安和抱着女儿,只能与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可李大夫错身经过他身边时,却冷冷的哼了一声。
“爹爹,你惹李伯伯生气了?”
沈安和面不改色,“胡说,爹爹怎么会惹他生气。”
沈月娇不信。
“李伯伯这么喜欢我,可他刚才看都没看我一眼。”
“许是他有什么烦心事吧。”
沈安和把披风给她裹上,抱着她就走了。
空青看着沈安和的背影,一如李大夫那样的冷哼了一声。
还不是因为他在殿下面前告状,伺候了李大夫跟前多年的小厮才被殿下打死。那小厮极有天分,李大夫已经教了不少医理,准备当做徒弟养在身边的,没想到却因他一句话而丢了性命。
李大夫怎能不气。
沈月娇本想先去主院给楚华裳请安的,但听说宫里有事,楚华裳让方嬷嬷重新给她梳了个发髻,刚刚离府。
于是,沈月娇便直接回了芙蓉苑。
回到芙蓉苑,银瑶心疼的直落泪,还得沈月娇反过来安慰她。
沈安和同样担忧,又是叫人添炭,又是给她添衣。沈月娇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撵走了。
她现在双脚还得再养养,能不下床就不下床。
只见她从枕头下翻出个小盒子来这个盒子她宝贝的不得了,下人们换被褥时她都是抱得紧紧的。
她从里头拿了二百两的银票,交给银瑶,让银瑶交给秋菊的母亲。
“听说秋菊家里只剩下这位老娘了,你帮我告诉她,以后逢年过节,我还会再给她银子的。另外秋菊那边三公子也答应会照顾的,绝不会让秋菊在庄子受委屈,让她放心。”
银瑶跟秋菊关系是最好的,其实在秋菊出事时她就已经给过银子了。现在拿着这些银子,银瑶却有些犹豫。
“姑娘不知,秋菊其实还有个在府外的弟弟。”
能听八卦,沈月娇的小身子都坐直了。
“家生子不是家里签过死契的奴才夫妻生下的孩子吗,怎么还有个弟弟在府外?”
银瑶叹了好长的一声,这才说起了秋菊家的事情。
秋菊家原本有四口人,都是府上的奴才。但好几年前,楚琰归府路上遇袭,当时车夫正是秋菊的父亲,为楚琰挡了一刀,丢了性命。秋菊的老娘跟殿下求情,给儿子去了奴籍,她们娘俩继续在府上做下人。楚琰念着恩情,把秋菊提到院子里伺候,每月一两银子,她娘做的是浆洗的粗活,每月只有五百文。
母女俩虽然不在一个院子,但秋菊孝顺,不管是自己的月钱还是主子赏的东西全都交给老娘,可老娘偏心,这些东西又全都给了府外的儿子。
儿子伸手就有钱拿,长期以往,不仅没想着找个生计,甚至还染了赌。
前几天银瑶刚送去的银子,转身就被秋菊她娘给了儿子,甚至还厚着脸皮的让银瑶再给一些,说还欠了大半的债,要是还不上,赌坊的人要把他儿子的手脚打断。
银瑶看着手里那两张百两的银票,有些犹豫。
“奴婢不知道这些银子还该不该给她……”
沈月娇一把将银票收回来,“不用给。等她弟弟的手脚被人砍断了我再给。”
银瑶愣了一下,“姑娘……”
沈月娇没理会,只是又把银票装了起来。
她愧疚秋菊,也只是愧疚秋菊这个人而已,至于秋菊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谁惯出来的谁去收拾烂摊子。
秋菊去了庄子里没准儿是好事。
想到这,沈月娇的心稍微舒坦了一些。
“对了,你刚才说楚琰遇袭,那是多久的事情了?”
银瑶想了想,“算起来,那时候三公子也才跟姑娘一样大。”
沈月娇一怔。
也是五岁?
“当年三位公子都跟皇子一起进学,那日大公子跟二公子因为课业被留在宫里,只有三公子自己回来。就在路上,几个刺客要杀了三公子。”
“三公子年幼,还不曾学得什么拳脚,要不是秋菊的爹替他挡了一刀,三公子或许早就没命了。”
沈月娇心都悬了起来。
“后来呢?”
五岁的楚琰怎么可能打得过刺客……
“那些刺客将三公子绑到了京城外,想以此威胁长公主,幸亏镇国将军回京,救下三公子。”
难怪那日从合安寺回来时楚琰超乎年龄的冷静,原来是年幼时就已经遇到过一回了。
银瑶捂着心口:“奴婢还记得那天,镇国将军抱着三公子回来,那件裹着三公子的披风上全是血。那天发生了什么,三公子只字未提,只是从那以后,他性情大变,行事乖张,手段冷厉。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从不会为难无辜的人。”
沈月娇不信,“那日在御花园他还……那个李家孩子。”
银瑶有些气不过,“姑娘,那人姓李。他是晋国公太夫人寿宴上欺负姑娘的李小姐,还有把你堵在巷子里的李益明家的旁亲孩子。他们李家,没一个好东西。明面上都敢这么说姑娘你,背地里还不知道说的有多难听呢。”
沈月娇沉默了。
“姑娘你来府上这么久,跟几位公子相处到现在,难道感觉不出来三位公子并没有传闻里的那么冷吗?”
“都说大公子铁面无私,但其实大公子性格最好,也是最好说话的。二公子虽然冷一些,但其实他从未罚过哪个下人。至于三公子,奴婢该说的都说完了,姑娘也与三公子相处的最多,他好与不好,姑娘说了算。”
第88章 嫁不出去更好,留在身边养着
沈月娇心绪难平。
自己的五岁,还在抱娘亲大腿,还在爹爹怀里哭泣,而楚琰也是一样的年纪,也是需要爹娘疼爱的时候,却对那日的事情闭口不提,以至于性情大变。
她上辈子觉得楚琰暴戾成性,可重生后她才发现,楚琰其实也没那么坏。
御花园里,楚琰明面上是维护长公主府的名声,其实是为了维护她。
在合安寺,要不是楚琰,她早就变成瞎子了。
遇袭时就更不用多说了。
其实仔细想想,上一世楚琰暴戾,对他们赶尽杀绝,实则是他们父女做了太多错事。
因为他们父女俩坏,所以楚琰才更坏。
从认清这个现实后,沈月娇都没怎么说过话。
年三十,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月娇被轻轻摇醒了,鼻尖先闻到的是爹爹身上极淡的墨香。
沈安和的声音温润,“娇娇,醒醒,该去给殿下请早安了。”
旁边的银瑶拿着一身胭脂雪的穿花云袄,是前日楚华裳特意吩咐下来新做的,颜色看着喜庆,样式也可爱。
屋内暖融融的,丝毫感觉不到冬晨的寒意。
“爹爹,一定要这么早吗?”
沈月娇揉着眼睛,声音糯软。
她其实没这么困,只是贪恋暖和和的被窝。
“已经不早了,殿下跟两位公子都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对啊,今天是年三十,楚华裳是要进宫去给太后请安的。
请安肯定是大清早就去了,怎么着也得陪着太后用个午膳再回来,所以现在……
已经是正午以后了?
沈月娇往窗户一看,果然看见阳光都透进来了。
昨晚她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半夜,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稍稍有点睡意耳边就又响起银瑶的那些话,弄得快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这不,一觉就睡到了现在。
沈安和为她系好最后一颗珍珠扣,理顺了头发上缀着的红珊瑚珠串,动作轻柔。
“年节礼数不可废,越是皇家,越看重这个。咱们现在过去,显得恭敬。”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女儿细嫩的脸颊,“我们娇娇最懂事了。”
她正准备下床,准备自己走,沈安和手快的一把将她抱起来。
楚华裳因为忽略她而愧疚,赏了许多好药,又在清晖院养了这么久,更有李大夫的好医术,这么长时间来,她的双脚早就好多了。
但沈安和心里的愧疚自责比其他人多的多,他恨不得日日都抱着女儿,不让她下地走路。
“虽然你脚不沾雪,但府医也说了你不能久站。你乖乖的,爹爹抱你过去。”
沈月娇有些不愿意,“爹,我长大了,别总是抱着我。”
沈安和笑看着只有五岁的女儿,“你再大那也是爹爹的女儿。”
“那你能抱我一辈子?以后我长大了,上门求亲的人看我连路都不会走,谁还敢要我?”
她推着沈安和,“你要我变成老姑娘,要我嫁不出去?”
“爹爹养得起。”
一想到这么可爱的女儿要嫁到别人家去,做别人家的儿媳妇儿,受别的老妈子磋磨,沈安和心里就不痛快。
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不管未来夫家是谁,他都觉得人家配不上娇娇。
嫁不出去就不要嫁了,留在身边养着最好。
正厅里早已是另一番煊赫景象。
楚华裳今日穿着红色的衣裳,上面用金丝绣线绣了好些牡丹,看起来雍容华贵。本来就是出身高贵,现在通身的气派更是比寻常官家夫人更慑人几分。
此刻她正微微侧首,听着这些管家掌事回话。
到了正厅,沈安和才把她放下,领着她上前规矩行礼。
问安的话他说得清晰妥帖,既不卑微,也不失礼数。
楚华裳让管家和掌事们都先退下,接着目光扫过来,在沈月娇簇新的衣裳上停了停,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显得宽和。
“起来吧。娇娇今日这身打扮倒鲜亮。”
她招招手,“过来我瞧瞧。”
沈月娇走上前,乖巧的喊了一声:“娘亲。”
楚华裳拉过她的小手,“脚疼不疼了?”
沈月娇拎着裙摆,“早就不疼了。要不是爹爹拦着,娇娇刚才就跑过来了。”
楚华裳故作严厉的训斥:“淘气。”
罢了,又与沈安和说起话来。
沈月娇终于有了机会,跑到方嬷嬷身边。
“嬷嬷,你的腿好些没有?”
说起这个方嬷嬷就愧疚,“怪老奴粗心……要是老奴能多细心些,或许姑娘就不会……”
“嬷嬷说的哪里话。当时我喝药退了烧,看起来只像是一般的风寒。一直陪着我的爹爹跟银瑶都看不出来,嬷嬷又怎会看得出来?”
方嬷嬷眼眶湿润,“姑娘真是这样想的。”
沈月娇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她上次没去成主院,回到芙蓉苑里一直没机会,这会儿终于见到方嬷嬷,她的小嘴一直说个不停。
这时,楚熠楚煊一前一后进来,俱是锦衣华服,意气风发。
他们先向楚华裳行了礼,沈安和也赶紧行礼,只是他们二人都没搭理,自行落了座。
楚煊淡漠的扫了沈月娇一眼,之后就只与母亲说话。
楚熠一如既往的温润示人,看着就叫人觉得亲切。
沈月娇往外看了看,没瞧见楚琰。
也是,他伤成这样,肯定还在屋里头歇着呢。
楚熠朝着她招招手,“娇娇,过来。”
沈月娇抬头看了眼楚华裳,见她点了头,才乖乖的到了楚熠那边。
这时,下人端上各色精致的糕点,和吉利的果子,其中一碟芙蓉糕,做得尤其小巧玲珑,雪白糕身上点了胭脂红,宛如雪里红梅。
她尝了一口,糕点酥软,甜而不腻。
“娘亲这里的糕点怎么这么好吃。”
楚熠又给她拿了一块,“这是琰儿叫人送来的。你喜欢吃,就多吃些。”
楚琰叫人送来的?
“他不爱吃甜食,又是上哪儿找的这些好吃的糕点?”
沈月娇说话间已经吃完了一整块,小手又要去拿第三块。
“他今天不来吗?”
楚熠弯起唇角,“谁知道呢。”
第1章 惨死不如赖活着
微风卷起玉兰花香,透过花厅那扇半开的朱红长窗,拂在了沈月娇的脸上。
她愣怔的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陈设,看着那些奢华到不真实的一切,好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一颗鸽子蛋一般大的珍珠滚落地上,她下意识的低头,找不到珍珠,只看见自己穿着浅碧色的棉布裙子,裙子下是一双小小的,穿着半旧绣花鞋的脚。
她变小了?
这时,有人帮她捡起那颗珍珠,重新塞进她的手里。
“娇娇拿好,这可是长公主殿下赏你的。”
身边传来熟悉,又带着几分紧张,同时更掩着一丝兴奋的温润男声。
沈月娇浑身一震,猛地扭头。
是爹,是年轻的沈安和!
他穿着那身浆洗到有些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即便眉宇间带着落魄书生的郁气和些许的局促,但是那份经由诗书浸染过的风姿依旧出众。
也正是因为这副出众的皮囊,才入了权势滔天的永嘉长公主的眼,入赘进府。
见她紧绷着身子,沈安和以为她太过紧张,又稍稍弯下身子,温声提醒:“娇娇莫怕,就按照爹爹教你的,给长公主磕个头就好。”
长公主!
抬起头,她终于看见了主位上的那位端庄贵气,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的女人。
这正是永嘉长公主,楚华裳。
沈月娇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沈安和入赘的最初那几年,楚华裳对他或许还有几分温情,可色衰爱弛,长公主又有了别的新欢,他们父女便成了碍眼的东西。
为了保住权势,留住富贵,爹爹敛财夺权,结党营私。
事情败露,长公主大怒,于是锦衣华服的她被粗暴的拖出这富丽堂皇的府邸,钗环尽落,发丝凌乱时,她被人打断了四肢。
而一向清傲的爹爹沈安和匍匐在泥泞里,头发被长公主嫡幼子楚琰那双锦云靴碾着,爹爹昔日引以为傲的风骨寸寸断裂,换来的是他人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冰冷的乱葬岗,夜枭凄厉的啼哭,野狗绿幽幽的眼睛,以及被利齿撕扯的痛苦……
死前的种种经历都让沈月娇后怕不已,眼前的长公主楚华裳,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催命的阎王。
见女儿怯怯的往回缩,沈安和拉着女儿的手稍稍用力。
“娇娇,不得无礼,快见过长公主殿下。”
“安和,她才五岁,你别吓着她。”
楚华裳招招手,语气温柔的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沈安和轻轻推了女儿一把,谁知就是这一下,把还陷入前世记忆里的沈月娇推得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极重,手肘和膝盖狠狠撞在地上,钻心的疼。
也正是这份疼痛让沈月娇意识到,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景和十三年,七月二十八日,爹爹带着她踏入长公主府的这一天。
沈安和慌乱的把她抱起来,沈月娇扑进爹爹怀里,终于敢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摔倒的疼,也哭上辈子父女二人的悲惨教训。
楚华裳只看见个小团子滚在了地上,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步走下来。
“定是摔疼了。快,找大夫给娇娇瞧瞧。”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也犯得着母亲给她找大夫?”
说话间,一个十岁左右的锦衣少年张扬的踏进厅中,一双桃花眼正漫不经心的扫过他们父女,勾起的嘴角带着轻蔑。
“宗室里乖巧伶俐的丫头多的是,如果母亲真觉得膝下寂寞,想要收个女儿,尽管挑一个就是。何必选这来路不明的人,就不怕他们心术不正,搅得我们府上不得安宁?”
这声音,好耳熟。
沈月娇停了哭声,从沈安和的怀里冒出小脑袋,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在看清楚这锦衣少年的模样后,内心深处巨大的恐惧攀爬上来,她瞬间抓紧了爹爹沈安和的衣服。
果真是楚琰!
前世就是楚琰碾着爹爹的头颅,叫人打断了她的四肢。也是楚琰叫人把残剩一口气的他们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啃食……
楚琰是长公主最疼爱的小儿子,金尊玉贵的出身,外加骄纵张狂的性子,还从没有人敢这么盯着他看。
他冷眸瞪过去,吓得沈月娇直往爹爹怀里钻。
“爹爹回家,回家,我怕!”
那毛丫头发髻散乱,几缕发丝湿漉漉的黏在脸边,小身子一抽一抽的,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挂着泪水,无辜又可怜。
被楚琰瞪了以后,再次扑进了沈安和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沈安和的衣服,死不撒手。
楚琰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一直盯着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爹爹怀里的小丫头。
真好玩。
沈安和不敢得罪楚琰,只能继续温声安抚着女儿。
“……只要我们能留下,就再也不会饥一顿饱一顿,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娇娇,爹爹没有退路了。”
楚琰是离他们父女俩最近的,刚才沈安和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眉峰轩起,未脱稚气的声音直戳沈安和心窝子。
“听闻沈先生你早年虽有才名,但却因为科场舞弊被削了考籍,此生再无入仕的可能。科考舞弊,丢人现眼。母亲,你让他入赘,只会污了我们公主府的门楣。”
坏了!
她爹清傲一生,最耿耿于怀的事情就是当年被人诬陷科考作弊,断送了前程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攀上长公主这个高枝,哪怕是并不光彩的入赘身份,也是他这辈子唯一能翻身的机会了。
他怎可能因为别人三两句话放弃。
沈月娇心下一沉,下意识的抬头看着老爹沈安和。
果然,沈安和那张儒雅俊容血色全失,嘴角微微颤抖,抱着女儿的双手暗暗用力,勒得沈月娇有些不适的推了推。
他将女儿放下来之后挺直了脊背,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更是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没有作弊!”
他声音干涩,带着被揭破伤疤的难堪,还有自己强撑着尊严的倔强。
“当年之事乃是被人构陷污蔑,我已经禀明过长公主了。”
看着沈安和眼中那抹对未来权贵生活的向往,沈月娇突然就明白了。
爹爹不会回头,她劝不动的。
难不成这辈子又是惨死的命运?
不!惨死不如躺赢,与其离开,在外面讨饭做叫花子,不如抱紧长公主的大腿。
抱得紧,抱得稳,哄得长公主开心了,他们父女俩才能好好活着,才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娘亲!”
随着带着哭腔的稚嫩童音,沈月娇已经扑在了楚华裳的脚边,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一瞬间,满堂皆寂。
落针可闻。
第2章 你装得累不累?
所有人都惊呆了。
楚华裳身体微不可查的僵了一瞬。看着脚边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下意识的想要踢开,可那小小一团在自己脚边抖得厉害,像只被丢弃的小猫小狗,呜咽声细弱可怜。
“娘亲~”
沈月娇抬起头,眼泪汪汪的看着长公主,软糯糯的又喊了一声。
“娘亲~爹爹没有作弊。”
沈安和吓得魂飞魄散,“娇娇不得无礼,快松开殿下!”
楚琰皱紧了眉头。
这丫头是不想活了?
她冒犯的可是与当今天子一母同胞,只一句话都能定人生死的长公主。
亏得他刚刚还觉得小孩子有意思,现在看来,这丫头真是找死。
可就在下一刻,楚琰眼中高高在上,身份尊贵的母亲已经弯腰抱起了沈月娇。
楚华裳看着怀里软糯的孩子,见她虽然衣着寒酸,但是眉眼间能看出其父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受惊的惶然,做娘的最见不得这个了。
她身份尊贵,膝下又只有三个日渐冷硬强势的儿子,多少年不曾有人这般亲近她了。
那一声“娘亲”更是让她那颗在朝堂暗斗的波涌下越来越不近人情的心,漾开了涟漪。
“再叫一声娘亲来听听。”
沈月娇乖巧的又喊了一声:“娘亲~”
楚华裳被这一声软糯喊得高兴,竟有些舍不得放手了。
沈安和松了口气。
长公主如此喜欢娇娇,想来他也能更好的留在长公主府。
“母亲!”
一旁的楚琰愣着在原地,随后默默握紧了拳头。
从记事开始,母亲就对他们兄弟三人格外严厉,别说抱他这样的举动,就是与他说话,语气都是冷的。
可现在,她却愿意抱着别家的孩子,轻言软语。
察觉到他那道不善的目光,沈月娇只能把小身子往长公主怀里缩。
“娘亲,他好凶,我怕。”
长公主睨了楚琰一眼,这才吩咐下人领沈安和他们先下去休息。
“再让厨房准备些糕点,给这小丫头压压惊。”
沈安和忙把女儿接过来,刚谢恩正要离开,又听楚琰冷哼一声。
“我不同意。”
“琰儿,放肆!”
长公主声音不高,却威势十足。
楚琰抿紧了唇线,满脸不服。
楚华裳指了个丫鬟带路,沈安和便跟着那丫鬟走了。
只是在经过楚琰时候,又听他轻嗤一声。
“面首就是面首,何必说成入赘。”
沈月娇感觉到爹爹步伐的停顿,生怕他又像刚才那样挺直了脊梁的为自己辩驳,只能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裳。
好在沈安和知道轻重,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了。
出了花厅,沈月娇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担心的看了爹爹一眼。
入赘进门,以后这样难听的话还多的是,也不知道爹爹能不能都像今天这样忍下来。
如同前世那般,他们父女二人先被安置在了西院的听雪轩。长公主大概知道她那三个儿子不喜沈安和,所以才把他们父女安置得这么偏远,可又随时把沈安和叫走,偌大的听雪轩只留下年幼的沈月娇,和几个下人。
后来她长大一些,终于从那些下人讥讽的话语里知道了听雪轩不是好地方,便哄着沈安和跟长公主求了个更大的院子赏给自己。
同时,她那三位继兄越来越能干,长子楚熠与次子楚煊都有了功绩,就算是最让长公主头疼的嫡幼子楚琰都在御前被天子夸赞。她有心讨好,总是往他们那边跑。
楚煊疏离,楚熠冷漠,那楚琰更是把她耍得团团转,让她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出门就被人指点议论。
可越是这样,她越想要得到真正的权势,越发不知死活的纠缠着这三位继兄,惹得他们厌烦。
而这一次,为了保住小命,沈月娇倒是乐意呆在听雪轩,离楚家那三位远远的。
见沈安和正小心的把自己那些书本规规整整的收拾放好,沈月娇突然想起,前世他们父女俩刚进长公主府没两日,楚华裳便打点过,弄好了沈安和的考籍。而正好半年后便是科举,可那一阵子,长公主几乎日日留宿沈安和,那次科考,他名落孙山。
想到这些,沈月娇小跑上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爹爹,若是长公主殿下帮你恢复考籍,你要科考吗?”
沈安和那双好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自然要科考。你爹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这一日。我要让那些构陷我的人看看,哪怕再考一次,榜首之名依旧是我沈安和的。”
“可是爹爹能再考科举全得依仗殿下,但若是这样,不管爹爹中没中榜,别人一样有话说。”
就像楚琰所说,好听一些是入赘,难听一些就是面首。
沈安和的狂喜像被人泼了盆水,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都没心思去细想一个五岁的孩童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来。
“难道我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做个废物不成?”
“爹爹糊涂。你现在有长公主做靠山,趁着她对你正喜欢的劲儿,爹你为何不让长公主帮你查清当年的事情?等昭告天下,还了爹爹清白,以后谁还敢用舞弊的事儿欺负你?”
沈安和心下狂喜。
是啊,他只想到赶紧考上功名,到时候就能自证清白。可这事儿一日不澄清,恐怕他的科举之路到死都是不顺的。
想通这些,沈安和才抱起女儿,欣慰道:“娇娇,你真是帮了爹爹大忙!”
沈月娇松了口气,看来爹爹还是听劝的。
趁着机会,她还想多提醒两句,偏在这时,长公主刚才派人去请的大夫来给她看诊了。
而领着大夫进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楚琰。
还没进门前,楚琰就听见孩童的欢笑声,可他一踏进去,那笑声立马就不见了。
再看那毛头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到了沈安和身后,哪还有刚才攀爬到母亲身上的嚣张劲儿了。
只是那双眼睛,好奇又疑惑的盯着自己。
他瞪回去,“看什么?”
沈月娇缩回脖子,小手紧紧拽着爹爹的长衫,嘴里小声嘀咕:“他来干什么?上辈子没这一出啊……”
楚琰眉峰轩起,“你说什么?”
沈月娇心头一紧,连忙垂首怯怯回答,“不知道啊,我什么也没说。”
楚琰慢慢踱步到她面前,身上清洌的沉香混着凛冽的气息,笼罩下来。
他声音低沉含笑:“沈月娇。”
他唤了她的全名。
“装的……累不累?”
沈月娇的脊背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第3章 好可爱的小娃娃
她的小手依旧死死的抓着沈安和的长衫,小脸无辜的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楚琰低低笑了一声。
沈月娇却觉得这笑声像是毒蛇的信子,危险的舔了她一下。
直到他直起身子,那股子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小孩子磕碰是常事,大夫看了两眼叮嘱两句就走了。
楚琰临走前,目光淡漠的扫了她一眼。
“乖乖待在听雪轩,要是敢乱跑,我砍了你的腿。”
沈月娇站在原地,直到楚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的厉害。
楚琰的警告,比长公主的审视更让她胆寒。
翌日天都没亮呢,沈月娇就被沈安和拉起来,说要给长公主请安。
沈月娇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想到长公主是她以后的金大腿,又只能老老实实的被丫鬟们折腾一阵,最后才被沈安和带出门。
昨晚她做了半宿的噩梦,后半夜才彻底睡着,现在困得根本睁不开眼睛,趴在沈安和的肩头又睡了。
沈安和来的时候长公主已经起来了,只是方嬷嬷故意晾着沈家父女,没告诉她。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方嬷嬷才回禀了长公主。
长公主扶钗的动作微顿,“昨日琰儿还说他们不懂规矩,瞧,今天请安来的都比他早。快,把人喊进来。”
沈安和拍了拍沈月娇的后背,想把她唤醒。可沈月娇困极了,根本醒不过来。
丫鬟不耐的催促:“沈先生,殿下还等着呢。”
沈安和只能硬着头皮,抱着贪睡的女儿进去了。
瞧见趴在他肩上的孩子,楚华裳笑道:“还没睡醒你就把她带来干什么?”
沈安和僵着身子,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楚琰来了。
他是来给母亲请安的,可进去之后才看见杵在那里的沈安和,怀里还抱着那个睡不醒的野丫头。
顿时,楚琰脸沉下来。
沈安和赶紧给他请安,弯腰时怀里熟睡的沈月娇差点没摔下来。
楚琰视而不见,抬脚就要走。
偏在这时,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月娇小脸转了个面,对着外头继续睡。
楚琰今年十岁,身高正好与被抱起来的沈月娇一般高。小娃娃像只偷懒的猫儿,恨不得蜷在一团,娇憨可爱。
昨天他压根没把这小娃娃放在眼里,今天仔细看,才看清楚这丫头长得真好看。
长长的睫毛投出浅影,娇小挺翘的鼻尖沁出细汗,刚才睡过的右脸已经被压出一小道海棠红痕。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娃娃蹙着眉,咂吧咂吧着小嘴,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好可爱的小娃娃,好想掐一把。
“公子!”
沈安和出声阻止,楚琰才发觉自己竟然往沈月娇的脸上掐了一把。
沈月娇被疼醒,睁开眼睛看见楚琰那张脸,吓得直往沈安和怀里钻,连鞋子掉了都不知道。
她是真的害怕,一边哭一边喊,一会儿说自己不要死,一会儿说别杀她……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琰!”
长公主大怒,带着威仪的呵斥了一声。
“母亲,我没有!”
楚琰决定收回自己刚才的想法。
这丫头一点儿也不可爱,这丫头简直要气死人!
直到这个时候沈月娇才彻底醒过来,看见端坐在那边的长公主,她张开小手就要扑过去,“娘亲~”
她刚刚受了惊吓,惊魂未定,声音里满是可怜。
沈安和怕她又冲撞了长公主,只能紧紧抱着她。
“安和,让她过来。”
沈安和只能把她放下来,正准备给她把鞋穿上,长公主面前可不能失礼。
谁知在他捡鞋的功夫,沈月娇已经眼泪汪汪的跑到长公主跟前,小手紧紧抓着华丽的衣裳,抿紧了小嘴,可怜的不得了。
长公主心软下来,不顾方嬷嬷阻拦,直接把她抱起来。
见她小脸上全是泪珠,还用绣帕轻柔的给她擦干净。
“母亲!”
楚琰紧握着双拳,脸上满是怒气。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抬起冷冽的眸光,楚琰又不敢再说话了。
她指了指憋了一肚子火的楚琰,问怀里的沈月娇。
“他欺负你了?”
楚琰瞪着沈月娇,只要她敢开口,他就过去撕了这野丫头。
沈月娇不用看都知道楚琰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她敢说一句不是,楚琰不得杀了她?
她还没抬头,只是窝在长公主怀里,摇了摇头。
长公主又问:“那些话都是他说的?”
沈月娇还是摇头,小身子又往长公主怀里蹭了蹭。
娘亲身上好香啊……
楚琰瞪大了那双桃花眼。
这死丫头,这般模样岂不是变着法的告诉母亲,确确实实是他欺负人了?
她不仅告状,还把鼻涕眼泪这么脏的东西往母亲身上蹭,真是乡下来的泥腿子,野丫头。
长公主正是疼惜沈月娇的时候,抬起头,见楚琰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顿时沉下语气。
“琰儿,你还敢放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还去了一趟听雪轩,这些话不是你说的,难道是娇娇说的?她才五岁,哪儿懂这些?”
楚琰只觉得胸腔里的怒火都要窜出来了。
他倒是小看沈月娇了,才五岁的年纪就有这么深沉可怕的心思,以后还得了?
“殿下。”
一旁的沈安和跪下请罪,“昨日三公子带着大夫来给娇娇看诊,并未说过什么。娇娇大概是做了噩梦,才会说出那些话。”
他匍匐在地上,语气诚恳,听不出任何虚伪假装。
“三公子虽还年幼,但正直仁善,更不会欺辱他人。还望殿下息怒,莫要因娇娇一句呓语就与三公子伤了母子情分。”
楚琰实在气不过,竟一脚将沈安和踹翻在地。
“装模作样,一个假装可怜,一个又假装求情。骗得过母亲,可骗不过我。”
“楚琰,你放肆!”
长公主一拍桌子,吓得一众丫鬟婆子扑通跪了一地。
沈月娇一动不敢动,心里暗骂自己都没招惹楚琰,他怎么像是火药似的一点就炸。
楚琰昨日才刚被训话,今天本该收敛些的。可今日这一切实在太憋火,他半点都忍不了。
“母亲,今日这小野种跟我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他紧抿了下唇线,指着沈月娇。
“留我,还是留她?”
第4章 野丫头敢在母亲面前装可怜!
所有人脸色大变。
三公子竟敢忤逆长公主!
沈安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被楚华裳抱在怀里的沈月娇更是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开口。
长公主现在是喜欢她,但也只是图个新鲜,前面那个人才是长公主亲生的,她只是个不相干的外人而已。
可她分明记得上辈子根本没请安的事,自然也没有跟楚琰冲突,他们父女也没有被赶出去。
她想抱紧长公主的金大腿,但保住小命更重要啊。
只是可惜着昨天赏到听雪轩的那些值钱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收拾细软,顺便把那些东西打包走。
突然,她感觉楚华裳抱着自己的力气收紧了一些,紧接着,楚华裳的语气陡然沉下来。
“你在逼问本宫?”
楚华裳作为上位者,与身份低的人才会用这个自称。
可现在她却对着楚琰说出这个称呼,说明她真的生气了。
楚琰却丝毫不觉,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母亲既然说是逼问,那就是吧。”
内室之中死寂的可怕。
楚华裳依旧端坐在那里,她一言不发,就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幼子。
片刻后,她才把僵着小身子的沈月娇放下,缓缓起身,望着窗外。
“琰儿,这是你第一回顶撞我。”
罢了,她突然回身,广袖带起凌厉风声,桌上那盏温茶被扫落在地,瓷片四溅如碎玉。
“拖下去,杖二十。”
方嬷嬷脸色大变,跪求在长公主面前。
“殿下!三公子才十岁,哪里经得住二十仗?”
楚华裳沉着脸,冷睨着跪在脚边的方嬷嬷。
“你既舍不得,那你也仗二十。”
自己被罚,楚琰也只是握紧了双拳而已,但在听见方嬷嬷也要跟着受罚时,脸上终于有了别的情绪。
“母亲!你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连方嬷嬷也要罚?”
方嬷嬷是一直伺候在母亲身边的老人了,如今又伺候大了三位公子,在长公主府是有身份地位,能说得上话的。
可现在,为了沈月娇,母亲竟连她也要罚?
这时,僵坐在那的沈月娇突然想起来,前世他们刚进府,楚琰曾被罚过一回。不过楚琰到底是楚华裳最疼爱的小儿子,最后只是小惩大戒,不了了之。
难道,就是今天这事儿?
既然楚华裳生气只是装装样子,那不如……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楚华裳的衣袖。动作很轻,也很小心。
楚华裳低头,看见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清亮灵动的眼睛正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
简直是个我见犹怜的小可爱。
“娘亲,三哥哥真的没有欺负我,是娇娇做了噩梦,是娇娇的错。”
楚琰抿紧了唇线。
这野丫头还敢在母亲面前装可怜!
可在楚华裳眼中,这孩子软糯的声音,懂事的讨好,好像让她看见了自己小时候在后宫小心翼翼讨生活的日子。
她终是叹了一声,顺着沈月娇的话,给了楚琰台阶。
“既然娇娇为你求情,那就不用打了,罚你禁足半月,学好了规矩再出来。”
楚琰忍了忍,再加上方嬷嬷的劝,他也只得低了头。
请了安出来,沈安和的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娇娇,你太不懂事了。下次……”
看着低头不语的沈月娇,那些责备沈安和又不忍说出口了。
他虽入赘,有了富贵生活,但他很清楚,这些东西得来容易,去的也快。
甚至一个不小心还会丢了性命。
就算他再得宠,也只是个外人,但凡他跟娇娇之间有人犯错,另外一个也难辞其咎。
他长叹一声,“怪我,非要带着你来请安。”
“爹爹,我们初来府上,要懂得规矩。长公主见不见是她的事儿,我请不请安,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了。”
沈安和顿住脚步。
他以为那些道理就算说出来,一个小孩子根本听不懂。没想到,沈月娇什么都明白。
“娇娇,你……”
这不该是五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沈月娇抬起头,稚嫩的小脸仿佛在嘲笑沈安和内心的怀疑。
“爹,咱们快回去吧,一会儿遇上楚琰就不好了。”
提及敢跟长公主顶撞的楚琰,沈安和又紧了紧拉着女儿的手,直接带着她回了听雪轩。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娇每日都跟着沈安和去请安,若是沈安和被留宿在长公主那边,她就自己过去,规规矩矩的请安,陪着长公主说说话逗逗乐,又规规矩矩的回听雪轩,方嬷嬷就算想要挑她的不是,却也抓不着什么大错。
几日之后,长公主果然为沈安和恢复了考籍。他记得沈月娇的话,便请长公主为他彻查当年舞弊一案。
不到十日,便还了他清白。
消息送到听雪轩时,沈月娇手里正把玩着上次楚华裳赏赐的那一斛珍珠,便随手赏给前来传信的小厮一颗。
小厮欢天喜地的谢了恩,可前脚才离开听雪轩,后脚就呸了一声。
“小家子气。一颗珍珠抵几个钱,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厅内,沈月娇心中冷笑。
她岂会不知道这些下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值钱的东西她也有,散银子也拿得出来,可是这一世,她不愿意给了。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舍得花银子打点一切。她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可这些下人转头就把她的所作所为卖到了楚家几位主子面前,他们坐在高位藐视一切,她收买人心的行径显得尤为可笑。
她还记得,楚琰不止一次的在人前说她小富即狂,让她丢尽颜面。
既然收买不了这些下人,那就不用花那个冤枉钱了,正好也不会再给别人机会说她小富即狂。
今天这颗珍珠,已经是她这几日里打赏出去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收回目光,沈月娇转头看向还在愣怔的沈安和,便喊了他一声。
沈安和醒过来,神情压抑着激动。
“娇娇,你听见没,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
他只顾着兴奋,一会跑去摆弄那些书籍,一会又说要准备明年的科举,忙得脚不沾地,但又不知道忙什么。
“爹。”
沈月娇喊住她,“你弄那些干什么?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赶紧去长公主那里谢恩才是。”
经她提醒,沈安和终于反应过来。
“对对对,我要去谢恩的。”
他慌慌张张的要走,又想起沈月娇,一把把她捞起来。
“走,你跟爹爹一块儿去。”
到了楚华裳那里,三道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沈月娇身上。
一瞬间,沈月娇头皮发麻。
第5章 哪有亲爹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
那三道目光不是别人,正是楚华裳的三个儿子。
长公主嫡长子楚熠,年近十七,身着靛蓝锦袍,面容俊朗,气质端方沉稳。他看似温和,可年纪轻轻就已在京畿大营任职,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十三岁的次子楚煊坐在下首,一身墨色劲装,剑眉星目,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如今他正在军中历练,也已经小有名气。
而楚琰倚在椅中,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正百无聊赖拨弄着茶盏盖子。
他是这三个人里生的最好看的。
在两位兄长面前,他眉眼间的张狂收敛起来,反而蕴着一股疏懒之意,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看着是个慵懒闲适的贵公子模样,可沈月娇知道,这无害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冷硬心肠。
沈月娇被三道目光审视着,只觉得后颈凉飕飕。
“这位就是沈先生?”
说话的是楚熠,言语温和,气息中却透着威严。
沈安和心里对他的身份已经猜到个大概,忙领着沈月娇行了礼。
“见过大公子,二公子。”
沈月娇也跟着行礼。
她时刻记得自己现在只是个初来长公主府的五岁孩子,动作可以不熟练,反应可以慢,但决不能像个大人一样,让人看出破绽。
行礼之后,楚熠跟楚煊倒是已经收回了目光,只有楚琰,从头到脚的又把她看了个遍。
现在她穿金戴银,才几天时间她就把自己吃胖了一圈,那张惯会装可怜的小脸变得更加讨喜了,还不知道以后要使什么坏呢。
今天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归家,楚琰也刚好解了禁足,楚华裳今日实在高兴。
“也不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熠儿跟煊儿竟一起回来了。我正想叫人去喊你,没想到你跟娇娇倒是来的巧。”
楚熠把视线收回来,“听闻沈先生当年科举被人诬陷舞弊,被削了考籍。今日母亲已经派人查明当年此案确实是冤枉了沈先生,想必沈先生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吧?”
话音将落,沈安和已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沈月娇也学着他的样子,老老实实的磕了三下。
有着上一世的经验,沈月娇已经知晓楚华裳的所有喜好,偶尔教上沈安和两句,让他去哄楚华裳开心。
现在的沈安和眼角微红,叫他本就出尘的容貌又添了三分艳色,看得长公主十分心悦。
她亲自过来扶起沈安和,“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过是两句话的事,何须这么大的礼。”
听见一家人,楚家三子神色微妙。
楚华裳口中只是两句话的事,在寻常百姓身上却是一根能在脊梁骨扎一辈子的刺。
如今得以洗清冤屈,沈安和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他心中感激,就又磕了一回,沈月娇也只能跟着做。
等爬起来的时候,她膝盖一软,又再次跪了下去。
膝盖碰在地上的沉闷响声,引来了一声嗤笑。
她心里越是慌张,就越是爬不起来,连着踩了好几回裙子,结果又狼狈的摔了一跤。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楚琰那双满是讥讽的眼睛。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她上次就是摔了一跤哭的鼻子,现在这一跤,楚琰肯定觉得她在故技重施。
可是这次是真的很疼。
“你这孩子。”
楚华裳亲自把她扶起,沈月娇赶紧拍拍膝盖,忍着疼痛故作坚强。
“我不疼。”
这三个字里还带着哭腔,她怎么可能不疼。
楚华裳给她揉了揉膝盖,之后又盯着她那一身衣服皱起眉。
沈月娇穿的虽然是新衣,但裙摆有些太长了,料子还是有些滑的浮丝线,难怪这孩子刚才爬不起来。
“来人,一会儿拿那两匹锦云缎,再给娇娇做两身合适的新衣。”
楚琰用手肘撞了身边的二哥楚煊一下,楚煊这才缓缓开口。
“锦云缎是天底下最难得的料子,三年才产得四缎。两缎在皇后娘娘那里,两缎在母亲这里。这么好的东西,我们几个都没有,怎么她就有?”
楚华裳笑骂:“你常年在军中,用不着这么好的料子。等你什么时候议亲,我再给你就是。”
楚煊有些后悔替弟弟开这个口了,他才十三岁,说哪门子亲?
“我才几岁。大哥都没娶亲呢,我着什么急。”
话头又扯到了自己头上,楚熠差点没被刚入口的茶水呛死。
他早就跟太傅家的独女议了亲,可他对这门亲事不满,甚至连那家小姐都没见过。为了这事儿,他借口公务繁忙,能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
现在又提起自己的婚事,楚熠又是一阵头疼。
说起这些,他们三个话也多了些,一直沉默的楚琰也终于露出几分孩子心性,同时也更显得沈月娇他们是两个外人。
初来京城,沈安和处处小心。长公主府里一个楚琰就不敢得罪,更不用说另外两个人了。
他带着沈月娇告辞离开,楚华裳却突然说:“明日晋国公家的太夫人过寿,娇娇,你跟我一道过去。”
楚家正在畅言的三人声音戛然而止,纷纷侧目看向了沈月娇。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再次出现。
这位太夫人当年舍身救过太后,晋国公又立下过战功,而晋国公夫人的亲妹正是当今后宫里隆宠不衰的顺贵妃。
这一家子里不管搭上了谁的关系,得了谁的眼,不敢说以后一帆风顺,但肯定是能讨得到好处的。
能给这位太夫人贺寿,是好事。
沈月娇可不这么想。
前世,就是在这位太夫人的寿宴上,楚琰让她出尽了洋相。
她这辈子已经有大腿抱了,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宁愿活的窝囊点,也绝不想再去丢人现眼。
想到这些,她抱紧了小肚子,正要装病喊痛,沈安和已经替她答应下来。
沈月娇眼皮子狂跳。
哪有亲爹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
等明天那些事情闹出来,爹你陪长公主睡多少觉才能救你女儿啊!
正愁着,楚琰的视线再次落到她的身上。
“母亲,明日我也想去。正好,我可以带她跟晋国公家的小孙女儿认识认识。”
他抿起唇角,似笑非笑。
“她们年纪相仿,没准儿,能玩到一块儿去呢。”
第6章 她只是小,又不是傻
离开之后,沈安和心情大好,阔步走出去好远才想起自己的宝贝女儿。转头见沈月娇闷着头落在后头,又赶回来牵起女儿的小手。
“明日那位太夫人可是曾经救过太后的恩人,你要是能讨得她的开心,也没准儿以后还能见到太后,那将来……”
沈月娇心头一紧,忙用力拉扯了他一把,朝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再说了。
沈安和才意识到这里是长公主府,行差一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嘴上不说,沈安和依旧难掩激动。
沈月娇忍不住的泼了他冷水。
“爹你刚才没听见吗?楚琰也要去。”
提起这个,沈安和那双眼睛更亮了,刚才那点担忧又全都忘了。
“对啊,三公子还说要介绍国公家的小孙女儿给你认识。她可是国公爷的女儿,家里宠着不说,宫里还有太后跟贵妃宠着。娇娇啊,到时候你乖巧一些,听话一些,千万要跟她多亲近亲近。”
亲近?
晋国公老来才得了一双儿女,更是把年幼的女儿疼的像眼珠子一样。这么宝贝的人,她可不敢跟人家亲近。
又看着满是兴奋的沈安和,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前世那些事情。
想了想,还是又闭了嘴,只是略带同情的看着他。
算了,一会儿回听雪轩就让厨房多给爹爹做些好东西补补身子。毕竟将来她在长公主府过得好与不好,都跟爹爹得不得宠有很大关系的。
嘴上功夫可以调教,但身体就只能美人爹自己多努力了。
他们前脚刚走,便有人从拐角处发出一声冷笑。
“这沈安和,好大的野心,竟敢把我们长公主府当做攀爬太后的垫脚石。”
楚琰的话音刚落,大哥楚熠的手就在他肩上不轻不重的拍了拍。
“那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他还想再说,可肩上的力气却突然沉了几分。
“不过就是只蝼蚁而已,也值得你特地写封信把我们都喊回来?别忘了,你可是府里的主子,这种人不值得你自降身份去对付。”
楚琰突然悟了。
是啊,沈安和就是一个面首而已。
母亲再喜欢沈家父女又如何?他可是母亲的亲儿子,他本不该把这种人放在眼里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也就舒坦了。
翌日清早,就有人送了好些新衣来听雪轩。
上一世在赴宴前,长公主的确叫人送了好一些衣服来,当时她跟沈安和都觉得那身桃夭粉的最好看,便穿着它赴宴了,谁知到了宴席才知道,国公爷的独女与她穿的是同一个颜色的裙子。
从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宴席上被排挤的人。
所以今天,她直接选择了旁边那身荷花白的衣裙。
沈安和不理解,“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你该多表现表现才是,怎么选了这么素的一身?”
沈月娇扑进爹爹怀里,五岁孩童软糯的童声里带着撒娇,“这是太夫人的寿宴,爹爹已经给我生得这么好看了,如果我穿得太惹眼,岂不是砸人家场子?”
她夸了自己,也夸了沈安和。
收拾好之后,沈月娇直接被带到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外,楚华裳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掌上镶着金色,不知道是金子还是什么东西,沈月娇只觉得晃眼睛。两匹马的额前都悬着赤金的铃铛,随着马儿摆首撞出清脆声响。
沉香木打造的车身比寻常马车大了三倍有余,车顶的华盖上还悬着玉玲,风一吹就装得叮当作响,更不用说行驶起来得有多好听了。
这样的马车,也只有楚华裳这个长公主的身份才配拥有。
“一会儿到了国公府……”
楚华裳叮嘱别人的声音响起那一刻,沈月娇快速清醒过来,颠颠的往后跑。到了楚华裳跟前,她伸出小手,指着脚下的门槛,奶声奶气的提醒:“娘亲,小心脚下。”
“娇娇有心了。”
楚华裳摸了摸她的小脸。
已经被念叨了一路的楚琰嫌弃的移开目光。
又来了,巴巴讨好的样子活像个狗奴才。
他冷哼一声,径直上了马车。
楚华裳瞧见她身上的衣服,有些意外,“怎么穿了件这么淡的颜色?”
沈月娇抓起衣裙,指着上面用繁复又好看的绣纹,“这个衣服好看,娇娇喜欢。”
颜色看着素雅,但这一身却是那里头最好的料子。
楚华裳轻笑出声,拉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摸着车轿里软和和的垫子,沈月娇内心好一顿感叹。
上辈子,这辆马车她直到死都没坐上,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机会了。
还没等沈月娇坐下,马车就已经往前走了。她的小屁股刚挨着那软垫子,马车却突然颠簸了一下,晃得还没坐稳的沈月娇从座上跌下来,直扑对面。
眼看就要撞到楚琰,沈月娇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记得,楚琰不喜欢别人触碰,前世有想爬床的丫鬟不小心碰了他的衣角,结果他就命人砍掉了那个丫鬟的双手。
简直惨不忍睹。
现在楚琰这么讨厌自己,她这条小命岂不是保不住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谁知下一刻,楚琰竟然抬手把她推了出去。
沈月娇摔倒在楚华裳的脚边,狼狈的像只大蛤蟆。
紧接着,她就被楚华裳抱了起来。
“琰儿,你怎么能动手推她?”
推?
您老看看清楚,他分明想踹的,甚至连脚都是刚刚才收回去的啊!
楚华裳给她拍了拍新衣裳,一边问她疼不疼。
疼,怎么不疼?
难怪小孩子时不时就喜欢哇哇大哭,原来细皮嫩肉,随便磕碰一下是真的很疼。
沈月娇也想哭,但还是忍下来了。
她只是小,又不是傻,她懂得长公主喜欢她,是因为生了三个儿子,没有体贴又可爱的女儿。可如果自己总是因为一点磕碰小事哭鼻子,人家总有厌倦的那一天。
“行了,你坐我身边吧。”
楚华裳把她拉到身边来坐下,特地叮嘱她坐稳了。
这次她的小身子坐得十分小心,甚至小手还紧紧抓着身下的垫子。可奇怪的是,从刚才的颠簸之后,马车走的一直很稳当。
京城里住的都不是一般人,除了百姓最多的闹市大街之外,只要是给行车的路便是连个小石子都不敢有,就怕颠着马车和轿子里的贵人。
长公主府门前,更不可能有什么挡路的东西。
她终于是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不过就是楚琰的小把戏罢了。
沈月娇抿紧了小嘴,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
楚琰这个王八蛋,就只会暗戳戳的使坏。
卑鄙!
第7章 原来只是个小丫鬟
晋国公府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但远远瞧见长公主的马车过来,各家的马车都自觉的把位置让开了。
楚琰先下的马车,把自己母亲扶下来后,就再也没管过沈月娇了。
而楚华裳刚下马车就被国公夫人请着往里进,似乎也忘了身后的沈月娇。
沈月娇巴不得自己被忘记了,与其趟这趟浑水,还不如老实的在马车上等着呢。
直到快走进国公府大门,楚华裳像是终于想起沈月娇来,侧身回头,见她撅着个小屁股正要钻回马车里,便喊了她的名字。
“娇娇,过来。”
刚才站的像个木头桩子的车夫这才把沈月娇抱下马车,楚琰看着她迈着小步跑过来,顿时紧皱眉头。
一会儿沈月娇那一声“娘亲”喊出来,到时候他们要如何解释?别人又是如何看待他们长公主府的?
晋国公夫人张氏好奇,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楚华裳没说话,就只是摸了摸沈月娇的小脸,笑笑了事。
沈月娇毫不意外。
上辈子也是如此,国公夫人问她的身份,楚华裳却也是这么笑笑了事。
她上赶着告诉所有人自己是长公主的女儿,那些人面上对她恭敬,可转过身就开始说她的坏话,顺带着连沈安和也一块骂。
那些言辞现在想想依旧十分难听。
如今她重活一世,肯定不会再像之前那么蠢,既然长公主没说明她的身份,那她就不能乱说话。
“见过国公夫人。”
沈月娇行了礼,恭恭敬敬的。
一时间,几个人神色各异。
她行的是下人礼。
原来只是个小丫鬟?
国公夫人有些好奇,长公主身边这么多人了,为什么还要留这么小的丫鬟,还允许这丫头同乘马车,更把她带过来赴宴?
又在看见旁边的楚琰时,国公夫人疑虑更深。
难不成这丫头是给楚琰养的?
但一个下人叫“娇娇”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沈月娇行了礼之后就规规矩矩的站在楚华裳身边,没有喊她娘亲,也没有什么失礼的举动。
楚华裳面上的浅笑依旧端庄大方,只是眸色微沉,看不穿心思。
旁边的楚琰眼底嫌弃,但又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嘲讽这丫头果然上不得台面,竟然学丫鬟行礼。
真是丢人。
国公夫人与楚华裳走在前面,楚琰跟沈月娇跟在后头,楚琰不说话,沈月娇也没说。
晋国公家底本就丰厚,宫里又给了不少赏赐,今日太夫人寿宴,更是把好的东西都摆出来了。他垂眸看着沈月娇,竟然不见她露出任何贪色,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轻哼了一道。
装的还挺像这么一回事儿。
到了席上,看着那些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在不远处嬉戏,沈月娇才露出几分孩童的活泼来。
今日太夫人过寿,但楚华裳身份尊贵,太夫人亲自来迎。
沈月娇跟楚琰站在一边,等着大人们先说完话。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桃夭粉衣裙,打扮精致可爱的女娃娃追了过来,一声“琰哥哥”,喊得亲热。
这就是姚知槿了。
那个从小就喜欢楚琰,把他爱的要死要活的国公府小姐。
楚琰冷血又无情,脾气还臭的要命,也不知道姚知槿是瞎了哪只眼睛,竟然会看上这么一个人。
她一过来,那些穿得花花绿绿,满身金锁银锁的孩子也都跟过来了。
“琰哥哥你来啦,昨天我大哥给我弄来了两只雪兔,好看极了,我带你去看。”
姚知槿满眼期待,得到的却是楚琰冰冷的回应。
“又不是什么稀罕玩物,还值得你巴巴的跑来告诉我?”
姚知槿满是失落,连那身衣服都不鲜亮了。
这么可爱的小女娃,旁边那些孩子纷纷劝着姚知槿,哄着她一块儿去看雪兔。
但楚琰没兴趣的雪兔,她又有什么兴趣。
“不过我这里有个人倒是想看。”
说罢,楚琰一把将沈月娇推了出去。
沈月娇被推了个趔趄,直接撞在了姚知槿身上,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姚知槿一下子就哭了。
国公府的下人手脚慌乱的把姚知槿抱起来,国公夫人更是心疼的抱着女儿哄。
只有沈月娇,独自慢悠悠的爬起来,转头问楚琰:“你推我干什么?”
热闹的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目光纷纷看向楚琰。
楚琰眉峰轩起,“你确定,是我推的你?”
沈月娇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你冷着一张脸,除了我跟姚小姐之外,根本没人敢站你身边。我是来做客的,怎么可能故意撞姚小姐?”
言外之意,就是楚琰下的手。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公然指认长公主嫡幼子,这丫头,真不要命了?
楚琰那双桃花眼一一扫过众人,“哦?谁看见了?”
谁敢开口啊……
“怎么了?”
太夫人与楚华裳刚走过来,姚知槿就扑进了祖母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华裳声音轻缓,却带着威严。
“怎么了?”
楚琰站在旁边,慵懒闲散,好像个局外人。
“是我跟姚小姐站的太近了,衣服勾到了姚小姐带着的赤金璎珞,所以才一起摔了。”
那些小辈根本不敢说话,只有国公夫人来得快些,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她这么说,国公夫人脸色稍显不悦。
这个丫鬟害她女儿摔倒,对着这些小辈就诬陷楚琰,对着长公主就说不小心。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以后还得了?
太夫人是见多了世面的人,也大概都猜到了一些。她并未表露,而是一脸和善的笑骂着怀里的孙女儿娇气。
国公夫人想为自己女儿说话,但被太夫人睨了一眼后,也只能顺着刚才那番话接下去。
“都怪这璎珞圈碍事儿。”
说罢,就把那东西给解了。之后,才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槿儿乖,带着他们去花园玩吧。”
姚知槿是聪明人,知道再这么闹下去会毁了祖母的寿宴,便也只得擦擦眼泪,带着那些小娃娃去另一边玩了。
沈月娇刚想挪到楚华裳身边,岂料姚知槿却回来拉起了她的手。
第8章 这小子就是非要整死她呗?
“来,我带你去看我家花园玩儿,我的雪兔就养在那。”
对姚知槿突然表露出来的好意,沈月娇却本能的想甩开手。
在别人眼中,姚知槿乖巧懂事,是所有长辈们最喜欢的孩子。但沈月娇知道,真正的姚知槿可不是这样的。
她还在出神想着前世的事情,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沈月娇伸手往旁边抓了一把,这才站稳了。
直到有人反手抓住她,她才看清楚,刚才她抓的正是楚琰的手。
她立马就想甩开,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但楚琰抓的很紧。
五岁的小娃娃跟十岁习武少年的力气可是比不了的,沈月娇那点挣扎,在楚琰眼中就是个笑话。
他看着沈月娇,话却是对姚知槿说的。
“我家娇娇年纪小,你走慢些,要不她跟不上,到时候摔了跟头她可是要哭鼻子的。”
楚琰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被他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走啊娇娇,三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三哥?
姚知槿小脸上的天真明显的僵了一瞬。
沈月娇心惊胆战。
这小子就是非要整死她呗?
她才刚用手捂住小肚子,正要喊肚子疼,哪怕说自己拉裤子里都行,反正她是小孩,怕什么?
只要不去看那什么鬼兔子就行。
可楚琰好像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拉着她的力气似乎又紧了紧。
“你敢跑,我现在就把你的脚剁了。”
沈月娇没出息的抖了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了。
落在身后的姚知槿转头跑到了国公夫人怀里,不知母女二人说了什么,姚知槿才欢欢喜喜的走了。
到了国公府的后花园,楚琰把她推进了那些孩子堆里,“这是我家娇娇,她年纪还小,大家多关照关照。”
寻常的一番话搭上他唇角别有深意的笑,可就不是普通关照那一回事儿了。
姚知槿走到她那些穿得花花绿绿的小姐妹身边,亲热的拉着沈月娇的手,与楚琰说:“琰哥哥放心,以后我跟娇娇就是好朋友了。”
她一开口,大家也都跟着应和,说要跟沈月娇做朋友。
这里的每一个人沈月娇都知根知底,她可不敢跟这些人做朋友,一会儿还是得找个机会溜回长公主身边,抱紧金大腿才能保住她的小命。
在楚琰面前,姚知槿亲热的拉着沈月娇,一副闺中小姐妹的好模样,可等楚琰一离开,她立刻放了手,转身跟别的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了。
沈月娇恰好有了脱身的机会,可前世虽然来过这里,但年幼时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晰,绕了大半天都没找到回去的路,倒是找到了那两只雪兔。
兔子倒是好看,但此时正蔫蔫的躺在地上,像是要死了。
就在这时,有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月娇有些无语。
上辈子就是这两个人以她穿了跟姚知槿一样颜色的衣服欺负她,这一世她都换衣服了,这两个人又找上来了?
既然躲不掉,那不如,将计就计。
“你头上这珠花挺好看的,我要了。”
沈月娇今天出门头上就只戴了两朵珠花,但她还是听话的把珠花取下来,给了人家。
长公主府的东西都是好的,哪怕是一朵珠花,也比别人的精致好看。
珠花一到手,两人就一人分了一朵,别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这身衣服也挺好看的,脱下来给我。”
沈月娇护着衣服,摇头,“脱下来,我穿什么?”
才说完,那人就推了她一把。沈月娇的小身子摔在地上,手心蹭破溢出血珠,疼得她想哭。
不远处二层小楼里,楚琰正倚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你带来的人,就任由别人这样欺负?”
说话的是晋国公的儿子,姚知序,比楚琰大三岁,跟楚煊同在军中历练。
“欺负?这不是小孩子之间的游戏吗?你从哪儿看出来她被欺负了?”
姚知序往下看,那两个孩子已经在扒沈月娇的衣服了。
冷眼看着后花园里的闹剧,少年好看的眉心皱紧。
不是乡下来的粗鄙丫头吗?不知道打架难道还不知道反抗?
刚这么想,就见沈月娇的小胳膊小腿从两个欺负自己的大孩子中间挤出来,但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又缩了回去。
“你真不管?”
楚琰侧眸睨着他,“怎么,你想管?”
姚知序知道他的脾气,摆摆手说:“你都不管的事儿,我管什么。”
楚琰看向聚在另一边,正跟着姚知槿高兴扑碟的另一伙人,慢慢勾起唇角。
“小孩子玩闹,多有意思啊。”
沈月娇那一身衣服还是被扒下来了,她不哭不闹,只是默默拉开里衣衣袖。
看见小胳膊上全是刚才挣扎反抗后被掐出来的青紫,她才满意的把衣袖放下来。
“李姐姐,芳姐姐,我们一起玩儿啊。”
姚知槿举着扑碟的团扇跑过来,看见沈月娇狼狈的样子,顿时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能欺负娇娇!”
说着,就要上来扶她。
那个姓李的孩子把姚知槿拦下来,“知槿妹妹别理她,一个下人而已,也敢叫这么娇气的名字?”
见沈月娇的衣服还被那位芳姐姐拿着,她要帮沈月娇拿衣服,又被二人拦下来。
“下贱丫头哪配穿这么好看的衣服,还有这珠花,怎是一个丫鬟用得起的,肯定是她偷了主子的东西。”
“一个下人,还敢缠着楚三少爷,今日我们就让你长长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说着,她们还想动手,姚知槿挡在前面,装模作样的拦了几下。
沈月娇慢悠悠的爬起来,垫着小脚往远处看。
时间差不多了,姚知槿叫的人应该快过来了吧?
“死丫头,谁让你起来的。”
刚爬起来的沈月娇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沾了泥土的脚印结结实实的印在了她白色的里衣上,她整个人也摔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顿时眼前一黑。
突然,孩子的哭声响彻整个后花园,吵得沈月娇耳膜生疼。
她转头,看见姚知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在地上,哭的正伤心。
沈月娇真是气笑了。
被踹摔倒的明明是她,姚知槿哭个什么劲儿。
可当她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刚才奄奄一息的雪兔,被她压在身下,浑身是血……
第9章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太夫人一生向善,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寺庙礼佛,每三个月都会施粥救济。可沈月娇偏偏在这样一个大善人的寿宴上,又杀生,又见血的。
上辈子她只是推倒了姚知槿,得了个没教养的坏名声而已。
这次她是彻底的把晋国公一家得罪了。
等等,她才五岁,这一下子就能给兔子压出这么多血?
正疑惑时,几滴鲜红的血水滴落在兔子白色的绒毛上,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抬手摸了下脑门,只觉得掌心濡湿。
一看,她整个手掌都被血水染红了,同时额角处传来细密的疼。
坏了,这是她刚才磕到脑门,流的自己的血。
“槿儿?”
听见国公夫人的声音,姚知槿哭得越发委屈。
终于反应过来的沈月娇哇的一声,哭得比旁边的姚知槿还大要大声。
那个姓李的孩子给旁边的几个人使了眼色,顿时大家心领神会。
国公夫人到了跟前,心疼的把女儿抱起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姚知槿指着地上的雪兔,差点哭晕在国公夫人怀里。
“哥哥送我的雪兔呜呜,死了。”
国公夫人看过去,果真见自己女儿宝贝到不行的雪兔死在了地上,顿时勃然大怒。
“好好的兔子,怎么就死了?”
这时,那些孩子不约而同的指向了坐在地上大哭不止的沈月娇。
“是她把兔子压死的,我亲眼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刚才她就一直追着那两只雪兔跑,转眼间兔子就死了一只。”
“我也看见了。”
“我们都看见了!”
这些孩子一人一句,唯独只有沈月娇坐在地上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什么太夫人的寿宴,她根本就不想来,爹爹凭什么替她答应了?
她也根本不想看什么雪兔,楚琰这个王八蛋压根就不安好心。
还有姚知槿,一肚子坏水,现在又装什么小可怜。
现在被磕破脑袋,流血不止的可是她啊!
沈月娇是长公主的人,自然也有人回禀到了楚华裳那里。
听说又是沈月娇闯祸,楚华裳沉着脸的过来,却在看见她这般模样时,脚步明显加快了许多。
“娇娇?”
姚知槿会哭,沈月娇更会哭。
她心里的委屈可比装模作样的姚知槿大多了。
“娘亲。”
娘亲?
谁是她的娘亲?
只见沈月娇跌跌撞撞的跑到楚华裳身边,伸手时捂住伤口时,衣袖滑下来,胳膊上那些被掐出来的青紫顿时展露在楚华裳眼前。
楚华裳拉着她的小手,看着她满脸的血,沉着脸的叫人去请大夫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月娇的娘,竟然是长公主楚华裳?
本要追究的国公夫人脸色大变。
这不是个丫鬟吗?怎么敢喊长公主娘亲?
沈月娇被扯乱的发髻,糊血的小脸,胳膊上的青紫,浑身的狼狈,还有里衣上的脚印……
恍惚间,楚华裳又看见了幼年被人欺负的自己。
“是谁?”
楚华裳声音里明显带上了愠怒。
“伤了本宫的女儿。”
嗡的一下,国公夫人脑袋一片空白。
姚知槿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她竟然真是长公主的女儿?
听闻长公主极其护短,那今天,遭殃的岂不是自己了?
阁楼上看戏的姚知序惊疑的回头,“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楚琰一言不发,只是脸色阴沉难看。
刚才欺负了沈月娇的那两个孩子吓得小脸煞白,趁着无人留意,竟想偷偷溜走。
可楚华裳是谁,两个孩子的小动作怎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娇娇头上的珠花,是你们抢的?”
“她身上的脚印子,也是你们踹的?”
“她的头,是你们弄破的?”
两个孩子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连声求饶命。
沈月娇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也不会是。
她捂着脑袋,哭得声音颤抖。
“娘亲,好疼,娇娇是不是要死了?”
沈月娇那满脸的血,看得国公夫人心头直发抖。
要是这孩子真死了,长公主不得掀了他们国公府。
“殿下……”
国公夫人才开口,就被楚华裳一道眼神给喝住了。
“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是谁家的?”
国公夫人一眼就认出来,立马叫人把这两个孩子的爹娘喊来。
“不用了,打断手脚,直接送回去吧。”
在场的多是些孩子,听见这番话,好几个都吓哭了。
那两个闯祸的孩子,更是吓尿了裤子。
姚知槿小脸苍白,藏在国公夫人怀里不敢吭声。
沈月娇哼哼唧唧的,小身子都要站不稳了。
这回她倒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娘亲,难受。”
沈月娇这一句话说的有气无力,好像人随时都要没了。
楚华裳阴沉着脸,喊身边婢女抱起沈月娇,快步离开。
人刚走,姚知槿才敢嘤嘤的哭出声来。
“母亲,哥哥送给我的雪兔呜呜。”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两只兔子。”
这么大的事情,国公夫人急着要告诉国公爷。别说兔子,就是女儿都有些顾不上了。
那些孩子谁也不敢多待,片刻就走了个干净。
阁楼上的楚琰也得赶着回府,想起那两只雪兔,便问姚知序:“我赔你家几只兔子?”
姚知序倒是明事理,“雪兔本就该长在北方,不适合在京城养。槿儿一直闹着要我才想方设法弄来的,在路上就已经不太活泼,能活到今天也算是不错了。今日之事只是个意外,我会跟父亲和祖母说明的。”
楚琰应了一声,这就走了。
沈月娇睁开眼时,先看的是绣着缠枝莲的顶帐,紧接着,就看见了沈安和通红的眼角。
他坐在床沿,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久,都已经有了褶皱。
“爹爹……”
沈月娇怯怯的唤了一声。
“你……”
沈安和声音哑的厉害,唇颤了颤,像是要训斥,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手指小心避开她受伤的额头,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脸颊。
“三公子被殿下罚了十板子。”
沈月娇一下子就精神了。
第10章 没脑子,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好可惜啊,才十板子。
她翻爬起来,眼里满是兴奋。
“他怎么了?”
知女莫若父,沈安和就知道她爱听这个。
“长公主责备三公子没有看好你,让你受了委屈。那位方嬷嬷也受了罚,大概又是为三公子求情才一并挨了打。”
顿了顿,他又说:“那两个欺负你的孩子被长公主下令打断了手脚,是被人抬出国公府的。”
沈安和温和的嗓音里明显能听出兴奋。
“娇娇,长公主越来越看中你了,听说还在国公府众人面前承认了你的身份。以后你要多听长公主的话,让她再喜欢你一些。”
听着这番话,沈月娇只觉得额头的伤又要命的疼起来。
她抱着脑袋哼唧一阵,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沈安和依旧还守在床前,眼睛熬的比上次还要红。见她醒了,沈安和激动的叫下人去请府医。
下人打着哈欠,“沈先生,现在已经半夜了,府医早就歇下了。”
“歇下了就喊起来,没看见我女儿已经醒了吗?”
沈安和正得长公主宠,在听雪轩也算个主子,但在下人眼里,他就是个面首,仅此而已。
“先生,你这两日每隔半个时辰就得把府医喊过来一次,府医刚才已经很不高兴了。现在与刚才更是连半个时辰都没有,你又要把他折腾过来,你就不怕他告到长公主那边?”
被下人落了面子,沈安和脸色难看。
但沈月娇却听得心惊胆战。
半个时辰一次?
她爹怎么敢这么折腾人家?
这位府医姓李,可是药王谷的厉害人物,医术高超,是长公主亲自去请来养在府上给三位公子备着,防不时之需的。
前世楚熠的未婚妻被山匪重伤,正是这位府医出手,这才救回了一条命。几年后,在边关的二子楚煊命悬一线,也是他相救。
之后,他更是以药王谷之力相助,让楚琰成为权倾朝野的重臣。
这样一位人物,她爹是哪儿来的胆子折腾人家?
“我不要府医,我只要爹爹。”
她抓着沈安和的手,只撒娇两声,沈安和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好好好,爹爹陪着你。”
下人不耐烦的行了个礼,自己退下了。
好一会儿,沈安和的气才消了。
沈月娇这才敢开口,“爹,以后不要总是喊府医过来了。”
“你也觉得爹逾矩,分不清主客?”
沈月娇还想找个自己怕看大夫的借口劝劝沈安和,没想到他说的这么直白。
“我虽入赘,但好歹也是位主子,你伤的这么重,我喊府医来给你看诊不应该吗?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长公主的面首,连两个下人都不配使唤?”
沈安和倏地将手收回袖中。
这个动作比斥责更伤孩子的心。
沈月娇的眼圈立刻红了,脑袋上缠着的雪白细布格外刺眼。
沈安和胸口堵的发疼。如果没有当初那件事,或许他现在已经高中榜首,仕途无忧。他是有学识,有抱负的人,虽然证明了清白,但入赘的身份确实不光彩。
可这些外人说就算了,现在连他的女儿也这样觉得。
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沈安和颓然坐回床榻边,看着女儿通红的眼圈,到底是没舍得骂。
沈月娇知道他现在又钻牛角了,现在赶着去劝只会适得其反,只能等他自己想通再说。
隔日,沈安和换了身衣服,把自己收拾的干净一些,便要去给长公主请安。
沈月娇掀开被子要起来,又被他重新塞了进去。
“你的伤还没好呢,快回去躺着。”
沈月娇趁他转身的时候又爬下床,穿好她的小鞋子,嗒嗒的跟在后。
沈安和停住脚步,有些无奈。
“娇娇。”
“爹爹,我已经醒了,要是躲着不见长公主,她要生气的。”
沈安和并不觉得长公主会跟一个受伤的孩子生气,但还是拿过沈月娇正胡乱往身上套的衣服,重新给她穿好。梳头时动作小心,洗脸时候轻柔仔细。
弄好这些后,才带着她去了长公主那边。
“一会儿估计要在外面等一等,如果你不舒服,爹爹就先带你回来。”
一听这话她就知道这些天沈安和去请安时肯定被刁难了。
至于是被下人刁难还是被长公主刻意冷落,沈月娇觉得都有可能。
本来昨天就要提醒沈安和一些事情的,但她伤口太疼,最后昏睡过去,也就忘了这个事。趁着还没走到长公主那边,沈月娇忙喊住了他。
“爹,我们才入府不过半个多月,你知道长公主为何急着带我去那位太夫人的寿宴吗?”
沈安和自然觉得是因为他们父女得宠,所以长公主才会带她开阔眼界,更是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她的身份。
沈月娇心中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爹的脑子全用在读书上了,光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有什么用?
“爹,我又不是长公主亲生的,她能有多喜欢我?她待我好,是我像极了她的小时候,她幼年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看见我,就像是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所以才多疼爱我一些。”
“带我去参加寿宴,她也只是想要看看,我听不听话,会不会是恃宠而骄的性子。”
她指了指沈安和,“也想看看你听不听话,是不是想要顺着长公主的杆子往上爬。”
沈安和面上的儒雅温和变得僵硬。
“怎会……”
虽在提问,但其实答案在沈安和心中越来越清晰。
“爹,她是长公主,她什么都知道的。”
八月盛夏,他的衣服却被冷汗浸透。
“娇娇,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沈月娇低着头,声音沉闷。
“这些都是太夫人寿宴上别人说的。别人都知道的道理,爹爹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沈安和脸色有些苍白起来。
“那长公主她……”
沈月娇抓着她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若是长公主不满意,就不会把我从国公府带回来,也不会纵容你这样折腾府医。爹别慌,女人嘛,就喜欢听些好听的。我教你,一会见了长公主……”
到了主院,他们父女果然又被晾在外头好一阵子,方嬷嬷才将他们喊进去。
长公主正在案上写着什么,方嬷嬷早就防着这丫头了,但还是晚了一步。沈月娇灵活的蹭过去,突然张开小手臂,抱住了她的金大腿。
“娘亲~”
软糯绵长的尾音带着哭腔,湿漉漉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织金料子上,“我是不是给娘亲闯祸了?”
第11章 长得好看大有作用
感觉到腿上的小身子在发抖,楚华裳垂眸看去。
沈月娇故意仰着包扎得圆滚滚的脑袋,伤口处还渗出点点血丝,小脸忐忑不安,哭过的眼圈更是红得叫人心疼死了。
“放肆!快放开殿下!”
这丫头惯会装乖卖巧,方嬷嬷越来越不喜欢她。
长公主生的三个儿子,犯错挨打宁愿咬破嘴角也绝不会吭一声,犟的要命。
就像三公子这一回,明明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认个错就好,非要硬着脾气与长公主对着来。
要是他能像这丫头一样哄一哄长公主,又怎会挨打。
楚华裳放下毛笔,动静不大,却吓得沈月娇缩脖子。
她把大腿抱得更紧了,呜呜的抽噎:“娘亲你打我好不好,不要不理娇娇……”
“没规矩。”
楚华裳声音听不出喜怒,她俯身将小人儿抱起,广袖拢住那团瑟瑟发抖的身体。
她轻轻拂开沈月娇额前的碎发,指尖在细布边缘轻拂了一下。
“疼吗?”
沈月娇点头。
疼。
楚华裳半句斥责的话都舍不得说了。
“去把府医叫过来。”
“殿下。”
沈安和跪下,将这两日折腾府医的事情说成是关心则乱。
沈月娇还小,说太多容易露馅,但刚才她已经把那些好听话都交给了沈安和,由他去说。
好在沈安和一点就透,更是在讨好长公主这件事情上也越来越得心应手,甚至沈月娇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楚楚可怜”四个字。
当年长公主与驸马是先帝赐婚,那位驸马爷早有心上人,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但畏惧皇权,不敢抗旨,便对长公主格外疏离冷漠。在生下楚琰不久后,驸马爷突然病死,那位心上人,好像也没了。
如今的沈安和体贴,讨好,会说软话,还哄人开心。
这样的男人,长公主很喜欢。
来时沈月娇还觉得长得好看没什么用,现在她却觉得,长得好看大有作用!
从长公主那出来,抱着一只木匣子的沈安和只觉得神清气爽。
里面装着的是延龄草,极其珍贵,听说市价千金。
这么好的东西长公主说赏就赏,这一刻,什么文人风骨,清高自傲,统统被沈安和抛之脑后。
“娇娇,你那些哄人的法子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能从哪儿学的,当然是来自前世对楚华裳的了解。
沈月娇肯定不能说实话,只能说她发现长公主比较喜欢撒娇的孩子,自然的,肯定也会喜欢听哄人的话而已。
沈安和觉得很有道理。
“爹,你一会儿把这个东西送到府医那边去。”
沈安和虽有些不舍得,但还是听了女儿的话,把这一株延龄草当做赔礼,送给了府医李大夫。
反正以后只要哄好了长公主,这样的赏赐要多少,他就有多少。
七八日之后,沈月娇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一点疤都没留下。
第一次给沈月娇看诊时,李大夫是不情愿的。一个入赘带来的女儿,还在国公府太夫人寿宴上闯了祸,这种没规矩没教养的孩子,要不是长公主下令,他根本懒得来看诊。
之后又因为沈安和,他更加厌恶沈家父女,哪怕最后用延龄草赔了礼,他心中依旧不满。
他印象中的沈安和贪慕权贵,可就这七八日的时间里,他才发现,沈安和把沈月娇教得很好。
也慢慢明白,长公主为何会喜欢沈月娇。
沈月娇把一碟切好的梨端到他面前来,“李伯伯,昨天我听你咳嗽了两声,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我今天特地让爹爹帮我买了梨来,是南阳来的梨,吃了你嗓子就能舒服了。”
眼前的孩子满是真诚,看不出半分虚假。
“你也会治病?”
沈月娇直接把梨递到他嘴边,笑盈盈的。
“以前家里没钱,我嗓子不舒服爹爹就给我买梨吃,吃了我就好了。我虽不是大夫,但爹说了,不管是药铺里的名贵药材,还是老百姓自己的活法,只要能把人治好,那就是好药。”
“你爹竟也能说出这些话来?”
李大夫把梨接过来,尝了一口。
南阳盛产梨,虽然个头小巧,但是果香浓郁,汁多味甜,确实好吃。
“我爹很厉害的,他会读很多书,字写的也好看。”
沈月娇抬手一指那边摆满了书籍的桌子,“那些都是爹爹的宝贝。”
李大夫来的时候,沈安和刚被长公主叫走,桌上的东西还来不及收拾,就这么凌乱的散着。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阅几页,越发意外了。
几乎每一篇文章都有沈安和的旁批,他见解独特,有的甚至可以用“刁钻”二字来概括。
但总的来说,沈安和确实是个有才的人。
“你的伤已经痊愈,明日我就不过来了。”
放下那本书,李大夫这就要走了。
沈月娇追出去,天真可爱的声音突然问他:“三公子的伤也痊愈了吗?”
李大夫盯着她,“你问他做什么?”
“听说三公子是因为我才挨罚的,足足打了十板子。前几日我不敢问,可以后李伯伯不来了,再问别人就问不到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好像心里真的很愧疚。
听雪轩偏远,且下人不多,明着规矩做事,其实背地里谁都看不起沈家父女。楚琰又是因为沈月娇才挨的打,若是问这些下人,没准儿还会被阴阳几句。
沈月娇才五岁,哪里听得懂这些,问了也只会被这些下人欺负。
李大夫随手拿了两个梨,“他的伤早就好了。这两个梨我帮你带过去,就当做给他的赔礼。”
沈月娇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搭上了两个梨。
楚琰那个坏东西,他也只配吃梨。
沈月娇把人送出听雪轩,小胳膊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放下来。
好家伙,要是他年纪再大些,再走慢一些,自己的小胳膊还不得挥断了。
离开听雪轩,李大夫又径直去了楚琰那里。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是娇娇让我带过来,向你赔罪的。”
“娇娇?连你也被她收买了?”
楚琰嫌弃的看着桌上那两个还没自己巴掌大的小梨,“害我挨了打,只两个梨就把我打发了?她沈月娇真以为自己是府上的小姐,把我当要饭的叫花子?”
第12章 被管教是她的福气
李大夫轻笑,“那孩子讨好人是真有一套。你要是能从她身上学两招,这辈子都够用了。”
东西带到,李大夫便要告辞离开。
刚转身,便有东西擦着他的脑袋飞出去,在地上摔成一滩烂泥。
是那两个梨。
可惜了。
沈月娇连着打了好几声喷嚏,心里捉摸着自己是不是又被哪个下人骂了。
正想着,听雪轩突然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长公主身边的方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气的婆子。
“方嬷嬷。”
沈月娇乖巧的给方嬷嬷行了礼。
方嬷嬷看着她行礼的动作,脸色又是一沉。
“月姑娘,这两位宫里来的教习嬷嬷。殿下说了,这个月你不用过去请安了,每日好好跟着这两位嬷嬷学规矩,免得以后再闹出笑话。”
学规矩?
不需要吧,这两位嬷嬷一看就不好相处。
方嬷嬷只说她们两个一个姓孙,一个姓李,人带到后就走了,这两位嬷嬷也不客气,一左一右的站在沈月娇身边,目光放肆的打量在她的身上。
“把你刚才行礼的动作,朝着我们再做一次。”
那位孙嬷嬷先开了口,果然,一张嘴就是尖酸刻薄的味道。
沈月娇有些后悔,早知道那天在国公府就不学着下人行礼了,也省得跟着她们学什么规矩。
可她现在只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孩子,正是喜欢模仿的年纪。她身边只有那些下人,她能学的,也只有那些下人的礼,这样才不会惹人怀疑。
“愣着干什么?”
话音刚落,沈月娇的后背就被打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接着又挨了第二下。
沈月娇躲到一边去,咬牙盯着她们拿在手里的戒尺和竹条。
这是什么时候掏出来的,哪有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上手的?
“你可是有什么不满?”
“若是不满,你大可去找长公主明说,让殿下重新给你找别的教习嬷嬷来。”
“但别人可就没我们二人这么客气了。”
“姑娘,你还是赶紧过来跟着我们好好学规矩,免得以后出去又丢了长公主府的脸。”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压根没给沈月娇开口的机会。
沈月娇忍了忍,只能老老实实的给他们行了礼。
顿时,两个嬷嬷毫不掩饰笑声里的嘲讽。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连行礼都不会。
孙嬷嬷斜眼瞪着她:“看着,我只教一遍。”
沈月娇也只学一遍。
她又不是不会。
但那两个老东西偏要鸡蛋里挑骨头,不是这不行就是那不行,只要沈月娇稍有不耐,她们二人还联手一块儿打。
她们都是宫里做事的,最知道身上哪个地方最疼,却又不会留下痕迹。
这两个人本来就是长公主叫来教她规矩的,如果沈月娇现在去告状,长公主或许会不高兴,但更会觉得她娇气,不愿学规矩。
可大门大户的,就是要学规矩的,否则带出去再丢人现眼怎么办?
为了抱住金大腿,沈月娇只能咬牙忍下。
可光是个行礼的动作,这两个老东西就折磨了她一整天。
沈安和晚些时候回来,她们还告状说沈月娇性子顽劣,不服管教。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沈安和再清楚不过。可这是长公主的吩咐,他不好说什么。
“姑娘,明日寅时三刻之前记得来给我们请安,正好我们可以看看你今日学的如何。”
“如果你起晚了,或是记错了动作,那明日就从头再学,直到你记得为止。”
她们一人一句话,说完就嚣张的走人了。
憋了一肚子气的小人儿转头扑进沈安和怀里,“爹爹,她们一直打我,我好疼!”
沈安和看了一眼,叹息道:“娇娇,你就先忍忍,等规矩学好了,也就没有人再为难你了。”
这是忍忍的事儿吗?
沈月娇抬起小胳膊,“我的手都要被打断了。爹,我不想学规矩,跟她俩学规矩,我还不如再磕一回脑袋呢。”
沈安和皱了下眉,“娇娇,别无理取闹。”
“我怎么无理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胳膊上头白白净净的,一点儿伤都没有,哪里有过挨打的痕迹。
沈安和长叹一声,“娇娇乖,你听话,她们也会少严厉一些。下次,你就把长公主赏你的那些珍珠一次赏给她们一颗,她们拿了东西,也就不会为难你了。”
珍珠?一颗?
她爹是怎么想的?
这里的下人都看不起的东西,她们这两个从宫里来的老东西更是不会放在眼里。
还没等沈月娇说话,沈安和又接着道:“我明日要跟长公主去合安寺祈福,约莫要去半个月,这段时间你在府上乖乖跟着两位嬷嬷学规矩。”
“什么?半个月?”
她紧紧抓着沈安和的衣服,“爹,你求长公主带着我一块儿去吧。”
沈安和一脸为难,“娇娇,这次三位公子都要去,你不是跟他们合不来吗,不如你还是……”
好好好,连他们三个都去了,唯独不带她。
小身子猛地转到一边去,她生气了。
直到第二日沈安和跟着长公主他们离开,沈月娇还是气鼓鼓的。
楚琰骑在马背上,落在两位兄长身后,听他们说起沈月娇,他才驱着马跟上他们。
可到了跟前,两位兄长又说了什么教习嬷嬷。
“听说那位李嬷嬷半个月前撞破了那个妃子的丑事,将事情揭发到了皇后那。那个妃子是顺贵妃的人,皇后借题发挥,两人正撕着呢。李嬷嬷知道在宫里不好过,这才躲来了咱们府里。”
“还有那个孙嬷嬷,手里头不知道折磨死了多少人。”
楚煊侧眸睨着在旁边偷听闲话的弟弟,稍稍挺高了声音。
“那个沈月娇落在她们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
楚熠轻笑,“你整日在军中就学了这个?”
“大哥你别光说我,刚才我说这些的时候你听得比谁都认真。”
楚熠挥着马鞭,闹着要打,“我看你是找打。”
楚煊笑着躲开,骑着马冲到前头去了。
收起马鞭,楚熠看着一言不发的楚琰,有些好奇。
“你不是最讨厌那丫头?现在她有那两位嬷嬷管教,你心里可舒坦了?”
楚琰哼了一声,“她被管教是她的福气,便宜她了。而我被她连累受罚两回,这笔账可没那么容易消。”
第13章 我跟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好好相处
楚熠比他大七岁,已经在朝中任职,学识眼见,甚至于心境都比楚琰大很多。
看着幼弟,他笑说:“我跟你二哥不常回家,沈月娇与你年纪相仿,你不如好好跟他相处,也算是有个伴了。”
楚琰突然厌烦起来。
“我比她大五岁,哪里年纪相仿了。还有,我跟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好好相处,这种闲话大哥你以后不准再说了。”
看着已经策马跑远的楚琰,又看看身后不远处的那辆马车,楚煊抿了下唇,也追了上去。
说好了半个月回来,可已经过了时间,却迟迟不见沈安和回来。
沈月娇又在心里猜测,爹爹是不是被楚琰刁难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手要抬平,腕要悬空。”
李嬷嬷的声音像结了冰碴子,手中的戒尺重重的敲在沈月娇柔嫩的手腕上。
挨了打的沈月娇,小小的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她小心的捧着手里倒得顶满的茶碗,小心的用手指轻轻擦去了刚才洒出来的茶水。
孙嬷嬷站在另外一边,戒尺啪的敲在她微微发抖的手肘上。
“姑娘,你可是要做长公主府的金枝玉叶的,学了这么久还是这般姿态,难道是想要别人说你是小门小户的野丫头?”
说罢,又往她手里的茶碗里添满了热水。
好烫!
沈月娇瘪了瘪嘴,不敢吭声。
“还敢瞪我?”
咻的一下,李嬷嬷手里的竹条突然抽在她的腿侧,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眼神要恭顺。”
沈月娇身子颤抖了两下,下意识的看向挨打的地方。
孙嬷嬷早就等着机会了,啪的一下,又在她的腿弯抽了一下。
“垂眼,盯着你鞋尖上的珍珠,数清楚有几颗。”
沈月娇吃痛,小手一抖,有些烫手的茶水泼出来,溅在了李嬷嬷石青色的裙摆上。
“放肆!”
李嬷嬷手里的竹条带着风声重重落下,沈月娇的手背上顿时浮起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她强忍着疼痛,泪珠成串的往下掉。
“哭?你还有脸哭!”
李嬷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根子。就你这样的贱丫头,就是请了宫里最好的嬷嬷来教导,怕是也改不了你这身落人笑柄的小家子气。”
这话甚至都懒得掩饰鄙夷,像针一样扎在沈月娇心里。
啪!
这回,孙嬷嬷手里的戒尺直接打在她的脸上,瞬间,沈月娇的脸已经红肿起来了。
“姑娘这般娇气,将来如何撑得起长公主府的门楣?我说句僭越的话,这筋骨若不熬打,只怕学了规矩也是徒有其表,以后不知道得祸害连累多少人。”
这一下实在是钻心的疼,疼得沈月娇再也忍不住,终于是大声的哭了出来。
两个老东西甚至因为沈月娇挨打,她们心里格外痛快。
几天前就该回来的长公主到现在都不见影子,甚至一点儿信儿都没有。这半个月来根本没人问过沈月娇的死活,也让他们越发大胆,甚至都不怕沈月娇将来告到长公主面前。
就算是告了又怎么样?规矩就是这样教的,这野丫头不服管教,就是要挨打。
“还哭?”
孙嬷嬷厌烦的扬起手里的戒尺,就要打下来时,突然一道身影急匆匆闯入。
“娇娇!”
沈安和这几日都心神不宁,好不容易才回了京城,他便赶着回来看女儿,谁知一眼就看见了女儿肿起的脸颊和手背,瞬间心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孙嬷嬷收回要打人的动作,只扯了扯嘴角。
“沈先生,姑娘年纪小,性子顽劣,不受些皮肉之苦记不住尊卑规矩。”
她唤沈安和一声“先生”,但喊的毫无敬意。
沈安和强压着火气,将女儿拉到身后护着。
他入赘长公主府,自己受气就算了,可娇娇何其无辜。
“两位嬷嬷辛苦了,今日就先这样吧。”
李嬷嬷接话,“这还未到时辰,但沈先生今日回来,你们父女也许久未见,那就让姑娘休息半日吧。”
沈安和沉着脸将女儿抱走,沈月娇一落入爹爹带着书墨清香的怀抱,所有的委屈瞬间决堤,小脑袋窝在他的颈窝上,哭得浑身发颤。
“爹爹……我疼……”
沈安和的心都要碎了。
“是爹爹错了,爹不该把你单独留下。”
他磨着后牙槽,“我们现在就去找殿下,为你做主。”
明日楚熠和楚煊就要回职,下次再回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知道他们三个不喜欢有外人,正好沈安和回了听雪轩,长公主便喊他们一块用晚膳。
一家人正在说着话,沈安和就是这个时候抱着沈月娇突然冲进来的。
看见长公主,沈安和的桃花眼顿时漫上水汽。
“求殿下为娇娇做主!”
一屋子的人都有些不悦,可在看见沈月娇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和手背上已经肿得发亮的戒尺棱子,都齐齐变了脸色。
长子楚熠虽然只见过沈月娇一面,算起来是没什么感情,但看见一个五岁孩子被打的这么狠,也不由的皱起眉头。
哪怕是楚煊这么冷漠的性子,也不由的多看了两眼那几道触目惊心的伤。
本是一副懒散的楚琰猛然的坐直了身子。
那两个老婆子下手竟然这么狠。
沈月娇依旧躲在爹爹怀里,连娘亲都不叫了。
楚华裳疾步走下来,可手才刚刚碰到沈月娇,她就喊疼。
“殿下,刚第一日时娇娇就跟我说,两位嬷嬷打得她浑身都疼。因我没亲眼看见,所以并未当做一回事。可今日,我是确确实实亲眼看见了,娇娇才五岁,她们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沈安和心痛万分,“若是我再来晚一些,娇娇怕是,就见不到殿下了。”
方嬷嬷受命过来,小心的撩开沈月娇的袖子,露出那细皮嫩肉上交错的青紫痕迹时,楚华裳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这几天沈安和一直念着沈月娇,她还为沈安和扰了自己的兴致而不悦。
如今,她也后悔没把沈月娇带上。
“方嬷嬷,去把她们两个都叫来。”
第14章 真不愧是她抱上的金大腿!
两个嬷嬷没想到沈安和转身敢去告状,一路上早就把话都骂完了。
李嬷嬷有些担心,“你说,一会儿长公主会问些什么?”
孙嬷嬷毫不在意,“问什么就说什么。教习嬷嬷的手段就是这样的,挨两下打就要去告状,那以后谁还敢去这些官家后院里教规矩了?”
她这么一说,李嬷嬷也就放了心。
“只不过是个倒贴的贱丫头,翻不起什么浪来。”
孙嬷嬷不屑道:“长公主应该就是想看看她这段时间学得怎么样而已。那丫头,手不稳,身不直,大概是被长公主骂了才把过错推到我们打她的事情上,一会儿你我咬死她不服管教,我们是宫里头的人,长公主权势再大也得看宫里的面子。”
可到了长公主跟前,看着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孙嬷嬷跟李嬷嬷才明白,她们高估了自己,更是看轻了沈月娇在长公主心里的地位。
“好,很好。”
楚华裳突然轻笑一声。
“本宫竟不知,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如今都精通刑狱之道了。本宫把女儿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教规矩的?”
孙嬷嬷李嬷嬷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长公主这是要问责?
第一天到长公主府时,她们还挑着不显痕迹的地方打,可隔日长公主带着三位公子出行,甚至连面首沈安和都带上,唯独漏下了不是亲生的沈月娇。
这段时间里长公主对这个孩子不闻不问,所以她们才想着,沈月娇是个不得宠的赘婿之女,她们便大了胆,打人时丝毫没有顾忌。
哪能想到长公主他们今日突然回来,现在还要亲自过问……
李嬷嬷强自镇定,“殿下,月姑娘年纪小,筋骨软,老奴们也是怕她仪态不端,将来贻笑大方,老奴们既然是受长公主的吩咐来教她规矩,故而严厉了些。”
沈安和气急,刚要开口,沈月娇就轻轻的拽了他一下。
他瞬间清醒过来。
长公主盛怒之时,他根本没资格插嘴。
“只是严厉?”
楚华裳打断了李嬷嬷,她凤眸微抬,目光落在沈月娇懵懂又害怕的脸上。
“娇娇,过来。”
沈月娇被沈安和轻轻推上前,往日天真活泼的性子变得怯生,抬起的小脸全是泪痕,脸上的红印子也显得格外吓人。
“告诉娘亲,”楚华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来,“嬷嬷们是如何教你规矩的?”
沈月娇吸了吸鼻子,小奶音还带着哭腔。
“茶盏倒了满满的热水,娇娇端不稳,弄湿了嬷嬷的衣服,嬷嬷就打……我手抖,嬷嬷就用竹条抽……”
她越说越委屈,忍不住的再次哭起来。
“娘亲,娇娇真的很努力的在学了……”
楚煊碰了碰楚琰,“你一直说她惯会装乖卖惨,你看她现在还是装的吗?”
楚琰不做声,只是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心里的烦躁。
他虽不喜沈月娇,但这俩老东西在他们府里打他们的孩子,属实是没把母亲放在眼里。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母亲为了这个丫头,会怎么惩治这两个老东西。
“殿下。”
孙嬷嬷跪的笔直。
“月姑娘性子顽劣,不服管教,为了能早日学好规矩,这才不得不惩戒两下,才能让姑娘早日学好规矩。”
“顽劣?”
楚华裳指尖略过沈月娇脸上的伤,“五岁稚子,端不动茶碗便是顽劣?受不住竹条戒尺便是顽劣?”
她突然将手边的茶盏砸在孙嬷嬷脸上,“那本宫这样,在嬷嬷眼中也算顽劣?”
沈月娇小脸崇拜。
真不愧是她抱上的金大腿!
好威武,好神气啊!
两位嬷嬷抖如筛糠,瞬间冷汗全身,连称不敢。
“不敢?本宫看你们敢得很!”
她骤然提高声调:“来人!把这两个刁奴带下去,这段时间里,娇娇挨了多少下戒尺,被抽了多少竹条,就还给她们多少下。打完了不必来回话。”
她语气稍作停顿,又继续说:“念着你们二人年事已高,打完后直接送回内务府。公主府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顿时,两位嬷嬷面如死灰。
长公主下的命令,内务府哪儿还敢收人,她们两人这是没了差事,只能告老还乡了啊。
孙嬷嬷还好,那李嬷嬷可是得罪了顺贵妃,要是离了宫,就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殿下饶命!”
李嬷嬷不知好歹,竟想跪爬到楚华裳面前求情。老骨头爬过楚琰脚边时,突然被人一脚踢翻。
“大胆,你敢弄脏了小爷的鞋子。”
离他最近的楚煊疑惑的垂眸看了一眼。与他一样疑惑的还有沈月娇,刚才李嬷嬷离楚琰的鞋子还远着呢。
李嬷嬷滚了个圈,又赶紧爬起来跪好。而也想跟着上来求情的孙嬷嬷得见,吓得又赶紧缩了回去。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拖走。”
楚琰一句话,那些侍卫立马过来,将她们二人拖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目光从沈月娇身上略过去。
“那儿子就先回去了。”
他一走,楚煊跟楚熠也跟着走了。
楚华裳抱着沈月娇哄了一会儿,这才让沈安和带着她先回去休息。
等人都离开了,方嬷嬷突然跪在主子面前。
“殿下,都是老奴的错,还请殿下责罚。”
楚华裳轻叹一声,抬手把她扶起。
“之前是你让我试试这孩子的心性,结果在国公府里闹出了意外。也是你让我叫人教她规矩,说以后带出去不会落人话柄。去合安寺祈福,我本想带着她一起去,也是你让我把她留在府里,说正好磨她的性子,也顺便学规矩。”
她每说一句,方嬷嬷的头就往下低一寸。
“都是老奴的私心,害了月姑娘。”
“罢了。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方嬷嬷湿了眼眶,实在自责。
楚华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似家人般叮嘱:“我那三个儿子都是你带长大的,视如亲生。如今我亲近一个外来的丫头,琰儿还因此受了罚,你自然会觉得娇娇不好。可是嬷嬷,这孩子本性不坏,只是出身不好,让你有了偏见。往后你多与她接触,若是真有什么,你只管与我说就是,我绝不姑息。”
第15章 楚琰是疯了吧
沈月娇前脚才回到听雪轩,方嬷嬷就带着李大夫过来了。
脱了衣服,沈安和才知道沈月娇浑身上下都是挨打的印子。
他一手带大的女儿,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却被人打成这样。
方嬷嬷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心中实在愧疚。
那两个人下手也太狠了。
李大夫给她抹了药,“这些都是宫里娘娘们用的金贵药膏,每日三次,两三天印子就能全消了。”
沈安和正要伸手去拿,没想到李大夫却直接递给了方嬷嬷。
“殿下吩咐,让老奴来照顾月姑娘几日。姑娘虽然年纪小,但也是女子,老奴照顾着比较方便些。”
沈安和知道方嬷嬷的地位,自然是乐意她来照顾自己女儿的。
以后跟外人说起,养大自己女儿的嬷嬷跟养大长公主那三位公子的嬷嬷是同一人,他们父女脸上也有光彩。
沈月娇却并不高兴。
她很清楚方嬷嬷不喜欢自己,被方嬷嬷照顾,恐怕也比在那两个老东西手里好不了多少。
可是她的金大腿才为了她惩治了两个恶奴,要是她敢在这个时候说一个不字,方嬷嬷肯定要跟金大腿告状的。
送走了李大夫,方嬷嬷看着埋头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小身子,突然有些想笑。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心机。
这时,门外来了个丫鬟。
“嬷嬷,这是三公子叫人送了些东西,说是,说是给月姑娘的。”
三公子?
楚琰?
沈月娇抬起小脑瓜,好奇的看着外头。
他给自己送东西?
是什么?毒药吗?
方嬷嬷跟沈安和也奇怪,走出去才看见院子里摆了好几筐梨,还有人源源不断的往里头抬进来,一筐接着一筐。
“这是……”
送梨过来的正是楚琰的近侍空青,他朝着方嬷嬷行了礼,“嬷嬷,公子听说月姑娘喜欢吃南阳的梨,特地叫人去买的。说一定要让月姑娘吃个尽兴。”
床上的沈月娇一下子坐了起来。
楚琰会这么好心?
沈安和亦是一头雾水,他女儿什么时候喜欢吃梨了?
“这些……全是给娇娇的?”
空青点头,“公子说了,全是给月姑娘的。”
“够了够了。”
沈安和看的头皮发麻,这么多梨哪里吃得完。
“沈先生,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空青指了指外头,“整个京城的南阳梨都被公子买回来了,现在听雪轩外还放着不少呢。公子说了,等这些吃完,他再叫人去别的地方买,今年全天下的南阳梨,他都愿意给姑娘买来。”
沈月娇差点没摔下床来。
楚琰是疯了吧!
“公子还说了,这些梨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月姑娘可不能浪费,得全都吃了。”
沈月娇现在十分确定,楚琰就是疯了。
她跑出来,因为太着急连鞋子都没穿。
看着摆了一院子,一二十筐的梨,沈月娇声音都是抖的。
“我不要,你帮我还给你家公子。”
空青不理,转身就走。
他不理,沈月娇又求着方嬷嬷。
“嬷嬷,这些梨我哪儿吃得完,你帮我跟三公子说一声,让他把这些梨拿走好不好?”
方嬷嬷垂眼看着脚边的小娃娃,“三公子的性子说一不二,老奴可劝不动他。”
沈月娇还要说,却被沈安和捞起来,抱在怀里。
“爹爹,你快还回去,这么多我可吃不完。”
沈安和一脸为难。
三公子的话,他也不敢忤逆。
父女二人齐齐看向方嬷嬷,方嬷嬷装作没看见,喊着几个下人出了听雪轩,帮着一块儿把外头的梨抬进来。
沈月娇眼皮子狂跳。
沈安和也没好到哪儿去。
“娇娇,这几天你又惹三公子了?”
“他跟你们一块去那什么寺,我一直被那两个老嬷嬷折腾,我哪有机会招惹他?”
刚哼哼唧唧的说完,沈月娇的杏眸突然猛地睁大。
她想起来了,半个月前李大夫给自己看诊时顺手拿了两个南阳梨,说代替她给楚琰赔礼。
难不成楚琰是觉得她用两个梨羞辱他,所以现在来报仇了?
“把里头那几筐往里挪一挪,这些统统都搬进去。”
方嬷嬷又指挥着下人搬来几筐梨,数目多得叫沈月娇眼前一黑。
“爹啊……”
小身子往爹爹肩上一趴,生无可恋。
这么多梨,沈月娇肯定是吃不完的,她翻来覆去一整夜,第二天就给听雪轩的下人一人赏了一筐梨。
金大腿那边肯定是要有的,还有楚熠和楚煊,也都送了好几筐过去,连府医李大夫也分得两筐。
她算过了,长公主府里上到一等丫鬟,下到粗使丫头马夫,只要每人分足五十个,这些梨就都能送出去了。
可她的梨还没送出去,楚琰又叫人送了二十筐梨来,说是叫人直接从南阳送来的。
二十筐,整整二十筐!
连着听雪轩院子里那些还没送出去的,整整还有三十八筐!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到时候肯定要烂在筐里的。
沈月娇没了法子,只能又求到方嬷嬷那里。
“嬷嬷,你帮我想想办法啊,我真的吃不了了。”
沈月娇看着那一桌子的梨糕、梨饼、还有两盅没吃完的炖梨,实在是绝望了。
这些东西她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了,一开始还觉得味道新奇好吃,可几次之后,再好的东西也味同嚼蜡。
“嬷嬷~”
方嬷嬷也跟着吃了好几天,别说沈月娇一个孩子,就是他们这些大人也快要撑不住了。
“老奴也没办法。”
“嬷嬷~”
小奶音带着撒娇,还真让方嬷嬷给她想了个法子。
“东西肯定是不能送了,要不三公子还得给你送梨来。这样,你去三公子那边求个情,没准儿他就放过你了。”
找楚琰求情?
沈月娇一下子蔫下来。
嬷嬷你这法子还不如不说呢……
可看着这三十几筐梨,沈月娇心里实在发怵,胃里一直犯恶心。
她咬咬牙,还真的就跑去找了楚琰。
楚琰刚刚才被母亲抽问了功课,挨了几句骂,还罚抄文章十遍,明早就得交。他心里正不爽着,知道沈月娇来求他,他眉峰轩起,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这不就撞上来了吗……
第16章 前世她真是死有余辜
“月姑娘,三公子请你过去。”
今天她穿着杏红的衣衫,衬得她小脸莹白,又因为独自从听雪轩走到这里,莹白中又添了些粉红,前来传信的丫鬟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好可爱的小娃娃。
眼前丫鬟的穿戴比听雪轩的那些要体面的多,沈月娇知道她的身份大概不低,但她前世没见过,又或者见过,只是她没有印象而已。
“姐姐,三公子今日心情如何?好说话吗?”
奶呼呼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
丫鬟只在前面带路,并未回答,沈月娇也就不再问了。
迈过那道比她小腿还高的朱红门槛时,沈月娇没出息的打了个颤。
活了两世,但是这还是第一次迈进楚琰的清晖院。
入门就是曲折的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远处还有一片疏密有度的竹林,风吹过簌簌的响,透着与她无关的清贵幽静。
丫鬟回头看了一眼,五岁的孩子,心里不知道揣着什么事,步子也迈得小心翼翼的。
这孩子好像也没其他下人口中说的那么骄纵不讲理。
“今日三公子挨了殿下两句训斥,一会儿到了公子跟前,月姑娘小心说话,待一会儿就回去吧。”
沈月娇小身子僵了一下。
坏了,她来的不凑巧。
“月姑娘?”
见她停下来,丫鬟终是笑出声来。
“我们公子又不会吃人,姑娘不用害怕。”
沈月娇扯出一抹苦笑。
他是不会吃人,但他会杀人!
“银瑶姐姐……”
不远处小跑来一个丫鬟,拉着引路的这个低声说着什么。
沈月娇心口一窒。
眼前这个丫鬟就是银瑶?
上一世,她不知死活的对楚琰下手,却误害了一个叫银瑶的丫鬟。楚琰震怒,这也成了楚琰决心杀她的理由。
当时她还在想,一个丫鬟而已,楚琰怎么会这么在意,或许只是楚琰想要清除他们父女的一个理由。
可现在看来,这个叫银瑶的丫鬟心地善良,前世自己真是死有余辜。
“月姑娘,奴婢还有事要办,她会领你去见公子。”
沈月娇已经不想见了,跟着银瑶转身就走。
“那我改日再来吧。”
银瑶轻笑出声,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块糕点来。
“公子真的不吃人,你去吧,别让公子久等了。”
说罢,银瑶脚步匆匆先走了。
看着手里的那块糕点,沈月娇鼻尖一酸。
这么好的丫鬟,难怪楚琰要生气。
沈月娇,你真不是人啊!
“走吧,还没人敢让我家公子等呢。”
刚才她揣着心事,没留意银瑶说话的态度,可面前这个丫鬟一开口,便有了比较。
别人都看不起她的出身,轻视她的身份,但银瑶没有。
沈月娇咬咬牙,没舍得吃那块糕点,只是小心的拿在手里。
跟着丫鬟走了许久,沈月娇才终于被领到了书房外。
门开着,楚琰正在临窗习字,明知她在外头等着,却连眼皮子也懒得抬起来,就这么晾着她。
沈月娇站在那,正好可以看见楚琰。
他今天穿着天青的衣裳,腰束玉带,头发用青玉发束梳理的规规矩矩。
重生以来,沈月娇见过的楚琰都是一副闲散模样,难得见他这样认真。
不知不觉间,竟看的有些出神。
“你那双眼睛不想要了?”
听着楚琰的声音,沈月娇才猛地清醒过来,赶紧吧放肆打量的目光收回来。
楚琰正慢条斯理的搁下笔,拿起手边一块白色的帕子细细的擦着每一根手指。
“三公子。”
沈月娇声音带着孩童的软甜,糯糯的,很讨人喜欢。
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动作挑不出错,看来这段时间的打没白挨。
“我来给三公子赔罪。”
听着这个称呼,楚琰有些意外。
他以为沈月娇这种喜欢攀高枝的,肯定要套近乎,少说也会喊一声“哥哥”,没想到,她竟然只喊他三公子。
楚琰重新抬起眼眸,眼底带着嘲讽。
“罪在何处?”
他那双桃花眼很好看,只是现在幽深的黑眸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一点温度。
沈月娇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结巴的憋出一句:“是那两个梨?我知道三公子不缺好东西,我,我的东西三公子也看不上……那两个梨只是,只是……我看着新鲜,就托李伯伯送过来了,给三公子解解馋,没有别的意思。”
她仰着小脸,努力的想要把话说明白,可越着急她越说的颠三倒四,眼圈也不受控的微微泛红。
小可怜的模样。
“母亲又不在,你装给谁看?”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沈月娇的害怕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害怕眼前这个少年。
像是察觉到她的恐惧,楚琰唇角极淡的勾了一下。
他起身,走出书房,又缓步走到沈月娇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光用嘴说,有何诚意。”
沈月娇怂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王八蛋不是现在就要杀人吧?
她还没长大呢!
“空青,取我的弓和箭来。”
顿了顿,他稍稍弯下身子,逼人的气势朝着沈月娇倾覆下来。
“再拿几个梨来。”
沈月娇心头莫名一跳,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转身要跑,后领子却被人揪住。
空青把弓箭取来时,看见楚琰像拎鸡仔似的把沈月娇丢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站着。
罢了,又随手拿起一个梨,放在沈月娇的脑袋上。
沈月娇僵的像个木头,别说逃跑,就是动弹一下都不敢。清澈灵动的杏眸此时早已经蓄满了恐惧的泪水,死死的咬住下唇不敢让它掉下来。
楚琰手持弓箭退开十步之远,动作优雅的搭箭,开弓,黑眸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赏心悦目。
清晖院中的所有下人皆垂目敛首,无一人敢出声。
乌黑的弓箭裹挟着杀气,而雪亮的箭羽则是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那种无法言喻,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再次将沈月娇攫住。
她知道那支即将要离弦的箭对准的不是她脑袋上那个巴掌大的南阳梨,而是她的咽喉。
一瞬间,临死前喉头被撕裂的剧痛和窒息感灭顶而来。
第17章 沈月娇,日子还长着呢
梧桐树下的小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脑袋顶着的梨也跟着晃动。
沈月娇后悔了。
后悔来这一趟,后悔刚才没能逃掉。
突然嗖的一声,那支箭羽擦着她的头顶而过,最终一声闷响,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梧桐树干,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沈月娇的眸心紧缩一瞬,后背吓出一身的冷汗。
她还活着!
还活着!
头顶上的梨也是安然无恙。
“站稳了。”
冰冷至极的三个字,让沈月娇颤抖的身子再次变得僵硬。
沈月娇是真的怕了,怕的想要尖叫,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看见对面那个身影,再次搭箭,开弓……
嗖。
第二支箭羽破空而出,贴着她耳边一缕细软的发丝飞过,死死钉在身后。
刚才带起的厉风刮得她耳尖都疼起来,沈月娇差点哭出声音。
她要听雪轩,她以后再也不来了。
“奇怪,今日怎么一回都不中。”
他话音将落,第三支箭羽已经射了过来,速度之快,根本不给沈月娇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下一刻,沈月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着头皮而过,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前两次没射中的梨,已经被箭羽死死钉在树干上了。
楚琰放下弓,看着树下被吓呆的小人儿,勾唇冷笑。
她小脸擦白如纸,憋了半天的泪水糊满了脸,失血的脸被杏红的衣衫衬的愈发可怜,像个被风雨摧残得七落八零小花苞。
楚琰缓步走过来,俯身,用刚才拉弓的那只手轻轻擦拭着她冰凉的小脸。
动作轻柔,话语却像是吐出来的蛇信子。
“这就怕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沈月娇,日子还长着呢。”
沈月娇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不见时才软软的瘫坐下去,但依旧不敢哭出声音。
“月姑娘,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空青要把她扶起来,沈月娇摇头拒绝,一边手脚并用的向外逃。
楚琰不是好人,他的随身近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刚才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她双腿早就吓得发软,哪儿还有力气跑。
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她就已经连着摔了好几下,已经走回书房,心情大好的楚琰看见这一幕,又皱起眉来。
“直接给她送回去,省得又弄出什么伤,到时候赖到我的头上。”
得了主子的吩咐,空青把人捞起来,直接送回了听雪轩。
没看见沈安和,空青便把人交给了方嬷嬷。
以前还有些怕方嬷嬷的沈月娇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的脖子,怎么劝都不撒手。
直到空青走了,她都不愿意从方嬷嬷怀里下来。
这么几天的相处,方嬷嬷也摸清楚了沈月娇的性子,虽说不上有多喜欢,但也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她想抱,那就抱着吧。
当天晚上,沈月娇就病了。
梦中惊厥了好几次,临到天亮时突然发起烧来。
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沈安和依旧守在旁边,一双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担心,还是熬了一宿的原因。
见她醒来,沈安和松了一口气。
他听说了沈月娇去过楚琰的院子,知道女儿是哭着被空青送回来的。
清晖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把他的女儿吓成这样?
“渴不渴?饿不饿?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跟爹爹说,爹爹叫人去请府医来。”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不安的抓着沈安和的手,不让他离开。
吃了药,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沈安和又守了一夜,他时不时的低头看看女儿,又抬头看看清晖院的方向,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月娇这一病又是小半个月,本该早就回去伺候长公主的方嬷嬷就又住了小半个月。沈月娇之前好不容易才养胖些的小身子,又瘦了一大圈,她依旧很听话,只是变得沉默寡言,一点儿活泼劲儿都没有了。
不过这段时间里楚琰倒是没再送梨来,李大夫实在瞧不过,便那那些梨全部拿走,做了止咳的梨膏,府上人手一瓶,说是三公子的恩赐。
东西分发到听雪轩时,沈月娇正站在门口看。
沈安和走到她旁边来,“娇娇,别在门口站着,已经入秋了,你病刚好,别又被风吹病了。”
她应了一声,刚要回来,又听见方嬷嬷训人了。
“说了多少遍了,这些叶子都要扫干净,要不到时候一场秋雨,叶子全都烂在墙角,摔了主子怎么办?”
“听雪轩本来也不大,一个人也干不了多少活,你们还敢这么偷懒?”
……
那几个挨骂的粗使丫鬟齐刷刷跪在地上,方嬷嬷喋喋不休,说了这边说那边,这些人却半句不是都不敢反驳,只能认命的听着。
看着这一切,沈安和默默紧握起袖下的双手。
这些话,沈安和不是没有说过,可这些下人却没一个人放在心上。
不,他们是根本没把沈安和当做一回事。
他们父女虽是听雪轩的主子,但却不如方嬷嬷一句话好使。
“爹?”
察觉到沈安和的情绪,沈月娇连着喊着他好几声,最后还是上手拉了他一下,他才恢复几分理智。
“怎么了?”
沈月娇正想说话,余光看见已经训完话的方嬷嬷正往这边过来,她只能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先咽下去。
“姑娘,你身体已经大好了,老奴也该回去了。姑娘要是有什么吩咐,直接给这些下人说就行。”
沈月娇点点头,乖巧应下。
见她衣着单薄,方嬷嬷本想喊她去添衣服,但又想起小孩子好动,身上比大人还热一些,添衣也就作罢了。
“殿下说了,你大病初愈,不必着急着去请安,等你再休息几日吧。”
沈月娇依旧只是点头。
方嬷嬷撇撇嘴。
“小孩子就该蹦蹦跳跳,天真活泼的,你怎么大病一场反倒成了根木头。再这样下去,可没人会喜欢你。”
怕自己说重了话,方嬷嬷又缓下语气。
“明日老奴会领几个丫鬟过来,让你掌掌眼,喜欢的就留下来,以后就贴身伺候你。”
沈月娇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嬷嬷,我想要谁都可以吗?”
方嬷嬷挺直了腰杆,“老奴不行,老奴可是殿下的人。”
第18章 连老妈子都比不过
沈月娇眼皮子跳了两下。
方嬷嬷身份高,地位重,有她在身边确实好。但方嬷嬷严厉,刻板,有时候还要管着她。这么大的人物,她可不敢要。
不过既然方嬷嬷都这么说了,她正好顺着这句话演下去。
只见刚才眼睛还亮晶晶的小家伙一下子蔫了下去,似乎真的很舍不得她。
“姑娘这几天都不愿意搭理老奴,这会儿倒是不舍得分开了?”
沈月娇拉着方嬷嬷的衣袖,“嬷嬷~”
方嬷嬷故作严厉的把她的手拉开,“撒娇也没用,老奴还是要回殿下身边伺候的。”
可话音一转,方嬷嬷又说:“若是你有其他喜欢的丫鬟,老奴可以做这个主,让她直接来伺候你。”
沈月娇的小脸上终于露出许久未见的活泼。
方嬷嬷一看就懂了。
“姑娘有想要的人了?”
“清晖院里有个叫银瑶的姐姐,我想要她。”
方嬷嬷想了想,“银瑶?那是殿下跟前的人,不是三公子院里的。”
这话刚说了没两天,楚琰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特地跟楚华裳先要走了银瑶。沈月娇又问到方嬷嬷这里来,方嬷嬷说:“这是三公子的人,老奴可不敢做主,还得要问问他的意思。”
那楚琰肯定是不同意的。
小肩膀无力的拉耸着,小脸上一点儿光彩都没有了。
到底是照顾了一个月的孩子,方嬷嬷心肠再冷,也有些动容。
“老奴不能做主,但殿下能。左右就是个丫鬟,老奴去跟殿下提,殿下肯定会准的。”
沈月娇抱着方嬷嬷的手背,“嬷嬷真好~”
恋恋不舍的把方嬷嬷送出听雪轩,转头就听见沈安和不悦的声音。
“刚才方嬷嬷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院角墙根的落叶都得扫了。”
他站在窗前,面色微沉的看着那些偷懒的下人。
那几个粗使丫鬟好像没听见,拿着扫帚随意又扫了两下,这就要下去休息了。
“放肆,我说的话你们是听不见吗?”
沈安和的声音陡然凌厉,还能听出里面强压的怒火。
“我们做下人的也是要休息的。沈先生要是看不下去,不如自己来扫了吧。”
“先生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活最脏最累了,我们是长公主府的下人,又不是牲口。”
几个人像是约好了,当着沈安和的面,把手里的扫把一扔。
沈安和脸色铁青,气得要发抖。
“你们,要造反?”
沈月娇眼眸睁大,赶紧跑到她爹身边,奈何个子太小,根本捂不住她爹的嘴。
“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叫殿下听见了可不得了。”
“你……”
沈月娇从没见爹爹这么生气过。
要是再说下去,免不了要闹到长公主那里的。
她把沈安和拽进屋里,懂事的给他倒了杯茶水。
可茶水才刚推到沈安和手边,就被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发泄完了的沈安和这才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去沈月娇,果然见她被吓坏了。
“娇娇,爹爹不是冲你发脾气。”
“爹,你怎么了?”
她从未见爹爹如此失态。
沈安和神情微妙,一声不吭的快速走开了。
沈月娇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来,沈安和确实有些不对劲。仔细一想,沈安和好像从发现她被两个嬷嬷打,去长公主面前告状那一刻起就有些不一样了。
“爹。”
她跟过去,见沈安和正把这几天练的字丢进了燃着熏香的炉子里烧了。
灰烬随风舞起,有几片落在她的脚边,虽然已经被烧的面无全非,但她依稀能分辨出两个字。
权,势。
沈月娇心猛地一沉。
这是前世沈安和最想要的两样东西。
难道在这个时候,对权势的欲望已经在沈安和心里滋生了吗?
把那些东西都烧干净了,沈安和才把熏香的炉子重新盖上,桌上落下的灰烬,也被他用袖子擦拭干净。
“爹!”
沈月娇走到他跟前,摁住了他的动作。
一个孩子,根本没多大的力气,可沈安和那只手却怎么也抬不起。
“我是不是太无能了?”
还没等沈月娇开口,他突然苦笑起来。
“我,沈安和,明明可以金榜题名,是状元之才,却落得这么个下场。说的好听是入赘,可其实就是个面首,在这公主府里,连一个老妈子都比不过。”
他指着外头,形似疯癫。
“你刚才没看见吗?方嬷嬷在的时候,那些下人对她点头哈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方嬷嬷一走,他们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沈安和越说越激动。
“如果我有权势,他们还敢这样对我?如果我有权势,方嬷嬷见了我也得点头哈腰。如果我有权势,宫里那两个老不死的还敢伤你吗?”
沈月娇心惊肉跳,顾不得的跳上桌子,终于能捂上他的嘴。
“爹,别说了。”
沈安和神情稍滞,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都是爹爹无能。”
沈月娇怕他又走上辈子的死路,急得抓耳挠腮。
看见那一桌子的书,终于有了借口。
“爹,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就别想了,从现在开始你就认真读书,等明年春闱你榜上有名,到时候谁还会看轻你?”
沈安和像是终于找回了他的文人风骨。
“对,我可是状元之才,入仕是我唯一的出路!等我成了状元郎,我就不是入赘,我与长公主就是名副其实,谁也不敢看不起我了。”
他把沈月娇抱下书桌,仔细的把那些被踩脏的地方擦干净,捧着书就开始看。
他如此上进,沈月娇却有些担心。
前世沈安和确实去了春闱,却考得个名落孙山,又惹出一场笑话。
自那之后,沈安和再也不提科举的事,而是一心想要得到权势。于是,那些事情顺理成章,最后葬送了他们父女。
沈月娇不确定这一世的沈安和能不能考上功名,但她想着,自己都凭着实力抱上了长公主的大腿,沈安和读书这么厉害,试一试又何妨呢?
万一真考上了,他就是名副其实的驸马爷,再也不会被人看不起。
接下来的一整天,沈安和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不知道饿,不知道渴,沈月娇熬不住去睡时,他还在看书。
这一夜她又做了噩梦,梦中楚琰持着弓箭,对准她的喉咙。淬着寒光的冷箭射就要抵在喉咙时,有人把她喊醒了。
第19章 他今天就是不想去请安
“娇娇,又做梦了?”
沈安和坐在床榻边上,用干净的手巾给她擦着满头的冷汗,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沈月娇捂着心口,过了好久才终于缓过劲儿来。
从清晖院回来,沈月娇夜里总是会被噩梦惊醒,有时只有一两次,有时却几乎一整夜都是噩梦。
每一次的噩梦,都是对她的凌迟处死。
沈月娇都要被逼疯了。
喝了口水,她这才觉得稍微舒服些。
“爹你今天请安这么早就回来了?”
往常他可是要陪着长公主到巳时以后才回来的。
沈安和动作顿了顿,“我今天没去请安。”
从进了长公主府起,沈安和每日都去请安,无一例外。
今天竟然没去?
沈月娇盯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爹,你还在生气?”
沈安和安慰她:“只是昨晚看书太晚,今天犯困,所以才没去。”
不可能。
如果那些书是她爹的命,那科举仕途就是她爹一生的追求。
秉承着这两个念头,这些年来沈安和哪怕是看一宿的书,也不会犯困到出不去门的地步。
“长公主那边你叫人传话了吗?”
沈安和没说话。
他今天就是不想去请安。
沈月娇掀开被子,把衣服往头上一套,趿着小鞋子就要出门。
“你回去躺着,长公主那边我去帮你说。”
她跑的快,沈安和根本来不及阻止。等追出去,早没了沈月娇的影子。
到了长公主那里,却瞧见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怪异。
“前几天刚学了规矩,现在全都忘光了?”
楚华裳威严的语气把沈月娇的脚步吓的收回来。
“娘亲……”
她怯怯的站在那,紧张忐忑,眼底微红。
从沈月娇病了以后,楚华裳虽然赏过不少东西,却从没去看过她,昨天只听方嬷嬷回来说她瘦了一大圈,现在亲眼看着,楚华裳才知道她是真的病的狠了。
她招招手让沈月娇到跟前来,一边叫方嬷嬷去拿自己的玉梳,一边又帮着沈月娇整理着没穿好的衣服。
直到这会儿沈月娇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梳洗,邋邋遢遢的就跑过来了。
“怎么慌慌张张的就跑来了?方嬷嬷才回来,你跟前就没人照顾了?”
沈月娇点点头,又想起正事来。
“娘亲,爹病了,所以今日不能来请安。娘亲,你不会生气吧。”
楚华裳突然起身,“病了?”
沈安和每天都来请安,偏偏今天不来。为此她今早摔了个茶杯,罚了两个下人。
没想到,他竟是病了。
沈月娇点头,给沈安和虚构了一场病,作为不能来请安的借口。
“可有找府医去看过?”
沈月娇摇头,“嬷嬷一走,院子里的下人都不听爹爹的话,昨天还顶撞爹爹,给爹爹气病了。”
楚华裳扫了眼方嬷嬷,方嬷嬷躬身道:“老奴过去瞧瞧。”
“本宫也去瞧瞧,什么狗奴才,竟敢顶撞本宫的人。”
听雪轩的院墙处种了两棵沈月娇叫不上名字的树,刚入秋就一个劲儿的掉叶子。昨天的叶子本来就没扫干净,又隔了一晚上,落叶就更多了。
楚华裳刚进院子,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沈月娇看着还好,可住惯了好地方的楚华裳入眼只觉得荒凉。
再看院中,确实是一个下人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房中传来一阵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倾覆下来。
沈月娇反应快,一溜儿就跑进了屋里。
“爹爹!你怎么摔倒了,快起来!”
刚刚发了一通闷气,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拂下桌去的沈安和不忍对女儿发脾气,哑着嗓子正要开口,就在这时,楚华裳踏进了房中。
“殿下!”
沈安和心里咯噔一下,忙躬身行礼。
趁着低头的动作,他眼神责备,怪沈月娇把长公主带过来。
沈月娇视而不见,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衣袍。
“爹爹,摔疼了吗?”
疼什么疼?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安和。”
楚华裳快步走上前来,保养得宜的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
“娇娇说你病了才没去请安?”
沈安和反应过来,忙后退一步。
“小人病体,怕冒犯到殿下……”
楚华裳让他抬起头来,沈安和惴惴不安,硬着头皮直起身,果真看见楚华裳皱紧了眉心。
“怎的脸色这么差。”
沈安和一直以来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虽是做爹的人了,举止间依旧是文人墨客的书生隽气。
现在他眼下泛着青,脸色苍白疲倦,胡渣也没好好打理,连昨日未换的衣服都是皱皱巴巴的。
尽管狼狈了一些,但他也依旧还是好看的。
正说着,李大夫已经过来了。
见府医过来,沈安和心中更是慌乱。
娇娇这孩子,不是添乱吗?
像是知道他心中的顾虑,沈月娇拉着他的手,用了些力气。
“爹你只是被那些人气病了,等李伯伯给你扎两针,你就会好起来的。”
沈安和被点醒。
他的女儿,是替他告状去了。
当着楚华裳的面,李大夫给他看了诊。
“沈先生只是思虑过重,心火旺盛,郁气难消,不是什么大事。”
“思虑过重?”
楚华裳语调微扬,似乎有些不信。
要说心火,或许是被那些下人气的,可公主府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他还有什么好思虑的?
“爹爹想参加明年的春闱,但又怕自己考不上,让娘亲失望。”
沈月娇不慌不忙的为他解释,言语真诚,甚至还能听出几分心疼。
沈安和不是傻子,立马接话:“因为之前的事情,我对科举已经不抱希望,只是读书多年,不忍放弃。如今殿下已经为我洗清冤屈,安和不想让殿下被那些闲言碎语惊扰,所以想着若是我能考取功名,也就不枉费殿下的一番心意。”
他抬起头,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脉脉的看着楚华裳。
“我也藏了私心,想要殿下明白,殿下看上的人,不差。”
沈月娇看见楚华裳勾起了唇。
她知道,爹爹又把金大腿哄开心了。
“我看上的人自然是不差。”
楚华裳拉着沈安和,语气更柔软,但眸光越发冷厉。
“春闱不着急,现在先说说,你被欺负的事儿。”
第20章 沈月娇就像眼里的沙子,让他恨得牙痒痒
彼时,听雪轩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各个噤若寒蝉。
小奶音哇了一声。
“原来我们这里有这么多人。”
这话就像是一把刀,悬在这些下人头顶。
谁能想到长公主会突然出现在偏僻的小院子,还是为了一个面首而来。
楚华裳端坐堂上,正端起一杯热茶,氤氲雾气模糊了她冷厉的眉眼。
沈安和在下首,内心翻涌。
那些愤愤不公,还有被人撑腰的得志,统统被他压下来。
在长公主面前,他还得伪装,这些情绪泄露不得。
“听雪轩管事的是谁?”
一个跪在前头的肥硕婆子身子一抖。
“回殿下,正是老奴。”
沈月娇被楚华裳抱在膝上,问:“你见过她吗?”
她摇头,“没见过。”
婆子低着头,态度恭敬从顺。
“月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是老奴啊,王婆子。”
沈月娇从金大腿上跳下来,走到她跟前盯着那张老脸看了又看。
“没见过。你是今天新来的吗?”
王婆子脸皮上挂着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姑娘要不再看看呢?”
沈月娇还是摇头。
“没见过。”
王婆子一愣,顿时猜出来沈月娇是故意的。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贱蹄子,你才五岁,心机就如此深沉?你……”
“嬷嬷,她叫我贱蹄子。”
沈月娇转身就告状,话语清晰的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掌嘴!”
方嬷嬷呵斥一声,立马又两个健壮的婆子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抓着王婆子,左右开弓的打了十几下。
看着王婆子那张嘴已经肿得快要说不出话了,方嬷嬷才喊停:“行了,殿下还要问话呢。”
只听高处有盏茶不轻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脆响。
楚华裳唇齿间碾出的字眼裹着寒意:“本宫不问,本宫让你自己说。”
王婆子肿着一张脸,嘴巴更是疼得快要麻木。她用力的让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为自己辩解。
“殿下容禀,奴才怎敢骂月姑娘,是月姑娘年纪小,听错了。至于做事……实在是听雪轩里杂事太多,老奴怕顾不周全,只得亲力亲为,没跟别个下人那样在主子面前混眼熟,所以才没让月姑娘认出老奴这张脸。”
楚华裳冷睨着她,王婆子一慌,赶紧磕头认错。
“那你们也是这样的?”
王婆子回头去看,可这些人的头都要匍到地上去了。
这是要把她推出来顶罪?
“殿下,老奴冤枉啊,老奴只是……”
王婆子自知解释不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指着沈月娇喊道:“殿下,这丫头刚才明明认出奴才却不承认,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她心机根本就不像个五岁的孩子,她,她在公主府分明是有利可图,她不安好心啊……”
沈安和心悬到了嗓子眼,下意识的看向女儿那边。
被点名道姓的沈月娇此时正仰起那张稚嫩的小脸,疑惑的看向众人。
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孩子,哪像是有心机的样子。
方嬷嬷一脚把王婆子指认的手踢开。
“谁给你的胆子,敢用手指着我们月姑娘。”
王婆子抖如筛糠,一下下的磕着头。
“殿下恕罪,老奴只是,只是……”
长公主瞳孔骤缩,声线陡然沉如铁石。
“王婆子直接打死,其余人等各领二十杖,撵出府去。”
片刻后,庭院中杖声闷响混着哀嚎,楚华裳忽觉袖角微沉,垂眸竟是沈月娇捏住了她衣袖,望着前方,惧怕的微微颤抖。
方嬷嬷打了个手势,这些人立马被拖了出去。
长公主为了一个面首打了听雪轩的所有下人,事情不过片刻就传遍了整个公主府。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父女,得罪不起。
等外头清净了,方嬷嬷才重新领着一些人来,给楚华裳过目,也给沈安和跟沈月娇看看。
这些下人虽然被派到听雪轩做事,却不敢有半点怨言。
方嬷嬷又从里头挑了四五个出来。“姑娘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沈月娇看都没看,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方嬷嬷。
“嬷嬷~你难道忘记了?”
这是昨天方嬷嬷答应了她的,做人要讲信用。
方嬷嬷带着几分不悦,“这么多丫鬟还不够你挑的?”
可转了身,她又赶紧走到楚华裳跟前,把要人的事情说了。
片刻后她回来,跟沈月娇说:“殿下让你挑个别的丫鬟,说那是三公子的人,她也做不得主。”
沈月娇顿时无精打采。
连金大腿都做不了主啊……
“如果姑娘真的想要,不如亲自去求求三公子?”
方嬷嬷才说完,沈月娇就吓得连连摇头。
嬷嬷你别祸害人了,上次就是你让我去求情,结果差点被楚琰杀了啊!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丫鬟,沈月娇一点儿劲儿都提不起来,本该装病的是沈安和,可跟现在的沈月娇比起来,他是半点及不上。
但为了女儿,沈安和只能又哄起了长公主。
楚琰听说母亲去给沈家父女撑腰做主的事情,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只是对沈月娇有些好奇,“她想要我院子里的丫鬟?”
空青颔首,“殿下念她可怜,已经点了头,让方嬷嬷明日来要人。”
“不给。”
楚琰一口回绝。
“她算什么东西,还想让我的人去伺候她?”
喝了口清茶,他才想起来问:“她怎会突然想要我院子里的丫鬟?”
空青只说沈月娇来求情那天遇见了银瑶,但也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或许是有眼缘。
楚琰不屑,“我怎么就没合眼缘的人?”
空青:主子眼光高,谁都不曾放在眼里,又怎会与人有眼缘。
……好像也不是。
那沈月娇不就是像沙子,突然闯进主子的眼中,叫他恨得牙痒痒。
“去把那个丫鬟叫来,我倒是要看看,沈月娇为此求到母亲跟前的丫鬟,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片刻后,一路低着头的银瑶被领到楚琰面前。
楚琰盯着她看了两眼,半点没觉得这丫头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叫银瑶?”
银瑶赶紧行礼,心中惴惴。
楚琰突然勾起唇角,“从今往后,你就在我跟前伺候。我走哪儿,你伺候到哪儿。”
第21章 死丫头,这么沉,少吃点吧!
楚琰把银瑶提到了自己跟前,隔日就带着去请安了。
挑的就是沈月娇去请安的时候。
看见楚琰,沈月娇立马躲到了长公主的身边,用她的广袖挡了自己大半个身体。偏偏楚琰根本连看都没看过她一眼,只与母亲说话,显得她的动作滑稽可笑。
有楚琰在的地方就绝不会有沈月娇的影子。
她连连给爹爹沈安和挤眉弄眼,终于催得沈安和起身行礼。
“殿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正要跟着爹爹离开,却听楚琰喊她的名字。
“听说你病了?可好些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月娇连连摇头,想说自己没病,不劳他挂心。
反应过来又点点头,她确实病了,被他吓病的,他要是还有些良心就别来吓唬她。
楚琰本是闲散的靠在椅子上,这会儿突然倾身上前。
“看来确实是没好,脑袋被烧坏了。”
说话就说话,他还要伸手过来试探。
沈月娇一个箭步窜到沈安和的另外一边。
“好了好了,我的病早就好了。”
她着急的扯着沈安和的衣裳,催着他快点带着自己离开。
沈安和再次朝着楚琰行了礼,终于是带着女儿离开了。
只是刚走出去,沈安和就见她正撅着小屁股,仰头盯着候在门口的一个丫鬟。
丫鬟低着头,沈月娇好像看不清楚,又或者不确定,还往人家跟前凑了凑。
“娇娇,回去吧。”
沈安和才刚喊着她,就见沈月娇拉着那丫鬟兴奋道:“银瑶姐姐!”
看清楚眼前的人,银瑶愣了一下。
“月姑娘。”
沈月娇一改往日的沉闷,终于活泼起来。
她扑进银瑶怀里,银瑶怕她摔了,只能手忙脚乱的抱着。
沈月娇恨不得挂在人家身上,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一口一个“银瑶姐姐”,清脆好听,连亲爹喊她下来,沈月娇都压根听不见。
“你抱着我的丫鬟干什么?”
不知何时楚琰已经走了出来,看着不成体统的二人,桃花眼浸染不悦。
沈月娇都不用回头就感受到了阵阵凉意,她越发抱紧了银瑶,小短手差点勒得银瑶喘不过气。
“娇娇,快下来!”
沈安和不能直接从丫鬟怀里抢人,也不能在楚琰面前放肆,只能压低了声音的提醒。
沈月娇不愿意。
她好不容易才见着心心念念的银瑶姐姐,可舍不得放手。
“沈月娇,下来。”
“不要!”
等等,这不是爹爹,而是楚琰的声音。
银瑶只觉得怀里温软可爱的小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紧接着,有人把沈月娇抱下来,之后就把她随意丢在地上。
“银瑶现在是我的贴身丫鬟,你再敢对她乱来,我打断你的腿。”
楚琰嫌弃的拍了拍手。
死丫头,这么沉,少吃点吧!
银瑶低着头,低眉顺目的站在楚琰身后离开。
沈安和怕惊扰到长公主,快速拎着沈月娇离开。
“殿下,今日三公子带了个丫鬟来。”
方嬷嬷眉眼里满是喜庆。
楚华裳直起身子,“真是琰儿带来的?”
楚琰除了亲近两位兄长,身边就只有空青一个近侍。院子里的丫鬟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今天竟然破天荒的带了个丫鬟来。
别家的公子,七八岁跟前就已经有大丫头了。等再大一些,就可以做通房。
她那两个儿子,一个为了躲婚不回家,一个常在军中,身边全是男人。
楚琰要是年纪大一些,也就随他了,但现在他才十岁,要是现在学坏了品性,将来可不好改了。
“你去查查,要是这丫鬟品行端正,就留在琰儿跟前伺候。要是不行,就打发走。”
沈安和牵着沈月娇,已经数落了她一路。
“爹,就是那个丫鬟,你帮我跟长公主要过来吧。”
沈安和都说了一路了,没想到她油盐不进,还敢开口要人。
“娇娇,莫要任性。”
沈月娇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爹~”
只一声爹,就把沈安和喊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府上这么多丫鬟,你为什么偏要她?”
沈月娇回答的认真又诚恳。
“因为在这个地方,她是除了爹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沈安和笑了笑,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只是一个丫鬟,一个下人,能对你多好?反倒是长公主,给你我做主,帮你我立威,给我们赏赐……”
沈月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长公主对我是很好,但亲疏有别,她待我再好,我也不是她的亲生。”
她自嘲的笑了笑。
“她从未把我当作真正的女儿,爹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沈安和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娇娇,不可胡言。”
“我有没有胡说,爹爹你心里也很清楚的吧。”
沈安和心口一窒。
他当然是清楚的。
楚华裳是高高在上,与天子一母同胞的公主,金尊玉贵。她这样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血脉,在这个府里,在楚家,他跟沈月娇只会是个外人。
“都是爹无能。”
每到这种时候,沈安和总是懊恼悔恨自己没本事。
如果当初他没被构陷,能金榜题名,入仕为官,那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爹。”
沈月娇拽了他一下,把他从那些已经不可能实现的幻想里拉了出来。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长公主从心里接纳我们,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成为一家人。”
哪有那么容易。
楚华裳可是从后宫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她表面可以与你亲近谈笑,可心里根本没那么容易接纳别人。
父女二人都知道,要想让楚华裳真正承认他们父女,还需要别的契机。
沈安和揉揉女儿的脑袋,“走吧,先回去。”
接下来连着好几天,沈月娇总是悄悄的跑到清晖院那边,想要再遇上银瑶。
可楚琰不管去哪儿都带着银瑶,而她一看见楚琰就像耗子见了猫,跑到比谁都快。
但这具身体太小了,显得有时候笨手笨脚,连着两次差点被楚琰发现后,她就不敢再冒这个险了。只是托人给银瑶送些好东西,但每次这些东西都会原封不动的退回来,隔日就能听说,楚琰赏赐了比她更好的东西。
无一例外。
楚琰是府上正儿八经的主子,沈月娇一个外来的,靠着金大腿的赏赐过日子,她怎么可能比得上楚琰的阔绰。
她一边担心着银瑶被楚琰收买,一边又继续听说楚琰源源不断的各种赏赐,心里越发难过。
楚琰什么都有了,干嘛还要跟她抢丫鬟。
廊下,两个正在擦洗石凳的丫鬟闲嘴起来。
第22章 反正他这个人,坏得很
“听说了吗,今天三公子又赏了银瑶十两银子。”
“十两?我做一辈子粗使丫鬟都攒不够十两。银瑶命真好,跟了个大方的主子。”
沈月娇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银子她有啊。楚琰给十两,她这次可以给一百两。
“你什么时候听三公子大方过?三公子大方,那只是对银瑶大方而已。大家都说三公子是看中了银瑶,想要收做通房,只是三公子年纪太小,所以先把银瑶留在跟前养着,等年纪到了,就升做通房丫头。再等以后,那就是妾。”
“那以后银瑶就是正经的主子了?”
沈月娇整个人又颓丧了回去。
没准儿楚琰真是看上了银瑶,要不前世怎会为了一个丫鬟就杀了他们父女。
如果真是这样,她又怎么抢得过楚琰……
不行!
她要是问问银瑶,万一银瑶是被强迫的呢?
这次她不躲了,就这么硬气的站在清晖院大门口,非要见银瑶一面。
楚琰刚练过弓箭,伺候在一旁的银瑶立马送上了干净的手帕,让他擦汗。
他仔细的用帕子把长弓擦干净,之后又随意的扔在银瑶身上。
“那丫头又来找你了。”
银瑶不敢说话,只低眉顺目的站在一边。
“你不想去看看?”
银瑶的头更低了。
“奴婢是公子的人,公子怎么吩咐,奴婢就怎么做。”
楚琰勾起唇角。
前一阵子,沈月娇每天都来,像只蛤蟆似的蹲在墙角,还以为别人没发现她。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招笑的小东西。
可也仅仅两天,她就不来了。
还以为沈月娇已经放弃了,谁知道这丫头又换了别的心思,想从他手里抢人,今天更是明目张胆的就站在他清晖院的门口。
这丫头,是又想到什么招了?
“那你去一趟吧,别耽搁久了,小爷跟前还等着你伺候呢。”
银瑶应声,收起手帕后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才离开。
她前脚刚走,楚琰便吩咐候在另外一边的空青,“你跟着去看看,看那个丫头又想干什么。”
今年的秋老虎来的格外早,沈月娇只在清晖院外等了一会儿,就闷热的满头大汗,心里越来越燥。
她猜测,楚琰肯定是故意晾着她,不让银瑶来见她。
时间等的越久,她越心虚。
楚琰手段这么多,万一又把她拎到树下练箭怎么办?
要不,先回去?
“月姑娘。”
银瑶怕她久等,几乎一路小跑到跟前。见沈月娇满头大汗,想起身上还有张手帕,便给她擦了擦汗。
“姑娘急着见奴婢,可是有什么急事?”
沈月娇来了这么多次都没见到她,这会儿终于见上面,她委屈的差点哭鼻子。
“姑娘这是怎么了?”
银瑶刚给她擦了汗,现在又要给她擦眼泪。
沈月娇把手帕夺过来,开门见山。
“他们都说楚琰要把你收做通房?银瑶姐姐,你想给他做通房?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坏得很。”
银瑶神色有些惶恐,捂住她叭叭乱说的小嘴巴。
“姑娘别乱说,奴婢没这个心思。”
“真的?”
银瑶就差抬手起誓了。
这段时间里楚琰对她又是赏赐,又是夸赞,别说那些闲言碎语,就是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这样的好事,她不敢要。
她清楚自己的出身根本不够资格肖想楚琰,况且,她还比楚琰大上三岁,光是这点长公主就不会满意。
她日日惶恐不安,生怕出一点差错,提前了结了小命。
爹娘弟弟还靠她来养着,要是她死了,他们怎么办……
“你真不想?”
沈月娇贴着她追问:“你不想做妾?不想做主子?”
银瑶摇头,“奴婢不敢妄想,再过几年,奴婢的卖身契就能领回来了,到时候奴婢肯定要回家的。”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银瑶会想要这些呢呜呜,果然,银瑶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沈月娇眼眸亮晶晶的。
“那,你来做我的丫鬟好不好?”
见银瑶犹豫,沈月娇加了一记猛药。
“你做了我的丫鬟,你的卖身契就在我的手上,到时候你想走,我肯定不为难。”
但是留在楚琰身边,结果就不一样了。
“三公子不点头,奴婢哪儿都不能去。”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月娇现在一点儿也不慌了。
“用不着他同意。我既然知道你不想做他的通房,那我肯定能把你要过来。”
她拉了下银瑶的手,“银瑶姐姐,你等着我,我过两天就给你接过来。”
这些话被空青一字不差的回禀给了楚琰,楚琰听后只是嗤笑一声。
“我这个人,坏得很?”
空青抿唇不语,只等着主子吩咐。
楚琰沉默片刻,“去,把银瑶的卖身契给我拿过来。”
沈月娇想要银瑶的卖身契,他偏不给。
反正他这个人,坏得很。
他要让那个死丫头明白,这是楚家,他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到时候,再让沈月娇来清晖院求他,像上次一样。
他,还没玩够呢。
离开时,沈月娇抬头挺胸,神气的像只斗胜的大公鸡。手上还紧紧的攥着那张帕子,这可是银瑶姐姐给她的,是两个人交心承诺的信物!
这一次,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争取到手,不然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回去之后,沈月娇找到了那两个闲嘴的丫鬟。
前头长公主才亲自为他们父女出气,现在整个听雪轩都不敢得罪这两位主子。结果沈月娇听见她们碎嘴,这两个丫鬟吓得连连磕头求饶。
“今天你们在廊下,说三公子想给银瑶收做通房?”
两个丫鬟匍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奴婢们也是听说的。”
“以后奴婢们再也不敢多嘴了。”
好一会儿都没听见沈月娇的声音,两个丫鬟战战兢兢的抬起头,见沈月娇正弯着腰,笑盈盈的看着她们。
“姑娘恕罪!”
“求姑娘饶命。”
沈月娇笑得更好看了。
“谁说我要罚你们了?”
两个丫鬟有些怀疑,似乎不信她。
沈月娇依旧是笑盈盈的样子,“我要你们把那些话都传到方嬷嬷耳朵里。”
第23章 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做了
两日后,那些闲话越传越难听,好在在传进长公主耳朵前,先让方嬷嬷听了个够。
这种事情要追查起来,必然得大动干戈,为了不惊动长公主,方嬷嬷也只能抓了几个碎嘴的,杀鸡儆猴。
听雪轩因为位置偏僻,那两个故意传话的丫鬟竟幸运的逃过一劫。
事后沈月娇赏赐了银钱,比任何一次都要大方。
方嬷嬷已经查清了银瑶的家底,知道她家中清贫,在府上做事也是老实本分,但那些下人既然碎嘴成那样,恐怕她也确实有着不该有的心思。
她把这些回禀给长公主,“殿下,银瑶怕是不能再留在三公子身边了。”
“娘亲~”
就在这时,门外一声软糯,紧接着一个粉嫩的小人儿已经跑了进来。
“嬷嬷。”
方嬷嬷弯腰扶了她一下,低头看见她两只鞋子都穿反了,又赶紧提醒她。
沈月娇把鞋子往裙摆里藏了藏,笑得一脸娇憨。
“出门没瞧仔细,嬷嬷不准笑话我。”
沈安和也来了,只不过是给沈月娇磨着过来的。
因为没什么合理的借口,沈月娇就给他塞了一张以前写的文章,让他借口给长公主帮忙题阅。
楚华裳随意看了两眼,慢慢的,神情逐渐变得专注起来。
方嬷嬷喊了个丫鬟,帮沈月娇把鞋子重新换回来。可脱了鞋子才知道,沈月娇连袜子都没穿。
“今日是谁伺候姑娘的,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沈月娇抱着方嬷嬷的胳膊撒娇,“那些下人各个都怕我跟爹爹,跟前伺候怕出错,更是笨手笨脚。爹爹忙着读书,娇娇又粗心大意,所以才忘了。”
她不是忘了,她是故意的。
故意漏穿袜子,又穿反鞋子,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不知真相的方嬷嬷把她的手撇开,“老奴给你选的丫鬟你又看不上。”
“我只想要银瑶姐姐。”
提起银瑶,方嬷嬷神情微妙。
沈月娇故意长叹一声,惋惜道:“可惜三公子不愿让给我,我又抢不过他。嬷嬷,你知道三公子的脾气的,要是真的惹急了他,她连娘亲的气也要生的。”
方嬷嬷没好气,“那你还敢天天惦记他的丫鬟。”
沈月娇一点儿也不怕她,又拉着她的手撒了一阵子娇。
“这些都是你写的?”
那边的楚华裳看着眼前的这篇文章,有些惊疑。
沈安和总可惜自己是状元之名,但她没亲眼见过,所以从未当真。现在,她终于相信沈安和确实有些本事。
这篇文章,行文流畅,策论独特,写得极好。
沈安和面上难堪,“可是写的太不堪,污了殿下的眼?”
他是穷苦出生,十几岁了才有钱上学堂,但也只读了几年家中就没钱再交束修,从此以后他只能在家自己读书。这样的条件,自然是比不上世家大族,写出来的东西难道真的入不得长公主的眼?
意想之中的贬低迟迟没等到去,却见楚华裳又从头到尾的再看了一遍。
“你这文章确实写的好,也不愧这几天我受你的冷落了。”
沈安和欣喜若狂。
长公主这是夸他写得好?
还,还跟他打情骂俏?
“安和也只是想要在明年春闱上考出成绩,能报答殿下的恩情,这才着急了些。”
他语气越发轻柔,眸中似乎能化出水来。
“明日我拿着书来殿下这里,多陪着殿下坐会儿好不好?”
……
“姑娘,你眼睛不舒服吗?”
方嬷嬷一声关切的询问,提醒了沈安和,叫他想起了正事儿。
他长叹一声,“只是可惜,我忙着读书,有些顾不上娇娇。这孩子也是倔,别的丫鬟看不上,偏偏就要那个银瑶,说如果不是银瑶在跟前伺候,她宁愿亲力亲为。”
楚华裳似乎有所察觉,但沈安和已经点到即止,聪明的岔开了话头。
目的达到,父女二人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沈月娇一路上蹦蹦跳跳,开心的终于像个五岁的孩子了。
沈安和笑看着女儿,一边提醒她慢点跑,别摔着。
到了远处没人的地方,他才提起这事儿:“你就这么肯定长公主会把那个丫头给你?”
“一定会。”
她说的笃定。
“楚琰可是方嬷嬷从小带大的,方嬷嬷必然不想看楚琰学坏。而那些风言风语都传成这样了,长公主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现在银瑶又没做错什么,如果长公主真要对银瑶下手,楚琰肯定要闹的。亲生的母子,估计长公主也不想把关系闹僵,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人送到我这里来。”
沈月娇喜滋滋的,“我跟楚琰八竿子打不着,一个月都不一定能碰上一回。到时候他们见不到面,楚琰自然就没有那种心思了。”
沈安和还是觉得冒险。
“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做了。”
沈月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重复着刚才这句话。
“是啊爹爹,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坏事就不要做了。”
已是傍晚,粉团子似的沈月娇踮着脚,扒在书房门缝边,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沈安和正背对着她,和府上采买丝绸的管事王贵凑在一处。王贵手里拿着账本,爹爹的手指在上头点点划划。
“……这次江南来的云锦,账上记的是二十两一匹,实际进价是十五两。”
王贵压着嗓子,掏出一小包碎银,“五匹布的差价,二十五两,先生您收好。”
沈月娇看到爹爹的手顿了顿,还是接了过去,迅速塞进袖袋。
前世就是这样,沈安和跟王贵勾结在一起,贪图那点油水。可还没填饱胃口事情就人揭发,长公主震怒,开始冷落他们父女。
想到这,沈月娇一把推开门。
“爹!”
软糯的嗓音惊得两人一跳。
沈安和猛地转身,意识地紧了紧袖子。而旁边的王贵,则是赶紧把账本卷起来。
“娇娇,你怎么来了?”
沈月娇今天穿了身粉嫩襦裙,头上两个小揪揪随着跑动一颤一颤,看着天真无害。
“你们刚才说什么东西要十五两银子?”
沈安和脸色骤变。
第24章 沈月娇,我倒是小看你了!
王贵更是额头冒汗,强笑道:“小姐听错了吧,我们哪有说这些。”
说罢,王贵躬身离开,房中只剩下他们父女。
沈月娇仰着白嫩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沈安和:“爹爹,你在帮王管事对账吗?”
她轻轻拉住爹爹的衣袖,“你不记得我们街上那个李掌柜了?就是贪了主家的银子,被送官的那个,他家的孩子都没饭吃啦。”
她声音软乎乎的,每个字却像小锤子敲在沈安和心上。
“五两十两的倒是不多,可王管事要是出了事,他肯定说是爹爹让他做的呀。”
沈月娇摇着爹爹的手,眼神清澈得能照见人的影子。
“为了这几两银子,万一被长公主知道了,把爹爹赶出去,娇娇就没有爹爹了。”
女儿依赖又担忧的眼神,像根针扎进他心窝。
而今日沈月娇重复的那一句“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坏事不要再做了”突然炸开在耳边,一时间,沈安和竟有些后背发寒。
“娇娇,爹爹没有贪银子。是长公主让王管事来给我们送入冬的新料子,我跟王管事闲聊两句而已。”
沈安和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女儿,心情复杂。
“放心,爹爹知道轻重的。”
然而隔天下午,王贵又往听雪轩送了些新的布料。
之后,王贵掏出个更沉的钱袋,哗啦倒在桌上,竟是好几锭雪花银,“这是前几天那批绸缎的。按老规矩,先生与我对半分,这是先生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入赘长公主府,表面风光,长公主虽不算刻薄,赏赐随时都有,但银钱绝不多给。
可赏赐大多都是死物,且每一样都记在册子上,东西丢了就麻烦了。
但白银就不会。
现在这种随手几十两入账的痛快,他从未体会过。
“老爷,小姐年纪小,不懂这些。咱们手脚干净,府上这么大进项,谁查得到这点零头?”
王贵压低声音,“再说了,先生现在正得宠,长公主还能真为了这点银子把您怎样?”
沈安和盯着那堆银子,女儿软萌担忧的小脸在脑海一闪而过。
可当他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银锭时,欲望像野草般疯长,瞬间烧尽了那点不安。
他一把将银子扫过来,沉声道:“听殿下的意思,两个月以后府上还要采办北辽的皮毛,那东西,价钱可不便宜。”
油水自然也多。
王贵脸上贪欲更加明显了。
“那就有劳先生了。”
书房门关上,沈安和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长长舒了口气。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依靠。
管他呢,反正娇娇只是个孩子,哄哄就忘了。
想起沈月娇……
沈安和走出书房,喊来丫鬟问沈月娇在何处。
丫鬟指着听雪轩外,“刚才有人来说长公主要处死银瑶,月姑娘已经赶过去了。”
清晖院中,长公主端坐上首,凤眸含威,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银瑶,声音冷得掉冰碴。
“一个贱婢,竟敢惑主,拖下去,杖毙!”
仆妇应声而上,如狼似虎,银瑶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却被那几个仆妇一把拖拽走。
一旁的楚琰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母亲,银瑶只是伺候笔墨,绝无逾矩!”
“哦?”长公主指尖划过茶盏边缘,眼神锐利如刀,“你年纪小,不识人心险恶。这贱婢就是仗着这点攀附之心,有了不安分的心思。今日不杀了,以后府上岂不是乱套了。”
楚琰倔强地昂着头,眼底是全然的不服与愤怒,“母亲宁可听信小人谗言,也不信儿子?难道母亲也想逼走我?”
“放肆!”
长公主重重一拍桌案,骇得满院仆从噤若寒蝉,“本宫看你就是被她迷了心窍!连母亲的话都敢忤逆?来人,给本宫打!”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软糯带着哭腔的声音插了进来:“娘亲,不要打银瑶姐姐好不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岁的沈月娇红着眼圈,像只受惊的小兔,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看见沈月娇的那一刻,楚琰袖下的双手瞬间紧握。
她怯生生拉住楚华裳华贵的衣袖,轻轻摇晃:“娇娇喜欢银瑶姐姐,娘亲把她给我吧。她在我的听雪轩,离三公子远远的,好不好?”
她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大眼睛湿漉漉的,满是纯真和恳求。
楚华裳面对这软绵绵的求情,紧绷的脸色稍缓,又看了一眼梗着脖子不服输的儿子,心中怒火更盛,对比之下,只觉沈月娇贴心可人。
“不行,今日不打,明日就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主子身上来。”
见银瑶已经被摁在地上,那半个巴掌厚的板子已经打下去,板子每落下一次,沈月娇就觉得自己要疼死了。
上一世她挨过这个板子,差点就丢了性命。
“娘亲,求你了。”
楚华裳知道沈月娇一直都想要银瑶,但这丫鬟,必须罚。
方嬷嬷要去拉她,谁知那丫头竟然转身从另外一边跑开,直接扑向正在挨打的银瑶。
“月姑娘!”
“娇娇!”
那板子差一点就要打下来,沈月娇这样小的身板,但凡挨一下,就得丧命啊!
“住手!”
楚华裳厉喝一声,下人们这才停了手。
沈月娇护在银瑶身上,眼泪噼里啪啦的往她脸上掉。
碎嘴的人不是都已经被方嬷嬷惩治了吗?那两个丫鬟也给了封口的银子,怎么银瑶还是要挨打?
楚华裳到底是心软了。
前两天方嬷嬷就与她说,这个丫鬟不能再留在琰儿身边,她今日终于得闲来了趟清晖院,好巧不巧的,从她的角度看,就是银瑶在勾引她最疼爱的小儿子。
她当即震怒,楚琰却不惜为了一个丫鬟忤逆自己。她身为母亲,尊为长公主,却被儿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
自然的,她也就把这份怒火发泄在了银瑶身上。
可现在看,这两个孩子一个两个的要护着这个丫鬟。难道,真是她做错了?
“殿下,不如就让银瑶去伺候月姑娘,确实也就离三公子远远的,再也见不着了。”
楚华裳沉吟片刻,“既然娇娇为你求情,也罢。即日起,你去月姑娘身边伺候,再不许踏足清晖院半步!”
至于楚琰……
“你敢用离家二字威胁我?既然如此,我一会儿就叫熠儿给你接走,你随他去军中吧。”
处置已下,不容置疑。
楚琰黑沉的眸子死死盯住沈月娇,里面是翻涌的怒火与被戏弄的耻辱。
她说两日之后就会来接走银瑶,原来竟然是用这种方式。
沈月娇,我倒是小看你了!
第25章 他连五岁丫头都算计不过
仆妇放开了银瑶。可她已经挨了七八下,血水已经浸染了衣服,人也晕死过去。
沈月娇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催着叫人赶紧把银瑶送回听雪轩。
楚琰站在那里,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沈月娇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紧握的拳头上指骨清白,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三公子……”
方嬷嬷才刚开口,楚琰便负气离开,甚至连看都未看楚华裳一眼,把刚才还心软的楚华裳气得又冷了心肠。
“不必叫煊儿回来了,直接把他送过去,即刻就走。”
楚琰脚步明显一顿,接着便是大步离开。
“殿下……”
方嬷嬷正在劝她消消气,转眼就见楚琰拿了自己的弓箭出来,就这么走了。
他甚至连半句话都不曾留下。
“三公子!”
方嬷嬷要去追,又被楚华裳喊了回来。
“让他走,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方嬷嬷哪里放心得下,赶紧叫人去给楚煊楚熠送口信。
只是楚琰的动作比送信的人来的更快,看着只带着弓箭前来军中的弟弟,楚煊实在没人忍住。
“大哥不是让你别管那丫头吗,你非要去招惹她干什么。招惹不过就算了,还被她撵出府来。楚琰,你丢不丢人。”
就算是再亲近的二哥,被这么嘲讽,楚琰哪里忍得下去。
他抓起弓箭要反击,但楚煊只一招,就把他宝贝到不得了的弓箭夺走。
“你连一个五岁的丫头都闹不过,还想跟我打?”
楚琰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我算计不过她,不用你一遍遍的来提醒。”
楚煊冷哼一声,“这里虽然多的是世家子弟,但是也不是让你儿戏的地方,一会儿你自己回去,跟母亲赔个不是。”
“我不回去。”
母亲既然这样心疼那个外人,不要他这个儿子,那他就再也不回去了。
“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
楚琰正是赌气时候,这三个字咬的极重。
楚煊勾了下唇角,随后将手边那一身士卒新衣抛给他。
“既然要留在军中,那就好好历练,你要是敢偷懒,我就给你送回去。”
沈月娇已经是第三次来到这个西侧的小院子了,眼巴巴的看着正在院子里摆弄着药材的李大夫。
她发间还沾着急出来的细汗,几缕软发黏在额角,杏眼汪着双光,看着格外可怜。
“李伯伯。”
她软糯的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软哝。
“求求你了,你去看看银瑶姐姐吧,她伤的这么重,再不医治会死的。”
李大夫当做没听见,就只是专心的摆弄着手里的药材。
清晖院的事情他早听说了,他可不蠢,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为一个丫鬟而触怒长公主。
见他依旧不理人,沈月娇直接上手拉人。
“李伯伯,你跟我去看看吧。”
她不能没有银瑶!
“一个丫鬟而已,死了就死了。”
“李伯伯!”
沈月娇眼泪说掉就掉。
“你是医者,这种时候怎么能坐视不理?”
她掏出一把金豆子,小心翼翼的塞给李大夫。
“你就看看银瑶姐姐,就看一眼,好不好?”
李大夫看着她那个可怜巴巴的模样,又看看手里还带着她体温的那一小把金豆子,心头莫名一软。
如果当年不是他非要去药王谷,或许早就跟心上人成了亲,小孙女儿也有这样大了吧。
他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罢了,老夫就随你过去看看。只是……”
他压低声音,“莫要声张,尤其不能让长公主知道。”
沈月娇立刻破涕为笑,点头像小鸡啄米,连声保证:“李伯伯放心,我谁都不说。”
给银瑶看了诊时,沈月娇一口一声厉害,给李大夫都喊得有些得意了。
楚熠赶过来的时候,楚琰已经换了衣服,跟着那些世家子弟在习武场操练。
“他真不回去了?”
楚煊指了指下头,“他的性子你还不清楚,除非那丫头离开公主府,除非母亲亲自来请,否则他才不会回去。”
顺着手指的方向,楚熠终于在那些世家子弟中找到了楚琰。
他虽是刚来的,但能看得出来,他是有些功底的。只是因为他是长公主的嫡幼子,在京中无人敢惹,所以他那点拳脚在真正会武的人面前,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所以刚才楚煊只用一招就夺了他的弓箭。
“在这里磨磨他的性子也好。”
话刚说到这,就听见下头一阵喧闹。
二人往下看,就见刚才还练的好好的一帮人,不知为何突然缠斗在一起。
再仔细看,骑在别人身上痛打拳头的,正是楚琰。
楚熠眉峰轩起,“刚来第一天就给你惹事儿,二弟,你以后得操不少心了。”
沈月娇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转头看向已经生了半晌气的沈安和。
爹爹这么久都不说话,不会是正在心里骂她吧……
似是有所察觉,沈安和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爹爹~”
“明日去给长公主请罪。”
沈月娇垂下脑袋,“再过两天好不好?长公主正在气头上,我过去岂不是又惹她生气?”
“你!”
沈安和不舍得再骂,只能长叹一声。
只是为了一个丫鬟,把长公主最疼爱的楚琰气得离家,如果娇娇现在过去,的确不合适。
“爹,你帮我去跟长公主求求情吧。”
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求着。
沈安和抓着那只小手,轻轻拍了两下。
“万一长公主也生我的气了怎么办?”
沈月娇揪着他的耳朵,又给他传授了两招,沈安和听得面红耳赤。
这哪儿是五岁孩子该懂的事情。
“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沈月娇很自然的把这些推给了那些丫鬟婆子,每次都说是她们教的。
沈安和故作生气。
“那些碎嘴的下人,以后不许听他们瞎说。”
但转个身,他就领着这些本事找长公主去了。
楚琰刚来第一天就把别人打得头破血流,被楚煊罚了二十军棍。
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楚煊再严厉,也不能不管他。
替他擦了药,又把剩下的那些药膏丢给他。
“明日卯时,记得操练。”
楚琰咬牙,“我都这样了,还操哪门子练。”
“不练你可以回家。”
楚琰的牙都要咬碎了。
回家,绝不可能。
“等我下次回去,我要亲手拧断那个死丫头的脖子!”
第26章 兵行险招,却给了她一条生路
夜深人静,下人们住的耳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月娇端着一盆温水,胳膊上搭着干净的白布和一小瓶气味呛鼻的药膏,走路踉踉跄跄。
听见动静的银瑶艰难的侧过头,见是她,黯淡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姑娘,怎么是你!”
她挣扎着要起身,可刚一动弹就疼的发抖。
“银瑶姐姐别动。”
沈月娇放下水盆,跑到床边。掀起被子,看见她身上皮开肉绽的伤痕,小丫头的眼圈瞬间红了。
“吓着姑娘了?这地方腌臜,仔细弄脏了姑娘的衣裳……”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拧了湿布,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口,轻轻给她擦拭着颈边的湿汗。
她的动作笨拙又认真,但每一下都十分小心,生怕弄疼了银瑶。
之后,才打开那瓶子药,抠出一大块药膏。可看着那些可怕的伤口,她小手颤抖,不敢抹上去。
“银瑶姐姐,对不起……”
沈月娇的哭声在这个时候格外清晰,小脸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的砸在银瑶心上。
“姑娘别哭,可是被吓着了?”
她都这么疼了,还在想着是不是伤口难看吓着了别人。
“都怪我,本来只是些闲言碎语而已,根本闹不到这么大。要不是我让人故意把话传到方嬷嬷耳朵里,银瑶姐姐你也不会挨打。”
她终于说出来了,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和愧疚决堤而出,伴随着哭声,终于有了发泄。
“我想着长公主一定不准楚琰这么早,这么早就找通房的大丫头,到时候只要我把你要过来,楚琰见不到你……事情就平息了。可没我没想到方嬷嬷已经罚了几个欠嘴的下人……怎么这事儿还是让长公主知道了……”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哽咽道:“我以为这样……正好能求着长公主把你给我……我知道我坏,但银瑶姐姐你不要不理我,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呜呜呜……”
银瑶静静的听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都因为这番话而变得迟钝。
起初听到真相时,她心头确是掠过一丝寒意。但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满脸愧疚悔意的孩子,还有在受刑时不惜冲过来想要护着她的那一幕,银瑶又释然了。
月姑娘兵行险招,却是给了她一条生路。
而且月姑娘也承诺,会把卖身契还给她。
她反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声音虚弱而低哑。
“姑娘别哭,奴婢不怪你。”
她帮沈月娇擦擦眼泪。
“以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沈安和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夜,第二天未时才红光满面的回来。
之后的几天都是如此。
长公主那边的赏赐更是源源不断的送到听雪轩来,沈安和的地位一下子又高了不少,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他们父女了。
想着长公主应该已经消气,沈月娇才敢跟着沈安和去请安。
她蹑手蹑脚的溜进去,才看见楚华裳正看着账本。
大概是账本有什么问题,烦得她直揉额角。
看见账本的沈安和神色微妙,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像是往常一样先行了礼。
“娘亲~”
她软糯糯的喊了一声,像裹了蜜糖。
楚华裳捏了捏她的小脸,又拿了块桌上的糕点给她。
“怎么你也来了。”
沈月娇不答话,两只小短手却攀上她的太阳穴,像模像样的揉按起来。那力道轻的像羽毛拂过,但却让楚华裳心尖一软。
这段时间,楚琰那边一点儿信都没有,更别说认错了。只有楚熠楚煊两个儿子托人带话,说会好好教训弟弟。
之后又没了消息。
她也时常自责是否自己对三个儿子太严厉,又或者是养坏了孩子。可楚熠楚煊能力有目共睹,楚琰只是年纪小,心性不稳,将来也一定能成大器。
三个孩子都不差,却没有一个人能像沈月娇这样哄她开心。
小家伙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娘亲还在生气吗?”
楚华裳把她的小手拉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谁跟你说我生气了。”
沈月娇笑得娇憨。
“我就知道,你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这种软话,楚华裳十分爱听。
她捏了捏沈月娇的小鼻子,“下个月会有北辽的皮草送来,到时候让你先挑,选了做新衣。”
听见“北辽”二字,沈安和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桌上的账本。
他这样的小动作不知道楚华裳看到没有,反正沈月娇是看到了。
沈月娇留在这里陪着楚华裳说了会儿话,才准备回去。
“爹爹,你上次说要给我做的风筝,今天能做好吗?”
沈安和皱了下眉,“都要冬日了,还做什么风筝。”
沈月娇拉着他就要走,“可是你已经答应过我了,你还答应了要给娘亲做个呢。”
见楚华裳的目光看过来,沈安和也只能应下。
“你都说了,我还怎么给你娘亲惊喜?”
“是吗?安和,你还会做风筝?”
沈安和笑得温煦,“哄小孩子开心而已。”
不知是哪个字眼说到了楚华裳的心坎里,她竟然笑出几分羞涩来。
沈月娇装作看不懂,也跟着笑笑,之后跟楚华裳打了招呼就拉着他走了。
走远之后,沈月娇挑了个没人的地方,拉着沈安和质问:“你还在跟王管事来往?”
沈安和微微沉了脸色,“娇娇,你怎么跟爹爹说话的。”
那就是了?
沈月娇有些急了,“爹,你上次不是答应我了吗?”
沈安和始终都觉得,沈月娇只是个孩子,还是她的孩子,只要他哄一哄,事情也就过去了。
再说了,做这些,也是为了他们啊。
“娇娇,这些事情不用你担心,爹爹自有打算。”
“爹!你知道事情捅破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吗?”
沈月娇差点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个五岁的孩子,就差把前世的所有都告诉他了。
“你我才哄得长公主开心,要是事情败露,长公主不会轻饶你我的。”
“什么事情,说给我来听听?”
一道慵懒又裹挟着冷意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惊得沈月娇浑身一僵。
楚琰!
他回来了?
第27章 女儿就是贴心
沈月娇僵着身子不敢动,楚琰却已经走到她跟前。
才去军中几天而已,楚琰就瘦了一圈,脸庞过早的显露棱角,显得那双眸子更加黑沉,没有一点温度。
沈安和脸色微变,下意识的把女儿护在身后。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事儿?”
他们都不知道楚琰已经在那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但那种事情,他们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三公子,娇娇童言稚语,当不得真。”
楚琰一个眼神过去,清清冷冷,却成功的让沈安和把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躲在后头的沈月娇,带着不容躲闪的锐利。
“说。”
沈月娇眼中迅速聚起水汽,她吸了吸鼻子,小手怯怯的抓着沈安和的袖口。
“我说的是银瑶姐姐的事儿,那些话,是让我故意让人说给嬷嬷听的。”
“娇娇!”
沈安和没没想到女儿为了保住他,竟然会对楚琰坦白这些。
楚琰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家,她现在说出来,岂不是又得罪了楚琰。
这回他直接用身子挡住沈月娇,正要请罪担下一切时,楚琰薄唇轻启,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那份逼人的锐利。
“是吗?”
他深看着眼前的父女,唇角勾起弧度,似笑非笑。
直到那道冷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沈安和才松了一口气。
而沈月娇,后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他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早就知道这些是你做的?”
沈月娇摇头,“不,他是知道我撒谎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悬在沈安和的脑袋上。
“你不能再见王管事了,趁早断了那些念头。”
她连“爹”都不喊了。
沈安和心惊胆战的回了听雪轩,直到听说楚琰已经离府。
再派人去打听,才知道楚琰好像只是回来取东西,连楚华裳那边都没去,来回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
他才又松了一口气。
楚琰这一去,又是整整一个月没消息,那天的事情好像根本没被撞破。
府上风平浪静。
而沈安和几乎每天在长公主那边待上大半日,有时候甚至都不回来,跟王管事自然是见不上面的,慢慢的,沈月娇就忘了这件事。
银瑶的伤早好了,已经在沈月娇跟前伺候了大半个月。不过沈月娇去请安的时候从不带银瑶,就怕长公主或方嬷嬷看见会生气。但其实她天真活泼又会哄人的性子早已给外表光鲜亮丽,但内里死气沉沉的公主府带来了之前没有的热闹,不过是一个丫鬟,倒也追究不到哪里去。
直到这一日,银瑶撩开帐子,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小主子的好梦。
“姑娘,姑娘,该起来了。”
裹着锦被的沈月娇睡得正沉,小身子蜷缩着,呼吸匀长,一张小脸陷在软枕里,粉嘟嘟的,格外好看。
银瑶看的心都要化了,却又不得不继续唤:“姑娘快醒醒,殿下那边已经打发人过来了,让姑娘赶紧过去。”
被窝里的小人儿似乎动了动,但睡意依旧浓重。她不耐烦地挥了挥小手,带着贪睡的鼻音,软软的哼唧一声,“唔……困……不起……”
声音奶呼呼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在撒娇,毫无力道,却叫人硬不起心肠。
银瑶无奈,只能伸手轻轻拍她的小身子,“姑娘,听说这次北辽的皮草比往年的好,姑娘要是再不起,就挑不到好的了。”
北辽!
沈月娇猛地清醒过来。
“北辽的皮草到了?我爹呢?”
“先生早就过去了。”
银瑶伺候她穿衣洗漱,弄好了之后才把她送出听雪轩。
她赶到花厅时,身上已经跑出了一层薄汗。
沈安和给她重新整了整衣服,“又贪睡了?一路跑着来的?”
她点头,小声埋怨爹爹出门怎么不喊她。
“娇娇,快过来。”
楚华裳把她喊到身边来,指着眼前:“喜欢哪个就挑哪个,挑好了一会儿就拿去做新衣,年前正好能赶出来。”
雪白的貂绒,毛光水滑。火红的狐裘,鲜亮得很。褐红棕的猞猁,上面的银点像是冰霜一样好看……
还有好多沈月娇喊不出名字的皮草,堆在一起像小山一样高。
只一会儿的功夫她就看花了眼。
见她一直捏着一张火红的狐裘,楚华裳以为她喜欢这个,刚要喊人拿下去准备做新衣,就见那双小手费劲儿的把这张皮草比量在她身上。
“红色好看,衬得娘亲更好看。”
楚华裳雍容的面上全是喜气,“这是给我选的?红色会不会太张扬了?”
沈月娇摇头。
红色惹眼,但楚华裳雍容贵气,红色本来就很衬她。
“可是你爹爹说,我用那缎白色的貂绒会更好看。”
小奶音说的格外认真,“娘亲是全天下最美的人,就该穿最好看的颜色。”
楚华裳越发高兴了,还转头与方嬷嬷说:“有女儿就是贴心。”
换成是她生的那三个臭小子,根本不可能跟她说这些。
沈安和笑得如春风般温煦,“还是娇娇眼光好。”
才说完,沈月娇又拿起那张褐棕色的猞猁,送到方嬷嬷手里。
“嬷嬷用这个,膝盖就不疼了。”
这段时间里方嬷嬷因为楚琰离家的事情,对沈月娇多少是有些意见的,就是刚才楚华裳说的那一句女儿就是贴心的话,她也是笑笑了事。
可现在轮到了自己,方嬷嬷才觉得沈月娇是真懂事。
她赶紧把东西放回去,“嬷嬷的老寒腿是老毛病了,等春日就能好,用不着这些的。”
“可是上回娇娇来请安,还看见嬷嬷捶腿说疼呢。”
方嬷嬷有些意外。
只是寻常的一句抱怨,沈月娇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能记得。
“既然是娇娇的心意,嬷嬷就拿着吧,去做两双护膝,这回冬日你的老毛病就再也不痛了。”
楚华裳都已经发话了,方嬷嬷自是不能再推辞。
只是……
“殿下,三位公子那边……是让他们回来选,还是做好了给他们送过去?”
“熠儿那边直接做好了送过去吧。煊儿跟琰儿还在长身体,让他们回来挑吧。”
刚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楚华裳又说:“罢了,听说最近军中事忙,我亲自过去一趟吧。”
沈月娇耳朵竖得高高的,心里想着到底是做娘的,不会不管亲儿子,这是要跟儿子低头了。
就在这时,她的小手被楚华裳牵起来。
“娇娇,你随我一起去。”
第28章 死丫头,敢用这种东西糊弄他
公主府的马车已经驶了很久了,沈月娇还在想着不下车的借口。
她裹着厚厚的胭脂红斗篷,领口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小脸粉雕玉琢。
这是前几日楚华裳着人去外头给她买的,没想到今天北辽的皮草就送过来了。
她把衣服裹得紧紧的,想着不行就装肚子疼,不行就把裤子尿湿,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楚华裳明知道楚琰是被她气走的,还要带着她一块儿来这里,还不就是让她跟楚琰道歉,请他回家。
沈月娇心里千百个不愿意。
楚琰的脾气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看见她,后领子上的毛都要竖起来的。
见了面,她跟楚琰不打起来就算不错的了。
让她去道歉,还是算了吧。
她想看看已经走到哪儿了,谁知刚把车帘子掀开一角,寒风就灌了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却被楚华裳一把捞进了怀里。
“冻着又要咳嗽了。”
楚华裳声音清冷,手上却仔细的替她系好斗篷带子。
她乖巧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楚华裳的衣袖。
马车缓缓驶入京畿大营,沈月娇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颤颤巍巍的扶着马车,心里怕的要死。
真的,不行就尿了吧,比被楚琰杀了好啊!
刚下马车,长子楚熠已经赶了过来。
“母亲。”
楚华裳颔首,侧眸看着身后的沈月娇。
相比起另外那两个人,楚熠这个长子对沈月娇稍微和气一些,起码是没什么明面上的冲突。
沈月娇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但却没喊称呼。
算起来,这是楚熠见到沈月娇的第二面,相比起第一眼,现在的沈月娇被娇养的像个粉嫩的小团子,实在是招人喜爱。
一想到自己的亲弟弟是被这么个小团子算计出家门,楚熠竟然有些想笑。
楚华裳身姿纹丝不动,“我都亲自过来了,他们都不来见我一面?”
“今日习武场上有比试,二弟是参将,走不开。三弟是新人,更是要恪守军规,也走不开。”
“连见母亲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楚华裳冷笑一声,“既然有比试,那我也去看看。”
沈月娇连忙跟上,小小的身影在寒风中踉跄了一下,慌得她赶紧抓住了金大腿的披风。
习武场上,楚琰一身玄甲,目光死死盯着母亲身边的小身影。
旁边同在军中试炼的姚知序指着那边兴奋道:“那是你家那个小妹妹吗?穿着红色斗篷那个,许久不见更可爱了。”
楚琰冷笑,“可爱?那你把她接回你家养着去。”
要不是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野丫头设计陷害,他怎会离家三个月。现在母亲来看他,竟然还带着这个小祸害。
同在军中,又是好友,楚琰离家的事情姚知序自然也清楚一二的。
见他有些生气了,姚知序傻笑两声,不好再说话了。
旁边的楚煊低声道:“母亲肯来见你,已经是给你台阶了,你真的不去见她?”
“不见。”
楚琰转身,玄甲在寒风中发出冷硬的声响。
“她带着那丫头分明是来恶心我的。”
楚煊知道的劝不动他,便也不说什么了,只快步向那边走去。
“母亲。”
楚煊行礼,冷然的目光一扫旁边的沈月娇。
沈月娇依旧是规规矩矩的行礼,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
但心里悬着的石头安然落下,甚至还有些欢呼雀跃。
不来正好,她也不想见楚琰。
“琰儿不回来,你们也不回来。人家外嫁的女儿都知道回娘家,就你们一个个的野在外头。”
她都已经低头了,楚琰要是识相也该过来请个安。
这孩子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见不到楚琰,楚华裳只能指了指后头的那两辆马车。
“这是给你们带来的衣物,还有些他爱吃的糕点。告诉他,气够了就回家。”
楚熠接过包袱,“母亲别怪三弟,他就是倔脾气。”
楚华裳什么都没说,只牵着沈月娇就走。
就在这一刻,沈月娇挣脱了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小心翼翼的交给楚熠,小脸期盼,语气真挚。
“这是我上个月给三公子求的。军中刀剑无眼,三公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声音软软的,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楚华裳眼中露出满意,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娇娇有心了。”
楚华裳直起身来,又看了眼习武场的方向,这么多人中,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可偏偏楚琰却背过身去,好像根本就不曾留意这边。
沈月娇被牵着,走出去好几步的她突然回头看向习武场。
楚琰猝不及防的对上那双杏眸,突然心口一窒。
她只静静的看了一瞬,随即转头,乖乖的跟着楚华裳离开。
楚琰不确定她看没看见自己,可那一瞬间,他竟觉得这小丫头知道他在哪里。
楚熠还有公务,便把护身符交给了楚煊。
当东西交到楚琰手里时,他随手就要扔进火盆里。
姚知序动作快,把已经烧了一角的护身符又抢了回来。
“那也是你妹妹的一番心意,你怎么给烧了。”
“这样的心意给你要不要?”
楚琰心里有气,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语气。
姚知序嘟囔着他火气真大,就算不是亲妹妹,但那孩子才五岁,哪儿有他说的那么有心机,那么坏。
他抖了抖手里的护身符,想把上面的灰烬抖干净,许是力气太大,护身符就这么散开,露出了画在里头,已经被烧得残缺但是依旧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王八。
楚琰一张脸都透黑了。
死丫头,敢用这种东西糊弄他!
他一把将东西抢过来,撕了个粉碎,一把扔进火盆里。
“沈月娇,你死定了!”
姚知序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实在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出声。
就连向来冷面的楚煊也没忍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偷笑。
谁能想到她会在护身符上画王八,难怪楚琰会被一个五岁的奶娃娃气到离家。
沈月娇这小东西,真是有意思。
第29章 东窗事发
回到公主府,沈月娇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安和。沈安和正捧着一本书,可心思明显不在那上头。
见她回来,沈安和把书放下,语气温和,与平常无异。
“娇娇,见着三公子了?”
她没应声,而是当着他的面,走到旁边的嵌柜,打开右下角那个暗格。
沈安和几乎是蹿起来。“娇娇,你干什么?”
沈月娇把里头那些银子全都拿了出来,丢给沈安和。
“你现在就出去,把这些银子全都花了,买凤钗,买玉镯,什么贵重你就买什么。”
沈安和脸色有些难看,“娇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些银子,他攒了很久。
“爹爹,你听我的。”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全是担忧,看得沈安和心惊肉跳。
“楚琰告到殿下跟前了?”
“迟早的事。”
她催着沈安和,“爹,钱没了可以再攒,但如果现在就被长公主厌弃,以后我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沈安和,不以为然。
“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出不了什么岔子。娇娇,你太杞人忧天。”
“爹!”
沈月娇有时候真的很气这个傻子爹。
见女儿眼尾通红,泪眼汪汪,又想着他曾经答应女儿却又没做到的事情,想起女儿说怕被撵出公主府的那些话,他只能将银子装好。
“好,爹听你的。”
怕老爹又骗她,沈月娇拽着他的衣摆,“爹,我跟你一起去。”
沈安和无奈,只能带着她一起出府。
算起来,除了入赘那一天沈月娇走过京城大街,今天这还是第二次。
剩下的两回,一次是去国公府给太夫人过寿,一次,就是刚才去京畿大营了。
不过这两回都是坐马车,什么都看不到。
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沈月娇像只飞出笼子差点就抓不回来的鸟,吓得沈安和死死的抓着她的手,再也不敢放开了。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她带着沈安和去了京城最好的几家首饰铺子,终于是挑了一支累丝嵌宝石的金凤簪,沈月娇也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了一对八珠环饰耳坠。
准备回去时,沈月娇又跑去门口的小摊贩那里,奶声奶气的跟人家一通还价,最后用一两银子买了一盒胭脂。
回去之后,沈月娇把银瑶拉到一边,将那盒胭脂塞到她手里。
“送你的。”
捏着胭脂,银瑶惊喜不已。
“姑娘这是哪儿来的。”
沈月娇扬起小脸,满是骄傲。
“我买的,也是我挑的。”
她催着银瑶试试,银瑶打开一眼,是颜色最好看的胭脂雪。
沈月娇歪着小脑袋看着她的反应,“姐姐可喜欢?”
银瑶只觉得心都要化开了。
“奴婢喜欢。”
沈月娇没有楚琰大方,手里的钱大头已经给金大腿买了礼物,剩下的就只够买这一盒胭脂了。
不过以后等她有了钱,她肯定还会再给银瑶买其他东西的。
就在这时,长公主那边来人了。
“殿下吩咐,让沈先生跟姑娘赶紧去正厅问话。”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还得去正厅?
难不成,是王管事那边出事了?
到了正厅之中,果真上午看见他们就挂着温和笑意的楚华裳,现在眉眼间却蕴起了威严与疏离,那双凤目淡淡一扫,不必言语,便自有迫人的气势。
他们前脚刚到,王管事后脚也来了。
他躬着身子,虽然看不清楚脸,但沈月娇却能感受出来,他在发抖,在害怕。
而坐在另外一侧的沈安和却看见被王管事紧紧攥在手里的账本,顿时,他脸上血色褪尽,唇角微张,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水光的眼眸里迅速漫开恐慌。
倒是一直担心被揭发的沈月娇,在看见今天王管事穿着的这身衣服时,心稳稳的落下了。
“王贵,是你说,还是本宫来问?”
王管事膝盖软在地上,连连磕头。
“殿下明鉴,小人是清白的。”
楚华裳余光冷睨到沈安和身上,“安和,你呢?”
一瞬间,空气凝滞。
他哑着嗓子,心里慌乱起来。
“殿下这是何意?”
方嬷嬷冷哼一声,“沈先生装什么糊涂,你跟王贵私吞府上采买丝绸锦缎的银两,已经被人捅到殿下跟前了。”
“胡说,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情。”
娇娇提醒过她,如果事情被人揭发,他决不能承认。
半句都不行!
“是谁说我与王管事私吞银两?可有证据?”
他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被污蔑的委屈和惊恐。
王管事做事稳妥,他为人谨慎,每次吃了回扣都会把痕迹抹干净,北辽的皮草这么大的油水,更是不可能留下蛛丝马迹。
拿不出证据,他就是无辜的!
楚华裳脸上那边温情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的寒霜。
她凤眸微眯,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沈安和。
“去,把账本拿过来。”
沈安和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的看向沈月娇,却见她没有一点儿慌张,只睁着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一脸懵懂的看着她。
沈月娇冷静的根本不像个五岁的孩子,而他这个大人,却差点慌了手脚。
他快速的稳住心神,从王管事手里抽走了那本紧紧攥着的账本,呈到楚华裳跟前。
除了翻阅账本的声音,正厅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王管事额角渗出冷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纸页哗啦作响,半晌后,楚华裳忽的轻笑一声,将账本不轻不重的放回桌上。
一时间,正厅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贵,你在公主府做事也有多年了吧?本宫让你做采买绸缎丝锦的管事,看中的可不是你做假账的本事。三万两雪花银,够在你老家淮南置办十处宅院了吧?”
她将账本摔在王贵脸上,连带着桌上的茶盏也被扫落在地。
“你这是打量本宫久居内宅,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账本也看不懂了?王管事,你好大的胆子。”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斤重锤。
“殿下饶命!”
王管事彻底慌了,他砰砰的磕着头,光听着声儿都觉得疼。
大概是磕的清醒了,突然涕泪横流的指着沈安和,“是他,是他指使我这么干的!”
第30章 管不住贪欲,这双手也不必留了
“一派胡言!”
沈安和面上一白,“王管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冤枉我?”
王管事两只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好你个沈安和,想过河拆桥?”
“你说是我指使,你有何证据?”
“你!”
王管事一下子哑了声。
他后悔手脚太干净,早知道就该留下些证据,现在也好脱身啊。
“娘亲,书本要弄脏了。”
一直被忽略的沈月娇捡起地上的小账本,又垫着脚尖的送到此时正气势逼人的楚华裳手边。
她扬起小脸,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孩童纯真的好奇。
接着,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管事,声音软和,却格外清晰。
“娘亲,王管事身上的衣服花花亮闪闪的,比你之前赏赐给我跟爹爹的还要好看。”
她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让楚华裳的目光倏然变化,锐利的盯着王管事那身崭新的锦缎袍子上。
先不说这件衣服的衣料不寻常,就是那些花样上面压着的金线,就绝对不是王贵这个管事能用得起的东西。
王管事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霎时退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的想用手遮去衣角,但越慌越乱,动作仓皇可笑。
“殿下恕罪,这是,这是……”
他语无伦次,悔恨的要命。
这段时间太过风平浪静,他得意忘形,才花钱做了这身衣服。刚才长公主的人上前提人,他只想着账本的事情,根本来不及作别的。
现在好了,他简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身上的衣服,只得再次把罪过推给沈安和。
“都是他,这衣服是他给我的。殿下明鉴,这些都是他干的!”
王管事越慌乱,沈安和就越冷静。
“殿下,听雪轩的衣料全都是殿下赏赐,每一笔都有记账。这样的衣料我根本没见过。再者……”
沈安和看着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的王贵,说:“这身衣服的手艺,恐怕也只有京城的制衣坊能做得出来,殿下只要派人去查,到底王管事自己做的,还是小人送的,自然就清楚了。”
“拖去诏狱。”
这四个字说的极轻,王管事却像被抽走了筋骨,瞬间瘫坐在地。
楚华裳垂眸整理着腕间的翡翠珠串,“既然管不住贪欲,这双手也不必留了。”
“殿下!”
王管事惨叫着被拖走,声音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惊得沈安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心又高高悬起。
“听说你们今天出府了?”
楚华裳话音刚落,沈月娇就把一样东西放在了她的手里。她低头看,竟然是一对精致的耳坠。
“送给娘亲~”
楚华裳唇角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送给我的?”
沈月娇点头,“娘亲喜欢吗?娇娇挑了好久。其实爹爹也给娘亲买了礼物,不过他的不好带出来,应该还放在听雪轩里。”
楚华裳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耳坠子。
“娘亲,你别生爹爹气,昨天爹爹抱着娇娇说,我们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娘亲给的,要懂得娘亲给的恩情。今天娘亲要给我跟爹爹做这么好看的皮毛衣服,爹爹说,也得给娘亲送个礼物,说要给娘亲一个惊喜。”
楚华裳动作稍稍一顿,抬起头,正好看见沈安和泛红的眼眶。好看的睫毛被眼中的雾气浸的湿漉漉的,更衬得那双眼眸清澈又脆弱。
他看着楚华裳,有委屈,也有无措,更有楚华裳只在他身上看见过的柔弱。
他站在那里,唇角轻轻颤动,像是想解释,又不敢触怒她。
这般模样成功的勾起了楚华裳心底的怜惜。
“娘亲,让爹爹把礼物拿过来给你瞧瞧好不好?”
软软的声音带着撒娇,听得楚华裳心头一软。
“还是老奴去吧,先生告诉老奴东西放哪儿就行了。”
沈安和忙把放东西的位置告诉了方嬷嬷,之后就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了。
他大方坦诚,根本没有任何心虚。
片刻后方嬷嬷再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东西呈到楚华裳手里时,又轻轻冲着她摇了摇头。
沈月娇知道,方嬷嬷这是在回禀楚华裳,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察觉到方嬷嬷的目光,沈月娇跑上去,抱起方嬷嬷的大腿。
“嬷嬷,娇娇没有钱了,等下回攒够了钱,我再给嬷嬷你买礼物好不好?”
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孩童的真挚,让方嬷嬷有些愧疚。
她不仅记得自己的老寒腿,还想着要给自己买礼物,就算沈安和真贪了银子,但她是个好孩子,可自己刚刚还要怀疑她。
方嬷嬷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姑娘有心了。”
回到听雪轩,银瑶迎上来,低声说:“姑娘,刚才方嬷嬷带着几个人,搜了先生的房间,也搜了你的。”
沈月娇一哂,“嬷嬷是来取爹爹给娘亲买的礼物,不妨事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听见她这么说,面上不敢表露,但心里少不了鄙夷。
到了房中,沈安和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屋里的东西看似还在原处,但其实都已经被人挪过位置。特别是嵌柜下的那个暗格,怕是早就被人摸遍了。
沈安和抿紧了唇线,压下心中的屈辱。
他始终都是个外人。
好在女儿机敏,否则今天真是要惹火上身了。
转念想到他这个当爹的还要女儿来帮忙善后,更觉得惭愧。
他握紧了拳头,心底对权势的欲望再次翻涌上来。
京畿大营。
空青将公主府里发生的事情一一回禀给楚琰,他等着主子发脾气,谁知楚琰只是嗤笑了一声。
“没想到,她沈月娇竟还有这等本事。”
“公子,那王贵那边要如何处置?”
楚琰还没收起的笑意逐渐变冷,“母亲既然都这么说了,肯定是要保沈安和,王贵是不是被指使,母亲都不会让他活着。”
“那公子,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用了。出了这么一桩事,他们要是还有胆子,母亲绝不会再心慈手软。”
想起今日沈月娇那一身胭脂红的斗篷,他负气道:“今日送来的皮草,挑最火红的狐裘,我要做个大氅。”
第31章 知道冷热,会疼人了
隔日天才蒙蒙亮,就有等在方嬷嬷门外了。等方嬷嬷醒了,才得以把王贵死了的消息回禀给方嬷嬷。
虽然知道王贵非死不可,但大清早的听见这些,不光是觉得晦气,更是想起沈安和这个不安分的,方嬷嬷脸上就不大好看。
半个时辰后,方嬷嬷去伺候楚华裳起身,晨曦透过雕花的窗棂,为妆奁前的楚华裳度上浅金。
“殿下今天气真好。”
方嬷嬷看着铜镜中的主子,眼角笑纹更深了些。
“听说昨天三公子挑了皮草和料子了。”
楚华裳捏着玉簪的手一顿,“哦?你瞧他上次回来,也只是拿走了他的箭袋,一声招呼都不打又走了。我以为他以后都不愿收我半分东西了。”
“到底是亲母子,哪能真记仇。”
方嬷嬷帮她把发髻梳好,声音放的又轻又缓。
“三公子特地挑了那几箱火狐皮,老奴想着,公子他一定是要给殿下您做大氅过年穿。”
“怕不是他自己要穿。”
话是这么说,可楚华裳的眼中还是漾开了暖意。
“殿下还不知道三公子的喜好?他什么时候喜欢穿这种抢眼的颜色了。不是给殿下做的,还能给谁?”
想着沈月娇也说红色衬她好看,楚华裳心里更欣慰了。
见她高兴,方嬷嬷又多说了两句。
“在京畿大营那,有大公子二公子教着他,你瞧,历练了几个月,可不就知道冷热,会疼人了?”
楚华裳唇角终于弯起,连日阴霾一扫而空。
目光略过妆匣时,她的指尖在琳琅珠翠间徘徊,最终又落在旁边的锦盒上。
方嬷嬷呼吸微滞,那是昨日沈安和送的。
她心中低叹一声,熟练的接过那只凤簪,替主子稳稳的插入刚梳好的发髻。
“他眼光倒是好。”
方嬷嬷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
“沈先生一个大男人,哪有这么好的眼光。老奴猜,肯定是月姑娘挑的。”
楚华裳的目光又投向了那对八珠环视耳坠,“娇娇这孩子也是有心了。”
顿了顿,她又吩咐下去:“既然琰儿要给我送大氅,那我那边留下的火狐裘皮就给娇娇再做个斗篷吧。”
京城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外头冷风呼呼的吹,沈月娇缩在屋里,喊银瑶再把窗户关紧些。
“姑娘快看,殿下赏的新衣到了。”
银瑶欢喜的走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手里捧着这回新做的各色的皮草新衣。
她的金大腿还真的每样颜色都给她做了好几个不同样式的新衣。
斗篷披风、短袄襦裙,甚至还有暖手的手衣。
还有楚华裳随口一说,给她垫着睡觉的皮毛毯子……
她前世卖萌祈求,却连半点都分不到,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楚琰他们兄弟三个穿得光鲜暖和。没想到这一回,她什么都有了。
“姑娘,快看。”
银瑶展开手里的红色斗篷,毛色鲜亮,如同淬了火的霞光,每根绒毛都闪着金红色的光泽。领口缀着雪白的银狐风毛,细细密密的,下摆用银丝线绣着好看的花纹。
真好看啊。
“姑娘试试?”
沈月娇伸手摸了摸,触手生温,简直让她爱不释手。
“娇娇,快,穿厚些,爹爹带你出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身着水蓝色长袍的沈安和已经迈步进来了。
他今日只用一根玉簪束起乌发,更衬得他温润俊朗。
沈月娇一眼就认出来,这根玉簪是前两天爹爹哄得长公主开心,金大腿赏的,说全天下就这么一支,价钱不菲呢。
“爹爹,出什么事儿了?”
沈安和快步走到女儿面前,一把将她抱起,自己则是笑得眉眼弯弯。
“好事,天大的好事。殿下刚才赏了我一间铺子,就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
他抱着沈月娇转身就走,“爹带你瞧瞧。”
谁知沈月娇晃荡着小脚,闹着要下来。
“爹,还有外人在这呢。”
被沈月娇小声提醒后,沈安和才终于看见站在屋里的这几个眼生的丫鬟。
“东西放着,你们都下去吧。”
银瑶现在是沈月娇跟前的大丫头,是能说得上话的。
她吩咐一声,这些丫鬟便乖乖的东西放下,鱼贯而出。
顿时,屋里又安静下来了。
“长公主怎么想起要给你间铺子?”
“大概是怕我再惦记府上的钱,也或者是想给我一些东西傍身而已。”
沈安和难掩激动。“我打听过了,那铺子地段好,人来人往的,若是经营得当,定能……”
“爹爹。”沈月娇打断他。“你太着急了,咱们得过两天再去。”
沈安和不解:“为何?马车我都备好了。”
沈月娇又晃荡着小脚,让沈安和把她放下来。
“长公主刚赏了铺子,咱们就迫不及待的去看,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岂不是显得我们小家子气?府上这些下人嘴巴最闲了,就怕他们到时候说我们眼皮子浅,小富即狂……”
沈安和那股子热络顿时冷静了许多。
“还是娇娇想的周到。”
“咱们到时找个借口出府去,到时候不经意的路过,这样长公主会觉得爹爹沉稳,下人也不会嚼舌根。”
沈安和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好,那就听娇娇的。”
耐着性子的等了七八日,沈安和终于是坐不住了。
这才刚刚请了安出来,就想带着沈月娇去看铺子。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竹叶花纹。乌发用白玉冠高束,更衬出他读书人的文雅气质。
可就是说出来的话有些市侩。
这要不是自己的亲爹,沈月娇肯定是要嫌弃的。
父女二人刚出门,就有人匆匆跑来公主府,亮出腰牌后又一路跑到楚华裳那里。
“殿下,公主急报,太后娘娘病重,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正在练字的楚华裳手上一抖,笔尖晕开一团墨渍。
她猛地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备车!不,备马,快!”
罢了,又想起楚琰他们三个。
“去京畿大营,让熠儿他们速速进宫。”
第32章 跟楚琰一样,是个能忍的
大街上,沈安和兴奋,沈月娇更兴奋。
她本来就很喜欢热闹,现在又只是个小孩子,外面的世界对她而来永远新鲜又好玩。
今日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又或者是临近年关,所以更加热闹一些。
沈月娇东蹿西跑,沈安和差点抓不住她。
那铺面果然是一处好地段,临街三开门面,楼上还有一层,只是门楣上积了灰,看来闲置了一段时间。
沈安和兴奋地指着铺子,“爹爹都想好了,这里开一家绸缎庄,专售江南最新花样的绸缎,定能……”
他话未说完,街角突然冲出一群嬉闹的孩童,撞散了他们二人。
等那群孩子跑远,沈安和再一回头,却早没了沈月娇的影子!
而此时,沈月娇被几个半大孩子逼到了小巷深处。
为首的那个约莫十岁,身穿锦缎,但长得粗壮。沈月娇有些印象,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哟,这不是永嘉长公主捡的女儿吗?”
小胖子怪声怪气地说,“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那入赘的爹不要你了?还是你们父女俩被长公主赶出来了?”
沈月娇实在想不起他是谁。又往他身后看,这群孩子穿着都不简单,必然是官家的孩子。
而这一世,她唯一跟官家孩子有过接触的,就只有在晋国公家太夫人的寿宴那一回。
而当时那些孩子,全是姚知槿的小跟班。
沈月娇站在那里,目光环视一圈,果真在最后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姚知槿。
早知道出门前就要看看老黄历,真是晦气。
“我娘亲就在前面。”
“谁是你娘亲。”小胖子上前一步,“你爹不过是个靠脸上位的赘婿,你也就是个拖油瓶!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敢叫长公主殿下娘亲?连楚三公子都不会这么喊,你有什么资格?”
顿时,那些孩子都哄笑起来。
应着笑声,小胖子重重推了沈月娇一把。
沈月娇是这堆孩子里年纪最小的,顿时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小手擦在粗糙的石板上蹭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抬起头,怒瞪着眼前这伙人。
“小胖子,你完了。”
那小胖子瞪起眼睛来,“小爷我姓李!叫李益明,那日在姚太夫人寿宴上被长公主打断手脚的那个,就是我姐姐。”
说罢,他一脚踹在沈月娇身上,又把沈月娇踹得滚在地上。
他嚣张至极。
“你害我姐姐变成残废,我今天也要打断你的手脚,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
沈月娇压着心里的怒火。
“你姐姐只是抢了我的东西,就被我娘亲打断了手脚。你今天打了我,你猜猜,你会是个什么死法?”
听见这番话,好几个孩子都面露惊恐,收敛了许多。唯独李益明,越发得意。
“看你这副样子,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你现在在大街上,永嘉长公主也不在你身边,我就是杀了你也没人知道。”
沈月娇咬紧下唇,大脑飞速运转。
硬碰硬肯定不行,她大腿都没人家胳膊粗,肯定是打不过的。
呼救也不一定有人听见,姚知槿的狗崽子这么多,一人一声就能把她的声音盖过去了。就算有人听见,可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得罪这些官家孩子。
一筹莫展时,巷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沈月娇抬眼望去,只见两匹高头大马策停在巷口,马上端坐着两个少年正俯身与侍卫说话。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楚熠和楚煊。
“大哥,二哥!”
沈月娇如同见到救命稻草,立刻扬声喊道。
在公主府,她要么不喊称呼,要么就只喊“大公子、二公子”,绝对没胆子直接喊哥哥。
可现在只有这一声哥哥,才能让这帮小崽子们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这帮小崽子回头看见楚家的两位公子,顿时慌了。
完了,楚熠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而楚煊在军中素有冷面阎罗的称号。
他们的手脚不会也被打断吧……
“不怕,我们就说是来找沈月娇玩儿的,都是小孩子,还是在大街上,他们不会对我们下手的。”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的心又放了下来。
可当他们转身一看,见沈月娇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一脸血的模样,一个个瞬间吓得脸色苍白。
楚煊皱眉看向巷内,神色淡漠,似乎并不想插手。
只有长子楚熠翻身下马,满面温和。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嚣张的小胖子李益明瞪着眼睛,指着沈月娇哆哆嗦嗦了半天:“大,大公子……我,我们跟她闹着玩的!”
“闹着玩?”
瞥见沈月娇那张脸,楚熠说话依旧温和,只是眼神微冷,“有这么闹着玩的吗?”
楚煊依旧端坐马上,语气平静无波:“大哥,母亲急召入宫,没时间耽搁。”
沈月娇心知楚煊向来冷漠,只能眨着泪眼望向楚煊:“大哥,娇娇好痛,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是这么一副模样,实在可怜。
楚熠深知母亲很疼爱沈月娇,若真将受伤的她丢在这里,日后母亲问起,反倒不好交代。
“过来。”
楚熠上前扶起她,小心翼翼地帮她拍去衣裙上的尘土:“疼不疼?”
沈月娇摇摇头,乖巧又可怜。
他牵起那只小手,可沈月娇却嘤咛一声,快速的把手抽开了。
楚熠拉过那只手看,上面全是蹭伤的血痕。
他能感觉到沈月娇疼得发抖,却能忍着不吭一声。
跟楚琰一样,是个能忍的。
他抱起沈月娇,翻身上马,“你们都是谁家的孩子,身边没有下人跟着吗?赶紧回家去,免得走丢了。”
语气依旧温和,却总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一阵寒凉。
而冷着脸的楚煊则是用那双淬着冰的眸子盯着李益明,“我记得你,你爹是礼部尚书员外郎李淳,你姐姐几个月前欺负了她,被打断了手脚。”
他说完了,又好像没说完。
片刻后,两匹骏马绝尘而去,留下这些小崽子等人瘫软在地。
“李益明,你尿裤子了。”
有人指着小胖子的裤裆大喊出声。
李益明哇的哭出来。
他也要被打断手脚了吗?
第33章 太后病重
沈月娇根本没心思去管李家会是什么下场,她脑子里只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事情。
在爹爹入赘长公主府的半年后,太后重病。宫里太医全都束手无策,所有人都以为太后不行了,也就是这个时候楚华裳才想起了府上那个从药王谷里出来的李大夫,急着把人叫进宫里。
可到底是迟了些,太后的性命虽救回来,却只能卧病在床,苦熬两年后仙逝。
直至多年后沈月娇才知道,太后竟是被人毒害。而当时如果李大夫能早到半个时辰,以他的能力,肯定能把太后救回来。
想到这,怕被颠下马背的她把楚熠的胳膊抱的更紧了。
“刚才二公子说娘亲急召你们进宫,可是娘亲生病了?”
她被马儿颠簸的想吐,难受的小脸泛白:“李伯伯看病这么厉害,你们快带着他一块儿去。有他在,娘亲的病就能好了。”
楚熠眸色沉了沉。
对啊,李大夫可是药王谷的人,医术高超,没准儿还真能救回皇祖母。
近来朝廷面上一片祥和,但其实暗地里早就波涛汹涌。
如果皇祖母出事,有些人肯定是要坐不住,到时候,天下必然大乱。
“二弟,你先进宫,我把娇娇送回府上。”
刚才楚煊也听见沈月娇的话了,知道大哥的意思。
他点了头,扬起的马鞭重重打在马屁股上,顿时,身下的骏马犹如离弦之箭,转眼就把他们甩在了身后。
在沈月娇五脏六腑被颠出来之前,楚熠终于把她送回了公主府。
小家伙双脚刚落地就没出息的瘫软在地,楚熠要扶她,她却摆摆手,“快去找李伯伯。”
楚熠再顾不上其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形象,现在却如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府里。
沈月娇颤颤巍巍的回了听雪轩,银瑶看见她这副模样,差点把魂儿都吓掉了。
“姑娘,你受伤了?”
她这才想起刚才为了装可怜,把手上蹭破的血糊了一脸的事情。
“银瑶姐姐,痛痛……”
她伸出小手,露出掌心上被蹭破的伤口。
银瑶忙拉着她进屋,又是清洗又是擦药,一边又忍不住的抱怨:“先生带着你出门的,怎么还让你摔成这样。”
沈月娇猛地把手抽回来,银瑶吓了一跳,“可是弄疼了姑娘?”
“我爹,我爹还在外头呢!”
……
“娇娇!”
沈安和被寻回来时,两眼通红,发丝也有些乱了,衣摆上沾了些灰尘,浑身狼狈。
“爹爹。”
沈安和一把将女儿捞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不忍责备沈月娇半句,只紧紧的抱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女儿。
“爹爹对不起。”
她说的很小声。
银瑶怕沈安和责备,忙替她解释:“先生,姑娘受了伤,回来的时候小脸上糊的全是血。”
“受伤了?”
沈安和急忙把女儿拉出怀里,从上到下来来回回的看了她好几遍。
沈月娇摊开小手,又把今天走散之后的事情告诉了他。
听说是礼部尚书员外郎李家,沈安和默默记在心里,发誓等长公主回来,他必定要去告状。
但长公主这一去就是整整五日,李大夫也一直不见回来,更别说是楚熠他们几个了。
长公主不在府上,沈安和自然也不好去主院,就一直在房中读书,安心准备明年的春闱。沈月娇实在好奇宫里的情况,正好银瑶端着一碟子热乎乎的糕点进来,她忙让人找了个食盒,装上糕点去找方嬷嬷。
现在整个公主府最大的主子就是方嬷嬷了,她说一,谁也不敢说二。
刚进主院,就听方嬷嬷拔高的声音。
“你们怎么伺候的?公子身上还带着伤,该静养才是,怎么能让他随意走动。还自己骑马到宫门口?这要是又伤着哪里,你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她跟前的小厮缩着脖子,小声辩解:“嬷嬷,三公子那性子……谁敢劝啊。”
“不敢劝?那要你们过去伺候干什么?”
方嬷嬷气得胸口起伏。
“殿下最心疼的就是三公子了,就算是公子离家去了军营,殿下也是上下打点好的。你们那么多人,劝不动难道不知道拦着些?”
骂完了小厮,方嬷嬷又骂别人。
“现在太后病重,宫里头乱的跟什么似的,公子连腰牌都没有,人家怎么可能让他进宫。惹出这么一桩事情,他那顿军棍怕是白挨了。”
偷听的沈月娇这几天一直好奇,那天只看见楚熠跟楚煊两兄弟,却不见楚琰。他们三个同在军中,又是太后出了事情,按理说楚琰肯定也要进宫侍疾的。
她以为楚琰只是去的早,所以才没遇上,没想到,原来他是在军中挨了军棍,所以才没能赶去宫中。
沈月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想方嬷嬷现在正生气,糕点估计也吃不下,便想拿着东西先回去。
谁知有下人迎面而来,出声喊她:“月姑娘,你怎么在这?”
方嬷嬷听见声音,出来才看见拎着个又沉又重的食盒,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的沈月娇。
“姑娘怎么过来了。”
沈月娇忙把食盒递给她,可盒子是实木做的,她拎了一路,小手早就没力气了。
方嬷嬷把东西拿过来,打开一瞧,是一碟子热乎乎的桂花糕。
“给嬷嬷吃。”
“姑娘有心了。”
方嬷嬷心头一暖。
清早才下了一场小雪,方嬷嬷怕她着凉,正想让她赶紧回去,谁知小丫头却顿下身子,歪着脑袋偷看她的裙子,光看还不行,还想掀开。
方嬷嬷往后退了两步,语气有些严厉起来。
“姑娘你做什么?”
沈月娇一哂,“嬷嬷,你用上护膝了吗?”
方嬷嬷神情稍滞。她以为沈月娇忘了规矩,不懂礼数,谁知这孩子竟只是想看看她用没用护膝。
明明沈月娇天真可爱,还这样懂事,可她为什么总把这孩子往坏处想。
听说前几天沈月娇还受了伤,可她为了三公子挨军棍的事儿根本无暇顾及。现在面对着沈月娇,她越发的愧疚。
她把沈月娇扶起来,掀开裙摆露出腿脚上绑着的厚厚的护膝,“用上了用上了,暖和的。”
罢了,她试探着说:“姑娘,一会儿老奴要去接三公子回来,你随老奴一块儿去吧?”
第34章 何况是她挨打的死对头,楚琰
不不不,她才不去。
先不说楚琰是因为她离家的,要是他知道那张护身符里画了什么,还不得跳起来把她杀了。
她扭扭捏捏的,“嬷嬷,我就不用去了吧。三公子一定不想看见我。”
方嬷嬷摇头,“怎么会,老奴可是一直听说,公子这几天一直念着姑娘你的名字呢。”
沈月娇打了个寒颤:嬷嬷你清醒一点,他念我的名字明明是想掐死我呢……
她一把捂住小肚子,小脸皱起,哼哼唧唧的。
“嬷嬷我肚子疼……”
方嬷嬷怎会看不出来她的小把戏,她想着反正长公主已经带着沈月娇去过一回京畿大营了,且听说楚琰已经收了沈月娇的平安符,那想来这次一块儿去一趟也没什么。
但看着沈月娇不想去,倒也不忍心强迫。
刚想要人送沈月娇回去,又有个小厮脚步匆匆的过来了。
“嬷嬷,公子说今日要月姑娘去接,他才肯回来。”
什么?
沈月娇连疼都忘了喊,小身子挺得笔直。
“你是不是听错了?我还没车轱辘高呢,我怎么去接他?”
小厮低眉顺目,恭敬的又重复了一遍。
“公子就是这么吩咐的,要月姑娘去接,他才肯回来。”
沈月娇眉心狠狠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方嬷嬷。
方嬷嬷忍着笑,已经喊了主院里的下人去听雪轩知会一声,这就带着沈月娇出门了。
马车上,沈月娇小小的身子孤立无援的缩在角落,好不可怜。
方嬷嬷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姑娘不必如此,三公子又不会吃了你。”
她别开脸,有些生气。
“嬷嬷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了。”
方嬷嬷好奇,“那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是谁?”
“银瑶。”
那天她去求情的时候银瑶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她差点被楚琰的箭钉死在那棵梧桐树上。
她闷闷不乐,一脸的不情愿,方嬷嬷只得安慰她:“姑娘放心,三公子现在挨了打,天又冷,伤口痊愈的慢,他现在可没劲儿跟你发脾气。”
沈月娇再也不信方嬷嬷的话了。
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何况是她挨打的死对头,楚琰。
她有些委屈,也有些害怕,扑过来抱住方嬷嬷的大腿。
她可怜巴巴的,“嬷嬷,一会儿他要是欺负我,你一定要帮我。”
营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楚琰趴在硬榻上,脸色煞白,唇线紧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硬是一声不吭。
上次他也挨了军棍,但有两位兄长护着,所以下人并不重。可这一次,他犯了军纪,打他的便是大哥,这十军棍可是攒足了力气,疼得他已经好几日都下不得床了。
帐帘一动,竟是姚家兄妹。
“楚琰,你好些没?”
姚知序刚说完,身后就钻出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是姚知槿。
“琰哥哥,听说你挨了打,槿儿担心,才求着哥哥带我来看你的。”
楚琰眼皮子都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字。
“滚。”
姚知槿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气馁。见枕边放着手巾,便要拿起来。
“琰哥哥,我给你擦擦汗吧。”
“不必。”
楚琰的声音更冷,身子往里挪了挪,牵动伤口,眉心狠狠一蹙。
旁边的姚知序不但不阻拦,反而找了个地方坐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这妹妹才刚懂事开始,看见楚琰的第一眼就喜欢的不得了,对楚琰比对他这个亲哥哥还要亲近,碰钉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反而越挫越勇。
姚知槿悻悻的缩回手,又想去给他掖被子。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人掀开。
方嬷嬷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沈月娇。
看见她,姚知槿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但还是给方嬷嬷行了礼,“方嬷嬷。”
方嬷嬷侧身让开,“姚小姐不必如此,老奴就是个奴才,可受不起姚小姐的礼。”
“嬷嬷是长公主跟前的人,又是琰哥哥他们几个的乳娘,槿儿是小辈,嬷嬷受得起的。”
姚知槿一番话说的格外好听。
“娇娇,你也来了。”
她这一声“娇娇”喊得热络亲切,好像她跟沈月娇真是什么闺中好友。
可沈月娇不搭理她,她竟还想要伸手来拉,却被躲开了。
姚知槿一脸无辜,“娇娇,你怎么了?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不认识,她可太认识了。
太夫人寿宴上姚知槿挑唆别人欺负她,自己又装可怜委屈博取同情。
那天在巷子里,她清清楚楚的看见姚知槿站在那些人的身后,都是些没脑子的小孩子,不是姚知槿挑唆,他们怎么敢这么欺负她?
现在姚知槿还有脸这么跟她说话?
她小手背在身后,抬起下巴,根本没把姚知槿放在眼里。
“我不认识你,不要你碰。”
姚知槿尴尬的站在那里,委屈的要掉眼泪。
姚知序这才站起来,给亲妹妹打圆场。
“沈姑娘年纪小,性子倒是直率。”
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沈月娇,眼里有几分新奇,“上次是我家款待不周,沈姑娘日后常来府上玩可好?”
姚知槿也点了头,“娇娇是不是还在因为上次的事情生我的气?哥哥跟我说了,雪兔就不适合在京城养,那兔子来的时候就病了,不是娇娇你的错。”
瞧瞧,说不是她的错,但一张嘴还不是又把错推到她头上来了。
这些话,沈月娇听得懂,见过世面的方嬷嬷更是听得明白。
都说这姚知槿聪明乖巧,就是长公主也夸过好几句,但方嬷嬷觉得,孩子还是自家的好。
她反倒是更喜欢沈月娇。
“姚大公子,姚小姐,老奴今日过来是要接我家公子回府养伤,二位主子若是想要看望,不如去府上吧。”
方嬷嬷的话说的很明白,这是要送客了。
偏偏姚知槿听不懂。
“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去吧,也方便照顾琰哥哥。”
方嬷嬷更加不喜姚知槿了。
她听不懂,楚琰就干脆一些,冰冷的下了逐客令。
“姚知序,带你妹妹,出去。”
第35章 不,我就要她来伺候
姚知序一噎,摸了摸鼻子,只能拉起一旁委屈抽噎的姚知槿先离开。
掀开帐帘,姚知序突然转身看向沈月娇,见那丫头也在看着这边。
他刚想展露善意,就见沈月娇朝着他们做了个鬼脸。
本来只是抽噎的姚知槿再也忍不住,甩开他的手,哭着跑了。
“槿儿,等等我。”
帐帘重新放下,楚琰才觉得耳边清静许多。
“公子,快让老奴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方嬷嬷心疼的要掀开被子,却被楚琰冷着脸的挡开。
这十军棍打的实在太狠,皮肉都打坏了。又是冬日,太冷了受不了,只能在营帐中放着几盆炭火。可太热了伤口痊愈的慢,最后军医来看,说只能晾着养。
平日军中只有男子,也没什么害羞的,可今天要回府,他总不能光着回家,便擦了药后盖上一床被子。
沈月娇虽然才五岁,但也是个女孩子,楚琰怎么可能让方嬷嬷掀被子。
“哎哟,是老奴心急了。”
方嬷嬷往帐子里看了一圈:“公子可还有什么要收拾的?一并带回府里去吧?”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收拾的。”
楚琰依旧冷着脸,却在抬起目光时看见那个一直躲在方嬷嬷身后,鬼祟又心虚的野丫头。
沈月娇可不是心虚,更没有鬼祟,只是有些害怕楚琰而已。
她来时就想好了,尽量降低存在感,最好能让楚琰忘记她的存在。刚才是她实在看不惯姚知槿那股子装模作样的死样子,所以才开了口。
现在姚知槿都走了,她老老实实躲在方嬷嬷身后,到时候上了马车,回了公主府她就安全了。
“喂,你。”
沈月娇浑身一震。
这不是在叫她吧?
“叫你呢,你耳聋了?”
她从方嬷嬷身后歪出个小怂脑袋,“你叫我?”
楚琰指了指地上的鞋。
“你来替我拎鞋。”
沈月娇:……
尊贵的楚三公子就只有这么点折磨人的手段吗?
“怎么?不乐意?”
沈月娇跑过去,拎起那两只鞋,眉眼笑盈盈的。
“乐意,自然是乐意的。”
方嬷嬷赶紧叫了几个人,一帮人七手八脚的把楚琰抬上了马车,看着小主子紧皱眉头却忍着一声不吭,方嬷嬷心疼的直抹眼泪。
楚家这三位公子都有自己的马车,宽敞舒服,只有沈月娇是跟方嬷嬷坐着一般的马车来的。沈月娇把鞋子往他跟前一扔,转身就要跑回后头的小马车。
“滚回来。”
沈月娇定在原地,僵了一瞬后又乖乖折返回来,手脚并用的爬上楚琰的马车,又伸出小手把随手乱丢的鞋子对齐放好。怕楚琰不满意,她还仔细的用小手擦了擦鞋头。
方嬷嬷既心疼又好笑,拍了拍沈月娇的后背,示意她可以回马车上去了。小家伙一哂,手脚并用的要爬下马车,偏在这时,楚三少爷又不满意了。
“我让你走了吗?”
沈月娇撅着小嘴,拉着方嬷嬷,眼泪汪汪,好生可怜。
方嬷嬷牵起她的小手,把她带到身边。
“公子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楚琰眉峰轩起,“我要她在这伺候我。”
沈月娇抓紧了方嬷嬷,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方嬷嬷拍了拍她的小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月姑娘前两天受了点伤,这几天还养着呢。再说了,她一个小孩子,自己都照顾不好呢,哪有本事照顾公子。”
方嬷嬷悄悄用力把沈月娇往马车外推,“还是让老奴来吧。”
“不,我就要她来伺候。”
楚琰伸手指着沈月娇,非她不可。
沈月娇仰起小脸,三颗小珍珠从眼角落下,恰到好处。
“嬷嬷……”
你说了要护着娇娇的!
“这……”
方嬷嬷一脸为难。
“公子,要不还是……”
“来人,送我回营帐。”
楚琰只一句话,方嬷嬷只得老老实实的把沈月娇的手松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府上了,月姑娘,公子就交给你了。”
说罢,方嬷嬷麻利的下了马车,紧接着,马车就动了起来。
沈月娇没站稳,身子往前一扑,幸亏用手撑了一下,否则脑袋已经撞在马车上了。
马车上铺着软垫,又因为楚琰受了伤,更要软和些,所以她摔得也不狠,就是狼狈了些。
呵。
头顶传出一声不加掩饰嘲讽的轻笑。
沈月娇抬起头,从楚琰那双黑眸里清楚的看见自己跪在他面前的样子,顿时涨红了脸。
她准备去旁边坐好,谁知驾车的马儿突然狂奔起来,她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稳住的身体,再次跪倒在了楚琰的面前。
楚琰笑得更大声了。
沈月娇干脆不起来了,就耍赖的坐在那里。
反正她现在只是个小孩子,坐地耍赖本来就是最拿手的。
“沈月娇,你真是个无赖。”
她大大方方的承认下来,“对啊,我是无赖怎么了?”
“恬不知耻。”
看见沈月娇扎在头上的那两个小丸子,他伸手一抓。
“哎哟!”
沈月娇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直接扑到了他的跟前。
“你敢咒我是王八?”
拼命护着脑袋的沈月娇杏眸圆睁,他他他……竟然把符纸拆开了?
楚琰又拽了一下,力气比刚才更大,疼得沈月娇龇起一口小奶牙。
“谁给你的胆子。”
沈月娇百口莫辩,只能哭了。
“疼呜呜……那天出门太着急,可能是拿错了呜呜呜……”
楚琰果然松开些力气,但只要察觉沈月娇想跑,他就会又使劲儿把她拽回来。
几次之后,沈月娇再也不敢乱动了。
她现在只祈求能快些回到公主府,也在心里给沈家十八代祖宗都磕了一遍头,盼着马车能颠簸一下,疼死这个王八蛋才好。
楚琰好像找到了新的乐趣,时不时的就这么逗她一下,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心里就舒坦。
沈月娇窝囊的忍着眼泪,发誓以后找到机会,一定要让楚琰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悠悠转停,楚琰也终于松了手,等着下人将他抬下马车。
憋了半天气的沈月娇终于来了机会,她撑着身下的软垫慢悠悠的站起来,一手扶了扶马上被楚琰抓散的头发。就在楚琰放松警惕时,她一把掀开被子,转身就跑。
第36章 细皮嫩肉,真白啊
方嬷嬷赶过来时,一个小身影正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她吓得赶紧把人抱住,可冲击的力气太大,差点没把她撞得摔在地上。
同时,马车里传出楚琰的一声怒吼:“沈月娇,我杀了你!”
“嬷嬷!”
已经被方嬷嬷抱着的沈月娇发髻散乱,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钻,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方嬷嬷这一路上就在愧疚自己没护好沈月娇,也担心楚琰为难这孩子,现在见小家伙发髻散乱,满脸惊慌,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被楚琰欺负了。
“姑娘别怕,我们已经到家了。”
“我要爹爹。”
小奶音带着哭腔,一边又晃荡着小脚要下地。方嬷嬷才把她放下来,她一溜的就跑进了府里,影子都瞧不见了。
她一路狂奔回听雪轩,惊魂未定的叫人把院门关起来。
银瑶不知道是何原因,但还是听话的叫人把院门关起来。沈安和听见动静赶过来,见女儿哭的小脸都花了。
两人追着问了半天原因,沈月娇却只是摇头。
她哪儿敢说是自己掀了楚琰的被子,看光了他的身子。
别说,金尊玉贵的公子哥长的是细皮嫩肉,真白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沈月娇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那点烂东西都甩出去。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思去想这些。
她到底是哪儿来的胆子敢这么干?楚琰现在是躺着动弹不得,但他的伤要是好了呢?
呜呜呜。
她扑进沈安和的怀里,紧紧的抱着爹爹的脖子。
“爹爹,我怕。”
沈安和是知道她被方嬷嬷带着去接楚琰回府了,但又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心疼女儿,但长公主不在,没人给他们父女撑腰,就算是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先忍着了。
“娇娇不怕,等殿下回来,爹爹带你去告状。”
听雪轩的院门只关了半个时辰就被沈安和命人打开了,毕竟这是长公主府,楚琰这个真正的主人回来,要是真要拿他们怎么样,一道小小的院门又怎能拦得住。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方嬷嬷亲自来了一趟。
她是突然过来的,沈月娇还来不及喊银瑶避开,两个人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方嬷嬷对银瑶本就不满,现在遇上,方嬷嬷虽没说什么,但脸色总是不太好看。
“嬷嬷~”
沈月娇软和和的声音把方嬷嬷唤了过去,一边又暗暗给银瑶眼色,让银瑶赶紧退下。
看她脸上还有泪痕,方嬷嬷拿出帕子来轻柔的擦了擦。
“公子欺负你了?”
沈月娇摇头。
“没欺负你还让你怕得一回来就把院门关上了?”
沈月娇低着头,不说话了。
方嬷嬷拉着她的小手,察觉有些凉了,又在自己掌心里给她捂了捂。
“公子自小金尊玉贵的养大,脾气大了些,月姑娘最懂事了,你莫跟他计较。”
沈月娇张了张嘴,还是没勇气跟方嬷嬷说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方嬷嬷也只当她是害怕,又哄了她一阵。
等从屋里出来,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独独不见银瑶的影子。
刚才偃下去那点火气又窜上来,但这是楚琰跟沈月娇争的丫鬟,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后只捡了个偷懒的丫鬟骂了几句,出了气后才离开。
沈月娇心惊胆战的过了几日,不见楚琰来找麻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又总觉得,他没憋什么好屁。
着人去打听,才知道回府那天楚琰不知道怎么弄的,伤势又严重了。
活该!
沈月娇用树枝把压在窗棂上的积雪扫走,又转头问沈安和。
“爹爹,长公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沈安和正埋头写着一篇文章,专心致志,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沈月娇觉得没意思,扔了树枝跑出书房,找银瑶玩儿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安和才歇下笔,把刚写的文章从头看了一遍,越发觉得自己写的好。
“宫里的事情谁知道呢,我们只要安心在府上等着就行。”
久久得不到回应,他抬起头,可书房里哪儿还有沈月娇的影子。
窗边只有个小凳子贴墙靠着,窗户上糊的纸被戳的全是洞洞,冷风正嗖嗖往里灌。
“淘气。”
他无奈的摇摇头,走过去,透过那些小洞洞,又透过窗棂上被戳的乱七八糟的雪,看见了正在院子里跟银瑶堆雪人的沈月娇。
他唇边弯起笑。
等着吧娇娇,爹爹肯定会登榜高中的。
夜里的一场大雪,让京城一瞬间进了深冬,寒风越来越冷,沈月娇更不愿意出门了。
他们是南阳来的,那边就算是冬日也暖和,极少下雪。虽然上辈子已经习惯了京城的气候,现在又从头开始,她只觉得煎熬。
“银瑶姐姐,好冷啊,再添点炭吧。”
银瑶应了一声,拿着取炭的笼子出去,还不忘帮沈月娇把门掩上。片刻后再进来,分别往两个火盆里添了一块炭。
“都倒进去啊,这么点根本不经烧。”
银瑶用火钳把火盆里的火弄得旺一些,“这个月的炭还没送过来,咱们院子里的炭不多了,姑娘先忍忍吧。”
想起半个月前刚做好的皮毛毯子还放在箱子里,银瑶赶紧擦擦手,把毯子抱了出来。
“奴婢给姑娘垫上吧,姑娘也能暖和一些。”
这么好的东西,沈月娇是舍不得用的,但这两天实在太冷了,她抱着毯子就不舍得撒手。
银瑶轻笑出声,“姑娘先等等,奴婢给姑娘垫上。”
沈月娇往旁边挪了挪,见有个角落被铺平,又爬过来帮着银瑶一起弄。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银瑶凉的像冰一样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可紧接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又贴了上来。
“银瑶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奴婢刚才出去取炭了,所以凉了些。”
沈月娇才不信这种鬼话。
听雪轩就这么大的地方,取炭又用不了多久时间,怎么可能冷成这个样子。
不远处刚添了炭的火盆慢慢起了一阵烟,呛得她想咳嗽。
想着刚才银瑶说炭火的事情,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们院子里的炭火是不是被人扣下了?”
知道瞒不住她,银瑶只能说了实话。
“姑娘,咱们院子里的炭火已经断了三天了。今天这两块炭,是,奴婢屋里的劣炭。”
第37章 跟了我,就绝不会让你们受冻
三天了?
可还未入冬府上就有人送了炭火来听雪轩,一直存放着,满打满算可以供听雪轩上下用上半个月呢。既然三天前就断了炭,那岂不是这个月的炭根本就没人送过来?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告诉她。
沈月娇走到火盆边,盯着那些灰烬仔细分辨。
银丝炭烧过以后,灰烬像是缕缕银丝不断。劣炭烧过后就是一整块的灰烬,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出不少杂质。
“连你们的炭火也断了吗?”
银瑶低着头,“都断了。”
像是想起什么,沈月娇迈开小腿跑了出去,银瑶在后头追,手里还拿着那件胭脂红的斗篷。
沈安和的房门被人推开,紧接着就看见他最熟悉的小身影跑了进来。
“爹爹。”
刚进屋的沈月娇就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如果说她的房中只是有些冷的话,那沈安和的屋子就冷的像冰窖。沈安和身上裹了两件新做的皮毛新衣,却依旧冷的瑟瑟发抖。
是了,沈安和体寒,在南阳这么暖和的地方都会怕冷,这里是北方的京城,他哪里会受得住。
她环视一圈,连一个火盆都没瞧见。
“爹,你的炭盆呢?”
“爹是大,人,不用那些,东西。”
他说话都直打哆嗦,再多说两个字,怕是口齿都不清楚了。
“姑娘,快把斗篷披上。”
银瑶追进来,赶紧把斗篷给她披上。沈月娇把斗篷抓在手里,催着银瑶:“你快把我那张皮毛毯子拿过来,给爹爹裹着。”
“可是……”
姑娘年纪小,更该留着自己用才是。
“不用。”
沈安和稍稍走动起来,可早就冻僵的双脚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去啊!”
沈月娇抱着爹爹,冲着银瑶哭喊。
银瑶叹了一声:“姑娘,不如你还是把先生请到你的房中,一起取暖吧。”
对对对,她的房中还有炭盆,比这里暖和多了。
沈月娇拉着沈安和早就冻僵的手指,“爹爹,快,去我房中待着。”
才踏进女儿房中,沈安和就觉得手脚都慢慢暖和起来,连僵了一整天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见女儿已经垫上了那张皮毛毯子,沈安和伸手轻轻抚摸,柔软,暖和,是个好东西。
银瑶又去取了两块炭来,两个火盆里一边又添了一个。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怕把火烧得太旺,炭会不经用。又怕火太小,冷到两位主子。
“银瑶姐姐,你屋里还剩多少炭?”
“也剩不得几个了。”
看了看烧得正好的火盆,银瑶在心里估算着,“怕是都扛不到明日中午。”
银瑶是她跟前的大丫头,连她的炭火都没了,那其他下人岂不是更惨?
院子里银装素裹,美倒是美,但积了厚厚一层雪,干什么都不方便。平日清扫的那些下人早就没了影子,沈月娇以为他们又在偷懒,现在想想,怕是因为太冷,他们都不愿意出来。
沈月娇咬咬牙,“银瑶姐姐,你去把炭火都拿来,再去把咱们院子里的下人都喊到我的房中,大家聚在一起就能更暖和了。”
“姑娘不可!”
银瑶惊呼,“姑娘是主子,哪有下人跟主子同在一屋取暖的道理。”
沈安和也不赞成。
主子得有主子的样子,奴才不可逾矩。
“爹。”
沈月娇把沈安和拉到另外一边,招手让他爹弯下腰来。
“听雪轩的下人们听话,那是长公主给我们撑腰,他们不敢得罪才会听话。现在院子里断了炭火,我们做主子的尚且冷的受不了,更不用说他们了。”
女儿稚嫩的童音贴近他的耳朵,低声且清晰的告诉他:“现在正是我们收买人心的时候,等长公主回来,他们都能为我们的委屈作证。”
这么一说,也确实在理,便也同意了。
“可是姑娘,这么多人……我那点炭根本不够……”
沈月娇拍了拍胸脯,颇有担当。“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办法。你们既跟了我,我就绝不会让你们受冻。”
说罢,她披上斗篷,跑出了听雪轩。
这种事情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要想治楚琰,她只能去找方嬷嬷。
在来的路上,沈月娇就看见好几个依旧在忙着扫雪的下人,现在到了主院,大家更是不敢偷懒,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一点儿积雪都没有,下人们来来回回各司其事,与长公主楚华裳在府上时一模一样。
“月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问话的是主院跟前的二等丫鬟春莲,平日里跟着方嬷嬷做事。往常没什么交集,但是好几次沈月娇都看见春莲用余光偷看她。
沈月娇往院子里看了一圈,“嬷嬷呢?”
“方嬷嬷两日前就进宫去了。”
进宫了?
沈月娇抓着春莲的手,只觉得她的手暖和和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春莲把手抽回来,不经意的在衣服上擦了擦。
“殿下给太后娘娘侍疾,但前两天积劳成疾,也病倒了,嬷嬷这次进宫就是照顾殿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娘亲病了?严重吗?”
沈月娇更急了。
前世也没听说楚华裳病了啊……
怎么办,这可是她的金大腿,她的靠山,现在病倒了,那谁来给她撑腰呜呜呜。
想起之前帮过她的楚熠,或许她名义上的这位大哥能再帮帮她呢?
“那大公子呢?他们回来了吗?”
春莲摇头,“大公子跟二公子一直在宫中侍疾,只是大公子有公务在身,昨日才离宫回了京畿大营。二公子应该还是在宫中侍疾吧。”
沈月娇紧了紧拳头。
难道她真的只能去求楚琰了?
不,她才不去求那个小王八蛋呢。
她硬着头皮,求着春莲,“春莲姐姐,我们院子的炭火已经用光了,你能不能让管事的再给我们送一些去?”
春莲神情微妙,“不是刚领的炭火吗,怎么这么快就用光了?”
刚说完,春莲就反应过来了。
她推开沈月娇的小手,相比刚才,态度更冷淡了。
“每个院子的用度都是定好的,多给了你们,别人就要受冻了。月姑娘,你这吩咐奴婢可做不了主。”
第38章 这丫头是来打劫的?
春莲的态度以及刚才这番话,摆明了是知道断了听雪轩炭火的人是谁。
她不想得罪而已。
可她不想得罪楚琰,却得罪了沈月娇。
现在院子里那些下人耳朵都竖得高高的,都想看沈月娇会不会气哭跑出去。
谁知下一刻,沈月娇竟然扑通跪在了春莲跟前,紧紧的抱着她的腿。
“春莲姐姐,你借我几个炭吧,我爹爹体寒,受不得冻,这几天实在太冷了,都要把他冻坏了。再这么下去,爹爹会死的。”
小孩子的哭喊声在每个人的耳朵里炸开。
春莲僵着脸,“姑娘这是怎么说话的?几天前刚领了炭火,管事妈妈的账本上你们听雪轩可是签过字的,这才几天时间那些炭火就都烧光了?往日殿下对你们宽厚,你们更要懂得知足才是。如今殿下不在府上,你们就开始挥霍浪费。在不知节俭,以后还得了?”
沈月娇哭得涕泪滂沱。
“你胡说,我们根本没领过炭火。你叫管事妈妈来,我要跟她对峙。”
春莲可不管这些,伸手要把她拉开。可沈月娇看着年纪小,力气却很大,不管春莲怎么拉扯都不松手。
“姑娘你别无理取闹,现在殿下跟嬷嬷都不在,没人给你撑腰。”
“你就是看着娘亲跟嬷嬷不在,所以你就欺负我呜呜。”
沈月娇揪着春莲的裙子擦了擦鼻涕,喊得比刚才还要大声。
“我们院子里一点儿炭火都没有了,我的手还没春莲姐姐你暖和的。春莲姐姐,是不是你把我院子的炭火领了?你还给我好不好?我们真的太冷了。”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春莲的耳朵里,气得春莲直跺脚。
“你松开……”
“哎哟!”
沈月娇突然滚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脚,嘴上一直喊疼。
其他下人凑过来,七嘴八舌的看热闹。
“月姑娘,你是不是肚子疼?”
“你眼瞎了?姑娘疼的是脚。”
“春莲,你刚才是不是踩着姑娘了?”
春莲急了,“胡说八道,我可没踩着她。”
正在打滚的沈月娇听见这个话,喊的更厉害了。
春莲伸手要把她拽起来。谁料手指头刚碰到她,她就哭喊的更厉害了。
“疼!呜呜,别掐了,好疼呜呜。”
春莲猛地松开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我可没掐你,你少诬赖我。”
“呜呜呜好疼。爹爹呜呜……娘亲,我要娘亲……”
沈月娇坐在地上,一会儿捂着胳膊,一会儿又捂着小脚,哭得好可怜。
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偏爱沈月娇,上次那两位宫里请来的教习嬷嬷因为打了沈月娇,都被长公主罚了,更不用说怠慢主子的王婆子跟得罪了沈安和的王管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家谁还敢让金贵的月姑娘掉一根头发?
现在春莲不仅踩了沈月娇,还掐了她,等长公主回来,春莲还有没有命活了?
春莲简直是有苦说不清,恨不得跟她一块儿躺下来打滚了。
地上的雪都是扫干净的,但也禁不住她这么滚。只一小会儿的功夫,她的衣服就都弄脏了,小斗篷更是沾了雪水,全湿了。
在这么下去,肯定要生病的。
有个丫鬟看不下去,要把她扶起来。
可她刚才哭只是装的,但哭了这么久早就不装了,偏要赖在地上不起来。
丫鬟好声好气的哄着,最后才把她扶起来,送出了主院。
站在没人的地方,丫鬟才把她的斗篷取下来,拧了拧。“斗篷湿了,姑娘就别穿了,抱着回去,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吧。”
丫鬟偷偷看了看四周,这才小声的跟她说:“为难姑娘的人应该是三公子,春莲确实做不了主。姑娘要想拿炭火,还得三公子点头才行。”
沈月娇没说话,转身就走。
丫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身影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小脚还一瘸一拐的,顿时有些鼻酸。
月姑娘真可怜。
她不知,转过拐角的沈月娇使劲抹了把脸,正健步如飞的往清晖院赶。
戏都演完了,还装什么。
前两日来清晖院,沈月娇都是战战兢兢的。这次再来,她胆子倒是大了很多。
也许是仗着楚琰受伤,下不得床。也许是心疼爹爹跟银瑶他们没有炭火取暖,又或者,她真是被楚琰逼急了。
楚琰喜静,本来清晖院就没几个人,现在又在养病,空青去给他煎药不在跟前,院子里人显得更少了。
刚刚擦了药的楚琰还来不及把裤子拉上,就见有个小乞丐蓬头垢面,满身脏污的进来。
他一把将被子拉过来盖上,桃花眼死死盯着不请自来的死丫头。
“沈月娇,你还敢来!”
这几个字,楚琰说的磨牙切齿。
上次在马车里她掀了自己的被子,今天在换药,她又闯了进来。
也就是她年纪小,不懂那些事情,否则楚琰肯定要把她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愤。
沈月娇没理他,目光只直勾勾的盯着那刚添上银丝炭的三个火盆,还有放在墙角的那一篓子银丝炭。
好多炭啊!
一想到自己院子里连炭火都没有,而楚琰屋里却烧得这么暖和,她心里就越发气恼。
当着楚琰的面,沈月娇先把早就被打湿的斗篷扑在地上,又掀了火盆,把还没烧着的那几个木炭丢在上头。弄好这一切之后,沈月娇把斗篷拢起来,提不动就甩在肩上扛着,再拎起那一篓子银丝炭,转身就走。
楚琰看得目瞪口呆。
这丫头,是来打劫的?
“沈月娇,你给我回来!”
随着几声瓷器砸在地上的动静,楚琰的怒吼已经追了出来。
沈月娇不屑,回去?傻子才回去呢。
回到听雪轩,沈月娇推开房门,顿时一阵温热扑面而来。
“姑娘!”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屋里头十几个丫鬟婆子小厮,齐刷刷的看向这边来。
“姑娘,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银瑶神情紧张的把她抱到火盆边取暖,沈安和也挤了过来。
见女儿浑身湿透,发髻散乱,顿时眼眶红了一圈。
“你这是……”
沈月娇像是骄傲的大公鸡,气势的把肩上扛着的斗篷和手里的篓子扔在地上。
顿时,里面的东西掉下来,竟是十几块银丝炭!
第39章 跟虎口拔牙有什么区别
篓子里的炭还没烧过,但斗篷里的那些可是沈月娇从火盆里抢来的。虽然斗篷被雪水打湿,但这一路背过来,隐隐已经有了要着起来的架势,就连斗篷也被烫坏了好几处。
沈安和赶紧把女儿抱远一些,银瑶拿着斗篷要去扔掉。
“别扔,这么好的东西可得留着。”
“姑娘,这都烫坏了。”
沈月娇挣开她爹沈安和,非要护着自己的小斗篷。
那可是要留给金大腿看的证据呢,哪儿能丢了啊。
见有了炭,满屋子的下人们欢喜雀跃起来,只有沈安和拧着眉心:“娇娇,你从哪儿弄的炭?”
“去楚琰屋里抢来的。”
顿时,屋里的热闹戛然而止,连大声喘气都不敢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
沈安和说话都结巴起来,好不容易在屋里缓回来的脸色再次变得铁青僵硬。
“这些炭,是你从三公子房里抢来的?”
下人们齐齐后退两三步,各个皆是惶恐。
沈月娇没心没肺的,反而大手一挥,“清晖院里还有不少呢,你们一会儿再来几个人,跟我过去把炭都抬过来。”
下人们连连摇头,谁也不敢淌这趟浑水。
去三公子屋里取炭,跟虎口拔牙有什么区别?
沈安和像拎小鸡似的把沈月娇拎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训斥:“娇娇,你疯了,你怎么敢去惹三公子?”
在他的印象里,沈月娇最怕的人就是楚琰了。
她哪儿来的胆子去楚琰屋里拿东西?
“你告诉爹爹,你这炭到底是怎么来的?”
沈月娇本来也没想着瞒着他,就把刚才的事情说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楚琰为难沈月娇,但没想到,沈月娇竟然这么大胆,真去楚琰的屋里抢炭去了。
沈安和拉着她就要往外走,说是要给楚琰赔罪,谁知向来乖巧的沈月娇却不乐意了。
“他就是趁着长公主跟嬷嬷不在,想要冷死我们。他讨厌我不假,但大家都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家受冻。”
“如果这事儿真要怪罪下来,我沈月娇一个人顶着,绝不会拖累任何人。”
沈安和沉下脸色,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娇娇!”
“姑娘,或许断了炭火这事儿,不是三公子意思。”
旁边一直沉默的银瑶突然开了口。
“奴婢在清晖院伺候这么久,他的脾气还是晓得的。”
她小心的看着沈月娇的脸色,说,“就算是三公子要断炭火,那断的……也只会是你跟,跟先生的炭火。三公子虽然跟姑娘你不合,但绝不会迁怒我们下人。”
沈安和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月娇不信。
“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干的?”
“府上负责灶火事务的管事叫冯妈妈,她的女儿,就是春莲。”
银瑶又把声音压低一些,“春莲喜欢大公子,一直盼着能做大公子的妾室,但大公子看着温和,性子却冷,一个月也不见得回府一次,她一直没机会。半个月前姑娘丢了,是大公子送回来的,估摸着,春莲就是因为这事儿不快。现在殿下跟嬷嬷都不在,三公子又在养伤,所以奴婢想着,断了咱们院子炭火的事儿,估计就是冯妈妈的主意。”
沈月娇半信半疑,“真的?”
这事儿楚琰真的没插手?
不过细想春莲当时的反应,好像确实有些对上了。
“好啊,我现在就找她算账去。”
银瑶拦下她,“姑娘,冯妈妈可是府上的老人了,她跟厨房的管事周妈妈是一伙的,这两人捞着府上最大的油水,多的是能使唤的人。你这么去,吃亏的还是姑娘你。”
沈安和正了正颜色,“爹跟你一块去。”
她挣开沈安和冰凉的手掌,“不用,我自己去。”
她爹这副身体,万一冻僵在半路,她可带不回来。
不就是对付一个老虔婆,她自己去就行了。
听说去的不是清晖院,又听沈月娇是为了他们才去三公子房中抢炭,顿时,好几个丫鬟婆子都站了出来。
“奴婢跟姑娘一块去。”
“奴婢也去。”
“我也去。”
“姑娘,我也去。”
……
她们虽然是才刚来听雪轩不久,但以前在前院做事时可没少受冯妈妈的欺负。现在终于能为自己讨回公道,就算是拼了命也要争一口气。
沈月娇眼眶有些热。
这种情形可是她上辈子花钱都买不来的。
“好,带着我们院子里的能装木炭的筐子,大家一起去。”
小家伙刚进来就要出去,银瑶把她拦下,要带她先换身衣服。
“不换,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冯妈妈刚从大厨房回来,正意犹未尽的嗦着手指头。
今日大厨房做了道水晶肘子,楚琰嫌太油腻,一口都没碰过,就便宜了她跟周妈妈。
三公子伤了好啊,虽然挑剔了些,但也便宜了他们这些伺候的奴才。
“冯妈妈你快回去看看吧,月姑娘带着人冲进了柴房,要把木炭都拿走了。”
“什么?”
冯妈妈赶回去,瞧见正有人把柴房里头的木炭一筐筐的往外搬。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沈月娇看着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健硕婆子,紧了紧藏在身后的东西,“你就是冯妈妈?”
冯妈妈两眼一瞪,“你是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赶紧滚滚滚!”
话音刚落,冯妈妈的腿肚子上就被踢了一脚,疼得她哎哟直叫。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冯妈妈疼清醒了些,想起这是长公主府,叫花子怎进得来。
可既然不是小叫花子,又怎会满身脏污,看起来就是个讨饭吃的。
再仔细一琢磨,她看起来也就是五岁的年纪,而在府上,这么大的孩子就只有那个入赘而来的赔钱货,沈月娇。
“你就是听雪轩那个丫头?”
沈月娇又在她另一边腿肚子上踹了一脚,力气虽不大,但也疼得冯妈妈龇牙咧嘴。
“小兔崽子,你敢打我!”
冯妈妈要动手,被银瑶拦下。
“冯妈妈,你可想好了,这可是月姑娘,唤长公主一声娘亲。你,敢打?”
第40章 冯妈妈是不是要咬人?
冯妈妈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不把沈家父女放在眼里的。
而且长公主进宫半个月,根本就没管过他们父女,明摆着新鲜劲儿已经过了。
既然如此,她还会怕一个毛头丫头不成。
“打的就是她。”
冯妈妈把银瑶推开,高高扬起的手冲着沈月娇的小脸扇下来。就在这时,沈月娇拿出早就藏在身后,还带着火星子的柴火棍子,戳在她的掌心上。
顿时,冯妈妈一阵鬼哭狼嚎,忙用手抓了把雪,掌心里的灼烧刺痛才稍稍好受些。
还没彻底缓过劲儿,沈月娇的小脸就凑了过来。
“冯妈妈,你刚才是在骂我吗?”
她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好像那一棍子根本不是自己戳的。
“我知道冯妈妈你看不起我,所以才苛扣了我们的院子的炭火。”
沈月娇小小的身子再次凑过来,不知为何,冯妈妈竟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威压。
“冯妈妈可还记得府上采买衣料皮草的王管事?他就是私吞了采买的银钱,现在生死未知。冯妈妈你好生糊涂,怎么好的不学,光学他那点小勾小当。”
冯妈妈捂着手掌心,脸色铁青,“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私吞了?”
“那我的炭火呢?”
冯妈妈瞪起双目,“你们的炭火早就领走了,册子上都签过字呢。”
沈月娇指了指银瑶,又指了指那些正在搬炭火的下人。
“这些都是我听雪轩的人,你看看,是谁签的字?”
冯妈妈冷哼一声,别开脸。
“时间这么久,我早忘了。反正就是你们听雪轩的人领走的,不会错的。”
“可是春莲说,每个院子的用度都是定好的,你既然忘了是谁领走的,那东西肯定就是你昧下的。”
冯妈妈以为她一个小孩子好糊弄,没想到最不好糊弄的就是她了。
“你胡说八道!做事要有证据的,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贪东西了?”
沈月娇打了个手势,银瑶立马把领炭火的册子递给她。
怕她年纪小,银瑶还贴心的把他们院子那一页翻出来,指着听雪轩下“已领”二字给她看。
“娘亲的院子……每月红萝炭五十斤,银丝炭六十斤,劣炭五十斤。三公子每月得银丝炭九十斤,劣炭三十斤……大公子二公子不常在府上,每月银丝炭四十斤,劣炭也是三十斤……”
“听雪轩……每月三十斤银丝炭,劣炭二十斤。”
银瑶跟冯妈妈,还有那些下人都惊诧不已,原来月姑娘竟然认字,还认得这么多字。
怕沈月娇是胡诌的,银瑶还凑过去看了两眼。但小手指指着的每一个字都读的准确,绝对不是瞎说。
“银瑶姐姐,以前送到我们院子的炭火有这个数吗?”
“没有。”
银瑶还没来得及说,听雪轩干杂活的粗使婆子就先开了口。
“老奴干的就是力气活,以往院子里的炭火都是老奴带人搬进去的,那些银丝炭根本不够三十斤,劣碳甚至连十斤都不够。”
“就是,咱们院子才十几个人,住的也都是大间的下人房,如果每个月的劣碳真够二十斤,那也足够过完这个冬天了。”
……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起来,甚至说到气愤处,差点对冯妈妈动手。
“你听见了,我们的人都说炭火不足。”
她掰着小手算了算,“府上入冬的用度早两个月就开始准备了,这样算的话,冯妈妈你已经贪了足足四个月的钱了。”
冯妈妈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但就是咬死说每次都是足量的炭火。
沈月娇叹了一声。
“不见棺材不掉泪。冯妈妈,你是觉得娘亲不在,我就治不了你了吗?”
冯妈妈梗着脖子,“这里是长公主府,做主的是长公主。长公主不在,但三公子还在,你敢动我一下,我便去找三公子告状。”
说着,健硕的身子就要爬起来,沈月娇慢悠悠的开了口。
“正好,我也要告状。我要告楚琰纵容下人私吞银钱,苛扣我们院子的炭火。”
她突然笑起来,“等娘亲回来,我还要告诉娘亲,春莲姐姐整日盼着大公子回来,想着有朝一日能……”
冯妈妈一下子跳起来,“你少胡说八道,春莲是个好丫头,你敢污她名节,我跟你没完!”
沈月娇躲到银瑶身后,“银瑶姐姐,冯妈妈是不是要咬人?”
几声偷笑,臊得冯妈妈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你!”
“大公子马上就要娶亲了,若是被娘亲知道这些,春莲姐姐怕是……”
冯妈妈急得要跳脚。
“你住嘴!”
沈月娇从银瑶身后猫出个小脑袋来,“冯妈妈这么凶干什么?我只是拿回我们院子的炭火而已。”
冯妈妈眉心狂跳,东西都搬的差不多了,还装模作样的说什么。
她那张脸比锅底都要黑,磨牙切齿的挤出一个字。
“拿!”
沈月娇笑得娇憨可爱,声音也脆生生的,好听的紧。
“这可是冯妈妈你说的。”
沈月娇大手一挥,叫人把炭火都搬走了。
跟着冯妈妈那几个下人看着一筐筐炭火往外搬,心疼极了。
“冯妈妈,他们搬的可不止三十斤啊!”
“炭都被他们搬走了,那其他院子怎么办?”
冯妈妈心烦意乱,“还能怎么办?从你们用度里扣!”
她捡起地上被砸烂的锁头,磨着后牙槽,“那个小贱人,敢威胁我。我现在就去找三公子,不信他不给我做主。”
沈月娇威风的走在前面,后头的下人们欢欢喜喜的抬着那几筐木炭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咱们姑娘真厉害,能把冯妈妈治得服服帖帖的。”
“可是冯妈妈会不会告到三公子面前?”
身后的丫鬟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姑娘刚才还从三公子房里拿炭,三公子哪儿能罢休。万一冯妈妈去告状,咱们不是完了?”
沈月娇停下脚步。
是啊,楚琰这么小气的人,怎么可能放过她。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前头有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往清晖院那边去。沈月娇眼尖,喊着银瑶。
“银瑶姐姐,你去帮我把那件斗篷拿来,动作快些。”
一边,指着其中两筐银丝炭说:“你们,跟我把这些东西送去清晖院。”
第41章 被五岁孩子拿捏的大傻子
清晖院。
听说沈月娇直接去前院抢炭,楚琰端着药碗的手骤然收紧,旁边前来看望的姚知序笑得前仰后合。
“楚琰,你怎么三番两次都栽在她手里?”
被冷眸凛了一眼,姚知序才稍稍收敛了些,但还是忍不住的叹了一句:“你家这个小妹真有意思。”
这时,在外伺候的空青突然进来,神情微妙的看了眼姚知序,才与楚琰回禀:“公子,月姑娘来了。”
“让她滚。”
楚琰差点把手里的药碗砸出去。
姚知序摁住他的动作,“诶,没准儿人家是来赔罪的呢。”
赔罪?
她会有这么好心?
那个死丫头分明是来看他被气死了没有。
姚知序第二次看见楚琰对一个恨得咬牙切齿,就越发好奇沈月娇了。
他做主,让空青把人带进来。
刚说完,沈月娇又是一身脏污,蓬头垢面的进来了。
刚才姚知序已经听楚琰说过沈月娇闯入房中抢炭时穿的像个叫花子,现在亲眼看见,又让他笑得前俯后仰。
这丫头怎么这么会玩。
有趣,有趣。
楚琰脸色阴沉,沈月娇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人真讨厌,竟敢嘲笑她。
但想着一会儿姚知序能帮她大忙,又大方的原谅了。
转眼之间,她呜呜的哭起来。
姚知序脸上的笑一僵,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别哭别哭,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
他急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只慌慌张张的过来给她擦眼泪。
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在碰到沈月娇的小脸时,突然猛地缩了手。
她的小脸,好冷。
沈月娇也不自觉的后退两步,小脸明显有些不高兴。
干什么干什么?一会儿把我脸上的东西擦掉了我还怎么装可怜?
“三公子!”
突然,她抱着怀里脏兮兮的小斗篷,哭得小鼻子通红。
“娇娇错了,娇娇特地来赔罪的。”
正说着,几个下人把两筐银丝炭抬了进来。
“今早我才知道,原来听雪轩的炭已经断了半个月,而我们院子里存的炭早就用光了。我先前以为是三公子刁难,所以才气得来你屋里抢炭。后来才知道,是冯妈妈自作主张私扣了听雪轩的炭火。”
姚知序眼波流转,心底有些同情。
原来是屋里没了炭,所以小脸才这样冷。
姚知序摸了摸她的袖子,虽然没湿透,但那些残雪已经弄脏了衣服,不说暖和,甚至还冷得有些扎手。
“你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儿?”
沈月娇扯了扯自己的衣裳,“我被春莲摁在地上打,衣服斗篷都湿了。她不仅打我,还踢我的脚,还掐我的手。”
她嘴巴不停地说,怕楚琰只要开口,她就再也没机会为自己解释了。
楚琰盯着她那一身衣服,眸色越来越冷。
“三公子,我真的没有坏心,我只是想要一些炭而已。听雪轩的下人们都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们跟我一起受苦。”
她说的可怜,听得姚知序有几分动容。
倒是门外的空青,想起她入室抢炭,掀翻了火盆的模样就差点憋不住笑。
“我拿了你十几块银丝炭,现在这两筐炭算是连本带利的还你了。三公子大人大量,能不能原谅我?”
那几个抬炭来的下人齐刷刷的跪下来,因站在门边,门外的寒风与屋里的暖意相冲,身子打了好几个寒颤,还有人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回禀三公子,月姑娘说的都是事实。院中炭火断了许久,迟迟不见送来。昨夜大雪,今天实在太冷,是月姑娘心善,把奴婢们喊到她的屋里取暖,否则奴婢们早就冻死在屋里了。”
“今日要不是姑娘认字,念了账本,我们才知道原来院子里的炭火根本不足称,每个月都要被冯妈妈贪去不少。求三公子为我们姑娘做主。”
“姑娘年纪小,做事莽撞,得罪了三公子,但她一心为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还请三公子体谅,饶了我们姑娘。”
“求三公子体谅!”
……
来时这几个人战战兢兢,一副赴死的样子,现在却肯为她说情。
到底是小孩子,一点儿都忍不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别哭别哭。”
姚知序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动作轻柔的给她擦着哭花的小脸,一边把她拉到屋里的火盆边上,让她能稍微暖和点。
话也说完了,戏也演完了,沈月娇也不躲了,甚至小脚自觉的又往火盆边上挪了挪,之后才由着姚知序给自己擦脸。
“姚知序,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楚琰冷声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姚知序却浑不在意。
“娇娇只是个孩子,我待她像待自己亲妹妹一样。”
沈月娇不傻,清楚姚知序只能待一时,府上做主的还得是楚琰。
“都怪我,是我没问清楚冤枉了你。”
她伸出小手,“你打我吧。”
楚琰冷笑。
打她?
杀了她的心都有。
要不是姚知序在这,这个没骨气的臭丫头恐怕早就给他跪下了,哪儿还会装模作样的伸伸手掌,跟他玩什么打掌心的蠢游戏。
“娇娇虽不是你亲妹妹,但也是长公主殿下在我祖母寿宴上亲口承认过身份的,在你们府上这样被人怠慢,你也不管管?”
姚知序站在沈月娇身侧,替她跟楚琰要个公道。
楚琰只是轻嗤一声。
“你知道这丫头有多少鬼主意吗?只听她一面之词可断不了定论。”
姚知序皱起眉,正要说话,又有小厮来回禀,说冯妈妈告状来了。
“哦?这不是巧了吗?让那位冯妈妈上来,两人对峙不就能知定论了?”
说罢,他把沈月娇护在身后,“娇娇放心,今日之事我国公府为你做主。”
楚琰瞥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姚知序是个傻子。
被五岁孩子拿捏的大傻子。
看了眼躲在姚知序身后,小脸满是正气的沈月娇,楚琰桃花眼里的眸色往下沉了沉。
“把人带进来。”
冯妈妈低着头进来的,扑通一声跪下,刚想哭诉,就瞧见了放在屋里的那两筐炭。
她心头一惊,抬起头,终于瞧见了站在对面的沈月娇,顿时脸色大变。
“你怎么在这!”
第42章 我信她不会说谎
沈月娇吸了吸鼻子,“就许你来告状,我就来不得?”
冯妈妈心下猛地一沉。
这小贱货,竟然敢先告她的状。
但转念一想,楚琰一直厌恶沈家父女,这种事情他根本不会管。
这么一想,冯妈妈又放下心来,拍着大腿一顿哭嚎,把黑的说成白的,恨不得把五岁的孩童说成是山里的悍匪。
沈月娇泪眼汪汪的指着冯妈妈,哽咽又委屈。
“你胡说。”
她越是这样,冯妈妈就越发觉得沈月娇没理,所以才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博取同情,心里也就更加得意,说的也就更加荒谬。
冯妈妈拿出那把被砸烂的锁头,双手托举承在头顶。
“老奴在公主府做事这么多年,还从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事情要是传出去,大家都知道公主府上有个四处抢东西的姑娘,到时候丢的可是长公主的脸面啊。”
“你胡说!”
沈月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手抓着姚知序的衣袖,一手指着冯妈妈,憋了半天就只憋出这两个字来。
冯妈妈跳起来,“我哪个字胡说,这个锁难道不是你叫人砸的?”
说罢,又摊开自己被柴火棍子烫伤的手掌心,“这不是你给我戳的?”
“你又胡说!”
沈月娇哭得浑身颤抖。
姚知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哭别哭,她就是胡说的。”
“老奴说的可都是实话。这小贱蹄子装得柔柔弱弱可怜兮兮的,背地里不知道心眼多坏,那张嘴叭叭不停,哪像现在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才五岁的年纪就会使这些手段,以后长大了还得了?三公子,这贱丫头要是不好好收拾,以后可得蹿到公子你的头上来……”
冯妈妈颠来倒去都是那一套说辞,尖利的声音刮得楚琰耳朵疼。
他从来不理会后宅这些污糟事,冯妈妈这些话他根本不在意,听得也是漫不经心。
可余光瞥见姚知序又弯腰在沈月娇面前,用手帕给她擦眼泪,楚琰心里那点散漫的耐性,啪的一下断了。
“闭嘴!”
他声音不高,却冷的骇人。
冯妈妈的话头被吓得噎在嗓子眼里。
“主子面前,由得你满嘴喷粪?”
随即目光又放在了沈月娇身上,“还有你,哭什么哭?觉得委屈?这府里谁能给你受委屈,还不就是你自己惹是生非。”
沈月娇被他吓得往后一缩,眼泪蓄在眼眶里,欲落不落。
姚知序脚步往前一跨,下意识的把沈月娇拦在身后,“娇娇还小,你别吓她。”
这才刚来半天,就完全站在沈月娇那边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月娇是他的亲妹妹呢。
姚知序蹙着眉心,“你怎么能说娇娇惹是生非?难道你刚才没听见这些这些下人的证言,还是不管娇娇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的?”
楚琰气笑了,眼里却结了冰。
“你才见过她几回,就能帮她这样说话?姚知序,你这份滥好心,别用在我家里。”
迎着他讥讽的目光,姚知序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信她不会说谎。”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屋里这一帮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就是空青也不敢多嘴。
楚琰紧绷着下颌线,正要反唇相讥,那个一直躲在姚知序身后的小人却猫了出来。
“你要是不信我们的话,大可叫其他人来问问。我之前还去了主院,你也可以叫空青哥哥去主院里问。”
空青哥哥?
叫得倒是亲近。
楚琰侧眸冷睨过去,空青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等主子说话,空青就自觉退下了。
冯妈妈根本不怕。
前院的人都是她跟周妈妈的,而春莲现在就是主院最大的丫头。
她不信那些人敢乱说话。
片刻之后,空青便回来了,手里拿着那本领炭的册子,还有其他下人的证词,都一并递到了楚琰面前。
“公子,属下已经查问清楚,那锁头根本就没挂在柴房上,冯妈妈手上的伤是自己伤的。而主院里,下人们都证实了月姑娘确实被春莲欺负了。”
冯妈妈耳朵嗡的一下,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春莲在主院做事,勤恳本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欺人的事情。肯定是有人见不得春莲好,想要顶了她二等丫鬟的位置,所以才诬陷给她。求三公子明鉴啊!”
她指着沈月娇,咬牙切齿。
“肯定是这个小贱人收买了人心,所以那些下人才帮着沈月娇说话,污蔑春莲。”
“放肆!”
姚知序冷下语气,“娇娇连炭火都要被人苛扣,还有钱去收买下人?再说了,那是长公主的主院,岂是你说收买就能收买的?”
站在他身边的沈月娇连连点头。
她哪儿有钱啊,她最穷了。
沈月娇拉了拉姚知序的袖子,“知序哥哥,她还骂我。”
姚知序登时沉下脸,“你个恶仆,竟然冲着主子叫骂。来人,打!”
“这不是你们姚家。”
楚琰冷冷出声,姚知序面上才显出几分尴尬。
紧接着,楚琰威势逼人的两个字传入众人耳中。
“掌嘴。”
主子发话,冯妈妈只得啪啪的朝自己脸上开打。
十几下后,她的嘴已经红肿破皮,身子几乎匍匐在地上,抖的厉害,但依旧要为春莲开脱。
“老奴相信春莲绝不会这么做的。那些人的话,信不得啊!”
“奴婢亲自去问的,难道也信不得?”
说话间,一个紫衣丫鬟走了进来,冯妈妈看见她,身子几乎瘫软在地。
沈月娇眼前一亮,冲过去抱着她。
“云锦姐姐。”
云锦是主院的大丫鬟,是方嬷嬷以外最大的丫鬟了,在她面前,谁也不敢撒谎。
从楚琰回府后方嬷嬷就让云锦过来伺候,主院闹了事情,云锦自然要去问话的。这一问,沈月娇被欺负的事情自然瞒不住。
往日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被欺负成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模样,云锦也跟着心疼。
“冯妈妈,殿下疼惜月姑娘,若是知道姑娘受了这些委屈,绝不会轻饶了你。”
冯妈妈知道再无回转余地,顿时腿一软瘫跪在地,涕泪横流。
“公子明鉴,一切都是老奴的错,念在老奴在府上做事这么多年,求公子饶了春莲,饶了春莲……”
已经看完了证词和账本的楚琰将这两样东西扔到冯妈妈面前。
“冯妈妈偷盗主家财物,中饱私囊,攀诬主子。春莲欺压幼主,满口谎话。”
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闲散,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调子。
“此二人按照府里规矩,打死。”
第43章 死丫头就是嘴硬
冯妈妈瘫在地上,直至被人拖出去才想起来求饶。
但已经晚了。
楚琰的目光冷冷看向听雪轩那几个下人,登时,齐刷刷跪倒一片。
“求三公子恕罪!”
下一刻,那个小小的身影义无反顾的挡在他们面前,张开双臂,护住了她的小崽子。
“他们又没做错什么,你有什么冲着我来。”
楚琰笑了。
“好啊,那就冲着你来。”
沈月娇没出息的抖了一下,本能的看向姚知序。
“娇娇她……”
瞥见楚琰眼底要翻脸的意思,姚知序又换了个说辞。
“小惩大诫即可。”
楚琰唇角抿起弧度,似笑非笑。
“姚兄说的是,那就由你来小惩大诫吧。”
“啊?”
姚知序看着眼前的小女娃,眼泪汪汪,像个没人要的流浪小猫,这么可怜的人了,哪还舍得打。
他悻笑起来,“要不就算了吧。”
“你要是舍不得,那就我来。”
楚琰抬脚就要过来,沈月娇就把小手伸到姚知序面前。
“知序哥哥你打吧。”
呵。
以前是姚公子,现在是知序哥哥。
连空青也是哥哥。
楚琰怒火中烧。
好好好,所有人都能做她的哥哥,真是下贱。
这边,姚知序轻轻在她掌心里拍了一下,敷衍了事。
楚琰冷眸睨过去时,沈月娇竟然还有脸哼哼着疼。
他转过身,抽出以前自己亲手做的箭羽,一边抓着沈月娇正准备收回去的小手,一边握着箭羽一端狠狠打下来。
沈月娇僵在原地。
就知道楚琰不会这么简单的放过自己,但也不能这么张狂的当着姚知序的面杀她吧?
箭虽没有打在弓弦上,但依旧被楚琰的力气使出一道劈开空气的冷音。
“住手!”
姚知序阻拦不及,那支箭还是落在了沈月娇的……掌心上。
“啪”的一下,娇嫩的手掌心顺便多了一道红痕。
疼!
沈月娇本能的要把手收回来,奈何楚琰抓的紧,想靠她那点力气挣脱根本不可能。
相反的,她越挣扎,楚琰抓的越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了。
啪。
又是狠狠一下,疼得沈月娇小身子猛地一颤。
“呜呜知序哥哥……”
还敢叫外人哥哥!
楚琰面色又冷了些,手上力气也更大了些。
啪的又是一下,打得比刚才那两下更狠,疼得沈月娇大哭不止,小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刚才那些眼泪都是装的,现在她是真的哭了。
姚知序眼皮子狂跳,忙拦下楚琰要继续打的动作。
“够了,你怎么真下得去手?”
楚琰冷笑,“像你刚才那般不痛不痒的来一下?”
姚知序一下子噎住了。
啪啪的又是几下,每一下打的都极狠。
姚知序看出来了,只要他敢开口劝,楚琰只会打的更狠。
他都不好开口,屋里那些下人更是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喘,就怕楚琰迁怒到自己身上。
可能是打得双手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又或许是沈月娇知道哭没有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停下了哭声,只缩着肩膀,紧咬着牙,一声都不吭了。
只是小身子颤抖的比刚才还要厉害。
大概是打累了,楚琰这才松了手。
刚松了手,姚知序就赶紧把沈月娇的小手拉过来,轻轻的呼了呼。
感受到头顶那道要杀人的目光,他轻咳两声,催着听雪轩那几个下人赶紧把抽噎不止的沈月娇送回去。
清晖院门外,银瑶好几次都想闯进去看看,但一想到沈月娇不准她再出现在楚琰跟前的命令,又只能把脚收回来,耐心的在门口等着。
“娇娇呢,还没出来吗?”
随着这一声,沈安和已经疾步走到她前头,势要闯进去把女儿救出来。
“先生再等等,姑娘有她自己的打算。再说了,国公府的姚公子还在里头呢,碍着国公府的面子,三公子不会对月姑娘怎么样的。”
沈安和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惦记着女儿的安危。
她都离开这么久了,穿着那一身湿衣服,还是落在楚琰的手里,又是这么久都没出来,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不行,我要去找娇娇。”
“先生,清晖院不可私闯。”
楚琰讨厌沈月娇不假,但更厌恶的绝对是沈安和。
银瑶觉得,以姑娘的聪明肯定能全身而退,但如果沈安和掺和进去,那就难说了。
可沈安和一心念着沈月娇,今天这清晖院,他闯定了。
银瑶本来就急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更是里衣浸透。
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她一眼就看见了听雪轩那几个下人急匆匆的正往这边来,而其中一人身后背着的小娃娃。
可不就是沈月娇。
“先生,是姑娘!”
沈安和不管不顾的冲进去,看着沈月娇满脸的泪痕,心痛不已。
“爹。”
沈月娇声音细弱又颤抖,“回家,我要回家。”
沈安和一把将女儿接到怀里,抱着就往听雪轩赶。
他太过担心,甚至都没听清女儿说的是“回家”,而不是回那个偏僻的小院子。
看着沈月娇离开,姚知序才松了一口气,连告辞都没说就走了。
别人不知道怎么想,但多年好友的楚琰一眼就看出来,姚知序生气了。
他问空青,“他生哪门子气?被人入室抢炭的是我,被人冤枉苛扣作恶的是我,闹出这么大一桩事情的是沈月娇,我打她两下还打不得?”
空青也觉得刚才那几下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确实太狠了,但当着主子面,他只能违心的应和主子打的对。
楚琰心里越想越憋气,脑子里时不时的就出现沈月娇疼的浑身发抖却不吭一声的样子。
别人面前是柔弱不堪的小娃娃,到了他这里就是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气得甩开袖子,“死丫头就是嘴硬。要是她跪下来好好跟我求情,我或许就放过她了。”
空青:月姑娘刚才哭的那么惨,还不算好好求情?
“宫里的事情快忙完了,母亲回来要是知道她挨打,我肯定又要被骂。”
说着,楚琰将一个青色瓷瓶递给她。
“把这个药给她送过去。”
空青正要离开,便有下人回禀,说姚知序送了两瓶伤药来。
但刚才楚琰才打过沈月娇,下人不敢直接送过去,所以先来回禀楚琰,只有他点头同意了,东西才能送过去。
谁知下一刻,空青刚拿在手里的药就被楚琰一把抢了回去。
他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音来:“我当他是生气才先回去的,原来是赶着回去取药。既然他都送好药来了,那我这个就不必了。”
第44章 好好好,又到处认哥哥了
回了听雪轩,沈月娇那一身脏衣终于被换下来,屋里的银丝炭也都补上,暖和的直让人打哈欠。
上次银瑶挨打,沈月娇特地从李大夫那边求了一瓶好药,那么大一片伤势擦了几天就好了。
她刚把药给沈月娇擦上,就有人送了新的来。
沈月娇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的又问一遍。
“你说这是谁送的?”
“是晋国公府的大公子着人送来的。”
竟然是姚知序。
姚知槿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姚知序倒是挺会做人的。
沈安和眸中有什么东西快闪而过,他拿了药膏,语气温和的与前来送药的小厮说了句辛苦了,这才转身把药递给了银瑶。
“国公府的东西肯定都是好的,这是姚大公子的一番心意,就先收下吧。”
银瑶把东西收好,见沈月娇小脸通红,忙说:“奴婢还是去煮碗姜汤吧,给姑娘热热身子。”
等银瑶离开,沈安和才问起了刚才在清晖院里的事情。
听说是姚知序帮着她求情,沈安和虽没作声,但明显是藏着心事的。
沈月娇以为他还在担心楚琰会继续刁难,浑不在意的宽慰:“爹,你放心,今天我是故意挑着姚知序在的时候才去的清晖院。楚琰在国公府的人面前丢了脸,今日过后肯定要严惩那些恶仆,往后府上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姚大公子刚才很维护你吗?”
她点头。
“爹你是不知道,姚知序可比楚琰好太多了。今天要不是他在场,我可不敢去清晖院……”
沈安和打断她,急着问:“这位姚大公子几岁年纪?晋国公为何还不立他为世子?他可有……”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婚配”二字又被他咽了下去,他在心中自嘲,女儿才五岁,他想这些做什么。
沈月娇想了想,“姚知序好像跟楚煊一样的年纪,但是平日里跟楚琰走的更近一些。至于世子……那是他们的家事,我哪儿知道。”
前世她在姚知槿手里吃过几次亏,恨不得离晋国公府远远地,跟姚知序也从未有过交集,对他根本不了解,自然也不会去打听他的事情。
“爹,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安和给她拢了拢身上这件新做的斗篷,摸着那一圈银狐风毛,温声道:“姚大公子既然帮了你,以后找机会,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沈月娇敷衍的点点头,其实心里根本不想再跟国公府的人扯上半点关系。
喝了一碗姜汤,沈月娇累得沉沉睡去,看着女儿掌心挨打的红肿,沈安和不自觉的握紧了掌心。
睡梦中的小人儿不适的挣了挣,沈安和瞬间清醒,忙松开了女儿的小手,心疼的给她掖了掖被子。
第二天她的掌心就消肿了,第三天更是连痕迹都没有了。
沈安和不知道第几次见她盯着手掌心叹气,忍不住的笑话她:“怎么,伤好了你还不高兴?”
“当然不高兴。可惜长公主没瞧见,要不也让她去打楚琰的手掌心。”
她从暖和和的床上跳下来,又爬上爹爹沈安和的膝盖上。
“爹,你说长公主他们怎么去宫里这么久?就算是给太后侍疾也得回来换身衣服不是?”
沈安和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娇娇,以后不可妄议宫里的事情。”
她心头一紧。
难道太后死了?
不应该啊,上一世太后明明还能熬上两年的。
“爹,你打听到什么了?”
沈安和抿唇不语,只是脸色更加凝重。
一时间,尘封在心底很久的记忆突然被她回忆起来。
前世太后病重期间,天子为给太后祈福,将所有大臣召进宫,但等太后被救回来后,好几个权臣被抄家流放。
一向对朝政之事不感兴趣的她只以为这些人在宫里犯了错,但现在仔细一想,都是朝堂里多年的老狐狸了,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犯错。
可她爹沈安和一心想要权势,自会多方打听。他现在这样紧张,难不成……
“难道太后病重只是个幌子?”
沈安和捂住她的嘴,“不可瞎说。”
他这样的反应更是让沈月娇确定,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她被捂着嘴巴发不出声,只能点点头。等沈安和松了手,她又问了。
“那娘亲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沈安和摇头,“不知道,应该……快了吧。”
果然,刚过正午楚华裳就带着方嬷嬷回来了,沈安和迫不及待的带着沈月娇赶过去。
出门前,沈月娇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沈安和提冯妈妈私扣炭火的事情,沈安和也觉得朝廷刚发生变故,楚华裳留在宫里这么久,恐怕也是劳心费力,这个时候再说这些的确不好。
到了主院,沈月娇第一个冲进屋里,一眼就认出了属于自己的金大腿。
“娘亲~娇娇好想你。”
楚华裳轻笑出声。
在宫里那些日子,她除了忧心母后的身体,想念的就只有沈月娇了。
她伸手轻扶着那张粉糯可爱的小脸,轻骂:“没规矩。”
沈月娇抱着金大腿,笑得娇憨。
“娇娇好久没看见娘亲~想娘亲了~”
哼。
一声沈月娇再熟悉不过的不屑冷哼,让她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转过头,才看见旁边还坐着楚琰他们三个。而沈安和,只有站在门边等着传召的资格。
沈月娇立马放开了楚华裳的大腿,小身子一闪,躲到了金大腿身后。
楚华裳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目光淡淡的扫了楚琰一眼。
“别吓着娇娇。”
呵。
楚琰气得连茶水都喝不下去了。
站在门边的沈安和小声提醒:“娇娇不得无礼,赶紧给三位公子见礼。”
沈月娇只得乖乖走出来,规规矩矩的给楚琰他们三个行礼。
“娇娇见过三位公子。”
楚熠面上挂着温和浅笑,招手让她来到跟前。
“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月娇不解的歪着小脑袋,“大公子?”
楚熠轻笑,“那日你还叫我大哥,现在怎么又喊大公子了?”
向来冷脸的楚煊语带嘲讽。
“那天你也喊我二哥呢。”
楚琰的身子猛地挺直起来,桃花眼死死盯着沈月娇。
好好好,又到处认哥哥了。
第45章 沈安和哪里有美色?
沈月娇小脸一下子变得红扑扑的。
那天是为了脱身,所以才喊了哥哥。现在又用不上了,喊哪门子哥哥。
方嬷嬷忍着笑,“姑娘就不喊喊我们三公子?”
看见楚琰她的手心就一阵疼,她才不愿意喊他哥哥呢。
楚琰亦是把脸转到一边去。
他才不需要。
看着热热闹闹的家里,楚华裳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把他们父女留下来的决定。
见一身月牙白衣袍的沈安和还站在那,微微倾身,谦卑又顺从,楚华裳心一下子就软了。
“安和,你站在那干什么,过来吧。”
她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不少。
沈安和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了。
到了跟前,楚华裳才看见他微红的眼尾,顿时心口一窒。
“殿下。”
多日未见,沈安和清瘦了些,越发惹人疼惜了。
当着三个儿子的面,楚华裳不好对他做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一块坐下。
只是刚碰上他的手,楚华裳面色便是一沉。
“怎么这么凉?”
楚琰冷眸一瞬不瞬的盯着沈安和,等着他告状。
谁知沈安和只是把手拢进了袖子里,“今日风大,所以才有些凉。”
楚琰更是不屑。
今日天气再暖和不过,现在又是正午,哪里凉了?
他们沈家人还真是喜欢装柔弱,小的不要脸,大的更不要脸。
“娘亲,爹爹体寒,怕冷,南阳冬天这么暖和,但爹爹的手脚始终都是凉的。”
沈月娇奶声奶气的为爹爹解释,全然没看见楚琰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
看吧,还是要告状。
刚坐下的沈安和立马站起来,要解释,谁知沈月娇又扑到楚华裳的大腿前,软糯糯的说:“但是屋里很暖和,炭盆每天都烧得旺旺的,爹爹在屋里手脚都很暖和。只是路上有些远,所以才有点凉。”
这是嫌听雪轩太远,说路上走的太久,让母亲给他们换大院子?
好啊,换个近点的大院子,正好离清晖院近一些,他闲着没事儿正好串门去。
他正咬牙切齿的想着,一抬眼,却见沈月娇正拉着母亲的手,覆在沈安和的手上。
“娘亲给爹爹捂捂,爹爹就不冷了。”
啪。
楚琰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掀翻了手边的茶盏。
沈安和立马把手收了回去,神情有些尴尬。
当着母亲的面,楚琰不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只冷着一张脸,负气离开。
片刻后,楚煊寻到他跟前来。
“沈安和入府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见不得这些。”
“难道你见得?”
楚煊满不在乎。
“父亲死了这么多年,母亲有个面首又能怎么样?再说了,母亲不是沉迷美色的人。”
楚琰语气不善,揪着二哥的衣领子,气道:“你眼瞎了?沈安和哪里有美色?”
“没大没小。”
楚熠也寻了过来,把他的手拽开。
“你的伤既然好了,就跟着你二哥回京畿大营去。”
楚琰胸口正憋闷着气,回去找人练练也行。
“不用你说,我现在就走。”
他负气离开,楚煊才重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三弟怎么生这么大的气,难道沈安和真是个丑的?”
楚熠哑然失笑。
“母亲又不是眼瞎,她能宠一个丑八怪?”
想起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娃娃,他笑得更温煦了些。
“再说了,娇娇确实也不丑。”
楚煊眉峰轩起。
“大哥,她不就是提了下李大夫而已,怎么就把你收买了?”
楚熠冷睨他一眼,“要不是她提起,谁能在第一时间想起出身药王谷的李大夫?难道你忘了李大夫说,若是再晚上一刻钟,皇祖母……必死。”
“皇祖母若是出了事,京城的天可就变了。”
楚煊哑口无言。
外人只知太后病重,但他却亲眼看见过暗中的汹涌。
幸好皇祖母救回来了……
“琰儿性子太冲动,你回京畿大营多盯着他些。”
楚煊点头,“那大哥你呢?”
楚熠眸色沉了沉。
“我还有别的事。”
刚说完,就看见沈月娇缠着方嬷嬷,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方嬷嬷大笑不止。
“琰儿要是能学到这丫头的一招半式,家里还有沈安和的什么位置。”
楚琰当天下午就回了京畿大营,连楚熠楚煊二人都走了。
讨厌的人一走,沈月娇都觉得府上的空气清甜了不少。一连着几日,主院里都是欢声笑语的。
楚华裳请李大夫给沈安和看了诊,确实是体寒之症,不过这是自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得慢慢调理才好。
但府上的药方还缺一味药材,方嬷嬷拿了方子让人去外头抓来,可喊了春莲半天都没人答应。
云锦刚从屋里伺候出来,听见她喊春莲,才说:“嬷嬷,春莲前几日犯了错,被三公子打死了。”
方嬷嬷皱起眉。
在她的印象里,春莲算是个懂事听话的丫头,否则也不会升到二等丫头,跟着她做事。那丫头勤快,也爱表现,就算没什么吩咐也喜欢在她跟前走动。
但现在一想,她确实已经好几天都没看见春莲了。
“春莲犯了什么错?”
云锦也不瞒着,把这段时间里府上发生的事情说了。
方嬷嬷把方子交给她,自己又去把炭火的事情回禀给了楚华裳。
听说沈家父女冻了整整三日,楚华裳震怒。
“混账东西,看着本宫不在府上就这样欺负他们父女。”
方嬷嬷给她添了杯茶水,“殿下息怒。老奴瞧着三公子这回处置的就十分稳妥,三公子啊,长大了。”
楚华裳心头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些。
一想起云锦口中敢威风凛凛冲到楚琰房里抢东西的小家伙,方嬷嬷忍不住的笑出声。
“没想到月姑娘这么乖巧的孩子竟然敢跑到三公子屋里抢炭,更没想到三公子竟会为月姑娘出了这口恶气。”
她给主子轻轻捶着肩,语气中满是欣慰。
“今日瞧着大公子肯认下月姑娘这个妹妹了,二公子也肯跟她说话。三公子虽面上不显,但不也为她出气了吗?想必三位公子已经接受了月姑娘,能把她当做一家人了。”
第46章 躲不是办法,靠着金大腿才是安稳的道理
楚华裳只是弯了下唇角。
她太清楚三个儿子的性子,要让他们把沈月娇当成一家人,还远着呢。
不过想着他们父女挨冻受冷的事情,她又颦起眉心。
“这么大的委屈,他们父女竟也不跟我提一句。”
方嬷嬷觉得肯定是沈安和聪明,借下人的口来说这些,他不仅能担个好名声,还能得到长公主的怜惜。
可她是向着沈月娇的,自然要为沈月娇说话。
“最难得的是姑娘,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体恤下人,让他们一起在屋里取暖,京中那些小姐有哪个能做到我们姑娘这样的。”
楚华裳颔首,语气温和不少,“月姑娘心善,是个好孩子。一会儿你去挑些好的东西,送到听雪轩。”
话音刚落,她又改了主意。
“府上空置的院子还有几个,你去挑个合适的,让他们搬了吧。”
两日后晌午,日头正好,方嬷嬷亲自来了趟听雪轩,喊着银瑶让大家收拾东西。
书房里,沈月娇正垫着脚,努力的想把一幅字抚平。
爹爹对这幅字很满意,但刚才她不小心弄坏了纸张,惹得爹爹生气,到现在都没搭理她。
方嬷嬷脚步稳健的跨过门槛,目光落在小小的沈月娇身上,眼底便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但当她转向起身作揖的沈安和时,笑意又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规矩的疏淡。
“沈先生,听雪轩偏远,殿下怜惜姑娘年幼,特命老奴前来,请先生跟姑娘挪一挪院子。新院子已经收拾妥当,就在主院东边的芙蓉苑,敞亮干净,离主院也近,日后姑娘晨昏定省,也能少受些奔波之苦。”
听说新院子在“芙蓉苑”,沈安和虽极力克制,但原本黯淡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泄露出内心的波澜。
那是府上排得上号的好院子,比听雪轩要大上两三倍。
“殿下厚爱,安和感激不尽,这便收拾……”
“嬷嬷~”
一个软糯却带着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沈安和。
只见沈月娇小手轻轻拉着方嬷嬷的衣角,仰起小脸,琉璃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
“嬷嬷,娇娇不想换院子,我能留在听雪轩吗?”
“娇娇!”
沈安和第一次觉得女儿不懂事。
能换大院子,离长公主更近一些,住得舒服不说,也更能看出长公主对他们父女的重视。
这么好的事情,她还不愿意了?
沈月娇不理他,只拉着方嬷嬷的袖子继续求着。
方嬷嬷一愣,随即弯下腰,慈和的问她:“姑娘这是怎么了?芙蓉苑比听雪轩好上十倍,院子里还有一汪湖水,夏天种上莲花,再养上七八条锦鲤,花花绿绿的,好看得很。”
“院子里还有一棵桃树,开春就有花看,之后还有桃吃,多好玩啊。”
这些沈月娇都知道,她还知道那院子之所以叫芙蓉苑,是因为院子里种了好多芙蓉,美极了。
前世她贪玩跑进了芙蓉苑,只是摘了一朵芙蓉就被长公主责罚,自那之后,芙蓉苑院门紧闭,好像防着她似的。
但沈月娇不愿意换院子并非是因为这段记忆,而是因为芙蓉苑离楚琰的清晖院太近了。
她之前就一直躲着楚琰,这次则是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才抢了楚琰屋里的炭,虽然楚琰打了她,但就她对楚琰的了解,这个记仇的人绝对还会想出其他借口打她的。
或许连借口都不找,直接上来打人也说不准。
一想到这些,沈月娇就没出息的缩起了脖子。
“嬷嬷。”
沈月娇央求着她,“求你跟娘亲说说,让爹爹搬过去就好,我还住在听雪轩好不好?我保证乖乖的,不给娘亲和嬷嬷添乱。”
沈安和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低声斥责:“娇娇,休要胡闹。殿下恩典,岂容你挑三拣四。”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上前拉开女儿,只是袖手站着,目光复杂。
自己生的女儿藏着什么心思他又怎会不知道,他只恨自己没能力,没底气,否则乖巧的女儿也不会怕成这样。
方嬷嬷心中暗叹一声,对沈安和那点不痛不痒的斥责罔若未闻。
她蹲下身,与沈月娇平视,取出自己素净的帕子,擦了擦沈月娇刚刚掉下来的泪花,语气轻缓却不容置喙。
“姑娘,嬷嬷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你是殿下心里疼着的孩子,若是独自留在这个地方,岂不辜负殿下的一片心意?再说了,先生搬过去,下人也得跟着过去,你留在旧院,谁来照顾你?殿下又岂能放心?”
“就算是有人留在这伺候你,你的吃穿用度照旧,但下人少了一半,剩下的就得多干活,长此以往,你以为他们不会埋怨你?姑娘你难道忍心看他们吃苦受罪?”
方嬷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三公子现在在军中试炼,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他回来一趟。即便回来,各院有各院的规矩,你待在芙蓉苑自个儿的屋里,难不成他还能无故闯进来?你越是躲着,旁人只会觉得你心虚,殿下也会觉得你生分。反而你大大方方的住着,有殿下给你撑腰,谁又能说什么?”
沈月娇眨了眨眼睛,听懂了方嬷嬷话里的意思。
躲,不是办法,靠着金大腿,才是安稳的道理。
她悄悄瞥了眼沈安和,见他已经转过身去,看似在打量那些搬起来颇为麻烦的书籍,但微微抖动的衣角,显露了他对住进新院子的迫不及待。
她终于松了手,方嬷嬷的那片衣角都被抓得发皱了。
小手像是刚才抹平纸张那样,也在衣料上努力的抹了抹。
“嬷嬷说的对。娘亲疼我,我该听话的。”
方嬷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姑娘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她直起身,再次看向沈安和,语气又恢复了平淡。
“既然如此,那就请先生尽快收拾。申时以前老奴会派人来搬东西。芙蓉苑那边所有东西都已备齐全,只需人过去便成。”
搬进了新院子,楚华裳那边就叫人来请,说是一起过去用晚膳。
沈月娇跟沈安和正好要过去谢恩,谁知道才到门口,就被云锦给拦了下来。
第47章 都要退亲了,也不愿意见我一面
“殿下与大公子有事相商,先生和姑娘还是明日再来吧。”
云锦刚说完,就听里头一声呵斥。
“混账!人家夏小姐心甘情愿等到现在,婚期将至,你现在说不娶了?”
“母亲,我与她连面都未曾见过,更别提喜欢二字。娶她进门岂不是害了她一生?”
有瓜吃啊!
沈月娇耳朵高高竖起。
“我苦心安排了几次宴席,就是想着让你们先相看相看,可你诸多借口,甚至为此连家都不回。婉莹可是太傅嫡女,这门亲有多少人家都攀不来……”
楚华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熠出声打断。
“既然这么多人想要娶她进门,那就让别人娶吧。”
沈月娇暗暗摇头。
楚家三兄弟里只有楚熠看起来最正常,没想到他竟然也会说出这么没脑筋的话。
不过想到前世他唯一干过的混账事就是把夏婉莹娶进门后丢在深宅内,才半年时间就让这么好的媳妇儿香消玉殒,那他说出这番话也就不奇怪了。
“如今你给人家好好的女儿拖成老姑娘,又说不娶了?”
怒上心头,楚华裳的声音猛然拔高。
楚熠是铁了心的要退了这门亲事。
“我刚才已经去过夏家,提了退亲。”
啪!
茶盏落地,瓷器摔碎的清脆被楚华裳的怒斥压了下去。
“混账东西,你是想气死我?”
“那我们明日再来。”
沈安和拉起女儿就走,脚步飞快。
沈月娇一个劲儿的往后看,嘟着小嘴嘀咕道:“爹爹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我们再听听啊。”
“长公主这么生气,我们这会儿过去不合适。再说了,要是被大公子知道我们在门外偷听,他肯定要生气的。”
沈月娇不以为然,小脸依旧往后看。
她见过了楚琰挨骂的德行,倒是有些好奇身为长子的楚熠挨骂是个什么样子。
正往芙蓉苑回的时候,有个小厮匆匆忙忙的往主院这边来,差点撞上了沈月娇。
沈安和有些不悦,“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小厮赶忙请罪:“先生莫怪,是夏太傅与夫人过来了,说有事要与殿下相商。”
意犹未尽的沈月娇兴奋的拉着小厮问:“夏小姐也来了吗?”
小厮点头,“来了。”
沈月娇松开他,抬脚就要跑。沈安和一把将她拽回来,“你干什么去?”
“爹,我去看看那位夏小姐。”
“胡闹。长公主正生气呢,你这会儿跑过去凑热闹,要是被长公主知道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女儿垂下小脑袋,满是失落。
沈安和心软下来,还得好声好气的哄着她。好在刚回芙蓉苑,她就欢欢喜喜的找银瑶玩去了。
他十分宝贝那些书籍,下人们搬过来后他就不让动了,现在既然得闲,就准备自己动手。
只是随手拿起那一叠写好的文章,头顶上放着的就是被沈月娇弄坏的那一篇。他无奈的摇头笑笑,刚放下,就听见银瑶在外头叮嘱其他下人收拾东西仔细些。
寻声望去,只见银瑶不见女儿。
他眉心一跳,把银瑶喊到跟前来:“娇娇呢?”
银瑶摇头,“姑娘不是跟先生你一道出去的吗?”
沈安和神情稍变。
坏了,这丫头肯定跑到前院去了。
正厅里,楚华裳坐在主位,却一个劲儿的对着下手的夏太傅赔着不是。
外头偷听的沈月娇看向下首坐着的夏太傅跟夫人,见他们始终冷着脸,竟一点面子都不给。
夏太傅可是两朝重臣,更是当今天子的老师,与夏家的这门亲事,还是楚华裳费了心思才求来的。原本去年就该娶亲的,但楚熠一直说自己年纪还小,又刚刚在京畿大营任职,亲事想再等等,楚华裳想着儿子官位坐稳些也好,大一岁也能磨磨性子,便同意了。
太傅嫡女夏婉莹只比他小半岁,他的再等等已经把人家姑娘拖到了十七岁的年纪,算是老姑娘了。现在楚熠擅作主张退了亲事,这不是打夏家人的脸面吗?
即使她是金尊玉贵,久居上位的长公主,这事儿她也不占理。更愧对夏家,矮声是应该的。
“殿下,为何不见大公子?”
这时,一道三分温软,七分清润的声音传入耳中,沈月娇寻声望去,这才终于看见了坐在最末尾的女子。
她不过十七岁的年纪,穿着青色的衣裙,领口处有雪白的兔毛,衣襟处绣着漂亮的兰花。虽然低着头,看不清楚相貌。
前世沈月娇只见过她一面,那时她已经病了,整个人瘦脱了相,形容枯槁,但依旧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长得极美。
“都要退亲了,他也不愿意来见我一面吗?”
楚华裳的话凝噎了一瞬。
“婉莹,熠儿他……”
“听闻这次朝廷肃清乱党中大公子功不可没,怎么退亲这样的事情他连面都不敢露?”
夏婉莹缓缓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的看向楚华裳。
看清那张脸,沈月娇哇了一声。
夏婉莹生得一副叫人屏息的好相貌,比画中的仙子还要好看。
都说美人有皮相,但她也生了副好骨相,静立时带着三分出尘气质,又因为退亲一事,难过的好像要破碎了一般。
沈月娇看着都心疼了。
“是他有喜欢的女子了,所以愧对我,不敢相见吗?”
这一句话出口,正厅里又静了几分。
“婉莹!”
夏夫人林氏虽然不满,但还是低斥了女儿一声。
闺阁女子不该打听朝堂上的事情,更不该这样质问长公主。
这种事情只能他们做父母的来。
夏太傅心头一直憋着火气,女儿的这番话更是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楚熠敢跑到我府上去退亲,现在又不敢露面了?我家可以同意退亲一事,这样没担当的人,也不配做我的女婿。”
夏太傅拂袖离去,林氏拉着女儿站起来,叹息一声。
“大公子的庚帖我们一会儿就着人送来,也请长公主殿下,把我们家婉莹的庚帖送回。以后我们两家,莫要再来往了。”
楚华裳没应声,只是脸色实在难看。
怕被发现,沈月娇溜的倒快,谁知刚过长廊就被人捞了起来。
以为是金大腿发现她偷听,岂料抬起头才发现,这人竟是楚熠。
第48章 不是吧不是吧,他真的喜欢上别人了?
“慌慌张张的,又闯祸了?”
楚熠说话从来都是这个语气,看似温和,但事实并非如此。沈月娇摸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只能没出息的缩了缩脖子。
“大哥,你又要出门吗?”
楚熠把她放下来,叮嘱她要看路,免得又冲撞了别人。
说罢,他抬脚就要离开。
“大哥,夏小姐他们正往这边来呢。你现在过去,就要跟他们碰上了。”
楚熠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正厅的方向。
果然,那边似有几个人正往这边过来,楚熠眸色一沉,又捞起沈月娇,闪身躲到了暗处。
夏太傅明显还压着怒火,“楚熠此番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回去就参他一本。”
夫人林氏紧了紧女儿的手,连着叹了好几声。
“好了,这些事情回去再说。”
脚步声走远,沈月娇都没听夏婉莹说过一个字。
她抬头偷看楚熠,却窥见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外头那几个人跟他没关系,说的也不是关于他的事情。
等外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楚熠才把她放下来。
“听说母亲给你们换了院子?认识路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楚熠给她指了路,“不记得就找个下人问问。”
他转身要走,沈月娇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拉住他。
“大哥,夏小姐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楚熠眸子里有些诧异,“你问这个做什么?”
“娘亲很喜欢那位夏小姐,那位夏小姐也很喜欢你。听说你要退亲,她看起来好难过。”
她仰着小脑袋,问得认真:“大哥,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楚熠抿着唇线,但眼眸中却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不是吧不是吧,他真的喜欢上别人了?
沈月娇还想再打听打听,楚熠却已经把手抽回去了。
“回去吧,下次别跑丢了。”
说罢,他真的就走了。
看着楚熠走远,沈月娇又想起了破碎的夏婉莹,突然觉得好惋惜。
“姑娘!”
银瑶寻到这边才终于找到了沈月娇,顿时松了一口气。
“姑娘怎么跑到这了,先生着急的不得了,姑娘快跟奴婢回去吧。”
沈月娇没想到爹爹这么快就发现她不见了,不过热闹已经看完,她确实要乖乖回去了。
她主动牵起银瑶的手,笑盈盈的,“爹爹怎么不找我?”
“先生怕惊扰了贵客,给殿下惹麻烦,不便出院子,但是让院里的下人都出来寻姑娘了。”
银瑶牵着她,看似抱怨,语气听着却有些宠溺。
“姑娘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了,万一走丢了,奴婢可要着急的。”
她抱着银瑶的手晃了又晃,“还是银瑶姐姐最疼我。”
回去之后,沈安和不痛不痒的骂了两句,不过沈月娇撒娇两句就把他哄好了。
书房的炭盆烧得暖和和的,舒服的她直犯困。
“现在就困成这样,像只小猫似的。”
沈安和喊银瑶来把她抱回屋里,沈月娇赖皮的抱着他的胳膊不愿离开。他只能把女儿抱在一旁的软塌上,又把自己的披风给她当被子盖上。
等女儿熟睡了,沈安和才又轻手轻脚的继续收拾。
沈月娇做了个很长又很朦胧的梦,梦中是前世独守空房的夏婉莹,坐在窗边与她诉说着自己的孤独委屈。她只穿着白色的里衣,衣服宽大,她却瘦得只有一副骨架。窗外下着大雪,冷风飕飕的往里灌,她却不知寒冷,只一个劲儿的低喃。
画面一转,又是刚才在前厅里那一幕,她低着头,问楚熠为何不来见她。
突然,她抬起头,红着眼睛问躲在门外偷听的沈月娇,说既然知道她将来过得这么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
沈月娇猛然惊醒,认出这是沈安和的新书房,她慌乱的心才平静下来。
耳边翻书页的声音逐渐清晰,她翻了身,看见了坐在对面看书的沈安和。
“娇娇?”
沈安和忙把书放下走到她身边来,“爹爹吵到你了?”
见她睡得满头大汗,沈安和用衣袖轻轻给她擦了擦。
“怎么热成这样。”
沈月娇把盖在身上的披风掀开,要水喝。沈安和连着给她倒了两杯水,那股子热气才散出去了。
“爹,夏太傅家这么好,大哥为什么还要退亲?”
沈安和忍俊不禁,“这是他们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
她嘟囔着:“可是夏小姐真的很好。”
沈安和动作一顿,“你见着那位夏小姐了?”
沈月娇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追问:“你那也看见夏太傅了?与他说上话了吗?”
他语气太着急了,沈月娇顿时反应过来。
她爹肯定又把主意打到夏太傅身上了。
她摇头,“没说话,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不过他们好生气,说以后跟长公主府再也不要来往了。”
沈安和神情里明显能看出惋惜。
“以后你别乱跑,要是又闯祸,爹爹可不管你了。”
“知道了,爹爹。”
当天夏家就把楚熠的庚帖送过来了,还要把夏婉莹的庚帖要回去,不过楚华裳不想放弃这门亲事,没把庚帖还回去。
沈月娇以为楚熠大概又要十天半个月不回来,没想到第二日他又回来了。
楚华裳发了好大的脾气,方嬷嬷着人过来,让他们这几日都不用过去请安了。沈安和打听之后才知道,夏太傅竟然真的参了楚熠一本,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头,但凭着自己是当今皇帝的老师,楚熠还是被停了官职,撵回家闭门思过。
“娇娇,刚才爹爹跟你说的,你可记得了?”
沈月娇点头,“记得了记得了,这几天就安安静静的待在院子里,不准乱跑去别的地方。”
沈安和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院子里的下人看好她,省得她乱跑到不该去的地方,惹得府上那两位本就不痛快的主子生气。
可一个五岁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哪儿能听话的呆在院子里。
这不才半个时辰不到,银瑶又找不到人了。
银瑶找不到的沈月娇,此时正被云锦拉着来到栖梧院。
这是楚熠的院子。
第49章 你把她挂在墙上干什么
沈月娇抬起头,“云锦姐姐,要是大哥打我怎么办?”
云锦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大公子为人宽厚,不会打人……吧?”
沈月娇一下子就把小手抽回去了,气鼓鼓的看着云锦。“姐姐,来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姑娘。”
云锦一脸愁容。
“大公子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他闭门不出,连方嬷嬷来了也没用。奴婢只是个丫鬟,大公子更不愿见了。”
她哄着沈月娇,“但是月姑娘不同,你是小孩子,大公子怎会跟个孩子计较。再说了,大公子救过姑娘,姑娘也喊他一声大哥,有这份情意在,大公子肯定会见你的。”
说罢,云锦把手里的食盒往她手里一塞。
“姑娘把东西送到就行了,奴婢在这等着你。”
沈月娇撅着小嘴,抱起小手,不乐意了。
她是小,又不是傻。
云锦被她的小模样逗得笑出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花生酥,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月娇只闻着味儿就知道这是城西那家糕点铺子,虽然位置偏远些,铺子小了些,但他家的糕点可是出了名的好吃,甚至京中不少官家都要派人来找。
只是做糕点的是老两口,年纪大了,身子病痛又无儿无女,铺子开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曾有富贵人家要把他们抓去府上做糕点,但老两口不知道有着什么关系,第二日那家富商就从京城消失不见了。自此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打他们的主意,想吃糕点,只能老老实实的碰运气。
“姑娘还没吃过祥云铺的糕点吧,这可是京城里最……”
云锦的话还没说完,沈月娇就要伸手抢。云锦只是直起身子,沈月娇就够不到了。
“姑娘把食盒送进去,之后这块花生酥就是你的。”
沈月娇馋的舔了舔嘴角,“你不许偷吃。”
云锦保证了三回,就差对天起誓,沈月娇才拎起食盒进去了。
楚熠是嫡长子,是长公主楚华裳最爱驸马的那两年生下的孩子,他的东西自然也是三个儿子里最好的。光是这院子,就已经抵得好几个清晖院了。
前世沈月娇来过栖梧院一回,就是那一回,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坐在窗前孤独郁郁的夏婉莹。
想起昨天做的梦,沈月娇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按照记忆赶紧把食盒送了过去。
栖梧院里应该有很多下人的,但奇怪的是今天她却一个人都没看见。
她独自走到书房前,一眼就瞧见了刚从里头走出来的楚熠。
“大哥哥。”
她只想着快点把东西送到,谁知脚下一滑,她狼狈的摔了个大马趴,食盒里的糕点掉出来,滚了一地。
沈月娇像只小狗似的咽呜着,一手揉着摔疼的膝盖,一手又把那些糕点抓回食盒里。
楚熠本不想搭理,但书房前有一段石板路,她刚才摔得这么重,恐怕膝盖都青紫了。
他叹了一声,走过来把那小娃娃抱起,这才发现她小脸上全是泪痕,小鼻子也冻得通红。
“胡闹。”
楚熠把她抱到书房的软塌上,“你怎么跑这来了?”
沈月娇胡乱擦了把眼泪,将手里抓着的那块糕点递过去,“他们说大哥哥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我给大哥哥送吃的来。”
软糯的声音还带着些委屈,惹人怜惜。
见他没什么反应,沈月娇直接把糕点塞到他的手里,小手的凉意冰得他这个大人竟然下意识的想躲开。
“爹爹说,东西掉在地上要快点捡起来,这样脏东西就来不及粘在上面,还是可以吃的。”
怕他嫌弃,沈月娇又赶紧说:“地上还有新下的雪,也是干净的。我从小就这么吃,不会坏肚子的。”
楚熠哑然失笑,同时又有些说不上来的莫名情绪。
“糕点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反正东西她已经送到楚熠手里了,沈月娇跳下床榻就走,赶着回去吃花生酥。
偏在这时,她余光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仅一眼,她就认出画里那个天仙似的女子,是夏婉莹。
“大哥哥,你把她挂在墙上干什么?”
楚熠神情微变,脚步一跨挡在他面前。
“回去吧,一会儿沈安和该着急了。”
沈安和?
连名带姓的叫,说明楚熠现在不高兴了。
沈月娇闭了嘴,但实在忍不住好奇,还想多看两眼。
可楚熠杵在那,她还没人家的大腿高,别说再看一眼画中人的模样,就是连画轴都看不见。
走出栖梧院这一路上沈月娇实在是想不明白,楚熠既然要退亲,为什么又要把夏婉莹的画像挂在房里?
他是不是有病?
“姑娘!”
云锦焦急的等在院门口,终于瞧见她出来,高兴的挥着那块花生酥。
等沈月娇来到跟前,云锦忙问:“如何?看见大公子没有?东西也给过去了?”
“给了,亲手塞大哥哥手里了。”
云锦这才松了口气,又把花生酥塞到她手里。
“姑娘辛苦了。”
闻着花生酥的香味,沈月娇才把心思拉回来。她小小的咬了一口,又香又酥,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可惜只有一小块,她两口就吃没了。
见她喜欢,云锦又哄着她:“姑娘真厉害,以后再有给大公子送东西的事儿,奴婢就去请你来好不好?”
沈月娇意犹未尽,根本没注意听她说什么。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点了头,顿时懊悔不已。
但一想到那幅画,沈月娇还是同意下来,只是仰头跟云锦说:“要有花生酥才可以。”
云锦含笑,“奴婢记得了。”
她跟着回去复命,可刚转身,衣角就被一只小手抓住。
一低头,迎上的就是沈月娇笑盈盈的小脸,“云锦姐姐,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云锦有些为难,“姑娘,殿下这几日心情不好,咱们在跟前的都得小心说话,不敢犯一点儿错。姑娘要不还是过几天再去吧。”
她哄着沈月娇,“不过姑娘放心,刚才这份功劳奴婢会如实回禀殿下,绝不会贪功的。”
谁知沈月娇却背着小手,一脸骄傲。
“我才不跟你抢这个呢。我只是有事要跟娘亲说,很重要的事儿。”
第50章 长公主已经厌弃他了?
方嬷嬷好不容易才见云锦回来,见她两手空空,这才放了心。
三公子跟殿下置气离家,二公子性子冷淡,向来温顺孝敬的大公子也惹恼了殿下。再这么下去,先不提过年,家都怕是要散了。
到了跟前,云锦有些为难,“嬷嬷,月姑娘说有事儿要见殿下。”
方嬷嬷不赞同,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长公主霉头,偏她这个毛头丫头初生牛犊,什么都不怕。
正想着找个小孩子能接受的借口先把沈月娇哄回去,谁知她却垫着小脚要跟自己说悄悄话。
“嬷嬷,我刚刚跟云锦姐姐去送糕点,看见大哥哥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中的女子跟仙子一样好看。”
方嬷嬷以为的悄悄话也不悄悄,甚至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她看向云锦,云锦摇头,刚想坦诚自己只是在院门口等着,并未随着沈月娇进去,可就在这时,楚华裳的声音传了出来。
“娇娇来了?让她进来。”
方嬷嬷心里咯噔一下,牵起沈月娇的手进去了。
沈月娇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楚华裳了,她撒开方嬷嬷的手跑到金大腿跟前,仔细的盯着那张端庄贵气的脸庞。
“娘亲~你瘦了……”
碰上这么多烦心事,楚华裳吃不下睡不好,能不瘦吗?
楚华裳拉着她的手,语气温和,但带着几分威严。
“你刚才在外头说什么?”
沈月娇刚才就是故意说给楚华裳听的,但现在还得装出天真无辜的样子来。
“娘亲怎么知道我跟嬷嬷说的悄悄话?”
方嬷嬷好气又好笑,“姑娘你可是看仔细了?大公子房里真有一副女子的画像?”
沈月娇点头,“我看的清清楚楚,不过只看了一眼,大哥哥就遮起来了。”
“你看清楚没,那女子长得什么模样?”
她点头,“记得。”
她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她记得清清楚楚,画中的女子就是夏婉莹。
可她又不能直说,否则楚华裳就知道她昨天跑去前厅偷听,肯定要生气的。
楚华裳目光投向外面,“你在府上可见过那个女子?”
沈月娇摇头。
“没见过。”
楚华裳蹙起眉心。
大儿子非要退了这门亲,难道真是喜欢上了别人?
就算是这样,也可以先把夏婉莹娶进来,之后再把那女子纳妾进门,怎么就要闹得非要退亲呢?
方嬷嬷在心里也直叹息,大公子这事儿办的太欠妥当。
夏太傅已经告到天子面前,暂且革了他的职,虽然只是做做样子给夏太傅看,但如果让夏家知道毁了这门亲的女子是谁,岂能放过人家?
万一人家家世不低,那好不容易才平息的朝堂,岂不是又要乱了?
“娇娇,若是你再见那女子,能否认得出来?”
沈月娇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认得认得,那位姐姐长得跟仙女一样漂亮。”
楚华裳弯起唇角,“过几天宫中有宴,京中各家小姐都会去。娇娇,到时候我带你进宫玩好不好?”
沈月娇正愁着没法告诉金大腿画中女子就是夏婉莹的事儿,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好,我跟娘亲一块儿去。”
知道她要去宫宴,沈安和在几天前就开始准备。
他让银瑶把沈月娇最好看的衣服找出来,非要沈月娇穿着那一身红狐裘的斗篷去宫宴,沈月娇说太招摇了,不愿意,他又说要把自己的披风改小,颜色浅淡,不会抢了娘娘们的风头,但又不失身份。
眼看他找来剪刀,吓得沈月娇跟银瑶一左一右的拉着他。
“爹爹,我有很多斗篷,什么颜色都有。”
沈安和非要下剪刀。“没事,爹爹再给你做一件。”
银瑶死死摁着那把剪刀:“先生,这是长公主赏给你的,你要剪坏了,长公主会生气的。”
沈安和终于松了手。
“也对,殿下要是问起,我不好交代。”
刚松了一口气,沈安和又翻出自己的私房钱,但这段时间他不敢贪银子,手里的钱少得可怜。
屋里扫视一圈后,他拿了两样贵重的摆件,说要拿去当了换银子,给女儿买首饰。
沈月娇跟银瑶再次扑过来,把沈安和死死拉住。
她眼含热泪:“女儿明白爹爹的苦心,但我还小,用不上那些东西。”
银瑶心惊胆战:“是啊先生,姑娘蹦蹦跳跳,一会儿东西丢了岂不是可惜?”
“那就打个璎珞,戴在身上也显得我女儿贵气。”
“爹!”
沈月娇是真哭了:“这东西要卖了,长公主要打断你我的腿啊!”
沈安和动作一僵,银瑶趁此赶紧把东西拿下来,放回原位。
“既然是去宫宴,殿下那边肯定还会送东西来的。姑娘是殿下认下的女儿,怎么可能让她丢了长公主府的脸面。”
看着沈安和的脸色不对,银瑶便不敢再说了。
沈月娇让银瑶退下后,才轻轻晃了晃沈安和的手,“爹爹,我能进宫是承了长公主的恩,宫里的规矩我不懂,最好让长公主拿主意。她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她让我戴什么我就戴什么。娇娇要听话,不能不懂规矩。”
沈安和怜悯的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是啊,不能不懂规矩。”
他语气满是无奈,眸中透露出太多东西。
进宫的前一日,楚华裳果真送了好些东西来。新衣新鞋,甚至还有一副掐着银丝缀着宝石的璎珞圈。
下人们眼中全是倾羡,但沈月娇却不太喜欢这个。
一是太招摇,二是太沉,三则是冬天带着太凉了。
但这是楚华裳赏赐的,翌日沈月娇还是全都规规矩矩的穿在身上。
楚华裳已有好几日没召见沈安和了,今天他借着送沈月娇出门的机会想要露个脸,而那个他要依附哄着的女人,却好似根本没看见他一般。
他想不明白,长公主不是才给他们换了大院子吗?他应该正是得宠的时候才对,可为什么长公主这段时间这样冷落他?
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还是……长公主已经厌弃他了?
见女儿被领进那辆奢华宽敞的马车里,沈安和默默握紧了手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51章 本就是我的女儿,何来视如己出一说
马车里,沈月娇坐得端端正正,一会儿扯扯身上的斗篷,一会儿又摸摸戴在脖子上的璎珞。
楚华裳把歪了的璎珞给她转回来:“坐得那么端正,是怕摔了?”
“爹爹说,宫里不比家里,要走的规矩,坐的端正。还叮嘱我一定要仔细些,不能把这些贵重东西弄脏弄坏了。”
说到这,沈月娇的小屁股轻轻往她那边挪了挪。
“娘亲,爹爹是不是做错了事情,惹你生气了?你刚才都没理他。”
楚华裳又帮她整了整斗篷,“你爹没惹我生气。只是最近府里杂事多,有些顾不上而已。”
要说府里能烦得到楚华裳的,就只有楚熠退亲的事情了。
明面上他们父女荣宠依旧,但仔细想想,楚华裳明明在进宫之前就已经慢慢冷落起了沈安和。
而进宫之前发生的,就只有沈安和贪银子的事情。
爹爹糊涂啊!
她攥紧了小拳头:为了能继续吃香喝辣,看来只有她一个人来扛起抱大腿的重任了。
楚华裳被她的小动作逗得一乐。
“不用紧张,一会儿到了宫里你就跟在我身边,娘亲会护着你的。”
沈月娇鼻尖一酸,紧紧抱住便宜娘亲。
“娘亲~”
看似亲昵,可沈月娇心里却不这么觉得。
自打她记事起,养育自己的只有爹爹沈安和,对亲娘没有任何印象。从小到大她受过多少白眼,被人追着骂有娘生没娘养,从一开始难过的哭鼻子,到后来慢慢没了感觉。
楚华裳刚才说的这句话,她也只是听过就算了。
毕竟这可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她只是个入赘爹带过去的女儿而已。
再说了,上次在晋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楚华裳也曾这么说过,可转个身,又不管她了。
这次会说这个,也只是想要她去宫宴上认人而已。
不过管她呢,她只管讨好楚华裳,抱紧金大腿就行了。
好一会儿马车才停了下来,沈月娇懂事的撩开车帘,让楚华裳先下了马车。
自己正准备跳下去时,楚华裳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这么高,你也敢跳?”
沈月娇抱着她的手臂不松开,讨好在她那张稚嫩的脸上,全都变成了娇憨可爱。
“娘亲不要生气,娇娇下回不敢了。”
一抬头,沈月娇才惊觉自己并非站在宫门口,而是已经身处宫墙之内。
脚下的青石板落了一小层薄雪,两侧的朱红宫墙高耸入云。
远远的,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
沈月娇才想起,楚华裳是长公主,她的马车是可以直接进宫的。而其他人,就只能把马车停在宫门外,自己走进来。
她突然挺直了小腰杆,第一次觉得傍上长公主这条金大腿是她重生以来最正确的决定。
“娇娇,走吧。”
楚华裳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
前世,自从在晋国公府上丢了脸,楚华裳就再也没带她出席过任何宴会,宫宴更是连边儿都挨不着。这回是她第一次进宫,处处都觉得新鲜,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看。
又过了一道宫门,前方突然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再走近些,就见一位身着姜黄色云锦的夫人正跟身后的女儿交代着什么。看见她们过来,这位夫人眼睛一亮,带着女儿快步迎上来。
母女二人盈盈下拜,“臣妇见过长公主殿下。”
“沈夫人请起。”
楚华裳虚扶一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夫人起身后,目光落在沈月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是……”
“这是本宫的……女儿。”
沈月娇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抬头看着楚华裳,只觉得心里有只小鼓在咚咚敲打。
金大腿刚才说什么?
女儿?
楚华裳将傻愣的沈月娇往前带了半步,“娇娇,见过沈夫人。”
沈月娇赶紧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见过沈夫人。”
同样愣住的还有这位沈夫人,但她很快恢复如常,拉着女儿说:“这是小女素素。”
沈素素约莫十一二岁,笑起来随了沈夫人,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很是漂亮。
她来到沈月娇跟前,主动牵起沈月娇的手:“娇娇妹妹,我们一道走吧。”
前世里,沈月娇没见过她,也不曾听说过京城有哪个当官的姓沈,对沈素素更是没什么印象。
不清楚沈家的底细,但是看着沈夫人那副谄媚的样子,想必也不是什么和善的人。
对这个沈素素,也不必深交。
前方,沈夫人正笑着跟楚华裳说:“长公主待这孩子真是视如己出,臣妇看了都感动呢。”
楚华裳面上依旧是得体的浅笑。
“娇娇本就是本宫的女儿,何来视如己出一说。”
沈夫人被噎了一下,面色尴尬但还得连声应和。
没走几步,沈素素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娇娇妹妹你是第一次进宫吧?”
沈素素牵着她的力气突然收紧,疼得沈月娇挣扎了一下。
“要不是你爹成了长公主的面首,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进宫?”
沈月娇转头看着她,见沈素素笑得甜美,说出来的话却尽是恶毒。
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
“就算长公主认你,你也永远是面首生的贱种,骨子里就是低贱。”
沈月娇顿住脚步,“你说什么?”
沈素素抬着下巴,好生得意。
“下贱坯子不光下贱,连耳朵也不好使。我说……”
话还没说完,沈月娇突然冷起脸,猛地推了她一把。沈素素脚下踩着的正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又铺了些新雪,更是湿滑。沈素素脚下一个踉跄,可摔下去时又精准的朝着沈月娇这边扑过来。
沈月娇也不躲,只是小手一把抓着她腰间的衣带。
“哎呀!”
一大一小同时摔倒,但沈月娇的裙摆只是沾了点残雪,而沈素素因为衣带被扯,现在衣裙松垮,精心梳好的双丫髻也散了一半,狼狈至极。
更糟的是,她袖中藏起来的一包胭脂粉撒了出来,染红了半片衣袖和脸颊。
第52章 天塌下来,有娘亲给你顶着
“这是怎么了?”
楚华裳闻声回头,见沈月娇摔在地上,面色一沉后快速走来。
沈夫人亦是脸色一变,忙跑过来把女儿扶起。
“素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素素摔懵了,又见自己满身狼狈,咽呜的哭起来。
“是她!是她推的我。”
沈月娇被楚华裳扶起,小脸满是惊慌和无措。听了沈素素的话,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忍着没哭出来,只颤声道:“娘亲,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没站稳。”
她揪着自己的衣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上委屈嘟囔:“我根本就推不动她。”
沈素素瞪起双目,“你竟敢撒谎!”
楚华裳眼神倏然冷下来,沈夫人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吓得赶紧捂住了女儿的嘴。
“伤哪儿了?”
楚华裳仔细的把沈月娇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个遍,沈月娇也低着头翻找,看看哪里伤着了。
见确实没什么外伤,楚华裳才放下心来。
可是沈月娇心里却很遗憾,没伤到自己,就不能赖给沈素素。
真可惜。
等抬起头时,沈夫人已经拉着女儿跪在地上请罪了。
楚华裳冷眼看着沈素素袖中洒出的胭脂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推诿他人之前,不妨先看看自己手上沾染了什么。”
沈夫人转头去看,虽然沈素素的手已经快速收进了袖子里,那袖子上的一大片红色胭脂粉已经不用再说什么了。
而沈月娇今日穿着的是个素色的斗篷,上面明晃晃的就是两个印着胭脂粉的手掌印。
紧接着,威严的声音倾覆而来。
“宫中有规矩,未及笄的女童不得浓妆艳抹,更不得私带妆粉入宴。这规矩,她不知道,难道沈夫人你也不知道?”
沈夫人的脑袋都要贴到地砖上去了。
宫里确实有这个规矩,所以她才让女儿把胭脂粉藏在袖子里。以为不会有人察觉,没想到竟然闹出这么一桩事情来。
沈夫人浑身一颤,“长公主恕罪!是臣妇教女无方。”
说罢,又喊着女儿:“素素赶紧给,给娇娇小姐道歉。”
沈素素被母亲摁着脑袋,抽抽噎噎的说:“对……对不起……”
楚华裳看都未曾看一眼,沈月娇更是理都不理。
走出去几步之后,楚华裳突然停下来,侧眸冷睨着这位沈夫人。
“想必沈大人在坐上礼部尚书员外郎这个位置时就已经打听过前一位李大人是怎么丢了官职的,既然知道,沈小姐再敢如此挑衅本宫的女儿,实在太不应该。”
沈夫人后颈一片寒凉。
上一位礼部尚书员外郎叫李淳,听说是他儿子当街欺负了长公主新认下的那个丫头,所以才丢了官职。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沈家才一下子荣登六品,有了进京的机会。
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给忘了!
“沈夫人,孩子打闹本是常事,只是宫中规矩森严,沈夫人以后还是严加管教为好。”
“是是是,臣妇一定谨遵长公主的吩咐。”
等着二人走远,沈夫人才敢瘫坐在地。
沈素素还在咽呜的哭着,手上一直想把散落的发髻重新弄回去。
“娘,现在怎么办?我这副样子还怎么去宴席?”
“去去去,你以为你还去得了?好端端的你去招惹那个孩子干什么?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沈夫人气急,一巴掌甩在女儿脸上。
可打了女儿她又心疼,看见女儿身上的胭脂粉更是后悔不已,最后反倒是给她气得浑身哆嗦。
“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凭什么就只有我们被发现了!”
沈素素根本不敢吭声,只捂着脸低头站在一边,眼睛却恶毒的盯着刚才沈月娇站着的位置。
这笔账,她记下了!
转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宫宴的乐声也越发清晰明亮。
楚华裳重新牵起沈月娇的手,这一回,握的很紧。
沈月娇跟着她的步伐,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楚华裳牵着自己的手,突然有些愧疚。
“娘亲……其实刚才是我推的她。”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她以为楚华裳根本听不见。
“我知道。”
沈月娇猛地抬起头,惴惴不安起来。
楚华裳低头看她,眸光沉静如深潭。
“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打了就打了,算不得什么。”
沈月娇怔住,“可是娘亲,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动手吗?”
楚华裳声音温柔,气势却是逼人。
“你只需记得,你是我楚华裳的女儿,不管是何原因,绝不能任人欺辱。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只管动手,天塌下来,有娘亲给你顶着。”
沈月娇心口一窒。
她眨了两下眼睛,把眼里的雾气压下去后,才重重点了头。
她的心境与进宫前完全不一样了。
进宫前,为了能跟爹爹吃香喝辣,永享富贵,她才决定要抱住长公主的大腿。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有个娘疼着护着,好像真的很不错。
重华殿内,百官命妇已经到了大半,珠环翠绕,华服交错,好热闹。
见长公主过来,不少人停下交谈,投来各色目光。
楚华裳罔若未闻,只低头叮嘱沈月娇,若是看到画中女子就提醒她。
沈月娇从刚才就一直在找夏婉莹的影子,可她太小了,视线有限,看得到的只有那些前来巴结讨好楚华裳的夫人,要么就是那些跟她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孩子。
“那就是长公主认下的女儿?”
“看着倒是乖巧,就是不知品性如何……”
“听说亲爹是长公主的面首……”
“嘘!你小声些,听说长公主对那个,对那个读书人十分偏爱,不仅帮他查清了当年科举舞弊一案,还为了他们父女不惜跟楚三公子生了间隙,气得楚三公子离家好几个月了。”
“啊,还有这种事儿!”
“怎么还有科举舞弊的事情?快跟我说说。”
……
沈月娇感觉到那些视线如针般的刺在身上,但这种话往后还会听见多回,她没必要次次计较。
再说了,今天还有楚华裳,自有娘亲给她出头。
余光一瞥,沈月娇先是看见了一片绣着兰花的衣角,目光追寻过去,她高兴起来。
“娘亲,她在那。”
第53章 你就是我嫂嫂
她这一声顿时引得所有人侧目,楚华裳更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上的力气。
可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的,就只有夏婉莹。
楚华裳眉心紧蹙。
“娇娇,你指的是哪个?”
沈月娇的小手又往前指了指,这回楚华裳可以确定,她指着的,就是夏婉莹。
“你没看错?”
沈月娇小脸上尽是认真,“娘亲你信我,画里的人就是她,我不会认错的。”
楚华裳不是不信她,只是有些不明白,既然儿子书房里挂着夏婉莹的画像,为何又要闹着退亲。
见夏婉莹被其他小姐拉走,沈月娇突然挣开了楚华裳,小身子挤到夏婉莹跟前,抬起头笑盈盈的看着她。
“嫂嫂。”
夏婉莹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孩子,有些惊诧。
“小妹妹,你认错人了。”
沈月娇依旧是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不愿意放开。
“你就是我嫂嫂,我没认错。”
顿时,夏婉莹耳边传来不少议论。
“她不是跟长公主家的大公子定了亲吗?怎么又成别人嫂嫂了?”
“夏家家规森严,夏婉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你们不知道吧?听说楚大公子前几天跑去夏家退亲了。”
“还有这种事儿?难不成真是夏婉莹干了对不起楚大公子的事儿?”
夏婉莹脸色有些苍白,袖下的双手紧握着。
正想为自己辩解,没想到跟前这个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的小娃娃倒是先开了口。
“你们乱说什么?我大哥哥根本没退亲!”
夏婉莹一怔,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娃娃。
“你大哥哥是谁?”
沈月娇扬起脑袋,看着夏婉莹那张好看的脸。
“我大哥哥是楚熠啊。”
这时才有人认出沈月娇就是永嘉长公主新认下的小女儿,确实能喊楚熠一声大哥哥。
那自然,夏婉莹也能喊一声嫂嫂。
“娇娇。”
这时,楚华裳走到她们跟前来。众人纷纷行礼避让,但又竖起耳朵的听着这边的对话。
“见过长公主。”
虽然楚家还没把夏婉莹的庚帖还回去,但夏家觉得事情闹成这样,已经不必再深交了。
夏婉莹行了礼便要让开,沈月娇却紧紧的拉着她的手。
“嫂嫂,我叫娇娇,我在大哥哥书房……”
“娇娇。”
楚华裳喊住了沈月娇。
画中人真是夏婉莹,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如果是娇娇看错了,让夏家知道了那个女子的存在,岂不是惹麻烦。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她不准沈月娇再乱说话。
正与好友在别处说话的林氏被人提醒,终于赶了过来。
林氏虽然气楚熠退亲,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永嘉长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她先是行了礼,客气又疏离的说了两句话,带着女儿便要离开。
可沈月娇依旧紧紧的拉着夏婉莹,倒是弄得夏婉莹有些尴尬。
楚华裳温笑着说:“娇娇快过来,别闹着婉莹了。过一阵子婉莹就嫁进来了,到时候你可以天天去栖梧院找她玩。”
夏婉莹微微低着头,乖巧又娴静。林氏什么话也没说,表现寻常的好像根本没有退亲的事情。
“好了,宫宴快要开始了,大家落座吧。”
楚华裳牵着沈月娇回到席位上,因楚华裳身份尊贵,位置就在帝后身边,沈月娇也沾了光,跟她坐在了高处。
等他们坐定后,其他人才都陆陆续续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坐得高看得远,现在的沈月娇坐在那里就能把所有人看个遍。
她在看别人,别人也在看她。
那些目光中,有羡慕,有畏惧,也有轻视,但更多的还是嫉妒。
沈月娇一眼就看见了姚知槿。
她今天穿了一件桃粉色的衣裳,身上又换了一副纯金的璎珞项圈,看起来就贵气。
沈月娇把身子挺直了些,也把自己镶着宝石的璎珞露出来。
这次她也有,甚至还比姚知槿的好看。
果然,看见她身上的璎珞,姚知槿立马别开目光,小脸再也没转过来。
她太了解姚知槿了,这位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自小就被人宠着,用的东西都是好的。现在被人比下去,还是被姚知槿最看不起的她比下去,肯定会不高兴。
姚知槿不敢在这种地方表露,但是回家以后肯定要闹脾气的。
沈月娇把目光从姚知槿身上收回来,那些穿得姹紫嫣红的小姐中,找到了夏婉莹。
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事实的夏婉莹,被沈月娇那一声嫂嫂喊得心乱起来。
似是有所察觉,她抬头望过去,正好对上沈月娇投过来的目光。小娃娃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一直朝她挥着小手。
许是被这孩子的天真可爱到了,夏婉莹放在膝上的手刚准备抬起,却听母亲林氏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野丫头当众叫你嫂嫂,让你难堪,现在坐在长公主身边还敢这么放肆,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夏婉莹动作一顿,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只是个小孩子,又是第一次进宫,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
“你还帮着她说话!听说这丫头的亲爹只是长公主的一个面首……”
“母亲!”
夏婉莹低声打断她,“这是在宫里,需得谨言慎行。”
不知为何,夏婉莹眼前又晃过那孩子笑盈盈的喊她嫂嫂,顿时心更乱了。
林氏更气了。
“一会儿宫宴散了我就跟长公主把你的庚帖要回来。我倒是要看看,她一直拖着不还是个什么意思。”
楚华裳把沈月娇已经有些发酸的小手拉下来,紧握在掌心里。
沈月娇有些没出息的缩了缩脖子,“我是不是给娘亲丢脸了?”
楚华裳揪了揪她的小鼻子,“你怎么一张口就喊她嫂嫂?亏得她是夏婉莹,要是喊了别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沈月娇就是知道她是夏婉莹才敢这么喊的,这要是换做别人,沈月娇连画像的事都不会提。
“我刚才听别人喊嫂嫂夏小姐,可京中只有一位夏小姐,就是跟大哥哥定亲的那位呀。要不是喜欢的人,又怎会把画像挂在书房里,日日都盯着看。大哥哥既然都把她画出来了,肯定是喜欢的,我叫嫂嫂合情合理。”
的确合理,可楚华裳就是想不明白。
“既然喜欢,为何还要退亲?”
沈月娇突然偷起笑。
第54章 新脑子,好使
“你笑什么?”
楚华裳有些不悦。
这几日她为了这件事情已经烦心了好几日,现在这小丫头竟然还笑得出来。
瞧出她有些生气,沈月娇拉着她的手,撒娇的晃了晃。
“娘亲你来,我告诉你。”
楚华裳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沈月娇小声解释。
“那日娘亲给我们换了院子,我跟爹爹来谢恩,听见娘亲跟大哥哥吵架。大哥哥从未见过嫂嫂,还说不喜欢嫂嫂。可他又画了嫂嫂的画像,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他喜欢的人就是嫂嫂,只是不知道画中人就是未过门的媳妇儿。”
说到这里,沈月娇又捂着嘴巴笑了好一阵。
听完这些,楚华裳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也跟着笑了。
“我竟然还没你一个小丫头聪明。”
沈月娇煞有介事的指了指自己的小脑瓜,“娘亲不知道吧,我这是新脑子,好使。”
楚华裳被逗得又笑了一阵。
笑声传入席中,所有人都看过来,瞧见的就是高高在上的永嘉长公主抱着新认的女儿,两人不知说起什么,笑得竟然这样开心。
这些小辈不知道,可那些夫人们却记得很清楚,永嘉长公主从驸马离世之后,已经很久没这么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能把长公主哄得这么开心,看来这沈月娇真是有些本事。
林氏气的心口疼。
“她们两个竟然还笑得出来!”
夏婉莹给她顺着气,“母亲要是身体不适,不如我们先回府吧。”
话音刚落,太监尖利又独特的声音禀奏皇后驾到,所有人起身行礼,不敢怠慢。
楚华裳不用行礼,但沈月娇却是要的。她低着头,只看见一袭绣着金凤的绛紫衣袍从眼前走过,紧接着,便听见一道温婉又不失威严的声音。
“都平身吧。”
沈月娇起身后偷偷看了一眼,但也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嗯,没有娘亲好看。
皇后为一宫之主,肯定要说两句的。她说完了,又喊着楚华裳说两句,等楚华裳说完了,其他夫人小姐又要说两句。
一来二去的,客套又形式,对于小孩子来说实在太没意思。
见她们这些孩子实在是坐不住了,楚华裳与皇后说让她们去御花园里玩。
沈月娇早就坐不住了,央求的看着楚华裳。
楚华裳喊了个宫女来,让她领着沈月娇去御花园,还叮嘱她照看的仔细些。
经过刚才的事情,大家早就不敢再轻视沈月娇,现在更是不敢了。
刚出重华殿,姚知槿就找了过来。
“娇娇,我们好久不见了。”
沈月娇不想搭理,只拉着宫女让她带自己过去御花园玩。
谁知姚知槿又跟上来,伸手就要来拉她,“娇娇,宫里我熟,御花园我也认得在哪里,我带你去吧。”
“我跟你不熟。”
沈月娇不客气的回绝,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她。
宫女惹不起晋国公府,但是更惹不起长公主,只能硬着头皮的先把沈月娇带过去。
沈月娇出府前特地抓了一把金瓜子,这会儿随手抓出几颗塞给宫女。
“辛苦姐姐了。”
宫女捏紧了手里的金瓜子,对沈月娇更是不敢怠慢了。
“姑娘小心脚下,今早刚下过雪,别摔了姑娘。”
虽然是冬日,但御花园中还是有不少蜡梅和耐寒的美人茶,还有好些南天竹和珊瑚朴,各有风景,看都看不过来。
听那宫女说,御花园中还有两处暖房,有花匠会一种熏花的本事,能让牡丹芍药在冬日也能开花。
沈月娇对那些蜡梅没什么兴趣,倒是想去暖房里看看新鲜。
到了御花园,已经有不少人在里头逛着。
沈月娇看着几个王孙公子,愣了一下。
“姑娘别怕,今日本是圣上为太后娘娘设的宫宴,就是想要给宫里热闹热闹。圣上在正殿宴请诸王和文武百官,而重华殿里只是内眷。这些公子大概也是在宫宴上闷了,过来透透气的。”
沈月娇有些不太想进去。
刚才那些女眷都知道她是长公主的人,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她玩的也自在些。可那些王孙公子最是无聊,要是知道他这样的身份肯定会刁难欺负。
正说着,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去,来的竟然是姚知序。
还有……楚琰!
他竟然也来了!
沈月娇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想进去了。
“娇娇,你也来了。”
姚知序有些惊喜,伸手就要来拉她。
“你的手好了没有?”
本来神情慵懒闲散的楚琰目光立马看过来,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但就是叫人觉得害怕。
沈月娇把小手背在身后,笑得乖巧。
“早就好了,谢谢姚公子。”
姚知序不乐意了。
“叫什么姚公子,你上次还喊我知序哥哥呢。快,给我看看。”
沈月娇眉心一跳,干脆躲到了宫女身后。
上次是有求于他,嘴巴肯定要甜一些。现在又没什么事儿了,喊什么哥哥啊。
非要看什么伤,看伤就要拉手,男女大防不知道吗?
再说了……
旁边还站着个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楚琰,她哪儿敢喊什么哥哥,哪儿敢伸什么手。
她干笑两声,“我已经玩儿够了,你们进去吧,我就先回去了。”
沈月娇拉着宫女就要回去,偏偏这个时候,姚知槿过来了。
“琰哥哥!”
姚知槿看见楚琰,就好像姚知序看见了沈月娇,蹦蹦跳跳的就过来了。
“我就知道你们也会来。”
楚琰不搭理,姚知槿自讨没趣,只能转身喊着自家的哥哥。
“槿儿你来了。可惜了,娇娇说她要回去了,要不你们还能一起玩。”
楚琰实在厌烦姚知槿,“那我也回去了。”
姚知槿明显愣了一下,转而抱住沈月娇的胳膊。
“娇娇你才来的,怎么就走了。御花园里有两个暖房,里面的芍药跟牡丹好看的不得了,我带你去看吧。”
也不管沈月娇同不同意,她拽着人家就走。
姚知序正在兴头上,拉着楚琰跟上去。
“来都来了,别扫兴。再说了,你家小妹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你不得看着点?”
楚琰把他的手挥开,“她那么会算计人,谁能欺负得了她。”
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比刚才还要更着急一些。
第55章 一样的把戏玩两次,真当她是傻子不成?
才踏进御花园,就能闻见空气里浮动着的馥郁花香。
走进了才看见,不仅有蜡梅,还有其他沈月娇喊不上名字的花,算不得百花齐放,但也十分养眼。
“娇娇,这些花你都没见过吧?”
姚知槿的声音甜得好像蜜糖一样,圆圆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但沈月娇知道,姚知槿甜笑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姚知槿一株一株的给她介绍着,对所有东西熟悉的好像她就是整个御花园的主人。
沈月娇现在是比她小一岁,但心里却忍不住发笑。
这是个小孩子,只会拿这些东西来炫耀。
“娇娇,你这个璎珞圈真好看。”
姚知槿伸出手,刚要触碰,沈月娇身子就躲开了。姚知槿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娇娇,你是不是讨厌我?”
沈月娇听见她说话眼皮子就直抽抽,只想赶紧堵住她的嘴。
“你自己不也有一个,你看你自己的就行了。”
她要甩开姚知槿自己走,想着一会儿找个办法绕开还在后头的楚琰跟姚知序,谁知姚知槿又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
“娇娇你别生气,我知道这是长公主殿下给你的东西,弄坏了长公主肯定要怪罪的。你放心,我绝不乱碰。”
越往里走,看见的人就更多了。身着富贵长相翩翩的王孙公子,还有那些娇俏害羞的小姐,三三两两的,比御花园里的花还要多了。
再仔细看,那些未及笄的小姐在宫宴上是一副不施粉黛的模样,但到了御花园中都偷偷擦上了胭脂水粉,看着比刚才漂亮多了。
沈月娇之前还没想明白沈素素为什么要偷藏着一盒胭脂粉进宫,更不明白宫里头为什么有不准未及笄的小姑娘浓妆艳抹打扮自己。
现在一看,她全明白了。
她觉得,当初定下这个宫规的人真是煞费苦心。
姚知槿带着她越走越快,她也不愿意跟楚琰和姚知序再有牵扯,就跟着姚知槿去了。谁知到了一处偏远的地方,姚知槿突然松了手。
“呀,我的帕子不见了,定是落在路上了。”
她皱着眉,模样着急。
“娇娇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像是不放心,姚知槿又回头叮嘱她:“你千万别乱跑哦,这是后宫,要是冲撞了哪位娘娘,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罢,她立马小跑着离开。
沈月娇才不信姚知槿丢失了帕子,也不信姚知槿还会再回来。
就算是回来,也肯定是在她被人欺负之后,回来看热闹而已。
就像是上次在太夫人的寿宴上那样。
一样的把戏玩两次,真当她是傻子不成?
姚知槿顺着原路找到了楚琰跟姚知序,像只欢快的小雀,跑到了两人面前。
见她一个人回来,姚知序问:“娇娇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的?”
“娇娇好像不喜欢我,跟我不亲近。”
抱怨完后,她偷看了楚琰一眼,说:“娇娇说想要自己逛逛,不要我陪着,我就先回来了。不过你们放心,刚才那小宫女一直陪在她身边的。”
楚琰虽然才十岁,但身高已经逼近姚知序,他往前头看了一圈,根本没看见有什么宫女。
“琰哥哥,我刚才跟她说起过暖房,不如我们去暖房那边等她吧。”
楚琰不耐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等她。”
姚知序还不了解他?
他朗笑出声,拉着楚琰往前走。
“是我想要看牡丹,走走走,陪我看牡丹。”
刚走几步,前面突然传来说话声。
“你看见了吗?刚才姚小姐领着的那个小娃娃,难不成就是长公主新认的女儿?”
“你别说,那小妮子长得还挺好看。”
“哼,听说她爹就是个面首,有点美色。她小小年纪就长成这样,以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狐媚相呢,怎么勾引人呢。”
……
“琰哥哥!”
姚知槿话音刚落,刚才还站在身边的楚琰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
紧接着就是扑通的落水声,再接着,就有人喊起了救命。
楚琰站在湖边,看着冰窟窿里那个不断挣扎的人。
“你刚才说什么?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冬日的湖水冷的要死,落水那个本来就冻得说不出话,又在看见楚琰的那一刻,恨不得直接死过去。
“楚三公子息怒,这都是误会。”
“我们刚才也没说什么,就只是,只是闲聊而已。”
旁边闲嘴那几个公子连声劝着,但当楚琰的目光投向自己时,又识趣的闭了嘴。
“是你们自己下去,还是我一个一个的,把你们踹下去?”
几个人吓得齐齐变了脸色。
这么冷的天,去湖水里泡一会儿,那不得丢了半条命啊。
“楚琰,算了,他可是里家的独苗苗,要是冻坏了可说不轻。”
姚知序忙叫了几个太监把人捞起来。
“谁敢。”
楚琰只轻飘飘的一句,那些太监就不敢再靠近了。
旁边那几个人吓得瑟瑟发抖,看着冰湖里已经挣扎的快要没劲儿的同伴,心里越来越害怕。
“楚三公子,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了啊。”
“快把人捞起来吧,今日宫宴是为了给太后祈福的,要是出了事情……”
“自己闯出来的祸,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楚琰冷睨着那几个人,最后冷漠傲然的目光才落到湖面上。
眼看着那人一寸寸没入冰水,再没了动静,他才缓缓开口。
“李家的又怎么了?沈月娇现在是我们长公主府的人,敢说我楚家的人,李家只死一条贱命算便宜他们了?”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说楚琰极其厌恶沈月娇吗?怎么竟会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杀人。
李家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他这样明目张胆的杀人,就不怕人家告到御前?
站在一边的姚知槿小脸苍白,双手紧紧抓着兄长的衣服。
姚知序沉下脸,“楚琰,先把娇娇找回来。”
他的话终于让楚琰有了几分理智,冷眼扫过其他那几个人。
“再让我听见那些话,他怎么死,你们就怎么死。”
姚知槿的身子又猛地颤了颤。
第56章 退一步不是怯懦,但会让人蹬鼻子上脸
好端端的人,只是说了两句闲话就被溺死在眼前。要是楚琰知道自己叫人欺负沈月娇,那她是不是……
姚知槿吓得浑身哆嗦,拉着姚知序的手要离开。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他们哪里走得开。
楚琰已经朝前一步,姚知序赶紧叫了两个宫人下河把李家公子捞起来,说要是还有气就赶紧找太医,要是死了就赶紧着人去告诉长公主。
一边,又冷声叮嘱这里的事情不准外泄。
叮嘱完后,才赶着去追楚琰。
姚知槿心慌意乱,怕赵明轩乱说话,更怕楚琰知道后会讨厌自己。
她想着,在这个时候兄长是唯一能护着她的人,只有跟他们呆在一起才能洗脱自己的嫌疑,便也赶紧追了上去。
沈月娇正准备顺着原路离开,偏在这时,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
“你就是那个面首的女儿?”
沈月娇抬头,看见三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走过来。为首的约莫八九岁,穿一身宝蓝色的云纹锦袍,腰系玉带,微抬着下巴。
身后那两个也是满脸的嚣张得意。
虽然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但沈月娇知道,这个三个人都是王孙贵胄的打扮。
沈月娇没说话,准备从旁边避开。
几个毛头小子,她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她时刻记得,这是后宫。后宫的水可比深宅里可怕多了,纵使她有长公主撑腰,但如果真有人使坏,她根本没机会跑回去,长公主也根本护不到她。
在深宫里,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怯懦。
可刚要离开,那小公子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哑巴了?还是耳聋了?还是看见小爷我连话都不敢说了?”
旁边那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赵明轩,小心一会儿她去长公主面前告你的状。”
“对啊,那李益明就是因为当街欺负了她,一家子都被流放发配了,你就不怕给家里惹祸?”
赵明轩……
原来他就是安平侯的嫡长孙,那个整天被姚知槿使唤来使唤去,最后被抛弃的小舔狗。
“李益明那是蠢。小爷可不怕,小爷有的是人兜底撑腰。”
说罢,赵明轩指着沈月娇的璎珞圈。
“把这个给我。”
沈月娇突然笑了。
“是你想要,还是姚知槿想要?”
赵明轩脸色稍变。
“关槿儿什么事儿?快把东西给我。”
“姚知槿想要我的东西又不敢自己来,就喊你来替他抢。怎么,你是她姚知槿的狗吗?”
“你再说一遍!”
恼羞成怒的赵明轩推了沈月娇一把,沈月娇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爹一个面首,靠着女人吃饭,他才是狗。”
“你闭嘴!”
沈月娇捏紧了拳头。
“不准你说我爹!”
赵明轩更加得意。
“我说的有错吗?就你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能攀上高枝自然是要使出浑身解数。做永嘉长公主跟前的一条狗,也算是你们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其他两个人笑得更是张狂放肆,小小年纪就满口污言秽语。
“怎么,你还不服气?”
赵明轩一脚踩在她的鞋子上,疼得沈月娇猛地一颤。
“你爹就是个吃软饭的,你就是个在长公主府要饭的死丫头。你以为你喊长公主两声娘亲她就真是你娘了?呸,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祖父说了,永嘉长公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大年纪还好男色,难道真是离开男人就活不了……哎哟!”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月娇就像只被惹急的小兽,猛地扑了上去。
她个子小,只到赵明轩的胸口,却用尽力气撞在他的肚子上。
赵明轩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敢撞我!”
赵明轩又惊又恐,爬起来就要抓她。
沈月娇灵活躲开,赵明轩恼羞成怒,“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她。”
顿时,那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抓住沈月娇的胳膊,沈月娇年纪小,挣扎不开,只能低头咬在其中一人的手背上。
只听一声惨叫,那人松了手,手背上已是一圈清晰的牙印。
“小贱种,你敢咬我!”
三个人被激怒,围上来就要动手。
沈月娇虽然猛,但毕竟年纪小,他们三个人一起动手,沈月娇只有挨打的份。
赵明轩抓着她的衣领子,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住手!”
冰冷的声音仿佛带着寒意,让在场的几个孩子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几个人转头,看见身着玄色衣袍的楚琰正站在不远处。
他身姿挺拔,初入军中不过半年时间,身上的慵懒已经褪去,眉眼间带着与二哥楚煊如出一辙的冷峻。
现在阳光正好,可他身上仿佛却有着驱不散的冷意。
“三公子……”
赵明轩下意识的收开手,声音发颤。
其他两个更是远远散开,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王八蛋!”
刚才被三个人摁住的沈月娇突然跳起来,力气大得直接把赵明轩推倒在地。
退一步不是怯懦,但会让别人蹬鼻子上脸。
她沈月娇还真不受这个气。
小小的身子骑在赵明轩身上,拳头毫无章法的砸在赵明轩脸上。
“你说谁靠女人吃饭?你说谁是狗?我爹爹七岁就考得童生,九岁就考得秀才,十二岁就是举人老爷!而你长这么大,可曾为你们赵家得过什么功名?你看不起我爹,你以为我看得起你这个败家子!”
姚知序惊愣原地。
惊的是沈安和竟然这样厉害,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举人了。而他已经十三,却也只是考了个童生而已。
愣的是沈月娇真是胆大妄为,竟敢打安平侯的宝贝嫡长孙。
“楚琰,你家小妹真是……”
真是不要命了!
楚琰也有些惊住了。
这丫头打人是真不含糊,拳头力气不大,却雨点一般的砸下去。就算不懂功夫,这么几下赵明轩估计也是受不住的。
姚知槿心惊胆战,拉着楚琰求情。
“琰哥哥,你快管管他,明轩可是安平侯爷的宝贝孙子,他可不能有事啊。”
正说着,沈月娇的拳头挥舞得更加厉害了。
“说我娘亲好色,说她离了男人就活不了?我娘亲可是永嘉长公主,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谁就要谁,轮得到你这个王八羔子乱嚼舌根。”
“敢骂我娘亲,我撕了你的嘴!”
第57章 打的就是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莲花精
啊!
赵明轩一声惨叫,接着就捂着脸大哭起来。
旁边那两个人可不敢管这个,愣在一边,慌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琰哥哥!”
姚知槿都急哭了。
楚琰倏然阴沉了脸色,一把挥开姚知槿的手,声音比前两天大雪的深夜还要冷。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赵明轩的心口。
赵明轩只觉得心口好像压了块巨石,差点喘不过气了。
“敢这样说我母亲,你们安平侯府有几个脑袋。”
姚知序真怕弄出人命,再也顾不得别的,跑过去把楚琰拽开,一边又喊着姚知槿赶紧把沈月娇拉开。
楚琰自幼跟着两位兄长习武,又因为好强的性子处处都要争第一次,比他早入军中的姚知序也不是他的对手。
“滚开!今天的事情你少管。”
姚知序与他过了两招,心头强压怒火。
“李家公子就算了,但赵明轩可是安平侯的孙子,娇娇与他打架还可以算是小孩子之间玩闹,可你要是出手,对安平侯府可不好交代。”
“我楚琰,何须对他人交代!”
说完,楚琰一把推开姚知序,要捏碎赵明轩的脑袋。
姚知槿站在一边,根本不敢靠近发疯的沈月娇,可她又担心沈月娇会把赵明轩打死。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拉开!”
姚知序吼了一声,姚知槿才不情不愿的伸手去拉了拉沈月娇。
“娇娇,别打了。”
她声音这么小,正在气头上的沈月娇根本听不见。
姚知槿咬咬牙,用力拽了她一下。
“沈月娇,你别打了。”
沈月娇果然不打赵明轩了,而是打她姚知槿,拳头一下子打在姚知槿粉嫩嫩的小脸上。
姚知槿是闺中小姐,养得精细,刚被打了一下大哭起来。她越哭,沈月娇打的越用力。
惦记我的璎珞圈,还教唆别人欺负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莲花精!
顿时,场面乱成一片。
“琰儿!娇娇!”
楚华裳一声呵斥,楚琰才恢复了几分理智。
而沈月娇却是不管不顾,捏着拳头继续往姚知槿身上打。
姚知序心头一紧,又赶紧把沈月娇抱起来。
已经打红眼的沈月娇早就敌我不分了,小拳头差点抡到姚知序脸上。
姚知序比她大整整八岁,轻松接住她的招式。
“娇娇别闹了,长公主来了。”
“娘亲~”
打人时候有多狠,现在这声娘亲喊的就有多软。
见楚华裳来了,姚知槿哭得更大声。姚知序刚才是顾不上亲妹妹,直到现在才看见姚知槿竟然被打的这么惨。
发髻散乱,脸上青紫了好几块,连门牙也掉了一颗。出门前宝贝的不得了的璎珞圈变了形状,衣服也扯烂了两处。
再看沈月娇,虽然狼狈了些,但发髻衣衫都还是完好的。
甚至她站在楚华裳面前时还有心思把歪了的宝石璎珞圈抚正。
“娇娇,伤到哪里了?”
楚华裳拉着她,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几遍。沈月娇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琰儿,这是怎么回事?”
楚琰瞥了眼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明轩,“这就要去问安平侯了。”
赵明轩挨了打,觉得自己就算没理现在都变得有理了。
他哭着嚷着要找祖父,势必要让祖父为自己撑腰。
谁知刚出声,又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楚琰收起动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赵明轩浑身一颤,不敢再喊,甚至连哭都不敢哭了。
倒是姚知槿,抓着那颗被打掉的牙,呜呜的哭个没完。
“我要告诉姨母呜呜,我要……”
姚知序捂住她的嘴,赶紧跟楚华裳解释:“长公主恕罪,小妹只是被吓着了。我现在就带她回府,现在就走。”
说罢,他真的连拖带拽的把姚知槿带走了。
楚华裳眸色冷厉的看向楚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琰正要担下一切,沈月娇却哽咽开了口。
“是娇娇的错。他们说爹爹坏话,也说娘亲的坏话,还要抢我的璎珞,我一气之下就把赵明轩打了。”
楚琰垂眸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竟然帮他说话?
楚华裳语气更加严厉,“那李家那个孩子呢?”
沈月娇愣了一下。
李家的?
她把目光放在赵明轩那两个没出息的跟班身上,不知道这两个人哪个是姓李的?
“是我踹进湖里的。他口不择言,死不足惜。”
楚琰说的轻描淡写,沈月娇听得是心惊肉跳。
死了?
在宫里?
她倒吸了一口,看着楚琰的眼神又多了些惧怕。
这人也太狂妄了,在宫里都敢伤人?
楚华裳脸色越发冷沉,上位者的威仪压得人不敢喘气。
“先回去。”
楚华裳拉着沈月娇就走,楚琰故意落后几步,等母亲走远些,他一把拽起赵明轩,又与旁边那两个人说:“去告诉安平侯,让他来我们长公主府领人。”
夏夫人林氏始终咽不下心头那口气,身边的女儿更是郁郁寡欢,做母亲的心疼不已。
正准备找个借口先带女儿回去,谁知这时有个宫女小步跑到皇后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皇后面色稍变,说了两句客套话就走了。
后脚也有个小宫女匆匆忙忙的跑到晋国公夫人张氏身边说了什么,张氏脸色一变,起身时一个踉跄,把案桌上的酒杯都撞倒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顿时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夏婉莹抬头看着长公主楚华裳的位置,她是最先离席的,到现在也没回来。
难道,真是出什么事儿了?
“看来这宫宴一会儿就得散了。婉莹,我们回府吧。”
夏婉莹心绪不宁,也不想多呆,听话的跟母亲走了。
她们一走,宫宴果真没一会儿就散了,出了宫门大家才听说是某个六品朝臣的独子溺死在了御花园。
宫门前的马车已经散了一半,还有一些继续等着正殿里还未散场的大人们。
夏婉莹不知道第几次撩开车帘子看向宫门,被林氏提醒后才把车帘子放下。
沉默了半晌,林氏忍不住叹息:“真是造孽,大冬天的还跑去冰湖里玩。闹出这么一桩事,他们家的年都过不成了。”
正说着,车帘子被人挑起来,紧接着,一道身影裹着寒风坐了进来。
是夏太傅。
第58章 他可是长公主养大的儿子
“父亲,宫里出了什么事儿?”
夏婉莹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父亲在正殿,知道的肯定比她们多。
夏太傅沉着脸,催着自家车夫快走。
马车缓缓行驶着,夏婉莹从晃动的车帘缝隙看见外头好几辆马车也都动了起来。
看来,正殿那边的宫宴也都散了。
离宫门远一些,沉默了半晌的夏太傅终于开了口。
“你跟楚熠的婚事就算了吧。他们楚家,我们招惹不起。”
夏婉莹心口一窒,张了张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氏心里那口气又堵闷起来。
“老爷,好端端的你提起这个做什么?”
突然想到宫宴上的事情,林氏眉心一跳。
“那个溺水的孩子,难不成跟长公主有关系?”
“是楚琰……”
夏太傅也只是听说了几句,未知全貌,不好下定论。但这么大的事情,现在不告诉她们,按照林氏的性子肯定会自己打听,不如他直接说了呢。
林氏拍着心口,“楚琰也才十岁,怎么下手这么狠厉。”
“他可是长公主养大的儿子。”
马车缓缓往前行驶,夏太傅也慢悠悠的说起了旧事。
当今太后初进宫时只是个嫔位而已,家世比不过别人,被冷落后宫三年,受尽了欺辱。终于她得了机会,有了身孕,却只是生了位公主,依旧不得先帝宠爱。
后宫到处都是捧高踩低的人,你不得宠,就算生下长公主又如何,依旧还是贱命一条。
大家都不看好这位公主,偏偏她最争气。她在后宫里摸爬滚打,懂隐忍,会筹谋,让太后重得恩宠,之后顺利怀上龙胎,诞下皇子。
当时长公主楚华裳也才七岁而已。
多少人见不得他们好,不知暗中下了多少死手,但每次他们都能逢凶化吉,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来。之后嫔位高升,终于有机会一一肃清当年欺负他们的人,成为这江山的主人。
这一切,全是长公主楚华裳的功劳。
她有这等本事,生下来的儿子又怎会平庸。
看着女儿,夏太傅长叹:“等过些时日,爹再给你想看其他人家,总不会委屈了你。”
夏婉莹不做声,只是一直望着晃动的车帘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前林氏还有些不忿,现在竟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想说这门婚事本来就不好,但看女儿这个样子,那些话又不忍说出口了。
“你刚才说,长公主认下的那个孩子,把安平侯的孙子打了?”
夏太傅轻哼了一声,“何止,那丫头还打掉了晋国公小女儿的一颗牙。”
林氏倒吸一口,夏婉莹也坐直了身子。
“她,还会打人?”
那孩子长得漂亮,笑得乖巧,挥着小手模样更是可爱,没想到竟然还会打人。
“听说楚琰直接把安平侯的孙子带走了,说要让安平侯亲自去长公主府要人。我离宫时,安平侯与晋国公现在正在殿前闹着呢。”
夏太傅眉心拧成了疙瘩。
“楚琰为人实在嚣张。”
林氏又看了眼女儿,第一次觉得楚熠退亲对女儿来说是好事一桩。
这样的夫家,她可不敢让女儿嫁过去。
几番犹豫后,夏婉莹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问:“那个孩子呢?”
“哪个孩子?”
“就是长公主带在身边那个。”
林夫人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你还管她干什么?最能闯祸的就是她了,这回我看长公主还怎么护她。”
此时,沈月娇正在偏殿内,小小的身子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椅上,两侧还空出来好大的位置。
早就坐不住的她又不能随意乱走动,只能老老实实等在这里,不时在衣服上蹭蹭手心里的冷汗。
楚华裳临走前叮嘱她乖乖的,她已经闯了这么大的祸,已经不敢再乱来了。
突然,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虽然逆着光,沈月娇看不清楚来人的相貌,但依旧一眼就辨认出这是楚华裳。
“娘亲……”
闯了祸,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楚华裳来到她跟前,骂她:“现在知道害怕了?”
她不敢哭大声,只默默地流着眼泪,“娘亲,能不能饶了我爹爹。我爹还要科考,要拿功名给娘亲,他不能死。听地底下很冷,爹爹体寒,会受不住的。”
她求着楚华裳,“砍我一个人的脑袋就行了。”
楚华裳笑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谁说要砍你脑袋?”
沈月娇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不砍我的脑袋?”
“不砍。我不是说过,天塌下来,有娘亲给你撑着。”
沈月娇悬着的心落下来,这才哭出声。
可想起现在在宫里,天子就在旁边的殿室里,沈月娇又赶紧闭了嘴,只是眼泪流的比刚才还要凶猛。
从偏殿出来,刚好看见一位身着华贵宫装,满身环佩的美人从旁边的殿室里出来。
那美人生得娇媚,虽然上了些年纪,但依旧能看出是个美人。
只是美人目中无人,看见楚华裳这位长公主,别说行礼或是打招呼,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看过来。
倒是瞥见被楚华裳牵在手里的沈月娇时,那双勾人的眸中迸出杀意。
“顺贵妃这是要回去了?”
楚华裳语气如常,只是眼底讥讽,毫不掩饰。
顺贵妃冷哼一声,错身从二人身边离开。
沈月娇忍不住的多看了两眼。
原来她就是姚知槿那位贵妃姨母。
想来姚知槿被打的事情还是告到了顺贵妃那里,她过来,是给晋国公府撑腰的。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小手紧紧的回握着楚华裳。
“娘亲,那三公子呢?他也没事儿了吗?”
楚华裳下颌收紧了些,神情看起来更严肃了些。
“闯了这么大的祸,肯定要罚的。”
沈月娇垂下脑袋,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刚才在偏殿里,沈月娇已经听个大概。溺水的那个小子是说了她的坏话,楚琰才出手教训的。
她想不明白,楚琰不是很讨厌她吗?为什么还要替她出气?
难道只是因为她现在是娘亲认下的女儿,是楚家的脸面,他护短?
不对不对,她认识的楚琰可没这么好心。
第59章 不是来要人的,是来催命的
此时,京城大街上一匹骏马急奔而来,惊得百姓们闪躲两边。刚从宫宴回来的好几辆马车都被惊了一下,要不是车夫拉得紧,自家受惊的马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呢。
林氏心烦意乱,呵斥车夫。车夫抹了把冷汗,说:“夫人,是有人策马狂奔,惊的不止是我们的马车,好几辆马车都惊着了。”
夏太傅冷着脸,“这是京城大街,全是百姓,是谁这么放肆乱来?”
车夫回想一番,说:“奴才看着,像是长公主府的二公子,楚煊。”
楚煊策马赶回府,步入正厅时,大哥楚熠坐在主位,而安平侯老夫人带着儿媳柳氏正声声痛斥楚琰伤人的事实,言辞凿凿,就差定下楚琰的罪了。
“三弟绑回来的就是你家孙儿?”
听见声音,两人回头一看,认出楚煊。
安平侯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楚二公子,你刚才也听见了,是你家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丫头先动手打人,也是楚琰把我家明轩绑到你们府上的。今天这事儿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老身就告到御前!”
她指望着楚煊能有个回应,可楚煊却是直接坐下来,别说没再开口,就是连看都不看她了。
安平侯老夫人脸色铁青,气得浑身颤抖。
柳氏在旁边哭哭啼啼,帕子都能滴出水来了。
“听说轩儿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气了,求大公子先让我带他看大夫,保住性命要紧啊。”
楚熠轻笑,“夫人是听谁说的?你儿子好得很,不仅会骂人,还会打人,哪像是只剩下一口气的样子。”
侯老夫人又杵了两下拐杖,力气大的恨不得把脚下的青石板给震碎了。
“楚熠,你们到底放不放人。”
“人可以放。但放人之前,老夫人是否也要给我们府上一个交代?”
楚熠温和的语气陡然冷沉,“赵明轩在宫中说我母亲坏话,诋毁我长公主府的颜面。敢问老夫人,这要如何处置?”
侯老夫人别开脸,“不可能。我孙儿最是乖巧,绝不会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余光瞥见只会哭哭啼啼的柳氏,老夫人越发心烦。
“当时你我都不在宫宴,你怎知他说了什么?这样,你把我孙儿叫出来,我一问便知。”
楚熠点了头,吩咐道:“你去把琰儿他们叫过来。”
老夫人明显愣了一下。
刚才她好说歹说楚熠都不松口,现在竟然同意把人带出来了?
“不必了。”
随着这一声,有人被推了进来,身子重重摔在侯老夫人脚边。
“轩儿!”
柳氏扑过去,把摔在地上的儿子抱在怀里。
“娘。”
看见亲娘,赵明轩才敢大声哭出来,“他要杀了我,他要杀了我!快带我回家,我要见祖父,我要见祖父!”
儿子满身的伤,心疼的柳氏差点哭死过去,侯老夫人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好你个楚琰!我们赵家几代功勋,连皇上都要给我家侯爷几分薄面,轩儿是我安平侯府的嫡孙,你竟敢把他打成这样!”
老夫人怒上心头,扬起拐杖就要打。楚琰稳稳截住那根拐杖,老夫人被这一拦震得虎口发麻。
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听楚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赵明轩在御花园中那样说我母亲,我倒是要问问老夫人,那些话是安平侯教的,还是你教的?”
老夫人嘴硬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孙儿说了长公主坏话,敢问我孙儿到底是说了什么?”
楚琰冷笑,侧眸冷睨着身后那两个孩子。
老夫人没留意,但楚熠跟楚煊却看得清楚,那两个孩子衣衫完整,但脸色惨白,脚步早已虚浮不稳,袖子遮住的手指上一片血红,不知道受了多少罪,流了多少血。
这是军中最常见的审问手段,没想到楚琰好的不学,这些东西倒是全学会了。
“你们把那些话一字一句的再说给老夫人听一遍。”
说完,他松了拐杖,老夫人踉跄一步,幸亏是站稳了。
那两人立马扑通跪地,身子抖如筛糠。
老夫人在看见那两个孩子的时心下已是一沉。
这两人平日里与孙儿赵明轩玩的最好,三人不管去哪儿都是一起的。
难不成,她家轩儿真是闯祸了?
“赵明轩说,长公主这么大年纪还好男色,说,说长公主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他还说,说……他祖父说长公主不是什么好东西……”
“闭嘴!”
老夫人脸色刷的白了。
而被柳氏抱在怀里的赵明轩,身子也怕得发起抖来。
楚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扫了赵明轩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老夫人强撑着一口气,拐杖重重顿地。
“我孙儿最是知礼,定是有人陷害!”
“知礼?敢辱骂长公主,还能被叫做知礼?原来这就是安平侯府的教养。”
楚琰抬眼笑了笑,那笑意却半点没渗进眼眼底。
“至于陷害……老夫人若是觉得他们的证词不够,我想御花园中应该还有其他世家子弟和官家小姐,再不行,也可以问问当日御花园里当值的宫人。”
老夫人喉头一哽。
“我母亲是今上的亲姐姐,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楚琰向前一步,压迫感劈头盖脸压下来。
“你们赵家祖上是有功,但这都隔了几代了,老夫人也不必总拿祖上的蒙阴说话。诋毁天家,按律当诛九族,不过我们楚家宽厚,不如赵明轩杖八十,流放北疆得了。”
坐在首位的楚熠端着茶盏,撇开上面的浮沫,温和的补了一句:“老夫人,孩子们玩闹本就是常事,可若是牵扯到天家颜面……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的语气平和的像在聊家常,话里的意思却字字诛心。
“你是诰命,应当最懂规矩。”
楚琰闲散的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家子,突然笑起来。
“我看老夫人今天不是来要人的,是来催命的吧?”
老夫人浑身一颤,柳氏更是直接瘫坐在地。
二人哆嗦着嘴唇,却挤不出一个字。
他们安平侯府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在楚家这三兄弟面前,就像是纸糊的墙,一戳就破。
第60章 楚家人护短,今日是真真见识到了
老夫人闭上眼,片刻后才缓过一口气,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怒气已然不见,只剩下颓然的老态。
“那你们想要如何?”
厅中却无人回应。
越是安静,老夫人与柳氏心中越是焦虑不安。
楚家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把人抓回来,却又不说到底要干什么?
她家侯爷就在宫宴,现在定是在圣上面前说理。可耽误到现在还没赶过来,难不成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老夫人担心不已,赵明轩与那两个孩子更是抖得差点尿裤子。
早知道就不该替姚知槿要什么璎珞,早知道,就不该招惹沈月娇。
早知道,就不该去御花园的。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老夫人心急如焚,高扬起的声音中竟带着些颤抖。
正在这时,空青前来回禀,说另外这两家前来长公主府认错,想要把自家孩子接回去。
但因为不得准许,他们只能跪在长公主府门外,磕头谢罪。
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煊抬起眼眸,看向楚琰。
突然明白了楚琰为何要把这三个人带回府上。
而楚琰,垂着眼眸,语气慵懒。
“犯了错,肯定是要罚的。”
他抬了抬手,顿时,四名侍卫立刻上前,手中提着重重的刑仗。
“诋毁天家,本该重处。不过看在你们亲自登门的份上,赵明轩杖责减半,打四十杖。其余二人,每人领二十长长记性就行了。”
老夫人猛地抬头,柳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四十杖?他会没命的!”
楚煊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硬。
“那按原数?”
老夫人一噎,老泪纵横,柳氏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可怜老夫人,一手抱着孙儿,一手还要掐着儿媳的人中,一边喊着要把人送回府上,可这里这么多人,却无人为她出声一句。
“我儿媳已经晕过去了,可否让我们先回安平侯府,那四十杖我家自会处罚。”
楚琰摇头,“不用这么麻烦,只是四十杖而已,就在这吧。至于这位夫人,一会儿听着儿子喊两声应该就能醒了。”
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那些侍卫上前,一把拎起赵明轩和另外两人,拖到正厅外就开始用刑。
才第一下而已,三个人的惨叫顿时刺破了厅堂的寂静。
杖杖到肉,闷响混着哀嚎。老夫人别过脸,浑身发抖,每一次杖击都像打在她脸上。
楚熠慢条斯理地继续喝茶,仿佛在听一曲无关紧要的杂戏。楚煊始背脊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楚琰冷眼看着,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可脑子里想起的却是沈月娇在清晖院挨打时忍着疼痛一声不吭的倔强模样。
虽然打掌心与今日的仗责不能相比,但楚琰就是觉得,赵明轩他们连个丫头都不如。
侯老夫人身子摇晃了好几次,还是空青扶着她坐下,免得真的摔下去。
她只盼着侯爷能快些赶过来,否则孙儿就要没命了啊!
七杖时,三人的哭喊已弱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呻吟。臀股处衣衫渗出血色,渐渐洇开。
还不到十二杖,人已昏死过去,家丁泼了盆冷水,等人清醒后又继续。
已是隆冬,挨打已经受大罪了,还要被泼冷水,简直要要人命呐。
满室只闻杖击皮肉的可怕声响,和老夫人断断续续的抽泣。
期间柳氏醒过一回,可见儿子挨打,又再次晕死过去。
“公子,安平侯到了。”
空青看了眼正在受刑的三人,这才与楚琰回禀。
楚琰抬了抬手指,“多少下了?”
“十八。”
还不到二十杖,三人已经气若游丝。
楚熠抬了抬手,侍卫这才退下。
“带回去吧。”
他看向瘫坐在椅子上的侯老夫人,“好生教养,若是日后再管不住嘴,下次我们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空青喊了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前将老夫人扶起,柳氏则是让下人直接抬了出去。
离开时,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厅堂中那三个人明明生得一副清俊的样貌,却像三个煞神。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逃也似的转身,仓皇离去。
楚熠揉了揉额角:“闹腾。”
他看向楚琰,语气里带了些许无奈,“你也是,非要当着面打。”
“不当着面,他们不会长记性。”楚琰淡淡道。
楚煊站起身来,“宫里打,那就是宫里事儿,做主的便是今上。安平侯是老臣,又有晋国公帮腔,人肯定是打不得的。就算要打,打的也是三弟。换做是我,我也只会带回来打。”
说完便转身走了,仿佛多看一秒都嫌烦。
楚熠也起了身,“一会儿母亲回来,你自行请罪吧。”
楚琰独自站在厅中,看着外头零星的几点暗红,唤来下人:“把这些脏东西清干净。”
声音平静无波,压根就没把大哥的话放在心里。
府门外,安平侯还没进门就见人把血肉模糊的赵明轩和昏死过去的儿媳柳氏抬出来。
老夫人看见他,指着门里咽呜哭诉:“侯爷,你是不知道,他们楚家欺人太甚,我……”
“行了!”
安平侯黑着那张老脸,磨牙切齿的看着长公主府的大门,带着一家老小走了。
都说楚家人护短,他今日是真真见识到了。
连安平侯府都不敢说什么,更别提另外两家了。
芙蓉苑。
沈安和心急如焚,终于看见银瑶慌慌张张的跑回来。
“怎么样?”
银瑶额前鼻尖跑得全是汗,“三公子把安平侯家的嫡孙和另外两个世家公子抓来,当着安平侯老夫人的面动了刑。趁着人还留着一口气,已经着人送回去了。”
沈安和心下一沉,抓着银瑶问:“为何要抓那几人回来?”
银瑶神情有些慌乱,“听说姑娘在宫里闯了祸,但到底闯了什么祸,奴婢还未打听清楚。”
沈安和双腿一软。
“娇娇呢,她回来没有?”
银瑶摇头,“还未回来?”
沈安和脑袋嗡的一下。
难不成娇娇在宫里就出了事儿?
难不成,她回不来了?
第61章 除了女儿,他什么也没有了
沈安和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只看见银瑶嘴巴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的娇娇,他的女儿……
回不来了。
“先生?”
银瑶见他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面上泪痕交错,好像丢了魂了。
“先生!”
尚且还能稳住的银瑶想扶着他坐下来,沈安和却一把将她推开,踉踉跄跄的往外走。
今日晴了半晌的天突然又下起雪来,沈安和这么怕冷的人,顶着一头雪也浑然不觉。
此时他的脑中只有两个字。
完了。
娇娇的亲娘难产而死,是他把女儿一手带大。本就家徒四壁,却舍不得女儿受苦,他整日整夜的帮别人抄书写信,赚了钱就厚着脸皮的去找养孩子的人家买奶喝。
长大之后,又教女儿穿衣吃饭,教说话走路,把这么小一个孩子拉扯养大。
临走前还蹦蹦跳跳的,现在说没就没了?
他一个入赘的人,再者深宅大院中,除了女儿,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什么也没有了。
清晖院。
空青踏入内室,低声与楚琰回禀几句。
楚琰眸色眼皮子都懒得抬起来,只是吩咐空青,让他把人带回来,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空青犹豫着问:“要不要告诉他,月姑娘……”
“不用。正好让他知道‘权势’这两个字,可不是这么好得到的。”
沈安和浑浑噩噩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长公主府门前。
地上蒙了一层白雪,隐约还能看见刚才那两家磕头时留下的血痕。
红色的印记落在沈安和眼中,更是触目惊心。
他想,宫里某一处地方,是不是也被女儿的血染红了。那个小小的身子,是不是被扔在雪地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管她……
沈安和深吸一口气,可这一口呼吸就像是针刺一般,扎在心口上,疼得能死过去。
不行!
他要进宫,他要把女儿接回来。
他抬起脚步,先是踉踉跄跄的几步,后头竟然跑起来。
可他头重脚轻,跑得跌跌撞撞,任雪落了满身。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来了个青衣小厮。
“沈先生,公子让你回府去。”
沈安和恍惚的神色越过小厮,看见站在府门口的空青时,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了几分。
不管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到现在连长公主也没回来,不能妄下定论。
而只要娇娇还活着,他跟长公主求个情,天大的错娇娇都会没事的。
他现在是长公主府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长公主府的脸面,绝不能让人抓到错处。
楚琰刚刚打了那三位世家公子,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敢拿楚琰他们三个出气,难道还不敢动他这个面首吗?
他不能再闯祸,他要好好的,他要等长公主回来,为女儿求情,他还要让那些欺负了女儿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他转身往回走,踉跄的身子差点摔倒。身边小厮也未曾搀扶一把,而空青也早就没了身影。
沈安和苦涩的扯了扯唇角,努力站稳身子,一步步走回府门。
正准备回芙蓉苑的他脚步一顿,又折回到府门前等。只要长公主回来,他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只是这里风雪簌簌的吹,冷得他直哆嗦。
门房裹紧了厚袄子,嘲讽沈安和是个傻子,接着摇摇头进了旁边的侧房。里头还烧着两截炭火,舒舒服服的,门房看了看屋里的那扇小窗户,打起精神,要时刻听着外头的动静。
终于,府门外由远及近的传来马车声,门房一个咕噜爬起来,赶紧把府门打开。
楚华裳裹着狐裘,由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站稳之后,又把车上的小人儿抱下来。
突然一阵冷风,已经裹着斗篷的沈月娇还是冷得打了个寒颤。
楚华裳忙用自己的大氅拢住那个怕冷的小身子,遮得紧紧的。
“殿下,您看……”
丫鬟忽然指着府门内。
楚华裳抬眼望去,只见那里立着一个满身落满雪的人。她皱了皱眉,走近几步,才认出那是沈安和。
“殿下!”
沈安和早就冻僵了,却在看见马车的那一瞬间拼尽了全力的冲过来。
他扑通跪在楚华裳面前,声音嘶哑得厉害。
“殿下,娇娇……娇娇她……”
“爹爹。”
沈安和恍惚一阵。
他出现幻觉了吗?
“爹?”
这一次,清晰的声音从楚华裳的大氅下传出,沈安和盯着那一处,终于看见沈月娇从里头钻出来。
“爹爹,你怎么了?”
“娇娇!”
沈安和终于看清楚了沈月娇,惊愣一瞬后,他一把将女儿抱进了怀里。
失而复得的喜悦甚至让他忘了楚华裳的存在,在这一刻,他只想要回自己的女儿。
“爹,你要勒死我了。”
沈月娇推不动他,只能从爹爹的胳膊里,朝着楚华裳艰难的伸出小手。
“娘亲救我。”
楚华裳轻笑一声,握住那只求救的小手。
“安和,娇娇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
沈安和一时反应不过来。
没事?
娇娇没事?
他忽然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冷,而是后怕,是庆幸,是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突然松弛下来的失控。
刚才他勒得沈月娇喘不过气,现在是沈月娇扶着他,小手噼噼啪啪的帮他拍掉身上的雪。
“爹爹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这么怕冷,怎么身上还落了这么多雪?”
“爹爹你冷不冷?你在这站了多久了?”
“爹爹你怎么哭了?爹爹是不是摔疼了?莫哭莫哭,娇娇给爹爹呼呼。”
沈月娇猜到爹爹肯定是知道了宫里发生的事情,所以一直等在这里。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跟沈安和说,但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小孩子的身份,现在的她一开口,也只会说一些软和和的话了。
终于缓过劲儿来的沈安和拉下胡乱在他身上拍碎雪的小手,重重磕了个头,额上沾满雪泥。
“谢殿下。”
楚华裳把他扶起,触碰到他手上的冰凉,轻叹了一句:“娇娇她喊我一声娘亲,我自会护她周全。”
第62章 她有三位兄长
沈安和跟着楚华裳回了主院,牵着女儿暖和和的小手,他才知道冷暖,这一路上冻得直打哆嗦。
到了屋里,楚华裳吩咐方嬷嬷多添几块炭,直到楚华裳把沈月娇打人的事情说完,紧挨着炭盆的沈安和都没觉得暖和。
“娇娇,你太莽撞了。那可是安平侯府的小公子!”
沈安和低声呵斥着女儿,谁知沈月娇却一点儿不知错。
“他骂我就算了,但是骂我爹娘就不行。”
她紧紧攥着小拳头,“谁骂我爹娘都不行。”
方嬷嬷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姑娘是个孝顺孩子。但是下回再有这种事情,你就告诉三公子,让三公子动手。你还小,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沈月娇觉得方嬷嬷是不是疯了,竟然教唆楚琰打人。
他那个人,没轻没重,嚣张狂妄,一出手可就不止打人这么简单了。
那李家的孩子……
她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了。
方嬷嬷明目张胆的饿说这些,难道就不怕楚华裳怪罪?
楚华裳拿了块糕点给她,温声告诉她:“方嬷嬷说的对,你年纪小,万一打不过,受伤的是你怎么办?下回再有这种事情,别自己动手。娘亲若是不在身边,那就告诉琰儿他们。别忘了,你还有三位兄长。”
坐在最远处的沈安和猛地坐直了身子,早没了女儿在宫中打架闯祸的担心,心中全是对楚华裳那番话的激动。
屋里烧得太暖和,沈月娇都有些犯困了。她揉着眼睛,又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像是困了的样子。
楚华裳给她整了整衣领,又亲自把斗篷给她披上。
“折腾这么久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沈月娇又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娇娇才跟娘亲待了一小会儿……”
正犯着困劲儿的小团子,楚华裳是越看越喜欢。
可现在她还有事儿跟方嬷嬷说,只能哄着沈月娇说晚些时候再去芙蓉苑。
沈月娇刚出屋子就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困意瞬间就没了。
“爹。”
听着女儿的声音,沈安和弯下身子,温声说:“离芙蓉苑不远了,再走几步就到了。娇娇先忍忍,回去再睡。”
今天他在外头站了太久,虽然在长公主屋里暖和了一会儿,但现在又吹了冷风,只觉得四肢酸痛,脑袋也昏沉沉的。要是抱着女儿回去,怕摔着女儿,只能仔细的牵着,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沈月娇张了张嘴,恰好吃进一口寒风,呛得咳嗽了两声。
沈安和更是紧张了,加快脚步,赶紧带着女儿回去。
父女俩刚走,楚华裳就让方嬷嬷把窗户稍稍打开一些,屋里的热气散出去些,缝隙也正好对着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梅花。
方嬷嬷唏嘘一阵,“那么小的人,自己还懵懂着,倒知道护着母亲的名声。老奴就知道,月姑娘是个知道感恩的。”
想着那丫头打人的狠劲儿,楚华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顿了顿,“你刚才说,煊儿也回来过?”
方嬷嬷颔首,“不过安平侯老夫人一走,二公子也就回去了。”
楚华裳叹了一声,“这三个儿子谁都跟我不亲近,现在也只有娇娇能想着我。”
方嬷嬷却不这么想。
“三公子今天闹这一场不也是为了殿下吗?老奴虽没亲眼去看,但听说安平侯老夫人走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了。今天的事情传出去,以后谁再敢跟我们府上作对,那都得绕着走。”
“也是,有些教训,烙在血肉上才会长记性。”
才说完这句,楚华裳突然坐直了身子。
方嬷嬷神色一紧,“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楚华裳低声吩咐了他几句,方嬷嬷颔首,出去不过片刻,楚熠就过来了。
府上闹了这么大一件事,不用楚华裳询问,楚熠就先把当时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得体,不会偏袒幼弟,也不畏惧安平侯的地位。
楚华裳神色如常,看不清喜怒。
只是等他说完,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当真要退亲?”
明明说着楚琰打人的事情,现在又提起了自己的亲事。
“我已经下定决心,母亲不必再说了。”
院中,方嬷嬷的吩咐下人们做事的叮嘱声传来,楚华裳似是烦的紧,摆摆手让他走了。
楚熠也不想再提跟夏婉莹的婚事,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开。
方嬷嬷立在门外,恭敬的喊了一声大公子。
等人走出院子,方嬷嬷才进了内室。
“如何?”
楚华裳一改刚才的神色,显出几分急迫。
方嬷嬷点头,“老奴看的清清楚楚,那画中的人,还真的就是夏小姐。”
楚华裳终于是笑起来。
“还真是多亏了娇娇。”
方嬷嬷现在都有些没回过劲儿来。
“月姑娘怎么这么机灵。要不是她,殿下还真就错过夏小姐这么好的儿媳了。”
想了想,方嬷嬷说:“反正夏小姐的庚帖还没还回去,不如就两家明说了吧。”
楚华裳现在又不急了。
“熠儿那混小子,让他好好吃个教训,以后才更加疼惜婉莹。”
“可是如果夏家把退亲的消息放出来,京中那些公子不得把他们家门槛都踏破了。”
“谁敢。”
楚华裳语调微扬,“只要我不松口,夏婉莹就依旧是我的儿媳妇儿,谁敢去夏家提亲?”
想着沈月娇在宫宴上那一句脆生生的“嫂嫂”,楚华裳唇边又挂起笑意来。
“你去库房挑些好的,一会儿给娇娇送过去。她这回立了大功,得好好赏她。”
方嬷嬷应下来,“那三公子那头……”
楚华裳嗔了她一眼,“提那臭小子干什么?尽会给我惹祸。”
芙蓉苑。
沈安和回去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沈月娇心里有些担忧。
刚才在楚华裳那里,说是沈安和怕冷,让他在火盆边多暖和暖和,实则那个位置离楚华裳最远。
而从始至终,楚华裳一句话都没跟沈安和说,沈安和也仅仅只是开口了一句,说的还是教训她的话。
爹爹肯定是因为这件事情难过了。
正不知道要如何安慰时,沈安和突然抬起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第63章 槿儿这打就白挨了
“娇娇你听见了吗?长公主不光承认了你的身份,还说那三位是你的兄长。这事儿虽然闹的大,但对你也是有利的。”
他猛然起身,汤婆子掉在地上,里头的热水撒了出来。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你,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一会儿你就去挑些好的东西,去谢过你那三位兄长。”
“爹……”
沈月娇脚步一缩,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复杂。
这样的爹爹,跟前世那个陷进权势沼泽的沈安和有什么区别。
甚至比起前世,还要更早上几年。
“可是吓着你了?”
沈安和终于恢复几分理智,用脚把汤婆子踢开,又蹲下来帮她擦了擦鞋子。
沈月娇抓着他的动作,但她力气小,根本拦不住沈安和,只能把他的衣袖抓的紧紧的。沈安和抬起头,有些不解。
“娇娇?”
“你……”
看着爹爹满脸的担忧,那些直白的话沈月娇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了想,又换成了另外一种说法,想告诉这里头,还乱得很呢。
“爹爹,其实我今天也打了晋国公府的小姐,她的姨母,可是当今后宫最得宠的顺贵妃。”
晋国公府。
国公夫人张氏手里的越窑青瓷茶盏哐当一声,脆生生砸在光可鉴人的青石砖地上,碎瓷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也惊得旁边一双儿女的肩膀一颤。
她没心思看地上的狼藉,只死死盯着被女儿姚知槿脸上的伤。
那粉团似的小脸上,赫然印着几道刺目的红痕,微微肿起。姚知槿大概是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住了,扁着小嘴,眼圈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要掉不掉,越发显得可怜。
“那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竟敢把我女儿伤成这样。”
张氏猛地站起身,胸口急剧起伏,“她也配碰我的槿儿?一个五岁的黄毛丫头,面首生的野种,说出去都丢人的身份,竟敢对国公府嫡女动手?”
满屋下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备车,递牌子。”张氏咬着牙,一字一顿,“我要进宫!”
姚知序小声提醒:“母亲,父亲下令,不让你再提这事儿了。”
他低着头嘀咕:“而且你那会在宫里连姨母的面都没见着,难不成现在就能见着了?”
“那会儿是你姨母急着去正殿告状,谁知皇上会偏袒楚家那几个人。你父亲也是糊涂,今日之事要是不给我们国公府一个交代,往以后我们家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气不过的张氏戳着他脑袋骂:“听说你还帮着楚琰一块儿拉架,所以才让槿儿挨了那小贱人的打。你到底是谁生的,到底是谁的兄长?”
姚知序看了眼委屈痛哭,还掉了颗牙的妹妹,不敢再说什么了。
夜色浓重,宫门早已下钥,但顺贵妃的牌子到底好使。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从角门进了宫,直奔顺贵妃所居的景仁宫。
景仁宫侧殿,灯烛明亮。顺贵妃比张氏小两岁,容貌更胜几分,此刻卸了钗环,只着一身家常的杏子黄绫衫,身边的大宫女正是她的陪嫁丫鬟春娓,怕主子受凉,赶紧拿了披风给她披上,又叫宫人把炭烧得旺一些。
与哭哭啼啼的张氏不同,顺贵妃倒是稳得住,语气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宽慰。
“小孩子打架,大人若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你们国公府气量小了。皇上已经赏赐了国公府,你还追究什么。”
张氏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向与长公主不甚对付的妹妹口中说出的。
“忍?槿儿这打就白挨了?那小贱种……”
“姐姐。”
顺贵妃轻轻打断她,伸手握住张氏有些发抖的手。
“咱们槿儿是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金尊玉贵,跟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不知是养女还是继女的丫头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那个六品李家死了个儿子,屁都不敢放。安平侯是跟着先帝打过仗的老臣,祖上更是立下不少战功,虽然这些年闲散了,但那份香火情总还在的。但是你瞧,皇上管了吗?”
她轻轻拍了拍张氏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也知道,楚家人最是护短,皇上宁愿赏赐这几家也不舍得动楚琰跟那个丫头,这事儿啊,你们国公府只能认下了。”
张氏哭得更厉害。
“这口气我可忍不下。”
顺贵妃好说歹说,偏偏张氏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她也烦得没了耐性。
“咽不下你能怎么办?你还能自己杀进长公主府不成?”
张氏顿时哑了声。
顺贵妃拢了拢衣袖,姿态娴雅。
“我的好姐姐,你就是脑子太蠢,我刚才说这么多,你还是听不懂。”
张氏脑子一时没转个弯来,疑惑的看着她。
“小孩子玩闹没个轻重,那以后你让知序槿儿再跟他们玩闹的时候,也没个轻重不就好了吗。”
张氏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就想明白了。
顺贵妃打了个哈欠,让春娓把她送出去。春娓会意,亲自将人送到景仁宫外。
“听说今日安平侯老夫人也受了不小的惊吓,都是被拖累的孩子,夫人若是有空,就帮我们娘娘去看望看望吧。”
张氏顿时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
隔日一早,方嬷嬷就来回禀,说昨晚上张氏从宫里回来就往那几户人家里递了拜帖。
“皇上都不管的事儿,她还想要闹什么?”
楚华裳抿了口茶水,又捻起手边的花生酥尝了一口。
甜而不腻,口齿留香,娇娇应该会喜欢。
“她能闹什么,还不是被宫里头那个指使的。都做上贵妃的人了,我以为能有多聪明,没想到也只是个蠢货而已。”
楚华裳只吃了一口就把糕点放下了,想了想,又把那一块拿出来。
“把这碟子糕点带上,跟我去芙蓉苑看看娇娇。”
话音刚落,有个小家伙倒是先跑了进来。
“娘亲不用去,娇娇已经来了。”
沈月娇挺着溜圆的小肚,笑呵呵的把手里的食盒递过来。
“我还给娘亲带了糕点。”
闻见桌上的甜香,她踮脚一看,“咦,娘亲这也有。”
第64章 他就是个野的,是个没人要的
方嬷嬷把食盒打开,竟然是一模一样的花生酥。
“真是巧了。”
沈月娇把自己那份拿出来,小手捻起一块送到楚华裳面前。
“娘亲吃这个。这是银瑶姐姐大清早出去买来的,那一家的糕点最最好吃,肯定比娘亲这个好吃。”
楚华裳犟不过,就着她的小手轻咬了一口,之后也把桌上的糕点推到沈月娇面前。
“你也尝尝,这也是方嬷嬷大清早叫人买来的。”
反正都是吃的,沈月娇正在长身体,她不挑。
她拿起一块吃起来,还不忘给方嬷嬷拿一块。
方嬷嬷没接,说自己年纪大了,吃不了甜食。
“咦,怎么跟我那个一样的味道。”
沈月娇左右手各拿了一块,咔嚓的咬一口左边,又咔嚓的咬一口右边。半天没对比出味道,倒是一口气吃了不少。
楚华裳被她逗笑了,喊着方嬷嬷赶紧给她倒杯温水来。
“姑娘可尝出差别来了?”
沈月娇抱着吃撑了的小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老奴瞧着这两份糕点都是一样的,难不成,姑娘也是去城西的那家糕点铺子买的?”
沈月娇惊得抬起头,“嬷嬷也是去那里买的?”
“母亲。”
楚琰进来时,楚华裳正笑着帮她把嘴边的花生糖渣抹去。
他神情一滞,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脏娃娃。
“琰儿你来的正好,尝尝这花生酥,要不都要被娇娇吃完了。”
楚华裳才说完,楚琰就露出嫌弃。
“沾了她的口水,脏死了。”
楚华裳有些不悦,“琰儿!”
沈月娇才不管呢,楚琰最好一口不吃,这些就都是她的了。
见她又拿起两块花生酥,好像有人会抢了似的。
楚琰嫌弃的别开眼,与楚华裳说:“儿子要回军中,年前再回来。”
说罢,他行了个礼,这就要走了。
“离过年就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公子不如就留在家中,多陪陪殿下。”
方嬷嬷满是不舍,说的声音都带着些哽咽。
而楚琰,他从小待在家里,为了一个野丫头,已经离家这么久,在军中吃够了苦,也在家多清闲两日。
他犹豫时抬起头,瞧见的却是母亲又给沈月娇递了一块花生酥,那份慈爱的笑,他这个亲儿子都不曾见过几次。
登时,楚琰心里那点犹豫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转身就走,一点儿留恋都没有。
留在家中?
这哪儿是他的家,这是沈月娇的家,沈月娇的娘。
他就是个野的,是个没人要的。
回了清晖院,楚琰让空青收拾东西立马就走。空青有些疑惑,“公子昨日才回府,今天就走,不多留两天了?”
感受到主子要把他脑袋拧断的目光,空青识趣的闭上嘴,手脚麻利的帮他收拾起东西。
这时,有下人来请:“三公子,大公子让您去一趟。”
楚琰这才想起,大哥楚熠已经回府好几日了。
到了栖梧院,楚熠问他:“听说你要去军中?”
楚琰眉峰轩起,“大哥闭门不出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我这边才收拾东西,你就已经知道了?”
楚熠也不绕弯子,直接说:“这几日你就留在家里,等年后再去军中。”
“为什么?”
楚熠抬起目光,“你闯下这么大的祸,你以为去军中能讨得到什么好处?”
京畿大营里多是些世家公子,那些嫡亲的公子看不上旁支的,旁支的也看不惯嫡亲的。大家表面上看着和气,其实背地里拉帮结派。
而安平侯因为祖上战功赫赫,受一众子弟拥护,现在赵明轩挨了打,安平侯老夫人受了气,那些人怎能忍。
楚琰虽然是长公主嫡幼子,是皇亲贵胄,但他也只有十岁,且才入军中半年而已。要是稍有不慎,吃亏的只会是他。
不让他去军中,也是为了他好。
楚琰浑不在乎,“大哥这就怕了?”
楚熠皱了下眉,“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我现在勒停官职,你二哥也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时时护着你,你……”
“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人护。”
“昨晚晋国公夫人张氏给那几家人递了拜帖,为的何事,你应该能猜得出来吧。”
楚熠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当然知道那些人如果落在你的手里肯定讨不到好,但他们肯定会告到今上那里。他是我们的舅舅,但他也是一国之君,这种事情偶有一次,今上可以包庇,第二次,第三次,他就难以交代了。”
他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
楚琰行事张扬,但分得清轻重。
空青一直等着清晖院,见他回来,拿起包袱就要走。
谁知主子一屁股坐下来,让他再把东西放回去。
空青知道主子心情不悦,哪儿还敢多问,只得又老老实实的把东西放了回去。
“对了,你一会儿去福伯那边给我拿几块花生酥来。”
吩咐完后,楚琰拿了留在家里备用的弓箭,去外头练手去了。
空青出去办事时,只听嗖嗖的箭羽穿过院子,深深的扎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几个小厮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拔不出箭羽,免不得又挨了楚琰的训斥。
踏出清晖院的空青后颈一片寒凉。
到底是谁惹主子生气,让他发了这么大的怒火。
还有,主子从来不吃甜食,今天怎么破天荒的要吃花生酥,还只吃福伯做的。
他抬头看看天色,都这个时间了,福伯在城南的那个糕点铺子肯定早就关门了,现做的糕点少说也得半个时辰,主子现在一会儿一个主意,万一回来的晚了,主子不会拿他做靶子吧……
空青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把刚做好的花生酥呈给楚琰。
楚琰随手拿起一块,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太甜,他不喜欢。
“福伯说公子要是喜欢,他明日叫人送来府上。”
“不用。”
楚琰刚说完,又突然想起什么。
“你告诉福伯,以后不准再卖花生酥了。”
空青点头,记下主子的吩咐。
谁知刚转个身,楚琰又变了主意。
“倒也能做,但只能做我的份儿。”
第65章 他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掺和什么
从那天起,每日都有一份花生酥送到清晖院,楚琰每次都只吃一块,剩下的就赏给下人了。
沈月娇嘴馋的紧,可每日清早就叫人去铺子门前守着,总是不见开张。
虽然说做糕点开铺子对两位老人来说是辛苦了些,但也不能一直关门啊,钱赚够了吗?那些嗷嗷待哺的馋嘴怎么办?
“姑娘,给。”
银瑶打开帕子,从里头拿出一块花生酥来。
沈月娇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谭记的花生酥,“那个伯伯开张了?”
银瑶摇头,“都这个时候,今日肯定不会再开了。这是清晖院的秋菊给奴婢的,奴婢知道姑娘想吃,特地给姑娘带的。”
沈月娇咬了一口,确实就是平时那个味道。
“这糕点一看就是今天新做的,可是伯伯的铺子又没开门,秋菊是从哪儿得来的?”
银瑶只想着把糕点带给沈月娇,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奴婢再去找秋菊问问?”
沈月娇等了好一会儿,银瑶才回来。听银瑶说完,沈月娇声音一下子扬起来。
“什么?楚琰天天都有得吃?”
银瑶忙喊她小声些,一边疑惑道:“奴婢伺候在三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从未听说他喜欢吃甜食啊。”
沈月娇也明明记得,楚家这几个人都不爱吃甜食。
“是不是京城又有人卖谭记的假糕点了?”
一边说着这句话,沈月娇一边把剩下的最后一小块送进嘴里,仔细的品尝着味道……
这明明就是那家谭记糕点的味道。
明明没开张,为什么偏偏楚琰能买到?
难道是楚琰用权势压人,逼得老人家无奈半夜起来给他做糕点?
过分!
沈月娇气呼呼的把花生酥咽下去,银瑶立马递来一杯温水。
她一口气喝光,花生酥的香味冲淡了些,她也慢慢的消了气。
不对啊,京中那么多官宦权势人家,还有宫里头的娘娘们谁都请不动的两位老人家,楚琰也绝不可能请得动。
再说了,他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跟着掺和这个干什么。
沈月娇思来想去,最后觉得肯定是有人仿照着谭记糕点的味道,新开了一家铺子。
“秋菊也不知道这糕点是从哪儿来的,姑娘要是喜欢这个味道,奴婢明天去街上看看,肯定能买得到的。”
沈月娇意犹未尽的点了头。
“对了,爹爹一整天都没出来吗?”
银瑶点头,“前几天殿下让人来传话,说这几天天气又冷了些,让先生安心准备明年的春闱,年前就不必过去请安,自那以后先生就整日待在书房。奴婢今早起来的时候书房已经亮了灯,要么先生半夜就起,要么他一夜没睡。”
沈月娇应了一声,“我去看看他。”
推开书房时,浓烈的墨味扑面而来,几乎盖过了角落里快要燃尽的炭火气。
沈安和正伏在案前写字,身子像绷紧的弓弦,旁边的烛台滴落了厚厚的烛泪,他竟视若无睹。
因为屋里点了炭,远处的窗户稍稍打开半扇,这会儿正呼呼的吹着冷风。
“爹爹。”
她轻唤了一声,沈安和却浑然不觉。她把书房的门关上,又拿着火钳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她笨手笨脚,弄出了不小的声响,明明已经吵到了沈安和,他却依旧不舍得抬起头,继续奋笔疾书。
直到沈月娇来到跟前,又轻轻的唤了他一声,沈安和才猛地抬起头。
沈安和揉了揉太阳穴,强撑起精神,“娇娇?这么晚不睡觉,跑过来做什么?”
沈月娇一听就知道他是一整夜没睡,埋怨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就看见他眼里已经有了些红血丝,好看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桌上散着乱七八糟的文章,每一张纸上的字迹都在某一处戛然而止,墨迹也从工整变成了潦草,最后变成一团乱麻的涂改。
“爹爹你已经好几天都没出门了,你不想娇娇,也不去娘亲那边请安了。”
沈安和摇头,“长公主说这几天天气冷,让我好好在屋里待着。她体谅我明年要春闱,准我年前不必再去请安了,安心读书备考才是正事。”
说完,他又长叹了一声。
“是我没用,春闱在即,却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完整。”
沈月娇目光扫过那些半途而废的文章,题目都是大家最常挂在嘴边的要事。
边疆治理,水利兴修,赋税改革……
每一篇文章沈安和都能从刁钻的角度发现问题,以此展开策论,可每到关键时候就乱了阵脚,仿佛困兽在牢中徒劳冲撞。
“爹爹只是太累了。”
她轻声安慰,沈安和却猛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的拔高。
“明年春闱我一定要中榜,这是我为自己洗清冤屈的第一场科举,我要让那些人知道,我沈安和是有本事的。我也要让长公主知道,我不是一无是处,我配得上他!”
沈月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默不作声的盯着那些断了的文章。
突然,她开了口。
“爹,我最近喜欢吃城南梅花巷一家叫谭记的糕点铺子,他家前段时间只做花生酥,生意好得不得了。其他铺子见了学着做,但远远不及自家其他种类的糕点卖得好。而谭记的伯伯只做花生酥卖,名气好得不了,京中权贵都抢着去买,甚至宫里的娘娘们都想要把那位伯伯请回去做御厨。”
“你说,如果其他的糕点铺子只认真做最拿手的那道糕点,而不是追求把各类糕点都卖个齐全,他们是不是也能拼个好出路?”
沈安和怔住。
他听出了女儿话中的另有所指。
他的文章,每一篇都求全求备,想要面面俱到,却失了重点。就像刚才那番话,因为会做别的糕点,就想要把所有的都卖个齐全。但若是只盯着一处出彩,便足以让考官记住。
绝了。
真是绝了!
沈安和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神情激动。
“娇娇,你真是爹爹的好女儿!”
书房外的廊下,方嬷嬷的身影已经站了许久。
第66章 这孩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嬷嬷?”
银瑶刚出声就被方嬷嬷制止。
又往里看了眼正在奋笔疾书的沈安和,和旁边垫着脚努力的给爹爹研墨的小人儿,方嬷嬷才悄悄退去,快步朝主院走去,将所见所闻一一回禀给了楚华裳。
“这些话当真是她说的?”
方嬷嬷点头。
“老奴听得真真切切,这些话确实就是月姑娘说的。”
楚华裳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安和有学识,娇娇在旁边耳濡目染会认得几个字也是正常。不过,之前王婆子私吞炭火的账本她会看,如今连策论的文章也会看?这孩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方嬷嬷满心满眼都是笑意,“姑娘明年春末才满六岁,现在哪懂得那些。账本的事情一想就知道肯定有猫腻,她说那些肯定就是唬人的。今天这番话,估计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巧了吧。”
说罢,方嬷嬷又说起这几天沈月娇总是叫人去城南买花生酥,但每回都是空手而归的事情。正好刚才说起了谭记糕点铺,这不就圆上了吗。
楚华裳也自嘲的笑笑。
是啊,才这么大点的孩子,哪儿知道什么策论。
“不过娇娇天资聪颖,是个好苗子。等明年春闱,若是安和能考得进士,那就让他好好教养娇娇。若是落榜,我再给娇娇寻几个好的老师,总不能埋没了这么好的孩子。”
方嬷嬷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声来。
“老奴倒是觉得,不如早早把夏小姐迎进门,让嫂嫂教月姑娘不是正好?”
楚华裳也觉得可行。
夏婉莹是太傅之女,是真正的才女,她那样的才情,多少人都巴不上呢。
“你找个吉日,再把熠儿的庚帖送过去。夏家要是敢退回来,就再送,送到他们家收下为止。”
方嬷嬷一一应下,正要去找人看个好日子,谁知楚华裳又吩咐。
“让厨房做些补身子的东西送去芙蓉苑,再开我的私库,把前一阵子宫里赏赐的那方端砚和金素笺一并送过去。”
方嬷嬷觉得这么好的东西给沈安和,有些浪费了。
看出她的想法,楚华裳说:“若是他沈安和真的能在春闱中崭露头角,对我们府上也是好事。我生那三个只喜欢舞枪弄棒,这些东西放着也没什么用,赏了就赏了吧。”
清晖院。
楚琰瞥了眼桌上那块被咬了一口就放下的花生酥,问:“秋菊把话都告诉银瑶了?那丫头说什么了?”
空青摇头,“月姑娘没说什么,只是听说沈安和书房里的灯点了一夜,她便又走了。”
“倒是用功。”
语气听不出喜怒,唇角却勾起嘲讽。
“只是不知是真用功,还是做样子。”
“殿下刚才让方嬷嬷去私库里拿了砚台和金素笺,送到了芙蓉苑。”
楚琰有些恼火。
“这可都是御赐之物,去年我跟母亲要她都不舍得给,现在竟然送给了沈安和?”
空青哪儿敢吱声啊。
主子七岁那年调皮捣蛋,把长公主房中的纸全都撕个粉碎,扬得到处都是。自那之后长公主就把这些好东西都收进了私库,一张纸都不愿意给他了。
金素笺可是好东西,长公主哪里舍得给公子糟蹋。
一连着好几天,沈月娇都没买到花生酥,倒是银瑶,每次都能从秋菊那里得到一块。
就这么大的花生酥,一两口就吃完了,连味都尝不到。
“银瑶姐姐,京城真的没有别家卖花生酥?”
“有,但姑娘你尝了,不都说味道不对吗?”
沈月娇还是琢磨不透,“那为什么楚琰每天都能吃?”
不光他能吃,连下人都能分得一块。
甚至秋菊每次给银瑶送花生酥,都说自己吃腻了。
沈月娇觉得好过分啊,她连吃都没得吃,人家就已经腻了。
她缠着银瑶撒娇:“好姐姐,你让秋菊再打听打听,楚琰的花生酥到底是上哪儿买的。”
银瑶忍俊不禁。
“只是两块花生酥而已,怎么就把姑娘你馋成这样。”
沈月娇也不知道,只是两块花生酥而已,怎么就能给她馋成这样。
这时,主院来了人,说让沈月娇准备准备,一会儿跟楚华裳出府。
沈月娇换了一身衣服,披着上次参加宫宴的浅色斗篷,到主院的时候正好遇上楚琰。
楚琰望着她,眉眼里的嫌弃显而易见。
才几天不见,她已经胖了一大圈,小脸圆嘟嘟的,揪一下肯定很好玩。
斗篷紧紧裹着,看不清楚小胳膊小腿,但楚琰觉得,肯定也胖得跟饭桌上的肘子一样。
沈月娇不想跟他拉扯,脚步往旁边挪了挪,想着让他先走。可她的人都已经贴在墙上了,楚琰还是逼了过来。
“你,你想干什么?”
她怂的直缩脖子。
“娘亲就在里头,你敢欺负我,我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琰已经伸手在她脸上揪了一把。
肉嘟嘟的手感实在好玩。
“琰儿。”
楚熠声音响起那一刻,楚琰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
他猛地把手收回去,垂眸看见沈月娇一副受惊吓的模样,竟然又伸手揪了一下。
“少吃点饭吧。”
丢下这句话,楚琰转身就这么走了。
沈月娇僵在原地,要哭又不敢哭,只紧紧的抿着唇,委屈极了。
楚熠来到跟前,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红印子。
他帮沈月娇把斗篷帽子给她遮上,“天冷了,遮紧些。”
话音刚落,楚华裳就从里头走了出来。
沈月娇明白楚熠是不想要楚华裳看见她脸上的印子,也自觉的把斗篷捂紧了些。
“怎么裹成这样?”
楚华裳想要帮她整理斗篷,却被沈月娇躲开。
“昨晚上踢被子,爹爹让我穿暖和些。”
楚华裳便不再多想,只牵着她的手,领着他出府了。
到了府门口,沈月娇才看见外头竟然备着两辆马车。一辆自然是楚华裳的,之后的那辆马车,是楚熠的。
只是看清楚马车前站着的人,沈月娇脚步没出息的往后一退。
什么,楚琰也要一块儿去?
那她现在能反悔吗?
第67章 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不等楚华裳开口,她就先钻进了楚熠的马车里。紧接着,楚熠就上了马车。
看着她脸上的红痕,皱起眉来。
小娃娃的脸怎么这么娇嫩,印子半天还消不下去。
“疼吗?”
楚熠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沈月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对面的楚熠盯着她的小脸,才想起那半边脸刚才被楚琰掐了两下。
“不疼了。”
“琰儿就是这个性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但这丫头明显比之前胖了些,看起来也比以前讨喜一些。楚琰没头没脑的掐她两下,或许也是觉得她可爱吧。
如果沈月娇知道楚熠是这么想的,肯定要打上两个寒颤。
楚琰觉得她可爱?
多吓人啊。
她用手背胡乱的在脸上蹭了两下,“大哥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合安寺。”
那不是楚华裳上次带着沈安和去祈福,又小住了半个月的地方吗?
怎么这次不带沈安和,反倒是带着她去了?
“我们也要住半个月吗?我出门时没跟爹爹说,他会担心的。”
楚熠摇头,“母亲只是求几个平安符,去去就回。这种事情心诚则灵,所以才要我们都跟着去一趟。”
原来如此。
不过沈月娇听见“平安符”这三个字,脑子里不自觉的就想起了那张画着王八的黄纸,顿时总有些心虚。
还好今天没跟楚琰一辆马车,否则她的脸都要被揪烂了吧。
楚熠的目光一直看向外头,可车帘子明明严丝合缝,别说看见,就是连冷风都吹不进来。
沈月娇一看就知道他的心肯定被人牵走了。
至于被谁牵走的,那还用说吗。
“大哥哥,你在想画上的那位姐姐吗?”
楚熠眼尾略带几分冷意,沈月娇倒是也不怕,反而嬉笑的凑到他面前。
“大哥哥别生气,我见过你画里的那位仙女姐姐。”
楚熠猛地回头,“你见过?”
沈月娇点头,“见过,我还跟她说话了呢。”
楚熠温和的面上明显多了些急迫。
“你在哪里看见的?你跟她说什么了?”
沈月娇明知故问:“大哥哥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难道你跟她没说过话吗?”
楚熠神情稍滞,最后干咳了两声。
“你在哪里见到她的?她,她……”
他结结巴巴了一阵,竟不知道该怎么问,又该问些什么才好。
“我在宫宴上看见她了。”
沈月娇笑盈盈的,“我打听过了,那位姐姐是家中嫡女,家里只有她这一个女儿,爹娘都疼爱的紧。”
楚熠眸子又比刚才更亮了些。
她……竟是京中的小姐?
“她年纪嘛……好像只比你小半岁,听说家里给她议了亲。”
楚琰才亮起来的眸子又黯淡下去。
“不过好像是那个男的看不上她,要退亲。”
楚熠身子又坐直了些。
“但是听说男方的母亲不愿意,就看上这个儿媳了。”
楚熠啧了一声,揪了她另外一边小脸。
“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沈月娇捂着小脸,“大哥哥你跟楚琰是一伙的,就只会欺负人,我让嫂嫂不要理你了。”
楚熠的耳尖因为那一声“嫂嫂”悄悄变红了。
眼看小娃娃眼眶红起来,泪水将落不落,小嘴紧紧抿着,委屈的不行。
他一把将小娃娃捞进怀里,随手把身上的玉佩取下来,塞进小娃娃手里。
“乖,不哭,这个玉佩给你,算是大哥的赔礼。”
沈月娇不要,又把玉佩还给他,张嘴就哭。
虽然有两个弟弟,但是从小到大楚熠都没哄过他们,现在面对沈月娇,他手足无措,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别哭了,以后你想要什么,大哥都给你。”
沈月娇眨巴眨巴两下眼睛,“真的?”
“真的。”
前面马车里的楚华裳隐约听见哭声,与云锦吩咐:“去看看,是不是熠儿欺负娇娇了。”
话音刚落,楚琰就冷笑一声。
“谁能欺负得了她。”
楚华裳眉心拧成疙瘩,“你这是什么话?娇娇才五岁,还是个孩子,胆子又小……”
“母亲。”
楚琰出声打断她:“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本事大着呢。那日在御花园中,她就是看着我在场才敢对安平侯的嫡孙动手,小小年纪就懂得仗势欺人,本事还不算大?”
“你还有脸说。但凡你这个做兄长的有点本事,能护着妹妹,安平侯家那个小子敢对娇娇出言不逊?”
楚琰冷着脸,“我可不敢做她的兄长。”
楚华裳已是不悦,正想再骂他两句,这时云锦已经回来了。
“殿下,月姑娘没哭,被大公子抱在怀里,过去的时候月姑娘还朝着奴婢笑呢。”
听着大儿子与沈月娇关系这样好,楚华裳心头才宽慰些,同时再看楚琰,气得又是一阵头疼。
合安寺离京城十多里路远,颠簸了半天马车才到了地方。
下了马车,沈月娇第一眼就看见了楚琰,那道目光投射过来,冷的沈月娇打了个寒颤。
“他肯定又被母亲骂了。”
楚熠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已经抬脚往那边走,沈月娇也只得赶紧跟上。
楚华裳轻骂:“你这个做大哥的,年纪比娇娇大上一轮,走路不知道等等娇娇?万一她摔了怎么办?”
得,他也挨骂了。
沈月娇小跑到楚华裳面前,“娘亲不要骂大哥哥,大哥哥还送了娇娇礼物呢。”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就是那块玉佩。
楚华裳有些惊讶,“这是熠儿给你的?”
这块玉佩楚熠十分喜欢,从八岁起就一直戴在身上,没想到竟然舍得送给沈月娇。
沈月娇捂着小嘴笑了笑,招招小手让楚华裳弯下腰来后,沈月娇才把刚才在马车里的事情告诉了她。
不远处,楚琰拉着脸问大哥:“你干什么给她这么好的东西?”
“她是家中的小妹,自然要疼她的。一块玉佩又算得了什么。”
楚琰见鬼了一般。
“以前我写信让你跟二哥回来,你说大不了就直接杀了他们父女,现在你对她竟然比我还亲?”
楚熠侧眸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记得?”
第68章 出门没看老黄历
楚华裳听完了沈月娇的悄悄话,抬眸往楚熠这边看了一眼,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等回去,娘亲再好好赏你。”
话音刚落,楚华裳才留意到沈月娇脸颊上有个红印子,像是被人掐了一把。
想起路上隐约听见的哭声,她微微沉了脸色。
“熠儿欺负你了?”
站在一边的楚琰望向沈月娇,本以为她会逮着机会告状,谁知沈月娇扬起小圆脸,憨笑起来。
“是娇娇没坐稳,不小心撞到的,大哥哥没欺负我,哄着我呢。”
如此,楚华裳摸了摸她的小脸,拉着沈月娇进了合安寺。
楚琰轻哼一声,紧随其后。
刚进去,就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师领着几位小沙弥迎过来,已是隆冬,又在山上,该是最冷的时候,可他们穿的只是稍微厚一些的僧袍,却个个精神烁烁。
沈月娇第一次来合安寺,好奇的四处打量,突然后领子被人拽了一下,害得她差点摔倒。
“你今天要是不把平安符补给我,一会儿我就把母亲求的那些全都画上王八,说是你干的。”
沈月娇没敢说话,只是缩了下脖子。
楚华裳领着沈月娇刚在正殿敬过香,请了好几张朱砂描画的平安符,妥帖的收在云锦手中捧着的紫檀锦盒里。
“云锦,你带着娇娇去外头转转,别走远了。”
沈月娇知道楚华裳是有话要与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大师说话,便懂事的跟着云锦出去了。
今天天气极好,几位僧人正在清扫积雪,唰唰的声音搭着殿内传来的松香,让人心旷神怡。
“给我。”
楚琰伸出手,朝她索要东西。
沈月娇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东西?”
楚琰逼近她,磨着后牙槽,“你说什么东西?”
余光瞥见云锦手里的锦盒,沈月娇才想起平安符的事情。
她支支吾吾的,“娘亲有话跟大师说,我,我一会儿再进去求一张。”
她只想躲开楚琰,故意张望:“怎么不见大哥哥?”
正说着,远处又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
楚琰看过去,顿时皱起眉。
他们怎么来了。
“娇娇!”
听见这道声音,沈月娇才认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晋国公一家。
而刚才喊她那个,正是姚知序。
真是出门没看老黄历,怎么偏偏遇上了他们家。
相比起沈月娇跟楚琰,姚知序倒是高兴得很。
“这么巧,你们也来了。”
楚琰的目光还未收回来,“你爹娘竟然还让你过来?”
姚知序大手一挥,“这有什么,都是小孩子打闹而已,我们小时候也常打架不是吗?”
说完,他又看向沈月娇,惊喜的伸手想要揪她的小脸:“娇娇,你怎么胖乎乎的了,看起来更讨喜了。”
沈月娇刚要躲,楚琰已经把那只手挡开。
“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
姚知序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这么小气干什么?娇娇也是我的妹妹。”
“你自己有妹妹。”
姚知序一哂。
“槿儿今天没来。不过就算她来了也没事,她是我妹妹,娇娇也是我妹妹。”
沈月娇:……
她把姚知槿的牙都打掉了,姚知序这个亲大哥竟然还嬉皮笑脸的说这种话。
姚知序的心真大啊。
身后,张氏气得咬牙,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和气的样子。
因是贵客,也有其他师傅迎接了晋国公一家。错身经过时,沈月娇与老夫人行了礼。
老夫人颔首,“乖孩子。”
旁边的张氏冷着脸,轻蔑的哼了一声,旁边的晋国公更是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知道长公主跟方丈大师在殿内说话,老夫人便带着晋国公与张氏先去了别的佛殿。
“知序,还不赶紧过来。”
张氏催了,姚知序才跑了过去。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
晋国公老夫人一品诰命在身,看起来也是和和气气的,但沈月娇不仅毁了人家的寿宴,后面还打了人家的孙女。刚才老夫人还夸她是好孩子,虽然只是客套,但沈月娇还是有些心虚。
“现在知道怕了?”
楚琰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故意挺直了腰杆,“我有什么好怕的。”
片刻后楚华裳就随着那位大师出来了,正好,晋国公老夫人也刚好从旁边的佛殿走出来。
“老夫人也来上香?真是巧了。”
楚华裳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压过了僧人扫地的声音。
老夫人刚要行礼,就被楚华裳扶起来。
她一如往常那样,笑得宽厚。
“马上就过年了,老身带着家里人来求个平安的。”
她腕上缠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颗颗滚圆,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张氏不敢给长公主甩脸色,挤出难看的笑。一旁的晋国公倒是直接,哼了一声后径直走开了。
“殿下莫怪,出门前老身说了他两句,一直不高兴到现在。”
老夫人笑得无奈,“都是做爹的人了,没想到还要被老母亲骂。”
楚华裳也跟着笑,“本宫倒是也想要母后骂我两句,只是她身体不好,一直卧床修养,本宫想见都见不着,更别提骂两句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太后福泽深厚,定会好起来的。”
楚华裳颔首,“说的是。”
老夫人指着沈月娇,“这丫头就是上次你带去我寿宴上那个?瞧着比上回好看多了。”
沈月娇眉心一跳。
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她来了?
她又行了个礼,乖巧的喊了一声:“老夫人好。”
“好好好,是个乖孩子。”
老夫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倏然间,楚琰眸色一沉。紧接着,老夫人手上那串佛珠突然断裂,离沈月娇最近的那颗珠子直朝着她的眼珠子崩溅过来。
楚琰眼疾手快,用手背替她挡了一下。
珠子落地,他的手背悄然红了一片。
“呀!”
老夫人心疼不已。
“这……这丫头!”
张氏逮着机会,立马开口:“这佛珠乃是前年求慈恩大师开光过,可保平安的圣物。现在佛珠损毁,定是被你这个不详的东西弄坏的!”
第69章 这种把戏,本宫小时候就不玩儿了
沈月娇再蠢也看得出来,姚家人这是来给姚知槿报仇的。
亏她刚才还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位老夫人,没想到这位老夫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婆媳二人一唱一和的,还真是精彩。
沈月娇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多打掉姚知槿几颗牙。
正想着,楚琰脚步一跨,只身挡在她身前。
沈月娇先是一怔,有些意外楚琰竟然会维护她,反应过来,又自觉的躲在楚琰身后。
有这尊煞神在,她晾姚家这几个人不敢乱来。
就算楚琰扛不住,她还有娘亲给她撑腰!
楚琰只十岁的年纪,身高就已经能跟眼前这位老夫人平视了。
“这不详的东西,骂的是我?”
他看着老夫人,问的却是张氏。
张氏脸色稍变。
沈月娇只是个外来的野丫头,但楚琰可是长公主亲生的儿子,是皇上的亲外甥,虽然行事乖张跋扈,她十分看不顺眼,但也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说他的不是。
“楚三公子误会了,我说的是……”
张氏本想指着被他挡在身后的那个丫头,可撞上楚琰那道令人莫名胆寒的目光,她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那只手更是不敢抬起来。
老夫人沉下脸,“楚三公子这是要护着这丫头了?”
“老夫人这是要护着你儿媳了?”
“你!”
沈月娇不用看都能想得到老夫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但是话说回来,楚琰不欺负她的时候,也是一条好大腿。
“老夫人这是想仗势欺人?”
从踏进合安寺就不见人影的楚熠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沈月娇身后,语气温和,可眼底却一片冰冷。
老夫人气笑了。
“到底是谁仗势欺人。”
楚琰勾起唇角,“你非要这么想也可以,毕竟这天下间,谁的势,也没有楚家的大。”
老夫人刚才还强撑着的脸面终于是挂不住了。
“祖母!”
刚才被晋国公带到一边去的姚知序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不对劲,可刚跑过来就被母亲张氏拉到了一边。
晋国公沉着脸走来,刚要发作,已经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楚华裳先开了口。
“都是前年的旧东西了,又总在手上盘弄,珠子坏了,绳子松了,都有可能。”
她往地上看了一眼,云锦弯腰将滚落在她脚边的那颗珠子捡起,呈到她面前来。
楚华裳把东西拿在手里,一眼就看见了佛珠上的那道人为的裂痕。她捻着那颗佛珠,递到晋国公眼前。
在晋国公要接过来,她却恰好松了手。
“这种把戏,本宫小时候就不玩儿了。”
晋国公脸色难看的紧,又不能不顾及老母亲的脸面,只能嘴硬说是东西老旧,是一场误会。
“可本宫的儿子被你夫人咒骂是不祥之人。”
晋国公紧了紧双拳,“我夫人性子直爽,说错了话,还请殿下恕罪。”
“不行。”
楚华裳冷睨着僵在那边的张氏。
“做错事情就是要罚的。来人,掌嘴。”
晋国公那张脸黑的都要滴出墨来了。
“殿下,她怎么说也是我晋国公府的夫人。”
楚华裳的目光又投向那边的老夫人,意思不言而喻。
晋国公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知序,与楚三公子去一边玩去。”
姚知序明知会发生什么,但却无能为力。
他没喊楚琰,只是自己走到一边去。
紧接着,啪啪的掌嘴声与张氏的咽呜从身后传来,他绷紧了身子,双腿像是陷在沼泽泥潭,竟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沈月娇远远看着那道身影,心头有些复杂。
张氏确实该打,但姚知序为人还是不错的,起码他好几次都帮了自己。亲生母亲挨打,他却不能反驳半句。
他心里应该会很难受吧。
楚琰一直看着那边,抬起的脚步刚要迈出去,突然有位小师傅从大殿内走出来。
“几位贵主,住持说佛门是清修之地,莫要惊扰了佛祖。”
楚华裳虚抬了下手,掌嘴的老嬷嬷才停了动作,规规矩矩的退到一边。
晦暗不明的看了眼晋国公与那位老夫人,楚华裳轻笑一声,带着沈月娇他们走了。
姚知序像根木头似的站在那里,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楚琰。
“怨我吗?”
姚知序摇头,“是我母亲不对,我分得清是非,不会偏袒。”
楚琰抿了下唇角,“你一直想要我的马,一会儿我就叫人牵到你家去。”
姚知序没说话。
等他们都走了,张氏才敢哭出声。
他赶紧跑过去,正好听见父亲对着母亲发脾气。
“自作聪明!”
张氏哭得更厉害了。
事情闹得这样难看,老夫人也没了求佛的心思,带着一家子离开了。
长公主府的马车先一步离开,与来时不同,这回沈月娇依旧是坐在后面的马车,但坐在她面对的已经不是楚熠,而是楚琰。
她要是早知道楚琰会跟上来,她肯定就跟楚华裳坐大马车去了。
她坐得端端正正,不敢看楚琰一眼。
“帮了你,你都不知道说声谢谢?”
沈月娇往旁边挪了挪,依旧没看他。
“谢谢。”
“没了?”
沈月娇不明白。
“还有什么?”
楚琰手臂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她这边倾。
“在御花园,要不是我,你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动手?”
“要不是我把安平侯的孙子带回来,你以为你能平安的走出宫门?”
“被人贪了的炭火,难道不是我给惩治恶奴?”
“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连声谢谢都不值得?”
沈月娇嘴硬道:“你是帮我打了王婆子,但炭火是我自己要回去的。御花园里,那是因为别人也诋毁了娘亲的名声,你出手又不是全为了我。”
楚琰听着就恼火,又狠狠揪了下她的脸。
“你再说一遍!”
沈月娇惊吓的捂着小脸,“你再动我,我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琰又揪了她另一边脸。
“那就刚才,要不是我替你挡了一下,你那只眼睛就废了。那珠子崩开的力道这么大,我的手背都红了。”
他伸出手,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儿痕迹都没有了。
第70章 你敢骂我
楚琰更恼火了。
凭什么他轻轻揪一下,这丫头的脸就能起红印子,他手背上挨了这么大的力道,现在却一点儿痕迹都看不见?
突然马车猛地一晃,沈月娇的小脑袋磕在车壁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坐好。”
楚琰声音冷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是马匹凄厉的嘶鸣。
“有刺客!”
尾音戛然而止。
顿时,车身剧烈颠簸,随即便是一连串的闷响。
沈月娇还没反应过来,楚琰已扑到她面前,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下来,不由分说塞进车厢最里面的狭窄空隙里。
“别出声,别动。”
楚琰用自己的背脊和手臂严严实实挡在外围,将沈月娇护在里头。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沈月娇吓傻,本能的抓紧了楚琰的衣服。
只听嗖嗖两声,两支闪着寒光的箭头竟穿透厚厚的车厢木板。狰狞的尖锋就钉在楚琰耳侧不到一寸的地方。
木屑溅到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低头!”
楚琰低喝,手臂猛地一抡,竟是用不知何时抓在手中的一个硬木小案几,狠狠砸飞了从车窗方向射进来的一支冷箭!箭矢歪斜着扎进他们刚才坐的锦垫里,尾羽兀自颤动。
透过楚琰手臂的缝隙,她惊恐地看着越来越多的箭头穿透木板,再这么下去,马车就会变成被扎透的筛子。
马车外的厮杀声越来越大,每一次箭羽的破空冷音都让她浑身一哆嗦。
沈月娇的心已经狂跳到了嗓子眼。
“娘亲怎么办?她的马车在前头。”
楚琰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平静。“算你有几分良心,还知道念着母亲。有大哥护着,母亲不会有事。”
他目光紧盯着前方,“怕吗?”
沈月娇点点头,又摇摇头,之后又觉得自己好窝囊,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
“怕也没用。”
楚琰看着不断增加的箭孔,眼神锐利地扫视车厢。
“他们用的是军中硬弓,箭矢穿透力强,但拉弓上箭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一轮急射过后,会有间隙。”
他像是在分析给她听,又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车里不能待了,木头挡不住几轮。”
他一把将沈月娇抱进怀里,“抱紧我,无论如何都别松手,明白吗?”
沈月娇用力点头,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角。
外面的喊杀声与箭矢破空的冷音似乎弱了下去,但更令人心慌。
忽然,楚琰一把扯下车窗的锦帘,快速团成一团,猛地朝另一侧车窗掷出,几乎同时,几支箭嗖嗖地追着那团锦布射去。
就是现在!
楚琰将沈月娇紧紧箍在怀里,一脚狠狠踹在早已伤痕累累的车门上,顿时,马车外刺目的天光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抱着沈月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好在他迅速稳住,朝着旁边的林子亡命奔去。
沈月娇只来得及瞥见一眼地上横七竖八已经惨死的侍卫家仆,就见几个黑衣人从远处追杀而来。
不过眨眼间,拉车的马已经倒在地上,身上插满了箭。马车更是像个破烂的筛子,插满了白羽的箭杆,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楚琰跑得极快,风在沈月娇耳边呼啸。她能听到楚琰粗重压抑的喘息,能感到楚琰胸腔的剧烈震动,还有隔着衣料传来的越来越浓重的湿意。
她心头一颤,“你受伤了!”
突然,一支箭擦着楚琰的腿侧飞过,划破了他的裤子。他速度不减,反而更猛地发力。冬日干枯的枝叶刮擦着身体,很疼,但沈月娇不敢抱怨一声。
楚琰受伤都没哼一声,她哪有脸说话。
到了一处山石凹陷处,他才猛地停住,迅速将沈月娇放下,推到石缝最里面。
“在这等着,绝对不许出来,不许出声。”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没了血色,但眼神却亮得骇人,盯着她,一字一句,“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除非我来接你。”
他转身跑开,还不忘清理掉附近的脚印。
直到这一刻,沈月娇才看见他肩上插着一支断了的箭羽。想起他抱着自己跳下马车那会儿踉跄了一下,肯定就是在那个时候受的伤。
楚琰也才十岁而已,竟然还能抱着她跑这么远。
沈月娇想把他喊回来,可喉咙发堵,她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子控制不住的发抖,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冷的,还是怕的。
耳边呼呼的风声夹杂着远处的厮杀和呼喝,她把自己蜷缩在冰冷的石缝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记得楚琰的叮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她的心高高悬起,担心楚华裳跟楚熠是否已经脱困,更担心楚琰能不能回来。
她还没活够,她不想死。
不知过了多久,石缝外的光线也开始变暗,沈月娇听见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过来。
她的心一瞬间跳的好快,要是真来了刺客,她全身上下最有用的武器就只有那一口牙了。
她瞪大眼睛,透过缝隙,在昏暗的天色中终于看清了那个身影。
是楚琰!
他几乎成了个血人。出门时的那件宝蓝绸衫染了大片深褐的血迹,脸上手上也都是血污和泥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长剑,刃上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
他身子摇摇晃晃,随时都会一头栽下去。
沈月娇从石缝里爬出来,在他倒下之前一把将他抱住。
可她太小了,楚琰倒下来时把她压倒在身下,血腥味扑鼻而来,呛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沈月娇被压得咽呜了两声,楚琰强撑着身子要爬起来,最终却又重重的摔在地上。
“楚琰,你起来。”
她被压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忍着血腥味一遍遍的喊着楚琰的名字。
“呜呜呜,你别死,我还没给你求护身符,我还没谢过你呢。你起来,我以后再也不骂你是王八了呜呜。”
突然,那只染了血的手揪了下她的脸,紧接着,压在他身上的人动了动嘴唇,声音低不可闻。
“你敢骂我?”
第71章 你竟然丢下他自己逃了?
沈月娇比任何时候都要激动。
还能掐人,还会出声。
楚琰没死!
呜呜呜……他没死。
“那你快起来,你要压死我了。”
沈月娇用力又推了推,不知道弄到了他哪个伤口,楚琰疼得咬牙闷哼,同时也清醒了几分。
他强撑起身体,沈月娇趁机从他身下爬出来,而他的身体又重重倒下。
天色渐黑,但雪却很亮。
那些暗红的血迹滴落上头,像白纸上晕开的墨。
再这样下去,楚琰会死的。
“楚琰,醒醒。”
沈月娇推了推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怕了。
要不跑吧,死一个好过死两个。
冷风裹着雪粒子砸下来,沈月娇冷的一个寒颤。
她瞬间清醒了。
楚琰明明可以自保,却为了救她命悬一线。明明也可以自己跑,却还是回来了。
而她今天要是走了,那才是真正的王八蛋。
沈月娇稳了稳心神,快速的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望了望四周,除了冬日干枯的林子,就只有这个石缝能暂时躲避。
“还有力气吗?我扶你起来。”
话才问出口,沈月娇就觉得自己蠢。
他都这样了,哪还有什么力气。
沈月娇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却也只才拽着他往旁边挪了两寸。
照这么下去,还没等挪到石缝里,楚琰就已经先冻死了。
不行,还是得喊人过来。
“你等着,我去喊人。”
她转身就跑,但几步之后又折返回来,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盖在了楚琰的身上。
斗篷这么小,只够从肩膀盖到大腿,其余地方依旧冷在雪地里。
沈月娇往下拽了拽,能盖住小腿,但受伤更严重的上身又没了遮挡。
下半身冷就冷吧,大不了以后变成瘸子瘫子,总比丧命了好。
她把斗篷重新盖到上身,抬头一看,不过片刻间楚琰的脸上就已经落了不少雪。她干脆把斗篷的帽子遮在他的脸上,还细心的留出了能呼吸的缝隙。
想了想,她咬咬牙,又把自己身上穿着的厚襦袄脱下来,顿时冷的一个寒颤。
她忍着冷,用襦袄把楚琰受伤的小腿到双脚仔仔细细的包裹起来。
“你可别死,等着我回来。”
做好了这些,她才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开。
楚琰带着她逃命过来时有脚印,有血迹,可这些痕迹早就被楚琰抹去了。现在雪越下越大,不到一会儿的时间,沈月娇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突然掀起一阵寒风,如鹅毛般的雪砸在脸上,几乎让她睁不开眼。
沈月娇的襦裙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抬腿,都像拖着千斤铁链,脚下积雪没过脚踝,寒气顺着脚心直钻骨头缝里。
四周安静的可怕,耳边全是她自己如鼓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娘亲,大哥哥……”
还有爹爹……
爹爹肯定急的都要哭了。
沈月娇的眼泪刚涌出就在睫毛上结了冰。她冷得直打哆嗦,但还是抬起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走。
她辨不清方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
突然,她脚步猛地一顿,侧耳细听。
风声中似乎还夹着别的声音。
那是……马蹄声!
沈月娇心脏骤然缩紧,她没听错,是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马。
是追兵吗?
她转身想跑,可双腿已经冻得麻木,一个踉跄栽进雪里。爬起来时,马蹄声已近在耳边。
沈月娇慌乱地环顾四周,可夜色中,她看见的只有茫茫雪原和干枯的树枝,附近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在那!”
男人的喝声穿透风雪。
沈月娇拼尽最后力气向前扑去,却被人从后一把拎起,像拎只小猫似的悬在半空。
“放开我!”
她龇着小牙,后脚并用的挣扎着,打算不行就破罐子破摔,反正谁也别想好过。
就在这时,她对上一双淬了冰的眼睛。
是楚煊!
他身披玄黑大氅,肩头落雪未化,里头穿着的正是上次在京畿大营见过的玄甲。而身边那些人,看穿着,也都是京畿大营里见过的装扮。
楚煊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里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
“果然是你。”
沈月娇心头一喜,那声二哥还没喊出口,喉咙突然一紧,要命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楚煊单手掐住她细瘦的脖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琰儿呢?”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琰儿跟你同坐一辆马车,现在你竟然丢下他自己逃了?”
沈月娇呼吸困难,双手徒劳地掰着他的手指,却撼动不了分毫。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楚煊的声音比这雪夜还冷,“琰儿呢?”
“不……”她拼尽全力挤出声音,“受伤……喊人……”
楚煊的手指略松了松:“说清楚。”
雪片落进口中化成冰水,正好呛到了正急促呼吸的沈月娇,引得她剧烈咳嗽。
差点窒息的她心跳不停,咳嗽牵扯的心口都疼了,难受的她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他受伤,我拉不动……只能,只能来找人帮忙……”
“撒谎。”
楚煊冷笑,“这地方与你们遇袭的地方是相反的方向,再往前走,方圆几里都没人家,你去哪儿找?你分明是贪生怕死,丢下我弟弟独自逃命!”
他手上力道再次加重,沈月娇眼前发黑。
“还是说,你跟那些贼人是一伙的?”
求生的本能让沈月娇拼命挣扎,心里头把楚煊骂个半死。
她才多大,能认识几个人,哪有钱买凶杀人。
而且他也不想想,杀了长公主跟楚琰,她一个小孩子能落得个什么好。
她手脚并用的捶打着楚煊,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来,“他伤重……好多血……再晚……快救他!”
呜呜……娘亲……
她不想死在这。
听着她哭喊娘亲,楚煊这才强压下怒火。
他松了手,不管沈月娇是否差点咳死过去。紧接着,他把人一把捞起,粗暴地按在马鞍前。
“指路。”
楚煊一字一顿。
“若你骗我,我保证你会死得比今天惨十倍。”
第72章 真是个害人精
沈月娇蜷缩在马背上,忍着恶心,还要经受着冷风,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着自己来时的路。
“那边。”
紧接着,楚煊喝令那些人调转方向,顿时骏马在雪中飞驰,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这比自己在雪地里走还要冷。
沈月娇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绑了冰刀子,马儿每奔跑一步,她的身体就被冰刀割一下,疼得她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她不指望楚煊对她多好,只能自己紧紧抓住身下的马鞍,想着只要快些赶到那里,楚琰能得救,她也不用再受冷了。
就在这时,楚煊把她拎到跟前,又用大氅将她裹住。
冻僵的身子撞到坚硬的玄甲,她竟然觉得不痛,反而逐渐感觉到了温暖。
她放心的把身体靠上去,悬着的心已经放下了大半。
片刻之后,沈月娇将楚煊带到了那一处地方,可四周白茫茫一片,哪里像是有人的样子。
楚煊抓紧了手里的缰绳,声音颤抖。
“他人呢?”
沈月娇晃着小脚要下去,楚煊强忍着把她扔下去的冲动,将她抱下马背。
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往前跑,又在某一处跪下,小手在雪地里拼命的刨着什么。
“参将大人,那似乎有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楚煊眼眸紧缩一瞬,抬脚就冲了过去。
雪一下子下得这么大,把楚琰整个身体都进去了。沈月娇刨了半天,终于刨出一片衣角,可拽出来才发现,那是她的襦袄。
赶过来的楚煊动作更快,力气更大,三两下就把斗篷掀开,看见满身是血脸色已经冻得有些发青的弟弟,他浑身血液都凝滞了。
别说楚煊,就是沈月娇也吓了一跳。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回去!”
好在她很快就冷静下来,经她提醒,楚煊才把重伤的楚琰从雪里拽出来。
颤抖的指尖试探着楚琰的鼻息,确定还有呼吸,楚煊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下头被血水染湿的雪,他迅速解开大氅裹住弟弟,回头吼道,“拿伤药!快!”
侍卫们迅速围拢,替楚琰挡住寒风。沈月娇站在几步外,看着楚煊小心翼翼地检查楚琰的伤势,手指轻颤,却动作专业。
处理好伤口,楚煊才把楚琰抱上自己的马,再用厚毯仔细裹好。
余光瞥见地上那小小的脏污斗篷和襦袄,楚煊眸子沉了沉。
他转身看向沈月娇,才注意到她穿的单薄,正冷得控制不住地颤抖。
楚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良久。
沈月娇以为楚煊又要掐她脖子,下意识要躲,却感到身上一暖。
是楚煊从别人那里拿来的披风,虽然没有他的暖和,但起码也能遮风。
紧接着,他轻轻一提就将她带到旁边侍卫的马背上,依旧安置在身前。
“今日之事,若被我知道你确有抛弃琰儿之举,你那斗篷,就是你的裹尸布。”
楚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叫人胆寒。
沈月娇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轻轻嗯了一声。
罢了,楚煊上了马,将弟弟护在跟前。
队伍重新起程,踏碎一地琼瑶。
到了京城,马儿尚未停稳,长公主府门内已涌出一群仆妇,提灯执伞,在雪地上投下慌乱摇曳的光影。
楚煊抱着弟弟跃下马背,大步流星穿过门廊,对迎上来的下人厉声喝道:“叫府医,快叫府医!”
那些仆妇们早就追着楚煊进了府门,好像根本没人留意到尚在马背的沈月娇。
沈月娇被侍卫抱下马,双脚刚触地便是一软。
“姑娘!”
银瑶带着哭腔跑来,手上的油伞倾向她头顶。
“您可回来了,先生都快急疯了!”
“快,去清晖院……”
沈月娇才说了几个字就觉得嗓子疼得厉害,声音更是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银瑶心疼的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劝她先回去。
清晖院这么多人,连长公主跟大公子都赶过去了,哪里还有姑娘的位置。
沈月娇实在没了力气,只觉得双腿发软,身子沉的厉害。
“银瑶姐姐,你背我吧。”
银瑶应了一声,蹲下身子把沈月娇背起来,一手扶稳一手撑伞。
刚进府里,沈月娇就听见下人的毫不遮掩的议论:
“……殿下那辆车更惨,听说马都惊了,直冲下山坡……”
“大少爷也受了伤,好在殿下只受了惊吓……”
“还好二公子及时赶到,否则三公子怕是……”
“三公子福大命大,但是他伤得那么重,听说又在雪地里躺了这么久,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还不是为了护着这芙蓉苑那个,要不是她,凭着三公子的身手,肯定早就跟着大公子他们一起回来了。”
“真是个害人精。”
……
银瑶脚步更快了,但走几步路还是累得直喘。
“姑娘别听她们瞎说,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殿下去的,不关姑娘的事。”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乖乖的靠在银瑶的后背。
其实那些下人说的不错,如果不是她,楚琰完全有自保的能力。
如果不是她,楚琰早早就能脱身,又怎会伤成这样。
“娇娇!”
一道身影从长廊那头跑来,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沈月娇看见父亲沈安和苍白焦虑的脸。
“爹爹……”沈月娇刚开口,就被爹爹一把拥入怀中。
沈安和声音哽咽,“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有没有受伤?那些贼人有没有伤到你?”
沈月娇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穿这么少?衣服都湿了。”
沈安和顾不得别的,直接把女儿抱过来,嫌她身上的披风太单薄,又让银瑶把他身上的解下来,给女儿裹得紧紧的。
“呀,姑娘身上好烫。”
银瑶背着她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后背滚烫,以为是她身上的体温,没想到竟是冷得发起烧来。
沈安和脸色骤变,这才注意到沈月娇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
伸手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如烙铁。
本就悬着的心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又悬了起来。
“快去找府医。”
银瑶为难道:“先生,府医已经去了清晖院,怕是抽不开身……”
第73章 没想到楚琰竟然会救她
楚琰受伤,李大夫肯定是先紧着清晖院,别说抽不开身,他是根本不可能管沈月娇。
沈安和咬咬牙,“去外头请,请好的,请贵的。”
吩咐完后,他抱着女儿快步赶回芙蓉苑。
给沈月娇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沈安和又把楚华裳赏赐的那些皮毛披风毯子全都翻了出来,一股脑的往女儿身上盖。
屋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很热了,但沈安和还是让下人们把屋子烧得更暖和些。
丫鬟擦了擦额头的汗,嘀咕着:“炭盆里都放不下了,还烧?”
“放不下去就再放两个炭盆。”
沈安和声音高扬起来,吓得丫鬟赶紧跑了出去。
他抓着女儿滚烫的小手,心急如焚。
没入赘长公主府时,家里清贫,但他也从不舍得女儿吃苦。好在沈月娇自小就长得皮实,没生过什么大病,一直平平安安长到五岁。
可到了京城,才这么短短半年时间女儿就生了两场大病。
沈安和心都要揪起来了。
“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催!催不到就多请几个,京城这么多医馆,难道连人都请不到吗?”
向来温文尔雅的沈先生突然暴躁,屋里剩下的那几个丫鬟吓得都不敢开口。
沈月娇热的有些难受,把被子全都踢开。
沈安和怕她着凉,又给她捂得紧紧的,不让她再乱动。
“热……”
“娇娇乖,捂一捂,出一身就好了。”
身上越来越热,热的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烧焦了。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巨大的香炉里,而姚家老夫人则变得像佛像那般巨大。
她仰起头,虔诚又乖巧的喊了一声奶奶。
老夫人慈眉善目,大手压下来,夸她是个好孩子。
沈月娇被那只巨山似的手掌吓得转身要跑,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些僧人唱起了梵音,没入脚踝的香灰突然燃起烟来。耳边一阵嘈杂,她听见那位方丈与楚华裳说:这个孩子是重生的妖孽,是不祥之人,烧死她,天下才会太平。
她拼命解释,却没人相信。
就在最绝望的时候,楚琰出现在她面前,脸上沾了些血迹,但依旧好看。
楚琰紧紧抓着她,“别出声,别乱动。”
她猛地惊醒,这回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是满脸急迫的爹爹沈安和。
“爹……”
沈月娇声音哑得好像塞了三四只鸭子在嗓子里。
沈安和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娇娇,爹在。你再忍忍,银瑶已经去请大夫了,一会儿就回来。”
“水。”
沈安和去倒了杯水过来,沈月娇三两口喝完,都没来得及跟他说别捂这么多被子,就又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先生!”
银瑶终于请来了大夫,听说是长公主府的主子病了,大夫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身上已是一身热汗,这会儿进了屋,更是热得头晕了。
“快把炭盆撤掉一个,屋里这么闷,别说病人,就是寻常人都受不住。”
转头又看见床上的小娃娃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捂着,大夫又催着银瑶赶紧把那些东西都取了。
“哪里来的庸医,你到底会不会看病?我女儿染了风寒,这会儿正是高烧,受不得冷。”
沈安和转头怒骂银瑶办事不利,找了个不会看病的。
大夫虽然没经过太医院的考试,但也是京城长春堂里有名的坐堂大夫,还没受过这等气呢。
以为是来给长公主府的几位主子看诊,已经做足了低声下气挨骂的打算,可眼前这个又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他才不伺候呢。
“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风寒时只需要跟寻常一样对待就行,何须弄这些东西?既是风寒,你这么捂着她,体内的寒气散不出去,热汗也都捂着,别说这么小的孩子,就是大人也受不了。”
“说我不会看病,我看是你这个当爹的不想要她好受才是真的。”
“既然你们看不上我的医术,那就另请高明吧。”
大夫气得甩手要走,银瑶好生相劝,又把诊金往高处抬了抬,大夫才同意留下,给沈月娇看起诊来,最后开了方子,拿了诊金就走了。
沈安和颓丧的坐在床榻边,“我差点害了娇娇。”
银瑶宽慰他:“先生只是关心则乱。奴婢已经叫人煎药去了,相信姑娘明日就能好起来。”
“清晖院那边怎么样了?”
清晖院内,丫鬟婆子进进出出,血水一盆盆的端出来。
端坐在椅子上的楚华裳指尖微颤,哪怕是有袖子遮住也能看见细微的颤动。
“殿下别急,有李大夫在,三公子一定会没事的。”
楚华裳握紧了掌心,“他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
方嬷嬷还想再劝,但自己心里也乱的厉害。
“二弟,你是如何得知我们遇袭的?”
楚煊将那封迷信拿出来,推到兄长受伤的手臂旁边。
楚熠展开那封信,看过之后,才呈给了母亲。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说的正是他们途径遇袭那一处的时间与地点。
楚熠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还没查出来?”
“已经叫人去查了。”
“不管是谁,敢对我楚家下手,查出来都得死。”
楚华裳一字一句,说的像在齿间碾碎了才吐出来。
“幸亏殿下的马车是匠工花了心思的,挡住了那些要命的箭,否则殿下跟大公子,怕是……”
方嬷嬷不敢再说下去。
楚熠才刚刚舒展下的眉头又重新拧起来。
“但也伤了琰儿跟娇娇。”
他是今晚第一个提起沈月娇的人。
“对了,娇娇如何了?”
楚煊本就沉冷的脸色越发难看。“她?要不是她,三弟会受这么重的伤?”
顿时,所有人都闭口不谈了。
当时有侍卫看见,楚琰是护着沈月娇逃出去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楚琰根本不会伤得这么重。
如果不是多了一个人,府上甚至都不用再准备其他的马车。
楚熠往内室那扇遮挡住所有人视线的屏风看了一眼,缓缓开口:“府上最不喜欢她的人就是琰儿,没想到那个时候,琰儿竟然还愿意救她。”
第74章 权势,他一定会有的
“三弟虽然张扬些,但他从不是冷血的人。”
楚煊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母亲,心里还是有些抱怨的。
“要是伤了她,沈安和不得闹起来?”
楚华裳缓缓抬眼,楚煊又赶紧别开目光,冷哼一声。
“好在这丫头还有点良心,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三弟遮盖取暖,独自去外头找人,否则我当时就……”
杀了她,这三个字还没说出来,他的话就被楚熠打断。
“脱衣服?”
楚煊应了一声,“我赶过去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两三里路,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她的斗篷跟儒袄都在三弟身上盖着呢。”
顿时,楚华裳跟楚熠脸色微变,方嬷嬷更是打了个寒颤。
他们出府时天气正是暖和的时候,方嬷嬷清楚的记得,沈月娇当时只穿了个小斗篷,里头的衣服跟平时在屋里穿的一样。
可傍晚时候就下起了鹅毛大雪,虽然下雪时候不冷,但这么小的孩子,穿着单薄,又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哪里受得住啊。
“你去芙蓉苑看看娇娇,若是需要什么,只管送过去。”
方嬷嬷领命后,快步的离开了。
楚煊拉着脸,“她好手好脚的,一点儿伤都没有。都已经回府了,都不知道来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还等着母亲去安慰她?”
“闭嘴。”
楚熠难得的冷了脸。
“把你的衣服脱了扔进雪地里走个两三里路试试?”
楚煊气得心口疼。
难怪三弟会离家出走,换成是他,他也想走了。
方嬷嬷赶到芙蓉苑,这才知道沈月娇病倒了。
走到床前,看着那个烧得小脸通红,满头大汗的孩子,心疼又愧疚。
闻见药味,才知道已经找过大夫了。
“大夫怎么说?”
银瑶低眉顺目,“说喝了药明早就能醒来了。”
方嬷嬷骂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来说一声?”
银瑶低着头,不敢乱说话。
“娇娇回府时说要去清晖院看望三公子的,但人还在半路上就晕了过去,我们只能先把她带回来。”
沈安和心中再不满,这会儿也只能做出个好样子来。
“三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娇娇这点风寒怎好让殿下再烦心。”
方嬷嬷坐下来,摸了摸沈月娇滚烫的小脸。
“一会儿李大夫得空后,老奴把他请来给姑娘看看。”
见沈月娇小嘴一直在呢喃着什么,方嬷嬷凑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楚琰别死……等我……”
方嬷嬷顿时红了眼眶。
三公子没白救人。
她还担心着清晖院那边,问了问这里还缺什么,待了不到一会儿就走了。
从方嬷嬷走后沈安和就一句话都没再说过了,只是会偶尔抬起头看看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银瑶知道,他在等长公主,也在等李大夫。
可等了整整一夜,长公主没来,李大夫也没来。
沈安和自嘲起来,听说娇娇回府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如果不是银瑶赶到,他的女儿还不知道要在外头站多久。
这么久的时间,清晖院那边只派了一个老妈子过来看两眼,之后就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了。
那两眼,还不如不看。
人,还不如不来。
沈安和握紧了掌心,内心满是不甘。
如果他有权势,别人怎敢这样轻视他的女儿。
如果他有权势,他的女儿怎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如果他有权势……
攥紧的拳头复而松开,沈安和转头看了眼还未完全退烧的女儿,暗下决心。
等着吧,权势,他一定会有的。
楚华裳在清晖院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李大夫才脚步虚浮的从内室里走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大的撞翻了手边不知道换了多少次热水的茶盏。
“如何了?”
李大夫揉了揉快要散架的老腰,“命是救回来了,只是失血太多,身子受寒,得好好养一阵了。”
楚华裳踉跄着脚步跑进内殿,方嬷嬷赶紧扶着。
从昨晚到现在,楚华裳才终于见到楚琰。
这个她最疼爱的幼子。
楚琰尚未醒来,脸色苍白几乎透明,身上缠着好几处纱布,明明已经处理好了伤势,但依旧还有血渗出来,触目惊心。
内室之中,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她心头发颤。
她伸出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才轻轻落在儿子冰凉的手背上。
明明不久以前他还因为别人而顶撞母亲,还会任性的离家,好几个月都不回来。
现在却只能躺在病榻,昏睡不醒。
她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惯于执棋布局,生杀予夺。朝堂之上那些风云变幻,她从未真正慌乱过。可现在,她害怕了。
“煊儿还没消息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并不高。
“半夜那会儿得到消息之后,两位公子就都离府了,现在还未有消息。”
楚华裳没有再说话,可上位者的威压却越来越甚。
她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哪怕已经埋到地里去,她也要一寸一寸的挖出来。
芙蓉苑。
沈月娇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但每次都不过小片刻而已。
唯一不变的就是高烧,始终不退。
沈安和熬红了眼睛,让她再去找大夫来。
银瑶有些犹豫,他才想起昨天看诊的钱忘了给银瑶,便赶紧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塞给她。
想了想,又把身上挂着的那枚玉佩取下来。
“请好的,请最好的,一定要把娇娇治好了。”
银瑶摇头,“先生,听说府医今早已经回自己的院子了,不如我们还是把他请过来,给月姑娘看看吧?”
听闻李大夫已经回来了,沈安和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就往那边跑。
可李大夫已经熬了一夜,这会儿刚刚躺下,院中的小厮打心眼里看不起沈安和的身份,又因为听说楚琰是因为沈月娇才受的伤,更是不愿意不帮他通传,让他再去找其大夫。
沈安和几乎要给他跪下,小厮不屑,“你去求殿下,殿下准了,我再来求我。”
第75章 你不会责怪爹爹吧
他再怎么说也是长公主的人,一个小厮,竟敢说这种话侮辱他。
沈安和红着眼眶,记住了眼前小厮的模样,转身离开。
院中其他人问那小厮,“你不怕他告到长公主面前?”
小厮冷哼一声:“他女儿把三公子害成这样,他还有脸去告状?大公子二公子最疼我们三公子了,他只要去了,两位公子肯定不会放过他。到时候别说请大夫了,就是他自己都性命难保。”
最后一句话,小厮故意提高声音,看见沈安和脚步一顿,他更是毫不掩饰的放声大笑。
沈安和紧绷着肩膀,但也只是一瞬,又继续提脚往前走。
确实,他现在过去求楚华裳,楚华裳或许会心软,但楚熠不会,楚煊更不会。
明明娇娇也喊楚华裳一声娘亲,她凭什么这么厚此薄彼。
沈安和紧了紧袖下的双拳,再抬起头时,眼底那抹狠绝又瞬间隐藏起来。
他抬脚往府门外走,片刻后,他才急匆匆的领着个大夫回来。
沈月娇的烧始终未退,甚至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还时不时的说着胡话。银瑶一会儿守在床前,一会儿又站在门口看,终于是把沈安和盼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畏畏缩缩的,不过手上拿着个小药箱,应该是个大夫。
他去了这么久,银瑶已经猜到他肯定请不来府医,但请了别的大夫也可以。
银瑶的目光一直放在那个小药箱身上,只要是医馆里的大夫,药箱上都会刻着主家医馆药铺的标记,怎么这个却没有?
等大夫看了诊,又开了方子,沈安和给了重金,还亲自将人送出院门。
回去之后,看见银瑶正把刚才那张方子跟昨天那位大夫开的方子比对着,沈安和沉着脸,“怎么,你信不过我?”
银瑶赶紧解释:“奴婢只是听着这位大夫跟昨天那位说的相差无几,想看看方子是否有不同而已。”
沈安和过去将昨天那张方子拿过来,随手扔进炭盆里,只眨眼的功夫,那副方子就化为了灰烬。
“昨天的方子娇娇喝了一点儿用都没有,一会儿就用这一副方子就行了。”
银瑶不敢再说什么,拿着方子赶紧退下,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沈安和站在床前,看了女儿良久,才压下心头的愧疚,开了口。
“娇娇,你不会责怪爹爹吧。”
沈月娇喝了药之后,身上的滚烫终于是慢慢降下来了,银瑶才终于放下心来。
李大夫绷紧了神经,丝毫不敢马虎,熬了一整夜把楚琰从阎王殿里拉回来,这才休息了两个时辰,又急着要到清晖院去。
小厮给茶壶里重新添了些热水,“半个时辰前殿下着人来说,三公子现在还未醒,让您晚些再过去,多休息一会儿。”
李大夫点头,正准备去摆弄那些药材,又想起别的事儿来。
“我刚回来那会儿好像听见有人吵闹,可是发生了何事?”
小厮低着头,态度恭敬,回答的也规矩。
“没什么事。许是李大夫您太劳累了,睡得不安稳。”
李大夫这才放了心,又喊小厮把这几日晒在院子里的药材都拿进来,他现在就要用。
沈月娇才退烧不久就又烧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更烫一些。
银瑶担心的不得了,“先生,要不奴婢去府医那边看看?”
“不用了。”
沈安和脸色苍白,看着沈月娇的的眼中眼眶明显湿润过。
“去拿些酒,再打一盆凉水来。”
银瑶把东西拿来,看着沈安和先把手巾着湿,放在沈月娇的额头降温,又用手沾了烈酒,在沈月娇的颈部,手腕内侧和脚心擦拭。
她不懂这些,想劝,又怕沈安和生气,只能焦急的站在一边。
好一阵子了,沈月娇才慢慢的退了烧。
可做这些根本不治本,不到一会儿,沈月娇的身子又烫起来了。
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银瑶急得都要哭了。
那些药一天也只能喝三回,现在还不够时间,再这么烧下去,人都要变傻了。
“先生,要不还是……”
“娇娇会没事的。”
银瑶刚开口劝,沈安和就固执的打断了他。
“三公子重伤,殿下跟另外两位公子正是烦心的时候,娇娇只是染了风寒而已,这种小事不必去惊扰他们。”
沈安和这么告诉银瑶,其实也在安慰自己。
对啊,娇娇只是染了风寒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卯时,天色还是沉甸甸的墨蓝,清晖院内又灯火通明了一夜。
已经两日了,内室之中的血腥味依旧散不去,沉沉压在每一个角落。
楚华裳还是端坐在那里,一身缟素,未施粉黛,眼下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下,你已经坐了近三个时辰了,要不还是先去歇歇吧,这里有老奴跟空青守着。”
楚华裳罔若未闻,只无意识的紧了紧手心,力气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时,院中传来迅疾的脚步声。
是空青。
“殿下,查到了。”
楚华裳眼波未动,只极细微地点了下颌。
“下手的是前年康平案的余孽。领头的是当年叛将袁兆的幼子,袁令舟。他们在西郊雁落山深处藏匿,用的是……兵部武库三年前报废替换下来,本该销毁的一批军弩和箭矢。”
空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康平案,当年牵连甚广,血流成河,叛将袁兆早被诛九族,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更没想到,这些该销毁的军械,会出现在刺杀她的歹人手中。
“人呢?”
空青声音带着嘶哑,却字字淬着冷铁:“袁令舟及其麾下四十七人,负隅顽抗,已尽数诛杀于雁落山。头颅带回,验明正身。”
他顿了顿,“二公子已经亲手斩了袁令舟。”
烛光在她楚华裳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雍容的眼眸,此刻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只让人觉得冷。
“勾结的内鬼,是谁?”
第76章 没人有资格让本宫等
空青从怀中取出一份供词和一枚半旧的铜符,双手呈上。
“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哲。”
“铜符是从他城外私宅密室里搜出的,与袁令舟身上所佩,原是一对。人已拿下,关在诏狱。初步审讯,他招认是受兵部右侍郎周勉指使,借职务之便,私自扣下那批报废军械,转手给袁令舟,并提供了殿下出行的路线。”
周勉。
兵部右侍郎,正四品,不算顶天的权臣,却足够在军械流转这等要害环节做手脚。
更重要的是,他是安平侯夫人的娘家侄子。
楚华裳卷起那份供词,问:“周勉呢?”
“已派侍卫围了周府,但他本人不见踪影,现在大公子正在全城搜捕。”
跑了?或者说,躲了?
楚华裳唇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知道了。该抓的抓,该审的审。本宫只要结果。”
想了想,她又吩咐:“把带回来那些弓弩箭矢,挑血污最重的,给本宫备好。”
空青心里大概已经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正准备退下,又听楚华裳吩咐:“告诉熠儿,散朝前,本宫要看到周勉,活的。”
空青退下之后,室内重归令人窒息的宁静。
前一阵子肃清这么多的乱党,她还以为朝堂已经干净了,没想到,这里头多的是她查不到的蛀虫。
“现在什么时辰了?”
方嬷嬷估摸着,“应该是卯时一了吧。”
楚华裳缓缓站起身。
坐得太久,她的筋骨已经有些僵硬,可身姿依旧笔直,更是透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更衣。”
她吩咐,声音不容置疑,“备车,入宫。”
方嬷嬷心惊道:“殿下莫不是要去正殿?现在早朝还未开始,要不再等半个时辰?”
“本宫等不了。”
楚华裳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楚琰毫无生气的脸上。
“也没人有资格让本宫等。”
天色将明未明,正殿外已有陆续抵达的朝臣候着。
众人三两聚在一处,低语交谈,话题无不围绕着长公主遇袭一事。
谁都嗅到了弥漫在京城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肃杀,几位消息灵通的,眼神偶尔碰触,又迅速分开,俱是惊疑不定。
卯时三刻,钟鼓鸣响,天子升座。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就在内侍尖细的尾音尚未落下之际,殿外传来清晰缓慢的脚步声。
这不是朝臣惯常的急促步伐。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一步步,却踩在人心尖上。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门。
只见楚华裳身着朝服,佩戴珠冠,一步一步,踏进这庄严肃穆的金銮宝殿。
她手里提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制式军弩,弩身黑沉,弩臂上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块和泥泞。弩槽里,甚至还搭着一支箭,箭镞寒光凛冽,箭杆上污血蜿蜒。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整个朝堂。连御座上的皇帝,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紧,身体微微前倾。
敢带武器进殿,那可是死罪啊!
就算她是长公主,也是要落罪的。
楚华裳对那数百道各异的目光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手臂一抬,那带着血污和杀气的弩箭,毫无偏差地对准了脸色难看的安平侯。
安平侯猛地一抖,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陛下。”
楚华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昨日西郊官道,本宫遭袭,那些人用此等军弩伏击,差点杀了本宫。”
她手腕极稳,箭尖直指安平侯的咽喉要害,将那些罪证一一复述。
安平侯跪地请罪,朝服下汗如雨下。
“皇上,此事老臣并不知情,还请皇上彻查,还老臣清白。”
满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清白?”
楚华裳将那份供词拿出,由殿内的近侍呈到皇帝跟前。
证词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这些罪行,甚至不用再审,安平侯那位夫人娘家就已经保不住了。
更甚者,安平侯都要被牵连。
皇帝沉默了。
安平侯是老臣,祖上军功赫赫,要是即刻定罪,安平侯那等老臣肯定会有话说。
可若是轻饶,那些暗地里的蛀虫定然又想要翻身作乱。
“皇上,楚熠楚大人,将罪臣周勉擒住了,现在正在殿外等候。”
得了皇帝的准,楚熠将周勉带入殿中。
周勉抖如筛糠,跪都跪不稳。
他身上全是伤,不用问也知道楚熠已经用了私刑。
而朝中上下都知道,楚熠铁面无私,审问的手段更是残忍可怕。
能留着周勉的性命,已经不错了。
刚跪下,都不用皇帝问什么,周勉就什么都招了。
满殿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沉压在每个人头顶,寒意从脚底窜起。
一些人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楚华裳重新将视线投回地上抖如筛糠的周勉,那点冰冷的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森寒。
“周勉,勾结叛党,私运军械,谋害皇亲,罪证确凿。按律法,该当何罪?”
她问的是律法,目光看的,却是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沉默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阶下站得笔直的皇姐,看着她手中染血的弩箭,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不惜一切的念头。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听不出情绪:“依律,当处极刑,夷三族。”
周勉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楚华裳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提着弩箭的手,终于垂下。
“陛下圣明。”
她微微躬身,礼数无可挑剔,语气却毫无温度的追问,“那……安平侯夫人娘家那边要如何处置?”
御座之上,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和跪地的老臣安平侯,最后,落回楚华裳脸上。
“此事牵连甚广,容查清再议。”
已经够清楚了,还要怎么查?
这是要包庇安平侯?
但天子的一句话,金口玉言,无人敢反驳。
安平侯松了口气,楚华裳也不再逼问,躬身谢恩后,她抬脚经过跪地的安平侯时故意停下脚步,轻嗤一声。
第77章 你休妻吧
安平侯后颈一阵寒凉。
直到楚华裳离开正殿,那股威压依旧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有人喊他起来。
抬起头,他才知道已经散朝了。
以前与他交好走得近的那些个朝臣唯恐被牵连,早就走走的远远的,眼前喊他起来的,是晋国公。
他年纪大了,本可以安享晚年,却突然得了勾结叛党,谋害皇亲的罪名。遭此重创,只是个起身的动作他差点摔了两回。
晋国公见他扶稳,“周勉与那袁令舟都已伏法,听皇上的意思,这事儿应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安平侯冷笑。
“过去了?晋国公你难道听不出来,他们姐弟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其实都盼着我死呢。”
他咬牙,身子因为愤怒而止不住的颤抖。
“楚琰打了我孙儿还不够,如今还给我安平侯府扣这么大的罪。这就是我赵家拥护了几辈子的皇恩吗?”
晋国公脸色一变,谨慎的往四周看了一眼,“安平侯慎言。”
安平侯明显是咽不下这口气,但这是在宫里,要是真的被人刚才那番话,那夷三族的不止是周勉,还有他赵家。
“事到如今,侯爷还是想办法保身吧。”
丢下这么一句话,晋国公也走了。
就冲着安平侯刚才那番话,他要是再与其走近些,恐怕也会牵连到自己身上,还是避开为好。
二人出了宫门,正要上马车各自回府,这时,安平侯府的侍卫神色慌张的来报,说楚煊将乱党袁令舟的头颅高悬在午门。
已经一只脚踏上马车的安平侯差点摔下来,好在侍卫与车夫将其稳稳扶住,否则就算他今天没摔死在车下,也得被马蹄踩死。
“他们,是要逼死我啊!”
晋国公远远看着那边,脸色越来越沉。
车夫突然惊呼一声:“国公爷,安平侯好像晕过去了。”
晋国公径直上了马车,利索的放下车帘子,冷声吩咐:“回府。”
赶回去之后,晋国公直奔张氏亲的院子。
姚知槿正被张氏抱在怀里,看着儿子姚知序在院中练剑。
姚知序耍了一套漂亮的剑花,引得姚知槿拍手叫好,张氏也欣慰的夸儿子厉害,说他将来一定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这时,晋国公脚步匆匆的赶来,也顾不上两个孩子在场,他一把就将张氏拽起来,差点摔了怀里的姚知槿。
“你是不是给安平侯夫人送过信?”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顺贵妃可是叮嘱过的,不能让晋国公知道。
张氏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让他知道了。
但谁会傻到承认这种事情,于是张氏一口咬定自己没做过。
“你最好没做过。”
晋国公松了手,张氏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张氏被丫鬟搀扶着,气得眼眶都红了。
“你发的什么疯?”
晋国公气急:“我发疯?若是此事牵连到我们国公府,那我第一个就发疯杀了你。”
成亲多年,虽说晋国公脾气不好,但从没对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也是自己心虚,张氏明显被吓住了。
姚知序护着妹妹,询问发生了什么。
国公爷刚要说话,便有下人来请,说老夫人让他们过去一趟。
老夫人向来不管这些,又因为在合安寺受了气,更是整整两日没理会他们了。现在突然管起事儿来,张氏心里越发惴惴不安。
到了老夫人房中,才知道她早就听说了今日朝堂的事情,也正是听说长公主那个嫡次子将乱贼的头颅挂在午门,才赶紧把晋国公跟张氏喊过来。
“你有没有跟安平侯夫人来往?”
张氏才踏进屋里,老夫人就急着问。
“儿媳没有。”
张氏捏着帕子嘤嘤的哭起来,本以为婆母能体谅自己,没想到老夫人却一声厉斥把她的哭声给吓没了。
“你别以为自己有个贵妃妹妹就能为所欲为,今日之事你要是不说实话,连累了我们姚家,为了我儿孙的前程,我们国公府也只能把你休回娘家去。”
张氏心下猛地一沉。
竟然要休她?
姚知序脸色一变,“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晋国公这才把今日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姚知槿听的似懂非懂,但姚知序跟张氏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午门上挂着的那个头颅,就是长公主在报复。
张氏的脸瞬间惨白,正要把她给安平侯府递过拜帖的事情说出来,又有下人赶来回禀,说安平侯已经逼得夫人跟娘家断亲,这会儿已经拿了先帝赏赐的圣旨,进京为赵家求情去了。
张氏跌坐在椅子上,不过瞬间已是一额头的冷汗。
她的动静太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晋国公跳起来,指着张氏骂道:“你还不说实话?”
张氏一下子哭起来,这才把那天进宫后的事情说了。
“你听她的干什么?她一个后宫女人,整日除了争宠还会什么?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要你死你去不去?”
晋国公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我看你怎么收场。”
张氏哭道:“我怎么知道他们家跟什么叛党有勾结?再说了,我也只是送了拜帖而已,这,这人还没去呢。”
她拧着帕子哭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坐在主位的老夫人说:“这事儿母亲也是知道的,她都没说话,我以为她默许了呢。”
好端端的又牵扯到自己身上,老夫人气得一口气没换上来,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顺贵妃都准许的事情,哪有我一个老婆子说话的份儿。”
晋国公震怒。
“我都说了,不准再提那件事情,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张氏狡辩。“可我只是递了拜帖,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就算长公主要抓人,也抓不到我这里吧?”
老夫人指着她那个猪脑袋,骂道:“你妹妹多精明啊,精明的把你这个亲姐姐当枪使,亲姐姐还把她的话奉为圣旨。现在好了,她把你害死了。”
“安平侯还有祖辈留下来的功勋,还有先帝给的圣旨保命,我们国公府有什么?”
“这事儿长公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儿啊,为了保住我们国公府的门楣……”
老夫人别开脸,“你休妻吧。”
第78章 沈月娇呢?她死了吗?
张氏不敢置信,“母亲,你让你儿子休了我?”
老夫人明显已经不想再说,而晋国公,则是冷着脸站在一边。
年纪最小的姚知槿扑到母亲怀中,呜呜的哭起来。
“父亲,你不能休了母亲呜呜。”
姚知序也反应过来,替张氏求情。
“父亲,母亲虽然做错了事情,但她也是心疼妹妹,所以才犯了错。我安平侯逼着夫人跟娘家断亲,是因为犯错之人是他夫人的娘家侄子。可母亲只是送了拜帖而已,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
“够了!”
晋国公强忍怒火,可看着把张氏护在身后的儿子,还有跟母亲依偎紧抱的女儿,晋国公又心软下来。
但张氏与他们姚家,明显是后者更为重要。
老夫人长叹一声:“知序,你跟楚琰一向交好,他受伤后你还没去看过他吧?”
说罢,她又看向儿子晋国公,“你随着知序一块儿去探望探望,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姚知序心头一喜。
在合安寺,他嘴上说着不生气,但心里还是有些埋怨的。可当他在回京路上听说长公主府一行人遇袭后,那点怨气也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算起来他也是京畿大营的人,这种时候更是要前去营救。
但祖母不准。
爹娘也不准。
甚至回京以后也不许他去探望。
现在终于准许,姚知序已经想好要带什么东西去了。
听说楚琰重伤,失了好多血,国公府的库房里正好有一支上好的千年山参,拿过去正好给楚琰补补身子。
“大哥,我也想去。”
姚知槿刚出声,就被晋国公喊住。
“你跟着去干什么?还嫌那丫头打你不够?”
姚知槿又咽呜着扑进张氏怀里,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楚华裳回来之后就径直去了清晖院,楚琰还没醒,但好在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刚刚李大夫才来施过针,说若是没什么意外,楚琰在傍晚前就能醒过来。
楚华裳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空青前来回禀,“殿下,晋国公带着姚大公子过来了,说是想要看望三公子。”
楚华裳面色一凝。
坐在一边的楚熠缓缓起身,“我过去看看。”
“不必。”
楚华裳睨着身侧的方嬷嬷道,“你去。”
正厅中,姚知序早就坐不住,一直往厅外看。
长公主府他熟得很,完全可以自己跑过去。可父亲不让,非让他在这里规规矩矩的等着。
好一会儿了,方嬷嬷才姗姗来迟。
见只有她一个人,晋国公当即沉了脸。
“长公主这是不愿意见我们?”
姚知序倒是不管这些,只是追问方嬷嬷:“嬷嬷,楚琰的伤势怎么样?我这里带了千年的野山参,给楚琰补身子的。”
方嬷嬷只是淡淡的看了眼姚知序,便对晋国公下了逐客令。
“我们殿下说了,当日在西郊官道,国公爷明明可以相救,却袖手旁观。今日之祸也是你家夫人自找的,国公爷有这个闲心,不如回家好好想想对策。”
说罢,也不管晋国公是个什么脸色,方嬷嬷就转身走了。
“嬷嬷!”
姚知序要追,却被晋国公喊了回来。
他脸色极其难看,眼中的怒意恨不得把长公主府的房顶掀了。
回了府里,晋国公怒气冲冲的闯入张氏房中,将写好的休书扔到她面前。张氏被气回娘家,姚知槿只会哭,姚知序稍微年长些,想了想,赶紧给顺贵妃写了封信,叫人送进宫里。
长公主楚华裳把京城搅得一团乱,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在清晖院里,等着幼子醒来。
善后的事情则是交给了楚熠跟楚煊。
天色已经渐黑,楚琰却迟迟不见醒来,楚华裳的耐心用尽,李大夫却还慢悠悠的给楚琰施针。
“不是说傍晚吗?为什么现在还不醒?”
面对长公主的怒火,李大夫却一点儿不慌。
直到他收起最后一针,“醒了。”
楚华裳快步走到跟前,却依旧见楚琰昏睡未醒。早已磨光了所有耐性的她正要发作,却见楚琰缓缓睁开了眼睛。
“琰儿!”
在外头候着的方嬷嬷跑进来,见他确实醒了,顿时喜极而泣。
“琰儿,你看看母亲。”
楚华裳连着喊他好几遍,楚琰都没应声。
她急着问李大夫:“琰儿是不是伤了哪里?为何认不出我?”
李大夫看了眼楚琰紧皱的眉头,委婉劝着:“殿下要不先让三公子休息片刻?”
楚华裳明显一愣。
臭小子这是嫌她吵了?
刚醒来就这样不耐烦她这个老母亲,等伤好之后还得了?
“沈月娇呢?”
楚琰一开口,嘶哑的声音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
“她死了吗?”
楚华裳还因为他第一声喊的不是母亲而有些生气,但听见他后头这一句,才终于想起了自己一直忽略的沈月娇,忙问方嬷嬷。
“对了,娇娇怎么样了?”
其实昨天方嬷嬷就已经跟楚华裳回禀过沈月娇的情况,只是当时她一心牵挂在楚琰身上,根本没注意这些。
现在被提起,她才有些担心。
“月姑娘就是染了风寒,老奴昨天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喝了药睡下了,今天应该都退烧了吧?”
楚华裳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楚琰虚弱的质疑。
“只是染了风寒?”
楚琰想要起身,但只是稍稍一动就浑身疼得厉害,甚至有好几处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只要闭上眼,就总是看见藏在石缝里等她回来的那个小娃娃,还有那个把衣服留给他,自己毅然决然在黑夜的雪地中找人寻救的小身影。
他忍着疼,哑着嗓子问:“她把衣服都给了我,一个人走出雪地,她那双脚竟然没废掉?”
他声音不光难听,甚至每说一个字都好像有把匕首划在喉咙里。
等一句话说完,他已经是疼得双唇苍白,还隐隐有些颤抖。
李大夫都听愣了。
那丫头这么小,竟然一个人在雪地里站着。
正想着,袖子突然一沉。
他低头,见楚琰正费劲的抓着他的袖子。
“去,看她。”
李大夫看了眼楚华裳,见她拧着眉心,也有些担忧,这才收起了东西,赶着去了芙蓉苑。
第79章 怕不是集市上宰猪的吧
沈安和一遍遍的用那些方法给她降温,可沈月娇烧了又退,退了又烧,反反复复,急得银瑶悄悄哭了好几次。
刚才她又烧起来,银瑶去打水来,还没来得及进屋,就听沈安和低声啜泣。
银瑶跪在他脚边,“先生,奴婢去请个大夫来吧?奴婢用自己的银钱给姑娘请个大夫好不好?再这么下去,好好的姑娘要病坏了啊!”
沈安和依旧固执的摇头,“不用看大夫,娇娇会没事的。”
“先生!”
“我说不用!”
沈安和声音一下子抬高,吓得银瑶闭了嘴。
她不明白,沈先生最疼爱的就是姑娘了,为什么姑娘病成这样,他却不让再请大夫。
难道是怕花钱?
银瑶咬咬牙,将水盆放下后躬身退下,可转身就要回自己屋里取银子。
之前楚琰赏赐了她好多银子,少说也有好几百两了。这些银子她一直仔细收着,就只有上次去长春堂请大夫的时候用了一些。
现在姑娘生病,她一定要请好的大夫。一个不行就请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
京城这么多家医馆,这么多大夫,她就不信请不到一个有用的。
“银瑶,你做什么去?”
沈安和大概猜到她想去干什么,竟然追了出来。
偏偏在这时,李大夫踏进了芙蓉苑。
银瑶面上一喜,差点哭出来。
“李大夫!快,快给我们姑娘看看。”
“那丫头呢?”
李大夫一看银瑶这副模样心里就有了个大概,脚步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些。
银瑶担忧的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安和,怕他会拦着府医不让进。可沈安和在看见李大夫那一瞬间明显是松了口气,甚至还急迫的领着李大夫进了屋。
是因为府医看诊不用花钱?
不对。
银瑶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李大夫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简直胡闹。烧成这样怎么不来喊我,再拖下去,这丫头命就要没了。”
沈安和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娇娇,她没事吧?”
李大夫都不想搭理他,一把将沈月娇额头上的降温的手巾扔开,一边掀开被子,还没等撩起裤脚就看到那双本该白嫩的小脚明显肿胀。
他脸一沉,快速的给她施针,一边又叮嘱银瑶去他的院子里取几味药材来。
银瑶记下之后,几乎一路跑到李大夫的院子,塞给小厮几两碎银后,才敢催着他给自己拿药材。
赶回来时,沈安和已经被李大夫骂得狗血喷头。
“你这爹是怎么当的?孩子在雪里僵了这么久,你竟然说不知道?”
“还有,你花了银子请回来的是什么大夫,怕不是集市上宰猪的吧?”
“好好一个孩子,前两日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好了,病成这样。要是再拖延半日,她就要烧成傻子了!”
“还有,这方子是谁写的?老子一会儿就去掀了他坐堂诊脉的铺子。”
……
沈安和半个字都不敢反驳,低着头任由他骂。
银瑶拿着药材进来,李大夫的气才消了些。
“去拿些透气的干净棉布,再把软塌上那两个软垫拿来。”
银瑶去拿东西时,李大夫已经把那些药材捣碎在杯子里,汁液涂抹在沈月娇的双脚,又用棉布仔细的包扎起来。
“她双腿冻伤,能不能保住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沈安和身子猛地一震。
“什么?”
李大夫两眼一瞪,没好气的又骂上了。
“你女儿发烧把你耳朵也烧聋了?她病的这么严重,能等到现在已经算她命大了。大不了将来就是做瘸子做跛子,反正有你这个当爹的照顾着,怕什么。”
丢下这些难听话,李大夫转身就走了。
银瑶追出去,要给沈月娇要一副方子。
说到这个李大夫更气了,一把将攥在手里的旧方子扔到银瑶怀里。
“等着,我回去亲自抓来拿过来。”
银瑶谢过李大夫,却不放人走。
“我家姑娘的脚……真的会变瘸吗?”
“你以为我吓唬你的?别家小姐一点风寒就吓得不得了,你们倒好,这是巴不得要把人弄死。”
李大夫拂袖离去,只留着银瑶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想着既然李大夫会给药来,那这方子也没用了。谁知她低头随意一瞥,却发现,这副方子根本就不是这两日煎煮的那一份。
她没有多大的学识,但她把两副方子做过对比,手里的这一副,正是长春堂的大夫所写的方子。
而这两天沈月娇吃的另一副方子,是沈安和请来的大夫开的。
可沈安和明明说长春堂的大夫开的方子无用,早就换成了第二副方子,那为什么现在给李大夫看的,又是之前的方子?
她又仔细的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没记错。
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出水面,吓得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稳住心神后才回去伺候。
进屋时,正好看见沈安和坐在床榻边,呢喃自语。
“先生?”
银瑶喊他,却没反应。
壮着胆子走近些,她才听清楚沈安和一直呢喃在嘴里的那句话:“……别怪爹爹……也是迫不得已……”
“先生?”
银瑶又喊了他一声,沈安和才醒过来。他抬起头,银瑶清楚的看见他眼底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愧疚。
“李大夫走了?”
银瑶低着头,却没说实话。
“府医让奴婢一会儿过去给姑娘拿药。”
沈安和点头,又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守着。
银瑶不敢多言,退出来后,才发现自己心跳的厉害。
到了府医的院子,李大夫哼了一声。
“你怎么跟过来了?还是沈安和催你过来的?之前不是挺能拖着不给他女儿看病吗?现在拿药的时候倒是积极。”
银瑶见他准备去拿那边的药碾子,机灵的先给他拿了过来。
“李大夫,奴婢以前染了风寒,找了个江湖郎中,吃了一副方子就好了。奴婢还记得那副方子里的药材,你能否帮我听听,是否真的有效……”
她说的,是沈安和请来的大夫所开的方子。
听银瑶说完那些药材和剂量,李大夫摇头,“这完全就不是治疗风寒的方子,简直就是胡来。是药三分毒,也就是你命大,一剂药就给你吃好了。下回再有头疼脑热的,找个正经的大夫,别找这些江湖郎中。”
银瑶虚心谢过。
拿了药回来,银瑶第一件事就是将长春堂的方子扔进药炉里,烧了个干净。
至于第二副方子,早就找不着了。
第80章 她爹究竟是给金大腿灌了什么迷魂汤
芙蓉苑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到了清晖院那边,听说沈月娇大病了两天,现在都还没醒,楚华裳才真的坐不住,趁着楚琰吃了药睡过去,她又赶紧去了趟芙蓉苑。
亲眼看见沈月娇的模样,楚华裳心里突然愧疚。
“娇娇病的这么严重,怎么不告诉我?为何不找府医,非要拖到现在?”
话音刚落,沈安和突然跪下。
他哽咽开口,“殿下,都是我的错。”
“娇娇刚回府就晕了过去,我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她哪里不舒服。下人们说三公子是因为娇娇才受了重伤,命悬一线。府医救人要紧,我怎敢在这个时候再让殿下与府医分心,只能去外头请大夫。”
“等府医得了空,我去求他给娇娇看病,但府医院中小厮说娇娇是害了三公子的罪魁祸首,不配得到府医医治。说要想让府医给娇娇看病,需得求了殿下后,再去求他,他才给我通传。”
沈安和抬起头,他满脸的憔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语气里全是愧疚与自责。
“府医刚才说娇娇那双脚差点保不住,或许以后会变成瘸子……”
堂堂七尺男儿,文人傲骨,却在这个时候哭出声。
“若我早知会这样,就算是会惊扰了殿下与三公子,我也要为娇娇求得生机,保住双腿。”
楚华裳心软下来,一同滋长开的便是对沈月娇的愧疚。
当日受袭,沈月娇本就是受他们楚家的牵连。之后要不是沈月娇去求救,楚煊一行怕是就要错过楚琰了。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真的要失去自己最疼爱的幼子。
“安和,快起来。”
楚华裳把他扶起,双手紧紧搀着他。
“你放心,娇娇也是我的女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绝不会让娇娇变成瘸子。”
两滴眼泪又从沈安和泛红的眼眶落下,恰到好处的滴进楚华裳的心里。
“安和,谢过殿下。”
银瑶恰好站在炭盆旁边,身体本应该是暖和的,可现在的她却只觉得冷。
她终于明白被沈安和呢喃在口中的那句“迫不得已”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明白,沈安和这么做全是为了让长公主对他们父女俩歉疚,好为以后铺路而已。
她想不明白,那样温文尔雅的读书人,那样疼惜女儿的爹爹,怎么能为了这些,去算计亲生的孩子。
她偷偷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沈月娇,想着若是姑娘长大后知道这些,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心情……
又过了一日,沈月娇才醒过来,睁眼看见楚华裳,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娘亲?”
小孩子刚醒过来,声音还有些沙哑和无力。
“娇娇,你醒了?”
闻言,旁边小憩的沈安和猛地翻身起来,因为精神不济,又起身太猛,顿时一阵眼晕,差点一头栽倒。
“你当心些。”
楚华裳语气中带着嗔,沈安和却像是没听见。因为楚华裳坐在一边,他干脆跪在床榻下,神情激动。
“娇娇,可有哪里不舒服?告诉爹娘,我们给你找大夫。”
爹娘?
沈月娇虽然刚醒来,但好在脑子没烧坏。
以前的沈安和可不敢这么说,可现在这两个字他脱口而出,好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老夫妻似的。
难不成是她生病的这段时间里,爹爹跟娘亲有了什么大进展?
楚华裳倒是干脆,直接吩咐叫人把府医喊来。
“娘亲。”
她声音小小的,但楚华裳还是听见了。
昨天沈安和那些话成功的让楚华裳对沈月娇有了愧疚,所以她今日只在清晖院待了片刻,之后就赶来芙蓉苑,一直守到现在。
现在沈月娇醒了,她更是高兴。甚至只要沈月娇开口,她什么都答应。
“娘亲,三公子好了吗?”
楚华裳心头一软。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能想着他?”
沈月娇点头。
她肯定要想的。
一来,她的命是楚琰救的。
二嘛,金大腿在这呢,她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
“他伤得这么重,流了好多血……”
她把楚华裳的手推开,“你快去陪着他,他伤的这么重,怎么能没有娘亲陪着。”
她的嗓子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沙哑了,只是声音依旧很小,似乎也很费力。
沈安和皱了下眉。
这孩子怕不是真烧傻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还把长公主往外推?
注意力只在沈月娇身上的楚华裳并未看见他的不悦,只是捏了捏掌心里的那只小手。
“琰儿没事。他有方嬷嬷陪着,还有熠儿跟煊儿,不差我一个。”
沈月娇摇头,“娘亲是娘亲,是最重要的。三公子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会难过的。”
“那娇娇不难过吗?”
沈月娇沉默了好一阵,才红着眼睛说:“我醒来看见娘亲,已经很高兴了。我还有爹爹陪着,但三公子只有娘亲你了。”
一句话,又让楚华裳愧疚不已。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这样懂事。
楚华裳语气温柔:“娘亲不走,今天我就留在这陪你。”
“娘亲~”
沈月娇扑进楚华裳怀里,小脸却偷偷看着旁边的沈安和,目光询问他到底怎么一回事。
金大腿不去陪着亲儿子,反倒是来她这里守着。
她爹究竟是给金大腿灌了什么迷魂汤?
楚华裳一直守在她的床边,睡了好几天的沈月娇有着说不完的话,光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就能说半天。
银瑶熬了药,刚送进屋就被沈安和端走了。
到了床前,他端着药碗,楚华裳舀起汤匙,吹的半凉才哄着沈月娇喝下。
在银瑶看来,这就是一家三口。
方子的秘密被她积压在心里,她一直想要找个机会告诉沈月娇。
但现在看,那些话好像说不说都不重要了。
沈月娇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没那么娇气。她只是重生后习惯了小孩子的说话方式而已。
她一口喝下,没哭没闹,只是皱紧眉头。楚华裳见了直夸她厉害,接着又舀起第二勺,吹一吹,继续哄着她。
沈月娇要接过来,“娘亲,我可以自己来。”
当着楚华裳跟沈安和的面,她端起那碗汤药一口气喝完,惊呆了楚华裳,也看愣了沈安和。
“娇娇,你……”
第81章 连五岁小孩都比不上
沈月娇把碗放下来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小孩子的事实,脑子一转,给自己想了个合理的解释。
“以前跟爹爹过日子,能吃得起饭,但是看不起病,好多穷人宁愿病死也吃不起一口汤药。娇娇知道看病很贵,我想快些好起来,也就不觉得苦了。”
她乖巧的靠在楚华裳的怀里,“若是连一口药都嫌苦,那就不配做娘亲的女儿了。”
沈安和眉峰轩起,心生佩服。
还得是小孩子,嘴甜,会哄人。
“都说小孩子生一场大病就会懂事一阵,原来还真是这样。”
沈安和接过空碗,欣慰的捏了捏女儿的小脸。
因着这个动作,沈月娇又想起了楚琰。
她已经霸占了金大腿一整天,楚琰这么爱记仇的人,不会嫉恨她吧……
“娘亲,一会儿等我睡着了,你就去陪着三公子吧。”
沈安和动作一滞。
这孩子,怎么又乱说话。
楚华裳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病瘦了一圈的小娃娃,“你这么想让我过去?”
“以前,他们总说我是个没娘的孩子,跟我炫耀他们娘亲做的新衣裳,娘亲扎的新头花,饿了有娘亲喂,病了有娘亲抱。以前娇娇没有娘亲,他们说的我又不懂。”
“但是现在我有娘亲了。娘亲对我好,给我吃漂亮饭,穿漂亮衣服,还能住漂亮的大宅子。现在娇娇也知道有娘亲疼爱是什么感觉了。”
“我随时都能下地走路,但三公子不能。他伤的这么重,满身是血,我现在想起来都害怕。”
“他不爱说话,说的话也难听些,但我想,他现在可能是希望自己的娘亲能陪在他身边的。”
沈月娇抬头看着明显已经有些动容的楚华裳。
“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再让三公子跟娘亲生气了。娘亲,你去陪陪他吧。”
楚华裳轻笑,“这么懂事干什么?”
沈月娇一哂,“因为娇娇有个好娘亲,所以娇娇也要懂事。”
楚华裳眸色沉了沉,紧接着,她竟然直接抱起了沈月娇。
“娇娇我抱过去了,这两日她就住在我那边。”
沈安和:!!!
沈月娇:???
不是,金大腿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让楚华裳回清晖院看望儿子,免得楚琰觉得她抢了自己的母亲。
但她万万没想到,金大腿竟然直接把她抱走了!
“娘亲,我还生病呢,给娘亲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楚华裳点着她的小鼻子,“我都陪你一整天了,还在乎这个?”
沈月娇看着追出来的沈安和,努力的朝他伸出小手。
可楚华裳已经决定的事情,沈安和有什么本事开口。
本以为楚华裳只是带她回主院,没想到,楚华裳竟然直接把她带到了清晖院,还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给她养病。
沈月娇愣怔的坐在新屋子里,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的伺候。
“对了,你那个丫鬟要不要喊过来伺候你?”
“不用!”
沈月娇一个激灵,她随手指向一个丫鬟,“我喜欢这个姐姐。”
那丫鬟赶紧跪下来谢恩,“奴婢秋菊,愿意伺候月姑娘。”
秋菊?
沈月娇高兴起来,原来这就是跟银瑶关系好的秋菊。
楚华裳扫了秋菊一眼,“娇娇,丫鬟们年纪是比你大一些,但你是主,她们是奴,尊卑还是要分清楚的。以后,别叫错了。”
沈月娇怔怔的点了头。
“知道了,娘亲。”
秋菊身子猛地一抖,重重磕了几个头认错,等楚华裳离开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沈月娇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称呼会惹得楚华裳不高兴,也差点让秋菊挨罚。
她把秋菊叫到自己身边,想让秋菊放宽心,但跟前这么多下人,她怕有人再把话传到楚华裳耳朵里。
于是话转了个弯,又问起了方嬷嬷。
“方嬷嬷受了罚,今天回了主院,没有殿下吩咐不敢私自离开。”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方嬷嬷犯了什么错?”
说简单些,就是方嬷嬷去看了沈月娇,回来回禀她只是染了风寒,不是什么大病。没想到她的病被拖得越来越严重,所以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倒不是什么厉害的惩罚,但方嬷嬷年纪大了,又有老寒腿的毛病,所以受罚后腿脚不便,只能回自己屋里歇着去了。
沈月娇听后急着要找楚华裳求情,秋菊拦下她,劝她等身子好些再过去,免得屋里那两位公子生气。
想了想,确实也是这个理,沈月娇就只能暂时打消了这个想法,但还是让秋菊去主院打听打听方嬷嬷的情况。
另外,又让秋菊给沈安和带个信,说自己在这边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担心。
楚琰的卧房中,他只喝了半碗药就不愿意再喝了。
他不爱吃甜食,但更不爱喝苦药。
自小就不爱喝。
楚华裳看了眼他剩下的汤药,摇头说:“娇娇不用人喂,不用人哄,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口气就给喝光了。你堂堂男子汉,竟然一碗药都喝不完?连五岁小孩都比不上?”
她并非真的想嘲笑楚琰,但她已经先见识过沈月娇的乖巧,而比沈月娇年长五岁的半大小子却连药都喝不完。
哪怕这是亲儿子,她也得说两句。
楚煊不相信,“我才不信呢,哪个小孩子喝药不是哄着的,就算是那些长大的小姐喝药也得备着蜜饯果脯,那丫头才这么点大,能一口气把药喝完?”
楚熠没说话,只是看着楚琰手边那碗没喝完的汤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楚琰被打击到了。
他端起药碗,一口饮尽,汤药的苦涩让他难受的抓紧了身下的被单。
楚华裳心情大好。
没想到见了娇娇一趟,在亲儿子这里还有意外收获。
“母亲,刚才外头这么乱,是做什么?”
楚熠想起刚才外头的动静,就问了一句。
楚华裳侧眸瞥了眼快忍不住苦涩的楚琰,语气风轻云淡的。
“哦,我把娇娇带过来了,让她在西厢房那边养病,正好府医不用两边赶,我也不用两头跑了。”
楚琰刚刚才咽下去的汤药差点没呛出来。
“谁让你把她带过来的?”
第82章 真是奇奇怪怪的癖好
那丫头又吵又闹,一肚子坏主意,来了他的清晖院,还不知道会闹腾成什么样呢。
楚琰沉着脸,“让她走。”
“她病着呢。我好不容易才给她折腾过来,又给她折腾过去?”
楚华裳轻叹了一声。
“娇娇那双腿差点保不住。府医说以后都得仔细养着,否则一到阴天下雨,冬日落雪,她的腿就会疼得受不了。才五岁的年纪就落得这样的毛病,以后可怎么好啊。”
楚琰心口一窒。
憋了半天,才不满的嘀咕一句:“我才十岁的年纪,也落了一身病,以后可怎么得了。”
楚熠轻笑起来。
“现在都会跟母亲斗嘴,看来伤是好多了。你这清晖院确实太冷清了些,让娇娇来你这里热闹热闹也行。”
楚琰嘴硬,“她自己还生着病呢,热闹个什么劲儿。晦气还差不多。”
见楚华裳神情有些不悦,他才又松了口。
“等她好了就赶紧走,别占我的地方。”
楚熠站起来,说自己还有事。
可等他走出楚琰寝卧,却直接去了西厢房。
里头的东西一应俱全,但为了沈月娇能更舒服些,楚华裳又给她添了些东西。楚熠进来的时候,下人们刚收拾好。
“大哥哥。”
沈月娇软软的喊了他一声。
遇袭那日他看见的沈月娇,小脸胖乎乎的,看着更可爱了。
可病了这么几天,她瘦了一整圈。
楚熠有些愧疚,声音自然比往日更加温和一些。
“娇娇,大哥哥没来得及去看你,你生气了吗?”
沈月娇摇头,“大哥哥要忙公务,我不会生气。再说了,我只是染了风寒而已,吃两回药就好了,哪有这么娇气。”
“听母亲说你喝药很厉害,眉头都不皱一下?”
沈月娇一哂,小脸上全是骄傲。
楚熠盯着她那双小脚看了看,“疼吗?”
沈月娇掀开裙子给她看,“不疼啊。你们怎么个个都问我疼不疼,我又没伤着哪里。”
“女孩子不能这样。”
楚熠帮她把裙子放下来,又把搭在旁边的斗篷拿过来,给她盖在腿上。
沈月娇笑盈盈的,“大哥哥有话想问我?”
是个机灵孩子。
但不急一时。
这回他们兄弟二人行事这么高调,母亲更是持着箭努闯入朝堂,光是今天他就收到了不少弹劾自己的消息。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朝廷的事情还有得忙呢。
他虽然想早些知道那位姑娘的消息,但他懂得轻重。若人家没有掺和这些,他贸然上门提亲,岂不是害了人家?如果那姑娘家里已经牵扯了周勉等人,那就算他们有缘无份。
楚熠收回心绪,拍了拍沈月娇的脑袋。
“你好好休息,大哥哥明日再来看你。”
沈月娇点头,乖巧的应了一声。
稍晚些,李大夫过来给楚琰换药,知道沈月娇也住了过来,换完了药,又去看了沈月娇。
搭了脉,好半晌了他才收回手。
“你倒是皮实,得了这么重的风寒,竟然也不见你咳嗽一声。”
沈月娇嘴甜的很。
“那是李伯伯厉害,所以娇娇才少受罪。”
说他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但这句话李大夫依旧很受用。
“李伯伯,我还要吃几回药才能好?”
“急什么?刚刚还夸你皮实,你现在就着急着要走?”
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沈月娇有些不好意思。
“李伯伯,再吃两副药你就跟娘亲说我的病已经好全了行不行?我想回芙蓉苑,不想住在这里。”
李大夫瞥了眼她的双脚,“那等你吃完两副药以后再说。”
沈月娇下意识的把脚往裙子里缩了缩。
怎么大家都奇奇怪怪的,总盯着她的脚看什么。
真是奇奇怪怪的癖好。
因为住在一起,她的药跟楚琰的药都是一块儿端来的。
楚华裳在时,都是她盯着楚琰把药喝完。她不在,都是空青硬着头皮提醒。
“公子,刚才我从西厢房经过,看见月姑娘一口气就把药喝光了。”
等主子冷眸扫过来,空青又端着那碗汤药假装要走。
“主子不喝就罢了。”
每到这个时候,楚琰都咬着牙的把他喊回来,又咬着牙,把那半碗药喝完。
“那丫头还要在这住多久?”
空青摇头,说不知。
他倒是想让沈月娇在清晖院多住些时日,这样主子喝药就不用再催。否则像是前两回,被府医发现他们任由主子只喝半碗药,到时候长公主怪罪,要命的只会是他们这些下人。
“来了清晖院这么久,也不见她来看我一眼。真是白救她了。”
空青小声提醒:“主子,月姑娘还病着呢,是府医不让她过来,说是怕传染给主子。”
楚琰把手里的空碗扔过去,“就你话多。”
空青也是习武的,稳稳接住空碗,赶紧退了出去。
这边,沈月娇已经在房里憋了两天,实在闷得慌。
风寒的症状她早就没有了,偏偏这些下人天天盯着她,连房门都不让出,哪怕她说想去看望楚琰都不准。
瞧着今天天气不错,沈月娇就叫人把窗户开大些,说想看看清晖院的景色。谁知秋菊刚离开,沈月娇就拔腿冲了出去。
“月姑娘你不能出去。”
空青正好走到西厢房外,沈月娇没看路,被空青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月姑娘要去看我家公子?”
沈月娇眉心一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对啊,我想去看看你家公子。”
又看着他手里拿着空了的药碗,她忙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你家公子刚刚喝了药,他肯定困了吧?要不我下回再去看他。”
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楚琰喊着空青,说他渴了,要喝水。
空青只能又进了屋里,给主子倒水。
来到清晖院,她确实还没去看过楚琰。
想了想,沈月娇跟上去,但没敢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探着身子往里瞧。
中间隔着屏风,但沈月娇总感觉楚琰能看见他。
“探头探脑的干什么?”
楚琰的声音飘过来,吓得沈月娇立马把身子直起来。
“又缩回去干什么?”
楚琰突然抬高声音,片刻后,屏风处又映出那个悄悄探出个脑袋的小影子。
“你能看见我?”
第83章 合着都是他的错
楚琰都气笑了。
“我是受伤,又不是瞎了。”
沈月娇揉了揉耳朵。
他声音中气十足,看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她清了清嗓子,朝着里头喊:“我就是来看看你。你现在没事儿,那我就先走了。”
刚说完,那扇四曲屏风突然被收了起来。
沈月娇站在门外,楚琰坐在床榻上,两道目光对上,沈月娇尴尬的想找个缝钻进去。
空青有病吧!
楚琰不说话,就这么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看得她心虚的不行。
“那个,谢谢。”
楚琰没听清:“你说什么?”
沈月娇挺直了腰杆,喊起来一嗓子。
“谢谢你救了我。”
楚琰抿了下唇角,轻哼了一声。
见她还杵在门外,楚琰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她的双脚。可有门槛遮挡,又隔着一些距离,沈月娇又矮的像个萝卜,他根本看不到什么。
他皱了下眉,“别杵在那了,赶紧回去,免得一会儿受风寒母亲来责备我。”
早就等在一边的秋菊松了一口气。
“姑娘,咱们快回屋吧。”
也不管沈月娇答不答应,秋菊直接把沈月娇抱起来,赶紧回了屋。
西厢房已经很暖和了,但她刚才跑到外头,秋菊怕她冷到,又添了两块炭。
“好闷啊,秋菊姐姐,你……”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秋菊却突然跪下。
“姑娘是主,奴婢是仆,不敢僭越尊卑。”
沈月娇没想到她这么大的反应。她往前走两步,想把秋菊扶起,没想到秋菊就这么跪着退到门边,再退,就直接跪到屋外去了。
“行了行了,你起来吧,我以后不叫就是了。”
沈月娇觉得这个地方好没意思啊,还是芙蓉苑里舒服。
人一走,空青又要把那扇四曲屏风摆上,楚琰却发了话。
“不用了,这样敞亮些。”
空青往外头看了看,有些疑惑。
这扇四曲屏风用的都是最好的罗纱,是能透光,可以看见外面的。再说了,平时主子也没嫌那扇屏风遮光,现在竟然说想要敞亮些?
“对了,这几日福伯的花生酥还照常送来吗?”
空青点头。“照常送来的,只是主子在养伤,花生酥就都分给下人们了。”
楚琰看了眼外头,“以后花生酥就送到西厢房去,堵着她的嘴,也省得她吵闹。”
隔日,一碟花生酥就送到了沈月娇的面前。
“花生酥!哪儿来的?”
“公子给的。公子早就知道姑娘喜欢吃这个,特地叫奴婢每天都给银瑶一个,说银瑶一定会留给姑娘的。”
沈月娇刚咬下一口花生酥,听见她这话又赶紧吐出来。
“你说的是哪个公子?”
秋菊笑道:“奴婢是清晖院的人,说的自然是咱们三公子。”
楚琰?
她把花生酥推远些。
楚琰给的东西,她可不敢吃。
秋菊不解:“姑娘怎么了?”
沈月娇摆摆手,“谁说我爱吃这个,我一点儿也不爱吃。再说了,我现在还咳嗽呢,可不能吃这些。”
怕秋菊不信,她还故意咳嗽了几声。
这些不知怎的就传到了楚琰的房中,听说她吃了几块花生酥就咳嗽不止,楚琰脸都黑了。
“吃不了就别吃了,以后都别往她屋里送。”
顿了顿,他又气不过的说:“让福伯以后都别做糕点了。”
空青小声劝道:“可是主子,福伯如果不做糕点,就没有能糊口的营生了。”
楚琰更气了。
“叫他跟王婶回府来,他们偏不,非要跑出去受罪。那糕点铺子有什么好的,能赚几个钱。”
“以前为了卖这个破糕点,不知道受了多少气。现在有了名声,一样不得清闲。”
“让他们请个人帮忙,非说麻烦不需要。两个人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为了做糕点还得天不亮就起来,是嫌日子不够清闲,非要累着才满意?”
说了这么一通,楚琰的气才稍稍消了些。
“罢了,天一冷,王婶的腰又要疼了,看病也得花钱。明天让他们送些别的糕点来,银钱照给。”
空青就知道主子嘴硬心软。
“那糕点不如就送到主院吧,方嬷嬷也好几天没过来了。”
提起方嬷嬷,楚琰又往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难得的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敷衍的应了一声。
李大夫过来给楚琰换药,听说沈月娇今天吃了花生酥咳嗽,转头就把屋里的丫鬟都骂了一顿。知道花生酥是楚琰送的,一样骂了楚琰。
楚华裳知道后,虽然没骂楚琰,但也训斥了几句,紧着就去了西厢房,哄她的便宜乖乖女儿去了。
楚琰气结,合着都是他的错。
“二哥,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楚煊正好喝完那盏茶,“我可什么都没说。我明日就要回京畿大营了,年三十回来。”
刚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个事儿来。
“对了,大哥这两天来过吗?”
“从沈月娇搬过来那天后,大哥就再也没来过了。”
楚煊皱了下眉,往外头看了一眼,“那丫头就一直躲在西厢房里,没出来过?”
楚琰轻哼,“她才憋不住呢。”
这边才说完,突然就听见秋菊喊起来。
“姑娘你去哪儿?”
原来早就憋疯了的沈月娇趁着下人们没注意偷偷溜出来,等秋菊等人追出来,小娃娃已经跑远了。
小孩子跑得快,还专挑着不好走的地方躲,秋菊拿她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沈月娇转头就跑,“我就去看看方嬷嬷,一会儿就回来了。”
“不行,姑娘你快回来!”
沈月娇不理,只一个劲儿的往清晖院外头跑。
“放心,娘亲今日进宫了,只要你们不说,她不会知道的。”
秋菊急得都要哭了。
“姑娘,府医说你的脚不能沾雪,你快回来。”
沈月娇觉得莫名其妙,她穿着鞋呢,沾什么雪。
清晖院离主院也不远,沈月娇平时去主院告状,或者从清晖院逃跑时只消一小会儿功夫就能走到了,但也许是大病初愈,竟然才走到半路就没了劲儿。
那双腿像是拖着千斤重的石头,别说走路,就是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脚底隐隐刺痛,疼的她快站不住了。
第84章 她是不是冻傻了?
“姑娘!”
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秋菊赶紧给她拍掉了鞋子上的碎雪。
沈月娇动了动脚指头,双脚立刻传来刺痛,之后就像是被冻僵的麻木。
她心中莫名有了恐惧,“我的脚动不了。”
秋菊脸色大变,正要把她抱起时,有人已经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沈月娇可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一抬头,果然就是楚煊。
“二哥哥,我的脚好痛。”
“让你乱跑,活该。”
楚煊语气冷硬,但拎着她往回走的脚步却更急了些。
听见紧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楚煊斥责:“跟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府医请来。”
秋菊慌慌张张的跑开,楚煊则是快步带着沈月娇回了清晖院。
可到了清晖院,他却直接把人带回了楚琰的寝卧。
“你把她带过来干什么?”
楚琰才说完,楚煊立马接话:“不是你让我去把她带回来的?”
从沈月娇跑出去那一刻,楚琰就喊他这个二哥赶紧把人带回来,甚至连楚琰自己都没察觉当时语气里有多急迫。
既然着急,那肯定就直接送到楚琰房里了。
沈月娇疼得浑身颤抖,泪珠挂在脸上,却不见哭一声。
楚琰蹙眉:“她是不是冻傻了?”
“你才傻了呢!”
沈月娇不客气的朝他吼出声。
她没哭出声,是已经在心里设想了千百种的可能:为什么大家都盯着她的脚,为什么秋菊说她的脚不能沾雪,为什么好端端的走路她的脚却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来?
哪怕双脚没落地都疼得像针扎一样,要么就是麻木的好像僵死了似的。
她的双脚,难不成要残废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沈月娇吓得大哭起来。
楚煊眉峰轩起,“看样子没傻。”
沈月娇哭的更大声了。
“好好的你惹她干什么?”
楚琰被她吵得头疼,楚煊更是一脸嫌弃。
“说她傻的又不是我。”
兄弟二人谁都没哄过小娃娃,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还是楚琰先反应过来,“二哥,先把我的披风给她捂着,空青,再添几块炭,把屋里烧得暖和些。”
罢了,他又喊着下人们赶紧去请李大夫。
楚煊哪知道他的披风在哪里,找了一圈没找着能裹身的东西,干脆抱起沈月娇,直接把人塞进了楚琰的被窝里。
空青进来添炭,看见的就是自家主子僵着脸坐在床头,而沈月娇则坐在旁边大哭不止。
“那丫头呢?”
李大夫寻着哭声找来,无视要杀人的楚琰,他一把将被子掀开,脱去了沈月娇的鞋袜,看着明显肿胀的双脚,面色凝重。
他拿出银针,动作飞快又准确的刺入那双小脚的穴位中。
抬眼看见大哭的沈月娇自己抬手捂着眼睛,李大夫只觉得好笑。
“别的小娃娃看见这个早就吓得四处钻了,你这丫头倒是胆大,还知道自己捂着眼睛。”
沈月娇差点崩溃了。
“我倒是想跑,可是我的脚根本动不了呜呜。他们谁都不管我呜呜,我不给自己蒙眼睛难道还要眼睁睁的看着?”
……
周围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几声憋不住的笑。
空青背过身去,忍的肩膀一直在抖,而性格最冷的楚煊嘴角也有些难压下去。
只有楚琰,沉着一张脸。
“笑什么笑,这一院子的大活人还看不住一个小孩子。”
说话间,李大夫又下了一针。
“娇娇!”
楚华裳赶过来,看着沈月娇扎了好几针的双脚,顿时一阵心疼。
“娘亲呜呜……”
沈月娇脚上还扎着针,不敢乱动,只朝着楚华裳张开双手。
楚华裳将她抱在怀里,手碰到冰疙瘩似的小脚时,冻得她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怎么样了?”
李大夫如实回答,沈月娇这才知道自己的双腿被冻伤,又因为大夫没及时医治,所以已经成了顽疾,就连药王谷出身的李大夫也治不好。
沈月娇倒吸一口,“那以后我也有老寒腿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神情严肃又认真。
有长公主在,空青不敢这么明显的笑,但楚煊不必忌讳这些,所以笑得明目张胆。
“难怪你们一个个的都喜欢这丫头,她确实挺好玩的。”
楚华裳不悦的扫了他一眼,楚煊虽然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但看待沈月娇的目光,已经没这么冷漠了。
因为双脚麻木,下针时沈月娇根本没什么感觉,撵针时才感觉到疼。
她窝在楚华裳怀里,疼得嘤咛一声。
“娇娇不怕,忍一忍。”
楚华裳抱着怀里的小娃娃,疼惜的全然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正在养伤的亲儿子。
楚琰已经懒得说什么了,只是看见李大夫每收一针,沈月娇就疼得颤抖一下,他觉得碍眼,有些烦躁的开了口。
“你轻点,没看见她疼得发抖吗?”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真是奇了怪了,楚琰竟然关心起沈月娇来。
沈月娇眼角上还挂着两滴泪,窝在楚华裳怀里的小身子因为他这句话而坐的笔直,小脑瓜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楚琰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收了针,李大夫叮嘱她这几天最好在屋里养着,连房门都别出。
沈月娇问:“那我穿厚些也不行吗?”
李大夫盯着她那双因为肿而显得胖乎乎的小脚丫,“你想变成瘸子就试试。”
顿时,那双小脚丫往回一缩。
李大夫走了之后,秋菊被喊了进来。
秋菊早抖成了风中秋叶,额头磕在地上,连声请罪。
“好,好得很。”
楚华裳声音平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可每个字却又砸得人脊背发寒。
“本宫把女儿交给你,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求殿下恕罪。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看好姑娘,让姑娘着了凉。”
沈月娇刚来的那一日,楚华裳就吩咐所有人要格外用心,娇娇万万不能着凉,脚上更是不能沾到一片雪花。
现在倒好,竟把她的娇娇冻成这样?
屋里温度低得骇人。
“本宫记得你是家生子,老娘还在浆洗房当差?”
秋菊一怔,茫然点头。
“既如此,规矩你该比旁人更懂。”
楚华裳把沈月娇的小脚仔细裹回被中,掖好被角。再抬眼时,那目光却利得能剜下肉来。
“主子身子受损,奴婢该当何罪,你自己说。”
第85章 不是不生气了吗?怎么还要打?
“奴,奴婢……”
秋菊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娘亲。”
沈月娇小手攥着楚华裳的衣服,替秋菊求情。
“娘亲,是娇娇不听话,不怪秋菊……”
姐姐这两个字沈月娇实在不敢说出口,怕又惹怒了楚华裳。
“秋菊他们一直守着我,把我照顾的很好。是我故意支开她们跑出去的,秋菊为了追我还摔了好几跤,衣服也被树枝刮破了两处。”
她抬着小脸,泪眼莹莹的求着:“娘亲,秋菊人很好,娇娇喜欢她,你饶了她吧。以后娇娇再也不乱跑了。”
“娇娇心善,娘亲知道的。”
楚华裳唇角挂着笑意,看起来已经不生气了。
只是在抬眼时,那双凤眸已下了决断。
“但错了就是错了。”
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拖出去,打二十板子,送去庄子上。”
按府上规矩,秋菊今天必死无疑,但现在只是打二十板子,送去庄子,已经很不错了。
她规规矩矩的谢了恩,即刻就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拖了出去。
“娘亲!”
沈月娇惊住了。
不是不生气了吗?怎么还要打?
楚华裳摸了摸她的小脸,“娇娇,以后可不能再淘气了。”
沈月娇乖乖的点了头,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这段时间楚华裳太宠她,让她有些忘乎所以了。
楚华裳连一直伺候在身边的方嬷嬷都舍得责罚,更不用说秋菊这个丫鬟了。
方嬷嬷受罚是粗心怠慢,秋菊被撵到庄子里,则是告诉沈月娇,让她以后不要再任性妄为。
她庆幸自己懂事,没有再继续为秋菊求情,否则秋菊可能真的抗不过二十板子。但既然说送去庄子,就肯定会留秋菊一条命的。但她也愧疚自己不该不听话,到处乱跑,害了秋菊。
这时,门口来了个小厮,空青出去片刻又回来,躬身回禀:“殿下,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楚华裳颔首,“煊儿,你跟我一块儿过去。”
楚煊明白,定是朝堂上的事情。
二人先后离开,屋里就只剩下沈月娇跟楚琰,还有伺候在门口的空青了。
因为双脚疼痛,她一点劲儿都没有。
因为心里难过,她一点精神都没有。
看着她蔫在自己床上,楚琰有些嫌弃。
“空青,把她抱走。”
沈月娇不吵不闹,乖乖的趴在空青的肩上。楚琰看见这一幕,心里又堵闷上了。
凭什么这丫头跟谁都卖乖讨巧,偏偏在他这里不是耗子见了猫,就是下山打劫的土匪。
空青把她送回房中,刚要离开,却被沈月娇拉住了衣角。
“空青哥哥,你能帮我送些药给秋菊吗?再帮我给秋菊一些银子,让庄子上那些人别欺负她,好不好?”
“这事小人不敢做主。”
刚刚秋菊才挨了打,他可不敢冒这个险,得罪长公主。
沈月娇低下头,难过的掉了几颗泪。
空青有些不忍心,摸了摸鼻子说:“这事儿得去问问公子,秋菊是公子的人,公子同意,小人才能去办事。”
沈月娇这才抬起小脸,“那你快去问问。只要他点头,银子你只管去芙蓉苑里拿。”
空青将这些话回禀给楚琰,楚琰听后只是冷笑一声。
“算她还有点良心。不过银子我清晖院不差,用不着芙蓉苑那点仨瓜俩枣。”
他眸心沉了沉,说:“告诉庄子里的人,秋菊是我清晖院的人,谁敢欺负,我绝不饶他。”
空青去办事时,远远就看见清晖院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沈安和。
他满脸焦急,地上那点积雪都要被踏平了,看样子应该是等了好久了。
空青语气疏离又客气,“沈先生。”
沈安和忙躬身行礼,空青这才看见他早就冻得双手通红。
“烦请通传三公子,我想去看看娇娇。”
“月姑娘没事,现在正在房里歇着呢。今日天冷,沈先生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罢,空青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半句废话。
沈安和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他才听说沈月娇脚痛就急着跑过来,却被拦在了清晖院外。虽然等到了楚华裳,但她行色匆匆,自己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空青,以为终于能进去看看女儿,没想到,空青连正眼都不瞧他。
沈安和压下眼底的情绪,咬咬牙,最终狠心离去。
几日后,主院内,沈安和跪在脚踏上,手里捧着楚华裳氏的一只脚,动作轻柔的给她擦着珍珠膏。
楚华裳半靠在软塌,眯着眼看他。片刻后,又将另一只脚也伸了过去。
沈安和赶忙接住,一双脚都擦完了珍珠膏,才又动作熟练的揉按起来。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这几日,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伺候,捶腿揉肩,把长公主哄得舒舒服服。
“说起来……”
他顿了顿,手上动作没停,“昨晚上我又梦见娇娇了,梦里她病得越发严重,小小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声音里适时地掺进一丝哽咽,又迅速压下去。
“我知道娇娇在清晖院一切都好,但总是念着她。”
他抬起头,眼尾有些泛红,他知道楚华裳最喜欢看他这副模样了。
“殿下,明日就是腊月二十九了,能不能让我把娇娇接到芙蓉苑里来?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
“明日就是二十九了?”
楚华裳坐起身子,沈安和又站到后头来,给她轻轻捶着肩膀。
“安和,你马上就要春闱了。”
刚才才提到沈月娇,现在又说起春闱的事情……
沈安和走到她面前来,半跪在软塌边。
“殿下是担心我把娇娇接到身边来,会分心?”
楚华裳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这张让她百看不厌的脸。
“殿下放心,世间唯有能让安和分心的,就只有殿下一个人。”
楚华裳被他哄的开心了。
“罢了,那明日就去吧娇娇接回来吧。”
沈安和谢了恩,退出去时,背脊依旧弓着,步伐却透出一股子急迫。
直到拐出正院,穿过月亮门,他才猛地直起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第86章 男人嘛,换一个就是了
前一阵子,楚华裳冷着他,说让他安心准备明年春闱,不必请安。但为了能接回女儿,他又开始日日早起,风雨无阻的去给主院里等着。
昨天终于哄得楚华裳松了口,能把女儿接回来,他大可以直接去清晖院的,但想了想,还是聪明的又来了一趟主院。
踏进寝卧时,楚华裳刚洗漱好,坐在菱花镜前,一头乌发流云般泻下。她未施粉黛,但容颜秀丽,端庄贵气,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
方嬷嬷拿着那把温润生光的青玉梳,正准备伺候主子梳妆,沈安和忽然开口,声音清朗。
“殿下,可否让安和一试?”
楚华裳自镜中看沈安和,他目光澄澈,并无谄媚,倒似寻常夫妻间一点家常兴致。
良久,楚华裳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颔首默许。
沈安和接过那柄青玉梳,入手沉凉。
他站到楚华裳身后,动作显而易见的生疏。指尖无意掠过她后颈肌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他稳住心神,挑起一缕发,动作笨拙却极其认真,宽大手掌小心翼翼,生怕扯痛了她。
楚华裳看向镜中的沈安和,气质清雅,此刻专注帮着她绾发。
她出身高贵,这辈子唯一只为驸马一人低头讨好。
当时她想要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只不过成亲多年,她的好驸马却半点好脸色都不愿给她。
没关系,男人嘛,换一个就是了。
现在的沈安和,她就很满意。
方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好几次都想要提醒,但见主子一直看着镜子里,唇角若有似无的挂着笑意,她这个老奴又只得把话咽下去。
最终,沈安和只绾成一个极简单的单髻,从妆奁里挑了一支白玉簪子固定住,但鬓边还是落下几缕发丝。
楚华裳可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哪怕是幼时过得不好的时候,她也都是把自己收拾的规规矩矩,哪怕是遇袭时也没这么狼狈过。
沈安和耳根有些泛红,“我给娇娇扎过头发,为女子绾发,这还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望向镜中,正巧,楚华裳也正看着他。
目光交缠一瞬,他微微俯身,说话时气息似有若无拂过她耳畔:“愿白发齐眉,不相离弃。”
楚华裳最后那点心结像是被那柄青玉梳给梳开了。
一旁站着的方嬷嬷心底却冷笑。
这几天的沈安和对下人永远温和有礼,对殿下体贴却不逾矩,读书做事无可挑剔。
可在几日前,他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突然转性,必然是对殿下有所求。
方嬷嬷垂下眼,收敛所有情绪后才恭敬地上前,柔声问:“殿下,还是让老奴来给您绾发吧。”
楚华裳先是看着镜中的自己,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又移到了镜中的沈安和。
这样新奇的体验,她还真有些不舍得把发髻散开了。
“这发髻,我觉得甚好。”
沈安和回以一笑,风光霁月。
“殿下,那今日戴哪套头面?”
方嬷嬷话音刚落,沈安和就拿起了那对八珍环饰耳坠,“殿下,戴这个怎么样?”
楚华裳想起来,“这是娇娇送的耳坠子?”
倒也配这个发髻。
沈安和帮她戴上耳坠,楚华裳又挑了个金栉,将刚才散下来的那几缕发丝梳了上去。
方嬷嬷不再多言,安静的退后半步。
陪着楚华裳用了早膳,沈安和就迫不及待的去了清晖院,接女儿回来。
清晖院那边早就得了信,今日沈安和再来,也没人再敢拦着。
要不是自己第一次来,不认路,恐怕他就早跑到沈月娇跟前了。
进了西厢房,看见坐在床边乖乖等着自己的女儿,沈安和压抑了许久的想念和愧疚一起翻涌起来。
“娇娇!”
沈月娇笑呵呵的看着他,“爹爹。”
沈安和眼眶通红,几次想要触碰她的双脚,又怕弄疼了她。
“爹爹,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沈月娇拉着他的胳膊,眼巴巴的看着他。
这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闷死了。
“好好好,爹爹带你回去。”
沈月娇已经穿的很厚实了,但沈安和还是不放心,又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正要把她抱走,突然又想起别的事。
“娇娇,你等着爹爹,爹先跟三公子请个安,之后就带你走。”
他刚一转身,衣角就被一双小手攥住。
“我也要去。”
沈安和皱起眉来,“你跟着去干什么?”
“我在人家院子里住了这么久,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要走总得要打声招呼吧。”
她被披风裹得紧紧的,挣扎不开,反而还往后仰倒,只能像只虫子似的蛄蛹。
“爹爹,快给我解开。”
沈安和刚把披风拿走,沈月娇就要踏下床榻。他一把将女儿捞回来,稳稳的抱在怀里。
“别动,我抱你过去。”
他知道女儿脚痛,更是不舍得沈月娇双脚沾地,就怕她疼。
父女二人刚走出西厢房,就见等在外头的空青。
“月姑娘,我家公子刚喝了药,准备歇下了,姑娘一会儿走的时候轻一些,别惊扰了我家公子。”
沈月娇往那边看了一眼,“他不是才刚起吗?这又要歇下去了?”
她晃着小脚要下来,吓得清晖院一帮下人齐齐捏了把冷汗。
“娇娇别闹,三公子要休息。”
“他精神着呢。”
既然不让她下地,她干脆就扑到空青身上。
空青手疾眼快,稳稳的把她抱住了。
他看了眼沈安和,语气依旧客气疏离。
“那劳烦沈先生稍等片刻。”
空青把沈月娇抱了进去,果然,才进门就看见楚琰坐在那里,看见她进来,空青竟然觉得主子的臭脸似乎缓和了许多。
“这几天多有打扰,三公子大人大量,莫跟我一个小孩计较。现在我要回去,咱们明年再见。”
说罢,她小手一指门外,指挥着空青抱她出去。
空青明显的又看见主子刚缓和许多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那个,月姑娘,要不你再多说两句?”
空青小声提醒,只是想要沈月娇说两句好听的。
沈月娇转过身,朝着他喊:“你要乖乖喝药嗷,别被我这个五岁小孩比下去。”
第87章 他好与不好,姑娘说了算
“滚!”
楚琰将身后的软枕扔了过来,亏得空青一个闪身抱着她跑了出来。
紧接着,楚琰的怒喝从屋里传出来:“以后你再敢来我清晖院,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沈月娇抬起下巴。
她才不来呢。
把沈月娇还给他爹,空青忍不住抱怨。
“月姑娘,让你说点好听的,你干嘛说这个。”
沈月娇笑得娇憨可爱。
“这样他以后就会乖乖喝药,空青哥哥你就再也不用挨娘亲骂了。”
空青嘀咕:还不如挨骂呢。
沈安和默默擦了把冷汗,抱着沈月娇就要离开。
谁知一转身,又遇上了正过来给楚琰换药的李大夫。
沈安和抱着女儿,只能与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可李大夫错身经过他身边时,却冷冷的哼了一声。
“爹爹,你惹李伯伯生气了?”
沈安和面不改色,“胡说,爹爹怎么会惹他生气。”
沈月娇不信。
“李伯伯这么喜欢我,可他刚才看都没看我一眼。”
“许是他有什么烦心事吧。”
沈安和把披风给她裹上,抱着她就走了。
空青看着沈安和的背影,一如李大夫那样的冷哼了一声。
还不是因为他在殿下面前告状,伺候了李大夫跟前多年的小厮才被殿下打死。那小厮极有天分,李大夫已经教了不少医理,准备当做徒弟养在身边的,没想到却因他一句话而丢了性命。
李大夫怎能不气。
沈月娇本想先去主院给楚华裳请安的,但听说宫里有事,楚华裳让方嬷嬷重新给她梳了个发髻,刚刚离府。
于是,沈月娇便直接回了芙蓉苑。
回到芙蓉苑,银瑶心疼的直落泪,还得沈月娇反过来安慰她。
沈安和同样担忧,又是叫人添炭,又是给她添衣。沈月娇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撵走了。
她现在双脚还得再养养,能不下床就不下床。
只见她从枕头下翻出个小盒子来这个盒子她宝贝的不得了,下人们换被褥时她都是抱得紧紧的。
她从里头拿了二百两的银票,交给银瑶,让银瑶交给秋菊的母亲。
“听说秋菊家里只剩下这位老娘了,你帮我告诉她,以后逢年过节,我还会再给她银子的。另外秋菊那边三公子也答应会照顾的,绝不会让秋菊在庄子受委屈,让她放心。”
银瑶跟秋菊关系是最好的,其实在秋菊出事时她就已经给过银子了。现在拿着这些银子,银瑶却有些犹豫。
“姑娘不知,秋菊其实还有个在府外的弟弟。”
能听八卦,沈月娇的小身子都坐直了。
“家生子不是家里签过死契的奴才夫妻生下的孩子吗,怎么还有个弟弟在府外?”
银瑶叹了好长的一声,这才说起了秋菊家的事情。
秋菊家原本有四口人,都是府上的奴才。但好几年前,楚琰归府路上遇袭,当时车夫正是秋菊的父亲,为楚琰挡了一刀,丢了性命。秋菊的老娘跟殿下求情,给儿子去了奴籍,她们娘俩继续在府上做下人。楚琰念着恩情,把秋菊提到院子里伺候,每月一两银子,她娘做的是浆洗的粗活,每月只有五百文。
母女俩虽然不在一个院子,但秋菊孝顺,不管是自己的月钱还是主子赏的东西全都交给老娘,可老娘偏心,这些东西又全都给了府外的儿子。
儿子伸手就有钱拿,长期以往,不仅没想着找个生计,甚至还染了赌。
前几天银瑶刚送去的银子,转身就被秋菊她娘给了儿子,甚至还厚着脸皮的让银瑶再给一些,说还欠了大半的债,要是还不上,赌坊的人要把他儿子的手脚打断。
银瑶看着手里那两张百两的银票,有些犹豫。
“奴婢不知道这些银子还该不该给她……”
沈月娇一把将银票收回来,“不用给。等她弟弟的手脚被人砍断了我再给。”
银瑶愣了一下,“姑娘……”
沈月娇没理会,只是又把银票装了起来。
她愧疚秋菊,也只是愧疚秋菊这个人而已,至于秋菊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谁惯出来的谁去收拾烂摊子。
秋菊去了庄子里没准儿是好事。
想到这,沈月娇的心稍微舒坦了一些。
“对了,你刚才说楚琰遇袭,那是多久的事情了?”
银瑶想了想,“算起来,那时候三公子也才跟姑娘一样大。”
沈月娇一怔。
也是五岁?
“当年三位公子都跟皇子一起进学,那日大公子跟二公子因为课业被留在宫里,只有三公子自己回来。就在路上,几个刺客要杀了三公子。”
“三公子年幼,还不曾学得什么拳脚,要不是秋菊的爹替他挡了一刀,三公子或许早就没命了。”
沈月娇心都悬了起来。
“后来呢?”
五岁的楚琰怎么可能打得过刺客……
“那些刺客将三公子绑到了京城外,想以此威胁长公主,幸亏镇国将军回京,救下三公子。”
难怪那日从合安寺回来时楚琰超乎年龄的冷静,原来是年幼时就已经遇到过一回了。
银瑶捂着心口:“奴婢还记得那天,镇国将军抱着三公子回来,那件裹着三公子的披风上全是血。那天发生了什么,三公子只字未提,只是从那以后,他性情大变,行事乖张,手段冷厉。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从不会为难无辜的人。”
沈月娇不信,“那日在御花园他还……那个李家孩子。”
银瑶有些气不过,“姑娘,那人姓李。他是晋国公太夫人寿宴上欺负姑娘的李小姐,还有把你堵在巷子里的李益明家的旁亲孩子。他们李家,没一个好东西。明面上都敢这么说姑娘你,背地里还不知道说的有多难听呢。”
沈月娇沉默了。
“姑娘你来府上这么久,跟几位公子相处到现在,难道感觉不出来三位公子并没有传闻里的那么冷吗?”
“都说大公子铁面无私,但其实大公子性格最好,也是最好说话的。二公子虽然冷一些,但其实他从未罚过哪个下人。至于三公子,奴婢该说的都说完了,姑娘也与三公子相处的最多,他好与不好,姑娘说了算。”
第88章 嫁不出去更好,留在身边养着
沈月娇心绪难平。
自己的五岁,还在抱娘亲大腿,还在爹爹怀里哭泣,而楚琰也是一样的年纪,也是需要爹娘疼爱的时候,却对那日的事情闭口不提,以至于性情大变。
她上辈子觉得楚琰暴戾成性,可重生后她才发现,楚琰其实也没那么坏。
御花园里,楚琰明面上是维护长公主府的名声,其实是为了维护她。
在合安寺,要不是楚琰,她早就变成瞎子了。
遇袭时就更不用多说了。
其实仔细想想,上一世楚琰暴戾,对他们赶尽杀绝,实则是他们父女做了太多错事。
因为他们父女俩坏,所以楚琰才更坏。
从认清这个现实后,沈月娇都没怎么说过话。
年三十,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月娇被轻轻摇醒了,鼻尖先闻到的是爹爹身上极淡的墨香。
沈安和的声音温润,“娇娇,醒醒,该去给殿下请早安了。”
旁边的银瑶拿着一身胭脂雪的穿花云袄,是前日楚华裳特意吩咐下来新做的,颜色看着喜庆,样式也可爱。
屋内暖融融的,丝毫感觉不到冬晨的寒意。
“爹爹,一定要这么早吗?”
沈月娇揉着眼睛,声音糯软。
她其实没这么困,只是贪恋暖和和的被窝。
“已经不早了,殿下跟两位公子都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对啊,今天是年三十,楚华裳是要进宫去给太后请安的。
请安肯定是大清早就去了,怎么着也得陪着太后用个午膳再回来,所以现在……
已经是正午以后了?
沈月娇往窗户一看,果然看见阳光都透进来了。
昨晚她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半夜,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稍稍有点睡意耳边就又响起银瑶的那些话,弄得快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这不,一觉就睡到了现在。
沈安和为她系好最后一颗珍珠扣,理顺了头发上缀着的红珊瑚珠串,动作轻柔。
“年节礼数不可废,越是皇家,越看重这个。咱们现在过去,显得恭敬。”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女儿细嫩的脸颊,“我们娇娇最懂事了。”
她正准备下床,准备自己走,沈安和手快的一把将她抱起来。
楚华裳因为忽略她而愧疚,赏了许多好药,又在清晖院养了这么久,更有李大夫的好医术,这么长时间来,她的双脚早就好多了。
但沈安和心里的愧疚自责比其他人多的多,他恨不得日日都抱着女儿,不让她下地走路。
“虽然你脚不沾雪,但府医也说了你不能久站。你乖乖的,爹爹抱你过去。”
沈月娇有些不愿意,“爹,我长大了,别总是抱着我。”
沈安和笑看着只有五岁的女儿,“你再大那也是爹爹的女儿。”
“那你能抱我一辈子?以后我长大了,上门求亲的人看我连路都不会走,谁还敢要我?”
她推着沈安和,“你要我变成老姑娘,要我嫁不出去?”
“爹爹养得起。”
一想到这么可爱的女儿要嫁到别人家去,做别人家的儿媳妇儿,受别的老妈子磋磨,沈安和心里就不痛快。
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不管未来夫家是谁,他都觉得人家配不上娇娇。
嫁不出去就不要嫁了,留在身边养着最好。
正厅里早已是另一番煊赫景象。
楚华裳今日穿着红色的衣裳,上面用金丝绣线绣了好些牡丹,看起来雍容华贵。本来就是出身高贵,现在通身的气派更是比寻常官家夫人更慑人几分。
此刻她正微微侧首,听着这些管家掌事回话。
到了正厅,沈安和才把她放下,领着她上前规矩行礼。
问安的话他说得清晰妥帖,既不卑微,也不失礼数。
楚华裳让管家和掌事们都先退下,接着目光扫过来,在沈月娇簇新的衣裳上停了停,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显得宽和。
“起来吧。娇娇今日这身打扮倒鲜亮。”
她招招手,“过来我瞧瞧。”
沈月娇走上前,乖巧的喊了一声:“娘亲。”
楚华裳拉过她的小手,“脚疼不疼了?”
沈月娇拎着裙摆,“早就不疼了。要不是爹爹拦着,娇娇刚才就跑过来了。”
楚华裳故作严厉的训斥:“淘气。”
罢了,又与沈安和说起话来。
沈月娇终于有了机会,跑到方嬷嬷身边。
“嬷嬷,你的腿好些没有?”
说起这个方嬷嬷就愧疚,“怪老奴粗心……要是老奴能多细心些,或许姑娘就不会……”
“嬷嬷说的哪里话。当时我喝药退了烧,看起来只像是一般的风寒。一直陪着我的爹爹跟银瑶都看不出来,嬷嬷又怎会看得出来?”
方嬷嬷眼眶湿润,“姑娘真是这样想的。”
沈月娇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她上次没去成主院,回到芙蓉苑里一直没机会,这会儿终于见到方嬷嬷,她的小嘴一直说个不停。
这时,楚熠楚煊一前一后进来,俱是锦衣华服,意气风发。
他们先向楚华裳行了礼,沈安和也赶紧行礼,只是他们二人都没搭理,自行落了座。
楚煊淡漠的扫了沈月娇一眼,之后就只与母亲说话。
楚熠一如既往的温润示人,看着就叫人觉得亲切。
沈月娇往外看了看,没瞧见楚琰。
也是,他伤成这样,肯定还在屋里头歇着呢。
楚熠朝着她招招手,“娇娇,过来。”
沈月娇抬头看了眼楚华裳,见她点了头,才乖乖的到了楚熠那边。
这时,下人端上各色精致的糕点,和吉利的果子,其中一碟芙蓉糕,做得尤其小巧玲珑,雪白糕身上点了胭脂红,宛如雪里红梅。
她尝了一口,糕点酥软,甜而不腻。
“娘亲这里的糕点怎么这么好吃。”
楚熠又给她拿了一块,“这是琰儿叫人送来的。你喜欢吃,就多吃些。”
楚琰叫人送来的?
“他不爱吃甜食,又是上哪儿找的这些好吃的糕点?”
沈月娇说话间已经吃完了一整块,小手又要去拿第三块。
“他今天不来吗?”
楚熠弯起唇角,“谁知道呢。”
第89章 到底说了什么啊,真是急死人了
说了一会儿话,楚华裳就先回主院歇息了,楚熠楚煊一前一后的离开,沈安和正要抱着沈月娇回去,沈月娇却指着另一个方向。
“爹,你送我去清晖院吧。”
“去那干什么?”
沈安和眉心拧成了疙瘩。
大过年的,干嘛去清晖院找什么不自在。
“三公子在养伤,我们就不去打扰了。你马上就要喝药了,我们先回芙蓉苑。”
说罢,也不管沈月娇愿不愿意,沈安和直接就把她抱了回去。
就因为这事儿,沈月娇又是一下午都没理他。
入夜,正厅内灯火通明,红烛摇曳,白玉桌上陈列着三十六道菜式,金碗银盘,映照着满堂喜庆。
楚华裳坐在主位,朝着沈月娇伸手,“娇娇,到娘亲这儿来。”
沈月娇迈着小碎步跑到她身旁,被一把抱上旁边的软凳。
身后的沈安和换了一身素青长衫,但衣襟和袖口都绣着繁复的花纹,料子也是用的最好的,再配上他那副温润俊朗的相貌,整个人好似比正午时更加养眼了。
在主院时,他也跟长公主一同用膳,但府上这三位公子都不喜欢他,所以以前用膳时他总是避开,楚华裳也不会喊他。
可今天年夜宴,还有两位公子在场……
楚华裳看了他一眼,“安和,你来我身边。”
沈安和却迟疑着,目光扫过对面的楚熠楚煊。
“装模作样。”
楚煊声音并不高,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楚熠手中正整理着一副银箸,闻言只淡淡道:“年三十,莫要多事。”
沈月娇明知故问,“爹爹,你怎么不坐下?”
虽然楚煊说话难听了些,脸色冷了些,但是今天是年三十,她爹必须上桌吃饭!
楚华裳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正要开口,沈安和却连忙道:“娇娇乖,爹爹就坐这里。”
他选了最下首的位置,正要落座。
“我让你坐这儿。”
楚华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安和身形一僵,终于缓缓走向主位旁边的座位。
楚煊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楚熠依然面色平静,轻抿着杯中的酒水。
“娘亲,我想跟二哥哥坐一起。”
他话音刚落,楚煊就催着楚熠起身,跟大哥换了座。
这是明摆着不想跟沈月娇坐在一起。
沈月娇倒是更高兴了。
相比起楚煊,她跟大哥楚熠更亲近些。
楚熠放下酒杯,俯身将她抱上旁边的凳子,“想吃什么?”
“那个……”
沈月娇指向一道水晶虾饺,小脸上露出期待。
楚熠夹了一只,仔细吹凉,放入她的小碗中。
主坐的楚华裳还没动筷,沈月娇自是不敢先吃的。
她抬头看向沈安和,怕他忘了规矩,没想到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楚华裳身边,只是神情明显没刚才那么低微了。
“不必拘谨。”
楚华裳开了口,打破了寂静。
“既是年宴,自当尽兴。”
沈安和等楚华裳先动了筷子,才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炙羊肉,放在楚华裳的碗中。
是楚华裳最爱吃的。
楚煊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倒是会挑。”
自然会挑,这是沈月娇刚重生回来后,把金大腿的所有喜好告诉了沈安和,她爹才能投其所好。
楚华裳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训斥次子,厅外却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扶着门框,缓缓踏入厅中。
是楚琰!
他竟然来了!
“琰儿!”
楚华裳眼中闪过惊喜,“你怎么来了?李大夫不是说需静养吗?”
楚琰行礼道:“母亲,孩儿已大好了。年三十,想与家人共度。”
他目光扫过厅内,在沈月娇身上略作停留。
沈月娇这才想起,她坐的位置,往常正是楚琰的。
长公主府的座位历来有定规,主位两侧,左为长,右为幼。沈安和坐在楚华裳身边,占了楚熠的位置,而她今日坐在楚熠身旁,实则是占了楚琰的座位。
楚琰却似未觉,径直走向沈月娇,不说话,就只是这么看着她。
“我,我让你。”
沈月娇刚要站起来,就被楚琰摁着肩膀,重新坐了回去。
紧接着,他直接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沈月娇侧眸偷看他,好奇他竟然没生气。
许是有所察觉,楚琰把脸转过来,“看什么?”
“你身体好些了吗?”
这句话,沈月娇是真心发问的。
楚琰回答的冷淡,“好得很。”
他夹起一块清蒸鲈鱼,放进沈月娇的碗里。
“闭嘴吃饭。”
“谢谢。”
沈月娇说的小声,但楚琰听见了。
楚琰有些意外。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丫头竟然会主动跟他说谢谢。
沈月娇喜欢吃鱼,尤其是这道清蒸鲈鱼。
以前跟着爹爹过苦日子,别说吃鱼,有时候温饱都成问题,前世入赘长公主府后,他们父女俩日日美味佳肴,之后敛财得势,这种清淡的菜肴根本看不上眼。
没想到今天竟然有口福。
府上的厨子手艺都是最好的,这道清蒸鲈鱼味道鲜美,沈月娇几口就吃完了那一块鱼肉。
楚琰又给他夹了一块,见上面有根鱼刺,正要提醒她,没想到楚熠已经先把鱼刺剔走,这才放进她的碗里。
“娇娇喜欢吃鱼?”
她点头,吃的根本顾不上回答。
楚熠让人直接把那道菜端到她面前,沈月娇脆生生的对他说:“谢谢大哥哥。”
她想起别的事来,轻轻拉了拉楚熠的袖子,让他附耳过来。
等说完了那句话,楚熠弯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楚琰跟楚煊都是习武的人,耳力应该是最好的,可偏巧在这个时候外头有人放了烟花,将那句话遮了去。
等烟花落尽,沈月娇的悄悄话也说完了。
旁边的楚琰默默握紧手里的筷子,有些恼怒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这个时候放烟花。
坐在另一边的楚煊见兄长高兴成这样,实在好奇,“那丫头跟你说了什么?”
楚熠没回答,只是唇角笑意更甚了。
到底说了什么啊,真是急死人了。
第90章 今年的烟花比往年的都丑
宴至中途,窗外忽然传来爆竹声,接着是漫天烟花绽放。沈月娇兴奋地跳下凳子,跑到窗边张望。
沈安和正给楚华裳夹菜,瞥见烟花,他的目光追随着女儿往外看。
楚华裳拉着他的手站起来,“都来看看,今年的烟花比往年更加绚丽好看。”
众人移步窗边,只见夜空中金菊绽开,银柳垂落,火树银花,照亮了整个京城。
沈月娇仰着小脸,眼中映着璀璨光芒。
她兴奋的回头,看见爹爹沈安和正与楚华裳说着什么。旁边的楚熠唇角含笑,目光在看着烟花,可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二哥楚煊的侧脸在烟花绽放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年轻气盛。
至于楚琰……
“看什么?我脸上有烟花?”
沈月娇:……好好的人,怎么偏偏长了张嘴。
“你什么表情?”
楚琰揪着她的脸,在沈月娇爆发不满时他先皱起眉来。
“最近没吃饭吗?瘦的都没肉了。”
沈月娇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刚刚已经吃得溜圆的小肚子。
“少吃点也行,省得下回逃命的时候抱不动你。”
沈月娇杏眸瞪起,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听楚琰冷哼一声。
“要不是抱你下车的时候崴了脚,我肩上也不至于受那一箭。”
沈月娇一下子哑了声。
那段时间,她确实吃的胖乎乎的……
憋了半天,她干巴巴的挤出一句:“你的伤好了吗?”
直到现在沈月娇偶尔还会梦到那日遇袭的事情,也还记得楚琰满身是血的样子。
“尽说废话。”
楚琰眉峰轩起,“还是,你压根就不想我好?”
沈月娇已经到了嘴边的那一声“谢谢”被他噎得又咽了下去,转身跑到楚熠身边去了。
看着她跟自己大哥亲近的样子,楚琰又重重哼了一声。
装模作样,还不如烟花好看。
可抬头看向外头的绚烂,他又生起闷气来。
今年的烟花比往年的都丑。
都丑!
今天楚华裳心情甚好,与沈安和在后头饮酒,小孩子没这么多的精力,用过年夜宴,沈月娇就要先回去了。
“我送娇娇回去。”
楚熠站起身来,要抱起沈月娇。
沈月娇摇头,“过了今天,娇娇就又长大一岁了,大哥哥,你们不能总抱着我了。”
“可是娇娇,你的伤……”
沈安和刚出口,又听楚琰哼了一声。
意思是说,他楚琰这么重的伤都能走,她沈月娇好手好脚,有什么好矫情的。
沈安和果然不好再说了。
“那我背你。”
楚熠蹲下来,让沈月娇爬到背上,就这么背着她离开。
楚琰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偏偏楚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凑到他耳边。
“你的亲大哥,背着那个丫头走了。”
楚琰磨着后牙槽,“你的亲大哥也没背过你。”
楚煊勾起唇角。
“你不记事以前,大哥经常背着我玩的。”
楚琰的脸色更差了,甚至都没跟楚华裳打声招呼,就这么怒气冲冲的走了。
自己的弟弟,又是大过年的,又不是在京畿大营,楚煊只能哄着。
只是不管他说什么,楚琰都不愿意搭理。
楚煊脑子转得快,问他:“刚才那丫头跟大哥说什么了?之后大哥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楚琰不耐烦的让到一边去。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二哥刚才可是看见了,吃饭的时候你就一直盯着那丫头,特别是大哥给她剔鱼刺的时候,你那个眼神,恨不得把她脑袋拧下来。”
楚煊语气又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当时你就坐在那丫头身边,你肯定听见了,你跟我说说?”
楚琰被他吵的不耐烦,“没兴趣,没听见。你要是这么闲,我让母亲也给你说门亲事。”
……
沈月娇乖乖趴在楚熠的背上,她突然想起前世自己费尽心思的想要得到楚家这三位兄长的喜爱,偏偏适得其反。
可现在,换个思路换个活法,她比前世得到的更多。
“娇娇。”
楚熠步子慢下来。
“你刚才说,过几日就能看见她了?”
前一阵子,他们把朝中能够威胁到楚家的人全都肃清干净,他一直悬着心,怕其中就有他心上人的父亲,更是一直不敢打听。
可既然沈月娇这么说,那就说明她家里并未掺和这些政事。
“娇娇,她姓什么?”
沈月娇有些犯困了,说话迷迷糊糊的,答非所问。
“我记得,嫂嫂的外祖母是正月初六过寿辰,嫂嫂肯定要回老家的。”
楚熠心头雀跃起来,“她外祖家在哪?”
“唔……云州。”
云州?
京城与云州之间不过才一百多里路,按理说一天就能到,但若是官眷,行程舒缓些,中途肯定需要驿馆休息一夜,算起来就该是两天。
如果说是初六过寿辰,起码得在初二初三就得赶过去。
“云州!”
沈月娇猛然清醒,身子一下子绷得笔直。
“怎么了?”
“大哥哥,你现在就得出发!”
她喊的太着急,小手更是不自觉的攥紧了楚熠的后领子。
“嫂嫂跟她母亲昨天就已经出发云州,但他们路上就被人盯上了。大哥哥你快去救她!”
楚熠心头一紧。
最近到云州那一段路都不是很太平,万一……
他顾不得多想,急忙把沈月娇放下,转头喊人备马。
沈月娇有些懊恼,她怎么现在才想起这个事儿来。
夏婉莹跟外祖母的关系十分亲近,几乎每年都要回云州为外祖母贺寿。她记得,当年朝堂里的人换了又换,夏太傅作为皇帝最为信任的人,被留在了京城。
可偏偏就是那一次出了事情。
那一年,夏婉莹跟夏夫人在腊月二十九这日早早离京,为的就是陪外祖母过年,谁知马车坏在半路,实在修不好,夏夫人就叫人回京里再弄两辆马车来,可一连派去好几人皆无音讯,致使她们在半道上待了整整两日。
也就是这两日,让她们这些女眷被山匪盯上,夏婉莹还差点丢了清白。
虽然人救回来了,但也因为这件事情,让前世的楚熠越发不待见这个不喜欢的妻子,让夏婉莹独守空房半年,直至香消玉殒。
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就忘了呢!
好在楚熠已经赶过去,救下夏婉莹,能终成眷属就最好了。
沈月娇松了口气,除了刚才被楚熠吩咐去备马的下人,这四周不见一个下人,想来应该是楚华裳下了吩咐,让下人们也放个假。
等她独自走回了芙蓉苑,银瑶的魂儿都要吓没了。
第91章 她真的是夏婉莹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沈月娇笑得没心没肺,“爹爹跟娘亲还在喝酒呢。”
说话间,夜空中又绽起烟花,银瑶顾不得看这个热闹,赶紧把沈月娇抱回了房里。
因为要过年,早早的就有下人把路上的积雪都扫了,今天天气也好,一整日都没再落新雪,路上干干净净的,只是鞋底有些潮而已。
回屋第一件事,银瑶就忙着把她的鞋子脱下来,又把炭盆挪近些,还找了汤婆子给她捂手,又拿了披风给她裹着脚。
白天她就给了下人们赏钱,让他们早早去休息,现在只有银瑶一个人忙出忙进。
沈月娇笑她小题大做,还不准她告诉主院跟沈安和。可到了夜里,她的双脚果然又刺痛起来。
一开始她以为忍忍就好了,但才片刻不到,她就疼得受不了。
银瑶就守在隔壁,听见声音立马跑过来,急着要去找李大夫。
大年夜,又是半夜时候,沈月娇不敢打扰李大夫,更加不敢惊动楚华裳,怕牵连院里所有的下人。
她只叫银瑶拿了上次李大夫给的药,给她擦在疼痛的地方。
清凉的药膏刚擦上去,疼痛是能减少一些,但一小会儿的功夫又再次疼起来,只能又擦一遍药。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夜,沈月娇才安静下来。
银瑶手指上还沾着药膏,顾不得擦掉,只用手背抹着眼泪。
“姑娘这么小,就要受这种罪过,奴婢看着都心疼。”
她目光望向别处,那是沈安和寝卧的方向。
沈安和一夜未归,应该是被留在长公主房中了。
银瑶心中愤懑,姑娘这么疼,沈安和却还有心思……
看着沈月娇均匀平缓的呼吸,应该是睡着了,银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憋不住的说出了那些一直压在心里的秘密。
“姑娘年纪小,奴婢跟你说这些你怕是也听不懂。但奴婢就是为姑娘不值,沈先生他……”
“那方子奴婢已经烧了,以后就当做是一场意外好了。姑娘年纪还小,只要仔细养养,以后一定会好的。”
“沈先生得宠,对姑娘来说也是好事。”
银瑶已经洗了手,又给沈月娇轻柔的掖了掖被角。
“这些话说出来,奴婢心里才好受了些。”
她端着脏了的水盆出去,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月娇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清明一片,根本没有半点困意。
刚才疼成这样,沈月娇哪里睡得着,只是现在疼得有些麻木,所以消停了而已。
刚才银瑶的那些话反复在她耳中炸开,那双清明的眸子顿时多了几分黯淡。
她知道爹爹想要权势的心,但她没想到,爹爹连她也要算计。
她抿紧了唇线,用银瑶的话一遍遍的劝服自己。
爹爹得宠,对她而言也是好事……
此时,楚熠快马扬鞭,在官道上疾驰。
他心里只有那个在元宵灯会上,隔着人群远远望过一眼的姑娘。
当时她正低头猜一个极难的灯谜,侧脸映着花灯暖光,娴静又温柔。
这么好看的女子,他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甚至不惜与夏家退亲……
他喜欢的女子,决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楚熠稳了稳心神,抓紧手中的缰绳,心情雀跃又紧张。
夏家的马车歪斜在路旁,一只车轮已碎裂。车夫倒在血泊中,两个丫鬟紧紧护在夏婉莹身前,对面是五六个手持刀斧的山匪,手中擒着的,正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夏夫人。
为首山匪正狞笑着伸手去抓夏婉莹的手。
“这细皮嫩肉的官家小姐,兄弟们今日有福了!”
夏婉莹后退一步,背已抵住残破的车厢。她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脊背,声音虽轻却清晰:“财物你们尽管拿去,但别伤了我府上的人。家父是当朝太傅,若今日我们有一人损伤,天涯海角,必有人追查到底。”
那山匪头子哈哈大笑:“天高皇帝远!这荒山野岭,死了埋了,谁查得到?”
他的手即将碰到少女衣袖的刹那,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穿透他手腕。
哀嚎声中,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
楚熠勒马急停,马蹄溅起飞雪间,他已跃下马背,长剑出鞘。
他带的人不多,但都是长公主府的精锐侍卫,转眼便与山匪战成一团。
山匪不过是乌合之众,见势不妙,抢了些散落箱笼便要逃。楚熠没追,只是目光紧紧追着那个穿着浅色斗篷的女子。
她先是把惊魂未定的母亲扶到一边,又蹲身查看车夫的伤势,从袖中取出干净帕子按在伤口上,动作轻柔镇定。侧脸轮廓,在傍晚余晖中,竟与记忆中元宵灯下的身影渐渐重合。
真的是她!
“姑娘受惊了。”
楚熠上前一步,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在下楚熠,途经此地。姑娘……可需要帮忙?”
听见这个声音的夏婉莹身子僵了一瞬,抬起头来,仔细看着眼前的人。
她在看着楚熠,楚熠也在看她。
那是一张清丽温婉的脸,眉眼间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却仍保持着官家女子应有的端庄。但让他呼吸骤停的,是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子。
样式寻常,唯独花心处一点天然淡绿,宛若泪痕。
这支簪子,他见过。
当年母亲拿着夏家小姐的生辰帖和一支作为信物的玉兰簪来问他意见,他正是看着簪子上那点绿痕,淡淡说了句:“素未谋面,不便轻许。”
那时他一心认为,他要娶的,必是能与他心意相通之人,而非一个只存在于文书上的名字。
后来他无数次想象过那位被他退婚的夏家小姐会是何等模样,是否怨他、恨他,却从未想过,会是眼前这个人。
“你……”
“婉莹!”
终于缓过劲儿的夏夫人扑到女儿身边,“伤着没有?”
婉莹?
楚熠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记得,夏家小姐,就是叫婉莹。
他当时还取笑过这个名字,说听起来就是闺中那种没有生趣的女子,肯定是随了夏太傅古板的性子。
没想到,她真的是夏婉莹!
他喜欢的女子,竟然是被他退亲的夏婉莹!
第92章 这门亲,退的好!
换做别人这么盯着自己,夏婉莹只会觉得冒昧。
但被楚熠这么看着,她只觉得可笑。
这是发现救了一个自己厌恶至极的人,后悔了?
从提出退亲开始,夏婉莹虽然没有茶饭不思寻死觅活,但也不好受了很久。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劝自己接受,但没想到,在这个关头上,楚熠又出现了,还因为救她而后悔。
这门亲,退的好!
夏婉莹稳了稳心神,转头安抚好母亲,之后才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多谢公子相救之恩。等我们回去,必当重谢。”
客气又疏离的语气让楚熠瞬间清醒过来。
她这是要跟自己撇清关系?
还是,她刚才没听清楚他的名字?
他往前迈进一步,夏婉莹便吓得往后退一步。
他心头失落,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夏夫人刚才心神未定,没看清楚这是楚熠。
现在缓过神来,知道是他,虽然对万般不满,但他们夏家现在能指望得上的,只有他了。
“我家车夫伤重,马车也坏了,不如楚大公子先送我们去附近镇子医治。”
楚熠喉结滚动,千万句话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一句:“应该的。”
车轴断裂,早就不能用了,幸亏楚熠出门时候叫人备多备了马车,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侍卫们忙着收拾残局,将伤者抬上备用的马车。楚熠站在一旁,看着夏婉莹轻声安抚母亲,又将身上的斗篷分给那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丫鬟。
夏夫人不舍得女儿受冷,正要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就已经有人给夏婉莹披上了大氅。
在她拒绝之前,那只修长好看的手已经不由分说的把大氅系好。大氅上有楚熠的温度,还有,属于他身上的味道。
夏婉莹的脸涨的通红,手忙脚乱的要把大氅还给他。
“小心染了风寒。”
楚熠声音温和,“这一路上不太平,不如我护送你们回云州。”
夏婉莹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回云州?”
“我……母亲说你孝顺,每年都要回云州给外祖母过寿。”
他磕磕绊绊的找了个还算过得去的借口,这边侍卫已经把东西都搬上了马车。
“大公子,可以起程了。”
楚熠颔首,“先离开这里。”
夏夫人由丫鬟扶着,站在马车旁催促着女儿,夏婉莹没有多言,依旧是想把大氅还给他。
只是这系带不知道怎么系的,她弄了半天也没解开。
楚熠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因为在外头待的太久,她的指尖被冻得泛红。
那一点红像是烙在楚熠心上,让他心疼起来。
可当他伸出手又觉得不妥,只能再收回来。
“那便有劳公子了。”
夏婉莹举止从容有度,即便刚刚经历劫难,也不失大家风范。
楚熠亲眼看着她上了马车,这才骑上马,伴在马车身侧。
暮色渐浓,一行人重新上路。
隔着车窗,楚熠能听见里面丫鬟压低声音说:“小姐,那就是跟你有婚约的楚大公子?”
另一个丫鬟声音紧接着开了口:“京城还有哪位公子敢姓这个。”
提起婚约的事情,夏夫人就像点燃的炮仗。
“是他非要退亲的,庚帖我们也已经还回去了,婚约的事情已经作罢,以后莫要再提了。以后,也不要再跟长公主府来往了。”
“以后,也不准再提这个事。”
楚熠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夏夫人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母亲……”
夏婉莹刚开口,就见车帘子被人掀开,紧接着,楚熠竟然上了马车。
原本夏家的马车也只有一辆,但想着两日就能到云州,两个丫鬟还可以坐在外头。
现在深夜,大家都惊魂未定的,所以才挤了一辆马车。
可现在马车上五个人,就显得太拥挤了。
两个丫鬟自觉的坐在外头去,将车厢让给了楚熠。
“夏夫人,退亲的事情我可以解释。”
“你要解释什么?你一直拖着亲事,把我女儿拖到这个年纪又突然上门退亲,害我家婉莹被多少人笑话?甚至我们找上门来,你连我女儿都不肯见一面。”
夏夫人气得不轻。她宝贝着养大的女儿,竟然被人这样欺辱。
提起这些,夏婉莹死死咬着的下唇也已经印出了牙印,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楚熠自愧,“这些事情确实是我做的不妥,但请夫人,夏小姐,先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了。等回了云州,我自会叫人给我家老爷送信,说我们母女二人是被你所救,到时你要人情也好,要金银也罢,我们夏家……”
“那我现在就要人情。”
楚熠一句话,就堵住了夏夫人的嘴。
坐在马车外的两个丫鬟一下子坐得笔直,耳朵高高竖起听八卦。
“你说什么?”
夏夫人真是被气笑了,哪有人刚刚才救了别人,就急着要人还人情的?
难不成,那些山匪都是他找来做戏的?
“你害我把我家婉莹害成这样,应该是你还给我家人情才是,你怎么……”
夏夫人气得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夏婉莹坐过去给她拍着背,一边抬头看向楚熠。
“那这份人情,你要我家如何还你?”
楚熠不是冲动的性子,但刚才在马车外听见夏夫人那番话,才让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长。
他必须要跟夏婉莹说清楚。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上了马车,哪怕让人误会他挟恩图报,他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要退亲,是因为在两年前的元宵灯会上,我喜欢上了一位姑娘。我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女儿,又是什么身份,但当时我就起誓,这辈子只会娶她一个人。”
听见这一句的夏婉莹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真的是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才要急着退亲……
两个丫鬟气得想骂人。
这楚大公子还敢在她家小姐面前说这个,还嫌她家小姐被欺辱的不够吗?
马车里,楚熠语气平缓而温柔,听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子。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书房里一直挂着她的画像,直至那天被我家小妹无意中看见。”
夏夫人指着他又要骂,却被女儿死死的抓着那只手。
“但刚才娇娇跟我说,我喜欢的姑娘要去云州外祖家,路上不太平,让我赶紧来救她。”
第93章 这么紧,怕你跑了不成?
夏夫人气结。
“你!你怎么敢……”
咬出几个字后,她后知后觉,“你刚才说什么?”
楚熠看着苍白着脸色夏婉莹,一字一句道:“我喜欢的姑娘,原来就是夏太傅家的女儿。”
“你!你,你说……你怎么……”
夏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谁?”
外头的两个丫鬟齐齐掀起车帘子,瞠目结舌的看着楚熠:“你说谁?”
楚熠侧眸,只一个眼神,那两个丫鬟就只觉后颈一凉,吓得赶紧放下了车帘,乖乖坐好。
他重新抬起眸子,见夏婉莹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已经好了一些,但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前我冷落了夏小姐是我的不对,退亲也都是我的错。如果退亲时我一次说明白,或者我能先见夏小姐一面,这场误会早就结束了。如今误会解除,我跟夏小姐的婚约是否……”
“不用了。”
夏夫人冷声打断他的话。
夏婉莹猛地抬起头,动了动唇,又什么都没说。
“那一日在你们长公主府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们两家婚事作罢,以后再不来往。楚大公子,烦请你下车,别连累我女儿的名声。”
这是在撵人了。
两个丫鬟正襟危坐,担心楚熠会先发作,把她们撵下来。
毕竟这是长公主府的马车,不是夏家的。
车帘掀开,楚熠竟然真的下了马车。他面色如常,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好像他根本不是被撵出来的。
夏婉莹小心翼翼的掀起车帘,见他依旧骑马伴在马车旁边,夜风裹着细雪飘来,落在他的肩头。
突然,夏夫人把车帘扯上,不让她再继续往外看。
“母亲……”
“别说话。”
夏夫人憋了一肚子气,想骂楚熠,但他在马车外。骂女儿,又不舍得。
习武的人耳力本来就好,听得出她们肯定有话要说。楚熠叮嘱车夫驾车仔细些,自己则是先骑着马走到前面去了。
人一走,夏夫人竟松了口气。
见夏婉莹身上还披着男子的大氅,夏夫人让她赶紧解下来。
可当着母亲的面,夏婉莹又解了半天,却始终解不开。
两个丫鬟上来帮忙,依旧是徒劳。
夏夫人不信邪,可亲自上手后才不得不放弃。
“真是京畿大营里任职的,这是把你当贼人绑了?系的这么紧,怕你跑了不成?”
夏婉莹从脸红到了脖子。
见女儿这副娇羞的样子,夏夫人只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
“一会儿到了镇上,我一剪子给它剪了。”
“母亲!”
夏婉莹抓紧了身上的大氅。
“怎好把人家东西弄坏了,我……”
看着母亲的脸色,她又把话咽了下去。
有侍卫护着,马车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镇上。只是因为年关,许多店铺都关了门,楚熠带人挨家客栈去问,这才终于寻到一家能过夜休整的客栈。
下了马车,夏婉莹抬头望去,见楚熠正拿出两锭雪花银,交给掌柜。掌柜的脸都要笑出花儿来了,还没到正月初五,自己就迎来财神爷了。
小二都过节去了,店家只有掌柜一人守着。
他拿了重银,更是亲力亲为。又有侍卫守着,更是不敢怠慢半分。
夏婉莹随着母亲正要走上二楼,想了想,又来到楚熠身边。
楚熠别的什么都看不到,就只看见自己喜欢的姑娘朝他走来,那张不染自红的唇,正与他说着什么。
“楚公子?”
见他不理,只愣愣的看着自己,夏婉莹脸颊微烫,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袖子扇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比楚熠闻过所有熏香都要好闻。
“楚大公子?”
楚熠回过神来,这才觉得失礼。
“夏小姐。”
夏婉莹指了指身上的大氅,楚熠很大方,“你披着吧,听说云州今年比往年要更冷一些。”
“我解不开。”
楚熠这才看见自己竟然给她系了一个军中常用的结,寻常人根本解不开。
“冒犯了。”
他刚把系带解开,夏婉莹就赶紧把大氅脱下来还给他,接着就跑回了母亲身边。
大氅上还有她的温度,更有她的味道。
楚熠抱着就不舍得放下。
已是初一,清早沈月娇就起来,让银瑶背着她去主院请安。银瑶心疼她脚痛,劝她再休息,可沈月娇不敢。
她怕芙蓉苑里的这些下人,会落得跟秋菊一个下场。
到了主院,楚煊跟楚琰早就到。沈月娇忍着疼痛给楚华裳请了安,拿了压岁钱。
长公主给的,自然不会差,沉甸甸的一包金瓜子,里面还掺着几颗昂贵的东珠。
“谢谢娘亲。”
沈安和含笑将自己准备的压岁钱递给她,虽然没有金大腿给的豪气,但也十分有心意。
沈月娇拿了压岁包就乖乖坐在椅子上,不敢再乱动半分。但她满头的汗珠和逐渐苍白的脸色,早已引来楚琰的注意。
那双桃花眼从她的脸上往下移,落在她的脚上,见她穿的鞋明显比往常大一些,楚琰顿时皱起眉来。
“怎么不见熠儿?他都是最守礼的。”
楚煊手指轻轻摸索在茶盏上,“听说昨晚大哥带着几个人,匆匆忙忙的走了。”
“哦?”
楚华裳看向沈月娇,“娇娇,昨天不是熠儿带你回去的吗?”
沈月娇疼的快有些受不住了,小手紧紧抓着扶手,才不至于疼的喊出声来。
至于楚华裳问了什么,她压根没听见。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她得赶紧找个合适的借口,先离开这里。
“娇娇?殿下在问你话呢。”
沈安和笑骂女儿,“这孩子,怎么还发起呆来了?”
沈月娇挤出笑来,“娘亲,你刚才说什么,娇娇没听清。昨天的芙蓉糕好吃,我光想着吃了。”
“大哥这么大的人了,谁能管得住他。”
楚琰替沈月娇回答,之后又站起来,对沈月娇说:“你想吃芙蓉糕?跟我过来吧。”
沈月娇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才反应过来。
可她的双脚才刚落地,就好像针扎一般的疼。别说走路,就是站着都能疼出一身汗来。
第94章 看起来六亲不认,原来骨子里是这么八卦的人
她的不适让楚琰皱起眉来。
这丫头不是连路都不能走了吧?
他刚要伸手,楚华裳突然喊住了他们。
“等等。”
沈月娇身子绷得笔直,心里已经为自己设想了许多借口,甚至觉得如果金大腿真的要怪罪银瑶和其他人,那她只能把大哥哥丢下她的事情抖出来了。
大哥哥对不住了,娇娇我是真没招了。
她一个人想了这么多,没想到楚华裳只让方嬷嬷给他们一人分发了一个红色的锦袋,甚至连沈安和也有一个。
袋子里装着的正是之前在合安寺里求来的平安符,叠成小小的三角形,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朱砂画着的符文。
“熠儿这个就先放着,等他回来了再给他。”
楚华裳语气顿了顿,说:“等他回来,我亲自带他去一趟夏家。”
拿了东西,沈月娇迫不及待的要走,只是刚起了动作,落地支撑的那只脚刺痛一阵,疼得她身子朝着旁边歪了一下。
沈安和终于察觉到一些异样。
“娇娇?你怎么了?”
他正要上前,一旁的楚煊突然站起身来。
“母亲,今日初一,我约了几个朋友,这就先回去了。”
等楚华裳点了头,让他早些回家。
楚煊错身经过沈月娇时,脚步刻意在她身边停顿了一下。
毫不意外的,那双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二哥哥,我也想去,你带我去吧。”
楚煊没回头看母亲,也没看沈安和,反而只是看了眼楚琰。
他眉峰轩起,那副嘴脸跟昨晚年夜宴后说自己从小被大哥背着玩时一样讨人厌。
当着所有人的面,楚煊一把捞起沈月娇,就这么走了。
“娇娇!”
沈安和跟了两步,又被楚华裳给喊了回来。
“让他们去吧,几个孩子难得亲近。”
沈安和果然停了脚步,“我只是怕娇娇淘气。”
楚煊才把人带出来,一直在门口等着的银瑶还没伸手去接,沈月娇就要扑到她的身上。楚煊视而不见,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二公子!”
银瑶追上去,却被楚琰一个眼神就拦了下来。
“土包子又玩雪去了?”
银瑶曾是清晖院的丫鬟,很清楚楚琰的脾气,楚琰既然这样问,就根本不会给别人撒谎的可能。
“昨晚姑娘是一个人回来的,之后疼了一夜,但担心奴婢们受罚,所以不让奴婢去请府医,说怕惊动了殿下……”
楚琰面色微沉,“她不让你请你就真不请了?银瑶,你在清晖院的时候可没这么听话。”
银瑶赶紧跪下磕头,“三公子恕罪。”
楚琰也不是真的想要责怪银瑶,反正这又不是自己院里的人了,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
等他重新抬起头,楚煊已经带着沈月娇走远了。
楚煊把沈月娇带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正要把人放下,偏偏那小东西却手脚并用的攀爬在楚煊身上,不肯下来。
“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楚煊有些恼了。
“你又不让银瑶姐姐抱我,那你就得负责把我送回去。”
“还敢乱认姐姐?我要去告诉母亲,说你的规矩没学好。”
沈月娇急了,紧紧抱着楚煊的脖子,撒起娇来。
“二哥哥天下第一好~二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楚煊哼了一声,拎着她的衣服,像拎只小狗子似的悬在半空中。
“昨晚你跟大哥说了什么?”
沈月娇挥舞着小爪子,“二哥哥你看起来六亲不认,原来骨子里是这么八卦的人。”
楚煊臂力惊人,又把她往高处举了举,吓得她哇哇叫。
“你说什么?”
他怒瞪双目,好像要真的摔了沈月娇。
“不说?我就回去告诉母亲,说你院子里的丫鬟不好好伺候,让你的脚又疼了一夜。”
沈月娇以为只是楚琰看得出来,没想到,竟然也瞒不过楚煊的眼睛,无奈只能老实的把昨天的事情交代出来。
听到了想听的东西,楚煊这才把她放下来。
“行了,找府医看病去吧。”
语气冷淡的丢下这句话,楚煊就要离开。沈月娇双脚落地,疼得浑身一颤。
听见她倒吸冷气,楚煊又折回来,怎么抱来这个没人的地方,又怎么把她抱到有人的地方去。
“姑娘!”
才把沈月娇扔给银瑶,楚煊这才彻底离开。
银瑶刚要把她抱回芙蓉苑,一抬头,就见楚琰在前头等着。
“愣着干什么,还不跟过来。”
银瑶不敢忤逆,只得抱着沈月娇跟着楚琰回了清晖院。
打从沈月娇把银瑶要到手,就一直不让她再回清晖院,甚至有楚琰的场合,也不让她伺候。
做这些之前沈月娇都是问过银瑶的,是她说不愿意做楚琰的侍妾,所以沈月娇才放心的把她带回去。但只要一想起上辈子楚琰因为银瑶而发怒,沈月娇还是会有些担心。
刚到清晖院,李大夫就被请过来了,知道是沈月娇痛疾发作,李大夫把她骂了一通。
沈月娇忍着疼已经很辛苦了,现在李大夫一骂顿时找到出口,连带着刚才被楚煊吓到的委屈,哭得差点没缓过气来。
楚琰被她吵得头疼,咬牙威胁:“你再敢哭一声,我现在就去告诉母亲。”
哭声戛然而止。
一盏茶的功夫后,银瑶才抱着沈月娇离开。刚走出清晖院门口,空青就追了出来。
“银瑶姑娘,这个给你们拿去,免得殿下那边有人来问。”
空青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的,正是那一碟子芙蓉糕。
刚才在楚华裳那里沈月娇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楚琰做戏做全套,还真叫人做了一份出来。
“谢过三公子。”
银瑶背着沈月娇,要是再空着手来拿食盒,悬在身后,多少有些不礼貌。
而沈月娇正在疼的时候,根本拿不稳这个东西,最后还是空青帮着送到了芙蓉苑。
这一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但沈月娇却察觉出一丝猫腻来。
空青走在最后,但眼睛不看路,全盯着银瑶看。银瑶虽然走在前面,但耳朵尖一直都是红的。
有问题。
大问题!
第95章 请母亲成全
果然,刚回芙蓉苑,主院那边就有人来问沈月娇吃到芙蓉糕没有,若是没吃到,就叫大厨房的人做一份送过来。
银瑶规矩回答,主院的下人才放心的离开。
昨晚沈月娇几乎一宿没睡,现在喝了药,止了疼,她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只是小嘴始终呢喃着云州的事情。
这边,夏家的丫鬟已经来问了两次何时出发,楚熠第一次借口要给车夫找大夫,还得再等一会儿。可第二次,已经找不出什么好借口了。
用过午膳,楚熠才叫人备好马车,送她们去云州。
夏婉莹走出客栈时,楚熠见她面色有些疲惫,想着怕是客栈简陋她不习惯。正想再把大氅给她披上,但她身上已经穿着自己的浅色斗篷,不需要大氅了。
她径直上了马车,根本看都没看楚熠一眼,好像昨天那些话真的已经说明白了。
楚熠没有纠缠,把大氅往身上一罩,利索的翻身上马。
马车里的夏婉莹看起来还与平常一样,但心早就乱了。
昨夜她与母亲一间房,实在忍不住的想问问母亲,是不是真的不想再与长公主府来往了。
可母亲始终用背对着她,那些好几次到了嘴边的话,和要把母亲摇醒的冲动又被压了回去。
就这么折腾到天亮,她才晕晕乎乎的睡过去。
从睡着到起身,她也只睡了半个多时辰而已。
马车摇摇晃晃,弄得她昏昏欲睡。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明明也很厚实,但总觉得没有昨晚的大氅暖和。
突然马车停下来,丫鬟们正疑惑,就见车帘子掀开,楚熠那只好看的手伸了进来,掌心里捧着一袋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糕点。
“你家小姐刚才没吃什么东西,拿着这个路上垫垫肚子。”
等丫鬟接过,楚熠才重新把车帘子遮下来。
紧接着,马车又慢慢悠悠的继续往前走了。
当天傍晚,他们就到了云州。
夏夫人娘家姓林,在云州也算是书香门第,府宅也是最好的。
楚熠把他们送到林家,依旧没有纠缠,甚至都没与夏婉莹说上一句话,就这么策马离开。
“要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他能这么轻易离开?”
夏夫人对楚熠还是有些怨言,但也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先进了娘家门。
夏婉莹回头看了一眼,那里早就没有楚熠的影子了。
马车需要两天的路程,楚熠快马加鞭,在初二一早赶回了府上。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一身衣裳,就这么冲进了主院。
“母亲,我不退亲了。”
踏进屋里,看见沈安和正给楚华裳梳妆,他的急迫终于冷静下来,虽然没说什么,但温和之下明显能看出不快。
沈安和倒是识趣,放下那把青玉梳先退下了。
楚华裳看着这个已经一整天都没见着人影的儿子,不急不缓的问:“之前火急火燎的要退亲,现在也是火急火燎的说不退了。熠儿,你当这门亲事是儿戏吗?”
“我知道夏婉莹的庚帖还在母亲这里,母亲一定有法子的。”
他跪下来,“还请母亲成全。”
他现在最庆幸的就是母亲留着夏婉莹的庚帖,没有还回去。
只要庚帖还在,只要母亲不松口,这门亲事就还有转机。
楚华裳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来。
“你昨日去哪儿了?”
既然要重提婚事,楚熠肯定不能瞒着云州的事情。得知夏家母女差点出了意外,楚华裳顿时心头一紧。
“这么大的事情你现在才告诉我?”
“当时儿子情急,根本不及多想。如今人已经平安送到云州,我才赶着回来求母亲,成全儿子。”
楚华裳气得直戳他的脑门。
“你啊,如果早听我的话,去见一见婉莹,又怎会惹出这些事情。要不是娇娇……”
提起沈月娇,楚华裳眸色一沉。
“娇娇怎么知道夏家的马车会出事,又怎会知道有人盯上了她们?”
说起这个,楚熠也觉得疑惑。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他才去了这一趟。
也幸亏去了这一趟。
突然,楚华裳想起昨日沈月娇来请安时的异样,雍容的面色稍稍沉下来。
“你那一夜,把娇娇扔下一个人走了?”
经母亲提醒,楚熠才想起沈月娇的脚受冻就会疼痛的事情,登时心头一紧。
“娇娇她……”
楚华裳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原来以为三个儿子里最能闯祸的是幼子楚琰,现在看来,楚熠这个大哥也不遑多让。
“娇娇那孩子肯定是担心我会责罚那些下人,才不敢明说,还得忍着痛来请安。方嬷嬷,你去芙蓉苑那边看看,该喊府医就喊府医,万万不能耽误了。”
方嬷嬷躬身退下,匆忙赶往芙蓉苑时,还不忘叮嘱云锦,“殿下一会儿要出府,记得早早备好马车。”
内室之中,楚华裳手指轻轻敲击在桌面,“所以现在夏太傅应该还不知道这些?”
楚熠点头。
“之前夏家派回京城送信的人早被山匪杀了,我来时下令……让人先拦住云州送来的信。”
楚华裳真是气笑了。
“现在你倒是聪明了。”
见他还杵在那,楚华裳又轻骂道:“刚夸了你,现在又蠢上了?还不赶紧去换身衣服,备好贺礼,一会儿跟我去云州,给林老夫人贺寿。”
等楚熠准备好这些,楚华裳也已经重新梳妆,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
出了府门,外头只有一辆马车。这并不是楚华裳常坐的那一辆,毕竟去云州不宜太张扬,但也不能有失身份。
“母亲,我已经让备了贺礼的马车先行一步,今日宫中还未散朝,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能接上夏太傅一块儿回云州。”
楚华裳侧眸看了他一眼,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
刚好散朝,夏太傅出了宫门,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楚熠。本不想搭理,老死不相往来,但楚熠却将他请到了马车上,由母亲告知一切。
夏太傅只有婉莹这一个女儿,当即吓得脸色都变了。
这时,马车缓缓向前行驶。
夏太傅抓紧了车轿,“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楚华裳笑得得体,“太傅莫慌,婉莹受惊,又是林老夫人的寿辰,本宫怎么着也得亲自去看看的。”
“有劳殿下费心。不过我夏家有马车。”
楚华裳含笑的看着他,“太傅的车夫,本宫已经让他先回去了。”
第96章 没想到是随了根
沈安和回到芙蓉苑的时候,银瑶正在喊沈月娇起床,她迷迷糊糊的抱着被子,赖床不起。
“姑娘,一会儿还得去请安呢。”
“不去,脚疼。”
她说这话只是赖皮而已,却叫刚踏进来的沈安和吓了一跳。
“娇娇,你脚又疼了?”
听见他的声音,沈月娇清醒过来,银瑶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收敛,退到一边去。
在正厅和主院,只要是楚华裳在场,沈月娇表现的都很乖巧,看不出什么。但其实,她心里对沈安和还是有了个疙瘩。
“你不用陪着长公主吗?”
沈安和太过心急,甚至都没听见女儿话里连爹爹都没喊。
“殿下跟大公子有事相商,我就先回来了。”
沈月娇一下子来了精神,“大哥哥回来了?他一个人回来的?”
怎么不留在云州给嫂嫂的外祖母过寿?难不成他被撵回来了?
刚才还舍不得放下的被子,现在被她一把推开,紧接着就要从床上跳下来。
沈安和一把接住她,“还敢调皮?”
罢了,他又冲着银瑶骂道:“姑娘痛疾发作,为何不告诉我?”
银瑶低眉顺目,回答的恭敬有礼。
“先生那晚歇在主院,奴婢不敢打扰。”
沈安和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可紧接着,便是对女儿的愧疚。
“娇娇,爹爹那天……”
方嬷嬷正好进来,瞧见沈月娇,眼眶一红。
“月姑娘。”
“方嬷嬷!”
沈月娇欢快的跑下去,方嬷嬷赶紧上前把她抱起来。
“姑娘别下地,当心一会儿又疼了。”
她抱着方嬷嬷撒娇,“娇娇一点也不疼。”
说完后,沈月娇才觉得不对,嘴硬的解释:“我脚不疼。”
方嬷嬷沉下脸,“殿下都知道了,你还不说实话。”
沈月娇心头一紧,“娘亲有没有怪罪?年三十那天是我没要下人跟着的,不是她们疏忽怠慢。嬷嬷,你帮我跟娘亲求个情好不好?”
方嬷嬷心疼道:“就你心善好欺负。”
她瞥了银瑶一眼,语气沉下来。
“要是这些奴婢尽心尽力,又怎可能不伺候在主子身边。”
银瑶跪下请罪,身子几乎要匍匐到地上去了。
“嬷嬷~”
沈月娇缠着她,问起了楚熠的事情,岔开了话头。
一旁的沈安和看着女儿跟一个老妈子亲近,反而给他晾到一边,心里还是有些不快的。
他走到银瑶面前,没喊她起来,只是这么居高临下地问沈月娇的情况。
银瑶如实回答,说起昨天是在清晖院诊治的,沈安和面色更沉。
“怎么不直接把人带回芙蓉苑?三公子性子暴……”
沈安和瞥了眼那边的方嬷嬷,压低了声音。
“三公子自己还在养伤,你们怎么能过去叨扰他?”
银瑶跪在地上,声音却不卑不亢。
“姑娘想着这是年三十,又是大半夜,把府医喊来倒是无妨,只是惊动了长公主,恐怕长公主会怪罪,到时候受罚多人……”
沈安和眼皮子一跳。
年三十那天去年夜宴,银瑶已经叫了两个下人跟去伺候,是沈安和听说那两位公子都不带下人,他一个入赘进来的要是带了下人过去,免不得要被人闲话,所以才不让人跟着。
而且,当天晚上如果他能陪着回来,女儿又怎会……
他连着两夜歇在长公主房中,甚至从没想过回芙蓉苑里看看女儿。
想到这些,沈安和惭愧的差点抬不起头来。
他放不下面子承认是自己做错了,只能把怒气撒在银瑶刚才与自己说话的方式上。
“方嬷嬷说的不错,若是你尽心尽力,根本用不着主子吩咐。你自行去外头跪两个时辰吧。”
冰天雪地跪两个时辰?
这是不想要她活了?
银瑶没有求情,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乖乖起身,准备去外头领罚。
“爹爹,你刚才说什么?”
沈月娇的声音适时响起。
沈安和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正好把事情扯开,又听沈月娇把银瑶叫到自己身边。
这是听见了刚才的话,准备护着这个丫鬟了?
沈安和气闷一阵,见无人搭理,自己就先走了。
方嬷嬷是明面上不待见他,银瑶是背地里觉得他不配为人父,他走还是留,二人均不在意。
只有沈月娇看着他走出房门,又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与方嬷嬷说:“嬷嬷你就放心吧,大哥哥的亲事一准儿能成。”
楚华裳虽然去了云州,但主院还有事儿,方嬷嬷知道她的痛疾已经有了好转,这才放心离开。
人一走,沈月娇就去了沈安和的书房。
“娇娇。”
沈安和眉心紧皱。“怎么是你一个人来的?那些下人真不想活了?”
“爹,银瑶是我的人,你不能动。”
沈安和面色冷沉,“娇娇,你怎么这么跟爹爹说话?”
“爹爹,我的脚,很痛。”
沈月娇答非所问,但这句话却像炸雷一般,震得沈安和浑身一颤。
她知道了?
可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长公主府先行一步的马车早早就在云州城外等着,等楚华裳他们到了,才随在长公主的马车后面,缓缓驶进云州城。
到了林家宅门前,夏太傅迫不及待的起身,先行下了马车。林家的人认出他来,忙着进去通传老夫人。夏婉莹跟夏夫人赶到正厅时,夏夫人第一眼先看见的,楚华裳,而夏婉莹眼里,只看见楚熠。
夏夫人愣在原地,好在夏太傅及时提醒,她才行了礼。
“臣妇,见过永嘉长公主!”
楚华裳颔首,笑的得体,没有丝毫奔波的疲态。
“夏夫人见外了。”
罢了,她把正要行礼的夏婉莹扶起,温声问:“婉莹,可是吓坏了?”
夏婉莹摇头,“有劳殿下记挂,婉莹无碍。”
“人没事就好。”
这时,正厅外来了位面相和蔼的老妇人,见了楚华裳,站在门口就要下跪。
楚华裳忙上前将人扶起,“林老夫人快请起,都是一家人。”
一句“一家人”,就已经说明了来意。
夏夫人在夏太傅身边小声抱怨:“你怎么把这尊大佛带来了?”
夏太傅气得吹胡子,“是这尊大佛带的我!”
他一直以为楚家三子被养得嚣张跋扈是身份使然,没想到是随了根了。
第97章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楚华裳搀扶着林老夫人走上上座,可老夫人哪里敢坐,只有等着楚华裳落了座,她才敢坐下。
紧接着,便是楚熠与夏家人。
都入了座后,楚华裳只问林老夫人身体,和云州的一些趣事,对亲事只字不提。
夏夫人急性子,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夏太傅制止。见母亲与楚华裳相谈甚欢,她倒是也不好开口说什么了。
看着坐在对面楚熠,一派温和,看着就识礼数。长得又俊朗,还是朝中新贵,家世也是没的说。
这样的女婿,要是没有退亲一事,夏夫人做梦都要笑醒。
再看女儿低着头,手指一直搅着帕子,心事重重的样子。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最清楚,她家婉莹,心里急着呢。
可急也不差这一会了,婉莹就是不懂她的苦心。
“楚大公子?”
林老夫人看向楚熠,楚熠赶紧起身行礼。
“见过老夫人。”
林老夫人笑呵呵的,“刚刚已经打过招呼,我听见了。”
她招招手,喊楚熠来到跟前。
仔细看看他的相貌,满意的直点头。
”好孩子。听说是你救了我家婉莹?”
楚熠颔首,“碰巧路过。”
林老夫人早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这些借口,老夫人也只是听听而已。
刚才话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楚华裳就为了两个孩子的亲事才走这一趟,不过她不开口,林家自然不好提。
而且,林家也只是夏婉莹的外祖家,现在真正要看的,还得是夏家那边的意思。
她抬起目光,看向女儿跟女婿,见他们都沉闷着一张脸。
索性老夫人也装起了糊涂,留长公主在云州多玩几日。
“好啊,本宫也是这样打算的。”
待下人收拾好院子,便支开夏婉莹,让她领着楚华裳跟楚熠去休息,老夫人留下女儿女婿,问他们的意思。
“反正他楚熠退亲那口气,我咽不下去。”
“你都一把年纪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难不成为了你这口气,婉莹就始终不嫁了?”
夏夫人苦着脸解释:“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老夫人不理她,只问女婿:“你可是太傅,难不成你也是这么想的?”
“母亲,你是不知道,因为楚熠退亲,婉莹受了多少委屈。我与夫人只有婉莹这一个女儿,从小都把她捧在手心里……”
林老夫人打断他的话,“既然捧在手心,那还忍心看她这样不安?”
“母亲!”
“母亲……”
夏家两人异口同声,都惊讶的看着林老夫人。
“我看得出来,你们只是想要磨磨楚大公子,想要他知道娶我们家婉莹不容易,让他以后不敢再这么对待婉莹。”
林老夫人摇头笑笑,“这楚熠,出身高贵,却不轻浮,举止得体端庄,也看不出装模作样。”
她看向夏太傅,“当初你肯定是信得过他的品性才会同意这门亲事,两个孩子中间只是有误会而已,说开了就好了。我的意思,只要长公主开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
再拖下去,她的宝贝外孙女儿可就真成老姑娘了。
夏太傅年轻时父母就已经去了,他虽然身为太傅,但及其注重礼节孝义,对林老夫人的话,他是会听的。
再说,他跟夫人也只是想要让楚熠知道不易,并不是真的不让女儿嫁。
“好,那就听母亲的。”
进了暂住的院子,刚才在正厅里精神奕奕侃侃而谈的楚华裳,现在又露出疲惫。
“婉莹,你带熠儿去他的院子吧。他一路从云州奔波回京城,又从京城赶回云州,一路上都骑着马,都不得歇息。你快带他去休息,免得真的累坏了身子。”
夏婉莹颔首,先退了出来。
楚熠紧随其后,跟着她走在林家的长廊。
林家虽然也是大户,但比起长公主府到底是显小了。不过小有小的别致,更别说眼前还有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
夏婉莹几次想要开口,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头,等着楚熠主动,谁知道他竟一个字都不说。
她心里越来越没底,猜不透他们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等把楚熠领到他的院子,夏婉莹便要走了,楚熠把她喊住,夏婉莹只觉得自己的心一阵狂跳。
“谢过夏小姐。”
楚熠说完,就这么进了院子。
夏婉莹站在那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马车上他明明提起婚事,可今天到现在,他就只与自己说了这一句谢谢而已。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口,楚熠停下脚步,反问她,“那夏小姐你的意思呢?”
夏婉莹被他问的一怔,最后竟然没出息的跑了。
楚熠看着那道仓皇失措的背影,忍俊不禁。
他跟母亲都来了,怎么夏婉莹还是不明白?
明明夏太傅这么聪明,怎么夏婉莹……
简直笨的讨人喜欢。
回了房中,夏婉莹把那天的事情翻来覆去的回想也没想明白,把自己都想瘦了一圈。直到初六那天,她才再次见到楚熠。
他换了一身绛紫的衣袍,看起来更加贵气,也更加衬得他气度不凡。好巧不巧,夏婉莹今日穿的也是一身紫色。
两个人站在一块,谁见了都得说一声郎才女貌。
又是过年,林老夫人的寿辰格外热闹,听说林家有京城的贵客,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赶着来凑热闹。
但在宴席前,楚华裳带着楚熠,也请来了夏太傅一家,一同来了林老夫人的屋里。
楚熠躬身,给夏太傅和林老夫人行了礼,把误会娓娓道来,当众表明了心意。
“前两日我没有明说,是知道你们不放心把婉莹交给我。如今误会解除,今日,我想正式与夏小姐提亲,还请夏太傅准了我们二人的婚事。”
楚华裳作为母亲,没有用权势压人。
“是我家熠儿做错了事情,该由我来亲自与夏家,与老夫人你请罪的。”
为表诚意,她都没有自称“本宫”,却把林老夫人跟夏家几个人吓得站起来。
退亲时正在气头上,也顾不得尊卑。可现在楚华裳要给他们请罪,他们哪里受得起。
这可是永嘉长公主,谁受得起啊!
夏太傅看向林老夫人,又看了看一旁帕子都要揉烂的女儿,笑着点了头。
“也省得再请钦天监看日子了,就还是当初定下的日子三月初八吧。”
楚华裳拿出楚熠的庚帖递给夏太傅,笑问他,“瞧,这庚帖是不是还早了?”
第98章 他沈安和,终于熬出头了。
楚华裳在初八这日下午才回来,随在身侧的楚熠意气风发。
而之前那几辆马车带过去的赔礼早就换成了云州的特产,甚至有单独的一辆马车里,装的全是特地给沈月娇准备的礼物。
楚熠亲自把这些东西送到芙蓉苑,先是问了她的脚伤,“我与婉莹的婚事,你可是大功臣,以后想要什么尽管与大哥哥说,只要大哥哥有,大哥哥全都能给你。”
沈月娇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呵呵的应下来。
等他离开,沈安和有些不悦。
“娇娇,我不是让你帮我说说情,让夏太傅帮我指导文章吗?夏太傅学富五车,有他帮我,我这次春闱肯定……”
“爹爹。”
沈月娇打断他的话。
“这是你恢复考籍的第一场考试,你要是现在就开始求夏太傅帮你,以后再有什么事儿,你还怎么开口?再说了,你现在去求夏太傅,就算你夺得榜首,中了会元,别人也会说你走了夏家的后门。”
“大哥哥好不容易才娶亲,长公主更是为了这个儿媳烦心了多日。今天这句我要是真说了,长公主会如何看待你我?你好不容易才努力到这一步,难不成要功亏一篑了?”
早在楚华裳去云州时,沈安和就厚着脸皮跟她提过好几次了,说如果到以后楚华裳要给恩赐,或是楚熠要给感谢礼,就让她提出请夏太傅提点沈安和一二,好让他在春闱能有个好成绩。
沈月娇也曾劝过他,只是说的没这么明白,奈何他就是听不懂,依旧几次催促。
现在不合他的意,他竟还不高兴了。
沈月娇觉得她爹的聪明劲儿真是全都用在了读书上,为人处世常常少根筋。自己既然提醒不成,那不如把话说的重一些,直白一些,也好让她爹绝了这个心思。
果然,听过这番话的沈安和哑口无言。
“爹,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沈安和沉默不语,只是默默的握紧了袖下的双拳。
是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但那是因为当时仕途无望,所以他根本用不着往上挤。可现在,他已经恢复了考籍,还有长公主做靠山,他有这么好的优势,肯定想要爬的再高一些。
可惜,他的女儿不懂他?
“你觉得,我是跟你从苦日子里过来的,应该最明白你的不容易,更应该帮着你才对?”
沈月娇一句话就戳穿了他的心思。
“可是爹,就是因为我知道这些,我才不能看着你再走错路。马上就春闱了,你好好读书,安心备考,一定能高中榜首的。”
该说的都说够了,如果沈安和连这些都听不懂,那她也确实没办法了。
好在沈安和的闷气只生了半日,夜里翻来覆去一阵,终于想明白了沈月娇的那些话。
从第二日开始,就安心的待在书房里读书。
在长公主府准备婚事的这段时间里,楚家三子都回了京畿大营,沈安和又一心备考,好在还有沈月娇总往主院那儿钻,这偌大的长公主府才感觉热闹些。
最近乍暖还寒,楚琰年纪最小,又是第一次出门这么久,楚华裳心疼幼子,便让空青给他送些衣服去。
他难得问了问府里的近况,知道一切安好,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空青还要回去复命,正准备退下,楚琰才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芙蓉苑那两个最近还安生吗?”
“沈安和忙着准备春闱,整日都在书房里,只是偶尔去给殿下请安。至于月姑娘,倒是总往主院跑,最近还寒,听说主院的下人们总是能看见她跟方嬷嬷坐在一块,锤着……老寒腿。”
楚琰眉心一跳。
“她才几岁,有什么老寒腿。”
顿了顿,他又说:“让她自己消停些,别总是瞎跑。另外,请李大夫好好看诊,免得以后真落下什么老毛病。一次两次的,我们长公主府不缺她那点看病的银子,但总花这个钱,我们楚家又不是冤大头。”
空青颔首应下,这才离开。
只是刚走出去,就遇上了已经许久未来过长公主府串门的姚知序。
看他所去的方向,空青多嘴问了一句:“姚大公子是要去找我们公子吗?”
姚知序应了一声,等空青离开,他含笑的嘴角敛下去,看了眼楚琰敞开的房门,转身去了别处。
一晃眼,便是三月初四,春闱放榜,沈安和已经在正厅里坐了好一会儿了,久久没有报信的,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坐在主位的楚华裳看不出情绪,只是余光若有似无的往他身上看了几眼。
“爹爹放宽心,你一定会考上的。”
沈月娇心里也很紧张,好几次都想要自己跑出去看。
她不敢说沈安和一定能考上前三,毕竟他只备考了半年而已,相比起其他准备了好几年的学子,他要是能考上进士就已经很不错了。
“殿下!殿下,来了,报喜的来了!”
不知哪儿来的下人,老远远的就开始喊起来。
沈安和猛的站起来,他,考上了?
这时,由远及近的报喜一拨接一拨,嗓子都喊劈了。
“贵府沈老爷高中乙榜第三名!”
“贵府沈老爷殿试钦点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
锣声哐哐地敲,红纸捷报一张张往门房里送。
楚华裳雍容的面上露出喜气,“赏。头一拨报信的,每人二百两;第二拨,三百两。府里上下,这个月月钱翻倍。”
下头跪着的仆役们叩头谢恩,个个脸上都憋着红晕。
沈安和心中的雀跃快要压不住。他脊背挺得笔直,温和俊朗的相貌此刻亮得惊人。
他望着满院奔忙道贺的人,那些曾经或明或暗的鄙夷眼神,此刻全换成了恭敬,甚至讨好。
“爹爹,还愣着干嘛?”
沈月娇冲着愣神的沈安和挤挤眼,沈安和会意,跪在楚华裳面前,郑重的谢过她的恩情。
楚华裳把人扶起,眸里全是对他的认可与满意。
“我也没帮你什么,你考中榜眼是你自己的本事。安和,我没有看错你。”
他心头狂跳,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女儿。
他庆幸自己听了女儿的话,如果当日他真的求了夏太傅,恐怕今日就算是中了状元,楚华裳也不见得会说这些,更不会打心眼里的认可他。
他沈安和,终于熬出头了。
第99章 打年头就好事成双
“多亏了娘亲,爹爹才会这么厉害。”
楚华裳垂下眼,看着抱着她的大腿撒娇的小丫头。
她伸手将沈月娇揽到身边,“哦?此话怎讲?”
“要不是娘亲还了爹爹清白,爹爹哪有机会再读书考试,更别说能考得榜眼。爹爹埋头苦读,有时都忘了请安,我一直担心娘亲会怪罪爹爹不知礼数,但娘亲从不责备,还叫厨房给爹爹补身子。要不是娘亲的恩赐,爹爹这一个冬日手上肯定又全是冻疮,怎么可能写得出一手漂亮的字……”
她靠在金大腿上,十足真心的蹭了蹭。
“这些,都是多亏了娘亲。”
这些话,捧的不光是楚华裳,更是提醒了沈安和。
他眼眶微热,深吸一口气后抬步上前,撩袍又要跪,却被楚华裳虚扶住了。
“不必。”
楚华裳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你是朝廷新科的榜眼,往后,今上还会允你官职,不必再这样行礼了。”
沈安和声音哽咽,“谢殿下。”
楚华裳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摸了摸沈月娇的小脑袋,对方嬷嬷道:“传我的话,今儿晚上全府开宴,好好庆贺。”
之后,又吩咐云锦:“让人去门口撒些喜钱,叫大家都沾沾喜气。”
沈月娇抢在云锦前头说:“娘亲放心,我已经叫人去了。”
此时,银瑶站在府门前,手上端着一盘子沉甸甸的铜钱,撒钱时手都是抖的。
谁能想到呢,那位半年前刚入赘进来,被下人私下里骂作面首的沈安和真的这么争气,竟一次就考上了榜眼。
以后,府上那些下人谁还敢看不起他?
连带着她家姑娘,也没人再敢欺负了。
银瑶散光了四五盘的铜钱,这才回府,正好遇上沈月娇他们从正厅回内院。
她行了礼,之后就乖乖的跟在沈月娇身后。
“姑娘,喜钱都散了。”
沈月娇点头,又指了指前面,“看,我爹爹的背挺得直不直?”
银瑶点头,“直。”
何止挺的直,简直是扬眉吐气。
以前沈安和站在楚华裳身边,虽然也有文人傲气,但比起皇亲来说,总是有些卑微讨好。
可今天,他高中榜眼,曾经那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终于是结束了。
沈安和在楚华裳那里待了好久才回来,他站在庭院中央,接受下人们恭恭敬敬地行礼。
“给先生道喜。”
“爹爹,你高兴吗?”
沈月娇笑盈盈的。
“高兴。”
沈安和从来没这么高兴过。廊下挂着红绸,风一吹,飘飘扬扬,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从今往后,他沈安和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
他是榜眼,是朝廷命官,是……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长公主府里,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正是骄傲的时候,沈月娇却提醒他。
“爹爹,虽然你高中榜眼,但行事不可张扬。你要记得,长公主喜欢的是你的顺从。等你有了官职,也得先以长公主为先,以圣上为先,这样你的仕途才能长远。”
沈安和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这丫头,懂的倒是不少。”
他语气宠溺,可眼底还是有些情绪泄露了他不高兴的事实。
沈月娇心一沉。
到底是自己亲爹,做不到在这个时候泼他的冷水,只能换了个方式提点。
“大哥哥婚期将至,到时候朝中会来不少权臣。爹爹你要做好样子,往后入朝为官,少不了要跟这些人打交道呢。”
这话沈安和倒是觉得很受用,点了头,应下来。
“好,爹爹答应你。”
初八吉时,长公主府迎亲的队伍占满了整条京城大街,锣鼓唢呐吹奏喜乐震得人耳朵发麻。身着喜服的楚熠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带喜气越添风采,惹得多少人侧目,令多少女子失了心神。
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各个伸头去观望这百年难见的大婚。
路旁,几个嗑瓜子的妇人伸长脖子张望。
“哎呦,瞧瞧这排场,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箱笼都系着金丝带!”
“不是说退过亲吗?怎么又成了?”
穿褐色布裙的妇人压低声,“你懂什么,听说是楚大公子跪在云州林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这才……”
话音未落,旁边青衣妇人嗤笑:“什么三天三夜,分明是太傅那个独女夏婉莹非要跟楚大公子说要与长公子当面说清,最后两人谈了一个时辰,之后退婚的事就没人提了。”
“要我说啊,”一直沉默的老嫂子慢悠悠开口,“这夏家小姐厉害着呢。楚大公子都说要退亲的人,硬是被她又把婚事攥在手里了。做永嘉长公主的儿媳,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
“前两日长公主府里那个入赘的穷书生才刚高中榜眼,今日又娶亲,真是双喜临门,好事成双啊。”
“可不是,打年头就好事成双,以后长公主府怕是还有不少喜事呢。”
话到此处,迎亲队伍已至府门前。鞭炮炸响,红纸屑如雨纷飞。
长公主府正厅,红烛高燃,宾客的恭贺声几乎掀翻屋顶。下人们皆穿着崭新的衣衫,步履匆匆却都喜气洋洋。
沈月娇立在廊柱阴影里,偷听着那些长舌官妇的低声议论。
“……听说夏太傅原本属意二皇子。”
“嘘!慎言!没见二皇子今日都没来么?”
还有这桩事?
沈月娇回头看着一身喜服的楚熠,他牵着红绸,温润的面上春风洋溢。红绸另外一头,夏婉莹顶着喜帕,身姿婀娜,那一身大红喜袍繁复的款式却无任何累赘之感,又用金线绣出牡丹与金凤,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沈月娇叹了一声:这样好看的女子,如果她是男人,她也喜欢。
“又在这听什么闲话?”
听到楚琰的声音,沈月娇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
“三公子走路没声的吗?”
刚说完,又看见站在旁边的楚煊,她笑盈盈的开口:“二哥哥好。”
楚琰差点翻脸。
好好好,冷着脸喊他三公子,转眼又笑呵呵的喊别人二哥哥~
楚煊往刚才那些八卦妇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听见什么了?”
沈月娇一哂。
她差点忘了,楚煊看着一本正经,其实最爱听八卦闲话。
她招招手,让他们凑近些。
“前头礼部王大人醉得厉害,抱着柱子喊媳妇儿。”
沈月娇声音压得极低,“娘亲让下人扶他去醒酒,其实是往池子里按了三回,现在老实得很。”
第100章 三哥哥~
楚琰跟楚煊相互对视,眼中都带着戏谑。
虽然两人还没踏进朝堂,但这位王大人的家事他们还是知道的。
这位王大人成亲四年多,直到年前夫人才怀上,他实在高兴,就多喝了几杯,谁知就是这几杯酒坏了好事,叫他认错了人,睡了个丫鬟,他夫人知道后大闹一场,第二天就收拾包袱回了娘家,至今都不愿意见他。
听完了八卦,楚煊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今日大哥大喜,他敢在这耍酒疯,摁进池子三次算便宜他了。”
话音未落,正厅一阵喧哗,沈月娇早就跑到前面凑热闹去了。
新人正在行拜堂礼,沈月娇站在夏婉莹那边,弯着腰偷看喜帕下的新娘子。
只是新娘子没看着,倒是对上了楚熠那双同样偷看媳妇儿的目光。
沈月娇捂嘴偷笑。
当初都不愿意见未婚妻一面的人,现在却急不可耐的想看自己的新媳妇儿。
“一拜天地。”
看着堂下的新人,坐在高堂的楚华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是真正从心底漫上来的欣悦。
“二拜高堂。”
楚熠与夏婉莹行礼跪拜,起身时,夏婉莹被嫁衣绊了一下,楚熠赶紧扶着她,把她当做珍宝一样的捧着。
“夫妻对拜!”
楚熠与夏婉莹相对而立,隔着朦胧盖头,两人似乎对视了一眼。
礼成时,楚熠伸手虚扶了夏婉莹一把,指尖在她的手背极轻地一按。
夏婉莹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喜帕下,她笑得越是娇羞。
礼成。
顿时,喜堂比刚才更加热闹。
“好。”
楚华裳轻轻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满堂的喧笑都静了一瞬。
紧接着,她从腕上褪下一对羊脂白玉镯,那玉色温润得如同凝脂,是当年她大婚时母后所赐。
“婉莹,过来。”
夏婉莹依言上前,敛衽行礼。
楚华裳亲手将玉镯套上那纤细的腕子,“此后,便是一家人了。”
她的声音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往后夏婉莹,谁都欺负不了。
再望向自己满面红光的嫡长子,见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新妇,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让楚华裳心中最后一点牵挂也安然落了地。
满堂宾客的贺喜声如潮水般涌来。
楚华裳微微颔首,接受众人的道贺,雍容的笑意始终噙在嘴角。
这时,楚琰望着前方的席桌忽然轻嗤一声:“二哥你瞧,坐在东面第三席那个蓝衣的,从开席到现在,换了三个位置了。”
楚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只见那人低着头,看不清相貌,但眼神躲闪,明显不对劲。
“你的人也不管管?”
楚琰问得轻描淡写,语气轻松的仿佛在说喝茶的闲话。
楚煊终于开口,声音冷澈,“母亲这么喜欢新儿媳,哪儿轮得到我们来操心。”
他刚说完,那人忽然身体一僵,随后软软歪倒。邻座惊呼着扶住,却只当是醉倒了。两个灰衣仆役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人搀扶了出去。
楚琰挑眉,抿起唇角,似笑非笑。
什么不长眼的人,竟敢挑这个时候来闹事。
礼成后便要把新娘子送入洞房,转身时,喜帕掀起一角,夏婉莹的下颌在红纱后一闪而逝,肌肤胜雪,唇色如朱。
只这一瞥,满堂宾客都屏住了呼吸。
楚熠侧身挡住风口,替她按好盖头,动作温柔至极。
沈月娇轻叹,上一世那个坐在窗边郁郁寡欢的美人,终于得到本该属于她的幸福了。
“娇娇。”
听见有人喊着自己,沈月娇抬头找了一圈,终于在她身后不远处看见了姚知序。
“知序哥哥。”
今天是大哥哥的好日子,来者皆是客,沈月娇自然笑脸相迎。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我大哥哥跟嫂嫂刚进洞房了。”
她一个小孩子,说起这些毫无顾忌,但姚知序已经十三了,该懂的都懂,赶紧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刚才没看见你。”
沈月娇刚才就一直站在这里,八卦都听了好几茬了,根本没看见姚家人。
她没戳破姚知序,只是往他身后看了看,果真瞧见国公府那位老夫人牵着姚知槿,正在那边与人说话呢。
姚知槿一直四处张望,直到看见站在另外一边的楚琰,她突然撇开老夫人的手,朝着这边跑过来。
要说沈月娇最看不惯的人,以前是楚琰,那现在就是姚知槿了。
她一把拉起姚知序,“知序哥哥,你来了这么久还没跟楚琰打招呼吧?走,我带你过去。”
姚知序神色有些为难,可还来不及说话,沈月娇就把他拽到了楚琰身边。
“三哥哥~知序哥哥到处找你呢。”
楚琰眉心狠狠一跳,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瞎叫什么?”
沈月娇眨了眨眼睛,在心里琢磨着他不喜欢的是那一声“三哥哥”还是不准她喊姚知序哥哥。
楚琰磨牙切齿,弯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威胁道:“沈月娇,今天是大哥大喜的日子,我不想打人。”
被忽略在一旁的姚知槿眼眶通红,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她已经好久没看见楚琰了,现在好不容易才找着跟他说话的机会,没想到刚起个头就被沈月娇打断了。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得要凑得这么近,成何体统!
她委屈的看向姚知序,怨他才进长公主府就不见踪影,不帮着她这个亲妹妹,反而陪着沈月娇一块儿过来。
他到底是谁的兄长啊!
姚知序有些尴尬。
从上次合安寺之后,他嘴上说自己分得清是非,不介意母亲挨打,可心里到底是有埋怨的。之后母亲被休回张家,他甚至想要跟楚琰一刀两断。即使一同在军中试炼,也总是刻意避开,更是再也没跟楚琰说过话。
今日他本不想出门,但身为晋国公的父亲推脱不来,他要是再不随着祖母露面,外人肯定要说的。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姚知槿已经拽着他重新来到楚琰跟前。
“琰哥哥,我大哥……”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月娇就凑了上来,紧紧盯着她的嘴巴。
“你说慢点,你牙掉了,说话漏风,我听不清。”
第101章 这种青烟,我可要不起
姚知槿立马闭紧嘴,脸刷的一下子红了。
但紧接着,红色褪下,那张小脸又变得铁青,再到苍白。
她为什么说话漏风,为什么会缺了一颗牙,还不是因为沈月娇!
这死丫头竟然还有脸说。
“圣上已经下旨,封我为世子。楚琰,下个月初三你会来吗?”
姚知序终于开了口。
楚琰那双桃花眼快闪过一道喜悦,“好。”
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他们本来就是朋友,没什么过不去的。
姚知槿见他们都有了之前的样子,也跟着高兴,“琰哥哥……”
“缺牙了就别说话了,吐沫星子乱飞,一点礼数都没有。”
楚琰一开口可不是沈月娇那种小打小闹,他这一句话,直接就把姚知槿气跑了。
不知道姚知槿跟晋国公府那个老夫人怎么说的,老夫人抬头看了沈月娇一眼,虽没明说什么,但沈月娇总觉得,这笔账又记在她的身上了。
之后,姚知槿就被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领走。
估计是被气回家了。
这边,沈安和并未太过张扬的陪在长公主身边,只是站在边缘处。
他今日本打算穿最好的衣服,但怕人诟病自己是靠女人吃饭,所以换了一身一般的料子,但也显得喜气精神的衣服,衣襟处还绣着君子兰,衬出他的文人风骨。
三日前他才高中榜眼,现在有的是人巴结。他挺直了脊背,举止得体的应付着这些恭维。
旁边,正有人冲着他指点议论。
“那就是新科榜眼,叫什么,沈……沈安和?”
“就是他。听说他出身寒门,之前还受人诬陷科举舞弊,被削了考籍,是入赘长公主府,才靠着长公主帮他洗清冤屈恢复考籍。没想到他一口气考得进士,还中得榜眼。哎哟,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谁知道他是有真材实料,还是靠着关系才考上的。”
“这可不能瞎说,就算真的靠关系,那顶多也只能考个进士而已。但殿试可是圣上钦定,这么多人看着呢,怎么作假?再说了,人家恢复考籍也才半年时间,只半年就能考得这样的成绩,确实是个读书奇才啊。”
旁边有人拎起酒杯,插了一嘴。“对对对,听说他七岁就考得童生,九岁就考得秀才,十二岁就是举人。要是当年没有被人诬陷,恐怕早就连中三元,入仕为官了。”
听着这些话,沈安和的脊背挺的更直了些,说话也越发有底气。
偏在这时,有人开始泼冷水了。
“考得好又怎么样,说到底还不是靠吃女人软饭才得了这个机会。这种人,就算是以后入朝为官,靠的还不是长公主的势,一个只会读死书的人,光靠他自己能在朝堂上混个什么名堂。”
有人跟着哄笑,“朝堂上混不出名堂,但能在床上把长公主哄明白就好了。你看看,人家祖坟冒青烟呢。”
顿时,哄笑声更大了。
只两句闲话的功夫,刚刚还春风得意的沈安和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而刚才恭维他的那些人,神色各异,显然也是听见这些闲话了。
沈安和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紧咬着唇齿,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对啊,我们沈家祖坟冒青烟,你们家的呢?”
突然,一道软和和的童声传入沈安和的耳朵里。
他抬起头,看见沈月娇站在那一桌子人前,笑呵呵的看着那两个闲嘴的人。
其中一人已经识趣的闭了嘴,另外一个大抵是喝多了酒,又或者是根本不知道沈月娇的身份,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我们家可看不上这种出卖身子换取功名的腌臜行径。这种青烟,我可要不起。”
沈月娇捏着鼻子扇了扇风。
“什么味,又酸又臭。”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又听沈月娇说:“有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家要是指望你,祖宗们早跑了。还想冒青烟,你做梦呢。”
啪!
那人气得一拍桌子。
“你是谁家孩子,这么没规矩?敢来消遣小爷,你找死是不是?”
沈月娇指了指厅堂高坐,“喏,我是她家的孩子。”
那人回头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这孩子,指的可是永嘉长公主!
沈月娇依旧是笑呵呵的,但说出来的话,却叫人窒息。
“我爹是入赘的身份,但他能得我娘亲喜欢,说明他有过人之处,否则天底下这么多人,为什么娘亲不喜欢别人,偏偏就选中了我爹?换成你,你入得了我娘亲的眼吗?”
“我爹能恢复考籍,确实是我娘亲帮忙翻案,所以才还了我爹清白。我娘亲是永嘉长公主,我大哥哥的岳丈是当朝太傅,我爹明明可以有最好的东西,却没求过任何人。”
“他埋头苦读,仅用半年时间考得功名,连中进士与榜眼,换成是你,你能吗?”
沈月娇脚步往前一跨,那人竟然吓得跪在了地上。
“我爹就是有本事让祖坟冒青烟,你能吗?”
那人酒劲瞬间全散,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小人无知,还请三公子恕罪!”
三公子?
沈月娇回头,果真看见楚琰站在自己身后。
“既然无知,脑袋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他慵懒的语调犹如千斤巨石,压得一桌子人全都跪下,心中懊悔自己刚才不该跟着这人胡说。
那人跌坐在地,吓出了哭声。
“求三公子……”
刚说了几个字,就有几名侍卫将他拖走,也不知道是怎么动手的,竟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这么被抬了出去。
能来参加喜宴的都是皇亲贵胄官家亲眷,再远些的都是旁亲直系,楚琰当众动手,却无一人敢求情。
“还跪着干什么?今日是我大哥喜宴,大家该高兴才是。”
楚琰唇角挂起笑意,却比刚才更加令人胆惧。
剩下的几个人重新回到席位,却无一人再敢执筷喝酒。
沈月娇心口一窒。
楚琰又为自己出头了一次。
她刚要谢过楚琰,就见方嬷嬷欢欢喜喜的领着几人,来到了楚华裳的面前。
“殿下,您看谁来了!”
第102章 三公子跟殿下是最像的
跟在方嬷嬷身后的是一位老妇,老妇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七八岁的女童。
几人穿着不算华贵,但也很是得体,应该也是有身份的人。
老妇一见到长公主,眼眶瞬间红了,拉着女孩便要跪下行大礼。
“殿下!老奴终于又见到您了!”
沈月娇好奇,问楚琰:“这是谁?”
楚琰沉吟片刻,突然眉峰轩起,说出了一个名字。
“齐姑姑。”
谁?
沈月娇愣怔了一下,之后才慢慢想起来:楚华裳年幼时有两位宫女忠心伺候在身边,一位姓方,伺候主子最是贴心,另一位姓齐,聪明果断最有头脑。特别是这位姓齐的宫女,在后宫那种吃人的地方,为一个被冷落的公主献了不少计策,更是帮她一步步走到最尊贵的位置。
后来楚华裳已经成为人人不敢得罪的长公主,那两位宫女也已过了二十五岁,却还是选择留在宫里伺候主子,被人喊作一声姑姑。可是那位姓齐的姑姑帮主子树敌太多,那些人伤不了楚华裳这个长公主,便三番几次的想要拿齐姑姑下手。
楚华裳怕她真的遭遇不测,便给她求了一门亲事,给足了嫁妆,以官家小姐的名分嫁给校尉为妻。
夫家也是争气,短短两年时间就因立下军功,被镇国将军提拔为副将,之后举家搬离京城,一辈子戍守边疆。
前世楚熠不愿娶妻,场面也不热闹,所以这位姓齐的姑姑根本没出现,沈月娇自然就没见过她。
没想到这辈子,她竟然来了。
厅堂内,看清来人的楚华裳已起身疾步上前,一把扶住老妇人:“绣心,快起来!”
老妇抬头,泪眼朦胧地端详着楚华裳的面容,哽咽道:“殿下竟还记得老奴。”
“怎会不记得。”
楚华裳语气里带上几分哽咽。
“当年你随夫去边疆,之后连个信都没送来。没想到一别二十年,你都是做嬷嬷的年纪了,本宫那几个孩子,还得喊你一声齐嬷嬷呢。”
齐嬷嬷抹着泪,“殿下晚些再问责,今日大公子成亲,我们主仆说些高兴的。”
她拉过身后正东张西望的孩子,“快给长公主磕头。”
楚华裳目光慈和地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本宫记得你当年生了个女儿,这难不成是……”
齐嬷嬷点头,“这是老奴的外孙女,林霜儿。”
“见过长公主。”
林霜儿乖巧跪下,磕头时眼睛却不由自主偷瞄四周。
雕梁画栋,金玉满堂,燃着的喜烛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这里的讲究与她生活了八年的边关截然不同。
楚华裳温声道,“好孩子,起来吧。”
林霜儿起身时,目光落在长公主华美的锦袍上,那衣料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绣着的牡丹花栩栩如生。
她从未见过这样美的衣裳。
沈安和远远的看着林霜儿,总觉得这孩子是来跟女儿抢夺长公主疼爱的。他走上前,小声叮嘱沈月娇。
“既是贵客,那你也该过去打声招呼。”
打招呼是假,点明身份让这一家子人绝了念头才是真的。
一旁的楚琰侧眸睨了他一眼,沈安和立马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的与楚琰行了个礼,也算是回了他刚才被自己解围的感谢。
楚琰轻嗤一声,拽着沈月娇径直走向厅堂。路上,还顺手把正在与姚知序说话的楚煊一并喊过去了。
沈安和紧了紧袖下的双拳,复而又松开,接着又举止得体的退到众人之后,悄声离去,再不出风头了。
见他们过来,楚华裳笑道:“煊儿琰儿,都过来,见过齐嬷嬷。娇娇,你也来。”
楚琰跟楚煊走在前头,给齐嬷嬷问好。
林霜儿以为楚华裳已经足够好看了,没想到眼前这两位大哥哥,竟一个比一个生得好看,好看的根本挪不开眼。
“这就是二公子跟三公子?”
齐嬷嬷刚要行礼,便被楚煊一把搀扶起。
“嬷嬷客气了。”
他对人从来都是疏离淡漠的,但对齐嬷嬷,他语气里难得的能听出几分尊敬。
只有楚琰依旧是那副桀骜的模样,冷淡的眸子上下打量着这位自己从未见过的嬷嬷。
齐嬷嬷却突然笑道:“老奴瞧着,三公子跟殿下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方嬷嬷也跟着笑:“老奴也说,三公子跟殿下是最像的。”
沈月娇年纪小,动作慢一步,成功的吸引了齐嬷嬷的注意。
“这是……”
楚华裳并未隐瞒她的身份,“这是本宫的女儿,叫娇娇。”
沈月娇乖巧行礼。“见过齐嬷嬷。”
眼前的丫头模样乖巧,长得也漂亮,这一身锦缎新衣更是衬得她粉雕玉琢。但这丫头跟楚华裳一点也不像,而且……
驸马不是早就死了吗?
这时,沈月娇朝着一边兴奋的打着招呼。
“大哥哥!”
楚熠来到跟前,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他刚把夏婉莹送进洞房,挑了喜帕,就已经听说当年伺候母亲的嬷嬷来了京城,赶紧一口喝了合卺酒,这才赶着过来。
楚华裳指着身边的齐嬷嬷,“熠儿,来,这位就是齐嬷嬷。”
楚熠行了礼,齐嬷嬷也还了一个礼。
站在身后早就看花眼的林霜儿也赶紧跟着行礼,也想跟沈月娇一样喊一声哥哥亲近亲近,可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大公子,竟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再看另外那两人,一个始终冷着脸,一个模样长得最好看,可那双桃花眼总是盯着她后颈一片寒凉。
林霜儿心中微紧,赶紧低下头。
外祖母说,长公主府这三位公子不是她能开罪得起的,万万不能惹他们不高兴。
这头,齐嬷嬷看着沈月娇与长公主相处的自然,身上的衣服也是最好的料子,刚才楚熠又与这丫头这样亲近,想必这丫头在长公主府很是得宠,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原本只知道长公主生了三个儿子,所以才想借着这次回京的机会,让林霜儿留在京城,求长公主教养,以后也能求得一门好亲事。
可如今长公主已有一个女儿,这些话,她就不好说了。
第103章 你是过继来的养女吗?
“这次回京,可要多住些时日。”
楚华裳拉着齐嬷嬷的手,“方嬷嬷,叫人收拾个院子出来,让齐嬷嬷和霜儿住下。”
齐嬷嬷感激道:“老奴这次带霜儿回京,主要是想让她见见世面。既然殿下开恩,那老奴就厚着脸皮住下了。”
只是见世面?
林霜儿看向外祖母,心里有些着急。
之前不是说了,能让她留在京城吗?
那以后岂不是还要回到边关去?
楚华裳拉着齐嬷嬷,“你跟本宫去内院,我们好好说说话。”
罢了,她又叮嘱沈月娇:“娇娇,这里人多,你带着霜儿去别处玩吧。”
齐嬷嬷也嘱咐着自己的外孙女:“霜儿,小心照看着,别摔了。”
林霜儿拉起沈月娇的手,“祖母放心,霜儿会小心的。”
她明明第一次来,却拉着沈月娇就走,好似她才是这里的小主子。
楚琰看着沈月娇被拽走的身影,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那丫头……”
楚煊走到他身边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怕那丫头被欺负?”
楚熠眉峰轩起,“你也觉得这个林霜儿不对劲?”
楚煊不屑道:“才七八岁的丫头,再不对劲又怕什么。再说了,你这么厉害的人都会栽到娇娇手里,林霜儿又算个什么东西。”
听着那一声“娇娇”,楚琰的眉心瞬间蹙起。
知道弟弟的脾气,楚煊提醒他:“不过这是齐嬷嬷家的孩子,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到了远处,远离了喜宴的热闹,林霜儿才开了口。
“你比我小,我以后就叫你娇娇妹妹好不好?”
刚才在楚华裳跟楚家三子面前卑微怯懦的人,现在就开始跟她拉扯起姐妹了。
沈月娇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林霜儿。
“长公主只生过三位公子,你是从哪儿来的?是过继来的养女吗?”
沈月娇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就顺着她的话点了头。
原来只是养女啊……
林霜儿露出得意来。
“我以后可是要留在长公主府,养在长公主膝下的,我比你年长,你以后叫我一声姐姐吧。”
沈月娇笑起来。
原来林霜儿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甜甜的喊了一声:“姐姐。”
林霜儿越发得意了。
“我外祖母以前是服侍长公主的人,她帮着长公主做了很多事,很得长公主的器重。以后我在这里,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她一定会给我的。”
说完,她盯着沈月娇身上那枚玉佩。
沈月娇一把捂住,“这个不能给你。”
今天楚熠大婚,她虽然穿得富贵,但不想太张扬,所以只戴了楚熠送给她的玉佩,没想到,这就被人盯上了。
林霜儿有些不高兴,但是想着自己第一天来,万一这个养女告到长公主面前怎么办?
她眼眸一转,拉起沈月娇的手说:“你去过边关吗?那有沙漠,还有骆驼,我带你去玩儿啊。”
也不管沈月娇愿不愿意,林霜儿直接拍板定下来,“一会儿我回去就跟祖母说,等她离京的时候带着你一块儿走。”
沈月娇差点笑出声来了,这是多急着把她赶走啊。
她有意想逗逗林霜儿,一脸为难说:“不行啊,下个月晋国公家有喜事,我还要跟楚琰去他家喝酒呢。”
晋国公家的喜事?
还能跟三公子一起去喝酒?
林霜儿眼前一亮,“这有什么,到时候让三公子带我去也是一样的。”
沈月娇觉得齐嬷嬷这么厉害的人,生下来的孙辈应该也是很聪明的才是,怎么这个林霜儿脑子像是不好使。
还是说,这个林霜儿是随了那个做副将的祖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沈月娇喊了个小丫鬟跟着,一起带着她在府上转了一圈,跟她说了这个院子住了谁,那个院子又住了谁,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你住在哪里?”
沈月娇带着她去了芙蓉苑,没进去,就只是站在院门而已。
“今天太晚了,我马上就要睡了,你以后再来找我玩吧。”
银瑶早早就等在院子里了,见她回来,赶紧跟上去伺候。
“姑娘,这是谁啊?怎么走到这了?”
沈月娇指了指脑袋,小声告诉她,“她这里有病。”
林霜儿没想到沈月娇一个养女能住这么大的院子,不过想着外祖母的身份,她们的院子应该更大才对。
可当丫鬟把她领回去,看着那一方小小的院子,林霜儿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祖母。”
她扑进祖母怀里,埋怨道:“为什么那个养女能住大院子,我们只能住这个小院子?”
齐嬷嬷脸色一沉,“什么养女?什么大院子小院子?”
林霜儿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她,齐嬷嬷听后却沉下脸。
“在来的路上我就跟你说过了,要时刻记得我们是客,不能得寸进尺。霜儿,你要是真不懂事,那明天我就带你回去。”
林霜儿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祖母我错了。”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就这么一点点小事你就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林霜儿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把眼眶里那点眼泪憋了回去。
“可是祖母,之前你说要让我留在京城,今天为何不跟长公主提这件事?”
齐嬷嬷想起方嬷嬷与她说起的沈家父女,突然叹了一口气。
“本想让你养在长公主膝下,但她现在已经有了女儿,你只是我的孙女儿,殿下对我再有宽容,你也只是个外人。”
她拉着林霜儿的手在床边坐下,“咱们在这多住些时日,看看京城风光就回边关去吧。”
林霜儿突然把手抽回去,“我不想回去。”
齐嬷嬷摇头。
“傻孩子,富贵虽好,但是不是我们的东西,强求不得。”
林霜儿不再说话,只一遍遍的摸着床铺上光滑的布料。
自己养大的孙女儿,对她最是了解。
见她这样,齐嬷嬷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把她带到京城来,让富贵迷了眼。
齐嬷嬷离开后,林霜儿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长公主府这么大,多她一个不算多。
只要她足够懂事,够优秀,长公主一定会喜欢她的。
而沈月娇,不过是个养女罢了。
第104章 真是个不值钱的小东西
沈月娇刚回芙蓉苑,沈安和就找过来了,问她带着林霜儿去了哪里,又问她们说了什么。
她也不瞒着,把林霜儿想要留在长公主府的事情说了。
沈安和眸心一沉,冷哼道:“我就知道,那丫头看着就是个不省心的。还有那个什么齐嬷嬷,这么多年都不曾回京,今天突然就来了,还要住在这里……保不准,她们祖孙俩还打着别的主意呢。”
他语气严肃的叮嘱沈月娇:“明日我要去进宫面圣,受职谢恩,我们早些过去请安,之后你就找机会缠着长公主,别让那丫头靠近。那丫头小小年纪就心思不纯,定是被齐嬷嬷教唆的,马虎不得。”
沈月娇眼皮子狠狠一跳。
难道爹爹就没觉得,这句话说的像是他们父女俩吗?
翌日,沈月娇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沈安和穿着崭新的官袍。她这才想起前两日就来过圣旨,也发了官袍,让沈安和今日去任职。
昨天她忙着凑楚熠婚事的热闹,直到这会儿才想起这件大事。
“爹爹,你现在就要去任职了吗?”
沈安和难掩激动,“从今往后,你爹我,也算有个正经的官职了。”
沈月娇想像往常一样扑上去,沈安和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今日要去谢恩,官袍不能乱了。”
沈月娇赶紧给他整了整官袍,心里也跟着高兴。
入仕是爹一辈子的期望,上一世他没机会,这辈子,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爹,殿前要谨言慎行,与同僚一定要相处和睦,咱们才刚开始,有些事情能忍则忍,万万不可现在就仗起长公主的权势,招人嫌弃。”
这些话,从沈安和高中那天她就一直在讲,沈安和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放心,你爹我这么大的人,难道连这些道理都不懂,还得让你这个小孩子来教训我?”
他话头一转,又说起了刚才的叮嘱。
“你要记得,这几天就缠着长公主,别让那丫头有机可乘,更是不能让她留在京城。”
这些话沈月娇也听得起茧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要说几遍呐……”
收拾妥当后,她才随着爹爹去请安,没想到进门就看见了齐嬷嬷跟林霜儿。
林霜儿已经换了一身新衣,紧挨着楚华裳,不知说了什么,惹得楚华裳笑起来。
沈安和眸心一紧,轻轻推了沈月娇一把。沈月娇走上前,甜甜的喊了一声:“娘亲。”
才听见她的声音,林霜儿的目光就了过来,见她穿戴的比昨天更好看,林霜儿心里顿时不高兴了。
“娇娇,快来。”
楚华裳朝她招招手,沈月娇倒是懂事,先给齐嬷嬷行了个礼,这才乖巧的来到楚华裳身边。
齐嬷嬷看得出来,这丫头是学过规矩的,礼仪举止都挑不出错来。
“这孩子,识礼数。”
“殿下。”
沈安和声音温和,吸引了齐嬷嬷的注意。
昨日她只是听方嬷嬷说起这个入赘的寒门,现在只是打眼一扫,她就知道长公主为什么非要让这个男人入赘了。
因为长公主,喜欢的就是沈安和这样的长相。
虽已是中年,但沈安和的模样清俊温润,气度儒雅,这一身新赐官袍披在他身上,仍掩不住那股书卷浸润出的清傲。
只是可惜,那双眼睛里藏着算计。
“现在就要进宫了吗?”
果然,楚华裳一开口,齐嬷嬷就能从语气里听出她对这个男人的喜欢。
沈安和规矩的回着话,外人面前,他没有刻意讨好,表现的不卑不亢,从容得体。怕误了进宫的时间,他说了几句之后就退下了。
“姑娘,这还给你留了几块芙蓉糕。”
方嬷嬷笑着给她把那几块芙蓉糕端上来,沈月娇正要伸手去拿,一旁的林霜儿又开了口。
“长公主,霜儿还想吃。”
齐嬷嬷低声骂道:“你刚刚都吃了这么多,还没吃够。”
方嬷嬷大方,又给她拿了一块。
林霜儿接到手里,欢喜的给楚华裳谢恩。
“霜儿姐姐喜欢吃,那就都给她吧。”
沈月娇懂事的把那碟子糕点全都给了林霜儿,林霜儿正要接过来,沈月娇又想起了什么,自己拿起了两块。
林霜儿心里嘲讽她小气,一边说全都给,一边又拿回去两个。
真是小家子气。
正想着,云锦进来回禀,说楚熠跟夏婉莹过来了。
楚熠牵着夏婉莹进来,才成亲第一天,就给人一种更加踏实沉稳的感觉。
“母亲。”
见屋里有这么多人,夏婉莹想要把手收回来,却没挣开,最后只能红着脸给楚华裳请了安。
楚华裳越看夏婉莹越是满意,脸上的笑根本没停过。
“好好好。不是已经叫人去栖梧院传话,说让你们多睡会儿,都是一家人,不用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齐嬷嬷提醒:“那哪儿行。礼数不可废,新妇给婆婆敬茶,这是规矩。”
楚华裳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想起了从前在宫里也是这样,她们主仆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这才硬生生的从后宫里撕出一片天来。
都是知根知底,方嬷嬷也不会说什么,亲自去泡了茶来,端到夏婉莹跟前。
夏婉莹敬了茶,楚华裳叮嘱了两句,又送了她一对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说是图个吉利。
站在外祖母身后的林霜儿目光一直追着夏婉莹,她以为长公主已经长得极好看了,没想到夏婉莹更是好看的像仙女一样。
看长公主这样喜欢夏婉莹,林霜儿觉得自己只要找个机会跟她套上近乎……
“嫂嫂,这个给你吃。”
她才刚刚开始设想,甚至还没找到好的理由,就见沈月娇攥着手里那两块芙蓉糕跑到了夏婉莹面前,殷勤的把已经有了指头印子的芙蓉糕递到夏婉莹面前。
林霜儿嗤之以鼻。
刚才沈月娇给自己抓的芙蓉糕没来得及吃,现在正好借花献佛?
不要脸。
真是个不值钱的小东西,手上脏兮兮的,谁敢吃啊。
她不善的目光被沈月娇察觉,本以为沈月娇会难堪,谁知道下一刻,她就看见夏婉莹直接把沈月娇抱到膝上,还就着沈月娇的动作,不嫌弃咬了一口糕点。
林霜儿人都傻了。
第105章 她沈月娇已经是这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夏婉莹不是太傅的宝贝女儿吗,这么金贵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会愿意吃养女手上的东西?
她不嫌脏吗?
“这是谭记的糕点?”
沈月娇高兴起来,“嫂嫂你只尝一口就知道了?”
夏婉莹被这一声声的“嫂嫂”喊得脸红,但还是点了头。
昨天大婚,她一整天都没吃多少东西,今日起的又有些晚,怕长公主怪罪,根本来不及用膳就赶紧过来了。她肚子正饿着,这一块糕点送的太贴心了。
见她喜欢,楚熠又让方嬷嬷再拿一些来。方嬷嬷一脸为难:“这是三公子那边送来的,刚才已经……”
林霜儿正要抖出沈月娇贪藏了两块,只是还来不及开口,就见沈月娇又把剩下那一块递给了楚熠。
“大哥哥放心吧,我给你也留了一块。”
林霜儿的声音一下子噎在了嗓子里。
这个野丫头,心机真深呐!
“你真舍得给我?”
楚熠口上问着,手上已经把糕点拿过来了。
“舍得舍得,我知道大哥哥跟嫂嫂都没用早膳,特地给你们留着的。”
沈月娇小手一挥,十分豪气。
可转眼又看见楚熠把那块糕点转递给夏婉莹,眼中的温柔都快要化出水来了。
哎呀呀,简直羡慕死人了。
“哎哟,都是老奴疏忽了,竟然还没月姑娘想的周到。”
方嬷嬷立马叫人上了别的糕点,又叫人再做两碗红枣莲子羹送来。
刚说完,又想起沈月娇来。
“姑娘今天来的这么早,用早膳了吗?”
沈月娇一哂,“嬷嬷不用算我的份儿,我一会儿跟嫂嫂蹭两块糕点就成了。”
方嬷嬷低头跟她说起悄悄话,“那我让人再准备几块水晶豆沙糕?”
沈月娇馋得舔了舔嘴唇,“要不把红枣莲子羹换成羊乳羹吧。”
“说的这么大声,以为我听不见?”
楚华裳故作严厉,但语气又是宠溺的:“娇娇,你前几日还在咳嗽,府医说要少吃甜食。这芙蓉糕不腻才给你留的,你倒好,还要喝那甜掉牙的羊乳羹?”
“娘亲~我只是想让嫂嫂尝尝我们府上最好吃的羊乳羹……”
沈月娇又跑到楚华裳跟前撒娇,一句话就让楚华裳心软下来。
“仅此一次。”
方嬷嬷应下,正要出去吩咐,林霜儿赶着开了口:“嬷嬷,我也想尝尝这羊乳羹。”
齐嬷嬷冷声呵斥:“霜儿,不得无礼!”
被吓了一跳的林霜儿低着头,双手紧紧拉扯着袖子,不敢再说话了。
“这有什么,方嬷嬷,叫人多做几份,一齐送上来。”
楚华裳唇边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没有丝毫不悦。
齐嬷嬷领着林霜儿谢了恩,等林霜儿吃完了那一碗羊乳羹,才领着她先回去了。
回到房中,关上房门,齐嬷嬷立马训斥:“跪下!”
林霜儿身子猛地一抖,“祖母,霜儿做错了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
齐嬷嬷脸色微沉,“来时我就告诉你,在这里,任何东西不能开口自己要,得长公主给你才能要。可你看看你,光是今早,不管沈月娇要什么,你也跟着要。”
林霜儿不服气:“凭什么她能要,我就不能要?”
“你还敢顶嘴!你以为长公主会缺了你一口吃的吗?就算长公主不说,方嬷嬷还能少了你的份?”
林霜儿还是不服气:“可是方嬷嬷只说要给那个养女做。”
“你还敢顶嘴?”
齐嬷嬷脸色铁青,“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早长公主才给你赏了新衣,你转头就跟下人要起了什么首饰。你才几岁,用得着戴什么首饰?”
“什么都想要跟她争,第一天就敢要这要那,你当着这里哪里?你又当你是什么身份?你是不是又忘了?你只是个客人,而她沈月娇已经是这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林霜儿小脸一白,终于不敢再顶撞祖母了。
齐嬷嬷长叹一声:“以前我总想着,那些年我在宫里每一日都过得小心谨慎,从未出过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样活得太累。所以才想着让你在边关长大,不用讲究这么多规矩,可以自由洒脱。但没想到,却给你养得一点规矩都没有。”
想起刚才那些事情,齐嬷嬷摇头道:“你看那沈月娇,仅有的糕点还知道给大公子和少夫人留两块,你倒好,像个饿死鬼投胎,巴不得别人吃不上。”
“还有那羊乳羹,我在边关是没给你做过吗?你就非得贪吃这一口?”
林霜儿被骂得不敢抬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眼前这可是亲外孙女儿,齐嬷嬷骂的再狠也会心疼。
他们夫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奈何三年前女儿女婿相继早死,是她一手把林霜儿拉扯长大。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韩副将上战场也越来越危险,她也逐渐担忧自己有朝一日会想女儿女婿那样出现意外,这才有了想把林霜儿托付到京城的想法。
她想着,如果能让林霜儿养在长公主身边,将来肯定是有个好去处。到时林霜儿有人撑腰,也能找个好夫家,不至于被人欺负。
如果没有沈月娇,林霜儿慢慢教养就是了。可现在已经有了个懂事的沈月娇,她的外孙女儿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
就算长公主愿意留下林霜儿,以她这个性子,以后肯定还要闯祸的。
齐嬷嬷稳了稳心神,知道这种事情不能纵容,但也终究不舍得打。
“行了。今天就当吃个教训,再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沈月娇吃了一整碗羊乳羹,又吃了好几块水晶豆沙糕,这才挺着圆鼓鼓的小肚离开。
好巧不巧的,竟然在院门口遇上了楚琰。
楚琰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两眼,“几块芙蓉糕就给你吃成这样了?沈月娇,你就这点出息?”
说起这个沈月娇就生气,“你还好意思说,你送的芙蓉糕全被林霜儿吃了。要不是我留了两块,大哥哥跟嫂嫂都没得吃。”
楚琰往里头看了一眼,再盯着她的小肚子看了看。
“那你肚子里装的是什么?”
第106章 还跟她争个什么劲儿
沈月娇怀疑他在骂人,但是又没有确切的证据。
她双手叉腰,又把小肚子往前挺了挺。
“你管我吃了什么。”
突然,楚琰弯下腰来,那张好看但又十分令沈月娇嫌弃的脸就这么凑了过来,沈月娇刚才那点气势瞬间溃不成军,最后更是一屁股跌坐下来。
“羊乳羹。母亲不是不让你吃吗?”
沈月娇指着他,气得小手直颤抖。
“你,你……”
楚琰一把拍开,声音听着吓人,力气倒是不大。
“再用你的小肥手指我,我就给它砍了。”
沈月娇捂着小手,等他走远了才敢拿出来仔细端看。
哪里显得胖了……
林霜儿挨了外祖母的骂,行为已经收敛许多,但终究是个孩子,没多久就又坐不住了。
外祖母每天都要午憩,林霜儿趁着这个时间,又悄悄的跑了出去。
昨天沈月娇已经带着她走了一圈,很多地方她已经记得路了。但昨天她被人领着,下人们对沈月娇毕恭毕敬,她跟在身后始终都感觉自己是个外人。
可现在不一样,她可以自己走,下人们对她毕恭毕敬,这让才挨了骂的她心里好受多了。
“……刚才你是没瞧见,三公子把月姑娘都推倒了。”
林霜儿脚步一顿,寻声望去,见那边站着两个闲嘴的丫鬟,其中一个她今天才见过,是主院里的洒扫丫鬟。
“三公子在主院动手,难道就不怕殿下生气?”
“三公子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他不高兴了,哪里都能动手。”
说话的小丫鬟抬手指了指天上,“你忘了?上次在御花园……”
另外那个忙把她的手拉下来,“你不要命了。殿下不准再提起御花园的事情……”
“敢妄议主子,你们不要命了?”
林霜儿走出来,目光紧盯着她们紧张的神情。
见是她,两个丫鬟松了口气,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离开,不想林霜儿又开了口。
“我要是把御花园的事情告诉长公主,你猜她会怎么处置你们?”
两个丫鬟扑通跪下,连声求饶。
林霜儿唇角勾起,“我可以不提御花园的事情,但我想听,沈月娇挨三公子打的事情。”
两个丫鬟相互对视一眼,但都没敢开口。
林霜儿拿出几两银子,分给他们。
如果是主子跟前伺候的,肯定看不上这点赏钱,但这两个都是粗使丫鬟,,这些赏银,已经抵她们好几个月的月钱了。
二人得了赏赐千恩万谢,便把刚才沈月娇跟楚琰在院门口发生冲突的事情告诉了她。
“他们一直都不对付吗?”
可昨天喜宴上他们都是站在一起的,而且晋国公世子爷还特地喊了沈月娇跟楚琰一块儿去喝酒,怎么也不像这两个丫鬟口里说的那样。
“霜儿姑娘不知,从沈先生入赘进府,月姑娘就是三公子眼里的一根刺……”
林霜儿只花了几两银子,就听来了沈月娇的大事。
她一直以为沈月娇是养女,没想到,竟然是个面首的女儿。
不仅身份低贱,更是夺走了长公主对几位公子的宠爱,难怪楚琰会这么不待见她。
既然是这么上不得台面的身份,那自己还跟她争个什么劲儿。
想开的了林霜儿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也不乱跑了,乖乖的回了院子。
齐嬷嬷午憩醒来,见她乖乖守在身边,又不放心的叮嘱了几句。
上午回来时还会顶嘴的人,现在乖巧的不得了,齐嬷嬷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齐嬷嬷以为是自己的劝说有了成效,一心软,又说再带着她在京城多玩几天。
“老姐姐,我来看你了。”
方嬷嬷还没进门就先听见声音,齐嬷嬷迎上去,姐妹二人拉着的手就不曾放开过。
“祖母你们聊着,我出去逛逛。”
齐嬷嬷怕她又闯祸,正想喊她好好在屋里待着,方嬷嬷倒是给她说起情来。
“她这个年纪最是坐不住的,让她去就是了。来了这里,就跟回家一样的。”
齐嬷嬷拍着她的手背,“这可是长公主府,可不能乱了规矩。”
方嬷嬷喊了个丫鬟跟着林霜儿,齐嬷嬷这才放了心。
小辈走了之后,这两个将近二十年没见的老姐妹,开了话头就停不住了。
不知怎么说的,竟然聊到了沈家父女。
“听说他十二岁就考得举人,这才刚恢复考籍,半年就考得个榜眼。他脑子倒是聪明。”
方嬷嬷哼了一声,“他的聪明劲儿全用在读书上了,看着吧,这种人到了朝堂里,还要得罪不少人呢,到时候还不是我们殿下给他兜底。”
闻言,齐嬷嬷眉心拧成了疙瘩,“我总觉得沈安和心思不纯,你伺候在殿下身边多防着些。”
“你当我看不出来?可就算我看出来又如何?殿下这么喜欢他,我一个老奴才,哪敢多嘴。”
话头一转,方嬷嬷又拉着她说起了沈月娇的事情。
从沈月娇入府被人看不起,到她在宫中为了楚华裳撕别人的嘴,又到合安寺那日为了给楚琰求救一个人走出好几里雪路……
这些事情方嬷嬷一一都告诉了她。
“要不是月姑娘,大公子的婚事也成不了。”
齐嬷嬷心中感叹,沈月娇看着年纪小,没想到竟然为府上做了这么多事情。
“还有啊,我这老寒腿年年都要疼一回,但年前月姑娘用殿下赏给她的皮草给我做了一副护膝,我这一个冬天都没再疼过。”
齐嬷嬷听得出她话里的炫耀,忍不住揶揄她:“是啊,好厚的皮草呢,但你不是一样被殿下罚跪,疼得几天下不来床?”
被揭穿糗事,方嬷嬷毫不在意。
“那又不是冷疼的,是两码子事儿。”
齐嬷嬷被她气笑了,“这么多年,你这张嘴也只有跟我吵架的时候厉害。”
方嬷嬷可不爱扯这个,只拉着她问:“韩副将就没打算回京城来?你们还真打算一辈子住在边关了?你这次带着孙女儿一块回来,要不就别走了,你一个老婆子习惯了边关日子,但霜儿还小,边关风吹日晒,不如留在京城。”
“算了吧,我们老两口还指望着她来照顾呢。让她多玩几日,多玩几日我们就走了。”
林霜儿在府上走走逛逛,终于找了个借口支开了跟着自己的丫鬟,又往前走了片刻,直接闯进了一处院子。
刚踏进院门,一道冷音就擦着她的头皮掠过,林霜儿僵着身子回头看,半只箭羽已经死死钉在她身后的石墙上。
第107章 这点胆子还敢乱闯清晖院?
她双脚一软,差点跪下,偏在这时,又是一支箭羽,扎进了她脚边的地面上。
只差一寸,那支箭就会刺穿她的脚面。
林霜儿吓得惨叫一声,紧接着就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张嘴就要大哭。
“你敢哭,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楚琰人未到,声先至。
林霜儿立马捂住嘴,眼泪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青衣小厮,弯腰收起了她脚边的那支箭。至于石墙那支已经没入一半的箭羽,他没拔出来,干脆就这么留在上面了。
“霜儿姑娘可是迷路了?要不要小人送你回去?”
见他认识自己,林霜儿一把抓着他,“对,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能不能……”
嗖。
又是一直箭羽从她脸边飞掠而过,紧接着,她的耳尖传来刺痛。
她抬手摸了一把,只见一片血红。
林霜儿脸色惨白,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空青把她的手拉开,“既然不要小人送,那霜儿姑娘就自己走吧。”
丢下这句话,空青又转身回去拾起刚才的第三支箭,这才转身回去。
林霜儿的视线随着他,终于看见了那个站在梧桐树下,单手持着长弓的楚琰。
她看见楚琰再次拉弓上箭,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惊恐的察觉那支箭对准的,正是她的脑袋。
“祖母!”
林霜儿吓得惨叫起来,终于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楚琰收起了弓箭,不屑的哼了一声。
就这点胆子还敢乱闯清晖院?
简直找死。
他突然想起了沈月娇,她第一次闯进清晖院时被拎这棵梧桐树下站着,脑袋上顶着个梨子,陪他玩了好久。
“问问福伯还有没有芙蓉糕了?有的话就送些去芙蓉苑,免得她说我小气。”
空青:主子都发话了,没有不也得做份新的来?
沈月娇回去睡了整整两个时辰,要不是银瑶喊她起来,她估计能睡到晚上。
她揉着眼睛,声音还有些迷糊:“爹爹回来了?”
“先生还没回来,不过三公子叫人送来了芙蓉糕。”
沈月娇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真的?送了几块?”
银瑶帮她穿好衣服,“有好多呢。”
沈月娇探出身子,果然看见桌上已经摆着一碟子糕点。
她连鞋子都没穿好,趿着就过来了。
糕点还是热乎的,看着比早上在楚华裳那里的更好吃。
她拿起一块,先递给银瑶。
“你也尝尝。”
银瑶摇头,说她不爱吃甜食。
“哪有小姑娘不爱吃甜食。”
沈月娇拿起另外一块,张大嘴巴咬了一口。
想起了什么,她明知故问:“哎呀,这是空青哥哥送来的吧?空青哥哥送来的肯定很好吃,银瑶姐姐,你尝尝哇,是不是比别人送来的更好吃。”
银瑶的脸有些发烫,“都是一样的糕点……”
沈月娇咂吧着小嘴:“不对,就是比别人送的好吃。”
银瑶的脸更红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动静,沈月娇往外一看,见是沈安和回来了。
“爹爹!”
她放下糕点,怕手上的糕点碎末弄脏了爹爹的官袍,又赶紧在衣服上蹭了蹭。
正想问沈安和第一天上任习不习惯,却在看见他阴沉的脸色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再仔细看,出门前崭新的官袍不知怎么的竟然沾了不少灰尘。
银瑶有眼力的拿了干净衣服给他换上,又把脏了的官袍拿在院子里拍灰清理。屋里只有他们父女俩,沈月娇还没开口问,沈安和就先发起了脾气。
“那些人简直欺人太甚!我好歹也是个榜眼,按照铁律,一甲直接入翰林院,好歹也是个编修的官职,可那些人却叫我做个洒扫搬东西的奴才!”
沈月娇听明白了,难怪爹爹回来时会冷着脸,难道他那身官袍会被弄脏。
堂堂一甲第二名,是从天下间这么多学子里脱颖而出的人才,刚任职第一天就被羞辱。
沈安和这样清傲的性子,他怎么忍得了。
“这是谁的安排?”
沈安和气的一把拂开桌上那碟子糕点,“谁知道是谁的安排。翰林院这么多人,我看他们都是这个意思。”
沈月娇看着那一碟子还没吃完的芙蓉糕,心疼的都要哭了。
她只吃了一块!
糕点懂什么?干什么拿它们撒气。
“爹爹不气。他们苦读多年才有这个机会,而爹爹你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高中,所以才会嫉妒。”
“以前爹你跟我说,珍珠蒙尘也是一件珠宝,总会有人发现他的价值。他们越是这样,就说明爹爹你越是厉害。”
“爹爹你就安心的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至于那些鼠辈,你别搭理就是了。”
听着女儿的宽慰,沈安和苦笑起来。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浮躁,竟然会冲着娇娇发起脾气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糕点,愧疚道:“都是爹爹不好,不该弄掉了你的糕点。”
沈月娇把他手里那块脏了的糕点拿开,“糕点脏了就脏了,但是爹爹的初心不变就好了。”
沈安和眸心一窒。
他的初心?
一开始,他只是想要做为百姓谋福的好官。之后,他逐渐的想要证明自己,一心要考取功名。直到现在,他只是一心想要往上攀爬,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初心。
沈月娇的一句话,让他羞愧的抬不起头来。
见他沉闷不语,沈月娇还在担心他会去找金大腿告状,正想着再找个什么好的说辞劝劝他打消这个念头,没想到,他倒是先开口了。
“这些事情你先不要跟殿下说,免得她觉得我无用。”
沈月娇连连点头。
她这个直肠子的老爹能自己想清楚是最好的了。
“对了,过两天大夫人回门,你跟着一块儿去热闹热闹。”
沈月娇觉得他爹肠子不直了,但脑子是不是又坏了。
“爹,人家回门,我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怎么不行?要是没有你,这门亲事还结不成呢。你这两天多跟大夫人走动走动,也去求求大公子,你是小孩子,他们不会说你的。”
沈月娇心下一沉,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108章 若有委屈,不必忍着
他不去求楚华裳,是怕楚华裳觉得他无能。
但夏太傅的身份如果能帮着说句话,那些人就不会再为难他。
可这才上任第一天就求情,说出去难道夏太傅就不会觉得他无能了吗?
沈月娇一下子哑了声,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沈安和看出她的为难,也不逼她,只是低垂着眼眸,羞愧自己的无能。
“爹,其实也不用……”
沈月娇憋了半天,终于刚起了个头,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人打断了她的话。
原来是主院那边有人来请,说楚华裳让沈安和过去用膳。
四角鎏金灯盏早早点亮,照得一室暖融如春。灯光印着沈安和搀扶楚华裳的动作,一双人影摇曳在墙上,恩爱美满。
只是下一刻,一道人影突然横在他们二人之间,“殿下,可以用膳了。”
今日菜式不多,却样样精致。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一碟胭脂鹅脯,一碗鸡髓笋,还有几样时令清蔬。放在最中间的是奶白的鲫鱼汤,鲜香扑鼻。
沈安和未落座,只站在楚华裳身侧,亲自执箸布菜。
“殿下近来脾胃弱,这狮子头炖得极烂,多用些不妨事。”
他声音温和,舀了小小一枚,仔细撇去浮油,才放入楚华裳面前的白瓷小碟中。接着,又给她盛了半碗鱼汤。
这些动作他做起来自然流畅,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楚华裳执起银匙,尝了一口,果然酥烂鲜香,分寸恰好。
她抬眼,见沈安和正专注地替她撇去汤面上的点点油星,侧脸在灯光下如玉雕般清雅。
这个男人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被他这般不着痕迹地照料着,饶是楚华裳见惯奉承,心底也泛起点点暖意。
她用罢半碗汤,沈安和适时递上干净帕子。
楚华裳接过,拭了拭唇角,不经意间开口:“今日是你第一日去翰林院当值,可还顺利?那里多是清贵世家子弟,眼睛长在头顶上,若有委屈,不必忍着。”
闻言,沈安和正给她倒茶的动作明显顿了顿。
他面上笑容未变,依旧温润:“翰林院诸位同僚都是读书明理之人,待人和善,安和并无委屈。”
他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平和。
可方才他那瞬间的凝滞,并未逃过楚华裳的眼睛。
一顿饭在看似温馨实则微妙的静谧中用毕。沈安和伺候她漱了口,净了手,这才行礼告退,说是要回书房整理今日的文书笔记。
他离开后,方嬷嬷叫人撤下碗碟,又把楚华裳扶到软塌那边休息。
“殿下,老奴瞧着,沈先生今日好像有些不高兴。听说他刚回府时官袍落了不少灰,在院子里拍了好一阵呢。”
楚华裳倚在软榻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
“那您方才……”
楚华裳缓缓睁开眸子,眼底一片清明锐利。
“嬷嬷是觉得,本宫该为他撑腰,立刻发作了那些给他气受的人?可他现在已经是朝廷命官,以后路还长着呢。玉不琢,不成器,若是他连官场那点冷眼排挤都要我替他出头,那他这辈子还有什么前途。”
“殿下深谋远虑。”
方嬷嬷这么应着,但心里也在担忧,沈安和会不会计较殿下不愿意帮他,到时候反倒怪在殿下头上。
隔天天还未亮沈安和就走了,依旧是下午才回来,那身官袍依旧是沾了灰的。
仔细看,他的身后还印着半个脚印。
沈月娇看得恼火,以为沈安和还要再发脾气,她连怎么劝都想好了,可没想到沈安和只是沉默的坐在那里,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骨青白,很明显他心里是憋着气的。
“爹……”
沈安和抬起头,满是疲惫的脸上挤出牵强的笑。
“怎么了娇娇?”
沈月娇的心立马揪起来。
“……当官很累吧。”
那些话到了嘴边,可一开口又不痛不痒的说了这一句。
沈安和颔首,“嗯,朝廷命官,肯定要累一些的。”
他像是才想起来,忙打开手边的油纸包,将里面的糕点拿出来,递给沈月娇。
“昨天爹爹不该发脾气,今天爹特地给你买了糕点,你尝尝,好不好吃?”
他这会儿才回来,街上也没什么好吃的糕点了,只能买到最普通的白糖糕。
沈月娇不挑,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白糖糕也吃的很香。
为了不扫爹爹的兴,沈月娇一口气把那些糕点全都吃光,晚饭都不用吃了。
看着时间差不多,沈安和正要去主院,谁知那边来了人,让他好好休息,不用过去伺候了。
沈安和没说话,只是独自回了房中,背影看起来落寞又难过。沈月娇叫人去主院那边打听,才知道今日楚华裳留了楚熠跟夏婉莹吃饭。
“姑娘,先生他……”
沈月娇摇头,“叫人做些爹爹爱吃的,直接送到他房里。”
半个时辰后,下人把那些饭菜又撤了下来,沈月娇看了一眼,饭菜原封不动,连筷子都是干净的。
在翰林院被人欺负,回家了还要被排挤,换成是沈月娇她也吃不下。
直到晚上沈月娇要歇下了,沈安和都没从房里出来。
沈月娇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来。她让银瑶去栖梧院看看,如果大哥哥跟嫂嫂还没睡的话……
“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大夫人明天还要回门,今日肯定早早就歇下了。”
沈月娇一下子蔫下来。
是啊,人家新婚燕尔的,吹了灯就你侬我侬了,她这个时候去打扰,岂不是讨人嫌弃?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又上朝去了。
沈月娇赶着起了个大早,特地等在主院外。
等楚熠跟夏婉莹过来请安,她在半道上突然把人拦下。
“嫂嫂,我能不能跟你说两句悄悄话?”
因为有求于人,所以沈月娇显得惴惴不安。
夏婉莹笑了笑,弯下腰来听她要说什么。
沈月娇看了眼站在一边的楚熠,像是不好开口。楚熠轻笑:“小丫头,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识趣的走到一边。
夏婉莹声音温温柔柔的,“你要跟我说什么?”
第109章 娇娇这个孩子脸皮最厚了
沈月娇紧了紧手心。那些已经在心里练习了一整晚的话,到了这个时候又说不出口了。
见她磨磨蹭蹭,楚熠突然想起来:“之前就听说你闯进琰儿的房中,抢走了他屋里的炭火。怎么,今天你也想把嫂嫂抢走。”
夏婉莹没想到她的胆子竟然这么大,竟敢去楚琰屋里抢东西。
但成亲这两日,她听夫君提起过这个京城里人人都得罪不起的楚三公子已经在沈月娇的手里吃了好几次亏,顿时又有些想笑。
“今天不行,我一会儿要回门,耽误不得时间。等我回来再跟你玩好不好?”
沈月娇摇头,她不是来这里玩的。
想着爹爹受的那些委屈,还有官袍后头那个脚印,沈月娇心疼起来。
她咬咬牙,踮着小脚凑近夏婉莹耳边。
“我爹爹才入翰林院两日就被人欺负了两日,嫂嫂你能不能帮我求求……”
她的余光瞥见楚熠,见他清凛的目光看向这边,那一声“夏太傅”终究是没敢说出来,只支支吾吾的把想求的人,换成了楚熠。
夏婉莹抬起眼眸,看了眼站在那边的夫君。
“好,我帮你去说。”
沈月娇顿时感觉肩膀上轻松了一截。
“谢谢嫂嫂。”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沈月娇连说话也有了力气。
小夫妻二人去请了安,又陪着楚华裳用了早膳,之后才门。
大婚时那望不到尽头的聘礼,不知道羡慕死了多少待嫁的姑娘。今日回门,几乎半个京城都在翘首观望。
长公主府门前一抬抬系着大红绸花的红木礼担,由下人稳稳抬出。
打头的是四担宫中御赐的绣品锦缎,色泽像一捧流光溢彩的朝霞。之后是十二对赤金嵌宝的如意,每一柄的纹样都不同,再往后,又是南阳的明珠,西域的金玉头面……
这每一抬都沉甸甸的,压得那上好檀木的扁担微微弯出柔韧的弧度。
街上两旁的路人看的眼睛都直了。
“啧啧啧,看看长公主府这排面,恨不得把半个家底都搬空了吧。”
“瞧你那出息。这可是长公主,家底岂才这么点东西?真没想到,前一阵子还闹出两家要退亲的事情,现在回门却这么风光。”
“我早说了,长公主府这样的高门,谁舍得退亲啊,都是人家眼红瞎说的罢了。”
……
马车驾抵达夏府时,中门早已大开。夏太傅与夫人亲自在阶前相迎,身后族亲站了满庭。当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礼担流水般抬入府门,满院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的,是压不住的抽气与惊叹。
夏夫人扶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热,更是心中震动,拉着女儿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好字。
“岳丈大人。”
楚熠给夏太傅行礼,夏太傅面上没太大情绪,但嘴角也是明显弯着的。
两人在夏家一直待到下午,夏夫人本想着再留女儿吃晚膳,但规矩就是要在日落前回去。
她不舍的擦着眼泪,不住的叮嘱着女儿在夫家一定要懂规矩。
夏婉莹拉着她的手,柔声宽慰:“母亲,都在京城,又不是见不到了。”
楚熠走到她身边来,温声道:“过段时间就是宫宴了,到时候还得劳烦母亲帮我照顾着婉莹。”
“我自己的女儿,还用的着你说。”
夏夫人擦了擦眼泪,这才催着他们赶紧回去。
上了马车,楚熠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之中。
“你要是想家了,我陪你回来就是了。”
夏婉莹摇头,“哪有新媳妇总往娘家跑的。”
他紧了紧掌心,把夏婉莹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有什么,这是你亲生的父母,你回去看望是应该的。再说了,又不是你一个人去,我陪着你去,谁敢说话?”
夏婉莹心头一暖。
突然,楚熠的眸心沉了沉,“你刚才去书房找你父亲,是为了沈安和的事情?”
夏婉莹猛地抬起眼眸,“你知道?”
他轻笑,“你不知道,娇娇这个孩子脸皮最厚了,她要是有求于我,会直接来找我,而不是求到你这里。她找你,其实是想要求你父亲而已。再说了,京畿大营的事情我能管,但这翰林院里都是夏太傅教出来的学生,我说话根本不好使。”
夏婉莹靠进他的怀里,“这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比起她对夏家的恩情,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长公主府。
沈月娇一整日都在等着他们回来,可这都要日落黄昏,还不见人影。
按照规矩,回门也可以歇在娘家,但这多是嫁的远才会这样。夏家就在京城,与长公主府就隔着两条街而已,这么近的距离,没必要歇在那边吧……
“不行,我得去前面看看。”
银瑶刚叫人摆上晚膳,沈月娇还是心急的跑了出去。
回门的没回来,去翰林院当值的也没回来,沈月娇哪里坐得住。
可沈月娇这一趟没看见楚熠跟夏婉莹,也没等到沈安和,反倒是遇上了林霜儿。
林霜儿又换了一身衣服,挡在她面前炫耀着。
“瞧,这是长公主叫人给我新做的。”
沈月娇随意的扫了一眼,敷衍了两句:“嗯,挺好看的。”
她想要错身过去,谁知林霜儿偏不让她走。
“我让你走了吗?”
沈月娇急着去前面等人,没工夫跟她耗着。
见她不理人,林霜儿动手推了她一把。
“你一个面首的女儿,下贱坯子,嚣张什么?”
沈月娇被推得跌坐在地上,她没着急起来,只是缓缓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林霜儿小小年纪,神情却张扬的不得了。
“怎么,你要打我不成?我祖母可是……哎哟!”
还在得意的林霜儿连话都没说完,沈月娇就像只被惹急的小猫,猛地跳起来把人扑倒。
林霜儿后脑勺结结实实的撞在地上,眼前都黑晕了一瞬。
身上猛地一沉,她艰难的抬起头,看见刚才窝囊摔倒的沈月娇现在正跨坐在自己身上。那张圆乎乎的小脸攒足怒气,恨不得撕了她。
“林霜儿,我本来不想跟你计较的,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110章 你是边关的沙子吃撑了吗,竟敢骂我?
不等林霜儿反应,沈月娇就已经攥紧了两只小拳头,毫无章法的朝她脸上打下来。
那些拳头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你是边关的沙子吃撑了吗?竟敢骂我!”
“我管你外祖母是谁!晋国公府的嫡小姐都被姑奶奶我打掉一颗牙,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爹今科榜眼,有官职在身。我娘亲是永嘉长公主,金枝玉叶。我还有我大哥大嫂,还有我二哥哥,你有什么?”
“吃两天漂亮饭你就以为自己能做主子了?”
沈月娇不会打架,但扯乱了林霜儿的头发,又去抓她崭新的裙子,那上好的软绸,几下就被揪得皱巴巴,蹭满了泥。
林霜儿起初是懵,随即是疼,再然后是被压得喘不过气,脸上还溅了几点沈月娇甩起的泥点子。
她想哭,谁想到一张嘴沈月娇就往她嘴里塞了一口泥。她手脚并用地挣扎,可沈月娇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压着她,手上打的也越发用力。
下人们闻声赶来,就看见林霜儿正被沈月娇骑在地上打。等把两个人拉开,才看清林霜儿满脸泥污,一双眼睛都被打肿了,那身漂亮衣裳更是惨不忍睹。
八岁的人被五岁的孩子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仰头痛哭。
而沈月娇虽然衣襟染泥,头发也有些乱了,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了人,林霜儿就有了底气。
她呜呜的哭着,抬起的手指头恨不得戳到沈月娇的鼻子上。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告诉我祖母。”
话音刚落,才被人拉开的沈月娇再次猛地冲上来,一拳头直接砸到林霜儿的鼻子上。林霜儿只觉得一阵酸楚和刺痛。她捂着鼻子惨叫,眼泪和鼻血争抢着涌出来。
事情闹得这么大,整个长公主府都炸开锅了。
楚琰赶到主院的时候,楚煊已经喝了半盏茶水了,这会儿正冷着脸看着对面半张脸肿得老高,眼睛只剩两条缝,浑身狼狈,一边抓着齐嬷嬷哭诉,一手指着前面告状的林霜儿。
齐嬷嬷站在林霜儿身旁,一张脸黑得像锅底,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气狠了。
而闯了祸的沈月娇正站在正中间,不见慌乱的把散下来头发闲闲的顺到耳后去。
楚琰勾起唇角,露出几分兴趣。
他倒是要看看,沈月娇会怎么解释。
楚华裳手里端着青瓷茶盏,盖子轻轻刮着盏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霜儿这脸,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
沈月娇声音清脆,没有半分畏缩。
齐嬷嬷老泪纵横:“殿下!您可要为霜儿做主啊!月姑娘年纪虽小,下手也太狠毒了些!我家霜儿要是毁了容,这一辈子岂不是就毁了?”
楚华裳没接话,只看着沈月娇:“为何打她?”
沈月娇先是对着楚华裳规规矩矩福了一礼,之后又转身问齐嬷嬷,“嬷嬷是娘亲身边的老人,劳苦功高,最守规矩,府里上下都敬重您。”
此话一出,齐嬷嬷眼底也掠过一丝诧异。
她打了人,竟还能这么冷静?
突然,沈月娇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她林霜儿仗着嬷嬷的颜面,在这后院里行事张扬,忘了最基本的尊卑规矩,口出狂言。娘亲认我做女儿,她却敢对着我污言秽语,我爹爹乃是今科榜眼,朝廷命官,她也敢辱骂。正因如此,我才替嬷嬷管教管教她。”
林霜儿猛地抬起头,肿着眼含糊哭喊:“你胡说!我没有!祖母,她冤枉我!”
“哦?”
沈月娇嘴角弯了一下,目光清澈地看向楚华裳,“娘亲,当时并非只有我与林霜儿两人在场。伺养花木的阿福叔,还有路过取东西的丫鬟碧云,都在近处,肯定听得真切。”
齐嬷嬷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心虚的藏到自己身后的外孙女,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楚华裳眼神微动,看向身边的方嬷嬷:“去,把他们叫来。”
坐在旁边闲散看戏的楚琰眉峰轩起,他怎么听说当时拉架的可有不少人呢。
不过人证嘛,两个也够了。
片刻后,花匠阿福和丫鬟碧云被叫了过来,惶恐的跪着。
楚华裳眸光只是轻扫了一眼,“照实说,若有一句虚言,仔细你们的皮。”
阿福老实巴交,磕了个头:“回殿下,小的当时在修剪那边的花枝,听见……听见林霜儿姑娘对着月姑娘说……说她是面首的女儿,说月姑娘是下贱坯子。”
楚琰眸色骤沉,好似乌云压城前的晦暗。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长公主府说这些。
听完这些的齐嬷嬷心都凉了半截,慌忙跪下。
一旁的方嬷嬷皱紧了眉心,张了张嘴,又只是叹息了一声。
跪着的丫鬟碧云也细声证实:“奴婢听见的也是这些话……奴婢还看见,是霜儿姑娘先把月姑娘推倒,月姑娘才还手的。”
其他下人不敢说话,只是把脑袋伏的更低。
厅内一片死寂。
齐嬷嬷的脸先是涨红,随即一点点褪成灰白。而林霜儿早已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再辩驳半个字。
楚华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林霜儿,最后落在齐嬷嬷身上。
“绣心,你就是这么教她的?”
齐嬷嬷浑身一颤,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地。“是老奴教导无方,竟让她说出这等诛心之言,老奴……老奴没脸求情!”
她声音哽咽,带着深深的愧疚与痛心,“请殿下重重责罚这不知尊卑,口舌招尤的东西!老奴,绝无半句怨言!”
林霜儿双腿一软,跪爬到齐嬷嬷身边,紧紧抓着她的衣服。
“祖母,不要,你不能不管我……”
齐嬷嬷只是跪在地上,不管林霜儿怎么哭求都没反应。
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护短,不仅保不住林霜儿,连自己多年积攒的老脸和体面都会丢尽。
“劳苦功高,最守规矩”这四个字先把她架了起来,如今人证确凿,她若再偏袒,就成了不知好歹,纵孙行凶的恶奴。
楚华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整个京城都知道,娇娇是本宫认下的女儿,也是这府里的一位主子。可林霜儿你口舌恶毒,以下犯上,念着你外祖母以前侍奉过本宫,死罪可免,但不得不罚。”
她只是虚抬了抬手,声音疏离又威仪。
“拖下去,掌嘴二十。”
第111章 沈月娇,只有我才能欺负
方嬷嬷狠了心,叫人把林霜儿拖走,林霜儿吓得死死拽着祖母的胳膊,拼命往她怀里钻。
念着主仆情分,楚华裳语气稍缓,“绣心,你虽有不察之过,但念你多年尽心,此次不深究。带你孙女下去领罚吧。”
“谢殿下开恩!”
齐嬷嬷重重磕头,拉起瘫软的林霜儿,踉跄着退下,背影一瞬间佝偻了许多。
楚华裳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目光清亮的小娃娃,五岁的年纪,行事说话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软刃,不露锋芒,却一击即中。
“你这打架的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
说话间,她的视线扫过两个儿子,最后才把目光落定在楚琰身上。
“母亲看着我做什么?我跟她可不熟。”
说完,他起身就走。
热闹看完,楚煊也没了兴致。
人都走了,厅中就只剩下三个人而已。
楚华裳招招手,让沈月娇到跟前来。
“你倒是有理有据的。”
她用自己的帕子轻柔的给沈月娇擦着脸上的脏污,“伤着自己没有?”
沈月娇摇头,“娘亲,你不骂我吗?”
楚华裳被她气笑了。
“你希望我骂你?”
沈月娇又看向一旁的方嬷嬷,“嬷嬷,你也不怪我吗?”
“姑娘你下手虽然狠了点,但老奴又不是什么不辨是非的人。谁对谁错,老奴看得清楚。”
方嬷嬷语气顿了顿,又跟着叹了一声,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沈月娇听:“她女儿女婿死的早,跟前只有这个外孙女,所以才心疼过头了。但她也是个明白事理的,想必以后一定会严加管教。”
“罢了,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楚华裳揉着额角,露出几分疲惫。又当着她的面,让方嬷嬷找几瓶好药给齐嬷嬷送去。
沈月娇当做没听见,刚退出来,就看见了顶着一脑门子汗的沈安和。
“伤着没?”
他刚回府就听说沈月娇跟别人打架了,这一路他几乎是跑着来的。
沈月娇双手叉腰,“我怎么可能伤着,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
沈安和都气笑了。
“你这孩子。”
他朝着里面看了看,“殿下她……”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他又摇摇头,“罢了,殿下现在心情定是不好,我就不去惹她烦心了。”
沈安和牵起她的手,“走,爹爹带你回去。”
二人刚转身,巧不巧的,楚熠跟夏婉莹回来了。
沈安和赶紧松了手,与楚熠行礼:“大公子。”
楚熠目光落在沈安和的官袍上,几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娇娇。”
夏婉莹快步走来,“听说别人打你了?”
啊?
事情传到夏婉莹耳朵里,已经变成她挨打了吗?
她立马露出委屈,眼泪蕴在眼眶里,将落不落,看的人心疼。
“嫂嫂……”
沈月娇没说林霜儿的不是,只低着头,揪着自己弄脏的衣服。
“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夏婉莹也是心急了,见她不说话,就要把她的袖子拉起来。
沈月娇躲开,“大哥哥在这呢,多不好意思啊。”
“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楚熠眼中带笑,看着夏婉莹已经拉起了沈月娇的袖子。袖子下面是白嫩的手臂,哪有半点挨打的痕迹。
夏婉莹突然想起夫君说过,娇娇这个孩子脸皮最厚……
“大哥哥,我跟你再也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沈月娇气哼哼的把袖子拉下来,哪儿还有刚才那个受委屈的样子。
怕她再胡闹下去会惹得夏婉莹不悦,沈安和忙把她拉过来。
“娇娇顽劣,有劳大夫人惦记。这孩子身上衣服都脏了,容我先领她回去换身衣服。”
正说着,方嬷嬷正巧拿了两瓶好药,准备送去齐嬷嬷那边,见他们已经回来了,就先领着他们进了主院。
沈安和把沈月娇带回来,换好衣服过去,沈月娇那一身脏污也换下来了。
他坐在一边,看着银瑶重新给她梳头。
“为何打架?”
“她骂我。”
沈月娇说的干脆。
“打得好。”
沈安和冷哼一声,“你爹我现在是朝廷命官,你是长公主府的小姐,以后谁敢骂你,你就直接打过去。”
银瑶的动作明显停顿。
以前那个温和的沈先生,竟然也会说这种话。
当了官的人是不一样了。
“不过以后你身边还是带两个丫鬟,别总自己瞎跑,到时候再有这么不长眼的奴才,你就让丫鬟动手,免得伤了你。”
沈月娇满不在乎。
让别人打哪有自己打来的痛快。
方嬷嬷这边急着去送药,没想到半路上就被楚琰给喊住了。
“嬷嬷要去哪儿?”
方嬷嬷回了话,谁知楚琰竟然直接把药拿过来了。
“我去送吧。正好齐嬷嬷来了这么多日,我还没跟她说过正经话呢。”
“那也行。”
方嬷嬷叮嘱了这些药的用法用量,这才放心离开。
林霜儿被掌嘴二十,虽然看在齐嬷嬷的面子上,已经放轻了力气,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依旧是罚的重了。
她已经被沈月娇打的鼻青脸肿,现在连嘴巴也肿了,说话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能听出哭声来。
齐嬷嬷坐在床边,眼眶通红。
“你今日挨打,是你活该,但算起来,也是我这个做祖母的责任。我只想着让你这辈子活的洒脱,不用拘于繁文缛节,礼仪规矩,让你活得快乐些,轻松些。没想到,这些纵容却害了你。”
“嬷嬷能这样明事理,也不枉母亲饶她一条性命。”
听见楚琰的声音,齐嬷嬷立马起身行礼。
而林霜儿则是一把用被子捂住了脑袋,羞愧的不敢让他看见。
楚琰没让她起来,语气略带着揶揄。
“欺负过沈月娇的人,要么流放,要么死了,就连安平侯的嫡孙,晋国公的嫡小姐,在她手里都讨不到好。你说好好的,你们非要去惹她干什么?”
他吊儿郎当的语气仿佛在开玩笑,可细听末尾几个字,又带着冰冷的凶狠。
捂着脑袋的林霜儿身子猛地抖了一下,那双露在外头,紧紧抓着被子的手,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
他把那两瓶药放在桌上,手指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桌面。
“记住,沈月娇,只有我才能欺负。”
第112章 干干净净的官袍,又脏了
跪在地上的齐嬷嬷,脊椎骨窜上一股子寒意,细密的冷汗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渗了出来。
她把脑袋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不敢抬眼去看上首那道身影。
楚琰身上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与长公主简直一模一样。
这一刻,齐嬷嬷只觉得自己几十年积攒的那点老脸面,薄得像张纸,一戳就破。
“是老奴教导无方,冒犯了月姑娘。以后老奴一定……”
“行了,地上凉,别跪着了。嬷嬷年纪大,更该注意身体才是。”
楚琰冷声打断她的话,扫了一眼床上装死的人,这才离开。
齐嬷嬷松了一口,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把捂在林霜儿脸上的被子拉下来。
见孙女儿脸上满是泪痕,连被子里都浸湿了。齐嬷嬷心疼的给她擦掉,“傻丫头,哭什么?”
“祖母呜呜……对不起……”
含含糊糊的声音里,隐约能听清这几个字。
林霜儿后悔了。
她的祖母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但也是个体面的人。可现在,祖母为了她却跪在一个少年脚下,卑微至此。
都怪她,怪她不识尊卑,仗着祖母的脸面嚣张跋扈,怪她没有认清自己的地位。
“……呜呜是霜儿……连累祖母……”
齐嬷嬷听后竟然笑起来。
“吃个教训也好。瞧,你现在不就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祖母了?”
林霜儿不再说话,可眼泪却流的更凶了。
隔天,齐嬷嬷来了趟主院,跟楚华裳辞行。
方嬷嬷想着可能是昨天的事情闹的,正想劝着她再多留两日。
“罢了,之前只是想着带霜儿来长长见识就走,原本定下回程的就是今天。闯出这么大的祸,她自己也没脸再留下来了。”
她拉着方嬷嬷的手,笑道:“你放心,等我回去肯定会好好教导,等下次再来京城,她肯定就懂事多了。”
方嬷嬷眼眶悄悄红起来,语气哽咽,不舍的拉着她。
“不行就叫韩副将回京吧,你能少折腾些,咱们也能多见几面。”
都是这样大年纪的人,谁知道还能再活几年。
齐嬷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会有机会的。”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候着,车上还装了不少楚华裳给齐嬷嬷的赏赐。
目送马车走远,方嬷嬷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进府。
只是刚走几步,就遇上了楚熠。
“大公子要出府?”
楚熠颔首,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他这一趟没去别的地方,只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的青砖地已映满奔走的身影,廊下书吏环抱书卷来去如梭,窗内数十人伏案疾书,墨香混着旧纸涩味弥漫庭间。
楚熠跨过高槛,先去见了徐文远。
一人职武,一人职文,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但两年前因为政事而有了交集,虽然说不上是多好的关系,但在京中,只要对自己有利,多结交总是没错的。
有些读书人惯会投机取巧,有些读书人又太过死板,不懂变通。有楚熠这么好攀爬的大树,徐文远却只会老老实实的窝在翰林院,做个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大公子新婚,殿下不是准了您休沐半月,怎么现在突然来了我们翰林院?”
寒暄几句,楚熠这才说明了来意。
“你们这次新来的编修呢?”
“你是在问今科榜眼,沈安和?”
楚熠颔首。
徐文远说,“你也知道翰林院这个地方,多的是世家子弟,眼高于顶,向来看不起寒门学子,但偏偏他们又比不过寒门学子,只能。沈安和出身寒门,又与你们长公主府关系匪浅,明着要受世家子弟的欺负,背地里还要受其他人的排挤。他的日子,不好过。”
楚熠颔首,“他入职这几天,每天都做些什么?”
话音刚落,徐文远就指着那边的值房。
楚熠走过去,透过那扇窗户,看见沈安和蜷在值房最里的角落,面前堆着小山般的泛黄书卷,他手里拿着一支做工不好的毛笔,正低头记载着什么。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楚熠都能看见那支笔的毫尖已磨得有些开叉了。
“他每天就只干这个?”
徐文远反问:“那他还能干什么?这已经是翰林院里最累最繁琐,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儿了。”
闻言,楚熠眉心蹙起。
虽然看起来沈安和所做的事情确实繁琐了些,但完全不至于把官袍弄的那么脏。
“你说他受人欺负排挤,那他们可有动手?”
徐文远笑道:“你当翰林院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对他动手。”
笑过之后的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大公子你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翰林院学士谭修便朝着这边来了。
“徐文远,你在这做什么?”
他正要回话,可一转眼,根本不见楚熠的影子了。
谭修摆摆手,“罢了,我有事找沈安和,你自行忙去吧。”
片刻后,谭修带着沈安和从值房里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今日夏太傅夸了沈安和的学识,更是亲自带着他去了编修该去的地方,将那些史书交给他来编纂。
周遭窃窃私语,低声议论,只有沈安和面不改色的受命,做起了本就该是他这个编修做的事情。
呵。
耳边一声轻笑,徐文远转头去看,果真看见刚才找不到人影的楚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
“这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
楚熠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有劳了,改日我请你喝酒。”
离开了翰林院,楚熠没直接回府,而是在翰林院门口等着。
等了几个时辰,才终于看见沈安和迈着阔步而来,春风满面,好生得意。
楚熠的目光落在他的官袍上,那是干净的。
见他上了马车,楚熠也跟着回了府。
楚熠比他快一步,回了长公主府,却一直等在门口。
片刻后,终于得见沈安和的马车回来。
紧接着,沈安和下了马车,看见楚熠站在那里,赶紧躬身行礼。
楚熠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刚才干干净净的官袍,现在却脏了。
第113章 像个贼似的
得不到回应,沈安和斗胆抬头,看见楚熠正盯着自己身上,忙惶恐的往后退了一步。
“大公子。”
楚熠眉峰轩起,“沈大人,你的官袍脏了。”
沈安和像是才意识到,忙掸了掸身上的衣服。等他抬起头来时,楚熠早就走远了。
芙蓉苑里,沈月娇早早就等着他了。
夏婉莹白日里来过一趟芙蓉苑,给她带了几块糕点,跟她玩了一会儿。
沈月娇聪明,知道替爹爹求情的事情,大概是成了。
果然,沈安和回来时,眉眼里已经不再是前几日的郁郁不得,而是终于有了精神劲儿。
“今日我们翰林院谭学士终于让我去给史书编纂了,他还当着众人的面,说夏太傅夸了我的学识。娇娇,大夫人回门那日你没跟着去,我还以为这事儿办不成了。没想到,爹爹还是沾了你的光。”
他换下官袍,声音里都带着喜气。
“谭学士可是夏太傅的得意门生,他今日亲自带我拿的史书,其中有两本更是最紧要的,谭学士不给别人,偏偏给了我。”
他高兴,沈月娇这个做女儿的也高兴。
“那说明这位谭学士认可爹的能力,爹爹你就好好干,等你做出政绩,终有一日,你也能做学士。”
“做学士哪有这么容易。”
沈安和笑的牵强。
他想做的,可不止是学士。
瞧见沈安和官袍上还是有些灰尘,沈月娇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
“爹爹你的官袍怎么还是脏的?”
沈安和用身子遮了遮,“夏太傅帮我说话,所以招人嫉恨了而已。”
沈月娇有些恼,但转眼有察觉不对。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回来时就不该这么高兴,应该也像前几日那样沉默才是。
“娇娇,听说今天大夫人来过?”
沈安和神情恢复如初,温文尔雅的模样。
“现在大公子还在休沐,但过几日他回京畿大营,栖梧院就冷清了,到时候你多往那边走走,陪着大夫人些。”
沈月娇敷衍的应了两声。
“爹爹,你昨天就没去看娘亲,今天要去吗?”
沈安和颔首,唇角还挂上了笑。
“嗯,要去一趟的。”
等沈安和走了,沈月娇才把他的官袍翻出来,找到那些脏了的地方,用手轻轻一抹,上面的灰尘立马就被擦掉了。
沈月娇手上动作明显一顿。
爹爹从来都是爱干净的人,以前日子过的这么苦,他外出帮人写家信,去书局里抄书,从来不舍得把衣服弄脏。哪怕是大雨天,他也一定会把沾了泥的衣服弄干净了再回来。
他好不容易才考上科举,好不容易才当了官,这身官袍送来的时候他万分小心,连手都要洗上两遍才敢去碰。
官袍就是朝臣的另一张脸面,虽然才是七品,但也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
这样宝贝的东西,他怎么舍得弄脏?
又怎么舍得把有失脸面的东西展露在长公主府众人前?
除非,他是故意的……
看见沈安和刚换下来的官靴,沈月娇拿过来,翻开鞋底,看着上面的灰,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突然,自己痛疾发作时银瑶说的那些话冷不丁的在她耳边炸开,这一瞬间,沈月娇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手猛的一颤,官袍掉在了地上。
银瑶一直在门口等着,听见声响看进去,以为是她弄掉了沈安和的官袍,忙进去把衣服拎起来。
见衣服脏了,又轻轻的担了担。
“别弄了。”
沈月娇突然冷下来的语气让银瑶有些措手不及。
“姑娘?”
话音刚落,沈月娇就一把将官袍拽过来,要扔在地上,被银瑶手快的拿到一边去。
“姑娘可使不得!”
银瑶不知道沈月娇为什么发脾气,但这是官袍,刻意损坏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见沈月娇脸色不好,她又不敢再说了。
半个时辰后,沈安和才回来。
回了自己屋里,见女儿还坐在那。
“娇娇,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
刚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蹲下身来温声哄着。
“爹爹这几天没陪着你,你是不是生气了?明天我回来的时候给你买糕点好不好?”
见沈月娇依旧不说话,他轻笑道:“再加一支糖葫芦。府医说不让你吃太甜的,这几天换季,万一你又咳嗽怎么办?”
“爹,你不想做翰林院编修是吗?”
沈安和一怔,“怎么这么说?”
她指着那一身已经银瑶仔细清理过的官袍,“它每天都是脏的。”
沈安和温和的眸子暗了暗。
“没关系,翰林院那些人多有权势,你爹我现在才七品,官阶低了些,所以……做的事情也繁杂一些。”
他故作轻松,“我不愿意仗着殿下的权势,我想凭我自己的努力……”
撞上沈月娇的目光,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从不跟我说假话的。”
沈安和眉心狠狠一跳,心虚之后竟然有些恼羞成怒。
“你这孩子,怎么跟爹爹说话的?爹爹每日在翰林院受气,现在还要来受你的气?娇娇,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爹,你转过来,看着我说。”
沈月娇声音平静,平静的让沈安和内心里泛开一丝惊慌。
“娇娇,你怎么了?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看着沈安和那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沈月娇笑了。
“爹,早些睡吧。”
翌日,算着沈安和要回来的时间,沈月娇也出了府。楚琰正要回京畿大营,出府才知道沈月娇也出了门。
还没等他问,空青就自觉的先回禀,说沈月娇去了翰林院。
楚琰皱眉,一个小屁孩,去翰林院干什么?
“走,跟我过去看看。”
到了翰林院外,就看见沈月娇的小脑袋藏在那边的拐角处,像个贼似的。
他以为沈月娇要找沈安和而已,可看着沈安和出来,她却转身就跑。
银瑶追在她身后,一大一小,比刚才还要像个贼。
楚琰骑着马,只片刻就追了上去,他弯腰一把将人捞上马背,“你跑什么?”
双脚突然悬空,本来就被吓得半死。又听见楚琰的声音,她更是猛的打了个寒颤。
第114章 换成别人,我管你死活
“抖什么?尿裤子了?”
楚琰手上握着马鞭,轻轻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
沈月娇咬牙,好好的贵公子,怎么嘴巴这么毒。
“放我下去。”
楚琰眉峰轩起,“好啊。”
说罢,他拎着沈月娇的衣服,要把她扔下去。
沈月娇吓得抱紧了马鞍,“别别别,你……你把我送回府。”
楚琰侧眸看了眼翰林院外,见沈安和的马车已经离开。同时沈月娇也更加着急的催促,闹着现在就要回去,偏偏楚琰无动于衷,就喜欢看她着急。
“三哥哥~你现在就把我送回去吧。”
楚琰眉心狠狠一跳。
“三哥哥~你最好,我跟你天下第一最最好~”
楚琰:“跟你天下第一好的不是大哥跟二哥吗?”
沈月娇像只小王八,努力的仰起脖子讨好他,“以后跟我最最好的只会是三哥哥~”
楚琰突然捏住她的下颚,恶狠狠的瞪着她,“你再敢乱喊,我就毒哑你。”
沈月娇没出息的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了。楚琰踢了踢马肚子,马儿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马车里的沈安和撩起官袍,正在犹豫时,突然听见沈月娇的呼喊。他一把撩开车帘,却什么都看不到。
“沈先生可是忘了东西?”
车夫是长公主府的人,还是习惯喊他先生。
沈安和也不怪,也不好责怪。他想着,等以后自己再混出点名堂,有了自己的府宅,到时候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没有,回府吧。”
远处,银瑶急着要追沈月娇,可楚琰的马早跑没影了。空青红着耳尖,朝她伸出手。
“上来吧,我带你过去。”
银瑶红着脸,声音轻的像在说给自己听。
“不用了。”
她抬脚要追,空青直接骑马挡住她的去路,“上来吧,我带你走巷子,那里没人看见,也能快些追上去。”
银瑶只犹豫了片刻就点了头,空青一把将她拉上马背,隔着袖子抓着她的手腕,教她抓紧马鞍。
怕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青把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让两人中间隔出距离来。
“抓紧……”
楚琰早就到了,却不让沈月娇下去。
“姑娘!”
空青带着银瑶赶来,动作小心的把她扶下来。银瑶第一次骑马,马背上的不适就不说了,下了马更是觉得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差点都站不稳了。
“小心。”
空青动作利索的跳下来,扶了他一把。察觉到马背上的两道目光,两人立马放开,规矩的各自站在一边。
有问题。
沈月娇抬头看向楚琰,悄声问他:“空青有没有许过人家?家里有几口人?爹娘都好相处吗?”
刚说完,楚琰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你会不会说话?女子才许人家,空青是男的。”
空青耳尖子更红了,他偷看着银瑶,见银瑶虽然没说话,但双手紧紧抓着衣袖,看起来有些紧张。
沈月娇恍然大悟,接着又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反正都是要成家的,说什么都一样。对了,空青家里条件怎么样啊?家里还有没有弟弟妹妹?要是成亲的话,他会给多少嫁妆……啊不对,他会给多少聘礼?”
她越说越严肃,“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都这么大年纪了,不是一点儿银子都没有吧?那我家银瑶过去岂不是吃亏?”
“姑娘莫要打趣空青。”
空青刚说完,就见银瑶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下来。再抬头去看,银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这时,沈安和的马车缓缓驶过来,沈月娇心上一急,差点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
楚琰把她放下去,双脚刚落地,沈月娇就跑了出去,在沈安和下马车之前,她已经先爬了上去,一把撩开车帘子,冲过去抓着沈安和正要穿鞋的手。
“爹,你要干什么?”
沈安和被她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没扔了手上的鞋子。
眼前依旧是那个稚嫩的小脸,但神情却与平时截然不同。甚至,那双正在审视着自己的杏眸,里头的锐利与寒意都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张口想解释,却根本没勇气辩驳。
“下车。”
沈月娇没在这个时候对他过多的逼问,短短两个字,话语里却是叫沈安和心惊的严厉。
等下了马车,他才看见另外一边的楚琰。
那双桃花眼往他身上一瞥,紧接着又冲他勾起一个隐含深意,令人不寒而栗的笑。
只一瞬间,沈安和能感觉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压根不敢与楚琰对视,只匆忙跟着沈月娇回了府里。
踏进书房时,沈月娇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你觉得你这么做,对你的仕途有用吗?”
这句质问太直白了,直白到沈安和那张老脸差点挂不住。
“沈月娇,我是你爹。”
“就是因为你是我爹我才跟你说什么,换成别人,我管你死活。”
沈安和脸一白,“你!”
“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哪里?这是京城,这是长公主府。你以为别人看不见,但你的一言一行,不知道落在多少人的眼睛里。”
“我以为你是真的受委屈,才去求嫂嫂帮忙。可你……爹爹,人情不是随时都会有,这句话我不知道跟你讲了多少遍,你怎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
“以后少在这种事情上卖弄聪明,否则终有一日,你一定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我。”
沈月娇这次真是一点儿情面都不留,如果不是怕沈安和翻脸,她甚至都想要连名带姓的喊了。
被自己女儿这样教训,沈安和脸色铁青。
“你竟敢,你……”
看着女儿脸上陌生的神情,沈安和心下猛地一沉。
“你不是我女儿,你究竟是谁?”
沈月娇气笑了,“找不到道理来反驳我,你就说我不是你女儿?我还想说你不是我爹呢。我的爹爹,可不是你这样的。”
她走到沈安和面前,一字一句的说:“我腿疾的事情就不跟你计较了。可是爹爹,事不过三。”
沈安和身子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她知道。
“姑娘,大夫人那边来人了,说有事找姑娘。”
书房外传来银瑶的声音,沈安和眼底快速掠过什么。
是了,那时候只有银瑶守在娇娇身边,娇娇今日所说的这些,肯定是银瑶教她的!
第115章 我听见她们乱说话了
闹得这么不愉快,沈月娇根本没心思去管沈安和,更没注意到这些。
她想着留沈安和一个人静一静,到时候就自己想通了。
反正以前也都是这样的。
夏婉莹着人来告诉她,过两日有个女子间的春日宴会想带着她一块儿去,说已经禀过楚华裳了。
这几天沈月娇闷的都快发霉了,便一口应下来。
父女俩吵了这么一架,一连两天谁也没搭理谁。但沈安和估计是听进去了,官袍整整齐齐的出去,又干干净净的回来,眉目间也不再假装阴郁不快。
夏婉莹是京中的才女,如今又是长公主的儿媳,宴席上大家都是抢着巴结。
而每每有这种时候,夏婉莹总是把沈月娇拉到跟前,给她介绍这些官夫人和小姐认识。但好在夏婉莹认识的圈子都是书香门第,懂礼识数的人家,作不了幺蛾子。
女子间的春日宴,踏青游园,斗花行酒,沈月娇一个小孩子不会这些,但却跟同龄的孩子玩儿的很开心。
这一场宴席下来,她还交上了两个好友。
一个叫王知薇,父亲是从六品的吏部主事,管的是官员的选拔和调任。一个叫柳文滢,父亲是八品的户部照磨,整日就是核查地方上报的财政公文和账目。
这两个人的父亲官阶都不高,但娶的夫人都很端庄娴静,教出来的女儿明事理,对人也和善,也不在意沈安和入赘到长公主府。
比姚知槿那个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好太多了。
说起姚知槿,从楚熠大婚后沈月娇就再没见过她了。今天春日宴,更是连影子都没看见。
她问起这事儿,性子稍微活泼些的王知薇才说:“她姨母可是贵妃娘娘,她哪儿看得上我们这种小宴。”
柳文莺人如其名,说话声音是轻柔婉转,好听的不得了。
“不光她没来,常跟她玩在一起的那几个也没来。”
王知薇招招手,示意她们把耳朵凑过来。
“听说是姚知槿不知道生了什么病,不敢开口讲话,去哪儿都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她捏着鼻子,“可能是不讲卫生,嘴臭。”
柳文莺挥了挥袖子,“我上次看见她穿得粉粉嫩嫩,看起来也香香软软的,不应该吧……”
沈月娇抿着嘴,强忍笑意。
虽然交了好朋友,但她可不敢说其实是因为自己打掉了姚知槿的一颗牙,更不敢说因为成了缺牙巴,所以楚琰当众说姚知槿讲话口水乱飞……
从春日宴回来,沈月娇站在马车下,不舍的跟两个好友挥手告别。
直到她们两家的马车都走远了,沈月娇才恋恋不舍的爬上来。
夏婉莹轻笑,“你大哥哥还担心你调皮,连母亲也说你不省心,但我瞧着你跟她们两个倒是玩的好得很。”
沈月娇靠在她的身边,仰着小脸,笑得娇憨可爱。
“嫂嫂,下回什么时候再有这样的宴会,你还带着我来好不好?”
“好,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来。”
回了府上,沈月娇本打算先去主院一趟,谁知院子里的小丫鬟跑的匆匆忙忙,说银瑶要被沈安和打死了。
沈月娇心头一紧,拔腿就往芙蓉苑跑。
院子里,银瑶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而她的身边,还站着几个面生的下人。
而沈安和,端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微抬着下巴,好一副官老爷的做派。
“银瑶姐姐!”
芙蓉苑院里的下人看见她回来,都悄悄松了口气。
银瑶身子明显一颤,却没有抬起头来。
“娇娇,你太没规矩了。”
沈安和沉声训斥,可沈月娇根本不带理会他,只跑到银瑶面前,低头查看。
见她额头有伤,脸也肿了,一看就是被人掌了嘴。
沈月娇怒火中烧,转头质问沈安和:“你打的?”
“这是你应该跟爹爹说话的语气吗?”
“我问,是不是你打的?”
沈安和心口一窒。
上次是在书房,这次,沈月娇竟然当着这些下人的面就敢忤逆他了?
“是我打的,又如何?”
沈月娇攥紧了小拳头,目光直视着沈安和。
“我跟你说过,她是我的人,你不能动她。”
沈安和站起身,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娇娇,你太放肆了。”
说罢,他打了个手势,便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走上前,差点把跪着的银瑶摁到地上去。
沈月娇护着银瑶,却被沈安和一把拎过来。
“银瑶姐姐!”
沈安和脸一沉,“沈月娇,你的规矩都白学了?下人就是下人,怎配得你这样的称呼。”
他冷眼扫过被婆子摁着的银瑶,“接着打。”
婆子卷起袖子,抡起胳膊就打。啪啪的几声,直打在银瑶的脸上。
都是干粗活的,每一下都把银瑶的脸扇到另外一边去,一下接着一下,恨不得直接把人打死。
“银瑶……”
那一声姐姐,沈月娇终究是没敢再喊出来。
又是啪啪几声,银瑶嘴角都流血了。
沈月娇急得哭起来,“爹爹,你让她们住手,让她们住手!”
没人搭理她。
“银瑶!”
沈月娇看不得银瑶挨打,挣扎着要过去。她挣扎的有多厉害,沈安和就抓的多紧。
直到银瑶被打的晕死过去,沈安和才叫人住了手,望着芙蓉苑的那些下人,他缓缓开口:
“再让我听见有人乱说话,今天的银瑶,就是你们的下场。”
芙蓉苑的下人都不敢说话,但是沈月娇敢。
她站在那,脸早已经哭花,但整个人冷静的不像话。
“去,把院门关上。”
她是主子,下人不敢不听。
沈安和眉心紧促,“闹成这样,确实不像话。要是惊动了殿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沈月娇指着芙蓉苑里长得最粗壮的那几个下人。
“来,把这两个刁奴给我摁住了。”
下人们立马冲上来,合力把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摁在地上。
“打。刚才怎么打的银瑶,现在就怎么打她们。”
沈安和语气一沉,“沈月娇,你想干什么?”
她手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爹,是你说的,有人乱说话,就是这个下场。”
罢了,那只小手指向那两个婆子,“我,听见她们乱说话了。”
第116章 不是为了银瑶,是为了空青
沈安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的女儿,这是要跟他对着干啊。
“沈月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就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
真要为了一个奴才,闹得父女二人离心吗?
怒上心头,他巴掌扬起。
沈月娇的心已经寒了大半。
不管是上辈子,亦或者是这一世,沈安和根本不舍得高声骂她,也从未跟她红过脸,更没有对她动手过。
可今天,爹爹竟然要打她?
沈月娇倔强的仰着脸,沈安和气愤的扬着手,父女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耳边尽是那两个婆子挨打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喊得惨。
“把这两个刁奴的嘴堵上。”
沈月娇冷声吩咐,院子里的下人都冲了上来,两个捂嘴,三个摁着,四五个暗地里下手,掐得这两个婆子像年猪一样叫唤。
好在嘴巴被堵住,耳朵才稍微清净了些。
见此,沈安和的脸色更难看了。
要不是今天,他还不知道这些人根本不听他的吩咐,要不他也不会去前院喊两个粗使婆子来动手。
可现在沈月娇只是一句话,这些人就争着抢着动手。
这些人只听沈月娇的话,只听一个孩子的话,却不听他这个正儿八经主子的话。
他怎能不气!
他的手比刚才扬的更高一些,眼看巴掌就要落下来。
“爹,你当真要为了这两个乱说话的奴才打我?”
沈月娇意有所指,但同时,也是在给他台阶下。
“你……”
沈安和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随后愤然的把手收回来,“这些年算爹白疼你了。”
丢下这么一句话,他气得拂袖离开。
沈月娇赶紧叫人把银瑶送回去,一边叫人把那两个婆子扔出去。
不知道别人家的府医是怎么看病的,但李大夫是药王谷出来的,本事都比别人高一截,楚华裳把他请来府上是给主子看病的,让他给下人们看病,简直就是大材小用,所以沈月娇直接叫人去请了外面的大夫来。
银瑶想开口,劝她别麻烦了,却被沈月娇凶了一顿。
“你是哑巴吗?挨打了不会喊?喊到方嬷嬷听见动静过来制止,喊到空青赶过来救你不行吗?”
银瑶低着头,一声不吭。
要是主院都听见声音,到时候来的不是救命的人,而是催命的。清晖院离的这么远,空青又跟着三公子去了京畿大营,她喊的再大声,空青也不听见的。
而且听见了,他就一定回来吗……
沈月娇拿出自己带来的好药,一点点的给她涂在那些红肿的地方。
她人虽小,动作却很小心,生怕弄疼了银瑶。小嘴抿得紧紧的,脸上全是认真,不敢有丝毫懈怠敷衍。
“我的手已经洗过了,干净的。药膏是挑的最下面的,也是干净的,你不准嫌弃。”
银瑶一眼就认出这是沈月娇痛疾发作,李大夫拿过来消肿止痛的药膏。
这是李大夫亲自做成的药膏,现在就只有这一瓶。
这么好的东西,她怎么可能嫌弃。
这么好的东西,她一个下人用实在浪费。
“不准动!你敢乱动,我现在就把空青找来,让他看看你的丑模样。”
沈月娇凶巴巴的威胁,眼泪又大颗大颗的掉。
银瑶明明自己还肿着脸,却还要动作轻柔的给她擦眼泪。
沈月娇给她擦好了药,叮嘱她好好休息,临走前还特地把药瓶子放下,这才离开。
回去之后,她喊了几个下人到房中问话,让他们把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一遍。
银瑶待人亲和,大家都很喜欢与她一起做事,否则今天沈月娇一吩咐,大家怎会争抢着为她出气?
大家七嘴八舌,也不怕眼前这个孩子是沈安和的女儿,就这么为银瑶告起状来。
“先生一回来就挑银瑶的错,银瑶小心伺候,但还是惹得先生不高兴,所以才罚了她。”
“他先是让老奴打,可都是一个院子做事的,银瑶又总是照顾老奴,老奴几个下不去手,没人愿意动手,所以沈先生才去前院喊了两个粗使婆子。姑娘你回来的时候,银瑶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板子,另外掌嘴了十几下。先生发起脾气原来这么吓人。”
“姑娘,银瑶做事一直小心谨慎,就连方嬷嬷来也挑不出错来,先生这是故意拿银瑶出气啊。”
……
听着这些话,沈月娇的手心逐渐收紧。
她自然知道银瑶做事稳妥,同时,她也猜到了一定是自己前两日对沈安和说的话,让沈安和误会是银瑶把方子的事情抖出来的。
她抓了把金瓜子,让下人们分了,又让他们闭紧嘴巴,不可乱讲。
下人们退下之后,沈月娇本想去找沈安和一趟,想着说个明白,也绝了他再找银瑶麻烦的心思。
可到了那边才知道,沈安和被楚华裳喊过去问话了。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刚才的动静吵到主院了。
她以为楚华裳肯定会叫她过去问话的,没想到那边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沈安和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就直接回了房里,不到片刻就熄灯了。
沈月娇心事太多,这一晚上翻来覆去,迷迷糊糊的那一瞬间,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记忆逐渐清晰明了,许多她当时不曾留意的事情,在这一刻犹如一道道惊雷,给了她最深刻的提醒。
她猛然翻身坐起,心有余悸的捂着心口的位置。
她想起来了,楚琰不是为了银瑶,是为了空青!
前世她只记得自己误害了银瑶,却想不起自己其实想要害的人是空青。
只因为拦了他们父女的路,所以她不知死活的对空青下手,结果是银瑶遭了这无妄之灾。空青要为银瑶报仇,结果她爹沈安和早已设下埋伏,以银瑶为诱饵,将空青射杀在巷子里。
空青不仅是楚琰的左膀右臂,更是一直伺候在楚琰身边,伴着长大的家人。他们杀了空青,楚琰才会这样折磨他们……
回想旧事,沈月娇冷汗涔涔。
他们前世到底是干了多少恶事!
银瑶今日挨打,要是空青知道……
沈月娇猛地打了个寒颤。
第117章 我们动不起她
她不敢再想,怕又会重复前世的绝路。
她一刻也等不了,连衣服也没披,鞋子也没穿,就这么跑了出去。
隔壁守夜的丫鬟听见声响跑出来,早没了沈月娇的影子,顿时吓得一阵脚软,赶紧把院子里的其他下人叫醒。
沈安和自以为不是个小气的人,可因为今天的事情却憋了一肚子火,直到现在都没睡着。
直到听见有人推开房门,他心下一沉,刚坐起来,就有一个小人儿扑了过来。
屋里没点灯,今日也没有月亮,但沈安和还是立即认出来,这是他的女儿。
“娇娇?”
“爹爹,求你了,你别动银瑶,我们都动不起她。”
沈月娇声音带着哭腔,说话语速极快。
沈安和身子一僵。
又是银瑶。
“爹,我们好好的不行吗,为什么非要去争那些?我只想要爹爹好好活着,我不想再死了。”
沈安和轻叹了一声,用被子把沈月娇裹得紧紧的。
“做噩梦了?”
沈月娇摇头,但屋里太黑了,她不知道沈安和看见了没有。
“你连鞋子都没穿?”
裹被子时候摸到她光着的小脚,沈安和紧张起来。
虽然不是冬天,但春夜还是冷的,她光脚跑来,万一痛疾又发作怎么办?
他突然下了床,将沈月娇一个人留在那里。
察觉到爹爹情绪不对,她着急的想想追上去,可身上裹着被子,一下子就栽了下去,脑袋撞在地上,咚的闷响。
刚刚把烛台点亮的沈安和赶紧把她抱起来,看着女儿被磕出个大包的脑瓜,又生气,又心疼。
“疼不疼?”
沈月娇摇头,这回屋里有灯,爹爹应该看得清了。
院子里人声嘈杂起来,连灯也亮起来了。紧接着,守夜的丫鬟带着哭腔跑到门口,“先生,姑娘不见了!”
“她在我这里,你们都歇着去吧。”
丫鬟有些不信,把脑袋伸进来,眼睁睁的看见沈安和怀里那个裹着被子的小娃娃,这才终于放了心。
到底是亲父女,吵成那样还不是一天就和好了。
“爹爹……”
女儿软糯糯的声音,满是委屈的喊着他,沈安和心里的气顿时散开了。
“你白天不是厉害得很,现在又可怜巴巴的干什么?”
语气埋怨,但手上动作又轻柔小心的给她检查着肿了个大包的额头。
想起那些回忆,沈月娇再也忍不住,抱着被子哭了一场。
沈安和手忙脚乱,最后人没哄好,反倒是后悔起今天要打她的事情。
“对不起,爹爹不该对你动手。”
提起这个,沈月娇眼泪又开始掉,沈安和自责不已,发誓他再也不会伤害女儿了。
沈月娇从他肩上直起身来,“爹,你不要动银瑶。银瑶是要嫁给空青的,空青是楚琰的人,你要是再动她,到时候楚琰算账,没人能保得住你。”
沈安和突然想起那日回府时,楚琰看他的那道眼神。
他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却还是嘴硬。
“罢了,以后让她安分些也就算了。”
“爹爹,这几天娇娇说话不好听,你会怪我吗?”
沈安和心软下来,“你是我的女儿,我怎会怪你。”
沈月娇趴在爹爹肩头,发现这一面已经被自己弄湿了,又爬到另外一边去。
“你出入官场,更是要低调些。爹,你要听娇娇的话,娇娇是为了你好。”
沈安和轻笑出声,像她生病时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睡觉。
“爹爹都明白的。”
下了早朝,沈安和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了翰林院,突然,礼部侍郎的侄子,同科的探花郎徐慕之走到他身边来。
“安和啊,你我同为翰林,理应互相照应。我叔叔说了,你若愿在奏折上联名,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安和知道,朝堂下波澜四起,到处都是拉帮结派的。
楚家权势大,他身份本来就敏感,特别是夏太傅帮他说话之后,从前那些欺负他的人更是常来找他,有些说话含蓄,还得猜一猜,有些就像是徐慕之这般,开门见山,说的直截了当。
而他们所说的联名一事,其实是要拥立二皇子为太子。
那位二皇子他虽然没有见过,但也听说过为人。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身后更是还有顺贵妃和晋国公府的关系,这些年来逐渐收买人心,为的就是太子之位。
但传言他与底下官员收受贿赂,这些年来不知道谋了多少财,断了多少读书人的路。
从底层爬起来的沈安和,最不屑的就是这样的权势了。
况且,之前他去主院时楚华裳特地叮嘱过,若是有人提起这事儿,他万万不得参与。
所以但凡有人提及,他每次都是敷衍过去,今日也打算如此,没想到这徐慕之却不依不饶,继续拉着他说:“安和,以你的才学,不出三年必能升迁,那些同僚们……啧啧,不过是仗着家世,真论学问才识,哪及得上你?”
他拍了拍沈安和的前襟,“但你也知道世家子弟关系盘根错节,如若没个靠山,以后可怎么办啊?”
沈安和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他的靠山是永嘉长公主,徐慕之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说这些,沈安和只觉得他是在羞辱自己。
徐慕之也看得出来他不爱听这个,又换了话头。
“你知道的,二皇子是在合适不过的人选,只要你肯与我们联名上奏,等二皇子成为太子,必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沈安和脱身避让,“徐兄不必再说了,此事沈某不敢苟同。”
他告辞离开,李慕之也不再纠缠,只是在他转身时,唇角勾起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安和以为自己拒绝就不会出事,可谁知半月后,沈安和刚回府,就有一队禁卫军闯进来,为首的禁卫统领面色冷峻,手持刑部文书。
“翰林院编修沈安和,恃才傲物,勾结外官,收受贿赂。且篡改史实,心怀不轨,现革去官职,押入大牢候审!”
沈月娇从闻声赶来时,只见沈安和被铁链锁住双手,官帽落地,发髻散乱,那身官袍沾满尘土。
短短半月,他从云端跌落泥潭。
第118章 难道沈安和真犯错了?
事情来的太突然,连楚华裳都没收到任何消息。
正厅阶前,楚华裳未着华服,鬓发纹丝不乱,面上没有分毫表情,只一双眼睛,沉沉扫过满院的禁卫军,最后落在当先的禁军统领身上。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将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陈肴章,你携兵刃擅闯本宫府邸,是陛下有新旨,还是你们禁卫军已经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陈肴章心头一凛,硬着头皮拱手:“殿下息怒!陈某奉命行事,捉拿要犯沈安和。”
楚华裳语调微扬,“要犯?”
他拿出文书,躬身呈上去。“此乃刑部签发的文书,陛下亦已朱批。”
沈安和面色苍白如纸,“殿下,我是冤枉的!”
楚华裳的目光短暂的掠过文书,接着又落在沈安和脸上。
他嘴唇抿得死紧,肩背却依然竭力挺直。
“娘亲,爹爹不可能做那些事情,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沈月娇求到楚华裳跟前,小脸上全是急迫。
她太清楚沈安和了,他确实有些恃才傲物,但什么勾结外官收受贿赂,他是绝不会做的。
楚华裳缓缓步下台阶,禁军们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逼近而后退了半步。
她走到陈肴章面前,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凝滞。
“沈安和是本宫的人,居在公主府邸。如今你们上门拿人,连让本宫知晓问询一句的功夫都等不得?”
陈肴章额头渗出冷汗:“殿下,已有实证指向沈大人,且刑部与大理寺已复核清楚,确实是沈大人失职。”
“你们的实证,本宫可信不过。”
楚华裳移开视线,突然扬声吩咐:“来人。”
公主府护卫无声掠出,躬身待命。
“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公主府。”
陈肴章心下一沉,“殿下想做什么?”
永嘉长公主可是敢当着圣上跟百官的面持箭弩登上正殿的人,难不成今日她要为了沈安和,造反?
她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
“陈肴章,让你的人退出去,在府门外候着。一个时辰内,本宫自会给你,给刑部,给陛下一个交代。”
“殿下!这不合规……”
“规矩?”楚华裳侧眸,眼风如刀,“在本宫府里,本宫的话,就是规矩。还是你觉得这几百禁卫,今日能踏过本宫的尸首拿人?”
空气骤然冻结。
陈肴章面色变幻,最终咬牙,下令道:“退至府门外!”
禁军退去,可沈安和身上的铁镣并未除去,楚华裳也并未叫人给他除去。
只有沈月娇伸手拽着那些东西,想要把它们弄下来,但终究只是徒劳,甚至弄出的声响越发惹得楚华裳烦躁。
“来人,把沈月娇带下去。”
沈月娇的动作比脑子反应更快,转眼扑通跪地。
“娘亲,娇娇听话,求你别让我走。”
金大腿连名带姓的喊她,明显是生气了。
这生气的原因不在那些声响,而是因为沈安和。
楚华裳脸上毫无波澜,冰冷的神情好像一尊玉雕,“沈安和,真是你干的?”
沈安和跪下,铁链随之落地,发出比刚才还要更响的动静。
“殿下明鉴,那些事情我全没做过,我不认。”
这时,有一人从侧廊疾步而来。
来人穿着深绯官袍,正是刑部尚书周启正。
他眉头紧锁,往常不苟言笑的脸上更多了些严肃。
见到楚华裳,他疾行几步,“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周大人此时登门,倒是及时。”
楚华裳淡淡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沈月娇,转身步入正厅之中。
紧接着,有人直接抱走了沈月娇。沈月娇不愿走,使劲儿挣扎,甚至都要动手打人了。
方嬷嬷叹了一声,“月姑娘先回去,莫要再闹了。”
沈月娇紧紧抓着她,“嬷嬷,我爹最厌恶的就是私受贿赂,他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的!”
谁知方嬷嬷听后却摇了头,“傻姑娘,私受贿赂算什么。”
沈月娇心口一窒。
是啊,私受贿赂尚可用人情往来圆过去,真正让沈安和落罪的,恐怕还是别的事情。
冷静下来的沈月娇头脑逐渐清晰。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要是真没什么问题,刑部不可能大张旗鼓的抓人,文书也不可能被皇帝朱批。
她的心高高悬起来。
难道沈安和真的犯错了?
方嬷嬷心烦意乱,赶紧叫人把沈月娇带走。
沈月娇惴惴不安,却也不敢再闹了。
周启正随着楚华裳踏进正厅中,“殿下明鉴,这一趟,老臣不得不来。沈安和所涉一案牵连甚广,证据确凿。”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书籍,并着几份抄本,双手奉上。
“这是沈安和在翰林院纂修的古籍,他抹掉了太祖与先帝之功,将两位君主篡改为暴君虐政,更是将平息乱党改写为地方徭役赋税而引发百姓覆舟,曲改史事。”
楚华裳眸心紧缩一瞬。
旁边的方嬷嬷更是早已冷汗涔涔。
这可是株连九族大罪,沈安和是不想活了?
“殿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安和不敢!”
这每一个字沈安和都听得心惊胆战。
他才刚刚任职半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楚华裳眸光沉如寒冰,沈安和立马闭了嘴。
她翻开那些古籍,当即认出了沈安和的笔迹。
那些抄本更是,从头到脚,都是沈安和所写。
“殿下。”
周启正突然压低了声音,“其实沈安和所犯,还有另一桩事情。”
说罢,他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呈到楚华裳跟前。
楚华裳展开,只看了一眼,顿时愤怒的将手里的东西扔出去。
沈安和心下猛的一沉。
“你过来。”
沈安和拖着沉重的铁镣,一步步走到她跟前。
楚华裳指了指脚下,沈安和弯腰捡起,看清那上面写的是什么,顿时如坠冰窟。
这竟然是拥护二皇子为太子的联名书!
“殿下!”
啪!
楚华裳猛的一拍桌子,手腕上的翠玉镯子应声而碎。
“沈安和,本宫跟你说过,让你不要掺合这事儿。怎么,你是觉得本宫这棵大树不够你爬的,所以给自己找了个更大的靠山?”
她攥着沈安和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拽到眼前。
“你别忘了,就算他做了太子,见了本宫,也得跪下喊一声姑姑!”
第119章 本宫会亲手捏死你
沈安和跌倒在地,口中一直呢喃重复着那一句:“殿下,我没有……”
周启正冷哼:“沈大人,这上面可是你的字迹,若不是你写的,难不成是我写的?今上才在殿前夸过金科榜眼的一手好字无人能比,今日就有人作假?”
沈安和的字确实很有特色,要想仿照,也不能完全做到一模一样。
可联名书与篡改史书里的字迹,全然就是他的笔迹,做不得假。
楚华裳的手紧握着,掌心刺痛后才缓缓松开。
“沈安和,你可知道本宫为何不让你参与此事?”
他面色惨白如纸,“我初入朝堂,不利于掺和这些……”
楚华裳轻笑出声。
她语气恢复了几分平静,但眼底的杀机已如实质。
“太子之争,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本宫三个儿子都在京畿大营里,京畿大营乃直接听命于圣上,你如今联名拥护二皇子,岂不是把本宫也架上去了?”
随即,她压低身子,压迫感十足的威仪倾泻到沈安和头顶。
“要是本宫的三个儿子有任何差池……沈安和,本宫会亲手捏死你。”
沈安和浑身血液凝滞,大脑一片空白。
“殿下。”
周启正躬身道:“老臣深知沈大人乃殿下身边人,但此案涉及国本,陛下雷霆之怒,非比寻常。如今朝野目光皆聚焦于此,若稍有拖延或回护,恐于殿下清誉有损,更予人口实。老臣冒死前来,实不忍见殿下受蒙蔽牵连,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速做决断。”
就在这时,正厅外又有人疾步而来。
来人是一名身着灰衣,长相普通的侍卫,但此人却是楚华裳最信任的亲信之一。
楚华裳抬眼,将人叫进来。
侍卫附在楚华裳耳边,低语片刻。
楚华裳听着,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
侍卫所言,与周启正呈上的证据,以及所述案情细节竟严丝合缝。
楚华裳眸底最后一丝微澜也平息了,只剩下深潭般的寒。
她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人,你可以带走。”
周启正似松了口气,再次深深揖礼:“殿下深明大义。”
“殿下……”
沈安和面如死灰,不再为自己辩解,而是认命的随着周启正离开。
只是走到正厅门外时,他转过身,极其认真的与楚华裳磕了个头。
“安和谢过殿下,殿下保重。”
他没说谢的是提拔之恩,还是半年的情缘。
之后,他挺直了脊背,随着周启正离开。
没了铁镣拽地的声音,正厅前立马变得清净起来。
楚华裳缓缓起身,却只是站在那里,沉默片刻后,她的声音清晰传出去。
“沈安和既已获罪,其女沈月娇,不宜再留于公主府内。即日起,以三等仆役的份例,送到西郊的庄子去。没有本宫的话,不得回府。”
“殿下!”
方嬷嬷失声,三等仆役?
沈月娇那还是个小孩子!
“殿下,稚子何辜啊……”
楚华裳蓦地转身,目光如冰锥刺来,方嬷嬷瞬间哑口,不敢再言。
话传到芙蓉苑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月娇终于有了反应。
院子里的一众下人面色各异,但都能看出来,他们眼中都有对沈月娇被撵去西郊庄子的担忧。
“姑娘,奴婢跟你一块儿去。”
银瑶给她挑了两件好衣裳,又把那些楚华裳赏赐下来,她最喜欢的小物件仔细收起来。
“不用了。”
银瑶动作一顿。
“姑娘这么小,去庄子里没人照顾怎么行?奴婢已经先去问过方嬷嬷了,这事儿她已经准了。方嬷嬷都准了的事情,那殿下肯定也准了。姑娘这一趟,奴婢跟定了。”
沈月娇鼻尖一酸,嘴硬道:“我说那些小玩意不用带了,我又不是去那边玩的。”
银瑶眼眶一红。
是啊,都被送到西郊的庄子,连份例都没她这个丫鬟的多呢,怎么能带这些小玩意去。
“对了。”
沈月娇突然跑到床上,摸出那个自己宝贝的不得了的小匣子。
她抱着东西走出去,把里头金瓜子跟珍珠给院子里的下人一人抓了几颗。
“这些东西我又带不走,趁着我还在这,都给你们吧,以后在府上一定要好好干活,不许偷懒哦。”
下人们顿时难过起来,甚至有几个小丫鬟还哭了。
大家来时都是有怨言的,但从沈月娇让他们这些下人来屋里取暖时,大家已经真心把她当成主子了。
现在她都被撵到庄子,却还想着给他们赏东西。
“快收起来,别叫人看见了。”
刚说完,院外就来了个语气不善的婆子催促。
“月姑娘,时候不早,该走了。”
见她手里抱着个盒子,婆子上来就抢。打开一看,看见半匣子的银钱,婆子张口就喊:“哟,还以为自己是府上的主子呢?呸!一个贱坯子,这是你的东西吗你就敢拿。”
说着,婆子就把银钱占为己有。
银瑶拦下来,“我家姑娘只是暂时去庄子里住几天,到时候还是要回来的。就算是回不来,这屋里的所有东西都要还给府上的。你有胆子你就拿。”
婆子脸色一变,这才作罢。
上马车前,沈月娇回头看了看这高门府宅……
“没人提点,但姑娘还是规规矩矩的在府门口磕了三个头,这才上了马车。”
楚华裳依旧立在窗前,身形笔直,一动不动。
“她什么都没带走?”
“那婆子说月姑娘想带走一匣子银钱,但老奴去查过,是月姑娘知道东西带不走,所以把那些细碎的银钱赏给了院子里的下人。还说,让他们以后好好干活,莫要偷懒。”
看了眼她的神色,方嬷嬷小声道:“要不要把这些东西都追回来?”
“不必。长公主府还缺这点小钱?”
刑部大牢。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另外一端传来,由远及近,最后停留在沈安和的牢房外。
沈安和已被用过刑,满身的伤痕血迹。听见有人为他停留,他缓缓直起身子,从被鲜血模糊的视线中,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三公子。”
第120章 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
楚琰只是站在那里,沈安和就觉得阴湿的牢房好像更冷了。
他打了个寒颤,却牵扯到被用过刑的伤口,疼得他差点支撑不住。
“母亲不在这,没人看你这等勾栏做派。”
他知道,楚琰的嘴巴一直很毒,说话一直难听。
要是以前,他肯定会痛恨这番说辞,但现在,他却只能苦笑。
“只要娇娇无碍,公子怎么骂我都可以。”
“沈月娇?”
楚琰冷笑出声。
“你还记得你有个女儿?”
沈安和猛地抬起头,眼中流露惊恐。
“你犯下这等大错,还指望沈月娇能活得?”
只一瞬间,沈安和的力气就像是被抽离了一般的瘫在地上。
“不可能!殿下明明已经叫人把娇娇抱走了,她明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糊了血的脸瞬间煞白。
当时楚华裳震怒,他根本不敢提及沈月娇,就怕连女儿也被牵连。见女儿被抱走,他以为楚华裳会体谅女儿年纪小,放过沈月娇的。
难道他亲手养大的女儿,真没了?
霎时间,沈安和的天全塌了。
“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
楚琰突然往前一步,少年的嗓音略带低沉,裹挟着杀意侵袭而来。
“因为帮你说过话,夏太傅一把年纪还落了个牢狱之灾。我大哥是十六卫统领,我二哥乃是参将,如今全被革职查办,现在二人都被羁押在大理寺。只是半日时间,朝中那些贼子已经上了十几道奏折,要让我母亲一同落罪。”
楚琰清俊挺拔的站在那里,目光冷沉如寒冬。
“我母亲金尊玉贵,何曾受过这等气。因为你,还有近乎十余人受牵连。沈安和,你本事大得很啊。”
彻骨的寒意从沈安和的心底逐渐蔓延到四肢百骸。
兹事体大,他知道肯定会有牵连,却没想到,竟然牵连了这么多人。
可是,这真不是他做的,但他又无法解释那些笔迹。
“所以三公子你来这一趟,是要杀我的?”
楚琰嗤笑:“你也配小爷我亲自动手?”
沈安和眼中浑浊的恐惧突然清明,如同被冰水浇了头,瞬间清醒。
是了,若楚琰真是来取他性命,根本无需亲自踏入这污秽牢笼,更不会跟他废这些话。
楚琰是带着问题来的。而问题的答案,或许就是他此刻还能喘气的唯一理由。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满口铁锈般的血腥气,脑子飞快的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都回想了一遍。
从同僚们明里暗里的与他说起联名一事,再到那些被篡改的史书古籍,还有联名状上的签字……
不对。
可他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楚琰明显已经没了耐性,沈安和知道,如果楚琰离开,他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聪明,可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除了会读书,在其他时候脑子简直就是个废物。
同僚……古籍……
突然,牢房里的寒意透过薄衫刺入骨髓,却让他的头脑异常地清晰起来。
“谭修!”
楚琰眼眸倏然变得冷厉。
“谁?”
“翰林院学士,谭修!那日夏太傅刚为我说话,谭学士就亲自找到我,让我去给史书编纂。那些史书,是他亲手交给我的。”
话说到这里,沈安和全都想起来了。
他跪爬到牢房前,隔着桎槛,伸手想要抓住希望。
“古籍与抄本的笔迹我尚不知情,但联名书上的字迹,确实是我所写。”
楚琰眯起双眸,眸底掠过危险的暗光。
竟然承认的这样干脆!
他将沈安和的手踩在脚下,“所以,果真是你?”
“不是!是谭学士拿了空白纸张让我写下名字,当时我并不知情,可我现在想起来,当初我写下名字的位置,就是联名书上的位置!他是先诓我写下自己的,再让其他人联名!”
楚琰松了脚,一字一句道:“抄本,再想。”
有了头绪,沈安和逐渐冷静下来,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就只有一个人。
“礼部侍郎的侄子,同科的探花郎,徐慕之。”
怕会丢掉为自己辩白的机会,也怕楚琰耐心耗尽,现在的沈安和语速极快。
“从春闱起,徐慕之就一直看不上我,初进翰林院那几日,他还是带头排挤我的人,可从谭学士让我去给史书编纂起,他就开始与我来往,又因为都是做编修一职,所以当值时几乎都在一起。后来,他也夸我的字好看,还曾学过我的字迹,那些练字的草纸还在我的书桌上压着。”
楚琰一言不发,仅仅凝视,那压迫感就如潮水般涌来,令人窒息。
“我说的全是实话,绝无虚假。”
“最好如此。”
该问的都问清楚了,楚琰转身要离开,沈安和却伸手哀求。
“求三公子告知,我女儿,娇娇是不是……”
楚琰脚步稍顿。
“没死。”
没死……
沈安和松了口气,后头竟哭笑起来。
没死就好,没死就好啊。
见他又哭又笑,半点不像当初那个清傲风雅的读书人。
楚琰皱起眉,难得的劝他一句:“你能考上榜眼,应该有个好脑子,该懂得为自己谋划才是。偏偏你不知满足,从想借夏太傅为自己攀势牟利,这才叫人有了可乘之机。你是读书人,难道不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的道理?又是出生寒门,更应该懂得脚踏实地才对。”
“沈安和,今日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是啊,都是我咎由自取。”
沈安和靠在桎槛上,露出半个带满伤的肩膀。
“娇娇不止一次的告诫我,让我不要太过张扬,是我不听劝,是我太蠢。我觉得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没想到,我竟然连自己女儿都比不上。”
他只是呢喃,但在这死寂的大牢却尤为清晰。
楚琰侧眸回看着他,眼前晃过的却都是沈月娇那个讨厌的样子。
呵。
沈月娇聪明又怎么样,还不是救不了这个蠢货。
刑部大牢外,姚知序已经急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他几次朝着里头张望,终于把楚琰盼出来了。
“我只能为你拖延到现在。你赶紧回去,省得被人发现。”
楚琰利索的登上马背,“姚知序,我欠你一个人情。”
第121章 等气消了,肯定把姑娘接回去
西郊的庄子并不远,但比起京城的繁华热闹,这里确实冷清多了。
马车行驶了快两个时辰才到庄子里,银瑶先下了马车,之后才把沈月娇抱下来。
沈月娇眼睛哭得红肿,现在像是被晒干的菜秧子,蔫的只能趴在银瑶的肩膀上。
她从上了马车就开始哭,没什么哭声,就只是一个劲儿的掉眼泪。一开始银瑶还安慰她,后面发现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也就不说了。
直到刚才,她才像是哭干了眼泪,但却一句话都不说,丢了魂儿一样。
人都是捧高踩低的,沈月娇得宠时,下人们摇着尾巴的讨好。现在她失了势,连车夫也冲着她吹胡子瞪眼。
“赶紧把东西拿走,小心脏了府上的马车。”
银瑶有些气不过,“你这是什么语气?”
车夫鼻子都要抬到天上去了。
“跟三等仆役的语气。”
不等银瑶动手,车夫就把马车上的两个包袱打开,在里头挑挑拣拣起来,连女儿家贴身的衣物都要拿起来抖一抖。
“你干什么?”
银瑶把东西抢过来,但她一手抱着沈月娇,另一只手根本抢不过车夫。
见包袱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车夫冷笑一声,直接将那些东西扔下马车。
银瑶气的不轻,“我们姑娘以后回府,第一个饶不了你!”
车夫不屑,“她能回去再说吧。”
趁着银瑶捡东西,他上去敲响了庄子大门。
半天后才有个婆子开了门,车夫简单说明后就走了,婆子一把揪起沈月娇的耳朵。
“早就听说长公主府里来了个小贱种,原来就是你。”
干粗活的人手劲儿就是大,只拧了一下,沈月娇就觉得自己的耳朵要被揪下来了。
“松手!”
银瑶一把挥开婆子的手,将沈月娇护在怀里。
“这是我们月姑娘,你敢对她不敬?”
“少来这套。都被撵到这来了,还以为自己是主子呢?”
“你!”
银瑶气的攥紧了拳头。
大不了上去打一架,反正谁也别想欺负姑娘!
突然,有人努力的把小手塞进了她的掌心里。
银瑶低头看,是正揉着耳朵忍着委屈的沈月娇。
“算了。”
沈月娇的声音又轻又小,好像只要这样别人就听不出她话里的哭腔似的。
婆子把她们带进了庄子里,看着沈月娇那个小身板,婆子的白眼差点翻上天。
要是个正经的主子,他们还能捞点油水。就算不是主子,是个一般的下人,也能指使做点活。偏偏是个这么小的娃娃,能干什么啊。
庄子很大,沈月娇走了很久都没走到头。看着她没了力气,银瑶才赶紧把她抱起来。
“抱着干什么?这么金贵还来这里干什么?”
婆子的大嗓子恨不得喊破天。
沈月娇拍了拍银瑶的肩膀,“放我下来吧。”
银瑶继续抱着她往前走,“你大可去打听打听,我们姑娘在府上有多得殿下宠爱。你也大可去问问,三位公子有多疼我们姑娘。”
“如果我家姑娘真犯了什么了不得的错,那也不必送到这里来了。可既然送到这来,就说明殿下只是在气头上,等气消了,肯定要把我们姑娘接回去。”
“这位妈妈,我说的对不对?”
果然,婆子听完这些,脚步明显慢下来。
虽然没转身,但也能猜得到她在捉摸着这番话的真实性。
她虽然只在庄子上,但永嘉长公主的手段她是知道的。如果这孩子真是犯了什么错,肯定早就不能活了。但把人送到这来,身边还跟着个这么厉害的丫鬟……
难不成,这孩子真能再回去?
“月姑娘!”
突然,一道惊诧的声音从一旁炸开,沈月娇转头看,杏眸睁大,满是惊喜。
“秋菊!”
秋菊把水桶放下,三两步的跑过来。
“姑娘,你怎么在这?”
沈月娇鼻尖一酸,扑到秋菊怀里,声音闷闷的撒娇。
“秋菊,我来看你了。”
婆子稍微收敛起了刚才那副刻薄的嘴脸。
秋菊可是三公子的人,虽然被送来的时候打的一身伤,但用的都是好药,也用银子在庄上打点过,大家不敢得罪三公子,也不会刁难秋菊。
“既然你们认识,那就让秋菊带你们过去吧。”
等婆子离开,秋菊才问起银瑶。
“你们怎么来了?”
银瑶欲言又止,秋菊懂事的不再多问,而是把沈月娇抱起来,将她们带到了空置的房中。
两人原本就是一起做事的,相处默契,手脚麻利,一会儿就把屋子收拾好了。
也是趁着这个时间,银瑶已经把府里的事情告诉了秋菊。
秋菊回头看了看踩着个凳子扒望着窗外的孩子,有些心疼。
“那沈先生他……”
银瑶摇头,不知道沈安和现在是死是活。
不知道是银瑶的那番话唬住了别人,还是因为看在楚琰的面子上,庄子里不敢轻易得罪,沈月娇这几天过得也还安生,就是不爱说话。
只有银瑶知道每天夜里沈月娇都会捂着被子哭一场,甚至有时候早上起来被子枕头都是潮的。
银瑶跟秋菊总是想办法逗她笑,可以前活泼的孩子,现在整日都没什么精神,可是急坏了两个丫头。
直到这日晌午,好几日不见人影的婆子踹门而入,把正在给沈月娇倒茶的银瑶吓了一跳。
“我还真当是什么不得了主子,这几天好吃好喝的供养着,原来就是个面首生的拖油瓶。”
本是沉默着的沈月娇猛地抬起头,一瞬不瞬的盯着婆子。
银瑶挡在沈月娇身前,“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还想唬我?要不是我今天亲自去了趟京城,我还不知道原来这小贱种能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打从沈月娇来,庄子里的人就没见齐过。没想到现在婆子一喊,大家就都出来了。
“大家都不知道吧?原来这丫头就是个面首的女儿。她爹犯错,却害惨了三位公子,还拖累了长公主殿下,这才把她送到庄子上来的。”
婆子突然撸起袖子,伸手揪住沈月娇的耳朵。
“小贱种,还敢来我这里耀武扬威,你就该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起下大狱。”
砰!
一个黑物砸在婆子脑袋上,婆子哀嚎一声倒下。
她捂着脑袋,惊恐的看着沈月娇手里还抓着的那个已经明显凹了一块的铜茶壶,“你,你要干什么?”
第122章 我家姑娘不是好惹的
“干什么?干你!”
沈月娇突然冲上来,手里的铜壶框框往婆子脑袋上砸。
茶壶里的热水浇了婆子一脑袋,也淋了沈月娇半个身子。好在茶水是温热的,烫不着她。
银瑶吓了一跳,却并未阻拦。
姑娘忍的太久了,发泄出来是好事。婆子欺人太甚,该打。
闷响伴随着婆子更凄厉的嚎叫,她的额角明显豁开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混着茶叶沫子,糊了满脸。
本来就倒在地上的婆子现在更起不来身了。
沈月娇喘着气,胸脯剧烈起伏,手背被烫红了一片。
“杀……杀人了!杀人了!”
一个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大叫。
从外头赶回来的秋菊一把捂住着丫鬟的嘴,可当自己看见那一幕,一样吓了一跳。
沈月娇慢慢抬起脸,房中霎时死寂。
这些来凑热闹的下人都僵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瘦小的身影。
那双眼睛,冷得不像个孩子。
沈月娇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恐的脸,像冰冷的针,扎得人头皮发麻。
她低下头,看着哀嚎的婆子。
“你刚才说我什么?我没听见。”
婆子吓得瑟缩,却不敢再尖叫。
哐的一下,铜壶重重砸在婆子耳边,震得婆子耳鸣。紧接着,那只小手死死拧着她的耳朵,尖厉的刺痛从耳根处传来,疼得婆子痛喊出声。
沈月娇面色显得很平静,可手上的力气一点儿也不马虎。
“你也会疼吗?”
婆子明白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连声求饶。
但是,晚了。
沈月娇的沉默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人小,但下手却狠。
婆子疼得实在受不了,终于想得起要把沈月娇这个孩子从身上推下去,可手才刚刚抬起,又被铜壶砸得个眼冒金星。
一次两次都是如此,且力气一下比一下狠,婆子渐渐没了力气,只有被拧耳朵时才会细弱的痛苦呻吟。
“姑娘,差不多了。”
银瑶看了秋菊一眼,秋菊反应过来,一人轻声劝着,一人又悄悄拿走了被沈月娇死死抓在手里,已经完全变了形的铜壶。
“看见了吗?我家姑娘不是好惹的。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下场就跟她一样。”
秋菊叫人把婆子拖出去,又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好。银瑶哄着沈月娇换了一身衣服,又拿了干净的湿手巾给她擦脸。
尽管是新的手巾,但庄子里的东西怎比得上府里,就算银瑶动作再轻柔,不过三两下,沈月娇的脸就被擦的有些红了。
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沉着脸坐在那里,两个丫鬟对视相望,除了对方眼中的担忧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银瑶沉默良久,终于试探的开了口。
“沈先生如果真有罪,肯定当日就……他只是押入大牢,说明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奴婢看得出来,先生是登科的才子,再蠢也不会做那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是有福之人,这次肯定会没事的。”
一直沉默的沈月娇终于有了情绪,咽呜的哭出声音。
“……都怪我,没有看好他……”
银瑶心疼的把她抱进怀里,不知道怎么安慰,就只是这么抱着。
终于等她自己哭累了,晓得要东西吃了,一旁的秋菊才松了一口气。
“奴婢给姑娘做糕点。”
等秋菊走了,银瑶又把沈月娇放下来,重新着湿手巾,给她把脏兮兮的小脸擦干净。
“姑娘等着,奴婢把水倒了就来。”
银瑶端着水盆就要走,可刚转身就听见沈月娇声音闷闷的。
“我爹打你,你还帮他说话。”
银瑶转身,见沈月娇低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袖子。都是好料子,受不得气,没几下就被弄得全是褶子。
“奴婢没有帮他说话。”
奴婢是在帮姑娘你说话啊。
半个时辰后,秋菊拿着几块白糖糕回来。糕点上还冒着热气,是热乎的。
“庄子里没什么好东西,只能做些简单的。奴婢手艺不好,等下次奴婢跟其他人学学,到时候再给姑娘做好的来。”
说罢,秋菊拿起一块,细心吹到半凉才递到她面前来。
“姑娘尝尝?”
沈月娇咬了一口,突然笑了。
秋菊紧张起来,“是奴婢做的不好吃?”
她摇头,“很好吃。”
秋菊这才放下心来,直接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那姑娘慢慢吃。”
沈月娇给她们一人递了一块,两个丫鬟都说自己是大人,不吃这些零嘴。
但其实她知道,庄子里的日子不像京城,糕点不是随时都有,更是不能浪费。
在秋菊期盼的眼神中,沈月娇一口一口把糕点吃完,秋菊脸上才露出笑,拿着空碟子出去了。
用了这么多糕点,她也不用吃晚膳了,只是光这一下午就喝了好几壶水。
入夜时,银瑶又给她倒了一杯水,看着她一口喝干。
“姑娘今天怎么这么渴?”
银瑶都没好意思说沈月娇是不是今天使了大力气,所以才会这么渴。可没想到她听完这句话,竟然捂着被子笑起来。
“今天的白糖糕,秋菊把糖放成了盐,好咸。”
银瑶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
“明天奴婢好好骂她。”
“不要。”
沈月娇眼眶一热,忙把脸闷进被子里,“秋菊人很好。”
长公主府内,烛火通明。
窗棂透进第一缕天光时,楚琰将几份口供推至楚华裳面前。
“母亲,该查的都查了,该杀的也都杀了。”
少年声音清洌,如冰击玉。
楚华裳的目光扫过供词上鲜红的手印,最后落在楚琰脸上。
自己这个最闲散顽劣的小儿子,却继承了她果决的手段。
“打点的如何了?”
楚琰眉眼沉静,“只要把这些证据直接提到御前,刑部与大理寺不得不放人。”
真相并不复杂,甚至有些拙劣。
沈安和,不过就是别人把矛头直指楚家的棋子而已。
念起他临别时的一跪,楚华裳心中动容。
但一想起此事牵连甚广,让多少无辜的人遭罪,还差点动摇了楚家根本,那份愧疚又稍微少了些。
楚琰却不得不在这个时候逼她一把,“请母亲示下,到了御前,我如何跟舅舅说?”
如何处置?
楚华裳闭上眼。
她开口,声音因乏累而低沉。
“保他性命,贬走吧。”
第123章 我只是欠他人情,又不是欠他性命
不过短短几日牢狱,沈安和整个人形销骨立,衣服空荡荡挂在身上,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惨白。
唯有一双眼,在看见与刑部尚书周启正站在一起的楚琰时,骤然迸发出濒死之人望见浮木的光。
他踉跄着伏跪下去,额头触地,肩膀难以抑制地颤抖,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没人叫他起身,他就只能这么跪着。
周启正宣读了圣旨:“……虽未曾直接参与,但识人不明,举止失当,酿成巨祸,致使天家蒙尘,府邸不宁……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即日起,削去一切恩赏。但念及有才子之名,即贬为九品洺州安县县尉。即刻离京,非诏不得返。”
里面的每一句话无不在批他疏忽大意,累及门楣,但又以最后一句将他从深渊里勉强拽出。
洺州安县,远在偏远混乱的边陲,九品县尉,近乎流放。
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破碎。
“罪臣万死……叩谢皇上,谢皇上天恩……”
他语无伦次,只能将额头再度重重磕向冰冷的地砖,砰砰作响,很快青紫一片。
宣读了圣旨,离开前,周启正叹了一声,“沈安和,这道圣旨可是永嘉长公主给你求来的。你差点害了长公主满门,长公主却还想着给你求情。否则就你犯下这等疏忽,就算是没有大过,也难逃一死。”
楚琰漠然看着他额头的血迹。
“你若是好好哄我母亲开心,又怎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沈安和,现在你知道什么是权势了吧。”
沈安和屏住呼吸,全身僵直。
呵。
楚琰轻嗤一声,正要转身离开,沈安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跪爬了两步,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哀求与绝望。
“公子!请告知,娇娇……我女儿她,她被送到了何处?她身子弱,夜里怕黑,她受不得冷,她……”
“那不是你该问的。”
楚琰收回视线,语气平淡无波。
“沈县尉,你该上路了。”
沈安和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从这九品县尉靠着自己一步步爬上来。等你用这个本事再回到京城,才真正叫人佩服。”
楚琰的这句话,在沈安和耳边回响了好久。
等他反应过来时,楚琰早已离开。
他从着那个方向深深叩首。“谢,三公子……”
抬起头时,泪水无声地爬满了这个男人苍白枯槁的脸。
楚琰去大理寺把两位兄长接出来,楚熠闲闲的拍着衣上的灰尘,楚煊则是黑着脸。
“沈安和那个贼子呢?我要去杀了他。”
“被贬至洺州安县,做个九品县尉去了。”
楚煊还未出声,就听楚熠温声问:“母亲跟皇上求情了?”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答案吗。
楚煊脸色难看,“他到底是给母亲灌了什么迷魂汤。”
话音刚落,他又想起那个追着自己喊“二哥哥”的小娃娃。
“那沈月娇呢?”
楚琰蹙起眉心,“撵走了。”
丢下这三个字,楚琰先一步上了马。
“你们动作快些,母亲还在家里等。”
楚华裳一直在正厅里等着,直到看见他们平安回来,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夏婉莹眼眶通红,短短几天就瘦了一圈。楚熠惭愧,因为这些事情,让新妇受怕,还牵连了岳丈遭了这无妄之灾。
“母亲,明日我跟婉莹回一趟夏府,看看太傅。”
楚华裳点头,“应该的。”
倒是夏婉莹有些不安,“我已经叫人回去看过了,说我父亲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倒是府上,才刚半日就去夏府,万一那些人……”
她的顾虑还没说完,被就楚华裳冷言打断。
“谁还敢说?在这个节骨眼上,本宫倒是要看看还有哪个贼子敢多说一句。”
夏婉莹知道楚华裳的手段,也听说这次给楚家下套的人不是下狱就是已经死了。
就连父亲最得意的门生,翰林院的谭学士也……
楚熠用宽大的袖子遮住她的,大掌握住妻子的手,察觉到她的冰凉,更是悄声握紧。
“谭修可是太傅的得意门生,连自己老师都要谋害,太傅不知道多寒心。越是这个时候,我们更应该回去才是。”
夏婉莹不安的心顿时沉稳平静下来,这么多天了,她脸上也终于有了些笑意。
等他们夫妻二人离开,楚煊有些耐不住性子的开了口。
“母亲,这样大的事情,为何宫里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楚华裳看了眼一旁的楚琰,说:“要是宫里先送了消息来,暗地里那些人不就知道了吗?”
顺着她的目光,楚煊心下一沉。
这里面还有晋国公府的手笔?
可转念一想,要是没有晋国公,或是顺贵妃的意思,姚知序有什么本事帮着楚琰进入刑部大牢。
毕竟当时的楚琰,一样也在大理寺受审呢。
离开正厅,他喊住楚琰:“如果有一天,我们与晋国公府只能活一个,你要怎么选?”
楚琰回首看着他,“我只是欠他人情,又不是欠他性命。”
稍晚些,空青带了个消息回来。
“姚大公子帮三公子之事被晋国公察觉,晋国公大怒,将姚大公子打了个半死。”
楚琰二话没说,即刻找了李大夫,要了许多好药,亲自给姚知序送过去。
见他满身的伤,楚琰抿紧了唇线,他难得的矮了声。
“你想要什么,我有的都能给你。”
姚知序疼得龇牙咧嘴。
想起之前在京畿大营,楚琰挨了打,差不多也是这么一副德行。当时沈月娇穿着件小斗篷,小脸圆乎乎的来看他……
“你让娇娇也给我求个平安符。”
提及沈月娇,楚琰立马冷了脸,放下从李大夫求来的那几瓶伤药就这么走了。
所有人默契的没人提起过沈家父女,就怕惹得主子不高兴。府上可以没有沈安和,但少了沈月娇的活泼,府里反而有些过于沉静无聊了。
又过了一月有余,在这一日夏婉莹去主院请安的时候,洺州传来消息,说沈安和已经到了安县,做起了那九品县尉。
夏婉莹已经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的寻到楚熠书房。
“夫君,沈安和已经到了安县,要不要叫人跑一趟西郊庄子,把这事儿告诉娇娇?”
她人未到,声已至。可进了书房才看见,里面并非只有楚熠,还有两位小叔子,楚琰与楚煊。
第124章 一间间拆了,应该能烧很久吧
虽然没有明面上禁止过,但这些天这个名字就是府上的禁忌。
可现在被夏婉莹提起,沈月娇就像是那颗悬在湖面上的小石头,咚的一下落下来,荡起了波澜。
楚煊脸上没什么表情,楚琰似是皱了下眉。
“既然大嫂有事找你,那我就先走了。”
他先一步离开,随后楚煊也跟了出来。
“要去哪儿?”
楚琰目光淡然的扫了他一眼,“清晖院。”
楚煊抿了下唇角,“你就不好奇她在西郊庄子里过的怎么样?”
果然,楚琰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着这个自来就话少的二哥。
“我为什么要好奇她?我巴不得她死在外头。”
楚煊竟然笑了一下。
“可是我听说,你让空青去查芙蓉苑,连沈月娇离开时偷摸抓了几颗金瓜子都知道。”
楚琰嘴硬道:“这是楚家的钱财,我自然要查清楚。”
楚煊没再说话,只是勾了下唇角,笑得意味深长。
刚才被当面揭穿楚琰都没生气,这会儿了突然有些气闷。
“那丫头说的对,二哥你怎么这么八卦。”
楚煊把刚才的话换了个字眼,扔还他:“这是楚家的事情,我自然要问清楚。”
都是亲兄弟,楚琰知道二哥最不爱听什么,但他偏要说。
“听说母亲已经给你相看好人家了,是督御史的二女儿,叫秦缨,与你同岁。”
楚煊笑不出来了,只不快的扫了他一眼。
“你这么好管闲事,不如让母亲也给你定一门亲。”
他笑不出来,楚琰笑得出来,还甚是开心。
“我才多大,不急。”
楚煊被气得不轻,最后是甩着袖子走的。
回了清晖院的楚琰看着正在细心给自己擦拭箭囊的空青,突然想起某一日沈月娇问他空青许过人家没有。
他之前从未在意过,但从那一刻开始,他才注意到空青跟银瑶之间似乎有什么些不对劲。
他想,空青也到了娶妻的年纪,如果两人真有意思,那成全了就是了。
可没想到,银瑶这傻丫头竟然跟着沈月娇去庄子里吃苦。
真是跟了个脑子不好使的主子,所以连自己脑子也坏了掉了。
“空青,听说沈安和已经到了洺州安县?”
空青动作一顿,“属下不知。”
他手下这些人,空青的消息都是最灵通的,就这点小事怎会不知。
楚琰没多说什么,径直去了书房。
空青赶紧放下了手上的箭囊,站在书房外,欲言又止。楚琰都看在眼里,偏偏不问,就是要急死他。
西郊庄子。
从沈月娇发疯之后,庄子里那些人确实不敢再来得罪,可眼睁睁的看着秋菊一次次的做糕点,银瑶一桶桶的热水往里送,大家都不乐意了。
今天秋菊又要来做糕点,却被几个人拦了下来。
“我说秋菊,庄子里的情况她们不知道,难道你也不知道?这糖跟面都是要钱买的,你这隔三差五的就来折腾这些,照这么下去,咱们还活不活了?”
秋菊也知道这样不妥,只能赔着不是。
“姑娘只是个孩子,吃不了多少。这样,这些东西就从我的例钱里扣。”
她错身要过去,人家偏要拦在跟前。
“你一个月例钱才有多少?再说了,你娘跟你那个弟弟隔三岔五就来要钱,你都贴补娘家了,还有几个子能扣的?”
“还有,刘婆子可是打听过了,那姓沈的丫头只有三等仆役的例钱,还不如我们呢。自己没那点斤两,还想充主子的脸面,吃糕点,呸!”
“你回去告诉她,以后想吃好的,可以,拿钱来。只要钱够了,想吃什么我们给什么,没有的我们也能出去买,恭恭敬敬的给她送屋里去。要是没钱,那就忍着。”
“另外你记得跟银瑶说,咱们庄子里的柴火都是要花钱的,想要抬热水,她自己去找柴火来。”
说罢,这几个人一齐将秋菊撵走。
秋菊憋着一肚子气,只得又折返回来。
屋前东西两边各有一棵枣树,一颗长得还好,另外一颗要死不活。
“要是咱们府上的花匠在就好了,他肯定有法子的。”
也不管沈月娇搭不搭话,银瑶接着说:“要不我们把这枣树扔了,种些别的?”
“干嘛扔了,它只是生病了而已。”
这几天沈月娇虽然开了口,但是话不多,有时候银瑶说上十句她也才回一句而已。
她这会儿正拿着树枝,费力的挖着那棵枣树的树根。银瑶见爬出好多蚂蚁,一边用脚踩死,一边喊着沈月娇赶紧让开。
蚂蚁住得好好的,突然有根棍子把家给捣了,谁会高兴。
她搅了蚂蚁窝,顷刻间脚边全都是蚂蚁,甚至还有几只已经爬到了衣服上。
银瑶惊呼着把她拎出来,跟着秋菊两个人一起把她的衣服拍干净。
“姑娘可不能玩这个了。”
银瑶想岔开话头,只能问秋菊:“你不是说要去给姑娘做糕点,怎么空着手来了?”
秋菊支支吾吾的解释,“那个,糖没了……等下回,这些东西齐了奴婢再做。”
说罢,她有些紧张的看着沈月娇,却见她只是低头拍着衣服。
“没关系,糕点可以不吃的。”
大家心知肚明,只是都没有选择戳破而已。
门前蚂蚁太多,银瑶把沈月娇送回屋里。
她想起来以前在府上见过花匠阿福用醋的味道把蚂蚁熏走,说既能保护树根,又能让蚂蚁把窝迁走。
“秋菊,去拿醋倒在地上。”
醋?
秋菊虽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只不过刚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
“厨房,厨房的醋也不多了,咱们先用水吧。”
秋菊去端水,银瑶跟去帮忙,沈月娇站在门口,沉默不语。
她心里明白,秋菊肯定是在别处受了委屈了。
傍晚,银瑶去端水来给她洗漱,可等水盆端进屋里,沈月娇试了试温度,是凉的。
现在都已经五月份了,天气逐渐热起来,要是说的严谨一些,这盆里根本没掺热水,应该只是冷水而已。
他们连热水也不让她用了吗?
“柴火用光了,姑娘先将就将就,明天奴婢再想法子。”
银瑶拧了手巾,要给她擦脸。
沈月娇躲开,抬脚走了出去。
到了厨房,见火灶旁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果真都不见了。
沈月娇笑了。
她语气平静,可说出来的话却像个疯子。
“没柴火是吗?庄子里有这么多屋子,一间间拆了,应该能烧很久吧。”
第125章 知道我是疯子,你还敢惹我
片刻后,庄子里刚歇下去的下人们被一阵尖叫声吵醒,大家跑过来,才看见银瑶跟秋菊正用斧头劈着刘婆子的房门。
原本庄子里管事的是那个挨打的婆子,可她被伤成这样,现在庄子里管事的,就变成了年纪最大的刘婆子。
见人都过来了,银瑶跟秋菊都停了动作。
刘婆子听见砸门的声音就吓得睁了眼,借着月色和残破的房门看见有人在外头挥着斧头,吓得她连滚带爬的钻到了床底下。
现在听着大家都过来,她才颤颤巍巍的爬出来,看着那扇被劈成柴火的木门,气得浑身颤抖。
“庄子里的一切都是长公主殿下的,你们两个贱婢,今日敢劈我的门,明日就要你们掉脑袋!”
话音刚落,就见银瑶身后猫出个小脑袋来。
“你刚才说什么?”
当日沈月娇用铜壶打人时,刘婆子也在场。
那时的沈月娇就像是今天这样,看似平静,但好像随时都会发疯。
刘婆子打了个冷颤,那些已经到了嘴边的粗话转了个弯,又稍微文明了些。
“月姑娘,你让这两个丫鬟砍我的门干什么?”
“我愿意。”
这三个字差点没让刘婆子气死。
沈月娇从银瑶身后走出来,一步步走到刘婆子面前,盯着她那张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脸,慢悠悠的开了口。
“我要热水,可是没有柴火了。”
刘婆子咂咂嘴,说:“没柴火你来我这里找什么?姑娘,不是老奴说,以前你们没来庄子上,那些柴火够我们用两三个月的,可现在你们一来,一个月的时间就烧完了。”
她斜眼看了看沈月娇,“姑娘以后就省着些,庄子里的用度都是一起的,紧着你,其他人就得受冷受饿。姑娘心善,不会委屈了大家吧?”
沈月娇点头,“确实。”
刘婆子正得意自己有一张巧嘴,就听沈月娇说:“把这间屋里所有能烧的木头都给我劈了。”
“什么?”
刘婆子吓得腿软,“你们要干什么?”
“我说了,我要热水,可是没有柴火了。”
沈月娇仰起的小脸,指着外头那些人,看起来天真的小孩子,讲出来的话却把人吓出一身冷汗。
“没关系,等拆了你的,我再拆她的,拆了她的再拆他的,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多的木头,以后大家就都有柴火用了。”
刘婆子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你疯了。”
沈月娇勾起唇角,笑却不及眼底。
“都知道我是疯子你还敢惹我。”
银瑶拎着斧子进来,抡起来就把屋里的板凳劈了个四分五裂。
刘婆子哀嚎一声,抱着脑袋想逃出去。秋菊正要进门,两个人就这么堵在了门口。
月光下,那把斧头闪着寒光,直接把刘婆子吓得晕了过去。
主仆几个本来也只是吓唬吓唬这些人的,见刘婆子晕了,银瑶也就停了手。
“姑娘,现在怎么办?”
沈月娇扫了一眼其他人,扬声吩咐:“接着劈,接着砍,把这间屋子给我拆了。”
……
两个丫鬟干这种活还是有些吃力,但为了姑娘,也为了自己,这一斧头必须砍下去。
这些下人被吓得心慌手抖,但也有人趁着夜色悄悄离开。
一盏茶的功夫后,两个壮汉冲了进来。
“娘!你们把我娘怎么了?”
“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婆娘?”
沈月娇的目光从这两个人跃到后面那些议论纷纷的下人身上。
“是谁把他们放进来的?”
她们这些被撵到庄子里的,只能老老实实呆着,没有主家的吩咐,她们一辈子都没有再踏出庄子的可能。
像刘婆子这样本身就在庄子里干活的下人,家就在附近的村镇里,隔三岔五都能回家,只要在规定的时间回来就行,就算是主家知道也不会说什么。
但要是让不相干的人进来,那就是犯了大错了。
这种事情谁敢承认?
再说了,事不关己,他们看热闹就行了,管这么多干什么。
刘婆子醒来的刚刚好,看见自己儿子跟男人,顿时嚎哭起来。
她指着沈月娇,“是她!这个死丫头要砍死我!”
见是个孩子,刘婆子的儿子蹭的一下站起来,两步就冲到沈月娇跟前,银瑶跟秋菊握紧了手里的斧头,本能的把沈月娇护在身后。
可对方是常干粗活的壮汉,一把就将两人推开了。
他凶神恶煞的揪着沈月娇的衣服,把人拽起来。
“你敢动我娘?”
“长公主认我做女儿,你敢动我?”
沈月娇不是不怕,但她面对过楚琰的狠,楚煊的冷,面前的庄稼汉,她还算是稳得住。
“你放屁!”
刘婆子把她家男人也推了出来。
“长公主要是真认你这个女儿,又怎么会给你撵到庄子上来。一个三等仆役的奴才,也敢妄称主子?”
刘婆子看着被砍得一片狼藉的屋子,恨得咬牙切齿。
“就算是把她杀了,长公主也不会说什么。”
冲着这句话,她儿子顿时没了顾虑,抓着沈月娇往地上砸去。
“姑娘!”
“姑娘!”
银瑶与秋菊一同扑过去,都想要接住沈月娇。
就在这时,刘婆子的男人捡了块被劈下来的床板,朝着秋菊脑袋上一砸。
木板断裂,秋菊倒地,好在银瑶动作快,一把抱住了沈月娇。
“好忠心的奴才。”
刘婆子的男人冷笑着扔了手里的烂木板,喊着自家儿子,“来,让这些京城来的衷心奴才知道知道,到了庄子里,到底是谁做主。”
说罢,又狠又快的踢打落在两人身上,有那么一瞬间,沈月娇觉得自己回到了前世被野狗撕扯啃食的那一刻。
她下意识的抓紧了面前的人,一声声的喊着:爹爹。
银瑶拼了命的护着沈月娇,几乎整个身子都压在她的身上,直到她终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才终于有人拦了一下。
“别打了,小心真闹出人命来。”
“怕什么,出了人命我担着。”
这是刘婆子的声音。
可逐渐的刘婆子也察觉不对,赶紧喊着儿子上去看看。
等他们把银瑶的身子翻过去,见人果然没了动静,而被护在她身下的沈月娇则是一脸的血,几个人顿时吓得脚软。
死,死人了?
第126章 把你们劈了当柴烧
刘婆子嘴上说出了人命她担着,可真的出了人命,她倒哑巴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我听秋菊说过,银瑶以前也是三公子院里的,三公子很喜欢她,在府里很是得宠呢。”
顿时,所有人脸色大变。
完了完了,沈月娇的死可以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说是顽皮掉水里去也行。
可如果银瑶是三公子喜欢的人,那如果三公子追究下来,他们岂不是都要完了?
“怎么办怎么办?娘,死人了……”
刘婆子的儿子慌起来,好在她男人还稳得住,给了儿子一耳光。
“慌什么,死就死了,还怕她会爬起来吓唬你不成?”
刚放下狠话,正要招呼妻儿处理尸体,却发现他们二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身后,脸色由惊恐转为骇然。
他猛然转身,只见那女童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没有烛火,却有月色清晰的泼洒在女童满脸血污的小脸上。
那些蜿蜒而下的血痕在她的脸颊上凝成暗红,配上那双黑得惊人的眸子,活脱脱是从阎罗殿爬出的索命小鬼。
最吓人的,是她细嫩的小手正拖着一柄斧头,斧刃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正一步步向他们走来。
“鬼,鬼啊!”
刘婆子的儿子突然嚎起来一嗓子,紧接着就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她男人也心里也发毛,但还在强自镇定:“怕什么!一个小丫头片子……”
话音未落,满脸污血的沈月娇忽然咧嘴一笑,白生生的牙齿在血色脸庞映衬下格外诡异。
“把你们劈了当柴烧。”
她声音幽幽,拖着斧头向前迈了一步。
“救,救命……”
所有人吓得落荒而逃,眨眼间连个鬼影都没有了。
沈月娇好疼,身上也好疼,脑袋也好疼。
她的手已经拿不住斧头了,松手的瞬间,斧头落地发生闷响,她才恢复了清醒,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焦急。
“银瑶!”
她跑到银瑶身边,伸出颤抖的小手探向鼻息。
虽然微弱,但还有气息拂过指尖。
还活着!
沈月娇心头一松,旋即又揪紧。银瑶脸色惨白如纸,嘴角仍在渗血,她试图扶起银瑶,但五岁孩童的力气哪里够,只能勉强将银瑶的头垫高一些。
“秋菊,秋菊!”
她喊着秋菊,可秋菊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心一下子揪了起来,轻轻放下银瑶,又慌慌张张的跑到秋菊身边,不见秋菊有外伤,应该只是晕了过去,这才放下心。
可是银瑶……
“来人!快来人啊!”
沈月娇冲出去,朝着庄子内呼喊。
人人都怕担责,刚才就跑个干净了,现在哪儿还有人愿意出来。
“我有钱,谁去找大夫来,我有重赏!”
四寂无声。
沈月娇紧了紧袖下的双手,她不再浪费口舌,转身跑回自己房中。
她撬开藏在床底地砖下的那几颗金瓜子,仔细的将东西贴身揣好,这才朝着庄门口跑去。
大门紧闭,甚至还上了锁。
那刘婆子的家人是从哪儿进来的?
沈月娇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猜想庄子应该还有个后门,可等她找到后门处,才发现竟是从外头落了锁。
这是要把她困死在庄子里。
她咬紧下唇,目光扫向庄子高高的围墙。
墙下有个半空的陶缸,还有两个破烂的木凳,沈月娇把这几样东西勉强垒起,用这个垫脚,终于摇摇晃晃的爬到了高处。
粗糙的墙面磨破了她的手掌,细嫩的手指被碎石划出血痕。她咬紧牙,终于将上半身拖上墙头。
可就在这时,脚下垒起的杂物突然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她本能地向前一扑,整个人从墙头跌落。落地瞬间,剧痛从右手手腕处传来。
她疼得几乎晕厥,泪水瞬间涌出,却不敢哭出声。
她不能哭,银瑶还在等她。
挣扎着爬起来,沈月娇这才发现右手腕已经肿起,稍一动弹就钻心地疼。
她分不清是脱臼还是骨折,只知道这只手暂时不能用了。
庄子建在偏僻处,距离最近的村子也有三里路。
一个孩童,手腕受伤,满脸血污,独自跑在深夜的土路上。
她记得秋菊说过,村东头有位赤脚大夫,能给人治病……
她寻到村东头,挨家挨户的敲。她顶着一脸的血污,被几番咒骂和推搡后,终于是找到了那位大夫。
这是位老大夫,看见她的脸,先是吓了一跳。
“我姐姐被人打伤了,浑身是血。”
她摸出那几颗金瓜子,全都塞进大夫手里。
“这些都给你,你帮我救她。”
大夫看着那几颗金瓜子,心里咯噔一下。
“你是谁家的孩子?”
沈月娇口齿清晰,“我是京城长公主府的人,我姐姐是楚三公子最喜欢的婢女,大夫你快跟我去,她真的不能再等了。”
大夫沉吟片刻后,转身拿上自己的诊包,跟着她赶到了庄子外。
大门就不用想了,沈月娇直接把他带到后门处,果真看见有人上了锁。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是刘婆子一家逃跑的时候故意锁了门。
她找了块石头,要把锁头砸掉,大夫看她是个孩子,又也注意到她的右手有些不便,便接过来,费了些力气才将锁给砸了。
沈月娇径直带老大夫赶到过去时,秋菊已经醒了,正抱着银瑶害怕的痛哭。
见她回来,秋菊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秋菊快让开,我找了大夫来。”
银瑶气息已微弱如游丝,老大夫面色凝重,迅速检查伤势。
“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出血,万幸未伤及心脉。”
他打开药箱,开始施针止血。
沈月娇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直到老大夫施完针,给银瑶喂下药丸,说是保住了性命,她才身子一软,瘫坐地上。
“但需精心调理三月,否则会落下病根。”
大夫说完,又拉过沈月娇的右手检查。
“肿成这样,怕是骨头都裂了。你一个五岁娃娃,怎么受这么重的伤?”
沈月娇轻描淡写。“翻墙出来求医时摔的。”
秋菊的魂儿都要吓没了。
“姑娘……”
老大夫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话,只小心地为她固定手腕。
午时四刻,楚琰正要赶回京畿大营,空青突然疾步追来,摊开手里的东西。
“公子,今早西郊下梅村有位姓曹的大夫为给儿子还赌债,给了这些……”
看见空青手里的金瓜子,楚琰皱起眉来。又在看清其中一颗金瓜子沾上的星点血渍时,他眸心一窒。
第127章 手都要废了,还担心人家头上的包
“谁的血?”
楚琰深沉的眸子里隐含逼视。
“赌坊的人说,曹家父子并未有伤,这上面的血,恐怕是月姑娘……”
话音未落,楚琰就已经翻身上马,“带上李大夫,随我去西郊。”
半个时辰后,楚琰已经站在了曹家父子跟前。
他手里捏着那颗沾了血的金瓜子,冷眸睨着那位老大夫。
“这东西,哪儿来的?”
老大夫浑身一颤。
他就知道那孩子的身份不简单,所以今早就把这些金瓜子都赔了出去。
没想到,还是惹了祸。
他跪地磕头,将昨天半夜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贵人息怒,当时那孩子挨家挨户的敲门,直到找到我这里。她满脸是血,又说她的姐姐被人打的满身是伤,危及性命,草民才赶紧跟了她过去。”
门外候着的空青心头一紧,猛然回头看着那老大夫。
“庄子前后门都锁了,她是从墙头跳下来的,大概是右手落地,伤着了……”
李大夫冲进来,“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过去看了就知道了。那丫头……”
他是又气又急,又摸不清楚琰到底是什么意思。
楚琰眸色微沉,看不出任何情绪。
老大夫跪在地上,心惊胆战,“贵人饶命,那孩子真的就只给了这些,草民绝对没有私藏。”
楚琰收紧了掌心,扫了眼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年轻人的右手最后两个手指明显短了一截,上面缠着厚厚的纱布,血水印出来,应该是才刚包扎好的。
“再敢去赌,下次就不是掉两根手指的事了。”
说罢,他吩咐空青,“把诊金补给他。”
老大夫跪地谢恩,直到他们走了之后,他儿子握着那两锭沉甸甸的雪花银,笑出声来。
“爹,我们发财了,发财了。”
老大夫一巴掌呼在儿子脸上。
“你真以为这是诊金?这分明是封口费。你要是再敢出去赌钱,再敢乱说话,这就是你的买命钱啊!”
想着贵人那压人的气势,他儿子吓得一松手,雪花银落在地上,却再也不敢捡了。
到了西郊的庄子,楚琰扫了眼眼前的高墙。
比起京城的宅门大院,眼前这点高度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对一个孩子来说,这已经很高了。
李大夫下了马就赶着去拍门,却久久都没人回应。
正着急时,空青已经一脚踹上大门,一声轰然巨响,大门应声而倒。
李大夫气得吹胡子,“人家手都敲疼了你才抬脚,早干嘛去了。”
昨天沈月娇劈了刘婆子的屋子,现在又整出这么大的动静,大家都以为是沈月娇又整什么幺蛾子,心有余悸的站在远处偷看。
可还没等看出个名堂,就被空青一脚一个的踹了出来。
“她们人呢?”
所有人面面相觑。
难不成是京中又出什么变故?还是长公主知道这丫头胡作非为,来收拾她了?
“公子!”
这时,秋菊从远处跑来,声音又惊又喜。
“公子,银瑶她……”
空青心头一紧,连主子也顾不上,直往秋菊所来的方向赶过去。
庄子里的下人脸色大变。
这竟然是他们的三公子,竟然是为银瑶来的!
空青冲进屋里,一眼就看见了脸色苍白,昏睡在床上的银瑶。
他心高高悬起,又重重落下,连带着步子都迈得有些吃力。
李大夫追上来,一把将挡路的他推开。
半点忙帮不上,就只会在这挡路。
正要给银瑶看诊,突然从床角处缓缓坐起来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孩子。
四目相对,好半晌了他们才认出彼此。
“李伯伯……”
“月丫头!”
看见熟人,沈月娇压在心里的委屈和担心顺着眼泪全都发泄出来,只是哭声随着楚琰迈进屋里的那一刻,又戛然而止。
她没想到,楚琰也来了。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应该是两个月去主院请安的时候,当时沈月娇笑盈盈的坐在楚华裳身边,穿着一身红色的衣裙,白白胖胖可可爱爱的。可现在,她满身血污,头发也是乱七八糟的。
这要是落在外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小叫花子。
沈月娇没敢跟他说话,更不敢问沈安和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她只沉默的低着头,根本不敢看楚琰一眼。
“姑娘。”
秋菊赶过来,把沈月娇从床尾抱走,一边低头与楚琰解释。
“月姑娘守了银瑶一夜,天亮了才睡着。奴婢不舍得喊醒姑娘,所以没有换过衣服,也没来得及洗漱收拾。”
楚琰目光落在沈月娇被固定住的手腕上,但只是一眼,又淡漠的把视线移开,问正在给银瑶看诊的李大夫。
“如何?”
李大夫说的跟那位老大夫一致,“银瑶这身子,起码要养上两三个月。”
罢了,他又喊着秋菊把沈月娇抱过来。
昨晚老大夫过来时只是找了块木板垫在沈月娇的手腕下,又用纱布绑起来,就这么草草了事而已。
处理的粗糙了些,但对于一个赤脚大夫来说已经算不错了。
李大夫把这些东西解开,没了支撑,手腕处立马又钻心的疼起来。
“现在知道疼了?这么高的墙你也敢跳下去,你不要命了?”
沈月娇脸上挂着泪,抽抽噎噎的回嘴:“可是他们都把门锁上了,我出不去。”
李大夫没好气,“你那么大的本事,一扇门还拦得住你?”
“李伯伯你别骂我,娇娇好疼。”
沈月娇靠在他的怀里,疼得直哆嗦。李大夫心软下来,不舍得再说她,只赶紧给她查看伤势。
“骨头有点裂了,不过人还小,养养慢慢会长好的。”
他让空青去找个光滑不沉手的东西来垫着,等骨头养好些再取下来。
可这里一下子要找这么趁手的东西不容易,倒是难住了空青和秋菊。
“用这个。”
楚琰取下代表他身份的玉佩,扔到李大夫手边。
李大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玉牌垫在下面,重新给沈月娇包扎好。
“秋菊的脑袋也被刘婆子的男人砸了一下,肿了好大的包。”
沈月娇才说完,李大夫就骂道:“你手都要废了,还担心人家头上的包?”
这时,一直沉默的楚琰幽幽开了口。
“刘婆子?”
第128章 她什么都没说
半个时辰后,庄子前院传来哭嚎声。
刘婆子一家三口被侍卫拖到院中,昨日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抖如筛糠的跪地哀求。
“三公子饶命!三公子饶命啊!”
楚琰站在屋檐下,阴影遮住他大半面容。他甚至未看地上三人一眼,只淡淡的问:“你可知道,她们都是谁的人?”
刘婆子颤声解释:“老奴知道。可是公子不知,从她们来到庄子上,我们这些下人日日精心伺候,但她们过惯了好日子,不懂得庄里日子的艰苦,根本不知节俭,这才一个月就把庄子里的东西用没了。”
她越说越起劲儿,身子也慢慢挺直,连刚才那个怕死的劲儿都没了。
“就因为厨房没了柴火,她就领着银瑶跟秋菊半夜砍了老奴的房门,还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拆了我的屋子。”
听到这里的楚琰勾起了唇角。
以前为了一点炭打劫他的屋子,现在为了柴火,拆别人屋子。
还真是她沈月娇会干的事情。
浑然不知的刘婆子还指着银瑶屋子的方向,“那丫头还说要把我们一家子劈了当柴烧。”
最后一个字音说完,刘婆子突然捂着手指,惨叫一声。而地上则是一节被斩断的手指,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此时,空青的长剑正搭在刘婆子那个五大三粗的儿子的脖颈上,借着他的衣服,把刚才沾了的血擦干净。
她儿子被吓得尿了裤子,她男人就更不用说了,早就吓得瘫软在地。
其他人齐刷刷跪了一排,大家都不敢说话,甚至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府上每个月都会有人采买东西送到每个庄子,每个人的份例也从不拖欠,逢年过节更是还有赏钱。庄子里还有些田产能收租,断不会有缺用度的说法,更不会让下人们来贴补。”
楚琰声音清冷,“算算日子,在她们来庄子的前两日才有人补足用度,满打满算,足够庄子这十几口人用上三四个月的。怎么才一个月就没了?”
刘婆子捂着手指,本就因为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脸色因为这番问话而近乎惨白。
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一直为自己辩解:“以前都是周婆子管事,都是她贪了庄子里的用度。老奴才刚管事月余而已,老奴什么都不知道啊!”
楚琰侧眸看向空青,空青道:“姓周的婆子已经自缢家中,不过死前已经交代清楚,这些年来庄子里的用度都是她跟刘婆子一起私占,供词已经画押,可以直接呈给殿下过目。”
提到长公主,刘婆子面如死灰。
这是真完了,私贪长公主的东西,他们全家上下,老少全族,都得死啊。
其他人也都清楚,说什么自缢,明明就是被主家杀了啊。
今日日头很足,楚琰被晒的有些没了耐性。
“刘婆子私占主家财物,主仆不分,以下犯上,杖毙。”
几个字落地,如冰锥刺骨。
顿时,他带来的侍卫应声而动,长杖破空,没几下刘婆子就断了气。
视线移至刘婆子的男人跟儿子,桃花眼底尽是冷戾。
“外人不得私入庄子。所以,谁给你们通风报信?又是谁放你们进来的?”
为了能争取活命的机会,父子二人齐齐指向一个长相老实的家丁。
那人大概四十多岁,身材矮小,躲在一堆丫鬟婆子身后,平时也不爱说话,甚至有时都想不起有他这么一个人。
被当众指认,家丁吓得跪爬到楚琰脚边。
“三公子饶命,小人知错了,知……哎哟!”
楚琰一脚踹在他的心口,足足把他踢出一丈远。
“一并打死。”
惨叫声中,楚琰的冷眸再次看向刘婆子的男人跟儿子,问秋菊:“他们是用哪只手打的?”
秋菊还没回话,楚琰吩咐已下。
“罢了,手脚砍断,扔出去喂狗。”
父子二人磕头求情,哪怕是脑门磕烂,也想要挥下来。
只是下一刻,惨叫声起初凄厉,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满院下人抖如筛糠,这血淋淋的场面猝不及防撞进眼里,胃里一阵翻涌。
楚琰终于抬眼扫视院中诸人,目光所及,无人敢抬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既做奴才,就要守奴才的本分。”
楚琰抬手,指尖划过满院瑟缩的下人,“再有人敢犯上,今日这四具尸首,就是你们所有人的下场。”
院中死寂良久,才渐渐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秋菊忍着恶心,“公子已经走了,都起来吧。”
大家抬起头,果真没再看见楚琰的身影了。
院中,血流在地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溪,秋菊叫人了几个胆大的人把尸首都抬出去,又叫其他人把地上的血迹擦洗干净。
虽没明说,但大家都知道,往后这个庄子管事的人,就是她秋菊了。
李大夫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几副药来,依序放在沈月娇面前。
怕沈月娇记不清,他连恐带吓,“按银瑶的伤势,每一副药材都是不一样的。是药三分毒,如果错吃一天,延误的不是病症,而会直接死人。你可要记清楚了,这可弄错不得。”
沈月娇爬下床,从银瑶屋里翻翻捡捡,终于找出一盒胭脂。
她用手指沾了点胭脂,用左手笨拙的写上顺序。
李大夫过去看了一眼,虽然看起来笨拙些,但她写的还算规整,起码能看得出是几条横线。
“公子已经回去了,我也不能多待,免得殿下问起不好解释,等三日后我会再来。”
沈月娇点头,认认真真的谢过他。
李大夫看了眼她的右手,张了张嘴,又什么都没说,就这么走了。
“李伯伯。”
沈月娇突然喊住她,“空青哥哥不来看看银瑶吗?”
李大夫气笑了,“年纪不大,管得还挺宽。”
庄子外,空青已经在马背上等了许久了。
见他出来,才急着问:“怎么样?醒了吗?”
李大夫白了他一眼,“伤得这么重哪是一时半会就能醒过来的?你这么不放心,刚才怎么不跟我一起去看?”
空青不做声了。
他不敢看,一眼都不敢看。
楚琰看了眼庄子,“她有没有说什么?”
这回李大夫的白眼只敢悄悄翻在心里。
“没有。没哭委屈,也没闹着要回去,更没提过沈安和一句。她什么都没说。”
第129章 欲盖弥彰
楚琰没回京城,直接去了京畿大营,主子一走,空青的话就多了起来,追着李大夫问这个问那个。
李大夫被他烦得不轻,“我跟三公子说说,让他给你撵去西郊庄子行不行?你日日守着银瑶,你贴身照顾她行不行?”
“我就只是问问……”
空青低着头,声音沉闷,甚至还带着一点委屈。
李大夫都气笑了。
“你们一个两个自己没长嘴,就知道来问我。”
刚回到府里,夏婉莹就找了过来。等夏婉莹走了,方嬷嬷又来了一趟。
跟前的小厮给他倒了杯水,李大夫说他长得白白净净的,只是个头矮了些,所以给他取了个药名,叫麦冬。
李大夫连着喝了两杯水才解了渴,麦冬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好二公子不在,要不二公子也得来一趟。”
闻言,李大夫的手一抖,手里的水杯差点砸下桌去。
“你当二公子是什么人,他会打听这些?”
楚华裳这会儿正在花厅,手里拿着的是晋国公府送来的帖子,说半个月后姚知序立为晋国公世子,特邀她过去凑个热闹。
其实立世子的时间早就定在了一个月前,只是那个月出了些事情,姚知序挨了打,所以晋国公府又看了个好日子,所以又送了份帖子来。
两家虽然没明面上翻脸,但其实内里已经成了对头,这帖子,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方嬷嬷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楚华裳放下帖子,等着方嬷嬷回禀。
“伤着了?”
“说是庄子前后门被锁住,她只能从高墙跳下来,手……”
方嬷嬷悄悄看了看她的脸色,“说是手断了。”
楚华裳猛地站起身来,“断了?伤的是哪只手?李大夫诊好了没有?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隐症?她……”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楚华裳又拢了拢袖子。
“都去庄子了还不知收敛些。让她吃点苦头也好。”
方嬷嬷壮着胆子问:“殿下,那庄子里那些人……”
“琰儿去过就行了。”
想了想,楚华裳又说:“庄子里缺了什么叫人尽快补齐,免得说出去叫人笑话。”
她侧眸看了眼方嬷嬷,“以后那边的事情不用再告诉我了。”
方嬷嬷依旧低着头,但却明显偷笑了一下。
“是,老奴知错。”
栖梧院。
夏婉莹眼眶通红,伺候在身边的小丫鬟忍不住抱怨:“月姑娘怎么这么不消停。她亲爹犯了这么大的错,要不是长公主饶他们一命,恐怕她连去庄子的资格都没有。要我说,她就该安生些,怎么还敢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闭嘴。”
夏婉莹难得厉色。
“庄子里的奴才都是些欺软怕硬的,娇娇这么小,要不是把她逼急了,她能做出这些?安生,她都这么乖巧了还要怎么安生?难道就要一声不吭的被人欺负死?”
“还不滚下去,再敢乱说话,小心夫人给你也送到庄子上去。”
踏进门的是夏婉莹的陪嫁丫鬟流彩,也是当初楚熠在官道上救下的丫鬟之一。
流彩虽然跟沈月娇接触的不多,但感恩着之前的救命之恩,听不得别人说沈月娇的不是。
“夫人,奴婢已经把东西都备好了,随时都能送过去。”
流彩语气停顿片刻,“可是,万一府上问起……”
夏婉莹说:“就说是李大夫让人送去的。”
京畿大营,楚煊拦下刚从楚琰帐中走出来的空青,“听说你跟三弟去了趟西郊?”
空青颔首,“随着公子去办了些事情。”
楚煊也不多问,只是随手掏出个百两的银票。
“听说银瑶受伤了,这点钱你帮我送过去,给她找个好些的大夫看看。”
空青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听楚煊说:“这是大哥的意思。”
欲盖弥彰。
大公子现在还在三公子帐中说事呢。
西郊庄子外,秋菊掀开车帘子,看着里头的东西,有些疑惑的问车夫:“这些真是李大夫叫你送来的?”
车夫点头,“姑娘快些,我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复命?
还要跟李大夫复命?
秋菊不好耽误别人时间,忙叫人把东西都搬下来。
等马车走了,下人才问秋菊:“上午瞧着那位李大夫不苟言笑,连三公子的近侍都敢骂,这么不好相处的人,怎么会给……给月姑娘送这些小孩子的玩具?”
“这还有糕点呢。那位李大夫看着凶,原来心这么细,还知道买些糕点哄小孩。”
秋菊也觉得奇怪,但还是拿出了管事人的架势来。
“在府上的时候,月姑娘跟李大夫最好了,姑娘有个小病小痛的,李大夫也是最着急的。他送这些来,有什么奇怪的。”
下人们不敢说话,只赶紧把东西拿进庄子里。
刚要关上大门,外头又由远及近的传来马蹄声。
秋菊刚走出去,就见空青下了马。
他把一只钱袋子递给秋菊:“这是大公子给的。”
秋菊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三子来给她们出气,李大夫送了小玩意儿和糕点,现在大公子还送了银钱?
见她没收,空青解释说:“大公子赏的是银票,怕你们在庄子上不好花,我就私自做主换成了碎银。”
看着那些傻愣在原地的下人们,空青说:“以后月姑娘有什么想吃的,庄子里没有的,做不出来的,就叫人去村里买。若是村里没有……”
他语气一缓,“那就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
说罢,他策马离开,扬起一阵尘土。
东西送到沈月娇那里,她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你说这是谁送的?”
“李大夫。”
秋菊也不明白,“那个车夫说是李大夫送的。”
沈月娇拿起一个拨浪鼓,咚咚咚的摇了几下。
“李大夫?送的?”
秋菊干笑两声,又拿起一个布老虎,“这个姑娘喜欢不?”
沈月娇眼角抽了抽。
秋菊在那堆东西里又翻了一阵,最后拿起个陶哨。
“要不,姑娘玩这个?这个叫泥叫叫,小孩子都喜欢玩。”
见沈月娇没说话,秋菊以为她不会玩,就吹给她看。
哨声吹响那一刻,沈月娇哭笑不得。
第130章 空青一辈子都讨不着媳妇儿咯
这些都是拿来哄小小孩的,甚至那个拨浪鼓根本就是哄襁褓婴儿的玩具,先抛开她重生的事实,光是这些就已经不是她这个年纪玩的东西了。
楚华裳是肯定不会送这些的,爹爹犯下差错,厌恶她还来不及呢。再说了,当初在府上得宠时楚华裳都没送过这些玩意儿,现在就能送了?
也不会是方嬷嬷。方嬷嬷一直伺候在楚华裳身边,要是想送这些,以前也会送,何必等到现在。
也不该是楚熠跟楚煊。堂堂长公主嫡子,被爹爹牵连入狱,他们两人心里不知该怎么气呢。
楚琰就更不可能了。
李大夫……
沈月娇不信这是李大夫送的,但除了李大夫,又想不出来会有谁送这些东西。
只隔了一天,京城又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专门给庄子上采买的管事,她先是把庄子逛了个遍,又把庄子里的人喊来问话,一一记下每日所需的用量,登记在册后,又喊着秋菊去领了用度,将之前说不够的东西全都补齐,甚至多出半数有余。
“以后我每月都会来一次,庄子里的东西尽管用,缺了少了我会再补上。”
昨天空青送来的银钱,沈月娇分了一半给秋菊拿着。她赶紧拿了几两银子,要塞给管事妈妈。
关系打好,以后也好方便将人多送些东西来。
管事妈妈义正言辞的拒绝,一文钱都没收。
人一走,其他人才敢小声议论。
“以前这位管事妈妈过来,周婆子跟刘婆子哪次不是好吃好喝的伺候,临走的时候还送了好银子。怎么这回她什么都不要了?”
“你还看不出来?肯定是三公子发话了,她才不敢收这些。”
“可是我听周婆子说,三公子最讨厌的就是月姑娘,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不趁此……”
“嘘,你小声些,昨天的教训你就全忘了?”
……
秋菊扫了那边一眼,这些下人立马散开,低头干起自己的活儿来。
三日后,李大夫果然又来了,随之一同过来的还有空青,顺便还给沈月娇捎来一份芙蓉糕。
看见芙蓉糕,沈月娇有些怀疑,只是没有挑明。
而李大夫在看见那摆了一地的小孩玩意儿后,哼哼道:“多大的孩子了还玩这些,没长进。”
沈月娇心里有了底,面不改色的让秋菊把那些玩具都收起来。
秋菊心里翻着嘀咕,月姑娘早早的就让她把这些东西放在银瑶门前,原来是在等李大夫?
不过听着李大夫的语气,这些东西难道不是他送的吗?
得知银瑶已经醒了,空青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那她还认得清人吗?有没有哪里不适?还是缺了什么,我再去买来就是了。”
他紧张的手足无措,好几次都已经迈出了步子,最后又收了回来。
沈月娇站在门口,心满意足的吃着他刚刚送过来的芙蓉糕。
“问这么多,你进去看一眼不就是了。”
空青一下子哑了声。
“我,我不方便。男女授受不亲,我……”
沈月娇吃的小嘴不停,“你这话说的,难道李伯伯是女的?”
顿时,屋里传出李大夫的暴怒。
“我可听见了。当着我的面说我坏话,真是不像话。”
沈月娇一点也不怕,笑得没心没肺。
倒是空青,突然神色一紧,只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像风一样的跑进了房里。
沈月娇追进来,才知道原来是银瑶听见她跟李大夫吵嘴,忍不住想笑,却牵扯了身上的伤势,疼得嘤咛了一声。
哎呀~习武之人的耳朵就是好使,这么细微的声音都听见了。
银瑶没想到他会这样冲进来,她忙把头转过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难看的样子。偏偏空青不懂她的意思,追着去看她的脸,生怕银瑶不认识自己了。
她越躲,空青越凑近些,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人差点没被逼到床的最里侧去。
李大夫实在想给他一拳头,却在动手前被沈月娇拉走了。
“喊我出来干什么?”
沈月娇抬起固定着玉牌的右手,“我手疼。”
“你这么抬着能不疼吗?”
沈月娇一哂,拉着李大夫走到远处,压低声音小声蛐蛐。
“李伯伯真是的,你看不出来空青喜欢银瑶吗?你在那杵着,他们怎么说话啊?”
李大夫瞪起双眼,“你看得出来啊?”
“我怎么看不出来?大家都看得出来。”
李大夫用脚把旁边的小马扎勾过来,一屁股坐下,“那你家银瑶是个什么意思?怎么我瞧着她连空青的脸都不想看呢?”
沈月娇没得坐,就只能蹲着,还小心翼翼的抬着受伤的右手。
“怎么会,空青长得又不丑,银瑶姐姐喜欢得紧呢。”
秋菊找了个凳子,让沈月娇坐下,“奴婢上次问过银瑶,银瑶说空青不喜欢她。”
沈月娇跟李大夫齐声惊呼不可能!
秋菊说:“银瑶说,上次姑娘问空青愿不愿意娶她,空青让姑娘莫要乱开玩笑。”
李大夫转头问沈月娇:“空青真说了?”
沈月娇左手一拍大腿,“难怪那天之后银瑶姐姐就闷闷不乐,原来是因为这个事情。”
秋菊:“银瑶还说,以后专心伺候姑娘,她不嫁人了。”
沈月娇叹气:“银瑶姐姐说,等卖身契的日子到了,她就要远走高飞。”
李大夫:“啧啧啧,空青一辈子都讨不着媳妇儿咯。”
……
银瑶断了三根肋骨,内腑也伤着了,现在就只能躺着,唯一能动的就只有不敢转过来的脑袋。
空青坐在床榻边,看着她那半张脸从涨红,又到苍白。
他猛地站起来,本要窄小普通的木床突然晃了晃。
银瑶吓得抓紧了被子,牵扯到了伤口,又疼得闷哼一声。
空青急得查看她的伤势,竟然直接掀了被子。
“你,你干什么!”
银瑶紧紧揪着被子,因为用力,身子更疼了。
可要是不用力,被子就要被掀开了。
她又羞又愤,“你敢!”
空青一时反应不过来。
“你捂着干什么?我看看,伤哪里了?”
银瑶急得都要哭了,偏偏空青脑子缺根筋。
听见门口倒吸凉气的声音,空青转头,见刚才由小渐大蛐蛐自己的几个人正站在那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的动作。
第131章 闷棍子一个,没出息
他后知后觉,赶紧松了手。可担心银瑶盖不好被子着了凉,又厚着脸皮把掖着被角,给银瑶裹得紧紧的。
“我,我……我下回再来。”
丢下这句话,空青跑了。
他跑了!
门口站着的那三个人都惊了。
空青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了,也早就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就像个毛头小子,蠢得要死。
李大夫哼了一声:“真没出息。”
秋菊赶紧把被子给银瑶散开些,嘟囔说:“空青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这么热的天,怎么能把人裹成这样。”
才说完,就见银瑶流了眼泪,她手慌脚乱的擦掉,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这种事情,李大夫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毕竟刚才他还跟着沈月娇一起蛐蛐别人来着。
想起沈月娇,李大夫在屋里找了一圈,“咦,月丫头呢?”
沈月娇一直快要追到庄子外头,才终于找到空青。
空青心头一紧,正想问问是不是银瑶出事了,没想到沈月娇突然窜到他跟前来,仅用左手和两只脚,对着他一顿打。
小孩子能有什么力气,对空青来说不过就是挠痒痒而已。
看见她手腕上垫着的玉牌,空青才想起她受了伤,忙拽住她的小胳膊。
“姑娘,怎么了?”
沈月娇一脚踢在空青的小腿,疼得空青皱了下眉。
这丫头,真有劲儿。
“你是不是个男人?”
空青拽着她胳膊的力气又加重些,“姑娘莫要胡闹。”
沈月娇更气了,抬脚还要再踹,空青把她拽远些,沈月娇的小短腿顿时没了攻势。
“姑娘再胡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月娇一口咬在他的手背上,空青吃痛,却没把她放开。
她挣扎着,像个张牙舞爪的小兽。
“你再敢欺负我家银瑶,我要你好看!”
空青明显一愣。
“我什么时候欺负她了?”
沈月娇抬起右手,玉佩狠狠打在他的身上。
“你刚才就在欺负她。”
“我……”
空青无法反驳。
沈月娇挣开他的力气,抬脚又给了他一下。
“你给句痛快话,你到底喜不喜欢银瑶。你要是不喜欢,那我就把她嫁给别人。”
空青沉默不语
沈月娇急眼了,“说话啊!”
“姑娘怎么说就怎么办吧。”
沈月娇人都要傻掉了。
“什么叫我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两个肩膀中间那个包是干嘛用的?”
空青还是不说话。
沈月娇有些怀疑,空青是不是救过楚琰的命,否则楚琰怎么会把这么笨的人留在身边。
这时,李大夫寻了出来,空青错身走开,出了庄子直接上了马。
沈月娇也憋着一肚子气,她与李大夫说:“李伯伯,你下回叫别人送你过来,别让空青送你来了。”
闷棍子一个,没出息。
一连着好几天,空青果然不来了。
银瑶在养伤,每日吃了药就睡,沈月娇想跟她说两句话都不成。秋菊现在做了管事,事情多的很,有时候根本顾不上沈月娇。
没人跟她说话,她只能自己琢磨。
两个人明明有情有义,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前世就是这样,所以两个人才拖大了年纪,可总得有个原因不是吗?
“姑娘可别坐在这,今天雨下的大,可别淋了雨,感冒了。”
秋菊把油纸伞收起来,放在墙角,一边坐在门槛的她拉起来,一边又给她塞了个烫呼呼的烤红薯。
“刚烤好的,奴婢给你拿来先尝尝。”
沈月娇一哂,“还是秋菊你疼我。”
她回头看看屋里,见银瑶睡得正沉。她才敢小声问:“这都几天了,空青还是没来?”
秋菊摇头,“应该有个七天了。”
沈月娇有些后悔,自己当时就不该说那些。
“是不是府里有什么急事耽搁了……”
秋菊笑道,“府里能有什么急事,恐怕是三公子那边有什么事儿才耽搁了吧。”
沈月娇应了一声,一边馋嘴的把红薯递过去,让秋菊帮忙扒皮。
屋里,银瑶依旧是闭着眼睛,只是双手悄悄抓着身下被褥。
一晃又是一个月,沈月娇叫人把那棵要死不活的枣树砍了,种上了她不知道从哪儿挖来的小野花。
李大夫又来了一回,帮她把固定手腕的玉牌取下来,告诫她以后不准再爬到高处去。
沈月娇把玉牌交给他,让他递给楚琰,李大夫才说楚琰跟几个世家子弟随军去了幽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说玉牌就先放在这,省得他保管不慎弄丢了。
她这才知道,空青不来,原来是跟着主子去了外地。
又过了三个月,银瑶的伤已经养好了,但只能干些轻松的活儿。她总是守在沈月娇身边,拿着针线缝缝补补,安安静静的。
另一颗枣树已经结满了青枣,沈月娇叫秋菊打了几颗下来,一人分给她们一颗。
东西刚拿在手上她就迫不及待的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后酸的打了个抖,又呸呸的吐了出来。
银瑶跟秋菊见了,两个人都默契的把枣子揣起来。
“姑娘你吃这个。”
一个给她抓了把瓜子,一个继续缝补衣服。
“秋菊,你娘跟你弟弟又来了,说有事儿找你。”
好好的气氛就被这一句话给搅黄了。
秋菊脸色一变,“你就说我不在。”
前来传话的是个小丫鬟,为难道:“秋菊姐姐,你娘家人天天都来,光是今天就已经来找了三回。你要不还是出去看看,万一真有急事呢?”
秋菊咬咬牙。
除了来要钱,他们还有什么急事?
可是自己前几天才刚给过钱,现在手里真是一文都没有了。
“我去看看。”
沈月娇才刚抬腿,就被秋菊给拦了下来。
“姑娘,还是我去吧。”
沈月娇看了她一眼,“你去干什么?没钱给又等着他们骂你吗?”
以前是那两个老婆子管事,沈月娇连庄子的门都出不去。现在秋菊管家,她倒是能出庄子透透气,但也不会走的太远,让秋菊不好交代。
见是个小孩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瞬间暴跳如雷。
“你是哪儿来的臭丫头?秋菊呢?让她滚出来。”
第132章 大娘,这是你养的狗哇?
沈月娇正磕着瓜子,听他说完,直接把皮吐在他身上。
少年要跳起来打人,被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拦下来。
秋菊也才十八九的年纪,她老娘应该是还不到四十的年纪,可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个五六十的老婆子。
“那个,我找我女儿,就是秋菊,在是这个庄子管事的。”
秋菊她娘倒是和气,只是说出来的话叫人心烦。
打从秋菊被送到庄子上来,她娘家人就没来看过一眼,但不知道是谁把秋菊成了庄子管事的消息告诉了她娘,她娘就领着儿子三天两头的过来,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
沈月娇看了她两眼,“秋菊不在,被人接回长公主府了。”
“放屁,我前两天还看见她的。”
那少年刚骂出声,就被老娘捂住了嘴。
“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娃娃?我就是从长公主府来的,我怎么不知道秋菊被接回去了?我知道她还在庄子里,你把她喊出来,我真是有急事找她。”
沈月娇没理她,只是低着头专心的嗑着瓜子。
“我娘跟你说话呢,你耳聋了?”
沈月娇抬起头,看着那个一脸暴躁的少年。
“大娘,这是你养的狗哇?”
“你说什么?”
眼看他要冲过来,沈月娇赶紧往旁边躲了躲。
“他还想咬人。”
秋菊娘赶紧把儿子拉回来,不满的瞪着沈月娇,“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你们怎么跟我说话,我就怎么跟你们说话。”
秋菊娘脸上有些难堪,但还是又问了一句秋菊。
“我说了呀,她回长公主府去了。”
沈月娇一脸认真,说的这母子俩都有些怀疑了。
她嗑着瓜子,说话含含糊糊的。
“前段时间三公子的人来过一趟,见秋菊庄子管的好,回去就告诉长公主了,长公主已经免了她的错,把她叫回长公主府,提到跟前做一等丫鬟去了。你们要找她啊,去长公主跟前找就对了。”
一等丫鬟!
那例钱可是翻倍啊。
又是在长公主面前干活,赏赐肯定是少不了的。
母子二人高高兴兴的走了,沈月娇才回了庄子里。
以为能消停几天,没想到才短短几日,人家又找上门了。
沈月娇随便找了个人去打发,半柱香后下人来回话,才知道这次来的只是秋菊的弟弟,在庄子门前大吵大闹,说秋菊的娘去长公主跟前求人,被方嬷嬷痛打了一顿,说要让秋菊赔钱。
下人按照沈月娇教的,说秋菊被派去跟采买管事的婆子学习管事,以后是要干大事儿的,让他隔一段时间再来。
可没有老娘管着,这小子一点儿也不好打发。最后下人又把沈月娇告诉她的时间说了,那小子才走了。
银瑶算了算,“十天后的晌午……那不是管事妈妈每月来庄子的日子吗?那位管事妈妈可不好得罪,万一惹了她……”
“惹她的人是那小子,又不是我。”
沈月娇看向另外一边低头不语的秋菊:“秋菊,你要是舍不得,你现在就可以去把人追回来,以后再让他们隔三岔五的来要钱,让他们吸你一辈子的血。”
秋菊摇头,“奴婢听姑娘的。”
夜里,银瑶帮着沈月娇洗漱,明明在抱怨外头那颗青枣,不知怎么的又说到了秋菊。
沈月娇把小脚泡进温水里,舒服的嘤咛一声。
“秋菊能想明白也好。”
银瑶动作一顿,“姑娘可知道秋菊怎么突然就想通了?”
她摇头,银瑶才慢慢说:“之前秋菊受罚,人被送走的时候是晕过去的。醒来后才知道,她娘那日去找她要钱,得知女儿受罚,没有半句关心,反而去求了三公子,去把秋菊的东西都拿走了。”
这还是亲娘吗?
想着她娘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沈月娇只能冷笑一声。
“秋菊就是太过孝顺,换成是我,我就跟家里断亲!”
话音落下,主仆二人都沉默了。
银瑶看着只低头看着小脚的沈月娇,心中叹息一声。
姑娘这是又想沈先生了。
说是十天,但在第九天的时候又有下来人找秋菊,说她娘家人又来了。沈月娇多问了一句,才知道这次母子俩都来了。
秋菊咬咬牙,“我去跟他们说清楚。”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秋菊性子软,又是个孝顺的,只要她老娘把上次挨打的事儿一说,秋菊肯定要心软的。
沈月娇一口把白糖糕塞进嘴里,跑到秋菊前面去了。
快到大门口时,沈月娇让秋菊躲在门后,自己走了出去。
果然,秋菊她娘一看见沈月娇就揉着老腰抱怨起来,她那个宝贝儿子更是恨不得跳起来打她。
沈月娇依旧是抓着一小把瓜子,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嗑。
看着老母亲一遍遍的请求着沈月娇,躲在大门后的秋菊果然有些心软了。
她刚要走出去,就听得弟弟张口就骂。
“你个小贱丫头,赶紧让那个赔钱货出来。今天她要是不拿出银子来,明天我就给她卖了!”
沈月娇一把瓜子扬在他脸上,“秋菊是家生子,她的死契可是压在长公主府里的。她的主子是长公主殿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做她的主了?”
没出息的人吓得缩了缩脖子,躲到了老娘身后。
秋菊她娘虽然一直在府上干着粗活,但因自家男人救了楚琰的事情,也是有幸见过长公主殿下的。虽然只是一面,但那副雍容尊贵,以及与生俱来的皇家威仪,她一辈子都记得。
眼前这孩子虽然不比长公主殿下,但也有点派头。
秋菊她娘知道沈家那个女儿就是被送到了这个庄子里,年纪瞧着也跟眼前这个孩子差不多。
难不成,她就是沈月娇?
“你就是月姑娘吗?”
她拍着胸脯,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月姑娘,老奴是秋菊的娘,亲娘。这个,是她的亲弟弟,金宝。”
见沈月娇冷着小脸,她娘赶紧道歉:“我儿子年纪还小,不懂事,冲撞了姑娘。”
她催着儿子给沈月娇道歉,她儿子却用鼻孔看人。
“原来你就是那个面……”
“首”字还未出口,已经有人先变了脸色。
第133章 来啊,给我打
秋菊心惊胆战,刚要跑出去,她娘已经先一步捂住了儿子的嘴。
“月姑娘恕罪,我儿子不懂事,他……”
沈月娇摆摆手,让秋菊她娘把自己抱起来,啪的一下,沈月娇的巴掌扇在了金宝脸上。
“贱蹄子,你敢打我?”
秋菊老娘忙着去看儿子,根本就管不了沈月娇。好在她个头不高,沈月娇只是摔了个屁墩,没什么大碍。
沈月娇不慌不忙的爬起来,“打你怎么了,换做以前,你早就没命了。”
自己都不舍得说一句重话的儿子挨了个小丫头的打,秋菊老娘如何能忍。
她扬手要打,被跑出来的秋菊拦下。
“娘,你干什么!”
啪!
秋菊脸上挨了狠狠一巴掌。
是她娘打的。
“你躲了这么久,现在为了一个野丫头,你倒是出来了。”
秋菊捂着那半张脸,“你不能这么说我家姑娘。”
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
“我是你娘!”
秋菊不说话了,只不出声的掉眼泪。
“你都多久没给钱了,拿钱来。”
秋菊咬牙,“没有。”
“没有?”
金宝跳起来,抡起拳头砸向亲姐,她娘不仅不拉架,反而还摁着秋菊,双手在她身上搜着钱财。
沈月娇往后站了站,眼看着秋菊被亲娘跟弟弟摁在地上打,她突然跑进了庄子里。
在她身上搜不到钱财,老娘气得动了拳头。
“你弟弟欠了三十两银子,你不拿钱来,这是要逼着我们去死啊。”
秋菊忍着疼,带着哭腔求着她娘。“娘,我也是你的女儿,你是要逼死我吗?”
“你死了算什么!金宝可是儿子,以后是要给我们家传宗接代的!”
秋菊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娘。
她不奢求娘能多疼她,但她没想到自己孝顺了这么多年的亲娘,竟然能说出这种话。
金宝一脚踢在秋菊的后腰,“贱东西,你看见没有,那个野丫头早就跑了,除了我跟娘,谁还当你是个人?”
秋菊回头看,确实不见沈月娇的影子了。
她咬牙。
姑娘只是年纪小吓着了,姑娘不会不管她。
“娘,要不就把她卖到青楼吧?你回去跟长公主说她病死就行了。”
“我看是你要死了!”
沈月娇声音响起那一刻,庄子里的七八个下人,连带着银瑶,全都冲了出来。
大家手里拿着扫帚拿着柴火,将那母子二人逼至角落。
沈月娇挡在秋菊前头,指着那个败家子。
“来啊,给我打!”
除了赌坊要债,母子二人何曾见过这种仗势。秋菊她娘被人拽出来,金宝则是被堵在里头,被打得一顿惨叫。
看着打得差不多了,沈月娇才叫人停了手。
秋菊老娘抱着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要报官。
“你报去!我们怕你不成?”
“三天两头来要钱,我们一庄子的人早就看不得你俩了。再敢欺负秋菊,我们跟你没完!”
“还敢跟着儿子一块儿打女儿,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大家七嘴八舌,唾沫星子都要把他们母子淹死了。
从楚琰出手后,庄子里的恶奴被清了个干净,现在人虽然少了点,但也更自在了些。
现在没人苛扣用度,也没人会被随意欺辱打骂,秋菊又会做人,办事也妥帖,大家都喜欢她,听说她挨打,大家都愿意给她出这个气。
秋菊眼泪大颗大颗的掉,她没想到,大家竟然能这样帮她。
沈月娇从头挤进来,看着秋菊那个被吓坏的老娘。
“他只比秋菊小两岁吧?因为秋菊他爹救了三公子,你拿了这个恩惠,求长公主让他出府,成了自由身,而女儿秋菊依旧是家生子,一辈子为奴为婢。”
“三公子念及恩情,将秋菊留在清晖院做婢女,她谨小慎微,心疼亲娘弟弟,每个月的例钱都贴补给你们。而你这个儿子,小小年纪滥赌成性,为了给他还赌债,你们恨不得逼死秋菊。”
沈月娇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逼得她老娘连连后退。
“秋菊受罚被送到庄子里,你问都不问一句,还把她的东西都拿走了。现在知道她做了庄子管事,你们又天天登门?”
“你为人母亲,做不到一碗水端平,重男轻女就算了,现在还跟着你儿子一块儿来打秋菊?”
“在别人已经成家的年纪,他只会伸手要钱。府外的天地这么大,他的机会该是最多的,偏偏只会坐吃等死,吸亲娘跟亲姐的血。”
“你不过四十的年纪,为了儿子把自己熬得头发花白,一副老态,比别人都早几年踏进棺材,这就是你想要的?”
“秋菊这么好的姑娘你不珍惜,反而去疼爱一个根本没把老娘放在眼里的儿子。你老眼昏花,还指望着儿子给你养老送终?拉倒吧,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你儿子必不会管你死活。”
她说话实在难听,却字字在理。
秋菊老娘被这些话说中了痛处,一时失神,脚步踉跄的摔在地上。
她儿子不仅不搀扶,反而躲得远远的。
见老母亲满脸失望的看着自己,他才扯着嗓子为自己辩解。
“你胡说八道!她是我娘,我肯定会给她养老的。再说了,我娘把我生下来,那她就应该养我。我将来可是传宗接代的,不像那个赔钱货,一辈子只能是个奴才。”
秋菊冲上去,狠狠打了弟弟一耳光。
这才刚动了手,她老娘就冲了上去,护在儿子身前。
“你打他干什么?”
干什么?
秋菊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委屈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却忍得身子一直颤抖。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弟弟,竟然骂她是奴才。
可是她做奴才是为了谁?
闹了这么大半天,沈月娇也累了。
她拿出随身装着的钱袋子,“你儿子的赌债我可以帮他还。但从今往后,你们也不要来找秋菊了。这五十两银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钱袋就被金宝抢走了。
拿了银子,母子脸上顿时堆满了笑意,转身就要走。
秋菊狠了心,“这五十两,就当是买断跟你们的亲缘。”
母子二人都是一惊。
“才五十两就想断亲?”
金宝拎起拳头就要上来,秋菊本能的躲了一下。可拳头没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被一柄长剑拦下来,紧接着,就听见了楚琰的声音。
“那你想要多少?开个价,我来赔。”
第134章 沈月娇这个仗势欺人的小东西
顿时,庄子里的下人齐刷刷的跪了一地,秋菊的老娘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到地里去。
意识到来人身份的金宝慌忙下跪,双膝刚落地,沈月娇就冲上来,手脚并用的先往他身上打了一顿。
等解气了,才罢休。
楚琰盯着她的右手,见她打人这么猛,想来是恢复的很好了。
察觉到他盯着自己,沈月娇抬起头,看见楚琰的模样,嫌弃的皱起眉。
四个月不见,他怎么黑的跟块炭似的。
四个月不见,楚琰依旧能从这些细微表情里察觉到她是个什么意思,桃花眼里的温度倏然冷沉下来,骇人的要命。
沈月娇有些心虚,不敢承认自己在心里骂了他,只能小声嘀咕自己打人的事情。
“看什么?我打人你又不是没见过。”
确实见过。
当初在御花园,他喊了停手后,沈月娇这个仗势欺人的小东西就像现在这样,冲上去又给安平侯的嫡孙打了一顿。
有他楚三公子在场,秋菊的事情就好说多了。
银子,他们收了,但亲也确实断了。
拿了银子离开时,秋菊她娘一步三回头,只有她那个弟弟金宝,揣紧了银子,步伐急不可耐,连落在身后的老娘都无暇顾及。
空青几次看向银瑶,银瑶都没理他,给楚琰上了茶之后,她自觉的退到一边,低眉顺目,连个正眼都没看过他。
“这个,还你。”
沈月娇把玉牌递给他。楚琰没接,就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怎么,你不要了?”
她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楚琰还当真不要了。
“你碰过的东西,我不要。”
沈月娇立马把手缩了回去,看着那块成色极好的玉牌,不确定的又问了他一遍:“你真不要了?”
楚琰睨她一眼,“不要。”
沈月娇指着他坐的那把椅子。
“那个我也碰过。”
楚琰随意搭在桌上的手轻轻曲了下手指。
他脸色难看的站起来,喊着空青就走。空青张了张嘴,又什么没说,正准备跟着主子离开。
银瑶终于抬起眼眸,但也只是扫了空青一眼,又重新低下头来。
而沈月娇,坐在旁边玩起了那块玉牌,好像一点儿也不在意他的来去。
楚琰抿紧了唇线。
也就是现在庄子里日子好过了,不缺不少的,又给沈月娇的胆子壮起来,都敢给他甩脸色了。
他冷哼一声,“空青,回府。听说大嫂有了身孕,你随我去谭记买些糕点送回去,让大嫂吃个够。”
沈月娇立马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嫂嫂有身孕了?多久了?我怎么不知道?”
楚琰冷眸睨着她,沈月娇的欢喜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
是啊,她凭什么知道。
恐怕现在连喊“嫂嫂”的资格都没有。
银瑶想了想,小声说:“奴婢听说女子害喜时不喜甜食,反而喜欢吃些酸的。”
沈月娇想起庄子里那棵酸掉牙的青枣树,顿时眼前一亮。
人都已经跑出去了,她还不放心的又折回来,叮嘱银瑶:“我去去就来。你看好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楚琰眉心拧成疙瘩。
跑?
他堂堂楚三公子,光明正大的来,又光明正大的走,何必跑。
他语气不善,问银瑶:“她干什么去了?”
银瑶疑惑了片刻,突然惊呼一声。
“坏了,姑娘肯定又上树了!”
银瑶急得小步追出去,空青担心她的伤势,完全把主子抛在脑后,跟着银瑶就跑了。
等楚琰赶过去的时候,沈月娇正爬在枣树上,衣服上已经装了一兜的枣子。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好可以看见沈月娇吃得溜圆的小肚子。
银瑶吓得心惊胆战,“姑娘你快下来,别摔着了!”
空青倒是不慌,但还是跟着她的脚步来回在树下踱步,学着她双手张开,能随时把人接住。
“没事,姑娘要是摔下来有我接着。”
银瑶转身瞪他一眼。
空青无辜:我又说错了?
见他们都过来了,沈月娇手上动作更快了。
“等着等着,我再摘两个。”
楚琰目光盯着她脚下的树干,问银瑶:“她嘴馋的时候就这样爬上去?”
银瑶摇头。“姑娘都是用竹竿打下来,但落地时枣子都坏了。姑娘偶尔调皮时也会爬树,但从来没爬得这么高过。”
“那她怎么下来?”
对啊,怎么下去啊……
沈月娇看着脚下的高度,这才知道害怕。
她双脚有些打颤,“我下不来了。”
银瑶慌慌张张的要去找梯子来,空青刚要上去把她带下来,就在这个时候,咔嚓一声。
沈月娇脚下的树干突然断裂,那些被她小心兜在衣服里的青枣全都掉了下来。空青正要救人,却发现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只一个眨眼的瞬间,楚琰就把沈月娇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楚琰就嫌弃的她推出去。
“沉死了,少吃点饭吧。”
沈月娇有些脸红,自从来到庄子,她已经吃的很少了。
楚琰骂她:“之前从高处摔断手,今天还不长记性。”
沈月娇不想理他了。
“我的枣子!”
她慌着要去找那些枣子,好在空青把枣子全都接住了,一颗不少。
“劳烦三公子把这些带给……带给大夫人,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也能解个馋。”
她有些不好意思,“如果真的难以入口,那直接扔了也行。”
楚琰鼻下重重一哼。
“知道难以入口还好意思送这个?”
沈月娇扣着手指。
可是她现在也没什么好送的。
拿了枣子,楚琰喊着空青就走了。
银瑶不指望着空青真的能开口,压根没想着理他。见她不理自己,空青像是耷拉着耳朵的小狗,跟着楚琰走了。
回了京城,空青问主子还要不要去福伯那里拿糕点,楚琰骂他都这么晚的时候了,还折腾两个老人家。
空青嘀咕:不是你说要去买糕点吗……
到了府上,楚琰去了主院请安,枣子则是让空青送到栖梧院去。
已经好几个月没见到幼子,见他晒黑了脸,但看起来整个人都沉稳了许多。
抿了口清茶,楚华裳放下茶盏问他:“听说你是从西郊庄子回来的?”
第135章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楚琰神色稍滞,“是。我院子里有个婢女叫秋菊,犯了错被送到了庄子里,听闻她的母亲和弟弟一直去庄子找她要钱,念着主仆情分,我就先去了一趟庄子。”
“如何了?”
“以五十两银子,断亲了。”
方嬷嬷给楚琰喝空的茶盏续上新的茶水,想要提醒他,楚华裳问的是沈月娇的事情。
“儿子明日还要回京畿大营,今日只是回来取些东西。母亲,我就先回去了,明早再来请安。”
这么没眼见力的儿子,楚华裳看着就来气。
她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让他回去了。
方嬷嬷让人把茶水撤下去,“殿下,要不要老奴去问问这个秋菊的事情?”
楚华裳瞥了她一眼,“你想问就去问,不必来告诉我。”
顿了顿,楚华裳又吩咐:“对了,西郊庄子还有些田产,只不过租出去了。等租期到了,田产都归庄子自己种,你多找些人过去,免得到时候没人出力。”
方嬷嬷正要应下,又听主子吩咐。
“找人牙子买些老实本分的,别从府上和其他庄子里拿人了,省得大动干戈,引人耳目。”
方嬷嬷笑了笑,应了声好。
楚琰才回到清晖院,楚熠就找上门来。
“你那些酸枣都是从哪儿买来的?”
夏婉莹刚有孕两个月,正是害喜最严重的时,什么都吃不下,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大概就是这些枣子开了胃,她竟然能吃下去半碗清粥了。
楚琰叮嘱过空青,不得把他去过西郊庄子的事情告诉别人,自然的,他也不会承认自己去过那个地方。
“路边随便买的。”
楚熠在桌上拍开二百两的银票,“明日再去给我买一些来。”
想着那颗枣树上为数不多的枣子,怕是连二两银子都用不上,这还需要二百两?
“买不到,人家就只卖这一回。”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楚熠起身就走,顺便收回了那二百两的银票。
“那就算了。”
但片刻后,刚从外头办事回来的空青被楚熠的人先拦了下来,之后又把他请到了栖梧院。
“你跟琰儿去过西郊庄子?”
空青怎么可能出卖主子。
“银瑶的伤势好了吗?”
提及银瑶,空青只能什么都招了。
楚熠能做到京畿十六卫的统领,肯定是有些本事的。在楚熠面前装傻,哪怕他是楚琰的人,也一样要遭罪的。
“是,公子从幽州回来后没随着其他人回京,而是先去了西郊的庄子。这些酸枣,是月姑娘亲自去树上摘的。”
夏婉莹猛地站起来,吓得楚熠也跟着站了起来。
“什么?她去摘的?她前几个月才摔断了手,现在还敢爬树?”
楚熠护着媳妇儿,向来温和的人在这个时候也带上了几分官场的冷厉。
听空青说到沈月娇那一句“大夫人”,夏婉莹登时红了眼眶。
“她喊我什么?大夫人?她现在连嫂嫂都不叫了?”
空青硬着头皮解释:“月姑娘一开始是喊的嫂嫂,可后面大概是想起身份不同,所以才换了称呼。”
楚熠也在旁边温声劝着:“娇娇能为了你上树摘枣,又怎会不认你这个嫂嫂。”
她知道是这个理,可一想起那孩子会跟自己生分,夏婉莹就难过。
楚熠眸色一沉,问起别的。
“琰儿还是没告诉她沈安和的事情?”
空青点头,“公子不说,月姑娘也从来不问。”
夏婉莹与楚熠对望了一眼,也不再深问了。
因为夏婉莹有孕,楚华裳免了她每日早起请安,但夏婉莹依旧识礼的每日都会过去一趟,婆媳二人说说话。
知道她昨天终于有了胃口,楚华裳才放了心。
这时,云锦在外头垂首禀报。
“殿下,外面来了个叫陈明礼的,说是凤阳陈家的族侄。”
楚华裳坐直了身子。
凤阳陈家?那是太后的娘家。
但是这族侄……中间不知道隔了多少辈了。
方嬷嬷适时提醒:“殿下忘了?三个月前凤阳陈家的一个族子被提到了翰林院,顶了……官职,这段时间太后对凤阳那边颇为关照,连带着陈家这些旁亲族系都沾了光。”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敢来长公主府攀扯,真是不知死活。
但太后年事已高,碍着面子,楚华裳还是要见一见的。
她眉梢微动:“让他们在花厅等着。”
“母亲,既然有客,儿媳陪您一同去见见。”夏婉莹声音轻缓,由流彩扶着缓缓起身。
楚华裳点头,目光在她小腹上停留片刻,心头掠过一丝柔软。
这孩子若是生下来,府里该热闹许多了。
花厅中,陈明礼一家正局促地站着。
男人年约三十,穿着新的绸袍,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妇人穿的素雅,但眼珠子转得飞快,一看便是精明算计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中间的小女娃,约莫六岁,穿着鹅黄对襟小衫,梳着双丫髻,规规矩矩地垂着头。
见她们过来,陈明礼拉着家人跪下,额头触地。
“草民陈明礼携妻女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大夫人。”
楚华裳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不必多礼。”
夏婉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女娃,只一眼,心头便是一震。
那孩子的侧脸轮廓,那垂眸时的姿态,竟有几分像极了沈月娇。
夏婉莹余光瞥向楚华裳,见楚华裳端着茶盏的手亦是微微一顿,便知她也看出来了。
“这是小女,名唤玉儿,今年六岁。”
陈明礼将女孩轻轻往前推了推,“玉儿,给殿下和夫人行礼。”
陈锦玉抬起头来,小脸白净,长得倒是可爱。
她屈膝福身,声音软糯,吐字清晰。“玉儿见过长公主殿下,见过大夫人。”
夏婉莹注意到,她行礼时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的位置恰到好处。这是大家闺秀才有的教养,绝非普通乡绅之女能轻易学会的。
听说当初沈月娇为了学这些动作,挨了教习嬷嬷好几顿打。
“倒是乖巧。”
楚华裳淡淡开口,“在何处读书?”
陈锦玉声音清脆:“回殿下的话,玉儿读过《千字文》,正在学《女则》。”
“哦?”
楚华裳凤眸微眯,“谁教你的?”
“是娘亲教的。”
陈锦玉小声回答,眼睫垂下,一副谦逊模样。
陈明礼忙接话:“殿下不知,内人虽出身不高,却是读过几年书的,对小女教养极为上心。玉儿自小便聪慧,过目不忘,邻里都说是难得的灵秀孩子。”
楚华裳不置可否,只吩咐侍女端来精致的点心。
陈锦玉小心接过,先道谢,才小口小口吃起来,姿态优雅得不像一个从乡下来的孩子。
第136章 是个练家子
夏婉莹忽然开口:“玉儿平时喜欢吃什么点心?”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回大夫人,玉儿喜欢芙蓉糕和花生酥,甜而不腻。”
说完似乎意识到什么,又补充道,“不过今日这桂花糕也很好吃,玉儿都很喜欢。”
夏婉莹心头又是一动。
沈月娇也最爱芙蓉糕花生酥,每次都吃得小肚溜圆,没人管的话她能把一整碟都吃完。
怎么娇娇爱吃的,陈锦玉也爱吃。
夏婉莹看向楚华裳,见她正垂眸喝茶,但握着杯盏的手指分明微微收紧。
放下茶盏,楚华裳声音平静。
“你们此次入京,所为何事?”
陈明礼连忙躬身:“如今新任的翰林院编修是草民大哥家的儿子,乃是进士出身,我们这一趟过来只是受大哥所托,来看看他。”
顶着身前的威压,陈明月硬着头皮道:“既然来了京城,便想着来给长公主殿下请个安。”
楚华裳颔首,“有心了。”
陈明礼擦了擦额前的冷汗,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就在这个时,方嬷嬷踏进花厅,先是瞥了一眼正在吃糕点的陈锦玉,这才低声在楚华裳耳边说了什么。
“既如此,你们暂且留在府中。”
她吩咐道:“方嬷嬷,收拾个院子,让他们先住着。”
陈明礼夫妇喜出望外,连连叩谢。陈锦玉也跟着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毛病。
从花厅出来,夏婉莹扶着长公主慢慢往回走。
长廊寂静,只有脚步声轻轻回荡。
夏婉莹轻声问:“母亲可瞧出来了?”
楚华裳停下脚步,“那孩子的言行举止,甚至连模样都是照着沈月娇的样子找的。”
“既然如此,母亲为何要让他们住下?”
跟在身后的方嬷嬷开口说:“大夫人不知,刚才太后宫中有人来传了话,让殿下留下那孩子。”
夏婉莹皱眉,“太后的意思?”
方嬷嬷观察着楚华裳的脸色,不知道该不该说那些。
她有顾虑不好开口,楚华裳倒是说的直白。
“多少人见过沈月娇得宠,就有多少人以为我身边缺个女儿。如今她被送走,这些人便挤破脑袋的想塞个相似的进来。这些族系也就罢了,甚至那些朝臣后宅都有打这个主意的。”
说到后头这句,楚华裳自己都笑了。
“母后让我把陈锦玉留下来,也省得我再去应付其他人。只是个旁亲的孩子,养着就养着吧。”
没过两日,陈明礼带着妻子便回去了,只留下女儿陈锦玉。
临走前,夫妻二人拉着女儿仔细交代,陈锦玉不舍得爹娘,但也明白以后家族的富贵就全靠着她了。
之后的日子,沈月娇怎么做,陈锦玉就怎么做。
她每日去主院请安,亲近楚华裳身边的人装乖讨巧,但有些时候太过刻意,反而叫人觉得厌烦。
栖梧院的两口子还好,看起来是府里最面善的,但一个公事繁忙,一个要养身子,跟她也没多少接触。
而楚琰,吓过她一次之后,陈锦玉就再也不敢招惹他了,楚琰也不屑搭理一个冒牌货。
楚煊不常回府,他是最后一个知道府里又养了个女娃娃的人。
当他看见陈锦玉,只是淡漠的瞥了一眼,就再也没有理会。陈锦玉胆子小,见他这副冷脸就不敢说话了。
有这么一瞬间,楚煊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沈月娇的样子,也是这么畏畏缩缩的样子。
念着她只是个小孩子,不跟她一般计较,便收敛了些冷意。
可之后每次再见陈锦玉,她依旧是怕极了楚煊,跟第二三次就冲着自己甜甜喊“二哥哥”的人完全不同。
但陈锦玉有些东西还是拿得出手的。
比如她会读书写字,比如她懂得琴棋书画。
因为这些,楚华裳也会偶尔夸她两句,每到这种时候,夏婉莹都只是跟着笑笑,并未接话。
听说庄子里要买新的下人,夏婉莹立马吩咐流彩去办了件事儿。
两日后,夏婉莹陪着楚熠在书房练字,时不时的看看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又低着头浅浅笑开。
从窗户看见流彩正往这边过来,夏婉莹放下手里的墨条,走了出去。
流彩走的有些气喘,正急着开口,又被夏婉莹拉到了远处些。
“怎么样?人都安排好了吗?”
流彩点头,低声说:“一个教书的,一个教舞的,还有一个教琴的,都是以前在官家教过公子小姐的先生。”
夏婉莹把声音压得更低些:“那位教书先生可不能找年纪太大的,要不去了庄子也不像个会干活的人。”
“夫人放心,奴婢找的都是年轻的。这些人,夫人要不要见见?”
夏婉莹摇头,脸上挂起笑,“多备些重礼,让几位先生多费心些。怎么说娇娇也是我们长公主府的人,将来可不能被人比下去。”
流彩往那边看了一眼,“这些事情……大公子不会知道吧?”
她回头看了眼,从窗户正好看见楚熠还在低头认真写字,这才放了心。
“不会。他忙于公务,顾不得这些。”
楚熠执笔的动作已经停了片刻了,她说完这句话时,楚熠的唇角也跟着勾了起来,将手上未写完的那封准备给沈月娇请老师的信收起来,压在了最下面。
这边,一个长相周正的老实男人正躬身在楚煊面前,“二公子,您要我教她拳脚,还不能过于明显,那不知……要教成什么样的?”
楚煊抬起冷眸,语气淡漠:“打架的时候不吃亏就行了。”
想起什么,楚煊又交代:“对了,三弟可是见过你的。以后他再去庄子的时候你避开些,免得他认出你来。”
没过几天,管事妈妈就带了好些人去了西郊庄子,庄子里的人一多,事儿就多,秋菊忙得脚不沾地。
沈月娇把这些人都认了一遍,本来也没什么,但某日,她看见那个叫怀安的家丁一脚踢起刚砍来的木柴,像杂耍似的轻松码到柴垛上。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低着头琢磨了半天,等她再抬头来,那些散在地上,别人需要码上一天的散柴,已经全被他码得规规矩矩,板板正正。
等他走开,沈月娇跑过去看,见那些木柴切口齐整,大小均匀。
她心惊胆战,这是个练家子啊!
第137章 我这个人不爱跟别人起冲突
沈月娇找秋菊问怀安的底细,怕他是什么朝廷钦犯,隐瞒身份躲在庄子里。
可秋菊说,这些人都是管事妈妈查清身份才送过来,都是清清白白的人家,让她放心。
沈月娇惴惴不安的过了几天日子,还没等猜出怀安的底细,又在晚上撞见那个新来的,年约五十有余,细皮嫩肉的庄稼汉,冲着月亮举杯,一口气吟了好几首诗。
不仅如此,她还在半夜看见一个新来的丫鬟在水井边跳舞,而前两天做事笨手笨脚被秋菊骂过的小厮还在旁边哼着优雅的曲子……
秋菊捂着耳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姑娘,大半夜的你去井边干什么?”
银瑶也跟着打了个抖,“姑娘,你看错了吧?”
“我没看错。”
沈月娇把秋菊的两只手拉下来,“我尿急,上茅房的时候听见有人哼曲儿,我一路找着过去的。”
她骂秋菊:“你这个管事是怎么当的?这些人的底细你都仔细查了没有?别到时候招惹了一些牛鬼蛇神,送都送不走。”
像那种泼皮无赖她以暴制暴就行了,但这几个像鬼一样的家伙,她可不敢沾边。
秋菊听了也有些担心,说到时候自己多留意留意。
可秋菊还没留意到什么,馋嘴的沈月娇去厨房偷吃时,又撞见怀安拿着菜刀抹了老母鸡的脖子。
两只爪子那么一抻,老母鸡的血瞬间放的干干净净。
察觉到身后有人,怀安回头,看见是沈月娇站在那里。
他一手拎着死了的老母鸡,一手操着还沾着血的菜刀,粗声粗气的说:“姑娘饿了?秋菊让我杀只鸡,说等会儿给姑娘炖汤喝。”
喝个蛋呐!
沈月娇转身就跑,却忘了脚下的门槛,结结实实的摔了个大马趴。
她浑身疼得爬不起来,却在这时,怀安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他笑的憨厚:“姑娘这是怎么了,小心些。”
沈月娇实在受不了了,抱着脑袋没出息的求饶。
“别杀我!我就二两肉,还不够你塞牙缝的。”
怀安一愣,随后大笑,粗狂的笑声震得沈月娇耳朵都麻了。
“姑娘说的什么胡话,你是主,我是仆,小人是受命护着姑娘的,可不敢以下犯上。”
沈月娇把手放下来,“你刚才说什么?受命?受谁的命?”
怀安自觉失言,一声不吭的又转了进去,准备烧水拔毛。
沈月娇抢了他的水瓢,“你说不说?你要是不说,我就告诉秋菊,要么我就直接问空青。”
怀安一哂。反正早晚都要告诉沈月娇的,越拖下去,沈月娇只会越发防备,他干脆就直说了。
“姑娘莫怪,是二公子让小人来的。”
谁?
楚煊?
得知是楚煊叫他来教自己拳脚,沈月娇摇头。
因为楚煊不像楚琰那样经常欺负她,前世也没什么明显的恩怨,所以沈月娇心甘情愿的喊他一声“二哥哥”。但楚煊这么淡漠的性子,怎么会突然想起安排人来教她拳脚功夫?
“不用了吧,我这个人不爱跟别人起冲突,用不上拳脚。”
怀安早就听过沈月娇的光荣事迹,她不爱跟别人起冲突,说出来谁相信呢。
他突然后退几步,在窄小的厨房里,噼里啪啦的打了一套拳,把沈月娇吓得不知道眨了多少次眼睛。
“姑娘只要学会这个,以后出门在外也就不怕人欺负了。”
沈月娇一点儿也不想学什么拳脚,但她突然想到几个人,只能问怀安:“其他几个人,也是二公子喊来的?”
怀安知道她说的是哪几个人。
这几个人他早有所察觉,当时就已经查清过身份了。
不过现在沈月娇想知道,他还偏不告诉她。
“我教姑娘两招基本功,等姑娘什么时候学会了,我就告诉你其中一人的身份。”
以前沈月娇怀疑空青的脑子,现在又怀疑上怀安的脑子。
剩下那几个人虽然邪门了些,但怀安没出手,那就不会是什么坏人。
既然不是坏人,那她也就不用知道人家的底细了。
她当时是这么想的,只是那个庄稼汉像是中邪了一样,总喜欢趁着没人在她身边摇头晃脑的背书,要么就在她玩的正好的时候,逮着任何一切能作诗的东西作上一首。
沈月娇实在受不了了,最后只能老老实实的跟着怀安练了几天基本功。
怀安看起来老实,但做起师傅来却严厉得很,一点儿也不念及沈月娇是个小孩子。
沈月娇闲散惯了,好几次都想放弃,怀安竟还学会了激将法,说她只能仗着楚琰的势等师傅满意了点头了,这才告诉他,那个细皮嫩肉,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稍有不如意就一晚上冲着月亮吟诗作对的,是夏婉莹请来教书的老先生。
那位老先生一把年纪还要被撵到庄子上来当庄稼汉,吃了这么多的苦,心里不好受,也只能吟诗诉苦了。
奈何沈月娇没什么文化,体会不到先生的难过。
不过先生没挑明,她就当做不知道。
读书?谁爱读书?像她爹一样读成个大傻子吗?
她才不要。
没个几日,空青又去了一趟庄子,说是夏婉莹的枣子吃没了,让他再来摘几个。
沈月娇撸起袖子就要往上爬,被银瑶跟秋菊给拦了下来。
既然有空青在,这种爬树的活儿也轮不到她。
她在树下站着,仰头看空青恨不得把枣子都一口气摘没,气得掐腰大骂。
要是真一口气摘没了,岂不是又好几天不来了?
空青才下来,银瑶借口有事儿转身就走,把空青晾在一边。秋菊想帮空青说话,还被银瑶训了。
之后,空青又来了几次。眼看着最后一颗枣子被摘走,沈月娇追上空青,问起他夏婉莹的身体,得知夏婉莹有了些胃口,人也胖起来了些,她这才放心了。
“姑娘可还有别的事情?”
沈月娇摇头,看着空青跨上马背,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那个……”
空青已经扬在半空的马鞭又放了下来,“姑娘想问什么?”
沈月娇摇头,“没什么,你快回去吧。”
空青等了片刻,依旧不见她再张嘴,这就真的要走了。
这是这时,憋不住的银瑶追出来,“姑娘想问你,沈先生怎么样了。”
第138章 好大的怨气
空青看向沈月娇,见她双手紧紧的揪着衣角,脸上是可见的紧张。
他沉默片刻,说:“沈先生被贬至洺州安县做县尉,已经去了将近五月了。”
“真的?他没死,我就知道他没死!”
她笑着扑到银瑶怀里,声音清脆响亮:“我爹没死,他还活着呢。”
沈月娇一直重复着这几个字,一边说着一边笑,眼角却忽然滚下泪来。
笑声与哭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喜是悲。
她想起自己被抱走时爹爹绝望的眼神,想起这些日夜的提心吊胆,想起当初对前途未卜的恐惧……
这些天来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决堤。
“姑娘......”
银瑶红了眼眶心疼得揪成一团。
她记得姑娘初来庄子时,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清晨起来枕头都是湿的。也记得姑娘很久很久都不爱说话,望着窗外一站就是半个时辰。
如今沈安和被贬官,但起码性命还在,姑娘终于可以放下心头大石。
空青没有多说,只是让银瑶照顾好沈月娇,才离开。
要是沈月娇没问这些,空青应该会直接回长公主府,但她问了,空青就得回去复命。
听说沈月娇终于问起了沈安和,楚琰才慢悠悠的把手里的兵书放下来。
“真难得,这都快有个半年了吧。”
他语气稍顿,“她还问别的了?”
空青摇头,“这倒没有。月姑娘一边哭一边笑,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楚琰轻哼一声,“真没出息。”
他往空青身后看了一眼,“你去取的枣子呢?”
空青虽不明所以,但还是那把一小袋子枣子拿了过来。
楚琰用手掂了掂,“怎么这么少。”
“枣子都摘完了,只剩下这些了。”
楚琰在里头挑挑拣拣,最后拿了个一颗最好看的,在衣服上随意蹭了两下,咬了一口,眼皮子抽了一下,又面无表情的咽了下去。
但也只吃了那一口他就把枣子放下了,甚至还推远了些。
空青可是听说这枣子酸的要命,可看着主子的样子,甚至都怀疑是不是枣子在树上待久了,已经没那么酸了。
正想着,有人掀开营帐,进来了。
“姚世子。”
姚知序颔首,见空青手里的枣子,好奇的问了一声:“哪儿来的枣子?”
空青自然不会提起西郊庄子,只说是夏婉莹想吃,他顺路买的。
“公子,那小人就先回去了。”
见桌子上还有一颗被咬了一口的枣子,姚知序伸手去拿,被楚琰抢先扔到一边去。
“酸的。”
姚知序取笑他:“你大嫂害喜,难道你也害喜?”
楚琰懒得搭理他,姚知序厚脸皮凑上来。
“听说你们府上来了个小女娃,是不是你们把沈月娇接回来了?”
楚琰不客气的把他推开,“不是。”
“那是谁家的?听说年纪也相仿,名字也是三个字……”
“你打听这么清楚干什么?”
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淡,姚知序突然有些生气。
“你这是什么语气,难不成你怀疑我找人盯着你们长公主府不成?楚琰,我们两家暗地里是有些不痛快,但我可从来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他的生气对楚琰来说半点威胁都没有。
“你不就是想去看吗?走,今日去我家喝酒。”
姚知序清了清嗓子,“呐,是你请我去的。不过喝酒就不用了,你大哥今日休沐在家,他能准你喝酒?”
楚熠果然不准他们喝酒,知道姚知序过来,还特地叫人送了一些好茶叶来。
不管两家暗地里怎么斗,楚熠都希望楚琰能交得上真心的朋友。
至于将来两家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相信楚琰会有自己的决断。
喝了两盏茶水都不见人过来,姚知序有些坐不住了。
“不对啊,要是娇娇知道我在这里,她肯定早就找过来了。”
楚琰拉弓射箭,稳中靶心。
“她又不是沈月娇。”
说完这一句,楚琰动作明显一顿。
“就算她是沈月娇,凭什么你一来,她就得来。”
姚知序没皮没脸的,“因为我是她的知序哥哥。”
话音落下,楚琰两箭齐发。
姚知序皱了下眉,“好大的怨气。”
“你要是想见她,现在就出去。”
“干什么?撵我啊?”
楚琰又从箭囊里拿了两支箭拉弓上箭,射出的箭风比刚才还要凛冽。
“行行行,我走我走。”
姚知序一把捞起桌上的茶叶罐子,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
只是刚出清晖院,就听见前面有孩童的嬉戏声。
他寻着声找过去,看见假山下那个正弯腰捡着蹴鞠的小娃娃,他心头一喜。
“娇娇。”
小娃娃直起身,露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姚知序的脚步慢下来,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起来。
他以为楚琰小气,原来这真的不是沈月娇。
身形不像,相貌不像,跟娇娇差得远了。
陈锦玉站在那,声音软糯糯的问:“你是谁?怎么在我们府上?”
既是不认识的人,姚知序并不想理会。
他刚转身要走,那个蹴鞠突然滚到了脚下。
“哥哥,你能给我踢过来吗?”
姚知序低头看了一眼,轻笑起来。
才刚捡起来,被抱在怀里的蹴鞠,他刚一转身就又掉下来了?还滚在他的脚下?
好巧。
身后,那个软糯糯的声音又说了一遍。
“哥哥,你能帮我踢过来吗?”
“好啊。”
他只轻轻抬了抬脚,系着彩色流苏的蹴鞠被踢到了假山上。陈锦玉垫了半天脚都够不到,想着喊他帮忙,可一回头,姚知序已经不见了。
西郊庄子。
心里的石头放下来,沈月娇又变回了那个活泼的性子,连饭都多吃了两碗。
她把庄子里的所有人都逮着问了一遍,想知道他们有没有人是从洺州安县来的,或者知道这么个地方也行。
洺州已是边陲,安县更是个偏远的小地方,鱼龙混杂,到了那边的人几乎很难出头,更别提回到京城了。
不想沈月娇太难过,银瑶跟秋菊两人自掏腰包,每人赏了几文钱,让他们捡些好听的话告诉沈月娇。
入夜时,沈月娇一边泡脚,一边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跟银瑶说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第139章 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听说那边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呢。虽然清苦一些,但能让我爹磨磨性子也好。等他有了些功绩,没准儿就能往上升一升。”
“不过我爹曾有过这么好的官职,现在被贬做一个九品芝麻官,还得在县令手下听差……虎落平阳被犬欺,你说他会不会又被欺负啊?”
突然,她的小脚从水里提了出来,慌慌张张的光脚跑到床下,银瑶拿着擦脚帕子追上来,“姑娘你要什么?奴婢给你找。”
沈月娇忙不得回答,用力撬开地砖后,看着空空的地缝,愣住了。
她忘了,为了给银瑶救命,那几颗被她藏起来的金瓜子早就没了。
就连那一百两银子现在也都花没了。
“姑娘找什么?”
沈月娇有些难过的摇摇头,又把地砖放了回去。
银瑶把她重新抱回来,双脚刚被放回水盆里,水就全黑了。
庄子是乡下地方,就算是铺着地砖,那也是一般的青砖,沾上灰尘泥土,很难清扫干净。哪像是长公主府那种金贵地方,府上每一个地方都是打磨过,光滑清亮,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
银瑶不嫌脏的用手把她的小脚丫清洗干净,又仔细的用擦脚巾裹好。
“姑娘等着,奴婢再给姑娘换盆水。”
“不用不用,已经很干净了。”
沈月娇把水擦干净,拉着银瑶问:“你知道怎么赚钱吗?”
这算是问着银瑶了,她知道怎么做好一个奴婢,但对赚钱那是一窍不通。
“姑娘缺钱了吗?”
银瑶从腰上挂着的小荷包里抖出几文钱,“这是奴婢这几个月攒下来的例钱,都给姑娘。”
沈月娇摇头。
银瑶以为她嫌少,说:“姑娘需要多少?明日奴婢找秋菊他们凑一凑。”
沈月娇还是摇头。
这点钱,根本不够。
过了两辈子大富大贵的生活,沈月娇从来没为钱的事儿发过愁。
可现在,她才知道没有银子寸步难行。
早知道就把府里那个小匣子偷偷拿过来,起码现在手里还有些钱,托人交给爹爹,他才好打点……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也这么说了。
银瑶听了直摇头。
“姑娘刚才不是说想让沈先生磨磨性子?先不说洺州离得那么远,银子能不能如数送到先生手上,就算是到了先生手上,他拿了这么多的银子,你就不怕他再误入歧途吗?哪怕先生不这么做,他身上揣着这么多银子,难道不会被别人惦记上?”
银瑶柔声劝着:“空青说沈先生去洺州已经五月了,都过了这么久了,也打点不了什么。不如等空青下次过来,我们再多问问?”
沈月娇眼前一亮,拉着银瑶撒娇:“好姐姐,下回你去问吧,你多帮我问问好不好?我问一句空青只会说一句,但是你问一句,空青能说一堆。”
银瑶脸红起来,“姑娘别乱说。”
沈月娇才不管呢。
她一头扎进银瑶怀里,像只小猫似的蹭起来。
“好姐姐,你就当是为了我~”
楚琰隔了两日才回军中,到时已是傍晚了。营帐中的那个枣子还滚在那里,只是咬了一口的地方明显坏掉了。
他拔出随身的匕首,将发霉的枣肉削除,只留下小小的枣核。
突然,帐帘被粗暴地掀起!
已经十月份了,天气渐冷,冷风灌入,油灯剧烈摇晃。
楚琰的动作一顿,抬眼便见姚知序大步踏入。
他此刻甲胄未卸,满面寒霜,额角还带着汗。
“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铁石砸地,“东营那边闹起来了。”
楚琰缓缓放下匕首:“因何事?”
“粮草。”
姚知序走近两步,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这个月要拨去边关的军粮少了三成,连我们这里也少了两成,说是户部那边耽搁了。可我托关系问过,根本不是户部的问题。原本就勉强果腹,今日发粮又短了斤两,几个刺头带头闹起来,已经聚了上百人。”
楚琰眉头微蹙:“军需官为何不报?”
“报?既然要闹事,又怎会有人报这个。”
姚知序面色是难得的严肃,“你可知那些人嘴里喊的是什么?”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楚琰与姚知序对视,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他们说,你们楚家吃得脑满肠肥,却要镇国将军饿着肚皮守边关!”
随着他这句话,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
这不是简单的粮草短缺闹事,是有人借题发挥,矛头直指向他们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本就树大招风,他们兄弟三人,楚熠是京畿十六卫统领,楚煊上个月已经被升至副将,更有传言说,再过半年楚琰也要被提拔为参将,更是早就惹了不少眼红。
楚熠在的时候这些人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他不在,这些人终于等不及的闹起来了。
“主事的是谁?”
姚知序声音更沉,“是镇国将军托你带回来的那几个老兵。这件事情若闹大了,恐怕会牵连到你的身上。”
楚琰倒是不在意,“我二哥不是在吗?他已经是副将了,这些他自会解决。”
话未说完,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由远及近,火光映红了帐帘。
姚知序走到帐边,掀帘看向外面,远处火把如龙,人影憧憧,怒骂声随风传来。
“东营的人往中军大帐去了,说要讨个说法!”
楚琰缓缓起身,将匕首重新挂回腰间,动作不疾不徐。
“走吧,既然点了我的名,我可得去会会。”
他掀帐而出,远处火光跃动,上百兵卒簇拥着几个带头闹事的老兵,叫骂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我们都是跟着镇国将军打江山的,打仗最要命的就是粮草短缺。如今只是在京畿大营就敢这样,边关将士更不知道要如何寒心!”
“听闻他楚琰才入军中一年就能提拔参将,那我们这些豁出性命的算什么?”
“他们楚家不仅贪污苛扣军粮,更是想把京畿大营霸在手中,将来皇城若是遇到危急之时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
在火把映照下,楚琰身形笔挺如松。
站在中军大帐前的楚煊手按剑柄,面色阴沉如铁。
楚琰走到他身边,目光一扫,最后落在最后发声的那个老兵身上。
“我怎么不知道我被提拔参将了?”
他抬手一指:“还有,你倒是说说看,皇城会遇到什么危急之事?楚家又是怎么贪污军粮了?”
第140章 丢卒保车
那个老兵伸长了脖子,正要开口时,楚琰往前迈出一步,“现在天下太平,你却说皇城要有危机,难不成你是敌国细作?”
楚煊眸色一凛,“来人,将这细作拿下!”
顿时,已有人将老兵扣下。
其他人噤若寒蝉,半点不见刚才一起闹事叫嚣的气焰。
“我是镇国老将军带出来的兵,你说我是敌国细作,你有什么证据?”
“你说的话就是证据。”
楚煊冷笑。
“天子脚下,百姓安居,你故意散播谣言,动摇军心,恐之国本,难道不是细作?”
老兵只觉得后颈一凉,这才醒悟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楚副将恕罪,小人……小人也是听来的!”
“道听途说的荒谬之词,也敢闹到中军大帐?来人,重责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反正事情也闹起来了,有人走出来,当着众人面质问:“虽说天下太平,这也只是京畿大营而已,但中军大帐中却无主帅坐镇,这算哪门子事儿?”
楚琰不屑,“既然知道大帐无人,你们还闹到这来做什么?”
他此话一出,便得二哥一记眼刀。
“将军有其他要事,军中自有我楚煊在,谁敢闹事?”
楚煊锐利的眸光一扫众人,“说京畿大营是我楚家独占?楚将军十二岁就随镇国将军去边关历练过三年,更是孤身冲入敌军救出我军一百八十名将士,立下如此战功才被圣上钦点为京畿十六卫将军。”
“我楚煊,武艺考试乃是榜首,也是凭着实力一步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我们二人的军职,但凡有贤才之人,我跟将军都可退位让贤。可若是没本事还想用家世二字作文章,逞口舌之快,那不如直接尿一泡溺死了事。”
“至于楚琰,他虽是我亲弟,但我们兄长二人从未偏袒过他任何一分。他犯错,一样责罚,但他有功,一样会赏。不过他年纪尚小,参将还不够资格。以后再让我听见这些谣言,一样军法处置。”
“至于军粮短缺一事……”
楚琰等不得他这么慢条斯理的说,目光扫过领头闹事的那几个人,却不理会,而是直指缩在人群后的军需官周槐:“粮册在你手中,短缺几何,当着众兄弟的面报来。”
周槐脸色煞白,哆哆嗦嗦打开账本。
楚琰不等他念完,劈手夺过,就着火光速阅数页,忽然冷笑:“有趣。三月粮册你记的是受潮霉变五十石,同日炊事营记录却写领新米烹五十石?”
他抬眼,目光如冰刃,“米既霉变,如何烹煮?若是大家真吃了,就没人身体不适?”
人群一阵骚动,那几个老兵面面相觑。
楚琰又翻一页:“五月你报漕船倾覆损粮百石,但当日漕运司记档,写的是粮船安然。”
他将账册掷于周槐面前,“两份记录,必有一假。是你伪造,还是漕运司作假?”
周槐瘫软在地,忽然爬向楚煊:“二公子救命,是小人鬼迷心窍,但小人没贪这么多!”
“军中没有你的二公子。”
楚煊厉声打断,额角青筋跳动。
周槐原是楚华裳的的人,当年由楚熠举荐入营。他这么说,今日之责已经是楚家的不是了。
此时,一骑疾驰入营,看清来人,楚琰舒了一口气。
“传长公主口谕!”
楚熠下马,扫视全场:“长公主殿下闻军中粮缺,愿以私产垫付。”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
楚熠看向楚煊,楚煊沉默片刻,在众目睽睽下解下副将令牌。
楚琰眉心一跳,摁住楚煊的动作,“二哥!”
就连旁边的姚知序也是心头一紧。
楚煊声音平静,“粮草出纰漏,是我督查不力。自此刻起,我卸副将之职。”
“即日起,楚副将降回参将一职,军中有贤能能胜任副将之职,大可毛遂自荐。”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要保楚煊?
紧接着,楚熠看向楚琰,“待粮草备齐,由你护送至北疆,你可有异议?”
姚知序眉心拧成疙瘩,让楚琰护送?
“不……”
可谁知,他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楚琰已经领命:“若少一粒米,楚琰提头来见。”
“好。”
楚熠颔首,“沿途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本来镇国将军念在这几个人带着旧伤,边关也无战事,便让他们跟着楚琰一并回来,用自己的面子给他们在京畿大营里求了口饭吃。没想到这些人竟然经人挑唆,闹起事来。
楚熠铁面无私,半点没顾及镇国将军的面子,重罚了这些人。
中军大帐中,楚熠一直摩挲着那块副将令牌。
楚琰紧了紧拳头。“让母亲用私产赔付粮草,还逼得二哥交了令牌。这些人真是扇不尽的苍蝇。”
“上次还有其他世家公子一块儿去边关,这次就只有琰儿一人,还是护送这么多的军粮。我不放心。”
楚煊一巴掌拍在桌上,“大哥,这一趟不如让我去。”
楚熠放下令牌,面相温和,语气却陡然凌厉。
“你去不了。查人这种事情你最拿手,周槐交给你再合适不过。军中……我也得好好整治整治。”
他看向楚琰,“你准备准备,三日之后出发。这一趟路上必然不会顺利,你带上空青,我再给你两个人,务必将粮草送到边关。”
楚琰不敢马虎,领命应下。
“可是大哥,母亲私产里哪有这么多的粮草?”
楚煊敲了敲桌子,“你忘了,母亲这么多的庄子,每个庄子都有不少田产,总会有些存粮的。”
楚琰突然想起沈月娇溜圆的小肚,猜着她一顿饭起码得吃个两三碗吧?
她这么能吃,庄子里的存粮能够吗?
沈月娇一早起来就听说军中来收粮,来的人她不认识,但怀安认识。
等怀安过去问清楚,这才来给她回话。
沈月娇杏眸睁大,“让楚琰去护送粮草?他一个人?”
楚琰也才比她大五岁而已,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虽然已经在军中历练,也有些魄力和胆量。
但沈月娇听着,怎么总感觉这么不靠谱呢。
怀安回道:“三公子并非一个人,空青也会跟着一块儿去。至于去多久,还没个定数。”
第141章 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除去庄子里的必要用度之外,备着那些粮食全都赔了进去,厨房再也不能给沈月娇开小灶了。
沈月娇管不住京城里的事情,每天担心的就只有下一顿吃什么而已。
她在一边唉声叹气,银瑶也跟着发愁。
空青这一去已经半个月之久,半点消息都没有。怀安说没定数,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刚刚还趴在窗户看着远处的沈月娇在听见这个声音后立马关上窗户,一边催着银瑶赶紧把门也给关上。
银瑶走到门口一看,又见那庄稼汉站在不远处摇头晃脑的吟起诗来。
她眼皮子跳了两下,“不然,咱们就把他的卖身契还回去,让他走吧。”
沈月娇有些崩溃,“我早让秋菊还给他了,他不要!”
外头的吟诗声越来越近,后来干脆直接贴在门上喊了。
沈月娇浑身一抖,“你说说,他是不是有病啊。”
银瑶以前觉得沈月娇夸大其词,现在看来,她说的还是轻了。
“不然让怀安把他打走吧?”
沈月娇摇头,“怎么说他都是嫂嫂的喊来的,还是个读书人,这样不好吧……”
“……真是对牛弹琴。”
庄稼汉在外头都念完了两首诗也没见沈月娇有个什么反应,气得落下这么一句之后,愤然离去。
银瑶贴着房门听了半天,确定没了声音才敢把门打开。
“姑娘,人已经走了。”
恰好起了一阵风,沈月娇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银瑶赶紧把房门关上,下意识的看了眼沈月娇的双脚。
庄子上的粮食倒是够吃,但天气越来越冷,入冬后,姑娘的痛疾又要发作了。
在京城时炭火管够,可到了这里……
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才没过几天,沈月娇夜里就被冻醒了好几回。
她不想让银瑶担心,自己摸黑爬起来,胡乱的给自己套了好几层衣服,又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还是冷。
折腾到大半夜,她才沉沉的睡了过去。
银瑶进来伺候的时候,见她把被子踢到一边,从床头睡到了床角,衣服裹得像个粽子,头发被汗水浸透。
可她睡得很沉。
银瑶看了看透过窗户,已经能晒到屁股的太阳,还是不舍得喊醒她。
秋菊突然来到门外,打了个手势,把银瑶喊了出去。
到了外头,秋菊拉着她的手,神色有些担忧。
“银瑶,空青出事了。”
空青随着楚琰一起护送粮草,谁知半路上遇袭,虽然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但空青护主受了重伤。
银瑶身子一晃,被秋菊扶稳了。
“只是说受了重伤,又没说人怎么样。不过空青这么厉害,肯定会逢凶化吉的。再说了,还有三公子在呢。”
“那楚琰呢?”
沈月娇的声音响起,惊得两人一同回头。
因为出了一脑袋的汗,又睡的不安生,沈月娇的头发乱七八糟,说句鸡窝也不为过。
她趿着鞋子出来,追着秋菊问:“那楚琰呢?”
秋菊摇头,“奴婢不知。”
银瑶稳住心神,把她抱进屋里,一边低头给她解开衣服,一边低声安慰。
“京城里还没消息,想来三公子应该没事的。”
是啊,如果楚琰出事,京城一定会有人送信到各个庄子,挂上白绸,让所有下人穿素衣。
既然没有,那人就是还活着的。
她松了一口气,但看着银瑶这么难过,又拉着她安慰:“那空青也会没事的。”
楚琰出事,空青不可能独活。楚琰活着,空青也一定会活着。
这样,以后依旧能从空青那里得到爹爹的消息。
嗯,就是这样的。
银瑶忍住了听闻噩耗时的难过,却因为沈月娇这句话而落了泪。
“你放心,等空青回来,我一定帮你问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小手力气不大,却有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力量。
京城。
夏婉莹刚吩咐流彩,以李大夫的名义往西郊庄子送些炭,一边又差人去问问,特地请的那几位先生教的如何了。
而主院那边,午憩的楚华裳刚醒,就听外头有人在跟方嬷嬷说话。
“听庄子的丫鬟说,月姑娘最近没这么馋嘴了,但就是贪睡,起的都很晚,每次起来身上都裹着好几层衣服,每天起来都是一身的汗。”
方嬷嬷叹道:“最近天是冷了些。她起得晚也罢了,起身时太阳都晒到屁股上来了,能暖和些。就怕啊,这再冷下去姑娘的痛疾又要发作了。”
“方嬷嬷。”
听见主子喊,方嬷嬷立刻让人退下,自己进去伺候。
“殿下醒了?怎不多休息一会儿?”
楚华裳喝了口温茶润润口,“你们说话这么大声,我怎么休息。”
方嬷嬷赶紧跪下请罪,楚华裳却只是语气淡淡的说:“行了,起来吧,在我跟前还装什么。”
她放下茶盏,缓缓开口:“从几天前你就一直捶着你那老寒腿,今天又故意叫人说这些给我听,你真当我不明白?”
方嬷嬷给她捏着肩,“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殿下。”
“庄子人多,叫管事妈妈多送些东西过去。今年赔了这么多的粮食,明年开春,让庄子里那些人都勤快点。”
方嬷嬷笑着应下。
等她把吩咐告诉云锦,云锦道:“月姑娘受了欺负,殿下就给庄子塞了这么多人,明着是说不再租地,要养着人干活,其实还不是为了伺候姑娘。怕姑娘用度不够,还是叫管事妈妈先紧着西郊的庄子。说什么庄子人多,叫管事妈妈多送点东西过去。其实,就是让送些炭火去吧?”
方嬷嬷笑骂她:“你倒是机灵。”
云锦压低声音:“嬷嬷,奴婢不明白,殿下明明是在意姑娘的,为何不直接把姑娘喊回来?”
方嬷嬷脸上的情绪敛了干净。
“才夸你机灵,现在又问出这种蠢话。你仔细想想,这段时间来咱们府上发生多少事情,姑娘要是掺和进去,何其无辜?你再想想,他沈安和被贬去这么远的地方,殿下为何还要留着一个孤女?这么多的庄子,怎么就偏偏把姑娘安置在离京城最近的一个?”
云锦恍然大悟,“殿下她……”
“多嘴!”
方嬷嬷骂了一句。
其实这些事情方嬷嬷也是后面才想明白的,所以才总是有意无意的在楚华裳跟前提起西郊庄子的事情。时间一长,她也就越发大胆,今天才叫人故意在外头闲嘴,就是说给楚华裳听的。
她指了指栖梧院的方向,“你以为咱们府上的那几位主子往庄子送东西的事殿下会不知?”
她笑道,“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第142章 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云锦惊了一下,还有这事儿?
“那二公子也送东西了?”
之前大公子大夫人就对月姑娘很好,送些东西也不奇怪。三公子跟月姑娘不对付,但该有的东西也没少过月姑娘。
可二公子跟月姑娘也没什么交集吧,他能送什么东西?
“你管这么多做什么?一会儿赶紧把事情吩咐下去,天越来越冷,那边没什么好大夫,姑娘痛疾要是发作,我拿你是问。”
要不是怕大张旗鼓被人作文章,她都想做主把芙蓉苑里那些暖和和的皮草都送到庄子里去了。
云锦连声称是,却在这个时候看见一个小身影正朝着这边过来。
陈锦玉蹦蹦跳跳的到了前头,看见他们两个人时才规规矩矩的走起路来,到了跟前,先给方嬷嬷行了礼。
“殿下午憩还未起身,锦玉晚些时候再来吧。”
陈锦玉往里头看了看,她今早上就没请上安,现在还见不着长公主?
“好,那我明日再来请安。”
陈锦玉倒是乖巧,行了个礼就走了。
等她走远,云锦又问:“那……嬷嬷,殿下留下锦玉姑娘,难不成是……”
方嬷嬷语气顿时淡下来,“掩人耳目罢了。”
管事妈妈送了些炭火来,秋菊又把炭匀分到下人们的屋子里。
庄子里原先的下人受宠若惊,他们在庄子里做事多年,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好事。
下人们做事,身上都是热乎的,又因为大多数睡的都是通铺,晚上睡前点上几块,一屋子人挤着也还行。
有人悄悄把秋菊拉到一边去,七嘴八舌的问起来。
“管事妈妈送了多少炭来?咱们是每个屋子都有这么多吗?”
“月姑娘那边有多少?”
秋菊瞥了他们一眼,“每个屋子只有这么多,月姑娘那边也只有这些,大家都是一样的。”
她收起记账的册子,说:“你们大可出去问问,其他家庄子里的下人有没有这样的待遇。这是殿下开恩,所有人当铭记于心才是。不过炭火就只有这么多,最好留着天冷些再烧。到时夜里记得开窗,别闷出个好歹来。”
沈月娇屋里放不下这么多炭,只能把隔壁银瑶的屋子腾出来,银瑶则是去跟秋菊挤一挤。
看着这么多炭火,沈月娇纳闷了。
“这么多,真是给我的?”
管事妈妈说庄子不比京城,要更冷一些,这次送来了两百斤炭火,其中一半在这,剩下的才是下人们平分。
记得在京城,她的院子也只能用上五十斤,秋菊本打算给她留个一百多斤的,是她觉得这些炭火比那几个人还邪门,所以不敢留太多,只要了一半而已。
她拿着火钳翻了翻,上面那层劣炭下,竟然藏着的全是上好的银丝炭。
见鬼了。
“其他人也都是这样的?”
银瑶捡起被她吓丢的火钳,仔细靠在墙角放着。
“其他的都是一般的炭,只有姑娘你这里是这样的。”
银瑶见她还不明白,便直说了:“姑娘你糊涂啊,要是没有府上的吩咐,管事妈妈何必做这些?”
沈月娇想了想,“大夫人?”
银瑶盯着沈月娇的脑袋看了看,心想是不是上次爬墙摔下去,摔傻了?
要不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偏偏这会儿到处都冒着傻气。
“长公主,这是长公主的吩咐啊!姑娘,长公主心里是惦记着你的。”
娘亲……吗?
“要是别人为之,管事妈妈不会这样尽心尽力。你仔细想想,从庄子里突然买进来的下人,从随时都能补足的用度,再到今日的炭火,如果不是长公主的吩咐,谁会这么做?”
沈月娇眼眶一下子红起来,“她不是不管我了吗?”
银瑶给她擦着眼泪,“怎会不管你。长公主这么多年就只认过你这个女儿,她要是真不管,又怎会把你留在庄子上。难不成要让你跟着先生去吃苦吗?”
她扑进银瑶的怀里,不过片刻就把银瑶的衣服哭湿了。
银瑶还说起了别的事情。
管事妈妈还单独送来了一百六十斤的炭火,打的还是李大夫的名义,其中的四十斤送到了沈月娇这里,剩下的,则是送到沈月娇口中那个邪门的庄稼汉,跳舞的丫鬟和哼曲儿的小厮房里。
都说到这份上了,沈月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仅那个庄稼汉,另外那两个人也是夏婉莹请来的。
她就着银瑶的衣服抹了把脸,转头就跑了出去。
庄子外,庄稼汉正跟管事妈妈说话。
“你跟大夫人说,我实在是教不了她。没见过谁家孩子这么不开窍的,像个傻子似的。”
这种抱怨管事妈妈早就见怪不怪了。
“章先生莫怪,月姑娘年纪小,顽皮些而已。”
“要真是顽皮些也没什么,只是她见了我就像是见了鬼一样,恨不得躲得远远的。我故意念诗给她听,想着能让她有些兴趣,可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才是那个傻子。”
章先生脸色铁青,气得要捶人。
“我简直就是对牛弹琴!”
他摆摆手,气道:“教不了教不了,我那些炭也不用了,你们搬回去吧,顺便跟大夫人说一声,让她换个人来,我明日就走,明日就走。”
管事妈妈看他动了真格,才耐性劝道:“章先生,大夫人就是看中了你的才学,才请你来给姑娘教学的,姑娘只是还不知你的身份,要是她知道你是大夫人请来的先生,肯定会收敛性子,绝不敢再调皮。”
章先生气得直甩袖子,可他现在身份是庄稼汉,穿的都是合适干活的窄袖,从门缝里看过去,好像扇苍蝇似的。
“听说她爹沈安和才学出众,更是榜眼及第,没想到生的女儿这样庸才,真真给她亲爹丢脸。”
前面说沈月娇蠢笨像傻子,她都没生气,可这最后一句话,狠狠地点了沈月娇。
是啊,她爹这样聪明,读书这么厉害,偏偏她是个扶不上墙的。
她给爹爹丢脸了。
这头,管事妈妈甩着帕子让他赶紧闭嘴,自己赶紧上了马车。
“那人的事儿可不能再提了,不怕惹祸啊。”
章先生憋着气回到屋里,盯着墙角那筐炭犯起愁来。
屋里多了一筐炭,虽是他应得的,但他总有种做贼的感觉。
他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跟那些下人可比不得。在庄子待得久了,什么不讲理的人都见过,要是真闹起来,他只有挨打的份。
走吧走吧,这地方谁爱待谁待。
他把自己的包袱拿出来,刚准备收拾细软,谁知就在这个时候,有人一脚踹开他的房门。
第143章 可惜是个女娃娃
他吓得一跳,转身去看,却见沈月娇背着双手,摇头晃脑的背起诗来。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她读的正是那天章先生在她门前念的那首诗,甚至哪里停顿,哪个字重音,她都念的一模一样。
章先生目光狐疑的打量着她,“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这说的是……”
她语气一顿,装傻摇头。
“不知道。”
章先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可转念一想,这诗是自己在沈月娇门前随口念出来的,当时只想着这首诗说的是女子思念在远方的丈夫,是一首缠绵悱恻,凄婉动人的故事。意境虽然优美,但是总有些不合时宜。
他轻咳两声,穿着庄稼汉的衣服,端的是教书先生的架子。
“你念这个干什么?”
沈月娇一哂,“你总在我耳边念叨,我一听就学会了。”
章先生不信,“我之前念了这么多诗,你就只记得这个?”
话音刚落,沈月娇就把之前他念过的那些诗都背了一遍。
一开始章先生浑不在意,觉得一个小孩子记性再好,也绝不会记得这些。可当沈月娇一字不差的念出那些诗句,他那双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好,真不愧是榜眼的女儿。”
沈月娇悄悄松了口气,终于是忽悠过去了。
其实沈月娇根本记不得多少,但只要想着当时的情景,再依稀从几个字里猜出那一句诗,自然就能背出来了。
爹爹读书时她都在旁边听着,久而久之,那些诗句早就烂熟于心。没想到现在,这点记忆正好派上用场,甚至还能给他背出别的来。
章先生有些意外,拉着沈月娇又细问了些事情。
会不会认字?会不会写?读过什么书?又读到了哪里……
沈月娇一一告诉他,乖巧的与他刚才口中那个不开窍的大傻子判若两人。
章先生犹豫片刻,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纸笔,“来,给我写个字看看。”
他是教过世家子弟读书的先生,穿的可以破烂,但读书写字的东西一定得是最好的。光是一方墨砚,沈月娇就看得出,起码价值三四百两。
想起自己还有一块镇纸,他转身去取,等回头时,目光骤然凝住。
短短片刻,纸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字迹,不是孩童稚拙的描红,竟是工整峭拔的小楷。
一笔一划,筋骨分明。
“这……”
章先生喉头发紧。
“这是你写的?”
沈月娇还提着笔,笔尖的墨汁快要滴下来了。
章先生忙把她的笔拿走,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听说沈安和练得一手好字,但也是因为那一手好字才落了罪。沈月娇只是个孩子,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天赋,否则怎会被埋没在庄子里。
可惜是个女娃娃,要是个男儿,将来也可考科举,入仕途。
“先生要走了?”
她看着铺在床上还未打起来的包袱,声音细细的,却无半分惊讶。
章先生清了清嗓子,“天冷了,我翻两件厚衣服罢了。”
他又在纸上扫了一眼,挑出一个不是那么好看的“永”字:“这一捺,起笔再高三分,方能舒展。”
章先生正经教书以后,不干别的活了,几乎半日都在沈月娇的房中。
在他看来,沈月娇虽然聪明,但读书学习得从最基础的开始,他一笔一划的教,也得从小二启蒙的那几本书开始。
沈月娇有着上一世的记忆,不过半个月就能背出这些,给章先生激动不已,洋洋洒洒的给夏婉莹写了一封信,说沈月娇如何聪明,将来必定是个才女。
夏婉莹拿着那封信,笑得欣慰。
她与流彩说:“看,先生把娇娇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将来是个才女呢。”
“月姑娘本来就聪慧。”
顿了顿,流彩说:“不过奴婢听说,锦玉姑娘今早在长公主那里背了一首诗,也被夸了。”
夏婉莹没理会,而是又把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最后又吩咐流彩:“多备些笔墨,还有上回父亲给我的那些上好的金素笺,也送过去给她。”
流彩自觉的没有再说起陈锦玉的事情,倒是夏婉莹,又问起了另外两位老师怎么没有消息。
“夫人放心,姑娘年纪小,总得一样一样来。”
流彩凑近夏婉莹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夏婉莹笑出声:“二弟竟然派人去教她练武?”
想着楚熠跟她说的那些事情,夏婉莹忍俊不禁。
“就她那么了得的身手,还需要练武?”
她将手里的信折起来,放在一边。
“这样也好。陈锦玉会点琴棋书画算什么,我们娇娇以后文武双全,谁都比不上。”
沈月娇比其他人早早的用上了炭火,小手小脚都是热乎乎的,连带着章先生也跟着享福。
他左手拿着沈月娇刚刚誊写的诗词,右手端着银瑶刚给他泡上的茶水,满意的直点头。
“姑娘学的差不多了。”
沈月娇揉着有些发酸的手腕,嘿嘿笑着。
她这几天日日都在学,早就头昏脑涨了。
以为能休息两天,谁知章先生又捻着山羊胡说:“明日我给你找别的字帖,五日之内学完,之后我再给你找其他的。”
沈月娇眼皮子跳了好几下,“先生,上次说好的,我学完这些就让我休息一段时间。”
“读书就是要趁热打铁,免得过几天笔画顺序都忘了。再说了,以你的资质,临两副字帖而已,也不是什么难事。”
沈月娇有些气闷,银瑶帮着她说话:“先生不知,姑娘右手手腕半年前曾受过伤,大夫曾说过,一定要仔细的养着,否则以后是要落下病根的。姑娘年纪小,先生就让她休息几日,可好?”
章先生撇了撇嘴,“那就休息几日吧。”
沈月娇脸上刚挂上笑,又听那老先生说:“不用临帖,但得把我刚才给你的那本书读了,其中的那两篇文章,和十八首诗词,我下次过来的时候要检查的。”
才说完,沈月娇的小脸立马垮了下来。
这老头,当初还不如让他走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章先生,怀安又来了。
第144章 是个好苗子
怀安念着沈月娇年纪小,身子骨吃不消,想让她休息个几天。
谁知就是这几天让这读书人占了便宜,只让姑娘学那些文绉绉的迂腐文字。
今天他找上门来,要沈月娇跟他一块儿练武。
沈月娇听着外头呼啸的冷风,本能的摇头拒绝。
“太冷了。”
怀安比划着拳脚,“练武能强身健体,等姑娘再多练练,身子就暖和,以后再也不怕冷了。”
沈月娇缩了缩脖子,“不行,我脚痛。”
怀安可不理这些,他一把将沈月娇拎起来,抱到外头自己扎起来的梅花桩上,让她先站够半个时辰。
冷风刮在沈月娇脸上,小脸不过片刻就被吹红了。
她站的是最高的桩子,不至于摔死,但应该也会瘸上一段日子。
沈月娇好声的跟他求情,可这武夫一点儿好话都听不进去。她骂人,怀安更是理都不理。直到站够了半个时辰,怀安才终于把她抱下来。
回去不过半个时辰沈月娇就发起烧来,一直喊疼。
秋菊知道后,冲到怀安面前掐腰把他痛骂了一顿,人高马大的彪形大汉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章先生听见骂声,特地跑过去看热闹,说他是莽夫不懂得体谅小孩子。怀安想要还嘴,又给秋菊凶了一顿。
转过头,秋菊又骂起章先生。
“还有你,姑娘手上也有伤,要是因为你伤势复发,我看你怎么跟主家交代。”
见他也挨骂,怀安心里瞬间舒坦了。
秋菊当了几天管事,架势是越来越足。
“这个冬日我家姑娘什么都不干,你们要教书的,要教武的,等开春了再说。”
借着这次生病,沈月娇休息了大半个月。
不用读书,不用练武,衣来张手饭来张口,舒服的不能再舒服了。
这一日,又有两批炭送过来,一个说是楚熠送的,一个说是李大夫送的。
沈月娇心里明白,不过这俩兄弟不说,她也就装起了糊涂。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这些炭又提醒了老先生的责任,他又开始跑到沈月娇屋里,追着她读书。
沈月娇不厌其烦,找了个机会跑了出去。
今年冬天雪下的迟,庄子里的花苗早就枯死了,地上只有成片的车前草。
沈月娇盯着那东西看了许久,最后蹲下来挖了好些,洗干净,跑去厨房缠着厨娘教她做了一碗面。
寻不到人的章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暗骂沈月娇是个不成器的学生。
沈月娇就是在这会儿,小心翼翼的拎着个食盒过来。
“先生辛苦了,我让厨娘教我做了碗面条,特地带给先生尝尝。”
章先生还有些生气,可在看见那碗热腾腾的面条时,又变得高兴起来。
只是一碗素面,但上面卧着一个鸡蛋,还有几根青菜,看着就爽口。
“真是你煮的?”
“真是我煮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厨娘。”
她想把碗拿出来,章先生动作比她快。
“我来我来,你的手还要写字,别烫着了。”
沈月娇把筷子递给他,笑盈盈的,“先生快尝尝。”
章先生尝了一口,味道果然不错。
他打心眼儿的满意,更是为刚才自己骂她不成器而后悔。
章先生含泪吃完这碗面,心里感慨女学生跟那些世家子弟果真不一样,还知道亲自下厨,给先生煮面吃。
甚至他儿子都没这样孝敬过他。
回想教沈月娇读书这段日子,他确实对这个女娃娃严厉了些,要不以后还是教的轻松些,总归是小孩子嘛。
这时,耳边传来朗朗读书声,章先生点头。
嗯,是个好苗子。
可只隔了半个时辰,章先生就觉得有些不对。
光是这段时间里他就去了七次小解,现在又想去了。
他轻咳两声,叮嘱沈月娇别偷懒,这又匆匆跑了。
银瑶不解:“他是不是闹肚子了,怎么来来回回的跑这么多次?”
沈月娇摇头,“不知道啊,大概是天太冷的原因吧。”
回来时,银瑶正要给他添茶水,他摆摆手,说自己不喝了。
“先生今天怎么了?要不找个大夫看看?”
平时都能喝上一小壶呢,现在却只喝了半杯就作罢。
章先生正郁闷呢,他今天根本没喝几口水,怎么就来来回回的跑了这么多趟?
沈月娇放下正在读的书本,“先生,你没事吧?”
他摇摇头,“不打紧,你接着读。”
又跑了两次后,他实在受不了了。
“今天就到这吧,接下来的你自己读。”
说罢,他又要急着去小解。
沈月娇跟出来,拉着他问:“先生,那你明天还来吗?”
章先生憋得难受,只想赶紧去茅房。
“不来了,你明天休息。”
看着章先生脸都涨红了,沈月娇赶紧让到一边去。
她心里有些小小的自责,对于一个老先生来说,她是不是下手太狠了?
但不过片刻又说服了自己。
车前草无毒,只是清热利尿,还能治目暗昏花,章先生教书时候火气这么大,给他降降火气也好。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晃眼,这就要过年了。
天气越来越冷,沈月娇整日都窝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闲了就看看外头的雪,累了就跑床上去躺着。
虽然双脚偶尔也会痛,但保暖得好,只是片刻就能止住疼痛。
这日怀安又来帮她扫雪,沈月娇趴在窗户上,问他:“还是没有楚琰跟空青的消息吗?”
“姑娘昨天才问过,今天又问。”
沈月娇嘟囔着:“你就说有没有嘛。”
“没有。”
怀安力气大,动作又利索,没一会儿就把院子里的积雪都扫干净了。
“小人明日要进京一趟,姑娘可有什么想要的,小人顺便带回来。”
沈月娇眼前一亮,“你要去京城?”
她想了想,把谭记的位置告诉他,“如果开着铺子,你就帮我买两块糕点来。”
她拿出自己攒下的钱,垫着凳子,努力的伸出小手把钱给他。
庄子里虽然什么都不缺,她的屋里也有着用不完的炭火,但唯一没有的就是银子。
她现在只能得三等仆役的例银,每个月也就几文钱而已,她攒了这么久,也才有个一二十文而已,也就真的只够买一两块。
怀安不嫌弃的把钱收下,隔天傍晚回来,却给她带了一整包的花生酥。
第145章 养个逗趣的小玩意儿
一整包的花生酥,就算不是谭记的,也得花不少银钱。
沈月娇尝了一口,惊喜不已。
“是谭记的。”
怀安笑道:“姑娘不是想吃吗,小人过去的时候正好开着铺子,我就顺手买来了。”
这么多的花生酥,价钱可不便宜。
沈月娇给他的银钱已经是自己的所有了,而这些,应该是怀安自己掏钱买的。
“花了多少钱,你先记着,等我以后有钱了就还给你。”
怀安倒也不客气,“那成,那就先欠着。”
沈月娇给他递了一块,怀安没接。
“小人不爱吃甜食。”
怀安还是没接。她又递给银瑶,银瑶也摇头。
现在来到庄子上,这些零嘴得来不易,该留着给姑娘吃才好。
“姑娘,有三公子的消息了。”
沈月娇坐直了身子,“如何?他还活着吗?”
怀安吓得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姑娘说的什么话,三公子自然安好。”
“那空青呢?”
怀安是知道银瑶跟空青的事情的,他转头看向银瑶,见她一脸紧张。
“空青没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不过三公子要留在边关一段时间,归期未定。”
留在边关?
沈月娇想了想,前世楚琰好像确实去过边关,不过那是在他十五岁时。这会儿算算还早得很,想来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楚华裳的生辰在四月份,楚家三子年年都要齐聚一堂给她过生辰,只是去年闹出了沈安和的事情,生辰作罢,不过明年这个时候,楚琰应该就回来了吧。
见怀安欲言又止,沈月娇疑惑。“还有事儿?”
难不成是爹爹的事儿?
“有件事情,小人不知该不该说。”
沈月娇心猛地一沉。
“我爹死了?”
银瑶赶紧扶住沈月娇,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怀安忙着解释:“不是沈大人,是……”
看着沈月娇明显缓过来的脸色,终于是开了口。
“凤阳陈家往长公主府送了个孩子,年岁与姑娘相当,已经在府上养了半年了。”
沈月娇沉默片刻后,大手一挥。
“诶,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儿呢。三位公子都有公事要忙,大夫人又有了身孕要养身子,长公主在跟前养个逗趣的小玩意儿也没什么。”
她一边摆手一边进了屋里,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了。
逗趣的小玩意儿?
她以前也是逗趣的小玩意儿吧……
娘亲跟前养了别人,是不是就不要她了?
就是因为不要她了,所以才给她送到庄子上来的吧?
又觉得对不起她,所以才给她送了好多东西来?
沈月娇趴在床上,难过的不想说话。
银瑶跟进来,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姑娘想岔了,奴婢还是之前那些话,长公主如果不想要你,又怎会给你安置在这个地方?若是不喜欢你,还花钱往庄子里送人送东西?还有二公子跟大夫人,要是不喜欢你,为何给你请老师?”
只短短时间,沈月娇声音都是沙哑的。
“可是府里有别人了。”
银瑶帮她把乱了的发丝轻轻缕回去。
“不管再有多少个,那些都不是姑娘。姑娘只要记得,长公主只认过你一个女儿。”
沈月娇一遍遍的提醒自己已经不是真的小孩子,不必为了这种事情计较。
可心里还是委屈。
她声音很轻。“我想我爹了。”
银瑶神情稍滞,“先生这么疼你,他也在想你吧。”
年三十,像怀安和章先生,还有另外两位先生都是能回家的,其他人则是留在了庄子里,里杀了三只鸡,又杀了好几条鱼,也算是热热闹闹的过了年。
只是夜里没有烟花,显得过于安静了些。
银瑶给她盖好被子,“姑娘,明早起来又长一岁了。”
她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等银瑶退出去,沈月娇才把被子掀开。
日子过的好快啊,这又是一年了。
现在的京城,肯定很热闹吧。
长公主府。
陈锦玉穿着新裁的缎袄,站在院子里看着绚烂的烟火。
她小小的手攥着袖口镶的柔软风毛,在心里轻轻赞叹。
真好看啊。
她以为凤阳过年就已经很热闹了,可到了京城才知道,竟然还有这样铺满天地的绚烂。
空气里弥漫着硝石的味道,还有隐隐的丝竹与欢笑声,好热闹啊。
不过她听说,去年的除夕夜,长公主把几位公子喊到一起,甚至还有沈家父女也得了恩准。可今年,长公主说三公子不在京城,各院子自己热闹就行了。
她想起爹娘送她进京时再三叮嘱,要懂事,决不能逾矩,所以她一直乖乖的。
可在这种时候,想起那个跟她一样,却享受过比她更好待遇的孩子,她心里还是会有些不舒服。
又一朵极大的烟火绽开,金光流溢。那灿烂的光,恰恰照亮她独自站在空旷院中的小小身影。
她松开攥得有些发皱的袖口,对着已无痕迹的夜空笑了起来。
“往后京城的烟花,我替你看吧。”
大年初一,沈月娇起来时就摸到了枕头下的两个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分别装了十几文钱。
没想到在庄子里她竟然也能收到压岁钱!
她趿上鞋子,刚打开门就被银瑶撵了进去。
她笑盈盈的拿着那两个红包,“这是你跟秋菊给我的?”
“过年,图个热闹。”
沈月娇抱着银瑶撒娇一阵,“还是你们疼我。”
银瑶被她逗笑了。
她跟秋菊手里没几个钱,只能给沈月娇图个热闹而已。可就只是这样,沈月娇还是高兴了好几天。
怀安是初二回来的,也给了沈月娇红包,足足有二两银子!
沈月娇抱着他连喊了好几声好大哥,当着他的面发誓自己一定会好好学武,一定要给他争气。
说出这等豪言壮志的时候,沈月娇还没意识到这将是她这一整年里最后悔的决定。
章先生是初三上午回来的,一样也给了沈月娇红包,不过送的却是只上好的毛笔。沈月娇懂得礼数,隔天就用这支笔洋洋洒洒的临了一遍帖子。
老先生满意至极,悄悄的把这张纸收起来,转头就叫人送到了栖梧院。
夏婉莹看了也高兴,转头又叫人送了不少笔墨纸砚,章先生笑呵呵的把东西送上来时,沈月娇只觉得眼前一黑。
第146章 拿着夏婉莹的银子搞对象
去年年底庄子里的租田就都收回来了,现在开春,庄子里的下人们都要去干活。
章先生是读书人,本来也干不了是活儿。天气乍暖还寒,银瑶跟秋菊都不准沈月娇乱跑,所以只能留在屋里,跟着先生读书写字。
等天气稍微暖和些,沈月娇的脚不再疼,她也能出去跑跑了。
可先生追得紧,沈月娇烦了,又给他做了两次面,每次吃完他都要跑上二三十趟茅房,也不拉肚子,就是纯小解。
他怀疑过沈月娇给他下毒,偷偷跑去村里看大夫,可大夫看过之后只说他身体无碍,也没有中毒的迹象。
章先生这辈子从来没这么谨慎过,又跑去京城里看了好几家大夫,都说他没病,反而在求诊路上差点没被尿憋个半死。
两次之后,他就知道沈月娇做的东西吃不得,最后干脆连她屋里的水也不敢喝了。
四月下旬,府里传来喜讯,夏婉莹生了。
生了个胖小子。
沈月娇追着怀安问了好久。
那孩子叫什么名字?长的像谁?什么时候生的?夏婉莹痛不痛……
怀安只是知道这么个消息,其他的,他哪儿知道。
不过过了年后,沈月娇长了年纪,怀安长了脑子。
“姑娘要想知道也可以,昨天我教你的招式再打一遍,我满意了我就去帮你打听。”
沈月娇心里那个恨。
她当时就不该收下那二两银子。
真是着了怀安的道了。
怀安当初还以章先生他们三人的底细作为交换,学几天功夫就告诉她其中一人的身份。可当发现沈月娇没什么兴趣,底细做不了交易后就作罢了。
但这回他聪明了。
沈月娇吭哧吭哧的练了两天,怀安就给她打听来了孩子的名字。
楚珩,意为楚楚不凡,君子如珩。
是夏太傅取的名。
沈月娇念了两遍,只觉得好听。
“没有小名吗?大名是夏太傅取的,那小名呢?该是长公主取的吧?”
怀安笑起来,“姑娘,这是另外的问题了。你想知道,还得再练几天。”
沈月娇不乐意,“你怎么能这样!”
“怎么不能这样?我可是姑娘你在长公主府里的唯一人脉。”
沈月娇顿时蔫了声。
“姑娘也别想着从章先生那边得到什么消息,他就只会死读书,打听消息这种事儿,你还得看我这个人脉才行。”
看着怀安得意的嘴脸,沈月娇心里那个恨。
之后的几天,沈月娇每日上午跟着先生读书,下午又开始练功,一边从怀安这边打听,一边又从章先生那打听。
章先生那边虽然打听的没有怀安仔细,但他也有自己的人脉,能打听到一些别的事情。
尝到了甜头的沈月娇笑盈盈的敲开了另外两位先生的房门,东西倒是还在,可房中却空无一人。
她一路寻到田间地头,这才看见挨着身子坐在树下,说着悄悄话的两个人。
等两人察觉时,沈月娇已经站在后头听了半天情话了。
原来这么长时间不见他们像章先生一样的缠着自己,原来是馋对方去了。
好家伙,感情只有章先生是认真的。
“两位先生还准备教我吗?要不……先办了酒也行。”
那丫鬟名叫红裳,曾是宫里的舞姬,因为一曲春裳舞跳的好,还差点被二皇子收去做小妾。小厮叫闻昭,曾在宫中做过乐师,弹得一手好琴。
二人在宫中本来就有意,只是红裳因为二皇子的事情离宫,闻昭请辞,也离开了宫中。
以为这将是终生的遗憾,谁知为了生计,两人竟然又在庄子里相遇,两人终于互表心意,就这么成了一对。
闻昭躬身鞠礼,“姑娘恕罪,我二人并非懈怠责任,只是看姑娘年纪小,心性未定,这些都不感兴趣。”
拿着夏婉莹的银子搞对象,还说不是懈怠责任。
沈月娇有些遗憾,“哦,那你们是要走咯?好吧,下回管事妈妈来,我跟她说一声就是了。不过我听说,大夫人对你们有恩?”
闻言,两人皆是一愣。
红裳转到沈月娇面前,柔声说:“大夫人对我们二人确实有恩,当年在宫中,要不是大夫人解围,我也不能脱身。刚来庄子时,我也确实同闻昭所想。后来听说姑娘脚上有疾,又一直耽误到现在,确实是我等疏忽懈怠,辜负了大夫人的期待。”
她矮声行礼,“姑娘今日找到这里,应该是已经想通了。不过我二人确实有错,姑娘若是想要责罚,我与闻昭绝无二话。”
闻昭脚步往前一跨,挡在她身前。
“红裳身弱,闻昭愿替她受罚。”
沈月娇摆摆手,“不用在我面前搞这套。我只是想问你们,在京城有人脉吗?”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洺州安县,你们能打听到消息吗?”
两人相互对视一望,闻昭说:“姑娘想知道这些消息,我们自有法子。不过听说章先生会以姑娘的学业作为交换,姑娘要是想从我们这里知道这些,自然也得跟着我们学,到时用你的成果来换。”
红裳见她不语,低声说:“姑娘可知道长公主里来了个跟你年纪相仿的孩子?”
沈月娇沉默片刻,点了头。
“那孩子琴棋书画样样了得,前几日长公主生辰,她还献了一支舞,引得京中名门喝彩。”
红裳往前一步,“大夫人正是怕姑娘被比下去所以才请我们来。姑娘若是想学,我与闻昭必会倾囊相授,若是姑娘只想换取消息,我们二人也会替姑娘打听。不知姑娘想要的是哪一种?”
沈月娇竟不知,夏婉莹是为了不让自己被陈锦玉比下去,才给她安排了这些老师。
她咬牙,“我选第一。”
红裳笑起来,清丽的容貌,简单的衣着,竟生出艳丽来。
“好。那就尽心学。”
本来上午学文,下午学武就已经很累了,现在又多了两堂课,一堂学舞,一堂学琴。
后来沈月娇实在受不了,在这几个人面前撒泼打滚,那四个人一商量,便改为每日只学一种,一种只学半日。
学了两三个月,闻昭给她递了一封信。
是安县来的信。
第147章 瞧你那出息
沈月娇手一抖,手里的白糖糕掉在了地上。
信封上,是沈安和的字迹!
她顾不得捡,接过信件时指尖冰凉。
“是爹的信。”
她只想着能知道爹爹的消息就行了,没想到,竟然能收到爹的信。
沈月娇喃喃重复,拆信的手颤得厉害。
信纸薄得透光,爹爹的字迹虚浮无力,只寥寥三行。
“一切安好,内心平和,无需挂念。”
顷刻间,沈月娇泪如雨下。
爹爹这是看她年纪小,看不懂多少字,所以才写了这么简单的几句。
可两世父女,沈月娇光从字迹自己就能看出沈安和境遇不好。
他这么说,不过是安慰人罢了。
闻昭突然开口:“安县瘴疠盛行,药材奇缺。沈大人如今俸禄微薄……”
沈月娇只觉得眼前发黑。
“可是他们说安县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啊?”
闻昭看她的目光像看傻子一般。
“洺州已是偏远,更不用说安县那等穷山恶水的地方。是谁跟你说那里山清水秀的?”
沈月娇猛地看向银瑶,银瑶自知有错,忙低头请罪。
现在她没心思追究这个,只担心沈安和。
爹爹向来体弱,没有药材,他那身子如何熬得住?
“缺些什么药材啊?贵不贵?这附近能买到吗?”
银瑶摇头,“姑娘,就算是能买到,咱们也没钱啊。”
又是钱的事儿……
她抬起头,可怜巴巴的看着闻昭。
闻昭摇头,“我没钱,我每个月只有三十五文钱,就算给了你,也不够买一斤药材。”
她又看向银瑶,银瑶倒是大方,把自己的银钱全都拿出来,但数一数,依旧也只有几十文而已。
再加上自己的,连一两银子都不够。
这能买什么啊?这什么都买不到……
闻昭说,“我打听过了。往安县送东西,托商队最稳妥,但路费昂贵。从京城到洺州,寻常包裹至少需十两银子路费。”
十两!
这么多……
“闻先生,你都有法子拿到我爹爹的信,你也一定有法子的吧?”
闻昭本想拒绝,但相处下来,到底也有些不舍得了。
“那姑娘先筹钱吧,等钱够了,我再想办法。”
沈月娇捏着捏着那些铜板,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
筹钱……
她一个小孩子,去哪儿筹钱?
她枯坐半日,突然想起日子清苦时沈安和为了养她,要么去抄书,要么帮人写家信,就这么一文文的攒下来,这才把她拉扯长大。
章先生说她的字好看,她也可以帮人抄书吧?
她兴冲冲的跑出去,想着章先生肯定有门道。谁知去了跟前,却被先生骂了个狗血淋头。
先生说她不争气,别人有这样的好日子就偷着乐了,她却给自己找罪受。
说她临帖写字就说手疼,为了一个贬官之人小小年纪就要帮人抄书。
先生说话不好听,沈月娇本就委屈,听了这些更是没忍住,哭了一场。
章先生冷着脸走开,大半天都没回来。
庄子旁边的下梅村没有私塾,更没有书局,抄书都找不到地方。
银瑶秋菊也没来安慰她,又让她枯坐至深夜。
隔天一早,章先生黑着脸回来,扔给她两本书。
“这两本书,每本三十页,工钱二百文,但是错一字得扣十文。另外五百文押金我给你付了,到时候你得还我。另外,每日的功课不得落下。”
沈月娇鼻尖一酸。
她以为先生骂人这么难听,根本就不会再管她了,没想到出门半日竟然是去给他找抄书的活儿来。
“没出息,就只会哭鼻子。”
沈月娇抬手抹了把眼泪,“先生你真好,我给你煮碗面吧。”
章先生打了个寒颤。
“不用,你抄你的书吧。”
沈月娇算过了,一本书三十页,工钱二百文。除开每日的功课,她若日夜赶工,三日就能抄完一本。除去灯油纸张,净得一百五十文。一月若能抄十本,便是一两五钱。
当夜,她在窗下铺开纸墨,书铺给的竹纸粗糙,墨要磨得极浓才不洇。
第一页写了三行,错了一个字,她撕掉重写。手抖,字歪了,再撕,再写。
如此反复五次,窗外鸡鸣时,她才抄完五页。
手腕肿得握不住笔,眼睛酸涩难睁。
银瑶早起看见,红了眼眶:“小姐何苦如此……”
沈月娇用热水敷手,“从今往后,我也能挣钱了。到时候,我再给你买好看的胭脂。”
她渐渐摸出门道:白日光线好时抄书,字要工整;夜里点灯抄话本,可稍快些。手指写的僵了,就哈口气暖一暖;腰酸得坐不住,便站着写。
几天之后,沈月娇把抄好的书递到章先生面前,由先生帮她送到书铺。
回来时,先生给了她一百六十文钱,一边拍着桌子骂:“掌柜的逐字逐句检查,挑出两处笔画不够匀称,扣了四十文。我看过了,那两处根本不差,那死老头子就是抠门。一脚踏进棺材板的人了,心眼子还这么小。”
一低头,看沈月娇拿着那一百六十文钱傻乐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瞧你那出息,你……”
“先生,我挣钱了。原来我也能挣钱。”
沈月娇双眸明亮亮的,小脸笑盈盈的。
章先生又心软了,甚至脸上也带了点欣慰的笑。
“这还有几本佛经,你抄不抄?”
她点头,“抄,我抄。”
说罢,章先生扔给他一本厚厚的经卷。
“《法华经》七卷,抄全了给二两银子。但错一字扣五十文,逾期一日扣一百文。”
抄完了这些经卷,还是由章先生帮忙把书拿到书铺去。
掌柜的检查经卷时格外仔细,翻完七卷,竟无一错字。
先生把钱给她,夸了她一句:“倒是难得。”
“还接吗?《金刚经》五十本,下个月十五前交,给五两。”
二十多天,五两银子,每日需抄三本半,几乎不可能。
可她还是咬咬牙,“接。”
章先生把书扔给她,这就走了。
等人走出去,沈月娇才想起,章先生帮忙垫付的押金一直没还他,追出去后没看见先生去了哪边,倒是看见银瑶秋菊和红裳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绣着帕子。
她们手边的篮子里已经放着好些帕子了,最近庄子里又没这个活儿,她们做这些干什么?
第148章 到底是比不上那个沈家女
过了几日,沈月娇正在窗前抄经,银瑶端来一小碗饭菜。
“姑娘,歇会儿吧。”
沈月娇头也不抬,甚至都顾不得回答。
她已连续抄了两个时辰,右手三指磨出血泡,用布缠着继续写。
银瑶叹了一声,将二两银子放在墨砚旁。
沈月娇一愣。
“哪儿来的银子?”
银瑶指了指饭菜,“姑娘先吃,吃完了我再告诉你。”
“什么时候连你也学会这招了。”
她虽抱怨,但还是歇下笔,扒了两口饭。
余光瞥见银瑶手指被针扎出来的红点子,她喉间一梗。
“那些帕子,是你们接的私活?”
银瑶拉了拉袖子,遮住手指。
“这不是姑娘缺银子吗?奴婢几个没有什么本事,就只能做些女红,能帮到姑娘就好。”
沈月娇不争气的掉起眼泪来,银瑶笑着给她擦掉。
“姑娘可是哭早了,怀安为了给姑娘凑银子,在外头帮人做苦工,昨天伤了脚。”
沈月娇跑到怀安房中,见他躺在床上,左脚搭在床尾,脚踝上裹着厚厚的草药。
见她进来,怀安拿出三两银子。
“虽然少了些,但姑娘先收着。等我伤好了,我再去找些杂活,到时候还能再挣些。”
沈月娇拿着那三两银子泣不成声。
明明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却都悄悄为她筹钱。
“姑娘怎么哭了?”
怀安声音本来就粗,这会儿着急起来,更是声大如雷,震得沈月娇耳朵发麻。
“姑娘别哭,我明日就去找活儿干,给姑娘挣银子。”
银瑶揉着耳朵,骂道:“你别喊了,再喊庄子里的人就都知道我们几个接私活了。”
怀安也是实在,啪啪的打了自己两下,叫沈月娇破涕为笑。
京中。
得知沈月娇抄书挣钱,甚至手指还磨出了血泡,长公主府里那几个主子当即喊了自己的人来。
本来都备好了银钱,可听说她是为了沈安和,便又狠了心的把银子削减了一半。
方嬷嬷看着楚华裳的脸色,小声说:“殿下,老奴着人打听过了,说安县确实瘴疠盛行,又因为地方偏远穷困,医药不及,已经死了不少人了。”
楚华裳才端起茶盏的动作明显一顿,“为何朝中一点消息都没有?”
方嬷嬷哪儿敢妄言朝廷的事情,只能当个哑巴。可一想到为了那一二两的银钱抄出血泡,她就一阵心疼。
放下茶盏,楚华裳说:“就说……就说我们府上有喜,为给小少爷图个吉利,给庄子里的那些人发几文钱,图个吉利吧。”
方嬷嬷应了一声,刚要退出去办事,又听楚华裳吩咐,让她叫人去把楚熠跟楚煊叫过来。
说正事时,陈锦玉的人来了主院,说她被丫鬟不慎烫伤了手,红了一大片。
方嬷嬷压低声音训斥:“烫伤了找大夫去,来这里做什么?”
丫鬟低着头,“姑娘说不放心,想让殿下过去看看。”
方嬷嬷冷笑。
“让殿下过去看她?她好大的架子。”
方嬷嬷让云锦在外伺候着,自己去了趟陈锦玉的院子。
陈锦玉哭得眼睛都肿了,见方嬷嬷过来,哭得更是伤心。
这是她来到长公主府里第一次哭成这样。
方嬷嬷看了看伤势,皱起眉来。
“请大夫来看了吗?”
丫鬟青梅瑟缩着肩膀,“请过大夫了,也给了药膏,说要仔细养着。”
方嬷嬷语气有些冷,“看过大夫就行了,还哭什么?不就是一点烫伤,这有什么不放心的,还要殿下亲自来看,难不成殿下看了就能好了?”
陈锦玉的哭声戛然而止,果真不敢再哭了。
“姑娘,我们殿下正跟两位公子说正事儿呢。你为了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就闹到她跟前,你可真敢啊。”
陈锦玉脸色苍白,“嬷嬷,我不知道……”
“姑娘在府上已有多日了,难道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瞥了眼她手上的伤,“不过就是一点烫伤,娇气什么?”
当初沈月娇腿疾疼成那样都忍着不敢告诉主院,一个烫伤倒是要翻天了。
“既然伤了就好好养着,这几天就不用再去请安了。”
说完,方嬷嬷又扫了眼青梅。
“再这么毛手毛脚,不知道怎么伺候,下回就发落出去。”
丢下这番话,方嬷嬷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安抚。
青梅守着陈锦玉,有些心疼。
“嬷嬷太过严厉了,姑娘只是个孩子,爹娘又不在身边,只是想要得到殿下一句安抚而已……”
“别说了。”
陈锦玉咬咬牙。
她到底是比不上那个沈家女。
方嬷嬷回去时,楚熠跟楚煊已经离开了,隔了没两日,就有人送了一批药材去了洺州。
这边,已经有人送了赏银来,说因为府上添了小少爷,所以庄子里每个人都有赏银。
第一次秋菊给沈月娇留下大头,其他的到了每个下人手里,那也有整整一贯钱,给大家都高兴坏了。
第二次收到赏钱,秋菊就留了个心眼。等第三次第四次,秋菊手里那些已经有个一百多两银子了。
沈月娇在拿到第一次赏钱的时候还很高兴,可第二次就已经笑不出来了。
秋菊把银子放在她面前,兴奋道:“姑娘快看,这已经有一百二十七两了。”
她没应声,只是看着这些银子,发起愁来。
“姑娘现在有钱了,为什么看起来又不高兴了?”
这些银子,沈月娇不太敢收。
他们知道她缺银子,就找着借口给她送银子,应该是没商量好,所以才撞了一样的借口。
虽然有了银子,但他们肯定也知道她缺银子的目的。
爹爹当时给楚家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还牵连了这么多人,他们会不会她还念着沈安和,会不会厌烦她……
“如果真如姑娘所想,那几位主子也不会给姑娘送钱来了。”
银瑶代替她收下银子,“奴婢一会儿去找闻先生,问问他该去哪里买药材。”
还没等银瑶找到闻昭,怀安就给她送来了消息。
说府里已经有人送了一车药材去洺州。
话音刚落,沈月娇就想起了楚华裳。
第149章 楚家未来的依仗
不用多想都知道,这事儿只能是楚华裳的吩咐。
不管她是为了沈安和也好,又或者是为了其他百姓,反正她确确实实叫人送了药材,这就够了。
虽然只有半年的情缘,但不可否认,沈安和确实在楚华裳心里留下痕迹了。
想通这些,沈月娇的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她不再纠结去找药材与商队的事情,而是让秋菊帮她把那些银子换成百两的银票,又求了女红最好的银瑶叫她缝了一条腰带,将那一百两银票缝在夹层里头,又写了一封信,托闻昭叫人送到安县给沈安和。
临近最后一本《金刚经》抄完,沈月娇伏在案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银瑶哭着帮她收拾经卷,整整五十本,堆起来半人高。
这次章先生回来时扔给她五两银子,脸色极差的骂道:“你读书写字有这个拼劲儿,也能少挨我几句骂。”
现在手里有了余钱,沈月娇还了章先生押金的银子,先生没要,让她休息两日再学习。
之后的日子,沈月娇除了每日上课之外,偶尔还会做些抄书的活儿。
不过她能做,却不让银瑶他们再做。自己抄了书赚了钱,就把银子攒起来。
一转眼又到了腊月,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横斜扫过空旷的官道。
忽然,远处传来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渐渐压过了风声。
是马蹄声。
为首的年轻的小将穿着玄色铁甲,却并未戴头盔,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玄色发带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雪濡湿,贴在棱角愈发分明的脸庞上。
到了某一处,他勒停了疾驰的骏马。
空青顺着他的方向望过去,心头骤然一紧。
“公子,要先庄子里看看吗?”
楚琰瞥了眼身后跟着的队伍,“先回京。”
他收回目光,轻夹马腹,赶着回了京城。
一年半未曾回来,雪中的街道好像比以前安静,街上与两侧酒楼茶肆中投来数道目光,有探究,有惊讶,也有悄然打量。
“是楚三公子!”
“竟从边关回来了……”
“瞧着……大不一样了。”
细碎的议论被风雪裹挟着,飘忽不定。
方嬷嬷声音带着激动,一把老骨头跑的飞快。
“殿下,快看是谁回来了!”
楚琰进屋时,带进一股子凛冽的寒气。他身上玄色铁甲未卸,肩头落着未化的雪,面容比一年半前离京时硬朗了许多。
边关的风沙磨去了最后一点少年人的圆润,下颚线如刀削般分明,唯独那双桃花眼,在看见堂上端坐的母亲时,倏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沉静下去。
“母亲。”
他单膝触地,甲胄相撞发出冷硬的声响。
楚华裳手里的汤婆子差点没放稳,哐当一下落在桌上。
一旁的夏婉莹赶紧把东西放好,这才扶着楚华裳慢慢起身。
“起来,快起来……高了,也瘦了。”
话到尾音,已带了哽咽。
夏婉莹亦是眼眶通红,“母亲是欢喜糊涂了,三弟这哪里是瘦?是更结实了。”
她目光在楚琰身上细细掠过,眼底是藏不住的满意。
褪去了少年的稚嫩,连声音都变得像个大人了。
当初这个小叔子最叫人头疼,如今往那儿一站,通身上下透着沉稳劲儿。
这样的子弟,才是楚家未来的依仗。
“大嫂。”
楚琰与夏婉莹点了头,态度也还算恭敬。
突然,一旁奶娘抱着的婴孩咿咿呀呀的说气话来,夏婉莹把孩子抱过来,喊小叔子过来看。
“三弟过来,看看你侄儿。”
楚琰赶着回来,就是为了看侄儿的。
谁知还没等靠近孩子,就被楚华裳拦下来。
“你带着一身寒气,别吓着珩儿。”
楚琰隔着距离看了一眼,见孩子白白胖胖的,只是月份太小,看不出像谁。
夏婉莹看着他那一身玄甲,确实太凉了,就把孩子抱高一些,让楚琰看得更仔细些。
“像大嫂。”
夏婉莹笑得更开心了。
孩子哭闹起来,楚琰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难不成要说像大哥?
“大概是饿了。母亲,我就先带珩儿回去,一会儿再过来。”
等夏婉莹离开,楚琰又与楚华裳说了几句边关见闻,言语简洁,却句句踏实。
只一年半不见,他竟然好像全然变了个人似的。
听他要急着回军中述职,楚华裳才缓过神来。
“述职不急在这一时,明日再去吧。一会儿把你大哥二哥喊回来,你在家中述职也是一样的。”
楚琰摇头,“母亲,今时不同往日,不能再让别人有机可乘了。”
楚华裳眸色沉下来,叹了一声,“天寒地冻的,去收拾几件厚衣服带过去。军中苦寒,多件厚衣裳总是好的。”
回了清晖院,空青给他收拾衣服,翻出了一件大氅。
火狐皮毛油光水滑,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看着就暖和。
这是前年北辽来的那批皮草,这样颜色的就做了三件。母亲那有一件,他这里一件。
还有,沈月娇那也有一件。
不过那一身应该被留在了芙蓉苑。
时隔两年,那个总是跟他对着干的野丫头应该长高不少,那件斗篷应该早就不合身了吧。
楚琰目光落在上面,顿了顿,他伸手拎起大氅,厚重的皮毛在他手中展开,如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
“就这个吧。”
他披上大氅,刚回府就又风风火火的要走。
府门口,停着一辆马车。一身素色斗篷的陈锦玉被丫鬟青梅牵下马车,看见旁边的高头骏马,她问:“是谁回来了?”
青梅看一眼,摇头说:“这不像是大公子的马,也不像是二公子的。”
正说着,身着火红狐裘大氅的楚琰大步而来,相比一年多前,如今的他气势比楚煊更足,更加令人畏惧。
“三公子。”
陈锦玉矮声行礼,楚琰却并未理会,上马扬鞭,眨眼就消失在了眼前。
她的目光一直追着早已经看不见的身影。
那身狐裘,陈锦玉记得府上的下人曾提起过,那应该是两年前做的了……
马蹄踏碎积雪,本该直奔城外的军营方向,可楚琰却一直并未停留,而是一直往前。
空青策马追上去,“公子,再往前……就是西郊的庄子了。”
第150章 她到底懂不懂啊
楚琰没应声,但他的方向就是冲着西郊庄子去的。
想起庄子里也有自己想见的人,空青咬咬牙,扬鞭追上去。
过了没多久,庄子青灰色的屋檐从一片枯树林后悄悄探出来。雪势渐大,雪落在他身上的火狐裘上,又随着马儿奔跑的动作而落下,上好的皮毛不留半点水痕。
到了庄子前,空青上去敲了半晌的大门才有人打开。门房连人都没看清楚,主仆二人就已经踏步而入。
“你们……”
门房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那件大氅下的玄甲,顿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便也不敢张罗什么,只是去外头小心的把马栓起来,免得跑丢了。
西边的屋子里,银丝炭烧得正旺,偶尔溅起几点细小的火星。
沈月娇拥着厚厚的锦被,坐靠在床头,手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页明明是一本诗词,可她照着读出来的,又是别的东西。
“……那书生只当他娶的是温柔解意的花仙,却不知,每夜枕畔吐息如兰的,原是画皮精心描摹的一层血肉。”
她扔了书本,朝着一旁的银瑶跟秋菊扑过去,吓得她们二人抱作一团。
沈月娇笑得直不起腰来。
秋菊拍着心口,“姑娘,你再这么吓人,奴婢就不听了。”
银瑶帮她把两本书捡起来,把话本重新叠在诗词里头,又重新递给她。
“秋菊不听,奴婢想听。趁着章先生不在,姑娘再多讲两段。”
沈月娇笑话了秋菊好一阵子,又翻到刚才那页,继续念。
“那画皮也需修炼,也需借些人气儿。书生只觉日渐困乏,镜中容颜憔悴,还当是读书耗神。他不知,每夜子时,那看似娇弱的娘子便会起身,对月褪下人皮,用笔墨细细修补……”
“沈月娇。”
冷不丁的一声,吓得沈月娇一个哆嗦,一把将话本藏进被窝里。
之后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个声音根本不是章先生。
正在这时,有人一把抽走了那本诗词,看清楚那张脸,沈月娇愣住了。
是楚琰。
他竟然回来了。
他披着那身火狐裘大氅,红色的色泽映着外头的雪光,衬得他眉目愈发明锐。只是他长大了,这件衣服原本能遮住脚踝的,现在短了大半,明显不合身了。
但也依旧是好看的。
楚琰现在也是少年,却多出一股子英朗的感觉。时隔一年半,他竟然完全变了个样子。
“干什么?想假装不认识我?”
楚琰语气淡淡的。
沈月娇皱起眉,眼神中好像真的不认识他一般。
谁知下一刻,沈月娇竟然直接站了起来,借着床的高度,盯着他的嘴巴看。
“你嗓子哑了吗,声音怎么这么难听。”
楚琰脸色一僵。
男孩子到了这个年纪,声音肯定不能再像小孩一样了。
她到底懂不懂啊!
秋菊忍笑忍的厉害,怕憋不住声,只能福了个礼,要拉着银瑶出去。
拽了两下没拽动,秋菊抬头一看,见银瑶的目光早就跟空青缠在了一起,哪儿有功夫搭理她啊。
得,就她一个多余的。
银瑶又不是木头,见秋菊离开,她缓缓收回目光,也跟着秋菊出去了。
人一走,空青的心也跟着走。
看了眼主子,又看了眼外头,甚至不及多想,空青就已经跟了出去。
秋菊早就走远了,屋外只有银瑶站在那里。
空青见她站在风口上,又赶紧站到她身后,替她挡着些风雪。
屋里,传出楚琰的冷哼。
“看什么?不怕我吃了你?沈月娇,你胆子真是大了。”
沈月娇逐渐反应过来,她干笑两声,替他拍了拍肩上的雪。
“这大氅,真好看。”
楚琰又把身子挺直了些,“眼熟吗?我记得你当年也有一件。”
沈月娇想起来了,她当年确实也有一件,但还没来得及穿就已经开春了。
之后,就发生了那些事情……
不过……
沈月娇看着他身上的大氅,虽然皮毛光滑油亮,看起来就了不得,但都是两年前做的了,楚琰身量一下子拔高,大氅明显短了一截。
“这两年你都没做新衣吗?衣服都短了。”
楚琰眉心直跳。
他揪着沈月娇的脸,“小爷我在边关,我上哪儿做新衣?”
他目光往下移,看着沈月娇那一身的普通料子,轻嗤道:“你挣这么多钱,怎么不舍得给自己买身衣服吗?”
沈月娇浑身一震。
怎么连楚琰也知道这事儿?
她挥开楚琰的手,脸颊上顿时留下一片红色的印子。
楚琰抿了下唇角,神情有些嫌弃。
怎么长这么大了,她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经碰,随便掐一下就红成这样。
松了手,楚琰突然弯腰,从她的被窝里摸了本书出来。
“还我!”
沈月娇要抢,可不管是个头还是力气,都比不过楚琰。
楚琰翻看两页,又抓起她的手看两眼,嫌弃道:“就抄这么两页书,还把手给抄出血泡来?”
沈月娇猛地把手收回来,狐疑的目光打量在他身上。
“你也在庄子里藏人了?”
“也?”
楚琰眉峰轩起,“谁在你庄子藏人了?”
沈月娇闭了嘴。
现在庄子里已经有四个师傅了,按照楚琰这个见不得她好的性子,要是再安排两个来,她还能不能活了?
“说话。”
楚琰手上力气加重几分,手掌隔着夹棉的衣袖,仍能感受到那股不容挣脱的力道。
他靠得极近,身上挟着屋外的寒气,身上又是沈月娇最熟悉的凛冽气息,兜头将她笼罩。
察觉到危险,沈月娇的身体比脑袋更早做出反应。她一手并指如风,悄无声息却迅疾地直刺他肋下某处。
那是怀安教她的招式,据说能让人瞬间麻软,她就能得以脱身。
然而,沈月娇的指尖尚未触及他的衣料,眼前便是天旋地转,一股巧劲顺着她的胳膊蜿蜒而上,顿时,沈月娇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酸麻。
“疼疼疼!松手松手!”
刚才悄声退出来的银瑶听见她喊疼,急着要进去。
空青将人拦下,“公子不会伤了姑娘的。”
屋里,楚琰的声音比屋外的风雪更沉。
“哪儿学来的?”
楚琰扣住她胳膊的手却未松动分毫,桃花眼里全是探究。
“这些花拳绣腿,是谁教你的?”
第151章 是不是便宜我了?
才不是花拳绣腿,这是她跟着怀安苦练了两年的结果!
可要是说出来,不仅丢了怀安这个师傅的脸,还会被楚琰耻笑。
沈月娇咬牙,打死不说。
手腕传来剧痛,沈月娇声音都带了哭腔。
“你要是把我手折断了,我就赖你一辈子。”
楚琰想起她的手腕摔过一回,这才松了手。
“就凭你,也想赖我一辈子?”
沈月娇揉着发疼的手腕,唇线抿得紧紧的。
看她这个不服气的样子,楚琰又在她脸上揪了一把。
“你骂我?”
“天地良心,我都没张嘴,我怎么骂你?”
楚琰指了指她的前胸,“你在这里骂我。”
她嘴硬道:“你听见了?”
楚琰冷笑道,“这还用听?”
沈月娇:他是不是有病?
挡开那只手,沈月娇另一边脸上又多了一道红印子。
左右对称,怪好看的。
“你没见过珩儿吧。”
沈月娇一怔。
“楚珩,长得像大嫂,看见我还冲着我笑呢。”
这人果真有病,来跟她炫耀这个。
见她不说话,眼眶也慢慢红起来,那些想气死她的想法竟然瞬间烟消云散了。
他收起了玩闹的心思,只是默默的看着沈月娇。
“沈月娇,我去边关差点死了,你都不问一句吗?”
啊?
他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看她又是一副傻样,楚琰觉得自己真是对牛弹琴。
心底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他把身上的大氅脱下来,抛到她的头上。
“屋里热死了,待不了一点。”
他穿着一身玄甲,阔步走出去。屋里这么暖和,外头那么冷,他走出去的瞬间,身上好像都还在冒着热气一般。
空青追上主子,却听主子吩咐:“去查,谁在庄子里安插人手了?另外,查清楚,沈月娇那些花拳绣腿是谁教的。”
银瑶进了屋里,看见沈月娇正抱着那身大氅发呆。
她想,是不是三公子那些话伤着姑娘了,正想要安慰两句时,沈月娇突然抬起头问她。
“这个衣服他不要了?那是不是便宜我了?”
银瑶轻笑,“是啊,便宜姑娘你了。”
突然,沈月娇像是反应过来一般,突然跳下床榻,眼看着就要追出去。
银瑶赶紧把人拦下,“姑娘你不能出去,小心痛疾发作。”
不让出去,沈月娇只能拉着她问:“空青是不是走了?”
银瑶以为沈月娇想问安县的事情,没想到,沈月娇懊恼的只是没有帮她问清楚空青的心意。
她心头一紧,“姑娘别打趣我了。”
她借口要去换一壶热水,半天都没回去,等终于回到屋里,眼圈微微泛红,一看就是偷偷哭过了。
楚琰到了军中,正好碰上已经是参将的姚知序。
好友相见,却没有当年的那种感觉了。
互相寒暄两句,姚知序便带着一队人策马离开军中,楚琰站在原地,眸色微沉。
述职只是走个过场,毕竟都是一家人,边关的一切,两个哥哥最清楚不过了。
“刚刚你看到姚知序了?”
楚熠喝着一盏温茶,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嗯。”
楚煊把擦拭好的佩剑利索放回剑鞘中,锋利的剑身发出清凛的一声嗡响。
“他现在可是得意得很。再过上个一年半载的,没准儿把我的副将也给拿去了。”
“若是再拿不住副将的位置,且不说别人,三弟第一个就要笑话你。”
楚熠现在说的轻松,但只有他跟楚煊知道,当年楚琰离京后,他们费了多大的劲儿,才又重新拿回副将的位置。
副将的位置可以给任何人,他这个将军之位也可以给任何人,但唯独不能给晋国公府。
楚琰没有官职,边关的一切还得楚熠写成奏折呈到御前。因他一年半载没回家,楚熠特地准了他归家几日。
刚回清晖院,空青就来回话了。
听说庄子里来了四位老师教沈月娇本事,楚琰嗤之以鼻。
“就她那个资质,也配请老师?”
花拳绣腿,耍的像是一套猴拳。
“不过听说月姑娘的字写的不错。”
楚琰在边关时别的没听说,就只听说沈月娇因为字好,所以抄书挣钱,最后把银子给了沈安和。
他当时还骂过沈月娇不知好歹,有银钱不知道给自己存着,那么贪吃的人买些零嘴也行,全都给了别人,她怎么活?
“她的字呢?拿来我看看。”
空青低着头,“大夫人那边放着不少。”
楚琰沉默片刻,叫空青去挑了两个像样的东西,拿着一块儿去了栖梧院。
去的时候侄儿正醒着,睁着一双眼睛,好奇的打量着他。小手伸出来,一把抓住了楚琰的手指。
楚琰脸上难得露出笑来,小孩确实挺好玩的,香香软软。
“他什么时候长牙?会喊人了吗?”
夏婉莹笑盈盈的看着小叔子,“还早着呢,这才八个月大。”
刚说没两句,刚刚还跟自己笑的小娃娃突然小脸憋红的哼哼起来,楚琰不懂,神情登时紧张起来。
夏婉莹喊着奶娘把孩子抱走,“大概是拉了。”
楚琰皱眉。
小娃娃好像也不是那么香香软软。
“听说大嫂你这里有沈月娇写的字?我想瞧瞧。”
夏婉莹有些意外。
别人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个最跟沈月娇不对付的人,竟然会想要看她写的字。
心里不理解,但夏婉莹还是让流彩把沈月娇临的字帖拿过来,还有高高一摞沈月娇抄写的书。
经书,诗词,甚至还有话本。
楚琰看着半人高的本子,回头问她:“她给人抄书,是你安排的?”
“倒不是我安排的,不过她抄的书,我没少买。”
夏婉莹随手递过去一本,楚琰打开,里面全是公正峭拔的小楷。
不得不承认,沈月娇的字,写的确实很好。
夏婉莹又拿出她临的字帖,满脸自豪的拿给楚琰看。从一开始的练习,到近段时间来像模像样的书法,比起其他同龄的官家小姐,这些都拿得出手,甚至更胜一筹。
相比起夏婉莹,楚琰神情却是淡淡的。
“只学一个有什么用。听说大嫂还给她找了另外两位先生,怕是从来没有见过成果吧?”
第152章 哪像是来教人本事的
夏婉莹神情一滞。
读书写字还可以交功课查验,可弹琴跳舞她确实是看不到。
她虽然才嫁过来两年,但也知道楚琰不会莫名的说这些。
“三弟你去过庄子了?”
楚琰点头,“去过了。见识了她的花拳绣腿,所以想着,她另外两门功课是不是也该上上心了?听说这一年半的时间里陈锦玉在不少宴会上出尽了风头,沈月娇要是再不努力,将来怎么比得过别人?”
夏婉莹一怔。
他竟然全都知道。
楚琰离开后,夏婉莹喊来了流彩,问起她另外两位先生教的功课如何。
流彩这才想起,似乎只有教书的章先生每个月回来回禀沈月娇的学习,其他两位先生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她跪下请罪,“夫人,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着人……奴婢亲自去问。”
“不用了,我亲自去看。”
想了想,她吩咐流彩:“把珩儿抱上,叫人备车,就说……我们回夏府一趟。”
流彩有些顾虑,“天寒地冻的,要不就不要带着少爷了?或者,等大公子回来……”
夏婉莹语气变得严厉,“让大公子知道我叫人教了娇娇一年多,却半点成效都没有吗?”
流彩不敢再说话了,行了个礼退下去,叫人去备好马车。
虽然马车宽敞,但因为抱着孩子,所以马车驶的很慢。
到了西郊庄子,流彩问她:“夫人,是喊他们几个出来,还是……”
夏婉莹想了想,“我进去。”
流彩刚扶着她下了马车,就听见不远处一阵马蹄声。
她回头一看,顿时心口一窒。
是楚熠。
怕吓着儿子,楚熠还没来到跟前就刻意勒停了马,最后更是直接牵着马过来的。
流彩行了礼,心虚的喊了声:“大公子。”
不用问夏婉莹也知道是流彩叫人给楚熠传话了,否则他怎么可能追到这来。
楚熠先是看了看她,又轻轻拉开小斗篷,看了看儿子。
“走吧,我陪你进去。”
夏婉莹眼眶一热,“你不怪我?”
“我怪你做什么?我早就想来了。”
夏婉莹笑起来,由夫君扶着踏上了庄子前的石阶。
车夫早就敲了门,门房刚好把门打开,得知他们的身份,慌得赶紧去找秋菊,却被楚熠喊下。
正在前院忙活的秋菊看见楚熠,手里的扫把差点松了手。
她被送到庄子上时楚熠还没成亲,但是不用问也知道,旁边那位气质温雅还抱着孩子的女子,必然就是日日被沈月娇念着的嫂嫂了。
她赶紧行了礼,惊讶为何他们二人会到庄子里来。
“娇娇呢?”
秋菊躬身在前给他们带路,因为心急,夏婉莹的脚步还更快了些。
庄子不同府里,怕摔了他们母子,楚熠又把夫人拉回来,让流彩抱稳了孩子。
路过一处时,楚熠问秋菊:“这就是那棵酸枣树?”
秋菊点头,“正是。原本有两颗枣树,不过一颗半死不活,姑娘就叫人给拔了,只留下这颗长得好的。”
夏婉莹顿时皱眉,这么高的树娇娇也敢爬?
紧接着,她的目光又移向庄子的高墙,更是心惊胆战。
这么高的墙,娇娇也敢跳?
这孩子,究竟生了多大的胆子。
快到时,远远就听见了沈月娇的声音。
“先生,古人铸鉴,鉴大则平,鉴小则凸。凹者照人面大,凸者照人面小。”
清晰的求问声传入众人耳中。
“这是不是也能说,小鉴虽不能全观人面,却能窥得细微之处,别有洞天是吗?”
章先生声音缓缓响起:“器用之理,在于合用。全貌也罢,细微也罢,终要看持鉴者,欲观何处……”
夏婉莹脚步微顿,拉住了正要往前去的楚熠。
楚熠回头,却见她摇了头。
这是不打算过去了?
又听了几句,夏婉莹面上笑意更深了些。
她是太傅之女,关于读书二字她太懂了。光从刚才那几句她就知道先生教的好,沈月娇也学进去了。
已经八月大的孩子早就不爱这么裹着了,胖乎乎的小手闹着要把斗篷掀开。
可外头这么冷,流彩可不敢冻着小主子,只能轻声哄着。
小孩子都是好玩儿的性子,难得出来看看,哪儿甘心一直藏在斗篷里。奈何他是个奶娃娃,根本没力气跟流彩拉扯,最后竟然要哭起来。
夏婉莹赶紧让流彩把孩子抱走,自己不舍的看看那边的屋子,也拉着楚熠走了。
“不是要看娇娇,怎么又走了?”
夏婉莹摇头,“是我任性了。娇娇过的好好的,就不该来打扰她。万一见了面,她不喊我嫂嫂,喊我大夫人怎么办?”
楚熠轻笑,“来的时候不在乎,现在又在乎了?”
“闻昭跟红裳呢?”
秋菊一愣,不知该怎么说。
“夫人问你话,为何不答?”
秋菊低着头,正要开口时,楚熠已然下了命令。
“带路。”
屋里,沈月娇停了读书声,好奇的往窗外张望。
“先生,你刚才听见小孩哭声了吗?”
章先生也随着她在窗户里张望,“哪有,怕是野猫叫吧。”
这边,夏婉莹让流彩先把孩子抱到暖和点的地方,自己则是要去看看另外两位先生。
秋菊硬着头皮将他们带到了某一处,远远地的,就看见两个身着普通棉衣,却相依在一起的风雅之人。
夏婉莹这样好脾气的人都有些冷了脸。
这两个人,哪里像是过来教人本事的。
难怪楚琰要提醒她多问问沈月娇另外两门功课,原来是早就看出沈月娇学不出什么好东西了。
听见身后动静,二人回头,一眼就认出了夏婉莹。
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立马松开,赶紧给这两位主子行礼。
庄子的正厅窄小的还不如长公主的一个下人房,此时上首两侧端坐着那两位主子,而闻昭与红裳就这么站在下头。
闻昭躬身道:“大公子,大夫人恕罪,一切都是我闻昭的错,若是要罚,就罚我一人即可。”
夏婉莹声音微冷。
“你们之间如何我不管,但我请你们二人来是给娇娇教学的,现在你们告诉我,她学的如何了?”
闻昭与红裳相互对视,清楚的看见对方眼皮子抽了两下。
第153章 缺德人干缺德事儿
沈月娇这个人精得很,在想要换取消息时候,她可以拿出十倍努力,不需要的时候,又想方设法的偷懒。
知道沈月娇没心思学这些,他们二人又教的慢了些。
本想着等开春的时候再抓紧让沈月娇多学一学,谁知道夏婉莹今天就过来了。
“夫人问,就如实答。”
同样是温润玉如的人,可一开口的威势,让他们二人都不敢再多说废话。
“姑娘的琴才学到其曲。”
红裳低头,“冬日姑娘痛疾发作,舞也才学得三段而已。”
夏婉莹脸色越发难看。
“一年半载,她竟然还在熟悉曲调?她冬日痛疾发作,那另外三季呢?”
二人无法辩驳,只能跪地请罪。
秋菊忍不住的替他们解释了一句:“大夫人息怒,今年入夏到深秋这段时间里,庄子里这几位先生都在忙着帮月姑娘挣钱,但是并未耽误学业,是,是姑娘她……”
她跟着跪下来,求着夏婉莹。
“大夫人,姑娘年纪小,又是个野惯的,一下子学不了这么多的东西。光是闻先生的好琴,姑娘就弄坏了三床。红先生费心费力的教,还是被姑娘气得一个月要哭上两三回。”
“姑娘为了不想学,还去挖了好多车前草,当做青菜煮在素面里,给三位先生吃得一天要往茅房跑个几十次,谁来了也受不了啊。”
夏婉莹惊得站起身来。
“什,什么?”
闻昭跟红裳二人惊得快合不上下巴了。
章先生说姑娘屋里的东西邪门,吃不得,他们还特地留了个心眼,没想到差点让他们两个风雅之人尿裤子的东西,竟然是那碗令他们感动不已的素面!
楚熠心中同样惊了一下,随后竟笑出声来。而旁边的流彩,早就笑得直不起腰了。
被夫人瞪了一眼,两人才稍微收敛了些。
“两位先生尽心尽力,只是我家姑娘不争气。求大夫人莫要责罚两位先生。”
楚熠突然开口。
“你不是娇娇的丫鬟吗?怎么还帮着别人说话?还说娇娇是个野惯了的,你不怕受罚?”
秋菊磕了个头。
“奴婢不怕受罚,也不怕姑娘受罚。”
她低着头,“大公子跟大夫人虽然远在京城,但心里是念着姑娘的,怎会舍得姑娘受罚?”
楚熠面上温和几分,“伶牙俐齿。”
夏婉莹气得喝了一整杯茶水。
“罢了,既然是娇娇自己不争气,也怨不得你们。”
她问清楚闻昭红裳二人是否要离开庄子,二人已经习惯了庄子里的生活,不想再去外头奔波,选择留下,但也承诺一定会教好沈月娇,绝不会再让夏婉莹失望。
可想着刚才秋菊说的那些,夏婉莹又是一阵头疼。
正好章先生下课,秋菊悄悄将他请了过来。
等人到了跟前,夏婉莹立马坐直了身子。
察觉到夫人的异样,楚熠还把这位老先生多看了几眼。
到底是做过老先生的,主家问话时,章先生都从容应答,不邀功,也从不说学生的一句不是,就连楚熠也十分满意。
临走前,夏婉莹让流彩给了赏钱,礼数周全的让三位先生多费心。
离开时也给了秋菊一些赏银,让她尽心伺候好沈月娇。
出了庄子,楚熠听见夏婉莹问流彩:“不是说找了个年轻的吗?怎么是个老头?”
“奴婢当时看着他挺年轻的,大概是庄子日子苦,月姑娘又不好教,所以才显老了些。”
上了马车,夏婉莹突然笑起来。
“我就没见过这样顽劣的孩子,竟然为了逃课给先生下药。”
楚熠亦是跟着笑起来,“是啊,但要是规规矩矩的学本事,那也不是沈月娇了。”
回了府上,两人立刻被喊去了主院。
楚华裳抱着孙儿看了看,又摸了摸小手小脸,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突然就回夏府了?是夏太傅那边有急事?”
夏婉莹还没开口,楚熠就替她做了答。
“是岳丈想珩儿了,所以带过去玩了一会儿。母亲放心,我陪着去的,没让他们娘俩受冻。”
楚华裳看着连打哈欠的孙儿,这才把孩子抱给夏婉莹。
“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下次出门记得给孩子多穿些。”
夫妻二人陪着说了句话,这才抱着孩子离开。
出了主院,夏婉莹有些不安。
“夫君,母亲是不是知道了?”
“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不过她既然不说,你我就当做不知道。”
楚熠军中还有事务,等儿子熟睡就回去了。
夏婉莹让奶娘看好孩子,自己又去找了李大夫,问起车前草的事情。
“怎么又来问这个。”
“刚才还有人来问过?”
李大夫抓了一把药材扔进药碾子,顾不得抬头的回答她:“大公子来问过,也是问车前草的事情。”
他又把这味药材的药性从头到尾的说了一遍,得知吃了没毒,只是会一直小解,夏婉莹这才彻底放了心。
“大夫人问这个做什么?是有人误食?”
夏婉莹摇头,又点了头。
“刚才回了趟夏家,听说有人把车前草当做青菜煮面给别人吃,所以才想着来你这里问一问。”
话音刚落,李大夫就骂起来。
“哼,缺德人干缺德事儿,这么损的法子都能想出来,真是坏到家了。”
夏婉莹跟流彩二人掩口偷笑,“是啊,坏到家了。”
不知道自己干的那点子坏事儿全被抖出来的沈月娇还在好奇怎么最近红裳跟闻昭两位先生没了动静,还让银瑶去打听打听他俩是不是偷偷成亲了。
银瑶自是知道夏婉莹跟楚熠来过,但怕她没见到人会难过,便没有提及,只是装模作样的往外头走了一圈。
等回来的时候,手上抱了一床琴。
“哪儿来的?闻先生的琴不是都坏了吗?”
银瑶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琴放下,说:“姑娘,这是大夫人自己的琴,让闻先生拿来给你用的。”
沈月娇摆摆手,“不要不要,你叫他送回去。”
“姑娘,这是大夫人的意思。”
沈月娇沉默了片刻,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上好的老料桐木,蚕丝弦根根匀称,只随便几个散音就能听出浑厚绵长,余音绕梁。
夏婉莹东西都是最好的,银瑶心惊胆战的看着她的动作:“姑娘,这回你可得轻些,万万不能再弄坏了。”
沈月娇声音闷闷的:“我知道。”
第154章 五大三粗膀大腰圆,哪像是会跳舞的样子
因为这床琴,沈月娇又郁闷了好几天。
这可不是一般的琴,这是在夏婉莹十四岁那年在宫宴上奏曲,太后一高兴,赏赐给她的好琴。
这是御赐之物,她知道夏婉莹宝贝的不得了,突然送到她这里来……
“你说,是不是闻先生把我弄坏他琴的事情抖出去了?”
银瑶忍着笑,“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沈月娇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
“今天红裳也来跟我说,让我自己准备一支舞,说等开春了跳给她看。我根本不爱跳舞,我长得这么五大三粗,膀大腰圆的,哪像是会跳舞的样子。”
沈月娇整个冬天都呆在屋里,除了吃就是睡,只有每天读书写字时能精神点。
这么两三个月过下来,她确实长胖了一些。
“姑娘只是衣服穿的厚,等开春了,减掉这些厚衣服,姑娘就瘦下来了。”
沈月娇把半个脑袋蒙进被子里。
“开春我也要吃胖,最好胖成个球,跳舞难看,红裳也就不会逼我了。”
她突然掀开被子坐起来,张开双臂长长的比划起来。
“一床琴的徽位那么长,我手这么短根本按不到。跪指那么疼,闻昭非要我一遍遍的练,烦死了。”
“还有怀安,简直是个莽夫,一点儿也不知道疼人。好几次我还在被子里就把我拎出去站梅花桩。”
说完了三个,银瑶以为马上要说到最严厉的章先生了,没想到沈月娇话头一转,又说起秋菊来。
“你发现没有,怀安谁都不怕,就只怕秋菊。秋菊长得这么好看,瘦瘦小小的,偏偏怀安看见她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她抬头问银瑶。
“秋菊有这么吓人吗?”
银瑶笑得微妙,“可能他就是觉得秋菊吓人呢。”
沈月娇重新抱着被子倒下,来回翻滚两下,被子边缘就被她压在了身下。
“闻昭说,冰天雪地的不好去打听安县的消息,可安县又不下雪……空青也有好几天没过来了吧,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声音越来越小,等银瑶过去看时,才发现她竟然把自己哄睡了。
楚琰刚从谭记出来,不是去买糕点,只是去看看那两位老人家而已。
正准备回去,突然看见一旁新开了一家皮货铺子。
檐下挂着的一整张油光水滑的牦牛皮,皮子厚实,毛绒密长,是御寒的绝佳料子。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尖,见楚琰气度不凡,忙迎上来:“这位公子,看看什么皮子?做袍子还是大氅?咱这儿有上好的……”
“不做衣裳。”
楚琰打断他,目光扫过那些皮料,最终落在一叠深褐色,皮质尤为细密坚韧的小牛皮上。
他伸手摸了摸厚度,又捏了捏韧性。“这皮,做靴子如何?”
边关寒冷,他曾在那里见过女子穿厚靴,虽然看起来不及京中女子的绣花鞋好看,但绝对比绣花鞋暖和。
“公子眼光好。”
掌柜忙不迭的取来给他看,“这皮子好,雨雪不侵,走路无声,若是怕冷,里面还可以加上羊绒。”
看见楚琰的马就在旁边,掌柜问:“公子可是要做马靴?”
楚琰没有回答,脑海中却浮现沈月娇出不得屋子,只能从窗户看见一小片天地的样子。
“不做马靴。”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做一双……女子穿的靴子。要暖和,鞋底加厚,衬绒,务必扎实。”
可说完,楚琰立马后悔了。
好端端的,干什么给她买鞋?
掌柜有些诧异,女子靴子讲究花样秀气,这位公子要求的却全是实用。
“花样呢?鞋头是绣云纹还是……”
掌柜的既已发问,他不答是不是有些不礼貌……
“不要花样。颜色就这本色,深些无妨。鞋口束紧些,防雪。”
他想了想,又补充,“最重要的是防寒,不能冻脚。”
掌柜的笑道,“公子放心,我们铺子以前是开在北辽的,做了多年生意了,绝不会冻脚。”
说罢,掌柜的就要拿起纸笔记下鞋码。
可,楚琰不知。
之前他应该能比划出来大致的尺码,可现在隔了一年半,沈月娇的个头都长高了不少,鞋码也肯定长了。
但到底穿多大的,这他还真不知道。
“公子若是不知大小,可以回去取那位小姐的鞋子来,我们这边可以照做。”
楚琰皱眉。
那不是还要去庄子?
“琰哥哥!”
突然,铺子外头有人惊喜喊他。
楚琰转头,看见来人,顿时沉了脸。
姚知槿跑到他面前来,因为兴奋而小脸通红。
她已经将近两年时间没见过楚琰了,哪怕是隔了这么久的时间,她也能凭着一个背影认出他来。
这么久不见,楚琰长得比以前更加好看。
姚知槿心跳的很快,跟她现在的脚步一样快。
“听我大哥说你已经回了京城,可我去军中却找不到你。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你。”
掌柜的看着她这副热络的模样,多嘴道:“公子就是要给这位小姐做鞋吧?”
姚知槿一愣,小脸更红了。
“琰哥哥,你要送我鞋子?”
楚琰盯着她的身量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她只露出一小截的鞋子上。
掌柜的会意,刚拿出量尺,准备让姚知槿提脚,他量一量就能知道鞋码,没想到楚琰却突然开了口。
“脱鞋。”
姚知槿一时没反应过来。
楚琰没有多少耐性,又说了一遍:“脱鞋。”
她听话的把鞋子脱下来,单脚立住。又一时站不稳,本能的伸手朝着他那边抓去。
楚琰径直走到一边坐下,姚知槿的手落了空,差点摔下去。
掌柜要上去搀扶,好在姚知槿身边还有个丫鬟,赶紧把她扶住。
等掌柜的记下鞋码,这才把鞋子还给她。
虽然只是片刻的时间,但姚知槿的脸还是涨得通红。
记下鞋码,楚琰爽快的付了定钱,催掌柜尽快做出来,这才转身出门。
寒风卷着雪扑在脸上,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丝毫没有顾及姚知槿。
姚知槿追出去,可哪儿还有楚琰的影子。
她回到铺子里,拍下百两银票。
“刚才他与你说了什么?”
都是开门做生意,有钱肯定是要赚的,便把刚才楚琰那些吩咐都告诉了她。
姚知槿脸上的笑就没放下来过。
“样式是丑了些,不过是琰哥哥送的,我都喜欢。”
掌柜的殷勤道:“若是小姐喜欢,我也可以在鞋头上加几样花纹。”
“不用了,按照他的意思来,免得到时候他不高兴。”
怕掌柜的不尽心,姚知槿还多加了一句。
“那位可是长公主府的楚三公子,我是晋国公府的小姐,这鞋子要是做不好,我拆了你的铺子。”
第155章 那个讨厌鬼怎么又来了
马上就是年关了,楚琰本来可以多休息两日,偏偏今天还说要回军中一趟。
只是去军中之前,他亲自去了趟上次订鞋的皮货铺子。
掌柜一早就在等他,见他过来,立马把新做好的靴子拿出来。
“公子瞧瞧,可还满意?”
比起他这个年纪,手上这双靴子看起来还是太小巧了些。
他眉头轻皱,“会不会小了点?”
“公子放心,因里面加了暖绒,还特地做大了点。要是不合脚,公子再拿过来,我们重新给您做双新的。”
楚琰勾了下唇,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爽快的给银钱。
出城时,他又特地去了一趟谭记,本来要关铺子休息的两个老人瞧见他过来,将手里那份花生酥递给他。
“今天只剩下这个了。”
“多谢福伯。”
福伯笑呵呵的,“听说长公主也给二公子议亲了?是哪家的小姐啊?”
楚琰如实回答,福伯点头,“督御史家的小姐啊,甚好,甚好。”
一旁的梁婶把干净的抹布扔到他怀里,“别好好好的了,赶紧收摊,我还要去茶馆听书呢。”
骂完了老头子,梁婶转身又往空青手里塞了两块。
空青笑呵呵的谢过,不舍得吃,而是转身放在一块手帕里,傻乎乎的藏在了怀里。
福伯一点脾气都没有,笑呵呵的帮着老伴收摊。
楚琰也跟着笑,“那我下回再来看你们。”
说罢,他留下五两银子。
梁婶拿着银子追出去,“多了,给多了!”
已经骑上马背的楚琰稍稍弯下腰来,悄悄跟她说:“城北的茶馆最近来了新本子,说的是一个书生跟画皮鬼美娇娘的故事。”
梁婶利索的把钱收起来,“那行,我听完了城西的茶馆,还能赶上城北这家。”
楚琰笑了笑,这才离开。
出了京城,楚琰一路往西郊庄子而去。
路上怕糕点冷了,他仔细的用衣服遮起来,等到了庄子,这才舍得把糕点掏出来。
从上次楚熠跟夏婉莹来过之后,秋菊日日惶恐。
以前只是三公子会偶尔过来,现在连大公子跟大夫人也来了,那等以后,是不是二公子也会来?长公主也会来!
她是犯了错才来的庄子,这个管事也是捡来的便宜,但越是这样,她就越不敢懈怠,就怕哪里做的不好,让主子们逮着错处。
这心惊胆战的过了几天,没等到哪位主子,心也就慢慢放下来。
谁知道楚琰又突然过来了。
“沈月娇呢?都这个时候了,不会还窝在床上吧?”
秋菊一愣。
三公子连这都打听到了?
今天章先生休息,沈月娇也能睡个懒觉,楚琰进来时她刚醒,人还有些犯迷糊。
看见他站在门口,沈月娇揉了揉眼睛。
“银瑶,那个讨厌鬼怎么又来了。”
一屋子的人全都噤若寒蝉,瞪着双眼不敢应声。
敢说楚琰是讨厌鬼的,也就只有沈月娇了。
银瑶端着那盆洗脸水,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是好时,楚琰将搭在盆沿的手巾扔进水里,拿起后随意拧了一下,之后粗鲁的给沈月娇擦了把脸。
瞬间清醒的沈月娇看着面前那张脸,心中一阵后怕。
“三公子,这么巧。”
楚琰勾起唇角,“是啊,来的巧才能听见你骂我讨厌鬼不是?”
沈月娇不敢吭声,只是懊悔自己昨天就不该睡得那么晚。
“公子……”
银瑶刚出声,就被空青喊了出去。银瑶不放心沈月娇,空青却说没什么大事儿。
“刚才三公子的眼神好像要杀人似的,你还说没事。”
“放心吧,公子还给姑娘带了花生酥呢,怎么可能杀人。”
说罢,空青从怀里摸出一张帕子,“我也给你……跟秋菊带了一块。”
眼看没自己的事儿,秋菊早就自觉的就走了,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青这么说实在多余。
银瑶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张帕子。
之前她还在清晖院做事,一日空青不慎弄伤手指,她随身拿出来给他包扎的。
之后空青一直没提过这事儿,银瑶也就忘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留着这张帕子。
空青忙着打开帕子,可不知怎的帕子竟然黏在了一起。他低头忙碌,也就错过了银瑶的这些表情。
等他把帕子打开,其中一块花生酥已经化开了,半张手帕糊的全是糖渣。
耳边传来轻笑,空青抬起头,有些出神的看着银瑶。
从上次自己惹了她不高兴后,这还是银瑶第一次对他笑。
他厚着脸皮把帕子递过去,“你还要吗?”
银瑶问他:“是这糕点,还是帕子?”
空青脸皮比刚才更厚。
“帕子不能给你,这是我的。”
屋里,彻底清醒过来的沈月娇身子挪到一边,“三公子又有事儿来庄子?”
楚琰将那包花生酥扔给她,“方嬷嬷给你的。”
其实沈月娇知道,不管是花生酥还是芙蓉酥,都是楚琰买来的,只是人家不说,她就当是方嬷嬷送的就行了。
谁会跟吃的过不去。
“前两天大哥跟大嫂来了?”
刚吃起花生酥的沈月娇立马呛了一口,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她想倒杯水喝,却心急的忘了穿鞋。
楚琰一把给她抓回床上,又给她倒了杯水来。
喝了半杯水后,沈月娇才顺过气来。
“你刚才说什么?谁来了?”
楚琰眉峰轩起,“没见着啊。那你也没见着珩儿了?”
他那个得意的样子,好欠揍。
沈月娇求着他:“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楚琰本来就是逗逗她,哪儿会真的告诉她这些。
他作势要走,沈月娇却急得追上来。
见她光脚下地,楚琰第二次把她拎回床上。
“不会穿鞋吗?非要像个小叫花子光脚乱跑?”
她赶紧弯下身来拿鞋子,谁知楚琰动作更快,先拎起那双鞋子从窗外扔了出去。
“你扔了鞋子干什么?你知道那双鞋子银瑶做了多少天吗?”
她气的要打人,就在这个时候,楚琰把那双皮靴子递到她面前。
“那个鞋子又不能出门,丢了就丢了。往后你穿这个,平时也能去院子里走走。”
沈月娇没敢接,总觉得他是不是在鞋子里放了什么暗器。
楚琰就知道她那个脑子又往歪处想,抬手就给她弹了个脑瓜崩。
“你再在屋里待着,那就真胖成球了,到时候谁要你?”
她捂着脑门,不满的嘟囔:“反正不归你要。”
第156章 这还是她认识的楚琰吗?
楚琰嗤笑,“你倒贴我都不要。”
放下东西,他便要离开。
沈月娇突然喊住他:“年前你还会再过来一趟吗?”
他转身,“后日便是年三十,谁没事往这跑。”
顿了顿,他问:“你有事儿?”
沈月娇半个身子趴在床上,双手够到那块地砖,熟门熟路的撬开上面的青砖,把压在下面的红布包拿出来。
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里面的东西。
楚琰看着那脏兮兮的红布,露出几分嫌弃。
可当她把红布打开,露出里头的一条小孩子戴的银锁时,他眼底闪过诧异。
她的钱不是都给沈安和了吗?怎么还买得起这个?
“这个,你帮我递给大夫人。”
“大夫人?你以前不是都喊嫂嫂的吗?”
以前沈月娇总是追着夏婉莹喊嫂嫂,像夏婉莹的小尾巴。
现在竟然这么生分了?
楚琰把东西接过来,东西算不上多精致,样子只是最简单的,对于他们这种金尊玉贵的人来说,平时根本看都不会看一眼。
“这是我攒的银子,托人帮我买来的。小少爷百天那会儿我就该送的……东西不贵,但也是我的一番心意。”
那双杏眸蕴起雾气,“你能不能帮我递给大夫人,就当做是我给孩子补上的百天礼。”
“这么破烂的东西,你以为她会稀罕?”
嘴上说的毒,但手上却轻轻收起了东西。
“那母亲的呢?”
啊?
沈月娇愣了一下。
“母亲过生辰,你送了什么?”
沈月娇跪坐在床沿,手指头都要把褥子抠烂了。
楚华裳的生辰在四月,她那个时候身上只有例钱几文而已,能买什么好东西。
再说了,以楚华裳的身份地位要什么没有,能看上她送的?
“你刚才也说了,东西不在贵贱,重要的是心意。”
楚琰看着她,说话难得的心平气和。
“珩儿的满岁与母亲的生辰在同一个月,到时候应该在一起热闹。这个银锁我先替你放着,等到明年四月你攒够钱给母亲买生辰礼,我再一齐拿出来。”
他语气微沉,“母亲这么疼你,若是知道你只给珩儿买礼物,不给她买,她要难过的。”
说完,他就这么走了。
沈月娇愣怔的看着,突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还是她认识的楚琰吗?
跟一年多前简直就是变了个人。
“等等!”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急着要追出去。
双脚落地感受到冰凉,她才想起自己的鞋子被楚琰扔出去了。
而她手边,只有那双新作的皮靴子。
她不及多想,直接套那双鞋。只一瞬间,她就觉得双脚暖和,又因为加了绒面,软和的好像踩在棉花上。
好舒服啊。
听见楚琰说话的声音,沈月娇猛地打了个机激灵,这才想起追出去。
楚琰正对着银瑶吩咐什么,看见她追出来,目光下意识的望向她的双脚。
见她穿上新鞋,楚琰神情才缓和了些。
“还有事?”
沈月娇点头后,又看了眼空青。
“姑娘……”
银瑶神情有些紧张。而空青心里大概也知道是什么事儿,刚才还挺精神的人,现在又是那个低头沉默的死样子。
她直接跑到空青面前,“年后我就打算给银瑶嫁出去了,你要是想娶她,就把话说明白,你要是不想娶,那我就考虑别的人家了。”
在她说第一句话时,空青就猛地抬起了头。
目光望向银瑶,像是在等一个答案。银瑶咬咬牙,点了点头。
空青脸上终于有了别的情绪,那些憋在心里好多年的话都已经到嘴边了,却又给咽了下去。
他又沉默了。
又是这个死样子。
银瑶被气哭,转身就走了。
空青无动于衷,只依旧杵在那,像根烂木头似的。
“你还是不是男人!”
沈月娇一拳头打在空青肚子上,力气是有的,但对于烂木头来说,一点感觉都没有。
空青一声不吭,低着头吭哧吭哧往前走,连主子都不要了。
她猛地的吸了一口凉气。
“他真不是男人?”
楚琰眉心紧蹙着,没骂她,也没骂空青,只是疾步离开。
“姑娘,快回来,别冻着脚了。”
刚才走开的银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到她的身后,温声喊着她。
沈月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明明站在雪地里,却一点儿不觉得冷。
鞋头上还沾了些碎雪,但不会像普通棉鞋一样晕开,而是像水珠似的缓缓落下去。
真是一双好鞋。
她好想跟银瑶说说这双鞋子的好,可现在不是时候。
她从窗户下把扎进雪里的棉鞋找出来,仔细的拍了拍上面的雪,又拎到屋里的炭盆旁边烘干。
“你怪我吗?要是我没说这个事儿,没准空青还能再待一会儿。”
银瑶正在给她铺着刚才弄乱的床铺,听见她的问话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姑娘说的哪里话,有些事情就是要说清楚的。既然他没有这个意思,那就算了吧。”
沉默片刻,银瑶突然想起来。
“奴婢的卖身契好像还有两年就到日子了,到时候奴婢就找个地方,做个小本买卖。”
沈月娇突然有些心虚,不敢看银瑶,只敷衍的答应着。
京畿大营,演武场。
隆冬的寒风卷起场边残雪,打在旌旗上噗噗作响。偌大的场子却热气蒸腾,呼喝和金铁交击混成一片,压过了风声。
场中正斗着两员骑将。马蹄翻飞,溅起混着冰碴的泥雪,两人使的都是未开刃的长杆钝头大刀,抡起来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场边高台上,姚知序身上的披风被吹得向后扬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沉静地看着场上比试的将士。
那里,已经有人先露出了破绽,将对手击落马下,激起一阵轰然喝彩。
姚知序唇角勾起笑意,面上的冷肃又变得柔和起来。
他本就站在高处,一眼就看见了正往这边过来的楚琰。
他重新勾起唇角,搭弓上箭,只听嗖的一声,箭羽带着破空声从楚琰的脸颊边擦过。
“楚琰,敢不敢跟我比试一场?”
第157章 你赢了
以前,只有他楚琰敢如此挑衅别人,没想到今天,竟然反过来了。
京畿大营里除了普通的将士之外,就是些世家公子哥,以前只是世家公子抱团欺负人,可这半年来,军中逐渐形成了两个阵营。
一边是楚家,一边,是姚家。
刚才他虽然来的晚,但是看的很清楚,上一场比试中,胜了的,是姚家那边的人。
他不是非要楚家的人赢,只是看不惯追随姚家的那些人得意。
更何况,人家已经挑衅到他的面前了。
“好,比什么?”
他应的干脆。
姚知序举了举手里的弓,“就比你最擅长的。”
今日风疾且乱,对箭矢影响极大,正是考验真功夫的时候。
楚琰转身,去捡起刚才那支从他脸颊擦过的箭。
“好啊。”
场边将士的呼喝犹在耳际,目光却已被箭道尽头那两个身影牢牢吸引。
楚琰未着甲胄,只一身玄色劲装而已,他立于寒风中,身姿如松。
他并无军职在身,但或许是已经去过两次边关,现在这通身的气度,却比许多将领更显凝练。
而另一边的姚知序,一身笔挺的玄甲,剑眉星目,顾盼间自有勋贵子弟的昂扬意气。
他们自幼相识,是不错的朋友,但楚琰去边关的这一年半来,姚知序已居参将,等楚琰再回来,大家才察觉那份隐秘的较劲早已有之。
顿时,四周爆发出更大的哄嚷。
“楚三公子,露一手!”
“让咱们也瞧瞧那穿颅箭!”
声浪裹着寒气,一阵高过一阵。
一年多前楚琰护送粮草去边关,遇人突袭,他一箭射穿两个脑袋,这才有了这穿颅箭的说法。
那得有极大的力度和准头才能达到如此威力,可当时的楚琰也不过才十一岁的年纪而已。
但这也就是听说而已,大家都没见过。今天有机会了,自然要看看,这位传闻中骁勇的楚三公子,是否真的名副其实。
“怎么比?”楚琰问。
姚知序抬手示意,亲兵立刻在原有大靶两侧更远处,各增设一个小一圈的木靶。
“你我各射十箭,五箭百步大靶,须透靶而出,五箭七十步小靶,须中红心。如何?”
楚琰无异议。
他刚点了头,姚知序就已经率先开弓。
他姿势标准漂亮,凝神静气,一箭射出。
箭矢破风,正中百步外大靶红心,余劲未衰之际,箭头赫然从靶背透出寸许!
“好力道!”
顿时,四周喝起彩来。
姚知序接连发箭,箭箭透心。
楚琰有些意外,姚知序的箭法比以前好太多了。
紧接着,姚知序并未停歇,小靶中五箭四中红心,唯有一箭被疾风带偏,定在靶心边缘。
这成绩在军中已属顶尖。
姚知序收了弓,扬眉问他:“如何?”
“比当年好多了。”
姚知序一哂,要把手里的弓箭抛给他。
楚琰没接,“我用自己的,顺手。”
话音落下,便有人将他的弓箭拿来。
他搭弓上箭,动作简洁,但弓弦拉满的弧度却稳如磐石。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去势凌厉,毫无意外的正中红心,靶子猛地向后一震,箭杆竟完全穿透,甚至还带出一小片撕裂的皮子,随着寒风颤巍巍的扬了扬。
楚琰的力道显然更胜姚知序一筹!
场边惊呼乍起。
楚琰毫不停歇,连珠箭发。
五箭射出,箭箭透靶,留下的箭孔整齐骇人。
轮到小靶时,乱风愈疾,他速度稍缓,但他的箭却并未失去准头,五声连响,羽箭密密麻麻攒成一簇,尾羽微颤。
全中!
平手!
但这平手,谁都看得出,在如此风势下,楚琰更加厉害。
喝彩声震耳欲聋,大家都在惊呼,楚琰的箭术果真了得。
姚知序脸上笑容未褪,“平局收场,实在不过瘾。这样,你我再加一箭,谁先射出那一箭,谁就赢了。如何?”
楚琰夹杂着一丝未能尽兴的锋锐。
“射谁的靶?”
姚知序扫了一眼,说:“谁的都可以。”
“好,你说了算。”
两人将箭囊抛开,唯一的一支箭羽,正是上场前,楚琰从地上捡回来,随手放在兵器架上的那一支。
鼓声擂起的那一瞬间,姚知序已经往前冲去。他比楚琰大三岁,身量比楚琰高上许多,但楚琰动作灵活,比他动作更快。
只一支箭,双方都要去争,不知过到第几招时,楚琰怀中似有东西掉落。姚知序手快,一把将那东西抢来。
“还我。”
箭羽擦着面颊而过,楚琰都没生气。
但是现在,他生气了。
姚知序仔细端详着这个东西,寻常,普通,甚至以他们的家世来说,这就是个不值钱的玩意儿。
偏偏楚琰很在意这个东西。
“这是谁的?”
“用不着你管。”
姚知序又翻过来看了看,见只是个普通的银锁,大小也只是个小娃娃戴的。
“是给珩儿的吧?不过楚琰,你现在怎么混的这么差了,连个好的都买不起?”
“还给我。”
楚琰冷下语气,连带着眸光也冷得令人畏惧。
姚知序突然笑起来,“咱们这场比试还没彩头呢。不如就拿你这个东西做彩头,你赢了,我就还给你。你输了,这就归我。”
话音将落,楚琰的拳头已经袭来,姚知序躲开,他的下一招又如风一般的紧随而来。
场下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光只随着那两道身影。
又过了几招,眼看姚知序就要拿到箭羽,楚琰又缠了上去,凌冽掌风直朝着姚知序面门劈去。姚知序用手臂挡了一下,同时抬起肘击。
楚琰眸心一窒。
“是你!”
姚知序一怔,可就是这一瞬间的出神,楚琰已经取到了那支箭,拉弓射出。
那支黑杆箭,挟着裂风之势,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正射在姚知序那支刚刚钉入靶心的箭羽尾部!
清晰刺耳的木裂声炸响。
姚知序那支箭的箭杆,竟被楚琰的箭从尾部劈开,生生撕裂!
而楚琰那支箭,余劲未消,嗡鸣不绝。
全场死寂。
只剩下风声呜咽。
姚知序握着弓背的手指捏得骨节发白。“你赢了。”
第158章 她就是个庸才
楚琰已经取回银锁,仔细看了看,没有任何损坏,这才又小心的放回怀里。
“我的东西,你别碰。”
姚知序皱了下眉,“楚琰,这就是你跟救命恩人说话的语气?”
话音刚落,楚琰已经拎起了他的衣襟。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军粮的事情就是你们晋国公府搞的鬼,我也知道,我在路上遇袭,也是拜你们姚家所赐。”
姚知序面上看不出一点儿情绪,可眼底,却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快流逝。
楚琰松了手,“当时你替我挡我一箭,这份恩情我记着,但这不是你能挑衅我的借口。”
丢下这句话,他拿着弓箭阔步离开。
姚知序松开紧握的双拳,突然笑开。
真是个没良心的。
当年粮草的事情,确实是晋国公府所为。只是他没想到,楚熠会让楚琰独身前往。
他本想跟楚琰明说,可与朋友相比,姚家才是他的血亲。
他无法忤逆家中的命令,只能扮做小兵混在护送队伍中,在危难之际,替楚琰挡下了那致命的一箭。
楚琰那穿颅箭,他就是在那个时候见识到的。
此时,演武场下几个兵卒正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声传入他的耳中。
“楚三公子不是赢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大概是不服气姚知序做了参将吧,毕竟当年都说参将的位置该是他的。”
“可是姚知序跟楚煊同一年入军中,楚煊都已经成了副将,他姚知序怎么着也得是个参将了吧?楚琰才入军中一年就能做参将,大家能服气吗?”
“不服气有什么用?楚琰可是永嘉长公主最疼爱的嫡幼子。”
“那怎么了?姚知序的亲姨母还是荣宠后宫的顺贵妃呢。”
“你们几个,自行去领二十军棍。”
突然听见姚知序的命令,几个人吓得脸色一变,但军令如山,他们不敢不从,只能老老实实去领罚。
姚知序目光望向远处,见楚琰进了其中一间营帐。
那是,楚煊的营帐。
帐中,楚煊正在骂人。
知道二哥性子冷,但楚琰从不知道原来他这个二哥也会骂人。
“循序渐进?你去西郊庄子这么久,教不出东西,就拿这四个字敷衍我?我去看过了,那木人桩,擦得比寺庙房里的观音瓶还亮堂。那些练武的石锁,摆得跟古玩铺子的镇纸似的。还有那梅花桩,上面只有你的足迹……”
楚煊瞥着额角见汗的怀安,说:“你这是教武功呢,还是去庄子上置办雅致摆件去了?”
楚琰掀开帐帘,踏步而入。怀安立马把头低下,躬身行礼后便要离开,却被楚琰拦了下来。
“沈月娇那些花拳绣腿,就是跟你学的?”
闻言,怀安的身子躬的更低了。
“行了,他都认出你了,你还藏什么?”
楚煊说罢,怀安才直起身子,规规矩矩的重新给楚琰行了个礼。
“三公子。”
楚琰目光上下审度在他身上,一边与楚煊说:“二哥,这是你从哪里找来的人?就他教沈月娇那几招,如若真有歹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给人家舞一曲呢。”
楚煊脸色极差,怀安就更不用说了。
他粗声粗气的:“二公子,这真不是小人不好好教,实在是……实在是她月姑娘就是个庸才,小人教不会啊!”
楚琰觉得刚才楚煊骂人已经够难听了,没想到怀安骂的最难听。
他竟敢说沈月娇是庸才!
“两位公子不知,月姑娘读书确实有一套,但这学武,她确实不行。”
说起沈月娇学武的那些事情,怀安这个孔武莽夫差点掉下小珍珠。
“小人真是没见过这么笨的人,对他严厉些,她要么给我甩脸色,要么给我下药!长得这么可爱又纯真的小姑娘,怎么会这么卑劣的手段,简直让人防不胜防。她春天说手疼,夏天说太热,秋天说太困,冬天说脚疼,反正就是不练功。小人,小人是真没辙了。”
怀安抹了把眼泪,“二公子你还是另请高明吧,小人实在是教不会月姑娘。”
楚煊眯起双眸,眸底掠过危险的冷光,气场让怀安觉得压抑。
侧眸瞧见唇角勾起笑意的楚琰,他咬牙,“你笑什么?有本事你找人去教。”
楚琰颔首,“可以。”
已经过了好几日,姚知槿都等不到有人送鞋过来,她还特地叫人去皮货铺子问了。可掌柜说的是,鞋子早就被楚琰拿走了。
下人回禀给姚知槿时她还不信,怕掌柜的认不出自己府上的人,还亲自跑了一趟。
“姚小姐,小人哪敢撒谎,那位公子早就把鞋子取走了。”
掌柜的看了眼姚知槿穿着的绣花鞋,问:“小姐,新鞋可还合脚啊?”
姚知槿脸色难看,她身旁婢女问:“那天他是一个人来的?有没有带别人来?”
掌柜的摇头,“就是他一个人来的,取了鞋子就朝着东市去了。”
东市?
早听说楚琰喜欢去东市,可东市有谁在,他去东市到底要见谁啊!
姚知槿咬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她在东市转了一圈,别的没瞧见,只看见关着铺子的谭记。
她咬咬牙,喊婢女回府上喊了马车,竟然去了一趟京畿大营。
等姚知序回到营帐时,姚知槿已经在里头等了大半天了。
“大哥。”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小脸上全是泪痕。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姚知槿委屈的又落下泪来,哭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姚知序有些头疼,“你要是只来这哭,那我就走了。”
他作势要走,被姚知槿拦下来。
“大哥,你能不能帮我去问问琰哥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姚知序皱眉,他就知道肯定跟楚琰有关。
“他又怎么惹你了?”
听姚知槿说完鞋子的事情,姚知序神情逐渐变得微妙。
“你说什么?他做了双女鞋,用你的鞋码?”
姚知槿点头,眼眶上的泪随着动作滴落在衣服上,瞬间就把上好的衣料晕出一朵花泪。
姚知序突然心头一跳。
“那鞋子什么样的?”
第159章 过得再差,那也比沈月娇好
姚知槿大概描述了下模样,一边抱怨道:“我都没嫌弃那鞋子难看,可他既然说了要送我,怎么又不送了?”
她拉着兄长的手臂撒娇,“大哥,你把他叫来,我要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姚知序甩开她的手,只觉得心烦意乱。
他太了解楚琰了,楚琰这么厌烦槿儿,绝不会给槿儿买东西。
槿儿今年八岁,京中官家中这么大小的孩子他都见过,但从没听说过,楚琰跟谁玩得好。
难不成是住在长公主府中的那个远亲?
不是,楚琰甚至都没正眼看过她。
京城虽然冷,但是除了骑马的人,很少有人会做这种靴子。
除非,那人要去寒冷的地方,或是……
那人双脚不能受冷。
这么大小的孩子,能让楚琰送礼的……
沈月娇。
姚知序心头猛地狂跳了一下。
除了沈月娇,他想不到别人了。
按照姚知槿的说法,那是上好的小牛皮,里面还加着棉绒,不仅防水,还能御寒。沈月娇的年纪只比槿儿小一岁,鞋码应该小一些,但因为加了棉绒,所以大一些的尺码穿上就正好合脚。
所以,那双鞋,是他买给沈月娇的。
他想起刚才自己与楚琰交手时从他怀里掉下来的那个银锁,心下又是一沉。
所以,那个东西,也是沈月娇的?
“大哥?”
姚知槿连着喊了他好几声都没什么反应,着急的伸手去拉。
“大哥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姚知槿跺了跺脚,“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去找他。”
姚知序还没说话,姚知槿就跑了出去。
她是知道楚琰的行帐的,轻车熟路的就找到了门口,咬咬牙,掀开帐帘闯了进去。
楚琰正拿着把匕首削着箭杆,匕首上挂着一个小东西,用红色的绳子系着,远远的看,上面好似还有纹路,看起来挺精致。
“琰哥哥。”
姚知槿跑到他面前,那些质问的句子到了嘴边,却又变得像是一句撒娇。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楚琰连眼皮子都没抬起来,只是冷淡的开了口。
“这是军中,就算你兄长是参将,也不能这么随意闯入别人的行帐。”
姚知槿鼻尖一酸,“可是我若叫人通传,你从不见我。”
“我现在也不想见你。”
姚知槿还是没忍住,当着他的面哭了鼻子。
她一哭,楚琰心里就烦躁。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起身就要离开。
正巧在这个时候,姚知序掀开帐帘,跟了进来。
“把她弄走。”
光从语气就能听得出来,楚琰真的烦够了姚知槿的。
姚知序挡住他的去路,“听说你做了双女鞋?”
他面不改色。“母亲让我给陈锦玉做的,她想要,你这个兄长也去给她做一双不就得了?”
陈锦玉?
姚知槿走上前,“你明明是按照我的鞋码做的鞋,为什么说是给陈锦玉做的?”
说话间,眼泪已经掉下来。
“她想做鞋,大可叫人去府上做,也可以自己亲自出门做,为什么偏要你去帮她买?”
姚知槿差点泣不成声。
“琰哥哥,那是你答应给我的鞋。”
楚琰终于正眼看她了,“我哪个字说过那是给你的?”
姚知槿一愣。
那天的事情她每日都在想,哪怕是楚琰说的话,她都能倒背如流。
可现在一回想,楚琰确实没说过这双鞋是给她做的。
“可是,那是我的鞋码……”
楚琰轻嗤,与姚知序说:“你妹子脑子要是真看不好,就让国公爷赶紧续弦,再生个小的。”
姚知序冷了脸。
“你过分了,楚琰。”
当初为了平息长公主的怒火,晋国公只能休妻。母亲张氏回到娘家大病不起,修养了整整三个月才能起身,但身子骨就再也好不起来。
国公爷虽然没有再续弦,但后院还有几个侍妾,他虽做了世子,但如果那些侍妾有人生了儿子,一样会危及他的世子之位。
既是朋友,又怎会说这种诛心之言。
楚琰也知道自己说的有些过了,他皱了下眉,说:“我赔她一双就是了。”
他大步走出去,帐中只留着姚家兄妹。
姚知序紧握着双拳,唇抿成一条线。
一旁的姚知槿脸上终于绽开笑意。
这回琰哥哥答应了,要给她送鞋。
突然,姚知序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一把匕首下挂着的坠饰上。
那是一颗枣核。
他突然想起好久之前,空青曾拿了一袋枣子,当时他还打趣楚琰什么时候爱吃这个了。
是啊,楚琰什么时候爱吃这个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要拿起东西,却突然想起前两日演武场上楚琰说的,让自己别乱碰他的东西。
“大哥?”
闹了一场脾气,姚知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已经不见半点任性,而是又变成了那个乖巧的小妹。
见兄长脸色怪异,以为他是因为刚才的事情生气,只细细的打了声招呼,就先走了。
姚知序恢复了几分理智,又深看了那枚枣核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上回过年,长公主说幼子不在,让他们各回各的院子过节。
今年楚琰回来了,长公主邀了三个儿子一个儿媳去花厅吃饭,却独独没有叫陈锦玉,只是给她赏了一桌子珍馐。
陈锦玉站在院子里,依旧看着漫天绚烂的烟花,却没有半点胃口。
“姑娘,那些饭菜都要凉了,要不你先进去吃点东西吧?”
陈锦玉摇头,“把这些都分给院子里的下人吧,你们也热闹热闹。”
可这是长公主赏赐的东西,谁也没这个胆子。
陈锦玉苦笑。
是啊,她也没胆子,要不她早就先掀了桌子,砸了这些饭菜了。
住在这里这么久,她第一次觉得京城没意思。
她想回家了。
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的陈锦玉先是被自己吓了一跳,随即又笑出声来。
她为什么要回去?
就算她在这里过得再差,那也比沈月娇来的好。
此时,被陈锦玉以为自己过的不好的沈月娇正在饭桌上大快朵颐,她左手有银瑶塞给她的鸡腿,右手有秋菊喂给她的大肘子。
比起去年,她快乐了不知道多少。
正在这时,沈月娇望向前方,看清楚坐在墙头看着她笑的那个人,吓得被呛了一口。
第160章 他怎么疯癫癫的
“你你你……”
沈月娇指着那边的墙头,震惊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银瑶跟秋菊好奇的望过去,看清楚那张脸,一样惊得目瞪口呆。
在几人的震惊中,姚知序跳下墙头,朝里走来。
银瑶跟秋菊赶紧站起来行礼,喊了一声姚世子。
她俩让开,姚知序正好走到跟前来。
“沈月娇,你不认得我了?”
他还像是以前那般模样,笑得格外温柔好看。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姚知序一屁股坐下来,“我来找你过年。”
银瑶赶紧给他重新换了一双新的碗筷,跟秋菊心惊胆战的站到了后面。
今天年三十,沈月娇本来打算把庄子里所有人都喊到一起吃个年夜饭,热闹热闹的,是她们两个人觉得主子跟下人还是分开为好,于是摆成了前后院两桌。
还好是摆成了两桌,只有她们二人在场,否则面对突然闯入的陌生男子,以后谁也解释不清了。
“你这肘子看着不错。”
肘子炖的软烂,又裹满了汤汁,吃起来一点儿也不腻口。
还有那老母鸡汤,煮的鲜香。还有那边的肉丸子,腊香肠,清淡的小菜……
相比起普通人家,这一桌子的饭菜已经算是上等了。但比起大户人家,还是寒酸了些。
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姚知序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年夜饭,尝到不一样的味道,对于他这个世子爷来说,实在是新奇好玩。
看着他大快朵颐的样子,沈月娇眉心狂跳。
这一桌子饭菜她们都吃的差不多了,姚知序竟然不介意。
银瑶跟秋菊瞠目结舌,姚世子这是玩儿的哪一出啊。
沈月娇盛了碗鸡汤,推到他面前。
“那个,你们晋国公府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姚知序刚喝下一口热乎乎的鸡汤,“有什么难处?”
怕伤害了他的自尊,沈月娇还仔细的想了想措辞。
“那个……你在府上是不是犯了什么错,吃不上饭……”
姚知序朗笑出声。
“你说我?”
沈月娇心里越发害怕了。
他怎么疯癫癫的。
先不提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就冲他大过年的爬上别人家的墙头,又二话不说的跑过来吃别人的剩菜,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正常人。
她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谁知姚知序也跟着挪过来。
“娇娇,我以后常来找你玩好不好?”
她摇头。
不好。
一点也不好。
“我们庄子上有位很厉害的护院师傅,他看见了要打你的。”
她压低了声音,说:“而且,长公主府的人如果知道你跑到这儿来,我会有麻烦的。”
姚知序皱了下眉,“他们为难你?”
沈月娇摇头,又怕吓不住他,只能又点了头。
“所以你不能来找我。”
姚知序突然凑过来,“那我带你回家好不好?在我家里,没人敢欺负你。”
得了吧,要是真去了,姚知槿不得弄死她?
“不要不要,你祖母年纪这么大了,又是个喜欢礼佛的人,应该最爱清净,我去了不得给你们家闹个鸡飞狗跳?”
姚知序笑起来,“那也是。”
罢了,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来。
“这个送给你,当作给你的压岁钱。”
他手移开,桌上明晃晃的便是一条金锁项链。
沈月娇眼睛都看直了,“给我的?”
金的,这可是金子做的!
他伸手摸了摸沈月娇的脑袋,“当然是给你的。”
一下子吃这么多荤腥,沈月娇也是腻着了,脑袋一点儿也不清醒,竟然这么厚颜无耻的收下了。
“那就谢谢了。”
姚知序唇角笑意更深。
“我送了你礼物,那你要送我什么?”
啊?
还要回礼啊?
沈月娇又把金锁拿出来,准备还给他。
他大手一挥,“东西都送出去了,哪有再拿回来的道理。这样,上次你送给楚琰的那个平安符,你也送我一个。”
沈月娇想起自己画在黄纸里的王八,顿时眼皮狠狠抽了一下。
“这个东西是要去寺庙里请来的。你也知道,我在庄子里不能外出,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姚知序又开了口。
“没事,初三那日我会带你去合安寺,到时候你给我求一个。”
说完,他径直走了出去,众目睽睽之下,翻墙离开。
沈月娇人都傻了。
她追出去,可哪还有姚知序的影子。
她回头,看着僵在桌边的两个人,招手让秋菊过来。
“你去把大门打开,我跟他说清楚。”
秋菊把她拦下,“姑娘,以姚世子的身手,现在早就跑没影了。”
银瑶也跟着摇头。
她悔不当初,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可能白白给她。
她就不该贪这个财。
“姑娘去不得。每年晋国公府的那位太夫人都会去合安寺祈福,这要是撞见了,岂不是要惹麻烦?就算撞不上晋国公府的人,就算是撞见其他人,也是个大麻烦。”
”初三那日怀安跟其他几位先生就要回来了,他们要是知道姚世子找到庄子里来,恐怕要惹事儿的。”
“是啊姑娘,那日你就躲在房里,奴婢们给你挡过去。”
“没准儿他只是随口一说?他可是姚世子,又不是什么闲人,哪有功夫天天来。”
“也是。”
银瑶刚应了一声,又突然想起别的。
“不对,他是怎么知道姑娘在西郊庄子的?”
秋菊想了想,“三公子跟姚世子关系向来就好,没准儿就是他跟姚世子说的。”
……
两个丫鬟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全然忘了主子的愁眉不展。
这金锁简直成了烫手山芋,沈月娇碰都不敢碰。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银瑶才想起她来。
见她蔫蔫的坐在那里,望着一桌子饭菜发呆,这才赶紧过去。
“姑娘没吃饱吧,奴婢再给姑娘做两道菜去?”
秋菊也跟过来,看着被姚知序一扫而光的盘子,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刚才姑娘最喜欢那道酱肘子,不如奴婢再让厨娘给姑娘做一份?”
沈月娇摇头,“不吃了,你们撤下去吧。”
她吩咐银瑶,“如果那天他过来,你就把这个还给他。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银瑶点头,“好,奴婢记得了。”
初三那日,姚知序还没来,倒是空青先来了。
第161章 合安寺果然名不虚传,好灵验啊
空青来这一趟,说是怀安有事儿,以后怀安的活儿就由他来做。
简而言之,以后空青就要住在庄子上来。
沈月娇看了眼一旁的银瑶,点了点头。
“行。不过怀安在庄子上干的都是苦力活,你得多费些力气了。”
之前庄子里的空房不少,可自从买了不少下人,屋子已经住的差不多了。
既然怀安不来了,那空青自然就住进了他的房中。
秋菊本想让银瑶带着他过去的,可银瑶转身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压根没想着管他,还是只能自己带他过去。
谁知空青前脚刚走,后脚,姚知序竟然真的来了。
沈月娇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空青在庄子里呢,他要是知道我离开了,肯定要去告诉楚琰的。”
“不会,他现在有别的事情,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说罢,他见床边规规整整放着的小皮靴,突然扬了下眉。
原来这就是槿儿吵着闹着要的靴子?
他拿起来仔细瞧了瞧,鞋码确实是一样的,里面加了棉绒,看起来格外暖和。又是小牛皮做的,防水,御寒,只是没有任何花纹,对女子来说确实普通了些。
“拿来。”
沈月娇把鞋子抢过来。
什么毛病啊,竟然拿着姑娘家的鞋子看。
不怕起针眼啊!
她把鞋子套上,脚底顿时生出一阵暖意。
“这鞋,穿着舒服?”
沈月娇点头,“舒服啊,我已经整整两个冬天没出门了,多亏了这双鞋,我起码能出屋了。”
鞋子很暖和,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但大家都不放心让她在外头多待,所以不过片刻就会强制要求让她回屋。
但就算是这样,沈月娇也心满意足了。
“那以后我给你多做两双。”
“不用,马上就……”
开春两个字还没说完,姚知序就把身上的大氅脱下来,将她像个粽子似的一裹,扛起就走了。
他的马就在墙下,翻过去,直接就踏上了马背。
好在姚知序还有点良心,到了马背上就把沈月娇抱到身前坐好,否则就她那个裹成粽子的模样,没几下就得把年夜饭吐出来。
从这里去合安寺倒是还近一些,又是快马,只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因是初三,寺里人多得很,沈月娇低着头,生怕被别人认出来。
但凡有人告到楚华裳那里,她肯定要完蛋的。
不止她会完蛋,就是她爹沈安和,也一样会完蛋。
姚知序像个没事儿人似的,穿着一身华贵,仰首挺胸的走在前面。而沈月娇,畏畏缩缩的跟在他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这不是姚世子吗?怎么今天一个人来,没见着国公爷与老夫人啊?”
“国公爷安好,老夫人安好啊?”
“世子爷,怎么没把槿儿带过来?年前我女儿还跟我说,上次宫宴槿儿那首诗吟得众人称赞呢。她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才学,将来这京中才女,非她莫属了。”
……
顿时,那些对晋国公府的恭维全都变成了对姚知槿的夸赞。
沈月娇听了两句觉得没意思,回过神来才看见姚知序已经被那些人团团围住,根本注意不到这边。
她幡然醒悟。
自己干什么傻傻的跟着姚知序?她可以自己回去啊。
想到这,沈月娇身子往回一缩,正准备离开时,有人敲响了撞钟,一共三声。
这是有钱有权的香客在佛前拜过之后,敲响三声庄重,以表圆满之意。
又是过年的时候,更有对家中亲人福禄寿的祈愿。
本要离开的沈月娇突然改变了主意,径直走向了大殿。
合安寺也没说不让普通百姓前来上香拜佛,但不知是不是怕冲撞了贵人,所以几乎很少能看见普通的百姓。
沈月娇踏进大殿时,正有别的富贵人家从里头出来。
她懂规矩的贴着墙根走,走到最远的蒲团上,虔诚的下跪,说起了自己的心事。
她的心事,无非就是被贬到安县的亲爹沈安和。
她以前觉得,只要抱紧大腿就能有一方富贵。可现在,她的心境与之前完全不同。
她只想要爹爹平安。
“沈大人吗?”
姚知序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吓得沈月娇猛的直起了身子。
“你要是挂念沈大人,我可以帮你打听他的消息。”
“真的?”
沈月娇依旧是双手合十的动作,眼底全是虔诚。
她刚刚才求天上的神仙保佑,让她能多多得知爹爹的消息,没想到紧接着姚知序就说要帮他打听?
合安寺果真名不虚传,好灵验啊!
姚知序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眸,点头应下。
“真的。”
沈月娇鼻尖一酸,差点没给他磕一个。
这时,姚知序从怀里拿出好几张银票,送到一旁的小沙弥手上。
“有劳小师傅,我想添些香油钱。”
小沙弥谢过姚知序,问:“公子想求几张符?”
姚知序看了眼沈月娇,“两张。”
看到这里的沈月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些香油钱,不过是买平安符的钱罢了。
她刚才还以为是普通百姓怕冲撞了贵人所以很少来合安寺,原来是这合安寺的门槛太高了,普通百姓根本来不起。
望着金身的佛像,沈月娇有些怀疑。
这些清心寡欲的和尚都这么市侩,那这些神仙,真的还会灵验吗……
片刻后,小沙弥把两张平安符送到了姚知序的手上。
“多谢小师傅。”
两个平安符,姚知序给了她一个。
“你我二人一人一个。”
他把护身符拿在手心里,唇角始终挂着笑意。
真好,这东西他也有了。
沈月娇想了想,把护身符还给他。
“这是你的香油钱买来的,我不能要。”
姚知序立马捂住她的嘴,冲着小沙弥笑得得体。
“童言无忌。”
小沙弥大概是见的多了,也不怪什么,只是躬身说了句阿弥陀佛就走了。
姚知序把她带出大殿,用手里的平安符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口无遮拦。”
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沈月娇?”
她抬起头,见是她去拜佛时,正从里头出来的那一家子富贵人。
而叫她名字的人她认识,是王知薇。
是她两年前的朋友。
第162章 你以后别跟他来往了
那年春日宴,她交过两个朋友。
一个是柳文莺,一个就是面前的王知薇。
上辈子,她跟着爹爹一路攀爬,确实交了不少朋友,可那些跟她玩在一起的,谁都不是真心。
这一次,大家年纪虽然小,但她分辨得出来,这两个人,是真心想与她交朋友,而不是因为父亲官阶低,想要借着长公主府给自己谋好处的人。
可自从沈安和被贬官,她被送到庄子,不说见面,就连消息都未曾得知过。
没想到,竟然会在今天遇上了王知薇。
她把头低下,“你认错人了。”
正要躲开,谁知王知薇竟然追了上来。
“娇娇,是我啊,我是王知薇。”
她拉着沈月娇,要把自己的脸凑过去,好让沈月娇看仔细一些。
“你是不是忘记我了?”
沈月娇依旧是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她。
除了那一句认错了,沈月娇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月娇,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
王知薇这一句话,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哽咽。
她终于抬起头来,可嘴巴动了动,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知薇。”
王夫人走过来,目光好奇的审读着沈月娇。
沈月娇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那年春日宴,王夫人可是见过她的,也知道她的身份。
要是被认出来,那长公主府那边岂不是也要知道了?
她正不知所措时,姚知序挡在了她的身前,冲着王夫人点了点头。
“王夫人。”
果然,王夫人停下脚步,给姚知序回了礼。
“姚世子。”
他颔首,“这么巧,你们也来祈福。”
王夫人笑起,“是啊,过年嘛,图个平安热闹。”
姚知序也笑,“正好,我有两句话想跟王大人说。”
王夫人神情稍滞,但又很快恢复了平常,将姚知序引到了自己夫君身边。
王知薇也知道自己鲁莽了,忙把沈月娇拉到一边人少的地方。
“沈大人出事后,听长公主府的人说你被送走了?你去哪里了?”
“这就是晋国公府的姚世子吗?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娇娇,你回京城,长公主府的人知道吗?”
王知薇的性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活泼开朗,话匣子开了就止不住。
她说了半天,终于有了片刻清净。
再开口,竟然跟沈月娇道起歉来。
“对不起,当年沈大人的事情牵连甚广,我爹跟柳家都不敢帮忙。”
沈月娇如鲠在喉,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摇摇头。
王知薇拉着她的手,“之前文莺还跟我说她梦见你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她。现在好了,我一会儿回去就着人跟她说,我今天遇见你的事儿。”
“别!”
沈月娇终于开了口。
“你今天就当没看见我,免得给你们爹爹惹麻烦。”
王知薇目光望向不远处,见父母正在跟姚知序说着什么。
她皱起眉,“娇娇,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沈月娇也拧起眉来。
难不成要她说是姚知序给她像粽子一样扛过来的?
见姚知序已经朝这边过来,王知薇赶紧说:“你不知道吧,当初沈大人的事情,其中就有晋国公府的手笔。”
沈月娇心头一紧,“你说什么?”
“我爹是这么说的,具体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
王知薇语速极快,“从那件事之后,长公主府跟晋国公府暗斗的越发厉害,楚三公子跟姚世子早就闹翻了。娇娇,你以后别跟他来往了,要不你爹……”
沈月娇捂住了王知薇的嘴。
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大,慢慢的,竟然跟姚知序越走越近的步子重合在一起。
“你们在说什么?”
姚知序声音响起那一刻,王知薇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闯祸了。
“没什么。”
她放开了王知薇,稳住语气,“我让她别乱说看见我的事情。”
姚知序面上挂着温和的浅笑,看似平和,却叫王知薇有些害怕。
“娇娇,该回去了。”
她点了头,跟着姚知序离开。
只是走出去几步,她听见身后脚步声,转头才看见王知薇想追上来。她摇摇头,见姚知序已经停下步子,正侧眸看她,她才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姚知序把她送回庄子上,离开前,他又叮嘱:“平安符要放好,不能丢了。”
“对了,那个你拿走吧,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
她刚把金锁翻出来,一抬头,姚知序已经不见了。
“姑娘,你喊我?”
银瑶从外头跑进来,见她乖乖的屋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月娇眉心拧成了疙瘩。
“你们去哪儿了?怎么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说起这个银瑶就是一脸愁容。
“年前怀安才把柴火都码得板板正正的,大概是昨晚上雪下的太大,遮雪的架子全塌了,柴火也全都散在雪地里。柴火要是受了潮,烧火做饭可就麻烦了,所以几乎整个庄子的人都过去帮忙了。”
沈月娇眉心跳了一下。
“那现在都清理好了?”
银瑶点头,“都弄好了。”
见沈月娇鞋底沾了点雪,便问她:“姑娘刚才出门了?”
“没见着你们,就出去找了找。”
她把鞋子换下来,规规矩矩的放在一边。
“姑娘怎么又把这东西拿出来了?都这么晚了,姚世子应该不会来了吧。”
银瑶一边说着,一边帮她把鞋子拎出门外,准备把鞋底的雪扫一扫再拿进来。
沈月娇敷衍的应了一声,又小心的把金锁藏起来。
“对了,空青呢?”
银瑶动作顿了顿,语气有些冷淡,“不知道,没看见。”
约莫半个时辰后沈月娇才又看见空青,问了才知道,原来是楚琰那边有事,给他叫走了。
那些柴火的事情肯定是姚知序弄得手脚,但空青被叫走这事儿……
姚知序的手应该伸不得这么长,大概只是碰巧了吧。
此时,一辆马车正在官道疾驰,车里的三个人正襟危坐。
王知薇先忍不住了,“爹爹。”
她才刚出声,就被父亲王挚沉声告诫:“今天就当没见过沈月娇,听见没?”
第163章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手段,将来还得了?
王知薇小声嘀咕:“难道连柳文莺也不行吗?”
王挚声音比刚才还要更沉一些。
“不行。任何人都不行。”
王家跟柳家关系还可以,平时有什么消息都是互相的,怎么今天父亲却这么严厉。
想着刚才姚知序去跟爹娘说了几句话,王知薇心头一震。
“难道是姚世子威胁爹了?”
王挚的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了些。
刚才姚知序确实说了些话,虽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让王家不要乱说。
今日合安寺这么多人,他敢把沈月娇带到人前,就压根不怕别人看见。
但凡是有人认出沈月娇来,他也有把握让别人不敢泄露今天的事情。
王挚眉头紧蹙。
这姚知序小小年纪就有如许手段,将来,还得了啊。
久久等不到答案,看见的只有爹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她心头一紧,担心自家的同时,又担心起沈月娇来。
现在沈月娇只是个孤女而已,万一得罪了姚知序,亦或者是被姚知序利用可怎么办?
坐在旁边的王夫人轻拉着女儿的手。
“当初沈安和的事情闹得这么大,你们小孩子明面上看不出来,可实际上长公主不知道出了多少力气。你爹官职低微,要是真出了事情,王家可没人来保。知薇,你就听你爹的话,今天这事儿,万万不能跟别人提起。”
王知薇应下来。
一时间,王家马车里又变得沉默起来。
沈月娇这一晚上睡的并不安稳,总担心有人会闯进屋子里。直到第二天看见空青,才稍稍放了心。
只是王知薇的那些话一直萦绕在她耳边,闹的她根本没心思去做别的。
她找了个机会,单独找了趟空青。
空青还记得,沈月娇说过等开春就要把银瑶嫁出去,他僵着身子杵在那里,脸色铁青难看。
“听说姚知序跟楚琰翻脸了?”
空青神色一紧,“姑娘哪里听来的?”
“你别管我从哪里听来的,你就告诉我是不是?”
空青依旧只是那句话,“姑娘是从哪里听来的?”
“那就是了?”
她脚步往前一跨,“为何?因为国公夫人张氏?”
空青稍稍低着头,神情里再也看不出什么了。
“如今两位公子都已经长大了,各司其职,不再像以前一样玩在一块而已,并非像姑娘听来的那些。姑娘以后……”
“是银瑶跟我说的。”
空青一愣。
银瑶怎会知道这些?
“你不用想银瑶是怎么知道这些,你就只管告诉我,他们为何会闹翻?”
空青只犹豫片刻,就说了:“晋国公府与长公主府自来就是明争暗斗的,只是姚知序跟三公子走的近,所以两家也愿意维持着明面的和气。不过暗涌终究会起波澜,张氏的事情只是一个开端而已。”
她攥紧了拳头。“所以我爹的事情,确实跟姚家有关?”
空青没想到她会猜到这些。
看了眼沈月娇,他说:“这里头牵扯的人事太多,小人不能说太明白,这是为了姑娘好。但唯有一事姑娘要认清楚,殿下从没把沈先生当作棋子,是沈先生……”
“我知道,要不是我爹太张扬,那些人也不会找到把柄,也不会差点害了长公主府。我也知道,是长公主求情才保住了爹爹性命,贬官已是很好了。”
她擦了把眼泪,“这一辈子,我不是分不清是非的人,我懂得感念长公主府的恩情。我只是,只是想知道真相而已。”
她听见空青轻叹了一声,只能又提醒她一句:
“沈先生是聪明人,只是初入官场,不够谨慎才着了别人的道。小人可以告诉姑娘,安县虽然贫苦,但百姓有了个好官。等他日沈先生回来,如果能有姑娘帮助,那沈先生一定比两年前更加风光。”
空青不是什么文化人,能拐弯抹角的说这么多话,沈月娇已经很高兴了。
只是她再细问,空青又什么都不说了。
回去之后,沈月娇竟然悄悄努力起来,读书写字,弹琴跳舞,就是连以前最讨厌的基本功也能咬牙练上两个时辰。
两个月后,楚琰再回来时,沈月娇便把托空青去买来的香珠手串递给他。
“这些香珠都是用香草和药材熬煮熏蒸,可以避暑祛湿,提神醒脑。”
她有些紧张地攥着衣角,“时日太短了,我没攒下几个钱,好的东西买不起,挑来挑去只有这个最合心意。你到时候也会送礼的吧?你就跟你的一起送给长公主,我也能沾沾三公子你的光。”
说到后头那一句,沈月娇都有些脸红。
东西才拿在手上,楚琰就知道这个味道母亲一准儿会喜欢。
他把东西放好,刚拿起沈月娇临的帖子,空青便匆匆的过来了。
不知道回禀了什么,楚琰神情突然变得冷肃,只来得及跟沈月娇说:“下个月是我生辰,我的礼物你也得备好。”
丢下这么一句话,他便匆匆离开。
沈月娇追出去,嗓子都要喊破了。
楚琰手里拿着的那张临帖,她还没写完呢,明日一早就要交给章先生。
“姑娘,你追不上的,三公子是骑马来的。”
沈月娇咬牙切齿,“三千字的临帖,我好不容易才写了一半,他还给我拿走了!”
银瑶知道她写的辛苦,“要不,奴婢帮姑娘写?”
沈月娇磨着后牙槽,“你忘了上次你帮我写了两个字,被章老头子发现,罚我抄了整整四遍!”
银瑶干笑两声,“那不如咱再装病一次,先休息两天再说?”
“那个老头子,我生病他还不忘给我留功课,这三千字的临帖就是上次攒下的。”
她捶着心口,悔不当初。
当夜,沈月娇写这篇字帖写到犯困,笔尖的墨汁滴了好几处,最后实在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着啦。
第二天一早,她被银瑶喊醒,顾不得别的,抓紧时间又把剩下的补完,终于等到先生来之前,把帖子交上去了。
见她脸上还印着字,章先生是又好气又好笑,看她一个劲儿的犯困,嘴硬的先骂了几句,又心软的放了她一天假。
银瑶端了热水给她洗脸,碰到她的脸才知道她烧的厉害。
第164章 夸早了
以为只是普通风寒而已,可连着吃了两天的药,身上的汗捂了一次又一次,她的风寒还没退下。
没办法的银瑶只能去找空青,可空青从那天跟楚琰离开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秋菊急出一脑门的汗,“还是我去找村子里找大夫吧,总不能让姑娘一直烧着。”
“也好。”
银瑶拿了些铜板给她,秋菊拍了拍自己的腰包,“我有。”
“拿着,到时候多给大夫几文钱,让他走快一些。”
秋菊这才应下,拿着钱快步离开。
可才到门口,就遇见了空青。
听说她要去找大夫,还没下马的空青直接掉转马头,去府上把李大夫接来。
但是回来时,不仅李大夫来了,连楚琰也来了。
楚琰大步走在前头,秋菊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病了这么几天,现在才想着要找大夫?你们这些伺候在跟前的都是废物不成?”
秋菊一个字都不敢说,只低着头快步跟着主子进了屋里。
沈月娇都烧糊涂了,一个劲的说着胡话。楚琰弯下身子,把耳朵贴上去,这才听清几个字。
字帖,王八……金锁。
楚琰面色微沉。
前两个字肯定是在骂他,那这金锁又是什么?
最后这两个字,旁边的银瑶跟秋菊也听见了,两个丫鬟心惊胆颤,怕被主子看出,只能低头掩饰心虚。
银瑶硬着头皮说:“姑娘烧糊涂了,说昏话呢。”
楚琰看了眼烧糊涂的沈月娇,难不成真是昏话?
“三公子又不会看病,还是先过去等着。”
李大夫诊了脉,说她只是连日劳累,又因为换季着凉,所以才染了风寒。
来时就知道是染了风寒,所以特地带着药来的。李大夫在那堆药材里挑挑拣拣,最后凑了一副药出来,交给银瑶。
“三碗水先煎着,半个时辰后再加水。”
“我去吧。”
秋菊一把抢过药材,借口下跑了出来。
银瑶只能把手收回去,硬着头皮站在那里。
以为她是怕被主子责骂,空青大步一跨,挡在了她的身前。
看着跟前的身影,银瑶心里越发复杂。
只是个小毛病而已,没必要一直守在跟前,李大夫见银瑶闲着,便让她带着自己去庄子里转转。
空青还想着帮银瑶挡骂,可李大夫这么一说,他刚才的动作反倒是显得多余了。
“你也别站着,让你去查的事情接着查,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知道上次闯进庄子里的人是谁。”
空青躬身退出去,他可以找庄子里的任何人问询,可最后,还是去找了银瑶。
银瑶有些错愕,“什么?两天前?”
她知道姚知序来过一次,但那是年三十儿那晚,之后姚知序就再也没来过了。
那这两日前闯入庄子,被空青察觉的人,到底是谁……
“事关姑娘安危,你再仔细想想,这会是谁?”
银瑶不敢说姚知序的事情,只得摇头说不知。
换做是别人,空青还有别的手段,可眼前的是自己喜欢的姑娘,空青很信任。
见他没什么话要问了,银瑶便要离开,空青挡住她的去路,终于问出了那句话:“你真的要嫁人了?”
银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的看向他。
“你又不愿意娶我,我嫁不嫁人关你什么事。”
空青脸上明显的落寞下来。
“你真的要嫁人了。”
刚才是问,现在,却像是在陈述一般。
银瑶逼自己狠了心,“嗯。”
她错身从他旁边走过,等空青从那一阵子落寞里回过神来,伸手想要抓住眼前的衣角时才发现,银瑶已经走了片刻了。
沈月娇的屋子,楚琰已经来过好几次了,但从来没仔仔细细的看过这地方。
比起芙蓉苑的舒服日子,这间逼仄的屋子实在寒酸。但就是这样寒酸逼仄的屋子,沈月娇一住就是两年。
屋子里的一切简单明了,一张床,两张桌,还有两把椅子。
仅此而已。
靠墙的桌上工工整整的放着文房四宝,这是夏婉莹送的,价值不菲。而左手边,那些练习的字帖已经摞得很高了。
靠窗的案桌则是放着一床琴。他知道,这是太后赏给夏婉莹的,是御赐之物。
这两样东西与寒酸的屋子格格不入,但又因为这件屋子的主人是沈月娇,好像一切又都合理起来。
他随手打开一张字帖,字迹娟秀工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就她这一手好字,放在京城里没几个同龄的孩子比得过。
楚琰的心底突然有了一丝自豪,连带着唇角也勾起笑意。
再往下翻,笑意又逐渐凝固在了。
夸早了。
大概是怕先生责骂,那些写得难看的全被她压在了下头,随手拿起一张都丑的不堪入目。
楚琰把这些糟糕的东西又给她塞回去,一边又在心里骂,她的精力怕全都拿去抄书挣钱了吧?
他突然想起刚才一直被沈月娇念叨的金锁,手上动作一顿。
前两天他才说过自己的生辰就是下个月,难不成……
沈月娇要抄书赚钱给他买个金锁?
就她挣的那三瓜俩枣,能买得起金锁?
沈月娇昏睡不醒,强行灌下去只会呛着她。
离她最近的楚琰见她口中又在呓语,凑过去后又听见她念叨起金锁来。
念着她是个病人,楚琰也不信她能买到什么金锁,刚想说不用她送这么贵重的东西,却又听她说了三个字。
“……藏起来。”
藏起来?
楚琰想起她床底下那块藏东西的青砖,弯腰打开,里面却空无一物。
看见这一幕的银瑶吓出一身冷汗。
还好那东西贵重,姑娘不敢随便放,否则她们怎么跟三公子解释?
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一抬眼,正好撞上楚琰那双黑沉的眸子。
“她把东西藏哪儿了?”
银瑶眸心一窒。
他话里直接就问东西藏在哪里,难不成,他相信了金锁的事情?
“嗯?”
银瑶摇头,“奴婢不知。”
楚琰眸色更深了些。
“藏哪儿了?”
他语调微扬,已经透露出不悦。
银瑶跪下来,“奴婢,真的不知。”
楚琰缓步走到她面前来,“你曾是我院子里的人,你该知道我的脾气。银瑶,我不想问第三遍。”
第165章 从不承认是她的哥哥
银瑶自是清楚他的脾气,更是知道他的手段。
为了庄子里的其他人,她只能硬着头皮,指向沈月娇的床头位置。
顺着方向看过去,楚琰突然想起在芙蓉苑时,沈月娇就把那个装着钱财的小匣子放在枕边。
他把手探到枕头下,摸索一阵,却什么都没有。
想了想,又轻轻把褥子掀起来,这一回,他果真看见了那个脏兮兮的红布包。
东西打开,一条做工精致的金锁掉了出来。楚琰捡起来,端详一阵。
“谁给的?”
一般读书人抄书,一本也才几十文几百文,沈月娇一本书能拿个几两银子是因为夏婉莹提前打过招呼。可就算是这样,她也绝对买不起这么贵重的金锁。
而且,如果她真有这个钱,早就会拿出来给楚华裳买生辰礼,而不是只舍得买一串香珠而已。
所以……
“是前两日私闯庄子的那个人?”
银瑶猛的抬起头,“奴婢不知前两日闯进庄子的贼人是谁,但这金锁……是姚世子送的。”
楚琰掌心猛的收紧,那个做工精致的金锁顿时变了形。
“姚世子?”
刚查到线索的空青面色冷肃的进来,恰好就听见了这句话。
他快步走到银瑶身边跪下,“公子,前两日闯入庄子的,确实是姚世子的人。属下还来不及与公子回禀,都是属下的错,求公子莫要责备银瑶。”
银瑶紧紧抿着唇,心里暗骂空青太傻,他现在跳出来,三公子不仅不会饶了自己,就连他也的跟着一起受罚不是?
呵。
楚琰笑出声来。
“你们,好得很。”
“唔……”
沈月娇突然嘤咛了一声。
顿时,所有人都望向了床榻,却见她只是热得踢开了被子,又继续昏昏沉沉的睡。
“公子,还是先给姑娘喂药吧,药凉了,姑娘喝不下去。”
银瑶拙劣的借口,楚琰听着都觉得好笑。
当初他受伤喝药,多少人用沈月娇一口气能闷下一碗药的事来笑话他。
现在,又怕苦了?
他端着那碗药,站在沈月娇床头,盯着那张昏睡不醒的脸,沉默半晌。
银瑶心惊胆战,就怕楚琰突然把碗扣在沈月娇脸上。
偏在这个时候,楚琰拉起了沈月娇,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用勺子舀起汤药喂给她。
沈月娇浑身滚烫,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不喝药,受罪的只会是银瑶。”
果然,在说完这句话后,毫无意识的沈月娇竟然张了张嘴。
她烧了两天,像是干渴的土地终于迎来了春雨,竟然糊涂的抱着药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楚琰眉心狠狠跳了两下。
喝药都这么生猛,那些娇滴滴的小姐果然是比不得的。
喝了药,沈月娇又倒下去,继续昏沉的睡。
楚琰就坐在床榻边,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他的目光从空青移到银瑶,“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来问?”
空青刚要开口,银瑶已经先伏低了身子,将年三十那天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说到后面,银瑶声音越来越低,后背已是一阵冷汗。
“姑娘根本来不及推辞姚世子就走了,后来姚世子说初三日子会再来,姑娘还说想装病糊弄过去,让奴婢把东西还给姚世子。只是姚世子一直没来,奴婢也就忘了这事儿。”
她壮着胆子,稍稍抬起头,“不过姚世子一直没来过,就算是来了,姑娘也不会见的。当时只有奴婢陪着姑娘,所以此事只有奴婢知道。”
她磕了个头,“奴婢并非有意欺瞒,还请公子恕罪。”
久久不见楚琰出声,银瑶的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空青斗胆抬头,见楚琰紧抿着唇线,掌心之中的那个变了形的金锁,现在已然被揉捏的不成样子了。
空青心下猛地一沉。
公子生气了。
“公子……”
空青刚开口,楚琰已经缓缓起了身。
“既然你二人这样齐心,那就一同去领罚吧。”
银瑶额头几乎贴在地上,等空青喊她起来时她才敢抬起头来。
“公子呢?”
空青轻叹,“走了。”
银瑶松了一口气,但又立马紧张起来。
“公子要我们去哪里领罚?”
空青没说话,只是面色有些凝重。
片刻后,有府上的侍卫前来,空青挨了三十板子,银瑶挨了二十。
空青皮糙肉厚,三十板子能扛得下来,银瑶却晕死过去好几回。
秋菊在旁边哭的不成样子了,“你怎么就一个人扛下来了,当时我也跟着姑娘,我也看见姚世子了。”
空青眼皮子狂跳。
“你快闭嘴。要让公子知道了,银瑶还得再挨上二十板子。”
秋菊一边哭,一边捂着嘴,愧疚的不得了。
旁边的李大夫冷着脸,“我说三公子怎么不让我走,原来还得我来善后。”
顿了顿,他才想来问空青。
“三公子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是要去哪儿?”
空青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还能去哪?肯定是去找姚世子打架了。”
京畿大营。
姚知序正在校场看着士卒操练,听见马蹄声,转头去看,正好看见楚琰下了马。
从上次比箭之后,他们二人鲜少碰面,就算是见了面也只是点个头而已,根本没了以前的情义。
没想到今天,楚琰竟然会来找他。
“怎么了?”
姚知序刚开口,脸上就挨了楚琰一拳。
顿时,惊呼四起。
姚知序站稳身子,抹了下被磕破的唇角。
“发什么疯?”
话音刚落,楚琰便将手里的东西扔在了他的身上。
东西挂在玄甲上,金灿灿的。
别人看不清楚,但姚知序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他送给沈月娇的金锁。
他轻笑起来,“这东西也没惹你,你干什么把他捏成这样。”
楚琰凌厉的眸中染上一层冰雾。
“你再敢去找她,我饶不了你。”
姚知序又笑了。
“楚琰,你从不承认是她的哥哥,现在又摆出兄长的样子做什么?”
他走到楚琰面前,提醒他,“还有,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参将,你以下犯上,已经犯了军规。”
说罢,他扬声喝令。
“来人,把楚琰给我扣下!”
第166章 怎么有事儿没事儿总往庄子跑
军令一下,士卒们扑上来,顿时,校场上的沙尘被靴底碾成呛人的雾。
但不过片刻间,那些士卒全都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个个捂着肚子,鼻青脸肿。
而楚琰,只是护腕上染了些尘而已。
他嘴角紧抿,眼神里挟着冷意。
姚知序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
“楚琰,这是军营,不是你能撒野的公主府。你以下犯上,扰乱军纪,今日就算闹到中军,闹到御前,我也占理!”
楚琰嗤笑,“你在跟我摆参将的架子吗?”
“是又如何?”
说话间,姚知序拳风已至他的面门!
楚琰不躲不闪,就这么站着。但其实双拳早已紧握,指骨青白,若是出手,他将会用最大的力气还击。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压迫感的呵斥撞入校场。
“住手!”
地上那些士卒们狼狈爬起,忍着浑身疼痛与来人行礼。
“见过楚将军,楚副将。”
楚熠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又在楚琰和姚知序身上略一停顿,随即开口,声音不带丝毫温度。
“营内私斗,目无法纪。所有参与斗殴者,无论起因,无论身份,一律按军法处置!”
“将军!”
有人急道,“是楚琰他……”
楚煊冰冷打断:“军令如山。”
鞭子很快取来,拇指粗的熟牛皮浸了盐水。执行军法的老卒手很稳,要先从那几个士卒开始。
“此事因我而起,我自愿受罚。”
姚知序自请受罚,只是褪甲时动作稍显僵硬。
鞭子抽在他背上的力道似乎格外重,火辣辣地疼,不过几下,已是衣裂皮开。
姚知序一声不吭,咬牙把痛闷在喉咙里。
等他受了刑,楚琰亦是爽快的脱下外袍,背脊挺得笔直。
鞭影落下,他身体只是几不可察地一颤,几鞭子后,他的额角瞬间渗出冷汗,牙关紧咬,一样未泄半分呻吟。
哪怕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他们就知道两家不可能是盟友,但这些并无妨碍他们成为朋友。幼时,他们也曾誓言共护山河,可为什么,他们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这一次罚的并不重,只能说是小惩大戒而已。但军法执行完毕,气氛已然凝重得能拧出水。
“听说这次是我三弟先动的手。不管他有何借口,动手确实是他不对。姚世子,我这个大哥替他赔个不是。”
楚熠刚才是以将军的身份下的军令,现在又拉起人情来。
呵,还真是他们楚家惯用的手段。
姚知序刚刚才受了刑,但还是弯腰将地上的玄甲拿起来,他都没皱过一下眉,好像刚才受刑的根本不是自己。
“大公子言重了。”
他瞥了楚琰一眼,说:“你三弟比我多挨了十鞭子,大公子还是早点带他回去上药吧。”
说罢,他又小心的把压在玄甲下头的金饰拿起,这才转身离开。
楚煊弯腰把地上的外袍拾起,扔在刚起身的楚琰身上。
“动手就动手了,干什么还要把他的金子压成饼?”
楚琰没做声,只是抖了抖外袍上的灰尘。
“跟我过来。”
大哥楚熠一出声,楚煊立马收了声,拎着楚琰走向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无数窥探的目光。
楚琰背上的鞭伤灼痛,又从校场走到这里,他都能察觉到伤口已经渗血。
楚煊拿了药过来,“把衣服脱了。”
可等他把衣服脱了,看着他后背上的旧伤,又皱起眉来。
楚煊看过镇国将军写给大哥的信,当时敌国来袭,护送军粮的楚琰被拉上战场,差点丢了性命。
这些旧伤,就是当时留下的。
楚熠同样也看见了这些伤,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稳:“为何动手?”
“姚知序去了西郊庄子。”
顿时,帐内空气凝固。
楚煊好奇,“他去那干什么?”
楚熠问的更加直白。
“他怎么知道娇娇在那里?”
楚琰摇头,“我不知道。要不是沈月娇烧得说胡话,我还不知道他去过。”
“病了?”
楚熠刚皱起眉,那边的楚煊突然坐直了身子。
“三弟,你怎么有事儿没事儿的总往西郊庄子跑?”
楚琰睨了他一眼,“空青查到了前两日闯入庄子的人,我过去问话而已。”
楚煊笑了。
有些人啊,天天骂着某人死丫头,但跑的又是最勤快的那个。
“三弟,你说仔细些。”
楚熠没功夫说笑,只追问着这桩事情。
听说姚知序在大年三十那天就爬上庄子的墙头,楚熠沉了脸,楚煊更是直接拍了桌。
“好好的晋国公世子不当,竟然敢去做爬墙头的小贼。要我说,三弟那一拳头打的还是轻了。”
楚熠眸色微沉,“姚知序为何要提初三的日子?既然提了,初三那日他为何不去?”
“他去了。”
楚琰磨着后牙槽,“初三那日庄子里的柴火塌在了雪里,几乎整个庄子的人都在那忙活,而每天那个时候都是沈月娇练字抄书的时候,所以身边无人伺候。”
所以姚知序在初三那日带走了沈月娇,又在大家察觉之前,把人送了回来?
楚煊前面才骂完姚知序,现在又骂上了楚琰。
“怀安在庄子上时怎么没人私闯?你家空青一过去就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二哥说他一句无能失责,你不会生气吧?”
楚琰紧抿着唇,懒得搭理他。
“要不要给沈月娇换个地方?”
“这事儿不急,姚知序都能查到西郊庄子,别处就查不到了?母亲生辰马上就到了,先给母亲过了生辰再说了。”
沈月娇喝了那一碗药立马就退了烧,但人是在第二天下午才醒过来的。
一睁眼,看见的不是银瑶,而是站在窗边,望着外头出神的人。
楚琰?
她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就是楚琰。
听见她的声音才转过头来。
“银瑶呢?”
楚琰答非所问。
“你还顾得上别人。”
沈月娇脑子里一片浆糊,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她嗓子又干又哑,难受得很,便指着桌上的茶壶,“快,给我倒杯水来。”
楚琰不理她,她只能自己下床来。
可她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什么东西都没吃,哪有力气,刚起一身就差点栽下来。
她一把扶住床头,一手撑在枕边,这才稳住了身子。随即又想起来那里还放着金锁,吓得一把将褥子掀开。
见红布还在,她顿时松了一口气。
第167章 比过我,我就把沈安和弄回京城来
“找什么?”
楚琰声音自身后传来,沈月娇手忙脚乱的赶紧把褥子铺平。
“没找什么,只是没站稳而已。”
她脚步虚浮的走到桌前,一口气喝了两杯水。要不是楚琰把茶壶拿走,恐怕她会把这一整壶水都喝光了。
秋菊端着一碗汤药过来,见她醒了,秋菊差点哭出来。
“姑娘,你终于醒了。”
沈月娇自觉的把药接过来,吹了吹,一口喝干。
她把药喝的这么豪气,却看得楚琰和秋菊的舌根都跟着苦起来。
秋菊拿了空碗就退下了,沈月娇都没来得及问她银瑶去哪儿了。
“从明天起,我来教你射箭。每日未时开始,先练一个月,看了成效再说。”
沈月娇瞪着他,好像见鬼了似的。
疯了吧,怎么连他也凑起热闹了。
“怎么,不愿意?”
楚琰话音刚落,就见她捂着脑袋哼哼起来,转头就倒在床上,一会儿说这疼,一会儿说那疼。
“你不是想知道沈安和的情况吗?不用让闻昭去打听,也不用去问怀安,空青那边你更不用想了,没我的吩咐,他不会告诉你的。”
他抬脚就往外走,“你只要跟我练射箭,我就告诉你沈安和的近况。等你的箭术什么时候能比过我,我就把沈安和弄回京城来。”
“真的?”
沈月娇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又是眼前一黑。
好不容易才压下那阵子难受,她才再次抬起头,望向等在门口的楚琰。
“你真能把我爹弄回京城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沈月娇一哂,“好,我跟你学。”
银瑶跟空青受罚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沈月娇的,但因为楚琰下了命令,所以秋菊只能说是因为他们二人照顾的不尽心,所以才挨了打。又听说李大夫已经给他们治了伤,这才有放了心。
第二天,沈月娇早早的就等着了,好不容易盼到未时,却不见楚琰过来。
她从正午等到傍晚,连个鬼影都看不到,问了秋菊才知道,原来今天是楚华裳的生辰。
原是打算把楚华裳的生辰宴与楚珩的满岁宴在一起办了的,可太后病重,生辰宴就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
所以楚华裳决定只在府上开了一桌小宴,等月底的满岁宴再大办一场。但就算是这样,各宫的娘娘们,还有朝中那些大臣,还是送了不少贵重东西。
“殿下,这是晋国公府送来的。”
方嬷嬷正要让人把东西拿过来,给楚华裳看一眼,谁知她只是摆了摆手。
“收进库房吧。等下回他们府上有什么喜事,就挑个差不多的礼还回去。”
方嬷嬷应下,又拿着礼单看下一个,突然拧起眉头。
楚华裳抬起眼眸,“怎么?”
方嬷嬷将礼单递过去,“是安平侯府。”
礼单上赫然写着安平侯府的名字,送的礼,也是格外的贵重。
两年前,楚华裳在正殿上差点用弩箭射穿了安平侯的脚面,从那以后,两家就再无来往。之后朝堂变动,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大家都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安平侯的手笔。
为此,他们长公主府也没让安平侯好受过。
但这次,安平侯竟然会给她送礼,甚至只是这样贵重的礼。
楚华裳又扫了眼礼单,说:“东西仔细放好,别出岔子了。”
方嬷嬷明白她话里的意思,转身就叫人把东西检查一遍,之后再单独放在一处。
这时,楚熠与夏婉莹带着即将满岁的儿子前来,楚华裳冲着正在学走路的楚珩拍拍小手,胖乎乎的小娃娃立马张开小手,跌跌绊绊的要过来。
夏婉莹抱起他走到楚华裳面前,都不用说什么贺词,楚华裳就高兴的不得了了。
楚煊来的晚一些,但也送了礼物,怕母亲又提起他的亲事,便把侄儿抱到一边哄着他玩。
“母亲。”
楚琰姗姗来迟,将自己准备的礼物亲手呈上去。
“你们几个,人来了就好,还非得准备什么礼物。”
嘴上这么说着,但她还是亲自看了礼物。
是一枚透雕的白玉壁。
东西是好东西,但楚华裳最不缺的就是好东西。
倒是旁边那串看起来普通的香珠,吸引了她的目光。
“这是……”
她拿起来,顿时便闻见了淡淡的香气。
“好舒服的香。”
楚华裳只是拿在手上,就连面前的其他几个人也闻见了。
“好淡雅的香味。”
夏婉莹只是随口夸了一句,楚华裳便把东西递过去。
东西已经离了手,但香味还萦绕在指尖。
“三弟,你上哪儿淘来的好东西?”
楚琰唇角勾着淡笑,“买那个礼,人家赠的。”
那枚玉璧一看就价值不菲,可这串珠子的材质连装着玉壁的那个木盒子都比不上,店家就算是要回礼,也不会用这种东西敷衍糊弄。
所以这香珠,肯定大有来头。
这时,陈锦玉带着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的礼物,欢喜的送到楚华裳面前。
她说了一堆好听的话,楚华裳只是含笑着点头,夸了她一句懂事。
陈锦玉这份贺礼是花了心思,也花了重金的。她本打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送了个多好的礼物,可楚华裳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倒是让她不好开口了。
“什么东西,好香啊。”
陈锦玉话音刚落,就瞧见夏婉莹把儿子手里那串香珠拿走,还给了楚华裳。
为此楚珩大哭不止,夏婉莹与楚熠柔声哄着,连向来冷脸的楚煊也跟着哄起了侄子。
而最疼爱孙儿的楚华裳,却没惯着孩子,而是把那串香珠戴在了手腕上。
她好奇的多看了两眼,奇怪楚华裳这样身份尊贵的,怎么会戴这么普通的东西。
就算是喜欢这个香味,直接买熏香点上不是更好?
她的目光太过放肆,楚华裳已经有些不悦了。
“既然人都齐了,那就传膳吧。”
陈锦玉意识到自己冒犯了长公主,后面的时间尽量的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也不敢再去装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习惯了。
等离开之后,陈锦玉才喊了婢女青梅,让她去打听打听,楚华裳手腕上的香珠是从哪儿来的,又是上哪儿买的。
香珠小孩子玩的不合适,但是可以做成其他大一些的样式。
月底又是小少爷的满岁宴,到时候凤阳陈家的人也会来。
她已经两年没有见过爹娘了,她想在那天再得到长公主的几句夸奖,给爹娘长个脸面。
第168章 读书人真是阴险狡诈
翌日,还没到未时楚琰就过来了,他拿了一把小弓,刚好够沈月娇这么大的孩子练习。就连那些箭,都是适配的长度。
沈月娇从没碰过这些东西,楚琰怎么教,她就怎么做。
虽弓拿不稳,箭把不住,弦拉不开,但她依旧是学得有模有样。
最后楚琰实在是没辙了,便让她先把拉弓的基本动作练稳了再说。
一连两天,沈月娇累得满头大汗,却半点长进都没有,她竟然还有脸问楚琰自己学得如何。
看着这张满是自豪的脸,楚琰都被气笑了。
“你知道怀安怎么说你的吗?”
提起曾经自己的武学师傅,沈月娇有些不好意思。
“怀安说我天赋极佳,说我学得快。”
楚琰兜头给她泼了盆冷水。
“怀安说你是个庸才。”
“你胡说,怀安当时夸我的时候大家都在场。”
话音刚落,楚琰就拎起沈月娇的胳膊,一下就给她反剪到身后。
他的动作已经很慢了,这要是遇上对手,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偏偏沈月娇半点反应都没有。
“天赋绝佳的人,学了两年就这点本事?”
沈月娇疼得直喊:“你耍赖,我都没准备好。”
楚琰放开她,这次等她准备好才动手,可她依旧连半招都扛不过,最后趴在地上讨了半天饶楚琰才松开她。
不过刚起身,沈月娇就想着先下手为强,以为好歹能撑个一两招,谁知楚琰竟然直接把她给揍趴下了。
她从来没跟人交过手,怀安又昧着良心的夸她学得不错,以至于今天被人揍,她的心理承受了非常大的落差,一时有些接受不了,竟然没出息的哭了。
躲在远处偷看的秋菊刚要上前,却被闻昭跟红裳拽了回来。
“你上去干什么?小心三公子连你一块儿打。”
章先生站在后头,啧啧两声。
“这小子没轻没重的,可别把那丫头的手弄伤了,明天她还要交课业呢。”
话音落下,三道目光齐刷刷的看着他。
章先生哼了一道:“看我干什么?难道学武就不能从文了?咱们都是大夫人请来的先生,自然要兼顾课业。要不等大夫人再找过来,你我可不好交代呢。”
说的是你我,可上次挨骂的只有闻昭跟红裳两个人,章先生可是被夸了的。
闻昭是男子,脸皮要厚一些,红裳则是涨红了脸。
读书人骂的真脏。
“我看你也没心思学这些。你还是继续抄书吧,挣了银子再给沈安和捎过去,养你爹一辈子。”
落下这句话,楚琰就这么走了。
秋菊忙把沈月娇扶起来,“奴婢刚才可看见了,是三公子不讲理,怎么能把你摁在地上打。”
沈月娇抹了把眼泪,“秋菊你说,我真有这么差?”
“姑娘说的哪里话。三公子都练武多少年了,姑娘你才刚入门,怎么可能接得住他的招。等姑娘你再勤练两年,肯定能把三公子打趴下的。”
章先生双手负在身后,悠哉悠哉的踱步过来。
“哎呀,秋菊啊,要是月姑娘真还手了,三公子还不得把她胳膊卸了啊。”
他弯下腰来,笑呵呵的看着沈月娇。
“小娇娇啊,你就不是学武的料,但是你读书很厉害啊。不如以后你就安心跟着我读书,那些乱七八糟的都不用学了,做个才女也好啊。”
一直躲在后头的闻昭跟红裳差点急眼了。
本以为他们三个是一条船上的,没想到这姓章的竟然想单干。
读书人真是阴险狡诈。
沈月娇大半天都提不起劲儿,可耳边始终都回想着楚琰离开时说的话。
她可以抄书养爹爹一辈子,但比起让爹爹在安县受罪,她更想把爹接回京城来。
想到这些,她问秋菊:“空青的伤势好了吗?要是伤好了,你帮我喊他过来。”
其实空青的伤根本不碍事,他借口养伤不过就是为了照顾银瑶而已。
不过现在沈月娇找他,他还是赶过去了。
看见沈月娇手里拿个特制的弓箭,空青顿时想起公子前段时间一直在用匕首削着明显要短一截的箭杆,当时他还在疑惑,现在才明白,原来公子早就打算要教姑娘练箭了。
“你帮我看看,为什么我一拉弓,箭就掉下去了?”
“姑娘你用手指夹住箭杆,才会导致拉弓时箭掉下来。”
空青上手帮她调整,教她用拇指轻轻顶着箭杆去勾弦,然后用食指压在拇指上,这样箭杆就能被稳定地贴在手指上,不容易掉落。
沈月娇想起来了,今天楚琰教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但不知道是她太过紧张,还是压根就没记在心上,所以才忘了这些。
她稳住心神,按照这个方法再试了一遍,拉弓时箭确实不会立马掉,而是软绵绵的坚持了一会儿才掉下去。
秋菊激动的拍着巴掌,连声叫好。沈月娇脸上也满是激动,她不是孬种!
只有空青,神情复杂,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将地上的箭拾起来。
“姑娘现在拉弓还没什么劲儿,等再多练习练习,力气就能稳一些。”
只是小小的长进,就足以让她格外用功。只是她急于求成,根本找不到准头,箭到处乱飞,吓得秋菊四处躲藏。
还好这些都是练习用,还没装上能伤人的铁制箭尖,否则就她这样乱来,没准儿还真会伤到别人。
最后实在是天色太晚,秋菊又看不到箭落在哪个地方,沈月娇也怕会误伤了秋菊,这才作罢。
这一晚上沈月娇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不是梦见自己跟楚琰动手,却被他摁在地上打。就是梦见自己射中靶心,追着楚琰让他兑现承诺,把爹爹接回京城来。
偏偏这么乱的梦,却没梦见过前世楚琰射穿她身体的那一幕。
醒来时,沈月娇只觉得两只手臂酸痛的厉害。等章先生上课,光是捧书本就已经没力气,更不用说提笔写字了。
为此,章先生把她臭骂一顿。
可正午刚过,提不起笔的沈月娇却早早的拿着弓箭练习上了。她把弓弦拉满,瞄准了墙头上做好的标记,放箭时,本该冲着墙面而去的箭,却突然转了个弯儿,直冲着正踏步而来的身影而去。
第169章 他本来就是想做好官的
闯祸了!
沈月娇僵在原地,那一声让人躲开的惊呼还来不及喊出口,就见来人空手接住了那支失去准头的箭羽。
她刚松了一口气,又在看清楚来人时,再次紧张起来。
楚琰眸底闪过一丝惊讶。
昨天她连弓都拉不开,今天就能直接射箭了?还能射出这么远的距离?
沈月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了想,觉得还是捂着脑门说不舒服可信一些。
可她的手刚扶在脑门上,楚琰就已经走到她身前,将那支箭交回到她的手里。
“拿好,再试一次。”
沈月娇硬着头皮试了一次,刚一拉弓,箭就掉下去了。
楚琰皱起眉。
这一刻,沈月娇紧张的手心全是汗。
坏了,楚琰不会又要骂她不长进吧?
她一个人练习时,起码箭是能射出去的。可楚琰来到身边,她顿觉压力,刚才那一箭更是硬着头皮射出去的,效果自然差强人意。
她在心里为自己的失误找着借口,楚琰却一把拿走了她的弓箭。
小一号的弓箭在楚琰手里有些莫名的好笑,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发力。
熟练的拉弓,上箭,最后再瞄准墙上那一处标记。
只听一声闷响,箭矢竟然扎进了墙里。
楚琰将弓箭还给她。
“今天你射出的箭只要能碰到我那一支,我就告诉你沈安和的近况。”
沈月娇沉默片刻,问他:“碰到羽毛也算吗?”
楚琰颔首,“算。”
“好。”
沈月娇重新拿出一支箭,学着他的样子,拉弓上箭。
可每次不是手臂没有力气,就是失去准头。
楚琰拍了拍她明显太高的手臂,示意她压低一些。
“我只等你一个时辰,如果在这一个时辰内你还没碰到那支箭,我就收回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再想问沈安和的消息,那就等一个月,你学成之后再来问我。”
一个月……
谁知道一个月他会不会又去了边关?
沈月娇咬咬牙,“你等着,我今天一定要碰到你的箭。”
他勾起唇角,“好啊,我拭目以待。”
前两天的一个时辰,沈月娇把自己累个半死,却半点成效都没有。
今天她虽然有些架势了,但楚琰看得出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要达到预期,对她是有些难的。
果然,沈月娇又练了好久,久到她的胳膊都快要抬不起来,射出去的箭也越来越低。
楚琰是抽空过来的,还得赶着回京畿大营。算算时辰差不多,她练的也有些累了,便起身要走。
“三公子等等,你再试一遍给我看看。”
因为长时间的练习,沈月娇鼻尖上全是汗水,脸颊微微泛红,看着一点儿也不可爱。
但莫名的却叫人挪不开眼。
“你再试一遍,我肯定可以的。”
沈月娇怕他真的走了,心急的直接把弓箭塞到了他的手里。
楚琰收回目光,又教了她一次。
箭矢射出,却不再像第一箭那样用力,而是轻轻的触碰到了箭羽,再自然落下。
“做不到也不用勉强,不就是多等一个月吗。你都等了整整两年,难道连这一个月……”
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离弦,最后,掉在了地上。
楚琰眸心紧缩一瞬。
那支箭,确实碰到了墙上的箭羽。
沈月娇刚才看的不真切,觉得自己好像是碰到了,又好像没碰到。
她拿不准,但又不甘心放弃这个机会。
心里还在想着要不就耍赖一回,一口咬死自己碰到了,没想到楚琰倒是干脆,直接告诉她:“之前闻昭应该跟你说过,因为那一车药材救了安县百姓,又因为他沈安和是个好官,在安县颇得百姓爱戴。上个月母亲已经叫人走了关系,将他提做县令。”
“真的?”
沈月娇笑起来,可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爹是好官。他本来就是想做好官的。”
楚琰本想嘲讽她两句,可见她这样,心里没来由的堵闷,那些话也就说不出口了。
“明后天有事,我就不来了。”
丢下这句话,他又走了。
楚琰走出去好远都还能听见沈月娇的声音,他轻骂了一声:没良心,只顾着她爹升官,却听不见母亲功劳。
他刚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出来。
回头一看,是沈月娇。
“我知道那些药材都是殿下叫人送过去的,要不是有这些药材,爹爹也救不了百姓。”
她突然跪下来,冲着楚琰磕了个头。
“我见不到殿下,就劳三公子你替我谢殿下一句。”
楚琰下意识往后撤的脚步突然顿住。
“呈了母亲这么大的恩情,却喊得这样生分。沈月娇,你真是没良心。”
沈月娇一怔,有些没明白他的意思。
难不成她现在还能喊长公主娘亲?
一连着几日,沈月娇都格外高兴,哪怕是受章先生骂,哪怕是跪指练得手指破了皮,跳舞崴了脚,她都是笑呵呵的。
“是不是那天三公子下手太狠了,把姑娘打傻了?”
“胡说什么,姑娘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章先生瞥了眼身边的闻昭。
“是啊,有些人一两个月才能打听来两句消息,三公子一口气就给说完了。而且说的比你还早,姑娘走了这么多年弯路,好不容易走了一条近道,能不高兴吗?”
闻昭简直要被他气死了。
“是大夫人说两个月告诉姑娘一回,免得她没了学习的劲儿。”
章先生摇头,“非也非也,你看怀安口中那个庸才,不过才三天而已,就被三公子调教的这么好。说白了还是你不会教。”
闻昭要翻脸了,“这只是听了大夫人的意思!”
红裳差点笑出声,“好了好了,只要姑娘愿意学就是好事。现在开了这个头,以后姑娘估计能收收心,学的也就快了。”
接下来的几天,还真让红裳说对了,沈月娇不管学什么都格外努力,但就是太努力,手腕的伤势复发,只得又把李大夫请来了。
李大夫给她扎了针,叮嘱她最近要好好休息。
她望门口看了一眼,说:“今天楚琰没来吗?”
李大夫说:“今日是珩小少爷的满岁宴,他哪有功夫过来。”
第170章 不让他去,自己倒是去的勤快
今日长公主府的朱门前停了不少马车,宾客络绎不绝。
碧瓦飞甍下,身着崭新衣袍的仆役步履如飞,将一位位足以撼动半座京城的贵人引入花木葳蕤的牡丹园。满园珍奇花卉吐露芬芳,却不及那往来的富贵气息。
当初楚大公子成亲时已是大场面,所有人都知道永嘉长公主看中这个儿媳,自打夏婉莹有了身子,更是万般小心。孩子生下来,楚华裳更是宠的紧。
自己的生辰宴宁可不办,但孙儿的满岁宴,肯定是要热热闹闹的。
她今日一身海棠红的锦衣,发髻高绾,年过四十,眉目间沉淀着岁月的从容与与生俱来的威仪。
她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前来道贺的几位诰命夫人轻声交谈,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让人屏息聆听的力量。她便是这满园华彩的中心,无需言语,已是无上尊荣的象征。
旁边的夏婉莹身着绯色的月华裙,怀抱儿子楚珩。小娃娃生得白嫩圆润,那双像极了爹爹楚熠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楚熠侍立一旁,他今日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唇角笑意自前两天起就不曾放下来过,整个人如沐春风的受着宾客们的道贺。
送礼的唱名声几乎未曾停歇。
夏太傅与夫人送来前朝大儒的真迹手卷,寓意书香传家。
那些郡王的礼物更是车载斗量,还有寻常官宦人家的礼物,也是用了心思的。
晋国公府刚送了十二生肖赤金摆件,紧接着顺贵妃又赠了一匣子光华璀璨的东珠。
连久不闻世事,潜心礼佛的皇后也命人送来一串高僧开过光的菩提子念珠。
最后,御前总管大太监亲至,当众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皇帝圣谕,赐下御笔匾额,并一对镶嵌夜明珠的金麒麟。太后虽在病中,也遣了最得脸的嬷嬷,送来先皇旧物,一柄羊脂玉福寿如意,其意义非同寻常。
每一声唱喏,都引来园中阵阵低低的惊叹与艳羡。
“这楚家的小少爷才满岁就这样大的阵仗,以后还得了?”
“这本来就是楚家的天下,长公主的金孙,肯定要隆重一些。”
“听说楚家另外两位公子在外都是一副冷脸,唯独自家这位小侄笑脸相迎,不知道他们会送什么好东西。”
“既然是自家人,肯定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正说着,已经有礼官高喊,陈锦玉捧着自己精心备下的这套赤金打造,镶嵌着各色宝石,做工极尽繁复精巧的八宝璎珞项圈,呈到楚华裳面前来。
她今日亦是盛装,年纪虽小,却并未怯场。
走到近前,她盈盈下拜,声音清越:“玉儿恭贺珩少爷周岁大喜。”
楚华裳只是略略侧首,目光在她脸上及那璀璨项圈上轻轻一落,唇边笑意未减,却依旧是那种面对寻常宾客的温和与疏离:“嗯,玉丫头费心了。”
语气平淡,无甚波澜。
旁人看着窃窃私语起来。
“这就是长公主府的那个远亲?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再不怎么样也养了两年,去过不少宴席了,比之前那个强。”
“强不强的不知道,但我刚才看见这丫头的爹娘了,小地方来的,那个做派就是上不的台面。”
“难怪呢,看长公主这个态度摆明了就是不喜这丫头。”
“我看着这东西倒是贵重。”
“再贵重,用的还不是长公主府里的钱。拿了长公主给的银子买好东西充门面,还指望别人给她什么好脸色。”
……
听着这些议论,陈锦玉下意识的往那边的爹娘看了一眼,哪怕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都能看见爹娘那个左顾右盼的样子。
这么大的场合,他们就不能忍忍吗?
陈锦玉暗暗咬牙,心里却又羞又愤。
听见那些话的还有夏婉莹,见她局促不安,便微笑着颔首:“玉妹妹客气。”
说罢,她让流彩接过锦盒。
楚熠的目光只是随意的看了眼盒子,便又转回了儿子身上。楚煊跟楚琰更是看都未看她一眼。
陈锦玉脸上完美的笑容有瞬间的僵硬,她维持着优雅的姿势退至一旁,指尖在广袖下微微蜷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个耗费不少私房,极尽巧思的璎珞项圈,被丫鬟与众多贺礼混在一处,记录在册,随即捧走,淹没在那片金玉海洋中,再无人多看一眼。
这时,礼官又高声唱起,说楚煊送了一整块和田宝玉雕成的麒麟送书。宝玉石质温润,雕工繁复精妙,价值连城,寓意吉祥。
而到了楚琰这,则是送了一把镶着宝石的小匕首,刀身还未开刃,但为寒铁所铸,意为勇武。
只是在这匕首旁,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紫檀小盒,打开来,里面只静静躺着一枚银质的长命锁。
锁片很小,甚至连个云纹都没有,材质也略显暗淡,与满室珠光宝气相比,朴素得近乎寒酸。
宾客们目光掠过,只当是添头,或是三公子不拘小节的随手为之,并未多留意。
倒是站在一旁的姚知序看见那个东西,眸色稍沉。
从楚琰知道他去过西郊庄子后,明面上两人已经没了交集,但晋国公府总是琐事不断,他根本抽不开身去别的地方,但却总听说楚琰日日都往西郊庄子跑。
楚琰不让他去,自己倒是去的勤快。
“大哥,我们来了这么半天还没跟琰哥哥说上话呢,你一会儿跟我去打个招呼吧?”
姚知槿求到他跟前来,姚知序却无动于衷。
要不是姚知槿一直闹着要来,求了父亲又求祖母的,这才终于求来了机会。
“大哥,你是我们晋国公的世子,父亲祖母让你过来,代表的可是我们晋国公府的脸面,你哪儿能招呼都不去打呢?你看,刚才他们都去跟长公主打过招呼了。”
姚知序终于看了她一眼,“你自己也可以去,你为什么不去?”
“我……”
姚知槿哑口无言。
因为两家关系不好,今天又有这么多人,她连长公主的身边都凑不进去。
不光是长公主那边,就是夏婉莹那边,她一样挤不进去。
看到正站在楚家人身边的陈锦玉,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陈锦玉脚上那双绣鞋上,她突然紧了紧手心。
第171章 真是没词了,夸的这么违心
姚知序见她一直低着头,要哭不哭的样子,顿时心里一阵烦躁。
这些天来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已经让他很烦了,没想到到了这,姚知槿还要闹脾气。
可这是人家的满岁宴,各个图高兴,两家的关系本来就绷得像一根线似的,她要是哭鼻子,定要惹得长公主不快的。
“行了,一会儿人少些,我带你过去打招呼。”
他这么说,姚知槿才高兴起来。
这会儿,楚珩被奶娘抱到厅中抓周,金印,玉砚,银算盘……多少琳琅的好东西铺陈在前,偏在这个时候,楚琰将刚才那个银锁放了进去,小家伙扭动着身子,一眼看上了这把银制的平安锁。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牢牢抓住,咯咯笑出了声,任凭旁人如何用更精巧的玩意引诱,也不肯撒手。
楚熠眉梢微微一动,唇角笑意更显温和。次子楚煊原本抱臂立于人群外围,冷峻的脸上线条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
楚琰素来散漫的眼底,此刻也漾着愉悦。
“这孩子,是个念旧的。”
众人尚在不解时,楚华裳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大家跟着应和,可心里却始终觉得这孩子怕是见惯了好东西,突然有个不值钱的,倒觉得稀罕了。
不过看楚家人这样高兴,大家都不好搅了兴致,都夸小公子不慕奢华,天性纯良。
夏婉莹抿唇一笑,“这东西质朴厚重,想来珩儿将来也跟他爹一样,是个沉稳的。”
这真是没别的词了,竟然能夸得这么违心。
姚知序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突然明了。
想来楚家人都知道这银锁的来路,他们如此高兴,不止是因为楚珩今天满周岁,怕还有送礼那个人的关系吧。
所以,楚家人根本没放弃沈月娇。
楚珩拿着银锁爱不释手,还不会说话,却急着把银锁举起给大家看,叫大伙儿又夸了一阵。
陈锦玉站在热闹的边缘,心底的疑惑与寒意交织攀升。
从半个月前的香珠,到今天这个银锁,这些普通平常的东西,楚家人却视若珍宝,她送的这么好的礼,却半点不受待见。
难不成真是看惯了好东西,突然多了个不值钱的,就新鲜起来了?
她挤不进楚家的热闹,一抬眼,又看见爹娘在远处背过身的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她悄声躲了出去,赶到爹娘身边时,两人的悄悄话已经说完了。
见她过来,她的亲娘朱氏忙问:“你过来干什么?怎么不在长公主身边待着?”
陈锦玉没说话,只是从她的衣服里掏出一个白玉樽的酒杯。
“娘,你这是干什么?”
朱氏下意识的看了看周围,见没人注意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我怎么知道这东西会跑到我衣服里。”
陈锦玉咬咬牙,又从她的身上摸出一双银筷子来。朱氏还想伸手去拿,可东西已经被陈锦玉重新放回桌上去了。
“你这丫头……”
“娘,这是长公主府,今天这么多人,你敢在这里动手脚,是不怕人发现吗?”
朱氏又往四周看了一圈,依旧嘴硬,“哪有什么人呢。”
陈明礼不痛不痒的骂了朱氏两句,这才撵着女儿赶紧回到那边去。
“玉儿,这就是你爹娘吗?”
声音响起那一刻,陈锦玉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姚知槿。
她笑盈盈的站在几人身后,不知道听了多久了。
陈锦玉赶紧行了个礼,“姚小姐。”
闻言,陈明远与朱氏顿时就明白眼前这位就是晋国公府的嫡女,那个亲姨母是顺贵妃的金疙瘩。
顿时,两人行了礼,说起了恭维话。
姚知槿脸上依旧挂着笑,目光却看向桌上的东西。
“这酒杯不过就是最寻常的材质,怎么,你们凤阳没有吗?“
只是一句话,陈锦玉那张脸就涨得通红。
朱氏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竟然会被人看见,顿时不知所措。
还是陈明礼稳得住,低声赔了不是,最后又轻轻推了女儿一把,让她出来解围。
可谁知陈锦玉憋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跟玉儿是好朋友,这点小事不会在意的。”
说罢,姚知槿走到陈锦玉面前,“玉儿,我们是朋友的吧?”
突然,陈锦玉只觉得左脚脚尖被人踩了一脚,疼的她想挪开,可踩着她的那个人,同时好像用了更大的力气。
“玉儿,你怎么不理我?”
姚知槿天真烂漫的模样,让陈锦玉头皮发麻。
她僵着嗓音应下来,“是啊,我们是好朋友。”
姚知槿很满意这个答案,才把脚移开。
“那走吧,我们过去玩。”
陈锦玉不情愿的看了眼爹娘,可爹娘却觉得自己女儿能跟国公府的嫡小姐做朋友,简直是天大的殊荣,夫妻二人恨不得双手把女儿送出去,哪儿还会管她神情里的不愿意。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后,姚知槿一个人回来了。
她脸上的笑比刚才更开心了些,拉着姚知序又催问了几遍,姚知序被她烦的没了辙,看着这会儿人少,才带着她去跟长公主问安了。
姚知序年纪与楚煊一般大,但在人情世故上比楚煊做得更好,说的话也周全得体,叫人挑不出错来。
要是两家能一直和睦,楚华裳还是愿意楚琰与姚知序深交的。
打完了招呼,姚知槿欢欢喜喜地跑到楚琰面前,当着大家的面,问他:“琰哥哥,你上次答应送我的鞋呢?这都几个月了,你怎么还没送给我,是不是又忘了?”
姚知序神色微变。
这丫头,怎么在这种场合说这个事。
他目光一扫,果真见前来庆贺的宾客们又有了别的谈资。
“楚三公子给姚小姐送鞋?男子送女子鞋穿,这是要定亲啊?可是姚小姐年纪是不是太小了点?”
“你懂什么,在京中,除了姚小姐,还有哪家小姐的家世能配得上楚三公子?”
“再说了,他们都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结成姻亲也不错。”
……
楚华裳含笑的唇角逐渐敛下来,正要打个圆场时,楚琰开口了。
第172章 换成沈月娇,早就把人摁水里了
“看来一个月内晋国公府送了两次重礼,已经把家底掏空了,连自家女儿的鞋子都买不起,要到这满岁宴上来了。”
知道楚琰说话不好听,但姚知槿没想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人竟然一点儿情面都不讲。
她憋红了一张脸,不觉得自己闯祸,只觉得难堪。
姚知序轻笑出声:“我跟楚三公子是兄弟,槿儿自然也是他的妹妹,哥哥给妹妹送鞋,自是应当的。”
她紧咬着下唇,委屈的想掉泪。
他看着楚琰冷淡的眉眼,温声提醒:“毕竟上次在军中,你已经答应我小妹了。她等了这么久连个鞋底子都没见着,这才跟你讨要的。楚琰,你不是忘记这事儿了吧?”
姚知序这番说辞滴水不漏,不仅补全了自家的颜面,也给楚琰留了面子。
“琰儿你也真是的,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得放在心上才是。”
“知道了,母亲。”
听楚琰应下后,楚华裳才招招手,把姚知槿喊到自己身边来,之后又将手腕上戴着的那支玉镯取下,给了姚知槿。
“你们自小相识,都是兄妹的情谊,琰儿这整天只会耍弓弄箭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随手一指旁边拿着银锁正玩得开心楚珩,“看,他还给珩儿送了把匕首。这么大点的孩子,谁会想着送这个。”
闻言,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京中谁人不夸你姚知槿乖巧懂事,既然都认作哥哥了,你可不能跟他一般计较。”
前一句话姚知槿还高兴得很,这紧接着一声“哥哥”,又让姚知槿的眼眶泛红起来。
姚知序温声提醒,“小妹,得了长公主的赏,还不赶紧谢恩。”
被他提醒,姚知槿才赶紧谢了恩。
行礼后,她偷偷看了兄长的脸色,见兄长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可她的心却依旧往上提了提。
兄长生气了。
从宴上出来,姚知序面上的得体全都敛了个干干净净。
姚知槿心里咯噔一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大哥……”
姚知序没应声,只是脚步停了下来。
她急着解释:“琰哥哥总是躲着我,我实在找不到他,所以才想着问一问。本来就是他答应我的,他……”
不等她把话,姚知序已经甩开了她的手。
“姚知槿,你不小了,该懂事了。”
“大哥……”
姚知槿眼眶通红,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好像这会儿才知道自己犯了错。
她想为自己解释,甚至还想跟兄长说说自己的委屈,可姚知序已经独自往前走出好长的距离,压根没打算理她。
周岁宴结束后,楚华裳把楚琰叫过去骂了一顿。楚琰没脸没皮,竟然还有闲心喝了两盏茶,又气的楚华裳多骂了两句。
“一会儿赶紧叫人送两双鞋过去,免得人家说你楚三公子不守承诺,又逼到我跟前来。”
楚琰撩起衣袍站起身来,“母亲放心,鞋子我早就叫人送过去了。”
“等等。”
楚华裳把他喊住,“那银锁,是哪儿来的?”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语气却带着两分揶揄。
“母亲明知故问。”
以前一家人都藏着掖着,不让别人知道自己对西郊庄子里那个丫头的好。可都已经两年时间了,从一次夏婉莹主动提起那丫头的课业后,在自家人面前,大家都懒得再装了。
“这丫头,给珩儿的礼物是银做的,给我就随便找几个木头珠子。”
楚琰看着回来就被母亲戴在手腕上的那一串香珠,他竟然帮沈月娇说起谎来。
“那点银子才值几个钱,倒是香珠不好寻,所以是她亲手做的呢。”
楚华裳坐直了身子,又把手腕上的香珠取下来仔细的看着。
“真是她自己做的?”
楚琰颔首,“嗯,就是她做的,银瑶跟空青都亲眼看见的。”
听她这么说,楚华裳对这串香珠越发爱不释手了。
“这丫头,不好好学功课,尽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正说着,方嬷嬷进来。
刚才宴席还没结束,那边就来人说陈锦玉出了事情,方嬷嬷叫人先把陈明礼夫妇送回陈锦玉的院子,自己亲自过去了一趟,这会儿了才过来回话。
方嬷嬷给楚琰行了个礼,才跟楚华裳说:“殿下,老奴刚才去瞧过了,是锦玉姑娘落了水。人没事儿,就是呛了几口水,受了惊吓而已。”
一说起这一家人的事情,楚华裳就头疼。
太后已经重病两年,越是这种时候就越是想起凤阳陈家,这才借着这次满岁宴允了陈明礼携夫人进京。
安安分分的也就算了,偏偏在满岁宴这么重要的日子折腾。
要不是怕太后突然要召人进宫,她早就把人打发走了。
“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
方嬷嬷摇头,“老奴问了,锦玉姑娘说是她没站稳,不小心跌下去的。”
刚说完,楚琰就嗤笑起来。
“要是换成沈月娇,早就把姚知槿摁在水里了。她陈锦玉装了两年,这事儿倒是装不下去了。”
宴上,楚华裳根本没注意到陈锦玉,不过仔细想想,当时陈锦玉离开时,姚知槿的确也不见了片刻。
她把香珠重新戴回去,“真不愧是自小就往宫里跑的孩子,连手段都跟她的贵妃姨母如出一辙。”
方嬷嬷沉默下来。
当年顺贵妃得宠前,还有个更得皇帝喜欢的妃子,那妃子刚有身孕,却失足落水,一尸两命。皇帝震怒,杀了不少宫人。这事儿之后,宫里最得宠的人,就成了她顺贵妃。
楚琰又是一声冷嗤,不爱听这种旧事,出门就吩咐下人去把全京城适合姚知槿的鞋子,不论贵贱,都买了,送到晋国公府去,闹的整个京城都热闹起来。
吩咐完后,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楚煊,哼道,“我说完了,你还听什么?”
楚煊也哼了一声,朝里而去,“母亲刚才说什么?宫里哪个孩子?”
朱氏坐在床前,陈明礼则是站在门口,张望了半天。
见丫鬟青梅一个人过来,陈明礼问:“方嬷嬷呢,你刚才不是跟着她的吗?”
青梅规矩回答:“嬷嬷去主院回话了。”
陈明礼还不知道方嬷嬷回话去了吗?
“长公主那边就没什么话吗?”
青梅摇头,躬身把汤药递给了坐在床边的朱氏。
朱氏拿着汤药,一勺勺的喂女儿吃药。等青梅退下,她把药碗直接递到陈锦玉手里。
“你这丫头,都进府两年了,怎么还没讨得殿下欢心?”
第173章 你是我们凤阳陈家的希望
陈锦玉不吭声,只低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你这丫头,我跟你说话呢。”
见她不吭声,朱氏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她身子一晃,汤药撒在了被子上。
上好料子的锦被顿时被汤药晕开,药味扑鼻,朱氏嫌弃的走开。
陈明礼紧着坐下来,语重心长。
“玉儿啊,如今太后安在,我们凤阳陈家才能被人想起。若是太后……”
陈明礼及时打住,之后又把声音压低了些。
“你就是我们凤阳陈家的希望,整个族亲都指望着你呢。你多上点心,让长公主多喜欢你一些,咱们这一族才能更兴旺一些。”
陈锦玉依旧是低着头,但终于是轻轻的应了一声。
听着夫人在旁边清了清嗓子,陈明远才说起了另一件正事儿。
“玉儿啊,你看,咱们来了这几天了,身上早没银子了,你那里还有多少,再给爹娘一些。”
陈锦玉抬起头,眼中含泪。
“爹,我落水,你们问都不问,现在张口就跟我要钱?”
朱氏跑上来,“你这孩子是不是糊涂了?刚才方嬷嬷不是问过你了吗?既然问过了,我们还问什么?”
陈锦玉气得眼泪直掉,“方嬷嬷是外人,你们是我爹娘!”
“行了。不管你是何原因,人家珩少爷今天满周岁,你落水扫兴就是你的不对。好端端的你去水边做什么?要不是你去水边,能出这一桩事儿吗?”
陈锦玉被亲娘刻薄的言语惊呆了。
“娘!”
“别喊我娘,我没你这么没出息的女儿。”
陈锦玉死死咬着下唇,小脸煞白。
陈明礼这会儿倒是知道安慰女儿了。“好了好了,你娘也是为了你好,说话才不好听了些。吃了药你就好好歇着吧,爹娘刚才说的话你再仔细想想,别辜负了爹娘,和家族对你的期望。”
对女儿惨白的小脸视而不见,陈明礼与朱氏转身就这么走了。
陈锦玉死死握着手里的药碗,眼泪大颗大颗的落在碗里。
“姑娘,奴婢打听清楚了。”
青梅小跑着进来,看见她还拿着药碗,忙接过来。可近了才发现她在哭,青梅顿时着急了。
“姑娘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奴婢再去请大夫来看看?”
陈锦玉摇头,擦干眼泪,拉着她问打听来的事情。
“奴婢没打听到那个银锁跟香珠的事情,但是奴婢打听到了别的事情。”
陈锦玉突然心头一紧,“什么事儿?”
“是那个沈家女。原来那个沈家女一直住在西郊庄子,每月只有三等仆役的例钱。前年不是出了粮草的事情吗,长公主下令把西郊庄子租出去的田地收回来,让庄子里的人自己种,估摸着她日日都在庄子里干粗活呢。”
陈锦玉紧紧的拉着青梅,“消息可信吗?”
“奴婢跟庄子采办的管事妈妈手下的人打听到的,她回回都跟着去西郊庄子送东西,消息不会有假。”
陈锦玉突然笑了。
她时常觉得长公主对她不冷不热,拿不准自己跟那个沈家女相比,到底谁更得宠一些。
长公主愿意带着她去参加宴会,虽然只是些小宴,但起码露了脸。她打听过,长公主带沈家女只去过两三次宴席而已,算起来,还没她的次数多呢。
那些金银赏赐,和华丽的布匹,她也得了不少。
除了这些时候,长公主待她又十分冷淡,有时甚至一个整月都难得见长公主一面,就算是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
她时常焦虑恐惧,也常常把沈家女跟她做比较。
可现在,她终于放下心来。
她陈锦玉,比沈家女受宠。
“现在还没过春耕,庄子里应该还在忙吧?你再找那个人打听打听,问清楚沈月娇会不会去地里干活,平时都在做什么。”
过了几天,青梅又来回话,说沈家女前一阵子都待在屋子里,只是最近才看见她往田里去,每日的时间也都打听清楚了。
陈锦玉想了想,吩咐青梅:“我记得前一阵子有人递了帖子,邀长公主初八去赴宴,今日已经初四了……到时你去外头帮我找一辆马车,我要去一趟西郊庄子。”
青梅大惊失色,“姑娘,长公主要是知道了,咱们都得受罚。”
“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个沈月娇到底长什么样而已。看看我就回来了。”
托了手腕旧伤的福,沈月娇得了几天清闲,什么功课都不用上,也没有任何课业。知道老爹升官,她心里的惦念也放了下去,不仅日子过得舒服,人也精神了很多。
楚琰来到庄子上时,知道她跟着其他人去了地里,又叫人把她喊了回来。
“李大夫不是让你好好养着吗?你瞎跑什么?”
沈月娇小声嘀咕:“大家都在地里忙活,我总是闲在屋里,实在太闷了……”
“既然觉得闷,为何不练箭?”
沈月娇举起右手,“疼。”
楚琰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李大夫说你这伤六七天就能好了,现在都这么些天了,早好了吧?”
她捂着手背,厚脸皮的顶嘴:“可能是好了,但是你刚才那一巴掌力气有点大,好像又给我打疼了。”
“沈月娇。”
楚琰语气骤然拔高,沈月娇应声而起,自觉的拿了弓箭,来到屋外摆开架势。
虽然架势摆的足,但技巧却忘了一半,气得楚琰把她刚学拉弓射箭时挨的那些骂,又重新骂了一遍。
骂过之后,沈月娇那些被遗忘的技巧也想起来了,他才定了距离,一如上次那样,自己先射出一箭,等沈月娇什么时候碰到那支箭尾上的羽毛,就答应她一件事情。
沈月娇难得认真,楚琰也许久不来,两人都忘了时间,不知不觉,竟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在楚琰没耐心之前,沈月娇突然争气了一回,终于碰到了楚琰的箭羽。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气息微喘的看向楚琰。
天气不热,但她练的脸颊通红,看得楚琰也跟着热起来。
“要问沈安和?”
沈月娇点头,话刚要出口,突然又改了主意。
“不问我爹的事情了,我这次跟你要一个东西可好?”
楚琰眉峰轩起,“想要什么?”
她一哂,“我要银瑶的卖身契。”
第174章 少打听别人的事情
卖身契?
“你要这个干什么?”
沈月娇怕他忘记了,小个子走到他面前,垫着脚凑上去。
楚琰皱着眉往后挪了挪,她偏不识趣的凑上来。
最后还是楚琰把她推开,“过去点,浑身热烘烘的。”
沈月娇抬起袖子闻了闻,嘀咕说:“干什么啊,我又没味儿。”
罢了,她又笑盈盈的说:“你忘了?当初我把银瑶要过来,特地跟管事嬷嬷要了银瑶的卖身契,可不知为何,卖身契却一直没送过来。三公子,你就把银瑶的卖身契给我吧。”
话音刚落,那头突然有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回头看,是空青。
空青如遭雷击似的站在那里,脸色难看。
他哑着嗓子,“你当真要把银瑶嫁出去?”
沈月娇要卖身契,确实是打着要吓唬空青的主意,但更多的是想把卖身契还给银瑶,不管为奴的日子还有几年,只要有了卖身契,银瑶就是自由身了。
但既然空青撞见,那就正好逼他一次。
“对,我要把银瑶嫁出去,人家都挑好了。”
空青顿时目露凶光。“是谁?”
“关你屁事。”
沈月娇不理他,只问楚琰,“三公子,我没求过你什么,我今天就只想要银瑶的卖身契。”
楚琰听笑了,“你求我的事情还少?”
堂堂楚三公子,怎么这么小心眼呢。
她不甘心道:“可刚才我已经达到了你的要求,碰到了你的箭羽,你说了会答应我一件事情。”
楚琰看向双拳紧握,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空青,缓缓开了口。
“卖身契不行。”
楚琰今天还要赶回军中,不能再耽搁了。
沈月娇把他拦下,“为什么?”
“我不愿意。”
楚琰抬脚要走,竟被沈月娇用手拽住。
“那我不要卖身契了,我跟你打听个事儿吧。”
果然,又是关于沈安和的吧。
楚琰等着她开口,她却让楚琰把空青支开。
空青魂不守舍,心乱的厉害。
这段时间他一直陪着银瑶,可银瑶对他总是爱搭不理,正常话都说不了几句,更别提问嫁人的事情了。
可今天,这事儿怕是不问不成了。
看着空青离开,沈月娇才开了口。
“我问你哦,为什么每次提起娶媳妇儿的事儿,空青就像个哑巴似的?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或者,有什么隐疾?”
楚琰抬手要打,沈月娇缩着脑袋一躲。
“说话就说话,可不兴动手啊。”
楚琰把她拽过来,在她脸上狠狠揪了一下。
“你才几岁,知道什么隐疾?你跟那个老头学读书,书都学到狗肚子去了?讲出来这些也不觉得害臊。沈月娇,你脸皮怎么这么厚?”
骂她脸皮厚,可明明她的脸轻轻一掐就能红半天。
沈月娇捂着那半边脸,另一只手还怕他跑了,依旧紧紧的拽着他的衣服。
“那你说,为什么每次说起婚事的时候他就变哑巴了?”
楚琰突然沉默起来。
沈月娇心口一窒。
难不成真有什么难处?
“空青是我在宫门口救回来的。”
沈月娇等了半天,终于等到楚琰开口,结果却是这么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一句话。
“空青家里穷,他爹娘为了四两银子,要把他卖进宫里。”
沈月娇等着听下文,连连点头,之后才猛的反应过来。
女孩卖去宫里还能做宫女,男孩卖去宫里,只能做太监!
难不成,空青他是……
从面前这双震惊的眸子里,楚琰又会想起里这一桩旧事。
不少穷人为了生活,会把家里多余的儿子送到宫里。可宫里只有做太监一条出路,要是由公公净身,会少给银钱。但是自己净身,就能多得点银子。
空青的爹娘为了能多要银子,在家里给儿子弄好后才送到宫门口。可因为不会处理伤口,空青差点血流而死,宫里自然不收。他爹娘觉得他无用,竟将他丢弃在宫门口。
当时楚琰才四岁,刚从宫里看望太后回来。自己都是个走路会摔倒的年纪,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把人救了下来。
之后,就一直留在身后伺候。
“所以,空青不能娶妻,怕耽误银瑶一辈子?”
沈月娇的嗓门差点喊到山对面去。
“那他不能娶妻还撩拨我家银瑶干什么?”
楚琰捂着她的嘴,咬牙道:“喊什么,他爹娘又不懂这个,没净干净。”
沈月娇把他的手拉下来,“真的?”
“当时大夫就是这么说的,要不我留个公公在身边干什么?”
沈月娇惊魂未定。
原来如此。
难怪空青还放不下世俗,还敢撩拨银瑶。
“那他将来会不会影响……”
楚琰两侧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这丫头,怎么越说越不对劲?
还有他,怎么也跟着这丫头胡说起来了?
“要是不影响正常的夫妻……”
沈月娇话还没说完,楚琰又揪了她一下。
这次的力气比上次还大,没松手就已经能看见她的脸已经红了。
“我说沈月娇,你到底要不要脸,你才多大年纪,就追着问这些?那些个街头巷尾说闲话的婆娘脸皮都没你的厚。”
楚琰语气越来越狠。“是不是从你抄的那些话本里学来的?老子明天就把所有话本都烧了!”
沈月娇支支吾吾的。她看着小,但其实已经是个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她前世虽然没嫁人,但这些事情还是明白的。
只是这些,她没法跟楚琰说而已。
谁知她这样的反应,让楚琰更气了。
“你少给我打听别人的事情。”
他磨着后牙齿,拳头松开复而又紧握,最后才指着那边的弓箭,“下次我再过来,你的功课要是毫无长进,你看我怎么治你。”
丢下狠话,楚琰大步离去。
沈月娇揉了揉被他揪疼的脸,吸了吸鼻子。
这哪儿是别人的事情,这明明是自己家的事情。
楚琰这个做主子的,看似不管空青跟银瑶的事情,可实际却让空青留在庄子上,跟银瑶亲近。不给银瑶卖身契,其实不还是为了空青吗。
真是的,明明也是个热心肠的人,偏装得这么高高在上干什么。
第175章 我这幅鬼样子,是个女人都得嫌弃我
沈月娇思索良久,还是把空青喊到跟前。
“你的事情我知道了。我现在就想问问你,你不愿意娶银瑶,是怕自己的身世被银瑶嫌弃?还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
空青猛的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虽然做奴才的不能隐瞒主子,但楚琰已经把这事儿瞒下了,她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是你主子告诉我的。”
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沈月娇直接说出了答案。
又见他紧握双拳,满是隐忍的模样,沈月娇说的更加直接。
“我看得出来,银瑶心里是有你的。空青,我问你最后一遍,你愿意娶她吗?”
她语气郑重又严肃,好像这一次之后,她真的不会再给自己机会了。
事已至此,空青不必再隐瞒。只是伤疤被揭开,他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街上,难堪至极。
“我这幅鬼样子,是个女人都得嫌弃我。”
他这话沈月娇并不认同。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知道她会嫌弃你?”
空青咬牙,身子微微颤抖。
“姑娘今日既然问我这些,那就该知道,我这样的不全之人,根本无法生养孩子。若是银瑶嫁给我,将来膝下无子,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谁敢?你是楚琰的人,银瑶嫁给你,谁敢戳她的脊梁骨?再说了,你凭什么觉得女子一定要生孩子?我家银瑶嫁给你,又不是去给你生孩子的。”
沈月娇语气有些重,但空青却被这番话震在当场。
“你要只是这么想,那你真是配不上我家银瑶。”
空青一时语塞。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娶银瑶?”
空青沉默片刻,又做起了那个哑巴。
沈月娇真是服了。
“你把李大夫给我叫来。”
空青抬起头,被沈月娇气得大吼:“我手疼。”
一个时辰不到,空青就把李大夫带过来了。李大夫颇有怨言,说沈月娇不好好养伤,尽会折腾别人。
嘴上抱怨着,一边又拿出自己这两日专门给她研的药,准备给她好好看看伤势时,沈月娇却指着空青说:“不是给我看,是给他看。”
空青脸色铁青,身子绷的紧紧的。
李大夫觉得奇怪,“他?他哪里有什么毛病?”
“是你说,还是我替你说?”
她虽然年纪小,但她是女子,怎么能让她来开这个口。
空青神色微变,只能低声请李大夫回他的房中去。
“不,就在这。”
“姑娘!”
“就在这。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把银瑶喊来。”
沈月娇语气强硬。
李大夫有些意外。
这到底玩的哪一出?
空青咬咬牙,只能把自己的护腕解开,让李大夫给自己看诊。
“看病总得有个病因,全身上下这么多脏腑,难不成我都得全部诊了?”
话是这么说,但李大夫已经搭上了脉相,神情从一开始的轻松,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是药王谷出来的,医术高超,什么都能诊出来。刚才又提及银瑶,再就着这个脉相,李大夫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慢悠悠的把手收回去,却半天不开腔。
沈月娇有些着急,“如何啊?”
空青面如死灰。
“没什么问题,只是心火肾气都旺了点,夜里不好睡吧。”
啊,这……
空青顿时僵住脊背,心里安慰自己沈月娇年纪小,不知道这些。
可沈月娇一开口,空青的心又差点跳出嗓子眼。
“那他那个……”
沈月娇的话还没问出口,空青就猛的站起身来。
他动作太猛,身后的凳子都倒下去了。
“李大夫,这边请。”
空青不由分说的把李大夫请了出去,大半天都不见回来。
要不是李大夫身份重,沈月娇都怕空青杀人灭口了。
银瑶在得知卖身契的事情之后,立马赶到了沈月娇那里。
“姑娘,你真要让奴婢走?”
“你走不了了,楚琰攥着你的卖身契不给我。”
银瑶竟然松了一口气。
她默默的看了银瑶半晌,突然开口:“银瑶,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需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你想嫁空青吗?”
这句话,她本该等李大夫回来后问清楚了才跟银瑶说的。
但她实在心急,一刻都等不了了。
“我……”
“你想好了再说。”
银瑶心里咯噔一下。
姑娘很少有这么严肃的时候,没准儿,这真的是最后一次问了。
她认真的点了头,可神情又满是落寞。
“可是他不愿意娶我。”
“若是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银瑶猛的抬起头,“难道连我也不能说吗?”
她受罚下不得床,这些天全是空青在跟前照顾。从一开始两个人都面红耳赤放不开手脚,到后面相处自如。
她自以为两个人的关系都已经很了,眼看着窗户纸即将要捅破,空青又当起了缩头乌龟。
也正是因为这事儿,银瑶才对他爱答不理。
银瑶把眼泪憋回去,“说什么难言之隐,不过就是推辞而已。”
“我没有推辞。”
空青声音突然响起,银瑶回头,见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可现在,却紧张的手心冒汗。
“要,要不你出来,我跟你说。”
银瑶还在生气,直接别开脸。
“杵在这干什么?你平时跟着三公子做事的冲劲儿哪儿去了?”
李大夫推了他一把,空青才鼓起勇气,冲到银瑶面前,一把抓着她的手腕,把人带出了屋子。
沈月娇连连摇头。
“怎么能把牵姑娘手这么温柔的事情弄的好像抓犯人似的。”
话音刚落,她的手腕就突然疼了一下。
低头看,原来是李大夫给她扎了一针。
“你还有功夫管别人的事情。你今天又练箭了吧?我都说了让你再养养,我看你这手是不想要了,断了算了,也省得我来回跑。”
李大夫一边骂着,可扎针的动作又比刚才轻柔许多。
“李伯伯就是嘴硬心软。”
沈月娇不知道空青跟银瑶是怎么说的,等两人回来时候,银瑶眼眶通红,空青则是给她跪下磕了个头。
“小人,多谢姑娘成全。”
第176章 你,看见我不懂行礼吗?
心结解开,两个人的婚事也该做打算了。
之前一直愁眉不展的银瑶整日挂着笑意,连带着沈月娇也跟着欢喜。
前世两个人一直拖到沈月娇长大才成婚,之后却又出了意外。
现在好了,他们两个能早早的成亲,可算是了了沈月娇的一桩心事。
银瑶到底是沈月娇的人,她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得给银瑶一些嫁妆才是。她想托章先生接抄书的活儿,不可避免的又挨了先生好几天的骂。无奈,她只能去找闻昭。
担心她手腕伤势复发,章先生还给她布置了不少课业,想着她分身乏术,也就不会再抄书了。
没想到沈月娇明面上乖巧听话,背地里整夜点着蜡烛,熬着夜的抄。
见实在劝不过,先生也就不管了。
楚琰每天都来,沈月娇的箭术从未耽搁过。知道她想要存钱给银瑶做嫁妆,楚琰前几天才说不准她在抄书,可背地里也学着夏婉莹那样,悄悄给她提了价钱,让她多得些银子。
连着熬了两夜,沈月娇抄的手都僵了,最后还是银瑶红着眼睛说,如果她不听话,就不嫁空青,沈月娇这才休息了两日。
趁着雨季来之前,庄子里有忙不完的活儿。既然不能抄书,沈月娇就跟着去了地里,算是消遣消遣。
“姑娘你别过来了,昨天下过雨,前面湿滑,你小心摔了。”
闻昭才刚说完,沈月娇就摔了个大马趴。红裳一边骂着闻昭,一边把沈月娇扶起来。
见她摔得一身泥,红裳说要带她去换身衣服,沈月娇却一点儿不在意,还随手拍了拍膝上的泥土。
“不打紧不打紧,是我自己摔的,跟闻先生没关系。”
她指着刚才摔跤的地方,笑得傻呵呵的。
“我的鞋陷进去了,你们谁帮我挑出来。”
红裳哭笑不得,“你等着,我给你拿。”
她把沈月娇扶到田埂上站着,自己转身去泥里取鞋,这时,远处就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十分普通,风尘仆仆,好像只是赶路经过,但又在经过沈月娇时,突然停了下来。
里面的人掀起车帘子,好奇的打量着她,见她一身的泥,连鞋子都不见了一只,竟然嗤笑起来。
沈月娇本不想搭理,但听见这一声嗤笑,才抬起了目光。
马车里的人是个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丫头,不过她身穿锦衣,更是小小年纪就戴了满身的首饰,甚至旁边的丫鬟也穿着上好的料子,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一二等丫头。
两人这样的打扮,与这辆马车简直就是天差地别,他们哪里是什么普通的赶路人,分明就是刻意装低调的贵女。
沈月娇不想与他们冲突,更不想牵扯到京城的那些豪门望族,她稍稍后退两步,让开马车,谁知马车并未往前走,甚至还在车里那个孩子的授意中,故意往她这边驶过来。
沈月娇脸上的客气收敛起来,而早已经注意到这边的闻昭跟红裳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扔了手里的东西就赶过来。
今天空青被留在庄子里,地里只有闻昭跟红裳,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也得人头落地。
“你就是沈月娇。”
马车里,那丫头颐指气使,鼻孔恨不得抬到天上去。那道轻蔑的目光上下打量在她的身上,视线落后落在她沾了点泥的脸上,又是一声不屑的轻哼。
沈月娇皱了下眉。
除了姚知序,根本没人知道她在这里。姚家没什么好人,但姚知序的为人她还是相信的,她相信姚知序不会把她的行踪告诉别人。
只是眼前这个丫头她实在不认识,更是见都没见过。
“你认错人了。”
沈月娇不想惹事,刚转要离开,谁知马车里的人竟然自报身份。
“我是陈锦玉。”
沈月娇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看向马车里。
青梅吓了一跳,本能的要把车帘拉上。
来时就说的好好的,只看一眼就走了。姑娘怎么这样任性,竟然把身份说出来。
可谁知,还没合上的车帘子竟然被陈锦玉又掀了起来。
其实刚才远远的,她就已经在马车里看过一眼了,但她瞧的不真切,想着既然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看个仔细。
可现在看见这沈家女也不过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没什么了不得的。还浑身脏泥,邋遢的要命。
在这一刻,陈锦玉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地满足。
“沈月娇,我是陈锦玉,我是凤阳陈家的人,是太后的族亲,是长公主府的贵客。你,看见我不懂得行礼吗?”
红裳赶到沈月娇身边来,护在她的身前。闻昭稍晚几步,但刚才那些话他也听得一字不差。
“凤阳陈家……”
闻昭的话还没说完,沈月娇已经从他们身后绕到了前面,看着马车里的人,问了一句:“你是陈锦玉?”
陈锦玉下巴微抬,露出得意。
“正是。”
沈月娇又指着赶车的车夫,“这也是公主府的人?”
车夫连连摇头,只说自己是被雇来赶车的人,并不是公主府的人。
他不仅不是公主府的人,更是刚刚才得知马车里这对主仆的身份。
如果早知道是身份这么尊贵的主子,他是万万不敢接这笔生意的。
“哦,你既然不是长公主府的人,那就让到一边去。”
车夫赶紧下来,一抬眼,那个满身泥巴的孩子已经爬上了马车。
青梅惊呼一声,还没等反应过来,沈月娇已经把陈锦玉拽下了马车。
尖叫声中,陈锦玉摔在马车下,半张脸直接印在了车辙的泥坑。
“你干什么?我家姑娘可是长公主的亲戚,你敢对她动手?”
青梅惊慌的跳下马车,却被红裳一脚踢下田埂去。闻昭转头去看时,红裳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粗衣,动作优雅,十分漂亮。
“凤阳陈家?隔了八辈子的关系,还敢妄称是长公主的亲戚?”
沈月娇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睨着她,“一个冒牌货,还敢来我这里称主子?怎么,难道你不知道永嘉长公主唯一对外承认过的女儿,只有我一个吗?你,看见我不懂得行礼吗?”
第177章 咱们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陈锦玉瞪着双眼,指着她,“你一个泥腿子,你怎么敢……”
话音未落,陈锦玉又被她摁在泥里头打了一顿。来时为了炫耀,陈锦玉特地挑了最好的衣服,戴着最贵重的首饰,可现在,全都被沈月娇打烂在了泥里。
她以前打架就挺狠的,现在跟着怀安空青学了几招,知道往哪打最疼,下手更是毫不客气。
只要陈锦玉张嘴哭喊,就会被塞一嘴泥。
凤阳虽然只是个小地方,陈家也只是个小户,但她陈锦玉也是被仔细养着的小姐,何曾受过这种对待。
陈锦玉悔不当初,早知道自己远远看过一眼就得了,非得要来跟前讨这一顿打干什么?
青梅好不容易才爬上田埂,瞧见自家姑娘被打成了泥娃娃,双腿又是一软。
“好你个沈家女,竟敢打我家姑娘!”
“这些年我打的人还少吗?一个冒牌货都敢挑衅到我面前,我有什么不敢打?”
话音刚落,沈月娇又是一拳砸在陈锦玉的鼻子上。
顿时,鼻血横流,疼得陈锦玉捂脸直哭。
她一哭,沈月娇就又想动手了。
闻昭把沈月娇拦下来,“姑娘,差不多得了。再打下去,怕出人命。”
在地上劳作的所有人听见动静全都跑了过来,将马车团团围住。
见人多起来,这对主仆还以为有人能为自己说话,可她们话还来不及说几句,就差点被这些庄稼人用吐沫星子淹死了。
直到这一刻,她们才意识到这些都是庄子里的人,都是向着她沈月娇的。
这些人一看就不讲理,要是真起了冲突,她们两个不是自讨苦吃吗。
青梅跑过来把自家主子扶起,心急如焚。她四处张望要找车夫,却连半个影子都看不见。
“姑娘,咱们还是快点走吧。”
陈锦玉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紧紧抓着青梅的胳膊,好像这样底气才足了些。
“我们陈家可是太后的族亲,我们可是太后请来京城的,我们陈家……”
沈月娇以前不理解楚琰对人怎么这么没耐性,现在她突然理解了。
有些人,就是听不懂话,也更不会说话。
“对,凤阳陈家确实是太后的族亲,但你敢用请字……难不成你们家的人比一国太后还要尊贵?这样尊贵的陈家,住在长公主府岂不是太委屈了?难不成,你想住在……”
后面那两个字她只是动了嘴,却没出声,却把陈锦玉吓得双腿发软。
妄想住进宫里?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情,青梅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出声了。
看着刚才还气势高涨的主仆,如今却只能缩着脖子。
沈月娇嗤笑起来,目光轻蔑,就像她们刚才在马车里一样。
“你们凤阳陈家所有的殊荣都是来自于太后,太后是天家,你们是得了她老人家的福泽才有了进京的机会。让你们进京,是为了给你们家长见识结善缘,而不是来我面前摆谱。”
她稍稍弯下身子,沾了泥的脸挂着笑意,但却不及眼底。
“陈锦玉,咱们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姑娘。”
这一声姑娘,喊得沈月娇跟陈锦玉同时回了头。
看见空青时,陈锦玉整个人都不好了。
空青可是楚琰的人,他在这,难不成楚琰也来了?
“姑娘可伤着了?”
空青检查着沈月娇的伤势,神情紧张。
“我没事。但她有事。”
沈月娇指着躲在青梅身后的那个泥娃娃,“你把她送回府上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闻言,陈锦玉浑身一抖。
她完了。
空青把人送回去时,陈锦玉不知道在路上求了多少次。
眼看着进了京城,马上就到府门口了,陈锦玉几乎要给空青跪下。
马车刚停下,却在这时,府里有人惊惶的跑出来,“锦玉姑娘你上哪儿去了?太后急召,要你跟陈老爷一块儿进宫。”
空青眉心拧起,“宫里出了何事?”
这才刚问,就见李大夫匆匆忙忙的赶出来,见他们有马车,忙赶着空青:“走走走,快带我进宫,太后那边耽误不得。”
空青心下一沉,一边将陈锦玉她们撵下马车,一边将李大夫拉上马车,又转头问下人:“几位公子那边可有人去传话了?”
李大夫催着他,“这么大的事情,他们早就赶过去了。”
下人见陈锦玉一身泥巴,急道:“锦玉姑娘,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换身衣服进宫去吧!”
她这才想起要事,拔腿往府里跑。
衣服可以换新的,脸也可以擦干净,但这头发沾的全是泥,根本弄不干净。
顶着这个脑袋进宫面见太后,肯定是不行的。但不去,陈家又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
朱氏这次脑瓜子倒是转得快,叫人打了水来,一盆水浇在陈锦玉身上,把表面的泥巴冲掉,才看清女儿脸上都是青紫的痕迹。
“你这!”
陈明礼气极。
他们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今天,没想到她这个最有指望哄太后开心的人却出了岔子。
“行了,你就留在府上吧。”
陈明远骂了两句,改为带着夫人朱氏,慌慌张张的走了。
太后突然病重,楚家所有人都赶过去了,就连夏婉莹,也带着刚满周岁的孩子进了宫。
陈锦玉一个人待在府上,心中惴惴,一遍遍地喊青梅去打听消息,却什么都打听不到。
直到第二天正午,爹娘才回来。
朱氏在长公主的府上,眼神中时时刻刻露出精明与贪婪,可进了一次宫,回来时却变得有些畏缩,连话都不怎么说了。
她爹陈明礼,一连喝了半壶水,才终于缓过劲儿来。
“爹,太后她……”
陈明礼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那些御医断言,太后应该撑不过半个月。”
说起这个,陈明礼又长叹了一口气。
“太后病得连人都认不了,御医都不知道杀了几个。我跟你娘一直等到今天早上,太后才清醒了片刻。原本是想见见我们的,那个二皇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太后自然就想不起我们来了。”
陈锦玉心里咯噔一下。
“那我们陈家……”
第178章 先抬左脚,犯了忌讳
陈明礼不敢说。
被御医断言撑不过半个月的太后在李大夫出手后,又多撑了一段时间。
其中不少朝臣都收买起那些宫女太监,可太后宫中固若金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别说打听消息了。
期间楚熠把妻儿送回来,之后又赶回了军中。
而楚琰更是连影子都没看见过。
倒是楚煊,二话不说的把她的婢女青梅叫走,在前院打了个半死才拖回来。
陈家父女三人心惊胆战,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尊大神,好不容易等青梅醒了,可青梅也不知,因为嘴上也挨了打,她口齿不清的解释:“二公子说,奴婢踏上台阶的时候先抬了左脚,犯了忌讳,所以才打了奴婢。”
这是什么规矩?
他们来到长公主府这么久,从没听过这样的规矩。
再说了,就算是太后病重,也不至于会有这样离谱的忌讳。
想起那日女儿身上的伤,陈明远还只是有些疑惑,但看见女儿紧张的神色,顿时像是明白了什么,抓着她细问:“那天你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朱氏心头一紧,“是你得罪了二公子,二公子打的?我早听说二公子在军中行事严厉,手段狠辣,你好端端的去招惹他干什么。你这孩子,我们把你送到京城,就是让你学闯祸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害死陈家的。”
“你行了!”
陈明远斥责她:“楚煊一直在军中,玉儿怎么得罪他?”
朱氏闭了嘴,但心里还是焦虑紧张。
“对不起,爹,女儿闯祸了。”
陈锦玉憋红了眼眶,终于把自己去西郊庄子找人的事情说了。
外人只知道沈家女被送走,却不知道被送到了哪里。
没想到,竟然就在西郊的庄子。
“爹,现在怎么办?二公子肯定是为给沈月娇出气才把青梅打成这样的,要是长公主,或者是其他人知道了,我是不是要被打死?”
朱氏捂着心口,脸色惨白。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莽撞。那个沈家女都被送走了,现在长公主身边只有你一个女娃娃,你安心享福就是了,还去找她干什么?”
陈锦玉是真的怕了。
她知道,楚熠跟夏婉莹是最疼沈月娇的。而在京畿大营,这位大公子手段比楚煊还厉害。
“别慌。”
陈明礼沉默半晌,终于开了口。
“听说二公子之前跟那个沈家女也没什么来往,怎会为她出气。再说了,如果真是为了这件事情,你早就躲不过了,又怎么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太后那边……就算是这几位主子真生了气,只要太后还好好的,你应该就会没事的。”
他安慰女儿,也在安慰自己,“但你这段时间还是消停些,别再闯祸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太后宫中才传来她老人家已经康健痊愈的消息。
顿时,所有人都赞永嘉长公主有孝心,但只有楚家自己人才知道,太后不过是强撑着而已。
大多数人应该是这么认为的,但也有少数人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
宫里打听不出来,这些人就想方设法的从陈锦玉身上打听,那些相邀陈锦玉去赴宴的帖子一本本的往长公主府里送。
在这个节骨眼上,陈锦玉哪敢去赴什么宴会?亲娘朱氏虽然读过几天书,但是眼皮子浅薄,见她来一个拒一个,心里还有些不高兴。
只有陈明礼还懂得些轻重。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太后要是真的好了,长公主为何不回来,还整日整日的待在宫里干什么?”
凭白挨了一顿骂,朱氏心里自然不高兴。
“行了,你是忘了那天在你面前被处死的那几个人了?竟然还敢瞎掺和这些。到时候要是触怒了皇家,人家管你是从哪儿来的,照样给你诛九族。”
闻言,朱氏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乱说了。
帖子递来的太多,陈锦玉都厌烦了这些东西,便吩咐下去,以后任何帖子她都不去,让管事的直接退回去就行了。
可谁知这天,下人又把一份拜帖送上门来。
“不是说了吗?那些宴会我都不去了,直接拒了就行了。”
下人摇头,“管事嬷嬷说了,这份帖子不好再拒,姑娘要不还是先看看吧。”
陈锦玉接过帖子,打开看了才知道,这是姚知槿送来的帖子。
她用的不仅是国公府嫡小姐的身份,更是顺贵妃侄女的身份,来给陈锦玉下邀请的。
姚知槿摆明了是用顺贵妃来压人。
“晋国公府的人还在吗?”
下人点头,“还在。”
陈锦玉狠了心,“那你去告诉他家下人,那日我会如约赴宴的。”
到了赴约那一日,陈锦玉穿戴好,早早就去了那家酒楼。
她以为只有姚知槿跟她两个人,加上两个丫鬟,顶多就是四个人而已。可当她被小二领着去了包厢,才看见屋里坐着的都是京城里年纪相当的孩子,而两侧的墙边,已经站了两排低眉顺目的丫鬟了。
除了经常跟在姚知槿身边的那两个人之外,其他的人陈锦玉都喊不上名字,但她知道,这些人跟姚知槿都是朋友。
说的更直白一些,这些人都是姚知槿的跟班。
“锦玉,快来,我特地给你留的位置。”
姚知槿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笑得很甜美。
看着那个笑,陈锦玉浑身一颤。
当日她被推下水时,姚知槿也是这么笑的。
她怯怯的站在门口,声音细如蚊声。
“不用了,我就坐在这边吧。”
她挪着脚步,想要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
谁知屁股还没坐下,身下的凳子就先被人踹翻了。
“哎哟,陈小姐真是好大的脾气,这是在怪我们提前开桌动筷,没有等你吗?”
“原来要称呼小姐,我以前一直喊她锦玉姑娘。”
“什么小姐,有身份地位的才能叫小姐。她只是一个借住在别人家里的人,她算是哪门子小姐。”
闻言,厢房里又是一阵哄笑。
陈锦玉只觉得难堪,刚想走,又被姚知槿喊住了。
“锦玉,你才刚来,这就要走了吗?”
其他人一听,竟然七手八脚的把她拽到姚知槿身边坐下。
姚知槿只是看了一眼,就有人赶紧给陈锦玉倒了茶水。陈锦玉不敢喝,其他人就说她不给姚知槿面子。
就这么反反复复的,她被人逼着喝了整整一壶半的水。
第179章 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陈锦玉从来不知道原来水喝多了会犯恶心,更没想到,这些京中权贵家里乖巧听话的女儿,原来品性也有如此恶劣的一面。
“我不能再喝了。”
她浑身难受,放杯子的力气重了些,就又有人跳出来,说她甩脸子给大家看。
结果可想而知,她又被这些人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刁难。
青梅看着自家姑娘被人欺负,又急又气,想去护着姑娘,却被这些人的丫鬟团团围住,只要她往前踏一步,就会被人推搡回去。只要她敢开口,那些丫鬟就一脸凶相随时准备塞住她的嘴。
甚至,刚才趁乱她还被人掐了好几下,踩了好几脚。
“主子们正是高兴的时候,我劝你老老实实的,要是搅了主子们的兴致,你家姑娘只会被欺负的更惨而已。”
说话这个,是姚知槿的贴身婢女。她的意思,也就是姚知槿的吩咐。
看了眼陈锦玉,青梅咬咬牙,逼着自己狠了心的别开脸,再也不往那边看了。
这头,陈锦玉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一屁股摔下凳子。哄笑声中,她脸颊滚烫,却只能羞愤的咬紧下唇。
“好了,大家都是出来玩的,别没轻没重的伤了锦玉。”
看着陈锦玉被人欺负的差不多了,姚知槿才装出好人的样子,把她扶起来。
“你没事吧?”
陈锦玉摇头,声音细弱,“我有些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别急着走啊,她们光顾着玩了,我俩还没说过话呢。”
姚知槿挽着她的胳膊,动作亲昵,好像她们真是闺中的好友。
但如果真是这样,刚才她被欺负时,姚知槿为何一句话都不说。
“锦玉,前一阵子太后身子不适,不知现在好了没有?”
姚知槿只一句话,那些贵女们就都竖起耳朵。
这可是大事,陈锦玉不敢乱说。
“我不知道。”
姚知槿又问:“听说你们府上的府医也进了宫,他回来没有?”
陈锦玉还是摇头,“我不知道。李大夫时常也会出门去山中采药,有时一出门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后头不管姚知槿问什么,她都说不知道,嘴巴紧得很。
见问不出什么,姚知槿也没就不再问了,只是目光落在桌上的糕点上,有些可惜道:“呀,这糕点怎么凉了?”
她们前一半时间在欺负人,后一半时间再打听宫里的情况,糕点能不凉吗。
“可惜了,益丰楼的糕点虽然不比谭记,但味道还是不错的。陈锦玉,你下去跟掌柜的说一声,让他把这些糕点都换了吧。”
陈锦玉本来就只是打算露个面就走的,现在终于有了机会,更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好,我去。”
青梅松了一口气,跟着主子赶紧离开。
只是主仆二人刚刚走出去,又被人喊住。
“陈锦玉,你站在那喊就行了,难不成还想跑下去?”
她心头一紧,“可是,刚才不是你们让我下去的吗?”
顿时,厢房里又是一阵轻笑。
有人掩着帕子装模作样,有人就是堂而皇之的嗤笑。
在这一刻,陈锦玉再也顾不得别的了,转身便要离开。
“锦玉,你要走了吗?”
姚知槿开口,陈锦玉又顾虑了几分,刚抬起的脚步又收了回去。
听他爹说,那天在太后宫中的那些被杀了的御医,正是二皇子的下令。敢在太后宫中这样放肆,却并未有人劝阻,说明二皇子权势滔天,恐怕都有盖主的嫌疑。
当年沈安和一案正是因二皇子而起,那些大臣杀的杀,贬的贬,唯一不变的只有这位高高在上的二皇子。
而其中,晋国公府和顺贵妃,都与二皇子走得极近。
所以这姚知槿,她不敢得罪,也得罪不起。
陈锦玉咬咬牙,只得又转过身来。
她还想着该怎么解释,姚知槿就已经走到她跟前来,拉着她的手走到门口的护栏,指着下面说:“你在这喊就行了。”
陈锦玉低头往下看了看,不仅没看见掌柜和小二,更是连个客人都见不到。
这益丰楼虽然不是什么大酒楼,但也不至于会这么冷清。
正在疑惑时,有人突然推了她一把,本就半个身子靠在护栏的陈锦玉突然失重,一头栽了下去……
“姑娘!姑娘你醒醒呜呜……”
青梅差点哭死过去,心急的都忘了喊人。
“你家姑娘不慎从楼上摔下来,不死已经是大幸了。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找大夫来。”
姚知槿催促了一声,青梅才反应过来,连哭带爬的去找大夫。
也是巧了,青梅刚走,陈锦玉就醒了过来,她头晕眼花,但能看见,那些刚才欺负过自己的贵家小姐全都站在二楼的护栏边,窃笑着看她的热闹。
她只觉得脑袋又昏又沉,腿上更是疼的要命。
她想喊青梅,可在看见面前那张的脸时,好像无形中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半个字音都发不出来。
“锦玉,你太不小心了,这都能摔下去。刚才你落地时右腿正好撞到桌上,锦玉,疼不疼啊?”
姚知槿的关切让陈锦玉浑身颤栗不止。
“可惜了,听说你学了一支舞,本来是打算在我祖母的寿宴上献艺的,现在伤成这样,这舞怕是跳不成了吧。”
说话间,姚知槿的手已经放在陈锦玉的右膝上,只稍稍用力,陈锦玉就惨叫起来。
她像是被吓到了似的立马收了手,惊魂未定的拍着心口。
“你那么疼,琰哥哥给你的买的鞋子,大概也穿不得了吧?”
忍着剧痛的陈锦玉终于明白,姚知槿不全是为了打听宫中的消息,这分明是冲着楚琰来的。
她强忍着疼痛为自己解释:“我连三公子的面都见不着,他怎会给我买鞋。”
再说了,那些鞋,楚琰不是已经送到晋国公府,闹得人尽皆知了吗?
到底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姚知槿什么都没说,只是依旧放在陈锦玉伤处的手,又悄悄收紧了力气。
“是沈月娇!”
陈锦玉实在怕了姚知槿的手段,为了免受折磨,她喊出这个名字时,姚知槿的动作顿时僵住。
“谁?”
“沈月娇!”
第180章 嫌姚家不够张扬
看着姚知槿脸上的不敢置信,陈锦玉咬牙,“沈月娇就在长公主西郊的庄子里,我亲眼看见空青服侍在她身边,你说的鞋子,肯定是被送到沈月娇那里去了!”
姚知槿猛的站起身,目光死死的盯着陈锦玉半晌,又问了一遍:“你说,琰哥哥让空青去伺候沈月娇?”
二楼凑热闹的那些个小姐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所有人都知道姚知槿最在意的就是楚琰了,也知道姚知槿因为那些鞋子的事情成了半个京城的笑话。
更知道,沈月娇就是姚知槿的死对头。
刚才那些话,每一个句话都能把姚知槿气死。
“你胡说。长公主早就把沈月娇送走了,琰哥哥最讨厌的就是那个野丫头了,他怎么可能让空青去伺候?”
“是真的。沈月娇明面上被送走,可私下里依旧还跟楚家来往。这次长公主生辰,她送了一串再普通不过的香珠,长公主爱不释手,天天戴在手上。珩少爷的周岁宴,那个不起眼的银锁也是她送的。”
陈锦玉以为,只要姚知槿有了别的目标,就不会再欺负自己。她只想着脱身,根本顾不得别的。
“你要是不信,找人查查就知道了。”
“你闭嘴。”
姚知槿第一次在人前摆出这样阴冷的语气。
一时间,那些个贵家小姐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找人去查?
她的人能查出什么来,倒是兄长那边……
不知想起了什么的姚知槿急匆匆的离开,其他人见了,也都下了楼,只是路过陈锦玉时,别说上去帮忙,就是问都没人问一句,甚至大家都是绕着她走的。
等人走空了,掌柜跟小二才神情慌张的走出来,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陈锦玉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带着哭声求掌柜与小二回长公主府报个信,或是先将她送回去,可这两人一听她竟然是长公主府的人,顿时吓破胆,哪还顾得上她,甚至连这益丰楼都不要了。
姚知槿正赶回国公府,巧的是,竟然在路上遇上了策马往京畿大营赶的姚知序。
她拦在路中央,拦住了姚知序。
姚知序黑着脸,“你不要命了?”
见亲妹妹吓得脸色苍白,姚知序又稍稍缓和语气。
“父亲不是说了吗,这几天让你好好待在府上,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姚知槿不管这些,她跑过去,张口逼问:“沈月娇是不是被长公主藏在了西郊的庄子?那双鞋子,是不是被琰哥哥送给她了?”
姚知序眸色一沉,“谁跟你乱说的?”
听出他语气里的冷意,姚知槿只能把陈锦玉刚才的事情说了。
“她人呢?”
姚知槿闹着脾气,继续追问自己刚才的问题。可姚知序却一道马鞭打下来,抽在她身侧婢女身上。
她吓了一跳,眼眶噙满泪。
“大哥,你……”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姚知序加重语气,吓得姚知槿又是浑身一抖。
她指了指那边的益丰楼,姚知序立马赶了过去。正好青梅带着大夫赶到,正跪在陈锦玉身边哭的要死要活。
因他穿着玄甲,长相俊朗贵气,但身上气势又裹满了杀意。大夫硬着头皮看了诊,好在年纪小,也只是二层的高度,摔下来时桌椅还挡了一下,倒是没受什么内伤,只是右腿摔断了而已,养一养也能好。
姚知序给了诊金,又叫自己的人把陈锦玉送回去,之后才又骑马,追到了正往家回的姚知槿。
“大哥。”
才喊了一声,就见姚知序又高高举起了马鞭。
刚刚挨打的婢女扑通一声跪下去,身子疼的颤抖起来。
姚知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有些惊恐的看着他。
“大哥,你要打我?”
“你!”
姚知序死死攥着手里的马鞭,气得想要抽她两下,却又实在舍不得。
“平时你怎么还胡闹我都不管,可你不知道她是凤阳陈家的人吗?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她欺负成这样,你是嫌我们姚家还不够张扬吗?”
姚知槿憋着眼眶里的泪,将落不落,看着就叫人心疼。
“你看见我欺负她了?明明是她自己没站稳。再说了,就算我欺负了又怎么样?有姨母护着我,难不成长公主还会为了她陈锦玉杀了我不成?”
“姚知槿!”
“大哥!明明被人欺负的是我,你是我的兄长,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护着别人?”
姚知序气得不轻,终究是将手里的马鞭甩了出去。
啪的一声,鞭子破空的声音,把姚知槿吓得腿软。
她睁开眼睛,才知道兄长还是没舍得打她,鞭子落了空,声音越发吓人。
“姚知槿,要是因为这事儿惹得太后不快,或者是给姚家惹祸,我绝饶不了你。”
丢下这句话,姚知序一鞭子狠狠甩在马屁股上,骏马顿时奔驰而出,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李大夫刚收针片刻,太后就醒过来了。
“母后!”
楚华裳跪在病榻前,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裳儿啊。”
太后才喊了她一声,又沉沉睡过去。
楚华裳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李大夫,见他摇了摇头。
想了想,楚华裳凑到太后耳边,刚要说话,又见太后两鬓斑白的头发,顿时如鲠在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母亲。”
楚琰快步来到她跟前,“刚才她们说,皇祖母醒过了?”
刚说完,便有宫人通传,说是二皇子过来了。
楚华裳抬手把眼角的泪擦掉,刚才那点难过瞬间收敛起来。
“他来干什么?让人打发走,看见他就晦气。”
“不知我何时得罪过姑母,竟让姑母说话这样刻薄。”
说话间,一身绛紫,腰戴佩玉的二皇子楚萧已经来到了跟前。
他也仅比楚煊大一岁,但却总给人一种老谋深算的感觉。
楚华裳脸色算不得好看。一是确实不喜欢楚萧这个侄儿,二是皇帝已经下令不准任何人惊扰太后,但这位楚萧却总是无视圣上口谕,实在是嚣张。
“姑母……”
楚萧刚开了口,刚才还昏睡的太后突然又醒了。
“裳儿啊。”
“母后!”
楚华裳紧紧拉着太后的手,声音轻柔,怕惊扰了她一般。
楚萧有些意外,他来了这么多次,都说太后在昏睡,没想到今天竟然碰上她睁眼了。
“皇祖母,萧儿看您来了。”
知道太后油尽灯枯,所以他喊的格外大声,太后却好像没听见,只是抓着楚华裳的手问,“陈家的人,来了吗?哀家……要见陈家人。”
第181章 他女儿注定没好命
陈锦玉刚被人送回长公主府,宫里就来人了。
陈明礼正担心着女儿的伤势,听见消息,只觉得眼前一黑。朱氏更是心急,气得要对女儿动手。
“行了你,现在当务之急是进宫,先见了太后再说。”
他看了眼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女儿,狠狠叹了一声,带着朱氏匆匆离开。
刚出门,又瞧见朱氏头上戴着的那两支鎏金的簪子,他一把拔下来,扔回屋里。
“太后病重,你打扮的花枝招展给谁看?”
朱氏急得赶紧又把发髻上的东西摸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太招摇的东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不张扬的颜色,这才稍稍放了心。
“我,我还不是怕穿的太寒酸,叫人笑话嘛。”
陈明礼差点骂她是猪脑袋。
虽然长公主没明说,但府里上下各个都是净色的衣服,就连刚满了周岁的珩少爷都不能穿喜气的颜色,她这个蠢的还敢这样招摇?
因是急召,所以长公主特地让方嬷嬷用自己的马车来接。马车上,陈明礼面色凝重,朱氏却眼冒精光,那双手摸摸这,又摸摸那。
“夫人也是贵人多忘事,这就忘了前几天在你眼前被处死的那几个御医了?这些小动作你最好收着点,免得进了宫,出不来。”
听见方嬷嬷的声音,朱氏才意识到还有别人在场,吓得立马把手收了回来。
方嬷嬷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朱氏的小家子气,如今太后病重,各个都犯着愁,这朱氏非但不感恩殿下的优待,竟然还敢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打起主意来。
“嬷嬷恕罪。”
陈明礼狠狠瞪了朱氏一眼。朱氏在方嬷嬷提起那天的事情时一张脸已经近乎苍白,现在更是动都不敢动了。
一直以来,陈明礼都知道朱氏上不得台面,但朱氏已经嫁进门,又不能随便休出去。本以为就这么平庸的过一辈子,谁知族老突然找到他们,说要将女儿送到京城,养在长公主膝下。
如此殊荣,他们夫妻自是高兴。早在女儿入京的半年前,族老就找人教了规矩,又刻意的学着沈家女的样子,只为得到长公主喜爱,等学的差不多了才被送到京城。
又在长公主府里养了两年,举手投足间全是贵家女的作派,暗中更是让陈家得了不少好处。
这两次进宫本该是女儿陪着来的,可偏偏两次都出了意外。
难道他女儿注定没好命?
慢慢把心思收回来的陈明礼时刻盯着朱氏,怕朱氏再有什么不得体的行径,好在朱氏被吓住,倒也安分守己,不敢再乱来了。
到了宫门前,方嬷嬷掀开车帘,露出长公主府的字牌,禁卫军才放行,让他们的马车直接驶进宫里。
上次他们也乘的是普通的马车,到了宫门就得自己下来走。这次能直接乘着马车进宫,但不知为何,陈明礼心里反而越发紧张。
到了太后宫中,下了马车,方嬷嬷又嘱咐了一遍,让他们时刻注意言行举止,不该说的不能说,不该看的也别乱看。
夫妻二人谨记,但陈明礼还是担心,怕朱氏触怒天威。
寿康宫寝殿内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与沉水香幽微的气息交织,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寝殿内很安静,唯有御医偶尔挪动脚步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听闻太后醒来,连皇帝也赶过来了。他一身明黄常服,背脊挺直,脸上是数日未曾安枕的疲惫与沉重。
病榻另一侧的楚华裳,眉眼满是深深的忧虑。
这时,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方嬷嬷引着陈家夫妇进了殿内,她对哪个方向行礼,陈明礼跟朱氏也冲着哪个方向行礼。
上次虽然也进过宫,但也只是在外头候着,根本没见过这些主子。
现在是见着了,但一下子见这么人,别说上不得台面的朱氏,就是陈明礼自己都紧张的手脚不知道往哪放了。
朱氏更是局促,两人自打迈进那高高的门槛,头就几乎没抬起来过。
他们不敢抬头,余光却免不了瞥见周遭。眼前几步之外,是宫女们素净的绣花鞋,之后,又是两双绣工精细的踏云锦靴,不用问,其中一人必定是楚琰,另外一个,恐怕就是那权势滔天的二皇子了。
再往前,一袭松花半见的锦绣衣摆迤逦在地,怕就是荣宠后宫的顺贵妃了。
朱氏腿肚子直打颤,几乎要倚到丈夫身上去。陈明礼暗暗掐了她一下,吃痛过后的朱氏清醒了点,忙自己站好。
突然,二人的目光定格在几步开外那道最不容错辨的明黄色身影上。
陈明礼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几乎是本能地扯着妻子,二人重重跪了下去。
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时,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草……草民陈明礼,携……携拙荆朱氏,叩见皇上,皇上万万岁……”
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突兀而微弱。
皇帝并未回头,只几不可察地颔首。一旁的顺贵妃未曾出声,但眼底露出轻蔑之意。
楚华裳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掠过地上这对瑟缩的夫妇,声音带着安抚,却依旧维持着天家应有的距离:“起来吧。陈明礼,你上前来,太后要见你。”
陈明礼谢了恩,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起身后又低垂着头,弓着身子,挪到那垂着明黄帐幔的雕花拔步床前。顿时,浓重的药味和一丝衰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太后躺在层层锦被之中,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唯有那双曾经睿智的眼睛,此刻虽浑浊,却仍努力凝聚着一点微弱的光。
“凤阳来的,就是你们啊?”
太后的声音字字清晰,语带威仪。如果光听这个声音,谁能猜得出,这是个病态将死的老人。
陈明礼喉咙发干,连连点头:“是,是,太后娘娘。草民陈明礼,按辈分,应该……喊太后娘娘一声姑奶奶。”
才说完,陈明礼就觉得后颈一阵寒凉,殿内的几道威压逼得他喘不上气来。
跪在地上的朱氏瑟缩了一下,心里怨陈明礼防着她,却防不住自己的口无遮拦。
在天子面前跟太后攀扯辈分,他不要命了?
第182章 装模作样,整日只会惹麻烦
“照你这么说,那你跟我这个皇子已是平辈?你跑到宫里论资排辈,你们凤阳陈家好大的规矩。”
那身绛紫衣袍的主人突然开了口,吓得陈家夫妻两人拼命朝着那边磕头谢罪。
“草民不敢,草明有罪,求二皇子开恩,饶了小人的无知。”
楚琰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连皇上都没说话,太后更是没有表露半点不悦,他这个皇子倒是自己跳出来了。
况且,太后一直念着凤阳陈家,二皇子在她面前说凤阳陈家的不是,是怕太后活得太长了?
“是本宫让他这么说的。”
楚华裳缓缓开口,为陈明礼说情。
“说清楚这些,你皇祖母才知道来的是陈家的什么人。”
二皇子正欲说什么,但见皇帝正看向这边,这才乖乖闭了嘴。
父皇不在眼前时,他可以张扬。但只要有父皇在,他终究只是臣子。
再说了,太后还在眼前呢,他不敢太过放肆。
陈明礼袖子下紧紧抓着夫人朱氏,连声称是。
太后点头,“你是明字辈,那你祖父可是叫陈满意,祖母……娶的是越城何家的女儿。”
陈明礼低声喊是,“草民祖父确实叫陈满意,祖母确实姓何。不过在八年前二人已经先后故去。”
一个“故”字,陈明礼心上又是一跳。
太后病重,他提起这么晦气的字,是不是又闯祸了?
楚华裳眸色沉了又沉。这陈明礼看着比朱氏有用,没想到也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太后活到这把年纪,又久卧病榻,早就看开了不少事情,根本不在意这些忌讳。
“现在族中还有什么人?在何处任职?”
听太后又问起,陈明礼才将族中的老人说起,又到底下的小辈,终于是磕磕绊绊的说完了。
“这些小辈中,只有草明大哥的儿子在翰林院做编修一职,其他人……”
朱氏借着袖子遮挡,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服,提醒他多提自家女儿两句。可刚刚陈明礼才说错了话,现在每一个字都说得谨慎小心,不敢再丢陈家人的脸。
他甩开朱氏的手,伏在地上,声音比刚才已经平稳许多。
“回禀太后,陈家现在就有这些人了。”
仔细数数,也不过才十余人而已了。
病榻里的太后虽未曾表露,但心中全是为陈家的惋惜。
从她那一辈起,陈家就有些衰落之象。轮到陈明礼这里,就只剩一人入仕。
不过也好,起码还有个进士,若是以后能长进些,往上提一提也好。
她喘了口气,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在旁的儿女,声音虽弱,却不容置疑。
“皇帝,这是哀家母族的血脉,将来……别让陈家没落了。”
皇帝肃然躬身,声音沉凝有力:“母后放心,儿子记下了。”
见过凤阳陈家的人,太后又了了一桩心愿,轻轻阖上眼皮,再次沉沉睡过去。
楚华裳让方嬷嬷把他们送回去,陈明礼与朱氏赶紧磕了个头,这才跟着方嬷嬷离开。
也不知怎的,二人突然抬起头,对上二皇子楚萧那道暗沉的目光,夫妻二人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直到重新踏出寿康宫高大的宫门,被微凉的风一吹,陈明礼才觉得呼吸顺畅起来。他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上崭新的绸袍,朱氏更是脚下一软,差点瘫坐下去,被丈夫一把架住。
“老奴会让人送你们回去。打今日起,你们就好好待在府里,别给我们殿下惹麻烦。”
二人连声称是,等领路的宫人过来,就老老实实的跟着走了。
才出宫门,就有长公主府的马车把他们接走,直到回到府上,朱氏的心才落下来。
回到女儿院子,见地上有些血迹,夫妻二人吓了一跳,还不及细问,就听夏婉莹的声音在女儿屋中骂起来。
“你既然知道我们府上跟晋国公府不和,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敢去赴姚知槿的约?都拒了这么多次,还在乎这一次?母亲不在,你找不到人出主意,难道不会来找我?”
夫妻二人刚放下的心瞬间高高悬起,只得赶紧进了屋。
进了房中,见夏婉莹满脸寒霜,而陈锦玉则是躺在床上,哭成了泪人。
“大夫人。”
两人刚行了礼,就被夏婉莹连着骂上了。
“这就是你们教的好女儿,除了装模作样,整日就只会惹麻烦。”
两人一头雾水,但又一个字都不敢说。
等夏婉莹冷着脸离开,陈明礼跟朱氏才赶紧来到女儿身边,问着缘由。
陈锦玉哭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朱氏心里着急,想着找青梅问会更快一些。
谁知听到青梅的名字,陈锦玉眼泪掉的更凶了。
“青梅,被大夫人处死了。”
陈家两口子浑身一僵。
“什么?”
长公主府里的这些主子,只有夏婉莹看起来最好相处,从没听说她处罚过哪个下人。
陈明礼猛的看着女儿,“你到底做了什么?”
这边,夏婉莹已经叫人去京畿大营送消息,让楚熠赶紧把沈月娇接回来,一边又叫人想办法把消息送到宫里去。
庄子里,空青前脚刚走,怀安就回来了。兹事体大,怀安不敢乱说,但沈月娇知道,肯定是太后快不行了。
上一世,太后苦撑两年,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就是现在了。
她记得,太后一去,朝堂乱了很久……
“姑娘,再往前走就要出庄子了。二公子说了,姑娘以后只能留在庄子里,不能踏出去一步。”
怀安粗声粗气的,声音炸得沈月娇耳朵疼。
“知道了,我就是看看银瑶回来了没有。”
沈月娇泄了气的转头继续往回走。听见身后脚步声,沈月娇回头瞪着他:“你别跟着我了。”
怀安喊的比刚才还要大声。“不行,二公子吩咐了,我必须时刻保护姑娘。”
看着这个傻大个,沈月娇有种无力感。
骂,他好像听不懂。
打,自己又打不过。
最后只能老老实实的让怀安跟着。
“姑娘。”
银瑶刚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红色的纸条。
沈月娇脸上露出笑意,小跑过去。
“日子定好了?是哪一天?”
银瑶把手里的红字条递给她看,怀安也凑过来,却被沈月娇小心的躲开,不让他看。怀安也不恼,他长得人高马大,姑娘才这么点儿高,不管躲哪边他都看得见的。
只是字还没看见,倒是认出了庄子外头的马蹄声,便赶紧出去看看。
银瑶脸颊红起来,悄悄跟沈月娇说:“看事儿的先生选了两个日子,让我拿回来,跟空青商量商量。”
这边才说着,怀安便急匆匆的进来了。
“姑娘,你得回京了。”
第183章 自家的娃娃自家爱
只用了半个时辰,沈月娇就回到了京城。
站在花厅中,她还有些恍惚。
刚被送到庄子里时,她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回不来京城了。可当她知道楚家这几个人没有放弃她,爹爹也争气时,她就知道,她是有机会再回京城的。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厅外传来小跑的脚步声,沈月娇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夏婉莹。
“娇娇!”
沈月娇愣怔的看着她,那一声大夫人哽在喉咙里,张了张嘴,还是小声的喊了一句:“嫂嫂。”
曾经那个白白净净可可爱爱的小姑娘,现在却穿着与公主府格格不入的粗衣站在眼前,手里拎着个小包袱,看的人心酸又好笑。
夏婉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摸着她身上的衣服,眼泪说掉就掉。
“你穿的是什么啊!谁让你穿这些的?”
沈月娇把脸埋在夏婉莹身上,舍不得放开。
“夫人,你别吓着姑娘了。”
流彩跟着擦了擦眼泪,忙叫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糕点全都摆上来。
夏婉莹放开了她,低头一看,那双小手正不好意思的在她衣服上擦拭着。
“对不起啊嫂嫂,把你衣服弄脏了。”
“别说这些,嫂嫂不爱听。”
她牵着沈月娇坐下,把花生酥推过去。
“饿了吧,先吃些糕点垫垫肚子。”
“谢谢嫂嫂。”
沈月娇其实一点也不饿,但还是每道糕点都狠狠塞了好几口。
夏婉莹看得高兴,眼泪却不争气的又流下来。
“嫂嫂别哭。”
沈月娇就拿起一块糕点,递给夏婉莹。
“嫂嫂也吃。”
夏婉莹心头一暖。
楚家人对她很好,夫君对她更好,但只有沈月娇会每次都给她留一块糕点。
明明自己这么贪嘴,却想着她这个嫂嫂。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沈月娇实在是吃不下了,才让流彩把糕点撤下去。
她犹犹豫豫的开口,“那个……你生的小娃娃呢?”
夏婉莹拉着她的手,“你说珩儿啊,刚刚睡着。走,我领你去看。”
栖梧院里支起一个秋千,看着就好玩。院子里也多了好些应季的花儿,赏心悦目的。
快进屋时,沈月娇突然停了脚步。
夏婉莹回头,问她怎么不走了。她扯着身上的衣服,“小孩娇嫩,我这身衣服不会硌着他吧?”
“硌不着,我家珩儿没这么娇气。”
夏婉莹不管不顾的拉着她走了进去,远远的,她就看见那个躺在小床上熟睡的小娃娃了。
白白净净的,模样长得像夏婉莹,好看得紧。
“果然是自家的娃娃自家爱,我见过这么多小娃娃,就属他最好看。”
夏婉莹招招手让她再过来点。
可沈月娇没敢凑的太近,她怕自己吵醒了小娃娃,也怕身上不干净,让人嫌弃。
“过来。”
夏婉莹把她拉到跟前来,闻见独属于小奶娃娃身上的那股甜香,沈月娇狠狠吸了两口。
“他好香啊。”
夏婉莹笑起来,“珩儿很听话,只是睡不够的时候脾气有些大。等他醒了,你抱着他好好闻。”
听她这么说,沈月娇又狠狠看了两眼小侄儿,这才喊着夏婉莹先出去了。
“嫂嫂,怎么突然把我接回来了?……是娘亲的意思?”
夏婉莹摇头,“是我的主意。”
这两年来发生了许多事情,但说起来也不过才一盏茶的功夫而已。
“娇娇,母亲当时确实气恼你爹,但选择把你送走,的确是为了你的安危考虑。你爹是榜眼,有官职,可以贬到远处,可如果那些事情落在你头上,你怎么办?”
“母亲肩上不仅扛着整个长公主府的人,她与皇上是亲姐弟,还涉及到不少老臣。如若再有当年的事情,母亲保不了你的。”
“娇娇,你不会怨恨母亲吧?”
夏婉莹语重心长,怕说的轻了沈月娇不明白。说的重了,又会吓着她。
“我明白的。”
沈月娇声音不大,却说的格外清晰。
“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怨恨过谁。嫂嫂,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夏婉莹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好孩子。”
沈月娇把她的手拨开,“嫂嫂,我长大了。”
回了芙蓉苑,沈月娇又恍惚了一阵。
院子还跟从前一样,甚至连下人都是以前的那些。屋里每一个角落都擦的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尘。
下人们七嘴八舌的凑到沈月娇身边,一会问起银瑶,一会儿又问起庄子里的生活,一会儿又说起他们守着芙蓉苑的往事。
直到主院的云锦过来,大家才都散了。
“姑娘。”
云锦进来时好好的,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眼眶也跟着红起来。
“奴婢给姑娘带了糕点。”
沈月娇忙把糕点收下,不好意思说自己吃不下了,只能搓着小手说她太客气了。
虽说府上还有夏婉莹这个主子,但主院里的杂事全是云锦来管,说不得几句话她就得去忙。
送走了云锦,沈月娇的屋子里又空荡荡的了。
她来的急,怀安说等过几天京城平稳些,就把银瑶跟秋菊接回来。
可银瑶能回来,她爹什么时候能回来……
京畿大营中,怀安已经换上了一身军装,在楚煊帐外等了片刻,才被喊进去。
到了里头,才看见楚熠也在那。
怀安给二人问了安,才说:“属下前脚才带着姑娘离开,姚家的人后脚就到了。不过庄子里还有二公子的人,那些人应该不敢放肆。”
楚熠扫了眼身边的弟弟,又继续低头写信,“你倒是安排的妥当。”
“大哥公事繁忙,想不到这么周全也是情有可原。”
楚熠没功夫跟他磨嘴皮子,“我刚听说姚知序又赶回家了,是你把姚知槿派人去庄子的事情告诉他的吧?把他支开,怀安才好过来。”
那封信正好写完,楚熠等墨稍微晾干些,才递给怀安。
“你将这封信交给大夫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怀安将信拿过来,小心的收进怀里。
走出行帐时,怀安听见楚煊问:“到时候宫里……只三弟一个人是不是太冒险了?”
楚熠声音被校场那边的操练声压了下去,怀安只能听见细碎的几个字。
“……那得看姚知序聪不聪明了。”
第184章 逼上刀山,没有退路
晋国公府。
姚知序刚刚赶回府中,下人便拦下他,说国公爷喊他去书房一趟。他嘴上答应,脚下却不停地赶去了姚知槿的房里。
见兄长气势汹汹的进来,姚知槿心下一沉。
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姚知序就先质问起来。
姚知槿本来就在为他胳膊肘往外拐的事情生气,现在被他质问,顿时哭出来。
“大哥你不告诉我,我还不能自己找人去查?”
姚知序脸色铁青,“你这是在给家里添乱。”
“我添什么乱了?”
姚知槿哭成了泪人,“我什么都没干呢,我添什么乱?”
姚知序突然发了狠,一把将她拽到跟前。
他身上还穿着玄甲,手中还拿着寒剑,这么冷不丁的把人拽到身前,冰冷的气息裹胁着压抑许久的怒气,让姚知槿顿时止住了哭声。
“现在我们跟楚家就是两张拉开的弓,你以为动了这根弦就是先发制人吗?错了,姚知槿,这一次,谁先动手谁先死。”
他将自小被宠在手心里的小妹推出去,冷声下令:“从今天起,不准小姐踏出房门一步。”
说罢,他带着一身寒意,又气势汹汹的离开。
书房里,晋国公已经等了片刻了。
“父亲,是宫中有消息了?”
晋国公摇头,“皇上下令,不准任何人透露寿康宫里的消息,防的不就是你姨母跟二皇子?”
姚知序沉默片刻,终是开了口。
“父亲,我们真要这么做吗?”
晋国公声音突然拔高:“那姐弟二人已经把我们这些老臣逼着上了刀山,我们还有什么退路?”
姚知序还想再说,却被晋国公喝住。
“刚刚安平侯那边送了消息,说陈肴章已经安排妥当,只等二皇子那边得了手就好。你在京畿大营可做好安排了?”
姚知序点头,“嗯。”
晋国公知道儿子心事,可这些事情,也只能靠他了。
“我知道楚熠跟楚煊都不好对付,两年前粮草的那件蠢事,你可不能再干了。”
姚知序紧了紧垂在身侧的两只拳头。
“我知道。”
怀安去送信的时候,沈月娇已经重新换了身衣服,已经在逗着楚珩玩了。
刚满周岁的孩子正是喜欢玩的时候,他不懂什么辈分,就只知道有个大姐姐愿意带着她玩儿,高兴的不得了,一直粘着沈月娇。
楚熠跟夏婉莹都是长得好看的人,生出来的孩子模样更是差不了。这么好看又软糯的小娃娃,沈月娇同样喜欢的不得了。
夏婉莹收了信,什么都没问。倒是怀安,站在旁边盯着沈月娇看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小娃娃黏人得很,沈月娇连晚膳都是在那吃的。那一桌子全是她爱吃的,沈月娇也不客气,一边吃着好久没吃到的美食,一边感叹带孩子真累。
“对了嫂嫂,陈锦玉呢?”
夏婉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被姚知槿约去酒楼,又被人家推下来,摔断了腿,现在在屋里头养着呢。”
沈月娇一口气把汤喝完,刚把碗放下,夏婉莹就要拿了帕子准备给她擦嘴。
她把帕子拿过来,自己擦了擦。
“她是不是傻,这个时候还能去见姚知槿?难道不知道这些人喊她出去是为了套话吗?”
夏婉莹语气平常,但只要仔细听,就能察觉她话里并没有往常的温和。
“我问过了,宫里的事情她嘴巴倒是紧,不过却把你在西郊庄子的事情抖出来了。”
沈月娇真是被气笑了。
“那些泄露你消息的下人已经全被处死了,太后病重,家里不好对陈家人大动干戈,所以二弟只是对陈锦玉的婢女青梅小惩大戒,没想到陈锦玉这么蠢,竟然在这个节骨眼闯祸。”
夏婉莹长叹了一声。
“好在你两位兄长动作快,先把你带回来。要是晚一些,还不知道姚家要对你做什么。”
她语气轻松,“姚知槿找我,不过就是小打小闹,我吃不了亏的。”
“可是娇娇,你也知道我们府上跟姚家已经翻脸了,就连三弟跟姚世子这样好的交情都决裂不来往,你落在姚家手里,你能讨得到什么好处?”
沈月娇不说话了。
从空青口中得知两家翻脸的那一刻起,沈月娇就知道这些了。
她故作轻松,是因为楚华裳跟楚琰被太后召进宫里,楚熠跟楚煊一边要稳住京畿大营,背地里还要去忙别的事情。整个长公主府只有夏婉莹一个人撑着,夏婉莹有好的家世,但并不会那些阴狠毒辣的手段,所以她故意说的轻松,不想要嫂嫂担心而已。
但这么大的事情,这么乱的朝局,夏婉莹怎么可能不忧心?
“嫂嫂,太后病重,召娘亲进宫是应该的,但为何也要把楚琰喊过去?”
沈月娇记得,前世也是这样,长公主府对外说的是长子次子都有军职在身,只有幼子楚琰无所事事,又因为楚琰是太后最喜欢的外孙,所以才召进宫中侍疾。
前世她也信了这番说辞,可这一世她跟楚家人走的近,越觉得这件事情似乎还有什么隐情。
“不知道。”
夏婉莹给她拿了两块糕点,“现在宫里事情乱说不得,你少打听,安心待在府里,嫂嫂会护着你的。”
沈月娇应了一声,乖乖咬了一口糕点,堵住自己的嘴。
这番话,更是应证了她心里的猜测。
事情果真不简单呢。
栖梧院离芙蓉苑不远,沈月娇回去的时候恰好听见有人在不远处的院子吵闹。
她把驻足在前头看热闹的丫鬟喊过来,问:“那边在闹什么?”
“那是陈家夫人朱氏在求人去找大夫。”
丫鬟小心的看了眼沈月娇的脸色,说:“说,锦玉姑娘腿疼得厉害。但大夫人下了令,不让他们出院子,所以……”
沈月娇点了头,说:“你去栖梧院跟大夫人禀一声,问问大夫人的意思。”
回了自己房中,沈月娇瞥见自己那个还放在桌上的小包袱,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打开了包袱,目光从那个有些脏了的红布包上挪开,拿起旁边的药膏,去了陈锦玉的院子。
第185章 你知道,你为什么成不了我吗?
入夜后,府上已经挂上了灯笼,十步一盏,把各个院子的路照得格外亮堂。
陈锦玉住的不是什么大院子,但也比偏僻的听雪轩要舒服一些。府上的下人都认识沈月娇,见她过来,便放行让她进去了。
“月姑娘都长这么高了呀。”
“都整整两年了,姑娘肯定长高了。”
“我还以为月姑娘回不了京城了呢,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回来。”
“她一回来,往后还有锦玉姑娘什么事儿。”
“不能吧。锦玉姑娘好歹也是凤阳来的陈家人,陈老爷跟夫人不是才从宫里见过太后回来的吗?”
“你懂什么,陈家只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咱们月姑娘才是正主。”
“也是,这些年来咱们那几位主子对锦玉姑娘不冷不热,根本不及当初对待月姑娘的一成好。”
“外人只能是外人,要不是跟太后……”
……
沈月娇回头看了一眼,“嬷嬷不在府上,你们又管不住嘴了?”
两个下人立马闭了嘴,后知后觉不管陈家是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但他们可实实在在的可是太后的族亲,被下人这样议论,落在哪个主子的耳朵里都讨不到好处的。
知道有人被放进来,陈家夫妻赶紧跑出来,看见的却是一个眼生的丫头。
本以为是什么新来的丫鬟,但看她的穿着,都是最好的衣料,通身气度也不一般,分明是个小主子。
“你是……”
朱氏还在疑惑,陈明礼却已经猜出了她的身份。
“你就是那个沈家女?”
沈月娇目光扫过他们二人,不理会,抬脚就要走。
朱氏拦在跟前,“你还敢来?”
“这是你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朱氏气结,“要不是你,我女儿又怎会摔下楼?”
“那是你女儿自己蠢。”
沈月娇喊着陈明礼,“她是你夫人?把她带回屋里,好好教教规矩。”
说罢,她连个眼神都懒得去看他们,径直就往前走了。
朱氏担心女儿,正要追上去,却被自家男人拦下来,一拖一拽的回了屋。
陈锦玉虽不能动弹,但耳朵是好的。刚才听见她的声音时还有些不敢相信,直到亲眼看见,她才知道沈月娇是真的回来了。
“不记得我了?我们前几天才见过的。”
陈锦玉紧紧抓着身下的棉被,下唇咬的死死的。
“你来羞辱我?”
沈月娇笑了,“你这个样子,我还用得着羞辱你?”
她掀开陈锦玉的被子,看了眼被包扎起来的右膝,之后才打开了那盒药膏,涂抹在伤势边缘。
“刚被送到庄子上时,我摔断了手,这是李伯伯给我特制的药膏。虽然不能给你接断骨,但能止疼。”
她把药膏放在旁边,“每日涂抹一次,对你的伤势有好处。”
抬起头时,她正好看见陈锦玉那颗掉在枕边的眼泪。
“你还说不是羞辱我。我在长公主府里住了两年都没能让李大夫给我看诊,你受伤,他还能赶着去庄子给你看诊。你还说不是在羞辱我。”
陈锦玉刚咬牙说完,脑门上就被人扇了一下。
“你是不是摔傻了?这个时候了还跟我比这个?”
陈锦玉不说话了,只是眼泪流的比刚才还要凶。
“陈锦玉,你一直想成为我是吗?你以为装得有几分像我,就能得到我曾经拥有的一切,就能让陈家得到好处?”
看着她这个死样子,沈月娇嘲讽的笑了一声。
“可惜,你成不了我,得不到大家的喜欢,甚至还惹人厌烦。”
被人戳穿目的,陈锦玉只能死死的抓着被子。
“你知道,你为什么成不了我吗?”
沈月娇的手,指了指她受伤的地方。
“因为如果是我,我根本不会去赴这个约。就算我去了,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而那个摔断腿的人,只能是她姚知槿。”
直到脚步声音远去,再也听不见,陈锦玉才哭出声音来。
陈明礼与朱氏跑进来,哄着大哭的女儿。
朱氏心又疼又急,连番追问:“她是不是欺负你了?还是威胁你了?我的玉儿,我可怜的玉儿!等殿下回来我一定要跟殿下说,我要让殿下为我们做主……不行,就是长公主纵容她的,我要去跟太后告状,有太后给我们撑腰,我看长公主还怎么纵容这个沈家女。”
她说的太放肆,陈明礼差点去捂她的嘴。
“娘!”
陈锦玉咬牙的挤出几个字来,“她说的对,我学不了她。”
夫妻二人都是一愣。
“难怪长公主他们这么喜欢沈月娇,原来她真的不一样。我学不了她,更成不了她。”
陈锦玉伸手抓着亲娘朱氏,“娘,你带我回去吧,我想回家了。”
朱氏把她的手拉开,“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昏话,你可是……”
“回家的事情,等殿下回来以后再说。”
陈明礼打断女儿的话,又狠狠瞪了朱氏一眼。
“还有你,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太后难不成还能日日召你去跟前?你我这一辈子就这一次了,你知足吧!”
他压低声音,告诫朱氏:“以后那个沈家女的事情你少管。要是再让我听见刚才那些话,我就给你休了。”
沈月娇回京的消息费了些功夫才送到宫里,听说是因为姚家,楚琰眸心猛地紧缩一瞬。
他与前来送信的小太监叮嘱道:“让空青找人看护好她。”
小太监换下了桌上的餐食,躬身退下,楚琰听着殿外的动静,没察觉到任何异样后,才问楚华裳:“母亲,他们要动手了吗?”
楚华裳摇头,“你皇祖母还在呢,他们没这么早动手。”
见她眉宇间尽是担忧,楚琰以为她还在忧心太后的病情。
正想宽慰母亲,却听她开口:“回来也好,能帮着婉莹照看府里。”
原来是因为沈月娇。
“母亲放心,她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像是怕楚华裳不放心,又或者是让自己更安心一些,他又添了一句:“那个野丫头机灵得很,没人能在她手里讨得了好。”
第186章 金锁是不是变样了?
太后整日昏昏沉沉,有时连楚华裳都认不出了。越是这样,二皇子来得越是勤快。
后头好几次他来时只见楚华裳,不见楚琰,便问了宫人们两句,楚华裳听见,冷笑道:“二皇子真是贵人多忘事。不是你说身边围着这么多人,会扰了你皇祖母休息,所以早就不准琰儿进来了吗?”
楚萧还真忘了这一回事。
“姑姑这一声二皇子,喊的真是见外。”
他走到病床前,看了眼自己的皇祖母,又看了眼面色憔悴但难掩担忧的楚华裳。
“姑姑一直守在皇祖母身边,也是辛苦了,不如姑姑也去休息休息?”
话音刚落,楚华裳锋锐的眸子顿时扫过来。
“楚萧,你要是敢对你皇祖母动手,本宫饶不了你。”
“你看,本宫都说出口了,姑姑你还是见外了。”
他撩开衣袍,坐在塌边,一手拉着太后已经近乎枯槁的手,一边语气平和的说着家常话。
“我也是皇祖母一手带大的,我怎么舍得对她动手。”
楚华裳眸子紧盯着楚萧的动作。
她太清楚这个侄儿的品性了,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根本不会顾及亲情。
突然,楚萧轻笑了起来。
“姑姑不用这么防着我,说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
他将太后的手塞进被子里,起身时,突然想起了别的事情。
“夏婉莹……姑姑眼光好,先把她挑走了。但姑姑你知道吗,她原本该是我的妻。”
楚华裳心突然悬起来,“她现在已经是我儿媳,是我孙儿的母亲,你的主意最好打到别人身上去。”
楚萧并未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畅快离去。
寝殿无风,但病榻后的幔帐微动。
楚华裳稳了稳心神,缓缓开口:“让三位公子动作快些,我怕时间不够了。”
沈月娇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最喜欢赖床的她索性早早的就起了床。昨天答应了侄儿要去找他,就干脆厚着脸皮去栖梧院蹭早膳吃。
夏婉莹每日作息都很规律,沈月娇过来时,她已经捧着书看了一会儿了。
“嫂嫂,你怎么大清早就看书。”
见桌上放着不少书籍,沈月娇心说夏太傅教养出来的女儿就是不一样。
“你也想看?”
夏婉莹笑着递给她一本,她接过来,随手翻开,竟然是话本子。
“我还以为嫂嫂看的是什么诗词,没想到嫂嫂大清早就看这个。”
她翻看两页,“哦,这个故事我看过。”
她张口就说了一段,夏婉莹也不说什么,只是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沈月娇翻到自己刚说的那一段,越看越眼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直到看见自己最熟悉的字迹,她双手猛地一颤。
这不就是她抄的书吗?
她像是见鬼了似的把书扔开,看见旁边那一堆,终于是看见压在最下面的字帖。
她的身子猛地一个哆嗦,“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夏婉莹把那本书捡起来,笑骂:“辛辛苦苦抄的,就这么扔了?”
她先是脸红起来,接着连眼眶也跟着红起来。
“原来是嫂嫂你……”
夏婉莹提前把帕子递给她,“哭早了。我今早已经叫人去把章先生他们接到府里来,以后让他们来府里接着教你。”
沈月娇的天塌了!
“每日学完,我亲自检查课业。”
沈月娇的天,彻底塌了。
“夫人!”
突然,流彩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也管不得沈月娇在旁边,声音急的都带起了哭腔。
“说是军中有奸细,查出来,与两位公子有关。”
夏婉莹猛地站起来,撞到了桌子,刚刚才放好的话本又掉了下来。
“现在两位公子在何处?”
沈月娇亦是心头一紧。
“现在军中归谁管?”
流彩捂着心口,一一回答,“听说一大早禁卫军统领陈肴章就去军中拿人了,现在两位公子都被关押起来,但不知是在哪里问讯。如今京畿大营,归姚参将管。”
姚参将?
姚知序?
沈月娇心下一沉,转头与夏婉莹说:“嫂嫂,你把府上能打架的侍卫家丁全都喊到前院去,侧门全部锁死。”
刚才还慌了一下的夏婉莹顿时被点醒,立刻让流彩去喊人。
见沈月娇要走,她一把将沈月娇拉回来。
“你要去哪?”
沈月娇挣开她,“嫂嫂放心,我去去就回。”
回了芙蓉苑,沈月娇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自己那个小包袱,问了今早伺候的丫鬟才知道,包袱被收到了柜子里。
见她神情紧张,丫鬟忙帮她把东西找出来。
“姑娘恕罪。以前都是银瑶伺候的姑娘,姑娘的东西奴婢不知道怎么放,所以就直接放进柜子里了。”
又见她慌慌张张的找东西,小丫头赶紧跪下。
“姑娘,奴婢没有偷拿东西。”
沈月娇摆摆手,“我没说你拿东西。”
说话间,她已经把那个脏兮兮的红布包翻了出来,打开后,一条金锁链子突然从里头掉了出来。
沈月娇拿了东西就要跑,可刚才瞥见的那一眼,又隐约有些不对劲。
她摊开手掌,细细的端详着手上的金锁。
“银瑶,你帮我看看,这金锁是不是变样了?”
丫鬟还跪在地上,听见她喊银瑶,才小声提醒:“姑娘,银瑶去了庄子,还没回来呢。”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银瑶跟秋菊都没回来呢。
她拿着金锁反反复复的翻看,总觉得这已经不是之前的金锁了。
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一直都是放在红布包里的,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变了样子?
她掂了掂,金锁变得更沉了,雕工也更加精细许多。
难不成,东西被人换了?
“姑娘,是哪里磕了碰了?”
丫鬟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弄坏了主子的东西。
沈月娇仔细回想,当初姚知序给她的金锁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可越是着急,越是忘了原本的样子。
楚家二子勾结奸细,说出去都没人相信。但如果姚知序已经接管了京畿大营,那就说明姚家下手前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姚家没几个好人,她认识的姚知序温和谦煦,应该是明辨是非的人。
刚才她只想着把金锁还给姚知序,或许姚知序能念着陪着他去求取平安符的情意,不敢说放个人回来,但起码能托关系,让两位兄长好受一些。
可现在金锁被人换……
算了,姚家跟楚家都撕破脸了,要是真是什么温和谦煦的人,又怎么可能连声招呼都没有,直接就把人扣下了。
沈月娇咬咬牙,把金锁重新放回去。
看来这仗,还得自己打。
第187章 安平侯,你好大的胆子
才仅仅半个时辰不到,长公主府内就如同沸水倾覆,乱成一团。
沈月娇先去了一趟清晖院,拿了楚琰闲着的一副弓箭。
弓箭太大,用着不成手,但哪怕有一丝机会,她也绝不会让人伤了嫂嫂!
赶过来时,正遇上管事妈妈白着脸奔进花厅。
“大夫人!安平侯带兵围了府,口口声声要捉拿三公子,说他是毒害太后的同谋!”
话音未落,外头已传来撞门之声。
“胡说八道!说三弟是毒杀太后的同谋,难不成,他们还想说是母亲毒害了太后?”
夏婉莹抱着怀里懵懂的楚珩,气得指尖颤抖。
“流彩,把月姑娘带回栖梧院,找人仔细护着。”
“嫂嫂,我不走。”
夏婉莹面色苍白却背脊挺直。“娇娇,你听话。安平侯是武将,更是老臣,你之前与他的嫡孙有仇,那日他虽不在场,但万一他认出你来,到时候新仇旧恨肯定要一起算的。”
对了,沈月娇想起来,当初她在御花园痛打赵明轩,楚琰还当着侯老夫人的面打了赵明轩板子。
这么大的仇恨,安平侯确实不会放过她。
可如果要留夏婉莹一个人在这面对这些,她不放心。
她指了指夏婉莹身后的雕花屏风,“我去后头。”
她才刚躲进去,就听夏婉莹声音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转头吩咐:“开侧门请侯爷入内说话。叫人守住前门,擅闯者,无论是谁的人,都给我打出去。”
片刻,安平侯赵大步流星踏入正厅,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同时,长公主府的那些侍卫亦是齐身挡在夏婉莹母子身前,将他们护在身后。
安平侯身穿着当初的铠甲,眼中闪着精光:“夏氏,本侯奉旨捉拿楚琰,若敢阻拦,视同谋逆!”
“说话做事要讲究证据,你说我家三弟毒害太后,证据在哪?人证又是谁?安平侯,你既敢围府,必是得了旨意或口谕。但旨意何在?口谕何人传达?”
夏婉莹语气骤然一沉,“这些都没有,你还敢来我们长公主府拿人?”
躲在屏风后的沈月娇是第一次听见夏婉莹这般语气,虽然看不见神情,但她竟也跟着挺直了脊背。
她的大嫂可是夏太傅教出来的女儿,绝不会差的。
安平侯见多识广,她这样故作强撑的语气,还是分辨得出来的。
“夏氏,本侯既然能闯进来,自然是有证据的。不过事关太后,不宜声张,所以才没有惊动其他人。不过他楚琰谋害太后是真,本侯必要捉拿他归案。”
最后一个字音刚说完,楚珩手里的小鼓就扔在了安平侯脚下,还不会说话的小娃娃指着他咿咿呀呀,像是骂人一般。
安平侯突然想起在正殿中,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楚华裳手中的弩箭差点射杀自己。
想起这等屈辱旧事,安平侯心中的怨恨有多了几分,看待眼前这个孩子,也多了几分恶意。
夏婉莹强压着对他眼中恶意的愤怒,动作轻柔的把儿子楚珩抱坐端正。
“我怀中是长公主嫡长孙,太后亲曾外孙。安平侯若要搜查,先请圣旨,否则便是藐视天家血脉。”
安平侯紧握手中兵器,“真是无知妇人,你竟想拿皇上来压我。”
说罢,他打了个手势,身后那十几名亲兵突然往前跨步。
夏婉莹本能的抱紧了儿子,一颗心高高悬起。
“放肆!”
沈月娇从屏风后冲出来,拉弓搭箭,直指安平侯。见她拿着武器,安平侯带来的人全都拔剑相峙。
这等场面,沈月娇心里慌了一片,面上却强压镇定。
“若太后真遭毒害,如此惊天大事,为何不见宫中正式诏告,反倒是侯爷先得了消息?如此大事,要抓人也是刑部抓人,怎么是你安平侯来抓人?就算是要抓人,也得先告知长公主殿下,你敢直接私闯,安平侯,你好大的胆子!”
安平侯未曾见过沈月娇,还以为这只是一直被养在长公主府的陈家女儿陈锦玉。
见她拿着比自己还要大的弓,安平侯只觉得她装腔作势。
他冷笑:“事急从权。太后本就重病,如今又被人下毒,禁卫军正在宫中彻查,早已经封锁宫门,长公主要在宫中服丧,不得出宫,我如何告知?刑部大人还得查楚熠楚煊二人勾结奸细的案子,顾不得此时,这缉拿要犯的事情,只能是本侯奉旨前来。”
沈月娇步步紧逼:“老侯爷口称奉旨,却无旨意。可按照律法,若真是这样,在京百官需进宫戴孝,怎只会让长公主一人服丧?说要捉拿嫌犯,却又拿不出证据,空口白牙就干上门,莫不是想借搜查之名,行挟持妇孺之实?”
她年纪小,却字字清晰用力,沉稳担当,哪里像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大胆!”
安平侯怒喝,“你一黄口小儿,也敢妄议朝事?”
“我是黄口小儿,但我说的也是事实。”
沈月娇站到夏婉莹身侧,目光如刀,手里的弓弦又往后拉开一些。
“老侯爷今日若要硬闯,不妨试试。”
安平侯脸色彻底变了,他身后亲兵手按刀柄,气氛剑拔弩张。
夏婉莹那一声“娇娇”硬是又憋了回去。她抱着孩子站起身,将沈月娇拉到身后护着。
就在此时,有人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大夫人,太后......太后驾崩了!”
正厅内一片死寂。
夏婉莹手边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沈月娇瞳孔骤缩,却硬生生挺直了背脊。
“听见了?太后已去,楚琰更是难逃干系!来人!”
“慢着!”
夏婉莹忽然提高声音,“太后新丧,老侯爷不即刻入宫奔丧守灵,反在我府中纠缠,是何居心?莫非太后之死另有隐情,老侯爷心知肚明,故而不敢入宫?”
这番话尖锐如针,安平侯身后亲兵中,已有数人露出犹豫之色。
夏婉莹站起身,怀中幼儿似感知到紧张气氛,哇地哭出声来。
她轻拍孩子,声音陡然转厉:“安平侯!今日你无旨擅闯,若执意妄为,便从我母子尸身上踏过去!我倒要看看,满朝文武如何评说你这忠臣!”
她知道安平侯世代为忠,最在意的就是这两个字。
现在她将“忠臣”二字咬得极重,安平侯脸上青白交错。
正僵持间,府外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如雷霆般由远及近。
外头的亲卫连滚爬进:“禀侯爷,京畿大营方向有异象,似有大军调动!”
第188章 知道本宫是毒妇,你就不该轻敌大意
安平侯脸色大变,人疾步往外走去,脚步又突然猛地停顿住。
那道满是锋锐的目光扫过夏婉莹及其怀中的稚子,最后才落在了沈月娇身上。
“来人,将这府宅围住,谁要是敢放出去一只苍蝇,本侯砍了他的脑袋。”
夏婉莹与沈月娇对视一望,二人心中惴惴。
今早京畿大营已经被姚知序接管,安平侯既然跟晋国公府同盟,不可能不知情。
但全天下只有皇帝一人能调动京畿大军,难不成……
夏婉莹拉着沈月娇的那只手骤然用力,她才发现,原来两人手心皆是冷汗。
“他们动手了。”
皇宫内,已是一片混乱。
太后突然薨了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遍朝野。说要严查毒害太后的凶手而紧闭的宫门,为让百官入内服国丧而重新打开。但如果看仔细些,便能发觉夏太傅等几位忠心老臣,根本不在其中。
进了宫,这些朝臣又拒穿宫中统一分发的守丧白衣,更以晋国公为首,堵在了正殿前,联名上书,称皇帝久不立太子,沉溺后宫,国本动摇,让军中混入奸细,致太后横死。
这帮人跪请立二皇子为储君,言辞恳切却暗藏锋芒。
龙椅上的皇面色沉冷,强压怒气。
“是为了请立太子,还是想要另有所图?”
晋国公立于群臣之前,面容肃穆:“皇上多虑了,臣等确实只是想要请立太子而已。不过确实有一事……”
说罢,晋国公打了个手势,禁军统领陈肴章突然拖着个人走进来,到了殿前,像是扔破布一般,将其扔在地上。
众人惊呼,眼前这人,竟然是永嘉长公主,楚华裳!
皇帝龙颜震怒,“晋国公,你好大的胆子!”
晋国公冷笑起来。
“楚华裳身为女眷,本该安安分分相夫教子,却仗着自己是长公主的身份,容不得驸马心仪别的女子,将那二人杀死。此等毒妇,根本不配做公主。”
他指着地上发钗散落,低着头的楚华裳,扬声道:“她无数次插手朝政之事,为了独享这全天下独一份的尊荣,一边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送进京畿大营,把持中军大权,一边逼着皇上不准立下储君。一国之君竟然被人当做傀儡般戏耍,说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甚至在太后重病之时只让幼子楚琰守在跟前,却不让其他皇子入殿,到底意欲为何?如今他们母子为了权势毒杀太后,被发现后楚琰弃母逃走,已然坐实了罪名。”
晋国公走到楚华裳跟前,用脚踢了踢。
“永嘉长公主,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楚华裳像是摔得狠了,半晌都没从地上爬起来。
外人见惯了她的雍容尊贵,这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狼狈,一时间,窃笑私语由小渐大,传遍了整个正殿。
但哪怕是她爬不起来,不知道摔下去多少次,却始终一声不吭。
渐渐地,那些窃笑私语再也说不出口,而是眼藏惊色的看着,怕她爬不起来,又怕她突然爬起来。
上面的帝皇,十指死死的抓着身下的龙椅。“不就是想要逼宫,何必用朕的皇姐做幌子。”
“父皇要这么说也没错。”
说话间,二皇子楚萧从殿外阔步而来。
“儿臣知道父皇与皇祖母感情甚深,必定悲痛过度。儿臣愿暂代监国,彻查太后死因,稳定朝局。”
龙椅上的皇帝颤抖着手指向他:“你......你个逆子!”
楚萧躬身,眼中却无半分敬意,“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既已无力理政,儿臣身为皇子,自当为父皇分忧。不过,这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所以父皇,该如何做,不用儿臣再提醒你了吧?”
他展开早已经备好的圣旨,只要盖下玉玺红印即可。
可说好了是立储君,但圣旨上分明是退位诏书!
皇帝看着眼前这帮臣子,又看着殿外甲士林立,刀光隐现,再看看依旧想要撑着身子爬起来的皇姐……
“父皇,别等了。你多犹豫一刻,皇祖母的国丧就一直被耽误着,姑姑的伤势也就更重一分。”
楚萧面上始终含笑,甚至隐隐有些马上要得逞的兴奋。
皇帝痛心之余,已然握紧了手边的玉玺。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开:“陈统领!正,正殿上有人!”
众人哗然抬头,只见高高的殿宇飞檐上突然垂下一道身影。
“楚琰!”楚萧失声叫道。
楚琰面色冷峻,一言不发。他拉弓搭箭,倒悬时依旧动作行云流水。
转头望去的晋国公脸色一变,正要喊人护驾时,颈上突然刺痛。紧接着,便是令人心惧的窒息感。
“既知道本宫是毒妇,晋国公你就不该如此轻敌大意。”
楚华裳将手中的金钗往里深入两分,再看着晋国公身子瘫软倒地。
她居高临下,还了晋国公几脚,“刚才你对本宫所为,本宫会一一回敬到你姚家,谁也别想落下。”
晋国公目眦欲裂,想要挣扎,才发现自己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钗上竟然淬了毒!
陈肴章厉喝,禁军蜂拥而上。
楚萧又惊又怒:“楚琰!你毒害皇祖母在先,如今竟敢行刺父皇,是要谋反……”
嗖!
冷箭破空而出,楚萧声音戛然而止。
殿中朝臣惊呼声中,那支箭正中楚萧额间,将他钉在龙椅前的台阶上。
只一瞬间,那个马上就要成为新皇的二皇子,死了。
紧接着,又是一声冷音,陈肴章身子轰然倒地,顿时,这一支禁卫军无一人敢贸然上前。
他竟然能在眨眼的瞬间射杀两人!
二皇子已死,晋国公将死,剩下这一殿的朝臣顿时没了主心骨,且还天真的想要为自己博取后路。
“楚琰!你毒杀太后,又当众杀害皇子,你该当何罪!”
楚琰手持弓箭,身形轻盈的落地,声音清亮穿透殿宇。
“二皇子与晋国公安平侯勾结,想要借由我楚家毒害太后,借此为由欲行废立。你们跟着他们几人逼宫至此,该当何罪?”
“血口喷人!”
有人硬着头皮站出来,“证据何在?”
“证据在此!”
一声暴喝从殿外传来,如惊雷炸响。
第189章 我留了后路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大步踏入,铁甲染血,目光如电。
群臣中有人惊呼。
“镇国公!”
镇国公林擎,三朝元老,手握边关五十万大军,此刻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北疆之地才是!
林擎身后,两名年轻将领分立左右,二人皆是一身戎装,杀气凛然。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被人诬告勾结奸细,本该在受审的楚家二子。楚熠手中拿着几张签过字,画过押的认罪书,而楚煊手中擒着的,正是刚才还在长公主府里嚣张的安平侯。
倒在地上的晋国公死死瞪着眼前,不敢置信他们几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他儿知序不是已经……
终于意识到什么的晋国公越是心急的挣扎,窒息感就越是猛烈。
楚华裳缓步走到龙椅旁,站定在皇帝身侧,冷眸扫视着殿上那些倒戈的朝臣。
“乱臣贼子。”
楚熠扬起声:“姚家以为掌控了京畿大营,却不知皇上早有部署,早几个月前就已秘密召回镇国公护驾。方才镇国公带兵,已将乱臣伏诛,安平侯的亲信已全都问审过,这便是证据。”
最后一个字音说完,楚煊已将安平侯推了出去。
刚才陈肴章如何对待永嘉长公主,如今她的次子,也是如何对待安平侯的。
安平侯年老,摔得比楚华裳还狠,他倒在晋国公另一侧,一样是半天爬不起。
满殿死寂。
楚琰收起弓箭,跪地请罪。
“臣楚琰,御前行武,但只是诛杀逆贼,还请陛下治罪。”
皇帝看着倒毙在眼前的二皇子,又看向满殿臣子,最后目光落在镇国将军林擎和楚家兄弟身上,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尔等......救驾有功,无罪。”
顿时,那些朝臣悉数跪地,连声请罪。
皇帝闭目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传旨,二皇子楚萧勾结安平侯及晋国公,谋逆篡位,罪无可赦。晋国公一族满门抄斩,念及安平侯世代忠烈,抄家流放。长公主府忠勇可嘉,楚家三子各有封赏。镇国公救驾有功,另行封赏。”
他顿了顿,看向殿中这些乱臣,声音冷决。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夷三族。”
尘埃落定。
楚琰谢恩还未起身,听见这番话,心头一紧。
他抬头,正好对上母亲那双洞察一切的眸子。他抿紧了唇线,暂且将心事压了下去。
此时,景仁宫中,春娓连滚带爬,好几次都差点摔出去。
“娘娘!娘娘不好了!”
她闯进内殿,却在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时,吓得捂住了嘴。
姚知序侧眸扫了她一眼,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春娓还是忍不住的抖两下。
她见过这位顺贵妃的这位侄子,年少有为,温润有礼。可今日所见,却阴沉的吓人。
顺贵妃端坐在她最喜欢的梨木雕花椅上,看似沉稳,可袖子下的双手早已经被攥得生疼。
“春娓,你出去候着,没有本宫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让进来。”
她躬身退下,关上门后,心惊胆战的候在那里。
只隔着一扇门而已,她却什么都听不见。可越是听不见,就越是害怕。
“不是说好了万无一失吗?怎么会败了呢……”
从刚才起顺贵妃就一直呢喃着这一句。
姚知序已经没有时间听她念这些词了。
他走过去,一把拽起顺贵妃的手。
“姨母,如今只有你能救张家,只有你能救小妹了。”
顺贵妃摇头,眼泪顷刻落下。
姚知序磨着后牙槽,“你当初想的倒是美,如果二皇子胜了,张家有权,姚家有势。如果二皇子败了,那你还能仗着皇帝这些年来对你的宠爱,继续做宠妃?姨母,你做梦呢?”
看着顺贵妃越发苍白的脸色,他接下来的这些话,都像把利剑狠狠刮着她的肉,每说一个字,顺贵妃都会疼得颤抖一下。
“你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这些小动作,你以为他看不到吗?他要是看不到,今日之事又怎会失败?他不说,只是把你当做一枚棋子。他是皇帝,后宫多少妃子,你凭什么以为他只爱你一个人?凭什么觉得你勾结二皇子篡位,失败后你还能继续做他的宠妃?”
“你以为父亲把母亲休了,张家就能撇清关系,平安了?你别忘了,从你跟二皇子来往开始,你跟这件事就脱不了干系,张家,一样要受牵连。姚家满门抄斩,张家也不会有活路的。外祖父最疼的就是你,明年就是他的六十大寿,难道他连六十都活不到吗?舅舅今年已经快四十了,直到上个月才有了第一个孩子,难道姨母你忍心看着他们去死?”
顺贵妃想着家人,心中愧疚不已。
“姨母!张家和槿儿是无辜的!”
姚知序抓着她的力气骤然收紧。
“你跟皇帝就算是虚情假意也有这么多年了,况且,你还怀了龙种!他不顾念你,难道还不顾念你肚子里的孩子吗?”
顺贵妃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还不到三个月,怕胎相不稳,又怕二皇子觉得她腹中是个威胁,所以更不敢声张。
可没想到,姚知序竟然知道!
“皇帝子嗣单薄,大皇子早夭,如今二皇子也死了,现在就只有四个未成年的皇子和两个公主而已。这个孩子若也是个皇子……姨母,现在只有你能利用这个孩子保住小妹,保住张家。”
顺贵妃已经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哀求还是胁迫了。
“现在只有用你腹中的孩子,换槿儿与张家的性命。只要他们活着,将来你的孩子才能再得势。”
顺贵妃身子踉跄了一下。
现在死,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可如果真的能保住张家,保住姚知槿,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再捧起她的孩子。
顺贵妃咬牙,落下最后一滴眼泪。
“那你呢?”
姚知序眸色沉下来,“你不用管我,我留了后路,自有法子。你只要……”
他的话还没说完,守在外头的春娓突然声音尖锐的喊起来。
“娘娘!禁,禁卫军来了……”
顺贵妃猛然起身,顿觉不适。她心慌的用手抚住小腹,抬起头时,姚知序早就不见了。
第190章 真是瞎折腾
沈月娇跟夏婉莹一直在正厅等着,前去府门打听消息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却始终不知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以前觉得空青跟怀安烦得紧,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现在又后悔,当时就应该留下其中一人,现在也能打听打听情况。
“珩儿乖,爹爹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夏婉莹温柔的哄着怀里逐渐闹起脾气的儿子,一边喊流彩去拿一碗羊乳羹。
以往听见这三个字,楚珩都会安静下来,乖乖等着好吃的。可今天,他却耐不住性子的要拉着娘亲往外去,夏婉莹只得继续哄。
“夫人!”
刚刚才出去拿羊乳羹的流彩突然跑回来,夏婉莹将孩子交给旁边的小丫鬟,跟着沈月娇快步走上去,问流彩是不是外头有消息了。
流彩是跑着回来的,差点喘不上气来,只能点点头,但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你快说啊,点头摇头的干什么?”
夏婉莹心急的催促,流彩却只说守在前厅正门的那些侍卫听见街上似乎有整齐的脚步声,但不知是什么人。
“难不成这就是京畿大营的异动?”
正说着,沈月娇眼尖的看见那个丫鬟抱着楚珩就往外走。她心下一紧,快步追上,一把将丫鬟拽住。
“你抱着珩儿去哪儿?”
丫鬟低着头,小声解释:“小少爷已经在这待了半个时辰,早坐不住了,奴婢想带小少爷出去走走。”
听见动静的夏婉莹跟过来,“怎么了?”
“嫂嫂,她不是你院里的人吧?”
沈月娇一句话,就问得夏婉莹紧张起来。
她一把将孩子抢过来,流彩则是拽着那丫鬟仔细的瞧。
“你是哪个院子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奴婢,奴婢……”
小丫鬟脸色大变,扑通跪下请罪。
“既然说不出自己的身份,那就打,打到她招为止!”
沈月娇厉喝一声,立马就有侍卫进来,将丫鬟拖了下去。
“夫人,奴婢就是府里的!奴婢是前院的粗使丫鬟,奴婢只是进来伺候而已,夫人!夫人……”
丫鬟的哭喊声越来越小,直至后面再也听不见了。
“前厅又不是没人了,轮得着她一个粗使丫鬟进来伺候?再说了,她那身穿着明明是二等丫鬟的。”
沈月娇接着吩咐流彩:“让人仔细查查,这样的人府上肯定不止她一个。”
夏婉莹抱着儿子,心有余悸。
怪她这个做娘的,竟然随手就把孩子交出去了。要不是沈月娇发现了异样,还不知道那个贱婢要把她儿子带到哪儿去。
这时,有人端了羊乳羹来,闻见香味的楚珩终于不再闹着出去,只是急着想吃一口。羊乳羹。
可出了这个事情,夏婉莹怎么放心得下,让流彩先端去查验。好不容易才哄好的小娃娃眼睁睁的看着羊乳羹被端走,小嘴一张,大哭起来。
“嫂嫂,我来吧。”
现在夏婉莹除了流彩跟沈月娇以外谁都不敢相信了,看着哭闹不止的儿子,只能把他交到了沈月娇的手里。
可沈月娇自己都是个孩子,能怎么哄这么小的娃娃。
“夫人!”
流彩惊呼起来,夏婉莹转身去看,身子猛地僵住。
沈月娇的位置正好被夏婉莹遮住,但不用去看她都知道,羊乳羹里肯定掺了别的东西。
啪!
那碗羊乳羹被夏婉莹拂下地,小楚珩吓得停了哭声。又在反应过来时,哭的更是伤心了。
夏婉莹也知道吓坏了儿子,刚想把儿子抱过来,可楚珩闹起了脾气,怎么也不让亲娘碰了。
刚满岁却有些沉手的小身子气得在沈月娇怀里乱跳,沈月娇差点抱不住他。流彩过来帮忙,可小娃娃精得很,紧紧的抱着沈月娇的脖子不松手。
一边在沈月娇怀里跳,一边又在沈月娇耳边哭。
真的,这要不是自家小侄儿,沈月娇真的要撒手了。
“嫂嫂,我带珩儿去主院。有云锦在,主院应该不敢出乱子。”
孩子闹成这样,只能抱出去哄了。夏婉莹始终不放心,让流彩亲自跟过去。
两人刚走出去不远,就有下人跑来,激动大喊:“夫人!安平侯那些人被撤走了!”
下人刚回完话,就见有几个身着大营军装的人脚下生风的来到正厅前。
二人先是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沈月娇,这才与已经快步走到正厅外的夏婉莹回禀:“大夫人放心,镇国将军已经带着两位公子赶去宫中救驾了。”
夏婉莹松了口气,强撑了许久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沈月娇也想跟过去,但听着耳边的哭声,又把刚抬起的脚放下去。
“楚琰呢?”
小娃娃哭声很大,但她喊的也很大声,只是乱成一片,不知道他们听见没有。
“一切皆有部署,月姑娘放心,三公子不会有事的。”
沈月娇的心放下来,夏婉莹也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府外的那些人已经撤离干净,怀安是京畿大营的人,还得去做别的事情。空青则是留在府上,跟着夏婉莹审查那丫鬟底细和羊乳羹下毒的事情。
而沈月娇到了主院后就让流彩去前院伺候着夏婉莹,等查清楚之后,夏婉莹赶到主院,瞧见的却是一大一小的两个孩子,卷着袖子在住院的小厨房里瞎折腾。
再说的严谨一些,其实瞎折腾的只有楚珩一个人。
“大夫人!”
云锦行了礼,有些担忧的看着小厨房里的两个人。
“月姑娘说小少爷肯定是饿了,要给小少爷做糕点吃。”
夏婉莹看着沈月娇生涩笨拙的动作,又看了看弄得一身面粉却玩得很是开心的儿子。
“真是,瞎折腾。”
沈月娇正把蒸屉打开,热气一下子升起来。
“姑娘慢些!”
怕烫着她,云锦赶紧跑过来,帮她拿走了蒸盖,又把糕点端下来。
紧跟进来的夏婉莹看了一眼,卖相虽然不好,但她没想到,沈月娇还真的会做糕点。
见有吃的,楚珩扔下手里的面团,伸出小手要吃的。
沈月娇用筷子夹起最好看的那块,放在小碟子上吹凉了才递给他。
一抬眼,看见小厨房外站着的那个人,双手猛地一颤。
她不安的抠着那些黏在手上的面粉,看着站在那里的人,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娘亲。”
第191章 想向舅舅求个情
楚华裳在离宫前就已经简单的收拾过自己,看着已经体面许多,但脸色并不太好看,甚至仔细看,她的眼角处不知道被什么伤着了,还有半寸的红痕。
她站在那里,面上看不出情绪,但目光从沈月娇那张逐渐长开的小脸,慢慢移到那些不安的动作。
见她盯着自己,沈月娇心里一急,转身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她。
“你要尝尝吗?”
整整两年都未曾见过楚华裳的沈月娇有些紧张,声音都不自觉的小了很多。
“我做的。”
“拿过来。”
沈月娇怔了怔,一时反应不过来。
夏婉莹轻轻推了她一把,沈月娇才走了过去。到了跟前,她小心翼翼的捧起那块糕点,斟酌了半晌都想不出词儿来吹嘘手里这块丑巴巴的东西时,楚华裳已经把她抱进了怀里。
这一幕看得主院所有人都动容,却无一人敢出声打扰。
只有楚珩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把手里那个看不清样子的面团努力的举到夏婉莹面前来。
夏婉莹喜出望外,“这是珩儿给娘的?”
她抱着儿子,高兴的落下泪来。
她的儿子,这么小就知道孝敬母亲了。
太后薨,楚华裳只在府上待了片刻,就带着夏婉莹与楚珩进宫了。
临走时,她没有特地交代什么,只是把方嬷嬷留下。
怕沈月娇多想,方嬷嬷说:“殿下这次进宫还有些事情要办,带着姑娘怕疏忽照料。”
话音一转,方嬷嬷又骂道:“那安平侯简直是个畜生,他不仅叫人围困了长公主府,今天还让人闯进那些不愿与二皇子同流合污的老臣家中。人闯进去的时候夏夫人被吓晕了过去,好在人没事。这些都不敢跟大夫人说,所以殿下想着带着大夫人跟珩少爷进宫给太后守灵,顺便让他们家人相聚……”
“嬷嬷,这些我都知道的。”
方嬷嬷轻声笑笑,又拉起沈月娇另外一只手,用刚打湿手巾,轻轻帮她擦着已经干在指缝里的面粉。
沈月娇心头一暖,脑袋靠在方嬷嬷身上。
“嬷嬷,刚才我做的糕点你尝过了吗?”
“尝过了。”
“好吃吗?我上个月才刚跟秋菊学的。”
方嬷嬷又笑起来了。
“好吃。”
这么丑的东西,她可是吃了两块呢。
想起了什么,沈月娇直起身子。
“嬷嬷,他们呢?”
方嬷嬷一下子没想起来,“谁?”
刚说完,方嬷嬷才后知后觉。
“你说三位公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三位公子自然有不少事情要忙,一时半会儿的恐怕回不来呢。等宫里的事情落定下来,皇上肯定会下诏书的,姑娘你就不要再问了。”
沈月娇刚想问问姚家是个什么下场,可听了方嬷嬷的话,又把这些咽了下去。
楚琰本无军职,在宫中也只因为他是楚华裳的幼子,是太后的外孙而已。可现在事情已经平息,他本该先跟母亲回府一趟,整装后再进宫守灵。
可他却找了借口,求见皇帝。
皇帝已是满身的疲惫,但因为他救驾有功,所以还是见了。
“琰儿想向舅舅求个情。”
皇帝眼眸沉下来,“你想求什么人情?”
楚琰磕了个头,“琰儿想求舅舅,饶姚知序一命。”
“放肆!”
皇帝气急,随手将一物砸下来。楚琰没有躲闪,脑袋硬生生的挨了那一下。
他低着头,看着那枚玺印摔在身边,边缘处已经有了断裂的迹象。下一刻,血迹绽在玺印上,他才稍稍把身子往旁边侧了侧,不敢再弄污了舅舅的玺印。
“刚才晋国公才带人逼宫,还那样对你母亲,你现在竟然还要为姚知序求情?”
“姚知序心不坏,他只是被晋国公胁迫而已。”
未经皇帝允许,楚琰擅自把头抬起。
“舅舅,两年前粮草一案,虽然是姚家的手段,但姚知序确实救了我的命。还有当初沈安和联名书一案,也是他帮了我……”
皇帝把龙案拍得震天响,“那他也是犯了错!今日要不是我们筹谋得当,现在坐在这龙椅之上的,便是那乱臣贼子,还由得你在这跟朕攀扯亲戚?姚知序已经十五了,又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不想干的事情,会受谁的胁迫?”
楚琰顿时哑了声。
“今日之事不许再提。朕已经下令你两位兄长,只要抓到他姚知序,便与姚家一同斩首。”
离开正殿时,正好看见皇帝的贴身近侍公公神色凝重的进了内殿。
楚琰装着心事,便也没有多想。出了宫,问了两位兄长的行踪后,楚琰便赶了过去。
他寻到两位兄长时,兄长正要去姚家搜查。
“姚知序他……”
楚煊冷声打断他,“三弟,你可不能犯糊涂。这种乱臣贼子,只能斩草除根。要是把他放走,只会留有后患!”
都是亲兄弟,他想什么大家都知道。
楚熠骑在马背上,垂眸看着他。
“大哥知道他救过你两次,但是三弟,你还人情可以用别的还,这件事上,我们做不得主。我们是臣子,只听皇上的意思。你要是真的过意不去,那每逢清明,多烧些纸吧。”
说罢,楚熠喊着楚煊,带着人从他的两侧策马而过。
京城到处戒严,禁卫与官府四处抓人,弄得人心惶惶。
姚知序躲在暗处,远远的看了眼正被抄家的晋国公府。
那些给晋国公府带来殊荣的赏赐与金银,记录在册后一箱箱的被抬出来。
抄家后,这些就都是皇家的东西了,没人敢敷衍,更没人敢中饱私囊。整个府邸没有吵闹哭喊,只有沉重与死寂。
他握紧了双拳,却又对此无能为力。
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姚知序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又从暗处快速离开。
如今这偌大的京城,却已经没了他的安身之所。可他不能离开京城,他还在等着宫里的消息。
突然,嗖嗖的箭羽朝着他袭来,姚知序身手敏捷的躲藏,可巷子窄小,他有着再好的身手也只是瓮中的鳖而已。
见墙角处有一块被人丢弃在那的旧木板,姚知序本是打算做盾保命,却在提起木板的那一刻,瞧见了抱头躲在后头的小乞丐。
只是一瞬间的愣怔,一支箭羽已经刺入他的后背,只差一寸,就能射穿他的心脏。
他咬牙,忍痛将木板重新挡了回去,却在抬头间,看见了一处高墙。
第192章 她年纪这么小,身上就要背命案了吗
楚煊追到巷子里时,却只看见躲在木板后的小乞丐。
楚熠紧随其后,问他:“人呢?”
小乞丐吓得尿了裤子,抬手指向对面的高墙,苍白的嘴唇嗫嚅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煊把弓收回来:“要是三弟出手,他肯定得死!”
看着那个方向,楚熠突然脸色大变。
“回府!”
沈月娇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把下人们支开后,又把那个红布包拿出来,却迟迟没有打开。
宫变平息,姚家肯定没有好结果。要么流放,要么掉脑袋。
若是流放,路上也得打点不是,那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把金锁还给他,以后两家再无牵扯。
可姚家跟着二皇子篡权夺位,这么大的罪,肯定只有砍头一个下场了。
沈月娇叹了一声。
算了,也不知道这金锁是谁的东西,还是别拿出来惹事了。
刚要把红布包再放回小匣子里,她就闻见了一阵浓厚的血腥味。
她若无其事的从匣子里抓了一把珍珠,而后猛地转身,将手里的东西一把扬在身后之人的脸上,趁其不备之时转身就跑,却被人一把拎住了后领子。
“娇娇。”
听见这个声音,沈月娇身子猛地一僵。
是姚知序!
姚知序将她拽到自己身前,声音有些粗重,“娇娇,帮我。”
她僵着身子,慢慢把头转过去,这才看见姚知序中了箭伤。
“你你你,你该去找大夫,我能怎么帮你?”
沈月娇吓得说话都结巴起来。
姚知序嘴角扯出苦笑,“现在连你也要跟我撇清关系?可是,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那些还没来得及拒绝的说辞,被他这一句话全部打了回去。
她斟酌了半晌,只能委婉的提醒一句:“你是不是忘了,这是长公主府,要是被人发现,你……”
姚知序已经快要撑不住了,身子摇摇欲坠,只能撑着桌子才能站稳。
“我不会连累你的,你只要帮我找些伤药,我自会离开。”
只上药就行了?
“好好好!”
沈月娇连连点头,急着去找药来,却没注意到,姚知序手欠的打开了那个红布包,看见那个金锁,他笑了。
这个狗东西,把他的金锁毁了,又买了个新的还回去?
不仅如此,东西送的比他阔气,用料比他足,比他好。
他死死的攥着那个金锁,也想把这个东西锤成一滩烂饼,但奈何负伤的自己根本使不了这么大的劲儿。
真是,气死人了。
沈月娇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抱过来,一时间,她也分不清楚这些都是治什么的,反正都找出来,姚知序喜欢哪个就挑哪个。
姚知序额头全是冷汗,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沈月娇催着他:“你赶紧上药吧,你别,别……”
别死在我屋里……
姚知序撑着最后的力气,“伤在后背,这得你帮我。”
沈月娇转到后面看了一眼,顿时摇头,“不行,我不敢。”
姚知序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指尖的冰凉让她心惊胆战。
“我教你。”
姚知序让她找了剪刀,把衣服剪开,方便取箭。之后,又拉着沈月娇的两只手,教她如何拔箭,又如何上药。
沈月娇想着长痛不如短痛,按照他所教的方法,用力将箭拔出。
瞬间,她才刚换上的新衣被溅的满是血渍。
她吓得一把抓起地上的碎衣服去堵,又在血渍浸出指缝时才想起把那些药一股脑的往他伤口上洒。
拔箭的撕裂以及失血的晕眩,几乎让他支撑不住。
他喉间强压痛楚,满心的侥幸,“娇娇,这支箭离我的心脏只差一寸。”
沈月娇吓出一身冷汗,那些药更是干脆整瓶都往他伤口上倒下去。
“你不早说!”
姚知序根本没机会多说,身子就再也撑不住的朝后倒去,沈月娇脑袋嗡的一下,等反应过来时,双手已经稳稳的托住了他的身体。
沈月娇心里害怕,又不能喊人帮忙。
她年纪这么小,身上就要背命案了吗?
僵愣了片刻后,她才颤抖着把手伸到姚知序的鼻下。感受到呼吸,才彻底松了口气。
“我才回来两天,你可不能死在我屋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起芙蓉苑离李大夫那里不远,咬咬牙,先让姚知序伏在桌上,又赶紧去换了一身衣服,叮嘱丫鬟不准放任何人进屋,这才一路跑着去李大夫那里。
李大夫还未回府,院中只有那个叫麦冬的小厮。
听说她来找止血的药材,麦冬虽然不明白她有什么用途,但还是懂事的没有多问,只把药材备好。
等东西拿给沈月娇时,看着她手里那一堆瓶瓶罐罐,麦冬有些为难。
“姑娘,这些都是李大夫做好的药,你一下子拿这么多……”
沈月娇随手挑出两瓶还回去,“要是李伯伯来问,你就说是楚琰拿走的。”
麦冬把人拦下,“姑娘等等。”
他从里头挑出两瓶来,递给沈月娇。
“这两瓶才是止血疗伤的药。红色内服一粒,白色外敷伤口,一日三……”
麦冬的话还没说完,沈月娇就已经跑了。
回到芙蓉苑,见姚知序伤口又渗出血,沈月娇赶紧拿了白色药瓶,重新给他上了药。接着又打开红色瓷瓶,从里头抖出一颗药丸。
“前面在乱什么?”
“听说是大公子二公子回来了,但他们是带着兵来的,说是要抓反贼。”
“咱们府上怎么会有反贼?”
“那谁知道呢,没准儿是趁乱溜进来的。”
沈月娇心头一紧,一把将那颗药丸怼进了姚知序的嘴里。
她心急如焚,怕楚熠楚煊找到这里,说她是窝藏反贼的同伙。
“姚知序,姚知序!”
她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声音一遍遍喊着姚知序的名字。可姚知序伤成这样,能喘气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回应她。
这时,院中下人恭声齐喊。
“二公子。”
一瞬间,沈月娇血液凝滞。
楚煊穿着玄甲,行走间都能听见铠甲与寒剑的碰撞。军将的阔步声格外有力,可在沈月娇听来,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头顶,随时都能要了她的命。
第193章 我们两清了
突然,空青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二公子,属下查到姚知序刚往城南大街那边去了。”
楚煊立马往外走,但只是几步之后,又突然顿下来。
他锋锐的目光上下审度着空青,“让你守在府上,你又怎么知道姚知序出现在城南大街?”
空青正要解释,楚煊突然猛地转头,盯着身后发出轻响的屋子。紧接着,他突然三两步的来到了沈月娇的寝卧前。
门口伺候的丫鬟壮着胆子说:“二公子,月姑娘说想休息会儿,不让人打扰……”
楚煊罔若未闻,一把推开房门。顿时,一阵有些过于浓厚的香味呛了过来。
屋里,沈月娇正蹲在地上,正清理着满地的香料。
香料味道浓重,但楚煊还是从其中闻见了药材的味道。
“二哥哥。”
沈月娇有些紧张,“对不起,我把东西洒了。”
楚煊目光冷然的将寝卧内扫视一圈,这才大步走到她跟前来。
这两年来,楚煊虽然未曾出现在沈月娇面前,但庄子里的大小事情他总是第一个知道。
唯一没查到的,就是姚知序爬人家墙头的事儿了。
姚知序好大的本事,竟然能躲过他的眼线。
他眼神盯紧了那边的床幔,快步走过去,用寒剑挡开,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二哥哥,你踩着我的东西了。”
楚煊低头,见自己确实踩着东西了,脚步才慢慢挪开。
“娇娇,你从来不用熏香,现在拿这么多香料做什么?”
他虽然挪开了脚,却还想朝着沈月娇的衣柜那边去。
“二哥哥你快出来,这些都是我好不容易才让人找来的香料呢。”
沈月娇仰着头,眼眶微微泛红。
“听说娘亲很喜欢那串香珠,所以我想着再多做些,给二哥哥你们也送一串。你跟大哥哥常年在军中,刀剑无眼,这些香料里我特地加了些有用的药材,所以闻起来味道重了些。”
一句话,楚煊就放下了戒心。
目光略过沈月娇小巧的衣柜,又往屋里其他地方看了一眼,他说:“这几天别乱跑,等着我们回来。”
说罢,他才离开了寝卧。
空青候在外头,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回禀说:“刚才侍卫在清晖院外发现了痕迹,一路追查,才知道人已经跑到城南大街。想必姚知序是想要见三公子,但三公子还未回府……”
确定他们走远,沈月娇才支开了一院子的下人,折返屋中。
她脚踩过那些香料,把衣柜打开,“他走了。”
楚琰先从拥挤的衣柜里爬出来,再把姚知序小心的拽出来。
沈月娇怕把人折腾死,也跟着搭了把手。
刚才空青在外头拦下楚煊时,楚琰已经悄声出现在了她的屋里。是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姚知序拖进了矮小的衣柜里,也是他不知道从哪儿拿来一袋子香料,撒在地上那些血点子上。
还好沈月娇聪明,能把这些东西跟之前送给楚华裳的香珠想到了一起,这才有了个好借口。
可是楚煊不傻,等查到其他线索,或者是反应过来,他肯定还会找回来的。
沈月娇有些忐忑:“你赶紧把他带走吧。”
话音刚落,就见楚琰直接把人放在了沈月娇的床上。
“他现在待在你这里,反而安全。你看着他,我去找人来。”
沈月娇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疯了,你还要去找什么人?”
楚琰没理,从后窗离开。
沈月娇心惊胆战,一会儿趴在门缝里偷看外面,一会儿又跑过来试探姚知序还有没有鼻息,是不是还活着。
片刻后,沈月娇从门缝里看见李大夫阴沉着脸过来。
她赶紧把门打开,才把李大夫迎进门,就听楚琰在她身后催促。
沈月娇吓得一跳,见鬼了一般的看着不知道又是何时出现在屋里的楚琰。
李大夫没说话,但是脸色十分难看。
想来也是,他在宫里为太后诊治将近半月,要防着其他人下手,还要凭毕生所学为太后续命。
现在好不容易能出宫了,又被楚琰带过来给谋逆篡权的反贼治病。
换做谁,心情都不会好的吧。
看着旧友,楚琰声音如鲠在喉,“他还能活吗?”
李大夫答非所问。
“你现在应该要进宫去了吧?免得别人生疑,你还是赶紧走吧。”
楚琰紧了紧双拳,最后咬牙,在姚知序耳边说:“当初你救过我的命,现在我也救了你一命。当初长公主府被人构陷,是你帮我去见了两位兄长。”
他声音停顿片刻,最后还是开了口:“只要你能在三日内醒过来,我就再去帮你求情。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仅一日,姚知序就已经醒了。又过了一日,宫里传出消息,说顺贵妃被查出有了身孕,但因为牵扯到了朝堂之事,所以自请入冷宫,只为给张家和晋国公的一双儿女求情。
第三日一早,姚知序已经跪在了镇国将军林擎面前,为他自己争取活命的机会。
“我未能阻止父亲踏上绝路,是我这个做儿子的错。但在两个月前,老将军应该收到过一封从京城送过去的密信,其中就有今日宫变的警醒。那便是我写的。”
姚知序抬起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函,“这是父亲与二皇子往来密信副本,我早已誊抄藏匿。京畿大营十六卫中,有三卫指挥使已被臣暗中策反,便按兵不动,再寻机会反控其余各卫。我父亲以为掌控京畿大营就能成事,却不知我这个参将,从未真正调动过一兵一卒,否则老将军带着这么多人,怎会这么顺利就进得来京城?”
林擎看着那些密函,神情凝重肃穆。思量许久后,他还是亲手将这些证物送到了龙案上。
皇帝看罢,闭目长叹。
“陛下,姚知序确曾传密信于臣,虽言辞隐晦,但已示警。他既有心改正,臣亦请陛下法外开恩。”
皇帝沉默良久,久到林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皇帝终于缓缓开了口。
“是楚琰让你来当说客的吧?”
第194章 家里给你的钱,你拿去养别的男人?
林擎没有任何解释,就算是默认了。
答案显而易见,毕竟除了楚琰,根本不会再有人敢出来给姚知序求情。
林擎躬身拱手,“皇上,雪海关今年来时常有外敌进攻,百姓苦不堪言。姚知序既然已经在京畿大营苦练多年,不如将其流放雪海关,做个士卒小兵。若是他诚心悔改,将来也可成大用。若是他依旧狼子野心,那雪海关便是他的归属。也算是,尽其用了。”
楚琰一直等在宫门口,眼看着时辰将至,他心急的来回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了人。
见老将军手里拿着一卷明黄,楚琰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下来了。
他在林擎面前跪下,同时伸手要取圣旨,“谢林将军。”
林擎没把圣旨给他,而是让人牵来了自己的马。
“既然要我求情,那你就不要出面了。今日的监斩官是你大哥,免得到时候说不清。”
说罢,林擎拿着圣旨,策马奔向午门。在马上要行刑时,用圣旨救下了本该要全部斩首的姚家人。
楚熠那双温润的眸子布满寒霜,目光冷冷扫视一圈,终于在某个角落里看见了他的幼弟。
得知家人只是被流放三千里,晋国公大笑几声,深看儿子一眼后,含笑赴死。
楚熠目光再往那个方向看过去时,楚琰早已离开。
消息传到芙蓉苑,沈月娇松了一口气。
小匣子里还有好几张银票,沈月娇全都拿出来。可想了想,又只舍得抽出两三张来。
之后,她找到空青,想让空青帮忙把这几张银票交给姚知序。
空青没答应,反而为难的看向她身后。
沈月娇眉心一跳,转头去看,果真见楚琰站在自己身后。
“拿来。”
她看着楚琰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明知故问:“什么?”
“钱。”
沈月娇小声嘀咕:“楚三公子日子都不过下去了?怎么来抢小孩子的钱?”
“拿来!”
楚琰把她的手拽到前面来,一把将那几张银票抢走。
“家里给你的钱,你拿去养别的男人?”
沈月娇大惊失色。
“你不要乱讲!他之前送过我一个金锁,我只是……”
她后知后觉,那只本该去捂楚琰的手转而捂住了自己这张破嘴。
楚琰咬牙切齿,“说啊,怎么不说了?”
沈月娇装傻充愣,“不知道啊,我应该说什么吗?”
楚琰在她脸上揪了一把,“沈月娇,你给我小心一点。再有下次,我饶不了你。”
他拿了银子转身就走,踩在地上的步子用了极大的力气,恨不得把地砖跺碎了似的。
空青不敢多言,转身正要跟上,又听沈月娇小声嘀咕。
“你家主子是不是有病?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谁听得懂?”
沈月娇突然拉着他问:“你听懂了吗?”
空青肯定是听懂了。
除了当时因为发烧昏睡的沈月娇之外,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金锁的事情。
她听不懂也是情有可原。
楚琰把那两张银票换成了碎银,又单独给了两张百两的银票,这才交代空青给姚知序送过去。
空青望着前面,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
“公子既然给姚世子求了情,为什么不见一面?这一次,姚世子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呢。”
楚琰沉默不语。
空青叹了一声,刚要把钱袋和银票接过来,楚琰又突然把拿着钱袋的那只手收了回来。空青明白过来,领了那两张银票,去把押送流放犯人的官差喊到一边,给了好处,让人家行个方便。
姚知槿扶着姚老夫人,看见楚琰时,她不同以往那样高兴的跑过去,而是怕楚琰看见她这副狼狈的样子,下意识的藏在了祖母身后。
谁知楚琰根本就没往她那边多看一眼,而是直接朝着兄长过去了。
脱去了玄甲,也没有任何绸缎锦衣的姚知序,虽然有些狼狈,但依旧挺直了脊背。
“这是沈月娇还你的银子。”
听见沈月娇的名字,姚知序神情里终于出现了一丝异样。
“她没欠我钱。”
“她是我们长公主府的人,用的是更好的东西。这些银子,算是还了你金锁的钱。”
说话声音传到姚知槿的耳朵里,她死死咬着唇角,眼眶瞬间盈满泪水。
她堂堂晋国公府嫡小姐,亲姨母是荣宠后宫的顺贵妃,祖母是一品诰命夫人,有这么好的家世,她本该是所有人羡慕和攀附的世家女。而沈月娇只是面首的女儿,亲爹还落了罪,本该只是个在楚家人脚下讨饭吃的野丫头。
可现在,她要流放三千里,要去苦寒之地做罪奴。而沈月娇,却被楚家人捧在掌心上。
凭什么!
这一头,楚琰又拿出两瓶药来,“这是你的伤药。一瓶内服,一瓶外敷。李大夫说你的伤势还得再口服半个月的药,之后再受伤,就得你自己想办法了。”
姚知序接过他的好意,轻轻应了一声。
“嗯。”
送完了东西,楚琰就要走了。刚走出几步,姚知序突然把他喊住。
只见姚知序在怀里摸出个平安符来,“这个,是初三那日她给我求的,里面可没画什么王八,就是最灵验的平安符。大概就是因为身上带着这个,你二哥那一箭才没能杀了我吧。”
隔着距离,他都能看见楚琰的脸色有多难看。但楚琰的脸色有多难看,他心里就有多痛快。
“对了,这个平安符她也有一个的。”
他炫耀似的又把东西扬了扬,这才宝贝似的揣进了怀里。
楚琰紧抿着唇线,有些后悔了。
知道他要给姚知序送伤药,李大夫狠狠宰了他一顿,这两瓶药就花了他上千两银子。
沈月娇的那些银票被他折好放进了钱袋里,他一张都没动过。而那些碎银和打点关系的二百两银票,全是他自己掏的钱。
他为了旧友做了这么多,没想到姚知序竟然不懂得感恩,还敢用这个平安符来嘲讽他。
早知道就不来这一趟了,姚知序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想着那平安符沈月娇手里还有一个,楚琰气得冲进府里,又闯进芙蓉苑,把正在写信的沈月娇揪起来。
第195章 对你很失望
“你跟姚知序还一人求了个平安符?”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知道这事儿?
“说话!”
沈月娇被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直摇头,咬死自己不知道平安符的事情。
“你不知道?空青刚才已经去庄子上接人了,你要是不记得了,那我只能再去问银瑶了。”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
再?
难不成以前就问过银瑶别的了?
他这么一副凶巴巴的样子,难不成……
沈月娇神色一紧。
“当初银瑶受罚,说是照顾不周,其实你早就知道姚知序来过庄子了?”
这么一想,刚才提到金锁时,楚琰的阴阳怪气莫名其妙就解释得通了。
见她自己想明白了,楚琰磨着后牙槽,又问她:“东西呢?”
沈月娇想装傻,又怕银瑶受责罚,最后只能老实交代:“我给我爹寄过去了。”
楚琰眸色一沉,“你糊弄我?”
“我真给我爹寄过去了。”
沈月娇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大概有四五个月了。”
那个平安符她本来就是给沈安和求的,回来之后她立马给爹爹写了信,把平安符夹在里头,怕平安符弄丢了,她还特地用纸包了两层,塞进去时已经是厚厚的一封信,这才托空青把信给寄到安县去。
“你不信你可以去问空青。”
楚琰没松手,但脸色已经缓了不少。
“公子,殿下请您去一趟花厅。”
下人站在门口,小心翼翼的回禀。
楚琰神情一滞,这才松了手。
沈月娇见他神情里有些异样,但又不敢多问,只能装作看不见。
等空青送银瑶回来,沈月娇才知道楚琰在花厅里被楚华裳跟两位兄长骂了。
沈月娇催问别的,银瑶只说他们是直接回来的,不知花厅里骂了什么。
“听说那一日姑娘你闯进清晖院,拿了三公子的弓箭就去了前院?”
银瑶声音哽咽,语气抱怨,但手又紧紧的抓着她。
“姑娘你怎么这么莽撞?府上这么多下人,还用得着你亲自动手?要是伤了自己怎么办?”
想着那日安平侯闯进府里的做派,银瑶又是浑身一颤。
“要是你那天惹怒了安平侯,他先对你动手怎么办?”
沈月娇心里暖和和的,但银瑶这么一直絮叨,她耳朵都要起茧子。
“你就别说我了,这事儿娘亲已经骂过我了。”
银瑶还想再说,又被沈月娇用一块糕点给堵了回去。
“秋菊呢,怎么不见她?”
银瑶把糕点拿下来,甜味还一直缠在舌尖上。
“秋菊现在是庄子的管事,要她回来还得殿下点头才行。不过奴婢看着秋菊在庄子里干的也挺好的,让她留在那也行。”
想来也是。到了府上,秋菊又得做回丫鬟伺候人。但是在庄子上,她可是被底下人巴结,被人抢着伺候的管事呢。
花厅气氛格外沉闷压抑,楚华裳端坐主位,楚熠楚煊分坐两侧,而楚琰,就站在中间。
其实早在前两日他们就听到些消息,说顺贵妃有孕,用腹中孩儿替张家跟姚家求情。
当时楚华裳还去敲打过皇帝,皇帝答应的好好的,却没曾想,镇国将军一求情,她那一趟就算是白去了。
“三弟你糊涂啊,你这样跟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当日晋国公在殿上有多嚣张,你又不是没看见?姚知序是晋国公的亲生血脉,你以为他将来能比晋国公忠心到哪里去?”
“照二哥这么说,我们的亲生父亲欺瞒母亲在外养外室,我们是他的血脉,难道以后也会跟他一样,丢弃家中妻儿,去外头宠别的女人?”
“楚琰你放肆!”
最好脾气的长子楚熠突然重重拍了下桌子,楚煊则是下意识的看向了母亲楚华裳。
“母亲把你养得这么大,你竟然说出这种混账话!”
楚琰攥紧了双拳,一脸倔强。
他觉得自己没说错。既然二哥这么比喻,那他也只是以同样的方式比喻而已。
他不觉得自己说错,是因为他是最小的孩子,对那个生父没有任何记忆,甚至连模样都没见过。
可楚熠跟楚煊却已经记事了。
楚煊的记忆怕是还模糊些,但尽管如此,他到现在都依然记得母亲整日守在府上,眼巴巴的看着父亲回来的样子。
在外面,母亲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风光无限。但在府里,他见母亲偷着哭过好几次,好不容易盼回了父亲,却总是因为一些事情争吵,被父亲嫌弃说像街边撒泼的蛮妇。
而对于楚熠,他的记忆就更清晰的多。
他是第一个孩子,从记事起,母亲就已经跟父亲有了间隙,但因为母亲是长公主,父亲只能顺着她些。母亲听了别人的话,说只有孩子才能牵绊住男人的心,所以她又有了第二个孩子。为了缓和关系,她放下身段,把父亲捧到了掌心里,连带着父亲族亲都受了不少恩惠。
也正是这样,父亲越来越过分,最后竟然把外室带到了母亲眼皮子底下,让母亲受尽欺辱。
最后太后震怒,要将外室处死,母亲在殿前跪了整日,才求得太后宽恕,只是送走了外室,并未牵连父亲。父亲假意收敛心思,母亲也有意想要缓和关系,这才怀上了楚琰。
可母亲临盆在即,才知道原来父亲一直欺瞒着母亲,甚至那外室为了私欲,竟逼着父亲给母亲下药,致使幼子早产,差点丧命。
至此,母亲彻底醒悟,将那二人杀了,之后就独身一人,绝不再嫁。
这么多年来,府上除了沈安和外,没有过任何面首,母亲一心为了他们,如今楚琰说出这种话,简直是在母亲心上插刀子。
楚熠冷声呵斥,“给母亲道歉。”
楚煊也压低了语气,“三弟,还不赶紧给母亲赔不是。”
就连方嬷嬷,也神色紧张的看着楚琰,低声劝他赶紧说些好听的。
楚华裳紧了紧袖下的双手,复而又松开。
“罢了,陈年旧事,没什么过不去的。”
可是刚缓和的语气瞬间又变得凌厉起来:“不过琰儿,我对你很失望。”
第196章 不够听就自己骂,挑你喜欢的骂
楚琰心口一窒,却依旧是紧抿着唇。
母亲这句话,比两位兄长的责骂沉重的多。
身侧两位兄长,一个面沉如水,一个眉宇紧锁。
楚煊开口便是压抑的怒意,“姚知序是逆臣之子,按律当斩,你倒好,自己求情还不算,还要林老将军给你求情?为了一个姚知序,你值得吗?”
楚琰垂眸,终于开口为自己解释:“我们都知道顺贵妃会去求情,皇上为了子嗣,早已心软,免张姚两家的死罪,只差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而已。”
楚熠猛然起身,“那也不用你去做这些。”
“够了。”
楚华裳抬手止住长子,目光凝视了楚琰良久。
“这两日肯定会有弹劾的折子堆上御案,到时,肯定有人会说楚家恃功自傲。楚琰,这祸是你闯下的,到时候你要担得起。”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的点了头。
楚华裳缓缓起身,走过他身侧时未再看他一眼,只留下一句:“既然你决定好了,便自己受着。”
脚步声渐远,楚熠的声音轻而凉。
“三弟,你不该让母亲失望。”
楚琰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低哑:“事已至此。你们要骂,便骂吧。”
“早骂完了。不够听你就自己骂,挑你喜欢的骂。”
楚煊拂袖离去,楚熠又看了幼弟一眼,眼底浮起一层薄怒与无奈,叹了一声,也跟着走了。
陈家虽然跟太后沾了点亲的,但却没资格进宫守灵,只是在院子里穿了三天的白衣,算是给太后尽孝了。
如今事情尘埃落定,陈家夫妇为表心意,还特地将白衣多穿了两天。后来听女儿提醒,说担心有心人说白衣不吉利,会冲撞了珩少爷,才脱下那身白衣,但也只敢穿的素净一些。
朱氏去院门前看了一眼,见还有人守在门口,又赶紧折回屋里。
“老爷,都这么几天了,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门啊?”
陈明礼一脸愁色,“等着吧,那天太后已经交代过了,长公主不会不管我们的。”
刚说完,就听院外有动静,朱氏跑出去一看,才知道守在门口的下人都撤走了。
她正高兴着,就看见方嬷嬷进来了。
朱氏赶紧行了礼,方嬷嬷见她一身素净,这才满意的点了头。
“殿下让陈老爷与夫人去正厅里说话。”
陈明礼正好从屋里出来,忙连声应下。
“陈老爷认得路的,你们自行过去就行。”
方嬷嬷往陈锦玉的房里走,说:“许久不见锦玉姑娘了,老奴去看看她。”
陈明礼有些不放心,想跟过去,又被夫人拉了回来。
“锦玉这么懂事,她这边有什么不放心的。老爷,殿下还在正厅等着呢,咱们还是先过去吧。”
陈明礼猜测肯定是太后之前嘱托照拂陈家的事情,心里逐渐激动起来,带着朱氏赶了过去。
身后,方嬷嬷才踏进陈锦玉的屋子,陈锦玉就想挣扎着爬起来。
“行了,姑娘还是躺着吧。”
方嬷嬷问了问她的腿伤,又客套了几句,这就离开了。
青梅被杖毙,现在伺候在陈锦玉跟前的只是个年纪相当的小丫鬟,叫檀儿。檀儿年纪虽小,但为人做事十分周全,刚才就是她提醒陈锦玉要起身做做样子的。
“姑娘放心,嬷嬷既然来了这一趟,就说明长公主不会冷落亏待您的。”
陈锦玉沉默着不说话。
她这段时间都是这样,沉默寡言,只有爹娘过来的时候会搭两句话而已。
陈锦玉突然掀开被子,用手往包扎的边缘位置,小心的摸了摸。
“是痒了还是疼了?”
檀儿拿了沈月娇给的药膏,轻轻给她涂了一层。顿时,清凉的感觉沁开,陈锦玉才觉得舒服了些。
“等姑娘伤好了,多跟月姑娘亲近亲近吧。”
陈锦玉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檀儿倒也不怕她,耐心的解释给她听:“恕奴婢直言:月姑娘本来就是先到府上来的,府上的那些主子们跟她亲近,这是锦玉姑娘你比不上的。本来就比不上,干什么非要去比?与其给自己惹不痛快,姑娘为什么不跟她化敌为友?在这京城里,多个朋友,也能走得更远一些。”
陈锦玉盯着她,愣了好久。
“姑娘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
陈锦玉低垂下目光,“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爹娘没有,青梅也没有。所以她默认自己就是来取代沈月娇的,但眼前这个叫檀儿的丫鬟,却让她跟沈月娇成为朋友。
陈明礼带着夫人赶到正厅时,楚华裳已经等了片刻了。夫妻二人要下跪,楚华裳虚抬了抬手,让他们起来。
“算起来,你们也来京城快三个月了吧。今日找你们过来,只是想要问问,你们是打算回凤阳,还是想留在京城?”
夫妻二人都没想到楚华裳会说的这么直白。
“你们要是想留在京城,本宫会让人给你们置办宅子。如果你们要回凤阳,按照太后的嘱托,凤阳陈家,本宫与皇上肯定会关照的。”
朱氏低着头,但又一直偷看着身边的丈夫,给他拼命使眼色。
这还犹豫什么,肯定是留在京城啊!
她自以为做的隐密,却不知这些小动作全都被楚华裳收进眼底。
陈明礼确实在犹豫,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茶盏轻轻落在桌上,动静不大,却瞬间让陈明礼做出了选择。
“殿下,我们想回凤阳。”
朱氏一心急,伸手拽了他一下。
当着楚华裳的面,陈明礼将朱氏的手拉开,“我们本就是凤阳的人,凤阳是我们陈家的根。”
他拉着朱氏跪下,求着楚华裳,“但小人斗胆,还请殿下能让玉儿留在京城。”
“陈锦玉犯了大错,陈明礼,你还指望着把她留在本宫身边?”
明明还是这个声音,还是这个语气,但朱氏总感觉长公主的态度跟刚才已经不是一回事儿了。
陈明礼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几天玉儿已经反省过,知道自己做错了。是我们做爹娘的没教好,才让她犯了大错,我们做爹娘的难辞其咎,还请殿下责罚。”
第197章 不是救驾,而是助纣为虐
楚华裳没接话,只是小口小口的抿着茶水。
陈明礼心惊胆战,朱氏更是紧张的浑身颤抖。
“罢了,陈锦玉年纪小,要学的东西还多得很。你们做父母的远在凤阳,没教好也是情有可原,怪不得你们。既然本宫答应了太后要照拂陈家,那陈锦玉就留在京城,你们,就回凤阳吧。”
陈明礼松了一口气,拉着朱氏磕头谢恩。
等起身时,伺候在楚华裳身边的云锦将一只红木盒子递给他。
“这是给你们的盘缠。从今年起,每年年末本宫都会叫人往凤阳陈家送些东西,也会叫人重新修理祠堂,重建族学,对于入仕的凤阳陈家人,朝廷也会委以重任,绝不会让陈家没落。”
陈明礼眼含热泪,重重的又磕了三个响头。
“小人,谢过长公主殿下。”
离开正厅,紧紧抱着红木盒子的朱氏忍不住抱怨。
“有机会留在京城,你干什么还要回凤阳?长公主还要给我们置办宅子,往后我们就是京城人士了,说出去你凤阳的那些亲戚都要眼红的。再说了,我们都跟玉儿分别整整两年了,难道你真忍心把女儿丢在京城不管了?我们……”
“你行了!”
陈明礼看了眼四周,这才把盒子抢过来。
“头发长见识短。你刚才听不出来吗?留在京城,我们得到的只是宅子,但是回到凤阳,受惠的可是我们陈家所有人。”
朱氏不满,“陈家人陈家人,你就只想着你们陈家人。”
“我们陈家怎么了?你要不是嫁到我陈家来,你以为你这辈子能进京城?能进宫?能见皇上能见太后?”
朱氏不出声了。
“妇人之见。”
挨骂的朱氏气不过的把盒子抢过来,随手打开,差点被里头的金银之物晃瞎了眼睛。陈明礼更是浑身一抖,吓得赶紧把盒子盖上。
“你回去再打开也不迟,非得这么着急干什么?”
朱氏还没缓过劲儿来,只指着里头,结结巴巴的喊:“这,这……全是我们的?”
陈明礼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捂着她的嘴。
“你小声些!”
他嘴上骂着朱氏,可心里一样震惊。
刚才长公主可是说了,这只是盘缠!
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金银,对长公主来说,这就只是盘缠!
长公主刚才还允诺,以后每年年末,她都会再做赏赐到凤阳陈家。
年末啊,那不是得更多的银子吗!
朱氏拉着他问:“老爷,我们什么时候走?”
“盘缠都给了,你还想留着吃饭吗?”
朱氏眼眶一红,“可是玉儿……”
陈明礼叹了一声:“你以为凤阳还能再养出一个太……”
他压低声音,告诉朱氏:“凤阳只是个小地方,玉儿呆在凤阳,不会有什么出息的。可是留在京城,养在长公主跟前,哪怕是做个婢女,她的眼界和见识都会高出不少。”
他紧紧的拉着朱氏,“这也是当初我们把她送到京城的原因之一不是吗?”
朱氏虽难过,但还是点了头。
回去路上,朱氏脚步格外匆忙,她以为自己只是想多见见女儿,抱着女儿痛哭了一场。可等走出长公主府,抱着楚华裳又赏赐的两箱子东西,她突然分不清楚自己是真的不舍得女儿,还是不舍得这些黄白之物了。
隔日早朝,果真有人提及了姚家由斩首改为流放的事情。镇国将军林擎站在朝堂之上,威风凛凛,对这些弹劾毫不在意。站在后头楚熠默默握紧双拳,强压怒气。
直到实在听不下去,正要站出来为幼弟说话时,老将军林擎先开了口。
“你们这些文臣,当日不在宫里,也不在宫外,半点力气都没使,现在倒是对一个救驾有功的孩子指指点点。真是拿笔杆子的人,指点江山真是毫不费力。”
他才说完,那些文臣立马回道:“当日我们都被反贼安平侯围困家中,如何帮忙?”
“我们做臣子的,不就是为了皇上着想,为了天下着想吗?林老将军现在是要维护楚琰了?”
“老将军已经给姚知序求了情,现在还要为楚琰求情。老将军虽然立过不少军功,但总以功高自持,怕是不太好吧?”
林擎冷眼扫过那些个嘴碎的文臣,“你这张嘴这么厉害,不如我告老还乡,由你去边关,每日站在城门上与敌军对骂,到时有了功绩,你也能功高自持。”
话音落下,引得武将哄笑,那些文臣则是各个面红耳赤。
“你这是强词夺理!”
林擎直接转过身去,连眼神都不屑看他。
“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这些话还是留在墙头上骂人罢了。”
顿时,又是一阵哄笑。
楚熠勾起唇角,紧绷的身子刚放松下来,却见这一众文臣齐齐下跪,逼着皇帝严惩楚琰。
他作为兄长,再不容许别人说自己幼弟一句不是。
“楚琰救驾有功,又怎会与姚家勾结?你们都说是他求情,可有证据?”
“楚琰当日在殿上虽然救驾有功,但当时那支箭只要稍有偏差,就不是救驾,而是助纣为虐。若真是如此,你们长公主府怕是……”
“何大人!”
楚熠厉声呵止:“那你是嫌我三弟多事了?看来这两日清理叛贼,倒是漏了个你。”
那位何大人吓出一身冷汗,忙冲着龙椅磕头谢罪,以示清白。
“行了,正殿之上,岂容你们吵闹。此事……再议。”
“皇上不可!”
“皇上!”
……
以往只是一个多时辰的早朝,今日快到辰时才结束。
楚华裳赶到宫里,直奔问政轩。
候在门口的正是皇帝的近侍公公,见她过来,脸色稍变。还没等通传回禀,楚华裳就先一把将其推开,大步走了进去。
殿内,楚熠跪在地上,正与皇帝据理力争。
见她进来,皇帝脸色又沉了沉。
“母亲……”
顾不得跪着的楚熠,楚华裳径直走到御案前,她双眼泛红,声音哽咽质问:“我儿子救驾有功,你却要把他贬到边关?”
第198章 皇权的制衡之法
“皇姐,朕也是不得已。”
“你少给我说这些。”
楚华裳气得浑身发抖,“那些人只张张嘴,就把琰儿这么大的功劳抹去,转个头商量好了,就说他危及江山?这江山都是我儿子救下来的!”
“皇姐慎言!”
“我儿子都要被赶到边关去了,我还慎哪门子言!”
候在殿外的公公已经吓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
这些年来日子过得太过平顺,大家都忘了,这位永嘉长公主当初可是敢为了今上跟先皇拍桌子的人。
没想到,现在她为了幼子,也跟今上拍起了桌子。
还跪在地上的楚熠提心吊胆。
虽然母亲说的是事实,虽然母亲是皇帝的胞姐,但这话说的着实不妥当。
“母亲……”
“你闭嘴!让人这样欺负你弟弟,你还有脸喊我母亲?”
楚华裳怒极,继续与皇帝力争,“我不管,你必须给我收回成命,今日殿上谁喊的最欢,你就给我把谁贬了!我这三个儿子,谁都不准动!”
“皇姐。”
皇帝有些无奈,“圣旨已下,岂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那是你的亲外甥!他的名字还是你给他取的!”
随着这句话,楚华裳的眼泪夺眶而出。
“哪怕所有人都说他的不是,但你不能啊。你是他的亲舅舅,你看着他长大,你怎么忍心让他去边关,这么做岂不是寒了他的心?”
岂止是寒了楚琰的心,寒的更是楚华裳的心,楚家人的心。
可是有些事情,皇帝不得不做。
“当初楚琰为姚知序求情时,你们就该知道事情会走向这一步的。
皇帝一句话,让楚华裳语噎。
“琰儿确实立下大功,但他为姚知序求情也是事实,他需要自己承担后果。”
皇帝的目光略过她,又落在楚熠身上。
“皇姐,当初是你告诉我,这把椅子是冷的。坐上去的人,莫要指望还有人同他说真话。你我一母同胞,我能信任的只有你和我这几个外甥。可如果琰儿不去边关,那些人就会盯上楚熠,楚煊,甚至可能是楚珩。”
“京畿大营的主权我是万万不能交出去的,只能握在自家人手里。我的那些儿子,我一个都信不过,我唯一能信任的,只有熠儿。”
“煊儿如今也是副将之职,我本打算等镇国将军告老还乡后,封他为大将军,替我镇守边关。”
“可现在出了这么一桩事情,我只能让楚琰去边关。他年纪虽小,却能担以重任,他跟着镇国将军总能学到些东西,也能磨磨性子,让那些文臣无话可说。”
皇帝缓下语气,“皇姐,我真是不得已。”
楚华裳攥紧双手,指节泛白。
她张口想质问顺贵妃的事情,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有意义。
她脚步踉跄,踏出问政轩时差点摔下去,皇帝快走两步,见楚熠已经把她扶稳,这才放了心。
这次的事情,皇帝也知道寒了楚家人的心,可是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做。
他是皇帝,有些事情就是得身不由己。
夏府。
夏婉莹还在求着父亲,让他进宫去给楚琰求情。
“为父当时就在殿上,要是能求情,早就求了。”
“父亲,琰儿还小……”
“那也是他闯出来的祸。”
夏太傅语气严厉起来,“况且,他也不是小孩子了。”
“父亲,那是我小叔子!”
见父女二人急眼,林氏忙将手里抱着的外孙塞到夏太傅手里。
“来,冲着珩儿耳边喊。”
夏太傅顿时噤了声。
楚珩正是调皮的年纪,抓着外祖父的两边胡须用力一扯,叫夏太傅疼得倒吸凉气。
“调皮!”
夏太傅把那两只胡作非为的小手抓下去,“那么多皇子都没你胆子大。”
楚珩听不懂,就算是听懂了也不怕,照样上手抓。
又急又气的夏婉莹瞧见,差点忍不住笑。但又想起自己回娘家的目的,只能继续冷着脸,要挟父亲帮忙。
“抱走抱走。”
又听这话,夏太傅气得要把孩子还回去,谁知楚珩竟然哇哇大哭起来。林氏跟夏婉莹都要把孩子抱过来,谁知夏太傅又收了手,抱着孩子踮着小脚步去旁边哄去了。
林氏把女儿拉到一边,劝着:“我们两家是姻亲,你父亲怎可能坐视不理?既然他都没办法,那肯定是有难处。夏家只有我跟你父亲,你外祖母那边也牵扯不到,女儿啊,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你父亲顾虑的是楚家啊。”
“母亲……”
夏婉莹紧紧拉着林氏的手,“可顺贵妃那边早就……楚琰他只是碰巧了而已。既然皇上早有意,那为何……”
林氏反手紧握住她,“你糊涂啊。他是皇上,谁敢说他的不是?总要有人来当坏人的。”
好不容易才哄了外孙的夏太傅,回到女儿身边。
“大家都当皇上是因为顺贵妃求情才心软,少的只是个借口。楚琰人傻,所以才会被撵去边关。其实真相并非如此。”
夏婉莹神色一紧,“那何为真相?”
“世代君王都有一套常见的阳谋。忠臣功劳过大的时候,皇帝会很为难。杀了可惜,还会失了人心。不杀,又心难安。所以这种时候,皇帝会假装糊涂,允许奸臣当道,借他人之手,杀忠臣,让奸臣扛下所有民愤。这个时候,皇帝又会清醒,杀奸臣,平民愤,到时众人高呼皇帝英明,这便是皇权的制衡之法。”
说到这里,夏太傅自己都笑了。
当初他将这番话教给了先帝的所有皇子,其他人多少都会问上几句,只有一人默不作声,像是没听懂一般。他以为这位皇子资质太差,所以不明白。但又因为不得宠,所以不敢问。
没想到最后,那位皇子成了当今的天子。而此番,也正是用了他当年所教授的一课而已。
有这样厉害的皇帝,楚琰的事情谁求情都没用。
“楚琰那一箭虽然救驾有功,但确实太过危险了。要是不罚,以后有人效仿怎么办?”
夏太傅又是长叹一声。
“要是楚家人问起,你就说刚才这句就行了。”
第199章 这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宣读圣旨后,听说要让楚琰去边关,无召不得回京,方嬷嬷眼前一黑,当场晕了过去。
这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沈月娇扭头看着平静接下圣旨的楚琰,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前世好像没这回事。但又似乎记得,楚琰离家了很久很久。
她抿紧唇线,双手死死拽着衣角,仔细回想,
前世在清楚自己被楚家三兄弟厌弃后,她就再也没有关注过这几个人。特别是她最惧怕的楚琰,更是从没主动打听过。
至于他为何离家,又去了哪里,她根本不在意。
可现在,她的心境早就变了。
沈月娇脑子里千条线缠成死结,找不到线头,也不敢扯。
“姑娘!”
银瑶拉了她一把,她才醒了神,才发现自己还跪在那里。
抬起头,看见楚琰拿着圣旨正要离开,她忙起身追上去。
“你真要去边关?”
楚琰冷着脸,用卷起的圣旨将她的胳膊挡开。
“我离京远远的,你还不高兴?”
沈月娇有时候是真不爱跟他说话。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高兴了?”
楚琰稍稍弯下腰来,凑近她那张脸。“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说罢,楚琰用手把她的脑袋推开,连带着她的小身板都只能往旁边让了让。
她追上去,“那你真的要去?你去了边关,娘亲怎么办?你两位兄长怎么办?你……”
楚琰侧眸看着她,神色里有些异样。
“不是还有你吗?”
沈月娇有些生气。
“你这个人怎么不会好好说话?”
楚琰收起了那副散漫的样子,认真的开了口。“替我照顾好母亲。”
沈月娇心口一窒。
见她那个傻样子,楚琰忍不住的在她脸上揪了一下。
“我说,让你帮我照顾好母亲。”
沈月娇把他的手挡开,揉着被揪疼的脸,“不用你说我也会的。”
“三弟。”
楚煊大步走来,身上还穿着玄甲,应该是收到消息后就立刻从军中赶来了。
见他手上拿着圣旨,楚煊脚步先是一顿,后头又加快速度,三两步走到他跟前来。
“你接旨了?”
楚琰苦笑,“我还能抗旨不成?”
“你!”
楚煊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母亲呢?”
楚琰紧了紧手中的圣旨,“进宫去了。”
楚煊气结,一把抢过圣旨,看过之后松了口气,“圣旨上没说什么时候走,大哥应该也还在宫里,等他们回来再问问,看看还不能请舅舅收回成命。”
话一出口,三个人都沉默了。
这可是圣旨,又不是儿戏。
夏婉莹刚下马车,便听见了马蹄声。转头一看,竟是楚熠,与楚华裳。
楚华裳着急进宫,直接骑了马过去。进宫时候什么样子夏婉莹不知,可现在却见她连马都下不得了。
“母亲!”
她忙把孩子交给流彩,帮着楚熠将楚华裳小心翼翼的扶下马。
楚华裳稳住身子后,才让儿子儿媳放开她。
“圣旨来了吗?”
门房躬身回禀,说传旨的宫人都已经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了。
楚华裳脸色又苍白了些,楚熠与夏婉莹要去搀扶,被她推开。
“我能走。”
她脚步明显不稳,却要撑着劲儿自己走回去。
可才到了正前厅,她就走不动了。
楚熠半蹲在她身前,“母亲,我背你过去。”
楚华裳本来是不愿的,她不愿意让人看见她的软弱。可架不住儿子儿媳的担心,她也实在是没了强撑的力气,只能由长子将她背回主院。
清晖院里,楚煊正坐在一边,面色凝重,却一言不发。
听闻母亲是被大哥背回来的,兄弟二人如风一般的冲了出去。等赶到时,楚华裳已经坐在主院内室之中,喝着一杯暖茶,但她的脸色依旧很难看。
“母亲!”
“母亲。”
两道焦急的声音同时响起,她那两个儿子也是急着跑进来的。
“娘亲!”
沈月娇腿短,是最后跑来的。她面有急色,气息微喘,是真的担心楚华裳才跑着过来的。
见母亲安好,三人都松了口气。
楚华裳看着他们,唇角努力扯出笑,最后才把目光放在楚琰身上。
“琰儿,过来。”
楚琰心口一窒。
他知道母亲进宫为自己求情,也知道母亲求不来什么。但看着母亲这样掩饰难过,他有了些愧疚。
“母亲,对不起,孩儿让您失望了。”
沈月娇见大家都在,想着让他们一家人多聚聚。正想着先退出去,等会儿再过来,却没想楚煊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往里推。
“乱跑什么?快去找大嫂坐好。”
那边的夏婉莹朝她招招手,怀里的楚珩也朝她抓了抓肉乎乎的小手。
她小步的走过去,没敢出声。
楚华裳给幼子整了整衣襟,“那就是你在京城学的最后一课。边关不比京城,去了那边,要多听林老将军的。”
她看了眼方嬷嬷,方嬷嬷擦了擦眼角,把刚才主子吩咐的东西拿过来。
“这个本该是给你的生辰礼,既然你要出远门,那就现在给你吧。”
她说的是出远门,好像只是几日儿子就能回来。
楚琰如鲠在喉。
刚才那点愧疚顷刻间泛滥成了滔天的悔意。
沈月娇眉心一跳,轻轻拉了拉夏婉莹。
“嫂嫂,楚琰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夏婉莹还没说话,楚煊就先压低了声音告诉他,“七八天后,六月初三。”
沈月娇惊讶:“他连七八天都不能等了吗?”
还没等到回答,就听下人来禀:“殿下,镇国将军叫人传话,说半个时辰后就走,让三公子……准备准备……”
一瞬间,内室之间安静的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如同惊雷。
“他竟然连一天都等不得吗?”
楚华裳好不容易才缓和些的脸色又瞬间难看起来。
楚琰也没料到自己会这样快的离开。
才半个时辰……难道连跟家人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吗?
沉默良久的楚熠站起身来,“我去跟林老将军说,让他明日再走。”
楚华裳把他喊回来,“不必了,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吧。方嬷嬷,你去给琰儿收拾行囊,多备些厚实的,别落下东西。”
罢了,她又想了想,交代楚琰说:“让空青跟着你去。”
第200章 择日不如撞日
沈月娇猛地抬头。
空青也要去?
那银瑶怎么办?
楚煊也跟着站起来,“嬷嬷,我跟你一块去。行军的行囊不必过多,挑必要的就行。其他的东西,我们可以自己叫人送过去。”
“好好好,二公子也在军中,最是清楚这些。”
方嬷嬷哽咽开口,怕自己越耽误越舍不得,也怕会遗漏了什么,催着楚煊赶去了清晖院。
“我也去。”
沈月娇急着追出去,可到了门口却抓着云锦说:“你去帮我找找空青,让他赶紧来芙蓉苑一趟。”
说完后,她拔腿就跑了。
云锦见她一脸着急,真怕误了事儿,便赶紧把空青找来。
沈月娇跑回芙蓉苑,拽着银瑶去把当初自己送出去的那盒胭脂找来。
已经隔了两年了,那盒胭脂早就干了,瞥见桌上的茶水,沈月娇本来只想倒一点点,谁知手一抖,直接倒出大半杯来。
她手忙脚乱的把胭脂盒里的水泼出去,用手抹了抹,颜色差了些,但好歹还能用。
“姑娘,你这是……”
“别说话。”
沈月娇让她弯下身来,银瑶不解,但还是照做。
只是身子刚低下来,沈月娇就在她唇和脸颊上,都抹了胭脂。
胭脂颜色不好,她抹的也不好,东西擦在脸上,说不上吓人,但肯定是不好看的。
“姑娘,空青来了。”
下人刚出声,就见屋里冲出个人影,把空青拽进去了。
空青才进屋就看见脸上抹了东西的银瑶,噗嗤一声笑出来。
银瑶赶紧背过身去,气得直跺脚。
“姑娘!”
沈月娇没时间跟他们解释,只把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空青要跟楚琰去边关了,未经传召不得回京。你们之前看好的婚期怕是用不上了,不过择日不如撞日,你们现在就成亲吧。”
二人同时僵愣。
空青紧了紧覆着银瑶的手,他怕银瑶生气,怕银瑶拒绝。
谁知下一刻,银瑶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他们谁都没说话,却都明白对方的心意。
空青目光不舍的看着银瑶,不知道今天见过之后,还要多久才能再见。
银瑶眼眶蕴起雾气,声音里强忍着委屈。
“你刚才还笑话我丑。”
空青轻抚她的眼角,“一点也不丑。很好看,银瑶,今天的你最好看。”
沈月娇捂着眼睛,嘴里哼唧着没眼看,一边把自己找出来东西递给空青,让他给银瑶做红盖头。
看清那个东西,银瑶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空青别开目光,却感觉口干舌燥,只能舔了舔唇角。
“拿着呀!”
沈月娇出声催促,银瑶才反应过来,一把将东西拿过来。沈月娇依旧捂着眼睛,嘴上说自己不看,其实眼泪早就不争气的流出来,捂着眼睛只是不想让他们瞧见而已。
空青看着她手忙脚乱的藏东西,突然心头一热。
他把东西拿过来,盖在了银瑶的头上。银瑶慌得要拿下来,空青摁住她的动作。
“既然要拜堂,没有嫁衣,还能没有红盖头?银瑶,我要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银瑶确实不再乱动了。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不在,那就拜主子。
夫妻对拜时,外头有人来催。
“姑娘,三公子在寻空青呢,说镇国将军已经在府外等着了。”
已经等着了?不是说半个时辰吗?这还没到时候呢。
两人匆匆行了礼,银瑶的身子都还没来得及站直,空青就只对银瑶说了句等他,就走了。
银瑶抬起头,红盖头落在地上,沈月娇才看清楚,她匆忙里找出来的红色,竟然是银瑶的红肚兜。
“等等!”
沈月娇追出去,可外头哪里还有空青的影子。
不是说好了半个时辰吗?堂堂大将军,竟然不守信用。
沈月娇跑回屋里,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银瑶,快帮我找找……”
刚刚两人才拜了堂,现在银瑶正难过,哪还能顾得上别人。
沈月娇手上动作更快,把屋里翻得一团乱,终于是在之前领压岁钱的锦绣红包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抓着红包出去,见银瑶傻呆呆的站在院子里,她拽着银瑶就跑。
“愣着干什么,追啊。”
主仆二人赶到门口时,楚琰已经随着镇国将军已经走出去一会儿了。
府门前站着楚琰的两位兄长,还有嫂嫂侄儿,甚至连方嬷嬷云锦都来了,却不见楚华裳的影子。
沈月娇追上去,夏婉莹与方嬷嬷急着喊她回来。楚熠蹙起眉,要喊侍卫去把人带回来时,楚煊已经跟了上去。
他是习武的人,步子都比平常人大一些,沈月娇已经长大了不少,不好再随手捞起,只能拽着她往前跑。
楚琰经人提醒,回头去看时,楚煊已经带着沈月娇来到跟前了。身边的空青转头看去,果真看见身后不远处追过来一道身影。那女子脸上涂了些招人笑的东西,旁人指指点点,但她却浑不在意。
那是他的媳妇儿。
新婚的媳妇儿。
楚琰看着追到跟前的两个人,眸心一窒。
“二哥?”
楚煊把喘得说不上话的沈月娇往前一拎,“她找你。”
沈月娇从没跑得这么快过,甚至她感觉自己的双脚根本没踏过地。她现在不仅喘得说不上话,更是觉得心马上就要跳出嗓子眼了。
楚琰看了眼已经继续往前行进的队伍,悄悄皱了下眉。
“沈月娇,你要干什么?”
她举起手里的东西,要递给他。
楚琰稍稍弯下腰来,把东西取走。
“给我的?”
沈月娇点头,“给你的,生辰礼。”
楚琰一眼就认出这是母亲过年时给他们发的红包,连上面绣着的,都是母亲最喜欢的祥纹。
他还以为沈月娇攒够了银钱给他买了礼物,没想到这死丫头竟然拿以前的红包借花献佛?
拉开绳子,他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里面一文钱都没有,只有一个黄色的平安符。
“沈月娇!”
楚琰磨着后牙槽,好像要把她撕了。
知道他误会了,沈月娇急着解释:“这是娘亲当初带我们去合安寺求的那个,我一直好好放着的。你去边关,让这个东西护你平安。”
“那年合安寺的平安符我也有,谁稀罕你的。”
他拉好红包上的绳索,一脸的嫌弃。又在别人催促他时自然的把东西揣进怀里,喊着空青,追着镇国将军的队伍而去。
第201章 他家公子真不会夸人
陈锦玉一直在房中养伤,但外头的事情她是一件都没落下。
“沈月娇她真的追上去,给三公子送生辰礼?”
檀儿一边帮她把药吹凉,一边看着她的脸色。
“姑娘觉得她是刻意讨好吗?”
陈锦玉没说话。
檀儿摇头,“姑娘别忘了,这是楚家。长公主殿下自小在宫里长大,三位主子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他们最不缺的就是刻意的讨好。月姑娘一开始或许是有些刻意,但日久见了人心,如今他们已经是真的家人了。”
陈锦玉依旧没说话,但脸色又比刚才难看一些。
照这么说,她就更多余了。
“姑娘别多想,月姑娘以前的日子也很难过。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争取来的。锦玉姑娘你是个聪明的,奴婢相信你将来一定也能很好。”
喝完了药,檀儿退下,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看着不远处那扇半开着的窗户,微微出神。
听说沈月娇才回来就给大夫人跟珩少爷做糕点。听说安平侯围府那一日,沈月娇敢拿着弓箭护在大夫人身前。
前者她根本就想不到,后者她根本不敢想。
她真的比不上沈月娇。
陈锦玉沉默了良久,突然笑了。
她以前觉得爹娘不在身边,没人教她,也没人帮她,她吃了好多苦,受了好多委屈。
但现在看来,檀儿比爹娘给她的还要多。
檀儿是个好丫头。
楚琰一走,楚华裳竟然病了好几天。等病好了,第一件事就是给那些文臣找了些事情做。
大家有怒又不敢言,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楚家人最是护短,楚琰又是永嘉长公主最疼爱的幼子,她没直接冲到别人家里算账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楚琰与镇国将军刚走,皇帝就给了长公主府不少赏赐,明摆着要安抚楚家。但凡是有点脑子的,就不会在这个时候挑衅楚家,事儿多点就事儿多点吧,总比把官职作没了好。
之后,京城里风平浪静,好像多一个楚琰少一个楚琰,都没什么区别。
镇国将军镇守北疆,离京城一样是三千里。
楚琰求情让姚知序从死罪改为流放,没想到这一求,也给自己求了个流放。
军中纪律森严,虽然没人明说,但背地里都在笑话这事。
这一路上,楚琰几乎不与别人说话,只有林擎在时,他才会回应几句。
到了北疆,他虽然跟林老将军相熟,但因为他犯错,已经不再是当初从京城护送粮草而来,又是上过战场,受人敬仰的少年小将。而是只能从最低的士卒做起。
将来若是有功绩,也能一步步往上提携。若是没什么真本事……
“他可是永嘉长公主的儿子,两位兄长都在京畿大营里任职,他会没真本事?”
篝火旁,有个粗声粗气的汉子猛地站起来。
旁边的人赶紧将他拉下来,下意识的往楚琰这边看,一边骂他:“你喊什么,怕他听不见我们说什么?到时候告到将军那里去,你我都得军法处置。”
那个汉子甩开他的拉扯。
“我又没说错。从京城到边关这么远,路途上这么多意外,他还是把粮草护送到边关了,就冲这个,你敢说他没有真本事?他虽然只在我们边关上阵过一次,但他也是活着回来的,你敢说他没有真本事?”
其他人全都不屑的笑出声。
“粮草的又不是他一个人护送的,他身边可是跟着不少人呢,谁敢让他出事?”
“你说的那回只是小仗而已,新来的大头兵也能全身而退。他的身份本就格外受人照顾,我们将军还能让他死在边关不成?”
“江海,你这么帮他说话,难不成你也想攀上他的大腿?”
被叫江海的汉子第二次站起来,他依旧是粗声粗气的,但语气却分外认真。
“我是个粗人,不懂权谋,也不想攀谁的大腿,我只是佩服他讲义气,为了朋友敢去求情。换做是你,你敢吗?”
其他人懒得跟他较真,不理他,又说起别的去了。
“公子,我看那个叫江海的人还不错。”
楚琰没说话,但却多看了那人两眼。
耗费不少时日,镇国将军才回到边关,才刚将楚琰安置好,就有人来军营外寻人。
寻的就是楚琰。
空青疑惑,他们在边关并无安排,为何会有人寻到这里?
“公子,我先出去看看。”
楚琰颔首,但紧接着就想起一个人来。
他快步赶到军营外,果真见那里站着个上了年岁的老妇。
“齐嬷嬷。”
“三公子!”
齐嬷嬷迎上去,顿时老泪纵横。
半个多月前她就收到了长公主府的来信,说楚琰已经来了边关,让他多照拂一些。原本他家老韩该在军中迎接的,但前一阵子受了伤,只能在家休养。
今天听说他们已经到了,齐嬷嬷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齐嬷嬷拉着他,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几遍,欣慰不已。
“长高了长高了,比大公子跟二公子还要硬朗英气。”
楚琰笑起来,“嬷嬷也……长得好。”
身边的空青别开脸,他家公子真不会夸人。
齐嬷嬷拉着他,“走走走,去我家吃个饭,我家老韩还没见过你呢。”
“嬷嬷,军纪严明,我不能私自外出。”
倒也是,她一时高兴,竟然忘了这回事。
“我去跟老将军说。”
齐嬷嬷兴冲冲的要进去,又被楚琰拦下来。
“嬷嬷,改日吧,改日我跟空青一定去府上拜访。”
“你这……”
齐嬷嬷叹了一声,“好,过两日我来接你。”
楚琰应下,见她是一个人来的,还叮嘱她回去时候小心一些。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齐嬷嬷才不舍的收回目光。
三公子真是冲动了。
见她一个人回来,韩复升揶揄道:“我就说吧,他来不了。将军既然把人带到了边关,要是真得闲,肯定早就把他带回府上了。直接回了军营,肯定是有其他事情。来不了的。”
齐嬷嬷瞪了他一眼,“刚才我去喊人的时候你还不是眼巴巴的盼着。”
韩复升笑着求饶,“是是是,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齐嬷嬷一拍脑门,“我得赶紧写封信去,免得殿下惦记。”
第202章 是骡子是马,还得往后看
齐嬷嬷写的那封信,楚华裳一口气看了好几遍。方嬷嬷借着给她捶肩的功夫,悄悄凑过去看。
楚华裳笑着把信递给她,“给,拿着看。”
“殿下终于舍得了?”
方嬷嬷伸手去接,楚华裳却把信收了回去。
“真是人老胆大,连我都敢打趣了?”
方嬷嬷作势要跪下,“哎哟,老奴知错。”
“行了,拿去吧。”
楚华裳也只是打趣方嬷嬷罢了。
方嬷嬷刚看了没几个字,沈月娇就过来了。她招招手,把沈月娇喊到跟前来。
“月姑娘,来,齐嬷嬷来信了。”
听见这个名字,沈月娇才想起齐嬷嬷这个人来。她眼前一亮,脚步不自觉的加快了些。
“齐嬷嬷的信?是边关来的?”
她挤到方嬷嬷身边,两个人挤着看一封信。
楚华裳看着她们二人,眼里满是笑意。
“才两个月不到,三公子又长高了?”
“齐嬷嬷都两年多没见过我们公子了,印象里还是当年的个头,所以才这么瞎写的吧。”
正说着,楚煊踏进屋里,“母亲,边关来信了?”
楚华裳笑骂:“你不在军中好好待着,跑回来干什么?”
“正好回京办事,顺道回来一趟。”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跟前,刚才两个人看的信,现在挤成了三个人。
楚华裳忍俊不禁,“你们别把信抢坏了。”
方嬷嬷抬眼看去,殿下都看了这么多遍了,怕是都背下来了,难不成一会儿还要接着看?
“一会儿熠儿跟婉莹还要过来呢,留给他们看看。”
话音刚落,夏婉莹果真来了。
这下好了,一封信,四个人看。
半个月后,韩副将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回了军营先见过将军之后,才去看了楚琰。
楚琰正在校场操练,对这个军营来说他是新来的兵,但因为在京畿大营练过两年,他的一招一式已经能比得上军中有官职在身的人了。
“如何?你觉得,他将来可能接得住你我之责?”
韩复升看的太过入神,竟然不知道将军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又看了一会儿,摇头说:“不知道。边关不比京畿大营,这里可是要动真格的地方。是骡子是马,还得往后看。”
林擎却不认同。
“那就往后看。他的本事,大着呢。”
韩复升只当将军跟长公主府相熟,所以才帮腔说话,对楚琰那个毛头小子,并没有多大的期望。
不过想起家中夫人的交代,他还是向林擎求了个人情。
“楚琰已经到边关半个月了,我家夫人一直盼着他能去家中吃个便饭。将军你看,不如今天我就带他先回去如何?”
林擎扫了他一眼,“你夫人不懂军纪,难道连你也不懂吗?”
韩复升笑呵呵的,“就是懂,所以才跟将军你要个人情不是,否则我直接就把人带走了,也省得我夫人从早到晚一直在我耳边念叨。”
林擎知道他夫人曾是伺候在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便准了这事儿。
片刻后,韩复升将楚琰跟空青带回了家中。
这只是个小宅院,甚至还没有半个清晖院大。没有京城的奢华摆设,也没有下人伺候,就是个普通人家。
韩复升一直在看着他的反应,但这二人并未表露什么不满,更没有任何的不尊重。
这倒是与他印象中的那些权贵公子全然不同。
“公子来了?”
齐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招呼着他们坐下,一边朝后喊:“霜儿,快给公子倒茶。”
片刻后,她身后走出个小姑娘,拎着茶壶,看了眼楚琰,行了礼,小声的喊了句:“三公子。”
楚琰盯着她看了看,“你是林霜儿?”
林霜儿没回答,倒了两杯茶水后,又安安静静的回去了。
楚琰与空青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有些惊讶。
这林霜儿,跟以前还真不一样了。
“当初是我没教好她,她得了教训,又何尝不是我的教训。回来后,她想通了,我也想通了。”
齐嬷嬷笑着端上自己新做的糕点,“若是霜儿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公子尽管与我说就是。”
楚琰没接话,倒是下意识的看向韩复升。
“公子不用看我,当年的事情我也知情,确实是我家霜儿做错,我们夫妻二人不会偏颇。”
这一顿饭吃下来,韩复升对楚琰的印象大为改变。
等人离开,韩复升帮夫人收拾桌子,一边赞叹道:“这楚三公子确实不同,难怪你能这么夸他。”
齐嬷嬷哭笑不得,“他刚才就没说几句话,你就看不出他不同了?”
“你刚才有两道菜咸的难以下咽,他一声不吭的扒了半碗饭,富贵出身能如此忍耐,已经很了不得了。”
齐嬷嬷脸色大变,“你怎么不早说!”
听着厨房里洗碗的动静,齐嬷嬷也给自己气笑了。
“难怪刚才霜儿碰都不碰那两道菜。”
韩复升笑道:“以后这些事情还是交给霜儿去做,她现在的手艺可比你好多了。”
齐嬷嬷拿着抹布使劲儿的擦着桌子,不服气的样子让韩复升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候,顿时又笑了一阵。
离开韩家,楚琰与空青自行回去。
吃的太咸,空青一路上都在清嗓子。
见前面还有没收摊的茶铺,空青说:“公子,要不要去喝盏茶水?”
楚琰点了头。
刚才齐嬷嬷一直给他夹菜,咸的发苦,但他还是吃了。
齐嬷嬷年纪大,又辛苦做了这么一桌子饭菜,他自然要尊重,不好说什么。
喝了两盏茶,空青的嗓子才舒服许多。
想起林霜儿,他皱眉道:“那林霜儿,性子变得也太多了。”
楚琰还在轻抿着茶水,放下茶盏才说:“是变多了。不过好在当年在府上……”
他沉默一阵,没有继续说。
当年在府上,他统共也没见过林霜儿几次,更没说过什么话。
对林霜儿这个人,他根本就没什么印象。
“回去吧,太晚了不好跟林将军交代。”
空青给了银子,二人才赶着往军营走。
只是路过驿站时,两人不约而同的停了脚步。
第203章 纸短,意长
边关不像京城那样繁华,这里入夜后就要闭市了。
驿站的伙计正准备打烊,才看见两位军爷站在外头。
镇国将军镇守边关多年,将百姓们护得好好的,军纪严明,从不乱来,很受百姓们爱戴。如今看见他们站在外头,伙计忙招呼上去。
“二位军爷可是要寄家书?巧了,明日就是十五,正是驿站送信的日子。”
空青看了眼主子,小声说:“公子,要不要给殿下写封家书,报个平安?”
楚琰嘴硬:“齐嬷嬷早就写过了。”
“那是齐嬷嬷写的,哪比得上公子亲手写的。”
楚琰摇头,“不了。”
母亲看了他的字,怕是又要难过了。
空青也跟着难过起来。
“你给银瑶写吧。”
楚琰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思?
空青应了一声,抬脚进了驿站。知道他没带着信来,伙计熟练的把纸笔拿出来,让他写家书。
“以前没见过军爷您,是刚参军的吗?”
空青颔首,奋笔疾书,没顾得上搭话。
伙计有些不好意思,“军爷,用咱们驿站的纸笔,需要多给三文钱。”
空青动作一顿。伙计急了:“军爷莫怪,咱们掌柜的受过镇国将军的恩惠,价钱已经很便宜了。换做别人,可是要收五文的。”
刚说完,空青就往桌上拍了二两银子,让他准备最好的纸笔,之后又跑出去,跟楚琰说自己没留心伙计的说话,多给了银子,不好意思要回来,所以喊着他也进去写一封。
伙计高高兴兴拿了纸笔来,空青瞧了一眼就知道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好东西,趁着主子写信时揪着伙计衣领,恶狠狠的问他怎么拿便宜东西敷衍。
“军爷,这已经是我们驿站最好的纸笔了。”
空青无奈,这才把人放开。
伙计也不恼,反而笑呵呵的。
“两位军爷是京城来的?难怪了,京城都是好东西,”
空青扫了他一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伙计说:“听二位的口音像是官话。咱们驿丞大人的前一个夫人就是京城来的,与咱们北疆人说话好像没什么不一样,但仔细听还是有区别的。”
在镇国将军的行军队伍里,空青就已经察觉出来了。
他拉着伙计,好奇道:“为什么是前一个夫人?你们驿丞有几个夫人?”
伙计也是个好八卦的,空青给的又多,话匣子一下子就止不住了。
“那位夫人娇滴滴的,脾气又不好,到了边关吃不得苦,最后跟着个走商的跑了。那一阵子咱们驿丞大人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弄错了好些信件,最后还闹上了府衙。”
空青一脸惊讶:“驿丞好歹也是个从九品,闹上府衙,那岂不是要丢了官职?”
“可不是!亏得镇国将军路过,给他说情,咱们大人只是扣了半年的俸禄,但从那往后是再也不敢失职了。”
伙计一哂,“这不,前年娶了新夫人,今年就抱上胖娃娃了。”
说起抱娃娃的事儿,空青心里泛起酸涩。
“伙计,信几日才能送到?”
楚琰已经写好了信,小心的折好,塞进信封里。
“最早半个月,最晚一个月也能送到了。”
楚琰颔首,将信递过去,“那就麻烦了。”
伙计把两封信收起来,看了一眼,都是送往京城一个商铺的。
难怪出手这么阔绰,原来家里是经商的。
两人刚要离开,就见一个魁梧的汉子三两步冲上来。
“伙计,你家代写家书的人还在吗?”
“哟,军爷来晚了,我们家先生已经回去了。”
空青抬头看了一眼,“公子,是江海。”
眼前的汉子正是当日在篝火旁为楚琰说话的江海。
他这会儿急得团团转,说上次他就是来晚了,没给家中老娘送信,老娘应该要担心了。
“来,我帮你写。”
楚琰喊伙计重新拿了纸笔,要帮他写信。
江海刚才太着急,根本没注意里面还有别人。听见声音抬头望去,看清楚那张脸,他有些惊讶。
“楚三公子!”
楚琰已经执起笔,“要写什么?”
江海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一边跟老母亲报平安。
他不识字,只觉得楚琰这些字写得十分好看,比驿站那位先生写的还要好看。
看着书信封好,江海才想起来付钱。
“不用了,刚才这位军爷已经多付了钱,足够你们几位下个月再来写。”
江海一听,便要直接把钱给空青。
空青没接,“小事罢了。”
见主子已经离开,空青与他点了点头,这才快步跟了出去。
江海追上去,执意要把钱还给空青,但空青依旧没接。
“小事一桩,江海兄弟不必惦记在心上。”
“不行,你帮我出了力,我肯定要给钱的。”
他数出三十三文钱,塞进空青手里,之后,又郑重的谢过楚琰。
“今日多谢楚三公子了。改日大家得闲,我请你们喝酒。”
说罢,他转身就走,不过两步之后又提醒他们。
“军中有规定,外出戌时三刻之前必须回营。现在时候不早了,你们动作得快些。”
楚琰颔首,“多谢提醒。”
江海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真是一点儿架子都没有,对这位楚三公子印象更好了。
半个多月后,那封信经由楚华裳名下的铺子,转送到府里。恰好今日楚熠回府,便由他接了那封信。
只一眼,他就认出了楚琰的笔迹。
他顾不得自己还站在府门口,迫不及待的拆了那封信。
北疆入秋,风沙渐紧。儿一切安好,望母亲保重身体,勿念。
纸短,意长。
楚熠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手指反复摩挲在信纸边缘,一直没舍得放下。
上次齐嬷嬷来信,大家都看了,就他没看到。楚煊回军之后那个嚣张得意的样子,幼稚的像个穿开裆裤的孩子。
现在好了,他是第一个看信的。
还是三弟亲手写的。
半晌,门房才壮着胆子催了一声:“大公子,大夫人那边来人催了,说珩少爷闹得厉害。”
楚熠这才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信封里。
他拿起第二封信,猜想这是空青的,便叫人把信送到芙蓉苑去。
谁知下人又把信还回来了,“月姑娘现在就在栖梧院呢。”
第204章 这可是全家宠着长大的孩子啊
还没踏进院子,楚熠就听见了儿子的哭声。
他加快脚步走进去,就瞧见楚珩正抱着沈月娇的腿哭,眼泪鼻涕蹭了沈月娇一身。夏婉莹和两个丫鬟正在哄,却一点儿效果都没有。
“大哥哥!”
沈月娇像是终于看见了救兵,“你快把珩儿抱走。”
楚珩年纪小,但听得懂,看见爹爹过来哭得更厉害了。楚熠一把将他拎起来,看着他脏兮兮的衣服,皱起眉。
“怎么闹成这样。”
胖乎乎的小手落了空,楚珩闹得更厉害了。
他张开小手,身子朝着沈月娇又扑过去,吓得所有人伸手要接住他。
都是一群女人,唯一练过的还是个半吊子,等她反应过来,小娃娃早就被亲爹抱在怀里了。
只是……
楚熠在闻见自己儿子身上那股味道时,温润的脸色顿时僵了一瞬。
夏婉莹噗嗤笑出声,“娇娇刚才哄珩儿午睡,这小子尿了娇娇一身。娇娇要去换衣服,珩儿不让,一直追到这。”
她指着地上已经半干的水渍,“喏,刚才又尿了娇娇一脚。”
流彩跟银瑶二人憋着笑,只有沈月娇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楚熠有些头疼。
他这个儿子,说乖巧也乖巧,但有时候就是脾气太倔。
明明他跟夫人的性子都很温和,怎么偏偏生了这么个犟种。
“娇娇,你先回去换衣服。”
楚珩哇的一声又哭了,恨不得在爹爹怀里上蹿下跳。直到亲爹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他才不敢闹了,只眼泪汪汪的看着沈月娇,委屈的不得了。
沈月娇心头一热,“珩儿乖,小姑姑换个衣服就来找你玩。”
看着小娃娃又要哭了,沈月娇忙喊着银瑶赶紧走。
“对了。”
楚熠把那封信拿出来,递给银瑶。
“这应该是空青写的。”
银瑶脚步一顿。
沈月娇好奇的接过来,“是吗?空青写的?”
见他手里还有一封信,沈月娇不知怎么的,竟然问:“那这个呢?是三公子写的吗?”
这两封信一直被楚熠拿在手上,刚才抱起孩子时没注意,空青这封信依旧压在下面,但上面那一封,已经被楚珩的尿弄湿了一角了。
沈月娇想凑上去看看,但楚珩闹得厉害,她怕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只能先离开。
一路上,银瑶都有些恍惚,走两步就盯着信看上好几眼,生怕这封信会丢了似的。
沈月娇也不催,就一路这么慢慢的走回去。只是因为被尿湿了鞋子,几乎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脚印。
臭小子,人不大,尿不少。
回了芙蓉苑,沈月娇自己去换衣服,银瑶则是去房中看信。
信上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两页信纸。
第一页上他全写了路上的辛苦,军中的辛苦,想媳妇儿的辛苦。
银瑶看着那些,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到了下一张信纸,他写的全是楚琰。
他说公子从离开京城就一直闷闷不乐,话也少了许多。说刚才他们去韩副将家中吃饭,齐嬷嬷掌勺,其中有两道菜咸的要命,公子怕搅了兴致,一口气扒了半碗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就怕抬起头又要被齐嬷嬷夹菜。
银瑶把第一张信纸留下,又拿了第二张,交给沈月娇。
“空青给你的信,你给我干什么?”
“这信里说的是三公子的事情。姑娘,你刚才不是说想去找殿下吗?”
刚才在路上沈月娇确实随口提了一句,她说楚熠一会儿肯定会拿信去主院的,她一会儿要过去噌杯茶喝,顺便偷听信里写了什么。
“好,我现在就过去。”
到了主院,楚熠果真已经来了。
楚华裳一边笑骂着孙儿,一边又来来回回的看着信。
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她却格外欣慰。
好歹是惦记着她这个做母亲的,还知道让她保重身体。
“姑娘来的巧,边关来信了,这回是三公子自己写的。”
方嬷嬷招呼着沈月娇过来,楚华裳也冲着她招招手。
“娇娇,来。”
她过去看了一眼,寥寥几句,但对于楚琰那个高傲的性子来说,已经很难得了。
“母亲,我一会儿还要回军中,就先回去了,与珩儿多待一会儿。”
楚华裳顾不得管他,摆摆手让他自己走。
“大哥哥等等。”
沈月娇把他留住,这才拿出那张信纸来。
“看了信再走。”
几人都是一愣,“你哪儿来的信?”
沈月娇一哂,“空青写了两张信纸,一张给银瑶,一张,写的是三公子的。”
他们离京时,正是太后国丧期间,按律法,是不得婚嫁的。但空青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以沈月娇擅自决定,让空青跟银瑶先拜了堂。
之后楚华裳大病一场,等病好了,沈月娇才找机会请罪,把这事儿说了。
听说二人本来就已经定了婚期,日子本该在两个月之后。都是府里知根知底的人,又是楚华裳让空青一起去的边关,遇上这样的事情,她也没必要责备什么,反而做主,把卖身契提前给了银瑶。
银瑶现在是空青的妻,有没有卖身契她都要留在府上的。没想到,空青给银瑶的家书中竟然还有这样的意外惊喜。
“快,念给我听听。”
沈月娇逐字逐句的读着信,读到吃饭那一段,她自己都笑趴在了桌上。
想着那个高高在上的楚三公子,不好意思拒绝别人而拼命扒饭的样子,她就觉得好笑。
楚华裳笑出眼花,可笑过之后,又心疼起来。
楚熠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他也不舍得。
这可是全家宠着长大的孩子啊。
“韩复升好歹也是个副将,家里能差到哪里去。齐嬷嬷只是年纪大了些,下手没个轻重,但她做的膳食,我记得还是很好的。”
对别人是这么说,但楚华裳转头就吩咐方嬷嬷,让她找人带些银钱和好东西,送到边关齐嬷嬷家去。
“母亲,三弟去边关是去历练的,不必……”
楚熠还没说完,沈月娇就缠着方嬷嬷说:“边关肯定无聊,我那里有几本有趣的话本,嬷嬷你帮我带过去给他解解闷吧。”
正说着,楚煊带了一身热气的赶回来。
“听说三弟来信了?在哪?快给我看看。”
楚熠摇头。
得,又来一个。
第205章 就算不做官,他爹也饿不死
之后边关每个月都会有三封信送来,一封是齐嬷嬷的,一封是空青的,一封,是楚琰自己的。
可临近年关,这三封信突然断了。
连齐嬷嬷那边也没了动静。
楚华裳心急如焚,问了楚熠楚煊,还让人去打听,知道边关并无战事,只是大雪封路,信件有些晚了,这才放了心。
“殿下,锦玉姑娘送了两套暖耳,说想给三公子送过去。”
方嬷嬷把那两样东西呈上来,楚华裳看了一眼。“琰儿在军中,用不上这些。”
她拿起来看了看,问:“她亲手做的?”
方嬷嬷点头,“檀儿是这么说的。”
楚华裳颔首,“那等府上送东西的时候,让人一起带过去吧。”
方嬷嬷应下,正要把这些东西收进库房里,又听主子问:“娇娇那边送什么?”
说起这个,方嬷嬷就笑出声来。
“这天寒地冻的,姑娘又不能出屋,大夫人说她的课业不能落下,让几位先生轮着去她的屋里教,现下怕是没时间给准备别的。”
楚华裳也跟着笑,“一年就四季,前面三季她都撒野的玩,也就是冬天时候能稳稳性子。那就让她安心学吧,边关的事情让她不用惦记了。”
其实这些事情沈月娇本来也没惦记,但是大家都惦记了,所以她也只能跟着惦记。
方嬷嬷刚把陈锦玉做的东西放回库房,又匆匆赶回来。
“殿下,庄子里的人来送信了。”
楚华裳动作稍顿,只是片刻又变得如常。
“那就送到芙蓉苑吧。”
方嬷嬷说:“这次好像还给姑娘送了些东西,殿下要不要看看?”
楚华裳低头抿着茶,“送给他女儿的东西,我看什么。”
方嬷嬷应下,这才退出去吩咐。
东西送到芙蓉苑时,陈锦玉也在。
伤好之后,她听了檀儿的话,跟沈月娇赔不是。
她本来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家里说这样能让陈家得利,她就这么做了。这些年陈家好处得了不少,而她除了这一身得体的衣裳以外,什么都没有。
去庄子里挑衅,实在是愚蠢至极。但她当时就是好奇,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能让楚家人这样喜欢。
她没有什么赔礼,但说的很诚恳,沈月娇知道她的难处,也没为难她。
两人说不上是多好的朋友,但起码是能正常说话了,陈锦玉没别的去处,就总喜欢来她屋里待着。夏婉莹知道后,干脆让这三位先生连着陈锦玉也一块儿教。
陈锦玉第一次感觉到,她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只是她膝盖受了伤,能正常走路,但从今往后都不能再跳舞了。不过就凭着这两门课,也够她将来用的了。
听说是沈安和送来的东西,陈锦玉心里很羡慕。
她在长公主府里待了三年了,陈家从没想过给她带什么东西来。
“娇娇,那我就先回去了。”
沈月娇忙着看爹爹写给她的信,也顾不得管别人。
上次爹爹给她写信已经是半年以前了,那时候她还在庄子里,说的也都是庄子里的事情。回到长公主府后,她几乎半个月就给爹爹写信,说府里的事情,说娘亲的事情,还说了楚琰的事情。
可这封信里,写信的日子明明是一个多月前,但爹爹好像对她写过去的那些事情一无所知,甚至还叮嘱她在庄子里要乖乖听话。
奇怪了。
“爹爹在信上说他亲手采摘了茶叶,还是亲自炒制的,快给我泡一壶尝尝。”
银瑶只刚刚用手碰过茶叶,就觉得指尖茶香四溢。
“好,奴婢去泡来。”
“等等。”
沈月娇拦下她,“我拿去娘亲那里喝。”
“姑娘不行,外头太冷了。”
银瑶还在说呢,沈月娇就已经跑出去了。
从楚琰给她做过一双小牛皮的靴子之后,今年冬天沈月娇都有穿不完的新鞋。里面夹细绒的,外表蒙着兔毛的,光是看着就暖和。
只是可惜她几乎不出门,这些靴子就一直放着,为此陈锦玉还沾了福气,蹭了一双。
她小跑着到主院,惊得那些下人追在她身后,恨不得把她高高抬起,不敢让她沾到一点雪水。
“娘亲!”
沈月娇跑进去,兴奋不已。
“看,这是爹爹给你带的茶叶。”
方嬷嬷吓了一跳。
“哎哟小祖宗,你怎么敢跑出来。冻坏了吧?快,过来暖和暖和。”
“嬷嬷我没事儿,暖和着呢。”
她绕开方嬷嬷,拿着东西来到楚华裳面前。
“娘亲你看,这是爹爹带来的茶叶,让我一定要给娘亲尝尝。”
楚华裳才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是他让的,还是你让的?”
“当然是爹爹,我一个孩子,喝哪门子茶叶,晚上还睡不睡了。”
说着,她把手里的茶叶捧到楚华裳面前,笑盈盈的问:“娘亲,你闻闻香不香?”
都不用去刻意闻,就能闻见茶香了。
“嬷嬷,快,给我们泡一壶。”
方嬷嬷看了眼楚华裳的神色,见她点了头,才把茶叶接过来。
沈月娇悄声说:“我记得嬷嬷你爱喝茶,我那边单独给你留了点,一会儿就给你送过来。”
方嬷嬷笑起来。
“姑娘有心了。”
方嬷嬷转身去泡茶,热水刚冲下去,茶香就沁满了整间内室。
两杯茶水端过来,沈月娇虽然不懂茶艺,但看着茶汤清亮,应该是好茶。
“娘亲,你尝尝。”
她要端起茶盏,但这是热水刚泡上的茶水,她的手才刚碰到茶盏就被烫了回来。
“小心点。”
楚华裳拉着她的手,轻轻的给她吹了吹。
“莽莽撞撞的,看来是得叫人教你再学学规矩了。”
“娘亲不要~”
沈月娇苦着脸,就差撒泼打滚了。
回了京城,三位先生的课业抓的格外紧,一点儿休息的时间都没有。要是再来一门课,她怕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了一会儿话,等着茶水温热,沈月娇才终于盼到楚华裳尝了一口。
香气扑鼻,口感醇厚。
“娘亲,如何?”
楚华裳用茶盖子不紧不慢的拨着茶叶,“嗯,是好茶。”
沈月娇有些骄傲,“是我爹亲手采摘又亲手炒制的,天底下独一份呢。我原先以为爹爹只会读书,没想到他还会做这个。”
以后就算不做官,他爹也饿不死。
真好。
楚华裳放下茶盏,力气不轻不重。
“你爹信上怎么说的?”
第206章 我就知道,她最不讲义气
这是沈月娇回到京城后,楚华裳第一次主动问起沈安和。
她把信上的内容大致的讲了,没有任何隐瞒。
“茶叶,真是他让你送来的?”
沈月娇目光清澈坦荡,“当然是。娘亲你不信我吗?”
楚华裳勾起唇角,“嗯,你爹有心了。”
沈月娇喝完了一盏茶后才离开,她前脚刚走,楚华裳就问了方嬷嬷。
“他知道娇娇回京了?”
方嬷嬷摇头,“应该还不知道。二公子吩咐过,不让沈安和知道咱们府上的事情,前几个月月姑娘送过去的那些信,都已经被拦下来了。”
“那就是娇娇自己说的了。”
楚华裳语气里听不出什么。
“月姑娘聪明,知道为亲爹说好话。老奴觉得,沈大人是想着姑娘在庄子,不得外出,更不得进京,所以没说这些。如果沈大人知道姑娘已经回了京城,那这些茶叶肯定就是带给殿下的了。”
楚华裳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声,“当初只想着让他安分守己,不要再惦记京城的荣华富贵,不要再有不该有的心思。可是方嬷嬷,你说我这样会不会太狠心了?”
“殿下怎会狠心?要不是殿下求情,他沈安和早就没命了。要不殿下求情,他怎会救助百姓有功,提为县令?要不是殿下暗中帮助他怎能这么平顺,就安县那种地方,他这样两袖清风为民着想的人,早就被那些贪官污吏联手打压,别说官职不保,更是性命堪忧。”
楚华裳轻笑,“你怎么骂着骂着还夸上了?”
“他要不是个好官,老奴才不会说这些呢。”
看了眼桌上那盏已经见底的茶水,方嬷嬷说:“老奴觉得,殿下跟二公子都没做错。沈大人本来就是寒门出身,突然站在了权势的最高位,难免会迷了心智。现在他在离百姓最近的地方,最清楚百姓苦楚,也就会想起自己的初心。”
“殿下当初要是不狠心,沈大人或许错的更厉害。”
楚华裳又笑了笑,手指轻轻把茶盏往方嬷嬷那边推过去。
“再添点水。”
沈月娇回了屋里,立马提笔给沈安和写信。只是刚写了几行字,她又把信撕了,拉开新的重新写。
几次之后,她歇了笔。
银瑶好奇的凑过来看,“姑娘,你都撕几回了,是有哪件心事不好说吗?”
沈月娇有些打不起精神,“我前几个月写的那些信,怕是被拦下来了。”
银瑶心里咯噔一下。
“拦下来了?为什么要拦姑娘你的信?”
话才刚问出口,银瑶就已经有了答案。
“那姑娘,这信是写还是不写了?”
沈月娇点头,“当然要写,只是我还没想明白,到底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
银瑶把被她撕了的信捡起来,拼拼凑凑的看了个大概。而之前那些送出去的信,写了什么银瑶大概也有些印象。
主仆二人回想了一番,最后商量了个稳妥的法子,就只写茶叶的事情。
不过光写茶叶,楚华裳肯定会怀疑。
她想了想,又重新铺了纸,先是说了最近先生们教的课业,又说了说年关的热闹,最后才说起了茶叶的事情。
她说茶叶好喝,说娘亲也觉得好喝,让沈安和下次再带一些过来。
“姑娘,现在冰天雪地的,哪有茶叶采摘。今日这些怕是秋天的时候就做的了,在路上耽搁这么久味道还能这样好,真是难得。”
沈月娇终于写完了那封信,之后才递给银瑶。
“让人帮忙送出去吧。冰天雪地的,多给些银钱,让人家尽快帮我送过去。”
之前的信件都是闻昭跟怀安找人去送的,但现在她回了京城,自然有人帮她送。
说起怀安,沈月娇已经将近半年没见过他的人了。
不过不见也好,她就不用练武了。
她以为自己能偷懒,谁知开春后楚琰不知道犯的什么毛病,问了一句她的箭术练的怎么样,于是怀安又来到了她的跟前,粗声粗气的喊她姑娘。
那个月大家都给楚琰写了信,唯独沈月娇没写。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楚煊终于要娶妻了,娶的就是督御史家的二女儿,秦缨。
秦缨与楚煊同岁,成亲时两人都要二十了。两人本该三年前就成亲的,但楚煊是皇亲国戚,要给太后守三年孝,所以与秦家商议婚事暂缓。
今年终于看了个好日子,一如当年那样,热热闹闹的给楚煊给办了喜事。
十里红妆,八抬大轿,一点儿错处都挑不出来。
今日边关的风沙格外大,楚琰刚从校场下来,远远的就看见江海在朝着这边招手。
他两只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江海在说什么。
“公子,江海手里拿着信。”
楚琰应了一声,脚步却比刚才还要更快一些。
“我顺带把信给你们二人拿过来了,省得你们自己去找。”
说罢,江海把空青那封信递给他,又把剩下的全递给楚琰。
“多谢。”
见他拎着包袱,空青问:“江海兄弟要去哪儿?”
江海老实的相貌浮起一抹红色。
“我老娘给我说了一门亲,我这次回家先看看,要是能成,就成了亲再回来。”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又难掩得意。
“将军准我回家两个月,正好能帮家里秋收。”
楚琰掏出二两银子,“若是成了,这就算是我的贺礼。若是没成,你就帮我买些你娘做的酥饼。”
江海把银子推回去。
“亲事等成了再说。酥饼等我老娘有空了再说。”
说罢,他摆手告辞,就先走了。
楚琰跟空青找了个无人的地方,拆开信先看起来。
光是楚琰一人就是收到了四封信,两位兄长的,母亲的,还有,沈月娇的。
他一眼就认出了最上面那封信是沈月娇的,便拆开先看了。信里没写什么,依旧是让他多注意穿衣。
沈月娇给他的每一封信都只叮嘱他多穿衣。
每一封都是。
真扫兴。
他把信重新塞进去,习惯性的等着空青。
空青突然大笑起来,指着信上说:“银瑶说二公子大婚,月姑娘带着珩少爷去喜房里偷看新娘子,被二公子逮着后,珩少爷跑得慢,被二公子踢了屁股。”
“我就知道,她最不讲义气。”
他嘴上骂着,唇角却勾起了笑。
第207章 女大十八变
等了半晌,却不见下文。
“接着说啊。”
空青放下信,“没了啊。”
“没了?”
楚琰不信,伸手要拿。可手指碰到信的时候,又悻悻的收了回来。
他糊涂了,那是银瑶写给空青的,他一个外人看什么。
“走吧,回去了。”
他拿着手里那几封信,起身就走。
空青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主子不好意思说,他也就装作不知道。
毕竟这次银瑶在信上确实就只写了这一段而已。
回了营帐,空青给银瑶写了信,这次写的不多,也只有一张信纸而已。
本来都落了笔,可看见对面沉默出神的楚琰后,他又重新执笔写了两句话。
信送到京城时,已经过了不少时日了。
楚琰的信上依旧还只是那些话,惜字如金。
空青好歹还写小半页的字,不过最后那一句,似乎是格外加上去的,说三公子近来郁郁不欢,不爱看殿下及其两位公子的叮嘱,每个月也就只有沈月娇的趣事儿有点意思,让她以后多写一些。
“空青怎么说的?”
银瑶把信放好。
“空青说三公子已经被提拔为校尉了。”
“是吗?”
沈月娇有些意外,“他上次写信过来不是已经做百夫长了吗,这么快就成校尉了?”
“嗯,空青捡了个便宜,现在他也是百夫长了。”
沈月娇一哂,“也该空青做个官了。”
见银瑶小心翼翼的把信装起来,沈月娇问:“没了?”
“没了。空青说近来忙着军中事务不得闲,没什么别的事情。”
说罢,她把信递给沈月娇,“姑娘不信可以自己看。”
沈月娇摆摆手,“我对他的事情也不是那么好奇,主要就是娘亲他们想知道而已。”
银瑶笑了笑,点头称是。
江海回来时红光满面,将一整袋酥饼送到楚琰面前。
“我娘做了一辈子酥饼,从没人夸过她。知道我要回军营,她连夜给我做了一袋,让我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楚琰要给银子,江海把银子推走。
“不要不要,我有银子。”
他每个月的饷银都会攒下来,但两年时间也才攒了二三两银子罢了。
这些钱,够干什么啊。
楚琰直接把银子拍在他手里,“拿着。”
江海还想着要还回来,空青一把捂住他的手,“拿着吧。看你春光满面的,想必已经娶妻了吧?江海兄弟,恭喜了。”
“你看出来了?”
江海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说:“是隔壁村子的姑娘,我好几年前见过一面,当时她就是个黄毛丫头,头发又黄又卷,穿的是两个姐姐的旧衣服旧鞋子,看起来像个小叫花子。没想到这次再见她,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
说着,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然又脸红起来。
“她这回,长得格外好看。”
楚琰有些出神。
他清楚的记得自己看见沈月娇的第一眼时,就觉得这丫头是个寒酸的叫花子。
跟亲爹来府上要饭吃,可不就是叫花子?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突然就觉得那个干瘦的丫头变得圆润可爱了。
虽然还不到十八,但他已经觉得那丫头已经大变样了。
如今又隔了三年,也不知道沈月娇长成什么模样了。
这头,江海还在傻呵呵的笑着,笑了半晌,见空青也傻呵呵的笑。
“你笑什么?你也想成亲了?”
空青傻笑道:“我三年前就成亲了,我媳妇儿那天也格外好看。”
旁边看热闹的楚琰眉心狠狠一跳,“什么时候?”
空青直言:“就是我们离京那一日。公子,你不知道吗?”
楚琰还真不知道。
“你跟银瑶什么时候成的亲?谁做的主?怎么没人告诉我?”
“那日圣旨刚下来,姑娘就急着把我喊到芙蓉苑,匆匆忙忙的让我跟银瑶成了亲。虽然仓促些,但礼成了就行。不然这三年来,我哪儿敢给银瑶写这么多信。”
楚琰突然想起,那天沈月娇追过来时,不远处的银瑶脸上擦的花里胡哨。
原来是沈月娇乱来。
不过转念一想,空青他们婚期已近,可他却跟着自己来了边关,归期未定。到底还得是女子心细,让空青跟银瑶的心意有了圆满。
“等回了京,我给你们热热闹闹的办一场。”
江海凑过来,“改日得空了,你们跟我回家,我也给你们热热闹闹的办上一桌。”
闲聊了几句,江海就先回去了。
他前脚刚走,韩复升就过来了。
他手里拿着几封信,递给楚琰与空青。
“这是你们的家书。”
楚琰眸色一沉。
军中的人,家书信件几乎都是由驿站寄取。驿丞为报镇国将军的恩情,定下规矩,初一十五的家书若是来的太多,驿站的伙计还会亲自把信送到军中,十分方便。
所以军中的人都默认把信件寄往驿站,就是楚琰他们也是如此。
可今天,这些信却是送到了韩副将那里,那只能说明,信上的内容丢不得。
韩复升看了眼那些信件,说:“最近好几个地方都有敌军试探,或许随时都有应战的可能。”
两人躬身领命。
楚琰今日只收到了三封,一封是母亲的,一封是大哥的,另外自然就是沈月娇的。
要是换做平时,楚琰肯定会揶揄二哥刚刚新婚就忘记了弟弟,可今天这些信又由韩副将送过来,事情怕就没这么简单了。
楚琰挑出大哥的字迹,拆开信件逐字看来。看到后面,他蹙起眉心。
“公子,可是京中出了事情?”
“顺贵妃在冷宫自缢,小皇子被人推下枯井,将死之际被皇帝救起,现在养在淑妃膝下。”
空青也跟着皱起眉。
之前顺贵妃盛宠,不知被多少人嫉恨。她被打入冷宫,多少人等着看她笑话。没想到她落魄至此也能苦撑三年,在后宫那个吃人的地方把儿子养大。
可既然已经撑了这么久,为何突然自缢?
是谁逼着她自缢?
“公子,可是还有其他事情?”
楚琰眸色一沉,“雪海关……姚知序立下大功,擢校尉,领一营。”
第208章 整整三年了,每次都是这几个字
“公子……”
空青为主子不爽。
姚知序是带罪之身,就算是雪海关那一战打的凶险,他也不该这么快就封赏的。
思来想去,应该只有顺贵妃的死和小皇子的命悬一线,让皇帝心软,所以对他有了封赏。
“姚知序到底打了一场什么战,竟然能让皇上如此开恩?不行我们也让两位公子找皇上说说情,好歹把公子你往上提一提,把姚知序压下去。”
“你当是什么儿戏,军职就说提就能提的?”
“可是……”
空青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琰一个眼神憋了回去。
可是姚知序还不是靠关系提上去了。
过了没两日,楚煊的信终于送来了。宫中那点事儿,被打听的清清楚楚。
大皇子早夭,皇后大病一场,之后就落了病根,再也无法生育。皇帝为了弥补皇后,曾承诺过不管后宫她人多得宠爱,凤印只能是皇后一人执掌。
后来顺贵妃进了宫,荣宠多年。皇后为了巩固地位,从亲族中选了个合眼的进宫,便是这位淑妃了。
淑妃端庄从容,却不得皇帝宠爱,这两年皇后病重,亲族中若是再没有得宠,或是皇家的血脉,那他们的亲族也会像凤阳陈家一样没落下去。
而在冷宫中的顺贵妃被欺辱了三年,不知用什么法子知道了姚知序在雪海关已经小有名气,却并不得重视。于是她剑走偏锋,设计将皇帝引来冷宫,让其发现自缢的自己,和早就被遗忘的幼子,以此唤醒皇帝的愧疚。
顺贵妃为自己儿子赢来了生机,也为姚知序赢来了荣耀。
她忍辱三年后,终于想起姚知序当初说的那句话:只有他们还活着,她的孩子才能再得势。
可她还是算漏了,这么小的孩子,跟前总得要有人照顾,所以最后,便宜了淑妃。
合上那封信,楚琰让空青拿去烧掉。
“雪海关,姚知序恐怕待不得几年了。”
空青心头一跳。
“公子有何安排?”
楚琰侧眸睨他一眼,“我能有什么安排,我还能让你去暗杀他不成?”
空青没说话,但心里觉得,这事儿也能成。
“他是校尉,我也是校尉,没什么了不起的。”
既然都是一样的起点,那想要回京,看个人本事就是了。
空青等灰烬烧灭了才过来,见他桌上还有那一封没拆过的信,便问:“公子,这还有一封信,不看吗?”
“不看。”
空青大概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也不说什么,就自个儿忙去了。
人一走,楚琰的目光就忍不住的落在那封信上。
踟蹰半天,终于还是打开了那封信。
三公子亲启:天冷,记得多添衣服。
楚琰将信揉做一团,扔在刚才烧灭的灰烬上。
好你个沈月娇,敢如此敷衍我!
她就只有第一次随着家人写信,送了几本话本来,之后的每一封信,就只有这一句话。
整整三年了,每次都是这几个字,每次都是!
楚琰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提前写了几百张,就等着每个月给他塞一张过来。
要是这样,她还不如跟陈锦玉一样,什么都不寄呢。
真是,气死人了。
又想起姚知序临走前炫耀的那个平安符,楚琰心里火气更盛。
难不成姚知序在雪海关这些年,真是受那个平安符的保护?
他在自己的行囊里翻找一阵,都还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仔细想了想,最后才在枕头下头摸出那个红布包,拉开抽绳,摸出里头那个边角处早就磨出毛边的平安符。
他气恼的要把这东西扔到那堆灰烬里,可想了想,终究是没舍得。
合安寺的平安符要是真这么灵验,他扔了,岂不是就保不到他的平安,岂不是就要能输给姚知序了?
他把平安符重新压平,小心的装进红布包里,又重新塞回枕头下,转回来提起笔,整整骂了三页,最后才去驿站寄出去。
信送到沈月娇手里,她还有意外。
确定了是送给自己的,沈月娇才敢打开。
只看了两眼,沈月娇就把信扔了。
“姑娘,怎么扔了啊。”
银瑶捡起来,看了两眼,噗嗤一声笑出来。
“姑娘你干什么了,怎么把三公子气成这样?”
还……骂得这么狠。
楚琰的字笔锋带刀,横竖之间好像藏着的风沙。墨迹入纸三分,收笔时却猛地刹住,看起来十分有力度。
可惜这么好的字,却用来骂沈月娇。
真是浪费了。
沈月娇别开脸,“我怎么知道。我在京城,他在北疆,我们之间相隔三千里,我怎么可能惹到他?”
她嘟囔着:“再说了,我哪敢惹他啊。”
银瑶把信拾起来,放回桌上。沈月娇正抄着章先生留下的课业,正是心烦的时候。
“拿走拿走,看着就心烦。”
课业都是一样的,旁边的陈锦玉已经写了大半了。见她这样,帮着银瑶劝道:“你还是好好放着吧,边关送来的信,殿下肯定是知道的,万一一会儿她要看呢?”
正说着,主院那边果然来人了,说让沈月娇过去一趟。
沈月娇苦着脸,“你这个乌鸦嘴。”
陈锦玉装作没听见,继续在她屋里写课业。
刚进楚华裳的内室,就闻见了一阵茶香。
这是沈安和前一阵子又送来的茶叶。
“娘亲,你这里还有茶叶呢?等会儿给我一小把,我那边早就喝完了。”
楚华裳抬了抬眼,笑骂:“你不是说喝了茶睡不着吗?这些茶叶还是你给我的,怎么还能往回要?”
她一屁股坐下来,“章先生留了好多课业,明早就得检查,我今晚得熬夜写。”
“活该。天天就想着跟你二嫂去玩儿,连珩儿都找不到你的人了。依我看,章先生给你留的课业还是少了。”
楚华裳话头一转,问她:“听说琰儿给你写了封信?”
沈月娇支支吾吾的,“是写了,但是也没写什么要紧的。”
“拿来,我瞧瞧。”
沈月娇脑袋都要埋下去了,“娘亲你还是别看了。”
“那你念给我听。”
沈月娇都要哭了,终于是颤颤巍巍的拿出那封信。
“那还是娘亲你自己看吧。”
第209章 汝乃天骄,何不上九霄
以往的信都是直接送到她这里来的,就算不送到她这里,也会送到两位兄长手中。
但送到沈月娇那里的,她多少得听听。
接过那封信,只看了几眼,楚华裳太阳穴就狠狠的跳了好几下。
她印象里的小儿子,能动作绝不废话,但现在这些骂人的话足足写了三页。
他到底是憋了多久?
“娇娇,你惹他了?”
沈月娇摇头,“我没有。我……”
我跟他根本就不熟……
见楚华裳冷着脸,沈月娇心中惴惴。
她站起来,紧张的扣着手指头。
“娘亲,我真的没惹他。”
就连方嬷嬷也跟着担忧起来。心想着月姑娘到底怎么惹了三公子,让他隔着三千里路都要骂人。
突然,楚华裳笑出声来。
方嬷嬷急得不行,“殿下,三公子究竟说了什么啊?”
楚华裳没说话,接着把信看完。
整整三页,骂的还都不重样。
“殿下。”
方嬷嬷帮着楚华裳把快要笑散下来的发钗扶正,跟着她笑。
“不是说骂人吗,怎么还笑起来了?”
楚华裳把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方嬷嬷拿过信,一样是刚看了没两句就笑起来。
“竖子不如为谋。”
“汝乃天骄,何不上九霄。”
“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
“出门逛一圈,全天下的道士都有活儿干了。”
“狗活这么久都可以通人性……”
“……以后被追杀了可以去合安寺躲一躲。”
之后就是一些脱口而出的大白话,可见真是气狠了,也骂爽了。
看到后头,方嬷嬷笑得手都在抖。
“哎哟,三公子这……”
方嬷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正想跟楚华裳交流心得,谁知一抬头,看见那边涨红了脸,委屈的要哭的沈月娇,于是立马收了笑,到了嘴边的话更是转了个弯。
“三公子怎么能这么说姑娘呢。”
见方嬷嬷这样,楚华裳笑得更是大声。
“说什么了,快让我看看。”
楚煊带着二嫂秦缨过来,刚进门就直奔着这边过来。
沈月娇心头一跳。
坏了,全家最八卦的来了!
她急的要去抢那封信,可她哪儿抢得过长手长脚的楚煊。
抢了信,楚煊自己看就算了,还拉着二嫂秦缨一起看,两口子笑得格外大声。
“二嫂!我以后不跟你玩了。”
秦缨正顾着看未曾谋面的小叔子骂人,光是看见那一句“何不上九霄”,她就笑得快岔气了,根本没顾得上她。
等抬起头,看见坐在那边气得不成样子的沈月娇,又笑了好半天。
“我再也不理你们了。”
沈月娇气的转头就走,谁知到了门外,云锦她们几个还拉着她问里头在笑什么。
气哼哼的离开主院,正好遇上写完了课业准备回去的陈锦玉。
“娇娇……”
陈锦玉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她黑着脸径直走过。
“她怎么了?”
檀儿偷笑,“奴婢刚才问过银瑶姐姐了,她说三公子骂得真狠。估计殿下看见了,取笑了几句,月姑娘不高兴了吧。”
主仆二人走过主院,院门离内室这么远,她们都能听见屋里众人的笑声。
“难怪娇娇会不高兴。”
嘴上这么说,但陈锦玉的心里却十分羡慕。
她也想要融入进去,可楚家人似乎并不是很喜欢她。
她低下头,继续往自己院子走,突然檀儿提醒她:“姑娘,大夫人跟珩少爷过来了。”
陈锦玉站到侧边去,给他们二人行了礼。
夏婉莹点点头,“课业都做完了?”
“已经做完了,明日可以直接交给章先生。”
夏婉莹又点头,“前两日章先生还说你学的比娇娇快。”
虽然只是得到章先生的夸奖,但陈锦玉还是很高兴。
“对了,过两日有个宴会,你也跟着一起去。”
陈锦玉应了一声,等他们进了主院,才带着檀儿回去。
“大夫人刚才说的宴会,怕就是工部尚书徐大人的升迁宴。”
被檀儿一提醒,陈锦玉才后悔自己刚才答应的太快了。
当年这位徐大人倒是聪明,察觉不对后立马称病,没有参与逼宫之事。姚家一倒,他立马撇清跟晋国公府的关系,这三年来更是一点错都不敢犯,又因为政绩出众,得皇帝赞赏,如今终于是做上了尚书之位,
本是一桩喜事,但这场宴会,她不想去了。
“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
“姑娘怕什么?那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是啊,都已经三年了,但陈锦玉还是忘不掉三年前她被姚知槿推下来,摔断了一条腿的事情。
当时与姚知槿最亲近的那个,站在护栏边上冷眼看着热闹的,就是这位徐大人的小女儿。
“算了,那日你就说我病了,下不得床。”
“姑娘。当初老爷夫人两次进宫,你都病着。之后的这几年,你甚至连府门都很少出去。”
陈锦玉低着头不说话,只紧紧的攥着袖子。
檀儿帮她把袖子扯出来,又把料子上的褶皱抚平。
“大夫人让你跟着月姑娘一块学习,可不是为了让你躲在府里的。”
檀儿拉着她的手,低声劝着:“姑娘,你再不出去露露脸,府上这几位主子会怎么想你?再说了,这次升迁宴上,不仅是两位公子和夫人,就是月姑娘也会去。有她们在,你还怕受委屈?”
陈锦玉心有余悸,“可是……”
檀儿声音轻柔,“姑娘,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你现在是长公主府里的人,他们还能让人欺负了你?你别忘了,楚家人,最护短了。”
主院里,楚家人和乐融融,说笑着信上的事情。
楚华裳抿了一口茶,像是无意间的问,“娇娇怎么得罪了琰儿,让他这么生气?”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了楚煊。
“听说,娇娇每次写信都只写一句话,大概是三弟觉得敷衍,所以才骂人的吧。”
说罢,楚煊放下茶盏,说:“母亲这里的茶叶味道不错,一会儿给我一些,我带回去喝。”
楚华裳没理他,倒是方嬷嬷插了一句嘴:“二公子来的不巧,最后那点刚才已经被月姑娘要走了,现在殿下这里已经没有了。”
楚煊瞅了方嬷嬷一眼,“嬷嬷可别舍不得,沈安和可是送来了不少呢。”
顿时,内室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的看向了楚华裳。
第210章 带陈锦玉赴宴
沈安和被贬官已经有六年了。
这六年来,所有人都知道楚华裳暗里对沈安和的帮助,但除了沈月娇,其余所有人都不敢在楚华裳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楚煊也是刚才笑过瘾了,竟然口无遮拦的提起他来。
“方嬷嬷,给二公子装一些回去,免得他说我小气。”
方嬷嬷应了一声,下去给楚煊装了一盒子的茶叶来。
这是要送客的意思了?
秦缨是新妇,不好说什么,只能装傻假装不知情。
不过片刻,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屋子,人顿时走了个干净。
方嬷嬷叹了一声:“殿下,那徐丙纶都被提为尚书了,这沈大人……”
“朝廷的选拔升迁自有圣上定夺,哪有你多嘴的份。”
方嬷嬷低头称是,再也不敢乱说了。
可紧着,又听楚华裳吩咐:“那些茶叶,给他们每个院子分去一些,省得再来我这里要。”
方嬷嬷有些为难:“可是殿下,那些茶叶已经送出去不少了,现在剩下那些,只够殿下平日喝的了。”
安县本是贫瘠之地,但安县瘴疠盛行时,奸商与贪官勾结,抬高药材。穷人买不起,瘴疠不知死了多少人。最后是沈安和这个县尉带着百姓上山找药材,却意外找到了一处适合种茶的地方。
沈安和做了县令之后,翻阅书籍,又请人来教,终于是种出了好茶。这头一茬,就是送给沈月娇的那些。
之后沈月娇又写了信去要,他又陆陆续续的送来些。
这些茶叶味道醇厚独特,茶汤清亮,楚华裳很喜欢,几乎每天都要泡上一壶。长此以往,连以往最喜欢喝的观音茶都不爱喝了,就只习惯喝这个。
要是再送,楚华裳这里就真不剩下什么了。
“都这么久了,也不见他把茶叶多种些。安县贫苦,要是能因为种茶卖得些银子,百姓也能过得好一些。”
“听说沈大人已经在找新的茶山了,到时候,主子想送多少都行。这些还是留着自己喝吧,下一回,就得到明年了。”
明年啊……
楚华裳点头,“那就听你的,留着吧。”
楚煊回了自己院中,立马叫人泡了一壶,顿时,茶香四溢。
他先倒了一杯给夫人秦缨,这才轮到自己。
秦缨有些好奇,“那位沈先生,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对于沈安和,她早就想问了。只是刚进门,她不好开口。今天楚煊既然提起,她自然想问。
“人家现在可不是沈先生,要称呼为大人了。”
楚煊不急不缓的喝着茶,急得秦缨又催了好几遍。
“我以为家中就我一个人好打听事情,没想到你比我还爱听闲话。”
“这怎么是闲话呢?他是娇娇的父亲,是母亲的……”
她轻咳两声,说:“以前我只听家里提过沈安和一两句,但仅凭几句话就判定一个人,岂不是儿戏?”
楚煊看着眼前的媳妇儿,突然想起了楚华裳要给他说亲的时候。
有着大哥的前车之鉴,这次的他提前见过秦缨。秦缨的父亲是文官,但秦缨的性子却像个男孩子。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秦缨风风火火跑到自己面前,说要跟他比武,赢了才能娶她。
结果可想而知,秦缨被他揍哭了。
他第一次打哭女人,顿时慌得不知所措。
成亲当晚,秦缨骑在他身上,还了当日被打哭的债。
楚煊还没见过这么大胆的人,当时就觉得,他的新妇真是不一般。
现在二人感情虽没有大哥大嫂腻歪,但打打闹闹的,也挺有情趣。
“问你话呢,你发什么愣?”
见他迟迟不回答,秦缨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楚煊要去抓她的手,被秦缨躲开,楚煊又去抓另一边,秦缨躲闪不及,手腕撞在桌上,砰的一下发出闷响。
楚煊:好大的劲儿。
秦缨:好疼啊。
她一拍桌子,“你是不是要打架?”
楚煊恨不得蹦出八丈远,“夫人息怒,我哪儿敢呐。”
秦缨转身就走,“你等着,我要去告诉母亲。”
他一把将人捞回来,下巴抵在夫人颈窝上,声音里带上了外人从来听不见过的温柔。
“不行,母亲刚才就已经生我气了。”
……
有楚煊在,连在军中忙得脱不开身的楚熠也知道了楚琰怒写三张纸来骂人的事情,楚家几个人琢磨一番,最后才猜测应该是沈月娇每次写信太敷衍,所以楚琰生气了。
于是托了楚琰的福,沈月娇的所有课业一下子加重了许多。
这也就算了,咬咬牙还能撑下去。
偏偏天不亮怀安就把她拎下床,逼着她练功。上午练功,下午练箭。
一天就没闲着的时候。
沈月娇去楚华裳那里哭过,去两位嫂嫂那里哭过,都没有任何成效。每每这种时候,她都希望陈锦玉能帮她分担一些痛苦,没想到陈锦玉这个不讲义气的,拿着腿伤说事。
她也有伤,可每次装病,楚华裳都会让李大夫拿出银针,大不了就扎两下。
几次之后,沈月娇认命了,只能老老实实的学。
到了徐大人升迁宴这一天,沈月娇跟陈锦玉随着两位嫂嫂去了徐家,在马车时,沈月娇就注意到了陈锦玉的不适,进府时,陈锦玉已经是脸色苍白了。
她拉起陈锦玉的手,力气不重,却很有力量。
“走啊,别在这站着。”
陈锦玉浑浑噩噩的跟着走进去,远远看见那身穿着胭脂红裙子的人,她脚步猛地一顿。
她还是有些害怕。
沈月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那个人,嗤笑一声。
“娇娇,怎么了?”
听见声音,两位嫂嫂回头。
沈月娇一哂,“没什么。”
她紧了紧拉着陈锦玉的手,“走啦,嫂嫂们催了。”
陈锦玉手里全是冷汗,嘴巴张了张,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像是哑巴了似的。
突然,沈月娇用力拽了她一把。
“走。”
陈锦玉心下猛地一沉。
她听得出来,沈月娇生气了。
她努力保持住镇定,身子紧紧贴着沈月娇。
沈月娇也不怪,牵着她进了宴席。
瞧见她们,徐夫人顾氏忙过来迎客。女儿徐佩凝就在身后,与夏婉莹跟秦缨见了礼之后,她的目光对上沈月娇那双带着几分轻视的眸子,心里咯噔一下。
避开之后,她再次抬起目光,却只敢看向那个脸色苍白的陈锦玉。
第211章 你是看不起我吗
陈锦玉本能的颤抖了一下。
“有我在,你抖什么?”
沈月娇声音不大,就是说给陈锦玉听的。
陈锦玉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又听沈月娇说:“给我瞪回去。”
“嗯。啊?”
她连直视徐佩凝的眼睛都做不到,哪还有胆子瞪回去。
“你瞪不瞪,你不瞪我撒手了。”
说着,沈月娇还真的要把手放开。
从下马车起沈月娇就一直牵着她,哪怕陈锦玉手心里全是汗都没松开过。
现在说要撒开手,陈锦玉只觉得靠山要没了。
“不行,你不能走。”
她紧紧的抓着沈月娇,眼里全是祈求。
“锦玉,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你了,还以为你回凤阳去了呢。”
说话间,徐佩凝已经走到她的跟前来,亲热的就要来挽她的手。
陈锦玉把手甩开,两只眼睛怒瞪而起。
“谁说我回凤阳了?你好几年没见我,是你因为你没胆子见我吧?”
陈锦玉也是豁出去了,说话声音突然拔高,不少人都看向这边来。
顿时,徐佩凝脸色难看起来。
“凝儿,怎么了?”
徐夫人顾氏面上关切,心中已经有了些怒气。
今日可是徐家的大事,闹不得笑话,出不得岔子。
要是毁了这升迁宴,徐家岂不是要落人笑柄?
当着母亲的面,徐佩凝不敢放肆,温声的与母亲回着话。
顾氏扫了沈月娇一眼,神情没什么表露,但眼底总有几分轻视。
“徐夫人,你盯着我家小姑子看什么?”
秦缨凑到徐夫人耳边提问,给顾氏吓得一个激灵。
她只看了一眼而已,难道一眼也不行吗?
“当年我曾在其他宴上远远见过月娇姑娘,没想到一下子长这么大了呢。”
秦缨笑起来,“徐夫人说的莫不是姚家那位老太夫人的寿宴吧?”
顿时,顾氏脸色难看至极。
当初她家老爷还没有这么高的官职,所以只能追随着晋国公。她第一次见沈月娇确实是在晋国公太夫人的寿宴上,但现在的徐家早就跟晋国公府撇清所有关系了,秦缨提起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月娇心里给二嫂竖起大拇指。
还是二嫂厉害,怼得顾氏说不出话来。
“徐夫人脸色怎么这么难看?难不成你刚才也看见徐少爷的亲娘陪着徐大人见礼了?”
闻言,顾氏的脸黑如锅底。
徐家少爷叫徐朗清,是妾室所生。
那妾室与她家老爷是青梅竹马,为了这个女人,徐丙纶甚至想要娶做平妻进门。最后是她搬出有些地位的娘家,此事才作罢。但没想到,徐丙纶把那个贱人藏在外头,还生了个儿子徐朗清。直到她生女儿徐佩凝后伤了身子,无法再孕,徐丙纶才把那对母子接进门来。
这些年她一直强撑脸面,生不出儿子也就罢了,但只要有她这个正妻在一日,徐朗清,就只是个庶子而已。
可就算是这样,依旧挡不住那个贱人想出风头的心。前两日就听说那贱人做了一身新衣,花了不少银子,原来竟是为了今日。
徐丙纶不让她这个正室夫人陪着,反而把一个妾留在身边,岂不是在打她的脸?
顾氏心头火气高涨,面上还得维持着得体。
“楚大夫人先入席吧,我还有些事情,去去就回。”
说罢,她转身快走,直奔着那头的男宾宴席而去。
沈月娇在心里给大嫂鼓起掌来。
大嫂嫂果然不遑多让,直接把顾氏气黑了脸。
“徐小姐,你不跟过去吗?”
她故意问的,徐佩凝只是干笑了两声,知道这一家子不好惹,便找了个借口先去了别处。
陈锦玉顿时松了口气。
沈月娇跑到两位嫂嫂身边,夸完了左边夸右边。
“还是两位嫂嫂厉害。”
直性子的秦缨没了刚才的客气,轻哼一声说:“他们当初跟姚家走的这么近,后头又做了墙头草,一家子能是什么好东西。还敢这么看着你俩,真当我们这些大人是摆设不成?”
夏婉莹说话委婉温柔,但语气却不容置疑。
“闹归闹,但今天宴席上有不少官家世族的夫人小姐,朝堂刚稳,可不能再让别人抓着我们长公主府来说事儿了。”
她侧眸睨了陈锦玉一眼,“但是也记住,咱们长公主府的人,可不是任何人都能欺负得了的。”
入了宴,沈月娇还没找到自己的位置,王知薇和柳文滢就过来了。
这几年来三人也见过几次,但都不尽兴。今天遇上了,总算是能好好说说话了。
陈锦玉见她聊的高兴,而且她们两家的父亲已经升了两级官阶,不是她能攀附的。正想先回位置,没想到沈月娇拉着她,给王知薇她们介绍。
“这是陈锦玉,也是我们长公主府的。”
柳文莺性子柔,只点头跟她笑笑,倒是王知薇,热情的拉着她问起凤阳的事情来。
长公主每年都往凤阳送东西,短短几年,族学里已经有了不少有能力的学子。陈家那个在翰林院做编修的儿子,也被提为撰修。
但总归入仕的只有这么一个人,跟眼前这些官家世族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所有人都看不起陈锦玉,只有沈月娇这两个朋友待她最为真诚平和。
慢慢的,陈锦玉性子也活泼了些。
这时,被同龄的小姐们簇拥着的徐佩凝走到跟前来,抱怨的拉着脾气最好的柳文莺,“你们怎么在这?让我一顿好找。”
这架势,真真是像极了当年的姚知槿啊。
沈月娇往四周看了一眼,“徐小姐你眼睛不太好吧,我们一直站在这里,你怎会看不见呢?”
徐佩凝笑得有些尴尬。
知道自己说不过她,便拉着柳文莺,喊着陈锦玉说:“我家后园摆了好多菊花,现在开的正好,我带你们去看吧。”
柳文莺把手抽回来,“不去了,我母亲不让我走远。”
王知薇也摆摆手,说:“菊花嘛,有什么好看的。”
当场被驳了面子,徐佩凝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盯着陈锦玉,“锦玉,我带你去吧。”
“好啊。”
有人挽住她的手,笑盈盈的回答:“我想去,我跟你去吧。”
徐佩凝看着沈月娇那张脸,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你,你……”
“怎么,你不欢迎我?”
沈月娇眨了眨眼,“徐小姐,你是看不起我吗?”
第212章 哎呀呀,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徐佩凝眼皮子狂跳,“说的哪里话,我怎么会……看不起你。”
沈月娇一哂,“那太好了,你快带我去吧。”
听她这么一说,刚才说不想去的王知薇跟柳文莺也跟着要去了。
徐佩凝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陈锦玉,“锦玉,你也一起去吧,我们就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了。”
陈锦玉明知这一趟不会太平,但是眼看着沈月娇跟徐佩凝已经手挽手的离开,耳边又全是刚才那两位嫂嫂的话。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稳了稳心神,跟着她们朝着后园走去。
亲爹升官后,徐家的府邸更大了,徐佩凝又被这些人簇拥起来,听着身后那些没见识的小姐妹们惊讶声一片,徐佩凝脸上的得意止都止不住。
王知薇啧啧两声,“哎呀呀,还真当自己是个人了。”
柳文莺小声劝着:“你小声些,别让她们听见了。”
“我就是怕她听不见呢。”
柳文莺要用帕子捂她的嘴,反被王知薇扯开。
“我说错了吗?她以前追着姚知槿跑,现在姚家倒了,她自己当山大王了。但是你看看,她身边有几个叫得上名字的官家小姐?想学别人姚知槿,可当年姚知槿有国公爷的爹,有做贵妃的姨母,她徐佩凝有什么?她……”
怕她再说下去,柳文莺直接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你消停点,别真的惹祸了。听我爹说姚知序立了军功,有了军职,今时不同往日了,没准儿他们过几年还真的就回京了呢。”
“你说什么?”
沈月娇拉着柳文莺,“你刚才说姚知序立了军功?他不是罪臣流放吗,怎么还能有军职?”
王知薇拉下那只手,盯着沈月娇问:“这么大的事情,你不知道?”
听她们两人说完,沈月娇才知道了姚知序因为立功成了校尉的事情。
当年在京畿大营,姚知序已经是参将了。他是有本事的人,能拿下军功不奇怪。
但……晋国公当年因为跟着二皇子逼宫被斩首示众,姚知序心里当真没有怨恨吗?给这样的人军职,不怕放虎归山吗?
皇帝到底怎么想的啊……
陈锦玉压低了声音,凑到沈月娇耳边,“你说三公子发火,会不会跟姚知序有关?”
“谁知道他发的什么疯。不过也说不准,楚琰这个人最坏了,以前就总喜欢逮着我出气,我又没惹他。你说说。”
王知薇跟柳文莺听见几个字,立马八卦的凑过来打听。
前面的徐佩凝被一众的官家小姐簇拥着,耳边全是恭维声,正在感受着众人追捧的愉悦时,却看见他们四个挤在一起说着闲话。
她顿时一阵恼怒,不敢对其他人发作,便又盯紧了陈锦玉。
她走过来,特地挤到陈锦玉身边,“你们在聊什么,怎么这么开心?”
几个人说的正高兴,谁都没功夫理她。
徐佩凝咬咬牙,在陈锦玉迈步之前伸出脚。
“哎哟!”
只见一道身影扑倒在众人眼前,双膝重重磕在地上,光是听着声音就觉得疼了。
“凝儿你没事吧?”
“徐小姐,摔伤了吧?”
“要不要看大夫?我去给你找大夫吧。”
“这好端端的怎么摔了呢?”
“是啊,怎么好端端的摔了呢?”
沈月娇阴阳怪气,刚说完,又在众目睽睽下,弯腰拍了拍鞋面。
“诶,我的鞋怎么脏了。”
柳文莺跟王知薇掩口笑出声,“怕是踢了什么脏东西吧。”
陈锦玉一脸错愕,紧随其后的,就是一阵快意。
“你!”
徐佩凝指着沈月娇,却迟迟不见下文。
有人把她扶起,问她要不要去换衣服。
徐佩凝低头看,身上的衣服虽然没破,但也摔脏了,只能去换一身了。
“我家后园就在前头,你们自己去逛逛吧。”
徐佩凝不敢对沈月娇如何,只能把账记在陈锦玉身上。狠狠瞪了两眼后,才转身离开。
人一走,刚才那些簇拥在一起的小姐们就都散了。
有些已经回了宴席,有些又继续往后园去看菊花。
陈锦玉也想回去,可沈月娇却拉着她,“今天你要是走了,往后可看不到这么好的戏了。”
到了后园,果真有好多的菊花,这个季节能找来这么多菊花,可见徐家为了这场升迁宴确实是费了一番功夫。
“娇娇你来看,那是什么品种的菊花,我从来没见过这种菊花,真好看。”
顺着王知薇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沈月娇见后园的人工湖边上摆着两盆颜色艳丽造型独特的菊花。这两盆花开的这么好,可却无人观赏。
真是有意思。
沈月娇点头,“嗯,是挺好看的。”
几个人朝前走去,站在那两盆菊花前赏着。就在这时,陈锦玉突然就被人推了一把,紧接着就听见扑通一声。
有人落水了。
沈月娇低头看着湖里扑腾的人,眼神平静得好像刚才动手的人根本不是她。
水里那人挣扎着浮出水面,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在脸上糊成一片。
“救……救命!”
是徐佩凝!
岸上那些个准备看热闹的小姐吓得脸都白了,惊喊着下人来救人。
“娇娇。”
陈锦玉身子紧紧贴着沈月娇,她知道,刚才要不是沈月娇,现在被推下水的,便是她了。
王知薇跟柳文莺站在一边,目光惊疑的看着水里的人。
下人们闻声赶来,七手八脚把徐佩凝捞上岸,沈月娇才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徐佩凝趴在岸边湿淋淋地咳水,发髻散乱,唯一的两朵珠花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有人忙着给她拍背,有人跑去禀报主家。
沈月娇蹲下身,像是要扶她。
徐佩凝抬头,对上沈月娇的目光,浑身一僵。
因为沈月娇的脚,正踩在她的右手上。
不重,但徐佩凝抽不出来。
“徐小姐。”
沈月娇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围过来的几个人听见,“你方才不是去换衣裳了吗?怎么换到我们身后来了?”
徐佩凝脸色煞白:“我……我换好衣裳来找你们……”
“找我们?”
沈月娇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那你从背后冲过来,是想推谁?”
围观的几人面面相觑。
“我没有……”
徐佩凝挣扎着想抽回手,沈月娇的脚纹丝不动。
第213章 打狗也得看主人
“你约我们来看菊花,自己又故意摔在地上,借口去换衣裳。但你的衣服,不还是刚才那一身吗?”
沈月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但脚上的力气却突然加重。
徐佩凝疼得想惨叫,却被沈月娇的下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这两株菊花长得这么好看,跟前却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还故意被人摆在湖边……徐小姐,你就是故意引我们过去看,好在后面,想把我家陈锦玉推下水吧?”
徐佩凝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陈锦玉难掩高兴的勾起唇角。
我家陈锦玉……
娇娇说,我家的!
“陈锦玉刚入京城,只因为她住在长公主府,姚知槿觉得她跟楚琰更亲近,就让你们一起欺负她。之后更是多次为难她,她都忍了。”
“但三年前你们把她喊到益丰酒楼,逼着她喝了一肚子茶水,最后还把她推下二楼,害她摔断了腿。”
每说一句,徐佩凝的脸色就白一分。
王知薇气得指着她大骂:“好你个徐佩凝,三年前你也才九岁而已,小小年纪就有这么恶毒的心思,简直是个恶妇!”
就连一向柔性子的柳文莺也满面的怒容,骂出了长这么大以来最凶狠的话。
“你,你真是恶毒!”
其他人脸色各异,谁都不敢插嘴,更不敢为徐佩凝求情一句。
“你说这些话要是传到前头男宾里去,大家知道徐家养了你这么个恶毒心思的女儿,会怎么说你们徐家?”
沈月娇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同时踩在她手上的力气也更重了。
“今天可是你们徐府的大日子,你怎么还敢给家里添乱呢。”
徐佩凝浑身发抖。
“今天我大嫂不准我打架,我这笔账我暂且记下,他日再算。”
她终于移开脚,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徐佩凝。
“今日这事,徐小姐最好记住了:陈锦玉是我们长公主府的人,你动不起。”
这时,徐夫人顾氏匆匆赶来,看着浑身湿透的女儿,再看看淡然立在一边的沈月娇,怒从心起。
夏婉莹是太傅之女,温婉的性子京中谁人不知?
怎么才嫁进长公主府几年就学得了楚家的奸诈,竟诓她跟妾室争宠,害她去那边被老爷臭骂了一顿。
这沈月娇连楚家人都算不上,也敢欺负到她女儿头上来了?
沈月娇朝她微微颔首:“夫人,府上菊花确实养得好。只是湖边湿滑,徐小姐不小心落了水,好在没出大事。”
顾氏又不是傻子,眼前不管怎么看都是自己女儿被欺负了。
她早就知道沈月娇这个人骄纵任性,借着长公主府的势为非作歹,不管什么人都敢打。
这种没有教养的野种,能是什么好货色。
她磨着后牙槽,“真是如此?”
“确实是徐小姐不小心落水的。”
之前还奉承讨好着徐佩凝的一位小姐突然出声,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纷纷作证,都说是徐佩凝自己掉下去的。
徐佩凝咬牙,哭着跟顾氏承认:“母亲,确实是我自己掉下水的,不关别人的事。”
“徐夫人你还是好好教教你女儿怎么走路吧,免得以后又掉到别人家的湖里去。”
她转身,拉住还在发愣的陈锦玉,穿过人群,不紧不慢地向外走去。
柳文莺拉着还没解气的王知薇,赶紧追了上去。
她离开后,徐佩凝终于敢放声大哭,却被徐夫人厉声呵止。
回了宴上,大家各自落了座,因为她们是一家人,所以位置都安排在了一起。
夏婉莹问她去哪儿了,沈月娇说去后园赏花。
秦缨看了眼她的衣服,转头就问陈锦玉,“她跟人打架了?”
陈锦玉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打没打?”
陈锦玉小心的看了眼沈月娇,只得如实跟秦缨说了刚才的事情。
秦缨有些不高兴,“这么好玩的事情竟然不带我。”
“弟妹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这是她们小孩子的事情。”
夏婉莹喝着一盏温酒,觉得味道好,也让秦缨试试。
“娇娇都跟人动手了,推的还是徐大人家的女儿,你就不管管?”
她嘴上这么说着,喝酒的事情是一点儿没耽误。
夏婉莹瞥了眼那边正在整理衣裙的沈月娇,语气依然很温柔。“管什么,刚才陈锦玉不是说了吗,是徐小姐自己滑下去的。”
秦缨喝酒的动作稍顿。
谁管陈锦玉了,她说的是娇娇。要是伤着了娇娇,回去怎么跟母亲交代。
顾氏回来时,宴会已经过了一半了,楚家那几个人像是没事儿人似的,在她眼皮子底下说说笑笑,没有半点愧疚之心。
事情原委她已经问过了,虽然是自家女儿不对,但沈月娇在她家出手伤人更加不对。
打狗也得看主人,楚家人,太嚣张了。
宴席过后,楚家是走的最早的。
顾氏心里再不满,也不敢当面表露出来。
出府时,沈月娇远远的看见前面有一对男女正在拉扯,问了才知道,这就是徐家那个庶出的儿子,徐朗清了。
他正纠缠着一位小姐。
可说是纠缠,其实一个巴掌拍不响,那位小姐欲拒还迎,看的好生精彩。
陈锦玉别开目光,夏婉莹见沈月娇还盯着看,忙捂着她的眼睛。
秦缨笑呵呵的,“大嫂,你捂着她的眼睛干什么,他们二人都穿着衣服呢,又看不着什么。”
“弟妹,你怎么……”
母亲知道她的二儿媳是这么个性子吗?
她到底给楚煊娶了个什么媳妇儿啊。
沈月娇把夏婉莹的手拉下来,“就是啊,我还什么都没看见呢。”
正说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女声的怒喝:“徐朗清,你在干什么?”
几个人寻声望去,就见一位年轻妇人冲到了前头,要扇那位小姐的巴掌。徐朗清把她推开,那位小姐吓得落荒而逃。年轻妇人还要去追,被徐朗清一把拽回来。
秦缨小声道:“那就是徐朗清的才娶进门不到半年的夫人,好像也是姓沈。”
那位夫人与徐朗清吵的不可开交,非要徐朗清给自己一个说法。
沈月娇盯着她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熟悉。
直到她转过头来,看清楚她的相貌,沈月娇笑了。
这不是沈素素嘛。
第214章 你夫君啊,要给你添个好姐妹了
“娇娇,你认识她?”
陈锦玉可太熟悉沈月娇的这个笑了。只要她这么笑,对面的人肯定要倒霉的。
“认识啊,我可太认识了。”
她看向二嫂秦缨,“二嫂,她叫沈素素,之前一直想着嫁给我二哥哥呢。”
“什么?”
秦缨声音一下子抬得老高,那边正在争执的两个人回过头,才看见这边有这么多人在热闹。
徐朗清脸上挂不住,在人前又不能动手,只能压低声音,“你个妒妇,我以后再跟你算账。”
丢下狠话,他转身就走。
沈素素往前追了两步,“徐朗清,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啧啧啧,还能有什么意思,你夫君啊,要给你添个好姐妹了。”
“你!”
被陌生人贴脸戳穿家丑,沈素素面上挂不住,刚想发作,就瞧见了那个丫头身后站着的夏婉莹和秦缨。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又还得硬着头皮给她们行礼。
“楚大夫人,楚二夫人。”
夏婉莹轻轻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秦缨走到她跟前,目光上下审度着。
“就是你?”
沈素素虽然不明白,但正要应下时,又听得秦缨轻嗤了一声。
呵。
顿时,沈素素后颈一阵寒凉。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哪里得罪秦缨了?
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的沈素素猛地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丫头。
她说话这样放肆,又是在楚家人身边……
沈素素惊愕的看着她,“沈月娇?”
沈月娇点头,“是我是我,你想起来了?”
沈素素恨得咬牙切齿。
好几年前的宫宴,就是沈月娇坏了她的好事,否则她肯定早就攀得高枝,又怎会嫁给徐朗清那个废物。
等回过神来,沈月娇已经随着楚家人走远了。
她狠狠跺了几下脚,刚想骂几句发泄,又瞧见其他官夫人带着自家女儿正往正门这边过来。
她压下恼怒,强装得体的送别这些客人。
刚上马车,秦缨就忍不住的问起沈月娇:“你刚才说那个沈素素跟你二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婉莹低头扶钗,假装不在意。陈锦玉扭头看窗外,假装听不见。
“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
“你说是不说?”
秦缨的脾气上来,吵着让车夫改道,直接去宫门口,今日正是楚煊当值,她要问个清楚。
当年的禁卫军统领陈肴章意图谋反,同样被楚琰一箭射杀。之后这禁卫军统领,便是楚煊的职位。
直到这时,所有人,包括楚家上下才知道,皇帝让楚琰去边关,怕是早有预谋。
楚家三子中,长子是京畿十六卫将军,次子是禁卫军统领,幼子在北疆。最重要的几处军设大权,都被楚家掌控在手里了。
唯一的变故,就是流放雪海关的晋国公之子,姚知序。
朝中上下都知道,如今的皇帝什么人都不信,唯独只信自家人。但长公主府权势太大,朝中又有人说闲话。每每这种时候,皇帝就会反问,让楚琰去边关的不正是你们?
就这一句话,顿时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若是再仔细深究,便又想通了皇帝将晋国公之子姚知序流放至雪海关,其实是为了制衡楚家,让楚家有所顾虑,不敢功高盖主的真相罢了。
沈月娇回过神来,赶紧把当初十三岁的沈素素袖子里藏着胭脂,还想要动手推她,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情告诉了秦缨,之后又拉着秦缨的手,好一顿撒娇。
“好二嫂,这事儿跟二哥哥没关系,全是她沈素素一厢情愿。你要是去问二哥哥,就二哥哥那个冷漠的性子,他连沈素素是谁都不知道。”
秦缨生气了,“那你刚才又那么说?”
“她沈素素当初就是想要嫁给二哥哥的。只是她的身世才情,哪里比得上二嫂你。再说了,你是娘亲给二哥哥选定的媳妇儿,她沈素素连在二哥哥面前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我刚才只是说她想嫁给二哥哥,又没说二哥哥跟她有什么。”
沈月娇矮声赔着不是。
“好嫂嫂,你别生气了。要不二哥哥明天回家知道了,他肯定要揍我的。”
夏婉莹笑出声来,秦缨脸颊红了一下,“大嫂,这事儿你也知道?”
她轻咳两声,点头说:“倒是听说过。不过二弟的为人你放心,他绝不是会跟别人牵扯不清。”
秦缨哼哼了两声:“那倒也是。”
刚回府上主院便有下人在门口等着,说楚华裳让沈月娇去主院一趟。
到了主院,沈月娇还没来得及问安,就被楚华裳喊道跟前来。
“这是朱雀大街上的一间门面铺子,往后安县送来的茶叶就在这里售卖。”
说罢,她把一张房契拿出来,交到沈月娇的手里。
“以后这间铺子就是你的了。”
沈月娇一愣。
“我的?”
楚华裳看着眼前逐渐长开,眉眼越来越像沈安和的小丫头,语气又不自觉的柔和几分。
“你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你喊我一声娘亲,我就绝不会委屈了你。这间铺子你先拿着玩,那些话本又挣不来几个钱,你就别写了。”
沈月娇一阵脸红,原来娘亲一直知道她在写那些不入流的话本?
方嬷嬷脸上笑出褶子来,“姑娘不必害羞,你写的那些话本,两位夫人都抢着去买来看,都说写得好呢。”
沈月娇人都傻了。
写话本的事情她都是偷摸着来的,只有银瑶一个人知道,怎么那两位嫂嫂还人手一本?
简直难为情。
收回心思,看着眼前的房契,沈月娇想了想,还是把房契交给了楚华裳。
“铺子还是娘亲先帮我打理吧。我现在每日功课多的要命,我怕再分心,章先生要打我手掌心了。等我课业少些的时候,我再来找娘亲教我学管账如何?”
楚华裳没接,只是说:“我有你这么大的年纪,已经管着不少事情了。”
她这么说,沈月娇已经不好再推脱,只能紧紧的攥着那张房契。
正要退下,又听楚华裳说:“琰儿在边关,没什么乐子,他跟你年纪相仿,你下回写信多给他写两个字。”
沈月娇眼皮子狂跳。
娘亲你怎么睁眼说瞎话,楚琰大我五岁!
五岁!
第215章 就这些
娘亲的话肯定要听的,这次沈月娇再写信去,就大方的多添了几个字:
三公子亲启:见字如面。北疆风硬,比不得京城,天冷了,多穿件衣裳。家里都好,不必挂念。娘亲身子康健,珩儿也还听话。
就这些。
勿念。
信纸折得方正,封口处只滴了一滴蜡,敷衍得明明白白。
下人前来取信时,掂了掂几乎没什么重量的信,有些不确定:“姑娘,就这一封信?”
沈月娇瞪着他:“一封还不够?还要再写几封?”
“小的不敢。”
下人惊惶退下,只剩下偷笑出声的银瑶。
“姑娘,你就不怕三公子再写几页纸来骂你?”
沈月娇撇撇嘴角,“那他真是挺闲的。”
下人还没走出府门,沈月娇仅用一滴蜡封住的信口就开了。下人吓得不轻,赶紧抹了面糊,把信封牢牢封好,这才放心的寄出去。
信件要是丢失,那他肩上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楚琰接到信时,先用手指捻了捻,依旧是薄薄的一封信。
他想着,按照沈月娇的脾气,挨了这么多的骂,怎么着也得骂回来。谁知拆了信,字倒是多了点,但说来说去的还不就是天冷加衣的话。
北疆风硬,她既然知道,怎么就不晓得送点东西过来?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
还就这些?
她怎么好意思的?
瞥见空青看着家书傻笑,楚琰问他写了什么。
在京城时,空青是个白白净净的小厮,虽然看起来斯文,但人很机灵。可入了军营几年,晒黑了不说,连当初的那股机灵劲儿都没了,天天就拿着兵器在校场舞枪弄棒,傻不拉几的。
“银瑶又说什么了?”
听他问了,空青才想起这茬来。
“哦,银瑶说沈安和寄送的那些茶叶被殿下送出去了一些,现在那些权贵人家都来打听是从哪里买的茶叶。殿下前一阵子给月姑娘置办了一间铺子,专门卖这些茶叶,说这个以后就是月姑娘的嫁妆了。”
“还说,说两位夫人带着月姑娘去参加了新任工部尚书的升迁宴,那家千金当初就是跟着姚知槿欺负人,害陈锦玉摔断腿的人,被月姑娘一把推水里了。”
“……还说月姑娘把当年其他家小姐喜欢二公子的事情告诉了二夫人,二夫人把二公子关在门外一整夜,隔天还是二公子揪着月姑娘来解释,二夫人才开的门。”
“珩少爷最近启蒙,殿下跟大夫人都觉得章先生教的不错,便让珩少爷去月姑娘那里学,珩少爷调皮,撕了月姑娘不少书籍和课业。”
听到这,楚琰哑然失笑。
“到底是珩儿调皮撕的,还是沈月娇让他撕的?”
空青再低头看了看,信上果然只写了月姑娘的课业,没写陈锦玉。
那大概就是月姑娘课业没写完,故意让珩少爷撕的吧。
读完之后,空青紧接着就写起了回信。
银瑶吾妻:前两日因为手下有人乱了军纪,公子身为校尉,一并挨罚,打了三十军棍。边关苦,什么都苦,但公子什么都不说,唯有听到月姑娘的趣事儿能有些笑意。得闲时你就寄信过来,心里头有点热乎气儿,日子也好熬些。
夫,空青。
空青不知道,冲着信上那最后一句,银瑶每两三日就寄出一封家书,几乎全是提及沈月娇的。
只是信寄出后石沉大海,楚华裳连着好几夜都没睡好,着人去打听是否边关有战事,依旧是风平浪静。
直到第三个月时,楚华裳才从其他官夫人嘴里听说早两个月前,北疆起了战事,边关幽州封城百日,只有军机密报才能被百里加急送出城。
听到消息的楚华裳差点晕过去,二子得知后赶回家中,免不得受一顿责骂。
沈月娇赶到时,两位嫂嫂在院里等着,不敢上前。就连方嬷嬷都被撵出来了。
听着里头严厉的骂声,沈月娇听得心头直跳。
除了那年爹爹被污蔑在联名书上签字的事儿,她还没见过楚华裳生这么大的气。
“娇娇,来。”
夏婉莹见她脸色有些不好,忙把她喊到身边来。
她抬头问,“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两位兄长也没有?”
夏婉莹跟秦缨对视一望,都摇头。
她们摇头不是说楚熠楚煊没有消息,而是她们也被蒙在鼓里,压根不知道边关的事情。
“母亲!”
“母亲!快叫府医!”
随即,内室中的两声惊呼,吓得一院子的女眷齐齐变了脸色。
方嬷嬷早就叫人去喊李大夫了,他来的及时,几针下去就把人给救回来了。
楚华裳靠在榻上,把两个儿子撵得远远的,跟前只让方嬷嬷照顾。
直到这一刻沈月娇才知道,两军交战,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几千将士竟被关在了城门外,其中就有楚琰这个校尉。
四万敌军,三千精锐,只差一点,楚琰就会命丧城门外。
楚华裳捂着发疼的心口,指着站在远处的那两个儿子。
“要是琰儿出了什么事情,你们是不是也想要瞒我一辈子?”
“母亲……”
“母亲,林老将军已经把人救回来了……”
楚华裳将身后的软枕扔出去,还没等开骂,心口又疼起来了。
李大夫摆摆手让他们赶紧出去,免得一下子把老母亲气死。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楚华裳紧紧拉着方嬷嬷,声音虚弱,又带着些做母亲的无助。
“他是我最小的儿子,生下来连亲爹的模样都没见过,我自认为亏欠了他,自小都是捧在心尖上养的。外人都说他行事乖张放肆,可这些都是我宠出来的,是我这个做娘的错。怨我啊!”
“他小小年纪就有了救驾之功,却背着罪名去了边关,连家都回不得。现在那些人,竟然还把他关到城门外头!”
“要不是那两个碎嘴的官妇,我还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外人瞒着我就算了,连你们也要瞒着我。难道琰儿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真要让他死在外头不成?”
“无召不得入京,难不成我们母子一辈子都不得相见了吗?”
第216章 都是楚琰用命换来的
这番话,让所有人听了都不好受。
先不说嫁进门的两个儿媳妇儿,楚琰那两位兄长,听母亲这样难过,心里更是愧疚自责。
沈月娇虽然不喜欢楚琰,但她是真的把楚华裳当做了娘亲,听着这些,她也跟着担忧起楚琰来。
可是,她明明记得上一世去边关的人是楚煊啊。当时楚煊已经二十多岁,军职也要更高一些,根本没人敢把他关在城门外。
不过前世楚煊在边关确实被一个叫朱玉的人算计,差点丢了性命。最后人虽救回来,却因为楚煊的过失,一连丢了两座城池。
自此,楚煊成了罪人。
可离这些事情发生还有好几年呢……
想到这些,沈月娇松开紧抿的唇线,正要开口向两位兄长打听,就见李大夫沉着脸走出来。
他把所有人喊到外头,低声告诉所有人:“殿下这是气急攻心。心脉瘀滞,气血逆乱。若不好生将养,恐落下病根。”
所有人心头一紧。
李大夫满面忧思:“殿下近日,可不能再受刺激了。这病,三分靠药,七分靠心。再大的事,也得往宽处想。若是再来一回,便是神仙来了,也……”
楚熠沉默片刻,说:“在边关战事平息之前,还是要瞒着母亲。若是母亲再责怪,便推到我头上来。”
“夫君……”
楚熠拍了拍夏婉莹的手背,语气温和:“你这几日多带着珩儿过来,哄母亲开心。”
夏婉莹点头。
旁边的楚煊跟秦缨亦是一脸担忧。
陈锦玉来的晚些,没听见刚才那番话,但看着大家的脸色,心也跟着提起来。
“娇娇,殿下怎么样了?”
沈月娇摇摇头,心里藏了一堆事。
楚煊冷着脸,与她们女眷说:“府上的事情不得外传,若是有人打探母亲的消息,更是不能透露半分。”
大家等了好久,才等到方嬷嬷出来。
方嬷嬷长长叹了一声,说:“殿下气狠了,现在刚睡下。几位主子还是先回去吧,若是有事,老奴再叫人去请主子们过来。”
沈月娇本想找个机会,与两位兄长问问那个朱玉的人,可转念一想,现在的朱玉只是个无名小卒,怕是连楚熠楚煊都没听过这个人。她一个远在京城的小丫头,怎么可能知道这么个人。
怀安是楚煊的人,如果让他打听,他肯定会如实回禀给楚煊的。
想着还有段时间,沈月娇干脆静下心来,把前世的事情仔细回想了一遍。
等捋清楚,她又犯起难来。
楚家都是聪明人,要是她贸然提起朱玉这个人,必会惹人怀疑。
但要怎么样才能提醒楚琰?
沈月娇琢磨了两天,一日在秦缨房中看见自己写的话本,顿时有了主意。
她回到房中,着手写起了新话本……
楚华裳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谁哄都没用。直到楚煊那日回府,告诉她边关战事已平,幽州城门已经打开。楚华裳以为楚煊哄她开心,直到楚煊一口气拿出三封信,她脸上才终于有了喜色。
信上说的都跟往常一样,只是比以前稍微简短了些。
楚华裳把这三封信来来回回的看了好几遍,这才真的相信边关战事已平的事实。
“母亲,三弟现在是左军都尉,领五千人,已经是林老将军倚重的实权将领。”
楚华裳没说话,只是用手轻抚着那几封信。
不管多高的军职,都是楚琰用命换来的。
“去问问各个院子,有没有要写信去的。三个月未有书信,琰儿一定很担心家里。”
方嬷嬷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老奴现在就去问。”
边关封城百日,开启城门那一刻,百姓们齐呼镇国将军英勇。
镇国将军知道将士们要挂念着家里,便与驿丞打了招呼,先将军中的信件都送过来。这其中数量最多的,当属空青。
空青这次随着主子征战,也争得了功名,现在已经是校尉一职。
大家见他手里这么大一摞信件,又羡慕又眼红,免不得要打趣几句。
空青脸上一直挂着笑,恨不得捧着这些信走遍军营所有角落,给每个人炫耀。可转头一看主子手里依旧只有那么几封信,便一下子缩了脖子,老老实实的回了营帐中。
他手上利索的拆着信,发现几乎全是事关于沈月娇的,才想起他上次的家书中叮嘱银瑶闲着无事就写信来的事儿。
“月姑娘乱弹琴挨了闻昭先生的骂,姑娘转头告到红裳先生那边,闻昭先生被媳妇儿骂得两天都没来上课。”
“月姑娘会作诗了,章先生刚在殿下面前称赞姑娘有长进,没想到隔天姑娘就带着陈锦玉逃课,让章先生气得追出去半条街。”
“月姑娘带着珩少爷去后花园那棵老树上掏鸟蛋,因为最近吃胖了些,踩断树枝从上头摔下来。好在大公子及时赶到,才没摔断手脚。”
“秋菊来了府上回话,特地来芙蓉苑看望姑娘,不知怎的跟怀安吵起来,姑娘拿了碟瓜子坐在旁边看了半天的热闹。”
“姑娘上一个话本的故事还没写完,最近又忙着写新话本,还不让人偷看,神神秘秘的。但又说等写完了以后,要送给公子一本。”
“月姑娘贪嘴,连着早起去了好几天的谭记都没买着糕点,气得在厨房里瞎折腾,差点没把房子点着。”
“昨天柳家小姐过生辰,姑娘求了殿下的准儿,带着锦玉姑娘去柳家小住了一夜。珩少爷要追着去,月姑娘哄了半天,趁着珩少爷尿湿了裤子偷偷跑的。”
“王家小姐邀姑娘去坐花船,不慎与文安侯家的小世子撞在了一起,两方互不相让,结下了梁子。”
“章先生家中有事,走的匆忙,整整半个月都没回来。姑娘以为是自己气走了章先生,哭了一宿。谁知第二天章先生就回来了,姑娘倒是不哭了,就是看起来不太高兴。”
“文安侯家的小世子隔三岔五就来找姑娘打架,但也得老老实等姑娘上完课再说。姑娘有一回实在烦了他,就在长公主府门口,把生平所学全都使了出来,揍得那位小世子好几天都不敢再来……”
第217章 不会这么巧吧
空青一口气读完,只觉得口干舌燥。
“没了?”
“没了。”
楚琰随手拆开一封信,“三个多月了,才这么点事儿?”
空青:这不只是一点儿吧?
楚琰手里这封信是楚华裳的,信是三个月前就写的了,依旧是那些叮嘱的话。
以往不喜欢看的话,隔了这么久竟然觉得亲切起来。
他想了想,又把楚华裳写的另外两封信挑出来,挨个的看。母亲的叮嘱犹在耳畔,字里行间都是关心。
再看两位兄长的信,也是一样的叮嘱。
楚琰离家这么久,突然有了想回家的冲动。
瞥见桌上还有另外两封信,光是看字迹就知道是沈月娇写的。
他有些意外,这次自己竟然把沈月娇写的信留在了最后。
拆开信,只看了两眼楚琰就不想看了。
还是上次那些话,就是前后顺序调换了一下而已。
明明她做了这么多事情,每样都可以写上好些字,偏就爱让他加衣。
真是有够敷衍的。
放下信,他问正在那边看信傻笑的空青,“去查查,这位文安侯是谁。他家那个小世子,又是谁。”
几日之后,空青就把消息打听回来了。
当年那些逆臣不是被夷三族,就是被诛九族,朝中的人早就换了一茬了。这位文安侯是前几年在南屏立下军功,皇上特召回京,封了爵位。那位小世子,就是这位文安侯的嫡子,谢昭,今年十四。
楚琰眉峰轩起,“十四岁的人还打不过一个十一岁的小丫头?是故意让她的,还是本来就没本事?”
空青可不敢说那位小世子故意让着沈月娇,只能说沈月娇刻苦练功,所以才能把人比下去。
楚琰看了他一眼,“你也学会了睁眼说瞎话。”
可话头一转,楚琰又嘲讽道:“看来这文安侯也没什么本事,把儿子教成这样,也不嫌丢脸。”
挨了骂,空青背着主子悄悄写了一封信,让银瑶盯着月姑娘些,少让月姑娘跟那位小世子玩在一起。
往后的日子,空青总是隔三岔五的就能收到信,大多都是说那些关于沈月娇的事情,对这位小世子是一个字都不提了。
楚琰问过一次,空青直接把信拿给他看,他才肯相信。
又往后过了几个月,沈月娇真的送来了一本话本。
空青随手翻看两页,觉得没什么意思,正准备放到桌上。
“拿过来,我看看。”
突然,楚琰放下手里的信,竟然伸手朝他要话本。
空青把话本递过去,一边低头看着眼前的桌面。
桌上有不少书籍,全是楚琰费劲儿找来的,就连林老将军和韩副将进来瞧见,都要夸一句刻苦努力。可他有一次帮忙整理书籍,不经意的翻看后才发现这些书竟然全是话本子,只是外面的书面被换成了兵书的名字而已。
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这些公子从来不看的书籍,原来就是月姑娘写的话本子。
见他已经看起了话本,空青好奇道:“公子今天怎么这么有兴致?”
“随便看看。”
这可不是随便看看。
之前的那些话本子,沈月娇都是偷着写的。可前几个月她就说了要送这话本来,今天信上又写了,让他闲着没事多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再写信告诉她。
楚琰倒是要看看,这话本到底有多稀奇,能让沈月娇这样显摆。
看了几个,楚琰突然皱起眉来。
这话本开头写的就是新婚夫君远赴边关,留新妇独守空房的故事。这不管怎么看,都像是在说空青和银瑶。
楚琰耐着性子往后翻了翻,不管怎么看,话本里的人物就只有他们两个人,根本没有自己半点戏份。
他突然气闷的把话本扔到一边,喊着空青就去校场,愣是寻了个由头让空青绕着这么大的校场跑了四五圈。
一晃又过了两年。
楚琰刚从城外回来,掸了掸玄甲上的风沙,才准备踏进行帐。
这时,有个小兵从后头追来,“楚将军,这是您与孟都尉的家书。”
楚琰拿了信,刚转身,就听见那边有人在训话。
听见某个名字,他寻声望去,问眼前的小兵,“那些是什么人?”
“回将军,那些都是今年新入营的伙头兵,大概是走错了地方,正在挨训。”
楚琰摆摆手让他下去,自己则是踏进了行帐。他习惯性的先把家书放在桌上,但目光却在触及那些话本时,眸心紧缩了一瞬。
他快步走出行帐,再次望向刚才那个地方,刚才挨训的伙头兵早就走了。
他折返回行帐中,从那一摞书里翻出沈月娇寄送来的话本,逐页翻找,直到看见那个名字,他才停了动作。
“公子,刚才我遇上了韩副将,他让我们今晚去他家吃饭。”
空青走进来,恰好看见他在看话本。
“公子怎么又有闲心看话本了?”
楚琰把话本扔给他,他不明所以,只照着念:“新来的伙头兵,姓朱名玉,长川府人士,长的周正老实,右眼下有痣。”
空青笑道:“姑娘还会写军营里的故事?不过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确实遇见一个右眼下有痣的人。”
他话音戛然而止。
不会这么巧吧?
“你去打听打听,新来的伙头兵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
空青领命退下,片刻后回来,面色冷凝。
“公子,确实有个新来的伙头兵,名字叫朱玉,眼下有痣。不过不是什么长川府的人,而是云州来的。”
在等着空青回话的时间里,楚琰已经把话本读了快一半了。
这次他关注的不再是那对新婚就分离的夫妻,而是那个叫朱玉的人。
话本里的朱玉,从伙头兵一步步往上爬,立过大大小小的战功,成了将军身边最得体的臂膀。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用自己老实的长相,利用将军对他的信任,引将军落入陷阱,让大军失利,一连丢失两座城池。
这后头的事情,楚琰尚不知真假,但就这长相和姓名,怎么跟话本里写的一模一样?
怎么这么巧……
第218章 最近总是梦见旧人
云州?
夏婉莹外祖家就在云州,林家虽不是什么官宦人家,但也有些地位,想要寻人不是难事。
楚琰将话本合上,让空青拿了纸笔,给大哥楚熠写了一封信。
墨迹干了之后,楚琰将信封口,见空青还在看那话本,便喊着他先放下,先去韩副将家中。
空青面色冷肃,语气也不自觉的沉了几分。
“月姑娘这话本到底怎么写的,怎会如此巧合?”
楚琰眸色微沉。“谁知道呢。”
话本是两年前寄送来的,但朱玉又是现在才出现。沈月娇这个从未来过北疆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军营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知道会有朱玉这么一个人?
空青想不通,楚琰更是想不通。
林霜儿远远的看见他们,内心一阵欢喜。
“祖母,公子他们过来了。”
家中,齐嬷嬷的声音越来越老沉了些。
“来了?快请人进来。”
说话间,楚琰已经径直走过林霜儿,倒是空青,还知道与林霜儿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霜儿回了礼,跟在后头进了家门。
“嬷嬷,我们来迟了些。”
齐嬷嬷还没说话,韩复升就先拿出两壶酒来。
“知道迟了就自罚三杯。”
楚琰坐到他身边来,“酒就不喝了,明日军中还有事。”
韩复升笑骂:“好啊,现在升为偏将军,敢跟我拿架子了。”
齐嬷嬷倒是高兴得很。
“还是公子厉害,入军不过几年就已经是偏将军了。不像我家老韩,打了一辈子仗也只是个副将。”
韩复升由衷的叹道:“当年先皇曾说,如果长公主是男儿身,江山必然是……”
齐嬷嬷用手肘给了他一下,韩复升才闭了嘴。
“长公主的孩子,自然不会差了的。”
韩复升又给空青倒了一杯酒,“他不喝,孟都尉你陪我喝。”
空青原本姓孟,被楚琰救下之后,才被取了这个名字。只是如今升职,总不能喊空都尉,这才又把姓氏喊出来,被人喊作孟都尉。
空青也爽快,坐下来一口饮尽。
“好,我代公子自罚三杯。”
齐嬷嬷笑骂他少喝些,一边又跟着林霜儿把一盘盘的下酒菜抬上桌。
“霜儿又学了新手艺,公子尝尝合不合口味?”
说话间,齐嬷嬷已经给楚琰夹了不少菜。
林霜儿规规矩矩坐在对面,看似安静,实则紧张的不行。
上次她新学了新菜,楚琰只吃了一口,之后就再没碰过。她这次从早起就在厨房折腾,这些全是楚琰喜欢的口味,应该出不了错吧……
楚琰尝了一口,点头,“甚好。”
齐嬷嬷笑了。
林霜儿也笑了。
只是这一口之后,楚琰又一筷子都不碰了,反而刚才说不喝的酒,又一杯杯的陪着韩复升喝起来。
酒过三巡,齐嬷嬷喊着林霜儿把桌子收拾干净,楚琰才把信拿出来,请韩复升帮忙送到楚熠那里。
韩复升知道信中内容紧要,便也不多问,只让他放心。
听着祖父把人送到门口的动静,林霜儿难掩失落。
“霜儿,祖母跟你说的话,你不会忘了吧?”
林霜儿手上洗碗的动作更快了些。
“祖母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不会肖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小时候在长公主府吃过的教训,她现在都还记得的。
“知道就好。公子总是要回京城的,我们跟他就不是一路人。”
林霜儿动作稍滞,“我知道的。”
二人回了行帐,才想起家书还没看。
楚琰挑出沈月娇的,没什么特别的,就是还是那几个字。倒是看了母亲的信才知道,二嫂秦缨有了身孕,楚煊整日炫耀。
紧接着的,就是问他在边关可有中意的姑娘,要不要给他送两个懂事的丫鬟来。
楚琰面无表情的把信收回去,扫了眼空青。察觉到主子的目光,空青正要开口,又听楚琰说:“不着急,你慢慢看,我又没催你。”
空青:没催?没催你干嘛一直盯着人家看?
虽然他给大哥写了信,但其实打听事情这种活儿,找二哥楚煊最合适。两位兄长一人查云州,一人查了朱玉祖宗十八代,又赶着把信送了回来。
看了信,楚琰不自觉的抿紧了唇线。
这个朱玉,果然有问题。
“找人盯紧了朱玉,只要是与他有所接触的,全都查一遍。”
如果真像沈月娇话本所写,那朱玉叛变的事情将发生在两年后,两年的时间足以应验,也足够他来筹谋准备……
京城。
楚华裳今日起床后就一直望着妆奁发呆,连方嬷嬷与她说话都没听见。
见她突然起身,走到妆奁前翻翻找找,方嬷嬷赶紧跟上去,“殿下想找什么?”
楚华裳没应声,只是自己找。
方嬷嬷看见那对放在盒子最底下的八珠环饰耳坠,拿出来问:“殿下可是在找这个?这是姑娘入府第一年送的,殿下只戴过两回。”
当时的沈月娇没什么钱,但还是攒了私房钱给她买了这对耳坠。不是多好的物件,又时隔多年,早就没了当年的光彩。
“擦一擦,我今天就戴这个。”
方嬷嬷应了一声,拿了丝帕来仔细的擦着这对耳坠子。
“嬷嬷,我记得我以前有把青玉梳,哪儿去了?”
方嬷嬷愣了一下,“殿下,那把青玉梳,和当初沈大人送的钗子,在当年沈大人出事后你就让老奴扔了。”
扔了?
楚华裳动作一顿。
“扔了就算了。”
方嬷嬷总算是看出了她的心事,壮着胆子问:“殿下可是又梦见沈大人了?”
楚华裳睨了她一眼,“掌嘴。”
方嬷嬷知道她不是真的责备,就只是轻轻的碰了碰嘴皮子而已。
罢了,又听主子问:“你怎么知道我梦见他?”
“殿下已经连着两日说了梦话,别的老奴没听清,就只听清殿下喊了沈大人的名字。”
安和。
楚华裳轻抚着自己的妆匣盒子,“老了,最近总是梦见旧人。”
傍晚时,方嬷嬷与锦玉在门外说起话来,声音不大,刚好让楚华裳听见。
“好端端的,姑娘为何想去安县?”
“听说沈大人前几个月就病了,咳疾不断,有时候咳出一身冷汗,有时候咳的连力气都没有了,看了多少大夫都说时日无多。”
啪,屋里有茶盏滑落,碎了一地。
第219章 这丫头不仅折腾人,还不爱干净
“殿下!”
二人匆匆跑进去,才看见楚华裳脸上苍白,扶着桌子强撑着。
“殿下!”
方嬷嬷扶稳了主子,云锦赶紧把地上的狼藉清扫干净。
“那些话,是娇娇让你来说的?”
方嬷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跪下请罪。
“殿下恕罪,这是老奴的意思。”
她磕了个头,说:“半个月前姑娘收到安县的信,急得一趟趟的往李大夫院子里去,药一瓶瓶的求回来,又让怀安赶紧给沈大人送过去。昨日怀安回来,与姑娘禀明沈大人确实病重,姑娘急得大半夜就想过来。”
“姑娘想去安县,想去见见沈大人,可当年……姑娘不敢说,怕殿下怪罪,但又怕见不到沈大人最后一面。”
“姑娘不敢开口,只能老奴来开这个口。”
方嬷嬷眼眶通红,“原本老奴也是不敢说的,但这些年来殿下对沈大人的情意老奴是看在眼里的,要不沈大人病重时,殿下也不会总是梦见他。”
“殿下,你就让姑娘去见沈大人一面吧。”
楚华裳动了动唇,又半天都没发出声音。
久到方嬷嬷以为她不会再说时,才听主子压抑着情绪,哑声说:“其实当初是我楚家连累了他。”
“殿下?”
楚华裳稳了稳心神:“你去告诉娇娇,让她准备准备,明日一早去安县吧。”
方嬷嬷喜极而泣,“诶!好,老奴这就去告诉姑娘。”
刚刚收拾好的云锦赶回来,差点撞上方嬷嬷。
“嬷嬷你慢些。”
方嬷嬷顾不得理她,急着就往外走。
云锦刚要进来伺候,就听楚华裳吩咐:“云锦,你去李大夫那边一趟,让他明天跟着娇娇去安县。”
知道楚华裳点了头,沈月娇立马让银瑶收拾东西,恨不得现在就要出发。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日,车夫打扮的怀安刚把沈月娇扶上马车,就差点被马车里坐着的那位吓得摔下去。
“娘亲!”
楚华裳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也只是简单的簪了个簪子而已,虽然低调,但依旧端庄得体。
“一惊一乍的,像什么样子。”
沈月娇怀疑自己上错了马车。
可府门前只备了这一辆车。
“愣着干什么,上车来。”
沈月娇身体比脑袋反应更快,等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她的人已经坐在楚华裳对面了。
“娘亲,你怎么……”
“最近不少官妇来问茶叶,但安县那边迟迟没有送来新的茶叶,所以我准备亲自去看看,免得你的铺子开不下去。”
欲盖弥彰。
沈月娇眼眶一红,鼻尖一酸,扑在楚华裳膝上,闷声哭起了鼻子。
“来了来了!真是折腾人。前几天给你的那些药就够你爹吃的了,现在还要我亲自去一趟,还不是折腾人?那安县离京城这么远,穷乡僻壤,万一路上窜出个强盗土匪来……”
李大夫骂骂咧咧的上了马车,看清楚沈月娇正趴在谁的膝上,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殿下。”
楚华裳睨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小人说,安县虽然远了些,但也算是人杰地灵,是个好地方。”
沈月娇笑出鼻涕泡来,忙用袖子遮住。
李大夫眼皮子狂跳,嫌弃的不知道看了她多少眼。
这丫头不仅折腾人,还不爱干净。
云锦和银瑶是最后才上的马车,虽然马车里还有位置,但两个丫头还是懂事的与车夫坐在了一起。
这一路上,沈月娇跟楚华裳都没说话,李大夫就更不敢说话了。
出了京城,原本该直接往安县那边去的,楚华裳突然改了主意,要去一趟西郊庄子。
大概是昨天下了雨的缘故,下了官道路就有些泥泞,人多车子就更不好走,云锦银瑶索性跳下马车,在后头帮忙推着些。
沈月娇心急,也想要下去帮忙,可尊卑有别,特别是在楚华裳面前,更是讲究这个,便只能把念头压下去。
李大夫本是在车上看着热闹,突然察觉到什么,转头一看,正好对上长公主的目光。他立马扶着自己的老腰,哼唧着说舟车劳顿,他这把老骨头快要散架子了。
“殿下,庄子就在前头不远了,奴婢去叫几个人过来。”
银瑶刚说完,怀安就跳下了马车。
“我去,你们在这里等着。”
怀安动作快,小片刻的功夫就喊了人来。
“银瑶!”
“姑娘在马车里吗?我们都好几年没见着姑娘了。”
“这么些年了,姑娘该长高了吧?”
“你别咋咋呼呼的,姑娘都吓得不敢出来了。”
……
银瑶拼命的给大家使眼色,可大家都在兴头上,压根没人看见。怀安更是直接被挤在了后头,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
怕惊扰到楚华裳,沈月娇掀开车帘子,瞧见眼前乌泱泱的人群,她着实吓了一跳。
怀安不是说去找几个人来吗,可现在怕是整个庄子的人都来了。
“王婶子,宋大叔,巧儿姐姐……”
她挨个的打着招呼,时隔这么多年,她依旧记得每一个人。
“姑娘还记得我!”
“姑娘长大了,模样也越来越好看了。”
大伙儿七嘴八舌,高兴的把来这一趟的目的都忘了。
“姑娘,我抱你下来。”
“地上泥泞,姑娘下来鞋就脏了。姑娘,来,我背你。”
沈月娇鼻尖一酸,正想说话,却在这时,一只白玉般的手伸出来,把帘子再挑高些。紧接着,沈月娇的身后便露出一张眉目端丽,气度沉凝的脸。
那双凤眸扫过之处,方才还热闹不已的大家,忽然就静了。
云锦回过神来,低声训斥:“长公主面前,岂容尔等放肆。”
顿时,大伙儿吓得双膝一软,正要下跪时,便听得长公主温声道:“不必行礼。”
车帘早已落下,可那张脸刻在众人眼里,久久散不去。
原来这便是天家血脉,不怒自威。
秋菊挤进来,吩咐大家合力将马车推出泥坑。马车已经驶走,只剩下庄子里的众人还站在原地,紧张的不知所措。
他们刚才这么没礼数,不会被治罪吧……
“放心吧,殿下宅心仁厚,不仅不会被罚,说不定还有赏。大家别站着了,都回庄子里去。”
马车先一步到了庄子,刚才说自己腰酸背痛,一把老骨头的李大夫早已经利索的下了马车,根本不需要人搀扶。倒是楚华裳,由沈月娇搀扶着下来,看着眼前的庄子,微微出神。
第220章 姑娘怎么这么扫兴
这是她的产业,又是在京城外不远的西郊,比起其他地方的庄子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但相比起京城的府邸,还是太过寒酸了。
云锦跟银瑶的衣服鞋袜早就被泥泞弄脏了,沈月娇喊他们先去庄子里换一身衣服,自己则是扶着楚华裳慢慢的走在后头。
庄子里没有看不到头的长廊,没有好看的假山和鱼池,甚至都没有一株像样的花草。
这地方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但沈月娇从进门起就叽叽喳喳的说着庄子里的趣事儿,就连一块石头都能讲出花样来。
到了那棵枣树前,沈月娇指着说:“大嫂刚怀身子时,那些枣子就是我从这棵树上摘下来的。”
楚华裳想起来,当初沈月娇为了给夏婉莹摘枣子,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说起这个事儿,楚华裳看向旁边的围墙,想起沈月娇被人欺负,为了求医不得已翻墙出来,摔断了手的事。
当时她那么小……
“娘亲,这就是庄子的厨房,那一口土灶炖出来的鸡可香了。”
沈月娇把当初去厨房里偷吃,撞见人高马大的怀安操刀杀鸡,被发现后噼里啪啦给她打了一套拳的事儿。
又说到自己起夜时看见红裳姑娘在井边跳舞,闻昭在旁边哼曲的事儿。
还说起章先生整日在她面前吟一些莫名其妙的诗,她当时听不懂,只觉得这个老头有毛病。
这些事情楚华裳都知道,但亲自来了趟庄子,亲眼看看这些地方,这些事情顿时有了画面,逗得楚华裳终于笑起来。
“你怎么不跟殿下说说,你给几位先生下药的事情?”
李大夫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把这些抖出来了。
楚华裳顿住脚步,语气微扬:“下药?”
“娘亲你别听李伯伯瞎说,那东西又没毒……”
沈月娇支支吾吾的把自己当初为了逃课,找了车前草给章先生他们煮面吃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段时间章先生格外严厉,天天骂我,他火气这么大,我才想着给他降降火而已,真没有什么害人的心思。”
楚华裳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在沈月娇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你呀!”
突然,沈月娇指着前面,“娘亲,看,那是我练武的地方!”
她身上穿着绫罗绸缎,却在梅花桩上有招有式的耍了一段。楚华裳怕她站得太高,又怕她踩着裙摆摔下来,急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最后连催了好几声,沈月娇才从梅花桩上跳下来。
“娘亲你看,这还有石锁。”
话音刚落,她又去耍起了以前从来不碰的石锁。
怀安神情激动,拍着巴掌连喊了几个好字。
真不愧是他教出来的徒弟,终于不会再从梅花桩上掉下去了。
有长进,有长进!
到了自己住过的房前面,沈月娇指着那个箭靶:“娘亲,这是三公子教我练箭的地方。”
提及楚琰,楚华裳心中有些动容。
在府里,楚琰是最不待见沈月娇的。可没想到沈月娇到了庄子里,他又是最惦记着沈月娇的那个。
“这东西竟然还在!”
说话间,沈月娇已经从屋里拿了楚琰给她特制的弓箭来。这么些年,她早就长高了,这张弓小了很多,明显不趁手了。
她站定拉弓,嗖的一声,竹箭稳稳钉在靶心上。
“好!”
怀安的手掌都要拍烂了,兴奋劲儿上来,本来就粗犷的声音更显中气,震得人耳朵疼。
如果不是他基本功教得好,月姑娘的箭术也学不得这么好。
姑娘真是太厉害了!
李大夫揉着耳朵,要不是长公主在这,他肯定要骂怀安两句的。
身高八尺的傻大个。
楚华裳眼里全是欣慰。
“好了,别弄那些了,带我进屋里看看。”
可随着沈月娇进了屋,她整个人又僵在那了。
窄小逼仄的屋子,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了。
“以前大嫂嫂送我的琴就放在窗户下面,回京之后,我就叫人把嫂嫂的琴拿回来了,要不屋里还能雅致一些。”
银瑶换了一身衣服,泡了一壶热茶过来。
闻见香味,就知道是安县来的茶叶。
楚华裳没了品茶的心思,独自走出房外。
沈月娇追出来,“娘亲可是不习惯这个地方?银瑶他们已经换好了衣服,要不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娇娇,你怨我吗?”
楚华裳冷不丁的一句话,倒是弄得沈月娇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把你送到这么个破地方,你怨我吗?”
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最落魄时也没住过这样寒酸的屋子。她刚才只在里头待了片刻,就闷的难受,可当时沈月娇这么小,却被她丢在这地方整整两三年。
这么小的孩子,没有了爹爹,也没有了娘亲,她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楚华裳拥住快要有她高的沈月娇,“娘亲,对不住你。”
沈月娇靠在她的怀里,两只手拥在她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似的,轻轻拍了拍。
“娘亲没有做错。娘亲的苦心,我都懂。”
楚华裳心头一暖。
突然,沈月娇抬起头来,“娘亲,我亲自下厨,给你煮碗面吧。”
伺候在旁边的几人猛然睁大眼睛,姑娘怎么这么扫兴……
“不用了。你不是说那口土灶炖的鸡汤好喝吗?”
银瑶行了礼:“奴婢立刻叫人准备。”
怀安怕厨房里的那些婆子动作太慢,又会让姑娘动了煮面的心思,忙追上去:“我来我来,我杀鸡动作快。”
在庄子上简单的用了膳,便又要急着赶路。云锦与银瑶已经换了男装,扮做小厮,上车前,云锦拿出了两张百两的银票,交给秋菊,让秋菊换做散银赏下去,人人有份。
“今天长公主来庄子里的事情,任何人都不许张扬出去,要是被殿下知道谁乱说话,绝不轻饶。”
秋菊躬身点头,“奴婢知道的。”
她抬起头,见怀安朝她挥挥手,这就驾车走了。
一去半个多月,沈月娇身子都要坐散架了。
银瑶下车与人打听,回来时声音都带着喜气:“夫人,从镇上再出去十几里路,不到半日就能到安县了。”
第221章 我就是化成灰我爹都认得
不到半日……
沈月娇难掩激动,“快上马车,我们现在过去还能蹭个饭吃。”
颠簸这么几天,她早就想吃点好的了。
云锦应了一声,刚坐上马车就听沈月娇馋嘴道:“这么些年来,我爹一直说他们县衙厨子做的饭菜可香了。我从来没听我爹夸过吃的,他这么说,那必然是很好吃了。”
李大夫哼哼两声:“臭丫头,这一路上你光想着吃了。”
“那也没见李伯伯你少吃,昨天那盘肉圆子我都抢不过你。”
“那是怕你吃胖了,你爹认不出你来。”
“我就是化成灰我爹都认得!”
……
马车外的三个人哭笑不得。
这一路上颠簸又枯燥,只有沈月娇跟李大夫吵嘴能解解闷。
银瑶恨不得一天写一封信给空青,这一老一小吵嘴可太有意思了。
“你俩不如上马车顶上坐着骂去。要是有个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拦在路上,听见你俩对骂就吓得闪开了。”
云锦跟银瑶憋着笑,怀安面无表情,但紧握着缰绳的手又一直在抖。
怎么才短短几天,连长公主都会这样拐着弯的骂人了……
刚出镇子不久,前头的路,突然断了。
不是没路,是路被砍倒的树堵死了。怀安勒住马,回头看向车帘。
“主子。”
帘子掀开一角,楚华裳的目光扫过前头那堆横七竖八的树干,又扫向两侧静得反常的山林。
“多久能绕过去?”
“绕不了。”
怀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山道,两侧都是崖。除非退回去。”
察觉到异样的沈月娇心头一紧,低声喊云锦跟银瑶先坐进来。
话音刚落,山坡上一声呼哨炸响。
黑压压的人影从林子里涌出来,手里提着刀,嘴里骂骂咧咧,隐约能听见安县县令的字眼,但还不得听个仔细,眨眼间,那些人就把马车围了个严实。
楚华裳眸色一沉,低声吩咐怀安静观其变。
“下来!”
怀安岿然不动,那些人又盯上了小厮装扮的云锦和银瑶。
“哟,竟然是两个娘儿们。”
顿时,云锦跟银瑶心头猛地一惊。
这一路上,谁都没认出她们的女儿身,就算是有所怀疑,也没当着面说,只是好奇的多看了几眼,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怀安本想把那几只手宰了,但想起楚华裳的吩咐,便按着性子,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赶路人,被他们拽下马车,摁在地上。
紧接着,车帘被人粗暴地扯开,几张脏兮兮的脸凑进来,看见楚华裳和沈月娇,眼睛顿时亮了。
“呦呵!还有个漂亮的婆娘!”
旁边的李大夫藏着银针的手猛地一抖。
真是不知死活。
要是知道这个漂亮婆娘的身份,这些人的九族都不够诛的。
“这个小的也不错,窑子里要嫩的,把她拖下来!”
沈月娇身子往后一缩,实则已经从马车暗格的箭囊里摸出了箭,准备一箭射穿这些杂碎的脑袋。
楚华裳摁住她的动作,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最后落在那个脸上有道刀疤,从左眉拉到下巴,面目狰狞的男人。
“这位好汉。车上的银两你们尽管拿去,还请放我们离开。”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银两?老子要银两干什么?老子要的就是人。”
他一挥手,笑得令人生厌。
“都带走!”
楚华裳和沈月娇被拽下车,连同着云锦和银瑶,四人被推搡着往山上走。而李大夫与怀安,则是被留在了后头。
路过怀安身边时,楚华裳脚步顿了一下。
怀安趴在地上,正抬头看她。
四目相对。
楚华裳极轻地摇了摇头。
怀安咬牙,没动。
楚华裳怕沈月娇害怕,一直紧紧牵着她。这么大的闺中小姐,应该最是胆小的,可沈月娇那双杏眸却把来时路上的一切,以及那些人的模样都记了个大概。
她紧紧抿着唇,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山寨不大,一路上也不见有几个人把守。
可刚才劫持马车时,人可是不少呢。
这么说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些人有靠山,有不得了的靠山,才会让他们这么肆无忌惮。
柴房里已经关了七八个女人。几人被推进去,还不等站稳,门就从外头锁上了。
楚华裳目光扫过柴房四壁,发现墙角有一堆烂草,窗户被钉死了,门是硬木的,关不住那些汉子,但能关住她们这些没什么力气的女人。
“娘……”沈月娇小声唤着,想告诉她自己当初在庄子里闲着没事儿学了撬锁的本事。
“嘘。”
楚华裳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暗卫在外头。别怕。”
沈月娇当然知道有暗卫跟着,堂堂长公主殿下,怎么可能独身离京这么远。就算是楚华裳没苦硬吃,两位兄长也绝不会同意的。
云锦跟银瑶紧紧的贴着她们,眼中的警惕从门外一直防备到了柴房里的却其他人。可剩下的那些女子看起来都是些普通百姓,穿着破旧,身子也是瘦削单薄,眼里全是恐惧,没有半点威胁。
她给银瑶使了眼色,银瑶稳住心神,找了个距离最近的女子问话。
尽管她们已经换下了华服,但身上的料子依旧是好的。又见她们气度不凡,恐怕真有一线生机,这些女人突然疯涌过来,跪在地上求情,让她们救自己一命。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就听见有人在外头说话。
“……明日一早送走,知府大人那边催得紧。”
“送几个?”
“老规矩,女的卖窑子,男的送矿上。那个小的看着嫩,能卖个好价钱。”
“对了,今天马车里那几个长得不错,要不……”
“闭嘴!寨主说了,那个安县县令最近查得紧,这批货一个都不能动。要是误了事,你去跟知府大人交代?”
刚才在马车里她也隐约听见了,只是当时太乱,没听仔细,所以才不敢妄动。现在又听他们提及,沈月娇顿时心头一紧。
“区区九品县令,还能骑在知府大人头上不成?照我说,直接杀了就是。”
第222章 这人化成灰她都认得
沈月娇下意识的抓紧了楚华裳的手。
“不行。那县令不知道有谁护着,连知府大人都动不了他。”
“那又如何?别忘了,咱们知府大人身后可是还有……”
“嘘!你不要命了?要是让寨主知道你说这个,小心你人头落地……”
脚步声远去,声音也越来越小。
沈月娇呼吸一滞,“娘亲!”
楚华裳拍着她的手,又轻轻摇了摇头。
她咬咬牙,随手揪起求到她面前的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那个知府是谁?这山寨又是怎么回事儿?”
女人哭哭啼啼,吵得人心烦。
沈月娇揪着她的衣领,推搡了一把。
“你要不说,我换别人说!”
被沈月娇眼底的凌厉之色威喝住,女人果真吓得冷静多了。
“四五年前,这路上就有山匪出没,不过只是几个人,偷抢的也都是过路的妇孺而已。可短短一年时间,便听说山上有了土匪窝,遇人就抢。这些年来,不知道多少百姓遭了罪。”
沈月娇听得火大。
她话本里也写过绿林好汉,却只抢劫为富不仁的有钱人。没想到现实里的山匪,竟然连过路的妇孺都抢。
呸!简直不要脸!
银瑶气愤道:“那你们就不知道去报官吗?”
女子哭出声来。
“小姐你刚才没听见吗?这山寨背后的靠山,可是知府宋大人啊。”
“洺州知府宋儒卿,正元十四年的两榜进士,为官多年,曾有机会调职京城,却写了万字的孝书说自己要留乡为老母亲守孝,今上动容他的孝心,将他留任洺州府,正四品……”
楚华裳突然冷笑出声。
“难怪一直不愿意前往京城,原来是不舍得洺州的油水。”
这七八个女人愣怔的看着眼前这位贵妇人,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怎么敢直呼宋大人的名讳……
沈月娇眉心狠狠跳了两下。
如果真是这样,恐怕这位宋大人的权势还不小呢。
“银瑶,你跟娘亲把衣服换了。”
沈月娇转头劝着楚华裳,“还得委屈娘亲先穿着银瑶的衣服,既然我们已经掺和下来了,不如……”
楚华裳明白她的意思。
不过……
那双白玉般的手指向刚才回话的女人,“你的衣服脱下来。”
女人大惊失色,连连磕头。
她们四个人中,唯属楚华裳的衣服料子是最好的。这种时候,那一身好料子主人就是第一个遭罪的。女人家里是穷了些,但不会在这个时候贪财。
其他人见了,也纷纷磕头求情,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犯傻。
“我来!”
沈月娇脱了自己的衣服,跟这女人换了,之后又把楚华裳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
银瑶不放心,“姑娘,还是奴婢来吧。”
云锦也抢着来:“还是奴婢来,奴婢身形与主子相似……”
“不行,你们都不会武功。”
沈月娇把她们二人的手拨开,要把衣服往身上套。
楚华裳抓住她的手,“娇娇……”
“娘亲放心,况且还有暗卫,不会出事的。”
楚华裳沉吟片刻,在沈月娇耳边低语了几句……
换好了衣服,沈月娇又让银瑶跟云锦给她和楚华裳换了发髻,之后又扶着楚华裳在墙角的干草上休息。
天亮前,柴房的门被踢开。
虽然昨晚已经跟这些女人言明过利害关系,但是山匪进来赶人,女人们还是吓得哭喊,直至被拽出去。
院子里停着两辆马车,这么巧,其中一辆,便是长公主府的那一辆。
沈月娇穿着楚华裳昨日的衣服,与银瑶云锦和昨天那个换了自己衣服的女人被推进了马车里。而楚华裳,与那些衣着破旧的女人们一起,上了前头那辆稍微宽些的马车。
车帘放下,沈月娇目光盯着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光,由云锦和银瑶做遮挡,实则手上已经按下马车里的暗格,取出弓箭来。
片刻后,马车动了。
辘辘的车轮声,杂沓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几声山匪的喝骂。
突然,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干什么的?”
“咳咳,送饭的。”
两声咳嗽后,一道略带沙哑,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响起,“寨主让给押车的兄弟们送点吃的。”
沈月娇浑身一僵。
那声音……
她一把掀开车帘,紧接着就被人用刀逼了回去。
“看什么看?听见男人的声音就忍不住了?一会儿到了地方让你看个够。”
说话,车帘子被重新合上,沈月娇只能从缝隙中看见一道瘦脱了形的身影。
这人化成灰她都认得,这就是她爹,沈安和啊!
他爹怎么会在山寨里!
突然,刚刚才被合上的车帘猛地被人掀开,刚才那个用刀将她逼进马车的人目光环视了马车一圈,似在搜罗着什么。最后,又把目光放在沈月娇脸上。
银瑶用身子把沈月娇挡在身后,“再盯着我家主子看,我戳瞎你双眼。”
云锦也鼓起了勇气,将沈月娇结结实实的拦在后头,不让对方发现那身衣服已经换人的事实。
那男人盯着银瑶看了片刻,嘴角突然勾起邪笑,卷起袖子就要上车。
银瑶身子本能往后一躲,云锦更是吓得浑身颤抖。
沈月娇一把拾起弓箭,正要拉弓时,旁边那个女人捂着脑袋尖叫起来,声音惹得那头马车的几个人赶过来,将已经一脚上了马车的汉子拽下来。
“寨主就在上面看着呢,你还敢闹事?”
那汉子往某处看了一眼,又狠狠瞪着银瑶看了两眼,这才愤愤的合上车帘,作罢了。
沈月娇三人松了口气,只有那女人还在抱到脑袋的往里挤。
她一把捂住女人的嘴,在女人耳边咬牙告诫:“你再吵,我第一个把你扔下去。”
女人连连点头,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敢无声的流着眼泪。
那边的马车,楚华裳僵着身子,视线越过那些吓得惊慌失措的女人,落定在马车外,正在跟山匪说话的男人身上。
如今的他,留着乱糟糟的胡茬,身子瘦得脱了形,与当初那个儒雅简直判若两人。
但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好看。
楚华裳心口一窒。
是他啊,沈安和!
第223章 姑奶奶要他的命
在那些人面前,沈安和躬着身子,卑微到了极致。
以前那双提笔写字,修长又好看的手,现在满是疮痍。他与人说两句话就要咳嗽几声,本就瘦脱了形的身子,好像随时都能折下去一般。
看起来,他病的确实很严重了。
像是感知到什么,沈安和抬起头,看向马车里。
“别杵在这了,赶紧走,别耽误了寨主的大事儿。”
突然,有人一把将他推开,他瘦削的身子踉跄着摔在地上。
楚华裳猛然起身,可还不等她稳住身子,马车就动起来了。
她再想掀开车帘,其他女人齐齐摁住她的动作。
虽然昨天楚华裳已经承诺过一定会救下她们的性命,但如果身份调换的事情被发现,她们肯定讨不了好的。
多活一时是一时。
马车已经驶出去好远了,听着声音,像是已经出了寨子。楚华裳冷静下来,知道现在掀开车帘也已经见不到自己想见的人,便又重新坐回来,可心终究是有些乱了。
山寨里,沈安和依旧还是保持着刚才跌倒在地的姿势,他不敢抬头,心头却猛地狂跳起来。
是她没错。
那双凤眸,他不会看错的。
是永嘉长公主,楚华裳!
难怪他看着另一辆马车眼熟,原来竟然是长公主来了……
突然,有人在他后腰处狠狠踹了一脚。
“病痨鬼,还赖在地上不起来呢?寨主可是在上面看着的,小心保不住家里的女人孩子。”
沈安和连连点头,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太着急,左脚踩了右边的裤脚,再次狼狈的摔下去。他窝囊的样子让所有人哄笑,他还得给别人赔着笑才能离开。
可转到无人的位置,他将头上的束发用的木簪取下来,放在唇边,像是鸟鸣似的吹出短促的一声。之后又快速将东西收起来,继续将其作为束发的木簪。
他紧握着双拳,脑中却一直回想着刚才认出来的那一眼。
那个本该高高在上的长公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身边为何没人伺候守护?为何只穿着一身粗布旧衣,到底发生了何事?
顿时,沈安和心头一紧,好不容易支撑住身子,又连咳嗽了好几声。
他紧紧抓着身边的枯树,手指恨不得掐进树皮里。
动作得再快一些了。
楚华裳,决不能受到任何伤害。
从马车行驶那一刻,沈月娇就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知道两辆马车就是前后隔着一小段距离而已。
她心稍微放下了些。
昨天上山寨时她就记下了山路,现在虽然坐在马车里,但也能凭着记忆猜测出所处的大致位置。
可马车下了山寨后,突然与后头的马车分开来。沈月娇刚放下的心瞬间高高提起,有些后悔没把银瑶或者云锦留在娘亲身边,这样好歹也有个照应。
约莫又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后,马车终于突然停了下来。外头传来山匪讨好的声音,隐约能听见两声又尖又细的回应。
沈月娇与云锦银瑶对视一望,都有些意外。
外面竟然还有个太监!
沈月娇在马车里时就对外面的山匪有了大体的估算,她知道楚华裳留有暗卫,就算是真动手,她的三脚猫功夫只要护住云锦和银瑶就可以了。
没想到这还有个小太监,那就更是方便了。
这时,车帘子被人一把掀开,昨日那个凶神恶煞的刀疤脸要把坐在最外头的银瑶拽了下去。
沈月娇一把拽住银瑶,与那刀疤脸拉扯。
“你这婆娘力气倒是不小,怎么,不舍得你这女扮男装的丫鬟……”
刀疤脸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他恶狠狠的盯着沈月娇的脸,“你不是昨天的那个婆娘!”
话音刚落,沈月娇一脚踹在刀疤男的心窝,叫毫无防备的刀疤男一屁股跌坐地上。
“小贱人,看老子不弄死你!”
刀疤男从地上爬起来,拔出腰间磨得锃亮的刀子,正要掀开车帘时,却又听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太监开了口。
“还是个烈性子,我干爹最喜欢了。”
几声脚步后,车帘子被人掀开,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贴了上来。
那双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车里的女人们,突然皱了下眉。
“不是说了有四个,怎么才有三个?”
说话间,那小太监抬起头,脸色骤然一变。
只见有人正藏身于马车顶上,双脚正好撑在两侧的车壁上,而她手中的弓箭,正直指着自己的脑袋。
“公公?”
见小太监杵在那不动,刀疤脸讨好道:“小人刚才就说了,今日送来的这四个娘们都是细皮嫩肉的,跟以前那些全然不同,公公肯定会喜欢的。”
最后一个字音刚说完,刀疤脸就看见那小太监踉跄着步子往后退。再看,就见刚才把他踹倒在地的女人,手持弓箭,缓缓从马车里走出来。
顿时,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这可是那位派下来的,要是出了岔子,谁也担不起责任。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离的最近的刀疤男看清那只箭并未装上箭矢,他狰狞着那张脸,喝道:“那只是假箭!贱人,你找死!”
他拔刀袭来,气势汹汹,却在下一刻,那只还没装上箭矢的箭已然射进了他的眼眶。
只听一声惨叫,刀疤男捂住了眼睛,手掌指缝全是鲜血。
面前那十余个山匪顿时翻脸,正要杀人时,沈月娇一把拽住那太监,将其踢翻在马车的前辕子上,一脚踩在他的前胸,一边拉弓上箭,对准了脚下的太监。
“谁敢往前一步,姑奶奶我要了他的命!”
果然,有着刀疤男的前车之鉴,这些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刀疤男疼得直哀嚎,一边把沈月娇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只听嗖的一声,竹箭射入刀疤男的另一只眼睛,看箭羽扎进去的深浅,力度怕是比刚才那一下还要更狠一些。
这些山匪好不容易提起了一点狗胆,早就吓得吓没了。
小太监急得大喊:“谁把她杀了,咱家重重有赏!”
根本无人回应。
“快来人……呕!”
小太监还想喊,沈月娇已经把那支箭直接插进了他的嘴里。小太监浑身一哆嗦,竟然尿了裤子。
第224章 他竟敢杀人!
小太监这才看清楚踩在身上的人虽然穿着大人的衣服,但那张脸还稍显稚嫩,看年纪也就是个还未及笄的丫头。
他知道土匪都跑了,眼下只能靠自己。想着他好歹也是个大人,稍稍用点力气,把人掀翻即可脱身。
“你再动一下试试。”
小太监的身子还不得动弹,沈月娇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那支箭又往下扎进去半寸,吓得小太监叫不出声,好几次都差点压不住喉间收紧带来的恶心感,只有眼泪哗哗的往下掉。
沈月娇将弓拉得更开一些,弓弦绷紧的声音,好像催命符一般在小太监的耳边炸开。
“让这些山匪后退八丈。”
小太监说不出话,想要点头,又不敢动,只能拼命的眨着眼睛。
沈月娇刚把箭拿出来,那小太监突然变了脸。
“谁把她杀了,我让干爹升他做官!”
小太监话音刚落,沈月娇便抓着那支箭,一下刺穿了他的肩胛骨。
远处的人看不清楚,以为小太监已死,高喊起来,“公公已死,只要把这贱人抓住,咱们都能去领赏!”
顿时那些山匪突然冲了过来。沈月娇一脚踹开那太监,重新开弓,势必要护着云锦跟银瑶。
山风卷着杀气扑面而来。
沈月娇弓如满月,箭稳稳指向五步外的悍匪,扣着箭尾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身后,马车帘子抖得厉害,两个丫鬟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爬到最后头的那个女人,更是直接吓晕过去。
就在此时,身后密林中陡然掠出两道黑影,挥出的刀光比山风更冷。
惨叫声刚起便戛然而止。
沈月娇只看见血线在空中划出半弧,方才还狞笑的山匪们已经捂着喉咙跪倒在地,眼睛瞪得几乎脱眶。
十余名山匪,不过三息。
两名黑衣暗卫收刀入鞘,单膝点地:“属下来迟,请姑娘降罪。”
沈月娇没动,只是朝前扬了扬下巴。
下一刻,趁乱逃出去的小太监被暗卫带回来,跪在马车之下。
沈月娇这才松开了弓弦,察觉掌心微微发烫,低头一看,才看见上面已经被弓弦勒出了深深的红印。
“拉过去审,问问这个狗东西的干爹是谁。”
罢了,她又问另一个暗卫。
“娘亲去了哪边?身边有几个人跟着?”
“殿下去了北边,剩下所有的暗卫都跟在殿下身边。还有怀安和李大夫,也皆由我们的人救下。李大夫已经先行一步到安县等候,怀安则是听了殿下的吩咐,去办事了。”
沈月娇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掀开车帘,看着两个脸色惨白如纸的丫头。
“没事了,出来吧。”
“姑娘!”
银瑶先出的马车,拉着沈月娇的手一直在颤抖。后头的云锦刚走出来,就听见不远处的一声惨叫,吓得浑身又是一个哆嗦。
不多时,那暗卫躬身来禀。
“姑娘,那太监招了,他的干爹,正是淑妃跟前的最得宠的太监,陈安公公。”
淑妃?
几年前顺贵妃自缢,设计留下幼子,让皇帝愧疚而换取侄儿姚知序的前程,将来好为幼子铺路。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淑妃,捡来一半的便宜。
按理说淑妃该是个聪明人,怎么能让身边的人犯下如此大错?
沈月娇叮嘱暗卫:“先留着性命,到时候交给娘亲发落。”
楚华裳所乘的马车已经走出去好几里路了,马车里的女人咽呜一片,因为恐惧身子不断地往里挤,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把楚华裳挤到了最外头。
从晃动的车帘子,楚华裳看见山路陡峭,且越来越荒凉。
这根本不是什么官道。
马车又往前行驶了半个时辰才停下来,车帘子被掀开,楚华裳第一个被拽下了马车。
眼前站着一对男女,男胖女瘦。
随着马车上的女人们被撵下来,那女的径直就朝着楚华裳走过来,盯着她浑身上下看了好几遍。
“哟,这么好看人,寨主怎么舍得送到我这里来?”
听她这么说,那个男人和几个山匪也都凑了过来。
楚华裳虽然穿着粗衣,显得狼狈了些,但那张脸端庄大气,虽然看起来不再年轻,但依旧能看出肌肤细腻,保养得宜,气度更是不凡。
这样的女人放在这些农妇里,一眼就能辨出云泥。
“不是在柴房里弄错了吧,这种货色怎么可能送到这来?”
“可惜还是老了点,瞧瞧,眼角都有细纹了。”
“既然要卖到窑子里,不如先让兄弟们爽爽。”
“放肆!”
楚华裳一声呵斥,与生俱来的威仪果然吓住了这些乡野蛮夫。
不过也只是片刻,这些人又不怀好意的哄笑起来。
“这脾气,我喜欢。就是不知道在床上是不是也有这么辣的脾气。”
那男人伸出手,正要触碰那滑腻的肌肤时,楚华裳一脚踢在他的命根,疼得他滚在地上哀声不断。
“贱人,你敢打我男人!”
啪!
楚华裳一巴掌扬在女人脸上,直接将这老虔婆扇得跌在地上。
“还愣着干什么,给她绑了,老娘今天就给她卖到窑子里,让她千人骑万人枕!”
那女人喊起一声,那些山匪才反应过来,一个个凶神恶煞的,恨不得现在就撕了她。
突然,外头传来一声暴喝:“停下!”
紧接着,四周就乱了起来。
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刀出鞘的声音刺耳得很。
“府衙办事!跪地不杀!”
四周乱成这样,可楚华裳面前却不知何时多了四名护卫,将主子紧紧护在身后。
他们的任务只是保护长公主,不能让殿下出任何岔子。朝廷不养闲人,对付这些山匪,自有官差来办。
有几个打到跟前,暗卫们提剑直接砍了土匪的头,只一剑,便落了脑袋。
这一幕震慑住了不少山匪,也给了官差们不少机会。
楚华裳指着刚才要占自己便宜的男人,“把他给本宫废了。”
罢了,又指着那个女人,“把她卖去窑子,本宫要她也尝尝千人骑万人枕的滋味。”
厮杀声持续了不过片刻,便渐渐平息,山匪被按在地上,衙役们奔走忙碌。
透过挡在身前的暗卫,楚华裳看见前头一个身着破旧长衫的瘦弱男人,他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滴血。
是沈安和。
他竟敢杀人!
第225章 求夫人,帮沈大人一把
两个人的视线再次撞上,但隔着距离,似乎看的并不真切。但就算是看不清楚,不用言语,好像也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不远处,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正在清点俘虏,看见沈安和,拱了拱手。
沈安和顾不得理会他,而是几步来到她跟前。
有暗卫挡着,他看的不真切,只能在相隔几步之遥时,郑重的给楚华裳躬身行礼。
他知道楚华裳这一趟前来定然不想暴露身份,且现在这么多人,怕说出身份会给楚华裳惹麻烦,所以并未跪地行礼,只是躬身,以表尊卑。
“沈大人?”
那位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赶上来,虽不明所以,但看着眼前的架势,心中也猜到几分,忙随着沈安和一起行礼。
楚华裳看着他,那些官话到了嘴边,又一个字都讲不出来了。
离的近了,才看清楚他真的是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了,眼底全是血丝,胡茬乱糟糟的,身上那件破长衫沾满了泥和血。
可他就站在那儿,像一颗钉子钉在地上,谁也拔不动。
“这些山匪跟知州勾结,掳来的男人都卖去咳咳……矿上,女人则是卖进窑子。长相出众的,则是会送到别处咳咳。”
他强忍着咳嗽,好不容易才压下去不适,沙哑着嗓子继续回道:“下官以账房先生的身份混进山寨,查了半个月,账本,来往信件,以及宋知州的亲笔手令,证据齐全,还请……还请夫人明断。”
“沈大人,好算计。”
楚华裳开口,声音有些涩。
“山匪横行,安县百姓苦不堪言。”
沈安和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下官既是朝廷命官,自然要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福,方能还殿下的恩情。”
旁边的大人拼命给他使眼色,想告诉他末尾那句话喊错了,圣上就是圣上,怎能喊作殿下。
可这一声殿下,说的是她楚华裳啊。
楚华裳心口一窒。
原来沈安和知道,自己能坐上这县令,是受了她的恩情。
她垂眸片刻,再次抬头,正准备开口时,沈安和就已经先开了口。
“这位是永宁县县令郑秋山,与安县同在洺州府内,一样受山匪困扰,百姓同样受苦。半年前下官与郑大人商议,所以才有了此事,没想到冲撞了殿……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郑秋山躬身请罪,“还请夫人恕罪。”
“你们可知道,那山寨背后的人是洺州知府宋儒卿。他宋儒卿能坐稳知府位置多年,可不是吃素的,你们搅了他的好事,就不怕他来找你们麻烦?”
郑秋山虽然是个九品县令,但也分得出好赖。
这位夫人,端得是与生俱来的尊贵,不是个一般人物。
“我已经写信咳咳……”
沈安和本就是憋着咳嗽的,刚才又一下子说了这么多话,实在憋不住,猛地咳嗽起来。
怕会招惹嫌弃,他捂着口鼻,背过身子去。他咳得猛烈,好像随时都会断气了一般。
楚华裳脚步下意识的往前迈出,却见郑秋山已经给他拍起了后背。
“夫人莫怪,之前安县瘴疠肆虐,是沈大人带领百姓上山找药材,他宁可自己忍着也要让百姓们都把药喝上,病根就是从那个时候留下来的。病症逐日积攒,现在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楚华裳心口又是一窒。
“这是哪一处?离谁的府衙最近?”
沈安和连话都说不上了,只能是郑秋山来回答:“这还是安县境内。”
楚华裳颔首,“先回县衙。”
从那一处到安县县衙不过才两刻而已,谁敢相信,山匪抢掠妇孺,竟然就敢在县衙眼皮子底下买卖。
真是有着宋儒卿做靠山,越发的为所欲为。这要是再过几年,怕是生意都要直接做到皇帝眼皮子底下去了。
进了安县,暗卫们皆已隐去,楚华裳金尊玉贵,依旧乘坐马车。
到了一处巷子前,郑秋山突然开口。
“夫人是第一次来安县吧?”
不等楚华裳说话,郑秋山突然指着最里头的那间破烂茅草屋,说:“以前安县的房子全是这样的。”
以前?
楚华裳撩起车帘,往街上扫了一眼后,才寻声看向他所指的地方,顿时皱起眉。
这些临街的商铺虽然不如京城繁华,但也像是其他郡县一般,街上来人来往,百姓们生活的倒也安稳,并没有她听来的那般恶劣。
这以前,又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安县以前确实如此,不过如今家家都能种植茶叶,有了一笔收入,日子咳咳……才好过了些。”
沈安和又转过背咳嗽起来。
楚华裳合上车帘,并未接话,可车帘后的她眉心早已拧成了疙瘩,眼中,也有了些明显的不忍。
到了府衙,为了给楚华裳更好的住处,沈安和急着去安排。郑秋山突然跪在楚华裳面前,言辞恳切。
“下官虽不知夫人的身份,下官想为沈大人,请夫人帮忙。”
楚华裳目光审度在他身上,“你要我帮什么忙?”
“沈大人是为民请命的好官,今日肯定会得罪知府宋大人,但为了百姓,沈大人还是做了。如夫人所言,宋大人肯定会报复,所以下官想求夫人,帮沈大人一把!”
楚华裳倒是有些意外。
“今日也有你的一份功劳,你怎么不为自己求?”
郑秋山却是摇头。
“沈大人是贬官而来,别说那些冠冕堂皇的罪名,就是肩头上一粒沙尘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下官好歹是个朝廷任命的县令,有为自己辩驳的机会,且此事发生在安县境内,我永宁县只要一口咬死,也是能撇清关系的。”
“但沈大人肯定要被宋儒卿嫉恨的。”
郑秋山郑重的磕了两个头,“求夫人,帮沈大人一把。”
楚华裳突然轻笑起来,郑秋山不解:“夫人为何要笑?”
她摇头,“我笑当初沈安和爬得这么高,却没什么真心待他的人。现在贬官到了这破地方,竟然还交上了你这样的朋友。”
郑秋山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她话里的意思是褒还是贬。
“起来吧。”
楚华裳收起了笑意,语气中又带上了几分严厉。
“这件事情,我管了。”
第226章 爹爹老了
郑秋山得了承诺,这才放心的离开。
沈安和回来时,二堂就只剩下楚华裳一个人了。
她站在那里,穿着粗布的衣服,却难掩一身贵气。也依旧还是当年的模样,只一眼,他的心就快要跳出来了。
沈安和压着镇定,跪地请安。
“下官,见过长公主殿下。”
楚华裳转过身来,看着他,“安县被你治理的很好。”
沈安和身子几乎匍在地上,“这本就是下官该做的。”
楚华裳有些恍惚,那一句“如果当初”差点脱口而出。
她稳了稳心神,说:“你刚才说你写信,说的可是娇娇?”
沈安和不经准许,就已经壮着胆子抬起头来。
“下官知道这件事情牵扯甚广,听闻宋儒卿身后更有宫中的靠山。下官……”
“安和,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吗?”
沈安和眼尾慢慢变红,眼中也有了些雾气。
明明是满脸的胡渣,但眉眼依旧如当年般温润好看。
“殿下……”
楚华裳心口一窒,将他扶起来。
“身子弱就不要跪着了。”
沈安和恰好咳嗽了两声,他背过身去,从开始的一声两声,逐渐越来越猛烈。楚华裳轻轻给他拍着后背,这才发现他真的太瘦了,手指摸下去根本没什么肉,只剩下一把骨头。
顿时,楚华裳隐忍多时的愧疚如同滔天骇浪般席卷而来。她颤抖着手指,声音哽咽。
“病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这时,二堂外来了个衙役,看见这位夫人与自家大人如此亲密,先是一惊,随后又识趣的低下头,规矩回禀:“夫人,人已经……”
话还没说完,李大夫就三两步的走了进来,什么都没说,就直接把沈安和拽到旁边坐下,一边骂骂咧咧的把起了脉。
“这什么破地方,来这一趟差点没把老命搭上去。还有你们这县衙,真是难找,问了七八个人都像是防贼似的防着我。怎么,我这一把老骨头长得像山匪不成?”
“我刚才可是看过了,你们安县真是穷山恶水,一点儿好药材都没有。听说县城外的好几座山全种了茶树?既然有这么多地方,为什么不种些药材?”
“前几年我就想说了,沈安和你真是掉进了钱眼子里,现在到了这安县,竟然还是只想着赚钱。”
可这些年来,他的年纪也大了,脾气更加古怪一些,有时候絮絮叨叨说起个没完。但医术也更精进许多,仗着这个,他的胆子越发大,都敢在楚华裳面前说起沈安和的不是了。
加上这一路颠簸劳累,他早就一肚子怨言,现在好不容易有了开口的机会,他恨不得把一肚子的牢骚话都说完了。
“老人家说的不对。”
刚才还没退下的衙役实在听不过去,帮着自家大人说了两句。
“说起药材,咱们安县贫瘠,之前百姓们为了活命,也想着买卖药材,可大家不识药性,很多人都胡乱瞎来。后来山匪横行,大家根本不敢外出,药材又被奸商独占,只能被低价收走。低价也就算了,这些奸商嘴上说着不要,背地里找人半夜把药材全都挖走,简直不给百姓们活路。为了能吃饱饭,大家连草根树皮都啃,日子难过的那几年,路上只有黄土,连根草都看不见,慢慢的大家也就断了卖药材的念头。”
“沈大人到安县时只是个小小的县尉,因是贬官而来,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还有当时的县令大人压在头上,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苦。可瘴疠肆虐时,唯有沈大人站出来,帮着百姓们渡过难关,处处为百姓们着想。”
“他升上县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衙门的人抄了那些奸商药铺。百姓们无药可用,他翻阅各种医书,带着大家翻山越岭的找药材,还找来大夫,用自己根本没几个子的俸禄来付诊金。”
“发现茶山后,也是沈大人查了书籍,在茶树成林前种了白术和山苍子,说可以减少茶树的病害,还能驱虫,可以以短养长。如今百姓们不仅可以卖茶叶,也可以卖药材,日子才慢慢好过起来的。”
“虽然沈大人是贬来安县的,但他一心只为了百姓,老人家您说他掉到钱眼子里,小人第一个就不答应。”
李大夫只说了两句,没想到这小衙役拿这么多话来塞他。
他深看了沈安和一眼,“来了安县,是不一样了啊。”
沈安和忍着咳嗽,正要请罪时,又听李大夫说:“白芨、杜仲、玄参、茯苓、黄精皆可与茶树套种。”
他不再多言,只是继续给沈安和把脉,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片刻后,他取出银针,正要扎下去。
突然,二堂外有人喊了一嗓子。
“爹!”
李大夫正要下针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扎歪了。
正在忍着咳嗽的沈安和浑身一震,转头看去,就见他想了多年的女儿朝着自己跑来。
“娇娇……”
沈月娇没顾着看路,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楚华裳下意识的站起身,却见身边已经有人先跑了上去,稳稳的接住了要摔下去的孩子。
看着眼前的沈月娇,沈安和差点不敢认。
他离京前,女儿还这么小。没想到再见,他的娇娇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好好好,长大了,长大了。”
沈安和一直重复着这三个字,说到后面,竟不知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沈月娇慌乱的给他擦着眼泪,手指触碰到他几乎没什么肉的脸颊,又看着他发间已经有了几丝银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爹爹老了……
在来时的路上,沈月娇花了好几天的时间把自己想说的话打好腹稿,想着见到爹爹先告诉什么,再告诉他什么。可现在见了面,沈月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身后两个丫鬟都泣不成声,哭花了脸。
李大夫活了这么大把的年纪,见惯了生死,唯独见不得这种场面。悄悄转过身子,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一抬眼,见楚华裳偏过头,有什么东西落在袖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第227章 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李大夫清了清嗓子,“月丫头,把你爹领过来,我还要扎针呢。”
沈月娇胡乱的给沈安和擦了把脸,像是拉着楚珩那样,把老父亲拉到李大夫那里。
刚想求着李大夫仔细帮她爹看看,又看见端坐在一边,红着眼角的楚华裳。
她心口一窒,扑到楚华裳怀里,“娘亲!”
楚华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已经稳如平常。
“没吓着吧?”
沈月娇摇头,“娘亲可有伤着了?”
听着这句话的沈安和又要站起来,又被李大夫撵针的胀痛给逼着重新坐了下来。只是那双眼睛,分外担忧的看着那边,再也收不回来了。
他见楚华裳动作温柔地的给沈月娇抚顺有些凌乱的发丝,又喊着云锦去给她买合身的衣服。直到这会儿,沈安和才注意到,沈月娇身上穿着的衣服明显要大一些,也并不合适她这个年纪的穿着。
想起在山寨里先上了马车的那位夫人,沈安和又猛地站起身来。
原来当时他就已经看见女儿了!
他心上一急,又猛地咳嗽起来。
“你坐下!”
李大夫实在不喜欢这个沈安和。
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尽给别人添麻烦。
面上嫌弃,可手上又快速的给他下了两针。
片刻后再收针时,突然说:“之前月丫头从我那里拿来的药,你都吃了吧?”
沈安和起身,拱手见礼。
“是,按照信中所写每日都有服用。”
李大夫用沾了烈酒的棉布逐个擦拭完银针,又一一放回自己的诊包里。
“你这病症确实有些复杂,不过安心诊治半个月余,身子也能慢慢康复。”
沈月娇刚止住的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下来,“真的?我爹不会死了?”
李大夫气得直瞪眼,“你当我给你的那些都是假药不成?要不是有那些药给他保身子,他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沈月娇挨骂也不生气,简直是恨不得给李大夫磕两个头。李大夫让那两个丫鬟给她扶起来,自己可受不住她的跪拜。
可她不拜,沈安和却得拜。
李大夫一把拉住他,“你想折我寿?”
沈安和摇头,“要不是那些药,我根本撑不到现在。要不是那些药,我哪儿还有命去山寨里找证据。李大夫是我沈某的救命恩人,我跪拜也是应该的。”
李大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大家折腾到这就是为了沈安和,现在沈安和当着楚华裳的面给自己磕头,这是看他活得太久了是不是?
“好了,病着也不消停。”
沈月娇忙把她爹扶起来,“爹,我是晚辈,给李伯伯磕头是应该的。但你……身子弱,还是好好歇着吧。”
李大夫眼皮子狂跳。
得了吧,你可是长公主的宝贝疙瘩,你磕的头更受不起。
“大人,客房都已经准备好了。”
刚才离开的小衙役又回来了,躬身在堂外等候。
沈月娇都没什么吩咐,银瑶和云锦就拉着李大夫先走了。沈月娇一手扶着爹爹沈安和,一手拉着娘亲楚华裳。
“爹,娘亲受了惊吓,快先让她回房休息吧。”
沈安和把她们领到后院,地方虽小,但胜在清静。
屋子收拾过了,窗明几净,床帐也换了新的。桌上砚台收走了,但书案边角还留了一块墨渍。年头久了,洇进木纹里,应该是擦不掉了,屋里有淡淡的墨香,不知道是不是从这个地方散出来的。
墙角搁着个火盆,盆沿发黑,应该是用了很多年了。
楚华裳记得沈安和畏寒,天一冷就要在屋里生盆火,边烤火边看书。安县比起京城已经足够暖和,没想到他还是觉得冷吗?
她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我住这里,那你呢?”
沈安和明显愣了一下。
这屋子都收拾的这么干净了,怎么还是被认出是他的屋子。
“殿下要是不喜欢,我再叫人去找个好些的客栈。”
楚华裳手指轻轻抚在那片墨渍上,“你住哪儿?”
沈安和低咳了两声,“我睡隔壁书房就行。”
罢了,他又转头对女儿说:“我们县衙地方小,娇娇,你只能跟银瑶她们挤一挤了。”
沈月娇看看楚华裳,又看看她爹沈安和。
“爹,你今晚跟娘亲睡吧?”
以前又不是没睡过。
顿时,两个大人都红了脸。
楚华裳就算了,怎么他爹满脸胡茬的大男人竟也跟着红了脸。
虽然眉眼依旧是好看的,但配上这副不修边幅的样子,怎么看都觉得好笑。
被女儿这么盯着看,沈安和越发不自在,他突然连着咳嗽了好几声。“我夜里咳嗽,怕惊扰了你娘亲。你们舟车劳顿,更是要休息好了才是。”
楚华裳脸上的红晕褪去,动了动唇,又什么都没说。
“大人。”
那小衙役又来了。
“咱们跟郑大人抓回来的那些山匪还等着大人处置呢。”
沈安和点头,转头与沈月娇交代。
“娇娇,爹爹先去忙公务,你先照顾好你娘亲。”
小衙役心头一惊。
这两位竟然是沈大人的妻女?
“看什么看,走。”
沈安和揪着小衙役的耳朵,拽着就往前走。
敢这么盯着永嘉长公主看,是不是不想活了?
看娇娇?
看娇娇也不行,那是我女儿!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一只蛾子扑在窗纸上,窸窸窣窣的响。沈月娇过去把蛾子撵走,又从桌上倒了杯温茶。
她闻了闻,竟然不是安县自己产的茶叶,而是最一般的茶叶。
想着楚华裳喝惯了安县的茶叶,沈月娇正准备叫银瑶来泡上一壶,谁知楚华裳已经低头喝起了那一杯茶。
“不必麻烦了,出门在外,不用讲究。”
沈月娇:说不讲究,路上可是只喝爹爹送来的茶叶。怎么到了这里反而不讲究了?
茶叶不好,楚华裳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娇娇,你爹在信里跟你说了安县山匪的事情?”
沈月娇摇头,“没有啊。爹爹半个字都没提过,甚至连自己的病都没提一句,都是怀安帮我打听来我才知道的。”
楚华裳眸色微沉,“一会儿你爹得闲了,让他过来一趟。”
第228章 失败不可怕,丢了初心才可怕
沈安和这一忙就忙到了大半夜,站在房门前还咳嗽了好几声。
他推门进去,刚要关门休息,借着月光却看见床边的椅背上搭着一件女人的衣服,顿时吓得清醒过来。
他立马下跪请罪,“殿下恕罪,下官走错了屋子,惊扰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他说的急,又闷声咳嗽起来。
久久听不见回应,沈安和身子僵住,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记得,以前楚华裳睡得浅,一点点声响就会被惊醒过来。醒来之后难免要发一通脾气,可现在,楚华裳为何一直不发落?
“殿下?”
沈安和又等了片刻,依旧不见床榻有动静,他壮着胆子抬起头,依稀能看见床上的人还是刚才的姿势,并未有任何翻身的变化。
明明他刚才动静这么大,楚华裳竟一点没被惊醒?
沈安和有些担心,跪着来到跟前,借着月色才看清,楚华裳呼吸匀长,睡得很安稳。
曾经他被准许留宿殿下的房中,也曾在半夜偷偷看过眼前女人的容颜。
相比起对待外人时的那一副高不可攀的威仪,熟睡的楚华裳也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女人。
想到从前,他长长的叹息一声。
“当年我只想着要借势往上攀,对殿下,对娇娇,都做了很多错事。这些年我时常在想,当年我如果能沉得下性子,好好陪在殿下身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但回过头来仔细想想,若是我没走过这一遭,怕是一辈子都找不回初心了。”
“刚离京那段时间,我也曾怨过殿下,怪殿下冷情,怕娇娇过的不好。可慢慢的,我又自己想通了。殿下并不是冷情的人,要不是你替我求情,不仅我是死罪,恐怕连娇娇也活不成。我也逐渐想明白,殿下留下娇娇,也是护着娇娇。”
“殿下明面上从未有过什么赏赐,却把我关照的很好。殿下的苦心,安和都知道,安和心里是感激殿下的。”
“一夜夫妻百夜恩。安和时常想着殿下,怕殿下有了其他喜欢的人,怕殿下会忘了安和,也怕以后再也没机会再见咳咳……”
他一下子说了太多话,喉间的不适早就忍不住了。
怕吵醒楚华裳,沈安和几乎落荒而逃。
床榻上,楚华裳早已睁开了眼睛。打从沈安和在门口咳嗽时,她就已经醒了,刚才那些话,她更是听得一字不差。
这些年不止是沈安和时常想这些,其实她也时常在想。
她也想过,如果沈安和老老实实呆在身边,没有这么多的是非,那她肯定会去求一道圣旨,让沈安和名正言顺的做她的驸马,两个人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可就像是沈安和刚才所说的,如果不是来了安县,恐怕他一辈子都找不回初心。
一个人失败不可怕,丢了初心才可怕。
楚华裳如若想起今日在二堂时李大夫给沈安和看诊时说的一句话:他来了安县,是不一样了。
隔壁书房隐约传来几声闷咳,听着声音,像是把脸埋进被子里似的。
白日里她去书房里看过,那里只是用两条凳子搭上了木板,简单的做了个床铺,单薄又窄小,翻个身都能掉下来。
这样的委屈,她没见到就算了,如今看见了,岂能坐视不理。
她下了床,连衣裳都没披,径直就到了隔壁。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惊得刚刚躺下身的沈安和一下子坐了起来。
对方来的急,沈安和还没来得及看清那道身影是谁,就被人一把拽了起来。
“殿下!”
“闭嘴。”
楚华裳不由分说的把他拽进房中,顺手将房门关上。
沈安和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单薄的小身子刚缩在最角落,又被楚华裳一把推到床上。
他心惊胆战的抓着满是楚华裳味道的被子,吓得都结巴起来了,“殿下,这,这不好吧。”
楚华裳上了床,把他挤到最里面去。
“这本就是你的屋子,你非要去隔壁睡那个木板,是想撵我走?”
沈安和吓得要起身,“安和不敢!”
“别动。”
楚华裳只两个字,沈安和果真不敢动了。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映进窗户的月色,让屋里的所有都蒙上了一层朦胧。
沈安和斟酌着开口:“可是我刚才咳嗽吵醒了殿下?”
“嗯。”
沈安和心中愧疚不已。
“明日我就叫人去找间客栈,我……”
“沈安和,你又不是没跟我睡过,现在又见外什么?”
沈安和瞬间噤了声。
突然,楚华裳翻身而起,夜色中,那双凤眸带着一层薄怒。
“你有别的女人了?”
“我没有!”
沈安和刚喊出来,又忍不住的咳嗽起来。
躺着难受,他只能坐起来,楚华裳轻轻给他拍着后背,想着桌上还有茶水,虽然已经冷了,但还是给他倒了杯来。
沈安和喝了小半杯,嗓子倒是舒服些了。
“我没找过其他女人,一个都没有。”
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急着解释。
夜色中,他好像看见楚华裳勾起唇。
“歇息吧。”
楚华裳重新躺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过身的关系,再躺下后,两个人的身体比刚才又更靠近了些。
沈安和倒是不咳嗽了,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殿下?”
沈安和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枕边只有匀长的呼吸声。
他悄悄起身,给她掖了掖被子,这才又重新躺下。
他睡意全无,甚至恍惚的觉得这些就是一场梦。
长公主跟娇娇都应该远在京城,怎么会突然间就到了安县,到了他的眼前。如果当初他没在山寨里,如果他没坚持着要管这件事情,如果……
突然,一只柔软纤细的手伸到他的掌心之下,沈安和浑身一颤,随后紧紧的抓住了那只手,与之十指相扣。
“姑娘,姑娘快醒醒。”
“姑娘,醒醒。”
舟车劳顿,好不容易找到爹爹,沈月娇一直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这一觉睡得也格外沉,银瑶喊了半天,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
银瑶干脆趴在她耳边,说:“今早奴婢跟云锦看见沈大人是从殿下屋里出来的。”
沈月娇一下子坐起来,脑袋跟银瑶狠狠撞在一起,主仆二人抱着脑袋喊了好一阵疼。
“你刚才说什么?我爹从娘亲房里出来的?”
第229章 老匹夫,你在干什么
银瑶点头。
“奴婢跟云锦亲眼看见的。沈大人出门时,腰杆挺得那叫一个直。”
沈月娇跟着傻笑了两声,紧接着就一把掀开了被子,套鞋时还不忘跟银瑶打听。
“娘亲呢?她是不是也贼精神?哎呀呀,这才刚见第一面,舟车劳顿,爹爹又是病体,这么着急干什么啊。”
银瑶:姑娘你说这个话合适吗……
沈月娇太着急,连衣服都没穿利索就跑出去了。银瑶一路追在身后,才整理好衣服,又喊着她回来梳发,但瞧着姑娘那个兴奋样子,怕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县衙真的很小,从客房到沈安和的寝卧不过短短距离,可等沈月娇跑过去时候,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人呢?”
银瑶站在门外,朝里看了一眼。
“沈大人怕是忙公事去了。殿下……或许也有事吧。”
沈月娇又要去寻人,银瑶把她拉回来。
“姑娘,还是先梳妆吧。”
她自小就没有亲娘,小时候不会梳头,爹爹又忙着去集市给人抄书写信,她就只能蓬头垢面,爹爹知道她被村里的孩子嘲笑后,尽管梳不好女娃娃的头,却还是愿意早起给她折腾。
她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要是再不好好梳头,爹爹肯定要说她的。
“那你动作快点,梳个最简单的。”
银瑶手脚麻利,给她简单的梳了个头发,离京时本来就没带多少首饰,剩下的又在山寨又搜刮了去,这会儿只能素着。
“我去寻我爹娘了,银瑶你不用跟着。”
“姑娘。”
银瑶追出去两步,“那姑娘,奴婢先去驿站一趟。”
沈月娇知道这一路上银瑶给空青写了不少信,之前赶路没来得及寄出,现在能找到驿站,她肯定着急着要把信寄出去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吧。”
想起昨天的事情,沈月娇说:“你叫个小衙役跟着你,遇到什么难缠的人就立马回来。”
“知道了姑娘。”
沈月娇寻到昨天的二堂,依旧是一个人都没有。
问了个小衙役,才给沈月娇指了方向,告诉她沈安和现在在何处。
可寻到那一处,除了一个正在摘菜的七八岁小丫头之外,哪还有别人。
“小妹妹,你瞧见你们家沈大人了吗?”
那小丫头抬起头,脸颊上挂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笑得十分讨喜。
“你找他干什么?”
顿了顿,小丫头愣了一下,盯着沈月娇好奇的打量,“你是谁?怎么在我们县衙里?”
沈月娇笑盈盈的,“我是来寻亲的,找你们沈大人有事儿。”
她看着小丫头,问:“小妹妹,你是什么人啊?为何会在县衙里?”
小丫头笑呵呵的,“我娘是县衙的厨娘,我爹让我娘烧几道好菜,说府上来了客人。姐姐,你就是那位贵客吗?”
沈月娇一喜,爹爹信上一直说县衙的饭菜好吃,不巧昨天厨子家里有事,她们只能随便将就了一顿。今天才厨娘回来,爹爹就点上菜了。
甚好,甚好。
突然,那小丫头手指着前头,“看,我爹娘就在那。”
沈月娇抬头,脸色一僵。
前头,她爹沈安和正跟一个年轻妇人站在一起,沈安和是背对着这边的,沈月娇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那妇人满面含春,看着沈安和的眼神都要扯出丝了。
沈月娇揪着那小丫头的衣裳,咬牙切齿的问:“你刚才说,那是你爹娘?”
小丫头被她吓了一跳,“是,是啊。”
沈月娇撒了手,小丫头摔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沈月娇已经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老匹夫,你在干什么?”
沈安和眉心狠狠一跳,转过身,就见女儿沈月娇正站在不远处,瞪着杏眸,气狠狠地指着他。
“娇娇,你在……骂我?”
沈月娇三两步窜到跟前,挤到两人中间。
“沈安和,你敢对不起我娘?”
沈安和又吓了一跳,“娇娇,休要胡言!”
那妇人脸色微变,随即好奇的打量起沈月娇来。
沈月娇瞪回去,“看什么看?小心我挖了你的眼睛!”
“娇娇咳咳,不可无理。”
沈安和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差点把肺管子咳出来。
那妇人担忧着伸手过来,想帮他顺气,沈月娇用身子把她挡开,一边动作轻缓的帮沈安和拍着后背。
“爹……”
沈月娇还没开口喊,那丫头倒是跑到跟前来,满脸担忧的喊起了沈安和。
妇人一把捂住女儿的嘴,小心的看着沈月娇的脸色。
“满儿,不可胡说。”
沈月娇目光沉沉的看了她两眼,那被娇养出来的尊贵和目光中压人的凛冽,都吓得妇人不敢抬头直视。
“娇娇你误会了。”
沈安和终于缓过来,但声音已经全是沙哑。
“这是我们县衙的厨娘六娘,她家当家的原是我们县衙的衙役,后来出了意外,我怜她们母子可怜,就一直留在府衙里做事。”
怕沈月娇不信,他指着身后的那间冒着烟火气的房子。
“我二人清清白白,只是刚刚让她给你们做些好吃的,怎么到了你眼里……”
沈月娇按下爹爹气的颤抖的手指,转头笑盈盈的看向这个叫做六娘的女人。
“原来是我误会了。”
六娘脸上有些难堪,拉着女儿赶紧退下。
人一走,沈安和手指头就戳在了沈月娇的脑门上。
“六娘因为生了女儿,男人才死,母女俩就被撵出门,她们母女一直被人欺负,我出面帮着解决了两回。当时因为想着远在京城的你,又看着满儿年纪小可怜,所以认了她做干女儿。”
沈月娇揉了揉脑门,“哦,原来是这样。”
沈安和气得又咳嗽几声,“你刚才是不是骂我老匹夫?”
“你听错了。”
她还是笑盈盈的,手上又砰砰的往沈安和后背上拍了两下,震得沈安和又猛地咳嗽起来。
“爹,你咳成这样,要不再找李伯伯给你看看吧。”
厨房里,满儿听着外头的动静,还是有些担心。
小脑袋刚想探出去看看情况,又被六娘给拽了回来。
“娘,爹咳的这么厉害……”
六娘对着女儿摇摇头,“嘘,别说话。”
第230章 那你知道他有家室吗?
昨天她刚从娘家回来,就听说沈大人剿匪回来了。正为沈大人高兴时,又听说他的家人过来了。她还打算着一会儿带满儿去见见那位夫人,没想到却先见到了沈大人的女儿。
沈大人这样亲和仁厚,没想到女儿却被养得这样骄纵不讲理。
再者,沈大人被贬官,按理说妻女也该一同而来。可她们却能独善其身,说明那位夫人,亦或者是她的娘家,必定是不得了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她们惹不起。
想到这些,六娘又叮嘱了一句。
“一会儿你就回屋里好好待着,这几天就别乱跑了。”
做女儿的都敢指着他爹骂老匹夫,还不知道被骄纵成什么样子。如果满儿不小心冲撞了她,还不知道要被打成什么样子呢。
满儿虽然不太明白,但娘亲的话得听。
她点了头,乖乖应下,之后就什么都不说了,只低着头帮娘摘菜。
六娘忙着做饭,怕油烟呛到女儿,就叫她先出去自己玩儿。满儿应了一声,刚走出去,又进来扯了扯她的袖子。
“怎么了?不是让你出去等着?”
满儿没说话,只是一味的扯着她的衣裳。六娘转头一看,见门口来了个丫鬟。
“你就是六娘?我家姑娘有请。”
才进客房,六娘就见沈月娇正端着一盏茶喝。
刚才又急又乱,六娘不敢仔细看,现在静下来才终于觉得,沈大人的女儿竟长得这样好看。
她坐在那里,一举一动都与他们这些寻常百姓不一样。
“沈,沈小姐。”
六娘有些紧张,不时的往衣服上蹭着手心里的汗。见沈月娇盯着自己的动作,六娘才赶紧把手拿开,规规矩矩的放好。
茶盏不轻不重的放下,落在桌上的那一刻,六娘也跟着抖了一下。
“我爹说,你男人原是安县的衙役,后来人没了,他怜你们可怜,让你留下做个厨娘?”
六娘点头,“是,沈大人心善,给我们母女俩一口饭吃。”
“你在县衙几年了?”
“五年了。”
“这么久了啊……”
沈月娇接着又问了一句:“那你知道他有家室吗?”
因为心虚,六娘的声音有些细弱。
“沈大人说过的,他有夫人,有女儿,只是远在京城……”
“原来你知道啊。”
沈月娇目光沉沉的看着她,“我没露脸时你喊我爹沈大哥,当着我的面又喊他沈大人,这也就算了。我爹看你女儿可怜,认她做干女儿,小孩子不懂事,喊一声爹,也算了。”
她曲起手指,轻轻在桌上敲了两下。
“但你对我爹的喜欢过于明显,这可不行。”
六娘心头一震。
“小姐误会了,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月娇语调微扬,“我爹的长相……”
想起她爹现在的模样,沈月娇皱了下眉。
“不说他长得如何,但我爹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所以哪怕他已有家室,你还是想要做个小的?想着天高皇帝远,我们不知道?”
她笑了笑,“六娘,我爹这辈子都不可能纳妾,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六娘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她不再辩解,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袖下的双手死死攥着袖子。
“我家三位兄长,有两位将军,一位统领。我两位嫂嫂,娘家都是一品大臣,我娘亲……”
她又轻笑了一声。
“你还敢对我爹有心思吗?”
“草民不敢!”
六娘扑通跪地,额头抵在地上,身子竟怕得颤抖起来。
沈月娇冷眼看了她片刻,想起那个脸颊上有着浅浅梨涡的孩子,终是松了口。
“满儿已经七八岁了吧,年纪不小了,真是我说的不懂事吗?六娘你是聪明人,这回知道该怎么教了吧。”
她手闲的又拨弄起了茶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瓷盏杯壁。
“你运气好,我娘亲现在不在县衙内,要是被她听见,被她看见……她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六娘又把身子往下低了低。
“小姐放心,草民绝不会跑去夫人面前碍眼,更不会乱说话的。”
拨弄茶盏的动作停下来,沈月娇浅抿了一口茶水。
“我爹总有一天会回到京城的,六娘,你趁早断了这门心思吧。”
六娘匍在地上,声音哽咽:“小姐放心,草民绝不会……”
“银瑶,拿给她。”
沈月娇话语冷漠的打断她。
片刻后,那丫鬟便往她的手里塞了一样东西。六娘斗胆看了一眼,看清这是一张百两的银票,顿时吓得手抖。
“我看得出来,你没什么坏心思,你女儿更是无辜。但是六娘,我不能留你在我爹身边,这是为你好。”
六娘紧紧攥着那张百两的银票,想着沈月娇刚才提及的兄长官职和嫂嫂娘家的话,点了头。
“草民明白,小姐是为了我们好。草民即刻就离开,即刻就离开。”
她跪爬着后退,又被沈月娇一句话留了下来。
“那倒也不用。爹爹一直说县衙的饭菜好吃,我娘亲最是仁善,要是哄得她喜欢,没准儿还能得到赏银。六娘,这几日我们在安县的膳食,就有劳你了。”
六娘连声应下,“小姐放心,草民一定尽心尽力,绝对会伺候好夫人跟小姐的。”
沈月娇点了头,这才让她退下。
满儿一直等在厨房,一边照看着锅里快要烧干的水,一边探头等着娘回来。
好不容易盼到六娘回来,满儿终于松了一口气。
“娘!那个凶巴巴的姐姐没有为难你吧?”
六娘捂住满儿的嘴,心有余悸的看向身后。
见空无一人,这才放了心。
“娘,你怎么了?”
满儿抬手在她脸上擦了一下,六娘才知道自己竟然流了眼泪。
她用袖子胡乱的在脸上擦了一把,稳住心神后,把女儿拉到一边。
“以后对沈大人不能再乱喊了。”
满儿不明白,“为什么?我一直都喊爹的。”
六娘手上力气加重了些,掐得满儿有些疼。
“以后不能喊了。”
“干爹也不能?”
“不能!”
满儿被娘吓得有了眼泪,“那……我要怎么喊?”
“喊沈大人。以后只能喊沈大人!”
第231章 我曾入赘长公主府
约莫一盏茶后,楚华裳才回了县衙,在二堂等候,让衙役去把沈安和叫来。
昨晚沈安和就睡在她的身边,夜半总有几声咳嗽,吵得她睡不好,现在只能喝茶提神。
云锦刚给她泡上一杯茶叶,沈安和就过来了。
正要喊一声殿下,才看见郑秋山也在,那一声称呼到了嘴边,又变成了夫人。
他换了一身常服,头发束得规规整整,但抬起头时,脸上的胡渣已经全都刮干净,虽然脸上有了些劳苦的痕迹,但不可否认,那张脸依旧是好看的。
郑秋山与他拱手见礼,“沈大人。”
沈安和回了礼,“郑大人为何会与我夫人一同前来?”
“昨天除了在山下的山匪全被抓获外,我们两个衙门的人已经把山路都堵死,我衙门里最好的射手都在山寨外的林子里蹲守,别说信鸽,就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可刚刚有人来报,说是有一队人马杀上山寨,事发突然,还未分出敌我。兹事体大,我只能先来问问,是不是沈大人你这边……”
郑秋山的话还来不及说话,突然又有衙役来报,说是门外来了个人,手持着京城京畿大营的手牌。
沈安和心头一惊,下意识的看向楚华裳。
“是怀安,让他进来吧。”
在郑秋山惊愕的目光中,一身粗衣打扮的怀安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貌硬朗的男人。
怀安身子魁梧,那男人站在他身边倒显得娇小了。
到了楚华裳面前,男人跪地行礼。
“下官平江府按察使陈勉之,见过夫人。”
楚华裳点头,“陈大人客气了。”
陈勉之依旧低着身,“洺州知府勾结山匪,证据确凿,下官已带人将其拿下。其家中搜出万两黄金以及赃物皆已经登记造册,夫人可随时问审。”
万两的黄金?
之前安县百姓过的那样贫苦,他宋儒卿家中竟有万两的黄金?
“陈大人叫人来说一声就是了,何必亲自跑这一趟。至于宋儒卿……按察使掌一省刑名,宋儒卿这个从四品的知府在你面前只有跪着回话的份。朝廷还未给洺州派遣按察使,自然只能由你这个临州的按察使来处置。”
郑秋山倒吸一口,悄声问沈安和:“沈大人,你家夫人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怎么连按察使大人都能喊来?还,还这么……”
还这么点头哈腰的?
沈安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那就干脆不解释。
他看向怀安,拱手行礼。
“想必就是这位大人带人杀上山寨吧?”
怀安颔首,“沈大人。”
这边才打了招呼,陈勉之便又与怀安点了头。
“多亏了这位周怀安大人及时送信过来,下官才及时派人赶到洺州,将宋儒卿拿下。下官赶过来时,听说周大人已经将山寨头领斩首,余下的山匪,暂时都押解在山寨内,等候夫人发落。”
也是遇上了怀安之后,才知道长公主想低调行事,所以只能喊作一声夫人。
楚华裳面露满意之色。
“这些事情不归我一个妇道人家管,陈大人你问错人了。”
说罢,她抬手指向沈安和与郑秋山。
“是这两位县令有勇有谋,陈大人与他们商议便是。之后,不要忘了他们的功劳才好。”
沈安和还好一些,郑秋山却被吓出一身冷汗来。
他们将山寨围住也只是想着不让山匪与宋儒卿传信而已,至于后策,他们请的人还没到呢。
没想到,竟然阴差阳错遇上了这位夫人,还能领功劳?
他何德何能啊!
陈勉之听后,敬声道:“当初要不是受夫人提携,下官怎能坐上这按察使位置。下官能有今日全是夫人的恩惠,不敢独占功劳。这桩案子下官一定会如实上报朝廷,两位大人该有的封赏,绝不会有人贪污。”
楚华裳点头,“还有一件事,不知道陈大人敢不敢管。”
“夫人直说便是。下官既然做了这按察使,就绝不会徇私枉法。”
楚华裳点头,打了个手势后,立刻有暗卫拖了个人进来。
那人满嘴流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衣衫破烂,胸前有大片血迹。
“这是个太监,说他的干爹是淑妃跟前的陈安公公。这些年来陈安私下里买卖民女,收受贿赂的事情,你仔细查查,查清楚了,直接送到楚煊那里去。”
陈勉之领命,之后就要赶着回去审案了。
沈安和并未挽留,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有。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这几桩案子,哪还能功夫留人吃饭套近乎呢?
郑秋山倒是被留下来的,不过是被楚华裳留下来的。
楚华裳让他们二人对山匪一案如实写书,自己之后将会带回京城。
郑秋山就算了,为人老实,对自己带人守住山路要道的事情只字不提。沈安和在京城这么会投机取巧,现在竟也老实巴交的只写了山匪与宋儒卿如何勾结,又如何祸害百姓,对自己孤身前往山寨搜寻证据。
二人写好呈上去,楚华裳看过之后,又让他们重写。
“如实写。该是自己的功劳,也得自己去争取。”
于是两人又重新如实的写了一份。
如今山匪一案已经落定,郑秋山也得回自己的永宁县了。
只是走时候,郑秋山寻了借口,把沈安和叫了出去。
在县衙门口,郑秋山神情难掩激动。
“沈兄,你跟我说实话,你家夫人……是不是永嘉长公主?”
沈安和就知道郑秋山早晚会猜出来。
他点头,也算是承认了。
郑秋山一拳头砸在他胸口,锤得沈安和咳嗽了好几声。
“难怪,当时你我明明说的是今上,你怎么喊的是殿下。当时我拼命给你使眼色,偏你像个瞎子似的,还并不觉得喊错。今天按察使大人对她这样恭敬,除了永嘉长公主殿下,我实在是想不到还会有谁。”
原来这就是天家公主!
他兴奋了一阵,才想起来给沈安和顺气。
“可是沈兄,那位可是永嘉长公主,她怎会是你的夫人?”
沈安和停了咳嗽,抬头直视好友,终于将身份说出口。
“我曾……我曾入赘长公主府。”
第232章 你不会看不起我?
“你?”
郑秋山惊愕的看着他。
沈安和神色中有些不大自然。
“是我。只是当年不懂事,太过轻狂,犯了错被贬到这里。”
他用最简单的话把当年的事情告知,他斟酌着语气,不想被好友看轻。没想到郑秋山又给了他一下,朗声笑道:“真有你的!”
沈安和被他这一拳头打得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我早就听说永嘉长公主不输男儿,今日才知道,她确实有能力有手段。沈兄,你不用管那些闲言碎语,那些人是眼红你有位好夫人,嫉妒你有真本事,日子你跟长公主……是你跟你夫人过的,管旁人作甚。”
他话音一转,语气沉稳下来。
“话说回来,我虽在旁边的永宁县,但你在安县的政绩我实实在在的看在眼里,你有如此本事,他日若是再回到京城,可不能忘了要做个好官的初心。若再有宋儒卿那样的贪官污吏,你就该第一个站出来,严惩不贷。”
沈安和动了动唇,沙哑着嗓子挤出一句:“你不会看不起我?”
郑秋山又朗笑两声,“你我皆是寒门出身,突然被天子脚下的光彩迷了眼也是情有可原。如果换成是我,恐怕还不如你呢。”
他郑重其事的拍了拍沈安和的肩膀。
“安县这么远,你夫人都寻你寻到这了,你可不能辜负了她。”
沈安和笑道:“那是自然。”
送走了郑秋山,银瑶就过来请了,说午膳已经准备多时,让沈安和过去用膳。
比起京城的珍馐,县衙这一桌子饭菜属实简单了些,但也摆了满满一桌,连养了两年舍不得杀的老母鸡也炖了一锅汤。
沈月娇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很好。
“难怪爹爹一直夸县衙的饭菜,原来厨子手艺确实很好呢。”
听出话里藏着的意思,沈安和被呛了一口。
沈月娇要给他顺气,沈安和身子忙往旁边一躲。
“爹年纪大了,经不住你这么大力气。”
沈月娇一哂,悻悻的把手收回来,“我还没碰着你呢。”
见她笑得不怀好意,楚华裳问:“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吗?”
“没什么,就是想起我在庄子里,被怀安杀鸡吓着的事情。”
怀安?
想起那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沈安和心头一紧。
“怎会被吓着?”
沈月娇自然的把话头引到了当年的趣事上,说完了之后还把当年怀安在她面前比划的那一套拳脚打了一遍。
沈安和被她噼里啪啦的拳脚吓得不知道眨了多少次眼睛。
“爹,怎么样!”
沈安和喉间一哽。
当年娇娇才六岁,怀安人高马大,像头熊似的,这么噼里啪啦的来上一套,娇娇肯定被吓哭了吧?
打完一套功夫,沈月娇满脸兴奋,连声音都粗犷了几分。
“不喜欢吗?你瞧着,女儿再给你比划两下。”
沈安和把她拦下来,“行了行了,先吃饭吧,先吃饭。”
沈安和眼角直抽抽。
当年香香软软的小女娃娃,怎么长成了这样……
之后的几日,在李大夫的医术下,沈安和的咳疾已经好了许多,楚华裳终于能睡上安稳觉了,白日还有力气随着沈安和去看茶山。
在京城里出门不是马车就是轿撵的人,来了这乡间野路,爬了半个山头都不觉得累,倒是把沈安和吓得够呛,就怕她被林子里的野兽伤着,被草丛里的蛇咬着。
沈月娇原本也兴冲冲的跟着去的,可两次之后就不去了,沈安和想着她脚上有痛疾,虽然不是冬日,但也舍不得女儿吃苦,便让她留在县衙里。怕她闷,又掏出自己这些年来攒下的俸禄,让她去安县城里逛逛。
看着手里那三两碎银,沈月娇鼻尖一酸。
她爹攒了这么多年,竟然才攒得三两银子。
她把银子仔细的收好,不舍得花一文。转头就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喊着银瑶去逛街。
习惯了京城的热闹,安县其实也没什么好东西,倒是茶叶铺子不少。安县百姓都是过过穷苦日子的,但有了赚钱的机会,却一个奸商都没见着,给的价钱也很公道。
沈月娇以为是民风淳朴,谁知在结账时,掌柜与伙计说的话被她听着了。
“这是沈县令的女儿,再给她多拿些。”
“等等。”
沈月娇走到掌柜面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你怎么知道我是沈县令的女儿?如果我是普通人家,你是不是要缺斤少两,抬高价钱?”
掌柜的笑着赔礼。
“沈小姐误会了。咱们县里的茶叶价钱都是沈大人定下的,每间铺子卖的都是一样的。如果有人敢缺斤少两,抬高价钱,沈大人可不会轻饶。”
细想想,刚才他们去问的那几家,确实是一样的价钱。
“安县人人都能种茶卖茶,根本卖不出多少吧?要是都定一样的价,那你们还赚什么钱?”
“咱们的茶叶本来就没想着卖给本地百姓,就像是小姐说的,家家户户都有,卖不出价钱。你要想卖高价,那就自己出去找路子,能卖多少那是你的本事。这是沈大人的原话。”
掌柜的长长舒了一口气,“之前山匪横行,大家都不敢外出,茶叶也都压在手里。现在沈大人已经剿灭了山匪,咱们的茶叶,又可以往外卖了。”
沈月娇更好奇了,“那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掌柜的笑起来,“沈大人造福安县百姓,他的事情,就是我们所有百姓的事情。那日夫人小姐刚到县衙,大家伙儿就都知道了。咱们安县偏远,也没什么外来的人,小姐气度不凡,一猜就猜到身份了。”
伙计动作麻利,已经把茶叶包好了。
银瑶接过来,才发现分量比她们要买的更重一些。怕是这伙计听了掌柜的话,又给她们多送了些。
“姑娘,这太多了……”
沈月娇有些不好意思,忙用袖子擦了擦刚才拍的桌子,掌柜见了,也赶紧跟着擦了擦。
“沈大人待我们老百姓好,我们百姓自然也待他的家人好。地方小,没什么好东西,就只有一些茶叶而已,小姐不要嫌弃才好。”
沈月娇心中一暖,忙给了钱,掌柜的却不收。
“沈大人又请了大夫给百姓们看病,听说这位大夫医术比前几位都好,都已经连着看了好几日了。与这等善事相比,这点茶叶算不得什么。”
沈月娇怔了一下。
她爹还有钱请大夫?
见她不信,掌柜指了方向,“呐,就在前头不远处。”
沈月娇跑出去看,越看越觉得眼熟。
“银瑶你来看,那位……是不是李大夫?”
第233章 还是自家女儿好
刚才她们过来时只看见那边很热闹,没想到竟然是这事儿。
现在人已经散了些,主仆二人才看得真切。
原来真是李大夫!
李大夫跟前只支了个小摊,百姓们自觉的排着队,等着看诊。而李大夫脚边已经堆了好些东西,青菜果子,馒头鸡蛋,新纳的鞋底,小姑娘的头花,甚至还有一只鸡和一只鸭子。
见脚边的青菜都要被这两个畜生啃光了,李大夫头疼的用脚踢开。
“这两个东西是谁带来的?臭气熏天的,拿走拿走。”
这么几日,百姓们早就知道这位大夫嘴坏心不坏,大家不仅没生气,还都过来帮忙把青菜和鸡鸭分开。
“李伯伯,你干什么呢?”
李大夫抬头看了一眼,“来了?去帮我倒杯水来,渴死了都。”
话音刚落,旁边已经拿着茶壶等了半天的茶铺老板赶紧倒了杯水来,看着李大夫喝完,又笑呵呵的站在一边去。
“李伯伯,是我爹请你来的吗?”
李大夫吹起胡子瞪起眼,“你爹穷的要死,他敢开口请我?他请得动我吗?”
沈月娇一哂,“那是娘亲让你来的?”
李大夫敢骂沈安和,但不敢骂楚华裳。他没再理沈月娇,而是跟面前的病人叮嘱病情,接着又开了方子。
旁边的银瑶瞥见药方,意外的看了李大夫一眼,小心与沈月娇说:“姑娘,李大夫方子里的药材都是最简单最好找的,百姓们都不用花钱买,自己就能找到。”
沈月娇有些意外,“真的?”
“真的。”
卖茶叶的掌柜追了过来,把茶叶送到她的手里。
“沈小姐拿好,要是喜欢,下次再来拿。”
谁知沈月娇转头就把茶叶送到了李大夫手边,“李伯伯,这是我替我爹孝敬你的。要是你喜欢,我下次再给你拿。”
不等李大夫骂人,沈月娇又忙推着傻眼的掌柜走了。
回到铺子里,沈月娇也就直说了:“掌柜的,往后你家的茶叶都送到我这里来,有多少,我要多少。”
说罢,她就着铺子里的纸笔,写下契书,“你把价钱算好了,一会儿我会叫人送定金来,到时候自会跟你商量其他事宜。”
想了想,她拿出那一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你再给我装十斤茶叶,仔细包好,托人帮我送到边关军营里,给一个叫空青的人。”
掌柜差点被这一百两的银票砸晕了。
这些茶叶在安县就只消百文钱就能买一斤,出了安县顶多也就是一二两银子一斤。没想到沈小姐这样阔气,直接给了百两的银票,还只需要十斤而已?
“沈小姐,这太多了……”
掌柜的抬起头,沈月娇早走了,跟前只有那个丫鬟。
丫鬟看了眼外头,低声与掌柜说:“掌柜的,到时候你换个名字,楚三。记住了,别写错了。”
瞒着主子叮嘱完,银瑶才赶紧追了出去。
掌柜的拿着银票也要追,被伙计劝了回来,说沈小姐出手阔绰,是个爽快人,要是掌柜的再磨叽,怕是会惹得沈小姐不高兴。
要是觉得钱太多,干脆就多装两斤茶叶。反正他们铺子别的不多,茶叶最多。
掌柜的一想也是,忙让伙计再准备个七八斤。
军营里军爷这么多,十斤怎够喝。
银瑶追上来时,沈月娇正站在一个摊子前,被摊子上那一排排的木梳吸引了目光。
其中一把木梳,梳背雕成并蒂莲花的模样,花瓣圆润,花茎弯成一道柔和的弧。莲花心里还点着一粒红豆,也不知是怎么嵌进去的。梳子红得鲜亮,立马就把旁边的那些比下去了。
小贩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蹲在摊后头正啃烧饼,见她站住,忙把烧饼往袖子里一塞,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这才伸手掸了掸梳子上的灰。
其实也没什么灰。
“姑娘您瞧这枣木的,老料,越用越亮。”
他拿起那柄莲花梳,在掌心里翻了个个儿,“您看这红豆,不是染的,是木头本身长了个疤,老汉我顺着疤雕的。天下独一份,再找不出第二把。”
沈月娇没接话,只伸手拿了那把梳子。
“老人家,这卖多少钱?”
“姑娘要是喜欢,老汉便宜些卖给您,三两银子就够了。”
三两银子?
这么贵?
银瑶正想讲讲价钱,没想到沈月娇已经大方的掏了银子。
老汉见她这么爽快,又把旁边那把梳背上刻着两尾小鱼,头尾相衔,绕着圈儿游的送给了她。
“姑娘爽快,这把就送给姑娘吧。这是桃木的,辟邪。”
老汉压低了声,“出门在外,大家都想保个平安,所以前一阵子这梳子卖得可好了。”
沈月娇看着也喜欢,便一并收下来。
回了县衙,正好遇上楚华裳跟沈安和从茶山上回来。她跑过去,把那把莲花红豆的梳子递给她。
“娘亲,看,这是爹爹给你买的。”
沈安和也疑惑,自己什么时候买了这个?
楚华裳看了眼站在身边的沈安和,“你爹什么时候买了这个?”
“爹爹临出门前把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都给了我,说我最懂得娘亲的喜好,让我帮他买个礼物送给娘亲。”
沈安和老泪纵横。
还是自家女儿好,想的这么周到。
楚华裳看着那把木梳,微微出神。
当初那把青玉梳被扔了,她心中还有些惋惜。没想到,今天又得了一把。
她的手指轻轻抚着那颗嵌上去的红豆,竟觉得这就是这把木梳的点睛之笔。
深得她的心。
“你爹攒了多少钱?”
“三两银子。”
沈月娇的话让所有人一愣。
沈安和有些惭愧,“我官职低微,俸禄多以粮食为主,这几两银子确实有些少了。”
“你……”
楚华裳声音哑在了喉咙里。
“夫人放心,等这一批茶叶再卖出去,百姓们日子好过起来,我的俸禄应该也会多一些。以后我多攒些银子,再给夫人买好的。”
沈安和说的大大方方,虽然惭愧,但并不觉得丢脸。
可如果他还是当初的沈安和,恐怕又要在心里计较高低,为自己的命运鸣不公了。
隔日起身时候,沈安和见楚华裳坐在那,手里还在把玩着那把木梳。
他接过来,“殿下,安和给你梳发。”
第234章 好官不是非要在小地方才能做
屋里没有妆镜,楚华裳看不见沈安和的神情。可早起的日出已经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模糊,又令人深刻。
沈安和动作轻柔,怕弄疼了她。
一下,又一下……
楚华裳突然想起当初沈安和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愿白发齐眉,不相离弃。
“安和,你想回京城吗?”
沈安和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随后,那道温润的声音做了回答。
“如果是头两年,我肯定想回京城。我舍不下京城的荣华富贵,舍不下娇娇,也舍不得你……直至今日我也时常在想这个问题,可如果我走了,安县的百姓怎么办?”
楚华裳笑了。
“如果当年的你也能这样,就好了。”
沈安和却摇了头。
“如果当年的我是这样,那我就遇不到殿下了。”
是啊,如果当年沈安和就能这样满足,他就不会上京,就不会入赘。
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少了一个沈县令,还会有其他县令。安和,好官不是非要在小地方才能做。”
他怎会不知这个道理。要想给百姓谋福,还得往高处走。
可他已经见识过权势了。如今的他,在权势面前没有资格开口,更不敢随意开口。
不过想到楚华裳之前所说,该是自己的功劳,也得自己去争取。
沈安和点头,“嗯,安和都听殿下的。”
又在安县待了两三日,沈月娇就要随着楚华裳回京了。
临走前,她特地去找了一趟六娘,不是让六娘母女赶紧走人,而是交给六娘一个信物,说若是有一天没了去处,可以去京城朱雀大街的这间铺子,到时候自会有人来帮忙。
六娘感激涕零,带着满儿磕头谢恩。
之后,沈月娇让银瑶又去买了好几斤的茶叶,她前脚刚买完,才知道沈安和已经给他们准备了不少。连云锦银瑶和怀安李大夫都有不少。
茶叶太多也是累赘,马车上占了位置不说,路上也怕颠簸碎了。
楚华裳看了眼沈月娇,“若是不方便,就把这些送到边关吧,让琰儿也试试这个茶叶。”
沈月娇不大愿意。
她之前就已经送过茶叶了,还花了不少银子呢。
现在还要送?
楚琰能喝得了多少……
沈安和一拍脑门,“是我忘了这事。要不我再去买一些……”
“爹爹你别买了,我去让人送过去就是了。”
沈安和大手一挥,“不用你去麻烦,你放在这,我自会叫人送过去的。”
沈月娇巴不得,但楚华裳看着,她也得做做样子,对娘亲那个远在边关的可怜孩子表示表示关心。
前来帮忙的小衙役不慎跟沈月娇撞在了一起,茶叶洒了一袋,两人手忙脚乱的收拾好,这才赶着天色上了路。
沈安和把马车送出城外,沈月娇趴在马车上,父女二人又把在马车下叮嘱的话叮嘱了一遍,两个人各说各的,也不管对方听见没有。
直到看不到人影,她才红着眼眶爬进马车来,难过的趴在楚华裳腿上。
楚华裳轻轻抚着她的后背,母女二人谁也没开口。
沈安和回了县衙,六娘就带着满儿来辞行。
这几日她都不敢在沈安和面前出现,直到沈月娇他们离开,六娘才敢在沈安和跟前露面。
“六娘你要是没去处……”
“天下这么大,怎会没去处。之前受沈大人恩惠,让我们母女得到照顾。如今山匪尽数剿灭,我也能放心的带着满儿离开,去外头见见世面。”
沈安和也不做过多的挽留,他知晓六娘心意,把六娘再留在身边确实不好。本想再给些盘缠,可他的银子已经花光,只能叮嘱她们路上小心些。
满儿早已哭得不成样子。
沈大人待她是真的很好,她舍不得沈大人。
“满儿乖,将来长大了,记得回来看看干爹。”
那一声干爹就在嘴边,但满儿不能喊。
六娘把孩子喊回来,再次谢过沈安和,这就要带着女儿走了。
只是走出去两步,六娘又转过身,憋了一肚子话的,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走了七八日,歇脚时,沈月娇看见路边的界石,突然说:“娘亲,好像从这边往西走,就到幽州了。我们连安县都去过了,要不,我们也去看看三公子?”
舟车劳顿,楚华裳已是一身疲惫,听见这句话后又突然有了精神。
她把怀安喊过来,“你去打听打听,从这里往幽州去还要多久?”
怀安打听清楚,来回话时却找了个机会,先与沈月娇说:“边关最近又打仗了,现在过去不仅见不到三公子,恐怕还会生变故。姑娘,要不咱们不去了。”
沈月娇没料到边关正在打仗,早知道她就不提起这话了。
想了想,她说:“你就跟娘亲说,这段时间边关的路不好走,绕远路又耗时太久,还是不去幽州了。”
“可近日来太阳这么好,连点雨水都没有,路怎么可能不好走?不行不行,殿下会以为我偷懒,我要被责罚的。”
沈月娇骂他笨,“你就说朝中有事不就行了吗?”
怀安吓得直摇头,“那更不行了。要是殿下知道了,我岂不是欺主?姑娘你尽出馊主意。”
银瑶想了想,说:“不行就让我们姑娘装病,只要姑娘病了殿下肯定要着急回京的。”
云锦盯着马车看了半晌,小心翼翼的提了意见。
“要不怀安你在马车上弄点小手脚,咱们马车坏了,不就去不成了吗?”
李大夫凑过来,“你们说的不行。马车坏了可以再找新的来,姑娘病了有我医治,依我看,还是老实跟殿下说明边关正在打仗,去不得就行了。”
“不行!”
“不行!”
……
四个人异口同声。
“让娘亲知道边关在打仗,她肯定要着急的。咱们再想想别的借口,先糊弄过去再说。”
沈月娇琢磨了一阵,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借口,见他们三个都不吭声,还各个低着头,奇怪得很。
她催着问:“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快想想,娘亲还等着怀安回话呢。”
“去不了就不去了,战事要紧,这有什么好瞒着的。”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月娇虎躯一震。
第235章 这个臭小子,越来越像楚琰了
楚华裳不知道何时站在她的身后,虽然没再说什么,但面上难掩失落。
之前边关战事,听说楚琰被关在城门外,楚华裳气病了半月有余。
之后虽然未曾再提及这件事,但大家都知道,楚华裳最在意的就是楚琰这个幼子了。
“娘亲,我们不是有意要骗你的。”
沈月娇有些不敢看她。
“边关战事要紧,琰儿现在是左军都尉,我们就算是过去了怕是也见不着面,没准儿还会成为他的拖累。”
楚华裳给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身后,“我又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
可紧接着,她话音一转,目光淡淡的掠过其他几人。
“不过下次再敢欺瞒,就不用在本宫面前做事了。”
除了一张厚脸皮的李大夫之外,其他三人立马跪下请罪。
沈月娇哄着楚华裳回了马车里,一边偷偷与他们三个打手势,让他们赶紧起来。
可上了马车,沈月娇还是有些愧疚。
“我跟爹爹许多年不见,又听说他病重,心里更是着急。如今见到了,我也放了心。娘亲与三公子也有多年不见了,我知道娘亲心里也想的紧。我虽然不懂为人母的心情,但我作为子女,是最能体会娘亲心情的。”
她认认真真的看着楚华裳,“听说靖西府离幽州不远,边关的战事影响不到那里,不如咱们去那边等着,等战事稳定下来,咱们再去看三公子如何?”
楚华裳心头一暖。
可沉默片刻后,还是摇了头。
“战事又不是说停就能停的,有打半个月的,打几个月的,还有打上好几年的。如果战事不停,难不成我们还得一直等着?”
沈月娇虽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但还是抱着侥幸,同时也在心里仔细回忆着上辈子时,这几年来边关的战事。
可她上辈子光想着那些黄白之物,除了朱玉的事情外,对边关战事根本没有其他印象。
她懊恼的拍了下脑门,恨自己前世怎么这么蠢。
楚华裳把她的手拉下来,一边轻笑着,“边关的战事又不是你拍拍脑门就能停的。”
她语气骤然沉下来。
“再说了,我在这种时候去边关,那位淑妃娘娘,岂不是又要为她的便宜儿子争了?”
沈月娇眉心一跳。
这几年来,不管是楚琰还是姚知序,两人的军职一直是你追我赶。楚家给楚琰送东西,淑妃也往雪海关送东西。
如果楚华裳真去了边关,又恰逢战事,淑妃不一定会比较,但朝廷里确实会有人多嘴。
楚华裳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用担心,一边冲着外头吩咐,“行了,赶路吧,先回京城再说。”
回了京城,马车还没到,两位嫂嫂和陈锦玉就在府门口等着了。下了马车,沈月娇直奔两位嫂嫂而去。
夏婉莹依旧是那个温柔的样子,倒是秦缨,一个多月不见,肚子更大了些,人也稳重了些。
“二嫂,我昨晚上梦见你给我生了个胖乎乎的小侄儿。”
秦缨脸上一红,“你一个小姑娘,你也不害臊。再说了,这也不是给你生的。”
楚华裳被云锦扶下马车,还有方嬷嬷来搀着,听到她们这么说,也跟着热闹了一句。
“是啊,给煊儿生的嘛。”
秦缨脸更红了。
“母亲,你怎么也……”
沈月娇跟二嫂赔了不是后,才终于看见站在另外一边的楚珩气呼呼的抱着小短手,谁都不搭理。
沈月娇轻轻戳了戳楚珩明显胖了一圈的小脸,“珩儿吃胖了啊。”
楚珩把她的手挡开,“我天天都有花生酥芙蓉糕吃,母亲还给我做羊乳羹蒸花酿,我还有好多好多零食吃。”
沈月娇偷着笑,“哎呀,珩儿吃的这么好,那我从外头给你带回来的小零嘴,珩儿怕是看不上了吧。”
一听有好吃的,楚珩立马去拉她的手。
“真的吗?你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沈月娇把手收回来,让小娃娃落了个空。
“珩儿不跟我好,我也不跟他好。”
楚珩急得又来抓她的手,“好姑姑,珩儿跟你天下第一好。”
沈月娇高兴的又捏了捏他的小脸,一边让银瑶把路上买的小玩意都拿给楚珩。
“娇娇!”
陈锦玉不像沈月娇这么得宠,得先跟长公主行礼问安后才能跟沈月娇打招呼。
她悄悄在身边耳边说:“我早早就叫檀儿去谭记买了糕点来,一会儿你也能吃花生酥和芙蓉糕。”
沈月娇拉着陈锦玉的手,感动的差点落下泪来。
“还是你对我好。”
刚从银瑶手里拿了小玩意儿的楚珩转而拉起陈锦玉的手:“锦玉姑姑,珩儿跟你最好了,那些花生酥和芙蓉糕,也有珩儿的份吗?”
陈锦玉一口应下,“有!肯定有珩儿的份。”
沈月娇揪着小娃娃的脸,“你刚才说只跟我天下第一好的。”
“疼……”
楚珩吃痛,哼哼唧唧,还要拿着小短手打她。沈月娇比他大的多,一把就将珩儿拎起来,吓得楚珩哇哇叫。
“去去去,一回来就欺负我的珩儿。”
夏婉莹把儿子抱下来,嘴上骂着,脸上又是合不拢嘴的笑。
娇娇一回来,家里就热闹多了。
这一路奔波,楚华裳早就累了,让他们各回各处,不用来主院问安。
秦缨身子重,就先回了院子,夏婉莹也找了借口,让他们小孩子自己去玩。
吃着糕点,陈锦玉突然说:“谭记的两位老人家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打算要把谭记关了,现在京中不少人都想把铺子买下来。前头文安侯家的世子爷谢昭花了万两黄金,听说已经谈妥了。”
沈月娇刚狼吞虎咽下一口,差点没把自己噎死。
檀儿赶紧倒了杯水过来,银瑶轻轻给她顺着气。
“姑娘慢些喝,别又呛着了。”
楚珩小口小口的吃着糕点,一边说着风凉话。
“哎呀,姑姑在外头受罪了吧?你慢点吃,这些东西珩儿每天都能吃,又不会跟你抢,你着什么急。”
沈月娇被噎得直瞪眼。
这个臭小子,爹娘的温和是半点没学来,反倒是越来越像楚琰了。
第236章 你要是卖了,三公子不得追着你杀
沈月娇一连喝了两盏温茶才顺过气来。
“谢昭又不爱吃甜食,干什么掺和这事儿?”
陈锦玉怕她又噎着,又给她倒了半杯水。
“谭记能赚钱啊,只要能把铺子盘下来,就算不用谭记的招牌,只要还卖着糕点,总会有人找到店里来买东西的。”
这倒也是……
“真的要万两黄金吗?”
陈锦玉摇头,“不知道。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又吃了几块糕点,沈月娇就说要回去休息了,人走了不说,还把剩下的糕点也给拿走了。
楚珩气得又抱起了小短手,说再也不要跟沈月娇好了。
回了芙蓉苑,沈月娇把自己那点家底都翻出来,可再拼再凑也只有个千两银子而已。
“真的要万两黄金啊……”
银瑶斟酌着问:“姑娘真想把铺子盘下来?为了几块糕点,跟文安侯府争高下,划不来吧。”
沈月娇嘟囔着:“我爱吃嘛……”
她不甘心的又把桌上那些银票数了一遍,又喊银瑶再找找,看看哪个角落还有没有藏着银子了。
“以前多少达官显贵给出天大的价钱,那两位老人家都看不上,怎么这次又要了这么高的价钱?”
沈月娇问还在那边翻找的银瑶,“你说,是不是他们有什么难处?突然需要大笔的银子?”
“姑娘,奴婢找到了这个。”
银瑶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沈月娇看了半天才想起来,好几年前自己在庄子上摔断了手,当时楚琰就是用这块玉佩给她固定手腕的。
她视若珍宝的把玉佩拿过来,仔细看看有没有摔着碰着。
见东西完好无损,她松了一口气。
“这个能卖很多银子吧?”
“姑娘!”
银瑶吓了一跳。
“这可是证明三公子身份的玉牌,你要是卖了,三公子不得追着你杀?”
银瑶去安县路上写的那些信早就陆陆续续的到了边关,只是因为战事,这些信只能收在驿站。百姓们日日盼着能早些结束战事,最后在中秋这一日,以镇国将军一刀斩杀敌军将领的头颅结束了这场打了快三个月的仗。
回到军中,楚琰顾不得休整,便赶着去主将的帐中商议要事。等回到自己营帐时,空青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场仗,楚琰并未让空青前去,而是让他留在军中。一是军中需要有都尉留守,二是能更好的盯着朱玉。所以楚琰才刚回军中,空青就已经等不及回禀了。
“公子,朱玉有动作了。”
他低声在楚琰耳边禀告着朱玉这段时间点的动静,且手中的证据已经能证明这个人就是敌国奸细。
“公子作何打算?是现在就告诉林将军,还是再等等?”
“再等等。军中必然还有其他人接应,现在就揭穿身份,太着急了些。再说……”
楚琰的眸子扫过桌上那些话本子,“放长线才能钓大鱼。我倒是要看看,他攀上的到底是敌国的什么人,竟然能让书中那个傻子,丢了两座城池。”
二人在帐中商议了片刻,才换了常服,出了军营,赶去韩复升家里吃中秋的那顿饭。
虽然中秋已过,但还是要等着人齐的时候吃顿饭,这样才叫做团圆。
饭桌上,韩复升又让楚琰陪着他喝了小半壶酒,之后才提起,说自己年事已高,有了辞官的打算。
看着韩复升满头的银丝,楚琰点头。
“那就辞官吧,我写信回去,让母亲给你们安排回京城。”
那边默不作声吃饭的林霜儿动作一顿。
齐嬷嬷往她碗里夹了菜,一边笑呵呵的说:“不用。我们准备回老家去,那边祖宅还空着呢,收拾收拾也还能住。”
林霜儿又继续闷头吃着饭,没接话,也没有再失态。
说起这些,齐嬷嬷又絮叨起来:“前几年我们老韩就一直念叨着要回乡,人老了嘛,总是想要归乡的。就连我,也想回娘家看看。就是这么多年都没来往过了,不知道娘家那边还有什么人,”
从韩家用了饭回来,楚琰与空青又去了趟驿站,把这些时日没收取的信全都取回来。
可到了驿站才知道,楚琰只有两封,都是来自两位兄长的。
而空青,手里少说也有十几封信了。
其实空青还偷摸的藏起了两封,就怕楚琰看见了不高兴。
可楚琰已经很不高兴了。
他忙拆开信,就在街上看起来。
“……今日姑娘贪睡,李大夫为了给姑娘腾出位置,想来车辕子一块儿挤着坐,可怀安太壮实,一个人占两个位置,银瑶跟云锦……”
空青疑惑了一声,又拆开了别的信。
楚琰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脚步却已经停了下来。
他们出门了?
怎么又是怀安又是李大夫的?
除了银瑶,还有云锦?
云锦不是主院的丫鬟吗?
空青一连着拆了好几封信,说的都是路上的事情,直到拆出手里这封信,才知道是沈安和病重,沈月娇与楚华裳赶着去安县看他最后一面。
“胡闹!安县这么远,她只带着个怀安就去了?”
空青把他拉到无人的地方,劝着:“公子别动怒,这不是还有殿下呢吗?大公子与二公子怎会让殿下涉险,身边肯定还有不少暗卫跟着,肯定不会有事的。”
说起这个,楚琰赶紧拆开了自己的信,这两封信已经是三个月前写的了,信上第一句话说的就是母亲去安县的事情。
楚琰脸色冷沉,看得人惴惴不安。
“公子,姑娘跟殿下已经回京了。”
空青为了看这一句话,眼睛都快要看花了。楚琰一把将信拿过来,快速过了眼,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为了一个沈安和……”
空青谨慎的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公子,要不咱们还是先回去再看吧。”
二人赶回军中,其他人见楚琰黑着一张脸,连孟都尉都是一脸凝重之色,以为是有什么要事,都不敢有人上来寒暄,甚至连对视都不敢。
到了帐中,合上帐帘,楚琰让空青先把自己的家书理出来,剩下无关紧要的赶紧拿给他。
空青又看花眼了一回,整理出来后,自己手里已经没几张了。
那些信刚交到主子手里,又被楚琰递过来两张。
第237章 沈月娇才多大年纪,就敢跟人表心意?
空青一看,有些脸红。
这是媳妇儿给他的家书,不小心掺在里头,一齐递给楚琰了。
上面还有两句情话,不知道主子看见了没有……
楚琰哪有心思管这些,他的眼睛只挑着写了母亲的话看。
“姑娘打听到沈先生病重,连着好几天都没睡着觉,有时候哭到半夜,早上起来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方嬷嬷心疼姑娘,帮着求了情,夫人才准了。谁知第二日上马车时,夫人已经先在马车里等着了。夫人说是为了帮姑娘看茶山产业,其实自己心里也是惦记着沈先生的。”
“赶路辛苦,但姑娘被李大夫扎了针,每日气血十分旺盛,要不是车厢太小,姑娘怕是要上蹿下跳,让李大夫骂了她一路的野猴子。有时候烦得夫人要生气,说上两句,姑娘才会老实。”
驿站的信使都是有身手的人,路上最警觉小心,路上也没人敢打驿站的注意,所以驿站的信件比起商队和托人送取的更加安全。
可尽管如此,这信里的事情也不敢写的太大,称呼也只能是寻常的。
只是平时都是由空青转述,所以称呼还是楚琰熟悉的那些。
“洺州府去安县的必经之路上,有山匪为患,将马车所有人掠上山……”
楚琰心头一紧。
“……姑娘换了夫人的衣服,为了护我和云锦,姑娘用三公子留在庄子的弓箭,一箭射瞎山匪的眼睛,又一箭扎进坏人锁骨,我从未见过这么厉害的姑娘。”
“沈先生拖着病体,藏身山寨,查了半个月。听说他救下夫人时,手里的刀子已经沾了血。”
楚琰眉峰轩起,沈安和竟然会杀人?真是稀奇了。
但沈安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能有多大的本事杀人?
就算是个县令,手下管着几个官差衙役,也绝不会是凶神恶煞的山匪的对手。
能轻松打退山匪的,必然还有母亲身边暗卫的出力。
知道母亲没事,楚琰悬着的又放心不少,之后,又接着往下看。
“衙内的饭菜果然好吃,只是厨娘主意多,打到了沈先生头上,姑娘生气,指着沈先生骂他老匹夫。”
“安县百姓淳良,不会漫天要价,又说姑娘是沈先生的女儿,多送了两斤茶叶。姑娘一高兴,给三公子买了十斤茶叶,不日就能送到。若是三公子喝不完,就请军中兄弟们喝。”
还有茶叶?
可刚才除了信什么都没有。
“沈先生的俸禄大多贴补给了百姓,自己攒了多年只有三两银子,先生给姑娘去买些好的,姑娘不舍得,藏的跟宝贝似的,又自己掏钱帮先生买了一把枣木梳送给夫人,夫人爱不释手。卖梳子的是位大伯,见姑娘爽快,送了一把双鱼戏水的梳子,姑娘也宝贝的不得了。”
“今日启程,姑娘挂念着公子,又给公子买了不少茶叶,应该会与之前那些一起送来。”
“今日下了官道,找了地方休息,姑娘看了界石问夫人要不要来边关看望三公子,怀安打听边关有战事,怕夫人担心,想要瞒着,结果被夫人听个正着……”
“今日已经回府了,锦玉姑娘买了好些糕点,说起谭记要易主,文安侯谢世子一掷千金要买下铺子,姑娘为了一口糕点也打起了买铺子的主意,可翻箱倒柜只找到了一千三百二十七两银子。”
这已经是最后一张信纸了。
不是说已经有铺子有嫁妆了吗,安县的茶叶在京城卖得这么好,怎么才赚得一千多两银子?
既不会做生意,还翻哪门子钱。
楚琰把这些话又看了一遍,问空青:“银瑶在信上说,还有些茶叶一齐送过来的,你去问问驿站,是丢了还是被人贪了?”
空青忙把看了好几遍的家书收起来,两盏茶的功夫后才有些微喘的过来回话。
“公子,茶叶确实送来了,但驿站大多都是送信,不会帮人捎带东西。那些茶叶与之前府上送来的东西一齐被送到了幽州的运仓,因战事耽搁,一直无人认领,现在东西还放在运仓。不过属下已经叫人去取了,明早就能送到军中。”
楚琰点头,转身便去写了两封信。
一封信是给大哥楚熠的,详细问了问安县山匪的事情。
梁婶爱听话本,却不识字,另一封信便是写给福伯的。字写的不多,只是叮嘱了几句话而已。
“这两封信送到韩副将那里,让他帮忙带给我大哥。”
想了想,他又把空青喊住,也给楚华裳写了一封。
他知道母亲担心,所以破天荒的在信上写了自己在战场上如何威风,杀了几个敌人。之后又问了问二哥的孩子几月出生,他想要备份贺礼。
写好之后,他一并交给空青。
“公子不给月姑娘写一封吗?”
“不用了,她都不给我写,凭什么要我给她写?”
翌日一早,茶叶就送过来了,只是楚琰每日早上都要去校场看兵士操练,另还有些军务要处理,等闲下来时,已经是申时三刻了。
回到营帐中,楚琰一眼就看见堆了满满一桌子的茶叶。
空青正把散在桌上和地上的茶叶捡起来,心疼不已。
“这沈安和也太不尽心了,这些包茶叶的纸也太马虎了些,送到这已经破了不少,茶叶都丢了好几斤了吧。要这么搞下去,安县百姓还赚不赚银子了?”
之前楚华裳也送了茶叶来,只是他不爱喝茶,就给了林将军,后头好几次去主将那里,都能闻见淳厚的茶叶香。
他随手捻起几缕茶叶,闻了闻,确实是很好的味道。
“我们自己留下一些,剩下的,都给兄弟们分了吧。”
空青应下,正要去送茶叶时,手上突然摸到个别样的东西。
“诶,这里面怎么有把梳子?”
楚琰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空青手里拿着的那把梳子。
梳背上刻着两尾小鱼,头尾相衔,绕着圈儿游,栩栩如生,十分好看。
“公子,难不成这也是姑娘送你的?”
楚琰眉心狠狠一跳,“她送我这个干什么?”
女子送人木梳,那是表情意。
沈月娇才多大年纪,就敢跟人表心意?
还敢送到他这里来?
她想死不成?
第238章 从小到大都是那个死德行
空青也觉得自己说的不妥。
“也是,公子是姑娘的兄长,姑娘怎么可能给公子送这个,大概是不小心落里头……”
楚琰一把将梳子抢过来,“谁要当她兄长!”
那梳子倒也精致,只是怎么越看越觉得烦呢。
算算年纪,沈月娇也十四了吧,都还没及笄呢,就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空青陪笑两声,突然想起个人来。
“公子,不会是那个文安侯世子谢昭吧?”
楚琰的脸色更难看了。
“难怪那小子整日整日的来找姑娘打架,原来就是喜欢我们姑娘,才故意来挨打的吧?”
才说完,空青就得了主子的一记冷眼。
他闭了嘴,心里想着公子与姑娘一直不对付,说话也不好听,没想到还是相互惦记着,怕自家养的小白菜被猪拱了。
刚转个头,又见楚琰写起信来。
空青好奇,“公子要给谁写信?”
“沈月娇。”
空青轻咳两声,挠了挠后脑勺,寻了个借口先出了帐子,等主子喊他进去,把那封厚厚的信拿出来。
摸着手里的信,空青后颈一阵寒凉。
这比当初那封信还要厚一些,月姑娘你自求多福吧。
一连好几日,楚琰的心情都十分不爽,手底下的人叫苦连天。
这些人过得不好,空青过得更是不好,每天都小心翼翼,一边怕被林老将军骂,一边又怕主子骂。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公子的回信,楚琰脸色才稍好了些。
信上写了沈安和这些年的近况,以及安县山匪一案的所有细节。听说母亲将功劳全都归功于沈安和跟那郑秋山,楚琰倒也觉得没什么问题,只是……
他皱起眉,不悦的看着最后那一行字。
母亲有意要把沈安和接回京城。
他心底不情愿,可母亲喜欢,那人又是沈月娇的父亲。
大哥二哥都没说话,那他也不必说什么。
“公子。”
空青快步走进来,“公子,姚知序生擒了朔国左贤王。”
楚琰怔了怔,“是吗?那他该升了吧?”
“升了,比……比公子你高一级。”
楚琰突然笑了。
“升的这么快,看来他不日就能回京了吧。”
空青为主子不值。
“可我们这场仗也杀了个北戎将军,要不是公子你带人断了他的后路,林老将军也不能……”
“空青。”
楚琰沉声提醒:“林老将军征战多年,他在战场上有的是策略和本事。我断了北戎军的后路,也是听了林将军的军令。这一仗如果没有林将军,我们必败。”
他看向空青,“你家公子,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空青没有再接话,可心里依旧觉得,他家公子就是最厉害的。
楚琰突然瞥见桌上那壶茶叶,便问空青。
“安县送来的茶叶,还有剩的吗?”
“知道公子喜欢喝这个茶叶,我留下了不少呢。”
楚琰勾起唇角,“送些去雪海关,就说……这是沈月娇特地送来给我的,我喝不完,送他一些。”
空青应下,取茶叶的时候楚琰盯的紧,只让他拿了那么一小拳头的量。
东西送到雪海关的时候,已经过去四个月了。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帐帘,姚知序接过来自玉门关的军报,垂眼扫过,便随手抛到旁边的火盆里。
有人掀开帐帘,把帐中炭火惊吓的噼啪一响。
“将军,这是从幽州边关送来的。”
幽州?
姚知序抬起头,当初温润的眉眼,早在大大小小的战事中变得锋锐。
“拿来。”
亲兵将东西呈到他的手里,他看了一眼,是一个木匣子。
因为刚从外头拿进来的,木匣子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亲兵退下后,姚知序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放了一小包的茶叶,还有一封信。
信不是楚琰的笔迹,但口气却跟楚琰一模一样。
“娇娇送的?”
他端起木匣子闻了闻,倒是闻不出什么。他喊人烧了壶热水来,军中没这么多讲究,不像是京城用的茶盏,在这里,杯子就是杯子。他随手抓了一小把,茶叶刚入水,顿时茶香四溢。
闻着这一阵茶香,姚知序突然想起了旧人。
当初他被流放,姚家的关系人脉全都断了,手里无人可用,他像是个被丢弃在雪海关的弃子。除了那位需要他的淑妃之外,根本没有人再记得他姚知序。
可楚琰不是。
楚琰有身为长公主的母亲,还有两位身居高位的兄长,还有跟楚家站在一起的镇国将军林擎。楚琰手里有的,比他多的多。
好在这些年,自己凭着本事挣得军功,有了立足的根本,京城里的事情也知道了。就是楚琰那边,他也打听了不少事情。
这次朔国与北戎几乎是同一时间开战,他虽然生擒了朔国的北贤王,但他知道,楚琰在北戎这一战中,功不可没。
可他升了军职,楚琰为还是那个左军都尉。
茶水已经不烫口了,他端起来,吹开了上面的茶叶梗和浮沫,抿了一口。
好茶。
姚知序有些意外,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楚琰这样的身份,喝的茶叶自然也是最好的。
等等。
这是沈月娇送的?
姚知序又把刚才的那封信拿出来看了看,突然笑了。
他就说,自己与楚琰这么多年不联系,为何这次突然又送了贺礼来?送就送了,还特地说是沈月娇送过去,喝不完才转送到雪海关的。
原来,楚琰竟然是为了报当年离开时,他炫耀平安符的仇。
姚知序笑出声来。
“真不愧是你啊,从小到大都是那个死德行。”
京城。
上次红裳给沈月娇留了课业,让她在下次上课前编出一段舞蹈,到时红裳要来检查。
在庄子上,沈月娇可以偷懒,除了章先生外,红裳跟闻昭都不会管。可到了府里,只要她稍不认真,这几个人不是告到夏婉莹那里,就是告到楚华裳那,她根本不敢偷懒。
陈锦玉伤了腿,不用学跳舞,就只剩下一她一个人,红裳把她盯得更紧了。
前几日沈月娇压根想不起这事儿,直到今早银瑶提醒才临时抱佛脚,可从早起到现在,她脑子里愣是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好不容易比划两下,看着下人们忍笑而憋得通红的脸,她终于发了脾气。
第239章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讲道理吗?
“姑奶奶不学了!红裳先生告到天王老子面前我也不学了!”
银瑶吓得一跳,“姑奶奶!你可别乱说!”
沈月娇三两步走到床榻前,一边脱着鞋子一边骂道:“术业有专攻,我根本就不是学舞的料子!上次红裳先生教的那支舞我足足学了三个月,现在竟然让我自己跳,连曲子都不给我,我跳哪门子跳!”
银瑶知道她是练的烦躁了,忙给窗户都打开,把屋里这几个火盆的热气都散出去。
“姑娘消消气,奴婢看着姑娘刚才跳得就很好。”
沈月娇绷不住了,“你刚才笑的最大声!”
银瑶见主子真要哭了,忙又把笑给忍下去。
“要不,奴婢去请锦玉姑娘来给你拿个主意?”
“她都不用学这个,她能帮我拿什么主意?”
“那不如,奴婢去请大夫人?”
“红裳就是大嫂的人,你去请她,跟直接告状有什么区别?”
银瑶犯了愁。
沈月娇更愁。
“娇娇。”
陈锦玉披着一身蓝色的斗篷,跑的有些着急。
“谢昭在门口喊呢,让你出去见他。”
沈月娇本来就烦,听见谢昭更烦。
“没用,让他打哪儿来滚哪儿去。”
银瑶也不愿意让沈月娇出门。
“昨晚上下了这么大的雪,姑娘痛疾发作了怎么办?”
陈锦玉有些喘,又有些着急,“可是谢昭一身的火气,恨不得把长公主府的房顶都揭了。”
“嚯!他好大的本事。”
沈月娇躺下来,扯了被子裹在身上。
“再这么闹下去……”
沈月娇油盐不进。
“闹下去也是他文安侯丢尽老脸,关我们府里什么事儿?再说了,府上还有娘亲,还有两位哥哥嫂嫂,哪儿轮得到我操心。”
“可是两位公子都不在府上,二夫人今日回了娘家,殿下带着大夫人跟珩少爷去了宫宴,府上只有你一个能做主的人了。”
沈月娇猛地坐起来。
“都走了?”
陈锦玉点头。
沈月娇又问:“李大夫呢?”
“娇娇你糊涂了?李大夫前两天被大公子叫去了京畿大营,现在还没回来呢。”
话音刚落,沈月娇突然翻身而起。
套完了一只鞋子才发觉不对,又赶紧脱下来。
“快,把我的靴子拿来。”
银瑶把鞋子拿来,沈月娇套上去,又一把抓起软塌上的那件红色的斗篷,就这么出了门。
“姑娘,你不能出门!”
银瑶心惊胆战的追上去,手里头捧着热乎乎的汤婆子,生怕冻着沈月娇。
陈锦玉也吓了一跳。
本来只想让沈月娇想个法子,没想到她直接就跑出去了?
现在是冬日,就像银瑶说的,要是沈月娇痛疾发作,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被罚呢。
她懊恼的追出去,可能追上银瑶,却追不上习武的沈月娇,只能看见那晃眼而过的红色斗篷。
府门前,谢昭还在骂,骂的虽然不脏,但这么大的动静,已经有不少人在看着了。
府中管事实在拿他没办法了,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听见身后脚步声,看见是沈月娇来了,顿时松了一口气。
“月姑娘,你可算来了,你快把他打走,打趴了也成,小人即刻叫人抬回他们文安侯府去。”
沈月娇眉心狠狠一跳。
“杨管事可不能乱说话,我一个女儿家,怎么打得过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那头的谢昭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你说什么?谁五大三粗?谁是汉子?”
“哎哟,你不是汉子吗?难不成你是专门在别人家门前撒泼的泼妇?”
“沈月娇你再说一遍!”
文安侯府的下人拼命拉着谢昭,就差把主子直接抬走了。
只是如果真能抬走,他们就刚才就抬走了。实在是世子爷太生气,他们不敢动啊。
“说就说!泼妇!泼妇!!”
谢昭差点把肺管子气炸了,指着沈月娇的手指头都在发抖,“你!”
侯府下人:姑奶奶,求你别说了!
沈月娇指着侯府这几个下人,“你们把他松开,我倒是要听听,几个月不见,他谢世子怎么突然来我家门前撒泼?”
“你还有脸说!”
谢昭冲到她面前,磨着后牙槽问她:“谭记那两个老东西是不是你指使的?戏耍了我整整三个月,害我丢了上万两的白银,被我爹关罚跪了半个月的祠堂。这笔账,你要怎么还我!”
沈月娇听得越来越高兴。
“哎呀,原来好几个月没见你,是你被罚了?”
谢昭恨不得掐死她。
“那万两的白银你得赔我!”
“又不是我骗了你的钱,凭什么要我赔你?还有,要尊老爱幼,谭记那两位是老人家,不是老东西。你再敢喊错,明日我就去你们文安侯府门前骂街,说是你个狗东西!”
谢昭恨得牙痒痒,“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狗东西!”
谢昭气得不轻,刚要动手,就见沈月娇哎呀一声,甩着袖子就倒在地上。
“姑娘!”
“娇娇!”
巧不巧的,银瑶跟陈锦玉跑出府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二人脸色骤变,急着过来搀扶。
就连旁边的管事,也吓白了脸。
沈月娇指着傻愣住的谢昭,竟然带起了哭腔。
“是他推的我!”
谢昭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你胡说!我都没碰着你!”
陈锦玉急得都要哭了,“谢昭!娇娇要是有个好歹,我跟你没完!”
银瑶慌着要找大夫,管事急得要把参加宫宴的长公主叫回来。
谢昭百口莫辩。
他拉着陈锦玉,“我没碰着她。”
陈锦玉一把将他推开,“你滚开!你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干什么欺负娇娇一个孩子?你要不要脸?”
谢昭真是服了。
我五大三粗?
沈月娇是孩子?
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讲道理吗?
眼看着长公主府的人都走了,谢昭无人搭理,憋了一肚子火,揪着那小厮问:“你刚才看见没,我根本没碰着她。”
“小人瞧见了,确实是她自己摔下去的。”
话音一转,侯府的人才小心翼翼问:“世子爷,咱们还是赶紧回府吧。免得……”
免得到时候撞上楚家那几个不讲理的人。
第240章 你们,你们竟然合起伙来讹我!
谢昭着实气得不轻,好不容易才被下人们哄回家,凳子还没捂热呢,楚煊竟找上门了。
文安侯今日去参加宫宴,府上只有谢昭一个人。
他匆匆赶到正厅,见楚煊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顿时心下一沉。
“楚统领今日不当值吗?”
“当值。不过我家小妹被人欺负了,天上下刀子也得过来。”
楚煊放下那盏茶,眉眼间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什么茶叶,比不得自己府上的好喝。
“说说,为什么要打她?”
谢昭气得想摔点什么。
“我没碰着她!”
楚煊冷笑,“娇娇小时候在雪地里伤了脚,每逢冬日都是钻心刻骨的疼,冬日里来是一点儿雪都沾不得的。如今她痛疾发作,疼得下不得床,谢世子,这笔账,你准备怎么还?”
谢昭急眼了。
“我根本没碰她,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我家下人也看见了,你要不信,我找过来你亲自问!”
“我只信我们府上的人。他们说是你打的,就是你打的。”
谢昭那一口心头血都要被气得吐出来了。
“你们楚家人讲不讲道理?之前哪一次不是她把我摁在地上打?我能打得过那个悍妇?你们楚家人也太看得起我了!”
听着那一句“悍妇”,楚煊又微微抬了下眼。
“我刚才说了,冬日她沾不得雪,所以不敢还手。”
“不敢还手她还跑出来干什么?”
“因为有泼妇来我们府门前骂街。”
“你!”
谢昭一个大男人,这会儿是真想哭了。
“那你想怎么样!”
“娇娇一直是被我们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金贵得很。如今她疼成这样,自然少不了那些名贵的药材。少说……也得千两银子。”
千两!
怎么不去抢!
“你们,你们竟然合起伙来讹我!”
“世子说的哪里话。你打人是事实,我们要你赔钱也很合理。”
楚煊说的平静,倒是显得他谢昭像个疯子。
他气得浑身发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楚煊缓缓站起身来,“既然世子没钱,那我只能去跟侯爷要了。侯爷这么大的家业,一千两银子应该也是凑得出来的。正好,我要回去当值了,宫门口遇上侯爷顺口要了就行。”
宫门口?
那岂不是叫别人笑话?
“等等!”
谢昭咬牙,喊着管家去支了一千两的银子。楚煊说他一个人来的,银子不好带,又给他换成了银票。
看着一脸肉痛的谢昭,楚煊说:“你该庆幸我家三弟不在家,若是他在,你们文安侯府可就不止是出点银钱这么简单就能了事的了。”
送走了这尊大佛,管家和几个小厮手忙脚乱的给自家世子爷顺着气,好不容易才把谢昭哄好了。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文安侯与夫人匆匆赶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把谢昭骂得个狗血喷头。
侯夫人吴氏抹着眼泪,说楚煊等在宫门口,当着众人的面说了这事儿,侯爷顾及脸面,说之后会去赔礼道歉,这会儿已经在库房挑着东西了。
谢昭眼前又是一黑。
不是已经给钱了吗?怎么还在宫门口告状啊!
难怪,不要白银,要银票。说什么一个人来的不好带走,原来是一早就打算着要去宫门口告状,所以才换银票带着走。
楚家人真是卑鄙!
卑鄙无耻!
楚家人就是土匪!
这天底下最不要脸的土匪!
芙蓉苑。
沈月娇规规矩矩的坐在床榻上,白皙的脚上踩着厚厚的皮绒毯子。
“所以你就是为了不想上课,就谎称被打,闹这么一出?”
沈月娇一脸苦楚,“不是的娘亲,实在是谢昭欺人太甚,我才……小小惩戒。”
话音刚落,她的腿就挨了一巴掌。
力气不重,打得沈月娇嬉皮笑脸的。
“娘亲,这不是锦玉的错,你就让她起来吧。”
“下不为例。”
沈月娇一哂,靠在楚华裳怀里撒娇。
“我就知道,娘亲最好了。”
楚珩嘴里塞了一口芙蓉糕,“姑姑你可轻点吧,你这么大的个子还往祖母怀里钻,她都要被你推倒了。”
沈月娇作势要打他,“小兔崽子!”
楚珩往后一躲,躲到父亲身后,冲她做起鬼脸来。
“大哥,你看他!”
“你看看你自己干的什么事儿,还有脸说珩儿。”
沈月娇不吭声了。
她往后看了一眼,见夏婉莹只是端坐在那里,并未搭理她。
完了,大嫂生气了。
“你怎么跪在这?”
随着这一声,秦缨踏进屋里。
见大伙儿都在,她指了指外头,“锦玉怎么跪着?”
夏婉莹也过去扶了一把,“怎么连你也来了?你这月份马上就要生了,就别折腾着过来了。”
“娇娇被打了,我哪儿能不来?”
她挺着肚子就往里进,“打成什么样了,给我看看。”
见沈月娇好端端的坐在这里,还冲着自己挤出难看的笑,秦缨就什么都知道了。
“又想逃课了?”
沈月娇眼皮子狂跳,“二嫂!”
楚华裳盯着秦缨的肚子,“今日雪大,小心滑了。”
她起了身,“屋里闷得慌,都回去吧。”
她一走,夏婉莹也走了。夏婉莹走,楚熠也带着儿子走了。
屋里就只剩下秦缨一个人了。
“大嫂为了你可是操了不少心,请的先生也都是最好的,就你回回都要让她失望。”
秦缨手指头在沈月娇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啊,仔细反省反省。”
说罢,连她也走了。
沈月娇心里也有些不好受。
大嫂嫂今天一句话都没跟她说,甚至都不进来一眼……
想起外头的陈锦玉,沈月娇忙让银瑶把她喊进来。
“娇娇,对不起。”
陈锦玉站在门口,眼眶通红。
沈月娇把她拉过来,“又不是你的错。倒是我,连累了你。”
陈锦玉摇头,“是我考虑不周。要是你真的受了寒,痛疾发作,那我,那我……”
话没说完,她倒是先哭起来。
沈月娇手忙脚乱的给她抹眼泪,才几下陈锦玉的眼角就擦的一片通红。
“怪我怪我,是我自己乱跑的。以前就因为这事儿,不少人挨了打,我还不吃教训。”
见陈锦玉眼泪流的更凶,沈月娇又把楚煊扯出来。
“谁能想到二哥哥收了谢昭的钱还要去宫门口告状,哪有他这么坏的人。”
说话间,有人阔步而来,“我帮你出气,你还在背后说我的不是?沈月娇,你有没有良心?”
第241章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喜欢你了
沈月娇眉心一跳。
说人坏话一时爽,当场被抓悔断肠。
沈月娇又挂起那个难看的笑,“二哥哥你也来了,好巧啊。”
楚煊一指头戳在沈月娇脑门上,“你二哥我帮你去要钱,帮你出气,你却在背后说我坏话?”
她捂着脑门直哼哼。
“二哥你怎么跟二嫂一样,尽喜欢戳人家脑瓜子。”
楚煊有了点兴趣,“是吗?她刚才也戳你了?她戳你哪边?”
沈月娇指了指脑门,“这边。”
字音刚落,楚煊就在他另外一边狠戳了一下,戳的沈月娇差点没站稳。
“行了,左右两边都有了。”
沈月娇瞠目结舌。
“二哥!”
楚煊转身就走,“我还也低跑来给你送钱。你说我坏话,那这些钱就不必给你了。”
沈月娇追上去,“好哥哥,我没有说你坏话。”
“我听见了,你刚才说了一百个字,一个字十两,正好抵了你的债。”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哪有一百个字,顶多就是二十个字。”
她要追,楚煊指着她的脚,“你敢出来,我现在就告诉母亲。”
竟然还告状!
真烦人!
陈锦玉倒是有些羡慕。
楚煊看似生气,可其实还是宠着沈月娇的。这要是换做别人,不死也得打一顿。
这时,檀儿已经去外头打听回来了,“姑娘,文安侯带着厚礼来府上赔罪了。”
谢昭在长公主府门前骂街,文安侯肯定要赔礼道歉的。
不过这些都不归她管。
她想起个事儿,转头把谢昭在门前说的告诉了陈锦玉,问是什么意思。
陈锦玉摇头,“没听他说过这事儿啊。”
沈月娇琢磨出点猫腻来。
“等会儿。”
她盯着陈锦玉看了好一会儿,看得陈锦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跟谢昭什么时候走的这么近了?”
陈锦玉的脸涨得通红,“娇娇你别乱说。”
沈月娇又凑过去一些,两张脸就快要贴在一起了。
“你经常见他吗?”
“没有……”
沈月娇问檀儿,“檀儿你说。”
檀儿支支吾吾的,不敢乱说话。
“好啊,灯下黑啊。我说谢昭的事情怎么都是从你那边听来的,原来是你……”
沈月娇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锦玉捂住了嘴。
“你胡说八道!我跟他清清白白,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他约我我从来没出去,但只要我出门,他一定会来堵我。况且,我跟他身边都有人伺候,可不只是我们两个人。而且我们之间说的都是关于你的事情,要不是为了你,我可不愿意跟他多接触处。”
陈锦玉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堆,直到被沈月娇把捂嘴的那只手拉下来。
“他打听我干什么?”
陈锦玉也想抬手戳她脑门。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喜欢你了。”
沈月娇如临大敌。
“你别乱说啊,我跟他八字相冲,每次见面不是骂街就是打架。他喜欢我?他喜欢我什么?喜欢被我打?喜欢我讹他?”
再说了,今天谢昭在门前骂街,那副恨不得掐死她的样子可是真真的,装不出来。
就这样还喜欢?
陈锦玉也想不明白。
“可是他每次喊我出去,确实只是为了问你的事情。”
沈月娇浑身鸡皮疙瘩泛起,“他问我什么?”
陈锦玉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
无非就是问问沈月娇每日在家干什么,最喜欢什么,平日都跟谁在一起,读的什么书,弹的什么琴,跳的什么舞,说的什么话……
沈月娇一拍桌子。“那你就把我卖了?”
陈锦玉吓得站起来,“他把我堵在巷子里,我不说就不放我走。娇娇,我真不是故意要把你卖了的。”
沈月娇越听越不对。
她把檀儿喊到一边:“谢昭当真问这些?”
檀儿看了自家姑娘,只能压低声音与沈月娇交代:“是啊,不堵别人,就光堵我们姑娘。有一回世子知道我们姑娘会弹琴,特地叫人拿了一床琴来,听过一回之后,就次次都让我们姑娘给他弹琴,听满意了,脸上笑得都能开出一朵花来。”
沈月娇惊愕的瞪大了眸子。
谢昭这么变态?
“月姑娘!你怎么不懂啊。”
檀儿有些懊恼,她说的还不够明白吗?自己姑娘不懂就算了,怎么月姑娘也不开窍啊。
沈月娇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听到檀儿这一句,脑子才瞬间转过弯来。
“你是说……”
檀儿疯狂点头。
沈月娇眼睛比刚才瞪得还要大。
“你们在说什么?”
陈锦玉坐不住的跟上来,“檀儿,你跟娇娇瞎说什么?”
“奴婢没有瞎说,姑娘问奴婢什么,奴婢就答什么。”
沈月娇盯着陈锦玉看了两眼,突然笑了。
“过两天,把你的檀儿借我用用。”
商量好了,陈锦玉才回去,沈月娇则是去了趟栖梧院,跟夏婉莹赔不是。
可夏婉莹是真生气了,甚至都不让她进院子就让流彩给她请回去了。
“姑娘你回去吧,我家夫人说了,姑娘不想学舞就不用学了,夫人一会儿就让红裳先生离开。”
沈月娇愣了一下。
“那闻昭先生呢?”
“夫人说,闻昭先生要走要留全凭他自己的意思。”
多余的话,流彩也不说了。
沈月娇被拒之门外,只得先回了芙蓉苑,谁知当晚栖梧院那边就来人说夏婉莹气病了,叫沈月娇好一番愧疚。
她顶着雪来到栖梧院,夏婉莹还是不见他,只有楚珩这个小胖子出来传话,说母亲心口疼,让她别在门口嚷嚷了。
“疼的厉害吗?找大夫了吗?不行,我请方嬷嬷去宫里请个太医来。”
她转身就走,被小胖子拉住。
“姑姑你真笨,母亲是因为你的课业才被气病的,要想母亲好起来,你不如赶紧把功课都补上,这样你才对得起母亲。”
沈月娇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找大夫还是找太医,恐怕楚华裳跟楚熠那边早就着人去安排了。
她还有旧疾,要是在这个时候发作,岂不是给家里添乱。
想通后,沈月娇径直回了芙蓉苑。
楚珩迈着小短腿跑进屋里,流彩立马把汤婆子给他捂上。
楚熠把儿子喊道跟前,问他:“人走了?”
小胖子拍着胸脯,像个男子汉:“父亲放心,珩儿办妥了。”
第242章 要是三弟在家,娇娇哪儿敢这么放肆
说是心口疼的夏婉莹有些担心,天这么晚,还下着雪,沈月娇受寒了怎么办?
再说了,她从来没骗过别人,心里总有些不安和愧疚。
“真要这么做吗?”
“做都做了,你还想反悔?”
楚熠就知道她会心软,所以又添了一把火。
“她装了这么多次,你装一回又怎么了?回回都由着她的性子来,以后还得了?”
这么一听,夏婉莹心里又舒服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
“要是三弟在家,娇娇哪儿敢这么放肆。”
提起楚琰,楚熠倒是想起一件事儿,连神情也沉下来不少。
夏婉莹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
她让流彩把儿子领下去休息,等屋里空了,才问楚熠:“夫君,出什么事儿了?”
“雪海关那个,怕是不过多久就能回京了。”
“那三弟呢?”
楚熠摇头。“这种时候,只有琰儿立的战功比他大,才有可能被恩准回京。”
可是战事又不是说有就有,更不可能随便一打就能立下大功。
“走一步看一步吧。”
楚熠帮着夏婉莹卸去了发钗,“明日你多睡一会儿,母亲那边就不用去请安了。”
云锦刚服侍楚华裳洗漱好,方嬷嬷就进来回话了。
“殿下,大夫人那边已经歇下了。”
楚华裳点头,“能把婉莹这么老实的人逼得耍上心眼子,娇娇也算是厉害了。”
方嬷嬷笑道:“殿下你这是夸她呢,还是骂她呢。”
“她也歇下了?”
方嬷嬷摇头,“刚才老奴差人去看,说是还亮着灯呢,不知道姑娘还在忙什么。”
楚华裳有些头疼,“找人多留意着那边,若是娇娇痛疾发作,就即刻去请太医。”
“殿下放心,老奴已经吩咐下去了。”
连着折腾了两三日,沈月娇终于把红裳留的课业补上了。
虽然比不得师傅,但也有几处出彩的地方。
红裳没有为前几天的事情批评她,反而是耐心的指教。沈月娇也终于静得下心来学,当天晚上就又新跳了半支舞。
又过了两三日,知道红裳先去夏婉莹那里夸过自己,沈月娇才敢上门。
见了嫂嫂的面,她什么都没说,就先给夏婉莹跳了一段。
没有乐曲,就这么干巴巴的,叫夏婉莹哭笑不得。
最后还是夏婉莹给她弹琴奏曲,她那一曲舞才跳的完整了。
一曲落,夏婉莹的手压在琴弦上,一边满眼欣慰的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你学舞?”
沈月娇摇头。
她又问:“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从来不催你练琴?”
沈月娇摇头,夏婉莹说:“那些世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能与之相比的只有写字而已。但京城里跳舞跳得好的,只有那么一个两个。一个是上了年纪的老皇妃,另一个嫁做人妇,却因为跟妾室争宠,伤了身子。这两个人都没法再跳,其他的官家小姐里虽也有出彩的,但你努努力,肯定能把别人比下去。”
“虽然你是长公主府的姑娘,万事都有家里护着,但身世摆在那里,总会被人议论的。我教你这些,是想让你有一技傍身,让人家不敢轻看你。世家贵女没几个舞枪弄棒的,大家喜欢的是名门闺秀,以后你走出门,挂着的是长公主府的脸面,所以这些东西你可以不精,但是必须要有。若是能争的,咱们也争一争第一。”
夏婉莹轻叹道:“你父亲的情况你也知道,等他日你父亲回来,你就是他最大的底气。你有能耐了,你父亲也会被人高看几分。娇娇,嫂嫂这是为你好。”
沈月娇有些鼻酸。
“嫂嫂,我错了。”
夏婉莹原本是想狠狠骂两句的,可沈月娇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她可舍不得骂。
“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就好好学,不许再耍小聪明了。”
外头突然下起了小雪,夏婉莹就留着她用了饭,之后又带着珩儿玩了一会儿,等雪停了,才准她走。
“对了,听说两三个月前三弟又写信来骂你了?”
沈月娇眼皮子狂跳。
“是,是啊,骂得的还不少呢。嫂嫂你要看吗?”
夏婉莹笑骂:“我看那些干什么。听说在那之后你就一次都没给他写过信?”
沈月娇支支吾吾的,“最近课业有点多,天又冷,手太凉了,握不住毛笔。我屋里的纸也快没了,我要先紧着章先生那边,就忘了给他写信。听说边关一直有战事,我写了他不一定能看到,看到的时候估计也开春了,我想着开春写也不迟。没准他到那个时候已经立下大功回京也说不准,到时候那些信他不就收不到了吗……”
“所以我才没写的。”
夏婉莹真是要气笑了。
“你想的倒是挺多的。”
沈月娇前脚刚回芙蓉苑,后脚夏婉莹就叫人送了好几筐炭和纸。二嫂秦缨听说后,也给她送了不少。
她还在庆幸主院那边没动静,谁知当晚楚华裳就让方嬷嬷开了私库,拿了最好的金素笺给她。
沈月娇咬咬牙,终于在热得快要穿不住衣服的屋里,提起想起给楚琰写下这几个月来的第一封信。
她用的正是刚送来的金素笺,白色的素笺上洒着点点的金粉,这便是金素笺昂贵的原因。
她提笔,却半天都想不出该写什么,墨渍倒是已经滴了好几滴。
这次挨骂,楚琰开头两句就说她每次都说边关风大,让他多穿衣服,就光是这件事情就骂了整整一页纸。
可是不写这些,她又能写什么?
憋了半天,沈月娇才想起上次送给他的话本。怕他忘记,沈月娇编了个不要脸的借口,说最近街上有了新的话本子,但是写的都没自己的好,提醒楚琰一定要看看。
写了这些又觉得自己提醒的太过明显,肯定会惹人怀疑,又换了说法,说有人不要脸,抄袭她的话本,气煞她也。
封好之后,让银瑶明日帮她送出去。
隔天才起来,银瑶就跟她说,之前谢昭来府门前骂的那些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第243章 楚琰又写信来骂她了?
原来从谭记传出要关门时,不少人都去找过两位老人家,都知道他们背后有惹不起的人,故而不敢威逼,只能利诱。两位老人家依旧是油盐不进,慢慢的,这些人也就消停了。
唯独谢昭这个傻子,一直去打扰两位老人家。人家烦了,说必须万两黄金,当真的谢昭就真的找来了万两的黄金,谁知老人家只是教他做了两道糕点而已,至于铺子和谭记名号的事情是只字未提。
谢昭可是金贵的世子爷,读书还行,但是做糕点这种活他哪儿会做。万两黄金花出去打了水漂,谢昭心里本就不爽,谁知不知道从哪儿传出的消息,说是谭记这两位老人准备把铺子转赠给长公主府的月姑娘,理由说的十分好笑,说因为这位姑娘来谭记买的糕点最多。
简直是胡说八道。
沈月娇是五岁才到的京城,又在庄子里住了两年多,论起来,京城里哪户人家买的糕点都比她沈月娇的多,这老两口简直是老眼昏花。
谢昭实在是气狠了,才敢来长公主府门前骂街。
沈月娇想了想,这些年来自己买到谭记糕点的次数还不到百次,剩下的次数全都跑空,之后几乎都是蹭楚华裳和两位嫂嫂的糕点。
说她买的最多,难怪谢昭要生气。
她不确定的又问了一次:“那两位老人家说铺子要给我?”
“奴婢是这么打听来的。”
沈月娇沉默片刻,“你去帮我打听打听,看那两位老人家住在哪里,问问他们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拜访两位老人家。”
银瑶出门不过片刻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
才看见那封信,沈月娇就浑身一震。
楚琰又写信来骂她了?
“姑娘这信直接送到茶叶铺子的,说是给姑娘你的。”
“拿来。”
沈月娇拆了信,里面有一页信纸,还有一张银票。
百两的。
窗棂投进来的光落在信纸上,映得那几行字温润端正。
“上回的茶很好。雪海关天冷,想多买一些,过几日派人去取。”
就这两句。不紧不慢,连个落款都省了。
但一句雪海关,沈月娇就知道这是姚知序写的。
她把信纸折起来,沉默片刻后又展开看了一眼。
那几行字墨痕匀净,笔意温和得一如当年的姚知序。
她指尖微顿。
“银瑶,你去问问马掌柜,最近有没有宫里人来买过茶叶?或者,有没有谁来打听过寄送茶叶去雪海关的事情。”
“奴婢知道了。”
银瑶这一趟去的有点久,久的沈月娇有些心乱起来。
都这么多年了,要不是这封信,她差点都忘了被流放在雪海关的姚家人。
她的茶叶铺子也才开了几年,就算是卖得好,但也还没卖到雪海关这么远的地方去。
那姚知序是怎么知道的?
信上的语气,他甚至还尝过……
难不成,他要回来了?
沈月娇稳了稳心神,喊了个下人来问两位兄长可在府上。知道楚煊刚回来不久,沈月娇换了鞋子,披上大氅就赶了过去。
人都已经走出院门了,又想起来吩咐下人,说等银瑶回来,让她直接去楚煊那边。
这几日楚煊都在忙,只有今日才得闲回家,知道她过来,以为还是为了前几天的事情来道歉,顺便拿银子的。
谁知沈月娇问的倒是直接,“二哥哥,姚知序是不是要回京了?”
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楚煊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你提他干什么?”
沈月娇把那封信递过去,“这是刚才送到茶铺的信,是姚知序寄来的。”
楚煊眸心紧缩一瞬,拿过信来看了一眼,脸色越发冷沉。
正在这时,银瑶已经把这些年来茶铺的账本都拿了过来,上面标红的几处,是掌柜觉得可疑之处。
“奴婢问过马掌柜了,除了这几处可疑的,其他来买茶叶的他都说得出身份,都不是与姚家亲近的人。至于宫中的那位娘娘,就得二公子去查了。”
楚煊翻看着账本,让秦缨把这些名字都抄下来。秦缨大着肚子不方便,沈月娇撸起袖子,“我来。”
那些名册抄了半张纸,递给楚煊之后,他连着那封信一把攥在手里。
“我去查,茶铺那边你先不用管,等我的消息。”
楚煊大步离开,秦缨抓着他落下的大氅追到门口,楚煊又折了回来,让夫人帮忙系好系带,这才离开。
直到第二日辰时,楚煊楚熠是一同回府的,二人一块儿去的芙蓉苑,谁知到了才知道,沈月娇还未起。
楚煊朝里头看了一眼,“她怎么睡得着的。”
下人低眉顺目,规矩作答:“姑娘天亮那会儿才睡着,所以现在才起不来。银瑶已经在里头服侍了,二位公子且在等等。”
虽然沈月娇在府上已经好些年了,但这还是楚熠第一回来芙蓉苑。
扫了一眼整个院子,他蹙起眉,“这院子还是小了。”
刚说完,银瑶就开门来请了。
沈月娇还没睡醒,整个人还泛着迷糊,连声音都是哑着的。
“两位兄长怎么都来了。”
二人同时皱起眉,快步来到她跟前,同时伸手想要试探她额头的温度。
“声音怎么哑成这样?昨天着凉了?”
银瑶赶紧给她倒了杯温水,喝了大半杯,她才感觉舒服些。
知道她没受凉,二人才放了心。
“当初晋国公休妻,张氏回了娘家,要不是顺贵妃瞎掺和,张家也不必跟着遭殃。如今淑妃凭着五皇子得了圣上不少宠爱,姚知序也有本事,挣了不少军功,所以在一年前张家的罪早被圣上赦免,如今已经回了老家骆阳。”
“姚知序先把信送到骆阳,再让骆阳派人来京城采买。那下人还等在客栈中,已经问过话了,说是事情办妥之后就会即刻回程。”
顿了顿,楚煊说:“这件事情,跟淑妃无关,京中其他人也并不知情。”
沈月娇想起当年年三十翻墙而入的人,指尖逐渐收紧。
“他之前就在京城安插人手了吗?否则怎会知道我开了个茶叶铺子?”
第244章 姑娘的生意一定能做大做强
楚煊轻嗤一声,“他很聪明,虽然有军功在身,但越是这种时候越知道自己不能乱来,所以手脚干净得很,就连宫里那位,一样是安安静静的,不敢有什么动作,更别提安插人手了。”
主子们说话的时候,银瑶给两位公子上了茶。楚熠是从军中赶回来的,正想这一口热乎茶水,撇开茶沫吹了吹,先抿了一口,这才慢慢开了口。
“如今这个茶叶卖得这么好,京城往雪海关那边去的也有不少商队,他能听到消息也不奇怪。至于他从哪儿得到的茶叶,娇娇,你猜不到吗?”
沈月娇要是能猜到,也就不用楚煊去查了。
不过既然账目上没有问题,京城也没有问题,姚知序能喝到这些茶叶……
难不成是楚琰!
沈月娇的屋子实在热的慌,楚熠楚煊只坐了一会儿就闷的受不住了。
“茶叶你照价卖,之后的事情不用你管,我跟你二哥自会安排。”
等他们离开,沈月娇立刻叫银瑶去知会马掌柜,让他挑一斤茶叶,再找个好看的盒子装起来,到时候等着人家来取就行了。
银瑶怀疑自己听错了。
“只给一斤?”
“一斤还不行?京城这个地方,寸土寸金的,光是铺子的租金就得不少钱,我请的掌柜伙计也得不少钱,还有那盒子,也得花钱吧?这些茶叶从安县送到京城来,啧,还得花钱。这都是成本!”
沈月娇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还是看在以前大家都是朋友的份上才给他一整斤,换做别人,我肯定只给半斤。”
银瑶真是大开眼界。
姑娘坑人坑成这样,属实厉害,想来以后姑娘的生意一定能做大做强。
转了头,又见沈月娇铺开纸笔。
“姑娘要给谁写信?”
银瑶好奇的凑过去看了一眼,得见她骂了满满一页纸。
还好,骂的只是三公子,要是跟姚知序扯上关系,那可就真乱了。
张家的下人隔天就把茶叶取走了。听说当时瞧见只有小小一只锦盒,那下人还多问了两句。掌柜的巧舌如簧,三两句就把他打发走了。
说是要去拜访谭记的两位老人家,可好几次两位老人家都婉拒了。沈月娇也不好打扰,这事儿就先放下了。
倒是谢昭那边有了些消息。
文安侯来长公主府赔礼道歉,送的全是贵重东西,听说都搬空了大半个库房,回家差点没把儿子打死。
现在过了大半个月,谢昭好了伤疤忘了疼,已经出府蹦跶两天了。
今日趁着楚华裳跟两位嫂嫂都不在,沈月娇找陈锦玉借了一身衣服,披上陈锦玉最常用的斗篷,带着檀儿出了府。
檀儿心惊胆战,生怕她的双脚沾了寒气,好在出了府就上了马车,不必在外头受冻。
马车在陈锦玉常去的那些地方转了一圈,主子没下车,倒是檀儿跑了好几间铺子,买了点东西。
眼看着马车就要回府了,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谢昭从酒楼里追下来,喊住正要上马车的檀儿。
“陈锦玉,你下车。”
见马车里没回应,谢昭竟然要上马车。
檀儿把他拦下,“谢世子,这样怕是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以前又不是没上去过。”
檀儿都为自己主子着急。
这可是在大街上,谢世子有没有点羞耻心,叫人听见了,以后她家姑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吗?
“世子爷!你总得给我家姑娘考虑考虑。”
谢昭这才停了动作,但两只脚就像是扎根在了地上。
“我问你,那天之后,沈月娇说什么了吗?”
马车里毫无动静。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沈月娇生气了没有?她拿了我们府上这么多钱,有没有,有没有分你一些?不用想也知道,她这么小气的人,怎会舍得分你一文钱。”
“不像我,对朋友就格外大方。我上次听你跟檀儿说喜欢绣针纺那件月白色的春水纱,可惜那是丞相府小姐定制的,不过我前两日已经叫人去给你订了一缎,等四五月份就能到货了,倒时我送给你就是。”
谢昭偷偷看了眼马车里,从缝隙里看见陈锦玉常穿的那身斗篷,这才收回了目光。
他轻咳两声,说:“你还在因为上回的事情生气?她沈月娇又没什么事情,倒是我爹把我打了一顿,前两天才刚被放出来。我现在身上还带着伤呢,不信你看。”
大冬天的,他撩起衣袖,展露自己挨打的痕迹。
马车里的人依旧没有回应后,他干脆把胳膊从车帘子的缝隙里伸进来,企图让陈锦玉安慰两句。就算不是安慰,说两句话也行。
天那么冷,他光着的胳膊没一会儿就冻得起了鸡皮疙瘩。他悻悻的收了手,忍不住的抱怨。
“那天真不是我推的她,明明就是她讹的我!我说楚煊怎么才要千两银子就够了,原来主意早就打到我爹头上了,那一千两的银票只是开胃的小菜而已。陈锦玉,他们都坏成这样了,你还不信我吗?”
始终得不到回应的谢昭突然发了火。
“好,连你也要给我甩脸色。你要是再装哑巴,我就再去长公主府门前闹!”
“谢世子!”
檀儿心惊胆战。
“这是在大街上,你好歹……好歹找个说话的地方啊!”
谢昭强压怒火,猛地掀开车帘,一把将车上的人拽了下来,大步走进了旁边的酒楼中。
到了厢房里,谢昭将人往里头一甩。
见人撞到桌上,谢昭心头一紧,忙走过去查看伤势。
“有没有伤着?快让我看看,伤了哪里?”
她的斗篷上裹着好闻的熏香,光是靠近就足以让谢昭心头狂跳。
可谁知谢昭的手才碰到她,就被推出去好远。
“你哪儿来这么大力气?”
谢昭捂着被推的胸口,不敢置信的看着她:“陈锦玉,你就这么恨我吗?”
他有些气恼,“为了一个沈月娇,你竟敢跟我动手?”
说罢,他三两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身前。
“昭哥哥,你轻点,疼……”
看清楚那张笑盈盈的脸,谢昭的声音戛然而止,见鬼的同时从脚底升起一股子寒意。
“怎么是你!”
第245章 昭哥哥你疼不疼啊?
干了坏事,沈月娇笑得格外开心。
“昭哥哥,你看见我不高兴吗?你这么一副见鬼的样子干什么?你刚才明明不是这样的。”
谢昭吓得连话都讲不明白了。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却始终说不出下文来。
真是白日里见了鬼,好端端的陈锦玉,怎么突然变成了这个讨债鬼!
反应过来的他立马甩开沈月娇的手,谁知沈月娇却反手抓住他,脸上的笑快要咧到耳后根了。
“你爹打你了?昭哥哥你疼不疼啊?”
“他们那么坏,我以后不跟他们玩,我只跟你玩,好不好?”
“昭哥哥,你刚才说已经给我订了绣针纺的春水纱,是不是真的?”
“昭哥哥你躲什么?你刚才可不是这样的~”
谢昭狠狠打了个寒颤,“姑奶奶,我错了,求你别说话了!”
那一句“昭哥哥”,他估计回去都得做好几宿噩梦。
沈月娇哪儿能这么轻易放过他,还是一个劲儿的往上凑。谢昭一个大男人,愣是被她逼得躲到了墙角。
“昭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谢昭瞪直了眼珠子,满脸的惊恐。
“你你你,你不要乱说话!我怎么会喜欢你这个悍妇!”
沈月娇嗔了他一眼,谢昭差点没被吓死。
“不喜欢我?那你喜欢的人……是陈锦玉?”
谢昭愣了一下,之后就再也没吭声,甚至更是心虚的不直视她的眼睛。
“还真是啊!”
沈月娇兴奋的一拳头捶在谢昭胸口,疼得谢昭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好你个谢昭,为了见她,你每次都拿我做幌子,在她面前你没少骂我吧?”
“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家锦玉的?听说你好几次都把她堵在巷子里?还逼着她给你弹琴奏曲?你个狗东西,哪有你这么喜欢人的?”
“檀儿可是说了,因为这些事情,陈锦玉被你气哭了好几次。谢昭,你是不是个男人?”
谢昭捂着被锤痛的心口,神情紧张。
“她哭了?”
“哟哟哟,现在知道关心人了,你早干嘛去了?我们长公主府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你喜欢她就直接上门提亲来,何必弄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谢昭想捂她的嘴,可身手又不及她,反被她摁在了墙角里。
“疼疼疼!撒手!快撒手!”
沈月娇不但不撒手,反而力气比刚才还要更狠一些。
“还敢跟我动手?”
“姑奶奶!我只是想让你小点声!”
谢昭都要哭了。
这酒楼都是人,沈月娇这一嚷嚷,以后他还敢不敢出门了!
沈月娇不光把他摁在墙角,还用膝盖抵着他的后腰,堂堂文安侯的世子爷,现在却被一个小女人摁得结结实实,没有半点反驳的力气。
“现在知道小声了?一开始就属你喊的最大声。”
沈月娇膝盖用力,差点把他杵到地上去。
“说,为什么每次都拿我做幌子?”
谢昭一开始还嘴硬,沈月娇照着他最疼的地方掐了两下,谢昭才开了口。
“还是不是因为她每次都跟在你屁股后面,你去哪里她去哪里。好不容易逮着她一个人出门,不用你做借口,她根本不会搭理我。”
沈月娇眉心狂跳。
“难怪你小子每次都来找我茬。”
说罢,又给了谢昭两下子。
“别打别打!你这女人怎么动手动脚的,一点儿也不像个正经姑娘。”
见她还要打,谢昭抱着脑袋,“你这一年多来陆陆续续的给我找了多少麻烦,我什么时候跟你计较过?你害得我爹把我撵去老家三个月,还让我去寺庙里清修了两个多月,后面还罚我跪祠堂,害我挨打,我说什么了吗?”
“等会!跪祠堂跟挨打的事情我倒是听说了,撵你去老家,让你去清修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你还有脸说!”
谢昭难得硬气一回,挣开了沈月娇的手,为自己发声。
“谁知道你使了什么手脚,让我爹莫名其妙的跟我发了脾气,之后就不让我留在京城,说是让我出去避避风头。不是你干的,还能有谁?”
沈月娇听得一头雾水。
她哪有这么大的权利,能让文安侯把儿子送走。再说了,她也没向楚华裳告状,也根本没听见楚华裳或者哪个哥哥嫂嫂说过谢昭。
不过细想下来,那阵子谢昭确实安静了一段时间,沈月娇以为是这小子有了别的乐子,没想到是被送走了。
“这些都不关我的事,我可不认啊。难说是你太烦人,有了别的仇家,人家从给你使绊子的。”
“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无聊?”
怎么没有,沈月娇就认识一个。
沈月娇作势还要打,谢昭也是没了法子,只能恶心沈月娇一句:“你靠我这么近,是不是也看上我了?”
“呸!”
沈月娇果然撒了手,却不忘在他脑瓜子上扇了一巴掌,“谁看上你这么个狗东西。”
谢昭缩在墙角,知道自己还手肯定打不过,只能继续窝囊的缩在墙角。
“我好歹也是个世子,你敢喊我狗……”
沈月娇一瞪眼,谢昭又没出息的缩了缩脖子。
简直没眼看。
沈月娇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点心吃起来。
“我问你,你当真喜欢陈锦玉?”
谢昭慢慢的从墙角站起来,轻轻的嗯了一声。
沈月娇看着他悄悄红起来的耳尖,突然有些好奇,“你喜欢她什么?她胆子小,又爱哭鼻子,一点主见都没有……”
“我不许你这么说她。她胆子一点儿也不小,为了你甚至还敢跟我动手。再说了,除了你,哪个姑娘不爱哭。你说她没主见,那是因为你们家的人都不讲理,在你们面前,她敢有什么主见!”
沈月娇被谢昭这番话弄的哭笑不得,但看着他面红耳赤的为陈锦玉争辩,沈月娇心里还是有些意外的。
“那陈锦玉对你是个什么意思?”
谢昭沉默了片刻,才张了口。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这么缠着她?”
谢昭声音顿时弱下来。
“要不是拿你做幌子,她根本不搭理我,我要是直接问了,她还不得吓跑了?”
谢昭这么说,沈月娇却不这么想。
第246章 她只有一个靠山,可沈月娇有五个
她太了解陈锦玉了,要是陈锦玉真的不搭理谢昭,也就不会自己出府,更不会给谢昭任何靠近自己的机会。陈锦玉大概是误会了谢昭对她的意思,所以不敢明说而已。
她难得没有跟谢昭吵,语气平静:“陈锦玉三月份就及笄了,凤阳陈家那边早在去年就写信过来,让我娘亲给她相看几户好人家。你要是真喜欢她,就跟家里说清楚,早早把婚事定下来。你要是不喜欢,以后就别再缠着她了。我今天来这一趟,就是跟你说这个事儿的。”
谢昭心口一窒。
“刚及笄就要嫁人?”
“是啊,娘亲也说年纪小了点,愿意在府上多养两年,但她爹娘心急得很。我娘亲的意思是,陈锦玉及笄后,就先给她定下一门亲事,等再过两年才给她嫁过去,这样陈家那边也不会再催了。”
糕点没有谭记的好吃,沈月娇刚吃一块儿就没了胃口。
“我知道你们文安侯府门楣高,你父母不一定会看得起陈锦玉。但陈锦玉住在我们长公主府,她懂礼数,识规矩,受永嘉长公主的教导,从我们府里嫁出去,她是绝不可能给人做妾的。”
一句话,就把谢昭已经到嘴边的话堵死了。
“你最好回家跟你父母商量商量,若是同意了,就正儿八经的来我们府上提亲。要是不同意,就像我刚才说的,别再来纠缠她了。”
丢下这句话,沈月娇扬长而去。
来时沈月娇就跟檀儿说了,她有事情要跟谢昭说,不必跟上来。所以直到沈月娇出了酒楼,檀儿才跟上去伺候。
“回府之后,如果谢昭再来找你家姑娘,你就来告诉我。”
檀儿应下,正扶着沈月娇上马车,身后突然被人撞了一下。檀儿一下子扑到了沈月娇身上,主仆二人就这么摔在了马车上,惹得一阵哄笑。
“姑娘!”
檀儿慌忙把沈月娇扶起来,可今日沈月娇穿的是陈锦玉的衣服,到底是大了一岁,衣服有些不合身,摔倒之后一下子没爬起来。
谢昭的小厮见了,慌着上楼喊主子。
这头,车夫想要帮忙,可刚伸手,就听有人阴阳怪气。
“别处不摔,偏偏在男人面前摔,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一男一女的,还能有什么心思?”
车夫怒瞪过去,谁知对方的丫鬟扬手就给了车夫一巴掌。
“一个卑贱车夫,竟敢盯着我家小姐看?”
“你!”
车夫看对方穿着华贵,不知道是什么身份,但绝对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只能低头忍下屈辱。
自己家车夫被欺负,檀儿正要表明沈月娇身份,却被沈月娇拉下了,悄声吩咐了两句。
“陈锦玉,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这声音,沈月娇熟啊。
“不过你当街故意摔倒,想让男人扶你,确实太有伤风化了。”
谢昭还在想着沈月娇刚才说的话,听小厮说有人把沈月娇推倒了,他还觉得解气,站在楼上看热闹,可现在听见对方喊了陈锦玉的名字才知道,人家是认错了人。
登时,谢昭心头怒火窜起,立刻冲下楼。
檀儿忍着怒气,“徐小姐,我家姑娘让你过去扶她一把。”
徐佩凝蹙起眉心,“让我去扶她?”
“我家姑娘是你撞倒的,自然得你去扶。”
檀儿刚说完,就被徐佩凝身边的丫鬟指着鼻子骂:“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小姐撞人了?你再乱说,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那就来啊,事情闹大了,我看你家小姐要如何收场。”
那丫鬟还想说,被徐佩凝拦下来。
她看着依旧倒在车辕子上,被斗篷和衣裙绊住起不来的人,勾起唇角。
“好啊,我来扶。”
徐佩凝走过去,一把摁在陈锦玉受伤的膝盖上,唇角笑的更加明显了。
可下一刻,一只牛皮靴子猛的踹在徐佩凝的脸上,她仰面朝天的摔在地上,直到听见丫鬟的惊叫声,她才被鼻子的酸痛疼的眼泪直淌,抬手摸了一把,竟然流血了。
“你……你……”
沈月娇慢悠悠的坐起来。
“哎呀徐小姐,你怎么摔地上去了?”
看清楚是她,徐佩凝脸色一变。
谢昭赶下楼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真解气。
沈月娇坐在马车上,轻蔑地看着她,“你当街摔倒在我家车夫脚边,不是想要他扶你吧?徐佩凝,你别处不摔,偏偏摔在他的脚边,你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啊?”
“这种勾栏做派,还能是什么心思?”
谢昭走到马车边来,与沈月娇站在一起。
“你们!”
徐佩凝没想到他们说话这么难听,捂着鼻子哭出来。
“我要告诉我爹!”
沈月娇也捂着鼻子,“我也要告诉我娘,还要告诉我两位兄长,告诉我两位嫂嫂。”
徐佩凝顿时止了声。
她只有一个靠山,可沈月娇有五个!
谢昭也捏着嗓子,“嗯~我也要告诉我爹娘~”
徐佩凝瞪着眼睛,她只觉得这人眼熟,却想不起他的身份。
“你谁啊,这有你什么事?”
她的丫鬟神情惶恐,小声提醒:“小姐,这位是文安侯家的世子爷。”
文安侯世子?
徐佩凝眼前一黑。
他们两个不是死对头,每次见面都要打架吗?谢世子怎么会跟沈月娇站在一起?还跟沈月娇一起嘲讽她?
她一下子得罪了两家人?
“徐小姐,你怎么不说话了?”
徐佩凝打了个寒颤,
“娇娇,这是误会。”
她爬起来,低声下气的跟着沈月娇赔不是。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的盯着徐佩凝那个丫鬟。
想起自己婢女刚才打的那一巴掌,徐佩凝咬牙,“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月姑娘赔不是。”
“跟我赔什么不是?你得跟我家车夫赔不是。”
徐佩凝主仆二人脸色一变。
“怎么,不愿意?”
徐佩凝死死咬着下唇,狠狠瞪了自己丫鬟一眼。丫鬟一脸屈辱,细若蚊声的跟车夫道了歉。
沈月娇也不为难人家,“道了歉就算了。接下来,得算那一巴掌的账了。”
她喊着车夫,“去,甩她一巴掌。”
第247章 你少恶心人
啪!
车夫不客气,扬手甩了丫鬟一耳光。他是大男人,有的是力气,这一巴掌直把丫鬟打得撞在了主子徐佩凝身上。
主仆二人惊愣原地。
让车夫打她家丫鬟?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太欺负人了吧?
“沈月娇,琐儿已经道过歉了!”
“我知道啊,我不是说了吗,我们算得是另一笔账了。”
“你!”
沈月娇语气冷下来,“怎么了?徐小姐也想来一下?”
徐佩凝吓得后退了两步。
沈月娇杏眸里的冷意越来越明显,“你放任你的婢女打我的车夫,以为张张嘴就能了事了?什么时候你们尚书府能骑到我们长公主府头上了?”
徐佩凝脸色惨白,“不是这样的。”
“最好不是这样。徐小姐,你爹升官不容易,你最好懂事一些。”
只这一句话,徐佩凝就觉得自己脖颈上好像压着一把刀,沉的发慌,冷的瘆人。
檀儿见沈月娇的指尖冻的通红,怕她冻出病来,忙小声劝她先进马车里。
见沈月娇进了马车,徐佩凝才松了一口气。
谁知刚进了马车,沈月娇就听见谢昭拦人的声音。
“她的帐算完了,我们的账是不是得算算了?”
银瑶一直等在府门口,直到看见马车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檀儿扶着沈月娇下了马车,光是看着她的脸色,银瑶心头就是一颤。
“姑娘,奴婢背您回去。”
“不用,我还能走。”
沈月娇说这个话的时候,语气明显与刚才不一样了。
檀儿脸色一变,不由分说的把沈月娇背起来。檀儿跟陈锦玉同岁,比沈月娇大不得多少,又伺候在陈锦玉身边,根本没干过什么粗活重活,
“还是让我来。”
银瑶躬身,把沈月娇接到后背,背上就走。
沈月娇转头吩咐檀儿:“一会你把陈锦玉叫过来,我有事找她。”
“奴婢这就去。”
等陈锦玉赶过来的时候,沈月娇正泡着脚,那盆水一直冒着热气,给她白皙的双脚都烫的有些发红了。
“娇娇,听说徐佩凝欺负你了?你没事儿吧?”
陈锦玉是红着眼眶进来的,气息还有些喘,看起来是真的着急。
“你觉得她能在我手里讨到好?我跟她,谁欺负谁啊。”
陈锦玉:这倒也是……
“徐佩凝经常欺负你?”
陈锦玉微垂着脑袋。“也没几回……”
“姑娘,都这个时候了,咱们就不用瞒着月姑娘了。”
说罢,檀儿突然跪下。
“从徐大人升迁宴后,只要是遇上我们姑娘,徐小姐就一定会各种刁难欺负。姑娘不想惹事,每次都是远远避开,可徐小姐还是会用各种方法找上来。一个月前徐小姐堵住我们姑娘,说了不少难听话,我们姑娘忍无可忍,还了一次手。当时正好遇上了谢世子的马车,徐小姐大概认错成长公主府的马车,所以没追上来。今天这一次,大概就是为了上次的事情,所以才动手欺负我们姑娘。”
檀儿磕了个头,“还请月姑娘,给锦玉姑娘做主。”
“现在哪儿还轮得到我来给你家姑娘做主,自会有其他人争着给她做主呢。”
话音刚落,陈锦玉就满脸羞愧。
“对不起娇娇,你与两位夫人都说让我挺直腰杆,说我走出去身后是长公主府撑腰,不能丢了府上的脸。可我还是这么没出息,每次都叫人欺负,我……你能不能别生气,你不管我,我以后怎么办嘛娇娇……”
“你想的是这个?”
沈月娇都要被气笑了。
“姑娘,抬脚。”
银瑶拎着壶热水来,沈月娇抬起被烫的满是通红的双脚,等银瑶又倒了些热水后,才又把脚放下去。
“娇娇,小心烫!”
她这样担心,可沈月娇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银瑶把热水壶放下,一边又给沈月娇换了个热乎的汤婆子。
“锦玉姑娘放心,我们姑娘体寒,要泡热水才能出汗,今日受了冻,身子得赶紧暖和起来才行。”
这么一听,陈锦玉心里更自责了。
沈月娇喊两个丫鬟退下,只留着陈锦玉在屋里。
“娇娇你喝水吗?我给你倒杯热水。”
“你等等,我把炭盆挪过来,这样你能热乎点。”
“你的披风呢?要不还是披上吧。”
“那边窗户怎么还开着,我去关上。”
别的话就算了,到这一句时,沈月娇才喊住了她。
“你别折腾了,那窗户就是透气的,再关上,我不得闷死了?”
屋里有四个火盆,光是折腾这么几下,陈锦玉已经是一脑门子的汗了。
“你坐这,我有事问你。”
她们二人相处这么多年,沈月娇很少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陈锦玉规矩坐好,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忐忑。
“你喜欢谢昭?”
陈锦玉被这一句话惊的猛然起身,因为动静太大,连桌子都撞的挪了位置。
她扶着桌子,神情慌乱。
“娇娇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陈锦玉,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我再问你一遍,你喜欢谢昭?”
沈月娇了解陈锦玉,陈锦玉也了解沈月娇。
她知道,娇娇这么问,就是已经知道了答案。
在娇娇面前撒谎,很蠢。
况且她也不想跟娇娇撒谎。
她低垂着眼眸,但还是重重的点了头。
沈月娇一脸见鬼的样子。
“他那个死样子,你喜欢他什么啊?”
她刚说完,陈锦玉就红着脸为谢昭说话:“谢世子有时候是烦人了些,但他也不是什么死样子……”
沈月娇倒吸一口。
这两人为对方争辩时,还真像是两口子。
见她脸色不太好,陈锦玉神情一滞。
“娇娇你别生气。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跟他说过。以后我绝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我再也不见他了。”
她低着头,声音沉闷,“他喜欢的是你,我不会横插一脚的。你们门当户对,又是郎才女貌……”
想起谢昭那个德行,沈月娇眉心狠狠跳了几下。“陈锦玉,你少恶心人。”
陈锦玉猛的抬起头,不明白沈月娇怎么突然骂起人来。
“你是不是傻?谢昭喜欢的人是你啊!”
第248章 倒八辈子血霉
“谢昭如果真喜欢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还非得从你口中打听我的事情?他分明是用我做幌子,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陈锦玉摇头。
她是真看不出来。
“如果真是喜欢,不应该像大公子与大夫人那样举案齐眉吗?再不济,也该像是二公子那样敬重二夫人才是。可他为什么每次都欺负我?”
沈月娇听着实在好笑。
说起两位兄长对待夫人的方式,楚熠与夏婉莹恩爱倒是不假,一句举案齐眉倒也合适。但说楚煊敬重二嫂秦缨,这是不是说的过于好听了?
楚煊明明就是怕老婆,怎么传到别人耳朵里就成敬重了……
至于谢昭每次都欺负陈锦玉这个事儿……
“我觉得他大概就是想要引起你的注意。因为喜欢,所以才欺负你。”
陈锦玉大为震撼。
“我不信。听说三公子以前也总这么欺负你,你怎么不说他喜欢你?”
沈月娇一脸惊吓,“可不兴乱说,虽然楚琰跟我水火不容,但算起来他也是我兄长。他欺负我纯粹是因为看不惯我这个外人抢了娘亲和两位兄长的疼爱,他嫉妒我。这跟谢昭与你不一样。再说了,他那种臭脾气,我可看不上。以后哪个女人嫁给他,哪个女人最倒霉。倒八辈子血霉!”
突然,沈月娇一把拉住了陈锦玉。刚才抱着汤婆子的手热乎乎的,就这么片刻的时间,陈锦玉都觉得自己的手心要被捂出汗来了。
“今天谢昭亲口承认,他喜欢的就是你。”
陈锦玉心口一窒,随即漫开的就是铺天盖地的喜悦。可等喜悦散开,又是化不开的忧愁。
“他不可能娶我的。”
谢昭那样优秀,要娶的必然是名门世家的小姐。说喜欢她,不过就是图个乐子罢了。
等这一阵新鲜劲儿过了,他应该就不会再来了吧。
“那如果他能娶你呢?”
沈月娇冷不丁的一句话,又让陈锦玉有了希望。
她紧张地用左手扣着右手,屋里这么闷,她却觉得有些冷。
“我跟他说,我们长公主府嫁出去的姑娘,绝不会给人做妾。他要是真的喜欢你,就回去跟他父母商量,等你及笄后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就算是娘亲觉得你年纪小,也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若是他父母不同意,那以后就别来纠缠。”
看着陈锦玉手上突然停下动作,沈月娇最后问她:“我这么说,你觉得可合理?”
陈锦玉突然笑起来,“娇娇,你跟长公主殿下越来越像了。”
水有些凉了,沈月娇擦了脚,吩咐银瑶进来收拾。
“行了,这件事情你就耐心等着吧。看过几日谢昭有没有动静,如果没什么动静……”
沈月娇没继续说下去。
倒是陈锦玉,比她想象的还要有出息些。
她挺直了腰板,“我知道的。你放心,就算没有谢昭,长公主也一样能给我找个好夫家,绝不会委屈了我的。”
话是这么说,但她还是偷偷让檀儿出去打听过,只是听说谢昭当街刁难徐佩凝,让徐佩凝丢尽了脸面,最后捂着脸跑回家的。
之后,就再也没有听过谢昭的任何消息了。
年三十那天,陈锦玉突然就想开了,把檀儿叫到跟前,给了不算多的赏银,让她不必再去打听了。
文安侯府。
侯夫人吴氏端着一碗鸡丝白粥进了屋,看了眼依旧躺在床上的人,叹了一声。
“昭儿,我亲自给你熬了粥。小时候你只要一生病,就一直嚷嚷着要喝这碗粥。今日我熬足了两个时辰,软糯咸香,最适口了。”
吴氏给身边的下人使了眼色,下人刚想去把谢昭扶起来,谁知谢昭却抗拒的将人推开,下人直接撞在吴氏身上,白粥撒了吴氏一身。
下人跪地请罪,吴氏没有发落,只是用帕子将衣服上的米粥随意擦掉。
而谢昭依旧不言不语,只是依旧睁着空洞的眼神,看着床幔顶而已。
看着已经瘦脱了相的儿子,吴氏顿时心疼的直掉泪,“你这是何苦啊。今天是年三十,难道你连这个年都不让爹娘好好过吗?”
“既不想过就不要过了。”
门外,文安侯隐忍多日的怒火重新被点燃。他站在门口,指着谢昭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为了个女人,你竟然寻死觅活。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吴氏跑过去劝着:“你小声些!”
“我哪一个字说错了?他要不是我儿子,我早给他扔出去了!”
“你别说了!”
吴氏哭得快要站不住了。劝不住文安侯,她又去劝谢昭。
“儿啊,这么多名门闺秀你看不上,怎么偏偏就要那个陈锦玉?我们都同意以妾室将她纳进门,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做妾。我答应她的。”
这是谢昭这么多天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他的声音虚弱又沙哑,可语气是坚决的。
吴氏哭倒在他的床前,文安侯气得让人直接把夫人带出去,说要重新锁上房门,甚至连水都不让送了。
站在房门前,文安侯气得浑身发抖。
“哪怕你看上长公主养的那个女儿也就算了,长公主疼爱她,与你,与我们侯府,也算是有助力,是门好亲事。可你偏偏要娶那凤阳陈家借住在长公主府的陈锦玉?”
“如果太后还在,那凤阳陈家必然少不了好处,可现在凤阳陈家就只有一人入仕,他们一族没落成这样,能给你什么帮助?你娶她干什么?”
“要不是你闹,这样的女人做妾我都不准。还想让你娶她做正房,她真是好大的脸面!”
“还没进门就敢这样攀扯条件,你当她是什么好人?娶这样的儿媳妇儿进门,我侯府偌大的基业,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听着这番话,谢昭猛地翻身爬起,哑着嗓子与父亲争吵。
在祠堂跪了好几日,又绝食好几天的身体早就经不住这么折腾了。
“这些都不是她说的,是我说的!锦玉是个好姑娘,她从不争抢什么……”
他着急着为心上人解释,才说到那一句,突然喉间涌上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第249章 人要不行了
芙蓉苑。
银瑶一路小跑着,追上刚从花厅里吃过年夜饭,正准备休息的沈月娇。
“姑娘,谢世子怕是不行了。”
沈月娇的手一抖,“什么?”
银瑶语气急迫:“刚才谢世子身边的小厮晏青来到府门前,说世子绝食卧床多日,今天跟文安侯吵起来,半个时辰前吐了血,连宫里的太医都来过了,说是人要不行了……”
片刻后,沈月娇直接闯进了陈锦玉的院子,拉着她就往外走。
“娇娇,做什么去?”
沈月娇没工夫应她,也怕吓着她,一直等赶到文安侯府门前,陈锦玉才意识到什么。
顷刻间,一种不安的感觉从心底漫上来。
陈锦玉颤着唇,刚要开口,沈月娇已经砰砰的砸起门来。
侯府大门很快打开,门房瞧见是两位陌生的姑娘,但穿着贵气,才耐心解释:“今日府上不便见客。”
说罢,就要把大门重新关上。
沈月娇用脚抵住大门,“让开,我是长公主府的人,要见你们世子爷。”
门房愣怔间,她已经拉着陈锦玉挤了进去,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又想起什么,快步折回来一把揪着门房的衣领子,“你们世子爷住在哪里,快带我过去!”
她语气急迫,浑身裹挟着不容拒绝的威势。
可是……
门房心里咯噔一下,“可是,我们世子爷……”
“月姑娘!”
这时,有人远远的喊着她。
隔得这么远,沈月娇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谢昭的小厮,晏青。
晏青从那边跑过来,一下子跪扑在沈月娇脚边。
“月姑娘,快,我家公子要……”
沈月娇一把将他拎起来,“带路!”
晏青在前头跑着,沈月娇拽着脑袋一片空白的陈锦玉在后头追着。
穿过那些弯弯绕绕的回廊和院子,才终于听见去前头一阵阵的哭声。
陈锦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沈月娇把她扶稳了,看着她苍白到几乎不见血色的脸,沈月娇干脆用自己的身子托着她,好歹也要见上谢昭最后一面。
越往前去,哭声就越是清晰。
陈锦玉只觉得双脚如千斤重,要不是沈月娇托着她,她根本没力气往前走了。
才踏进房中,沈月娇就差点撞上了抬着水盆往外走的下人。
沈月娇避开,却被陈锦玉撞了个正着,那半盆血水几乎大半都泼在了她的身上。
陈锦玉脑袋瞬间一片空白。
“昭儿!”
陈锦玉被侯夫人顾氏这一声痛哭拉扯回来,她这才看清楚,斜躺在床榻边上,脖颈脸上呛得全是点点的血渍。
“谢世子……”
她脚步踉跄的往前走,却被安平侯拦下。
“混账东西!谁让你把她们带进来的?”
“是我……让晏青去,去请来的。”
侯夫人顾氏一左一右的被丫鬟搀扶着,她泣不成声,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陈锦玉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沈月娇拉着她,袖子下,两只手同时握紧了对方。
“侯爷,容我说一句难听话,如果世子爷真的不行了,我立刻带锦玉离开。可如果锦玉能给他带来一些生机,那你就让他们两个见一面。”
“侯爷!先救昭儿的命吧!”
要不是两个丫鬟搀扶着,顾氏这会儿已经给安平侯跪下了。
安平侯脸色难看的叹了一声,背过身去,算是应允了此事。
陈锦玉扑到床前,看着谢昭那个样子,心疼不已。
“世子?”
她哽咽着声音,艰涩的喊出那点声音,就被顾氏的哭声给压了下去。
沈月娇走到跟前,“谢昭,我把陈锦玉给你带过来了。”
毫无反应。
“谢昭,我问过了,我家锦玉也喜欢你的。”
沈月娇弯腰在谢昭耳边,轻声说完这句话,刚才半点反应的谢昭突然一把抓起了陈锦玉的手,已经昏睡了半日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
“昭儿!”
顾氏惊呼中,文安侯猛地转过身来,心头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想着这一趟终于没白来。
“世子……”
陈锦玉喜极而泣。
可下一刻,她的笑意被谢昭的一口血淹了下去,她看着刚刚才醒过来的谢昭又昏死过去,看着大夫争抢着上来救人,看着谢昭的父母惊慌失措的挤上前……
耳边那么乱,可陈锦玉却什么都听不见。
床边就这么一点儿位置,她早该被人挤到后头的,直到手腕传来痛意,她低头看,才看见谢昭一直死死的拉着她。
死死的。
“怎么还在这碍眼!来人,把她给我拖出去!”
陈锦玉耳边炸开文安侯的这一句怒斥,紧接着,就有几个人强行将谢昭的手掰开,将陈锦玉拖拽出去。
沈月娇知道这会儿深究这些没什么用,让大夫先给谢昭诊治才是要紧的。
她追出去,将被扔在地上的陈锦玉扶起来。
“娇娇,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陈锦玉一直呢喃着这几个字,不管沈月娇跟她说什么,她也始终只回应这几个字。
砰的一声,夜空中绽放烟花,绚烂的烟火照亮了整个院子。
今天是年三十啊……
“昭儿!”
听得屋里的顾氏一声号哭,陈锦玉身子猛地一抖。
突然,顾氏冲到门口,指着陈锦玉,咬牙切齿的骂道:“都是你!害了我的昭儿!”
陈锦玉摇头,“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你还敢说!”
顾氏恨不得上来撕了她,“要不是你非要嫁进我们侯府,昭儿怎会敢这样忤逆我们?你个贱人,你到底给我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
文安侯一脸杀气的冲出来,“来人,将她给我就地杖毙!”
“谁敢!”
沈月娇一步跨在陈锦玉面前,“侯爷与夫人就算有怨,也得等大夫救治了世子再说。如此急切的要发落陈锦玉,是还想再气谢昭一回吗?”
文安侯指着沈月娇的那只手因为愤怒而颤抖,“你算是什么东西,这有你说话的份吗?”
沈月娇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正要骂回去,身后突然响起她最为熟悉的声音。
“没她说话的份,那么本宫呢?”
第250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是楚华裳!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同时,文安侯的心再次高高悬起。
“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楚华裳未曾理会,而是径直走了进去。
她身后,跟着许久未曾回府的李大夫。
“李伯伯!”
沈月娇又松了一口气,却得了李大夫结结实实的一个白眼。
大过年的,真不让人安生。
陈锦玉紧紧拉着沈月娇,“李大夫来了,谢世子是不是就有救了?娇娇,他是不是有救了?”
听见身后脚步声,二人回头,就见楚熠沉着脸过来。
“大哥。”
“瞎胡闹什么。”
向来好脾气的楚熠难得对她沉脸。
“回府。”
沈月娇没敢再说什么,拉着陈锦玉就要走。陈锦玉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胆子多说,只能跟着沈月娇先回去。
“放心,有李伯伯在,谢昭不会有事的。”
没听见陈锦玉应声,沈月娇转头看去,见她紧咬着唇,无声的哭着。
“那你赶紧把眼泪都哭干吧,一会儿回了府上,在娘亲跟兄长面前,你可不能再哭了。”
沈月娇一直在主院里等着,昏昏欲睡时,方嬷嬷把她推醒,“姑娘快醒醒,殿下回来了。”
她瞬间清醒过来,扑通的跪在陈锦玉身边的软垫上,楚华裳就踏了进来。
“娘亲,我错了。”
楚华裳还什么都没说呢,沈月娇就先认了错。
方嬷嬷一边把主子的大氅取下来,一边轻声劝着:“两位姑娘在这跪了快两个时辰了,说是要跟殿下请罪的。”
哼。
楚华裳轻哼一声。
她信陈锦玉跪了两个时辰,可沈月娇能跪两个时辰?
她是一点儿不相信。
方嬷嬷倒了一杯茶,让楚华裳暖暖身子。
主子不说话,她一个老奴也不好再开口。
沈月娇低着头,见旁边的陈锦玉跪得规规矩矩,只是双手死死抓着衣裙,透露着心里的焦急。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头,“娘亲……”
“跪好。”
沈月娇不敢再造次,规规矩矩的跪好。
等楚华裳喝完了那一盏茶,沈月娇已经跪得摇摇晃晃了。
她并非娇气,而是痛疾有些发作了。
从那天跑出府外,她的双脚总是会这么时不时的来上一阵,因为是偷跑出去的,家里的大人都没问责,她也就装起傻来,只是夜里疼着再也不敢喊一声,只能自己忍着。
今天又出了一趟府门,走了这么多的路,现在又跪了一盏茶的时间,脚尖早已像被千百根针刺痛一般,疼得她里衣都要冷汗浸透了。
方嬷嬷看着有些不对,只能硬着头皮又劝了一句:“殿下,要不还是让两位姑娘起来吧。”
“你心疼她们,不如你去替她们跪着?”
方嬷嬷被训了一句,也不敢说话了。
她这样,楚华裳比任何人都要心疼,可谢昭也是有爹娘的,他病成这样,文安侯夫妇二人更加心痛难过。
而这一切,还不就是她们这两个丫头闯出来的祸。
“是你跟谢昭说,陈锦玉只能做正房,不做妾室?”
沈月娇点头,“是我说的。”
陈锦玉跪在地上,额心点地。
“殿下……”
“本宫还没问到你的头上呢,你急什么?”
陈锦玉身子僵了一僵,不敢抬头,只能继续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沈月娇听得出来,楚华裳正在气头上,现在撒娇撒泼统统不管用,唯一能做的,只有等楚华裳问话。
问什么,她答什么。
问清楚了那日在酒楼里外的经过,楚华裳眸色越发冷沉。
“既然要说亲,为何不先来告诉我一声?”
“我当时虽然知道谢昭的心意,但是拿不准陈锦玉是怎么想的。我回来问了以后才知道他们二人早有情意,只是一直没戳破窗户纸。”
沈月娇小心翼翼的看着楚华裳的脸色,见没什么不悦的模样,这才继续往下说。
“谢昭这人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其实也是个有担当的人。我想着他要是真的喜欢锦玉,直接上门求娶不是更好吗?如果我一早就跟娘亲说了,而他父母又不准,那我说了也没什么用,所以就没告诉娘亲……”
楚华裳目光略过她,这才又看向了陈锦玉。
“今日谢家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这样的人家,你还想嫁吗?”
陈锦玉的额头未曾离开过地面,屋里放着烧得正旺的炭盆,可她额心触地的那一处,却冷得整个脑门都是冷的。
“玉儿虽然养在殿下身边,但从未忘记过自己是凤阳陈家的人,门当户对这四个字,玉儿还是明白的。玉儿虽然心仪谢世子,但也知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玉儿想的不作数,这等大事,还得是殿下做主。”
沈月娇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陈锦玉。
她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她不要谢昭了?
楚华裳深看了陈锦玉两眼。
“能说出这番话的也不像是什么蠢货,怎么就敢跟着沈月娇乱来?”
完了,娘亲连名带姓的喊她,这是真的气狠了。
她正犹豫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娘亲消气,陈锦玉又开了口:“是我求着娇娇带我过去的。当时只听说谢世子病重,怕留下遗憾,所以才想着该把那些事说清楚。是我鲁莽,牵连了娇娇,还请殿下责罚。”
“你……”
沈月娇有些意外。
平时怕事的陈锦玉,现在却愿意为她担下一切。
楚华裳目光扫过沈月娇,重新落定在陈锦玉身上。
“娇娇,你先回去。”
“娘亲……”
沈月娇刚开了口,可对上楚华裳那双冷眸,又不敢说什么,只能稳了稳心神,强撑着痛意站起来,先退下去。
刚走出去,沈月娇就疼得滑坐在地上,云锦吓得要来搀扶,沈月娇摆摆手,示意她不用声张。
她其实是想听一会儿的,可痛疾发作起来简直能要了她的命,实在没了办法的她,只能让云锦找人把她背回了芙蓉苑。
银瑶已经被罚过了,屁股上挨了打,好在冬日穿的厚重,板子也没打几下,又因为空青的关系,所以只是小惩大诫。
擦完了药,沈月娇倒在床上,紧紧抓着身下的皮毛毯子。
银瑶给她把黏腻在脸上的发丝拨开,告诉她,“刚才檀儿来说,锦玉姑娘已经回去了。殿下说,等锦玉姑娘及笄后就把她嫁出去。嫁给……文昌侯家的二公子。”
第251章 沈月娇真是跟楚家人学坏了
“什么?”
沈月娇惊坐起来,顿时双脚又是一阵刺痛。
“李伯伯出手,难道救不活谢昭吗?为什么还要让陈锦玉嫁给别人?文昌侯裴家没有实权,住在雍州,娘亲为什么让她嫁到这么远的地方去?”
银瑶轻叹道:“姑娘,你心里不是都清楚吗?”
沈月娇顿时哑了声。
她心里应该明白的,文安侯府的门,不是那么好进的。
在立下军功封侯之前,谢家已有威名。夫人吴氏娘家是百年的世家,有些地位。成婚之后多年,后宅没有半个妾室,只有吴氏一位夫人。除了文安侯与夫人之间的情意,更是这位人前看似没什么主见,事事以丈夫为先,实则手段厉害,处处拿着主意的夫人更加厉害。
沈月娇一直不信这些传言,直到亲眼看见吴氏在人前哭得几乎站不稳,又听说是她吩咐晏青来请人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吴氏的目的。
吴氏让晏青请的只有陈锦玉,可下人却传话到了她这里。她们来这一趟,谢昭能醒自然是好的,可事实却是,不管谢昭醒没醒,吴氏都要让陈锦玉愧疚一辈子,也得让文安侯知道,陈锦玉夜闯他们文安侯府,行为下贱,以此让陈锦玉一辈子都进不得谢家门。
所以说白了,是谢昭的爹娘不要陈锦玉。
大概陈锦玉也是想明白了这些,所以才会在主院说出那番话。
吴氏这种人楚华裳见多了,所以她连夜带着李大夫赶去文安侯府,救了谢昭,让吴氏闭嘴。
以楚华裳的身份地位,区区一个文安侯,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可陈锦玉不行,要是两家牵扯不清,以后陈锦玉只要走出长公主府的大门,就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文昌侯长子一直卧病在床,次子一表人才,听说文章写得很好,极有可能考取功名,文昌侯更是早有让他做世子的打算。文昌侯夫人多年前早已病故,锦玉姑娘嫁进门就能做主母。”
银瑶声音轻柔,“奴婢倒是觉得,锦玉姑娘这门亲事很好。”
“我知道。”
沈月娇终于开了口。
“外人都说陈锦玉不如我受宠,可如果娘亲不疼她,昨天就不会过去给我们撑腰。如果娘亲不疼她,又怎么可能给她找这么好的亲事。”
“文安侯有实权,但文昌侯裴家亲族已有百年的底蕴,如果真要论起来,谢家还比不得裴家。娘亲让陈锦玉嫁过去,就是告诉谢家,她值得嫁个更好的。”
可说到这,沈月娇还是惋惜了一句。
“可惜了。”
那些茶叶送到雪海关时,正是大年初一这日。姚知序阔步踏进行帐,随手将大氅抛到一边的架子上,脚底的雪渍踏在地毯上,瞬间氲开水汽。
他目光环视行帐,却只在桌上看见了个小盒子,上面搭着一封信。盒子精致小巧,瞧着就价值不菲。
不过……
就只有这个?
他弯腰,伸手,越过那封信,直接将盒子拿起来。右手手背上还没好的伤势显得他这个行军打仗的人越发粗糙,与精致的锦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打开锦盒,看着比上次大不了多少的茶叶,面色微沉。
他将亲卫唤进来,声音里的寒意比外头的风雪还冷。
“去查,究竟是谁贪了我的东西。”
亲卫刚走出去,又被姚知序喊了回来。
姚知序放下那封信,唇角竟还带着几分笑意。
“不用查了,东西没丢。”
信上把掌柜那日的说辞一字不差的回在了信中,什么茶叶的成本,运到京城的成本,请掌柜和伙计的成本,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总而言之,就是他的一百两银子就只够买这一点点茶叶而已。
姚知序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沈月娇真是跟楚家人学坏了。
他仔细的把锦盒收起来,想起以前的事情,又把放在身上多年的平安符拿出来。
黄色的符纸边缘早已磨损,隐约能看见里面朱砂所画的符文,他皱起眉,用手指轻轻把边缘的毛糙抚平。可这样的破旧的东西早已经不堪重负,指腹才刚刚抹去,就又撕裂了些。
他猛地把手收回去,责怪自己手指粗糙,弄坏了保身的好东西。
余光瞥见桌上的锦盒,他没有半点犹豫,小心翼翼的将破损的平安符放进去,合上之后,放到自己枕边。
深夜,姚知序刚躺下,帐外忽然响起一声号角。
那声音从极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被夜色裹住了,没来得及辨清方向,战鼓就跟着砸了过来。一下,两下,越来越密,眨眼间连成一片,把整个大营都砸醒了。
姚知序瞬间翻身而起。
帐帘掀开,冷风灌来的同时,探子几乎是扑进来的。他单膝砸在地上,气息还没喘匀:“将军,北面三十里,火把如星,至少两万骑,天亮前必到!”
姚知序猛然起身,一把拿过火盆旁的铠甲。
“擂鼓。”
此时,帐外已经响起一片甲叶碰撞的急响。他快步走出去,却又重新折返回来,从枕边拿出那只锦盒,打开将那个平安符揣到了心口处。
幽州边关。
朔风卷着雪沫子扑上城头,扑得人睁不开眼。
楚琰披着玄色大氅,立在雉堞后头,望着关外灰蒙蒙的天。
大年初一,关里关外都是一片白,白得发闷。
身后响起踩雪的脚步声,嘎吱嘎吱的,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将军。”
楚琰没回头:“你不去喝酒,跑城墙上干什么?”
江海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口气,那口气一出口就被风卷走了。他往前蹭了两步,跟楚琰并排站着,也往远处望。
其实什么也望不见,天和地糊成一片。
江海摇头,“那帮兔崽子灌了一宿,这会子全趴着呢。我瞅着心里头不踏实,上来看看。”
这些年来,江海跟着楚琰与空青打了不少胜仗,大大小小也混了个军职,比以前威风多了。
楚琰侧头看了江海一眼,见他脸上还有不知道从哪儿蹭到的碳灰,眼睛却亮着,直直盯着关外那片白。
“不踏实什么?”
江海挠了挠后脑勺,“说不上来。”
第252章 什么新的旧的,这些都是我家的孩子
江海冷的往手心哈了口气,“将军您瞧这天,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阴沉沉的,闷得人发慌。总觉得要出点什么事。”
他压低了声音,明明四下没人,还是下意识压低了,“底下那帮兔崽子也在嘀咕,说这天气邪性,往年大年初一都要放几挂炮仗热闹热闹,今年没人提这茬。都在猜……北戎那边是不是要趁着过年搞点什么名堂。”
楚琰没接话,只是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戎人不过年。”
江海心里咯噔一下。
北戎人不过汉人的年。
他们真要打,专挑的就是这时候。
风雪越来越大,楚琰的眼睛都没眨一下。那道侧影落在江海眼里,忽然跟很多年前那个随军离家的少年叠在了一块儿。
楚琰出生这么好,却一样得从最小的兵做起,他当时还想着,京城的少爷羔子能撑几天,结果那小子骨头硬得很,练刀练得满手血,不吭声。巡边冻得嘴唇发紫,也是不吭声。上了战场袍子上溅的都是血,还是不吭声。
这样有本事有能力的人,让当初那些看不起楚琰的人,如今都佩服的不得了。
江海想,他以后要跟着楚将军好好干,等他日,也领着军功回家,光宗耀祖。
“盯着我看什么?”
楚琰忽然侧过脸,目光扫过来。
江海有些不好意思。
“楚将军威武,我多看两眼。”
楚琰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你好像有很久没回家了吧?”
江海说是,上次回家已经是一年半以前了。
“元宵后若是没什么战事,我去帮你说,让你回家看看。”
江海笑得憨厚。
“谢过楚将军。”
“走了。”
楚琰把大氅拢了拢,转身往城下走。走出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让兄弟们把酒醒了。今夜轮值的,不准沾一滴。”
江海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踩着雪一步步走远,忽然觉得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下了城墙,正巧空青疾步寻来。
“朱玉有动静了……”
一晃眼,就到了陈锦玉及笄这一日了。
府上没怎么大操大办,只是陈锦玉自己写了帖子,送给了王知薇和柳文莺两位好友。
其他来热闹的,就只有她的爹娘了。
早在半个月前,陈锦玉的爹娘就来了京城,只是这次过来,还给她带了个过继来的弟弟,陈徵。
陈明远解释说,这孩子爹死娘病,看着可怜所以过继在他们夫妻二人膝下,也算是有个香火。可其实不过是因为有陈锦玉的先例,所以族内就又打起了同样的主意,想让长公主帮着养孩子。
可陈家也不想想,当初是太后病重,念着族亲关系才会如此照顾陈家。现在太后都死了多少年了,陈家占便宜占得理所当然,现在还敢蹬鼻子上脸?
简直就是蠢。
这些话,在他们来到府上的第一天陈锦玉就说过了,陈明远一副沉默,而母亲朱氏却浑不在意。
“徵儿聪慧,留他在身边,你们姐弟可以相互照应些。正好,他跟珩少爷都是一样的年纪,能玩到一处去。”
“娘,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吗?”
朱氏不耐烦,“你这孩子,还教训起我来了?我是你娘,我懂的难道还没你的多?”
“你行了。”
沉默良久的陈明远终于开了口,朱氏才安静下来。
“徵儿的事情,等玉儿及笄以后再说。”
这时,檀儿在门外喊着:“姑娘,时辰到了,咱们可以过去了。”
陈明远赶紧整了整衣襟,转头告诫朱氏:“一会儿到了殿下面前别乱说话。”
朱氏轻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盯着刚才的事情说了。
花厅之内已经坐了好些人了,楚华裳高坐主位,身侧是大儿媳夏婉莹,另一边是马上就要临盆的秦缨。
之后就是沈月娇她们几个。
王知薇性子活泼,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柳文莺文静一些,像个大姐姐,只要她们声音高一些,就会轻声提醒。
楚华裳满意的看着她们几个,与秦缨说:“快,等你肚子里这个生下来,也能跟着她们一块儿热闹。”
秦缨肚子里怀的是个女儿,大家一早就知道了。
大概是府上男丁太多,秦缨肚子里这个孩子简直就是所有人心头上的宝,这还没生呢,各个院子就准备了不少好东西。
秦缨抚着肚子,望着那边一脸笑意,“母亲,等我肚子里这个会说话,这几个已经不跟她一起玩了。”
旁边的夏婉莹也跟着个凑热闹,“母亲这是嫌珩儿调皮,所以只念着弟妹肚子里这个新的了?”
楚华裳笑骂:“什么新的旧的,这些都是我家的孩子。”
说话间,陈锦玉已经随着父母过来了。
陈明远与朱氏行了礼,陈锦玉则是郑重的给楚华裳磕了头。
楚华裳颔首,“那就开始吧。”
上一世,沈月娇不知死活的跟楚家作对,都没过过自己的及笄礼。她没有真心相待的朋友,故而也没有人邀请她参加这个。但在这一世,沈月娇已经去过了柳文莺的及笄礼,知道了及笄礼大概会是个什么样子。
她安静下来,一眨不眨的看着今日及笄的陈锦玉。
只见陈锦玉跪坐在席上,头发披散着,乌压压垂了满背。母亲朱氏站在身后,梳子从发顶缓缓梳下来,一下,两下,三下。
三梳毕。
接下来的事情本该由朱氏这个做母亲的完成,可女儿在长公主膝下养了这么多年,这加笄的步骤,就由楚华裳来做。
楚华裳起身,拈起托盘里那根玉笄,拢起她的头发,绾成一个髻。玉笄穿过发髻的那一刻,楚华裳轻声说:“今天是好日子,戴上簪子后,你就是个大人了。”
陈锦玉应下,规规矩矩的给楚华裳拜下去。
“玉儿谨记。”
楚华裳点头,“去,给你母亲磕个头。”
陈锦玉拜过父母,刚才还在屋里与她有了不愉快的朱氏,看着一晃眼就长大的女儿,竟红了眼眶。
及笄礼成了之后,楚华裳就让陈锦玉她们自己玩去了,小辈们一走,楚华裳也就直说了。
“本宫给锦玉相看了一门亲事,是文昌侯家的二公子。你们做父母的要是同意,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虽然早有风声,但听见夫家是侯府,陈明远与朱氏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喜色。
第253章 嗯,他八字硬得很
小姑娘家话是最多的,叽叽喳喳的就能说上半天。正聊的高兴,檀儿突然跑来跟前,说是陈徵跟楚珩打起来了。
陈锦玉还没反应过来,沈月娇已经先跑过去了。
到了地方,就见楚珩坐在陈徵身上打。楚珩被养得比一般孩子还要体壮,与他相比,陈徵就瘦得像只蚂蚱。
楚珩自小就跟着爹爹学拳脚,偶尔二叔楚煊还要授教两招,更是从小就跟着沈月娇瞎混,在京中已经打哭过不少孩子。眼下陈徵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脑袋哭。
旁边围了一堆下人,却没一个人敢插手。
沈月娇三两步冲过去,一把将楚珩拽起来。
“你打他干什么?”
楚珩指着地上瘦得像只蚂蚱似的小子,“姑姑,他骂你!”
沈月娇松了手,“哦。那你接着打。”
楚珩又一屁股坐下去,撸起袖子继续打。
直到看见夏婉莹赶过来,沈月娇才装模作样的把楚珩拉开。
她看似劝架,实则瞎指挥。
“怎么才流了点鼻血?你姑姑我当年几拳头就把人家的牙给打飞了。”
顿时,楚珩抡圆了胳膊又要上去打。
哪怕母亲来到跟前,这小子依旧不知收敛。直到听夏婉莹叫人去把父亲喊回来,楚珩才终于消停了。
“为什么打人?”
楚珩指着自己,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是他先打的我,我胳膊都被他打疼了。”
陈徵鼻血蹭了大半张脸,他刚被人扶起来,听见这话差点气晕过去。
“我大腿都没你胳膊粗,我打你?”
“难不成是我打的你?你问问,有谁看见了?”
陈徵转头看过去,那些下人却各个低着头,谁也不搭腔。
“你们,你们都是一伙儿的。”
楚珩觉得这人真傻。
“这是我家,他们不跟我一伙,难道要跟你一伙?”
陈徵指着他,急着告状。
“夫人你听见了,他承认了!”
楚珩一巴掌打开他的手,“我只说他们是我家的人,什么时候承认打你了?”
这头,听见消息的陈明远与朱氏匆匆赶来,看见他们,陈徵正要告状,就见楚珩捂着心口倒在沈月娇的怀里。
“你们家这个儿子,欺人太甚!我这么讲理的一个人,竟然被他气成这样,你们,你们……”
陈家三人愣在原地。
沈月娇别开脸,抿紧了唇线,怕自己笑出声。
夏婉莹眼皮子狠狠抽了两下,她的儿子,怎么也学会这招了。
“明明就是……”
“徵儿,快跟珩少爷认错。”
陈锦玉快步走来,押着陈徵,给楚珩道了歉。
“徵儿不懂事,还望大夫人恕罪。”
“小孩子打闹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你及笄,是个好日子,不必为了这种事情烦心。”
夏婉莹语气如常,看不出有什么不满的。
朱氏急着给儿子开脱,“是啊,都是小孩子打闹。”
顿时,三道目光齐刷刷的看向她,让朱氏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陈明远赶紧打了圆场,“大夫人见谅,是小人没教养好孩子。小人这就带他回去,一定好好看管。”
说罢,陈明远拽着朱氏,带着大哭不止的陈徵走了。
夏婉莹一把将楚珩揪起来,“平日让你少吃点非不听,看,姑姑为了扶你,累的脸都憋红了。”
楚珩赶紧直起身,盯着沈月娇的脸看了半晌,“姑姑,你也觉得珩儿胖吗?”
“没有啊。”
楚珩拽着她,“姑姑,你的嘴巴抿成这样干什么?你是不是在偷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
闹了这么一出,陈锦玉早没了及笄的喜悦。
王知薇跟柳文莺也不好多留,就寻了个借口说要回去了。
沈月娇把他们送出去,临走前,王知薇拉着沈月娇,小声问:“今天锦玉及笄,谢世子那边没什么表示吗?”
京城就是这样,尽管消息瞒得好,但总有些风声会传出去。
她们几个又是好朋友,陈锦玉也没瞒着,甚至有一次王知薇好奇的打听,她当场就承认了。
不过之后再问,陈锦玉就不愿多说了。
现在趁着陈锦玉不在,王知薇实在忍不住,这才问了沈月娇。
沈月娇摇头,“不知道,没打听过。”
年后到现在,也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听说谢昭早就醒了,但不知道文安侯跟吴氏是怎么跟他说的,这段时间来谢昭竟没有一点儿动静。
沈月娇想着,既然他们两个成不了,陈锦玉也马上就要说亲了,所以就一直没去打听过那边的事情。
“你们不知道吗?谢世子也要说亲了。”
柳文莺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一开口就是一声惊雷。
沈月娇把她重新拉回府里,就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追问:“上次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半死不活的,现在这么快就要说亲了?”
后知后觉才追上来的王知薇追着问:“是不是治不好,所以想要找个人来冲喜啊?”
“不可能,李伯伯医术高超,早就把他救活了。再说了,谢昭那个人皮糙肉厚的,怎么可能治不好?”
沈月娇想着谢昭在自己手下挨揍的样子,越想越觉得有理。
“嗯,他八字硬得很。”
王知薇拉着柳文莺,心痒的难受:“快说快说,他要娶谁?”
沈月娇下意识的握紧了双拳。
柳文莺摇头,“不知道,我只是这么听说的。”
两个人顿觉没劲。
“不管谢昭要娶谁,都不关锦玉的事情。咱们自己说说就行了,别让她听见了。”
王知薇往来时的路上看了看,“放心吧,锦玉不是回去看她家那个瘦蚂蚱了吗?”
柳文莺轻轻拍了她一下,“哪有你这么说话的。”
三个人吵吵闹闹的,全然不知照壁后头的陈锦玉早就一字不差的听进去了。
今日她及笄,收了朋友贵重的礼,却未尽地主之谊,没让朋友玩的尽兴,所以才赶着出来相送。谁知,竟听说谢昭要娶妻了。
也是,他早就到娶妻的年纪了,早早定下亲事,性子也能比之前沉稳一些。
她要嫁人,谢昭也要娶妻,两人都有了归宿。
真好。
第254章 月姑娘你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回了院子,刚进门就听朱氏抱怨。
“那楚珩也太欺负人了,怎么能把徵儿打成这样?还有,玉儿身为长姐,竟然都不护着徵儿,还掐着徵儿的脖子给人家道歉。你说说,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陈锦玉快步走进去,压低声音呵斥:“娘,慎言。”
被自己女儿呵斥,朱氏脸上哪里挂得住。
“你用什么口气跟我说话?我是你娘!”
“就因为你是我娘,所以我才多次容忍你在这里放肆。要是换做别人,就冲你刚才那番话,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朱氏脸色铁青,“这些都是你的人,怕什么?”
陈锦玉提醒她,“这些都是长公主的人!”
话音刚落,朱氏的手指头就戳在了她的脑门。
“你真没用,都这么多年了,院子里还没有自己能用的人?”
“娘!”
陈锦玉忍着脾气,“这是长公主府,我只是个暂住的,算起来我只是个客人,在长公主眼皮底下收买人心,你让她如何看我?”
朱氏还想再说,陈锦玉却不给她一点儿机会。
“要是我真像你说的那么做,我哪儿能在府里待这么久?娘啊,我在府上这么多年不容易,你就不能体谅体谅我吗?”
“我还不够体谅你吗?我要是不体谅你,我还赶着来参加你的及笄礼?”
说起这个,朱氏又是一肚子火气。
“别个小姐家的及笄礼,宴请宾客,热闹的不得了。你看看你,在长公主府混了这么多年,得的就是这么个寒酸的及笄礼,说出去都丢了我们陈家的面子。”
朱氏冷着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打发叫花子呢。”
“娘!你胡说什么呢!”
陈锦玉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早在半年前,长公主就打算要给她好好办个及笄礼了,还问过她要宴请谁,到时候让她拟名册,请到府上来热闹热闹。可大年三十那一日后,为免惹人口舌,所以她这场及笄礼办的确实简单了些,但长公主跟两位夫人送的礼都是极其厚重的,让她请了朋友来,也算是热闹了。
她又不是楚家的人,长公主能给她这些,她已经很知足了。
可朱氏这个亲娘,怎么能这么说话!
“长公主他们待我极好,从未短过我任何东西,甚至连你们也得了不少好处,现在只是不合你的心意,你就这样说我?娘,做人要讲良心啊。”
朱氏嘴硬,“我怎么不讲良心了?我是你娘!”
“你也知道你是我娘,那你这些年来为我做过什么?沈大人远在安县,还知道给娇娇带些东西过来,你们把我送出门这么多年,可曾想着给我送过点什么?你们不仅不送,反而还伸手来要。说到底,究竟谁才是叫花子!”
啪!
一直沉默在旁边的陈明远突然站起来,扬手给了女儿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很重,连陈锦玉刚刚簪上的钗子都要掉下来了。
打完这一巴掌,父女二人都愣住了。
而朱氏,则是跑到一边抱着鼻青脸肿的陈徵,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没关系。
陈徵躲在朱氏身边,小声说:“娘,姐姐肯定是在外头久了,所以跟你们不亲了。”
朱氏听了儿子这句话,心底那一点点愧疚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还是我的徵儿懂事。”
同样听见这句话的陈锦玉气得浑身发抖,却就被朱氏骂了回去。
“你这么瞪着徵儿干什么?难道他说错了?你本来就跟我们不亲,难怪刚才都没向着我们。果然丫头不如儿子,以后根本就靠不上你。”
“看来夫人你怨气颇深呢。”
随着这一声,沈月娇踏进房中。
顿时,陈家夫妇脸色一变。
“什么风把月姑娘吹过来了。”
“是把一股子是非不分,不懂得感恩的歪风,把我这个邪气给吹来的。”
陈明远尴尬一笑,“月姑娘说笑了。”
“你看我像是说笑的样子?”
沈月娇冷了语气,“锦玉为何跟你们不亲,你们不知道吗?当年你们把她送到京城时她也才六岁而已,之后只因为太后病重来过一回。这几年来,你们对她不闻不问,现在竟然好意思来这里说她跟你们不亲?”
陈家两口子脸色难看,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沈月娇走到陈锦玉身边,看了看她脸上那个红印子。
要是别人,沈月娇肯定会把这一耳光还回去,可陈明远是陈锦玉的亲爹,她不好打。
不过,她可以打别人。
“来人,把陈徵给我拖出去,打上二十板子。”
话音一落,屋里便冲进来几个人,把陈徵从朱氏手中拽出来,夫妻二人反应过来时,院中已经开打了。
“徵儿!”
两人追到门口,甚至为此还撞到了陈锦玉。
“把他们给我拦住!”
沈月娇一声令下,陈明远与朱氏都被拦在了房门前,眼睁睁的看着陈徵挨打。
陈锦玉紧紧攥着帕子,咬牙别开脸。
才十岁的孩子,哪里受得住这二十板子。可如果不教训,以后肯定还会闯出更大的祸来。
沈月娇声音比眸光更冷。
“一个外来的客人,竟敢挑拨主家的闲话,还敢跟主人家动手,真是,好教养。”
陈明远忙拉着朱氏下跪,“是小人没管教好,是小人的错。”
“陈老爷,刚才在我大嫂面前你就是这么说的,可是你把人带回来,你管教了吗?”
陈明远身子一震。
对于这位月姑娘,他只有在这次刚进府那日见过一面,当时只觉得沈月娇只是模样长得比自己女儿好看一些,除此之外并未觉得她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更是想不明白一个面首的女儿,到底是有什么本事能让整个长公主都这样宠着她。
可直到现在,陈明远才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女儿陈锦玉,一辈子都学不来沈月娇的气势。
朱氏的脑子没陈明远好使,一双耳朵不知道听了些什么,张嘴就为陈徵解释。
“徵儿只是说了一句不亲而已,怎就要挨打了?这是我们的家事,月姑娘你是不是管的太多了?”
第255章 所以你们现在知道谁亲谁疏了吗
陈明远那张老脸彻底吓白了。陈锦玉同样被亲娘的这番话惊了一下,正要开口,沈月娇却突然叫停了打人的板子。
“你刚才说什么?我管的太宽了?”
她笑起来,“你们家的家事,我当然管不着,但这事儿关系我身上,我管的就不宽。”
说罢,她指了指因为挨打,眼泪鼻涕蹭了一脸的陈徵。
“来,你把刚才骂我的话再说一遍。”
这句话说完,陈家三个人都变了脸色。
陈锦玉变了脸色,是因为她知道沈月娇的脾气,陈徵今天不死也得掉层皮。
而陈明远与朱氏变脸色,是因为沈月娇是长公主认下的女儿,骂沈月娇,那不就是在骂长公主殿下吗?
朱氏还是不死心。
“月姑娘是不是听错了?我家徵儿最懂事了,不会骂人的。”
她才刚说完,忍无可忍的陈明远已经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可该说的都说完了,捂不捂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哦?可是珩儿从不会对我撒谎,他说陈徵骂我,那就是真的是骂过了。至于骂了什么……”
陈徵屁股疼得厉害,双腿一下更是被打的没了知觉。
他哭声震天,“我错了,我不该骂人,我以后再也不骂人了!我以后再也不骂人了呜呜……”
陈明远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带陈徵来京城了。
“徵儿年纪小,他什么都不懂。口无遮拦才冲撞了月姑娘,还望姑娘饶了他这一回。”
沈月娇的目光冷冷落在朱氏脖颈上。
“是啊一个孩子,他懂什么。他所受教的一切,还不是大人教的。”
“月姑娘明鉴!”
陈明远慌张的磕着响头,朱氏更是百口莫辩,最后只能跌坐在地上。
“娇娇。”
陈锦玉可以不管陈徵,但是不能不管爹娘。
“陈徵也是前段时间才被过继到我爹娘跟前的,他之前没学好,我爹娘也还没来得及教,所以才冒犯了你。娇娇,你就饶了我爹娘这一回,可好?”
听见这番话,陈明远跟朱氏才像是想起了这个女儿来,便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
陈锦玉咬咬牙,厚着脸皮说:“娇娇,今天我及笄,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你就饶了他们吧。”
“好。”
沈月娇回答的很干脆。
陈家两口子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又听沈月娇说:“既然不是他们的错,那就是陈徵的错。你们接着打,二十板子打完再说。”
陈明远有些着急,“玉儿,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帮着弟弟求情啊!”
“陈老爷。”
沈月娇语气突然拔高,“陈锦玉的面子刚才已经给你们求情了。再给陈徵求情,那就只能你们去挨打了。”
陈明远顿时闭了嘴,与朱氏两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再说话了。
院子里,陈徵的惨叫声越来越小,几下之后就没声音。
沈月娇抬起眼眸,“死了?”
“回月姑娘,人只是晕过去了。”
“打,接着打,打完为止。”
娇气什么,当初楚琰比这个小,挨的打比这个还狠,现在人家都做大将军了呢。
朱氏眼前一黑,差点晕死过去。
“夫人不要不舍得,今天他敢打长公主的嫡长孙,明日还不知道要打谁呢。今天骂长公主的女儿,明日就不知道要骂谁了。今天不教训,明天恐怕连被教训的机会都没有了。”
陈明远死死拽着朱氏,夫妻二人咬牙数着板着,直到二十板子打完,下人才撤了下去,但陈家却无人敢上前去。
“锦玉,你把他送回房里去。他躺在那,碍着我的眼了。”
陈锦玉知道沈月娇是有话要对爹娘说,忙喊了两个下人赶紧把陈徵抱下去。
人一走,沈月娇才站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明远跟朱氏,说:“我知道你们夫妻二人多年就只有陈锦玉一个女儿,想要个儿子养在身边尽孝。但你是不是忘记了,陈家的好处,其中一半是太后留下的福泽,一半,是因为养在永嘉长公主跟前的陈锦玉。”
“孰轻孰重,谁大谁小,我想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能想明白。”
“还有,陈锦玉能留在京城,是因为太后顾念族亲。如今太后驾崩多年,陈锦玉马上就要嫁出去了,所以你们又想故技重施?你们凤阳陈家当我们长公主府是什么地方?”
陈家两口子被沈月娇这番威压跪爬在地上,肩上后背都仿佛压着千斤重的巨石,根本无法抬头。
听见脚步声停在面前,两人抬起眼皮,就见一双绣鞋驻足在面前。
“陈老爷,长公主府不会再养第二个陈锦玉。陈徵敢对珩儿动手,娘亲更不可能留他在府上。”
沈月娇稍稍弯下身子,那股子威压竟比刚才更加强势。
“所以你们现在知道谁亲谁疏了吗?”
二人连连点头称是。
片刻后,才有下人过来提醒:“陈老爷陈夫人起来吧,月姑娘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朱氏这才敢哭出声,只是刚一声而已,又被陈明远给捂了嘴。
“别哭了,真想害了徵儿不成?”
这边才打了人,就已经有人回禀到了主院。
方嬷嬷听着解气:“月姑娘说的不错,分不清楚主次,认不清大小,要是不好好教一次,以后连受教的机会都没有。”
楚华裳轻笑,“婉莹性子弱,又念着他们是陈锦玉的爹娘,所以不好发落。也只有娇娇,天不怕地不怕。”
她突然想起在安县时听说的事情,便也说给方嬷嬷听。
“娇娇这个孩子,狠起来连亲爹都骂。”
方嬷嬷也跟着笑,“老奴知道,殿下说过了,月姑娘是真舍得骂。”
楚华裳愣了一下,“是吗?我跟你说过了?”
方嬷嬷轻轻打了下嘴巴,“哎哟,老奴忘了,是云锦私下里偷偷说的。”
楚华裳冲着外头皱了下眉,“多嘴。”
方嬷嬷也冲着外头骂了一句:“多嘴!”
提起沈安和,方嬷嬷说:“现在圣旨都快要到安县了吧。殿下,月姑娘那边,要不还是提早说了吧。”
“你怎么比我还急。先别告诉娇娇,省得她稳不下心来读书。”
算了算时间,楚华裳说:“让婉莹再把她的功课抓紧些,下个月宫宴,我要带着娇娇一块去。”
第256章 我第一次跟别人睡,有些不习惯
沈月娇从陈锦玉那里回去的时候正好遇上了回府的楚煊,楚煊手里拿着个锦盒,沈月娇一看就知道这是京城最好的首饰铺子卖的东西。
“二哥你又给二嫂买礼物了?”
楚煊直接把东西递过去,“给陈锦玉的及笄礼。正好遇上你,你帮我带过去吧,我赶着回去看你二嫂。”
沈月娇拿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只掐丝的金簪,上面镶嵌着珍珠宝石,不累赘也不花哨,十分精致好看。
“二哥眼光真好,锦玉一定会喜欢的。”
“那是,你二哥我眼光本来就很好,不像你大哥,连个影子都见不着,更别说礼物了。”
楚煊话音一转念,问沈月娇,“听说你又打人了?”
“是啊,那小子骂我,我就打了。”
楚煊点头,“嗯,大喜的日子,别把人打死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脚步急得恨不得能飞起来。
“二哥等等。”
沈月娇追上去,问:“那个,最近你有没有谢昭的消息啊?”
楚煊脚步一顿。
“不知道。”
不知道还站在这不走?
沈月娇压低了声音,说:“我刚才听柳文莺说,谢昭要娶妻了?二哥哥你现在忙于公务,没时间去打听他的消息,大概也不知道他要娶谁吧?”
这厮果然上当。
楚煊轻嗤道,“文安侯夫人倒是说过要给他寻一门亲事,但那是对外人说的。”
沈月娇摇头,“亲事还能作假?二哥哥你就别装了,你要是真不知道,等我去打听清楚了再告诉我你。”
见她不信,楚煊拉着她来到无人的角落,说:“当初谢昭气狠了,好不容易救回性命,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文安侯夫人为了绝他的心思,给他派了不少丫鬟伺候,都被他撵走了。怕又给儿子气个好歹,最近才收敛了些。”
“最近外头有了些不好的风声,所以侯夫人才想着赶紧给儿子找门亲事,但这事儿不敢让谢昭知道,只对谢昭说等他养好了身子,再谈跟陈锦玉的事情。”
沈月娇气道:“等谢昭养好些,再被他娘气死一回。”
“今天谢昭给陈锦玉也送礼了。”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哪儿呢?你带来了?”
楚煊啧啧两声,“我带个什么带,你想让我挨母亲骂?”
“那你说带礼物了……”
“被侯夫人拦下来了。”
沈月娇心里把吴氏揪出来狠狠骂了两句脏话。
“谢昭不知道?”
“你当吴氏这个侯夫人是纸糊的?”
也是,如果谢昭能知道这些,早就坐不住了,哪儿还能乖乖躺在家里。
“行了,你二嫂要生了,这几天我会常回家,你要是又听见了什么记得来我这里问问真假,别一天天到处听那些没用的消息。”
沈月娇眉心狂跳两下。
这是问问真假的事情吗?
明明就是二哥自己好八卦。
她又折回院子一趟,当着陈家两口子的面,把楚煊送的及笄礼交给陈锦玉在,之后才离开。
之后的几日,陈徵只能在屋里养伤,朱氏也消停的,只有陈明远时不时的去找女儿说说话。
这日清早,云锦便送了些东西来陈锦玉这里,说是文昌侯家的二公子裴时安补送的及笄礼。
这几天一直在屋里的朱氏第一时间跑过来,看着这些东西,神情有些微妙。
“果真是没有实权的人家,送的东西都不如别人。”
陈锦玉不爱听这些,只是让檀儿把东西都收下去。
东西拿走,朱氏又眼巴巴的看着,想说什么,又被陈明远扯了一下。
“玉儿,雍州虽然远了点,但好歹裴家也是世家,是权贵。听说文昌侯已经决定等这位二公子考取功名后就让他做世子,等你嫁过去,到时候就能做世子夫人。到时候世子入仕为官,你也就能回到京城,与我们凤阳就不算太远,爹娘也能经常来看你。”
前面那番话,陈锦玉确实有些动容。
可听到后面一句,她突然又觉得好笑。
她在京城住了十年,爹娘都不曾想着上门来看一眼。现在要嫁人了,就说离家近,要经常走动?
怕不是又为了捞什么好处吧。
见她依旧不理会,陈明远长叹一声。
从上次的事情之后,陈锦玉已经许久好几日都不愿意跟他们说话了。
“是爹娘伤了你的心。”
他不再多言,径直走了出去。朱氏摸了摸鼻子,也追了出去。
没过几日,陈明远便向楚华裳辞行,说要回凤阳了。楚华裳说不日文昌侯就会派人来说亲,到时候还是得有他们做父母的在场才好,于是又多待了十余日。
虽然两家早就商定,但裴家还是特地挑了个好日子上门,请的是当初与文昌侯夫人最为交好,如今就住在京城的官夫人前来做媒,礼数周全,叫人挑不出错来。
两家交换了庚帖,给了彩头,这事儿才算是正儿八经的定下来了。
这一日,陈锦玉浑浑噩噩,还跟檀儿说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就要就嫁人了。
入夜后,檀儿刚伺候陈锦玉躺下去,突然有人闯进来,檀儿刚回头,迎面就被人罩了一件披风在脑袋上,等把披风取下来,沈月娇已经钻进陈锦玉的被窝里了。
“月姑娘,你……”
沈月娇扯了扯身上的被子,“我今晚跟你家姑娘睡,你不用管我。”
檀儿一愣,“这……”
“我洗漱过了,衣服也换过了,干净的。”
陈锦玉笑出声来,摆摆手让檀儿下去。
檀儿也跟着笑,帮两人把床幔拉上,吹熄了烛火,这才退下去。
两个人同在府上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躺在一起。
沈月娇身子往陈锦玉那边靠了靠,陈锦玉以为是自己挤着她了,也跟着往里挪了挪。
她笑着把陈锦玉拉回来,说:“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陈锦玉有些害羞,“我第一次跟别人睡,有些不习惯。”
沈月娇抱紧了她的手臂,“这有什么,我们都是女孩子,这样你都不习惯,以后你嫁人了,身边睡个男人怎么办?”
第257章 趁着年轻多生几个
陈锦玉实在想不明白,一个长相这么乖巧漂亮的小姑娘,怎么总喜欢说这些虎狼之词。
她双手不安的抓着被子,“娇娇,我有点怕。”
沈月娇心头一紧,怕她提起谢昭。
“我还没见过裴家那位二公子,你说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为什么这么多世家小姐不娶,偏偏要娶我?你说,他是不是四肢不全?或者是个傻子?还是,还是身上有什么隐情?”
沈月娇笑出声来。
“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
陈锦玉更紧张了。
“那我应该担心什么?”
沈月娇哪敢说别的,只能又把话题转回来。
“既然能参加科考,肯定不是四肢不全的人,自然也不是什么傻子。文昌侯虽然没有实权,但也有些家业,要是这个次子真有什么隐情,文昌侯早就再娶再生了,怎可能把家业交给他?”
“听说他也是一表人才,那模样应该也不差。”
“至于他为什么不娶其他的世家小姐,那可能是娘亲动作快,别人没这个机会。”
沈月娇拍拍她的手,“你就放心吧,娘亲还能害了你不成?”
陈锦玉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好快啊,怎么一眨眼你就要嫁人了。”
陈锦玉也觉得时间过的好快,好像她跟沈月娇还没做多久的朋友,却又要各奔东西了。
突然,沈月娇的身子又往她这边靠了靠。
“锦玉,我有点舍不得你。”
陈锦玉也往她那边挤了挤。
“当初第一次见面你就把我拽下马车,摁在泥里打。”
“那不是你自己送上门让我打的吗?”
陈锦玉笑起来,“娇娇,认识你真好。”
沈月娇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说话瓮声瓮气的。
“对啊,认识我你就偷着乐吧。”
两个姑娘一直聊到大半夜,这才困得消停下来。第二天两人赖床到日晒三竿,沈月娇才被银瑶逮回芙蓉苑,说红裳已经等了好久了。
回到芙蓉苑才知道,不仅红裳来了,连夏婉莹也来了,说是要监督她的课业。
从上次气着夏婉莹之后,沈月娇根本不敢偷懒,又有大嫂盯着,学的比以前更认真。
她本来就聪明,又练习了这么多年,现在稍加提点,她就能完全明白要领。
夏婉莹十分满意,偷偷对红裳说:“也不知道三弟回来看见娇娇变成这样,会是个什么表情。”
红裳都快忘了楚琰的模样了,只是闲扯了一句:“三公子今年弱冠了吧,没准儿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压根不会管我们姑娘的。”
夏婉莹这才想起来,家里好像已经很久没收到过边关的信了。
从芙蓉苑回去,不过片刻楚熠就赶回来了。
“夫人。”
他阔步走来,脸上带着夏婉莹最熟悉的温柔和笑意。
“哟,还知道有个家。”
楚熠给她扶了扶发簪,“是不是又从娇娇那边回来?我就说让你少跟她玩在一块儿,瞧你现在说话语气都跟她一模一样了。”
夏婉莹把他的手挡开,“你上次回家是年三十,之后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你还有脸怪我说话随娇娇?如果真要学娇娇说话,那你岂不是要气得休妻了?”
楚熠在她唇上飞快的亲了一口,“不许瞎说。”
流彩和几个伺候的丫鬟低下头的同时又脸红的偷着笑。
夏婉莹耳垂都要滴出血来了,“你真是……”
楚熠把脸凑过去,明知故问。
“真是什么?”
真是不像话。
夏婉莹把他推开些,刚要走,楚熠又跟上来,像是刚成亲时候那样一直缠着她。
楚熠想进屋,夏婉莹不敢。
这个饿狼,但凡平时能多回家几次也不至于馋成这样。
“对了,前几天珩儿跟人打架了。”
楚熠有些意外,“跟谁打?”
听夏婉莹说完,楚熠有些头疼。
“珩儿也跟娇娇学坏了。等二弟的孩子生下来,也不让她跟娇娇玩。”
夏婉莹哭笑不得,“哪有你这么做大哥的,什么都赖到娇娇头上。”
楚熠说的理所应当,“你看娇娇都把你跟珩儿教成什么样子了,哪有一点男子气概。”
他扫了眼站在远处不好意思跟过来的下人们,直接抱着夏婉莹就进了屋。
“珩儿没出息不要紧,趁着我们还年轻,再生几个就是了。”
此时楚珩正在芙蓉苑里蹭吃糕点,不知怎的连打了两三个喷嚏。
银瑶忙把旁边的窗户关上,“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打喷嚏,这几天也没觉得冷啊。”
沈月娇抢了最后一块糕点,在楚珩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塞进嘴里,还来不及咽下就含含糊糊说:“没准儿是有人在背地里骂他呢。”
手上落了空的楚珩气笑了。
“你的喷嚏打的比我还多,这么说来骂你的人更多。”
他把桌上那半碗蒸花酿吃完,看着已经空了的碟子,哼哼说:“糕点还是我给你带的呢,说好了平分,结果属你吃的多。跟小孩争嘴,真不要脸。”
沈月娇抬手揪着他的小肥脸,“臭小子,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疼疼疼!”
楚珩踮着脚,刚想求饶,就有下人来说:“姑娘,谭记的那两位老人家说今明两日有空,问姑娘什么时候能过去。”
谭记?
沈月娇差点忘了这个事儿。
她松了手,喊着银瑶拿着早已经备好的银两和茶叶,现在就要赶过去。
楚珩拉着沈月娇的手,这么胖乎乎的大孩子,还好意思在她面前撒娇。
“姑姑,你带我去。我在府里都要闷死了,你带我去吧。”
沈月娇揪着他的小脸,“你刚才说谁不要脸?”
楚珩装傻,“谁?肯定是那个瘦蚂蚱陈徵啊!咱府上还有比他还不要脸的吗?”
沈月娇被逗乐了。
“走,姑姑带你玩去。”
沈月娇进门时,福伯正好把楚琰的信收起来。老两口看着迎面而来的娉婷少女,眉眼皆是笑意。
“今日登门多有叨扰,还望两位老人家见谅。”
梁婶看起来和和气气的。
“你就是月姑娘啊,哎哟哟,长得跟信里说的一样好看。”
沈月娇疑惑一声,“谁的信?”
第258章 胖得跟你姑姑小时候一样
福伯拉了老伴一把,“京城谁人不知月姑娘花容月貌,今日一见果然是这样。”
沈月娇笑得很是开心,旁边的楚珩不确定的看了她两眼。
姑姑以前骂人眼瞎,说的直白点那就是老眼昏花。
说的文雅些,就说这眼神越发高远,眼前的东西瞧不见,净瞅着天上去的。
再骂的难听些,就是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要么就是被门板给夹了。
姑姑虽然长得确实是有些好看,但也不用这样夸大其词吧?
这两位老人家,真是老眼昏花。
沈月娇让银瑶把那盒茶叶送上去,“老人家,这是我爹送来的茶叶,泡出来的茶汤比铺子里卖的那些更香,您二位尝尝,如果喜欢,我下次再给你们多带些。”
福伯连连点头,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好字。
“别站着了,来,进来说话。”
梁婶热情得很,拉着沈月娇就进了屋。人才刚坐下,老两口就摆满了一桌子的糕点。
芙蓉糕,花生酥,还有银丝卷……
“姑娘尝尝,听说你最喜欢吃了。”
沈月娇越发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梁婶嘴快,一下子就说了。
“是我们小公子交代的。”
福伯又端来一份海棠酥,一边把老伴挤到一边去。
“姑娘尝尝这个,这是我老伴前一阵子刚折腾出来的,如果姑娘喜欢,今天就可以学做这个。”
沈月娇迟迟没动手,心里逐渐发毛。
这两个老人家,怎么感觉怪怪的。
楚珩只想着吃,拿起来一块,一口就咬掉了大半。
“好吃!姑姑,你学这个,学这个!”
看着两位老人家殷切的眼神,沈月娇尝了味道,确实好吃。
尝过糕点,沈月娇才说明来意。
“老人家,那么多人想要盘下你们的铺子,还有人一掷千金,可你们却说要赠与我,这是为何?”
福伯这才开了口,“我们夫妻二人膝下无子女,年轻时也有些积蓄,那个糕点铺子只是我们夫妻二人闲来的消遣,不是为了讨生计,所以哪怕有人一掷千金,我们也不要。”
“赠与月姑娘,只是我们与姑娘有缘,并无其他意图。”
前面的说辞尚且可信,可是后头这句话就过于牵强了。
见她明显不信,梁婶一拍大腿。
“我就直说了,我平日里就喜欢去茶馆听书,月姑娘你写的那些话本,我都爱听。这铺子赠与你,是我的意思。”
顿时,沈月娇一张脸涨得通红。
虽然楚家人都知道她写话本子,但那是自家人。现在被外人当面说出来,这跟大街上被人扒掉衣服有什么区别?
梁婶拉着她,“这两天几个茶馆说的都是以前的老本子,月姑娘你是没空写新本子吗?那些老本子我都听腻了。”
沈月娇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天我的课业有些多,没顾得上写新的。不过我下回写了新的,第一本一定送给您看看。”
梁婶摆摆手,“不用不用,老婆子不认字,我都是去茶馆里听的。盛南大街那家茶馆的说书先生讲的最好,就是茶水一壶四文钱,花生米一碟子八文钱,有时候还得给说书先生赏钱,哎呀呀,价钱算下来贵的要命。”
她说这些的时候,福伯一直没插话,只是笑呵呵的听着,好像眼里只有自己恩爱了大半辈子的老伴。
沈月娇正看得动容的时,梁婶突然卷起了袖子。
“快,我现在教你做糕点,一会儿申时赶过去还能听上一场。”
她熟练的舀面加水,想了想,说:“就做花生酥吧,那个简单,不耽误我的时间。”
沈月娇被她逗笑了,立马卷起袖子,“好,我跟您学。”
离开了谭家时,正好是申时,梁婶这个老人家脚步飞快,说是要赶着去茶馆听书。
福伯追出门口,让她慢些走别摔了。梁婶摆摆手,让他在家煮饭,她一会儿就回来了。
沈月娇哭笑不得,银瑶则是满心的羡慕。
如果她年老时也能跟空青过这样的日子就好了。
“福伯,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福伯摆摆手,“不用不用,我们平日不在家,姑娘来了也是跑空。每个月得闲我们会去府上请的。”
人家都这么说了,沈月娇也不好再说什么,刚离开不远,福伯又追上来,把沈月娇让银瑶故意落下的银钱还回来。
“说是赠与姑娘,其实也只是让月姑娘你学个手艺而已,这个银子我们不能收。如若姑娘执意要留下这些,那以后就不用再来了。”
沈月娇只得又把钱收回来。
“好,家中若是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尽管来府上找我。若是远了,就去朱雀大街的一盏春,那是我的茶铺。”
离开了谭家,沈月娇特地又去了一趟梁婶说的那家茶馆,都不用进去就瞧见靠窗坐着的梁婶与两个相同年纪的好友像几个孩子似的坐在那里,乖乖听着说书先生讲故事。
沈月娇悄悄跟银瑶说:“要是下回再遇见谢昭,我就让他把这个茶馆盘下来,到时用我的话本我的茶叶,再加上这些糕点,还愁赚不到银子?”
银瑶也觉得有道理,“到时候糕点卖贵些,姑娘就能少做一些,还能卖高价钱。”
在谭家学手艺时,那些刚出锅的不成型的花生酥全都落进了楚珩的肚子里,这会儿他听见糕点就腻得慌,嚷嚷着要回家去。结果回去之后腹痛难忍,李大夫把了脉说积了食,让他以后少吃些。
楚熠回来时一口一句的说沈月娇不好,这会儿却只舍得骂儿子楚珩。可怜楚珩难受的在床上直打滚,还要被亲爹责骂。
“整日胡吃海塞,胖得跟你姑姑小时候一样,京城里有几个孩子像你们这样。明天你跟我一起回京畿大营,先练上半年再说。”
沈月娇身子往后挪了挪。
她小时候可没楚珩这么胖……
夏婉莹正担心儿子,听见这话差点没气得锤他两下。
“珩儿那么小,去什么京畿大营。”
“三弟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早就住在军中了。”
沈月娇又往后挪了挪,怕被人翻出旧账,说楚琰当年是被她气到军中的。
这时,楚煊院中的下人跑来报喜,说秦缨要生了。
可秦缨从中午疼到晚上,又从晚上疼到半夜,孩子一直没生下来。
第259章 保大还是保小
屋里,丫鬟不断换着热水,秦缨的头发被汗水浸透,嘴唇早已咬破。
楚华裳坐在外头,目光却一直看着里面。方嬷嬷来回踱步,好几次都想进去看看,又被端水的丫鬟给挤了出来。
“嬷嬷你要么好好站着,要么找个地方坐下,别添乱。”
方嬷嬷哪里坐得住。
床边,稳婆反复摸着秦缨的肚子,和旁边的老嬷嬷低声嘀咕,眼神闪烁。
这两人,一个是宫里头的接生嬷嬷,一个是专门给权贵夫人接生的稳婆,两人有着最好的经验,更是早在一个多月前就住在长公主府里,知晓秦缨的所有情况。
可如今孩子迟迟生不下来,两个人都有些慌了。
老嬷嬷用手摸了摸秦缨的肚子,“这头……怎么还在这儿?不该啊。”
这句小声嘀咕,被等在外头的楚华裳听见,瞬间心沉到了谷底。
她走进去,看着早就没了力气,脸色苍白虚弱的二儿媳,心揪起来。
“母亲……”
秦缨声音都哑了。她也知道自己今天凶险,万一孩子生不下来,是不是得一尸两命?
她怕了好久,现在看见楚华裳,心里终于有了些底气。
楚华裳握着她的手,“放心,有母亲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秦缨撑着力气,望向外面,想问问楚煊,可都说女子生产是血污之地,会脏了夫君的前程,所以她再怕,也不敢喊楚煊一声。
看着苍白的双唇一直颤抖,楚华裳紧了紧握着她手的力气,一边吩咐方嬷嬷。
“去,把煊儿喊进来。”
稳婆与旁边的老嬷嬷连声劝着:“殿下,还是让二公子先留在外头吧,万一耽误了前程……”
“本宫的儿子还用担心这个?去,把他喊来。”
方嬷嬷应下,赶紧出去把楚煊喊过来。
楚煊在外头等着心急,要不是大哥拉着他,他怕是早冲进来了。
虽然是半夜,但沈月娇跟陈锦玉根本放心不下,也一直在外头等着。
现在方嬷嬷才说了一句,不止楚煊,就是其他人也乌泱泱的冲了进来。
方嬷嬷又被挤到一边去,好在楚熠扶稳了她。
夏婉莹跟沈月娇她们进去就算了,可楚熠是大伯哥,进去不合适,只依旧在门外站着。
“弟妹如何了?”
方嬷嬷摇头。
楚熠蹙着眉心,“李大夫说去取药,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夫人!”
楚煊跑着进来,天不冷,但还是带起了一阵风。
看见枕边人,秦缨再也忍不住的哭声出声。
楚煊心跟着疼起来,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行就不生了,就不生了。”
“说的什么胡话。现在是孩子自己要出来,你还能拦着?”
楚华裳训斥儿子的不稳重,其实心里也有些慌了。
“二夫人稳住,有我在,你们母女肯定会没事的。”
说罢,他往秦缨嘴里塞了一片老参,让她含着别咽下去。
夏婉莹一进去,看见秦缨的样子顿时红了眼眶。
她生过一个,也算是有些经验,早知道她就该进来陪着,怎么能让秦缨受这么大的罪。
“弟妹不怕,嫂嫂陪着你。”
楚华裳转头,看见沈月娇僵站在那边,眼睛直直的看着床上,娇俏的小脸一寸寸变得惨白,眼里全是惊慌。
“谁把娇娇带进来了?快让她出去。”
夏婉莹忙把沈月娇拉出去,让她在外头等。她紧紧抓着夏婉莹的手,“二嫂会……”
死吗?
夏婉莹喉间一哽,咬牙说:“不会。”
楚熠转头问院子里的下人,“可有派人去秦家送信?”
“一早就派人去传信了,但当时只是说二夫人要生,秦家怕是还不知道二夫人难产的事情……”
楚熠眸色一沉,“派人去请秦夫人过来,若是问起,就实话实说。”
“娇娇。”
陈锦玉去拉沈月娇的手,才发觉那只手凉的吓人。
“娇娇,二夫人会没事的。”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不安的握紧了陈锦玉的手。
屋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秦缨还要攒些力气,稳婆跟接生的嬷嬷也总是要掀开被子看的,男人在这不方便,楚华裳便让楚煊去外头等。
楚煊不愿,最后还是楚华裳把他拎出去的,屋里只留着夏婉莹这个大嫂,还有随时等着救人的李大夫。
稳婆已经第三次把手伸进去摸胎位了,抽出来时满手是血,脸色灰败如死人。
“不行……头卡住了,下不来……”
秦缨早已喊不出声,嘴唇咬烂了,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只剩胸腔还在剧烈起伏。屋里的下人们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
夏婉莹心乱如麻,听见这些碎嘴的话更是心烦。
“你们这些碎嘴的,再让我听见一句,拖出去打死。”
李大夫接连下了好几针,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
稳婆看着情况不对,竟然擅自做主跑了出去,“殿下,到底是保大还是保小啊?”
沈月娇两只耳朵嗡的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楚煊一把揪起稳婆的衣服,忍着怒火,“什么叫保大还是保小?这一大一小,你都要给我保住了。”
“煊儿!”
楚华裳拦下楚煊,咬咬牙,“保大!”
“我全都要!”
楚煊双拳的关节被他的力气捏得咯吱响。
“我夫人,跟孩子,我全都要!”
屋里,秦缨疼得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硬是咬牙才没晕过去。
“弟妹你听见二弟说的话了吗?你再撑着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秦缨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嫂嫂,我不行了。”
“不准说这种丧气话,你的夫君,还有你的爹娘,都在等着你的。”
李大夫最后一针扎下去,“二夫人别慌,有我在,阎王爷可不敢收你。”
秦缨被这一针疼得猛地颤抖了一下,但紧接着,又觉得昏沉的头脑变得清明,连力气也回来了些。
她咬咬牙,听着接生嬷嬷的话,再次用力。
“使劲!看见头了!”稳婆突然喊起来。
“我女儿呢!”
这时,两道身影大步跨进来,正是秦缨的父母。
二人刚走到跟前,楚华裳正斟酌着用词,突然,一声啼哭,破空响起。
第260章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生了?
生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唯独楚煊拍着紧闭的房门,恨不得把天喊破了。
“我夫人呢?保大的!我要保大的!”
楚熠把他拉过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像个莽夫。
“孩子已经生下来了,自然连大的也保住了。你别喊了,秦大人与秦夫人也过来了,你过去……
他的话没说完,楚煊又继续拍门,压根听不进他说了什么。
突然,房门打开,夏婉莹抱着襁褓走出来,“生了,是个女儿。”
大家早就知道是女儿了,但还是抢着上来看。
夏婉莹要把孩子抱给楚煊,可抬头一看,眼前哪里还有楚煊的影子。
“煊儿早就进去了。”
楚华裳把孩子接过来,抱过去给亲家看。
“原来是这么胖乎的小丫头,难怪让她的娘亲受这么大的罪。”
秦夫人与秦大人看着外孙女,热泪盈眶。
长夜褪尽,东方既白。
沈月娇看看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又抬眼望了望天边那一道青白的晨光。
折腾了一夜,倒赶上了个好时辰。
她轻轻弯了弯嘴角:“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有福气的。”
楚华裳看了眼沈月娇。
真会说话。
折腾了一夜,沈月娇跟陈锦玉终于被方嬷嬷撵回了,说屋里血腥味重,她们两个小姑娘在那待着不合适。
陈锦玉倒是听话,沈月娇却还想着要进去看看二嫂。
“娇娇,咱们先回去吧。二夫人喊了一整夜,早就没劲儿了。再说了,秦大人跟秦夫人都在,还有殿下跟二公子,咱们在跟前也看不到什么,还是让他们多陪陪二夫人,咱们晚些再过去吧。”
沈月娇拉着陈锦玉,说:“雍州那么远,以后你成亲生孩子,我肯定提早半个月就过去,万一裴家保小不保大,我就掀了他们家房顶。”
陈锦玉脸红起来,“你说这个干什么,时间还早着呢。”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沈月娇几乎是打着哈欠回去的。跟在身后的银瑶被其他下人喊住,等追上主子时,才把手里那封信递给她。
“姑娘,三公子来信了。”
沈月娇拿了信,直接就给撕开了。
信上内容不多,却有一句话让沈月娇瞬间没了困意。
楚琰说,话本很有意思。
他看了!
沈月娇指尖不自觉的用力。
算算时间,那一战,不远了。
她加快脚步赶回去,铺开纸张,难得的多写了两件事。
信送到边关时,楚琰刚从林擎那回来,这会儿正把行军图铺开,手指在其中一个标记的地方轻轻点了点。
空青站过去看了一眼,说:“这就是朱玉设下埋伏的地方吗?”
“到时候就在这,请君入瓮。”
空青仔细看着楚琰刚才手指划过的地方。
“按照朱玉的计划,这条峡谷本是要给我我们设下的埋伏,但这么看,这也是北戎撤军的必经之路。”
楚琰颔首,“听闻北戎皇帝会亲征,那势必会领军出战,到时……”
空青的兴奋有些按捺不住。
“那我们岂不是能擒住北戎皇帝?”
楚琰盯着一处地方,勾起唇角。
“最好如此。这一战,只能是我们胜。”
空青想起来,忙把怀里的信递给他。
“公子,这是你的信。”
“放着吧。”
空青知道他在忙要事,便把信放回桌上。
桌上已经堆了不少信,有些拆开,有些根本没动过。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好似他拆开的信都是沈月娇的。
而没拆开的那些,大多都是楚华裳的。
这段时间北戎人像苍蝇似的,时常骚扰,虽没什么重要的战事,却烦不胜烦。
空青还有其他事情,便只把银瑶写给自己的家书拿走,其他的按照往常那样,放在桌上,让楚琰得闲的时候看。
边关风大,空青离开时灌进来一阵风,把桌上的信纸吹到了楚琰脚边。
他捡起来,扫了一眼。
“姑娘第一次学做花生酥,做的不好,但珩少爷捧场,只是吃得太多闹了积食,害珩少爷挨了大公子的骂。”
提起这花生酥,他倒是也馋了。
“听流彩说,大公子不让珩少爷跟姑娘玩了。”
楚琰蹙起眉心。
以前他们三个人里,唯属大哥对沈月娇最好,现在大哥说出这种话,恐怕沈月娇真是带着珩儿干了不少坏事。
“二夫人难产,姑娘吓得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听闻姑娘的生母就是难产死的,姑娘那时肯定是吓着了。”
楚琰神情一滞,立马走到桌前,将今日收到的信撕开。
三公子亲启,有两件事与你说。
“陈锦玉定亲了,是雍州文昌侯家的二公子,听说一表人才。娘亲说先把亲事定下来,让陈锦玉在家里再养一两年再出嫁。到时那位二公子或许已经考上科举,来京入仕,陈锦玉就可以住在京城了。
二嫂今日生了个女儿,甚是辛苦。小娃娃长得跟我一样好看,将来一定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希望性格别像二哥那样,像我更好一些。
如今我在谭记的梁婶那里学做糕点,梁婶不收我的银子,但喜欢听我的话本,我答应得闲了就写新话本。
家里都好,不必挂念。”
说是两件事,其实写了三件事。
最后那一件事,是临时加上去的,好像只为了提醒他话本的事情。
他把信折起来,重新塞进信封里,放到一边。
想了想,他提笔,准备写下回信。
“将军!西边发现敌情,韩副将命你领两千兵马迎战。”
闻言,楚琰扔下纸笔,拿上旁边的弓箭,如风一般的冲了出去。
这一场打的毫无悬念,一个时辰不到敌军就撤了。
回到军营,楚琰先去林擎那里汇报战况,韩副将一拳头捶在桌上。
“这些苍蝇,真是够烦人的。”
“他们动作越来越频繁,看起来没什么目的,纯属恶心我们,实则是为了掩人耳目,好为将来的突袭做准备而已。现在要是沉不住气,将来吃亏的就是我们。”
林擎说罢,将手中的密信拿出来,拍在桌上。
“北戎皇帝已经到了。”
第261章 这就是尊卑
楚琰与韩复升都有些惊讶。
“上次探子来报,不是说那北戎皇帝还有好几个月才能过来。”
林擎摇头,指了指那封密信。
“这是刚收到了的密信,其实北戎皇帝在两天前就已经到北戎军营了,往后的每一日,北戎人一会骚扰不断,等我们没耐性,被折磨得急躁,北戎军应该就要动手了。”
韩复升握紧了佩剑,“那就打。”
林擎看了眼不吭声的楚琰,笑道:“你竟然还没有一个小辈沉得住气。”
“这场战,现在还不能打。”
听楚琰说完这一句,林擎与韩复升同时看向他。只见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几条线路,最终汇拢的便是请君入瓮的那一处。
“北戎皇帝亲征,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们必须做到万无一失,才能去应战。”
这个道理林擎与韩复升都知道,可如果北戎先开战,他们也只能迎战,哪还有多余的时间准备。
楚琰眸色沉下来,说:“北戎皇帝并非武将出身,而是一直被养在皇宫里的人,这么一路赶过来,他也得有个休整的时间,足够我们做准备了。”
韩复升不解。“北戎地方小,而我们大祁辽阔,谁知道他们会从哪里打?最万无一失的就是我们之前的计划,可部署那些东西少说还得两三个月的时间,现在看来根本来不及。”
楚琰冷笑,“倘若北戎后院失火呢?”
同样想到这一招的,还有林擎。
三人商议了半个时辰,才从军帐中离开。
“楚将军。”
楚琰回头,眸光冷淡的看着眼前的老实男人。
“将军可是要回校场?”
“嗯。”
朱玉笑得一脸憨厚,“这是我同乡的家书,我已经有好几日没见他了。楚将军要是去校场,能不能顺便帮我把这封信递给他?”
楚琰看了眼他递过来的信,没接。
“你如今已经是千户长,随便喊个人就能帮你送,怎么还找到我跟前了?”
朱玉笑道:“前几日运了些粮食来,林将军说让我们做成干粮存起来,万一要打仗,带着干粮方便些,这不,这些天我们伙头军一直都在忙这个,跟前实在没有人手了。今日我本打算自己去的,正好现在遇上楚将军,所以我想……”
楚琰打断他,“行了,给我吧。”
朱玉把信交到他手里,又谢了几声。
楚琰拿着信离开,没回头,却能感知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到了校场,楚琰将那人喊到跟前,将家书递给他,之后就走了。
那人将手里的信翻转过来,见封口处完好无损,并未有过拆开的痕迹。深夜,他找了个机会找到朱玉,又将那封信交还回去。
“没拆过?”
那人点头,“一点痕迹都没有。”
朱玉不信,把信拆开,对里面的每一个记号都仔细查验,确定这就是那封信。
两人对了送信的时间,确定楚琰是拿了信直接去的校场,中间没有任何能做手脚的可能。
朱玉老实诚恳的脸上拧起几分怀疑,“那真是我多疑了?”
长公主府的马车来到宫门口时,正值黄昏。
沈月娇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正好看见几位世家贵女的马车从旁经过。其中一辆马车里传出笑声,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飘过来。
“……听说那个沈月娇,从小被长公主宠得无法无天,这些年了也不知道规矩学好了没有。”
“宠出来的能有什么样?她生父不过是个入赘的,如今还在安县呢。”
一袭绛紫宫装,发髻高挽的楚华裳端坐车内,正闭目养神听见外头那些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月娇放下车帘,嘴角抽了抽。
“真是吃饱了撑的。”
楚华裳这才睁眼,目光落在沈月娇的脸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的襦裙,衬得一张小脸越发莹白如玉。一双灵动的杏眼,鼻梁挺秀,唇边带着点笑意,一看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这张脸越长越好看,像她爹一样招人喜欢。
“你生气了?”
“那倒没有。”
沈月娇往楚华裳肩上一靠,懒洋洋道,“她们说得也没错,我爹是入赘的,但那又怎么样,她们那些人老珠黄的爹,娘亲你才看不上呢。至于规矩……”
她眨了眨眼:“娘亲放心,我最守规矩了。”
楚华裳唇角微微一弯。
守不守规矩,她这个当娘的还不清楚?
不过娇娇就算是闯了天大的祸,也有人兜着。
马车未停,而是径直驶进了宫门,引得那些官家小姐羡慕不已。
可楚华裳是长公主,她的马车有资格进宫。
这就是尊卑。
今日宫宴设在澄心殿,前面的宫道上有几处门槛,马车不方便,只能自己走进去。
楚华裳理了理衣襟,先下了马车。沈月娇跟在后面,踩着小凳子下来,一抬头,正好对上几位贵女的目光。
澄光殿内早已灯火如昼。
楚华裳的位置在皇帝下首左侧,此时,沈月娇坐在楚华裳身边,正好能把整个大殿尽收眼底。
这时,宫人尖细独特的嗓音吟奏接驾,所有人都下跪恭迎,除了楚华裳。
皇帝落座,闻声让众人平身,沈月娇才偷偷看了眼君王身边的淑贵妃。
自从上一次姚知序立下军功,连捡了便宜儿子的淑妃也占了便宜,成了贵妃。皇后一直称病,今日的宫宴就是这位淑贵妃张罗的。
皇后虽然生病,但毕竟也是一宫之主,但今天,当着这么多命妇和贵家女的面,这位淑贵妃却穿着一身正红,与皇帝并齐走来,可见她那点心思,是藏都不想藏了。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楚华裳端坐席间,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但她此刻的目光,却是柔的。
“娇娇,坐直了,仔细点心屑落衣裳上。”
沈月娇听话的坐直了身子,但依旧舍不得放下点心,偶尔抬头看一眼殿中央跳舞的舞姬。
跳得不错,但也就那样。
红裳给她跳过真正的胡旋舞,那才叫勾魂摄魄。
一曲终了,舞姬退下。
楚华裳眼里浮起一丝笑意,伸手替她拂了拂耳边并不存在的乱发。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便有人酸了。
第262章 真不愧是她的女儿
“长公主待这位……可真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邻桌一位命妇压低声音,与别人咬耳朵。
“可不是,从前哪有人带她出来?这几年倒是走哪带哪,也不知有什么可稀罕的。”
“稀罕什么,养着解闷呗,左右长公主也没个亲生的女儿。不过这样的出身,便是养得再好,底子在那儿呢。”
细碎的议论飘过来,沈月娇听见了,却没动,甚至还悄悄挪了挪,把桌上那碟新上的杏仁酥往楚华裳那边推了推。
“母亲,这个好吃,您尝尝。”
楚华裳看了她一眼,唇角弯了弯。
“贪嘴。”
宴席过半,在座贵女纷纷起身献艺。
有抚琴的,有作画的,有写诗的,甚至还有当场绣帕子的,简直无聊。
沈月娇看得直打哈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淑贵妃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
“长公主,本宫若没记错,这位便是你家那位女儿吧?”
楚华裳眼皮微抬:“淑贵妃好记性。但眼神似乎不好,娇娇已经坐在本宫身边许久了,你现在才看见?”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这就开始杠上了吗?
皇帝还在旁边呢!
淑贵妃轻笑,“早就听闻娇娇聪慧过人,不知道她可曾学得什么才艺?今日这般场合,不如也让我们见识见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月娇身上。
谁不知道沈月娇是被长公主宠大的?琴棋书画学没学过不知道,但京城里关于她的传闻可不少。
打架,骂街……桩桩件件都是拿不出手的事。
方才在宫门口说她坏话的那几个贵女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等着看笑话。
楚华裳眉梢微微一动,正要开口,却听身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既然贵妃娘娘想看,那娇娇就献丑了。”
沈月娇站起身,绕过小几走到殿中央,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
淑贵妃微微挑眉:“哦?你都会些什么?”
“会的倒不多,勉强会跳一支舞。”
跳舞?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
让她沈月娇打架倒是一把好手,让她跳舞,真是可笑。
楚华裳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不在乎沈月娇会不会给自己丢脸,似乎她闯多大的祸都不怕。
淑贵妃笑道,“好,本宫让人准备。”
“不必。”
沈月娇摆手,“借淑贵妃娘娘的披帛一用。”
淑贵妃愣住。
这可是今年南边新贡的云锦,价值百金。
沈月娇笑了:“娘娘舍不得?”
淑贵妃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抬手,示意宫女解下披帛。
云锦披帛递到沈月娇手中,她抖了抖,披帛足有一丈长,薄如蝉翼,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乐声起。
是那支《清平调》,最常见的曲子,几乎人人都会。
有人已经露出了轻慢的笑,果然,沈月娇也就这点本事了。
可当沈月娇动起来的那一刻,那些嘲讽声戛然而止。
那一身水红的裙摆旋开如花瓣初绽,纤细的腰肢柔若无骨,偏偏每一转身、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不差分毫。
她的动作不复杂,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像林间惊起的鹿,又像月光下掠过的云影。
最后一个旋身,那云锦披帛甩出又收回,众人只觉得眼前晃过一缎霞光。
稳稳站定时,满殿寂静。
早有人看直了眼,直到皇帝先鼓了掌,才有人跟着应和起来。
“好!”有人高声道,“这丫头有灵气!”
“这身段,这气韵,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家教出来的……”
楚华裳的眼里满是骄傲。
真不愧是她的女儿。
淑贵妃的笑僵在脸上,勉强道:“倒是不错,只是这曲子简单了些。”
沈月娇忽然开口,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打断了淑贵妃的话。
“曲子确实是简单了,不过娇娇也就只有这点本事,再难的曲子,我可跳不出来了。”
这话说的太过谦虚。
曲子是简单,但在座的都是有见识的,沈月娇的舞,一点也不简单。
她这是给淑贵妃留了面子。
沈月娇弯了弯眼睛,把披帛还给淑贵妃的宫女,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经过那几个贵女身边时,她又听见那些羡慕的议论。
淑贵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娇娇这舞,倒让本宫想起胡人来。”
这话不阴不阳。
沈月娇还没开口,就听楚华裳淡淡道:“真是奇怪了,娇娇从未离开过京城,淑贵妃怎么就从她的舞姿里看出了胡人的影子?”
她话音一转,突然又提起刚才入殿时看见的舞。
“听说淑贵妃你最近十分喜欢胡人舞,刚才那些舞姬也是你特地叫人从宫外寻来的。淑贵妃什么时候这么喜欢胡人的东西了,连看本宫的女儿跳舞,都能想起胡人来。”
淑贵妃笑容一僵。
她只是想说沈月娇的舞上不得台面,没想到反被楚华裳将了一军,说她跟胡人勾结!
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长公主说笑了,本宫不过是随口一说。倒是长公主这些年对沈月娇颇为疼爱,连规矩都舍不得教?方才她这舞里有两个动作有些过于轻浮,若是在外头……”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
楚华裳眉目不动:“淑贵妃有话不妨直说。”
淑贵妃便笑了:“长公主急什么。本宫只是想着,虽说沈月娇生父身份低微,但既养在你的膝下,总该懂些规矩。否则传出去,旁人还以为长公主你教导无方。”
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沈月娇抬眼看向淑贵妃,只见对方笑得温婉,眼底却带着冷意。
这是在拿她爹说事,也是在拿她说事,更是拿她娘说事。
正要开口,却听楚华裳轻笑一声。
“淑贵妃教训得是。”
楚华裳斜眼睨着她,“本宫确实教导无方。本宫的女儿,跳个舞都要被人说是轻浮。本宫这个当娘的,确实该好好反省。”
淑贵妃脸色微变。
这话听着像是认错,实则字字句句都在说她在刁难一个小辈。
楚华裳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见。
“淑贵妃是陛下的人,说什么都是为陛下着想。本宫虽是陛下的姐姐,但到底不如淑贵妃亲近。淑贵妃提点几句,本宫听着便是。”
“另外,淑贵妃方才说娇娇生父身份低微。本宫倒要请教,沈安和当年是陛下钦点的榜眼,如今又剿匪锄奸有功。淑贵妃此番说辞,是在说陛下眼力不好?”
第263章 我都快要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淑贵妃脸色一白。
“陛下恕罪!”
淑贵妃连忙跪下,“臣妾失言!”
皇帝沉着脸没说话。
楚华裳侧眸看向皇帝,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臣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淑贵妃娘娘。”
是沈月娇。
皇帝看向她,眉头微松:“你说。”
沈月娇看向跪在地上的淑贵妃,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淑贵妃娘娘方才说,臣女不懂规矩。臣女斗胆请问,娘娘口中的规矩,是指什么?”
淑贵妃一愣。
沈月娇不等她回答,继续说道:“女子习舞,不止为悦人,更为养气。气正则身正,身正则行正。母亲说,这是当年太后教给她的,如今,她又教给我。我一直谨记母亲的教诲,实在不知自己哪里轻浮了。”
“娘娘让献艺,臣女便献艺。刚才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谁都没看出轻浮二字,怎的娘娘就看出来了?如果真是娇娇跳的不好,娘娘可以明说,何必这样轻贱于我。”
提及太后,淑贵妃心下猛地一沉。
皇帝看向淑贵妃,眸子里震怒已经隐忍多时。
“身为淑贵妃,言语无状,挑拨离间,该当何罪?”
淑贵妃脸色惨白:“陛下恕罪……”
“行了。”
皇帝打断她,“既然你觉得自己闲,那就好好在宫里待着。这个月,不必出门了。”
说罢,皇帝拂袖离去,殿内众人跪倒一地。
淑贵妃浑身发抖,却不敢多说一个字,还得磕头谢恩后才携着怒火离开。
好好的宫宴就这么散了。
沈月娇随着楚华裳走出澄心殿,突然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位与楚珩差不多年岁的孩子。
“娘亲,是他吗?”
宫里这般年纪的孩子,又是一身贵气,只能是淑贵妃那个便宜儿子了。
“大概是要来参加宫宴,谁知道宴席已经散了。”
隔得太远,又是晚上,沈月娇看不清楚他的长相。但皇帝长得英俊,当年顺贵妃也是个美人,想来这孩子长得应该不会差的。
“这么看起来,他们母子倒是感情深厚。”
她才说完,楚华裳就是一声轻嗤。
“宫里头的事情,可没你想的这么简单。在这种地方,没这么多母子情深的戏码,他们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
马车依旧还在刚才的位置等候,沈月娇扶着楚华裳上了马车,自己刚要上去,又听见了些闲话。
“淑贵妃这些年来仗着五皇子,在后宫中享尽圣宠,明面上是个贤良淑德的,背地里不知道使了多少坏。如今她竟然得意忘形,连长公主也不放在眼里了。”
“你看见她今天穿着的那身正红没?简直没把皇后放在眼里。当年要不是皇后,她哪有进宫的机会。”
“你们两个不要命了?敢在宫里议论这些?不过话说回来,还是永嘉长公主厉害,几句话就让淑贵妃吃了教训。禁足?连当年顺贵妃都没被皇上禁足过,淑贵妃今日真是个闹了个笑话。”
“这可不好说,听说那姚知序又立了战功,皇上已经打算让他回京了。”
沈月娇就爱听那些闲话,上马车时特地吩咐走慢些。直到听见这一句,她立马坐直了身子。
“娘亲,姚知序要回京了?”
楚华裳半垂着眼眸,似是有些疲累。
“朝里的事情,我已经很久没管过了。”
她怎么可能不管。
就前几天楚华裳还进宫了一趟,待了大半日才回来,之后就听云锦说楚华裳心情不好,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现在想来,怕是那一日她就知道了消息,所以才进宫,想要让楚琰也回京吧。
但就结果来看,楚琰大概还要在边关待上一阵子。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的听着车辙在宫道上轧出声音。
回了府上,楚华裳径直回了主院,沈月娇本想去找楚煊,可这会儿已经不早了,怕扰了二嫂休息,就只得先回了芙蓉苑。
银瑶伺候她洗漱,见沈月娇发呆,便问了一句。
“姑娘在想什么?”
“楚琰。”
银瑶以为自己听错了。
“姑娘在想三公子?”
沈月娇抬起头,跟她说:“银瑶,我都快要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银瑶脸悄悄红起来。
“奴婢倒是还记得空青的样子。”
沈月娇眼角抽了抽,赶紧把烫得通红的双脚从水里拎起来,随便擦了擦,滚到床上睡觉了。
可心里藏着事儿,折腾了大半夜,沈月娇愣是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算一算,楚琰跟姚知序都走了八九年了。
姚知序是逆臣之子,这么大的罪过他都能回京,偏偏救驾有功的楚琰不能回京。
同样立下军功,皇帝却偏颇姚知序,楚华裳肯定要生气。
可如果这个时候楚琰回来,那边关那两座城池怎么办?
一连着好几天,楚煊连影子都见不着,怕秦缨一个人闷得慌,夏婉莹几乎大半日都待在她那里,妯娌俩关系亲近的不得了。陈锦玉没什么去处,倒是突然做上了女红,说想要给自己做一件嫁衣,可绣出来的帕子被沈月娇笑话了半个月。
沈月娇宫宴上的一支舞惊艳了不少人,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还有不少人找上门来,想要给她说亲,但都被楚华裳拒了回去。
这一日,又有人上门来,可还没挨着长公主府的大门,就被侍卫清了出去。
沈月娇陪着楚华裳出府,看着日头的大太阳,又看看马车旁的那十余名侍卫,有些疑惑。
“娘亲这是要去哪里?日头那么大,要不等凉快些再去?”
楚华裳抬头看了看,“不行,再晚就遇不上了。”
方嬷嬷刚把主子扶上马车,又笑着招呼沈月娇。
“月姑娘还等着,赶紧过来,一会儿真就晚了。”
沈月娇一头雾水,但还是听话的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驶出城外,却又不走了,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沈月娇掀开车帘子看了好几眼,“娘亲,你在等谁?”
正在这时,侍卫来禀:“殿下,人已经到了。”
刚说完不远处驶来一辆马车,马车风尘仆仆,车轮子也是明显修过的,看得出是赶着过来的。
楚华裳喊着她下了马车,侍卫将马车拦下,里头的人掀开车帘,还没看清楚是谁拦了马车,就听沈月娇一声惊喜。
“爹!”
第264章 你们全都知道,只瞒着我
听见女儿的声音,沈安和眼眶湿润。
“娇娇!”
沈月娇站在马车下,早已是泪流满面。
“傻丫头,哭什么。”
沈安和下了马车,正想给女儿擦掉眼泪,才想起她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孩子了。
“快把眼泪擦擦,别叫人笑话了。”
突然,他的目光越过沈月娇,落到正站在不远处的楚华裳身上。
“殿下。”
楚华裳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语气似乎又比往常更柔和一些。
“回来就好。”
方嬷嬷与他点了头,“沈大人。”
沈安和也与她回了礼,“方嬷嬷。”
这些年来,方嬷嬷对沈安和的了解便是那些打听来的消息,这才逐渐对沈安和有了些好印象。她年纪越来越大,上次没跟着去安县,但听云锦说,沈安和变了很多。
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沈安和确实不一样了。
从前那个眼高于顶的人,现在竟然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平和。
这是从内而外的,并非虚伪的假装。
方嬷嬷看了眼那辆破旧不堪的马车,缓声与沈安和说:“沈大人,咱们回府吧。”
楚华裳的马车,光是个车架子就是他一年的俸禄。他风尘仆仆,怕弄脏了马车。
他忙着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却被楚华裳直接拉上了马车。
“娘亲,你一早就知道我爹要回来?嬷嬷你也知道?你们全都知道,就只瞒着我?”
“我不知道爹爹要回来,连屋子都没收拾过。哎呀呀,我今天还没带着银瑶出来,要不还能回去打扫打扫屋子。”
“爹,你什么时候启程的?你来京城了,那安县那边怎么办?”
“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以后还要走吗?”
“爹,我新学了糕点,好吃的不得了,回家去我做给你吃。”
……
这一路上沈月娇的嘴巴就没停下来过,马车里没人打断她,全都面带着笑意听她一个人说。
回到府里,沈安和本想要先去换身体面的衣服,谁知花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
夏婉莹带着楚珩,秦缨抱着尚在襁褓的女儿,早已等候多时了。
沈月娇鼻尖一酸,“果然你们全都知道,就只瞒着我一个!”
说罢,她把沈安和拉到她们二人面前,声音里满是兴奋,全没有因为爹爹落魄而觉得不自在。
“嫂嫂,这是我爹!”
沈安和落罪贬官时,夏婉莹已经是楚家的儿媳了,她是见过沈安和的。按理说,沈安和既是楚华裳的人,那夏婉莹该是喊他一声长辈的。
可当初沈安和说是入赘,但却并未奏请过圣上,所以夏婉莹如今也只能喊他一声沈大人。之后,又把儿子楚珩拉到跟前来。
“沈……祖父。”
看着眼前几乎与楚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沈安和有些恍惚。又听他愿意喊自己一声祖父,心中更是触动。
“安和见过珩少爷。”
他要行礼,被夏婉莹拦下。
“都是一家人,沈大人不必如此。”
沈月娇高兴的拉着他,来到秦缨面前。
“二嫂,他就是我爹!爹爹,这是我二嫂。”
秦缨早就听说沈安和这个人物,却从没见过。刚才打他踏进花厅,秦缨的目光就一直好奇的打量在他身上。
他这身衣服洗得都有些发白了,但能看得出来,这恐怕是他最好的一身衣服。听楚煊说过沈安和长得俊美,现在得见真容,现在虽然已是中年,但相貌依旧出众。而且在安县那种地方待了这么久,气度却依旧儒雅,实在难得。
这样的人,也难怪母亲会这么喜欢他,更是愿意为了他亲自去一趟安县。
“二夫人。”
秦缨颔首,“沈大人。”
襁褓里熟睡的孩子大概是被吵醒了,哼哼两声后,肉乎乎的小手就从襁褓里伸了出来。
沈月娇招呼着沈安和过来,“爹爹,这是泠儿,两个月大了。你要是早来一个月,还能赶上泠儿的满月宴,可热闹了。”
孩子还小,还看不出像谁,但眉清目秀,将来长得绝不会差。
沈月娇这会儿才发现陈锦玉不在,忙让人去把她叫过来。
想起自己带了礼物,沈安和又忙着找自己的包袱。
这个包袱在下马车时方嬷嬷就准备叫人先送回去,但沈安和说里面有重要的东西,所以就一并带着过来了。
东西拿出来,大家才看清楚其中一样是婴孩巴掌大的一块桃木牌,木牌正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海棠,背面刻着四个字:岁岁无忧。
他把东西递给秦缨,神情里有几分忐忑。
“我们县衙里种了两棵桃树,听说已经快有百年了,我挑了向阳的一截枝干,自己刻出来的。东西不值钱,但老人说这样的老桃树辟邪最好,给小姐拿着玩吧。”
桃木最轻巧,又能保平安,寓意也好。
秦缨看着手里的木牌,边缘被打磨的圆润,能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沈大人有心了。”
她把木牌塞到女儿手里,泠儿看不懂,但小手紧紧抓着。
“看,泠儿也喜欢。”
听到这句话,沈安和的忐忑才放下来。
紧接着,他又从包袱里拿出一个竹连环,递给楚珩。
“这是我自己做的解扣,也是我们县衙后面竹林里砍下来的老竹子,珩少爷不嫌弃就拿着玩吧。”
有钱的少爷玩玉佩玩弹弓,没钱的娃娃一根竹子能玩出花来。他挑的是节疤少的老竹,锯成小段,再用刀慢慢削。削了几十个细细的竹圈,大的套小的,小的套更小的,一环扣一环,最后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竹连环。
八九岁的男孩子正是皮的时候,安县没什么好东西,他的俸禄也买不起,所以才决定自己动手做这个。每个竹圈都能转动,但又拆不开。小孩子拿到手,能琢磨半天。既动手又动脑,玩明白了,往后遇上难事也能多绕几个弯想。
京城里什么都有,随便一个做工都比这个精细。但这是姑姑的亲爹送的,都是一家人,楚珩不挑,欢喜的接过,还谢了沈安和。
沈安和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第265章 她的女儿,被楚家养的很好
想当初他费力讨好楚家人,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回京这么久的路程,他时时刻刻都在想回到长公主府以后大家对他会是个什么态度,他在心里预设了千百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大家会是这样的态度。
看出他有些不太适应,正好陈锦玉赶过来,沈月娇又把陈锦玉带到他面前。陈锦玉先行了礼,之后就乖乖的站在沈月娇身边。
“爹,这是凤阳陈家的孩子,与我一起长大。”
沈月娇悄悄跟她爹说:“陈锦玉跟我最好了,你过几日也把她的礼物补上。”
沈安和悄悄回了她一个好字。
“父亲,二叔。”
楚珩朝着后头喊,沈安和回头,才看见竟连楚熠跟楚煊也回来了。
他忙躬身见礼,“大公子,二公子。”
楚熠在他跟前站定,“沈大人,好久不见。”
楚煊则是着急看女儿,只是与他点了头。他性子本来就冷,沈安和倒也没有多想。
“人齐了,就坐下来用饭吧。”
楚华裳招呼着大家坐下来,沈安和坐在她身边。沈月娇看了眼桌上的热闹,突然想起了远在边关的楚琰。
如果他能回来,那人才是真的齐了呢。
用了饭,沈月娇才知道楚华裳早就给沈安和安排了别的院子。院子离芙蓉苑不远,沈月娇想去看他,跑几步就是。
她特地去新院子看了,所有布置都和爹爹没离开时一样,只是地方更大一些,更好一些。
不过她来了一会儿都没看见沈安和,就找了个下人来问,一问才知道,原来是沈安和被两位公子留在了花厅。
她心头一紧,担心两位兄长为了当年的事情难为沈安和,又赶着去了花厅。
此时,沈安和站在厅内,等着楚家二子对他的责难。
谁知,二人却并未对他刁难,而是将这些年来京中变动,朝中的关系一一告知他。
“我们楚家全是武将,只有你一个文人。母亲给你求了佥都御史的官职,正四品,能监察纠劾百官,能参与三司会审,更要负责官员的考核。沈安和,这机会来之不易,你应该明白吧?”
“如今的朝堂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你已经吃过一回教训,往后说话做事,要更加谨慎才是。”
沈安和点头,“下官明白。”
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榜眼,如今还不到四十,鬓角就已经生了白发,但脊背却比从前挺得更直。
等大哥说完,楚煊才说:“我岳丈正是督御史秦晏,往后你就在他手里做事,等明日我带你去见见他。”
说定之后,三人一起走出花厅,正好遇上了担忧跑来的沈月娇。
楚熠含笑问,“怎么又跑回来了?担心我们为难你爹?”
她笑得有些心虚。
“大哥说的哪里话,我只是好多年没见爹爹了,有些话要想跟他说。”
话音刚落,楚煊就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脑瓜崩。
“谎话连篇,你不是才从安县回来?”
看似责备,实则唇角已经勾起了笑意。
“明日你爹还要进宫面圣,让他早些休息。”
说罢,他们二人先一步离开。
“娇娇,你在府上过得很好。”
沈安和眼中满是欣慰。
她的女儿,被楚家养的很好。
“娘亲和兄长嫂嫂们都对我很好,不过少了爹爹,到底是差点了什么。现在爹爹回来,女儿会更好的。”
沈安和看着长成大姑娘的沈月娇,眼尾悄悄红起来。
沈月娇已经朝前走去,没看见她一把年纪的老爹要哭鼻子。她自顾自的说:“爹你要在京中任职,皇上会不会赏你宅子?我倒是觉得,既然你回来,那就住在府上,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
沈安和跟上来,点头说,“嗯,爹爹也是这么觉得的。”
入赘嘛,肯定是住在夫人家里的。
隔日卯时,沈安和已经等在正殿外,等着早朝宣召。
“沈大人?”
身后传来一声笑,“哟,还真是您。”
沈安和回头,认出是当年翰林院的同僚,姓郑,如今已是侍讲学士,从四品。
郑学士上下打量他一眼,笑道:“十年不见,沈大人竟然没变样。当年你可是咱们翰林院最年轻的编修,风光得很。怎么,在地方上待得可还习惯?”
话里话外,都是揶揄。
旁边几个等着上朝的官员也围过来,有人明知故问:“郑大人,这位是?”
“沈安和沈大人,当年的榜眼,永嘉长公主的入赘夫婿。如今剿匪有功,回京述职了。”
郑学士特意咬重了“入赘”二字。
有人拉长调子,“哦,原来这位就是沈大人。久仰久仰。”
嘴上说着久仰,眼里却带着嘲讽。
谁不知道当年沈安和是被贬出去的?谁不知道他这十年在地方上吃尽了苦头?如今虽说回来了,可一个小小知县,能翻出什么浪花?
“你离京十年,你女儿怕是不认得你了吧?”
又有人问,“沈大人此番回京,又是住在长公主府上吧?”
如今的沈安和却只是笑了笑。
“几位大人说的是。我离京时,小女才五岁,如今十五了,要不是昨天长公主殿下带着她来迎我,我还真是认不出来了。她与她母亲在一处,总不会错的。”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对了,我确实是住在长公主府。”
那人一噎。
沈安和这话,明着说女儿,实则点明了两件事:第一,他是长公主的人。第二,他离京十年,长公主一直等着他。
谁再拿这个说事,就是在打长公主的脸。
郑学士却不依不饶:“沈大人这十年在地方上,想必吃了不少苦吧?听说安县那边匪患猖獗,你这文官,也会剿匪?”
沈安和看向他,目光平静:“郑大人有所不知。地方上的事,和京城不一样。京城讲究的是规矩,是门第,是尊卑是权势。地方上就只讲究能不能办成事。”
“匪患来了,百姓死了,你报上去,上头批下来,三个月过去了。这三个月里,匪徒能屠三个村子。所以等不得,只能自己上。”
沈安和语气很淡,“下官这十年,别的不敢说,刀倒是提得动了。郑大人若有兴趣,改日可以切磋。”
郑学士脸色变了变。
第266章 十年知县,倒是让他学会说话了
那句“能不能办成事”,明摆着这是在暗讽他办事不行,只会耍嘴皮子。
当年的沈安和可不敢这样。
从前没从楚家人身上学到的东西,怎么现在突然精通起来了?
都是官场上的人,各个都是人精,看得出沈安和不好惹,立马有人打起了圆场。
“沈大人此番立功回京,陛下定有重用。不知沈大人想去哪个衙门?”
沈安和摇头:“陛下如何安排,是陛下的事。下官不敢妄测。”
正说着,殿门开了,内侍尖声传宣上朝,百官才鱼贯而入。
沈安和跟在最后,听见前面有人小声议论。
“沈大人方才那番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
有人隔了老远还要回头看他一眼。
“不过是十年知县,倒是让他学会说话了。”
金銮殿上,皇帝高坐。
“沈安和何在?”
沈安和跪下行礼,三呼万岁。
皇帝让他起来,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沈爱卿老了。”
沈安和低头:“臣在外十年,未能侍奉君前,有罪。”
“当初安县瘴疠时你为百姓所做的一切,当地百姓联名上书,要为你请功,却被那宋儒卿拦下来。而后三年匪患,百姓苦不堪言,你亲自摸进山寨,活捉了匪首。你何罪之有?”
皇帝轻哼了一声。
“朕问你,你一个文官,怎么敢的?”
他知道皇姐去过一趟安县,也知道光凭沈安和的本事根本没那个活捉匪首的本事。
一切,还不是靠着皇姐罢了。
站在最前面的夏太傅回头看了看沈安和,显得有些意外。
沈安和抬起头,目光坦荡,语气平静:“回陛下,臣虽是文官,但臣更是百姓的父母官。父母护着孩子,不敢也得敢。”
皇帝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一个不敢也得敢。”
他看向群臣,“诸位爱卿都听听。朕看,沈爱卿这十年知县,没白当。”
皇帝都这么说了,群臣只有附和。
“沈安和听封。”
沈安和浑身一震,随即跪下。
“原安县县令沈安和,剿匪有功,锄奸得力,擢升佥都御史,正四品,即日起任职。”
佥都御史!
群臣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可是掌监察百官,弹劾不法的正四品朝臣。
沈安和这位置,明着是升官,实则是皇帝让他做言官,要重用。
郑学士脸色铁青。
沈安和叩首:“臣谢主隆恩。”
之后,皇帝果真提了要给沈安和赐宅子的事情,却被沈安和婉拒。
他说自己见多了贫苦百姓,不愿意再劳民伤财,愿意将建宅子的钱财用作造福百姓的其他用途。
为此,皇帝又夸了他一场。
退朝时,方才那些围着他说风凉话的人,都远远躲开了。
夏太傅来到跟前,“恭喜沈大人。”
沈安和忙躬身行礼:“夏太傅。当年是安和有错,还望夏太傅莫要怪罪。”
当年夏太傅帮过他,却因为他的不谨慎而受到牵连。这一点,他整整愧疚了十年。
今日进宫前他就想着要跟夏太傅说声抱歉,可他那会儿依旧只是个小小的知县,哪怕相熟,却连靠近太傅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终于有了机会,他才得以将念在心里多年的道歉说出口。
“都是当年的事情了,沈大人就不必再提了,往后沈大人为人处世多谨慎些就好。”
沈安和虚心受教,全然没了当年的轻狂。
夏太傅深看了他两眼,说:“沈大人方才在殿上那番话,说得好。父母官那段,往后怕是没人敢再提你这十年的事了。”
沈安和笑了笑,没说话。
他抬头看向承天门外的天,想起这十年的种种。苦是真的苦,但如今回头再看,那十年,把他从一个只会写文章的榜眼,磨成了真正能办事的人。
这样也好。
他整了整衣冠,朝宫门口走去。
才回到府上,沈安和就被请到了主院,还没坐多久,楚煊就回来了。
既然要回秦家,自然是要带着夫人和孩子一块儿去的。
出门时,沈安和见那孩子的襁褓系带上挂着那块桃木牌,意外的同时又有些惊喜。
“泠儿喜欢这个,哭闹时候给她拿在手里玩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了。”
沈安和会心一笑。
“小姐喜欢就好。”
栖梧院里,楚熠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手里把玩着沈安和做的竹环解扣。楚珩蹲在一边,一会儿指挥这边,一会又指挥那边。
夏婉莹又朝着外头喊了一遍,这父子俩压根就听不见。
流彩看着桌上摆了半天的饭菜,嘟囔说:“珩少爷贪玩就算了,怎么连大公子也这样。”
“他们不吃就算了。”
夏婉莹喊流彩布菜,因为生气还多吃了半碗。
直到下人把饭菜收走,这父子俩还在外头坐着玩。
“不是这样的,我昨天差点就解开了。”
“你那个法子根本不行。你爹我带兵打仗,难道连这几根竹子都玩不明白?”
“那你也不能硬掰,断了怎么办!你还我,我不借你玩了。”
“你等会,我先解开再说。”
“不行!你给我弄坏了!”
……
外头的吵闹叫夏婉莹哭笑不得。
昨晚珩儿太晚不睡觉,楚熠还骂儿子玩物丧志,没想到今天直接动手抢小孩玩具,真是不要脸。
沈月娇今日亲自做了些糕点,准备等爹爹回来让他尝尝味道,没想到还没等到沈安和回来,倒是先听见了谢昭的消息。
说南疆那边的边民闹了起来。起因是互市的粮食价格涨了三成,几个部落的头人联手闹事,抢了官仓,杀了两个小吏。驻军压不住,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因为当年文安侯就是在南疆立下的战功,名声在外,能镇得住那些边民,所以皇帝指派文安侯前去。可领旨前文安侯突然请奏,说要将这个机会让给儿子谢昭。
这一去,少说也得一年半载。
不知文安侯与吴氏是怎么跟他说的,谢昭竟然一口答应下来。
陈锦玉收到消息时,谢昭已经出城了。
沈月娇怕她多想,把自己刚做好的点心全都拿给她。陈锦玉吃了半块,突然就哭了。
第267章 主子是不是被北戎人逼疯了
沈月娇以前很不喜欢陈锦玉哭鼻子,可这回,她倒是希望陈锦玉能哭出来。
从知道自己跟谢昭没了可能,沈月娇就再也没听她提过谢昭,好像浑不在意关于这个人的一切。
沈月娇以为陈锦玉已经放下了,可这是第一个在心里喜欢的人,哪是说放下就放下的。
哭出来也好,这样心里就能舒服一些了。
可光听着她哭,沈月娇心里也有过意不去。
憋了半天,沈月娇才想出一个蹩脚的安慰:“你放心,谢昭虽然总是被我打,但他明显是让着我的,他身手……还可以,听说南疆那边也全是文安侯以前的部将,肯定会帮着他。到时候他挣了军功回来,也是好事一桩嘛。”
陈锦玉点头,之后又摇了头。
“你会这么想,谢昭的母亲也是这么想的。”
沈月娇见她的帕子都哭湿了,又赶紧把自己的递过去。
“所以说是好事一桩啊。”
陈锦玉还是摇头。
“他这次去南疆,少说也是一年半载。等他回来,我早就嫁人了。”
沈月娇神情稍变。
“陈锦玉,你不是还盼着他来找你吧?可是你都定亲了。”
她没说话,只是一直低着头,眼泪滴滴落在衣服上,已经晕湿了一片。
“他突然要去南疆,肯定是他母亲的主意,把他支开,正好我能出嫁。娇娇,我们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了了。”
沈月娇不知怎么安慰她,只能坐在一旁,默默的看着她哭。
哭了一会儿,陈锦玉说自己困了,沈月娇也识趣,叮嘱檀儿伺候好主子,若是有什么事情赶紧来告诉她。
第二天,陈锦玉就病了。
病来如山倒,差点要了陈锦玉半条命。
直到半个月之后,陈锦玉才好起来。之后的她又像是之前一样,对谢昭只字不提,好像她的生活里从来出现过这样一个人。
宫中,淑贵妃早已被解了禁令,五皇子每日都来请安,规矩又懂事。
今日他又带着课业过来,淑贵妃看过之后,直夸他有进步。
不过话头一转,淑贵妃又说:“如今你的字是越写越好看了,不如你给你表兄修书一封,本宫托人送到雪海关去,也让他看看你写的字。”
五皇子欣然答应。只是提笔时,又仰起头来问她。
“母妃,孩儿要写什么?”
淑贵妃想了想,说:“本宫记得杨将军正是雪海关的主帅将军,他有一个女儿,正是适婚的年龄。你就问问你表兄,这门亲事他同不同意。要是点头,本宫立刻叫人去安排。这样,你们兄弟以后能用的人才能更多些。”
信送到雪海关,在帐中放了两日才被姚知序打开,只看了两行,他就把信扔了。
杨将军的女儿确实已经到了适婚的年纪,但他不喜欢。
军功,他可以自己挣,不必依附其他人。
但女人,他要娶自己喜欢的。
想了想,姚知序提笔写下回信,说已有心上人,让淑贵妃多操心五皇子的课业。
边关的楚琰同样收到了信。
早在半年前他就知道沈安和要回京的消息了,这次又听说他任职言官,顿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空青,怎么只有我母亲的信?”
空青刚把媳妇儿给自己写的家书挑出来,“我去拿的时候就只有这一封信。月姑娘大概是没写吧。”
他正要把那几张信纸放下,却听得主子暴怒。
“把那些都丢了,谁稀罕看似的。”
空青刚伸出去的手立马缩了回来,正要拿着东西走,又听主子第二次暴怒。
“干什么去?你看你自己的还不够,还想看别人的?”
空青眉心狠狠跳了跳。
主子是不是被北戎人逼疯了?
他忙放下那几张纸,“近来北戎军骚扰不断,属下这就带人去巡视。”
说完,他跑了。
楚琰也知道自己发这场火简直是莫名其妙,可他就是不爽。
那死丫头,吃长公主府用长公主府,抢了他的母亲和兄长,现在连信都懒得写给他。
等他回京,他一定要揪着沈月娇的脸好好问问,她怎么敢的。
压了压火气,楚琰才把那几张信纸拿起来。
“沈大人回来以后,章先生终于能卸下教姑娘读书的担子了,听说他离府的第一天就去宴请四方,给姑娘气得一整天吃不下饭。”
“大公子用了两天时间才解开沈大人做的解扣,说好了会把法子教给珩少爷,结果大公子反悔,珩少爷气得说要跟大公子断绝关系,于是被大夫人打了一顿。”
“姑娘长得越发好看,隔三岔五就有人上门说亲。锦玉姑娘已经定亲,估计月姑娘也快了。”
楚琰攥紧了手里那几张纸。
说亲?
她才几岁就说亲?
长的那么丑,还敢说亲?
谁要啊!
要是从府上出嫁,岂不是要楚家给嫁妆?
不行!
那都是他的钱!
他不同意!
“将军,北戎军又来犯了。”
楚琰一把抓起旁边的弓箭,裹着杀气冲了出去。
沈安和重回朝堂,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查处了不少地方官员,皇帝十分满意,要给他赏赐。沈安和没要什么赏赐,楚华裳却要了一个。
隔日,一道圣旨送到长公主府,说永嘉长公主与沈安和情投意合,所以将沈安和指婚给永嘉长公主,并特许他保留官职,正常入仕。
沈月娇替爹爹高兴,脸上笑意一整天都没放下来过。直到睡前才想起铺开纸张,要给楚琰写信。
爹爹当年是入赘进来的,但因为楚华裳是长公主,没有皇帝点头,他入赘的名不正言不顺。如今有了这道圣旨,再也没人敢说他爹是面首了。
如今的沈安和,可是驸马爷!
当年他们父女俩进门,楚琰可是闹的最凶的那个。如今爹爹成了正经的驸马爷,沈月娇必须要气死他。
“姑娘,奴婢给你研磨。”
银瑶在砚堂上滴了两滴水,研出墨汁。沈月娇看着天色不早,就先让她下去休息,说明早再把信寄出去就行了。
等银瑶离开,她刚写两个字,突然察觉不对。一抬眼,透过窗户看见那个坐在墙头,正冲着自己笑的人,她的手猛地一抖。
“你!你你……”
第268章 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没娶妻?
沈月娇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可是长公主府,不敢说守卫有多森严,但府里的侍卫也是一等一的好手,怎么还有人敢爬长公主府的墙……
看着她那副见鬼的神情,姚知序脸上的笑越发灿烂。
他的大半个身子越过窗户,几乎要凑到她面前来。
“小娇娇,你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不记得!
当年在西郊庄子,姚知序也是这样爬上墙头,冲着她笑的。
眼前的姚知序,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少年郎了,但做出来的事情,还跟当年一样荒唐。
“你怎么进来的?这可是长公主府,我大哥二哥都在家,你深夜攀墙进来,不要命了?”
“这不是为了见你吗。”
姚知序伸手过来,沈月娇身子本能的一躲,不慎打翻了旁边的茶盏。她惊呼一声,要把信收起来,可姚知序的动作比她更快,已经先一步将信纸拿起。
见刚才写的那两个字已经被晕成一滩水墨,明明没干什么亏心事,可沈月娇还是偷偷松了一口气。
“给谁写信呢?”
“要你管。”
沈月娇把那张信纸收回来,揉作一团扔开。再抬起头时,窗外连个鬼影都没有了。
“是写给楚琰的?”
声音自身后响起,冷不丁的吓得沈月娇一跳。
她猛地转身,看见姚知序又把那团纸捡起来,对着烛光仔细的辨别上面的字。
沈月娇要抢过来,可姚知序比她高太多,她把手抬起,沈月娇就只能抓到他的衣袖而已。
姚知序笑看着与自己争抢东西的小丫头,明明还是印象里的那个样子,但模样长开了,也比当初更加好看了。
嗯!
姚知序脚上吃痛,闷哼了一声,沈月娇趁机拽着他的袖子,把那封信重新抢了回来。
字是她写的,可如今她都看不出来那两个字是什么,姚知序是怎么猜出这封信是给楚琰的?
姚知序低头看了看被踩过的鞋面,很干净,却很疼。
“看着也不胖,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沈月娇后退两步,摆手撵他赶紧走。
姚知序看着她的小动作,突然笑了。
“小娇娇,这些年你怎么不给我写信?”
沈月娇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
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长公主府跟他们姚家是对头,给姚知序写信,那她岂不是背叛楚家。
“娇娇,下回你也给我写信好不好?”
沈月娇摇头,“不行不行,我是女儿家,哪儿能给你写信。要是被你夫人知道了……”
“我还没娶妻。”
沈月娇眸子里全是惊讶。
“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没娶妻?你是不是有什么……”
姚知序手指轻轻在她额头上戳了一下。
“乱想什么,我好得很,没有隐疾。”
沈月娇弯腰躲开他的触碰,“没有就没有,干什么动手动脚的。你我都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你再动手,小心以后说不清楚。”
姚知序心口一窒,也不过片刻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
“你还未及笄,还算不得长大。”
说罢,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拉着沈月娇避之不及的手,强行将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
“当年我送你的金锁被别人弄坏了,这个,算是我赔你的。”
沈月娇看着手里镶着红蓝亮色宝石的金镯子,只觉得烫手。
“不行,我不能拿你的东西。”
“不能?”
姚知序拉着她的手,直接将镯子戴进她的手腕。她要把镯子取下来,可镯子大小刚刚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根本取不下来。
“好好戴着。”
姚知序语气里有不容拒绝的强势,这与沈月娇印象里的他截然不同。
见她像是被自己吓着了,姚知序才缓下语气。
“这镯子是我从朔人手里得来的,极其珍贵。娇娇,你当初救过我,这就算是我还了你的救命之恩。”
沈月娇猛地抬起头,“你误会了,当初救你的人是楚琰。”
姚知序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他竟然自嘲的笑了一声。
“娇娇,你不必为他说话。”
“我没有为他说话。当初……”
她的话还没说完,姚知序的眉眼倏然变得锋利。
“小娇娇,我下次再来看你。”
丢下这一句话,姚知序身形一闪,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沈月娇愣怔的看着眼前,恍惚的好像自己做了个梦。
突然,院门口突然喧闹起来,沈月娇心下一沉,忙跑出去看。刚站定在门口,楚煊就带着侍卫闯了进来。
“娇娇,可见到什么陌生人?”
沈月娇心狂跳起来,忙把撑在门框的手放下,让袖子遮住了手腕上脱不下来的手镯。
“没有。”
楚煊不敢大意,还是让人四处搜查。他则是进了沈月娇的闺房,在屋里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院中的下人被惊醒,全都赶了过来。银瑶站在沈月娇身边,见她脸色不好,以为是吓着她了。
“姑娘别怕,有二公子在,不会有事的。”
沈月娇紧了紧袖下的双手,心虚的厉害。
就是因为楚煊在,她才害怕呢。
楚煊在京畿大营时审查就很厉害,升为御林军统领后,手段更是不得了。要是被楚煊查到姚知序深夜翻墙来见她,她肯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姚知序手脚干净,行事小心,楚煊根本查不出什么,叮嘱院子里留人守夜后,楚煊就走了。
他前脚刚走,沈安和后脚就过来了,说怕沈月娇害怕,晚上要留在芙蓉苑睡。
沈月娇哭笑不得,说自己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子了。
沈安和根本放不下心。
“你脸色这么难看,还说没事。”
沈月娇抬手摸了摸脸,袖子滑落,那只金灿灿的手镯顿时露了出来。
沈安和瞧见了,但也只是晃眼一过,继续说着不放心她的话。
“老爷放心,奴婢今夜就守在姑娘门前。姑娘长大了,老爷确实不好再留在姑娘这里。”
圣旨一下,沈安和就是驸马爷,府上的下人也能正儿八经的喊他一声老爷。
沈安和终是被劝走了,银瑶跟着沈月娇进屋,关上门窗,银瑶问:“姑娘,这镯子哪儿来的?”
第269章 要么死在边关,要么打出个名堂来
沈月娇捂着手镯,支支吾吾的。
“我自己买的。”
“姑娘你的首饰奴婢都见过,怎么不记得姑娘你买过这个。”
银瑶皱起眉头,“姑娘,刚才谁来过了?”
沈月娇知道自己骗不过银瑶,而且自己能信任的人只有银瑶,只能老实交代。
“姚知序。”
“谁!”
银瑶声音突然拔高,“他回来了?”
沈月娇摇头,又点了头。
按理说姚知序回京,皇帝肯定会有诏令,可沈月娇却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见。但姚知序又确实回了京城,还爬了长公主府的墙头。
他为什么回来,是短留还是常住,她全然不知。
银瑶听得心惊胆战,又把窗户打开,盯着那一处墙头仔细看了好几眼,更是心慌的不得了。
重新关上窗户,银瑶又问:“他为何要来找姑娘?还给姑娘送东西?”
沈月娇看着手上的金镯子,犯起愁来。
“他说是为了报答当年的救命之恩。”
“姑娘,这看起来就不像是我们大祁的首饰,还是赶紧取下来吧。”
沈月娇怎会看不出这是外邦的东西。
可她手腕都勒红了,镯子不仅没取下来,还越勒越紧。
银瑶仔细端看,突然变了脸色。
“朔人的东西怎么这么邪门,镯子取不下就算了,怎么连这些宝石也越发往里陷。这要是再乱折腾,姑娘的手腕都要这些东西扎破了。”
沈月娇仔细一瞧,还真是这样。
“这是给囚犯戴的镣铐,还是什么暗器?姚知序到底有什么毛病。”
银瑶想了各种法子,主仆二人折腾到半夜,还是没把镯子取下来,反倒是沈月娇的手腕因为折腾而肿得像一截蜜藕。
怕给主子的手折腾出好歹,银瑶才不敢再乱来。
“姑娘,要不还是先睡吧,等明天再想办法。”
刚说完这话,银瑶又见沈月娇转头就拿了把剪刀递过来,“把它给我剪了。”
银瑶摇头,“奴婢可不敢,如果真是什么暗器,伤了姑娘怎么办?”
感受着手腕上被那些宝石磨蹭下来的刺痛,沈月娇欲哭无泪。
姚知序这个人,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
“这几天姑娘先把镯子往上弄弄,卡在肉上,不让它往下掉就是了。”
沈月娇被折腾的没了力气,“只能这样了。”
“对了。”
沈月娇喊着银瑶,“我知道你会跟空青说一些府上的事情。今天这事儿,你就先别说了。”
要是被楚琰知道姚知序回来了,还不知道得气成什么样呢。
银瑶刚刚还在想,这么大的事情,她应该要写信告诉空青的,可既然姑娘都吩咐了,她就不能写了。
“好,奴婢知道了。”
银瑶把桌子收拾干净,再回到房里,沈月娇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看着那只金灿灿的镯子,银瑶叹了一声,帮她把手放下去,又把被子给主子盖上。
隔天,沈月娇特地去两位兄长的院子打听她不敢问的太直白,只能打听昨晚上的贼人抓住了没有,却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
镯子一直在手上,沈月娇总是睡不安生,大嫂夏婉莹又有了身孕,害喜厉害,人都瘦了一圈。
沈月娇得了启发,回来后就说要绝食,说要把自己饿瘦,到时候镯子都能自己掉下来。
可真正饿上两顿才知道难受。第二天天不亮,头晕眼花的她就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的饭菜,跟饿死鬼似的扫了大半桌。
为此银瑶偷笑了一整天,说她干什么都不会委屈了那张嘴。
直到第四天,沈月娇才听说皇帝下了诏令,准许姚知序半年后回京。
半年时间?那姚知序提早回京干什么?
他都能回京城了,那楚琰呢?
知道这个消息的楚华裳进宫去闹过两次,皇帝责令楚家二子与身为佥都御史的沈安和把她接回府上去,不得再进宫闹事。
虽然生气,但不知道沈安和怎么安慰的,楚华裳竟连脾气也只是发了小小一阵。之后楚熠写了信加急送去边关,收到回信后立马进宫面圣,回来又与楚华裳说了一盏茶的话,之后她就再也没因为边关的事情生气过。
之后的一段日子,每到夜里沈月娇就变得格外谨慎。一会儿让下人检查院子,一会儿又让银瑶帮她紧闭门窗,但姚知序却再也没来过。
久而久之,她的防备又淡下来,唯有那只镯子还一直藏在袖子里。
半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雍州那边来了消息,说已经选好了日子,就定在明年的六月初八。巧不巧的,就在沈月娇及笄的前几天。
年关时,原本应该回京的姚知序因为朔国两次进犯,又被留在了雪海关,归期未定。
边关。
楚琰立在鹰嘴崖上,望着远处北戎军营地的火光。
那火在风停后的暮色里格外扎眼,像一把刀子插在北戎人的心口上。
北戎皇室内乱,原本要开战的北戎皇帝只能又赶回都城,给大祁军留下了充足的时间做准备。
如今北戎皇帝又来了军中,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此时,朱玉蹲在灶台边上添柴,火光映着他那张黝黑的脸,老实巴交的,跟边关任何一个干了十年的老卒没两样。
旁边有人提醒,“听说今晚要打仗了,大家都精神点,别出了岔子。”
朱玉没接话,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
没人注意到,他添柴时手指微微发颤。
亥时三刻,朱玉独自七拐八绕,摸到后营一处偏僻的角落,从裤子里抽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来,塞进墙根底下的石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的观察了四周,见没人后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公子。”
空青从身后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韩副将那边传信来了,北戎人今晚行动。”
望着那把刀子,楚琰唇角勾起,眼中有些兴奋。
“知道了。”
等到半夜,东边狼烟四起,已然开战。
这场战打了七天七夜,每隔两刻就有人前来报一回战况。
直到听说林擎与韩副将将敌军击退,敌军准备撤离时,楚琰才大步朝崖下走去。
“传令下去,所有人马衔枚裹蹄,绕道鹰嘴崖后山,亥时之前必须抵达狼牙谷两侧高地。谁敢弄出半点动静,军法从事。”
空青领命。
他回头,看向远处,突然就想起主子说,这场仗要么死在边关,要么打出个名堂来。这样,他们才有回京城的机会。
这个时候,北疆刮了七天六夜的风突然就停了,可寒意却更重。
想着话本里痛失两座城池的故事,空青沉下心来。
话本里的故事当不得真,但是眼前,他们一定要赢。
第270章 瓮中捉鳖
亥时,狼牙谷两侧的高地上,三千大祁军士卒趴在冰冷的岩石上,一动不动。
楚琰伏在最前头,盯着谷口的方向。
这时,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楚琰眯起眼,握紧了手中的刀。
北戎人来得很快。
两万骑兵,闷雷似的滚进狼牙谷。为首的将领是个中年男人,身穿铠甲,陪在旁边的,正是北戎王帐下有名的猛将王晔。
伏在高处的众人屏息闭气,楚琰目光紧盯着那个陌生的将领。
那就是北戎皇帝。
往前走了一段后,北戎皇帝突然勒住马,身侧的王晔立马抬头往上看。
楚琰握紧手中长弓,剑眉蹙起。
北戎人竟然这样谨慎。
他打了个手势,才有人用骨哨吹了一声哨音。
哨音独特,是北戎人特有的传音哨声。
这是当年查出朱玉可疑后,楚琰请示了林老将军,派人混进北戎军中,用了半年有余取得北戎人信任后才学来。
果然,听见这一声哨音,王晔与那北戎皇帝才放松了警惕。
马蹄声中,这两万北戎军自觉的分离开一支近五千骑的军马,其余的则是守护在北戎皇帝身边。
王晔催促的声音随风落入楚琰耳朵里,“穿过狼牙谷,天亮前就能摸到幽州城背后!祁人的粮草就在那儿,烧了它,幽州就是一座死城!”
那五千骑兵们兴奋地低吼,催马狂奔。
谷越来越窄,两边山坡越来越陡。
突然,有骑兵从后方追赶回禀,一边又指向后头。
顿时,北戎皇帝和王晔齐齐勒住马。
“不对。祁军为什么没追上来?”
他们故意留有机会,就为了在这狼牙谷设下埋伏,甚至为了让祁军恨透他们,在一年前就不断骚扰。按理说,有这么个机会,祁军肯定不会放过他们,怎么这次却没追上来。
北戎皇帝有些浮躁,转头把王晔痛骂一顿。王晔比他们的君王沉得住气,他抬头看向两侧山坡,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打了二十年仗,那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太熟了。
王晔还没等做出反应,才刚离开的五千骑军竟退了回来。
“将军!前方路口突落巨石,已经把路堵死了。”
他脸色一变,护着北戎皇帝,喝令全军:“撤!”
伏在高处的楚琰勾起一抹笑,顿时,话音刚落,两侧山坡上陡然亮起无数火把。
紧接着,滚木礌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箭矢破空之声刺破夜幕,前排的骑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肉泥。
“中计了!”
王晔目眦欲裂,拨马就要往回冲。可如今前后路都已经被堵死,他们现在才是那只鳖。
楚琰带领的祁军在高处,杀敌易如反掌。
突如其来的战事,北戎皇帝竟然还喊着将士冲上去杀敌,王晔本就不同意皇帝亲征,现在祁军打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他这个昏君竟然还想要将士上去送死?
眼看着巨石迎头而下,王晔一把将北戎皇帝从马上拽下来,皇帝正要发作,只听轰隆一声响,尘烟夹杂着碎雪,呛得北戎皇帝灰头土脸。等抬起头来时,自己的战马早已经被巨石压成了肉泥。
北戎皇帝心惊肉跳,差一点,那就是他的下场了。
“小心!”
王晔大喝一声,北戎皇帝抬头看去,又见一块大石朝着他砸下来。这种时候他竟然脚下一软,王晔骂了一声,一脚踹在他的身上,直接把他踹进了旁边的石缝中。
又是一声巨响,被踹进石缝的北戎皇帝只觉得天地都震动了一下。他本能的缩着身子捂住脑袋,等缝隙中的碎石和灰尘落尽,他才敢放下袖子,可此时,出口已被堵死。
外头枪戟相撞,杀声震天,北戎皇帝悔不当初。
难不成,他要死在这一人宽的石缝中?
狼牙谷中,北戎人已经溃不成军,只能就近找地方藏身。
“不可!躲进去岂不等于直接送死!都给老子出来迎战!”
他打了个手势,空青带领弓箭手,将那些敌军连连逼退躲进石缝中。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却不知为何避开了要命的地方,但又足以叫人重伤。
王晔咬着牙,带着几个亲兵企图杀出一条血路,可他们在明,祁军在暗,又是一高一低,他根本毫无胜算。
而楚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拉弓上箭,每射出一箭,就有一名亲兵被射杀,最后一箭射来,王晔抓着最后一个亲兵挡在身前,保了自己一命。
眼看着前方就有出路,王晔正要杀出重围,突然,一道冷音从他耳边划破,王晔侧身躲避,可还不得喘息,同时又有几只箭袭来。
这几只箭来得格外迅猛,王晔躲开一次,却躲不开第二次。
箭矢深深扎进他的左肩,王晔身子只觉得那半边身子突然麻痹。第二箭的力道更猛,直接射穿他的右肩。
紧接着,又是齐发的两箭,分别射中了王晔的双腿。
剩下的那些北戎人,看着大将军这副惨状,又见祁军从山头直冲而下,知道他们再无翻身之力,只能缴械投降。
如此境遇,王晔竟然一把折断身上的箭羽,从反面将双腿的残箭拔出。
他竟然还想逃!
空青带人追上来,长剑已经抵住他的喉咙,他却并未看空青一眼,而是望着上方,努力的想要辨认射箭之人。
这时,楚琰缓缓走出。月色下,他的盔甲裹着寒意,手握长弓,站在鹰嘴崖上。
好一个对手。
王晔被生擒,五花大绑押到楚琰面前时,还在破口大骂。
“你们祁人真卑鄙!有本事正面打!”
楚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手下败将,还敢在我面前叫嚣。”
王晔突然大笑起来,狰狞着嘴脸,咬牙切齿的喊:“他日,我们北戎一定要踏遍大祁的山河,玩遍大祁的女人。你家中可有父母妻儿?妹妹也行,那时我要……”
寒光掠过,王晔人头落地。
楚琰的动作太快,甚至都没人看见他什么时候拔了空青的剑。
有人心惊胆战,“楚将军,王晔好歹是北戎将领,你直接把他杀了,林将军那边要如何交代?”
“交代?”
楚琰目光看向那一处被碎石堵死的石缝,“我有更好的交代。”
第271章 临终托孤
乱石被撬动,封口被打开时,这位亲征的北戎皇帝被晨曦的光刺得睁不开眼。直到他被狼狈拽出来,想要以气势压人时,脚边突然滚来一物,他低头一看,吓得连连后退好几步。
是王晔,王晔的脑袋!
哄笑声中,北戎皇帝才看见狼牙谷血流成河。
“将军,两万北戎骑兵,战死万数,被俘三千余,只有不到四五百人趁乱逃出。”
听闻噩耗,北戎皇帝竟然瘫坐在地。
有人恨极了北戎人,见北戎皇帝失势,竟想趁机羞辱。
楚琰用还未归还空青的剑将那只即将要踢向北戎皇帝的脚挡到一边,“军纪中,不得苛待俘虏。若有谁敢违背军纪,严惩不贷。”
顿时,不少将士都冲了上来。
“楚将军,我媳妇儿就是被北戎人杀进城里糟蹋的,今天不杀他,我不解恨!”
“我那眼瞎的老母亲也是被北戎人所杀,我这辈子都恨透了北戎人!”
“我要北戎人死!”
“还我家人性命!”
……
这一句句的声讨中,北戎皇帝那张脸惨白如纸,身子竟还颤抖起来,全然看不出在半日以前,他就是那个阵前领军的人。
楚琰捡起地上的一把长枪,红缨上沾了血,又裹了泥,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但枪头是乌金所制,锋刃锐利。
这是王晔的武器。
楚琰挥舞了两下,呼呼的风声带着前后两位主子不同的杀意。
突然,楚琰用它挑起北戎帝的下巴。
“听见了吗?这些都是你们北戎人对我们大祁犯下的罪过。你该庆幸你是北戎的皇帝,否则,王晔的下场,也是你的下场。”
北戎皇帝躯体一震。
此人竟然知道他的身份!
“将他带走。”
楚琰生擒北戎皇帝,这可是大功一件。全军欢呼时,楚琰却收到了韩复升阵亡的噩耗。
他赶回中军大帐,见帐中地上躺着一人,白布裹身,紧挨着作战的悬图。
林擎并未有战胜的喜悦,而是面色凝重,望着并肩作战了一辈子的好友,久久不语。
楚琰大步走过去,将白布掀开,看清楚那就是韩复升,心下猛地一沉。
怎会!
去年韩副将还说,打了这一仗,他就要告老还乡。如今仗都打完了,他怎么还能躺着!
“韩副将。”
“韩副……”
“公子!”
空青拦下他要把人拽起来的动作,“公子,韩副将已经去了。”
楚琰动作一顿,却没放下抓在手中的白布。
“我怎么跟嬷嬷交代。我怎么跟她交代……”
空青紧盯着已经身死的韩复升。
他跟着主子在军中八九年,亲眼看着公子与韩副将之间的亲近。想着总在桌前与他们喝酒的老人,空青心里也痛。
“林将军,韩副将怎会……”
林擎声音有些暗哑,“韩副将身边有人将消息出卖给了朱玉,致使韩副将无法脱身,战死城外。要不是我赶过去,恐怕连全尸都没有。”
“人抓住了吗?”
楚琰看似已经恢复了冷静,可他问出这一句时,空青就知道,他的怒火才刚刚烧起来。
“抓住了,现在正在审问。”
林擎话音落下,楚琰转身就走。他把楚琰喊住,哑声交代:“别打死了。韩家那边,还得你去一趟。”
整个军营,几乎半数都在庆祝打了胜仗,唯有一处角落,惨叫声连连。
打不得北戎皇帝,难道还打不得一个奸细?
空青没有跟进去,只是在帐外守着,等惨叫声逐渐淡下来,楚琰才从里面出来。
“公子,韩副将已经被送回去了,公子要不要先去过去祭拜?”
楚琰紧了紧满是污血的双拳,“战事要紧。”
五日后,大祁军乘胜追击,接连拿下北戎两城。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等着北戎来议和了。
楚琰赶回军中,还不得脱下带血的战甲,留守军营的江海慌张的找过来。
“楚将军,韩副将出殡当晚,韩老夫人就摔了一跤,现在撑着一口气,就只等楚将军你赶过去,见最后一面。”
闻言,楚琰脸色一变,冲出帐外,快马赶了过去。
祁军大胜,见他们二位又是将军打扮,哪怕他们在街上横冲直撞也没人不满,反而还要夸一声英勇。
二人赶到韩家,家里的白帘还来不及撤下,屋里传出的隐隐哭声,更让韩家压上一层死气。
“嬷嬷!”
楚琰冲进屋子,跪倒在床边。
“祖母,三公子来了。”
林霜儿带着哭腔,一声声的喊着她的祖母。
空青挤进来,两个穿盔甲的大男人一下子就给林霜儿挤出去了。
床上,齐嬷嬷眼窝深陷,明摆着就是吊着一口气。听着楚琰的声音,齐嬷嬷终于睁开了那双昏黯的眼睛。
“公子?”
“嬷嬷,是我。”
楚琰抓住齐嬷嬷在半空中找人的手,紧紧的握在掌心里。
“嬷嬷,我回来了。祁军大胜,我跟林将军拿下两座城池。”
“好,好啊。”
齐嬷嬷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等我去跟老韩说,我去跟他说。”
“嬷嬷……”
楚琰如鲠在喉,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祖母……”
林霜儿哭成了泪人,无助的站在二人身后,从缝隙里看着自己的祖母。
“霜儿。”
听见外孙女的声音,齐嬷嬷又急着要见她。空青让开,林霜儿立马扑到祖母跟前来。
齐嬷嬷抓着林霜儿的手,紧紧的。
“我跟老韩就霜儿一个孙女,老韩走了,如今我也……也不行了。霜儿这么小,她以后可怎么办。”
“祖母!”
林霜儿哭得不成样子了。
她自小就是祖父祖母养大的,可短短几天时间,她没了祖父,如今又没了祖母。
“好孩子,别哭。”
突然,齐嬷嬷把她的手,交到了楚琰的手上。
“公子,我就霜儿一个孩子,你收了她,把她带回京城吧。”
空青猛地看向主子。
“不行。”
楚琰拒绝的很干脆,一点儿情面都不讲。
林霜儿怔住。她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嬷嬷,我会带她回京城,我可以认她做义妹,给她找个好人家,但我不能收她。”
他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让她们祖孙二人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齐嬷嬷笑了,可眼泪却一直流下来。
“好。这样也好。”
第272章 娇娇,你跟你爹一样大胆
齐嬷嬷走了。
在楚琰面前走的。
楚琰帮她料理了后事,还跟空青去韩复升坟前祭拜。
回军营时,楚琰与一直跟着他们的林霜儿说:“我既然答应了嬷嬷,就不会不管你。你安心在家里呆着,等我们回京城时,自会来接你。”
林霜儿没说话,也没再继续跟着,只是一直流眼泪。
等他们都走远了,再也看不见身影,林霜儿才回来。
以前祖父常在军中,可家里还有祖母。二人相依为伴,家里还是热闹的。
现在家里除了她,就只有两块牌位,冷冰冰的。
想起祖母临终前的嘱咐,林霜儿再也忍不住,又跪在牌位下哭了一场。
捷讯传到朝堂,所有人为之振奋。
北戎军进犯骚扰多年,如今边关打了胜仗,楚琰还擒了北戎皇帝。
到时北戎想要求和,要么继续割地,要么每年朝贡。
可不管如何,就俘获北戎皇帝这事儿,就足以震慑几个邻国。往后再有敌军来犯,那些人也得再掂量掂量。
皇帝龙颜大悦,说要犒赏三军。
百官跪地齐喊万岁,直呼皇帝英明。
唯有沈安和,竟然在这个时候进言,提起楚琰当年救驾之事,又说他十多年未归,恳请圣上准他回京。
他一开口,夏太傅紧随其后。
而后,那些老臣们连声上奏,还有与楚家交好的王家和柳家都为楚琰求情说话,甚至还有人提及半年前准备姚知序回京的诏书。
皇帝脸色越发难看,剩下那一大半没有出声的朝臣都以为皇帝要震怒时,又有一道捷报呈上堂前。
皇帝看过之后连说了三个好字。
“姚知序在雪海关又立下战功。如今好事成双,真是天佑我大祁。赏,都赏!”
底下,百官们又齐呼万岁,说皇帝英明。
看着跪在前首的夏太傅与沈安和,皇帝终于松了口。
“我那外甥楚琰确实已经十多年未曾归家了,他立下如此大功,确实该好好赏的。这次北戎人议和,就让他去吧。等事成之后,让他拿着议和书回京,朕,再好好赏他。”
沈安和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去。
“臣,谢万岁!”
散朝之后,夏太傅喊住他。
“沈大人今日格外大胆。”
沈安和回了礼,“算不得大胆,这只是下官的职责所在。”
夏太傅笑起来,“行了,这么好的消息,还是赶紧回去告诉长公主殿下吧。”
楚煊已经等在宫门口许久了,见沈安和出来,竟然拱手躬身,给他行了个谢礼。
“今日,谢过沈大人了。”
他是御林军统领,总能第一时间知晓正殿里的事情。
知道沈安和第一个肯为楚琰说话的,他就已经决定要在宫门口谢他了。
沈安和忙侧身让开,“殿下对我多有帮扶,就连几位公子也是如此,今日也只是我这个言官的分内之事,二公子不必这样见外。”
楚煊沉默片刻,突然说。
“沈叔,当年你与娇娇的来往信件,全是我给拦下来的。你不怨我吗?”
沈安和因为这一声称呼,竟然高兴的有些手足无措。
“当年肯定是怨恨的,但现在想想,如果两位公子没这么做,恐怕我还是会有别的心思。虽然我们父女俩断了联系,但这也确实是让我能沉下心来,当一个好官的契机。”
他笑道,“如此,我也该谢谢二公子。”
说罢,他还当真行了一礼。
楚煊弯起唇角,拦下他的动作。
“我今日不必当值,现在正要回府。走吧,一起回。”
早在还未散朝前府上就得了消息,说边关大捷,楚琰立下战功。楚华裳喜极而泣,心中的惦念终于是有了着落了。
楚煊与沈安和刚回府,楚熠也从京畿大营赶回来,一家子坐在花厅内,说着这件事情。
沈月娇比任何人都高兴。
前世楚煊丢了两座城池,今世楚琰夺回两座城池,说明楚琰是看了她的话本的。
“安和,你就不怕往后有人给你穿小鞋?”
楚华裳看向沈安和,心中还是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激。
这么多人都不敢开口,唯独他敢给楚琰争取回来的机会。
难道他不怕别人给他穿小鞋?
“怕什么,大不了我爹再丢一回官职。”
顿时,所有人皱眉看着口无遮拦的沈月娇。
这丫头,怎么这么扫兴。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我爹爹已经是圣上点头的驸马爷了,两位兄长都在朝为官,三公子又立下这么大的功劳,随便谁都能把我爹捞起来。再不济,我还有个茶铺呢。”
楚华裳笑骂道:“娇娇说的对。”
沈月娇脸皮厚,被骂还嬉皮笑脸。
沈安和摇头,对女儿有些无奈。但唇角又是笑着的。
陈锦玉轻轻拉了沈月娇的袖子,“娇娇,你跟你爹一样大胆。”
她拉着陈锦玉咬起了耳朵,“你也学着点,到时候你去了裴家,他们要是敢欺负你,你就拍着桌子,把我刚才那番话朝着他们喊一遍,我看谁敢为难你。”
陈锦玉低头笑了笑,“嗯,好。”
楚熠抿了口茶水,说:“等三弟拿了议和书来,圣上或许还要赏赐。这样的大功,不知道圣上要赏赐什么。”
“听说姚知序也立了战功,他不用去议和,回京总比三弟快一些。到时候先看看他拿的什么封赏,三弟功劳在他之上,圣上总不会厚此薄彼吧。”
楚煊的话提醒了沈月娇。
张口想问姚知序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可又怕问了会招惹麻烦。
她身子悄然坐正,不动声色的又把袖子拉下来一些。想着等姚知序回来,自己找个机会赶紧把镯子还回去。
北戎的议和谈了足足半个多月,竟还厚脸皮的让大祁还一座城池。当年楚琰在京畿大营跟着两位兄长学了不少,如今到了边关,面对对手更是冷静。
况且,他手里还有最好的筹码。
终于,耗了将近一个月,北戎终于不敢再肖想那两座丢失的城池,也同意每年朝贡,承诺百年之内绝不再开战。议和书上签字盖章后,大祁的疆土,足足扩大了三四百里。
拿了议和书,楚琰整装后,随着林擎起程回京了。
第273章 要是长得好看,那就将就将就
陈锦玉的婚期越来越近,大概是因为上次她跟爹娘争吵过,这次出嫁,陈家给的嫁妆比她想象的还要更多一些。
虽然比不得长公主府里那些,但陈锦玉已经很满足了。
这一晚,沈月娇钻进了陈锦玉的被窝。她把手里那两张商铺的房契递给陈锦玉,“拿着,这是娘家人给你的。”
陈锦玉一看这个东西就知道这是前一阵子长公主给沈月娇的。
“这是殿下给你的,我不能要。”
“什么你的我的?我的不就是你的,以后你的也是我的。”
这话听着绕口,可是陈锦玉心里却暖和和的。
“殿下已经给了我很多了,那里头随便哪一样,都够我在夫家直起腰杆了。”
“没出息。钱财这种东西当然是越多越好。”
她不由分说的把房契塞到陈锦玉的枕头下面。
“可惜我及笄的时候你已经出嫁了,要是能多待几天才好呢。”
陈锦玉悄悄在被窝里拉起她的手,“以后又不是见不到面了。”
摸到她手上的镯子,陈锦玉疑惑了一声,接着就把那只手拉了出来。
“娇娇,你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镯子。”
沈月娇倒是忘了这茬。
她把袖子拉下来,想着敷衍过去。
“哦,那天看见好看就买了。”
陈锦玉抱着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呵呵笑。
“你这个镯子我喜欢,娘家人,你送给我这个吧。”
沈月娇巴不得,但是镯子取不下来啊!
看她那个着急的样子,陈锦玉以为她是不舍得,才笑着说自己是逗她玩的。
陈锦玉把她那只手拉到眼前来,借着月色,好好看了看这只镯子。
“娇娇,这是谁送你的,这不是大祁的东西吧。”
沈月娇沉默了半晌,才把这只镯子的事情告诉了她。
陈锦玉惊得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他竟敢……”
沈月娇捂住她的嘴,“别喊,让二哥听见他要打死我的。”
陈锦玉把她手拉下来,“二公子只会打死我,哪舍得打你。”
“就是因为二哥对我好,如果知道我骗他,他肯定会更生气的。”
她拉着陈锦玉重新躺下来,突然说:“姚知序回京,楚琰也要回京,往后京城就热闹了。可惜你要去雍州了。”
陈锦玉继续在被窝里拉住沈月娇的手,“这样的热闹我可不敢凑。”
两个人又说话到大半夜,第二天日晒三竿才起。
陈锦玉不大的妆奁前,她们二人挤着坐,檀儿跟银瑶各自为自己的主子梳妆。
昨晚上陈锦玉已经见过那只手镯了,沈月娇也没了什么顾忌,大大方方的不用遮掩,那只黄金镶着宝石的手镯时不时就会从腕上露出来,越发衬得她手腕白皙细嫩。
二人争抢着陈锦玉那边为数不多的首饰,热热闹闹的。
这时,门口来了个小丫鬟。
“锦玉姑娘,文昌侯携着那位二公子来府上了,殿下让姑娘过去一趟。”
陈锦玉正要跟沈月娇抢那支步摇,听见这话,她手猛地一颤。
沈月娇把那只步摇给她簪在发间,“走,我陪你去。”
陈锦玉坐在那不动,双手放在膝上,不安的抓着裙子。
任谁都看得出来,她不想去。
沈月娇一把将她拽起来,“怕什么,要是缺鼻子少眼的,我们就把这门亲事退了。要是长得好看,那就将就将就。”
这一路上,陈锦玉走得格外慢,听着沈月娇催促两声,她又稍微走快一点。
相比起陈锦玉的不情不愿,沈月娇倒是显得很心急。
她想看看,这个裴时安到底是不是一表人才。
到了正厅,沈月娇抓着还在磨蹭在后头的陈锦玉,“怕什么?丑媳妇儿早晚要见公婆的。把腰给我挺直了,下巴抬起来。你要记得,你是我们长公主府出去的,代表的是我们长公主府的脸面,今天是你见裴家的第一眼,让他们看见你的知礼和规矩,但也要让他们知道你是不好惹的。”
陈锦玉稳了稳心神,重重点了头。
“好。”
沈月娇拽了她一下,“软绵绵的,一点气势都没有。”
陈锦玉深呼吸一口,喊了很大一声。
“好!”
“这是我们家姑娘来了。”
方嬷嬷走出来迎人,可到了正厅门口,又使劲儿的给她们两个使眼色。
沈月娇轻轻推了陈锦玉一把,陈锦玉都踏进正厅里了,才发现沈月娇没跟上来。
踏进厅中,陈锦玉手心已经微微出汗了。
楚华裳端坐主位,身旁的客座上,一位中年男子正端着茶盏。他穿着玄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镶玉金带,通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
“玉儿,来。”
楚华裳招手,语气比平日柔和三分,“见过文昌侯。”
陈锦玉垂眸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给侯爷请安。”
“起来吧。”
文昌侯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笑意,“抬起头来我瞧瞧。”
陈锦玉依言抬眼。
文安侯约莫四十出头,生得眉目端正,不笑时有些威严,一笑起来眼角那点细纹倒显出几分和气。
他打量着眼前的陈锦玉,见她腰背挺直,眼帘低垂,不怯不躁,倒也端庄规矩。
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撂下茶盏,朝身后看了一眼。
“锦玉姑娘。”
这一声不高不低,没有轻挑也不显疏离,反而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陈锦玉刚才没敢去看,现在却不得不看。
裴时安立在文昌侯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身量修长,穿一件月白竹纹直裰,腰间束着青玉带钩。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往那儿一站,确实是好看的。
她抬眼时,正对上裴时安的目光,那双眼睛清清朗朗的,澄澈得很。
她也回了一礼,垂眸轻声招呼了一句:“裴二公子。”
文昌侯看着眼前这一对孩子,一个端方如玉,一个清雅如兰,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登对。
他打开手边的锦盒,将里头的一支玉佩递给陈锦玉,“头一回见面,也没备什么好东西。这个你拿着玩,日后到了雍州,喜欢什么,尽管开口。”
陈锦玉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触手温润,雕着如意云纹,是上好的羊脂玉。
“多谢侯爷。”
文昌侯回头看了自家儿子一眼,见裴时安正看着陈锦玉。
这是瞧中了。
第274章 她忘了,她也是这样的人
这就瞧中了?
沈月娇躲在门外,盯着那个裴时安看。
怎么能一眼就相中呢,不应该先相处相处吗?
“看什么呢?”
沈安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冷不丁的把沈月娇吓了一跳。
“爹,你怎么来了?”
“刚从秦大人那边回来。”
沈安和朝着里头看了一眼,正好与文昌侯对上了目光。
文昌侯先站起身来,与沈安和拱手行礼。
“这位就是沈大人了吧。”
沈安和回了礼,见文昌侯还在往他身后看,这是知道还有人躲在外头。
他轻笑解释,说:“门外的是新来伺候的丫鬟,侯爷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他这么说,倒不是贬低自己的女儿,而是知道文昌侯来京,肯定是为了裴时安的婚事。裴家是侯爷,可陈家却没什么响亮的名声,娇娇是楚华裳认下的女儿,算起来,她才是与裴家门当户对的人。
娇娇相貌比陈锦玉出众,也能给裴家更多的助力。文昌侯现在看起来对陈锦玉满意,可万一看见了娇娇,又改了主意呢?
这么一想,娇娇没有进来,确实明智。
文昌侯又看了眼外头,果真打消了疑虑,“沈大人客气了。”
沈安和自如的走到楚华裳身边坐下,又聊起了两个孩子的婚事。
等事情商议下来,陈锦玉就先退下了。刚走出去,裴时安就追了上来。
正厅对面有一处亭子,沈月娇正坐在那等着陈锦玉。看见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说话,沈月娇立马坐直了身子。
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陈锦玉连连点头,裴时安笑了笑,这才转身回去。
等人走了,陈锦玉才露出慌乱,脚步带着跑的逃离那一处。
沈月娇在前头把她拦下来,拉着她一口气追问了好些问题。
“你觉得裴时安怎么样?我怎么瞧着他已经看上你了?”
“你们之前看过画像没有?今天真的是第一次见面?陈锦玉,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刚才我看见文昌侯给你东西了?给什么了,拿给我看看。”
“裴时安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一直在点头?”
“我爹他们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先出来了?”
这打头第一个问题就让陈锦玉脸涨得通红。
“你这么好奇,刚才怎么不跟着我进去?”
沈月娇一哂,“人家看的是你,又不是我。”
陈锦玉不理她,要回自己院子。
走了两步才想起跟她说:“裴时安邀我明天去踏青。娇娇,你跟我一块去。”
沈月娇摇头。
正是你们小两口搞感情的机会,我跟着去算什么事儿。
“你要是不去,我就把镯子的事情告诉二公子。”
沈月娇瞪着她,“陈锦玉,你好的不学,光跟我学这些?”
陈锦玉扬起下巴,终于在她面前硬气了一回。
“我不管,你一定要跟我去。”
沈月娇不服气,“你既然不想去,那干嘛还要答应他?”
陈锦玉支支吾吾,“我压根没听他说什么,等答应之后才反应过来。可是已经答应了,不好反悔。”
隔日,沈月娇被陈锦玉拉出府,上了马车,到了京郊的一处林子,终于是见到了那位裴二公子。
裴时安手里拿着一个纸鸢,正与别人说着话,看见长公主府的马车,赶忙迎过来。
车帘子掀开,先跳下马车的是沈月娇。她笑盈盈的看着裴时安。
“裴二公子,有礼了。”
看着这个眉目如画,艳若桃李的女子,裴时安立马猜出她的身份。
“月姑娘,有礼了。”
沈月娇回头与陈锦玉笑笑,直接就先跳下了马车。
裴时安愣了片刻,这才想起来扶陈锦玉下车。
“裴二公子客气了,还是奴婢来吧。”
檀儿把脚凳放在马车下,陈锦玉踩着下来,双脚落了地,才跟裴时安行了礼。
裴时安神情里倒也没什么不悦,甚至还带着笑的把手里的纸鸢递给她。
“今日天好,放纸鸢最合适了。”
陈锦玉拿着纸鸢,小步追上沈月娇。
“娇娇,你等等我……”
沈月娇习过武,脚步跨的比一般女子要更大更急一些,陈锦玉跟不上。可在前头走的好好的沈月娇,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追在身后的陈锦玉毫无防备,直接就撞上她的后背。
“娇娇!”
陈锦玉捂着撞得发酸的鼻子,手里的纸鸢也破了个洞。
“锦玉姑娘,伤着了?”
她摇头,避开裴时安的手,又突然被沈月娇吸引了目光。
沈月娇直直盯着前头的男子,眼里的情绪,陈锦玉看不懂。
“娇娇,是不是他惹着你了?”
陈锦玉抓紧了手里已经破了洞的纸鸢,正要上去讨个说法时,裴时安已经将那男子喊到了跟前来。
“这是宋砚,我们是多年好友,我这几日就是住在他家里。”
陈锦玉行了礼。
一个裴时安就够了,怎么还有一个不认识的男子。
见沈月娇还愣在那里,陈锦玉拉了她一把,她才醒过神来。
她的失态让宋砚轻笑出声。
“在下宋砚,见过两位姑娘。”
宋砚说话时,声音不高不低,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潺潺的,不急不缓。
咬字带着些江临的软糯,却不腻人。
跟前世一模一样。
宋砚是江临最大的绸缎商的独子,宋家富甲一方,家底是几辈子都花不完的殷实。
前世宋砚来京城谈生意,看中了她要盘出去的铺子。她在内室里听掌柜与宋砚说买卖,谈价钱,那声音在耳朵里打个转,明明是算计的话,说出来竟然让人觉得熨帖。
她从门缝往外看,一眼就相中了宋砚的好皮相。
宋砚眉目清秀,肤白如玉,是那种在江临烟雨里泡大的温润。那双眼睛尤其干净,看人时总是含着三分笑意,叫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意。
就算是隔了一世,沈月娇都记得他那日的穿着。
明明家里有这么多的银子,可他却月白直裰,青布腰带,浑身上下没有半点金银饰物。只在袖口露出一截针脚精密的繁复绣纹,一看便是最好的刺绣。
沈月娇昨天还说怎么可能一眼就能相中喜欢的人。
她忘了,她也是这样的人。
第275章 她上辈子就想嫁宋砚的
“沈月娇!”
陈锦玉连名带姓的喊。
她从没见沈月娇这么失态过。
“沈姑娘?”
宋砚抬手在她前言晃了晃,在沈月娇第二次醒神后,他轻笑出声。
“沈姑娘。”
沈月娇垂眸冷静了片刻,再次抬起头时,眼底那些情绪已经被收了起来。
“宋公子。”
陈锦玉见鬼似的看着沈月娇。
她中邪了?
宋公子?
以前她哪回不是咋咋呼呼,连名带姓的喊着别人?
楚琰是这样,谢昭是这样,就是裴时安也是这样。
怎么到了宋砚这里,就成了宋公子?
这边,宋砚已经跟裴时安告辞,之后就上了一直停在那边的马车,上了官道。
沈月娇的脚步竟然不自觉的往前追了两步,直到陈锦玉把她拉回来,她才后知后觉。
裴时安轻咳两声,说:“纸鸢坏了,我去换一个。”
等他离开,陈锦玉拉着沈月娇的手,悄悄用力。
“娇娇,你想嫁人了。”
沈月娇第一次没还嘴。
想嫁吗?
她上辈子就想嫁宋砚的。
陈锦玉看出不对,刚才只是悄悄的用力,现在恨不得掐醒她。
“娇娇你疯了?宋砚家里是行商的,殿下不会同意的。”
沈月娇抿着唇,眸子里刚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知道楚华裳不会同意这样的亲事。
上一世楚华裳也没同意,是她非要嫁给宋砚,只是还没等到成亲,她跟爹做过的那些事情被人揭发,惨死在荒野。
想起这些,沈月娇猛地打了个冷颤。
不过……
她跟沈安和前世惨死,是因为他们父女俩做下错事,与宋砚无关。
“我有些事情要问裴时安,你不用跟上来。”
陈锦玉哭笑不得。
喊裴时安就是连名带姓,喊别人,就说是宋公子。
沈月娇追上裴时安,问:“宋公子是要回江临吗?”
裴时安笑道,“宋兄只是去云州谈生意,过两日还是要回京的。”
刚说完,裴时安就觉出不对。
他刚才根本没说过宋砚是江临人,沈月娇是如何知道的?
难不成,沈月娇之前就见过宋砚,就已经打听过宋家了?
“他家的宅子还在……”
沈月娇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再问下去,怕就要惹人怀疑了。
她不问,裴时安却想问。
“我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月娇以为是事关宋砚,顿时心头一紧。
“裴二公子有话直说便是。”
裴时安先是客气的行了个拱手礼。
“听说我与锦玉姑娘的婚事之前,她曾与文安侯家的世子爷走的过于亲近,不知可否有这回事?”
沈月娇突然笑了。
“裴二公子还真是冒昧。”
她脚步往前一跨,逼得裴时安往后退了一步。
“谁跟你说的?”
裴时安愣了一下。
“谁?”
接触过陈锦玉的温柔和顺,裴时安一时招架不住沈月娇的刁蛮。
“我也只是听来的。”
“听来的也总有个出处。说,是谁?”
裴时安看着沈月娇冷下的眉眼,有些后悔问出这个蠢问题。
“是,是徐尚书家的女儿,徐佩凝说的。”
好一个徐佩凝。
沈月娇扫了裴时安一眼,语气郑重。
“我跟锦玉,还有谢昭,三个人只是玩得好而已。但你今天问我了,那我就跟你明说,且也只说这一次。”
“我不管你听到的是什么话,但我家锦玉清清白白,最守规矩,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她跟谢昭见面的次数还没有我跟谢昭见的多,何来亲近一说?”
“裴二公子你既然已经是她的未婚夫,在听见这种话时不应该先叫人去查吗?要是你查了,就知道徐佩凝自小就见不得我家锦玉好,一直欺负她,小时候还害得锦玉从二楼摔下来,伤了膝盖,现在都跳不得舞。”
裴时安回头看了眼站在那边的陈锦玉,眉眼中露出一抹心疼。
“她竟然这样欺负锦玉。”
沈月娇目光望向远处。“锦玉的性子虽然不像我这样张扬,但她也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人。徐佩凝那边我自会算账,但如果在雍州也传出这样的谣言来……”
裴时安承诺道:“月姑娘放心,我既是锦玉的未婚夫,就绝不会让人伤害她。”
“裴二公子最好说到做到。”
她把陈锦玉喊过来,“纸鸢坏了就算了,今日就这样吧。”
说罢,她拉着陈锦玉就上了马车,丢下裴时安一人,先走了。
“娇娇,你跟他说什么了?怎么好端端的又赶着回去?”
“怎么,你想跟他待着?”
沈月娇正准备喊车夫停下,陈锦玉赶紧拦着她,“我只是问问,你这么大脾气干什么。”
马车里,两个丫鬟都不敢说话,生怕又惹得沈月娇不高兴。
进了京城,沈月娇吩咐马车直接去徐家。
顿时,马车里其他三个人脸色皆变。
刚才沈月娇脾气这么大,难不成徐佩凝又惹到她了?
正说着,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陈锦玉跟银瑶檀儿三人立马坐得笔直,将车厢中间的位置让出来。没想到沈月娇这么沉得住气,竟然没冲出去打人。
“徐佩凝就在下面,你不去打吗?”
陈锦玉问的小心翼翼。
沈月娇冷笑,“着什么急。打狗嘛,当然是要在狗窝前头打。”
车夫打了个冷战,不敢多嘴,赶紧把马车驾到徐府门前,找了个刚刚好的位置,摩拳擦掌的等着。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徐佩凝才回来。
看得出她心情甚好,走路都是轻快的。
可刚要踏上府门前的台阶,就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屁股就被人猛地踹了一脚,直接摔了个大马趴。
徐家丫鬟正要怒骂,转头看清是沈月娇,立马闭嘴让开。
徐佩凝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两只手掌也摔出了血珠子。
“哪个不长眼的!”
“是你姑奶奶,我。”
认出沈月娇的声音,徐佩凝猛地回头,满脸惊惧的看着她。
“在我家门前打人,沈月娇你是不是疯了!”
沈月娇稍稍弯下腰,唇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
“说早了,我现在才开始发疯。”
沈月娇突然拔下头上的簪子,手落下后,徐佩凝突然一声惨叫。
第276章 走,跟我去报官
徐家丫鬟吓得猛拍大门,本是坐在马车上的那四个人也跑下来,但不是拉架,而是凑近看热闹。
“娇娇不会杀人吧?”
“锦玉姑娘放心,我们姑娘有把握的。”
徐家丫鬟听得胆战心惊。
杀人还能有什么把握!
看着沈月娇手握着带血的金簪,又把自家小姐捂脸的手生生掰开,徐家丫鬟吓得双脚直颤。
而银瑶跟檀儿知道陈锦玉胆子小,故意把她挡在身后,自己在前头看的起劲儿,偶尔还能交流心得,不是说沈月娇刚才的力气是大了还是小了,就是说徐佩凝捂脸的时候就应该打她肚子扎她的腿。
陈锦玉从两人的缝隙间窥见全部过程,气不过的帮她们二人加了一句:“把她膝盖也打坏了才好呢。”
银瑶跟檀儿,连带着旁边车夫都齐转头看着她。
这怕是锦玉姑娘这辈子说过最坏的话了吧。
这头,徐佩凝又是一声惨叫,听得长公主府的四个人都有些发怵起来。
银瑶赶紧上前去,刚想劝着说差不多就得了,别真的闹出人命。
可仔细一瞧,银瑶不由的一惊。
徐佩凝的脸,已经被沈月娇用簪子划破了。
特别是嘴角那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看得人心惊胆战。
“姑娘。姑娘快住手!”
银瑶把沈月娇拉起来,将那带血的簪子扔了出去,之后又仔细的检查着她身上有没有伤着。
见银瑶脸色凝重,陈锦玉他们三个赶紧上前去,看清徐佩凝那张脸,几个人心下猛地一沉。
徐佩凝到底是怎么得罪沈月娇了,否则她怎会这般狠。
徐夫人顾氏从府里跑出来,陪在身边的除了一些丫鬟婆子之外,还有徐佩凝的大嫂,沈素素。
徐家人跑到跟前,就只看见徐佩凝坐在地上,满手的血。
“凝儿!”
顾氏一声惊呼!
此时,徐佩凝扬起那一脸的血痕,“娘!我的脸!”
见女儿如此惨状,顾氏眼前一黑。
“我的凝儿!”
徐府众人各个脸色大变,只有跟着来凑热闹的沈素素,唇角悄悄勾起。
她虽然是徐大公子的正室夫人,却因为徐朗清庶子的身份不得顾氏待见。徐朗清那个妾室生母主意又多得很,跟顾氏明争暗斗,致使她这个儿媳妇儿在两头遭殃。
还有这小姑子徐佩凝,平时没少刁难她。
现在看见徐佩凝这样下场,沈素素心里只有痛快。
顾氏扑到女儿面前,伸出去半截的手又吓得缩了回来。
“是谁!到底是哪个天杀的伤了我女儿!”
“是我。”
沈月娇坦然承认一切。
看见沈月娇,顾氏恨得咬牙切齿,旁边的下人则是避之不及。
顾氏猛地站起来,手指头就快要戳到沈月娇的鼻子上了。
“你个毒妇,你是要杀了我女儿啊!我要报官!我要报官!”
沈月娇正慢条斯理的用帕子擦着手上沾到的血迹,在她指向自己的那一刻,脏帕子直接就砸到她脸上去了。
“何必报官,徐丙纶不就是个官。”
说罢,她睨了眼还在地上鬼哭狼嚎的徐佩凝,拉着陈锦玉的手,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徐府大门。
“走,跟我去报官。”
徐丙纶才黑着脸赶到前厅,顾氏就告到跟前来。
“老爷,你要给凝儿做主啊!这恶妇毁了我女儿的脸,这事儿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我也不活了!”
妾室白氏跟过来,看着顾氏衣服上沾上的血渍,心思又活络起来。
徐丙纶也看见了那些血渍,又见沈月娇则是悠闲的坐在那里跟陈锦玉说话,压根就没有把他这个主人家放在眼里,顿时怒火中烧。
他推开顾氏,三两步走到沈月娇面前。
“就是你伤了我女儿?”
沈月娇甚至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只是反问:“徐大人不应该先问问,你女儿做了什么吗?”
徐丙纶眉心一跳。
“我女儿能做什么?沈月娇,你平日跟着楚家那些人为非作歹,连杀人都学会了,现在还有脸来问这些?”
沈月娇终于是抬起头,目光冷然的看向顾氏。
“徐夫人说的是楚家那些人?”
她用手指指了指头顶,“也包括这一位吗?”
徐家众人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那楚家人为非作歹的事情,又是哪一件?”
顾氏咬牙,“沈月娇你强词夺理。”
沈月娇没说什么,只是抬头看向徐丙纶那个妾室,白氏。
白氏顿时明白了意思,眼珠子一转,凑到徐丙纶耳边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老爷的仕途,还有朗儿的前程,还不都得毁了?”
见白氏跟徐丙纶咬耳朵,顾氏气得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主子说话,哪儿轮得到你一个妾室……”
“行了!还有外人在呢,闹什么?”
徐丙纶将顾氏推开,白氏自然的躲在他的身边,小鸟依人,我见犹怜。
借着这个机会,白氏又悄声编排起来。
“老爷,沈月娇虽然骄纵了些,但大小姐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这几天大小姐一直往外跑,没准儿真是得罪了沈月娇,人家才找上门来的。老爷不如先问问清楚,看看大小姐是不是闯祸了。”
她是妾室,虽然给徐家生下唯一的儿子,但还有一个嫡女压着。现在徐佩凝的脸被毁了,要是治不好,这辈子就完了。如果真是徐佩凝得罪了沈月娇,再加上顾氏刚才那番不得了的话,老爷一定不会轻饶了她们母女。
到时候,就再也没人能拦她儿子的路。
她也有机会把顾氏挤下去。
真是快意。
看那双狐媚的眼睛掩饰不住的得意,顾氏恨不得杀了白氏这贱人!
可偏偏徐丙纶身子往前一站,家主的威势逼得顾氏只能暂且作罢。
他稳了稳心神,想着白氏刚才说的那些话,忍着怒火的问沈月娇,“我女儿到底做了什么?竟让你下这等死手?”
沈月娇瞥了眼身边因为看热闹而兴奋到小脸通红的陈锦玉,缓缓开了口。
“你女儿徐佩凝在文昌侯府二公子面前传谣,说我家锦玉跟文安侯家的谢世子过于亲近,逾墙窥隙。”
第277章 是她自己凑上来的,怨不得我
陈锦玉猛地回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惊愕。
“姑娘!”
檀儿在她耳边小声提醒,陈锦玉才赶紧把这些情绪压了下去,可双手依旧紧紧的抓着膝上的裙子,明显能看出紧张。
沈月娇起身,将陈锦玉挡了个结实,叫人看不到她的不适。
她看着徐丙纶那张老脸,一字一句的质问:“徐大人不知道陈锦玉已经跟文昌侯家的二公子定亲了吗?还是想着文昌侯没有实权,不在京城,所以管不得这么多?又或者,徐大人是不怕得罪文安侯府,所以任由女儿碎嘴传谣?”
刚说完,她又摇了摇头。
“我看徐大人是根本看不起我家锦玉,看不起我们长公主府。”
徐丙纶额头已是一阵冷汗。
顾氏指着沈月娇,“你少牵扯别人,你……”
啪!
徐丙纶一巴掌扇在顾氏脸上,打得顾氏站不稳的撞到了旁边的桌子。
“月姑娘息怒。此事我确实不知情,等我查明……”
沈月娇打断他未说完的话,“还要查什么?是裴二公子亲口跟我说的,就是你女儿徐佩凝在他面前乱嚼舌根。徐佩凝三番两次的找陈锦玉的麻烦,这次更是直接跑到裴二公子跟前闹这么一出,意欲为何?”
被她护在身后的陈锦玉心头一紧。
难怪在京郊时候他们在那边说了这么久的话。
难怪之后沈月娇就拉着她回来,还一副憋着火的样子。
她划烂了徐佩凝的脸,是为了给自己出气的。
沈月娇瞥了眼顾氏,说:“既然你家夫人不会管,那自有人来替她管。姑奶奶我本想撕了她那张嘴,但她那张嘴实在太臭,我怕脏了我的手。还有,不是我故意划烂她的脸,而是她自己凑上来的,怨不得我。”
顾氏捂着脸的看着她,难以置信她竟然能这么平静的说出这些疯话。
倏然,她语气又冷下来。
“今日之事是我一人所为,徐大人要是不满,大可以告到御前,我们去圣上面前分说。”
沈月娇年纪轻轻,可周身裹挟的气息,竟连徐丙纶这个朝臣都比不得。
“以后再让我听见这些闲言碎语,保不准我真会做出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
说罢,她拉起陈锦玉,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了。
白氏聪明的没说话,只有顾氏还在为自己女儿辩解,陈锦玉走出去好远,还能听见徐丙纶暴怒的骂人声。
这一路上,陈锦玉都没说话,只是眼眶通红。
回了府上,沈月娇立马被叫到了主院。
刚踏进内室,她爹沈安和的责问就抛了过来。
“娇娇,听说你把徐小姐的脸划破了?”
沈月娇摇头,“不是划破,是毁了。”
沈安和拍了下桌子,“你胡闹。你怎么能把人家姑娘的脸毁了?这么荒唐的事情竟被你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你简直不思悔改!”
她梗着脖子,与爹爹争执。
“徐佩凝跑去裴时安面前说她的是非,我撕她的嘴怎么了?”
“你!”
沈安和气的脸色铁青。
楚华裳抿了口茶水,语气轻缓,“娇娇也没做错什么。”
“殿下,你怎么也跟着她胡闹?”
楚华裳只问他一句话:“如果娇娇婚期将至,有人在她未婚夫面前传这样的谣言,你这个做父亲的会如何?”
“我……”
沈安和瞬间哑了声。
如果今天这事儿换在娇娇身上,他恐怕做的也会跟娇娇一样放肆。
“陈锦玉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这么多年养在我膝下,她早就成了我长公主府的人。我府上的人,绝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楚华裳把沈月娇喊到跟前,“你今天确实放肆了些,但也是为了维护我们长公主府的颜面。不过若是再有下次,记得别再自己动手,省得脏了袖子。”
她看了眼方嬷嬷,方嬷嬷立刻拿了副新做的头面来。
“听说你丢了只簪子,这些就算是娘亲补给你的。”
沈安和都气笑了。
“殿下你就这么宠着她吧。”
楚华裳笑了笑,拿起一只裹金的翠玉镯子,拉着沈月娇的手想给她戴上。
想起手腕上的镯子,沈月娇突然躲了一下。
“娘亲,我想起红裳先生还给我留了课业,我得赶紧回去了。”
她慌慌张张的离开,好像真的是为了课业一般。
离开主院,沈月娇才看见陈锦玉一直等在那里。
见她过来,陈锦玉还往前小跑了两步。
“他们为难你了吗?”
沈月娇摇头,“娘亲才不会为难我呢。倒是我爹,骂了我两句而已。”
陈锦玉眼里蕴起雾气,眼看着就要哭了。
“憋回去。最讨厌看见你哭哭啼啼的了。”
陈锦玉吸了吸鼻子,说:“我那边还有一支好簪子,我一会儿赔给你。”
沈月娇瞥了她一眼,“我要昨天跟你抢的那支步摇。”
陈锦玉这才露出笑意,“都给你,两支都给你。”
南疆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谢昭身边又有文安侯的旧部将帮衬,终于是摆平了那些事情,已经可以回京了。
他把刚写好的信塞进写信,递给晏青。他挺起胸脯,说的万分自豪。
“给我寄送回京城。等她收到信,我也能到京城了,到时候她还能来城门口迎接我。”
晏青拿着那封信,知道这又是要寄给陈锦玉的。
他犹豫了好久,看着主子一脸高兴的样子,他实在不忍,终是扑通跪下。
“世子爷,锦玉姑娘收不到你的信。”
谢昭脸上还挂着笑意,听见他这话明显一愣。
“说的什么屁话,她怎么可能收不到我的信。”
晏青硬着头皮,全都招了。
“之前的那些信,全被夫人叫人拦下来了。就连锦玉姑娘给你的那几封回信,也是夫人找人写的。世子你写的那么多信,没有一封能送到锦玉姑娘手里。”
谢昭只觉得从脚底蔓上一股子寒意。“你说什么?”
“不仅是从南疆寄出这些,就是在京城里,你养伤时给锦玉姑娘那些信也都是如此。”
谢昭似是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僵在了那里片刻后,才一把揪起晏青的衣领子。
“你再说一遍!”
晏青哭着交代:“锦玉姑娘及笄后就已经跟文昌侯家的二公子说了亲,侯爷跟夫人怕瞒不住你,这才让你来南疆的。你现在急赶回京,恐怕锦玉姑娘也早就嫁过去了。”
第278章 你在这装什么好人
谢昭硬生生的把晏青的衣领子拽得开了线。
“为什么不早说!你是我的人,你为什么不早说!”
晏青看着快要发疯的主子,哭声都带起颤抖来。
“世子爷,奴才一家老小的卖身契都捏在夫人手上,奴才不敢说啊。”
谢昭踉跄了几步,那张脸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想起主子因为跟父母怄气气得吐血的事情,晏青既担忧又懊悔。
“世子爷你保重身体,可别……”
晏青的话还没说完,谢昭就冲了出去,等晏青追出来,谢昭连人带马都不见了。
谢昭一路上跑死了两匹马,要赶在最快的时间赶回来。可他到底还是晚了。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已经绕了大半个京城,这会儿正准备出城。
谢昭心存侥幸,觉得或许是别家的女儿成亲,可偏在这时,他听见了百姓们的闲话。
“怎么这么早就送嫁了?吉时不都是黄昏吗?”
“这门亲要嫁到雍州,现在开始走,傍晚吉时正好能到夫家。人家大户人家,都是看准了时辰的。”
顿时,谢昭抓着缰绳的手猛地握紧。
“还得是长公主府出来的人,这么大的排场。”
“这算什么,这只是凤阳陈家借住在长公主府的姑娘。这要是换成长公主认下的那个女儿,还不知道得多热闹呢。”
“你们怎么还在这,迎亲队伍一路洒着花生瓜子,热闹死了。”
“呸呸呸,人家大喜的日子你说这些。”
“走走走,咱再去拿一些,添个热闹。”
谢昭脑袋嗡的一下。
这时,一条喜炮扔过来,马儿受惊,扬起前蹄冲撞出去。突然,左右两边各冲出两个人高马大的汉子,将受惊的马快速安抚下来,接着就连人带马的牵到了一边。
谢昭顾不得这些,刚下了马,就被那两个壮汉给拦了下来。
“世子爷,侯爷让我们护送您回府。”
“让开!”
两人岿然未动。
谢昭怒道:“聋了吗?让开!”
“世子,侯爷交代了,今天必须把你送回去。”
说罢,谢昭已经先动了手。
这两人是有本事的练家子,身形又比谢昭魁梧许多,谢昭根本不是两人的对手。
不过短短几招,谢昭就被他们摁住了双手。
眼睁睁的看着那台喜轿从眼前走过,谢昭才想起喊陈锦玉的名字。
队伍前头又有人燃了一串喜袍,连带着迎亲队伍的喜悦,还有百姓们凑热闹的欢呼,谢昭那点声音根本传不进喜轿里。
文安侯的两名侍卫连拖带拽,势必要把谢昭的人带回去。百姓里还有人抢着往前凑热闹,几个孩子冲过来时马儿再次受惊,其中一人为了不闯出祸事,只能先去安抚马儿。
谢昭趁机拉了个路人,撞在身侧侍卫身上,侍卫躲开的同时,他终于得到机会脱身。
“谢昭?”
听到沈月娇的声音,谢昭像是看见了希望,拽着沈月娇就往前走。
“陈锦玉……走,你跟我去拦下来,把她拦下来。”
沈月娇被他拽着往前跑,短短几步,沈月娇差点摔倒两回。
两位侍卫将其拦下,魁梧的身子挡在谢昭前头。
“请世子爷回府。”
“滚!”
谢昭几乎是吼出来的。
“谢昭。”
他抽出腰间佩剑,双目猩红。
沈月娇相信,他这会儿是真的会杀人。
“谢昭。”
谢昭什么都听不见,眼看着就要动手,沈月娇一把拉住他的手,“谢昭你醒醒!锦玉已经嫁人了。”
“她嫁什么人?她说了要等我的!”
沈月娇神情微妙。
文安侯府的两名侍卫,一左一右的守在他身边,只要他再敢往前一步,就要强行将他带回府去。
“世子爷,那位姑娘已经嫁人了,世子爷现在冲出去,毁的不仅是她的名声,也是两个侯府的名声。世子爷你就算不为了我们侯府。也得顾及那位姑娘的名声啊。”
谢昭才管不得这些,但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沈月娇。
她脚步往前一跨,挡在谢昭面前。
“锦玉早在一年前跟裴时安定亲了,两人也见过面,都相互瞧上了。你现在过去,于情于理都不合。谢昭,陈锦玉跟你成不了,不是她配不上你,而是你爹娘不要她。”
“今天她出嫁,开开心心热热闹闹的,你现在闯过去,不管结果如何,以后陈锦玉都没法抬起头做人。谢昭,你知道她的性子的。”
说完这些,沈月娇不给他任何机会,给文安侯府的两个侍卫使了眼色。两个侍卫刚要动手,谢昭突然问:“你说,她是愿意的?”
沈月娇明知这门亲陈锦玉做不了主,但还是点了头。
“嗯。”
谢昭苦笑起来,笑到最后,竟是哭了。
“好,好。”
逐渐远去的喜乐声中,沈月娇听他一连说了好久的“好”字。
沈月娇有些于心不忍时,谢昭突然翻身上了马。
“世子爷!”
“谢昭,你要干什么去?”
谢昭紧握缰绳,“送嫁!”
说罢,他骑着马,追上了前头的迎亲队伍。
两名侍卫正要追上去,沈月娇喊住其中一人,“如果你们世子爷只是送嫁,那让他离远一些,别让外人看出来。如果他要闹事,直接打晕了扛走。”
担心出岔子,沈月娇又从那边的人堆里,把正跟银瑶和秋菊嘻嘻哈哈的怀安揪了出来,让他跟过去看看。
一个时辰后怀安回来复命,说谢昭已经回去了。
这会儿还不到雍州,所以谢昭是提前回来的。
“有没有闹出什么事情?”
怀安摇头,“谢世子一直骑马远远的跟着,直到文昌侯府那位二公子在半道迎亲,他才回来的。”
“回到侯府了?”
“我亲眼看着他进去的。”
沈月娇有些疑惑。
谢昭竟然不闹?
难道真是亲眼看着陈锦玉出嫁,死心了?
此时,文安侯府。
谢侯爷正因为他去送嫁的事情勃然大怒,吴氏则是在旁边劝和,说着好话。谢昭像是丢了魂,就只是坐在那里,任由亲爹的责骂,无视亲娘的委屈。
“你故意弄这个德行给谁看?不就是一个女人,为了她,还要回家来甩脸色?”
吴氏拉着文安侯,“侯爷,昭儿才刚回来,你少说两句。”
谢昭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吴氏,“你在这装什么好人。”
第279章 前程是自己挣的
文安侯与夫人一同愣住。
谢昭从进门起就把瘫在椅子上,现在突然站了起来。
他脚步虚浮,摇摇晃晃的走到吴氏跟前。
“当初我养病,你说顾及女子名节,让锦玉先回了长公主府。之后也是你说,长公主不同意这门亲,劝我去南疆,拿出点本事,这样长公主就能同意我跟锦玉的婚事。”
“我知道你们不喜欢陈锦玉,看不上她的家世,所以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你们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以为只要我听话,你们一定会让我娶她的。我敬重你们是我的亲生父母,从未怀疑过你们,结果,你们就是这样算计亲生儿子的吗?”
啪!
文安侯一个巴掌,狠狠扇在谢昭脸上。
“混账东西,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谢昭把脸正过来,眼里除了失望痛苦,再无其他。
见他这个没出息的样子,文安侯暴怒。
“就她还想嫁进我们文安侯府?还要以正室迎娶?她算什么东西!我们不让你跟她来往,是为了你好!”
“这是为了我好吗?”
谢昭突然发了狂,用力的捶着心口。
“你这是要害我一辈子,害她一辈子!”
“谢昭!怎么跟你母亲说话的?”
文安侯见吴氏被吓着,忙把夫人拉到一边。
吴氏哭花了脸,但还在为自己狡辩,“你病重时,她陈锦玉转头出门就再也没来过,之后就立刻跟文昌侯裴家定了亲。她心里要是真的有你,怎么可能都不来过问一句?”
“是你们不让她来的!”
谢昭浑身都在颤抖。
“当日你们跟长公主把话说的这么绝,这不是明摆着不让她来吗?她如果来了,你们是不是要说她自甘下贱,不是好人家的姑娘!”
“从我养病到现在,我的书信全都被你们拦下来。锦玉给我的回信,也全是你们找人写的。你们一边给我希望,一边又把事情做绝,到时候我要是追问,你们就说是她陈锦玉见异思迁。”
“你们做得一手好戏,把儿子我戏弄于股掌之中”
他看着吴氏,哽咽声中,带着明显的恨意。
“最狠的就是你,装着一副为我好的样子,实则把什么都算计了。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可怕的母亲。”
他做了二十年的乖儿子,今天还是第一次对父母发这么大的火。
事情都说到这个份上,吴氏脸上的心疼逐渐变成了一副铁石心肠。
“我这不叫算计,我这是给你铺路。你是文安侯世子,该有远大的前程,应该找个能给你助力的媳妇儿,而不是一个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拖累你的软柿子。”
“前程是自己挣的!”
听他说完这句,文安侯怒火中烧。
这是在点他,这么多年来还要靠着夫人娘家帮衬?
“你以为没有侯府的托举,你会有什么出息?你文的不行,武的还是不行,这次去南疆要不是我有旧部帮你善后,你以为你能立什么功劳?”
“前程是自己挣的?你如果只是一个种地的泥腿子,只是一个伺候人的奴才,你一辈子只会被人踩在脚下,你挣什么前程?你自小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如今是世子,将来就是侯爷,你有这么好的出身,有这么好的托举,你现在还有脸跟我说,前程是自己挣的?”
文安侯把桌子拍的震天响。
“你有什么本事挣前程?”
谢昭自嘲的笑了。
不可否认,父亲有些话是对的。
他生来就比别人高一截,也确实是文武都不行。但,这不代表他这辈子什么都不行。
怕谢昭又气到自己,更怕他们父子撕破脸,吴氏又赶紧打了圆场。
“儿子刚回来,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昭儿,我吩咐厨房……”
吴氏的话还没说完,谢昭就这么径直走了。
担心儿子又闹绝食,吴氏本想追上去,可想着刚才谢昭与她说的那些话,又把步子撤了回来。
文安侯气得心口疼。
“长大了,翅膀都硬了。”
吴氏给她顺着气,“那陈锦玉已经嫁出去了,还是昭儿亲自看见的,他就算是还有点念想,慢慢也就死心了。你看他,现在不是老老实实回去了?”
她扶着文安侯坐下,说:“如今昭儿回来,那他的婚事也该安排起来了。我早有了人选,等昭儿冷静几日,我再跟他提这事儿。”
陈锦玉出嫁,三日后本该回门的,但雍州离京城太远,陈锦玉的回门直接去了凤阳陈家,但来信说,沈月娇及笄的时候会赶回来。
听说谢昭那边连醉了两日,第三日时,他突然发疯似的快马离了京,隔天早上才失魂落魄的回来。
不用问沈月娇也知道,这小子肯定是跑到凤阳去了。
想来谢家一定会找人跟着的,又听说他失魂落魄的回来,所以沈月娇倒也没有担心什么。
“姑娘,茶铺掌柜来说,江临的一位宋掌柜想跟你谈一笔生意。”
银瑶说起这番话时,沈月娇正在谭家跟梁婶学做糕点。
她正准备掀开蒸盖的动作一顿,热气上涌,烫的她本能的松了手。蒸盖掉下去,把新作的糕点毁了大半。
今天她学的叫春水碧螺,是蒸出来的绿豆糕,做成了茶叶的形状,表面还印有浅浅的螺纹,十分好看。结果这一下子砸了半锅的糕点,可给梁婶心疼坏了。
“哎哟我的点心诶!”
梁婶护着糕点,银瑶护着沈月娇。看着她半个手背都烫红了,银瑶急着要去找大夫。
“不用不用。”
沈月娇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看了眼那些糕点,又急着让银瑶都装食盒里带走。
梁婶追在后头,“明天这个时候你再过来,我再教你做新的。”
她脚步匆匆,连头都忙不回。
“知道了梁婶。”
转过头来,沈月娇跟银瑶嘀咕:“前一阵子一个月才准备我来一回,怎么现在又这么着急,让我一天来一回。”
银瑶拎着食盒,小步的追在沈月娇后头。
“可能他们老两口过几日又要出远门了吧。”
谭家离茶铺不远,但是担心宋砚等不了,所以这一路上沈月娇几乎是连走带跑。
到了茶铺,那一声欢喜的宋公子还没喊出来,就差点撞上了刚买完茶叶要离开的人。
那人扶了她,温和的笑声在她耳畔传来。
“小娇娇。”
第280章 那个位置他不坐,有的是人坐
姚知序!
沈月娇立马从他身前蹦开,“你你你,你回来了?”
姚知序颔首,继续朝她迈进一步。
“看见我,你躲什么?”
“没有啊。”
沈月娇摇头否认,实则脚步又往后撤了一步。
银瑶刚赶到她的身后,这一退步,差点把银瑶手里的食盒撞翻了。
“姑娘慢些,这些都是你辛苦做的,本来就压坏了,要是再洒了岂不全浪费了?”
姚知序有些惊喜,“你还会做糕点?”
银瑶这才注意到他,顿时愣了一下。趁着她愣怔时,姚知序已经把食盒拿走了。
他打开看了一眼,忍不住的轻笑出声。
“做得挺好的。”
沈月娇有些不好意思,伸手要去拿回来,却被姚知序抓着那只手,端看着她腕上的镯子。
“嗯,好看。”
沈月娇心头一跳,一把将手抽过来。
银瑶挡在姑娘前头,“姚世……姚……姚将军有礼了。”
姚知序看了两眼这个护主的丫鬟,目光略过她,看向沈月娇。
正要开口,茶铺里又传出一道声音。
“沈姑娘?”
是宋砚。
他刚跟掌柜从里间出来,正好瞧见这一幕。
沈月娇从银瑶身后歪出个脑袋来,看着宋砚,轻喊了一声:“宋公子。”
姚知序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转头去看的功夫,沈月娇已经从另一侧进了茶铺,来到宋砚跟前。
“宋公子可是久等了?”
宋砚比她高出一截,这会儿正微微倾着身,含笑的与她说话。
“也是刚来。”
沈月娇的耳尖竟悄悄红起来。
“宋公子这边请,我们进去说。”
银瑶赶紧跟上主子,却在经过姚知序身边时把他用力握着食盒的咯吱声听得清清楚楚。
她垂眸往下看,见姚知序那只手指骨青白,可见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可抬头,姚知序依旧还是那副温润有礼的样子。
银瑶心下猛地一沉,不敢再多看,忙收回目光,跟着主子进了内间。
“银瑶,快把糕点拿给宋公子尝尝。”
银瑶弯下身子,低声在她耳边提醒,“姑娘,整个食盒都被姚将军抢走了。”
她这才想起糕点没了的事情,忙跟宋砚解释:“这次的糕点做的不好,我下次再做给你尝尝。”
宋砚有些惊喜,“是沈姑娘你做的?那我一定得尝尝。”
顿了顿,宋砚突然问:“刚才那位公子……”
沈月娇摇头,“不认识,就是来我家买茶叶的人而已。”
宋砚笑了笑,这才说起正事。
他这一趟过来,竟是想要跟沈月娇合伙做生意,想把铺子开到别的地方去。沈月娇脑袋一热,差点就要答应了。可想起这铺子是楚华裳给的,虽然生意是她在学着管,但这种事情,还是要先问过楚华裳的意思才行。
她没一口气回绝,但也没说不同意,宋砚离开时,沈月娇还让掌柜送了他好多的茶叶。
宋砚拿了人家的东西,有些不好意思。
“沈姑娘真是客气了。我这一趟也是临时起意,没带什么好东西。”
说罢,他解下腰间佩戴的青玉佩,“这个姑娘就拿着玩吧。虽然不及沈姑娘你手上的那支镯子,但这是我宋家的信物,将来只要有能用得上宋家的地方,凭着这枚玉佩,我宋家所有商号都一定会倾力相助的。”
沈月娇知道这枚玉佩,前世她一直想要,宋砚答应在成婚当日送给她,没想到前世没拿到,这一世就这么握在手里了。
她把宋砚送到门口,瞧着人走了,才欢欢喜喜的把玉佩拿出来看。
银瑶看着那玉佩,起了疑惑。
“咱们就只是送一些茶叶而已,宋公子竟然回这么重的礼。姑娘,与宋家做生意这事儿怕是要好好斟酌斟酌。”
“做生意的嘛,总是要四处打点,做做人情,路子才多嘛。”
银瑶看着姑娘这副模样,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转头与掌柜问起姚知序,沈月娇的心思才收了回来。
“那位公子来买了一些茶叶,我刚让伙计给他送到府上去。”
沈月娇追问:“他府上在哪?”
“就是曾经的晋国公府,如今已经是镇远国公府了。”
沈月娇神情微变。
镇远国公?皇帝竟然给他这么高的封赏?
她追到门口,遥望着曾经晋国公府的方向。
十多年的时间,那座府宅早就荒废了,可从去年起又听说里头开始修建房子,她还以为是皇帝要赐给哪个权贵做府宅,没想到,竟然又还给了姚知序。
皇帝这是要干什么?
就不怕朝野有人不满吗?
她赶回长公主府,才知道家里所有人都在花厅里,她赶到厅外,正好听见楚煊压着火气的声音。
“姚家当年造反,虽然姚知序侥幸逃脱,现在又将功赎罪,但也不能给这么高的封赏吧?国公爷?他把我们长公主府,把当初那些被安平侯拿剑抵着脑袋的那帮老臣放在什么位置?”
楚熠面色微沉,“姚知序都能封赏国公,那拿着议和书的三弟最低也该是跟他一样,是个国公爷。”
“大哥,国公爷不低了,再高,可就要高到殿上去了。”
沈安和语气微沉,“诏书是突然下来的,只能说皇上早就有这个打算,现在去觐见圣上,恐怕也于事无补。再者,万一惹得圣上大怒,等三公子回京,怕是……”
楚华裳一拍桌子,“琰儿已经受了快十年的委屈,要是他再敢亏待我儿……那个位置就是我帮他坐上去的,要是他敢对不起我,那个位置他不坐,有的是人坐。”
“母亲!”
“母亲!”
“殿下!”
屋里三个男人都吓得变了脸色,更别提两个儿媳了。
“长公主慎言。”
说话间,夏太傅与秦晏赶了过来。沈月娇心跳的厉害,刚跟着他们进去,就又被夏婉莹和秦缨带出去了。
夏婉莹说,这是朝堂的事情,她们这些后宅女子不必听。
秦缨回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
“母亲不会来真的吧?”
沈月娇觉得,那可真不好说。
夏婉莹想起父亲与她提起过皇权中的制衡之法,她想了想,说:“圣上这么做,是因为三弟的军功太大,我们长公主府的权势太高。要是没人压着他,圣上会不安心。”
“既然圣上亲封姚知序为镇远国公,那想必也绝不会委屈了楚琰。”
沈月娇已经憋了半晌了,“嫂嫂,楚琰他什么时候回来?”
第281章 三公子长什么模样?人模狗样
夏婉莹摇了头。
秦缨倒是知道一些。
“听说姚老夫人早几年就去世了,如今姚知序只带着亲妹回京。而三弟与林老将军一起回京,他们带着亲兵,还有依仗队伍,走的自然慢一些。”
果然一手的消息还得从二嫂这边打听。
夏婉莹叹了一声,“那想来应该还有些日子的。”
沈月娇拉着二嫂八卦,“我看别的话本里写,大将军从边关回来,身边都要带一两个女人,给家里的正室夫人受气。二嫂你说三公子会不会也在外头养女人了?”
没想到秦缨直接问银瑶:“银瑶,你家空青说没说过这事儿?”
银瑶差点没把脑袋摇晕了。
“没听说过。三公子一向守礼,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情吧。”
沈月娇可不信。
“都八九年没见了,谁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死样子。”
秦缨没见过楚琰,听她这么说,顿时好奇起来。
“大嫂,三公子长什么模样?”
沈月娇轻哼一声,“长得人模狗样的。”
夏婉莹说:“三弟离家前,长相是家里最好看的。现在隔了这么多年,没准儿模样更好看了。”
“那他性格是什么样的?”
沈月娇又哼了一声:“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夏婉莹说:“三弟性格要强,以前挨打从来都是一声不吭。不过为人仗义,要不姚知序早就被斩首了。”
沈月娇不高兴了,“二嫂,你怎么光听大嫂说,不听我说?”
秦缨不理她,“你说的不算。从我嫁进门我就没听你说过他一句好话,好像你跟他有多大的仇似的。”
“他俩还真有仇。”
夏婉莹拉着秦缨到一边说起那些陈年旧事,给沈月娇气的直接回了芙蓉苑。
隔日早朝,皇帝在百官面前封赏了姚知序,说他战功赫赫,威名远扬,所有人都以为以秦晏沈安和为首的那些言官会站出来翻说当年的事情,没想到他们安安静静,竟一点动静都没有。
散朝后,看见姚知序从正殿里出来,淑贵妃指了指前头,提醒身边的五皇子。
五皇子楚昀上前,恭敬的给姚知序行了礼。
“见过表兄。”
姚知序看着眼前已经快长大十岁的孩子,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姨母的孩子。
姨母曾是后宫中最美的女人,她生的儿子,自然不会差。
姚知序将心思收回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才走到淑贵妃跟前。
“贵妃娘娘有些心急了。”
淑贵妃的脸色明显僵了一瞬。
从她抬了位分之后,宫里人人都敬她,不敢得罪一分。可没想到这姚知序一回来,就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面上撑着淑妃的娴淑端庄,为他们这一趟找好了理由。
“昀儿没见过你,听说你回京,昨日就想出宫。但天色已晚,所以今日早早就等在这里了。”
姚知序语气平常,“那现在见过了。”
他重新把目光看向五皇子,最后落定在五皇子那双握紧又松开的手上。
他看得出来,这个第一次相见的表弟有些紧张。
也是,他这样的身世,要不是被淑妃捡了个便宜,恐怕早不知道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如今自己被亲封国公,他就觉得有了依仗。
可正是小孩子的这个心境,成了被淑贵妃利用的工具。
他看着眼前的孩子,告诉他:“你这个年纪,课业才是最紧要的,其余的那些东西,不必你管。”
说罢,他就这么走了。
淑贵妃放在五皇子肩上的手逐渐收紧,五皇子虽然不适,但也只能抿紧了唇,不敢开口。
刚才那句话,他听懂了,淑贵妃也听懂了。
姚知序这是说淑贵妃多事,同时也在说他不懂事。
突然,肩上的力气松开,淑贵妃叹了一声。
“是本宫莽撞了,他如今是镇远国公爷,多少人盯着他。你生母……罢了,你就听他的话,这段时间多抓紧课业,一定要把你那些个皇兄都比下去。等以后寻个机会,你们再亲近亲近。”
五皇子仰起头,眼底清澈纯真。
“知道了,母妃。”
离了宫,姚知序回了府里。府宅已经住了两日了,但他依旧有些不习惯。
可能是在雪海关待久了,又或者,是府里的人少了。
来到姚知槿的院子,姚知序见她门窗紧闭,又是一声轻叹。
“小姐呢?还在屋里不愿意出来?”
下人低着头,声音细弱的说姚知槿从昨天起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现在都没出来过。
姚知序眸色沉了沉,刚要上前,又见有人来回禀要事,便吩咐下人照顾好小姐,这才离开。
到了远处,来人才把宋砚的底细如实回禀。
“江临富商?绸缎生意?”
想起沈月娇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样子,还有那一声小女儿娇羞的宋公子,姚知序那双温润的眉目倏然变得有些冷。
“那就给宋家找点事情做,让他没机会呆在京城。”
宋砚果真在第二日就离开了京城,但姚知序也整日忙于公务。可宋砚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的消息,竟然在沈月娇及笄的前一天赶了回来。
他邀了沈月娇,说他家在京城的商铺里来了新的料子,说要送她两匹,邀她一起去看。
沈月娇受邀而来,特地没带着银瑶,正要踏进店门,突然从街尾闯来两匹快马,宋砚一把将她拉到身边,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沈月娇脸颊慢慢烫起来。
宋砚意识到自己有些唐突,但他看着沈月娇的神情,见她不抗拒,自己也就不舍得松手了。
她悄悄把手往后抽了一下,宋砚却在那一刻抓紧了她的手。
这一瞬间,沈月娇的耳朵早已听不见街上的喧闹和嘈杂,就只能听见她狂的要命的心跳声。
宋砚张口喊她,声音还是不腻人的温柔。
“沈姑娘……”
沈月娇脑袋嗡的一下,她想着,如果这一刻宋砚开口跟她要茶铺,她也愿意送出去的。
突然,那匹已经从他们身侧闯过的快马被主人吁停,之后竟又退了回来。
马背上的英俊男子正用那双桃花眼打量在她身上,最后目光落定在两人的手上。
“沈月娇。”
听见这个声音,沈月娇浑身猛地一颤。
她转过头,对上那双桃花眼,顿时脑袋嗡的一下。
楚琰,他回来了。
第282章 这位活祖宗,怎么现在回来了
他今年二十一了。
离京时,他还是个少年。如今归来,已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了。
他就那么骑在马上,身上带着些赶路的风尘,但脊背挺的笔直。
那张脸比从前更硬朗,也更好看了。
那种好看,不是少年时的唇红齿白,而是趟过尸山血海之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
同时也是他看你一眼,你会下意识想后退半步的那种威势。
沈月娇心口一窒之后,突然狂跳起来。
这就是前世她记忆最深刻的楚琰。
见她愣怔的看着面前,宋砚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力气不大,却惊的沈月娇立马撒开了他的手。
楚琰目光冷冷的盯着她,看得她后背发毛。
旁边另一匹骏马上的人露出个脑袋来,跟她打起招呼。
“姑娘。”
沈月娇高兴起来,“空青!你回来了!”
楚琰紧了紧握着缰绳的手,眼底的不悦显而易见。
“回府。”
本来空青见沈月娇身边无人伺候,以为是不是沈月娇让银瑶去附近办事儿了,正想问问,又听见主子明显带着怒气的这一声命令,顿时踢了下马肚子,要骑马赶回府上。
“听见没有,沈月娇。”
马背上的楚琰稍稍弯下身子,那股子令人想要后退半步的威势顷刻间压下来。
沈月娇的心再次狂跳起来。
她连连点头,“嗯,回府。”
她甚至都没跟宋砚打个招呼,几乎是拔腿就跑。
不是忘了,是她不敢。
这位活祖宗,怎么现在回来了。
宋砚还站在原地,深看了马背上的人两眼,这才进了商铺。
沈月娇往前跑了几步,可这段时间有些懒惰,没怎么练功,几步之后就没劲儿了。
她破罐子破摔,反正楚琰也不待见她,这么急匆匆的赶回来肯定是为了见楚华裳,那就让他自己回去就行了。
她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用不着怕楚琰。
听着身后马蹄声渐近,她还特地让开些,免得楚琰说她挡道。
可偏就在这时,有人一把将她捞起来,挂在了马背上。
沈月娇刚吓得喊出一嗓子,屁股上就挨了一鞭子。
“再喊,我给你扔下去。”
沈月娇不敢再喊。
屁股开花是小事,被马蹄踩死就不值得了。
楚琰让马儿掉转方向,进了旁边的巷子,又从那条巷子转向京中权贵最喜欢游船的清宴河边。
沈月娇心头一紧。
难道楚琰刚回来就要把她扔河里?
空青跟沈月娇是一样的想法,忙拦了一下,“公子不可。”
楚琰要拎着沈月娇下马,谁知她死死的抓着马鞍,声音从小声的啜泣逐渐变成委屈的大哭。
“我又没招惹你,你用得着下这么狠的手吗?”
“我不就这几个月没给你写信,你至于把我丢水里吗?”
“不行,我明天及笄,你好歹让我活过明天!”
“呜呜爹娘,女儿不孝……”
楚琰的太阳穴狂跳了两下,他磨着后牙槽,挤出几个字,“谁说我要淹死你了。”
沈月娇一点儿也信不着他。她死死的抓着马鞍,死活不下来。
眼看着马儿被她弄得逐渐狂躁,空青赶紧下马劝着:“姑娘放心,公子哪有这么丧心病狂,他大概只是有话要对姑娘说,所以才把姑娘带到这来。”
沈月娇不信楚琰说的话,但空青说的话她还是信的。
见她松了手,空青正要把她扶下来,谁知楚琰动作更快,拎着她直接下了马。
双脚落了地,沈月娇刚要跑,又被楚琰拽到了河边。
那一嗓子救命还没喊出口,楚琰就抓着她那一双手伸向湖里,用力的涮了两下,好像她手上有什么脏东西。
楚琰隔着衣服握着她的手腕,能感觉到她戴了只镯子,但女儿家家的,谁都喜欢带些首饰,倒也不稀奇。
他力气太大,心里又压着火气,好几次都差点让沈月娇摔进水里,但又每次都能在危险之前把她拉稳,最后更是直接将她圈在身前,但洗手的动作也比刚才更激烈一些,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丢进水里洗一遍。
沈月娇一开始是心惊胆战,到最后是一头雾水。
这人是不是有病啊。
镯子膈的她有些疼,沈月娇嘤咛一声,楚琰突然想起这丫头的皮自小就娇嫩,轻轻一弄就能红半天。又见她两只袖子都湿了大半,这才松了手。
空青悬着的心落下。
看吧,他就说公子不会这么丧心病狂的。
到了岸边,楚琰才见沈月娇眼眶微红,泪珠儿在睫毛上颤了颤,终是没落下来。那一眼恼怒的瞪过来,看起来却是水光潋滟的,叫人心里也跟着颤了颤。
楚琰别开目光,语气生硬。
“再敢让他碰你一下,我先杀了他,再砍了你的手。”
沈月娇后颈一凉。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们只是袖子碰到一起了而已……”
楚琰修长挺拔的身形突然压下来,“沈月娇,我不是瞎子。”
空青瞪着那双八卦的眼珠子,眼睛来回在沈月娇身上扫。
姑娘真有心上人了?
所以当初混在茶叶里的那把梳子,还真是心上人送的?
“看什么看?再看连你眼珠子也挖出来。”
楚琰冷眼扫过空青,空青立马把脸别开。
“公子,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楚琰嗯了一声。
他们刚进京城,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长公主府。
等他们三个走到府门口,几乎所有人都等在那里了。
“琰儿!”
还隔着一些距离,楚华裳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男子。她几乎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她的幼子楚琰。
她迎上去,楚熠楚煊也带着媳妇儿孩子跟上去,还有云锦和方嬷嬷,一时间府门前热闹得很。
隔着这些人,楚琰见沈安和迎上了他的女儿沈月娇。
见女儿眼圈通红,沈安和心里咯噔一下,
“娇娇,怎么哭了?”
沈安和声音不大,却把楚家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楚华裳朝她招招手,“娇娇,琰儿又欺负你了?”
楚琰哑口无言。
他倒是要看看,沈月娇要怎么告状。
这边,沈月娇抱着楚华裳的手臂,努力的忍着眼泪,“娘亲盼了三公子这么多年,如今他回来,我是为娘亲高兴。”
第283章 二嫂你看,他真的带了个女人回来
楚华裳眼眶也有些泛红。
还是女儿贴心。看看楚琰那两位兄长,就只会站在那边傻乐。
“哟,月姑娘的袖子怎么湿了?”
现在已经是夏天了,衣服穿的薄,又在路上走了一段,湿了的袖子早就半干,但还是被方嬷嬷看出来了。
沈月娇把手放下,吸了吸鼻子,可下巴又是微微抬起的。
“路上太感动,流了几滴眼泪。”
她才刚说完,楚熠楚煊,连着两位嫂嫂竟然都笑出声来。
只有沈安和,眼中有些放心不下。
当初楚琰最不待见娇娇了,刚才三个人又是一起回来的,难不成,真是楚琰欺负了娇娇?
还是娇娇不懂事,得罪了他?
空青早已来到银瑶面前,还什么都没说呢,就都不约而同的红了眼眶。
分别八九年,哪怕经常写信,但依旧是有一肚子话想说。
“都别站着了,回府,回府。”
楚华裳一手拉着沈月娇,一手拉着楚琰,正要回府时,一辆马车停在众人身后,一声公子,留住了所有人的脚步。
众人回头,见是一辆普通的马车,车上下来一个素净的女子,正忐忑的看向楚琰。
沈月娇倒吸一口。
她跑到二嫂秦缨身边,“二嫂你看,他真的带了个女人回来。”
秦缨盯着那女子看了两眼,“这姑娘也太素净了点,夫君,小叔子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子吗?”
楚煊压低声音,“我怎么没听说三弟找了个女人。”
“二哥你底下的人办事这么不得力,该换换了。”
夏婉莹也凑了过来,“可我怎么看着这姑娘有些眼熟?”
楚熠又要往这边凑,又要往那边看。
“我也觉得有些眼熟。”
楚琰与空青齐皱起眉来。
她怎么也跟来了。
按理说,她应该随着林老将军一块,最早也得后天早上才能到。
众人疑惑时,楚琰先开了口。
“母亲,她是林霜儿。齐嬷嬷临终前将她付托给我。我回京,就把她带回来了。”
林霜儿赶忙行礼,“霜儿见过殿下,见过沈大人,见过两位公子和夫人。”
沈月娇有些惊讶。
这竟然是林霜儿。
方嬷嬷刚消下去的眼眶再次红起来。
半年前边关就来了消息,说韩副将战死,之后没两天,齐嬷嬷也走了。
虽然早晚都有这么一天,但听闻噩耗,方嬷嬷还是难过了两日。
她那会儿还在想,齐嬷嬷跟韩副将都去了,林霜儿一个孤女可怎么办。
没想到,楚琰竟然把林霜儿带回来了。
楚华裳也有些意外。不过既然是齐嬷嬷临终托孤,那带回来也是情理之中。
她点头,让方嬷嬷即刻去安排。
知道能留下来,林霜儿才松了一口气。
回了府中,沈月娇准了银瑶休息,还给了她五百两的银子,银瑶没收,是沈月娇硬塞给她的。
当年他们走的匆忙,只是简单的拜了堂,如今夫妻团聚,沈月娇这个做主子的怎好一直困着银瑶。
等银瑶退下,沈安和才问出口。
“今天你为何哭?真是三公子欺负你了?”
沈月娇看着他爹,问:“爹,要是他欺负我,你会帮我御前告状吗?”
沈安和气笑了。
“你当朝堂是什么地方,给你们小孩子告状的?”
收回玩笑的语气,沈安和语重心长。
“娇娇,当年你新入府,三公子对你有不满也是情有可原,你们都是小孩子,打打闹闹也没人说什么。可如今你们都长大了,早就不是当初不懂事的年纪了,以后见了他,要像对待那两位公子一样尊敬,不可再胡闹了。”
沈月娇嘟囔了两句。
“他又不认我这个妹妹。再说了,我哪敢跟他胡闹,我每次见到他都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沈安和点了下她的脑门。
“我还不知道你?三公子不在府上这些年,你闯了多少祸。明天你就及笄了,以后要更懂事一些,别再冒冒失失的。”
沈月娇捂着脑门,“知道了。”
看着长成大姑娘的沈月娇,沈安和欣慰道:“及笄后,也得给你相看人家了。”
沈月娇眼前晃过宋砚的身影,问:“爹,若是女儿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
清晖院。
楚琰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梧桐树,幼时他总在那练剑,也是在那,把沈月娇吓哭的。
隔了这么多年,上面的箭孔依旧还在,只是不如当年那般清晰了。
想起练箭的事情,楚琰问空青,“我们回京之前,沈月娇的功课练的如何了?”
空青说:“章先生离开之后,读书的事情就交给了沈大人,其余的功课姑娘每日都有练习。不过上个月陈锦玉出嫁,没有学新课,不过银瑶说,姑娘还是有每日练舞,不曾懈怠。”
楚琰点头,“嗯,还知道练武,倒也不错。”
晚膳时大家都齐聚花厅,一桌子全是当年楚琰最喜欢的口味。
他的位置本该是坐在两位兄长之后的,如今,却是坐在楚华裳身边。
看了眼桌上的饭菜,他突然盯着沈月娇问:“怎么没有糕点?”
沈月娇正跟坐在身边的楚珩说着悄悄话,压根就没往这边看一眼。
直到楚珩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沈月娇才停了嘴巴。抬起头,顿时心下一沉。
“你们,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楚珩悄声提醒她,“三叔说想吃糕点。”
沈月娇往桌上看了一眼,这么多菜还不够他吃的?
再说了,楚琰从来都不爱吃甜食,怎么去边关几年就换口味了?
楚华裳打了圆场,吩咐方嬷嬷让厨房做些糕点来。楚琰倒也没再说什么,安安静静的吃完了这顿饭。
饭后,下人将桌子撤下去,楚珩跟泠儿被下人先领了回去,沈月娇被两位嫂嫂喊走。他们朝中的人,则是留在后头说话。
夏婉莹抚着马上要临盆的肚子,提醒沈月娇:“你去做些糕点,一会儿送过来。”
秦缨也说:“你就挑最简单的。”
沈月娇不情不愿,但还是听话的撸起袖子去了厨房。
真是个活祖宗,就非得今天吃吗!
不到半个时辰,沈月娇拿着新做好的白糖糕过来,正好听见楚琰提起林霜儿。
第284章 他是什么没人要的东西吗?
“……到时皇上赐下府宅,我就把她带过去。”
前头的话沈月娇没留心,但这一句,她着实有些兴奋。
楚琰当真要收了林霜儿?
这还没娶正房夫人呢,娘亲能同意?
再说,楚熠楚煊都没纳妾,楚琰就想着娶小,他想翻天呐?
“在外头偷听什么?还不进来?”
突然,楚琰微微下沉的语气传出来,吓得沈月娇双手一颤,差点把那一碟白糖糕摔地上去。
踏进花厅,她眉眼笑得弯弯的。
“爹爹娘亲,我做了糕点。”
楚煊看热闹不嫌事大,“娇娇,赶紧给三弟拿一块,他刚才就嚷嚷着要吃。”
她把糕点端过去,“三公子,尝尝?”
楚琰看了眼那些白糖糕,就知道沈月娇敷衍。
楚华裳突然想起了旧事:“当年我在宫中多日,回府那天,娇娇正好被接回来。她当时做的也是白糖糕,只是卖相没有这么好看。”
她笑起来,“不仅卖相不好,连味道也不好。”
说罢,她又指了指身后伺候的方嬷嬷。
“数你吃的最多。”
方嬷嬷也跟着笑,“月姑娘一番心意,老奴怎好推辞。不过殿下说的对,那时候姑娘做的糕点味道确实不太行。”
“嬷嬷!”
沈月娇脸红耳热,生了闷气的独坐在一边。见她这样,又逗得大家齐笑出声。
“三弟,你快尝尝。”
楚煊给他挑了块模样最好的。
楚琰接过来,“二哥你是猜想这里头撒盐了?还是放泻药了?”
沈月娇瞪着对面。
什么意思?
她的口碑这么差吗?
楚煊坐直了身子,显得自己一身正气。
“三弟说的什么话,二哥哪会害你。”
楚琰看了眼所有人,除了那边的沈月娇之外,而其他人,竟然都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他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还行。”
楚煊不信。
“你再试试别的?”
楚琰一连吃了三块,神色自如,根本没有楚煊期待的那般。
沈安和唇边抿着笑意,他就知道,娇娇不是这么不懂事的人。
收回看热闹的心思,楚华裳又把话头拉了回来。
“刚才你说要把林霜儿带走……也好,她小时候不安分,跟娇娇起过争执,还挨过我的责罚,留在长公主府不如被你带过去,身边有个伺候的人也好。”
沈月娇悄悄坐直了身子,那双杏眸八卦的在楚琰跟楚华裳两人身上来回跑。
“我不用她伺候。我在齐嬷嬷面前允诺过认她做义妹,那我便是他的兄长。”
兄长?义妹?
“不过林霜儿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还得请母亲给她寻一门合适的亲事。”
不是给楚琰做小?
沈月娇坐直了身子等着听下面的话,谁知她的小动作落在楚华裳眼里,竟显得有些难过。
楚华裳一口回绝,“我可以给她寻一门亲事,但这义妹的身份,还是算了吧。”
“现在韩家只剩下林霜儿一个人,我不过是认她做义妹,有何不可?”
楚华裳看向沈月娇,“你的妹妹,有娇娇一个就够了。”
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了沈月娇。
楚琰眉峰轩起,“你不愿意?”
她连连摆手,“不关我的事,我可什么都没说。”
见楚琰还盯着自己,沈月娇立马又换了个说法。
“我愿意,我自然是愿意的。齐嬷嬷本来就是伺候在娘亲身边的,又在临终前托孤,三公子收做义妹照顾本就是应该的。”
楚琰沉着语气,又问了一遍,“你愿意?”
沈月娇有些看不明白了。
他这是希望自己愿意还是不愿意?
但回想那些年楚琰跟自己的不对付,沈月娇觉得答案必然是前者。
她面朝楚华裳,语气十分认真。
“我有两位兄长就够了,林霜儿那么惨,三公子就留给她吧。”
楚琰猛的站起身,指着沈月娇的鼻子,可憋了半天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最后竟然气得甩着袖子离开。
楚熠楚煊笑出声。
“娇娇,哥哥们没白疼你。”
“明日你及笄,大哥给你送最好的礼。”
沈月娇不明所以,“三公子生什么气?我哪里又得罪他了?”
两位兄长笑得更大声了。
从花厅出来,沈安和把沈月娇喊到后头,低声训斥。
“你怎么能把三公子说的像是个没人要的,你这么说他能高兴?”
“他本来就不愿意认我做妹妹,这些年都只让我喊他三公子。他既然要认林霜儿做义妹,我自然要成人之美啊。”
沈安和认真的盯着她,想看看她是不是在装傻。
结果就这么看下来,她女儿是真的傻。
“罢了,既然娇娇无意,那就随他们去吧。”
楚华裳把沈月娇喊到身边来。
“你明日及笄,今晚可不能贪睡了。”
楚琰回了清晖院,气得把那棵梧桐树射成了筛子。
有两位兄长就够了?
林霜儿那么惨,把三公子留给她?
嗖的一下,又是一支利箭离弦,箭杆直接没入梧桐树大半。
他手里的弓握得咯吱响,再大一些力气,怕是要碎在手里了。
难道在这死丫头心里,他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
他又抽出两支箭,齐发射出,再取箭时,箭囊早就空了。
他喊了空青两嗓子,来的却是另一个小厮。
“公子昨日已经准了空青休息,今日是奴才伺候。”
小厮看得出他心情不好,说话更是小心翼翼。
“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楚琰扔了手里的弓,喊小厮去把那些箭收了。
小厮跑到梧桐树前,找了个看起来最好下手的,可折腾了半天,那支箭依旧纹丝未动。
回到房中的楚琰,突然想起沈月娇当街跟男人拉扯的脸红模样,那些刚刚才消下去的怒火又蹿了上来。
他将那把从边关带回来的木梳翻出来,看上那两只戏水的鱼,气得拔出自己贴身佩戴的匕首。正准备把那两条碍眼的畜生削掉,又瞧见了挂在匕首上的那一小颗被他当做坠饰的枣核。
这么多年,只要他心有不顺,或是思念家里的时候就喜欢捏着这枚枣核,慢慢的,这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
几年时间,枣核早就被边关岁月和风沙抚平了边缘的尖锐。他憋着火气的心,也因为这枚枣核逐渐沉稳下来。
他又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怎么还会被沈月娇气成这样。
第285章 为沈月娇请赏
翌日朝堂,已是镇远国公的姚知序看着身着铠甲的楚琰与林老将军一同进殿,将那份议和书呈给皇帝。多年未见,他比当年更加威风了。
皇帝龙颜大悦,对着他们二人夸了好半天,又问了问生擒北戎皇帝的细节。之后,才让传旨太监宣旨意封赏。
林擎镇守北疆三十载,功勋卓着特加封为太尉,赐双俸,另赐京城宅邸一座,准其三代袭爵。
幽州城左军都尉楚琰,战功赫赫,连下北戎两城,特封为定北王,食邑三千户。
百官窃窃私语。
虽然知道楚琰这一次的封赏绝不会比姚知序低,没想到竟然直接封了王爷。
而沈安和与楚熠楚煊这段时间来早有估算,这会儿倒也没有多惊讶。
林擎楚琰磕头谢恩,可站起来,楚琰却没退下。
“陛下,臣还有一事。”
皇帝正高兴着呢,大手一挥:“说。”
“此次大捷,臣不敢居功。若非有人提醒,臣未必能识破军中奸细,更谈不上将计就计,连下两城。”
皇帝眉头挑了挑:“是谁?”
“是沈大人的女儿,沈月娇。”
楚琰声音不高不低,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安和刚收回的目光又猛地抬起,就连站在右侧的楚熠楚煊,以及姚知序,也全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昨天沈月娇把他气的离席,今天他竟然还会为沈月娇求封赏?
“沈月娇自小养在母亲膝下,这些年偶有家书,一次信中提及琐事,说府上有人不安分,倒卖主家财物,被发现时才知道那恶奴犯下诸多过错,却因为长相老实骗过了所有人。臣正是因为这一封信才查出了奸细朱玉,这才将计就计,故意让朱玉送出假消息,诱北戎人入狼牙谷,一战而定。”
皇帝又看了眼沈安和。
“哦?沈卿的那个女儿,上次宫宴上朕也见过,确实是个妙人。”
楚琰抱拳,“若不是她,这一场仗也不会打的这样顺利,所以臣斗胆,想给沈月娇求个封赏,以彰其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百官中,有人小声嘀咕:“不是说他跟沈月娇自小不合么?”
“可不是?怎么这会儿倒想起替她请封了?”
旁边的人扯了扯他袖子,“别说了,陛下看着呢。”
姚知序抿紧了唇线,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复而又松开。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心中,有些燥意。
龙椅上的皇帝倒是没在意底下那些交头接耳,他正看着楚琰,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倒是个念旧的。”
皇帝沉吟片刻,又看了眼沈安和,说:“准了。传旨,封沈月娇为安县县主,食邑五百户。另外……”
皇帝从龙案上拿起一道空白的圣旨,亲自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了印,递给身边的太监。
“这道旨,你拿回去给她。”
太监捧着圣旨走到楚琰面前,双手递上。楚琰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很快又恢复如常。
“谢陛下隆恩。”
顿时,沈安和也赶紧站出来,替女儿谢恩。
散朝后,沈安和谢过楚琰为娇娇求封赏的事情。楚琰语气平常,虽然没有像楚熠楚煊那样喊他一声沈叔,但也没有再像当年那样轻视他。
“我又不是小气的人,该是她的功,我自然会给她求赏。”
看见姚知序等在前头,楚琰径直朝他走去。
刚刚已经走出去的朝臣全都停住了脚步,内心激动,神情兴奋。
多年的宿敌,刚见面就要打起来了吗?
沈安和刚要往前,却被楚熠楚煊拦下来。
“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打不起来的。再说了,这是宫里,他们二人有分寸。”
“如今都在京城,同在朝堂,三弟跟姚知序之间早晚都有这一天的。”
姚知序看着他手里的圣旨,“没想到你竟然会给她要封赏。”
楚琰勾起唇角,“要不是她的信……”
他眉峰轩起,“这些年来,她没给写过信吧?”
姚知序笑了,“没有。但是我刚回京那一日,她给我送了糕点。做的是茶叶的模样,很精致,味道也很好。”
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我拿到手上还是热乎的。”
楚琰也笑了。
“是吗,那镇远国公爷运气真好,毕竟这一辈子,或许就只能吃到这一回呢。”
姚知序笑得意味深长。
“那可说不准。”
从幼时开始,楚琰跟姚知序就是很好的朋友,后来因为党争才对立而战。这些年来两个人暗自较劲,如今都得了封赏,应该更是针锋相对的时候,没想到二人见了面,竟然不见半点火星。
还,还说说笑笑?
真是见了鬼了。
今天是沈月娇的及笄礼,天没亮府里就忙开了。
沈月娇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还泛着迷糊。
“姑娘,今日你及笄,可不能再赖床了。”
听着银瑶的声音,沈月娇清醒过来。
“银瑶,你不跟空青待在一起,怎么又回来了?”
“今日是姑娘的及笄礼,是大日子,奴婢自然要回来的。”
说罢,她把沈月娇扶到妆台前,身后几个小丫鬟捧着铜盆帕子,香膏梳子,站成一排,等着伺候。
沈月娇打了个哈欠,“楚琰今日要进宫听赏,空青也有军功,他能被封赏吧。”
银瑶脸悄悄红起来。
“嗯,不过他不用进宫。”
妆镜里,她看见银瑶笑得比往日更加温柔。
外头院子里,脚步声就没断过。
“姑娘,殿下说今日来的宾客多,让您打起精神来。”
银瑶往外头看了看,吉时定在巳时,眼看都要到了,也不知道老爷跟几位公子散朝没有。
沈月娇对着铜镜眨了眨眼:“来了多少人?”
“光帖子就下了两百多张。”
这么多人,府里坐得下吗……
“陈锦玉回来了吗?王知薇跟柳文莺来了没?”
正说着,一声娇娇喊得亲热又急切,沈月娇侧眸看过去,见是陈锦玉,她立马起身。
银瑶手一抖,眉毛差点画到天上去了。
“你怎么现在才到,我想着昨晚跟你睡一夜呢。”
陈锦玉看着那张脸,差点笑岔气去。
沈月娇一头雾水,“有什么好笑的?”
陈锦玉拉着沈月娇重新坐回来,看见自己脸上的痕迹,沈月娇才知道闹了笑话。
细心的给她把那道痕迹擦去,陈锦玉又重新给她画上。
“你都及笄了,怎么性子还这么毛躁。”
“这不是看见你高兴嘛。”
她拉着陈锦玉的手,“怎么样?裴时安对你好不好?他们文昌侯府有没有为难你?”
陈锦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又重新挂起笑来。
“他对我很好。”
第286章 及笄
陈锦玉以为自己装的很好,可沈月娇还是看出来了。
正要开口,银瑶来到跟前催促,“姑娘,老爷跟三位公子回来了。前面也已经满是宾客,殿下让你弄好了就赶紧过去了。”
陈锦玉将自己准备好的贺礼拿来,“娇娇,这是我送给你的及笄礼。”
沈月娇直接将那支簪子拿出来,“快,帮我簪上。”
正厅里,已是乌压压一片人。
楚华裳刚得知楚琰受封定北王,心中本就高兴,又听说沈月娇被封为县主,脸上的笑意更是掩不住。
已经换下朝服的沈安和站在门口迎客,笑容温和,任谁也看不出这位赘婿当年曾被多少人笑话过。
贺客络绎不绝,把前院挤得满满当当。
沈月娇被丫鬟们簇拥着从后堂出来时,满厅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
她穿了一身正红织金褙子,裙摆上绣着莲纹,走动时流光溢彩。发髻上插一支赤金嵌红宝石的步摇,垂珠随着步子轻轻摇晃,映得她一张小脸明艳照人。
妆容也精心打扮过,让原来本就好看的相貌更加出彩动人。
平日里她在家多是素净打扮,今日这样盛装,连沈安和都愣了一下。
“爹。”
沈月娇走到他面前,笑嘻嘻地叫了一声。
沈安和回过神来,笑着摇头:“往日还觉得你小,今日一看,倒真是大姑娘了。”
大嫂夏婉莹看着那张红扑扑的脸,眼里全是笑意,嘴上却故作严厉:“站没站相,笑没笑样,还不赶紧端着些。”
“知道了知道了。”
王知薇跟柳文莺一同前来,连带着陈锦玉,四个人说起话就来没完没了。
听着二嫂秦缨的催促,沈月娇才往旁边看了两眼,“怎么不见哥哥们?”
话音刚落,楚家三子就都过来了。
兄弟三人站在一起,竟一个赛一个的英俊好看。
楚熠楚煊是看着沈月娇长大的,看着眼前的大姑娘,心中感慨,又有些欣慰。
“三弟,怎么样,娇娇跟小时候是不是不一样了?”
楚琰被二哥这一句话喊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竟然出了神。
他轻咳两声,言语带着往日的嫌弃,“也就那样吧。”
似乎觉得不够,他又损了两句。
“这身衣服做的太丑,显老气,哪个没品的人给她挑的料子。”
可目光再次落在沈月娇身上,竟又有些恍惚了。
当年的沈月娇又瘦又丑,现在嘛……确实是好看了些。
也,顺眼了很多。
只是衣服的确是太丑了。
此时,沈月娇正给楚华裳磕头行礼。楚华裳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眼眶忽然有点红。
“真是长大了。”
她从方嬷嬷手里接过一支白玉嵌红宝石簪子,亲手替沈月娇插上。“这是当年母后给我的簪子,如今我也给你。”
“谢谢母亲。”
满厅的夫人们都看着那支簪子,有人眼里闪过一丝羡慕。
太后留下来的东西?
沈月娇不是永嘉长公主亲生,竟然能给这么贵重的礼。
接下来,沈月娇又认认真真的给沈安和磕了三个头。
沈安和弯腰把她扶起来,“从今日起,你就是大人了。往后行事要有分寸,不可再像小时候那般胡闹。”
沈月娇乖乖点头,之后才站到一边,偷偷朝陈锦玉她们挤了挤眼睛。
“今日还有一桩喜事。”
楚华裳把楚琰喊过来,众人才看清楚他手中拿着的是一道圣旨。
大家在来之前就已经听说封赏的事情了,只是沈月娇起的晚,是最后一个知道这消息的。
听完了圣旨,沈月娇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听见爹爹提醒,她才磕头领赏。
她是跪着接旨的,楚琰将那道明黄交到她手里时稍稍弯下身子,用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欠你的人情,还清了。”
沈月娇抬起头时,目光正好撞上他的下巴。
那道棱角分明的弧线从耳根一路滑下来,干净利落。
他站得太近了。
近得她能看见他下巴上那道细小的疤,藏在颌骨的阴影里,不仔细瞧根本瞧不见。喉结恰时滚动了一下,那截弧线跟着动了动,像绷紧的弓弦微微颤动。
沈月娇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楚琰低头看她,见她愣在那儿不动,皱了皱眉:“还不起来?”
她这才回过神,慌忙垂下眼,耳根烧得厉害。
长公主府很大,但正厅前的热闹还是传到了后院。
林霜儿听着这些动静,心里不是滋味儿。
府上没有人短缺她的用度,但也没有人邀请她去前头。
昨天她看见沈月娇,一身华贵,陪在长公主身边,比当年还要受宠爱。
当初她不懂事,得罪了沈月娇,如今自己没有依靠,以后日子怕是也不好过。
她突然想起了祖父祖母,如果他们还在,今天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
长公主府双喜临门,就算是没有宴请的人也登了门。
姚知序过来时,沈月娇正被王知薇拉着去认人,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了一声小娇娇,惊得王知薇立马撒了手。
小娇娇?
听着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沈月娇浅浅行了礼,“国公爷。”
姚知序将贺礼送过来,“拿着,给你的及笄礼。”
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见银瑶,只能自己伸手拿。
“多谢国公爷。”
姚知序轻笑,“小娇娇,你以前都喊我知序哥哥的,现在怎么这么见外?”
沈月娇结巴了一下,“小时候不懂事……”
“你早说你要来,我就叫人备下糕点了。”
说话间,楚琰已经走到沈月娇身边来。
姚知序的目光落到楚琰身上,又从楚琰身上,重新落回沈月娇戴着镯子的那只手腕上。
“倒也不用。今天娇娇及笄,我喝两杯酒就行了。”
楚琰侧眸睨过去,瞥见沈月娇悄悄的把袖子往下拉的小动作。
王知薇的目光一直盯着他们几个人,总感觉……
嘶,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突然,柳文莺轻呼一声。王知薇正感慨柳文莺反应慢半拍的人也察觉到猫腻时,柳文莺却指了指那边。
“娇娇,谢昭来了。”
第287章 小娇娇,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谢昭!
沈月娇脑壳疼。
怎么全都来了!
她看过去,只见谢昭站在人群中,目光环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
陈锦玉今日可是与裴时安一起来的,这要是撞上,那简直就是说不清了。
这会儿的沈月娇根本顾不上姚知序,赶着就跑到了谢昭那边。
身后的人一走,楚琰跟姚知序二人的视线立马追了上去,见她奔向人群里的一个英朗男子。
“那又是谁?”
姚知序瞥了他一眼,“他呀,文安侯世子,谢昭。”
楚琰眸色一沉。
原来他就是谢昭。
谢昭环视一圈的目光并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哪怕已经看见了自己想见的人,也并留下任何令人琢磨的机会。
等沈月娇跑到他跟前,他将手中的贺礼送出。
“好歹我跟你也是相识一场,你竟然不告诉我一声。给,这是送你的及笄礼。”
沈月娇接过他送来的东西,“怎么有两份?”
“看着好看,就都买了。”
谢昭神情中看不出什么来,但比当初他回京那日明显消瘦太多。
沈月娇有些于心不忍,“那个,要不你留下来喝杯酒?”
谢昭摇头,“不了,我就先回去了。”
沈月娇也不留他,但还是客气的说:“那我改日请你喝酒。”
他点头,就真这么走了。
沈月娇朝那边望去,只见陈锦玉陪着裴时安,正跟爹爹沈安和说着话。
她是背对着这边的,应该是没看见谢昭。
柳文莺有些意外,“他竟然不是来闹事的。”
“这可是长公主府,他再不懂事也不会在今天闹事。再说了,今天楚家三位公子都在场,那边还有个镇远国公爷,他要闹事,还不知道被几个拳头打死呢。”
王知薇喊着沈月娇,“是吧,小娇娇~”
沈月娇没心思跟她胡闹,只是看着手里的这两份贺礼,犹豫片刻后,抱着东西去了陈锦玉那边。
王知薇和柳文莺也要跟着走,迎面差点撞上一道人影。
那玄青织金的衣袍先映入眼帘,紧接着就是齐整的腰封。
“谢昭跟她很熟吗?”
二人愣了愣,抬起头,才发现眼前的人是楚琰。
他垂着眼看她们,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刚才是离的远,现在近在眼前,那张脸往那儿一搁,就足以让女儿家心动。
“不熟,就……娇娇打过他几回。”
“熟,娇娇总打他。”
两人异口同声,各说各话。
楚琰眉峰轩起,语调微扬。
“哦?被女人打,那他也没什么本事嘛。”
两人慌忙侧身让路,等人走远了,才敢抬起头。一个捂着胸口,一个攥着帕子,都不敢抬头,怕被对方瞧见了自己脸上的红晕子。
沈月娇到了陈锦玉跟前,只听裴时安与沈安和谢道:“如此,那就多谢沈大人了。”
“裴二公子客气了,你既是锦玉的夫君,那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沈月娇在旁边听着,心中不由感叹:爹爹真是不一样了,表面上客气,实际是在告诉裴时安,老子帮你是看在陈锦玉的份上。你要不是陈锦玉的男人,谁稀罕理你。
“爹,你们说什么呢?”
沈安和看着女儿,语气更温和了些。
“裴二公子明年就要科考了,问我要了当年读书时候的笔记。只不过年份久远,东西怕是难找了。不过我答应会尽力帮他。”
闻言,裴时安又谢了沈安和一回。
沈月娇笑着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陈锦玉,“你帮我拿一下。抱仔细了,这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陈锦玉听话的抱紧了那两个锦盒,沈月娇则是缠着沈安和去了别的地方,好像转头就忘了这事儿。等沈月娇逛了一圈回来,寻到陈锦玉时,见她两手空空,才急着问东西哪去了。
“我让银瑶给你放回去了。放心,丢不了的。”
王知薇拉着她问:“你就不好奇是谁送的?”
陈锦玉猜了一下,“难不成是那位镇远国公爷?”
提起姚知序,陈锦玉压低声音说:“我小时候刚来长公主府时见过他一次,那会儿他瞧着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其实人蔫坏蔫坏的。用娇娇的话来说,姚知序蔫着坏,楚三公子是明着坏。他俩都不是好人。”
这等八卦,连旁边的柳文莺也跑过来听。
三个人催着她赶紧说说,陈锦玉才把当年姚知序故意把蹴鞠踢到假山上头的事情说了出来。
王知薇摆摆手,“人家当时就只跟小娇娇好,你突然跑过来顶替了小娇娇,谁会高兴?”
柳文莺也捏着帕子说:“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自己不讨长公主府的人喜欢,没准儿是你当时惹了他呢?”
陈锦玉摇头,“我当时只想着怎么讨好人家,怎么还敢惹事儿。再说了,我这个胆子能惹出什么事儿。”
王知薇笑出声,“是啊,你惹最大的事就是去庄子里挑衅小娇娇。”
“你再这么喊我,我生气了。”
沈月娇刚说完,王知薇又拉着她们两个说起了别的事情。
“我一直没跟你们说,娇娇在庄子上的第二年,初三那日我跟爹娘去吉安寺上香,看见了镇远国公爷跟小娇娇。”
陈锦玉跟柳文莺立马凑过来,把小娇娇挤到了后头。
“真的?那时候娇娇还在庄子上,他是怎么把人带走的?”
“初三那会儿合安寺人这么多,他就敢带着小娇娇招摇过市,不怕被人看见?”
人多的地方碎嘴的人就多,沈月娇觉得她们几个就是。
姑娘家高兴起来,声音就有些压不住,可沈月娇几次想要插话都没人搭理她,反倒是给她憋得一肚子气。
“那会儿姚家已经很不得了,被我们撞见后,镇国公爷把我爹喊到一边去说话,回去路上我就被我爹训了。”
“真的?”
“真的!”
突然,三双眼睛齐刷刷的看着她。
“小娇娇,这位镇远国公爷,是不是喜欢你啊?”
沈月娇摇头,头上的金钗步摇差点要甩下来了。
“可不能瞎说啊。我当时才七岁多点,他能喜欢我什么啊。”
她比划了一下,“而且,他大我八岁!”
王知薇越看越可疑。
“那可说不准,当年姚知槿就一直追在楚三公子屁股后面跑,谁都看得出来姚知槿喜欢他。”
提起这个人,她们四个才想起,好像从姚知序被诏令回京,姚知槿就没露过面。
一次都没有。
第288章 你这么好的人,不该给人做一辈子奴婢
等沈月娇八卦完这些,才想起要找姚知序说金镯子的事情。可问了才知道,姚知序早就走了。
可人是走了,却在长公主府的大门外,遇见了宋砚。
宋砚手里拿着两份贺礼,正与长公主府的迎宾管事说话。
光从锦盒的精致来看,就知道他手里的东西值不少银子。
“国公爷。”
听管事的这么喊,宋砚心中一震。
那日在茶铺遇见姚知序,他只当是哪个公子哥,没想到,竟然是新晋的镇远国公爷。
宋砚忙行了礼,恭敬的喊了一声国公爷。
姚知序盯着那两样东西,“这是送给小娇娇的礼?”
宋砚颔首,“正是。都是小东西,不值什么银子。”
“宋公子应该没有请柬吧?”
宋砚眼里始终带着三分的笑意,没有半点觉得自己冒昧。
“是,我与月姑娘……”
“那就行了。”
姚知序直接把东西拿过来,“嗯,正好,我还要进去,我给你带过去就是了。”
如此,宋砚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谢过姚知序,就这么走了。
他人一走,姚知序就把东西扔给了身边的管事。
“扔了。”
管事一愣,“啊?这,这是人家送给月姑娘的。”
姚知序睨着他,“你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吗?都是小东西,不值什么银子。一个商户,还想攀上长公主府的门楣,倒真是会痴心妄想。”
管事不敢再说,听话的点头应下,可转了个身,还是要亲自去里头回禀的。
只是刚进府里就遇上了楚琰,便将此事回禀了上去。
听说是宋砚送来的东西,楚琰让管事打开看了一眼。
一支通体白玉的簪子,成色皆是上品。
还有一缎上好的料子,颜色粉嫩,最适合女儿家。
“这么丑的东西,扔了吧。”
及笄礼之后,沈月娇已经累的不行了。
回到芙蓉苑后,她先把银瑶喊到跟前,“空青已经回来了,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
银瑶一时没反应过来。
“奴婢还能怎么想,总不能再给他撵走吧?”
沈月娇笑起来。
“我是问你,要不要跟空青出去过日子?”
银瑶愣了一下。
“如今空青也有军功,得了赏赐,也在京中买了宅院。你们是夫妻,本来也是该住在一起的。”
她拉着银瑶,“我想,以后跟前就不要你伺候了,你出府去,好好跟着空青过日子,好不好?”
“姑娘,你不要奴婢了?”
银瑶掉了眼泪,沈月娇也跟着哭。
“我初来府上,所有人都看不起我跟爹爹,只有你待我最好。为了跟前有对我好的人用,我才把你要过来,为此还使了点小手段,害你挨了打。可是银瑶,我一点也不后悔这么做。”
“你当年跟我说,等拿了卖身契你就会离府,后来空青去了边关,你为了等她,又一直留在府里。现在他回来,你们夫妻应该团聚才是。”
银瑶跪下,“奴婢愿意伺候姑娘一辈子。”
“可我不愿意。”
沈月娇这句话,让银瑶愣住了。
“银瑶,你这么好的人,不该给人做一辈子奴婢。”
她把银瑶扶起来,主仆两个已经哭成泪人。
这个时候,下人来禀,说是空青过来了。
是沈月娇叫人喊来的。
天都已经黑了,沈月娇不放心银瑶一个人走。
沈月娇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交给银瑶。“虽然空青不会委屈了你,但女子嫁人,总要有些嫁妆才好。”
银瑶不要,沈月娇硬是让她收着。
“你好好放着,万一以后我得罪了楚琰,没了去处,到时候我就去投奔你。我花钱这么厉害,没准儿几天就给你花没了。”
银瑶又哭了一场。
她把银瑶送出屋子,才看见空青手里也抱着个木盒子。
那盒子不用猜,一定也是楚琰给的东西。
空青早就把她们在屋里那些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心中感激,抱拳给沈月娇行了一礼。
看着他们二人离开,沈月娇又吸了吸鼻子。
“去把陈锦玉喊过来,我今晚要跟她一起睡。”
上次裴时安过来,是住在宋家在京城的府宅。这回过来,就随着陈锦玉住在长公主府里,说明日一早就要赶回去,所以这会儿还在跟沈安和请教问题。
等陈锦玉过来,是檀儿伺候的她们。
“银瑶走了,那你跟前谁来伺候?”
沈月娇临睡前总喜欢喝半杯水,今晚桌上的水,是别的丫鬟给她倒的。
“这一院子的人,难道还不够我用?”
檀儿伺候她们躺下,熄了灯,这才退下去。
陈锦玉挤了挤她那边,“我及笄的前一天,你也是这么跟我挤着睡的。”
没听见她说话,陈锦玉又往她这边挤了挤。
“小娇娇,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少,我明早可就走了,下次再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陈锦玉。”
“嗯?”
“你今天没说实话。”
陈锦玉沉默下来。
身侧的沈月娇又开了口,“裴时安对你不好?还是裴家给你受了委屈?我看得出来,他今天本来是想冲着夏太傅去的,只是夏太傅身边都是权贵,没有他的位置,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找了我爹。”
“陈锦玉,你要是不说,我可以去找别人来问。”
“夫君对我很好,很照顾我。”
陈锦玉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却一点都不开心。
她语气顿了顿,“但在我进门之前,夫君已经有一个侍妾了,我们出门前,她刚被大夫诊出有三个月身孕。”
“什么?”
沈月娇翻身而起,摸黑趿上鞋子要出门。
陈锦玉一把拉着她,“娇娇,你干什么去?”
“我去杀了他。”
陈锦玉心一慌,连鞋子都来不及穿。
“娇娇不可!裴时安虽然有个侍妾,但侯爷很明事理,我刚进门她就把管家权交给我,后院我才是最大的。他也答应过了,不管那妾室生的是儿是女,他只认我这个儿媳,只认我生的孩子。”
沈月娇都要气疯了。
“陈锦玉,你真是……”
陈锦玉声音哽咽,“我都已经嫁过去了,我还能怎么办。”
第289章 这里头也有你的一份
陈锦玉还是没说实话。
这些事情,是她嫁进门的第二天檀儿跟她说的,直到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上了裴家的当。
她一时间没了主意,是檀儿告诉她,该是自己的东西就得自己去争取,所以她才去找了文昌侯,把当家权要了过来。
当日她就听见那妾室闹了,可闹了又如何,她已经是主母了。
去了雍州,没人再护着她,到了手的东西,她不会再轻易拿出来的。
见沈月娇一直沉默,陈锦玉又哄了几句,沈月娇气恼着,不怎么想听。
这一晚上,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翌日一早,沈月娇就把陈锦玉喊起来。
以往睡一起,哪怕是日晒三竿,那也是陈锦玉先起来。没想到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月娇拿了两个锦盒,交到她手里。
“这不是昨天你昨天的及笄礼吗?说是很重要的人送的。”
沈月娇点头。
“是谢昭送的。”
陈锦玉拿着锦盒的手下意识收紧。
“他昨天来过了?”
“来过了,把我及笄宴上的每个人都看了个遍,最后留下这两样东西,走了。”
沈月娇说,“当初他给你送过及笄礼的,被他母亲拦下来了。这些年来,他也给你写过不少书信,传过不少话,都被他母亲拦下来了。就连去南疆,也是他父母骗他去的。”
陈锦玉的双手轻轻抚摸在锦盒上,“都过去了。”
她这副样子明显就是舍不得。
沈月娇轻叹一声,“他说是来参加我的及笄礼,其实是来看你的。这两样的东西你如果想要,就都拿走。如果不想,那就挑一个喜欢的。陈锦玉,这里头也有你的一份。”
陈锦玉本来是铁了心先要拒绝,可手上却已经打开了这两个锦盒。
这两支簪子,一支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凤头簪,凤口衔珠,垂珠三寸,走动时满头的流光都得跟着晃。
另外一支是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兰,花瓣薄得透光,却美的叫人挪不开眼。
“这两支簪子挑的真好。”
“那你就都收着吧。”
陈锦玉摇头,只是挑走了那只羊脂白玉的。
她说回去有些东西要收拾,拿着盒子就先走了。
沈月娇把檀儿喊到跟前,交代了几句,之后又特地等在沈安和的书房外,堵住了裴时安。
她说话很直接,没有一点客气。
“那妾室要是安安分分就算了,要是不懂事,裴二公子就别怪我不客气。”
裴时安面上露出几分惭愧。
“这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对。我愧对锦玉,也更会对她好的。我知道你们情同姐妹……”
“你说错了,我跟她不是情同姐妹。”
沈月娇刚说完这句话,回去收拾东西赶过来的陈锦玉恰好听见了这一句。
她脚步一顿,心瞬间沉下谷底。
娇娇肯定是对她失望了……
“我跟她就是姐妹。”
沈月娇声音传来那一刻,陈锦玉落下谷底的心又像太阳一样高攀挂起。
裴时安微微皱了下眉,但也聪明的没有再说什么。陈锦玉适时走出来,跟沈月娇告别。
当着裴时安的面,她拉着陈锦玉的手,说:“受了委屈就告诉我,天涯海角,我都会去给你撑腰的。”
陈锦玉点头,“知道了。”
送走了陈锦玉,主院那边又过来请,说今天楚琰要搬去定北王府,大家一块儿过去热闹热闹。
沈月娇的县主身份是楚琰求来的,这一趟她更得去。
她亲自去自己的小私库里挑了个格外贵重的礼物,这才赶着过去。
到了府门口,沈月娇就瞧见了规规矩矩站在楚琰身边的林霜儿。
今天的林霜儿穿着一身好衣裳,打扮的也精致了些,想来楚琰已经认下她做义妹了。
不过相比起回京那日的低眉顺目,今天的林霜儿倒是敢抬起头了,只是目光依旧显得卑微,不敢望向长公主府的任何主子。
到了定北王府,望着那金匾门头,看着那阔气的朱漆大门,看着个碗口大的门钉,沈月娇夸了一句:“好阔气啊。”
“喜欢?那就过来住,正好我看看你的箭术练的如何了。”
楚琰大步走进府中,好像只是这么随口一说。
沈月娇抿着唇,心里痛骂自己:这张嘴,真欠呐。
跨过门槛,脚下汉白玉砖铺得整整齐齐,宽得都能并排跑两辆马车了。正殿的琉璃瓦在头顶金光灿灿,脊兽排成一溜,远远看去,像是半空里蹲着几头活物。
风一吹,檐角铜铃叮叮当当响,到处都是富贵声。
其他的东西自不会多说,必然是最好的。
沈月娇突然觉得自己精挑细选来的贺礼都被衬得寒酸了。
“三叔,你的王府里竟然还有这个!”
楚珩兴奋的指着前头,众人看去,只见那边的假山池水边上是一片空旷之地,上面放了好几个箭靶。
一旁的架子上还放着一支长杆乌黑,绑着红缨的枪。
楚熠眉峰轩起,“这就是北戎大将王晔的那支枪?被你带回来了?”
楚琰点头,“战利品,自然要带回来的。”
北戎王晔可是一名狠将,能击败此人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楚琰更是直接将他的头颅带了回来。
这把长枪,就是楚琰威名的最好证明。
楚琰把侄儿喊到跟前来,指着那杆子红缨枪说:“将来你能比过我,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真的?”
楚珩兴奋的眉眼都要飞起来了。
楚煊走到跟前,“来,我跟你比,要是我赢了,这枪你借我耍两天。”
闻言,楚熠也来凑个热闹。“欺负我儿子算什么,我来跟你比。”
今日有楚华裳在,打枪棍棒的不合适,楚珩便提议射箭比赛。
他这么说其实是藏着点私心的。因为他爹的箭术比二叔的好,虽然不一定能比过三叔,但起码稍有胜算一些。
林霜儿倒是有眼见力,立刻叫人搬了桌椅,又奉了茶水,亲自端到楚华裳面前。
“这边凉快,殿下跟老爷不如坐着看着。”
楚华裳看了她一眼,点了头,喊着沈安和与两个儿媳去那边坐下。
沈月娇可不凑这个热闹,刚抱着泠儿坐下来,就听楚琰喊她。
“在那坐着干什么?你也过来。”
第290章 想要那两样彩头?
沈月娇抱紧了怀里的小娃娃,“你们大男人舞枪弄棒的,我跟上去凑什么……诶诶诶!”
楚琰一把将她拎起来,把那两位嫂嫂吓得赶紧让丫鬟把泠儿抱回来。
泠儿跟小姑姑玩的好好的,冷不丁的被人抱走,立马闹了脾气,让秦缨好一顿哄。
“娇娇,当初你的箭术可是三弟教的,但我跟你二哥还从来没见过。这样,今日只要你赢了你二哥,上次你在婉莹那里看见的那个玲珑花鸟银熏球,我就送给你。”
楚煊拿了把称手的弓箭,“大哥这是看不起谁?娇娇这些年怕是连怎么握弓都忘了,还跟我比什么?”
说话间,他手里的箭羽已经离弦,正中靶心。
楚熠弯起唇角,“那还真是可惜了。过两日婉莹还要去赴宴,不如就让她把那东西带过去给人家当贺礼算了。”
沈月娇一听就不乐意了。
那个玲珑花鸟银熏球是银丝编的,镂空雕着花鸟纹路,里头搁上香料,怎么转都不会洒。搁在案头轻轻一拨,叮叮当当能响半天,满屋子都是好闻的香气。
“比就比,谁怕谁。”
见她一激就上当,夏婉莹笑骂:“你们自己玩,还拿我的东西当赌注。”
楚华裳也笑起来,“我那里还有一个金累丝的蝴蝶簪匣,我也拿出来当彩头。”
“大家都拿了彩头,我不拿倒是显得我小气了。”
秦缨抱着女儿,想了想,说:“那我就拿上个月刚得的那个珊瑚梅花的小盆景做彩头。”
“这个好,这个我也喜欢。”
沈月娇一口应下来。
那个盆景她见过,珊瑚的颜色红得像胭脂,摆在窗前,日光一照,整朵花都透着光,像真要从枝头化开似的。
当时银瑶见了夸好看,等她赢了彩头,就送给银瑶去。
林霜儿站在一边,看着楚家人的热闹,才发现自己根本就融不进去。
她虽然已经是定北王认下的义妹,但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看着前头的沈月娇,林霜儿眼里露出羡慕。
下人只送来了两把弓,楚煊楚熠各自挑了一把,轮到沈月娇这里倒是没得选了。
楚琰拿了自己的弓箭出来,“拉得动吗?”
沈月娇拿过来,“你小看我。”
沈安和有些不放心,“娇娇你当心些,别伤了自己。”
楚琰的弓箭比较沉,沈月娇拿在手里确实有些吃力。但她为了拿到彩头,愣是抬起了那把沉手的弓。
三个人一字排开,箭同时射出。
楚熠楚煊二人自不必说,只有沈月娇那支箭连靶子都没碰到。
她厚脸皮的把失误赖给了沉手的弓箭,说是三局两胜。
可第二次拉弓,依旧如此。
楚熠楚煊都在兴头上,也没想着要让让她。
第三次,楚琰说她的袖子碍事,让她把袖子拉起来些。沈月娇没理会,等箭离弦,虽然射中了靶子,却不是靶心。
她输了。
彩头没了。
沈月娇累得两只手臂都快要抬不起,但还是不服气的想要再试一回。
“想要那两样彩头?”
她看向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楚琰,点了头。
楚琰把弓拿过来,取出一支箭,与刚才取胜的楚熠说:“我跟你们比,我赢了,你们把彩头给我。”
“三弟这不是欺负人吗,谁不知道你的箭术是最好的。”
楚煊刚说完,楚熠就指着那支乌金长枪说:“那我赢了,你这个借我威风两日。”
“可以。”
明知赢不了,但就是喜欢玩。
三人站定,箭羽一同射出。依旧是正中靶心,但楚琰那边,箭羽直接穿透靶心,钉在了后头的假山上。
楚熠笑看着他,“真不愧是定北王,我认输。”
“三叔欺负人,全天下谁能比得过他啊。”
楚珩嘴上抱怨,眼里又全是仰慕和佩服。
真不愧是三叔,果真厉害!
楚煊也放下手里的弓箭,“行,彩头回去就叫人给你送过来。”
大家都夸了,沈月娇也干巴巴的夸了两句。
楚琰扫了她一眼,最后目光落定在她戴着手镯的手腕上,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银瑶不是说你勤练武吗,怎么就练成这样?”
“啊?我?”
沈月娇愣了一下。
其他人则是都笑出声来。
“娇娇那点花拳绣腿早就两年前就荒废了,但人家前一阵子在宫宴上跳了一支舞,可是惊艳了所有人呢。”
楚琰目光又回到她的身上,“那从明日起你就过来跟我练箭。”
说罢,他喊着众人又去了别处,沈月娇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新居落成,楚华裳让楚琰选个日子,设宴热闹热闹。楚琰不喜欢,一口回绝。
“姚知序也没设宴,我也不必了。”
“他住的就是原本的姚家,别人想去,他也没脸设宴。但是琰儿,你如今是定北王,以后免不了要跟别人打交道。”
楚华裳瞥了眼跟在最后头的林霜儿,“你不是也想给她说一门亲吗?正好,就在宴上相看相看,找个合适的,给她成了家,也好了却了韩副将跟齐嬷嬷的挂念。”
楚琰沉默片刻,点了头。
“那就听母亲的。”
他们走了之后,楚琰才把林霜儿喊到跟前。
“我已经认你做义妹,以后那些伺候人的事情你不必去做。”
林霜儿点头,“知道了。”
“一会儿去挑一个喜欢的院子,自己去选几个丫鬟。过几日府上会设宴,到时候我会给你相看一门亲事,或者你有看上眼的也可以直接跟我说。”
林霜儿咬咬牙,刚鼓足勇气准备开口,才发现楚琰已经走远了。
稍晚些,下人前来回禀,说林霜儿选了离楚琰的宸止院最近的栖云阁。楚琰蹙了下眉,“我喜静,让她换去衔霜居。”
隔日楚华裳就把日子定下来了,又特地着人来告诉楚琰,说已经叫人把帖子发出去,让他提早做好设宴的准备。
同时送来的,还有昨天迎的两样彩头。
他看了眼那两样小玩意,果然是小姑娘喜欢的东西。
“东西送回长公主府的芙蓉苑,再告诉沈月娇,让她明天来我这里练箭。”
下人把东西送过去,回来时却说,沈月娇已经约了王家跟柳家的小姐,说是要去合安寺,练箭的事情改日再说。
隔天,三个人一起到了合安寺,却在寺门外,遇到了镇远国公府的马车。
马车里正走下来一个女子,头戴帷帽,面上还蒙着纱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第291章 那我娶你,不就好了
那女子抬头,几道目光撞在一起,明明隔着一层薄纱,但依旧能感觉得到她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
马车下的丫鬟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那女子才收回了目光,挺直了脊背走进了寺里。
“这谁啊?怎么神神秘秘的。”
“坐着镇远国公府的马车来……难不成是姚知序的女人?”
“没准是个朔国女人,所以才遮面不敢示人。”
“朔人也会求神拜佛?”
“合安寺这么灵验,再不信神佛的人也得来试试。或许是他们两个生不出小娃娃,所以才来求子的。”
听着她们两个越说越乱,沈月娇皱眉喊停了这番话。
“那是姚知槿。”
王知薇跟柳文莺挤上来,盯着那道早就看不见的身影判断:“她裹得这么严实,你怎么看得出这是姚知槿?”
沈月娇上一世见过长大后的姚知槿,那个总跟她作对,没少对她使绊子的人,她怎么会忘得了。
“以后这些话可不能再说了。姚知序不好惹,姚知槿也不是什么好人。”
沈月娇看着眼前的合安寺,思索一阵,还是走了进去。
今天她们三个来寺里,是陪着柳文莺来的。
柳老夫人从去年开始病重,这一两个月来更是连地都下不得了。柳老夫人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孙女,柳文莺不忍看祖母痛苦,特地来合安寺给祖母祈福。
大家都是玩在一起的,所以王知薇又喊了沈月娇一块儿来。
只是没想到,会在今天遇上姚知槿。
当年的姚知槿,众星捧月一般。所有人都以为,有着一个国公爷的兄长,还有一个皇子表弟,再回京的姚知槿必然风光无限,可没想到,她却躲着不见人。
“娇娇,一会儿你离她远一些,我们祈完福就走。”
柳文莺这么文静的性子,现在都已经是跑着进合安寺的了。
王知薇拉着沈月娇,“娇娇不怕,姚知槿要敢作妖,我掀了她的帷帽,我倒是要看看,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沈月娇撒着娇,“有姐姐撑腰,真好。”
王知薇打了个冷颤,立马松开她的手。
“我就多余说这个话。姚知槿要是敢伸手,我还没碰到她的帷帽呢,人恐怕早就被你丢出去了。”
到了寺里,柳文莺在殿内祈福,沈月娇跟王知薇先拜了佛,之后就一直在外头等着。
没一会儿,王知薇突然推了推身边的沈月娇。
“你看,镇国公也来了。”
沈月娇抬起头的同时,姚知序也看了过来。
他跟身边的小沙弥交代两句,小师傅点了头,径直朝着寺庙后头的客堂去了。
“小娇娇,他来找你的吗?”
沈月娇皱了下眉,“别这么喊我。”
王知薇往殿内看了看,见柳文莺还虔诚的跪在蒲团上,寺里的师傅在旁边念着经文。那篇经文她知道,起码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念完呢。
沈月娇紧了紧手心,“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见她朝着自己走来,姚知序笑得更好看了。
“小娇娇。”
“国公爷,借一步说话。”
她这话说的生疏客气,叫姚知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听着紧随其后的脚步声,沈月娇心跳的厉害。
她站定脚步,姚知序却并未停下来,两个人的身子几乎就要靠在一起。
沈月娇赶紧后退了两步,“你站那就行了,我说两句话就走。”
姚知序果真不再往前来了。
“小娇娇,你要跟我说什么?”
“你以后别这么叫我了。”
姚知序轻笑,“为什么?我从小叫到大的。”
“小时候是不懂事,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以后都是要各自嫁娶的,叫人听见了不好。”
她说的认真,好像真的很不喜欢别人这么喊她。
姚知序垂下眼眸,复而又抬起,紧接着,他脚步往前一跨,直接将沈月娇逼得靠在了寺庙的石墙上。
“那我娶你,不就好了?”
“你你,你娶别人去,我又没说要嫁给你。我还是个小孩子,等我长大了你就是个老头子了,我,我嫁,嫁不了你。”
沈月娇都吓结巴了。
姚知序重新笑起来,“我也只是比你大几岁而已,我是老头子,那你也不小了。”
她还是摇头,“事关我的清白,可开不得玩笑。”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姚知序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情认真的让沈月娇害怕。
“小时候或许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但是娇娇,这些年我在雪海关,要不是靠着那个护身符,想着你当年救我的恩情,我一定扛不到现在。”
沈月娇先是一愣,随后竟然松了一口气。
“如果你只是念着这份救命恩情,那你真是误会了。当初救你的人不是我,是楚琰。我当时才几岁,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怎么救你?”
怕又出什么岔子,她的语速极快。
“当初是楚琰去求了李大夫给你诊治,要不是他,我二哥早就把你杀了。你昏睡了两日,他就守了你两日,看着你要醒他才离开的。第三日他一大早就进宫给你求情去了。”
把话说开,沈月娇整个人都轻松多了,却不见姚知序脸上已经没了半点的笑意。
“你认错了恩人,所以才会误会了你自己的心意。”
她把袖子拉开,“这个镯子太贵重,我还是还给你吧。只是设计精巧,我取不下来。今天正好你也在,你就帮我取下来吧。”
这只手镯戴在她的手上,红蓝的宝石被照的流光溢彩,衬在她娇嫩干净的手腕上,看得人脸红心跳。
姚知序看着那只镯子,缓缓开了口。
“这镯子,只要戴上,一辈子都取不下来。”
沈月娇以为姚知序在说笑。
她把手腕又往他眼前抬了抬,“这是你送我的东西,怎会取不下来?”
姚知序突然抓送到眼前的手腕,温润的声线裹着一丝寒意。
“朔国左贤王爱惨了他的王妃,命人做了这么一支戴上去就取不下的镯子。若是强行将手镯取下,这几颗宝石就会掐进皮肉里,你这只手也会废掉。”
沈月娇心下一沉,“那你是如何得来的。”
姚知序只稍稍用力,就把她拉到了身前。
“我砍掉了那位王妃的手,才把镯子完整的取下来。”
第292章 谁啃的?狗啃的
他用着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沈月娇理解不了的疯狂。
在沈月娇的印象里,姚知序应该是脾气最好的人。哪怕上了战场,杀了朔国左贤王立功,也不该如此残忍的对待一个女人。
看出她眼里的怕,姚知序有些后悔不该告诉她这些。
他稳了稳心神,正要开口时,有人突然冲了过来。
“这个镯子为什么会在她的手上?凭什么在她手上!”
戴着帷帽蒙着面纱的姚知槿突然冲上前,伸手就要争抢那支镯子。
距离近了,沈月娇才看清楚帷帽和面纱下那道掩饰不住的伤疤,从眼角,一直滑到脸颊。
姚知槿竟然毁容了!
见沈月娇盯着自己,姚知槿突然发疯,伸手朝她胡乱抓来。
“贱人!我要你死!”
“胡闹。”
姚知序将她拉开,姚知槿的巴掌落了空,却被跟着姚知槿过来的王知薇一把掀了帷帽。
姚知槿惊叫一声,捂着脸躲进兄长的怀里,王知薇还没从这一幕里反应过来,姚知序已经扼住了她的喉咙。
“知序哥哥!”
沈月娇抓着那只姚知序的手,声音微微颤抖。
“知薇是我的朋友。”
姚知序恢复了几分理智,松开了王知薇。
王知薇吓坏了。她脸色惨白,抓着沈月娇的手一个劲儿的掉眼泪,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沈月娇把帷帽捡起来,姚知序接过,带回姚知槿的身上。
“娇娇,我改日再来找你。”
说罢,他带着姚知槿就这么走了。
人一走,王知薇才敢哭出声音来。她后怕的一直在颤抖,沈月娇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不怕,不怕。”
这话像是安慰王知薇,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等柳文莺祈完福出来,三个人立刻赶回京城。
沈月娇把王知薇送回家,心里有些放心不下,回了府上,她又叫人送了些东西去王家。
“姑娘,刚才王爷让人来请你过去。”
沈月娇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个王爷?”
下人愣了一下,“定北王。”
楚琰?
沈月娇只犹豫了片刻就动身去了定王府,王府下人一路引着她,到了昨日练箭的地方。
楚琰刚搭上一支箭,拉弓射箭,一气呵成,动作干净利落,准头更是没话说。
“收东西的时候倒是爽快,让你过来一趟还得我叫人三催四请。沈月娇,你现在就跟我摆上县主的架子了?”
沈月娇没应声,只是看着前面的箭靶微微出神。
楚琰有些不悦,放下手里的弓,冲着她的手腕扬了扬下巴。
“拿出来。”
沈月娇怔了一下,随后乖乖的手腕抬起,露出那只手镯。
只一眼,楚琰就认出了这是朔国的东西。
他心头浮上一缕火气。
“我说呢,你这样遮遮掩掩,原来是他送的。”
沈月娇咬咬牙,直接走到他面前。
“你能帮我取下来吗?”
“你自己不会取吗?”
刚说完,楚琰就觉察到了不对。
他把沈月娇的手拉过来,尝试两下,镯子不仅没取下来,那些宝石反而还越发往里收紧。
楚琰的力气比银瑶大,也比银瑶狠,只几下,沈月娇就已经疼得受不了了。
他抓着镯子仔细看,才看见这些宝石因为受力已经挤压在了一起,边缘处夹紧了沈月娇那边娇嫩的皮肉,甚至有两处已经夹破,有了血丝。
突然,他拔出了匕首,沈月娇下意识的躲了一下。
干什么,他也要把手砍了?
“别动。”
楚琰抓着她的手,用锋利的匕首撬进一块红色宝石的边缘,正要用力时,沈月娇的手突然缩了一下,随后惊呼一声,她白皙的手腕上突然流下一道红色的血渍。
楚琰竟然手抖了一下。
他掌握着匕首的力度,根本不会伤着沈月娇。他在伤口处泼了一杯清水,又直接把沈月娇的手拉到眼前,那双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锋锐冷厉的桃花眼,终于在包边镶嵌宝石的地方发现了两处细密的针尖。
若是平常佩戴,这个地方就会托着宝石,可要是想要强制取下手镯,镯子里的机关就会打开,这两个地方就会变成伤人的利器。
他刚才用匕首强行撬开宝石,所以才触动了机关,弄伤了沈月娇。
好精妙的工艺,难怪沈月娇说镯子取不下来。
见血还在流,楚琰让人打了冷水来,连着换了两盆,血水才干净了。而那只镯子也恢复了一开始的尺寸,清晰的露出了那一处伤势。
沈月娇脸色发白,“要不要找李伯伯给我看看?这上面会不会有毒?我会不会死了?”
楚琰瞥了她一眼,“死不了。”
“你又不是大夫。”
她扶着额头,“不行,我有点头晕,脚上也没什么力气。”
她声音带起了哭腔,“娘亲……”
楚琰被她气笑了。
李大夫赶来的时,楚琰还在抓着那个镯子研究。
见楚琰手边放着匕首,沈月娇则是趴在桌上,那只手无力的耷拉在楚琰的掌心里,李大夫魂儿都要吓没了。
他跑到楚琰面前,老人家声音颤抖。
“你怎么能把人杀了呢!”
“李伯伯。”
沈月娇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李大夫的心才落下来,随后又一人赏了个白眼。
楚琰还了他一个。
李大夫差点被气死。
“我年纪大了,你们少让我操点心吧。”
楚琰把她的手递过去,“看看,伤口上可有沾什么毒?”
话音刚落,沈月娇又觉得一阵头晕,倒在桌上又哼哼起来。
李大夫面色凝重的检查了伤势,最后在她的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中什么毒?你们就是耍我这把老骨头玩呢?”
李大夫指着沈月娇,“她身子好得都能跑出去打死一头牛。”
沈月娇抬起头,“李伯伯你中伤我。我是个柔弱的小姑娘,怎么打得死一头牛。”
李大夫瞥了眼楚琰,又看了眼桌上那把匕首,哼了一声,走了。
沈月娇顿时坐直了身子。
他什么意思?
这是撺掇楚琰杀了她?
不是说医者仁心吗?李伯伯你没有心!
瞧见桌上的匕首,沈月娇伸手把它推远了些。又看见坠在末端的小坠饰,沈月娇拿起来看了看,“诶,这是谁啃的?”
楚琰一把将东西抢过来,“狗啃的。”
第293章 一个下贱胚子,凭什么能有这么好的命
沈月娇把手收回来,小心的看着楚琰的脸色,怎么都感觉自己被骂了。
“镯子,他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合安寺出来后,她琢磨了一路,回到京城那一刻她就已经打算要把这些事情告诉楚琰了。
除去姚知序说要娶她的事情,剩下的沈月娇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听说这是朔国左贤王的东西,楚琰心里已经有了底。
“我让人送你回府。”
沈月娇答应一声。
刚要离开,楚琰又想起一个事来。
“你怎会知道朱玉这个人?”
沈月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揣着明白装糊涂,“谁?”
他脚步一跨,来到沈月娇面前。
“就是你在话本里写的,出卖了大军,让那个傻子一连丢了两座城池的奸细。”
“哦?那个啊,我随便取的名字,怎么了?”
楚琰目光沉沉的看着她,“真是你随便取的?”
“章先生那日骂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才想写这么个小人物。本来打算写个美男子,后来想,既然是个小兵,那也不必长得那么好看,所以才写成一个老实人。”
她看着楚琰,问得一脸坦荡。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楚琰眉心稍稍拧起,“你真不知道?我在军营里抓住的那个奸细,就叫朱玉。”
沈月娇装出一副惊愕的样子,“真的?也是叫这个名字?但是我那个话本是两年前就给你的了吧。怎么会这么巧?”
楚琰盯着她那副样子审度了片刻,“是啊,怎么会这么巧。”
沈月娇不敢多说,更不敢多待,说衣服弄脏了要回去把衣服换了。
刚一转身,又瞧见了迎面而来的林霜儿。
林霜儿身边跟着一个婢女,看起来是个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见了沈月娇,她并未行礼问好,只是稍稍侧身让开。
沈月娇跟她没什么缘分,刚要离开,却听得楚琰沉声训斥:“沈月娇现在是县主身份,你见了她,理应行礼。”
林霜儿微微变了脸色,矮身给她行了礼。
沈月娇回头看了楚琰一眼,淡淡的应了一声,这才离开。
她走了之后,林霜儿才起来。
“兄长。”
冷不丁的听见这个称呼,楚琰还有些恍惚。
“有事?”
林霜儿点头。
“我明天想去街上逛逛,所以来问问兄长。”
“你想去就去,不必来告诉我这些。”
楚琰将那把匕首收起来,见上面的红缨穗子跟枣核打乱在了一起,又用手剥开凌乱,归顺整齐。
“我虽然认你为义妹,但你也不必整日把兄长挂在嘴边。以后你随着他们喊我一声王爷就行了。”
林霜儿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帕子。
“不过你放心,我既然认你做妹妹,就绝不会让人欺负了你。”
林霜儿谢了恩,这才离开。
镇远国公府。
姚知槿从合安寺回来后又把自己关在了房里,下人们实在没招了,只能又来请姚知序这个做大哥的。
“她又把门关上了?”
下人低着头,回答的格外小心。
“小姐不仅不吃东西,连水也不让下人添了。国公爷要不还是过去瞧瞧吧。”
姚知序有些头疼,但还是亲自过去了一趟。
刚进院门,就听得姚知槿在里头摔东西。下人们伺候在门外,各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叩响房门,“槿儿,是大哥。”
“滚!”
姚知序脸色一沉,后退一步,接着抬脚将门踹开。
屋里的姚知槿吓得尖叫,接着就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姚知序屏退了下人,这才走进了屋里。
屋里早已是一片狼藉,摔碎的瓷器,推倒的椅凳,连今日去合安寺求来的护身符也扔在了地上。
姚知序把那道平安符捡起,径直走向贴墙而放的衣柜,打开,帮着姚知槿把糊在脸上的发丝剥开。
“槿儿,是我,大哥。”
姚知槿抱着脑袋,整个人缩在衣柜最里头,嘴上喃喃重复着什么。
姚知序有些后悔,“对不起,刚才大哥不该踹门的。是不是吓着你了?”
听了这一句,姚知槿才敢大声哭出来。
姚知序把她拉出来,那张糊着泪水和发丝的脸逐渐变得清晰。
她脸上的伤痕不仅是眼角到脸颊那一道,而是布满了好几道伤疤,大大小小,看得出年份久远,肯定是不好治了。
她那张脸,几乎废了。
“大哥,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姚知槿哭的撕心裂肺。
“我已经叫人去遍寻名医,一定能治好你的脸。”
姚知槿摇头,“治不好了,我的脸治不好了。”
姚知序抓着她胡乱伤害自己的双手,“有大哥在,就一定能治好。”
“这种话你跟我说了几年了。你尽会骗我!”
姚知槿把他推开,“那个镯子你宁愿给沈月娇你都不给我!那个野种,她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抢我的东西!她抢走了琰哥哥,还要抢走你!她这么下贱的身份,凭什么能得到楚家人的喜欢?凭什么还被琰哥哥请封为县主?”
“一个下贱胚子,凭什么能有这么好的命!”
姚知序眉心拧成了疙瘩,“槿儿。”
“你还要向着她说话?大哥,是不是连你也不要我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抓来一片瓷碎,正要伤害自己,却被姚知序扼住了手腕。
“那个镯子……大哥给你买更好的。”
姚知槿抬起那双心灰意冷的眸子,“你尽会骗我。”
姚知序心疼起来。
父亲被斩首,祖母这么大的年纪,还没到雪海关人就没了。姨母自缢,两年之后,母亲张氏也病故。
姚家,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二人。
他好不容易在军营里闯出点名堂,却被朔国人盯上,不仅欺辱了他的亲妹妹,还划花了她的脸。
槿儿自小锦衣玉食,本该做人上人的,却因为这些伤疤连门都出不得。
是他这个做兄长的没护好妹妹。
姚知序松开紧抿的唇线,“大哥不会骗你,大哥一定会治好你。”
他让人把姚知槿的安神药端上来,喂她喝下,看着她睡着后才叫人把屋子打扫干净。
回了书房里,他静坐了半晌,终于还是出了府门。
他这一趟没去别处,而是去了定北王府。
第294章 活该,最好让他寡一辈子
像是知道他会过来,楚琰一早就叫人等在府门口了。
进了王府,下人将他带到厅内。楚琰悠闲的喝着一盏茶,室内全是茶香。
他刚落座,就有人上来斟茶,他闻得出来,这是沈月娇铺子里的茶叶。
二人静默了片刻,只听见茶盖碰杯的声音。
喝了小半杯,还是楚琰先开的口。
“镇远国公爷这么晚过来,不是为了讨茶喝的吧?”
姚知序放下茶盏,“我在等你问我镯子的事情。”
“送就送了,我还能把她的手砍了不成?”
姚知序轻笑。
“镯子虽然取不下来,但确实是个好东西,天底下独一一份。”
顿了顿,他说:“娇娇戴着好看。”
可想起沈月娇说的那些话,姚知序又笑不出来了。
“娇娇说,当年是你救的我。我昏睡两日,你守了我两日,可为什么我要醒了,你却走了?”
“救你也只还了你之前救我的人情罢了。”
姚知序盯着他那张脸,“只是这样?”
“还能如何?”
楚琰眼眸里明明压制着其他的情绪,他却嘴硬的不愿意承认。
“你我立场不同,做不了朋友。”
姚知序装糊涂,“现在我们都在朝为官,都是为皇上办事,有什么立场之分。”
楚琰已经喝完了一盏茶,“今天时候已经不早了,国公爷如果只是想要闲聊,那不如改日再来吧。”
姚知序终于开了口,“我想问你借一个人。”
“谁?”
“那位李大夫。”
楚琰看了他一眼,“姚知槿怎么了?”
姚知序紧了紧拳头,“被朔人伤了脸,留了几道伤疤。雪海关没什么好的大夫,延误了伤势,回京之后,我遍寻名医,但都没什么成效。槿儿她……”
他压下心中的愧疚,语气又变得如常。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诊金,我也会如数奉上,只要能治好槿儿的伤,要我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楚琰眉峰轩起,“让你放弃五皇子,你也可以?”
姚知序没有应下。
就算是他一口应下,楚琰也不敢轻易相信。
他从怀中取出两寸宽的一个小盒子,“这是我从左贤王那里得到的,听说是朔国皇室救命的奇药。此物还有劳你帮我转交给那位李大夫,算是我的诚意。”
说罢,他才告辞离开。
“姚知序。”
楚琰把他喊住。“这个人情你现在还吧。”
姚知序站定脚步,转身回看着他。
“你想要什么?”
“以后你离沈月娇远一些,别来招惹她。”
姚知序勾起唇角,“这是她说的,还是你说的?”
“我说的。”
姚知序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轻笑一声,径直离开。
隔日,姚知序散朝刚回府,就听说一位姓李的老大夫求见。
他有些意外,没想到楚琰动作会这么快。
“速把这位贵客迎进门,恭敬些,莫要怠慢了他。”
说罢,他又赶着去姚知槿的院子,先与她说好看大夫的事情。
姚知槿原本是愿意乖乖看大夫的,可第一位大夫医术不行,治不好后还出去散布诋毁姚知槿毁容的事情,害得她出门被人指指点点,自那一次之后,姚知槿对看大夫的事情就格外抗拒。
正如现在,姚知序才起了个头,她就发了脾气。
眼看她又要摔东西,姚知序拦下她,“槿儿,这位是长公主府的李大夫,就是出身药王谷,救过太后和楚琰的那一位。这是楚琰给你请来的,你一会儿听话些,不能乱发脾气了。”
姚知槿果真听话。
“琰哥哥给我请来的大夫?”
为了小妹能乖乖看病,姚知序点了头。
“嗯,他给你请的。”
姚知槿高兴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真是他给我请的?琰哥哥还记得我?”
她坐回妆奁前,看见上头没了妆镜,才想起自己自从受伤之后就再也没照过镜子。她不敢看这张脸,也不想琰哥哥的人看见。
她捂着脸,“大哥,他会不会跟琰哥哥乱说?琰哥哥知道我脸这么难看,他会不喜欢我的。”
这时,下人回禀,说李大夫已经带过来了。
姚知序让人把他请进来,姚知槿有些慌,甚至起了临阵脱逃的心思。
“要不今天就不看了。”
姚知序把她拉回来。
“槿儿,机会只有这一次,你错过了,天下间就没人能治你这张脸了。”
姚知槿浑身一震。
李大夫走进来,指着姚知槿说,“就你要看病?快些过来,我一会儿还有别的事情。”
姚知槿有些恼怒。
这人竟然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槿儿,听话。”
姚知序沉下语气,姚知槿心中不安,“大哥,你陪着我。”
“嗯。”
李大夫在国公府只待了一盏茶的功夫,留下了一张方子,让姚知序把这些药材找齐了再说。
今日沈月娇做了一盒子糕点,带着去了王家,正好遇上一同来探望的柳文莺。
王夫人抱怨说女儿是不是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人回来就蔫了,还说想要再把女儿带去合安寺,找主持师傅看看。
王知薇只是病了,又不是要死了。她紧紧抓着沈月娇的手,脑袋摇的都要甩出去了。
合安寺那种晦气地方,她可不敢去了。
沈月娇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本事,最后立筷子把脏东西送走了。
王知薇惊得从床上坐起来,王夫人见女儿有了力气,恨不得把沈月娇供起来,还热情的留她们两个在家吃了一顿饭。
离开王家,柳文莺才想起忘了跟王知薇说八卦。
“听说谢昭他娘给他相看了不少人,谢昭谁都没看上。看不上就算了,那张臭嘴不知道得罪了不少人,让他爹娘追在后头的给人赔礼道歉。”
沈月娇冷哼,“活该,最好让他寡一辈子。”
柳文莺倒是有些不忍心。“老来无所依,也是可怜。”
“别可怜了,没准儿明天人家就上你家说媒去了。”
沈月娇一语成谶,隔天柳文莺就找到她这里来,骂她乌鸦嘴,说文安侯府真的找人说媒去了。
不光去了他们柳家,好像连王家也去过了。
第295章 她等过你的
“连王家也去了?”
柳文莺戳了戳她的脑袋,“小心王知薇跑过来骂你乌鸦嘴。”
果不其然,柳文莺还没走呢,王知薇就上门了,果真骂沈月娇是乌鸦嘴。
一字不差。
沈月娇有些惊喜,没想到自己还有这种本事。
早知道就多练练,以后看谁不顺眼就骂上两句。
真痛苦。
“你还有脸笑。等哪天文安侯府来你们府上,我看你怎么办。”
沈月娇嗤笑一声。
“他家有脸上门吗?”
王知薇也跟着哼哼。
“等他们文安侯府被京中所有人拒绝,谢昭没人要的时候,没准儿还真会上门求娶你。”
沈月娇大言不惭。
“我还怕他不来呢。”
沈月娇这张嘴多少是有点毛病,当天下午她去茶铺的时候就遇上了谢昭。
谢昭那张脸臭的要命,远远见了她就大步走过来,气势汹汹,好像要杀人一般。
“你上次说要请我喝酒,择日不如撞日,就现在吧。”
说完,他自己先进了旁边的酒楼。
沈月娇抬头看了一眼。
啧啧啧,益丰酒楼,当初陈锦玉从楼上摔下来的地方。
进了酒楼,上了雅间,就瞧见已经开始喝着闷酒的谢昭了。
“这家酒楼换伙计了?怎么酒上的这么快?”
晏青小声说:“我家世子爷在楼下抢的。月姑娘你快劝劝他吧,再这么搞下去,我们文安侯府在京城都没立足之地了。”
刚说完,谢昭的酒壶就砸了过来。
沈月娇眼疾手快的把晏青拉过来,转头就听见谢昭骂人。
“你个碎嘴的东西,当年你的嘴要是也能这么快,你主子我现在又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提起当年的事情,谢昭又闭了嘴。
沈月娇让晏青出去等着,正好酒楼伙计送了酒水来。她看着谢昭一口口喝着闷酒,整个人颓丧的不成样子。
陈锦玉已经成亲这么久了,他怎么还是放不下。
“听说你爹娘给你说亲了?相中哪家的小姐了?”
谢昭苦笑一声,“你用不着打趣我。”
“怎么就打趣你了,都是朋友,不能问吗?”
谢昭抬眼看向她,“你要是把我当朋友,当初你也不会一起瞒着我。”
沈月娇不乐意了。
“谁瞒着你了?要不是我带着锦玉去看你,你以为你能撑到李大夫过去?恐怕年三十那天你就不行了。”
谢昭无话可说,又仰头闷了一口酒。
看他这样,沈月娇心里也不好受。
她端着面前的酒杯,轻抿了一口。
比起长公主府的酒水,这一壶的酒实在难喝。
“你送的及笄礼,她挑走了那个白玉的簪子。”
谢昭喝酒的动作猛地一顿,“她收下了?”
未等沈月娇说话,谢昭竟然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比起刚才的郁闷,现在他又变得健谈起来。
他说自己当时看见这支簪子就觉得适合陈锦玉,当时还有别人看上了,他是花了双倍的价钱才买到手的。他早早就想送给陈锦玉了,只是没有什么好的机会,正好沈月娇及笄,他就一并送了。
他还说,在及笄宴上,他没敢仔细看,又似乎是看仔细了。回家后偷偷画过画像,但他画的不好,别说别人认不出来,第二天睡醒后连他自己也认不出来。
谢昭说的眉飞色舞,痛饮一杯后,笑着问沈月娇:“锦玉说你读书很厉害,你画画也很厉害吧?要不你帮我画一幅,不管多少银子我都给得起。”
“我不会画这个。”
谢昭摆摆手,“我就知道锦玉说大话。在她眼里,你干什么都是最好的。你要是个男的,说她喜欢你我都相信。”
沈月娇笑了一下。
“谢昭,她都嫁人了,你把她的画像挂在家里,不太合适吧?”
这句话说完,谢昭又变得沉默了。
沈月娇连着喝了两杯酒,只觉得脸颊烫起来,才不敢再喝了。
“其实她等过你的。”
谢昭猛地抬起头,“什么?”
“她等过你的。只是迟迟没有你的消息,她以为你也放弃了,所以及笄以后才选择嫁给别人。”
沈月娇亲眼看着谢昭那双黯然无光的眼睛逐渐迸出光彩,而后那点光又慢慢的消退下去,变成一片死寂。
她长长叹了一声,“人言可畏啊,谢昭。你心里有她,自然也想她过得好,既然如此,那就应该把这惦记藏在心里,免得有人说闲话,让她解释不清。”
“陈锦玉已经嫁人了,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谢昭,你不能一直都活在过去,有些事情该放下就放下吧。”
说完这些,沈月娇才站起身来。
“遇上合眼缘的就把亲事定下来吧,你总不可能一辈子耍浑,一辈子不成亲吧?”
出了酒楼,小丫鬟拂枝忙跟上来。
看着她脸颊通红,忙问:“姑娘可是不舒服?要不先去茶铺里休息,等稍微好过些再回府?”
沈月娇摇头,“直接回府吧。”
“沈姑娘。”
她回头,看见了宋砚。
宋砚手里抱着新的绸缎,那双澄澈的眸子含着笑意的看着她,“好巧。”
她盈盈笑起,“是啊,好巧。”
宋砚见她脸这么红,竟然伸手在她额头试了试。
“沈姑娘生病了吗?”
拂枝将他的手挡开,“放肆!你可知我家姑娘是谁?”
宋砚后知后觉,忙赔礼道歉,“是宋某唐突了。”
沈月娇把拂枝拉到身后,“是我家小丫鬟不懂事。”
闻见淡淡的酒味,宋砚皱起眉,“沈姑娘……喝酒了?”
看见他皱眉,沈月娇忙往后退了两步。
女儿家家的,大白天就喝的一身酒气,难怪宋公子不喜欢。
这益丰酒楼就是不行,酒水不好喝就算了,味道还这样大。
“遇见个朋友,喝了两杯。宋公子要去忙吗,那我就不打扰了。”
沈月娇拉着拂枝从另一边走,却听见宋砚喊她:“及笄那日我送的礼物,沈姑娘可还喜欢?”
她脚步一顿,“你给我送礼了?”
宋砚点头,“我没有府上的请柬,只能将礼物送到门口。正好遇上镇远国公爷,他说会帮我带进去,送给沈姑娘的。”
他的声音能听出明显的紧张。
“不知那两样东西,沈姑娘可还喜欢?”
第296章 你对我动手脚的事情还少吗?
沈月娇根本就不知道宋砚送过礼。可当着他的面,沈月娇又不好明说。
她回答的含糊,“很喜欢,谢谢宋公子。”
宋砚笑道:“沈姑娘喜欢就好。我铺子里还有一些上好的绸缎,沈姑娘得闲时可以过来挑几缎,算是我送给姑娘的。”
沈月娇心中雀跃,一口答应下来。
拂枝看着主子越来越红的脸颊,有些担心。
“姑娘,要不还是先回府吧,你的脸……”
沈月娇抬手护着脸颊,只觉得脑袋有些晕沉。
“益丰酒楼卖的肯定是假酒,回去以后我定要叫二哥好好查查。”
沈月娇是真醉了,还不到半路就有些走不动了。拂枝虽然已经在芙蓉苑里伺候一两年了,但年纪还小,此时醉酒的沈月娇几乎靠在她身上,拂枝那小身板显得有些吃力。
这时,有辆马车朝着这边驶来。拂枝忙搀着主子往边上靠了靠,本想要避开马车,却不想,马车直接在她们面前停下来了。
车帘子掀开,露出楚琰那张脸。
“沈月娇?”
看清楚是谁后,沈月娇直接钻进了马车里,一屁股坐在楚琰身边。
“快,送我回去,我脚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闻着酒味,楚琰突然扣住她的下巴。
“你喝酒了?”
沈月娇挣开他的手,“你也闻见了?”
她刚往旁边挪了挪,想要离他远些,没想到马车突然动起来,她身子失了稳,又醉了酒,整个人不受控的往后倒。
没想到这一倒,竟然软绵绵的倒在了楚琰的怀里。
她自小坐马车就不老实,脑袋没少撞车壁上,楚琰早防着她,没想到她竟然赖在自己怀里,不起来了。
她的额头抵着楚琰的下颌,手指揪住他衣襟,醉眼朦胧地往上瞧,口齿不清地嘟囔。
“你怎么在我的马车里。”
平日清澈灵动的眼波像化开的蜜糖,黏糊糊地勾在人身上。手指更是不安分的点着楚琰的胸口,却像没骨头似地往下滑。
楚琰抓着她那只手,磨着后牙槽,“信不信我砍了你的手。”
沈月娇笑得娇憨,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那双迷离的眼眸盯着他的唇。
“好好的人,怎么偏偏长了张嘴。”
楚琰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他转头问车外:“她喝了多少?”
跟在马车旁的拂枝小跑了两步,“奴婢等在酒楼外,不知姑娘喝了多少酒。”
楚琰皱眉,“她跟谁喝的酒?”
“文安侯府的谢世子。”
楚琰手上的力气骤然加重,疼得沈月娇嘤咛一声。
“沈月娇,你好得很。”
罢了,他忍着火气,与车夫交代,“回府。”
等马车停下,楚琰才知道车夫回的是定北王府,而非长公主府。
他回头看了眼早被折腾睡着的沈月娇,终究是没狠下心。
他与拂枝吩咐:“你回长公主府说一声,沈月娇留在王府练箭,今日就不回去了。”
拂枝不敢多言,乖乖领命退下。
走出去一段路后又不放心的回头看看,正好看见楚琰将沈月娇抱出马车,进了王府。
林霜儿回来时候听说了这事儿,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抱回来的?”
“听说是喝醉了酒。”
林霜儿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虽然被楚琰认作义妹,但楚琰与她从不亲近,哪怕住在一个府宅,楚琰也找着各种借口不见她。
但沈月娇一醉酒,就给抱回来了?
她在边关八九年,难道还比不得与他相处的短短两年的沈月娇吗?
“沈月娇,住在哪个院子?”
“栖云阁。”
林霜儿顿时握紧了手心。
栖云阁?
原先她挑中的院子就是栖云阁,可楚琰说自己喜静,让她搬到了远处的衔霜居。
可现在,楚琰竟然让沈月娇住进了栖云阁。
难道沈月娇就安静了?
她咬咬牙,“去盯着栖云阁,看看她什么时候走。”
丫鬟正要退下,又被林霜儿喊了回来。
“先叫厨房煮一碗醒酒汤,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过去送醒酒汤的。”
沈月娇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醒来时候脑袋疼的厉害。
“拂枝,我头疼。”
话音刚落,就听见了倒茶水的声音。紧接着,一杯温茶被送到了她的眼前。
沈月娇接过,一口喝完。
“我就说他家卖的是假酒,哪有三杯酒水就叫人醉成这样的。”
呵。
听着这声冷笑,沈月娇也跟着哼了一声。
“我还让掌柜的挂账,明日我一文钱都不会给他。”
刚说完,她突然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才看见坐在一旁的楚琰。
“你怎么在我屋里?”
“这是你的屋子吗?”
楚琰提醒下,沈月娇才看清楚这哪里是自己的闺房。
沈月娇大惊失色,“你把我卖了?”
楚琰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头是不是浆糊做的,还是说真是喝到假酒,把人喝傻了。
“这是定北王府。”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你家啊,你早说嘛。”
她揉了揉有些发紧的额头,喊着拂枝回府去。
“我让她回长公主府知会一声,你今晚就住在这了。”
她皱起眉,“有什么事儿吗?我住在你府上,传出去对我名声不太好。”
“沈月娇!”
楚琰突然站起来,揪着她的脸。
“你竟然还有脸说名声!”
真要在乎名声,怎么可能去跟男子喝酒?
喝就喝了,竟然还敢在马车上对别人动手动脚。
自己都还没跟她计较名声的事情,她竟还有脸反咬一口。
“疼!”
沈月娇把他的手推开,揉着被揪疼的脸。
“你干什么,又不是小时候了,少对我动手动脚。”
楚琰磨着后牙槽,挤出几个字来:“你对我动手脚的事情还少吗?”
突然间,零碎的回忆晃过眼前,沈月娇整个人僵了一瞬。
她好像,真的对楚琰动手动脚了。
楚琰冷笑,“想起来了?”
“你胡说,我只是挨着你坐了一会儿,根本没有动手脚。”
她理直气壮,“再说了,这算什么动手脚,还不如我当年在马车里,看,看过……”
楚琰神情微妙,磨着后牙槽,一字一句质问:“看过什么?”
沈月娇紧抿着唇。
看过什么?
当然是你挨打的屁股。
第297章 你们王爷真玩不起
楚琰沉下脸,神色紧绷。
“说啊,怎么不说了?”
沈月娇装傻充愣,揉着脑袋哼哼,“哎呀,喝酒误事,记不清了。”
楚琰气笑了。
“沈月娇,你这张脸真是比城墙还厚。”
他黑着脸离开,出门后又折回来。
“明日早起就给我去练箭,什么时候射中靶心什么时候回长公主府去。”
衔霜居。
听小丫鬟说沈月娇要歇在王府,林霜儿这一晚上都没睡好。
翌日一早,她提着糕点来到了栖云阁,却被栖云阁的丫鬟拦在了门外。
“月姑娘还没起身,林小姐若是有事可以晚些时候再来。”
林霜儿看了看日头,“这么晚了她还在睡?”
丫鬟低眉顺目,“王爷交代不许任何人打扰。”
林霜儿咬咬唇,留下糕点,先回去了。
沈月娇睡醒之后,丫鬟捧着一件新衣进来,是杏子红的对襟襦裙,袖口绣着折枝海棠,裙裾上暗纹流转,像笼了一层薄雾。
“你们家王爷准备的?”
丫鬟乖巧应道:“王爷昨晚就叫人准备好了。”
沈月娇摸了摸料子,第一次觉得楚琰眼光好。
“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快巳时了。”
这么晚了……
“现在该散朝了吧?你们家王爷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是散朝了。但王爷何时回来,奴婢不知。”
今日散朝早,楚琰离宫之后还去办了点私事。正要回王府时,却遇上带着晏青出门的谢昭。
那双桃花眼沉了沉眸色,之后轻轻拽了下缰绳,身下的骏马就这么拦下了谢昭的去路。
“谢世子。”
谢昭抬头,才看清楚眼前的人是定北王,楚琰。
父母被封为文安侯时,楚琰还在边关,他一直未曾见过那位楚三公子。
直到在沈月娇的及笄宴上,他看见有人正与镇远国公姚知序说这话,这样热闹的场面,那两个人之间却叫人察觉出一种针锋相对的味道。那时他才知道,原来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楚琰。
今日楚琰突然拦下他的去路,谢昭想,大概是为了昨日他跟沈月娇喝酒的事情。
“谢昭见过定北王。”
楚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听说谢世子平定南疆,也算是有功的人,也领了不少的赏赐。怎么我却听说谢世子你青天白日的领着女子去喝酒,却还要姑娘家付酒钱?你们文安侯府这么缺银子吗?”
嚯!
好大的雷声!
路上不少人都驻足停留,耳朵高高竖起,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位谢世子。
大白天领女子去喝酒?
还要姑娘家付酒钱?
哎呀呀,文安侯府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听着那些细碎的议论,晏青急着要解释,谢昭不仅没慌,甚至还笑得出来。
“是啊,她愿意给我花钱,我能怎么着?”
楚琰的眼神如冷刀子般。
“谢世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昭颔首,“我知道。”
他抱拳谢礼,脸上笑容更甚,“今日,多谢定北王。”
说罢,他喊着晏青就走了,丝毫没有顾及楚琰的面子。
楚琰抿起唇角,似笑非笑。
沈月娇身边果然没什么正常人。
晏青心惊胆战,走出去好远,还在不时的往后看。
“世子你疯了,连定北王都敢得罪。他的脾气你难道没听说过吗?万一他要找侯府的麻烦怎么办?”
谢昭浑不在意,“你懂什么,定北王才不会那种小人呢。”
栖云阁中,丫鬟伺候好沈月娇洗漱,又叫人把早膳端上来。
沈月娇随便吃了点,她还得赶着回府问问宋砚贺礼的事情,但想起昨天楚琰临走前的吩咐,又赶紧去了射箭的地方。
不就是射箭中靶而已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到了地方,早有下人等候。见她过来,恭敬的奉上长弓。
沈月娇认出这是楚琰自己的弓箭,说:“这弓太沉了,有没有轻巧一点的?”
小厮恭声道:“王爷吩咐过,说姑娘今日只能用这把弓。”
沈月娇在心里骂了楚琰两句,不得不拿起那张沉手的弓。
小厮递上一支箭羽,沈月娇搭弓上箭,动作干净漂亮。
可就在要把箭射出的时,突然又停了手。
她指着前头,问这些下人。
“箭靶是不是挪远了?上次我们玩的时候明明没这么远。”
小厮低着头,“原先就摆在那的。”
沈月娇把耳朵凑过去,“你再说一遍?”
小厮都要哭了,“是王爷这么吩咐的。原本王爷的意思是要挪到墙边的,后来他自己试了一箭,最后才把距离定在那的。”
果真是他!
“你去把箭靶放回原来的位置。”
小厮扑通跪下,“月姑娘别为难小人了,奴才只是伺候人的,王爷这么吩咐,奴才只能照做。要是王爷知道了,是要砍了奴才脑袋的啊。奴才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望着我一个人挣钱呢。”
沈月娇抓紧了手里的弓。
“你们王爷,真玩不起。”
她重新站好,看着远处的箭靶,心里有些发虚。
距离近些她还能试一试,现在放远了,本就疏于练习的她更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月姑娘要不还是快些吧,一会儿我们王爷回来,到时候就是他盯着姑娘练了。”
话音刚落,沈月娇手里那支箭射了出去。
小厮在旁边拍手鼓励,“姑娘好箭法!”
沈月娇看着掉落中间的箭羽,连嘲笑自己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次拍马屁记得把眼睛睁开。”
小厮干笑两声,不敢再放肆了。
沈月娇又试了几次,别说射中靶心,甚至是连边缘都触碰不到。
几次之后,那把沉手的弓,和逐渐失去的耐心,撺掇着沈月娇耍起了无赖。
她手里拿着一支箭,一路走到箭靶前。
小厮见过楚琰以步子测距离,以为沈月娇也是如此,直到亲眼看见沈月娇把那支箭插进靶心时才知道,她不是测距,而是耍赖!
“月姑娘,你这是耍赖,王爷知道了要生气的。”
沈月娇拦下小厮要取箭的动作,“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
小厮指了指伺候在远处的其他人,“小人不说,可是那边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趁着沈月娇转头的机会,小厮一把将箭摘下来。沈月娇与他争执间,已经悄悄的把箭靶往前挪了挪。
小厮:到底是谁玩不起?
第298章 人要有自知之明
“月姑娘,你可别为难小人了。”
“是你自己为难你自己。我只要射中回家了就行,你管我是怎么射中的?”
沈月娇费劲的抬着箭靶,还有力气一把推开小厮。
小厮不敢拦着,又不敢让她走,两人依旧这么僵持着。
林霜儿站在远处,看着沈月娇与小厮争论不休,那赖皮的模样,她半点不喜欢。
但,她更不喜欢沈月娇待在王府里。
“月姑娘。”
她走到跟前,先给沈月娇行了个礼。
“听说昨日姑娘喝醉了,我特地叫人送了醒酒汤,姑娘今日可觉得舒服些?以前兄长在边关的时候总与我祖父喝酒,醉了我就会煮一碗醒酒汤给他,第二日没有半点不适。”
林霜儿不喜欢沈月娇,沈月娇也一样不喜欢她林霜儿。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想让我夸你两句吗?”
林霜儿一愣。
昨天的醒酒汤确实只是个借口,她今天故意说起这些,也只是想让沈月娇知道,这些年来自己跟楚琰更为亲近。
她预想到了所有沈月娇能回击她的话,却唯独没想到,沈月娇竟会是这么不咸不淡的语气。
“你……我好心给你送醒酒汤……”
“醒酒汤又没送到我手里,光凭你一张嘴,我怎么知道你送没送。”
林霜儿又是一噎。
“我今早还给你送了糕点。”
沈月娇语气敷衍,“原来是你送的啊,你在边关就吃这个?”
林霜儿要气死了。
“沈月娇,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沈月娇走到她跟前来,“我以为当年的事情已经给过你教训了,没想到,你还是一样的没脑子。”
林霜儿气得发抖,指着她的手刚抬起,又心有余悸的放下。
沈月娇懒得搭理她,走回去重新将弓箭拿起,小厮见状,刚要把箭靶搬回去,却听嗖的一声,箭羽稳稳的扎在箭靶上,虽然没有正中靶心,但确实是射中了。
小厮吓得缩了手,林霜儿逮到机会,帮着小厮说话。
“沈月娇,你怎么这么恶毒,他只是个听话办事的奴才,你为难他干什么?”
又听一道冷音,沈月娇手里的箭直接扎在林霜儿的脚边,林霜儿双腿吓得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好啊,我不为难他,那为难你。”
沈月娇又抽出一支箭羽,搭弓,拉弦,箭矢从林霜儿的脚边缓缓往上抬起,但又在离弦时,再次压低了手里的弓。
林霜儿抱着脑袋,吓得尖叫,只听一身闷响,她的脑袋完好无损,只是裙摆被箭羽射穿,死死的钉在了地上。
“齐嬷嬷是个守规矩的人,偏偏教养出了你这么个不守规矩的东西。”
说罢,她重新站定姿势,一箭射中靶心。
离开前,她走到林霜儿身边,轻嗤一声:“你故意在我面前说些有的没的,是指望着我被这些话气哭,还是指望着我嫉妒你能跟他亲近?”
看着林霜儿难看的脸色,沈月娇稍稍弯下身子,又多说了一句。
“那天我可是听得很清楚,楚琰不让你喊他兄长。林霜儿,人要有自知之明。”
知道她走出去好远,伺候林霜儿的丫鬟才敢把她扶起来。
裙摆被钉死在了地上,丫鬟废了些力气才把那支箭拔起来,正胆战心惊的要把箭羽送回去,却被林霜儿一把抢过来,扔在了地上。
“做什么?”
听见这一声,林霜儿吓得哆嗦了一下,而身边的丫鬟和那些下人全都跪在了地上。
楚琰看着被扔在地上的箭羽,又看了看那边明显被人挪动过的靶心,眉心蹙起。
“这是怎么回事?”
林霜儿泪眼婆娑,拉着自己被箭弄坏的裙子。
“王爷,月姑娘为难这些下人,我不过就是替他们说了两句话,她就要用箭射我。要不是我躲的快,我……”
撞上楚琰那双冷眸,林霜儿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目光一一扫向那些下人,“沈月娇为难你们了?”
下人们齐声否认,不敢乱说一个字。
楚琰再把目光落在林霜儿身上,林霜儿没有再说话,只是眼泪一颗颗的掉下来。楚琰想起齐嬷嬷临终遗言,终究是心软下来,“一会儿我叫人给你再送两身衣服过去。”
林霜儿行了个礼,忍着委屈走了。
楚琰看着挪了位置的箭靶,将下人喊起来问话,知道是沈月娇自己干的,他忍不住笑骂一句。
“脸皮真是够厚的。”
沈月娇回了长公主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及笄宴当日帮忙招待宾客的管事。听她问及那份贺礼,管事神情微妙。
“姑娘,当时那位公子的贺礼确实是交给了镇远国公爷,但国公爷说这两样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小人给扔了。小人不敢做主,本想进去问问姑娘的意思,可王爷看过之后,直接就把东西给扔了。”
沈月娇声音一下子扬起来。
“他扔了?扔哪儿了?”
“小人不知道。”
管事赶紧跪下请罪,“都是小人的错,都是小人的错,还请姑娘责罚。”
沈月娇刚回府上,转身又跑了出去。可人还没跑出府,就被沈安和叫回去,骂了她一顿。
说是她夜不归家,说她没有规矩,说她刚及笄就敢这么放肆,说她不听话。
当着爹爹的面,沈月娇乖巧认错,可转头又杀到定北王府算账。可还找到楚琰,倒是听说姚知序在正厅里等着,她便又冲到正厅里。
姚知序有些意外,“小娇娇。”
沈月娇冲到他面前,“不是说了不准你这么喊我?你再喊一句,我用针给你嘴巴缝起来。”
姚知序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之前沈月娇遇到自己,总是避之不及的样子。今天她这幅炸了毛的模样,好像一瞬间又回到了小时候。
真是招人喜欢。
“我又没惹你,你凶我干什么?”
沈月娇刚才只是炸了毛,现在就要龇牙了。
“别人送我的及笄礼,你凭什么让我家管事扔了?你们国公府这么闲吗,跑到别人家里来管闲事?那是我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第299章 我堂堂定北王,你竟然让我去捡垃圾?
及笄礼?
是那个叫宋砚的送来的?
看着眼前满面怒容的沈月娇,姚知序缓下语气,轻声哄着。
“不就是及笄礼,我一会儿再去挑两样好的,补给你。”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只要宋公子送我的那两样。”
姚知序神色冷下来,“你不要我送的东西?”
沈月娇突然想起那位朔国左贤王的王妃,心猛地一沉。
可又想到长公主府与姚家的对立,不如早点断干净。
她把手伸过去,“那你砍了我吧。”
姚知序看向那支手镯,突然眸色一紧。
“怎么受伤了?”
他正要伸手,楚琰却在这个时候过来了。
“好热闹,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可太是时候了。
沈月娇杀到他面前,凶巴巴的质问:“人家送我的及笄礼,你扔哪儿去了?”
楚琰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难怪刚才跑的这么快,原来是回家问那两样不值钱的东西去了。
“扔了就扔了,你还想捡回来?”
沈月娇咬着牙,“那是我的东西!”
楚琰语气淡然,“没到你手上就不是你的东西,但进了长公主府的,那就是长公主府的东西。我是长公主府的主子,我扔我们府上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月娇气得跺脚。
“你强词夺理!”
“是你分不清好歹。”
姚知序坐下来,端着那盏茶,撇掉浮沫,悠闲的抿了一小口。
沈月娇急得要动手,偏偏又打不过楚琰。
“你把东西扔哪儿了?你给我捡回来。”
“我堂堂定北王,你竟然让我去捡垃圾?”
“什么垃圾?那是宋公子送我的及笄礼!”
楚琰冷笑,“哪个高门的宋公子?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人,当街敢拉你的手,本王没剁了他已经算他命大了,你还敢跟我要那些不值钱的东西?”
姚知序被呛了一口,放下茶盏的力气有些重了。
“什么?他敢拉你的手?”
沈月娇脸红起来,努力的仰着脑袋跟他们两个人争辩。
“你别乱说,我们只是袖子挨在了一起。”
姚知序脸上不见半点温润的气息。
她还不如不解释呢。
楚琰也冷了脸,“给我滚回栖云阁,我一会再来找你算账。”
沈月娇眼眶发红,瞪了他们二人一眼,转身跑了出去。
楚琰语气不善,“今天没心情了,你改日再来吧。”
“宋砚。娇娇喜欢他。”
姚知序一句话,留住了楚琰的脚步,却叫他心头火气高涨。
“喜欢?沈月娇她这个没脑子的,知道什么是喜欢?”
姚知序又把那杯茶端起来,将剩下的茶水喝完。
“我在茶铺里撞见过一次,娇娇对我避之不及,但对那位宋公子,说话都能甜出蜜来。”
楚琰脸色好像更难看了。
“我说过,让你离她远一些。”
“这个人情不算,我今天过来,就是要跟你换个别的。”
说罢,他拿出一封信,手指还在信封上轻轻点了点。
“娇娇是个人,不是什么死物,我与她之间如何,不是你说了算。”
丢下这句话,姚知序才起身离开。
楚琰将那封信拆开,只看了短短几个字,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一盏茶的时间后,空青赶到了王府。
从他与银瑶离开长公主府后,就在京城里买下一座宅院过起了小日子。定北王府的人前来送信时,他正帮着媳妇儿烧火做饭,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猫还是野狗在柴火上尿了尿,烧起火来差点把人呛死,连身上也沾了不少味道。
可消息来的急,空青甚至没时间换衣服,就这么赶到了主子跟前。
“王爷有何交代?”
楚琰把那封信递给他看,如同楚琰一样,空青的脸色越发难看。
“北戎才签了议和书,现在又跟朔国人勾结在一起。那岂不是又要打仗?”
空青又仔细看了看信上的内容,“王爷,这是哪儿得来的消息?”
“镇远国公爷给的消息。”
姚知序!
难怪了。
北戎被打怕了,还因为楚琰生擒了他们的君王而丢尽颜面,所以议和时承诺百年内不再打仗,保两国边关百姓安宁太平。可没想到转个身,却跟雪海关对面的朔国人勾结,准备反扑大祁。
他们的人大多在幽州那边,雪海关那边的消息,自然不如姚知序来的快。
“王爷现在作何打算?”
“我信不过姚知序,你派人去查一查。”
交代好事情之后,楚琰又叫人把楚煊楚熠都喊到了林擎家中,商议到半夜才回来。
回了王府,楚琰才想起沈月娇。
谁知喊了下人来问才知道,沈月娇根本没回栖云阁,而是直接回了长公主府。
楚琰气结。
沈月娇真是翅膀硬了,总把他的话当做耳旁风。
北戎跟朔国勾结的事情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还不能直接呈到御案上。朝堂上一派祥和,但只有他们这几个武将知道,天下怕是又要不太平了。
宋砚送的那两样及笄礼沈月娇肯定是找不回来了,她本就心仪宋砚,现在又因为这事儿愧疚不安。
想起上次宋砚说他家的商铺来了些绸缎,沈月娇便喊着王知薇跟柳文莺一块儿去看看,到时候多买几匹就是了。
到了那,宋砚果真在铺子里。
“沈姑娘。”
“宋公子。”
沈月娇只一个称呼,王知薇跟柳文莺就听出猫腻来了。
这丫头,有问题。
三个人选定了几匹料子,宋砚记下府上的位置,说一会儿就叫人送过去。
出了商铺,沈月娇立马被她们两人缠住,追问着她跟宋砚的事情。
柳文莺说:“我觉得这位宋公子挺好的,刚才量身做衣时还特地叫了个绣娘过来,懂礼数,有分寸,难怪生意能做得这么好。”
王知薇也点头,“模样也长得好看,说话也好听。”
罢了,又有些惋惜。
“可惜,家里是行商的。”
正说着,沈月娇突然停下了脚步,两人一同望过去,就见文安侯夫人吴氏冷着一张脸,从首饰铺子里出来,上了马车,直接走了。
“怎么一副别人欠了她一万两银子不还似的。”
王知薇哼哼两声,“不知道别人欠没欠,反正她跟文安侯两个人绝对是上辈子欠了谢昭,这辈子来还债的。”
柳文莺眼底有些兴奋,“我也听说了。说谢昭跟女人出来喝酒,结果还是那个姑娘付的酒钱。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说他们文安侯府缺钱,急着找媳妇儿拿嫁妆填补侯府窟窿,现在整个京城的姑娘都没人敢嫁他们家了。”
沈月娇眼皮子狂跳,“哪里传出来的闲话?”
王知薇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你不知道吗?是定北王说的。”
第300章 我随亲爹入赘,就是为了吃软饭的
楚琰说的?
沈月娇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的嘴什么时候这么碎了?
突然,沈月娇想起自己曾跟他说过挂账的事情……
她拍了拍自己这张闯祸的嘴,敢情事端是从自己这里传出来的。
要是谢昭真的娶不到媳妇儿,那她岂不是罪人?
回了长公主府,沈月娇就叫人去文安侯府打听了,说谢昭昨日就出了门,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娇娇。”
大嫂夏婉莹挺着大肚子进来,沈月娇见了忙起身搀扶。
“嫂嫂怎么来了?”
“你这几日天天往外跑,我怕母亲骂你,先过来瞧瞧。”
“你身子重,要是摔了怎么办?”
她刚说完,又突然捂住了嘴。夏婉莹笑问她怎么了,她才把最近自己乌鸦嘴的事情说了。
夏婉莹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我看这位谢世子上辈子也欠了你的,所以这辈子来还债了吧?”
沈月娇摇头,“我上辈子不认识他。”
夏婉莹又笑了几句,这才说起了正事儿。
“三日后定王府要设宴,到时候你打扮好看些。”
沈月娇来了兴致,“有什么好事吗?”
“你也到了能说亲的年纪了,母亲准备先给你相看人家。”
沈月娇摇头,“不用不用。大嫂你知道的,我跟着爹爹入赘进门,就是为了吃长公主府软饭的。软饭我还没吃够呢,我可不走。”
夏婉莹笑骂她:“你这丫头,放眼整个京城,恐怕也只有你敢把这些话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沈月娇靠在嫂嫂怀里,“爹爹娘亲哥哥嫂嫂都对我这么好,我可舍不得走。”
突然,她坐直了身子,小脸掩饰不住的兴奋。
“不如我也找个人入赘吧?这样就不用嫁出门了。”
夏婉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你这是有喜欢的人了?”
沈月娇知道他们不会同意,自然不敢提起宋砚,只装傻充愣的给敷衍过去。
三日后定王府设宴,正好她从宋砚那定的衣服也能拿到手了,到时候穿着新衣去,要是嫂嫂们喜欢,她也给嫂嫂们买几缎料子。
嫂嫂们高兴,没准儿还能帮她说说好话。
她欢喜的等着新衣,没想到在宴会前一日,王知薇拉着柳文莺,找到了沈月娇这里。
“那个林霜儿简直太过分了,仗着自己是定北王的义妹,竟然连文莺的东西都抢。”
沈月娇看着柳文莺还红着的眼眶,立马放下了已经捧了一上午的话本。
“她抢你什么东西?”
柳文莺还没开口,王知薇就说了:“上次我们在宋砚那里做的新衣裳,还有文莺看上的一只簪子。这些东西我们都付了定金的,她宁愿多给银子都要抢。首饰铺的掌柜是个见钱眼开的,倒是那个宋砚,好言相劝,但架不住林霜儿把定北王义妹的身份搬出来,衣服也只能给了。”
王知薇越说越气,“不光如此,就光这几天时间里,听说她就抢了不少小姐看中的东西。听说这个林霜儿的外祖母就是当初伺候在长公主身边的老嬷嬷。娇娇,这事儿你得让定北王管管,否则到时候损坏的可是你们的名声。”
“我知道了。”
沈月娇把她们带去自己的私库,让她们随便挑。两个人跟沈月娇做朋友看中的又不是她这些钱财,什么都没要,只是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柳文莺走时拉着沈月娇多说了一嘴:“听我爹说最近王家处处碰壁,你有空问问沈大人,这些事情是不是镇远国公爷干的。”
让拂枝送走了她们,沈月娇便去找了沈安和,问了王家的事情。
沈月娇刚认识王知薇时,他的父亲只是从六品的吏部主事,现在已经是正五品的郎中了。虽然官阶听着不高,可手里的权利却很大。
“她父亲这几日来确实被人抓着不少错处,被人参了两本。”
沈月娇试探的问:“那些参了他的,是不是镇远国公府的人?”
沈安和看了她一眼,“女子不涉朝堂,你问这些干什么?”
“前一阵子跟柳文莺去合安寺,遇上了姚知槿,她当时要对我动手,是王知薇帮我拦下来了。所以我以为,为难王大人是姚知序的意思呢。”
沈安和没有明说,回答的很含糊。
“这个位置可是有不少人盯着呢,但凡有一点小错都不得了。”
从爹爹那回来,正好遇上了李大夫跟前的小厮麦冬。
麦冬手里抱着好多大大小小的药材,有时候顾得上眼前却顾不上脚下,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沈月娇喊拂枝帮他拿了一些,麦冬连声谢过,这才得闲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么多好药材,李伯伯都是从哪儿找来的?”
麦冬看拂枝拿不了那么多,又把上头的几样药材分过来。
“都是京城各处的药材铺子送来的,李大夫交代这些药材要立刻拿过去,他等着用。”
沈月娇好久没见李大夫了,也跟着过去转了一圈,本来只是想要寒暄两句,没想到还被李大夫抓了壮丁,帮他碾了半个时辰的草药。
隔日,沈月娇换上新衣,才知道这身衣服是宋砚亲自送来的。
衣服是月白色的薄绸衫子,料子滑得像一捧水,顺着肩膀就淌了下去。腰封一束,衣上暗绣的银线海棠便在光下隐隐浮动,每走一步,都像有细碎的花影在身上开落。
“宋公子人呢?”
拂枝帮她绾发,最后挑了支合适的步摇插上。
“宋公子把东西送到就走了。”
沈月娇觉得不合适,又换了一支自己顺眼的。
那是一支白玉兰簪,簪首雕成一朵半开的花苞,花瓣薄得透光,仿佛呵口气就能化开。花心处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像是凝了一滴露珠,随她转头时,那一点红便在乌发间明明灭灭,矜贵得不动声色。
“姑娘,你今日真好看。”
沈月娇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会不会太素了点?”
拂枝笑起来,“奴婢倒是觉得姑娘今日这身就十分得体。姑娘长得本来就好看,无需太多的妆饰。再说了,这簪子与衣服也配得上,奴婢觉得是好看的。”
主院来人催了,沈月娇赶过去时,楚华裳一眼就认出来,“琰儿这簪子选的不错,你戴着好看。”
第301章 竟然在沈月娇这条阴沟里翻船了
沈月娇没想到,自己随手挑的簪子竟然是楚琰送的。
每个人都说这簪子好看,沈月娇这个不经夸的,当场就决定要把这簪子戴一辈子。
定北王府今日热闹的不得了。
宴会设在花园,各家小姐穿得一个比一个鲜亮,争奇斗艳,连王府里那些珍贵的花都被比了下去。
这些个小姐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眼睛却都往同一个方向瞟。
宴上的主位,定北王楚琰正喝着一杯酒。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织金蟒袍,腰束玉带,往那儿一坐,不怒自威。可那张脸还是冷的,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是这满园的宾客都跟他没关系似的。
“王爷这气度,京城里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听说他还未娶妻……”
有位穿紫衣的小姐羞红了脸,小声跟旁边的人说。
“别想了,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
旁边那位酸溜溜回她,可自己也一个劲儿的往那个那边看。
楚琰转着手里的酒杯,听着这些细碎的议论,心烦的皱了下眉。
有相熟的小姐凑过来,“镇远国公爷也没成亲呢,能嫁给他也不错。”
闻言,几个人抬头去看,并未看见那位诶镇远国公爷。
“以前姚家那位小姐不是最喜欢这种场合了吗?怎么回京这么久都不见她出门?”
“听说姚家回京后已经找了不少大夫,国公爷每日都去早朝,好手好脚,一点毛病都看不出来。如此想来,怕就只有那位姚小姐了。”
“诶,你们听说了没有,徐佩凝的脸被沈月娇给划花了。”
“听说了听说了。当初徐佩凝跟姚知槿走的最近了,姚家流放后徐佩凝多嚣张啊,所有人都巴结着徐家,没想到她竟然在沈月娇这条阴沟里翻船了。”
楚琰的目光骤然扫过来,眸中划过一丝厉芒。
“嘘!别乱说话,王爷看着你呢。”
那人抬起头,正好对上楚琰那双犀利冷漠的眼睛。
登时,她后颈一阵寒凉,脑子里不断回想刚才说了什么话,怎么惹得定北王这样生气。
正在这时,有下人前来回禀。
“王爷,长公主府的几位主子来了。”
楚琰嗯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他手里的杯子停了。
长公主楚华裳一身苕荣织金的衣裳,头上赤金凤钗垂珠三寸,端庄贵气。身边的沈安和一身月白直裰,温润如玉。
而她身后,自然就是楚琰的两位兄长和嫂嫂。
沈月娇安安静静地跟在兄嫂身后,她平日里见人就笑,性子活泼,今日却格外安静。那一身月白的裙装与她的性子一点儿也不衬,可穿上身却格外好看,反而成了今日这场宴会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旁边的楚珩样貌逐渐长开,模样越发像大哥楚熠了。泠儿年纪小,由乳娘抱着,乖巧可爱。
楚家人走过来,几乎所有权贵争相迎上。
长公主的两位儿子各有职权,一直就是朝臣们想要拉拢的人。现在又多了个言官沈安和,这些人更是挤破了脑袋的想要巴结。
那些官夫人领着自家女儿围上了楚家女眷,一个两个的套着近乎,就想要得到长公主的喜欢,把自家女儿许配给定北王。
“娇娇!”
王知薇跟柳文莺已经等了沈月娇好久了,现在终于见到,三个人又凑在一起,窸窸窣窣的不知道又说起了谁的坏话。
楚琰目光落在沈月娇发间的那支玉簪上,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自己送的及笄礼。
他勾起唇角。
算她沈月娇识趣,知道什么场合戴什么样的首饰。
那些个小姐们心里咯噔一下。从进门到现在,这位定北王还没正眼瞧过谁呢。
可偏偏就是这会儿,他那一眼落在沈月娇那三个人身上,看的时间却有些长了。
那个王知薇,性子大大咧咧的,定北王该是看不上这种人的。
倒是那柳文莺,长得文文静静,家世才情都很不错。永嘉长公主最喜欢的就是大儿媳夏婉莹了,柳文莺的性子与她相似,没准儿,定北王还真是看上了柳家这个女儿呢。
这头,沈月娇她们三个正在谈论着各自的新衣。她们的新衣都是今早送到的,这就穿上身了。
衣服裁剪的很合身,料子也很舒服,心情也十分畅快。提起宋砚来,更是赞不绝口。
沈月娇突然有了些底气。
既然她们都觉得宋砚好,那两位嫂嫂应该也会觉得宋砚好。
等两位嫂嫂见过宋砚,她再去让爹爹跟娘亲也见一见。
“快看,定北王的那位义妹来了。”
王知薇拉了拉她们二人的袖子,两人抬头看去,见林霜儿正朝这边走来。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齐胸襦裙,裙身是轻薄的云雾绡,正是先前柳文莺定下的那一身。
虽然宋砚重新选了料子,给柳文莺做了一身别的,但眼前这才是柳文莺的心头好。如今看着本该属于自己的衣裙穿在了她人的身上,柳文莺登时就红了眼眶。
林霜儿径直朝着楚华裳过去,规矩的行了礼。楚华裳扫了眼她这身衣服,淡淡的点了头。
她又去给夏婉莹跟秦缨行了礼,最后才轮到沈月娇。
两位嫂嫂都是识大体的人,但沈月娇不是。
她盯着这身衣服:“哟,林小姐这件衣裳,颜色倒是鲜亮,真惹人稀罕。只是看起来不太合身,不是抢来的吧?”
其他人或许会觉得她无礼,但楚家人心照不宣,怕是林霜儿惹到沈月娇了。
林霜儿看着她身边的柳文莺,顿时明白柳文莺跟她告状了。
正想解释,楚琰已经把林霜儿喊到跟前,不知道跟她说了。之后林霜儿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端着姿态,却眼眶通红,轻易的就看出她在隐忍着委屈。
虽说这是定北王府,但今日楚家人也是主角。人都到齐之后,宴会才算是正式开始。
楚琰不喜欢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免去了各家小姐挤破脑袋想要献艺的心思,还立刻叫人上了膳食酒食,让这些人吃完赶紧走。
沈月娇跟嫂嫂们打了招呼后,就跟王知薇和柳文莺坐到了一桌,继续说着悄悄话。见酒壶就在她手边,楚琰立刻喊了下人过来,指了指他们那边,吩咐了两句。
所有人都以为楚琰是对柳文莺有什么吩咐,没想到,他竟然只是叫人把那一桌的酒水换成了茶。
第302章 沈月娇真是给了他不少的惊喜
宴会各个都是喝酒,哪有喝茶的。
沈月娇把换酒的丫鬟重新喊回来,丫鬟低着头回话。紧接着,丫鬟身后探出沈月娇的半个脑袋,看了眼那边的楚琰。
隔着距离,楚琰见沈月娇从丫鬟手里拿回了酒,挨个给自己的小姐妹们倒了一圈,再把自己杯中酒水豪迈的一口饮尽。
想着她在马车里的放肆,楚琰眸中已经有了不悦。
林霜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得见坐在那边谈笑风生,引得周围宾客频频侧目的沈月娇,突然有些幸灾乐祸。
王爷肯定也是讨厌沈月娇的,毕竟在场这么多贵客,她没有半点顾忌,简直就是丢人。
眼看着沈月娇连着喝了好几杯的酒水,楚琰再也坐不住,突然起了身。
顿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连带着正跟两个亲家说话的楚华裳也把目光追了过去。
“快看快看,王爷是冲着柳小姐那桌去的。”
“难不成,王爷真是看上柳小姐了?”
楚华裳听着耳边的议论,问身边的二儿媳,“他们说的那位柳小姐是谁?”
秦缨指了指坐在沈月娇身边的那位,“就是那个穿紫衣裳的,叫柳文莺。她父亲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为人正直,品性良善,听说在朝中人缘不错。她母亲是世家女子,从小将她教得知书达理,懂得规矩,性子也好。”
说罢,又指着沈月娇右边那个说:“那是王知薇,她父亲是吏部郎中。她的性子就活泼些,跟娇娇一个,看起来不省心,其实也是个听话懂事的。”
夏婉莹对她们也有些印象,“她俩就是当年我带着娇娇去春日宴上认识的那两家小姐。后来娇娇去了庄子,这两个丫头也没落井下石,都是不错的姑娘。”
楚华裳多看了她们二人两眼。
因为出身,沈月娇自小就受人排挤,后头听说她交了朋友,楚华裳还有些高兴。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们还能玩在一起。就光是没有落井下石这一点,楚华裳就十分满意。
罢了,她的目光又重新放在了柳文莺的身上,与秦缨交代:“这个柳文莺,回去之后给我仔细打听打听。”
沈月娇正跟王知薇咬耳朵,压根没注意周遭突然安静下来。性子文静的柳文莺听着她们二人的悄悄话,刚跟着笑了笑,可当余光瞥见那身玄色织金蟒袍时,吓得赶紧扯了扯说的正起劲的沈月娇。
沈月娇抬起头,就这么对上了楚琰那张脸。
楚琰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此时却皱着眉,似乎有什么不满。
而在楚琰的眼里,看见的却是她喝了酒,又因为聊得高兴而微微酡红的脸颊。
宴上又不止官眷,更有不少男宾,再醉下去,万一又像马车里那样去骚扰别人怎么办?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沈月娇忙正襟危坐,可还没等说话,楚琰已经把她的酒水收了。
“喝了酒,又想耍酒疯吗?”
他话音刚落,王知薇就拉着沈月娇,眼睛瞪得溜圆:“娇娇,你喝醉了还会耍酒疯啊?”
沈月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别听他瞎说。”
楚琰将丫鬟送来的那壶茶拿到她的手边,修长漂亮的手指轻轻点了点茶壶盖子,示意她喝这个。
这时,王府花园外匆匆来了个人,那人未进跟前,只是站在远处候着。
楚琰眸色沉了沉。
那边的楚熠楚煊已经离席,楚琰将那壶酒水递给旁边的丫鬟,“盯着她,今日她再敢喝一滴酒,本王拿你是问。”
落下这句话,楚琰就这么走了。
今日设宴本就是为了庆贺定北王,现在他与两位兄长一起离席,所有人都纷纷猜测,是否朝堂有什么变故。
突然,楚华裳站起来,坐上了楚琰的主位。
“诸位不必猜测,是本宫有事吩咐他们去做。琰儿不喜热闹,他不在正好,本宫喜欢热闹。”
此言一出,各家小姐们的心思又活络起来,争相要在长公主面前献艺。
就连王知薇跟柳文莺也上去了。
柳文莺弹了一曲,琴声低沉悠远,像山间流云,不急不缓,却句句打在人心上。
一曲终了,沈月娇也起了身,“那我也弹一个。”
她起身,坐到琴前。顷刻间,那琴声清亮得像冰泉溅在青石板上,叮叮咚咚的,隔着三道回廊都听得清清楚楚。尾音落下去的时候,还在房梁上绕了半天的弯儿,干净得没沾一丝杂音。
两人一先一后,一个沉静,一个清亮,听得众人半晌没回过神。
但楚琰这个不懂音律的人倒是觉得,沈月娇弹的要更胜一筹。
他正站在远处,看着那个弹琴的沈月娇,突然有些认不出来了。
他印象里的沈月娇,爬墙上树,摘枣打鸟,要么就是跟人打架,何曾有过这么安静的时候。
几年不见,沈月娇真是给了他不少的惊喜。
看见沈月娇已经起身回了座,本打算再回宴上的楚琰又改了主意。
他喊了个下人过来,叮嘱两句后,自己径直离开。
宴上,林霜儿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这些琴棋书画,她全都不会。
祖母想要她过得无拘无束,所以从未想过教她这些。就算是来了趟京城,长了点教训,可回去以后祖母也只是教了点规矩而已。
所以现在,这些官家小姐会的东西,她一样都不懂。
她越想越紧张,生怕楚华裳喊她的名字,到时候献了丑,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也是祖父祖母的脸……
突然,有人来楚华裳跟前回禀,说楚琰还有要事,就不过来了,让母亲主持宴席。
楚华裳热闹这一阵也只是为了看看那个柳文莺而已,现在人都看过了,她也有些乏了,说了两句客套话,就先离了席。
定北王不过来,长公主也走了,大家待着也没什么意思,都先后回去了。
林霜儿刚才还在担心楚华裳让她献艺,谁曾想人家压根连她的名字都没喊过。
宴席都散了,可她依旧坐在那,死死的攥着帕子,脸色难看。
第303章 不行,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脸色难看的不仅是林霜儿。
文安侯府的两位主子脸色更是铁青难看。
定北王设宴,邀请了京中所有权贵,却独独没有请他们文安侯府。
这是看不起谁?
不就是有点军功在身上,不就是出身高贵了些,凭什么就能这样折辱别人!
还有那定北王,像个婆娘一样碎嘴,竟然当街诋毁文安侯府世子用女人的钱喝酒,传出他们侯府要用儿媳的嫁妆填补窟窿,以至于谢昭没人敢嫁,侯府还丢了名声。
吴氏哭哭啼啼,“昭儿说要出去避风头,留着我们在京城里丢人现眼,我现在出门都要被人指点,与人争辩,还显得我自己像个泼妇一般。侯爷,你倒是想想办法啊。”
文安侯那张脸黑如锅底。
“我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真叫我去御前告状?他现在可是大功臣,谁敢触他的霉头?再说了,长公主府里那一群人是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吗?”
吴氏帕子都要哭湿了。
“可这事儿要是解释不清楚,昭儿他就不回来。”
“不回来就死外头去。”
文安侯真是气狠了,骂完了儿子又指着夫人骂。
“当初要不是你瞒着他,他能把相看的所有人家都得罪了,让我这把老骨头给他擦屁股善后?你以为谢昭真是在乎什么名声?他还不是为了躲你。”
文安侯是武将,说话粗俗的叫吴氏也翻了脸。
“你怨我干什么?当初可是你拍着桌子不同意那个陈家女进门的。”
文安侯气得又拍了下桌子。
“那也是被你撺掇的!都夫妻这么多年了,你那些手段我还不清楚吗?好人全是你来做,坏事就全把我推出去。你,好得很呐!”
丢下这句话,文安侯拂袖离去。吴氏捂着心口,连气都喘不顺了。
伺候的丫鬟赶紧上来给她顺气,吴氏一把将她推开。
“都是些没用的东西!”
镇远国公府。
姚知槿忍着恶心,由李大夫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那些药膏能把人凉出寒颤,味道更是臭得一言难尽。
有好几次她都差点受不了,但碍着兄长在场,她不敢放肆。
姚知槿的伤,除了眼角到下巴那一道有些长,接下来的都是些短小而密集的伤疤,几乎遍布半张脸。李大夫细心的给每一道伤疤都涂抹了药膏,这才交到了旁边丫鬟的手里。
“这药两天一换,要忌口,不能生气不能哭,药膏极其珍贵,弄丢弄毁,可就再也做不出来了。这药膏正好是十天的用量,到时候我再过来一趟。”
叮嘱完之后,李大夫才要离开。
姚知序起身相送,李大夫摆摆手,“记得把剩下的诊金补上。”
“李大夫放心,我随后叫人把诊金送过去。”
姚知序叫人把李大夫送回去,这才赶回了妹妹身边。
姚知槿正拿着一面掌镜,端看着刚擦过药的脸。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看过这张脸了,虽然擦了厚厚一层药膏,但依旧难以遮盖住那些伤疤。
甚至,这张脸比没有擦药之前还要丑。
丫鬟战战兢兢的在伺候在旁边,生怕她一个不如意又要摔东西发脾气。
听见脚步声,姚知槿放下掌镜。
“大哥,我的脸真的能好吗?”
姚知序点头,“李大夫是全天下医术最好的人,有他出手,你的脸肯定能好。”
“可是味道好难闻。”
姚知槿求着他,“大哥,你让他重新做一份,加些香料。”
“槿儿,这是治你脸上的伤,不是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香膏和胭脂。”
姚知槿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突然把掌镜子摔了出去,身后的丫鬟立马跪下,脑袋几乎抵在地上,不敢再看主子的脸,生怕刺激到她。
“大哥,你也跟着他们欺负我?”
姚知序沉下脸来,“槿儿,你又发脾气。”
“我连脾气都不能发了吗?今日琰哥哥府上设宴,我连张帖子都没有,那老东西还在特地挑了今天过来给我上药,他分明是故意的!他故意让我去不得琰哥哥的宴会,好让别人有机会去勾引琰哥哥!”
“姚知槿。”
姚知序连语气也沉了下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理?”
姚知槿抬头看着他,眼泪已经蕴在了眼眶里。
姚知序终究还是心软了。
“李大夫说了,这几日你不能生气,也不能哭。槿儿,药膏珍贵,有几味药材已经寻不到了。这是能让你好起来的机会,你先忍一忍,好不好?”
姚知槿不说话了,只是别过头去,极力的忍着心里的委屈。
等把眼泪忍下去,她才重新把脸转回来。
见她冷静下来,姚知序有些意外,也有些惊喜。
以前她哪一次不是发够了脾气才会冷静下来,今天竟然不到片刻,她就能把自己哄好了。
姚知序缓下语气,这才与他解释。
“你的脸受了伤,楚琰是怕你有所顾虑,也怕你去到宴上会被人为难,所以才没给你下帖子。今日上药,是我日日催促李大夫,所以才赶在今日过来的。你的伤早一日好起来,不就能早一日出府了吗?你是镇远国公的亲妹妹,将来的宴会,还会少得了你的?”
姚知槿这才稍微高兴起来。
她像是突然想起,忙推着姚知序出去,“他不是给你下帖子了吗?你快过去,帮我盯着他,别让那些莺莺燕燕不怀好意的人把他抢走了。”
姚知序皱了下眉,可正在兴头上的姚知槿压根看不见。
刚离开姚知槿的院子,正准备出府时,才知道定王府的宴席早就散了。
他瞥了眼身后下人手里捧着的两样东西,想了想,直接让人送到长公主府去。
“如果他们府上的人问起,就说是我补给她的东西。”
下人正要离开,姚知序又把他喊住。
“罢了,先收起来吧,改日我自己去送。”
沈月娇在回去的马车上才知道外头都在传楚琰喜欢柳文莺,可明明他们二人之间什么交集都没有,怎么就喜欢上了?
“不行,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顿时,马车里的两位嫂嫂都看看向她。
夏婉莹一头雾水,“为什么?”
秦缨莫名其妙:“三弟成亲,你有什么不同意的?”
第304章 那你说说,我跟谁才合适
“文莺性子柔弱,楚琰这么会欺负人,文莺嫁过去岂不是受委屈?”
沈月娇这番理由说的理直气壮,却叫两位嫂嫂都笑出声来。
“我从未见三弟欺负过别的姑娘,娇娇,我只见他欺负过你。”
夏婉莹说完,秦缨也紧接着问:“你跟柳文莺关系这么亲近,等她嫁进来,你们就是一家人,这还不好?”
虽然也是这么个理,但沈月娇还是摇头。
“这样也不行?那到底是为什么?”
沈月娇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在心里觉得,这两个人不搭而已。
短短两日,定北王楚琰看上柳文莺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京城传得沸沸腾腾。
有人说定北王在宴会上对柳文莺一见倾心,还有人说两人早就相识,定北王本想用军功求娶她,谁知沈月娇挟恩图报,让楚琰把军功给自己邀赏,委屈了柳文莺。
还有人说柳家早就想要攀附长公主府,所以才让女儿跟沈月娇接近。柳文莺隐忍多年,终于要做沈月娇的嫂嫂了。
这些事情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如果沈月娇不是当事人,恐怕也要相信了。
沈月娇正听拂枝打听来的消息,突然前院来人回禀,说楚琰让她去一趟定北王府。
正好,沈月娇也想问问他是不是真的看上柳文莺了。
到了楚琰那,她还没开口问,楚琰倒是先朝她招招手。等到了跟前,楚琰二话不说,先拉起她那只手腕,袖子拉上去,露出了那只金镯子,开始折腾起来。
两个人原先是面对面坐着的,楚琰觉得距离有些远不方便,又让沈月娇抬着椅子坐到自己身边来。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却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有了上次的经验,楚琰这次没有再用蛮力,动作要轻柔很多。只要沈月娇有一点不适,他会立刻停手。
可虽然镯子没有再伤着她的皮肉,但楚琰抓着她手的那一处,已经被他的力气捏得泛红。
她生得白,皮肤自小就细腻娇嫩,这点颜色像是荷苞初绽,尖端一点胭脂色浓得像要滴下来,往下却渐渐淡成粉白,像极了那天在马车里她扬起的那张脸。
楚琰心突然狂跳了两下,抬起眼眸看向眼前的人,见她正仰着头四处张望。
那一脸的傻气,让他刚才还狂跳的心瞬间沉静下来。
折腾了半天,镯子丝毫未动。
沈月娇实在无聊,又被桌上那把匕首尾部追着的枣核吸引了目光。她抓着枣核,连带着那把匕首也拽了过来。
“你在边关养狗了?什么狗竟然喜欢吃枣,还啃得这么干净。”
楚琰动作一顿。
“什么狗?”
沈月娇拿着那颗枣核,“这个啊。”
楚琰的神情有些微妙。
这颗枣明明是当年他自己啃的,上次只是气闷时的随口一说,没想到他是挖了个坑跳进去,把自己埋了。
他把匕首拿过来,“这把匕首削铁如泥,小心把自己伤着了。”
说起这些兵器,沈月娇倒是想起上次做彩头的乌金长枪。
“大哥把那把长枪还你了吗?听珩儿说,大哥已经找人做了架子,是不是不准备还你了?”
闻言,楚琰手上动作又是一顿。
难怪这么长时间都不见大哥把东西还回来,原来是准备据为己有了?
他明天就去要回来!
“好了。”
楚琰折腾了半天,他却依旧不松手。
沈月娇看着腕上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的镯子,有些不明白。偏就在这时,楚琰拉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某一颗红色的宝石,突然,有什么东西从镯子里飞射而出,笃的一下,闷声射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她本能的缩了一下手,可楚琰拉得很紧,根本没给她挣脱的机会,而是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另外两颗宝石,让她自己记住位置。
“我叫人查过了,镯子确实取不下来,这辈子你都得戴着它。我在里头加了三枚暗器,关键时候可以救你性命。刚才已经用了一次,另外两次,你慎用。”
沈月娇有些后怕,“会不会误伤自己?”
“不会,只有你摁下宝石时暗器才会伤人,且也只能从正面射出暗器,你伤不到自己。”
沈月娇这才放下心来。
以前她觉得这个镯子除了好看一无是处,现在倒是觉得这东西挺好,能保命。
“多谢王爷。”
楚琰倒是有些意外,“你还会说谢谢,真是稀奇了。”
沈月娇不跟他犟嘴,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镯子,也遮住了手腕上被他抓了这么久的红痕。
“对了,我问你件事儿。”
她正襟危坐,“你是不是喜欢文莺?”
楚琰抬起眼眸,“谁?”
“柳文莺。就是前两天宴会上坐在我身边那个,文文静静温温柔柔的。你是不是喜欢她?”
楚琰想起那个人来,“看起来确实文静。”
沈月娇眉心狠狠一跳,“你当真喜欢她?那你要娶她吗?你问过她的意思没有,人家愿不愿意嫁给你?她要是不同意,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你是不是该管管?文莺是个姑娘家,她哪好意思说这些,这种事情肯定是你出面才行。要是,要是你们真的情投意合,那就请娘亲出面,让人去柳家说说,给文莺一个名分。不过她性子柔,你这个人生起气来又不讲理,以后她进了门,你可不能欺负她。”
她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堆,楚琰只是冷着脸,不客气的在她脑门上戳了一指头。
“什么乱七八糟,谁说我喜欢她?”
沈月娇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心里竟然轻松起来。
“你真不喜欢?”
楚琰听出她的情绪的不一样,突然勾起了唇角。
“你刚才还说让母亲去找人说亲,还说等她进门让我别欺负她。现在我说不喜欢,你怎么这么高兴?沈月娇,你见不得你的闺中好友过上好日子?”
沈月娇硬着头皮解释:“你胡说,我是最盼着文莺好的。可是文莺跟你不合适。”
“哦?”
楚琰语调微扬,“那你说说,我跟谁才合适?”
第305章 林霜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
“你这么臭的脾气,谁跟你都不合适。”
楚琰真是被她气笑了。“说这么大声,就不怕我听见?”
沈月娇后知后觉,自己在心里想的话怎么就说出口了。
不过说就说了,有什么好怕的。
“你这种脾气的人,将来娶的媳妇儿恐怕也是个臭脾气,你俩臭味相投,天生一对!”
眼看着楚琰要打人,沈月娇跑的比谁都快。
“等等。”
听着楚琰喊她,沈月娇没敢走过去,只站得远远地。
“还有事儿?”
楚琰把自己备了好几日的东西拿给她,“这个,算是我补给你的。”
补给她的?
沈月娇突然想起来,上次楚琰设宴,她什么东西都没送,楚琰今天搞这出不会是暗示她把礼补上吧?
见她傻站着,楚琰皱了下眉,“怎么?嫌少了?”
她赶紧摇头,“不是不是。”
她收了礼,这回是真跑了。
楚琰正捏着那枚枣核,见她对自己避之不及,气得把枣核死死捏在掌心里。
没良心的臭丫头。
正要出府,沈月娇突然听见前头有人在训斥什么。她往前走了几步,才看见林霜儿正颐指气使的训斥着跪在脚边的下人。
她跟林霜儿合不来,也不想多管人家的事情,喊着拂枝离开时,林霜儿反而看见了她。
“沈月娇。”
她转身,眼里满是不耐烦。
林霜儿眼睛盯着拂枝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
林霜儿脸色难看了一瞬。
“我只是跟你打个招呼,你何必用这样的语气跟我说话?如果只是因为当年的事情,我已经挨了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月娇笑了。
“第一,我是县主,你看见我没行礼,我很不满意。”
“第二,我跟你不熟,你却因此质问我,我很不满意。”
“第三,当年是你自己犯了错,所以才挨了打,现在你旧事重提,说明你没长教训。我很不满意。”
林霜儿脸色铁青,语气颇有不服。
“你用身份压我?还是为了给柳文莺出气?”
沈月娇大方承认,“我的身份比你高,我用这个压你,你有什么不服气的?至于柳文莺……不过就是一件衣服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文莺是官家小姐,那种衣服以后还会有很多。但是你,这辈子都穿不上几身好衣服。”
林霜儿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沈月娇扫了眼还跪在地上的下人,一字一句的说:“你只是楚琰念着韩副将跟齐嬷嬷的恩情才认下的义妹,还真把自己当成王府的主子了?林霜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蠢。”
“你不配说我祖父祖母!”
“那你就配?韩副将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立下汗马功劳。齐嬷嬷恪守礼法,受人敬重。你有这么好的祖父祖母,应该懂得珍惜他们二老给你留下的福泽才是。可你把这些东西肆意挥霍,在外打着定北王义妹的名声抢别人东西,图一时快活,可丢的却是你祖父祖母的脸。”
“你!”
林霜儿气极,竟然伸手要打。
沈月娇稳稳截住她那只手,反手将那一巴掌还给她。林霜儿脚步不稳,直接摔坐在地上。
她抱着那两样东西,冷眼睨着捂着脸的林霜儿。
“下次再让我再听见你抢别人东西,我跺了你的手。”
林霜儿还敢抬眼瞪着她,“你敢!王爷既然认我做义妹,那……”
“那他也不会容许你这么欺负别人。”
沈月娇冷声打断她的话。
“林霜儿,齐嬷嬷最守规矩,懂得轻重,怎么偏偏就教养出你这么个东西来。这是京城,不是边关,你最好给我懂事些。”
顿了顿,沈月娇突然提起陈锦玉来。
“你知道为什么陈锦玉能留在长公主府,而你却不能吗?因为锦玉懂规矩,分得清主次。她没有仗着自己是太后的族亲就为非作歹,可你这个蠢货,只会仗着齐嬷嬷的临终托孤,蹬鼻子上脸。”
林霜儿泪眼婆娑,“你……”
“嗯?”
沈月娇突然弯下身子,吓得林霜儿立马低下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呵。
沈月娇并未再说什么,只是一声冷笑而已。
她前脚刚走,就有人把这件事情回禀给了楚琰。
“这些话,都是沈月娇说的?”
“是月姑娘说的,小人听得清清楚楚。”
楚琰竟然笑了。
沈月娇,真是足够嚣张。
“这几天林霜儿还在外头惹事?”
“林小姐今日还没出府,但昨日确实是又抢了两样首饰,花了王府近五百两银子。”
楚琰眸底有些不悦。
“往后府上每个月只给她十两银子,除此之外,府里的账目不准再让她支取,衔霜居那边的下人减掉一些。”
下人把话传到林霜儿那里,不过片刻,林霜儿就跪在书房外认错了。
楚琰本不想理会,可总是想起齐嬷嬷临终时放不下孙女的样子。
他终究还是叹了一声,踏出书房,看着已经在那里跪了很久的林霜儿。
“你惹的那些事情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宴会那日我让你收敛,以为你听得懂,没想到你还是不明白。”
林霜儿浑身一震。
“沈月娇没有说错,你有今日的一切,都是你祖父祖母给你留下的福泽,但这些不该是你肆意妄为的底气。如若以后你再惹事,就回幽州去吧。”
林霜儿脸色惨白,“王爷,霜儿错了,霜儿不想回幽州,祖父祖母都不在了,霜儿没有家了。”
说完了这些,林霜儿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又提及了祖父祖母。她从未想过挟恩图报,可她现在才察觉自己真的说错了,也做错了。
“你回去吧,以后懂事些。”
楚琰对她从没有过笑意,说起话也是最平常的语气。可今天,她却总觉得楚琰的声音比往日更冷一些。
沈月娇还没回到府上,就被一辆马车拦下。车帘掀开,露出柳文莺的脸。
“娇娇,你上来一下。”
沈月娇笑道:“我正想去找你一趟呢,没想到这遇上你了。”
她吩咐拂枝先回府,自己则是上了柳文莺的马车,这才发现,柳文莺的身边还坐了个男人。
第306章 私奔
柳文莺是家中独女,沈月娇跟她认识这么久以来从未听说过她有什么表兄弟。可今天马车里多出来,紧挨着她坐着的男人,又是谁?
“这位是……”
那男人虽是坐着,还是恭敬有礼的给沈月娇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温述年,是教书的先生。”
沈月娇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转头又跟柳文莺打听起来,“你家不是已经有教书先生了吗?怎么又换了一个?”
柳文莺声音细弱,“他就是我的教书先生。”
“哦。啊?”
沈月娇仔细看了眼这个温述年。
他不过弱冠,相貌清俊,气度温文尔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不过能在柳家做教书先生,想来是有点本事的。但就是这岁数,是不是太年轻了些?做柳文莺的老师,万一被别人传闲话怎么办?
两个人还坐得这么近,要是被人看见……
沈月娇一下子反应过来,指着温述年,“你!”
柳文莺捂住她的嘴巴,“娇娇别喊。”
马车不急不缓的往前走,京城大街的热闹逐渐远去之后,马车才加快了速度。沈月娇掀开车帘子看了才知道,这是要出城啊。
“我们要去哪儿?”
柳文莺咬咬牙:“出城。”
沈月娇本来是没多想的,只是看见放在马车角落里的两只包袱时,心惊了一下。
“你们要私奔?”
温述年赶紧解释:“月姑娘误会了,文莺只是送我出城而已,并非私奔。”
柳文莺猛地转头看向他,眼泪说掉就掉。温述年下意识的抬起手,正要给她拭泪时,沈月娇那张脸凑了过来,那双杏眸瞪着他,好像他敢伸手过来,沈月娇就要咬人了。
“娇娇,我跟温先生情投意合,原本他打算明年科考,有了功名就跟我爹娘提亲的,可不知是谁说的定北王对我有意,我心里着急,就把我跟温先生的事情告诉了爹娘,爹娘觉得丢脸要责罚,是温先生替我挨了打,今天他伤势刚好一些,我们这才赶着出城。”
沈月娇又看了眼温述年,难怪刚才看着他脸色有些苍白,原来是挨打了。
没想到柳大人跟柳夫人这么好的脾气,生起气来还会打人。
柳文莺紧紧拉着她,“一会儿我们出了城,再让马车把你送回来。知薇那边我是打不了招呼了,到时候你帮我去说一声,将来等我安顿好,我再给你们写信。”
沈月娇好像不认识眼前的柳文莺了。
她印象里的柳文莺,乖巧听话,谁知道就是这么个文文静静的姑娘家,竟然敢跟男人私奔?
沈月娇掀开车帘看了眼,他们现在已经出城了。
她喊车夫停下,车夫是柳家的,虽然受过柳文莺的恩惠,但知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该由着小姐任性,便吁停了马车。
柳文莺拿着收拾好的包袱下了马车,温述年却被沈月娇拦了下来。
沈月娇喊着柳家的车夫:“把你家小姐带过去些,我有话要跟这位温先生说。”
车夫不敢动手,柳文莺也不愿意离开,最后还是温述年点了头,让她去那边等着,柳文莺才乖乖的过去了。
沈月娇收回目光,合上车帘,将这位温先生的家里打听的明明白白,这才知道原来温煦年的母亲与柳夫人是至交好友,家道中落,两年前爹娘病死之后才来京城投奔,又因为读过书,有些学识,所以留在柳家做了个教书的先生,也顺便准备科考。
他跟柳文莺就这么一来二去的,相互喜欢上了。
“这些话里你但凡敢欺瞒我一个字……”
“月姑娘放心,我的家世你大可叫人去查,温某绝不敢隐瞒半个字。”
沈月娇看着他那个文弱的样子,突然冷笑。
“如果你真喜欢文莺,为什么不堂堂正正的跟她爹娘说求娶的事情,非要带着人家女儿私奔?”
温述年摇头,“我只是个教书的先生,这种事情传出去,只会毁了文莺的名声。可我也是上了马车才知道,文莺竟然要跟着我一起走。我原本打算出了城就想办法把她送回去,没想到竟然先遇到了月姑娘。”
他又给沈月娇行了一礼,“文莺这么好的人,应该嫁入高门的,我配不上她,更不能毁了她。正好,就请月姑娘将她带回去吧。”
沈月娇见他眼中明显藏着痛苦,明摆着是不舍得的。
“等你考上功名,你也算是高门了,如果真的想娶,又有什么配不上的?”
温述年苦笑,“前两日柳大人已经削除了我的考籍,我此生不得再考科举。”
沈月娇心口一窒。
当年她爹也是被削除了考籍,差点一辈子翻不了身。
“就算是我能科考,也不一定能考到功名。但文莺这么好的姑娘,嫁给定北王,肯定能安稳过一生的。我留在京城只会给她添麻烦,还是早早离开,也省得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毁了她的名声。”
嫁个屁啊。
楚琰都亲口承认不喜欢她了。
“你等着。”
丢下这句话,沈月娇跳下马车,温述年见她沉着脸,放心不下的追了出来。
柳文莺惴惴不安,毕竟陈锦玉跟谢昭的事情就摆在那,她担心沈月娇会像谢昭母亲那样,把温述年赶走,把她绑回去。
可沈月娇来到她跟前,却只是问了一句:“外人都传你喜欢楚琰,你作何解释?”
柳文莺摇头,“我跟定北王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你的及笄礼,一次是上次定北王府的宴会上,我跟他话都说不上两句,何谈喜欢?我心里的人,从始至终只有温先生。”
沈月娇突然松了一口气。
她就说嘛,文莺怎么可能喜欢楚琰。
怕沈月娇不信,也怕温述年不信,柳文莺要指天发誓,被她拉了回来。
“不用不用。”
沈月娇郁闷了几天的心情突然放晴,说话语气都轻快了些。
“你们用不着私奔。走,现在跟我回京,我让楚琰去你家说清楚。”
柳文莺杵在原地不动,“没用的。长公主今早就已经叫人去我家说亲,我爹娘已经同意了。”
第307章 真不愧是亲兄弟
同哪门子同意,我不同意!
沈月娇跑回马车,回头看他们还杵在原地,又招呼着他们上车来。柳文莺还有顾虑,倒是温述年,直接将她送到了马车上。
“文莺,你听月姑娘的,你……”
“少废话。”
沈月娇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就这么把他拽上了马车。
车夫早就听说过这位月姑娘的威名,今日一看,还得是自家小姐文静呐。
进了京城,沈月娇喊车夫直接把她送到定北王府。马车还没停稳,沈月娇就从跳了下去,吓得柳文莺惊呼一阵。
“你现在就赶紧回府去,捂住你家下人的嘴,谁敢乱说直接打死。”
罢了,她又跟温述年说:“你去朱雀大街的一盏春等着,那是我的茶铺。”
说完这些,她转身就跑进了定北王府。
“楚琰,你快去柳家一趟,跟文莺他爹娘说清楚。”
沈月娇闯进书房,一把拽起他的胳膊。
楚琰抬头,“你喊我什么?”
沈月娇很急,“早上娘亲已经去柳家给你说亲,文莺她爹娘已经同意了。你既然不想娶就赶紧去说清楚,别到时候连退亲的机会都没有了。等你把婚退了,你让我喊你什么都成。”
楚琰眉心紧促。
“母亲去柳家说亲,这事儿我都不知道,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沈月娇又拽了他一下,“柳文莺亲口跟我说的。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今天就是要跟着人家私奔的。”
话说出口,沈月娇自己都吓了一跳。
坏了,她怎么把这事儿给抖出来……
楚琰猛地站起来,抓着沈月娇的胳膊。
“以后不准你再跟这种道德败坏的人玩在一起。”
沈月娇愣了一下,见他已经走出去,也赶紧追了上去。
门口不见柳家的马车,只有楚琰叫人备的马。他翻身上马,又伸手要拉她上来。
沈月娇摇头,“我不能跟你去柳家,要是知道这事儿是我搅黄的,娘亲要该生气了。”
楚琰把手收回来,“你这脑瓜子现在又好使了?”
沈月娇想起什么,又拉着他的衣裳,仰头祈求:“文莺那个事儿,你可不能提,你就说自己不喜欢她,这全是一场误会就行了,成不成?”
楚琰赏给她一个脑瓜崩,“回去等着。”
看着他离开,沈月娇的心才放下一半来。想起温述年,她又赶着去了趟茶铺,不想却在那遇上了宋砚。
“沈姑娘。”
远远看见她,宋砚就已经笑起来了。
沈月娇脚步稍顿,稳了稳心神后才走到他面前。
“宋公子。”
“沈姑娘来的巧,我正好想找你家掌柜的谈谈生意的事情。”
见她明显是忘了,宋砚才说:“上次我与沈姑娘提过,想把茶铺的生意做出京城。沈姑娘说到时候我可以直接来跟你家掌柜商谈,我今日便来了。”
经他提醒,沈月娇才想起这事儿来。
“真是对不住,我今日有些事情,不如公子明天再来?”
宋砚依旧是笑着的。“好,那我明日再来。”
他刚要走,又想起一件事来。
“我下个月要去一趟雍州,到时会与时安见上一面,沈姑娘可想一块去看看他的夫人?”
沈月娇杏眸亮起来,“雍州?好啊,我也去。”
宋砚轻笑,“不过雍州离京城有些远,姑娘要是出门,还得先跟家里说一声,得了长辈的准许才可以。”
他不做纠缠,说完就走了。
沈月娇稳了稳心神,抬脚踏进了茶铺里。
掌柜的迎上来,“东家,那位温先生在内间等着。”
她点了头,正要往内间去,掌柜的又把她喊住。
“与那位宋公子做生意的事情,东家要不还是再看看,先别急着应下来吧。”
沈月娇顿住脚步,“为什么?宋家做生意厉害,咱们得茶叶要是卖到别处去,不就能赚更多银子了?”
掌柜的摇头,“宋家做生意确实厉害,东家年纪还小,你算计不过他们的。咱们得茶叶要是想卖到别处去,何须宋家的路子?”
正好铺子里来了客人,掌柜的也不多说,转身过去招待了。
沈月娇紧紧抿着唇线,抬脚进了内间。
楚琰去了趟柳家之后,又赶回了长公主府。他过来时,楚华裳正跟两个儿媳商量着聘礼的事宜。
“母亲不必费心了,跟柳家的亲事我已经退了。”
屋里落针可闻。
方嬷嬷正给楚华裳添茶,直到杯子里的水溢出来,把桌上的礼单打湿,几个人都瞬间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楚华裳声音有些抖。
方嬷嬷赶紧把桌上的水渍擦干净,一边为楚琰头疼。
秦缨不敢说话,只是偷偷看了眼楚华裳的脸色,又看了眼夏婉莹的脸色。
听说当初楚熠就是直接去夏家退亲,差点没把楚华裳给气出病来。也是因为这事儿,差点错过了夏婉莹这个媳妇儿。
连这种蠢事情都干得一模一样,真不愧是亲兄弟。
楚华裳沉下脸,“你也要学你大哥,想把我气死?”
楚琰摇头,“大哥当时不知道自己喜欢的就是大嫂,所以才退亲。我去退亲,是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柳文莺。”
“你不喜欢?你不喜欢宴上一直往那边看什么?”
这话问出口,屋里那几双眼睛齐刷刷的投到他的身上来。
楚琰神情一滞。
他当时一直在看那边吗?
夏婉莹皱起眉,小声与楚华裳说:“难不成,三弟看的是那位王家小姐?”
秦缨也凑过去,“当时那一桌就只坐了娇娇她们三个,不是看柳文莺,那只能是王知薇了。不过那位王家小姐的性子,我怎么瞧都跟三弟配不上呢。”
楚华裳低声向秦缨打听着王知薇的事情,夏婉莹对王家还算熟悉,也跟着说了两句。
方嬷嬷在沈月娇那边也见过这位王小姐几回,也终于有了插嘴的机会。
这几个女人,从一开始故意的压低声音,说到后头声音反而越来越大。听到楚华裳要找人去问王知薇的生辰,楚琰终于开了口。
“我对王家小姐也没那个心思,母亲不必再去折腾了。”
楚华裳以为他想推脱,“不是柳家也不是王家,难不成你看的是娇娇?”
第308章 你决不能对娇娇有那种心思
楚琰怔了一下。
他当时看的确实是沈月娇,不过他看的是沈月娇桌上的酒水,不是她这个人。
楚华裳的脸色却半点没有好转。她让方嬷嬷与两个儿媳退下,留着楚琰在屋中说话。
“你那天既没看柳文莺,也没看王知薇,难不成,你看的是娇娇?”
楚琰脱口否认,“我看她做什么?”
楚华裳没有再追问,可心里,已经有了些怀疑。
“虽然你跟沈月娇不是亲兄妹,但沈安和是我的驸马。琰儿,你决不能对娇娇有那种心思。”
楚琰突然有些恼,“母亲放心,天下女人死绝了我也不会对她有心思。”
知道这些解释不清,楚琰干脆不做解释。
“我心中未曾喜欢过任何人,也暂时没有成婚的打算。母亲不必再给我张罗这些了,免得我还得一家家去退亲。”
楚华裳气得不轻。
“你都二十了,还不成亲?”
楚琰没有再说,裹着一身怒气离开。
方嬷嬷进来,伺候,见主子气得不轻,忙给她抚着后背。
“殿下可别气坏了身子。王爷刚回京城,京中那些小姐都没认全呢,再等些时日,没准儿他就有中意的姑娘了。”
楚华裳依旧为心中的疑虑而发愁。
“最近娇娇在忙什么?怎么也不见她过来?”
提起沈月娇,方嬷嬷笑起来。
“咱家姑娘,怕是有心上人了。”
楚华裳心下猛地一沉,不过听完方嬷嬷的话后,又松了一口气。
不是琰儿就好。
“商贾不行,身份太低了些。京中这么多的权贵子弟,让她多相看相看。”
沈月娇回府后知道楚琰已经去过柳家,这才放下心来。她直奔沈安和的书房,将她亲眼看着温述年写的那一篇文章拿给爹爹看。
沈安和看过,点头说:“确实是篇好文章。”
“真的?爹你再好好看看,最好能挑出点毛病来。”
沈安和笑骂:“这确实是篇好文章,字也写的不错,看得出个是个好读书的人。你倒好,不盼着别人好,还指望着我能挑出什么错?”
她问:“那爹你觉得,这个人有望能考得功名吗?”
沈安和又把文章看了一遍,“应该能上榜。”
沈月娇终于把心放下来了。
自己让温述年等在茶铺,就是想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有真才实学,到底能不能考上功名,给柳文莺幸福。没想到,他文思泉涌,不到一个时辰就写出了这篇文章。
爹爹既然说他有机会考得功名,那他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沈月娇把那张纸拿过来,仔细折好。
“爹,你想不想收个学生?”
沈安和问起原因,沈月娇才老实交代,免不了的又挨了爹爹一顿骂。
“文莺是我最好的朋友,如果温述年能考得功名,就能名正言顺的娶她了。春闱没几个月了,如果爹爹你能出面劝一劝柳大人,他肯定会给温述年机会的。”
沈安和卷起桌上的书籍,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
“你娘亲要是知道这门亲事是你搅黄的,肯定要骂你。刚才王爷已经来过了,被你娘亲骂了一顿,听说是黑着脸走的。”
沈月娇眉心狠狠一跳。
这么严重……
“大公子娶妻时她已经觉得晚了,后来太后薨了,二公子成亲又等了三年。现在轮到王爷,又是这么大的年纪,她自然要操心一些。”
沈安和想了想,“一会儿我叫人去柳家问问情况,等事情过去以后,我再去一趟柳家。”
既然楚琰是黑着脸走的,沈月娇可不敢在这会儿去招惹他。可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栖梧院那边就来传话,说夏婉莹要生了。
沈月娇赶过去时,大家都已经到了。
虽然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提起秦缨生产时的凶险,但其实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夏婉莹这一胎生的十分顺利,一个时辰就生下来了,倒也没受多少罪。
婴儿啼哭那一刻,楚琰也赶了过来。
他站得这么远,门前这么多人,但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沈月娇。
明明是大嫂生孩子,她反而比大哥还要兴奋。
接生的嬷嬷出来报喜,“恭喜长公主,恭喜大公子,大夫人生了个儿子。”
楚华裳高兴的连说了几个好字,又喊着方嬷嬷赏,这才把孩子抱过来看。
楚熠远远没有长子楚珩出生时那样的高兴,只不过看了两眼孩子,就急着进去看媳妇儿了。
其他几个人立马围上来,看着家里新出生的小娃娃。
楚煊一直偷看着秦缨的神色,怕她心里会多想。
当初秦缨难产,虽然最后母女平安,但还是伤了身子,以后都难有孕。现在大嫂又生了个儿子,他怕秦缨心里会比较,会不舒服。
秦缨有所察觉,抬起头,逮住了楚煊脸上来不及收回的担忧。
她笑了笑,小声对楚煊说:“大嫂说要把这孩子过继给我。”
楚煊一愣。
“我没答应。珩儿那么皮,没准这小的更调皮,再来一个我可带不了。我有泠儿就够了。”
楚煊了解秦缨,知道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她能这样想,楚煊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拉着媳妇儿的手不由的紧了紧。
沈月娇正与爹爹说话,余光见楚琰站在那,便朝着他挥挥手,“楚琰,快过来!”
楚琰皱了下眉。
敢直呼他的姓名?
这丫头真是没大没小。
沈月娇确实是高兴的有些得意忘形了,等楚琰走到跟前,沈月娇拉着他挤进去。
“快看,大嫂生了个男孩。你没见过那么小的孩子吧?等好好养几天,他就能长得白白胖胖了。”
楚琰侧眸看着她的高兴劲儿,唇角也跟着勾起来。
刚才被挤出来的珩儿重新挤进他们两人中间,看着母亲刚生下来的小弟弟。
看了眼珩儿,楚琰唇边笑意更明显些。
“怎么没见过,当初珩儿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呢。”
沈月娇轻哼了一声,“泠儿出生的时候我也抱过。”
秦缨忍俊不禁,“这也能斗起嘴来?”
楚华裳抬起眼眸,看了他们二人一眼,见他们中间还隔着楚珩,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第309章 这个好好养养,别再让他跟沈月娇一起玩了
府上有喜事,下人们早就忙翻了。
厨房那边更热闹,灶上炖着鸡汤,笼屉里蒸着红鸡蛋,油烟和香气搅在一块儿,飘得满府都是。厨娘一边往盘子里摆点心一边催着帮忙的丫鬟:“红糖糕切大块些,今儿个要的是喜庆,谁让你精细了!锅里的红鸡蛋,赶紧去看看,别把水烧干了。”
片刻后,大管事站在正厅前上扯着嗓子:“大夫人又生了位小公子,长公主有赏,府里上下多发三个月月钱,都沾沾喜气。”
都谢恩之后,每个下人手里攥着红封,拿着带着喜气的红糖切糕和红鸡蛋,笑得见牙不见眼。
夏太傅与夫人前两日就回了云州林家,楚华裳忙叫人去云州报喜。之后又张罗着方嬷嬷,让厨房做一大桌子好菜,一会儿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
楚熠陪着夏婉莹在屋里休息,珩儿急着看母亲,赖在夏婉莹屋里不走。孩子刚吃得饱饱的,被奶娘抱到了隔壁的屋子,楚华裳与沈安和则是去安排府上的事宜。
“老二真是不受待见,想当初珩儿出生时,大哥抱在怀里,可是一刻都不舍得放下。母亲也是眼睛都不舍得挪一下,稀罕的紧。”
楚琰这话是说给楚煊听的。
楚煊听了这话也只是笑笑,“是啊,知道你二哥平日里受多大的委屈了吧?”
兄弟二人说了几句话,抬起头才发现,沈月娇跟秦缨又进屋看孩子了。
刚才已经看过了,怎么还看不够。
这是在隔壁的房间,也没什么需要避讳的,楚煊也要陪着夫人,也跟着进去了。
楚琰站在原地想了想,还是跟了进去。
刚迈过门槛,他就被沈月娇一把拽过去:“快来快来,听说小孩子出生的半个时辰里,看谁最多以后就跟谁最亲近。”
楚琰被她拉过去,低头看着那个红彤彤的小东西。
孩子打了个哈欠,皱巴巴的小脸挤成一团,又慢慢舒展开。
楚琰看了半天,憋出一句:“长的像大哥。”
沈月娇愣了一下:“刚出生你就看出来了?”
“眼睛。”
旁边的秦缨噗嗤笑出声:“这才刚睁眼,能看出什么来。”
沈月娇拉过二嫂,“他不懂,不用理他。二嫂,我刚才没注意,刚才小侄儿看的是谁?”
秦缨被她烦的没辙,“是你是你。”
楚煊盯着孩子看了看,“啧,没有泠儿刚生下那会儿可爱。”
发现根本没人搭理自己,楚琰又看了孩子一眼,这才转身出去了。
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府宅,但一会儿还要在长公主府用膳,就先回清晖院歇息。
院子每日都有人打扫,干干净净,甚至每样东西的摆放也还是原来的位置。
楚琰在屋里休息了片刻,就有人传话,说楚华裳舍不得冷落了儿媳妇儿,特地将晚膳设在栖梧院,请他过去用膳。
栖梧院虽然是大院子,但比起花厅地方还是小了些,不过坐满一桌子,倒也显得热闹。
他过去时,所有人都已经到了。
沈月娇原本是挨着珩儿坐的,只是泠儿刚睡醒,正闹脾气,沈月娇就坐到二嫂身边帮着哄孩子去了。
结果位置一换,她反而是坐到了楚琰身边。
楚华裳看了那边一眼,沈安和正好与她说话,她便收回了目光,没再管他们了。
桌上有两壶酒,下人挨个的倒满,沈月娇拿起酒杯正要喝,突然桌下有人用脚碰了碰她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双云锦靴。她不解的抬头看向身边的楚琰,却听他说:“你不许喝。”
“这么好的日子,大家都能喝,凭什么我不能喝?”
当着他的面,沈月娇一口气喝了小半杯。
“我及笄了。”
楚琰瞪着她,“你又要在家里发酒疯?”
沈月娇不乐意了。
就是在他面前醉过一回吗,值得天天搬出来说。
沈月娇不理他,看着泠儿已经乖巧了,又跟珩儿换了位置,离楚琰远了些。
到了那头,沈月娇更是无法无天,光是楚琰看她那几眼,她就已经喝了三四杯了。
突然,楚珩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楚琰。
“三叔,你想吃那个菜?正好,我端过来,咱俩一起吃。”
说罢,楚珩喊了个下人,把沈月娇面前那道山海兜跟他们面前的八宝鸭换了个位置。
山海兜是用春笋丁和鲜虾仁,再加上一点应季的蘑菇,用薄粉皮裹成小兜,模样好看不说,一口咬下去,山珍海味都在里头,鲜美的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才换过来,珩儿就给他夹了一个,又给自己碗里夹了两三个,这才满意的吃起来。
楚琰看着这个侄儿,难怪大哥要骂珩儿文不成武不就,这大胖小子除了吃,还能干什么。
他语气有些嫌弃,“以后少跟她玩,看看她都把你教成什么样子了。”
珩儿抬起头,“谁啊?”
这张脸像极了大哥,却又带着一股子像极了沈月娇的傻气。
离府之前,楚琰喊来拂枝,让她仔细照顾着沈月娇,接着又去找了大哥楚熠,意味深长的说:“珩儿就算了,但今天生这个好好养养,别再让他跟沈月娇一起玩了。”
离开之后,原本该直接回王府的楚琰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去了趟空青那里。
见他来,空青以为又有事情交代,没想到楚琰却盯上了人家桌上的酒。
“酒够吗?”
空青立马懂了主子的意思,喊着银瑶再去做两道下酒菜。
楚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尝了一口,味道没有家中的好喝,沈月娇要是过来,肯定是喝不惯的。
小宅小院,虽然拥挤,连饭桌都只是摆在院子里,但却是高门大户比不得的幸福。
说话间,楚琰见空青不知道看了银瑶多少眼。他笑问:“都成亲这么多年了,还没看够?”
空青一哂,“之前的八九年都在边关,现在也才回来一两个月而已。再说了,遇上自己喜欢的人,就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公子你还没成亲,你不明白的。”
楚琰喝酒的动作突然顿住。
“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时时刻刻看见她?”
第310章 王爷好像有心上人了
战场上,楚琰指哪儿空青就打哪儿,但说起感情上的事情,空青必能压楚琰一头。
他从当初在府上看见银瑶开始讲起,又说到离京时在人堆里一眼看见追出来的银瑶,再到现在已经做了正经夫妻,更能名正言顺的把眼睛黏在媳妇儿身上的幸福。
怕主子不理解,他恨不得掰碎了讲。
这一桩桩一件件,听得楚琰心里越来越乱。
银瑶把新做的下酒菜端上来,笑道:“王爷这么问,可是有喜欢的人了?”
楚琰突然站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恼。“胡说什么,我会喜欢她?”
他动作太猛,连身边的凳子都撞翻了。
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见他们都看着自己,楚琰才后知后觉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
他轻咳两声,与空青交代,“你明日来我府上,我有事情交代给你。”
他转头就走,到了门前还不忘说上一句:“酒水太差,下次换好点的。”
看着楚琰摔门离开,银瑶有些担心。
“你说错话了?”
空青不解,“我也没说什么啊,怎么主子就发这么大的脾气。”
夜已经深了,楚琰还在练箭。以往射箭他很快就能把心静下来,可今天,打从他站在这里开始,脑子里就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会儿是他在西郊庄子上教七岁的沈月娇练箭,一会儿又想起回京第二日沈月娇说他这把弓箭沉手。
一会儿记起他为沈月娇赢彩头,一会儿又是沈月娇厚脸皮,把箭靶往前挪的样子。
又是一声冷音,箭矢离弦,深深的扎入已经被挤得没位置的靶心里。
“不是说长公主府添了喜事吗,王爷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气?”
“听说在大公子得子之前,我们王爷被长公主骂了。没准还是因为这件事儿。”
“长公主为什么骂我们王爷?”
“谁知道……”
嗖的一声,携着内力的箭羽穿过假山之间的缝隙,深深扎进两个碎嘴下人身后的石墙。
“王爷恕罪!”
“王爷饶命!”
楚琰忍着怒火,“妄议主子,自己下去领罚。”
两个下人屁滚尿流的滚下去,而场上其他下人,则也吓得扑通齐跪。
看着这些担惊受怕的下人,楚琰像是突然清醒了一般。
今日大哥添丁,他该高兴才是,怎么又莫名其妙的发起了脾气。
难不成真是因为今天被母亲骂了,所以心里不舒服?
可母亲骂他,是因为他去柳家退亲。母亲骂他,是应该的。
他生气,是因为母亲不准他对沈月娇动心思。可他明明就是讨厌沈月娇,怎么可能会对那个丫头动心思?
他从空青那里摔门离开,是恼怒空青妄自揣测,说他有了喜欢的人。
空青说,对喜欢的人,时时刻刻都会第一眼看见,会控制不住的想见她。
在此之前,他每次看见沈月娇,是因为那丫头半点不安分,自然让人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可明明宴会那日,她乖乖巧巧,没有半点张扬,可他还是注意到她。
甚至那天那么多女人,他也只注意到了沈月娇。
刚才在大哥院里吃饭,他没吃多少,沈月娇也没吃多少,但他却数得很清楚,那丫头喝了整整五杯酒,跟二嫂秦缨说了三十五句话,跟珩儿说了八句,抱了泠儿两次……
他心乱如麻,下意识的伸手去抓腰间佩戴的匕首,想要握着那枚令人心安的枣核。
可摸了半天却不见那个小玩意儿,倒是紧握着弓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难不成,他真是喜欢上沈月娇了?
他喜欢沈月娇什么?
沈月娇这个人,嚣张又无礼,小时候就装的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骗走了母亲的疼爱,还多次害得他挨打受罚,最后更是气得他离家去了京畿大营。在边关写信更是敷衍,现在还敢连名带姓的喊他。
简直一点儿规矩都没有。
那丫头。
那丫头……
他怎么能喜欢沈月娇呢?
楚琰心越来越乱,等回过神来时,自己竟然把弓带回来了寝卧。
这一夜,楚琰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折腾的没有半点睡意。
沈月娇这边倒是睡得香甜,已经许久没有早起的她破天荒的去主院请了安,说不了几句,就想赶着去栖梧院看小侄儿。
“娇娇,听说你最近跟那个叫宋砚的走的很近?”
提起宋砚,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敢说实话,只是说自己在宋砚的商铺买过几匹绸缎。
“你已经及笄了,是个大人了,男女之间要懂得避讳,不可做出格的事情。”
沈月娇乖巧应下来。
她以为楚华裳话里只是提醒宋砚,却没想到这话里头还有别的意思。
到了栖梧院,听说小侄儿被抱回了大嫂屋里,这会儿两人还在睡,沈月娇不好打扰,就先回去了。
只是刚走出栖梧院,又想起了昨天宋砚相邀谈生意的事情。
她仔细想了想,之后喊来拂枝。
“你去一盏春告诉掌柜,与宋家做生意的事情先放放,让他自己找个借口。另外,你去柳家打听打听,看看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拂枝还没回来,倒是银瑶过来了。
以前在府上,银瑶整日穿着丫鬟的衣服,现在跟空青出去过日子,已经是人妇的打扮了。
“银瑶,你怎么过来了。”
沈月娇拉着她就不松手,一连着问了好多问题。
“听说大夫人又生了位小公子,我来给大夫人送礼的。”
沈月娇拉着她,“走,我带你过去。”
银瑶的礼不贵重,但胜在一片心意。
在栖梧院坐了一会儿,银瑶就跟着沈月娇回来了芙蓉苑。
银瑶轻声跟她打听:“姑娘,王爷昨天来找空青喝酒,好端端的突然发起了脾气。”
沈月娇没当一回事儿。“他本来就爱乱发脾气。”
“当时空青问他是不是有了喜欢的人,他站起来就走了。”
沈月娇更没当做一回事儿了。她把柳文莺的事情告诉了银瑶,以为楚琰发火是因为挨了楚华裳的骂,结果银瑶摇头。
“姑娘,我跟空青都觉得,王爷好像有心上人了。”
第311章 谢昭成亲
楚琰的心上人?
沈月娇来了兴致,“是个什么样的人?京城里的小姐,还是边关那边的?”
银瑶摇头,“空青没见过,所以昨天才问的。”
没见过?
那就不是边关的人了。
沈月娇想了想,“那应该还是京中的哪家小姐吧。”
“姑娘,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银瑶压低了声音,“文安侯夫人已经给谢世子定亲了,是她娘家表亲的女儿,算起来应该是谢世子的表妹,听说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八。”
“京城里的小姐都看不上文安侯府,他们家也只能打别处的主意了。谢昭他娘当初连陈锦玉都看不上,想必那位表姑娘嫁进门,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银瑶倒是不这么觉得。
“那些小姐性子可不是好拿捏的,只是家世好一些罢了。可这位表姑娘虽然没什么家世,但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又有点亲戚关系,没准儿进了门,还是谢世子挨欺负呢。”
沈月娇冷笑。
“如果真有这么贴心,谢昭他娘早就把人接进府里了,还用着满京城的给谢昭说亲?”
银瑶听着有理。
沈月娇听说谢昭已经出门好久了,现在说了亲,定了日子,人怎么着也得回来了吧。
“谢昭回来了吗?”
“回来了,今早上到的。”
沈月娇有些意外。谢昭竟然不躲了,难不成,真是看上那个表妹了?
银瑶只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临走前,沈月娇拉着她的手,让她得闲就过来找她。银瑶嘴上答应,可长公主府的大门哪是这么容易进来的。
隔了一会儿,拂枝才回来,铺子那边的事情都交代好了,掌柜自会打发宋砚。而柳家那边,只打听到柳文莺挨了一顿骂,仅此而已。
“你叫人盯着前院一些,文莺一会儿应该会叫人过来,到时候你直接把人带过来,我有话要问。”
拂枝点头。想了想,又说:“奴婢看得出来姑娘很想跟宋公子做生意,为什么现在又让掌柜打发宋公子?”
沈月娇眸色沉了沉。
“再看看吧。”
傍晚时,柳文莺身边的丫鬟果真来了,沈月娇问了才知道,原本柳文莺的爹娘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只是一场宴会下来,不仅传出自家女儿被定北王看上,长公主还叫人来说亲,紧接着柳文莺就坦白自己跟府上的教书先生情投意合。
论哪个爹娘不害怕啊!
所以柳文莺的爹娘才对女儿如此严厉,甚至宁愿把温述年打一顿撵走,也要护住女儿的清白,不敢惹长公主和定北王生气。
“我就说文莺这么好的人,爹娘应该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沈月娇吩咐那丫鬟,“回去跟你家小姐说,温先生很好,让她不用担心。过两日我会去府上一趟,让她这几天乖乖等着。”
过了几天,沈安和去了一趟柳家,不知道他是怎么跟柳文莺的爹娘说的,不过回来后就点了头,说柳大人承诺,如果温述年春闱能考得功名,他就同意这门亲事,不再阻拦。
日子一晃,这就到了初八,谢昭成亲的日子。
文安侯府请了京中所有权贵,但楚华裳只是叫人送了礼,并未亲自过去。沈月娇也叫人送了礼,谁知礼还没送到,就听说有人闹了这场婚事。
闹的不是别人,正是谢昭自己。
新娘嫁过来,本该是谢昭亲自迎进门的,可谢昭却叫人关了大门,把新娘子关在了外头。文安侯叫人把门打开,谁知谢昭竟站在大门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跟人家退亲。
沈月娇正懒在软塌上,听见这番话后猛地跳起来。
“他把新娘子拦在门外,退亲?谢昭他疯了?”
拂枝摇头,“反正婚事已经毁了。现在闹得满城风雨,文安侯府的头都抬不起来了。”
沈月娇突然反应过来,谢昭不会是故意的吧?
之前他爹娘说了这么多门亲事,他全都拒绝了。到了那位表小姐的时候又点头同意了,甚至那段时间里乖乖呆在家,好像真的已经死了心,任由爹娘摆布。
没想到,他竟然憋了个大的。
她神情稍变:“那位姑娘怎么办了?”
“反正现在侯夫人娘家那边的人正在闹呢,不过大门紧闭,不知道里头是个什么情况。”
拂枝刚说完,沈月娇就急着往外头跑。
“姑娘,你的鞋都没穿好呢。”
沈月娇一路跑到楚煊那里,也不管人家两口子正说着什么,她一屁股坐下来,“二哥,你知道今天谢昭退亲的事情吗?现在里头怎么样了?”
楚煊消息就是灵通,沈月娇在那一坐就是一下午,离开时神清气爽。
回去时候,沈月娇遇见了快半个月没见的楚琰。
“王爷。”
沈月娇跑上去,本想着打个招呼,谁知楚琰见了她转身就走。
她追上去,“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楚琰脚步一顿,沈月娇没收住动作,差点撞到他身上去。
“你这段时间怎么不回家了?公事太忙了?文安侯府的事情你听说没?我刚从二哥那回来,二哥什么都知道,连吴氏那些不省心的娘家人都打听得清清楚楚的,我……”
她说的高兴,却被楚琰冷声打断。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沈月娇怔了怔。
“娘亲又骂你了?”
楚琰被她这一句话问的不知道该回什么才好。
扫了一眼她的样子,又赶紧把目光挪开。
“我有事,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沈月娇应了一声,转身就回去了。
她回去了?
楚琰转身看着她,气得捏紧了拳头。
从知道自己对沈月娇动了不该有的心思,他这半个月都没敢再来长公主府。好不容易冷静了些,也想开了些,谁知刚回来就遇上了她。
这丫头,招惹了人,自己却先走了。
真气人啊。
他转过身,朝着府门而去,可心里却再也不平静了。
沈月娇刚过主院,就被叫了进去。楚华裳正喝着一盏茶,问她:“听说你刚才遇见琰儿了?”
“见了,不过他脸臭的厉害。”
楚华裳放下茶盏,“他骂你了?”
沈月娇轻哼了一声,“那倒没有。不过是他有了心上人,不搭理我罢了。”
第312章 相貌家世都很好,唯独这个人不好
楚华裳与旁边的方嬷嬷对看了一眼。
刚才楚琰过来,楚华裳特地把这段时间挑好的世家贵女的画像拿出来给他看,谁知他半点不领情,刚坐下就要走。
最后还是方嬷嬷在旁边打圆场,楚琰才又多坐了一会儿。可当楚华裳第二次催问婚事,楚琰起身就走,半点商量都没有了。
没想到现在沈月娇突然说,楚琰有心上人了?
“琰儿真有心上人了?”
沈月娇点头,“是空青说的。不过他的心上人是谁,空青不知道,银瑶也没打听出来。”
楚华裳脸上露出笑意,心里的大石都放下了大半。
“你还知道什么?快跟我说说。”
沈月娇什么都不知道了。
“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怎么藏得这么紧,连空青跟银瑶都打听不出来?”
方嬷嬷瞥了眼沈月娇,附耳跟主子说了两句悄悄话。
沈月娇走过去,楚华裳又抬了抬手,方嬷嬷立马退到了身后去。
“娘亲现在拿我当外人了。你们当着我的面说悄悄话,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吗?”
楚华裳手指轻点她的脑门,“等事情定下来再跟你说。”
方嬷嬷把沈月娇送出去,回来后才问:“主子为何不同意?王爷跟月姑娘小时候虽然不和,但平日里可是最照顾月姑娘那个。这事儿也是月姑娘打听来的,让月姑娘去王府小住几天,多跟王爷走近些,没准儿就能打听出来了呢。”
楚华裳摇头,“嬷嬷,我是怕……”
“老奴倒是觉得主子多虑了。如今王爷有了心上人,还知道避讳着月姑娘,说明他是个分得清的。再说了,月姑娘那边,还有个叫宋砚的呢。他们两个人,成不了的。”
楚华裳扶着额头,见旁边的茶水有些碍着,又叫方嬷嬷收了。
“你也说了,琰儿跟娇娇自小不合,但平日里却是最照顾娇娇的。当年在西郊庄子也好,边关写信也好,还有定北王府的宴上,婉莹生子的家宴上,他每时每刻都在看着娇娇。我总觉得,他对娇娇是不一样的。”
方嬷嬷给她揉着不适的额头。
“定北王府的宴会老奴虽然没去,但那日的家宴老奴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王爷那是不想让月姑娘喝酒。你当日是没看见,月姑娘连喝了好几杯,哪有小姑娘这么喝酒的。王爷是为了姑娘好。”
话转回来,方嬷嬷又说:“在月姑娘进府之前,王爷是最小的那个,他不懂得怎么做兄长,所以性子才别扭了些。王爷不像两位公子那样明面上承认月姑娘的身份,其实心里早就把月姑娘当做妹妹了。”
楚华裳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殿下放心。王爷跟月姑娘都不是不懂分寸的人,等他们两个人的婚事定下来,各自嫁娶就好了。”
楚华裳心里宽慰了些。
“如果真是这样,那让娇娇过去住一段时间也成。”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儿来。
“皇上不是还把栖霞岭山脚那处庄子赐给了琰儿吗?那处庄子里有温泉汤池,对娇娇脚上的痛疾好。”
她喊着方嬷嬷,“你去问问琰儿什么时候得闲,让他带娇娇过去住一阵子。”
方嬷嬷笑着应下,“正好,马上就到冬日了,天一冷,姑娘的痛疾怕是又要发作了,去泡泡汤池,暖和暖和也好。”
楚华裳想起一件事情来,“你一会儿叫人去芙蓉苑提醒娇娇一句,别忘了明日的林老夫人的寿宴。”
在边关这一战之前,林擎就已经是朝中重臣了。这次回京,本是立下大功,但林老将军却低调得很,只有这次夫人的寿宴办得隆重了些。
今日楚煊当值,楚熠军中又有要事,夏婉莹还在坐月子,楚华裳便只带了沈安和,秦缨跟沈月娇,甚至连珩儿泠儿都没带。
到了林老将军的府门前,楚华裳又提醒了秦缨一遍:“一会儿多帮娇娇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多挑几个,让娇娇好好选选。”
秦缨看了眼正被沈安和轻骂刚才直接跳下马车,没有半点规矩的沈月娇,笑道:“母亲放心,儿媳肯定好好挑。”
才进了府门,沈月娇就看见了楚琰。
“娘亲,王爷也来了。”
她垫着脚往四处看,“没准儿那家小姐也来了呢。”
顿时,三双眼睛也往四处看。
“行了,先坐下,一会儿看看他盯着谁看,没准儿就是了。”
“王爷,长公主殿下过来了。”
楚琰是背对着他们的,听林擎说话,他才转过身去。
她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一点儿也不张扬,可楚琰还是第一眼就看见了走在最后头的她。
楚琰目光自若的收回来,等母亲到了跟前,喊了母亲,喊了二嫂,甚至连沈安和都喊了,唯独忽视了沈月娇。
他不搭理沈月娇,沈月娇还不想搭理他呢。
楚华裳跟林擎聊了几句,便与林老夫人坐到一边聊天去了。
武将家的宴席和文官家不同,席上多是军中之人,说话粗豪,喝酒用大碗,席间还有比试射箭的助兴节目。那些文臣看不惯武将的粗鲁,又想要得到林擎的权势。武将又觉得文臣古板,偏偏又要赶着往上凑。
两边根本玩不到一块儿去。
今日柳文莺跟王知薇都没来,沈月娇只能粘着二嫂。
宴席要开始前,镇远国公姚知序带着一位娉婷女子过来。距离近了,沈月娇才看清楚,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回京之后就一直没露面的姚知槿啊!
兄妹二人先见过林擎和老夫人,又给长公主行了礼。姚知序叮嘱妹妹安分些,他自己则是来到沈月娇面前。
“娇娇,许久不见了。”
沈月娇眉心跳了两下,“也不是很久吧。”
秦缨盯着姚知序看了几眼,相貌家世都很好,唯独这个人不好。
她脚步往前一跨,挡在了沈月娇面前。
“国公爷有礼了。那位正缠着我小叔子的,就是你妹妹吧?”
姚知序转头,见刚刚才叮嘱要安分的姚知槿,这会儿正站在楚琰面前,正满目柔情的看着他。
第313章 老了的事情老了再说
姚知序脸色突然沉下来,快步走到妹妹身边。
不知道楚琰说了什么,姚知槿整个人突然变得落寞难过。她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好像一眨眼就会哭出来。
“槿儿只是很久没见你了,想跟你说说话而已。”
楚琰神情冷漠,“我已经跟她说完了。”
他说完就走,根本没多看姚知槿一眼。
姚知序皱了下眉,与姚知槿说:“楚琰就是这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见她马上就要哭出来,姚知序有些急,但语气依旧是温柔的。
“听大哥的话,把眼泪憋回去。”
“大哥,他……”
姚知序压低声音,“这里这么多人,你可不能哭鼻子。”
姚知槿面色微变。她脸上的伤疤还未完全消退,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她只能擦上厚厚的脂粉,但凡她敢掉一滴眼泪,那些丑陋的伤疤就会露出来。
她努力把委屈压下去,由兄长把她带上了席位。
女眷安排的是另外的位置,但姚知序却要把她带在身边,身边有全是武将,免不得对她品头论足。
“这位就是镇远国公爷的亲妹妹?怎么小小年纪擦这么厚的脂粉?”
“可别瞎议论。听说国公爷最疼爱的就是就是这个妹妹了,你敢冒犯这位明珠,你想死不成?”
“说两句都说不得,那不如藏在家里得了,还带出门干什么?”
姚知序侧眸睨过去,那种表面看似温和,实则眸光狠厉的神情。特别是他身上那股子真正上过战场的杀伐之气,竟然让这些武将一齐闭紧了嘴。
“大哥,我还是去那边坐吧。”
姚知序抿了一口酒,“不必,你就坐我身边。”
“可是大哥,我以后总得要跟她们来往的。”
姚知序往女眷那边看了一眼,别的没瞧见,就只看见沈月娇在找林府的丫鬟问事情。
他也找了个侍酒的下人,问了问姚知槿的席位在哪里。下了指了方向,姚知序见那个位置离沈月娇有些距离,相互碍不着,且身边都是好相处的小姐,这才点了头,让下人带着姚知槿去了那边。
姚知槿的位置明明在另外一边,可她偏要走到沈月娇面前。
“娇娇,我回京这么久你也不来找我,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沈月娇都没搭理她,她反而自己唱上戏了。
“刚才琰哥哥夸我今天的用的胭脂好看嗯。娇娇你喜欢吗?我一会儿给你送一盒。”
沈月娇抬起头,看着她厚的不像话的胭脂水粉,眼皮子跳了两下。
“姐姐平时都画这么浓的妆吗?不像我,每天素颜朝天妆都不会化。那些胭脂我用不上,姐姐你自己留着吧。”
姚知槿脸色一变。
“你!”沈月娇竟敢嘲笑她!
见旁边的人都在看着她,姚知槿咬咬牙,忍着火气回了自己的席位。
秦缨忍着笑,“你也不怕得罪她。”
沈月娇不屑,“是她自己送上门的。她都不怕,我怕什么。”
与武将那边不同,打从姚知槿坐下来,她身边那些席位上的小姐就都殷切的与她搭起了话。那股子亲热和巴结,让姚知槿终于找回了小时候被人追捧的感觉。
她从一开始的防备不自在,慢慢的变得享受起来。
“怎么不见徐佩凝?听说他父亲不是升做尚书了吗?”
“姚小姐你还不知道吗?徐佩凝称病去外祖家养病了。”
姚知槿眉头轻佻,“称病?”
有人凑到姚知槿耳边,姚知槿下意识的避了避。那位小姐不自知,又贴上来。
“徐佩凝因为得罪了沈月娇,被沈月娇划花了脸,她爹娘不敢得罪长公主府,更加不敢声张,连夜把她送到乡下去了。因为沈月娇,徐佩凝这辈子都毁了。”
姚知槿用帕子掩着嘴,面上一副惊吓,唇角却勾起。
“沈月娇怎么,这么放肆?”
“还不是被长公主府里那几个宠出来的。”
有人巴结姚知槿,自然也有人讨好沈月娇。
“娇娇你瞧,她们是不是又要使坏?”
沈月娇已经往那边看了一会儿了。她倒是不在意那些人怎么巴结姚知槿,她好奇的,是姚知槿那张脸。
当初在合安寺,她明明看见姚知槿脸上有那么长的伤疤,看起来是旧伤了。那样的伤疤,如果不是有着高超的医术,怎么可能好的这么快。
而她所知道的,有如此医术的人,就只有李伯伯了。
她想起前段时间麦冬从府外拿来的那些珍贵药材,心里的疑惑突然有了答案。
不过看着姚知槿擦了这么厚的脂粉,恐怕伤势也没好全。
她轻笑出声。
伤势没好全就敢出来,也不怕到时候丢了自己的脸。
她端起手边的杯子,想起这是淡然无味的茶水,又放了回去。
有丫鬟从旁边过,沈月娇又拦下人家,让她把桌上的茶换成酒水。
丫鬟朝着楚琰那边看了一眼,说:“我们将军吩咐过,今日姑娘不能饮酒。”
沈月娇也看了过去,“到底是林老将军不让,还是定北王不让?”
“月姑娘别为难奴婢了。”
怕沈月娇再问,丫鬟抱着怀里的酒壶就跑了。
隔壁席座的秦缨抿了一口自己的酒水,“哎呀,这是果酒,味道清甜润口,比我们府上的好喝。”
沈月娇一口喝干了自己杯里的茶水,再把空的杯子递过去。
“真的吗?嫂嫂给我倒一杯,我也尝尝。”
秦缨把她的手拍开,“没听说吗?林老将军不让喝。”
“嫂嫂~”
“我不是大嫂,你冲我撒娇也没用。”
秦缨嘴上说的厉害,唇角的笑意却压不下来。
旁边有人立马拿了自己的酒壶来,“娇娇你喝我的。”
沈月娇立马把酒杯递过去,人家也大方,给她倒了满满一杯。她尝了一口,味道果然好喝。
秦缨笑骂:“没见过哪家的小姐有你这么爱喝酒的。年纪轻轻就这样,以后老了恐怕就是个老酒鬼了。”
沈月娇可不管,“老了的事情老了再说。”
她转头与那位小姐攀谈,问了才知道对方叫杜若华,父亲是翰林院侍讲,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
“柳家的小姐柳文莺你认识吗?她今日没来,要是来了你们肯定能玩到一起去。”
沈月娇肯搭理她,杜若华激动的小脸红彤彤的。
“我父亲刚任职,我在京中还没什么朋友。”
沈月娇就盯上人家手里的酒壶了,她拉着杜若华,“改日我带你去见见她。”
不远处,楚琰喊了个人来,低声吩咐了几句。片刻后,有丫鬟过来收走了酒壶,连带着秦缨桌上的,也一并收走了。
沈月娇转头瞪着楚琰,见他只垂眸喝酒,根本看都没看她一眼。
秦缨哭笑不得,“好娇娇,因为你,嫂嫂连酒都喝不成了。”
这时,有下人送来一壶酒。
“月姑娘,这是镇远国公爷让送过来的。国公爷这壶酒还没喝过,是新的,他说让姑娘慢点喝,别醉了。”
第314章 姚知槿什么时候变成这副德行了
姚知序送的?
沈月娇等反应过来时,下人已经退下了。
她看着桌上的酒,不敢碰。
倒不是怕有人下毒,而是姚知序送的东西,她真是不敢要,也要不起。
秦缨将那壶酒拿过来,倒了一杯,隔空与姚知序举了下杯子,接着一口饮尽。
沈月娇往那边看去,见姚知序也隔空,对着她们这边举了举酒杯。
这人是故意的。
沈月娇望向那边的楚琰,果真见他沉着脸。
秦缨放下酒杯,语气平常的提醒她,“别往那边看了。姚知序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少跟他接触。”
沈月娇应了一声,再也不敢馋那口酒了。
今日寿宴热闹,这不过就是一桩小事,但还是有人注意到了这边。
细碎的议论传进姚知槿的耳朵里。
“镇远国公爷是不是喜欢沈月娇?为什么别的桌上不送酒,偏偏就送给了沈月娇?”
“我看着像。刚才国公爷刚过来就急着去找沈月娇,要不是喜欢,干什么这么着急?”
“我记得沈月娇及笄的时候国公爷也把她喊到一边去说了好半天的话呢。难不成,国公爷真是看上她了?”
“别乱猜了。他们两家可是对头,长公主府是决不允许沈月娇嫁过去的。”
姚知槿冷笑出声,“她也配嫁进我们国公府?”
刚才还在闲嘴的那些人顿时不敢吭声了。
姚知槿仰着下巴,目光不屑的看着那边的沈月娇。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也敢妄想嫁进我们国公府?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周遭那些小姐都变了脸色,相约着赶紧回到自己的席位上坐好。
要是放在以前,沈月娇的身份还真不好说。可现在,沈安和是名正言顺的驸马爷,沈月娇也被封为县主。
现在朝堂风平浪静,可背地里肯定有暗流的。刚才姚知槿那番话已经得罪了沈月娇,按照楚家那几个人的行事风格,肯定要跟姚家干起来的。
她们这些人可惹不起长公主府的人,还是站远一些好。
姚知槿不自知,还在继续抬高自家地位。
“我大哥可是镇远国公爷,我亲表弟可是五皇子。五皇子,可是养在淑贵妃膝下。我们镇远国公府,可不是这种阿猫阿狗能肖想的地方。这种下贱胚子……”
她身后那些官家小姐面色各异,前面的不敢说什么,怕被姚知槿听见,只有坐在后头的那几个捂着帕子窃窃私语。
“听说沈月娇跟国公爷小时候就认识了,那人家送一壶酒也没什么,怎么突然就骂起来了。”
“姚小姐什么时候变成这副德行了?当年她不是很乖巧的一个人吗?现在张嘴就是下贱胚子,她哪儿学来的?”
“她以前对谁都好,现在怎么这么尖酸刻薄?沈月娇也没干什么,她至于这么骂人家吗?”
“沈月娇虽然刁蛮了点,但从来不会用这种字眼去骂别人。这么一比较,我竟然觉得沈月娇为人还好一些。”
……
细碎的几个字眼飘进了姚知槿的耳朵里,她突然一拍桌子站起来,直往后头走,随手抓起一支酒壶,正要冲着一张无辜的脸砸下去时,有人扣住了她的手腕。
“槿儿,不可胡闹。”
“大哥,她们说我尖酸刻薄,说我是下贱胚子!”
姚知槿颠倒黑白,吓得这几张小脸骤然变了脸色。
有几个淡笑的已经要下跪请罪了,而另外几个也被吓哭了。只有两个胆子稍微大一些的,还知道为自己辩解。
“大哥,你帮我杀了她们!”
“放肆!”
姚知序压低了声音,同时抓着她的那只手暗自用力。“今日是林老夫人的寿宴,你答应乖乖听话我才带你过来的。”
可发起疯来的姚知槿可顾不上是谁的寿宴,见兄长都不帮她,她脸色一变就要发作。
“槿儿,楚琰还在那边看着,你要他看见你喊打喊杀的发疯吗?”
提及楚琰,姚知槿果然消停下来。她悄悄看过去,见楚琰确实看向这边。
只是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琰脸上的神情。
她接着兄长的遮挡,顺了顺头发,整了整衣襟,又扶了扶钗子,这才乖乖跟着姚知序重新坐回位置上。
姚知序冷眸一一扫过那些脸,虽然一个字都没说,但眼神中的警告令人无法忽视。
闹出这样的动静,不仅是宾客看过来,就连主家林老将军都看了过来,可姚知序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似的,又回了坐上,继续喝着酒,好像刚才闹出那一番动静的人与他无关。
实在有够嚣张。
他越是这样,沈月娇越是对他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恐惧。
姚知序这个人,比当年他帮着晋国公造反时还要可怕。
沈月娇抬眼看向楚琰,见他只是坐在林老将军身边,偶尔与林老将军说几句话,再也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这一场寿宴,他几乎都是如此。
沈月娇知道,林擎对楚琰有提拔之意,更有幼时的救命之恩,他对林老将军是敬重的。今天林老夫人的寿宴,他不想出风头,更加不想惹事,所以才会如此低调。
姚知槿发了这一场脾气,本还想等着其他人哄她,结果发现楚琰看都不看她,那些官家小姐看她的眼神也是微妙躲闪,林老夫人对她更是不冷不热,永嘉长公主更是不理她。
而沈月娇那边,除了嫂子秦缨,身边的官家小姐都抢着跟她说话。
又想起刚才别人议论她的事情,姚知槿恨得直咬牙,最后气得早早离席。
宴席之后,沈月娇随着家人刚踏出林府大门,早早离席的姚知槿突然来到楚华裳面前,盈盈行了个礼。
走在最后头的沈月娇疑惑的扫了她一眼,不明白她要发哪门子疯。
“殿下,槿儿回京后一直在养身子,还没去府上拜访。今日借着林老夫人的寿宴终于见着殿下,特地等在这,给殿下谢恩的。”
楚华裳自小就不喜欢姚知槿,她依旧是那副不想搭理的模样,轻轻应了一声就要走了。
“殿下!”
姚知槿不依不饶,竟然拦在了她的面前。
“当年我父亲也是被逆贼安平侯诓骗才犯了错,事后要不是娇娇救下我大哥,替他疗伤,大哥也不能在御前辩驳清白,争取到一线生机。我兄长为了谢她当年的救命之恩,特地把那只从朔国左贤王手里得来的金镯子送给她,现在还戴在她的手上呢。”
看着沈月娇微变的脸色,姚知槿笑得更加开心。
“我兄长已经谢过娇娇了,但是槿儿觉得,长公主这里也是得谢的。”
第315章 难不成你真想要嫁给姚知序
沈月娇迎上楚华裳的目光,心下猛地一沉。
她预想到姚知槿的坏心思,却没想到,会这么坏。
一旁的沈安和与秦缨也都变了脸色,本能的看向楚华裳。
楚华裳面上看不出什么,语气也只是淡淡的。
“娇娇这么做,只是因为当年你兄长救过琰儿两次,她帮着琰儿还了这份恩情而已。如今事情已经了结,我们两家各走各的路,互不相扰,姚小姐以后也不必再用这种事情纠缠。”
姚知槿不敢置信的又追着说了一句:“殿下,可是沈月娇她……”
“娇娇是本宫的女儿,她做什么事情都是本宫允许的,何须你来说三道四。姚知槿,今日在宴上的一切你以为本宫看不见吗?你仗势欺人,还敢来本宫这里挑唆,真是要没事干了,本宫可以再送你回雪海关。”
姚知槿死死咬着下唇,脸色苍白难看。
楚华裳拂袖离开,沈安和皱了下眉,看了眼沈月娇,随后上了马车。秦缨先让沈月娇上了马车,自己则是与下人吩咐几句。
那些武将宴上喝了点酒,有几个人对姚知序的放肆越发不满,相邀着要比武射箭。姚知序也不推脱,甚至还喊楚琰比试一场,说如果赢了,他从狼阳谷带回来的那把乌金长枪就归自己了。
楚琰只要一想起他给沈月娇送酒心里就恼火。
“可以。但我要是赢了,今天宴上的那些莺莺燕燕里,我随便给你挑一个,你给我娶回去,做你的国公夫人。”
姚知序朗笑几声。
“好啊,只要你能赢了我。”
楚琰拿起一支箭,刚搭上弓,就有人领着长公主府的下人过来,对楚琰低语了几句。楚琰突然抬起眼眸,目光冷冽的盯着姚知序。
姚知序已经射出一箭,赢得满堂喝彩。紧接着,第二箭射出,眼看就要射入靶心,却又从旁边射来一支箭羽,力道又准又狠,将他射出的那支箭从中间斩断,逼落。
有人打趣定北王不是小小年纪就有穿颅箭的威名,难不成今天是喝醉了酒,箭失了准头?
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那人才看出气氛有些微妙。
姚知序看他已经把弓放下,勾起唇角,揶揄一句:“这就露怯了?”
楚琰抬起冷眸,“下次姚知槿再敢乱说话,我这支箭的准头,可就不知道失到哪里去了。”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
“我看她那张脸好得很,想来也不必李大夫再给她诊治了。国公爷,你自作打算吧。”
说罢,楚琰无视众人目光,只与林老将军打了声招呼就这么匆匆离去。
紧接着,国公府的下人也匆匆过来,低声跟姚知序回禀了几句。姚知序面色冷沉,一样是放下弓箭,匆匆离去。
马车上,秦缨没有多问,更加没有责备,只是轻轻在沈月娇的手背上拍了拍。马车停下来,沈月娇刚下来,就见楚华裳已经大步走进了府里。
以前这种时候,沈月娇动作再慢娘亲都会等她的。
楚华裳生气了。
沈安和追在后头,临进府门时,赶紧给沈月娇使了个眼色。而秦缨则是又吩咐下人再去催催两位公子,让他们赶紧回府。
楚华裳一脚踏进正厅,沈月娇刚踏进去就自觉的跪下,眼角微红,不敢狡辩一个字。
“娘亲。”
啪!
茶盏摔落在地,秦缨快步上前,本想将沈月娇护在身后,可见楚华裳满面的怒容,她实在不敢。
楚华裳指着沈月娇,“你说,当初真是你把姚知序藏在府上的?”
沈月娇抿紧唇线,点头承认。
“混账东西!你竟敢,竟敢……”
到底是疼到大的女儿,有些字眼,楚华裳再生气也舍不得说。
“那只镯子呢?”
沈月娇清楚楚华裳的脾气,这种事情再狡辩,情况只会更糟。
她将袖子拉起来,露出那只明显不是大祁工艺的镯子。
楚华裳眼眸紧缩一瞬,指着那东西质问:“你戴了多久了?”
沈月娇实话实说。听说已经戴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楚华裳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你还戴着干什么?还舍不得摘下来?府上是缺了你的用度,让你戴这么个破烂东西?今天是什么场合,你故意带着这个,难不成真想要嫁给姚知序?”
沈月娇摇头,“我不嫁他。”
“不嫁你还戴着这破烂干什么?给我取了!”
沈月娇有口难言,可就是这么犹豫的片刻,楚华裳又发了好大的脾气。
“怎么,你还舍不得?”
秦缨劝着沈月娇把镯子取下来。沈月娇眼眶通红的解释:“镯子取不下来。”
楚华裳气的又要拍桌子。沈安和抓着她的手,“殿下,莫要伤了自己。”
他转头,训斥女儿:“娇娇,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沈月娇落下眼泪,“镯子上有机关,硬取就会触动。后来王爷在上面装了暗器,不能硬取……”
楚华裳猛地站起来,指着她怒道:“你还敢撒谎!秦缨,把镯子给我扔了!”
沈月娇心头一紧。
第一次见楚华裳发这么大的脾气,是因为爹爹被人陷害,牵连甚广,之后爹爹就被贬官去了安县,十年才得回来。
眼下,这是第二次。
“娇娇,你真是……”
秦缨叹了一声,伸手过来取镯子。沈月娇怕镯子上的暗器伤着她,本能的躲了一下。
这会儿连秦缨也沉了脸色,“娇娇,都这个时候了你还任性。”
她正要动手时,楚琰突然带着一阵风闯了进来,跪在了她的身前,将她整个人都挡在了身后。
“母亲,镯子确实取不下来,我上次硬取已经让她受伤过一回,为此还特地把李大夫请了过去,母亲不信可以找他来问。”
“这镯子是姚知序砍断了朔国左贤王王妃的手才完整取下来的,要是想要硬取,也只能砍了沈月娇的手。难道母亲忍心吗?”
闻言,厅内所有人脸色骤变。
楚华裳指着他们两个人,气得指尖颤抖。
“有这种事,为何不告诉家里?”
楚琰坦白:“如果她告诉家里,当年的事情就会被母亲和哥哥们知道。沈月娇她不敢!”
话头又回到了最原本的地方。
楚华裳怒道:“所以当初私藏姚知序的人,到底是谁?”
楚琰正要承认,沈月娇一口咬定。
“是我。”
第316章 平日装得跟个鹌鹑,关键时候往刀口上撞
楚琰心口一窒,侧眸看向身后的人。
这丫头不是胆子最小了吗,现在却敢把天大的雷往自己身上引。
楚华裳重新坐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母亲!”
秦缨扶着楚华裳,神情担忧的直往厅外看。
那两个整日忙得不见人影的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赶回来!
地上已经摔了一只茶盏,楚华裳手边没东西可摔了。
楚华裳那张端庄贵气的脸上,怒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偏偏压在嗓子眼里,没咆哮出来。
这才是最吓人的地方。
“好,好得很。”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
“我倒是小瞧了你。平日里装得跟个鹌鹑似的,关键时刻,倒敢往刀口上撞。你以为你把事儿揽过去就完了?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担得起?”
“殿下!”
沈安和一同跪下。
“都是我没有教养好女儿,安和愿意承担一切!”
当时姚知序就是谋逆的罪臣,沈月娇私藏了姚知序,要是被人查出不仅她要被杀头,更是会连累整个长公主府都被扣上谋逆的同罪。
哪怕现在姚知序将功补过,但如果有人把这些事情抖出来,他们长公主府就等于被人揪住了辫子,以后随便一扯,轻则摔下来,重则,就是死罪。
这样说来,当年他犯的那点错比起姚家的谋逆之罪,简直就是一鳞半爪。
娇娇怎敢把这么大的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啊。
“母亲。”
饶是知道楚华裳失望,但事情就是他楚琰做的,他不能让一个女人给她担责。
“人是我藏的,也是我救的,这一切事情都与她……”
无关二字还没说出口,又被沈月娇拦了下来。
“当时人就被我藏在衣柜里,二哥查进来时我为了掩盖血腥味,故意打翻了香料,所以二哥才没发现他。娘亲,一切都是我的错,与王爷无关。”
她言之凿凿,比楚琰空口白牙更加可信。
楚华裳看着他俩并排跪在那儿,旁边还有个沈安和,一瞬间被气得手指微微发颤。
不是气得发抖,是那种尊贵了一辈子的人,头一回被人当面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怒。
“好好好,那就一起跪着!”
秦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想求情,又怕火上浇油。可冷眼看着,她这个看着沈月娇长大的嫂嫂同样忍不下心来。
正急得一头冷汗时,终于看见楚熠楚煊过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母亲!夫君跟大哥回来了。”
他们二人身上还穿着玄甲,刚踏进正厅,就听楚华裳骂道:“你们也给我跪着!”
二人走到跟前,依旧是像楚琰刚才那样,跪在了弟妹的身前。
“母亲息怒,当年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又何必再去计较?”
“母亲当心,别气坏了身子。”
楚华裳指着他们二人,“你们还有脸说!”
她指着楚熠,“当年连禁卫军统领陈肴章都跟着造反,是你这个十六卫将军带兵护卫京城,却还是让姚知序逃了。”
骂完他,又指着楚煊骂:“当年是你翻遍了整个长公主府,却告诉我找不到姚知序的踪迹!”
罢了,又指着楚琰骂:“当年是你去跟皇帝求情,让姚知序死罪改为流放,还把你自己也流放到了幽州边关。”
骂完了一圈,最后又指着沈月娇。
“还有你。你当时才长多大点,姚知序大你整整八岁,你能把他藏到衣柜里去?你真是蠢到家了,这种罪责都敢帮别人顶?”
楚华裳气得头晕眼花,撑住桌角才堪堪站稳了身子。
“当年那晋国公,殿前逼宫,你们真当我只是在太后灵前跪着吗?晋国公可是将剑横在我的脖颈之上,稍有不慎我就得人头落地。你们在外藏私他姚家的儿子,可曾想过我在宫中担惊受怕?”
“他姚知序说的无辜,可要真是无辜,早该在他爹有要造反的心思时就该大义灭亲,何须等到事情败露才找了个这么蹩脚的说辞来搪塞?”
“他们姚家,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好人,当初就要赶尽杀绝以绝后患,免得以后再出岔子。将来五皇子肯定要争皇位的,万一到时候又重蹈覆辙,你们能保证我们楚家能绝处逢生吗?能保证夏家,秦家,其他家族的平安吗?”
这一番话说的沉重,正厅内无人敢反驳一句。
“你们两个私藏反贼,你们两个故意放走反贼,把我这个老人家耍得团团转。”
楚华裳气得差点站不稳,幸亏秦缨扶稳了她。
“我含辛茹苦,就养大了你们这些个,这些个……”
方嬷嬷今日留在府里,在楚华裳回府时候她就赶了过来,这会儿正厅前后的下人全都屏退,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外头。
听着这番话,方嬷嬷心里也难受。
毕竟当年宫变时她随着长公主进宫,也亲眼见过一些事情的。
正想着,夏婉莹身边的流彩赶了过来。
“嬷嬷,大夫人听说连大公子也跪着,非要赶过来。我们夫人还在坐月子,吹不得风,受不得吓啊。”
方嬷嬷咬咬牙,正准备硬着头皮进去,却听里头连声喊起了母亲。
她跑进去,才知道楚华裳被气晕了。
楚华裳被送回了主院,李大夫施针又喂了药,人才缓过来些。
当年可是他出手救了姚知序的命,这会儿更是心虚的不敢看楚华裳一眼,等楚华裳醒了,他跑的是最快的那个。
方嬷嬷慢慢把楚华裳扶起来,靠坐在床头。
“他们人呢?”
方嬷嬷看了眼外头,“都在外头跪着呢。”
楚华裳头还是有些晕,心口也有些发闷。
“安和也跪着呢?”
“连二夫人都跪下了,大夫人那边也着人来问了好几遍。”
方嬷嬷斗胆劝着:“大夫人还在坐月子,要是急坏了身子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的。”
楚华裳实在没力气生气,但还是瞥了她一眼。
“你个老奴才,难道不怕我的身子落下病根?”
方嬷嬷领罪,跪在她的床榻边,依旧轻声劝着:“月姑娘当时年纪小,王爷又铁了心的要救人,家里没个拿主意的,她一个孩子懂什么啊。后头谁能想到姚知序会这样大胆,还给我们姑娘套了个取不下来的镯子。姑娘不敢说,就是怕这些事情抖出来,给你气坏了身子。”
“她替王爷承认,还不是不想让你们母子生分。再者,当年就有人说我们王爷跟那些反贼勾结,她担下这些,也是要保王爷的名声啊。”
方嬷嬷鼻尖一酸,“殿下,你没有白疼这个女儿。”
第317章 原来兄长们都知道
楚华裳别开脸,“前头你跟我说一句悄悄话她都敢问我们是不是把她当外人,这事儿她敢欺瞒我这么多年,她也没把我放在眼里。”
听着她小孩子置气一般的话,方嬷嬷又笑。
“月姑娘自小就心善,殿下你是知道的啊。当年里里外外的查得这么严,姚知序无处可逃,这才想到我们姑娘。王爷只是想要还当年的救命之恩,所以一时头脑发热把人救下了,这才阴差阳错的出了这么多事情。”
“人都已经救下了,大公子二公子还能怎么办,他们自小疼惜王爷没有见过生父,把他心疼的跟什么似的。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两位公子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也正说明他们重兄弟情义吗?”
楚华裳锋锐的眸光扫过来。
“他们重情义就得拿我们长公主府上下几百条人命来儿戏吗?我是主子,他们是奴才,虽有尊卑,但我也得为他们的性命负责。谁都不是石头里蹦出来,都是有血有肉,爹生娘养的,他们身后还有一大家子。要是这么大的罪扣我脑袋上,你以为你们这些奴才能活?没准儿还会牵连他们家中,都是些平民百姓,指望的就是安稳过日子,如果当年事情被人揭发,我楚华裳就是天下的罪人啊!”
“重情义?重情义就得拿大祁江山开玩笑?”
方嬷嬷拉着楚华裳的手,“殿下你扶持圣上,帮他守着大祁朝政,是大祁之幸。又处处为了百姓着想,是天下之大幸。老奴能伺候在殿下身边,更是老奴大幸。”
楚华裳的怒火消了大半。
“你都剩下一把老骨头了,嘴巴还是这么厉害。”
她叹了一声,“当年安和又不在京中,这些事情与他无关,让他起来吧。秦缨那会儿也没进门,也让她起来吧。泠儿还小,一会儿要找娘怎么办?”
她语气一转,又有些冷淡下来。
“那几个不成器的,就跪着吧。”
方嬷嬷应了一声,这才退下去。
到了外头,她把沈安和跟秦缨请起来。两人本是不愿的,但又怕再惹楚华裳生气,也只能先行离开。
方嬷嬷看着还跪在地上的那四个,长叹了一声,“你们几个就跪着吧。”
可转过身,又低声吩咐云锦赶紧去拿几个垫子过来,让主子们好受些。
屋里的话虽然只零星细碎的听到了几句,把沈月娇的心搅得乱糟糟的。
现在又听方嬷嬷惦记,还被哥哥们围在中间,沈月娇袖子都要哭湿了。
都是大男人,又不兴带帕子,见她都这样了,楚熠喊来云锦,要了一张帕子给她。
沈月娇捏着帕子,吹了好大一声,楚琰听得直皱眉。
她带着哭声,仰着头看着还在找别人问帕子的云锦。
“我一会儿回去赔你一张新的。”
云锦也算是看着沈月娇长大了,别说一张帕子,就算是把命给她都愿意。
下人已经拿了软垫来,楚琰把垫子扔给沈月娇,“马上入冬了,你脚有痛疾,你多垫一个。”
“是啊娇娇,我们都是粗人,用不着这个东西。”
楚熠楚煊也都把软垫递给她,只想着她年纪小,又是女儿家,多垫一个能多舒服些。
可这一连四个,沈月娇真跪上去岂不是要高出他们三个一头了。
她只随手接了个最近的,垫在膝盖下,最先被楚琰扔过来那个,反倒是被落下了。
她吸着鼻子,问楚煊。
“二哥你当初真是故意放过他的?”
楚煊瞥了眼楚琰,冷哼一声。
“你们俩一唱一和,我要真把人找出来,你们拼命藏人的劲儿不就白使了?”
楚熠缓缓开口,说:“你们二哥在京畿大营时就是审查最厉害的人,他都追进你的房中了,你还当他查不出人在哪儿?一点点香料的味道就能骗过他?那他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
楚琰回头,看向两位兄长。
他当年也怀疑过,只是后面没出什么岔子,就没再多想。
原来,兄长们都知道。
沈月娇傻乎乎的追问:“那他来了两次你都知道?第一次就算了,前几个月他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他抓了?”
要是抓住姚知序,没了这个镯子,后头也不会闹出这些事情来。
“他没伤着你就算了,倒也不必赶尽杀绝。”
他嘴上这么说,但楚熠楚琰都知道,第一次楚煊是有意饶过姚知序,可第二次姚知序再来,今时不同往日,人已经不是那么好抓了。
突然,方嬷嬷又走了出来。
“殿下说你们几个吵着她休息了,让你们各回各院去,以后没事儿别往主院里来。”
沈月娇抬起头,泪眼婆娑,看得方嬷嬷直心疼。
她摆摆手,赶紧给他们使着眼色,楚熠楚煊才赶紧站了起来。
楚琰沉默着起身,还没站稳,就被身后的沈月娇拽了一把。
她是跪在中间的,两位兄长中气十足,能瞬间就起身。她站起来却是一阵头晕眼花,双腿更是发麻,自然前面有什么就抓什么了。
只是没想到,她抓的是楚琰。
“三弟你别傻站着了,快把娇娇送回去。”
楚熠刚说完,楚煊就又催他一声。
“祸是你惹出来的,当然是你送回去。”
楚琰抿紧了唇线,将沈月娇拦腰抱起。沈月娇恨不得从他怀里跳出去,“不用不用,我自己……”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琰就已经抱着她大步离开了主院。
她刚才在主院哭得这么厉害,在路上更是一点儿不安分,哭花的脸蹭在楚琰的肩膀和衣襟,他面上嫌弃,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只是在她闹的厉害的时候,作势要撒开手的吓唬她两下,这才老老实实了。
回到芙蓉苑,楚琰大可以直接把人放下,但他还是把沈月娇抱进了闺房。
见满院子的下人都盯着她看,沈月娇下意识的把脸埋到楚琰的胸口上去。转念觉得不对,又赶紧把头抬起来。
可这一抬头,又看见了他下颌那一处细小的伤疤。
她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伸出手指,轻碰了一下。
第318章 敢毁了大哥,大哥也会毁了你的
楚琰双手一颤,却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而恰好,怀里的人也正看着她。
两道目光交织在一起,又同时仓惶的躲开。
楚琰把人放下,看似无意的扫了眼她的闺房。
沈月娇摸了摸鼻子,而后又指着他那一处伤口问:“怎么弄的?”
他随手碰了碰,语气含糊,“不小心磕破的。”
“哦。”
一阵沉默后,还是楚琰先开了口。
“你为什么要替我承认?这种大错,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又不是娘亲亲生的,掉我一个人的脑袋,总比掉你们所有人的脑袋好。”
嘴上说的硬气,可沈月娇还是没出息的缩了缩脖子。
“反正你们也不会让我掉脑袋的。”
楚琰弯了下唇角。
“母亲骂的不错,你就是个蠢货。”
沈月娇理直气壮。
“蠢就蠢了吧。娘亲养了我这么多年,当初你也救过我的命,我们就算是扯平了。”
楚琰转过头来,目光微沉。
“这就能扯平了?”
沈月娇在心里又回想了一番。
这还不算,难道她又欠下点什么债了?
她刚刚才哭过,现在眼眶还有些红,小脸上明显留着泪痕,可怜又委屈。楚琰心突然乱跳起来,想要朝她迈出去的步子又及时的收了回来。
他稳了稳心神,把话头岔开。
“母亲让我找个时间带你去栖霞岭的庄子住一段时间,那边有汤池,应该对你的痛疾有好处。等入冬后我们就走,这段时间你就开始收拾东西吧,免得到时候落了东西还得回来取,麻烦。”
“嗯。”
沈月娇心跳的厉害,根本没注意听他说了什么,只是随口答应着。
临走前,楚琰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放心,如果母亲再骂你,你就把一切都怪在我头上,天塌了有我给你顶着。”
国公府的马车刚停下,姚知序就一路拽着姚知槿的手回了府里。
下人们各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国公爷把这个亲妹妹疼得像眼珠子似的,怎么今天竟然舍得对亲妹妹发这么大的脾气?
姚知序将她推进房中,还未等她站稳,质问就已经砸了过来。
“好端端的,你去跟长公主说那些干什么?还是在林老将军府门前?姚知槿,你到底有没有脑子?你是恨当年我们姚家没死绝吗?”
姚知槿脸上的妆容早就被哭花了,眼泪把脂粉冲刷下去,露出那些还未完全完全消散的伤疤。
“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姚知序强忍怒火。
“早知会这样,我就不该带你去赴宴。”
姚知槿愣了一下,随后突然发火,摔了手边的茶盏。
“你嫌我给你丢人了?嫌我这张脸配不上那种场合,还是嫌弃我这个遭人……”
欺辱二字还没说出口,姚知序就出声打断。
“闭嘴。”
脸上的伤势是遮不住的,下人知道也就知道了。可身上的伤,有衣服藏着,他们不说,没人会知道。
要是再口不择言,她的名声就全毁了。
可姚知槿已经忍了一天,现在连一句话都说不得。那些委屈再也憋不住,当着姚知序的面,她砸了房里的所有能摔的东西,瓷器溅起,划破了她的手,也有两处飞溅到姚知序的脸上,有微微的痛意。
他用手抹了一下,指腹上蹭出一道血渍。
看见那一抹红色,姚知槿清醒过来。
“对不起,大哥,槿儿错了。大哥,我错了!”
“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她沈月娇能得到所有人的追捧?明明我出身高贵,明明我才该是被所有人喜欢的那个,明明我才是该被大家追捧的人!”
她哭的差点喘不上气,以为姚知序会像平常一样的哄她,结果那个最疼她的大哥,就只是这么冷眼看着而已。
姚知槿心下一沉。
大哥从来不会这样。
他真的生气了?
“大哥,我……”
“槿儿。你说了不该说的话,惹恼了长公主。”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一瞬间让姚知槿从头冷到脚。
“惹恼了长公主的人不该是沈月娇吗?跟我有什么关系?这些事情明明就是她做的,我只是实话实说,我有什么错?长公主养了十年的狗背叛了自己,长公主就算是杀了她都不为过。”
她这样骂沈月娇,姚知序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你说话好听些。”
想起宴上的事情,姚知槿心头一紧。
“大哥,你是不是喜欢沈月娇?”
姚知序没说话,但也没否认。
姚知槿不敢置信,“你当真喜欢她?沈月娇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们一个个的都喜欢她?难怪你要送她镯子,难怪你今天这么生气,原来竟然是为了她。”
姚知序不想她再提沈月娇,又把话头扯到了楚琰身上,提起楚琰已经不让李大夫给她诊治了。
他本意是想让姚知槿消停些,没想到她又开始发疯。
“琰哥哥才回京城,跟她又没什么交集,长公主罚的是沈月娇,琰哥哥恼怒什么?到底是琰哥哥不让李大夫给我医治,还是沈月娇不让?大哥你不知道,她今天在宴上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嘲笑我妆容厚重!”
“肯定就是她撺掇了琰哥哥,是她使了心计。小时候她就会这些,现在长大了手段更是下作!”
她一边摇着头,一边用这番胡言乱语安慰自己。
姚知序再也听不下去,扼住姚知槿的下巴,强迫她闭嘴,也强迫她自己冷静下来。
“姚知槿,你脑子清醒一点。你要是再敢乱说一个字,我就不管你了。”
姚知槿心下一沉。
大哥真不想管她了?
她紧紧抓着姚知序的手,声音颤抖。
“大哥,我只有你了,你不能不管我。我们家已经没有人了,你再不管我,我只能去死了。”
姚知序的眼中明明有不忍,可手上的力气却未曾减弱半分。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别去招惹沈月娇,也别去招惹楚家的人。如若你再不听话,敢毁了大哥,大哥也会毁了你的。”
姚知槿只觉得周遭比刚才更冷。
外人都只看到大哥温和的那一面,可只有她这个亲妹妹才知道,她的大哥,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姚家大公子了。
第319章 我是你亲生的小东西
他松了手,姚知槿浑身的力气也像是被人抽去了一般,跌坐在地。
姚知序踏出门,吩咐下人把屋子里的狼藉都打扫干净。
“从今往后,屋子里只摆一些桌椅凳子就行了,那些能砸的东西,以后都不必再往屋里送了。”
说罢,他阔步离开。
闹出这么一桩事来,姚知序再也没机会攀爬长公主的墙头了。但他还是叫人去打听了沈月娇的情况。
听说只是被训斥一顿,跪了一会儿,之后就被楚琰送回了房中。
楚琰?
为什么是楚琰送的?
不懂得男女大防吗?
楚琰回到王府,林霜儿立马找了过来。
今日林老夫人的寿宴,按理说她作为韩复升的外孙女,理应过去贺寿的。可前头才挨了骂,林霜儿不敢提,楚琰也没带着她去。
听说楚琰在长公主那里挨了训斥,她这才急着赶过来。
“听说殿下罚了王爷,王爷可还好?”
楚琰眸色冷戾,“谁说的?”
林霜儿被他那道眼神吓了一跳。
“下人说的。”
“哪个?”
林霜儿心下一沉,只能老实交代了那人是谁。
楚琰立刻吩咐下去,叫人去查,还有谁乱嚼舌根,一并处死。
林霜儿脸色苍白,觉得他只是简单的几句话就定了人生死。殊不知,要是被有心人知道,追查出缘由,死的人会更多。
见她还站在这,楚琰冷眸又扫了过去。
“还有事?”
林霜儿摇头,“没,没有。”
她不敢多留,行了个礼就赶紧退下了。
静下来,楚琰才又回想起今天的事情。
从宴上,到府里,最后……
他的手指轻轻抚上下颌处那道很小,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伤疤。
行军打仗的人,谁身上都要带些伤疤的,他脸上这一处比起其他地方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自小跟着两位兄长练武,来边关之前还在京畿大营待了两年。他箭术出神,从京城运粮草到边关时,遇过几次突袭都不在话下。
他有着这么好的身手,换做平常根本没人能伤得了他。
可到了战场上才是真正的厮杀,你得看着脚下遍布的尸体,还得躲开四面八方防不胜防的攻击,刀剑无眼,还得防着伤到自己人,或是被自己人伤到。
而这一处伤疤,是他当时为了救下差点被同胞误伤的老兵,结果就这么一瞬间的功夫,竟叫敌国将领有了可乘之机。那把不知道砍了多少人脑袋的大刀划过他的喉咙,幸亏他反应及时,躲开了那致命一击,只在下颌处留下了这一点小小的伤疤。
那把刀再锋利一些,或是再长一寸,他就要人头落地。
眸中满是血腥的回忆散去,楚琰的手也放了下去。
因为伤疤太小,连空青都没察觉,倒是被她看见了。
那丫头,该被她知道的事情她偏偏蠢得像猪,但在这些不相干的小事上,她又眼尖聪明。
反应过来时,楚琰才察觉自己竟又把那道痕迹摩挲了半晌。
他猛地把手收回来,强迫自己把脑子里的人撇出去。
沈月娇是母亲认下的女儿,他不能对那丫头有心思。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她,楚琰转头给自己灌了两杯水,发现没什么用后,又去了箭场,叫人燃起火把点起灯笼,拿着弓箭一直折腾到半夜。
沈月娇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天亮之后就起来了。她叫拂枝去问了问主院那边的情况,听说爹爹在那边留了整夜,这才稍稍安心了些。
算着爹爹散朝,沈月娇早早等在前院,把他拦下来。
“娘亲她还在生气吗?”
沈安和没明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沈月娇忙走过去,把沈安和刚放下去的那盏茶又端起来,“爹爹喝茶。”
之后又转到他的身后,轻轻给他捶着肩膀。想了想,又给他捶了捶腰。
“爹辛苦了,一会儿你再帮我哄哄娘亲,让她别再生我的气了。”
沈安和转身训她,“你说不生气就不生气?你算什么东西?”
“我是你亲生的小东西。”
她脱口而出。
可她是小东西,沈安和算什么?
老东西?
沈安和站起来戳她的脑门,“胆子真是大了,连我都敢骂。”
沈月娇拉着他的手撒娇。
“以后娘亲不理我怎么办?你快帮我哄哄娘亲。”
沈安和把手抽回来。
“昨天你娘亲被气成这样,连我都不见了,你还指望我怎么帮你求情?”
他又戳了下沈月娇的脑门。
“到时候你娘亲连我都不理了,我看你怎么办。”
沈月娇可不相信。
爹爹回京之后,为人比以前小心谨慎,不仅抓不到他的错处,更因为政绩被皇帝称赞,如今在朝中已经有些地位。
他与楚华裳多年未见,现在成了名正言顺的驸马,两人感情更是好的不得了,怎会不理他。
沈月娇还在跟爹爹撒娇,突然有人进来回禀,说外头有位叫郑秋山的,从洺州来,要见沈安和。
好耳熟的名字。
沈月娇还在琢磨这人是谁,沈安和却高兴地叫人把他迎进来。
见了人,沈月娇才想起来,这位不就是当年跟沈安和一起围剿土匪窝的那位隔壁县令吗?
“郑大人有礼了。”
郑秋山转头望去,这才看见站在旁边的沈月娇。
“这是,沈小姐!”
郑秋山满是惊喜,当年看见沈安和的妻女去安县探亲,那会儿她的相貌就已经很好看了,如今长开了,模样更是出众。
“当年沈大人被遣派安县,如今沈小姐又被圣上封为安县县主,乃是安县百姓的幸事,实在可喜可贺。”
沈月娇一哂,“郑大人如今是洺州知府,官居四品,是正儿八经给百姓办事的人,也是洺州百姓的幸事,也是可喜可贺。”
郑秋山朗笑两声,“多谢沈小姐。”
“郑大人客气了,你跟我爹是同僚,更是患难的兄弟,你以后喊我一声娇娇就可以了。”
郑秋山不敢应下,还是沈安和点了头,他才也喊了一声娇娇。
突然,又有下人赶来,递给沈月娇一样东西。
“姑娘,雍州来的信。”
第320章 你们东家跟她是什么关系?
雍州?
沈月娇立马拆开,信上内容不多,只写了一件事。
“爹!锦玉有身孕了!她竟然有身孕了!”
沈月娇拿着那封信,惊讶之余,又替她高兴。
沈安和也为陈锦玉高兴。
“如此也好,有一儿半女傍身,她在雍州过得也能更好一些。”
沈月娇把信仔细收好,“爹爹你们聊,我回去写信去了。”
欢欢喜喜刚踏出厅外,就遇上了正赶过来的楚华裳。
“娘亲,陈锦玉来信了,说她有了身孕。”
她拿着那封信跑到楚华裳跟前,又想起昨天楚华裳生气的事情,声音又自觉的放轻了些。
“娘亲你要不要看看?”
楚华裳戳了下沈月娇的脑门,“有客在还这么没大没小的,还不赶紧回去。”
她心里还是有些生气的,手上的力气也大一些,可戳完之后又盯着沈月娇的脑门看,怕被自己戳出红印子来。
沈月娇比刚才还要高兴。
别说戳一下脑门,就算是打她一顿她都高兴。
娘亲要是真冷着她,她才害怕呢。
她捂着脑门,笑盈盈的,“那我现在就回去,娘亲,我一会儿再去主院找你。”
楚华裳没搭理她,只是径直走进了厅里。紧接着,她听见郑秋山受宠若惊的给楚华裳磕头谢恩。
“下官郑秋山,见过长公主殿下。”
当年在安县,他临走时才得知沈夫人的真实身份,如今再见,便是在这京城里。
外人只知道他是因为清剿山匪,铲除奸佞,所以才一下子从小小的县令升为了四品知府。可他知道,其中必然是长公主打了招呼,所以他才能如此幸运。
他在洺州任职,如果不是因为公事一辈子怕是也来不得京城几回,更不用说见到长公主了。
今日有这个机会,他必然要跪谢长公主的。
“郑大人客气了,你与安和都是过命的交情,与本宫,也是一样的。”
郑秋山后颈都出了一层冷汗。
“下官不敢。”
沈月娇没有在听,只是吩咐下人准备饭菜,再多添两壶好酒。
她拿着那封信,挨个去了两位嫂嫂的院子。秦缨还好一些,夏婉莹却因为昨天的事情掉了两滴眼泪。
“好嫂嫂,你可别哭了,你要是气坏了身子,大哥不得打死我。”
楚熠连忙起身,“你可别乱说,现在你嫂嫂对你比对筠儿还好。也就是你嫂嫂抱不动你,要不你早就在她怀里了。”
话音落下,夏婉莹身后的软枕就砸了过来。
楚熠接住那软枕,小心的又放回了榻上。
“我喊着二弟去见见那位郑大人。”
丢下这话,人立马跑了。
昨天楚华裳都被气病了,今天楚熠楚煊都没出门,一直留在家中。听说来了客,两人都去了趟前头,给足了沈安和面子。
怕打扰嫂嫂休息,沈月娇只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回了房中,她又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两遍。
信上没说孩子什么时候能生下来,刚才她又只顾着高兴,忘了问两位生过孩子的嫂嫂,这会儿了才想起这个问题来。
“拂枝你帮我算算,她这会儿说有了身孕,那大概是几月份能生?”
拂枝有些脸红,“姑娘,这……奴婢也不知道啊。不过咱们院子里有几个婆子,奴婢可以去问问。”
沈月娇点头,“快快快,去帮我问问。”
过了一会儿拂枝才进来,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奴婢问了三四个人呢,她们说既然锦玉姑娘写信来说,恐怕现在孩子已经坐稳胎,三个月了,这么算起来,大概明年的四五月份就能生了。”
“算清楚了吗?可别把日子算错了。”
拂枝说:“姑娘要是想问清楚,为何不着人直接去雍州问问?”
沈月娇这才想起正事儿,写好了信,又想要再买些礼物一并送过去,又领着拂枝风风火火的上了街。
不过才逛了几个铺子,沈月娇就已经买了不少东西,拂枝跟在她身后,又掰着指头数了数,光是这么一会儿,她就花了七八百两的银子了。
“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遗漏的没有?”
拂枝劝她:“姑娘,光是你刚才买的那些吃的就已经能装半个马车的了,再加上那些头面,东西已经不少了。”
“那些都是她爱吃的,她远嫁本来就辛苦,我多给她送一些也没什么。”
沈月娇又想了想,“对了,小娃娃娇嫩,衣服料子得用最好的。走,跟我去买点好料子,一并给她送过去。”
而京城最好的绸缎铺子,她可太熟悉了。
“宋公子。”
宋砚正在那查账,听见声音抬起头,就看见一脸明媚的沈月娇踏了进来。
“沈姑娘。”
宋砚放下手里的事情,满面笑意的迎上来。
“沈姑娘今日终于得闲过来了,我这里新来了两匹抢手的缎子,我特地给你留着的。”
“真的?快拿来给我瞧瞧。”
宋砚喊掌柜把那两匹缎子拿来,沈月娇一看,果然喜欢。
“好看好看,都给我装起来,我要拿去送人的。”
掌柜的笑道:“姑娘真是好眼光,不过这料子难得,价钱有些高……”
宋砚扫了掌柜一眼,“这两匹缎子本就是留着要送给她的,不必谈价钱。”
旁边有别人正在瞧着料子,得见沈月娇手里这两匹张口就要买。宋砚说不卖,掌柜的忙在旁边赔着笑,那人开双倍的价钱,宋砚依旧不卖。
“掌柜的,你们东家跟她是什么关系,这料子我花双倍价钱都不卖?”
宋砚低头笑笑,笑得沈月娇心头狂跳。
掌柜的也跟着笑,转头又叫伙计拿了别的料子,说给人家算便宜一些。
沈月娇轻咳两声,说:“我照价给钱,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对了,我还要两匹适合小孩子的料子,要最好最软的。”
宋砚有些疑惑,“沈姑娘要送的,难不成是时安的夫人?”
“原来你也听说了。”
她点头,微红的小脸满是兴奋。
“对,这些就是给锦玉送过去的。”
宋砚笑得更好看了些,“巧了,我过两日要去一趟雍州,会在那待上两三天。若是沈姑娘得闲,不如也去雍州玩玩,正好与裴二夫人聚聚。”
去雍州?跟宋砚一起?
沈月娇一口应下来。听见伙计招呼新客的声音,她转头一看,竟然是林霜儿。
第321章 我只是担心月姑娘的名声
早前听说林霜儿跟别人争抢东西,更是把柳文莺气哭了几回,今天遇上,难不成要抢到她的头上来?
沈月娇勾起唇角。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只要林霜儿敢抢她的东西,她就把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打出去。
“霜儿见过安县县主。”
沈月娇:……
林霜儿中邪了?
她来来回回的审度着眼前的人,有些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认识的林霜儿。
那日在定北王府,林霜儿恨不得抬着鼻孔看人,现在竟然主动给她行礼?
真是离谱。
“你……要买料子?”
林霜儿点头,“我就随便看看。”
她目光在铺子里环视一圈,落定在拂枝手里的那两匹绸缎上不过片刻,又移开,最后指着另一头的一缎浅红色料子说,“这个拿过来给我看看。”
伙计立马把料子拿下来,林霜儿只看了一眼就点了头,“我要了。”
掌柜的脸上都要笑出褶子了。
“林小姐好眼光,这匹料子可是卖得最好的,马上就要断货了呢。”
林霜儿没怎么搭理掌柜的,又去旁边看了其他的。最后指着一匹缎蓝色的料子说:“这个也要了。”
掌柜的这回真笑出褶子来了,又把刚才那番话说辞重复讲了一遍。
见她一直盯着那边看,宋砚问:“沈姑娘也喜欢那两匹料子?那我让伙计也给你准备几匹。”
沈月娇摇头,只是问他:“这两缎料子多少钱?”
“红色那匹要贵一些,得二百五十两一匹。蓝色那个就稍微便宜些,一百八十两就够了。总的四百三十两。”
宋家的绸缎既是最好的,那价钱自然也不便宜。
沈月娇买得起,是因为她做了长公主十多年的女儿,自己也有一个能赚钱的铺子。
可林霜儿有什么?
定北王楚琰吗?
她又问宋砚,“你家掌柜的知道她姓什么,难不成她常来?”
宋砚点头,“一个月大概来个两三回。”
两三回?
一回就四百多两,两三回,不得花个千百两的银子?
从他们回京到现在已经快好几个月了,还不算其他铺子,光在这里就花了好几千两,林霜儿怎么敢的!
林霜儿挑好了料子,让掌柜一会儿送到定北王府,跟沈月娇打了声招呼,这就先走了。
沈月娇好看的眉心拧成了疙瘩,心情突然有些不好了。
“沈姑娘,这两缎料子如何?”
宋砚挑了两缎料子,一缎是喜庆的红色,最适合给小孩子做衣裳。一缎是带着绣纹的芸黄,最衬得小孩子肤白可爱。
沈月娇点了头,“那就这两个。一会儿你叫伙计给我送回府上。”
宋砚立刻喊了伙计来,立刻就送过去。
见沈月娇要掏银子,宋砚说什么都不要。沈月娇让伙计把料子放下,“宋公子既然不要银子,那这些绸缎我也不能要。”
宋砚有些惊讶,随后又露出欣赏。
“那好,我算你便宜一些。”
四匹绸缎,宋砚只收了她三百两银子。
沈月娇放下五张百两的银票,这才带着拂枝回去了。
掌柜的收起银票,见宋砚还在门口看着,便问:“东家,为何不直接与她说?”
宋砚收回目光,“还不是时候。”
林霜儿回到定北王府,等的心急如焚。
料子刚送到,她留下自己那匹,又才抱着另外的去了楚琰那里。
她被楚琰晾了好大半天,站的是头晕眼花,才终于被喊了进去。
进了门,她装模作样的把料子拿给楚琰看。
“王爷,我今日去买料子,看到这个觉得适合王爷,就一起买了回来。”
楚琰眼皮子都没抬起来过,“这些事情交给下人去做就行了。”
这是嫌她多事了?
林霜儿咬了下下唇,说:“这是宋氏商铺的绸缎,是京城里卖的最好的铺子。也是巧了,我今日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月姑娘。”
楚琰终于抬起了那双桃花眼。
“沈月娇?”
楚琰自己都不知道眸底已经翻涌起了骇浪。
那么多绸缎铺子,就非得去宋家的铺子?
开了头,林霜儿胆子也大了些。
“月姑娘好像跟宋家铺子的东家很熟,两个人站在一起说说笑笑的。那位宋东家还说要给月姑娘送绸缎,我见过那两匹料子,是前段时间宋家铺子卖得最好的,早就已经断货了。没想到那位东家竟然还给月姑娘留着。”
林霜儿仔细看着楚琰的脸色,胆大的又添了一把火。
“我听那位宋东家说,要邀月姑娘一块儿去雍州玩几天,月姑娘也答应了。”
啪的一声,楚琰手中的笔杆子被折成两段。
林霜儿心中窃喜,面上却露出几分担忧。
“月姑娘是女子,怎能轻易就答应一个陌生男子的邀约,还是去雍州几日之久。王爷与月姑娘是兄妹,有机会还是劝劝她吧。今天只是被我听见,万一明天就被别人听见……”
“滚。”
林霜儿愣了一下。
楚琰将手里那两截笔杆子砸在她的脸上,“让你滚。”
“王爷!”
林霜儿跪下请罪,脸色因为甩上来的墨汁显得格外苍白。
“我真的只是担心月姑娘的名声,我……”
“还要本王再说一遍吗?”
楚琰语气骤然冷沉,林霜儿立马爬起退了出去。
她知道楚琰肯定会发火,可没想到这个火是冲着她发的。
林霜儿死死咬着唇,一直忍到房里才敢哭出来。
丫鬟前来回禀,说林霜儿前脚刚走,楚琰后脚就出了王府,大概是去了长公主府,找沈月娇算账。
如此,林霜儿的心里才稍微舒服了些。
楚琰过去时,府上正好晚膳。
郑秋山没想到自己这个小人物不仅得到长公主面见,还结识了长公主这两位不得了的公子。
现在,竟然连定北王也来了。
郑秋山心跳如雷,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来这一趟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楚熠为郑秋山引荐,“三弟,这位就是当初跟沈叔一起剿灭山匪的郑大人。他如今已经是洺州知府,这次为了公事才来的京城,特来拜访的。”
楚琰点了头,也算是打了招呼。
他往席上看了一眼,并未看见府上的任何女眷。
“沈月娇呢?”
打他进门就带着一身的火气,不用问也知道,他肯定是来跟沈月娇干仗的。
第322章 他打我,把我摁在地上打
沈安和猛地站起来,“娇娇又惹祸了?”
楚煊没搭话,但身子坐得比刚才更直些。他抿了半天酒,但杯子里的酒水是一点也没落下。楚熠抬起那双温和却极有分量的目光,告诉楚琰莫要叫人看了笑话。
楚琰勾起唇角,“没闯祸。只是她平日最喜欢热闹的,怎么今天不在。”
“她们女眷各自在房中用膳。”
郑秋山看不出来,沈安和还看不出来?
他没声张,只是让下人再摆一副碗筷。
楚琰喝了一杯酒,突然问:“听说沈月娇随母亲去安县时,郑大人也见过她?”
郑秋山点头,夸了一句:“沈小姐当时年纪尚小,胆量却极大。当时她一箭射穿了那小太监的肩胛骨,威慑了那些山匪。能有如此魄力,真不愧是长公主殿下和几位公子教出来的人。”
虽然大家早就知道了这些事情,但又听郑秋山说一遍,桌上这几个人都是满面的自豪。
楚琰喝了两杯酒,说要去看看母亲,就这么先离了席。
此时,沈月娇正在秦缨那边蹭饭。说是蹭饭,不如说是求情。
秦缨没理她,只顾着给女儿喂羹汤。
小丫头乖乖的坐着,系着好看的小围兜,眼睛一直盯着沈月娇头上那支步摇看。
沈月娇取下来给她玩,被秦缨推开。
“泠儿还小,扎着她怎么办?”
沈月娇又往身上瞧了瞧,要找出一件能玩的东西给她。
“别折腾了,吃完就赶紧走,我家泠儿不要你的东西。”
“哎呀嫂嫂!”
沈月娇拉着秦缨的手撒娇,把勺子里的羹汤洒了泠儿一下巴。秦缨作势要打,沈月娇缩着脖子往旁边躲,逗得泠儿咯咯笑。
“你看,泠儿笑了。”
秦缨一边拿着帕子给女儿擦着脸,一边骂道:“昨天母亲才骂过你,你不消停几天,又要火急火燎的去雍州?去雍州什么时候不能去,非得赶着这几天?你就不能等母亲消气了再去?”
沈月娇不敢吱声了。
她刚答应宋砚就有些后悔了。
就像秦缨说的,楚华裳刚生完气,她就闹着要去雍州,不仅不懂事,更是不识好歹。
可雍州,她是真的想去。
与宋砚同行也只是一半的原因,重要的是,她想见陈锦玉。
她这副闷闷不乐的样子,秦缨哭笑不得。
“等再过几天,母亲气消了我就给你说说情。”
沈月娇高兴起来,拉着秦缨的手又是一顿撒娇。
“好嫂嫂,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秦缨刚舀起的羹汤又洒了泠儿半边围兜,秦缨气得放下勺子,这回可是真动手了。
挨了打的沈月娇揉着胳膊抱怨,“嫂嫂手劲儿也太大了,平日里没少把二哥哥打哭吧?”
“还贫嘴!”
秦缨又扬手,沈月娇抓着她那只手,收起了嬉笑,神情突然变得认真。
“嫂嫂,王爷每个月的俸禄是多少?”
秦缨狐疑的看着她,“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沈月娇把今天在宋家商铺的事情说了,秦缨听了也直皱眉。
“四百多两银子?”
“不止呢。二嫂,你是不知道,林霜儿当初还抢过柳文莺的衣服和首饰,少说也得一二百两了吧?她仗着王爷义妹的身份,今天抢这个明天抢那个,今天二百两,明天四百两。照这么下去,王爷那点俸禄哪儿养得起她,别到时候让人造谣说王爷收受贿赂,中饱私囊。”
“嫂嫂,我说这些也只是担心王爷的名声。一会儿二哥回来你可得好好说说,让二哥管管他。”
从秦缨那里出来,沈月娇只觉得神清气爽。
只是还没走回芙蓉苑,她就被人拦下来了。
看着拦在眼前的人,沈月娇眼皮子狂跳。
“呀,这不是我们王爷吗,你不是在哎……哎呀!”
看着主子被楚琰揪着脸,拂枝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嘶!沈月娇,你找死!”
拂枝吓得腿都软了。
她家主子,竟然敢跳起来掐定北王的脸!
楚琰眼里满是杀气。
“撒手。”
沈月娇眼里没有杀气,但她那双杏眸瞪的比楚琰的桃花眼大。
“你先撒手!”
楚琰磨着后牙槽,“沈月娇!”
“楚……”
她刚说了一个字,楚琰手上的力气又加重几分。
“你再敢连名带姓的喊我?”
沈月娇疼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她恶从胆边生,提膝踢楚琰下盘,楚琰眸色一沉,只一个用力,沈月娇就被他撂倒在了地上。
“楚琰,你干什么?”
沈月娇摔得个七荤八素,听见这道声音立马哭了。
“哥哥!”
楚熠把楚琰推开,楚煊把沈月娇扶起。
在两位兄长面前,已经及笄的沈月娇像小孩子那般,指着楚琰告起了状。
“你们都看见了,他打我,把我摁在地上打。我一个小姑娘,手无缚鸡之力,他竟然这么对我……”
楚熠转头就给楚琰一拳,楚琰躲开,二哥的一脚又踢了过来。
“混账东西,娇娇才几岁,你敢打她?”
楚琰气得牙痒痒,“她也对我动手了!”
这死丫头还想踢他,要是踢坏了,他赖沈月娇一辈子!
“胡说八道!你一个大男人,娇娇能对你动什么手?”
“你比她年长五岁,你就不能让让她?”
沈月娇躲在楚煊身后,“二哥,他还掐我的脸!”
两人转头一看,果真见沈月娇脸上那道明晃晃的红痕。
楚琰指着自己的脸,在两位亲哥哥面前据理力争。
“她也掐我了!”
楚煊怒骂:“放屁!你脸上一点印子都没有!”
楚熠冷脸,“你一个大男人,让她掐一下怎么了?”
楚琰真是气笑了。
“我才是你们的亲弟弟!”
楚煊恨不得锤他两下,“你要不是我亲弟弟,我刚才就给你脑袋打飞了。”
楚熠护在沈月娇身前,“三弟,你这回太过分了。”
“大哥!”
楚琰指着沈月娇,手指头都在颤抖。
“你知道她干了什么吗?她整日跟那个叫宋砚的在一起,我才回京就看见那个姓宋的占她便宜,今天他还答应那个姓宋的一起去雍州,这么远的路程,孤男寡女,成何体统!还要在雍州待上几日,沈月娇,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第323章 你从小就无聊
顿时,两位兄长猛地回头看着她,而沈月娇则是瞪着楚琰。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怎么能在两位哥哥面前抖出来!
楚煊:“占你便宜?你没打死他?”
楚熠:“你还敢跟陌生男子同去雍州?沈月娇,你胆子大了?”
沈月娇摇头狡辩。
“不是的,我去雍州只是去看陈锦玉。陈锦玉她不是有身子了吗,我只是……跟宋公子……”
楚煊脚步往前一跨,刚才是护着她,现在恨不得锤她两下。
“还喊宋公子?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他脑袋拧下来?”
沈月娇小脸一白,唯有刚才被楚琰揪过的那一处有些红。
楚熠沉着脸追问:“他占你便宜?占你什么便宜?银子?还是对你不轨?哪只手干的?我去把他手砍了。”
“没有!”
沈月娇差点哭出来。
“那天楚琰回京,骑马在大街上乱闯,宋公子怕我被伤到所以才拉了我一把。”
她瞪着楚琰,发现楚琰也在瞪着自己。
楚熠挡在他们二人之间,与沈月娇说:“这几天你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准再跟那个姓宋的来往。”
沈月娇回了芙蓉苑,进了院门才发现拂枝没跟上来,她等了一会儿,也想了一会儿。
她跟宋砚说话时,除了宋家的掌柜伙计,就只有林霜儿在场了。一定是林霜儿跟楚琰告状,楚琰才跑上门打她的。
沈月娇气林霜儿多嘴,同时也气自己不谨慎。
当时怎么头脑一热就答应了下来。
主院里,有丫鬟跑进来,因为太着急,跨过院门时还差点摔了一跤。
云锦骂她莽撞,可听了丫鬟的回禀,云锦也跑的差点摔了一跤。
她跑进屋里,说话都带着着急。
“殿下,下人回话,说王爷把月姑娘摁在地上打。”
“什么!”
楚华裳手里的茶盏落下,碎了一地,方嬷嬷更是眼前一黑,差点吓晕过去。
“混账东西,他拿着在战场上杀人的劲儿,回来打我女儿来了?”
她喊着云锦:“去把楚琰给我喊过来。”
接着又转头吩咐方嬷嬷,“去把我的鞭子拿过来,我要打死这兔崽子。”
片刻后,拂枝脚步虚浮的回来,小脸上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沈月娇把她拉到跟前,前前后后的看了两遍,“怎么了?他们打你了?”
拂枝摇头。
可虽然没打,却像是三堂会审一般的问着沈月娇跟宋砚之间的事情,吓都要吓死了。
拂枝扑通跪下,“奴婢对不住姑娘,王爷太吓人了,奴婢一时害怕,就什么都招了。”
沈月娇猛地站起来,身后的凳子都跟着晃了晃。
“你招什么了?我跟宋砚又没什么。”
举止上是没什么,但姑娘你对宋公子一颦一笑,就很有什么啊!
沈月娇突然有些心虚,“那他们怎么说?”
拂枝摇头,“殿下听说你被王爷打了,让人把王爷叫走,奴婢就回来了。”
沈月娇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她赶着去了主院,心急的恨不得能长出翅膀飞起来。
她怕又跟楚琰结下梁子,更怕楚华裳气坏了身子。
跑到主院,还没进门就听见楚华裳骂人。
“……你真是有出息了,连家里人都敢打?你有这个本事,怎么不再去抓个敌国皇帝去,来家里逞什么威风?”
“没打?下人都看见了,说你把娇娇摁在地上打!你多大,娇娇多大?你这么大的手劲儿,竟然欺负一个小姑娘?”
“还敢狡辩!下人看错了,难道你两个哥哥也看错了?”
楚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我亲眼看见的,他就是打了。”
楚华裳气得扬声:“嬷嬷,拿鞭子来。”
沈月娇心下一沉,才冲进屋里就瞧见楚华裳举着鞭子要打下来,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竟然挡在楚琰身前,要替他挨那一下。
看着眼前的人,楚琰心口一窒。
这丫头是不是傻,鞭子打人这么疼,她还敢凑上来?
沈月娇没等到鞭子落在自己身上,只听见了周遭的一片惊呼声。
她睁开眼,这才看见楚琰稳稳的接住了鞭子,再看楚华裳的脸色,愤怒中又带着错愕。
她拉下楚华裳那只手,“娘亲,王爷没有打我,你不要听他们瞎说。”
楚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刚才是谁被摁在地上哭唧唧的喊哥哥?现在又成别人瞎说了?
“没打?你二哥说就是琰儿打的?”
沈月娇摇头,“二哥看错了。”
楚煊气笑了。
以为能看别人热闹,结果热闹竟然就是他自己?
方嬷嬷赶紧把鞭子收了,转头就见沈月娇脸上的红痕。
哎哟,这鞭子是不是收早了?
楚华裳也瞧见了,转头冲着楚琰骂:“你掐的?”
楚琰瞥了眼沈月娇那张脸,“不是。”
“还说不是,全家只有你这么无聊。”
楚华裳指着他骂:“你从小就无聊。”
沈月娇眼皮子狂跳。
好像确实是这样,楚琰从小就喜欢揪她的脸。
不知道他有什么毛病。
“娘亲别气。我掐回来了,只是他皮糙肉厚,瞧不出来。”
话音一落,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的看向楚琰,眼里八卦大于震惊。
楚熠楚煊更是直接站起来,眼睛恨不得贴在楚琰脸上找痕迹。
原来刚才三弟没撒谎,娇娇真的还手了。
沈月娇后知后觉,自己一时口快,竟然怎么把这个说出口了。
楚华裳清了清嗓子,“娇娇才多大点力气,掐你一下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那么金贵吗,一下都掐不得?”
楚琰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挨了一顿骂,楚琰冷哼着走了。
今天的事情,楚家三子对宋砚的事情缄口不言,追问起来也只是说口舌之争引发的不快。沈月娇也不会蠢到说这些,回到院子就叫人去回复了宋砚,说雍州,她不去了。
郑秋山住在府外,沈安和送他出门,等回来才知道府上发生了这些事情,又火急火燎的赶到芙蓉苑,先把沈月娇骂了一顿,之后又心疼她,让她以后别跟楚琰闹,说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样子。
这边,银瑶刚从屋里出来,一边抱怨着空青又把脏衣服乱扔。抬头见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正拿着一张纸条。
她声音放轻了些,“王爷有什么吩咐?”
空青把纸条揉做一团,“让我查个人。”
第324章 沈月娇,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隔日,楚琰刚散朝回府,空青就已经等在书房外了。进了书房后,空青待了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才离开。
同时,镇国公府里,也有人跟姚知序回禀了同样的事情。
“属下在查这些的时候,发现楚家那几位也在在查这些。按照他们那几个人的脾气,怕是要对宋家动手,那我们这边……”
姚知序勾了下唇角。
“楚家人手段了得,宋砚折在他们手里可再好不过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等那边动手,你找人把消息透露给沈月娇,让她知道宋砚的难处,也知道,我的好处。”
沈月娇去不成雍州,但还是又写了一封信给陈锦玉,说等几个月再过去看她,让她保重身体。
又把自己买下来准备亲自带过去的东西,让人一并送到雍州,亲自交到陈锦玉手中。
过了小半个月,府上热闹的给楚筠办了一场满月宴。
宴上,沈月娇只是跟楚琰远远的看了一眼,之后谁也没搭理谁。
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沈月娇听别人碎嘴才知道宋家生意出了问题。再听,才知道是定北王的手笔。
“宋家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定北王。谁敢跟定北王对着干呐?”
“还真有人。那位织造郎中不正是镇远国公爷一手提拔起来的吗,那位大人就是专门给宫里采办各种绸缎料子的。镇远国公爷的表弟还是宫中的五皇子,五皇子还是养在淑贵妃膝下,这不是就是最好的路子了吗?宋家又是绸缎生意,只要把宫中的生意做好了,定北王还怎么为难?”
沈月娇眉心拧起疙瘩。
她再去听,可这些人却早已经岔开话题,说起了别的。
沈月娇喊拂枝去打听,心急如焚的等了半天后这才知道宋家的生意早在半个月前就出了问题,不仅交不出货,就连账目上的事情也被告上了官府。宋砚现在正在四处求人打点关系,要是处置不当,宋家几十年的基业就要毁了。
半个月前,不就是她跟楚琰闹过之后吗?
那个小心眼的,竟然去为难宋砚!
上次楚熠楚煊的警告还在耳边,沈月娇不敢做的太明显。她想着宋家既然有本事成为江临富商,那肯定也有能力摆平这些,不如先等两天,看看情况再说。
姚知序一直等到天黑都不见沈月娇那边有任何消息,他喊人来问,确定那些人的的确确的把话传到了沈月娇的耳朵里,可究竟为何还没动静,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印象里的沈月娇,应该是个急性子才对。
两三日后,沈月娇拉着拂枝,让她再去打听打听宋家的事情。
拂枝刚走没一会儿又回来了,“马掌柜说,那位宋公子去铺子里找过姑娘好几次,想让姑娘帮忙。可是王爷和两位公子都吩咐过,马掌柜不敢答应。想来,宋公子肯定也来长公主府门前求过,应该也是被人打发了。”
想着宋砚三番几次过来却连门都进不得,沈月娇听着就有些不是滋味儿。
拂枝又想起一件事,“刚才奴婢出去那一趟,瞧见宋家已经打算把铺子卖掉了。”
连铺子都要卖掉了?
这么严重……
沈月娇心下一沉。
上辈子宋家的生意确实出了些问题,但她明明记得没这么严重。当时她跟爹爹掠权夺势,不知道多少人想巴结他们。可这一世他们老老实实做人,遇到这些事情还犯起了难。
宋砚是受她的连累才会被楚琰针对,要是这么坐视不理,她良心可过不去。
“拂枝,你找个不起眼的人,去一趟镇远国公府。”
之后,她又收了个木匣子,让拂枝按照送礼的意思给王知薇,让王知薇帮忙转交给宋砚,也算是帮他一把。
听说沈月娇的人来求见,姚知序轻笑。
“小娇娇,你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只半天时间,宋家生意上的问题就已经摆平了,宋砚带着自家掌柜登门道谢,下人说主子不在府上,只留下了谢礼,之后就打发了他们。
宋砚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高门,与掌柜说:“看见没,这就是权贵。”
掌柜也跟着看了一眼,“听说是长公主府的月姑娘帮忙求了情,这位国公爷才愿意帮忙的。”
宋砚笑起来,“是啊,沈姑娘就是个心软的。”
马车缓缓动起来,宋砚又看了眼面前的红漆木大门,这才把车帘子放下。
几天之后,淑贵妃的一身锦绣云纹的新裙子被皇帝夸过两句,之后要死不活的宋氏绸缎铺,就这么被宫里头那些争奇斗艳的娘娘们盘活了。
得到消息的沈月娇终于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稍晚些,楚琰竟然来了趟府上。
他手里抱着两匹绸缎,颜色鲜亮,做工精细。
到了芙蓉苑,他将东西往地上一扔,差点没砸到沈月娇的脚。
“宋砚给你的谢礼,他亲自送到府门外。上次我扔了他的东西,你还跟我发脾气,今天遇上,我可不敢再扔了。”
沈月娇心跳如雷,面上又装傻充愣。
“好端端的,他给我送谢礼……干什么?”
沈月娇的话还没说完,楚琰就已经逼到她身前来。
那双低垂的眸子能明显看出他刻意压着的怒火,让她最后那三个字说的好心虚。
沈月娇不敢对视他那双眼睛,就连低头看见他脚踩着那两匹绸缎都不敢说话。
“沈月娇,你就这么在乎那个姓宋的?”
她摇头狡辩,“我这几天压根就没出过府,我跟他早没关系了,何来在乎?”
楚琰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沈月娇要把他的手挣开,可楚琰是带着火气来的。她敢挣,楚琰就再用更大的力气。
“你宁愿去求姚知序都不来求我,沈月娇,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沈月娇觉得他莫名其妙。
“你有病!”
楚琰恨不得吃了她。
“对宋砚也好,对姚知序也罢,你从来都是笑脸相迎。偏偏对我,就好像见了死对头一样。沈月娇,你非要把我气死是不是?”
第325章 沈月娇你是狗啊
沈月娇怔了怔。
“你为难宋砚,是想要我跟你求情?你把人家弄得鸡飞狗跳,现在又来我这里发疯?楚琰你是不是有病?”
又是宋砚!
楚琰眸心紧缩一瞬,“那个道貌岸然的东西就这么好,让你这么挂念?为了他,你还敢骂我有病?”
“宋公子就是好!知序哥哥也好!就你什么都不是!”
楚琰手上力气恨不得捏碎她的骨头。“你再说一遍!”
沈月娇心一狠,干脆低头在他虎口处狠咬了一口。
楚琰吃痛,果真放开了她。
“沈月娇你是狗啊!”
沈月娇有些后悔了,按照楚琰这么睚眦必报的性子,他岂不是……
突然,楚琰抓着沈月娇那只手,在她的手腕处狠狠咬了一口。
余光瞥见她戴着的那只金手镯,楚琰心里更是来气。
沈月娇刚才被捏的这么疼都没掉眼泪,这会儿是真的哭了。
一是疼的,二是吓的。
谁敢信,在战场上威赫四方的定北王,竟然跑过来咬她一个小姑娘。
楚琰这一口咬的极狠,尝到血腥味了才清醒过来。
看着手腕上的牙印,沈月娇脸色苍白。
那句骂狗的话都憋在嘴边了,却心有余悸的不敢开口。
楚琰抹去唇边沾上的血,“想骂我?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留着骂别人吧。”
落下最后一个字音,楚琰拽着她出了门。
他一身的怒火,谁也不敢拦。
有人要回禀到楚华裳那里,却在路上就被楚熠拦了下来,还吩咐府上下人不准乱说。
出了府,楚琰把她塞进马车里,下车时,沈月娇看着眼前微微发愣。
朱漆门楼前挂着那两盏绛纱灯笼,门头“醉月”二字的匾额隐隐生辉。
这是醉月楼,是京城最大的青楼。外院的花楼可以吟诗作对,后头就是颠鸾倒凤的软被窝。
楚琰真是恨透她了,竟然要把她卖进青楼?
沈月娇脚步往后一缩,又被楚琰拽到了身边,拉着就进去了。
她活了两辈子,这是第一次进青楼。
满目的轻红软翠,沉香浮动的暖风裹着丝竹笑语扑面而来,画屏后珠帘半卷,隐约可见佳人倚栏,眼波流转如春水初生,勾得楼上那些等着消遣的公子老爷笑声不断。
有人前来接引,将他们一路领到二楼的一处雅间,进去才看见里头早就有人等着了。
“小娇娇。”
是姚知序。
不知道是因为楚琰在场,还是隔壁的琵琶声太大,才显得姚知序说话的声音很轻。他的目光瞥了眼被沈月娇被楚琰拉着他的那只手,眼底有些不高兴。
但看见楚琰手上那个牙印子,心里又舒服了。
楚琰眼色森然,面含怒气,目光沉沉的盯着他。
半个时辰前姚知序找到他面前,说了沈月娇向他求情的事情,话里话外全是炫耀。回想自己打压宋家,而姚知序顺势给了沈月娇人情,坏事全是自己的,好事全给了别人,光是想想这些他就火大。
他赶到长公主府门前,又碰上了前来送谢礼的宋砚。要不是为了这一趟,他当时就会杀了宋砚。
沈月娇不是感觉不出来眼前的针锋相对,她心跳的厉害,不明白这两人要干什么。
压着火气的楚琰在听见他这一声称呼时杀人的心都有了,姚知序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突然把手指竖在唇边做噤声,一边又指了指隔壁。
这时,隔壁的琵琶乐声停下,耳边一片寂静,那边的谈话声,也尽数落在了沈月娇的耳朵里。
“这次宋家因祸得福,可得让宋兄好好宴请几桌?”
“宋兄最不在意的就是银子了,别说几桌,就是几天都行。”
她转头看向那边的墙壁,心口一窒。
宋砚也在青楼?
楚琰终于松开了沈月娇的手,站在她的身侧。
“今天这场戏,可是你的知序哥哥安排的,你可得好好看。要是有什么怨气,你往他身上撒,不用给好脸色。”
姚知序走过来,站在她的另一侧。
“可不是我安排的,实在是这几个人已经在满月楼里逍遥了好几日,抢走了好几位公子相中的姑娘,因为知道我帮过宋家,所以才告到我跟前来。事出突然,我只能叫人去告诉楚琰,谁知道他竟然会带着你一起过来。”
楚琰稍稍低头,唇凑到她的耳边。
“是啊,我哪儿有知序哥哥心细,哪回考虑到这些。这种老男人,心眼子最多了。”
姚知序眉心一跳。
老?
自己是比沈月娇大八岁,但楚琰也比娇娇大五岁,那他心眼子就少了?
这时,那边又有人说话,每说一句,姚知序都能说得出对方的身份。不是家中行商,就是家里不被重视的庶子,甚至还有一个是外室子。
那边,姚知序刚刚才告知过身份的人又开了口:“如今宋家都把生意做到宫里去了,假以时日,宋家不就是皇商了吗?从今往后,谁还敢小瞧你?”
一通奉承后,沈月娇最熟悉的那道声音传过来。
“皇商有什么稀奇的,我想要的可不止这些。”
沈月娇心口一窒,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这依旧是声音不高不低,却不再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反而更像是靠近泥边的那一层弄脏了的浮冰,轻薄,又肮脏。
“难道宋兄你真的要娶那个沈月娇?”
“沈月娇?她又不是长公主亲生的,我娶她干什么?”
顿时,那头一阵哄笑。
“你不娶她干嘛又总是给人家送东西?这么久了她都没让你踏进过长公主府的大门,你还赶着热脸贴冷屁股?这可不像你宋砚的作风。”
“你傻啊,宋兄要是不给她送东西,就像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谁来帮他周旋?”
又有旁人笑起,不过是个女人。
女人声音娇媚,隔着一面墙都能想象得到她那副要化成春水的样子。
“听闻宋公子家中已有妻儿,这要是把她骗到手,岂不是要她做妾?”
宋砚声音比刚才更加温柔,“让她做妾?那你做什么?”
一墙之隔的沈月娇,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掐破了。
第326章 这东西真的很好用
那笑声之后,沈月娇先听见那女子令人脸红心跳的嘤咛声,“如今沈月娇帮了宋公子你这么大的忙,下次再见,宋公子又该怎么哄她?听说她长得像她那个入赘的爹,模样好看的不得了,宋公子日日哄着她,以后不记得奴家了怎么办?”
“模样长得好有什么用,当初接近她,也只是想要借长公主府的势而已,想要跟她做茶叶生意,她还推三阻四。现在我们宋家生意做得比之前还好,那个没脑子的蠢货,对我已经没用了。”
话音一转,宋砚突然轻嗤一声:“只是可惜了,之前还打算在雍州找个机会要了她,没想到她答应的好好的,突然又反悔。否则等她成了我的人,玩腻了我就给她卖到青楼来。就凭她那张脸,想必一定卖得很好。”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心里蔓延开来。
宋砚不仅早有家室,甚至还利用她?
他只想要往上爬,只是拿她当垫脚的凳子?
可上一世他明明不是这样的……
那些回忆一一晃过眼前,其中有几段回忆从深处被翻出来,让沈月娇浑身一震。
她想起来了。
上一世,她帮宋砚不知道打点了多少关系,更是明里暗里的送了不少银子。自己没了钱,还打上了长公主府的主意。
当时宋砚说,他想要走关系的那位大人需要楚华裳房中的一本手记,哄了她好久,她心有顾虑,一直不敢答应。最后宋砚拿了一本相似的,让她把楚华裳房中的换出来。
那件事情之后,她跟爹爹所做的一切突然被人揭发,最后惨死。
她一直以为前世的绝路都是爹爹攀爬权势,都是她挥霍无度造成的,可如今回想,哪怕他们做得再过分,楚家三子也没真的想要他们的命,楚华裳也从未真正厌弃过他们。
反而正是因为替换了那本手记之后,他们才是真正的踏上了绝路。
有了这辈子沈安和被流放的前车之鉴,沈月娇还有什么不明白。
不管宋砚拿那个东西是造反还是结党,结局一定会害死长公主府上下。所以楚琰为了保住楚家人,才会对他们动手。
这一瞬间,她入坠冰窟。
原来前世害死他们父女的,竟然是她自己!
沈月娇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右手无意识的轻轻抚着左手手腕上的金镯子,手指准确无误的放在一颗红色的宝石上。
身侧的两人都看见了她的动作,姚知序不知道镯子的玄妙,只想着她平时应该也经常这么做,所以这个镯子,送的很值。
楚琰却不这么想。
他知道,沈月娇是动了杀心了。
隔壁又是一阵哄笑,有人污言秽语,说等宋砚玩腻了以后,让他们也玩玩。那女子娇声娇气的说,到时自己肯定会使出全身解数,一定把长公主的女儿教好。
宋砚一口应下,笑的张扬刺耳。
姚知序眉头微蹙,看向身边的几乎是勃然变色的楚琰后,眉心又瞬间舒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沈月娇突然转身,余光瞥见楚琰腰间的匕首,她一把抽走,冲出了厢房。
姚知序紧跟几步,见楚琰脚步不急不缓,皱眉催了一句:“站着干什么?不怕闹出人命吗?”
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似笑非笑。
“是啊,小心一会儿闹出人命。”
话音刚落,隔壁厢房被人一脚踹开,里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宋砚抬起眼,看清楚闯入厢房的人后,吓得一把将怀里的女人推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哟,哪儿来的小娘子,长得真好看。”
有人趁着醉意,摇摇晃晃的朝她走来。
沈月娇指了指还坐在桌前的宋砚,笑盈盈的,“我来找他的。”
那妓子一脸不爽,楼里抢客,竟然抢到她这里来了?
她从地上爬起,正要骂人时,宋砚突然起身相迎。
“沈姑娘。”
依旧是那番不急不缓的声音,如泉水一般,听着就叫人舒服。
沈月娇依旧是笑着的,只是那双杏眸,遍布寒霜。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喊我的。”
宋砚神情稍变,“沈姑娘定然是听错了,我们刚才只是喝酒,并未提起过姑娘。”
“哦?”
沈月娇语调微扬,“我听错了?”
宋砚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谦逊的模样,眼中的三分笑意,能叫人看得心神荡漾。
“沈姑娘肯定听错了。”
他走上前,“我与他们几个谈生意,所以才会到这来。但你是好人家的姑娘,不能到这种地方。”
说话间,宋砚要去拉她的手,“走,我带你出去。”
知道她的身份,桌上这个几个污言秽语的人顿时闭了嘴,不敢再瞎说一句。那妓子更是躬着身,连头都不敢抬。
却都在这个时候,同时听见宋砚一声惨叫。
几人抬头,就见宋砚跌退到一旁,右手捂着血淋淋的左手,而地上,则是两根被削下来的手指。
沈月娇有些意外的看着那把匕首。当时楚琰说这东西削铁如泥,让她小心些。
没想到,他竟然没骗人。
这东西真的很好用。
那妓子先反应过来,惊叫一声就要逃出去,刚走到门口,就觉得一道寒光闪过,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面颊扫过。
她低头看,竟是自己留在额前的那缕头发。
妓子扑跪在地,手指碰到宋砚的断指,吓得浑身瘫软,几乎都要站不住了。
“姑娘饶命,饶命啊!”
沈月娇一一扫过桌前那些早就吓傻的人,那些人立马从桌前离开,不约而同的紧靠在两侧的墙壁上。
她抬起脚步朝里走,绣鞋踩过断指,一路留下了血印子。
刹那间,所有人像被掐住了嗓子,眼里的惊惧几乎要溢出来。那模样,与见了恶鬼索命无异。
依旧是跪在门边的妓子先反应过来,她小心翼翼的跪爬着离开,手才刚刚爬出门槛,却被人用靴子踩住,碾了碾。
妓子疼得直接发抖,抬起头,才看见面前站着两位华服公子,二人相貌极佳,气度非凡,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她张口想要求救,脖颈却被人扼住。下一刻,她从跪爬的姿势被拎了起来。
察觉不对的宋砚转头去看,先是看见了掐着妓子脖子的镇远国公爷,而后,又看见了那位定北王,楚琰。
他脑袋嗡的一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第327章 沈月娇你这个疯子
窒息感下,妓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她挣扎不开,双脚只能拼命踢打,却伤不到姚知序分毫。
其他人得见,也吓得要往外跑,却被浑身裹胁着杀意的楚琰逼了回来。
沈月娇已经坐下,指着那妓子,“留着她,我有用。”
姚知序松了手,妓子落地,捂着脖子跪缩到墙角,不敢咳嗽,更不敢哭,只是贪婪的大口大口的呼吸着。
宋砚捂着受伤的手,鲜血把他那身淡色的新衣染得一片脏。
这两个人的威名他早有耳闻,现在他们这里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却连一个看戏的人都没有,可见这两个人早就打好了招呼,今天他就是死在这也没人敢管。
死在定北王和镇远国公爷的手里,不如去找沈月娇求情。
他跪爬到沈月娇脚边,哽声道:“沈姑娘,一切都是误会,我刚才……”
“嘘,别喊。”
沈月娇用鞋尖挑起他的下巴,“你刚才说,谁是没脑子的蠢货?”
楚琰唇角重新勾起,侧眸睨了眼身边的姚知序。
跪着的宋砚整个人一僵。
“我没有。那些话不是我说的。”
沈月娇眸色骤然冷下来。
“还敢骗我!”
话音落下,沈月娇的鞋底一脚踹在他的脸上,直把他踹翻在地。宋砚还来不及翻身起来,那把匕首已经扎穿了他的手背,死死的钉在了地板上,疼得宋砚又是几声惨叫。
看着整个人疼到快要扭曲的宋砚,她站起来,脚底踩在匕首上,轻轻跺了跺。
姚知序抬脚要上前,被楚琰拦下。
“让她玩。你把人喊来,又不让她玩个尽兴,按照她的脾气可是要迁怒到你身上的。”
话音刚落,他又突然笑了一声,收了手。
“哦,她本来就是会迁怒你的。”
姚知序瞥了眼楚琰的手,“像她咬你那样咬我一口?那也行。”
说罢,他还真走上去了。
沈月娇脚下用力,匕首又深入地板一寸,宋砚疼得几乎快晕死过去。
“沈月娇你这个疯子!”
“不装了?既然装的这么好,为什么不再多装一会儿。宋砚,你狂妄的太早了点。”
宋砚几乎要把牙咬碎了才挤出几个字来。
“是我口不择言……可是我没有真正……伤害过你。求沈姑娘高抬贵手,饶了我。”
沈月娇笑了。
“想要我放过你?那你求我。好好求。”
姚知序皱了下眉。
这样的沈月娇,他从未见过。
他回头看向楚琰,见他只是冷着一张脸,看不出情绪。
简直跟小时候一个死德行。
宋砚像是看见了希望,那张嘴,恨不得把沈月娇夸出花来。
沈月娇听得高兴,竟然还笑出声来。不仅笑得出来,她还让那妓子拿了手帕给宋砚包扎伤口,没了手帕,就让她扯身上的衣服。
妓子心惊胆战的过来,给宋砚包扎好之后,又要缩回墙角。
可那边两道满是冰刃的目光同时压在她的身上,她不敢躲,只能这么跪在沈月娇的脚边。
姚知序原本还担心她真的会被宋砚的花言巧语哄走,现在看来,宋砚哄不走她,宋砚只是个被她玩弄的东西而已。
宋砚见自己把她哄得开心,以为当真有了机会。
他苍白着脸色,忍着头晕,虚弱的开口。
“娇娇,我血都要流干了……你放了我,让我去找个大夫好不好?”
“娇娇也是你能叫的?”
姚知序略微低沉的声音带着威压,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宋砚的身上。
宋砚又是一抖,眼看着要哭出来了。
“对不起,是我喊错了。是我错了,求沈姑娘饶了我,饶了我。”
沈月娇终于舍得从凳子上站起来,她重新走到宋砚面前,要把匕首拔出来。可是匕首扎的太深,她试了两次都没拔出来,疼得宋砚差点晕死过去。
“你忍忍,我再试试。”
她用力的晃了晃匕首,撕裂的剧痛叫宋砚眼前一黑又一黑。
晕死之前,他咬牙恨道:“沈月娇,你是不是耍我!”
话音刚落,沈月娇终于把那把匕首拔了出来,同时带起几滴血渍,溅在了那妓子脸上。
妓子不敢躲,身子抖如筛糠。
沈月娇把她跟到跟前来,用她身上所剩无几的衣服擦了擦被弄脏的匕首。
“行了,我沈月娇说到做到,你哄我开心,我饶你一命。”
宋砚终于能缓过一口气。
“但你我之间的账,还没算清楚呢。”
宋砚猛地抬头,不敢置信的看着她。
沈月娇稍稍弯下身子,用那把几乎擦不干净的匕首,再次挑起他的下巴。
“你刚才说,要把我卖去哪里?青楼?这里就是青楼,不过不是你卖我,而是我卖你。”
宋砚脸上最后那点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啧啧两声,“可惜了,我以前还挺喜欢你这张脸的。不过现在,姑奶奶我看着恶心。”
她收了手,目光望向跪在身边的妓子。
“你刚才说你要使出浑身解数教谁?”
妓子额头点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奴家知错,奴家知错了。”
“知错就改,你还是个好姑娘。”
沈月娇用脚踢踢她,“去,把你浑身的解数教给这位宋公子。好好教,认真的教,往后这位宋公子,可是要留在这醉月楼里伺候人的。”
妓子有些反应不过来,“在,在这教?”
她点头,“对,就在我眼前教。”
她指着那边跪成一排的几个人,“没准儿宋公子学的好,他们一眼就看上了呢。到时,他们就是宋公子的第一位客人。”
见无人回应,沈月娇提高声音。
“怎么,你们不愿意?”
“愿意愿意,我等愿意。”
“我愿意。”
沈月娇满意的点了头,“不过,谁先来呢……”
那些人竟然争先恐后的抢着要做宋砚的第一位客人。宋砚哆嗦着唇,这回真是晕死过去了。
沈月娇指着他,“那正好,现在就……”
楚琰皱了下眉,过来把沈月娇拉起来。
“玩够就回去了。”
再这么疯下去,还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来。
手刚碰到沈月娇,楚琰顿时心头一紧。
她在发抖。
她看似玩的很开心,却一直在发抖。
第328章 她情窦初开,竟然喜欢上这么个畜生
楚琰并未多想,只是以为她气狠了才会如此。
见她手上沾了点血,姚知序不知道从哪儿拿了张帕子,拉着她的手想给她擦干净,却听她倒吸了一声,下意识的要把手腕收回去。
他以为沈月娇伤着了,拉开袖子,看见她的手上也有个牙印。
姚知序抬头看了眼楚琰,眉峰轻蹙,嗓音带了几分斥责。
“你咬的?”
那张要给她擦掉血迹的帕子被他小心翼翼的覆在伤口处,却被沈月娇一把夺走。
“少做这些假惺惺的事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一开始就算计我,故意让我听见那些话,让我找你求情,最后又安排这么一场戏。”
她把帕子揉做一团之后又砸回了他的脸上。
“你跟他一样可恶。”
丢下这句话,她推开挡在眼前的两个人,带着那身散不去的怒气离开。
姚知序要跟上去,又被楚琰拦下。
借用沈月娇的那句话:“是啊,你跟他一样可恶。”
说罢,他也走了。
姚知序站在那,脸色突然沉下,风雨既来。
沈月娇脑袋昏沉,但还是记得来时的路的,她一路踉跄着往外走,下楼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身穿绛蓝的锦衣,腰间缀着白玉,想来也是个翩翩公子。
“沈月娇?你来这干什么?”
听着这个声音,沈月娇抬起头,这才看清楚面前的人竟然是谢昭。他身边站着一个粉色衣裙的女子,怀里抱着一床琴,明摆着就是在醉月楼里接客的姑娘。
沈月娇心头那点散不开的怒火重新窜起来,手里还没还回去的匕首直冲着谢昭而去。
“陈锦玉怎么会看上你这个狗东西!”
谢昭闪身躲开,连带着身边的女子也一并护了过去。
沈月娇看见,心火更甚。
她还要动手,却被谢昭先制住了招式。
看清她红着的眼眶,和手背沾染上的血渍,谢昭神情紧张起来。
“你怎么了?”
突然,有人将谢昭的手挡开,把沈月娇护到了怀中。
“不劳谢世子操心了。”
楚琰眸光轻蔑的看了眼谢昭身边的女人,这才带着沈月娇离开。
见她神情恍惚,楚琰先把她带回了王府,帮她把手洗干净,给她的伤上了药,之后又叫下人给她换衣服。半晌后他再回来,沈月娇却已经走了。
回了长公主府,沈月娇直奔主院,进了屋后,她跪在爹爹面前,泣不成声。
沈安和以为她又闯祸了,可不管怎么问,她都不说,就只是闷着头哭。沈安和急得团团转,楚华裳忙叫人去芙蓉苑问发生过了什么,沈月娇只能把自己被宋砚骗了的事情说了出来,她依旧是跪着不愿意起来,手紧紧抓着沈安和的衣角,连声说着她错了。
看着女儿,沈安和心一阵阵的揪着疼。
她情窦初开,竟然喜欢上这么个畜生。
楚华裳拍着桌子,要让宋家付出代价。
两位嫂嫂赶过来,与沈安和一同劝着,却始终没把她拉起来。
夏婉莹也跟着哭,“为了一个姓宋的,何至于一直跪着。快起来,嫂嫂给你做主。”
她摇头,就是不起来。
她恨自己上辈子识人不清,害得亲爹惨死。恨自己不知好歹,差点害死楚家人。恨自己蠢,这世还是被人耍得团团转,恨自己有眼无珠,差点又害了家人。
秦缨也红了眼眶,“娇娇你起来,二嫂给你介绍更好的。”
沈月娇摇头。
她不要,她什么都不要。
楚琰急匆匆的赶过来,却被楚熠拦在门外。
听着哭声,楚琰握紧了拳头。“哭多久了?”
“听说回来后一直哭。”
楚熠问他:“那个姓宋的如何处置了?”
楚琰面色冷沉,“姚知序会动手的。”
他往主院外看了一眼,“二哥还没回来?”
“姚知序摆这么一步棋,你当真以为他是为了娇娇?皇商的位置,谁不想要。我们要想抢这个位置,你二哥当然得多费些力气。”
大概沈月娇还不起,里头又是好一番劝。
楚琰眸心沉了沉,抬脚走进去,将她一把拽了起来。
沈月娇看着他,不知怎的又想起了前世那一箭,她浑身一颤,接着便是眼前一黑,晕在了楚琰怀里。
她这一病又是半个月,这个半个月来,京城已经下了好几场雪。沈月娇每日只能趴在窗户上看看枝头,要么就只能站在门口看看院子。
这时,院门口先听见了笑声,紧接着就看见有两个妙龄小姐撑着伞过来了。
“娇娇,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还在院中,王知薇就抛下了独自撑伞的柳文莺,拎着手里的食盒跑了进来。
拂枝帮忙接过来,把东西放在桌上,转头就见沈月娇正要接过王知薇刚脱下来的斗篷。
她赶在主子前头把斗篷拿过来,不敢让沈月娇受一点儿凉。
“娇娇,你这屋子烧得真暖和。”
说话间,柳文莺也到了,房门口放着一块垫子,正是给进屋的人抹掉鞋底沾着的雪,免得进屋脏了地板。
“知薇,你的鞋。”
柳文莺提醒下,王知薇才想起这事儿来。可提起鞋面看了看,鞋底上沾着的那点雪早就化成水了。
拂枝赶紧拿了抹布擦干净,不让地面留下任何水渍。
见她这么小心,王知薇这么大大咧咧的性子倒是放不开了,规规矩矩的坐下来,不敢再乱走了。
“不打紧,我这屋子烧的热,这点水一会儿就干了。”
柳文莺进了屋里,手里也拎着个食盒。
“娇娇,我跟知薇在门口遇上才知道原来她也做了糕点,你尝尝,看看谁做的好吃。”
前几天她们两个人就来过,也给她带了糕点,也是这么说的。沈月娇只尝了一口就知道,柳文莺那一份,是谭记的味道。只是谭记早就关门了,福伯梁婶又不接私活,她是如何买到这些糕点,沈月娇就不得而知了。
她一边拿了一块,都尝了一口,柳文莺那份果然还是谭记的味道。
王知薇看着她的反应,“怎么样?哪个味道好?”
沈月娇指了指柳文莺那份,“这个。”
柳文莺笑起来,王知薇哼她一声,说她小人得志。
话头一转,王知薇突然问:“娇娇,你知道谢昭最近干了什么吗?”
第329章 谢昭的报复
提起谢昭,沈月娇就想起了那日在醉月楼,被他护在身边的青楼女子。
亏她以前还觉得谢昭这人不错,对陈锦玉一往情深,原来都是狗屁。
“谢昭给他爹纳妾了。”
沈月娇一口糕点还没咽下去,差点被王知薇这一句话呛死过去。
“你说什么?”
王知薇松了一口气。
她就知道,沈月娇最爱听这些了。
从宋砚的事情之后,沈月娇一直没什么精神。楚家这几个主子真是没了折子,才想起她跟柳文莺,分别叫人去请她们过来,多陪着沈月娇说说话。
沈月娇虽然也搭理她们,但总没什么精神头,今天进门前柳文莺还有些担心,现在见她这样激动,两个人都放了心。
“文安侯这么多年只有谢昭他娘一个,现在要纳妾,他娘不得气死?”
“可不是,自己儿子没娶媳妇儿,倒是给老子娶了一个。”
王知薇笑得越发激动。
“你知道那妾室是什么来路吗?”
沈月娇摇头,“什么来路?”
“醉月楼的招牌!只一首琴音就弹进了文安侯的心。”
沈月娇倒吸一口。
“你说谁?”
“醉月楼啊,就是咱们京城最大的青楼。”
柳文莺正听得过瘾,可看见沈月娇的神情,才反应过来宋砚那个狗东西也是在青楼出事的。
她在桌下踢了踢王知薇,王知薇正说到兴头上,哪会注意这些。
“你们是不知道,谢昭自己不娶媳妇儿,却找了个青楼女子回去。他娘说了,只要谢昭能留个后,那也无所谓找个什么女人,大不了世子夫人的位置一直空着就是。谁曾想,那女人竟然勾引到他爹的床上去了。”
王知薇激动的拍桌子。
“听说还是他娘撞破的丑事,当场就要把那女子给打死,是谢昭跑出来拦着,说他跟那女子是惺惺相惜,是知音遇故人,接进府里不是为了自己。说既然他爹喜欢这女子,干脆就收进府里做个妾室,以后也好给自己添个弟弟妹妹。”
这等闲话柳文莺着实爱听,连提醒王知薇的事情都忘了。
沈月娇身子往前一趴,“他爹真收了?”
另外两个也把身子往前一趴,三个人凑成一小堆。
“谢侯爷当时是不想收的,想给点钱打发了。可谢昭他娘一直闹,一会儿说要打死那女人,一会儿又说谢侯爷本来就朝三暮四,还把谢侯爷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翻出来骂了一通。”
王知薇手指头恨不得把桌布戳破了。
“你说说,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些。谢侯爷老脸都丢尽了,看着那女子娇娇弱弱,只会嘤嘤的哭,他家夫人又指桑骂槐吐沫横飞,当即拍板,将那女子留下,抬做妾室。”
“那当时是我误会了他。”
王知薇跟柳文莺疑惑的看向她,“误会谁了?”
沈月娇神情微妙,犹豫一阵,最后还是把在青楼那日看见的事情说了。
两人对视一望,面上全是惊愕。
谢昭是故意的,他这是报复他娘呢。
说了一会儿话,柳文莺问:“娇娇,你明天就要离京了吗?多久才能回来?”
王知薇一愣。
“离京?去哪里?我怎么不知道?”
柳文莺愣了一下。王知薇不知道?那她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月娇说的含糊,“你们知道的,我怕冷,听说那边有汤池,对我身体好。我只是去调养身子,大概十天半个月就回来了。”
从长公主府出来,王知薇跟柳文莺上了各自的马车,却都并未回府,一个去了定北王府,一个去了镇远国公府。
楚琰问她:“糕点她都吃完了?”
柳文莺摇头,“没吃完,只是吃了一两块。”
其实只是吃了一块,剩下的全被她跟王知薇吃完了。
王知薇吃的最多。
“下次什么时候再去看她,你再叫人过来说一声。”
柳文莺应下,却没像上次一样急着离开。
“王爷既然担心娇娇,为何不亲自去看她?这些糕点娇娇虽然没问,但心里应该也会怀疑的。”
楚琰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眸扫了她一眼。
目光中并无威胁,却还是让柳文莺有了心惊的感觉。
她不敢多言,告辞离开。
只是刚走出去没多远,就遇上了林霜儿。
林霜儿像是故意等在那的,她拦住柳文莺,语气不善。
“王爷已经跟你家退亲了,你还总来找他干什么?”
柳文莺目光上下扫了她一眼,“那么好奇,你直接去问她不就好了?”
林霜儿也不气,只是抬手扶了扶今日戴在头上的发钗。柳文莺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初自己看上,却被林霜儿抢走的首饰。
见她盯着自己的发钗,林霜儿笑的有些得意。
“这个发钗,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
柳文莺回答的大方,言语里没有半点被人抢走东西的恼怒。
“听说王爷停了你的用度,每个月只给你十两银子的月钱?那你以后岂不是买不起这么好的首饰了?有这样的好东西,是要多戴着出来见见人的。”
无视林霜儿黑得能滴出墨来的脸,柳文莺径直走开。
柳家的丫鬟为主子高兴,“小姐上次都被她欺负哭了,这次终于硬气一回,可算是解气了。”
柳文莺也高兴。
“跟了娇娇这么久,再不会骂人,岂不是白混了。”
王知薇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茶也已经添了两次水,她等得心急,怕姚知槿那个疯女人冲出来掐她脖子。
又等了一会儿,姚知序才姗姗来迟。
她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省去了文安侯府的那些破事儿,只说沈月娇今天高兴一些了。
“糕点也吃了吗?”
她点头,“吃了一块。”
姚知序皱了下眉,“只吃了一块?”
王知薇有些害怕,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国公爷下次还是换别家的糕点吧,这一家的味道,娇娇好像不喜欢。”
“她平时喜欢吃哪家的糕点?”
王知薇脱口而出,“谭记。”
谭记早就关门了,姚知序想买也买不到。
“听说,她要离京几日?”
王知薇心头狂跳,面上佯装不知情。又问了几句,姚知序才让王知薇走了。
想起被蒙在鼓里的沈月娇,王知薇心头一阵愧疚。可又想着爹爹官场上的那些为难,又只能咬咬牙忍着。
上了自家马车,她催着车夫快走,姚家那两个疯子,靠近一步她都后背发凉。
第330章 人家心上人都要不行了
王知薇走了之后,姚知序还在正厅里坐了许久,不知怎的又想起沈月娇用鞋尖挑起宋砚下巴的样子。
他这半个月来,总时不时的想起那一幕。
他印象里的沈月娇,乖巧可爱,怎么好像她勾住的不是宋砚的下巴,而是他的魂儿。
姚知序轻笑着摇了摇头,又坐在那里喝了一盏茶,这才离开。
本要往寝卧走的他突然想起王知薇的话,脚步又换了个方向,直接出了府。
福伯一直在门口等着,等梁婶回来后立马扣上了大门。
梁婶指了指门口,“他是谁?怎么站在我们家门口?”
福伯摆摆手,示意她别管。
半个时辰后,梁婶趴在门缝上往外看,见他还站在那里。又过了半个时辰,他依旧还站在那里。
梁婶跑回屋里,指了指门外。
“到底是谁啊?还站在门口不肯走。”
福伯还是摆摆手,让她别管。
“我还有一场戏没听呢,他一直守在那,我一会儿怎么出门?”
“你少听一场又不打紧。”
“不行,我上次就没听过这场,这回又听不着?”
梁婶抓起旁边的扁担,“你不说,我亲自去问。”
福伯把她拉回来,“不用问了,人家只是来买糕点的。”
“买糕点的?那更好打发了。”
说罢,她甩开福伯的手,径直过去开了门。
她的脾气上来,福伯拦都拦不住,怕得罪贵人,福伯只能追了出去。
开了大门,梁婶手里的扁担就要砸过去。姚知序躲开,身后跟着的下人冲着梁婶斥责:“放肆!你可知我家主子是谁?”
“我管他是谁,他挡在我家门口就该打!”
姚知序稍稍站开一些,“是我莽撞了。”
他让下人拿出银子来,是一些碎银,但也快要有四五十两这么多了。
“老人家,我只是想要买些糕点。”
“我们这没有糕点。”
姚知序面上挂着温煦的浅笑,“老人家可否破例,为我再做一次糕点?做一道花生酥即可。”
梁婶冷着脸,“不会做。要吃糕点怎么不去街上买。”
“以前谭记还未歇业时,我是常客。”
福伯还是摆摆手,拉着老伴要进屋。
“我喜欢的姑娘病了,她只喜欢吃谭记的糕点。”
姚知序一句话,留住了福伯跟梁婶。
梁婶把扁担往身后藏了藏,“病了?病了去看大夫啊,还吃什么上火的花生酥。”
听出她的语气已经没刚才这么冷硬,姚知序又多说了两句。
“请过大夫了,她明日要离京去养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把下人手里的银子拿过来,说:“我已经让人在福春楼定下了一个月的戏,是小红莺的唱角,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老人家愿意,什么时候过去就什么时候开唱,老人家想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想听多少场就听多少场。”
梁婶彻底走不动了。
“小红莺的角儿?”
姚知序点头,“是。老人家如果还有喜欢的角,我也可以请过来一起唱。还有盛南大街的那家茶馆,我也打过招呼了,新的话本子已经送过,说书的先生今晚看过之后,明天就能开讲。”
福伯见老伴眼睛都挪不开了,忙一脚跨过来,将老伴挡在身后。
“不听不听,我们没这么兴趣。”
梁婶猫出个脑袋来,盯着姚知序来来回回的看了几眼。
“你是什么人啊?”
姚知序没有自报家门,只是依旧躬身做礼,显得十分谦逊。
“我只是想给心上人买一份花生酥。”
半个时辰后,姚知序才拿着那份花生酥离开。
厨房里,福伯喋喋不休的抱怨着梁婶不该开这个口子,梁婶支支吾吾,“人家心上人都要不行了,就只是想吃一口糕点而已。而且我看他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就破例做一次吧。”
福伯哼哼两声,“你怕是就看人家长得好看。你年轻时候就喜欢看这种长相的。”
梁婶把抹布扔过来,“剩下的你自己弄,给我打扫干净些。”
说罢,她甩着胳膊出了门。
片刻后,有人把这些花生酥送到了沈月娇的桌上。
“这是谁送来的?”
拂枝摇头,“应该是主院那边送来的吧。姑娘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应该是主院那边听说姑娘刚才跟那两位小姐吃了不少糕点,所以又叫人做了。”
沈月娇这会儿没什么胃口,那碟花生酥就只是这么放着。
院子里,有个小丫鬟探头探脑的往里看。看起来年纪不大,又是个面生的,想来应该是前几天前院那边新拨过来的小丫鬟。
沈月娇以为她想吃,就拿了一块,招招手让她过来。
“给你。”
小丫鬟扑通跪下,“奴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拿着。”
沈月娇把糕点塞到她手里,摸着她小手冰凉,又说:“活是干不完的。天冷了,差不多就回房吧,那些雪明天再扫。”
丫鬟不敢多言,谢过主子之后拿着花生酥退下了。
拂枝怕她受凉,又把她扶进来。
“这小丫鬟是新来的,不太懂事,姑娘别生气。”
拂枝倒了一杯温茶,放在沈月娇手边,又把那碟花生酥往她面前推了推。
“要不姑娘还是尝尝吧,明天去了庄子,要想吃这一口可要等等了。”
沈月娇声音很轻。
“我又没这么馋。”
嘴上这么说,她手上却已经拿起了一块,尝了一口才知道是谭记的味道。
又是谭记?
沈月娇看着手里的花生酥,问拂枝:“最近京城又新开了什么糕点铺子吗?”
拂枝摇头,“这奴婢就不清楚了。姑娘是有什么想吃的糕点吗?”
沈月娇摇头。
她又多吃了几块,实在吃不下了才让拂枝收起来。
隔天用过早膳,楚琰就过来了。
他来主院给楚华裳请安,在门外正好听见楚华裳与人交代:“那边的庄子早就叫人收拾好了,要是还缺了什么,你只管跟琰儿说。”
“母亲。”
他走进去,才看见正与楚华裳说话的,是沈月娇。
这是他时隔半个月再见沈月娇,她瘦了。
瘦了很多。
第331章 他这么大一个活人,沈月娇是看不见吗
这也是沈月娇时隔半个月,再次见到楚琰。
她养病时楚琰也来过两次,听说她都在睡觉,就没进来。
其实沈月娇都是醒着的,只是不想见他而已。
楚华裳交代完了沈月娇,又去交代楚琰。沈安和把她叫到一边,叮嘱了又叮嘱,沈月娇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知道了,爹。”
“差不多可以走了,看着天色一会儿怕又下起雪来。”
楚琰催促了一声,沈安和才停下了唠叨。
他亲自将人送出府,又亲自进马车里看了一圈,见垫得软和,还有暖炉和软垫被子,这才放了心。
看着女儿上了马车,沈安和又惦念起来。
“娇娇任性,这段时间还望王爷多加体谅娇娇。”
楚琰已经跨上了马背,应了一声。
“嗯。”
沈月娇撩起车帘子,朝着沈安和挥挥手。
“爹你回去吧,我过几天就回来了。”
楚琰轻轻夹了下马肚子,马儿走起来,马车也跟着走起来。
沈安和跟着走了两步,才被下人劝了回去。
楚琰骑着马,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马车旁。到了大街时,他突然吁停下了马,从铺子里出来时,他直接撩开车帘子,上了马车。
他手里拿着两双新的小牛皮靴子,二话不说就要脱沈月娇的鞋。
沈月娇脚往回一缩,又被他抓了回来。
“新做的,试试合不合脚。要是松了紧了,现在还能再换。”
“我脚上这双也是新的。”
她脚上这双今天才穿了第一次,新的不能再新了。
楚琰不管,取了旧鞋后又给她套上新的,前后的捏了捏,才抬起头问她:“合脚吗?”
她刚点了头,楚琰又换了第二双。
两双都试过之后,楚琰才下了车,重新骑上自己的马,先朝前走了。
拂枝帮着她把新鞋子收起来,“王爷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没想到心这么细。”
沈月娇倒不觉得他能心细到哪里去,还不是刚才临走前楚华裳和哥哥嫂嫂们叮嘱过,所以才多关照她一些。
出了京城,马车外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前后几道马蹄声显得大声一些。
马车里又软又舒服,还有暖和和的炉子,这么摇晃两下,沈月娇就起了困意。
拂枝抖开那张薄被子,给她盖上。
“听说栖霞山还有好远呢,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到。姑娘困了就睡一会儿,奴婢一会儿叫你起来。”
沈月娇应了一声,接着就真的睡过去了。
楚琰眼睛望着前头,耳朵却听着马车里的动静,知道她困了,还特地吩咐马车走的稳一些。
只过了一会儿,就有细雪飘下来。
楚琰披着大氅,倒也不冷。车夫侍卫也都穿着暖身的护具,一行人就这么慢慢的走在官道上。
不知过了多久,楚琰听见沈月娇很轻的嘤咛,想来该是醒了。
只是又等了半天,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眸色沉了沉,下了马,上了车。
车帘子是定制的,比一般的厚重,防风。但他掀开车帘,冷风灌进来,还是让迷迷糊糊的沈月娇冷得裹紧了被子。
“只有这一床被子?”
拂枝原本是坐在外头的,看见他上来,忙往里头挤了挤。
“奴婢看过了,就只有这一床被子。”
楚琰摸了摸,被子有些薄了。
这些下人,做事都不用心的吗?
他解开身上的大氅,见上面还落了点雪,又拿出去抖干净才拿进来,怕大氅上有寒气,所以只敢盖住一半。
弄好之后,他又看了眼睡得安稳的沈月娇,抿紧的唇线动了动,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转身下了车。
沈月娇醒来时,感觉外头天都黑了。
“我睡了一整天?”
拂枝扶着她起来,“倒也没有,现在才刚过申时。”
“怎么天都黑了。”
听着她迷迷糊糊的声音,拂枝笑道:“下了好大的雪呢。”
拂枝倒了一杯温茶给她,沈月娇喝下半杯,脑子才清醒了些。也正是这会儿才看见自己身上还压着一件大氅。
这大氅她认得,是楚琰的。
不是说外头下大雪吗,他怎么把大氅扔进来了?
拂枝说:“刚才姑娘睡着时候王爷进来看了一眼,说被子单薄,才把大氅留下了。也亏了这大氅,姑娘睡得暖和,现在才醒。”
沈月娇要掀车帘,把大氅还给她,谁知刚掀起一个缝,冷风和雪沫子就往里头灌。
竟然下了这么大的雪。
拂枝赶紧把落进来的雪扫出去,一边挡住冷风。
“姑娘别受凉了。”
沈月娇手里还捧着那半杯茶水,透过缝隙往外头看,灰蒙蒙的,她什么都看不清。
“楚琰呢?”
“王爷大概在前头吧。”
话音刚落,车帘子又被人掀开,沈月娇觉得冷,随手抓起被子挡住,可没想到,她手上紧紧抓着的,正是楚琰的大氅。
“醒了?”
楚琰先在车辕上担了担身上的碎雪,这才进来。
他没敢去太里面,怕身上的寒气惊着她。
马车里放着那些软垫被子已经占了大半的空间,他是男人,身量宽大,往那一坐,几乎就没什么位置了。
拂枝懂事的从另一边出去,怕冷风灌进去,她便坐在外头拉着帘子。
这丫头,真懂事。
楚琰身子往里靠了靠,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饿了吧,给。”
沈月娇看了一眼,竟然是一包热乎乎的糕点。
“哪儿来的?”
“叫人送过来的。”
她打开看,竟然是茶叶模样的绿豆糕。这么远的路程,糕点一点儿都没坏,甚至还能看出上面的热气。
沈月娇尝了一口,还真是梁婶做的。
“你哪儿来的?”
沈月娇真是饿了,一连吃了两三块后才想起别人,她拿起一块绿豆糕,绿色的糕点越发衬得她的手指纤细白净。
那块绿豆糕递过楚琰跟前,他正要伸手去接,谁知沈月娇竟然越过他,直接将糕点递给了外头的拂枝。
楚琰皱起眉。
他这么大一个活人,沈月娇是看不见吗?
“给。”
沈月娇递给了拂枝后,才把最后一块递给他。
楚琰心里稍微舒服了些,却还是端着架子。
“我不爱吃这个。”
不爱吃?
沈月娇又把那块糕点越过他,正要送到车帘外头去,却被楚琰一把抓住了手腕。
第332章 就算是沈月娇用过的,他也不会介意
“怎么了?”
楚琰眉心狠狠跳了两下,他把沈月娇的手拽回来,磨着后牙槽。
“你自己留着吃。”
“我吃饱了。”
楚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下来,突然皱起眉来。
沈月娇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这才看见那件大氅上全是她吃掉下去的糕点碎屑。她忙用手掸了掸,谁知那些碎了的绿豆糕受了马车里的热气,已经糊成了一片,把大氅上那点狐裘毛全都粘在了一起。
“呀,拂枝,快给我拿点水来。”
拂枝正要进来,却被车夫扯了一把。她年纪小不懂事,但车夫可是过来人,哪儿能让这小丫头坏了主子的事。
楚琰直接把大氅反过来,让那一处糟心的地方盖在了下头。
“只是一件衣服,脏了就脏了,一会儿扔了就行。”
沈月娇问他:“你还带了别的大氅吗?”
“路上就只有这一件。”
沈月娇低头看着这件大氅,又看了看他身上的衣服,最后才把目光看在他的发冠上。
马车里待了一会儿,他的头发已经有些潮了。想来刚才他已经被雪落了一身,担去了身上的碎雪,却忘了头上那些。
她要把大氅拿下来,还给楚琰。
“你还是穿着吧,万一染了风寒,娘亲要怨我的。”
楚琰摁住她的动作,“在边关,雪比这个更大,天比这里还要冷。”
沈月娇愣了一下。
她知道边关会很苦,但听楚琰这么云淡风轻的讲出来,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沈月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楚琰也没说话,马车里就这么安静着。
听着拂枝连着打了两个喷嚏,沈月娇才想起自己的小丫头,喊拂枝进来。
拂枝还没应声,就听楚琰说:“她怕是染了风寒,让她在外头待着吧。”
“这哪儿行。”
沈月娇要掀车帘子,楚琰不让,车帘外缩成一团的拂枝也说不用。沈月娇抱着大氅,拿给拂枝披着取暖,楚琰一把抽走了被子,抛到了小丫头身上,又把大氅给沈月娇裹得紧紧的。
她看着恨不得把自己裹成粽子的人,哭笑不得。
“还有多久才能到庄子?”
“一炷香。”
都用不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到了庄子里。
已经快到酉时了,天比刚才还要黑沉,想来今晚又是一场雪。
拂枝先下了马车,正要去搀扶主子,被楚琰余光一扫,又赶紧站得远远的。
沈月娇在马车里躺的太久,现在腿都是软的。想要起身,还得费劲的把身上的粽子叶先扒下来。
楚琰一把将她捞起来,在沈月娇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抱着她进了庄子。
庄子早就按照他的吩咐烧起了炭火,桌上也摆上了热乎的饭菜。
沈月娇这一路上睡了半天,才吃了这么几块糕点,现在早就饿得不行了。
“拂枝呢?”
没见拂枝伺候在身边,沈月娇急着到处找人。
“我让她退下去,让她养好身子再过来伺候你。”
沈月娇这才放了心。
下人给沈月娇盛了碗汤,让她先暖暖身子。
老母鸡汤炖的正是时候,沈月娇一口气喝了大半碗,之后又扫了大半桌的饭菜,沈月娇才填饱了肚子。
楚琰看着她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有些怀疑芙蓉苑的下人眼睛是不是都瞎了,她这哪里是吃不下饭的样子。
用了晚膳,沈月娇也有了些力气。
“我的屋子在哪?”
楚琰不紧不慢的喝着汤,“急什么,我还没吃完。”
沈月娇坐在旁边等,以为他喝完那碗汤就算了,可没想到他又不紧不慢的吃着别的,光是那条鱼,就得慢悠悠的剔着刺。
家里的两位兄长吃饭都没这么墨迹,他还是个行军打仗的人,怎么能这么墨迹。
她喊了个下人过来,“给你们王爷剔刺。”
不得楚琰的准,谁也不敢上手,就看着他这么慢悠悠的吃。
沈月娇是急性子,只想回屋躺着。
“要不……”
楚琰抬起眼眸,只看了她一眼,沈月娇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她扫了眼桌上的饭菜,才发觉自己刚才吃了这么多,唯独不想吃那道鱼。而楚琰现在只愿意吃那道鱼。
想来也是,堂堂定北王,哪儿能吃别人的残羹剩菜。
沈月娇的良心被唤醒,她喊下人重新拿了一副碗筷,夹了一筷鱼肉,仔细的剔着鱼刺。弄好之后,放进了楚琰的碗中。
“碗筷都是新的,干净的。”
楚琰只稍稍愣了片刻,就吃下了那块鱼肉。
看着还在帮他剔鱼刺的沈月娇,楚琰弯起唇角。
其实就算是沈月娇用过的,他也不会介意。
沈月娇认真干一件事情的时候不多,她平日里太活泼,现在静下来,又给人另外一种感觉。
楚琰不知不觉的,竟然看的有些出神。沈月娇再把鱼肉夹进他的碗里,他才收起了这些心思。
等楚琰吃饱,沈月娇觉得自己又要累饿了。
她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肉,但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下人们扫着院子,只为了给主子清出一条路来。
“这么晚了,你庄子里的下人还要干活吗?”
沈月娇想着,她以前在西郊的庄子,天黑了下人就回屋去了,哪儿有这么勤快。
“寝卧离这里有些距离,把雪扫开,你能走得舒服些。”
沈月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我这个鞋子……”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琰就已经先走了出去。
沈月娇跟在他身后,随着他逛了大半个庄子。
今夜没有月亮,只有灯笼上那一点点光,但依旧能照出两个人的影子。
楚琰走在前头,看着缠在一起的影子,心头微微发热。
庄子很大,到处都挂着灯笼,虽然没有白日里明亮,但也能分辨出各处的风景。
走了一会儿,楚琰突然停了下来,跟在他身后的沈月娇差点撞上他的背。
“到了?”
沈月娇往前看了一眼,之前见面还有些来不及扫开的积雪,浅浅一层铺在地砖上。
这算什么,她长大了,身子已经没有那么娇气了。
她正准备抬脚,楚琰却一把拦腰抱起她。
“我自己能走。”
“别说话。刚恨不得把桌子都吃了,现在你很沉。”
楚琰不自觉的紧了紧抱着她的双手,“一说话,你更沉。”
第333章 你这张嘴这么厉害,下次打仗我带着你去
因为他这句话,沈月娇一路上都没敢开口。
直到进了房中,双脚落了地,她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喘出来。
“只是不让你说话,又不是不让你喘气。”
楚琰低头看着她,好气又好笑。
“刚才怎么没憋死你。”
沈月娇吸了吸鼻子,“才来庄子第一天就盼着我死。”
楚琰戳她脑门,“你这张嘴这么厉害,下次打仗我带着你去。”
沈月娇捂着脑门,斜眼瞪着他。
“不仅盼着我死,还要亲手送我去死。”
楚琰又抬手,沈月娇躲的快,只是不熟悉这间屋子,转身时后腰差点撞上桌角。楚琰一把将她拉到身前来,香香软软的小姑娘撞进他的怀里,楚琰的心瞬间乱了。
沈月娇捂着鼻子退出去,抱怨他的胸膛硬得像块石头。
“你……”
楚琰伸出去的手落到半空又收了回来。
“不可理喻。”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落荒而逃。
沈月娇懒得搭理他。
镇远国公府。
姚知序忙清公事才得回府,这才知道沈月娇今早就已经离京了。
“什么时候回来?”
来人说不知。
看着主子的脸色,来人犹豫着开了口:“不过,月姑娘是跟着定北王一起离的京。”
姚知序动作一顿。
“跟楚琰走的?”
他眸色冷下来,“去查,查清楚再来回我。”
话音刚落,门外来了个丫鬟,正是伺候在姚知槿身边的。
“国公爷,小姐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今日大夫来看诊,小姐也没进门。”
姚知序沉下语气,“不吃就饿着,不愿意看诊,以后就不用再请大夫了。”
丫鬟愣住,“可是小姐那边……”
“就这么回她。”
丫鬟见他脸色不好,不敢多言,只应声退下。
到了姚知槿那边,低着头将原话回禀上去。
“他真是这么说的?”
姚知槿发了脾气,要抓东西砸,可手边连副茶盏都没有。
她踢开凳子,还想去掀桌子。丫鬟紧紧拉着她,“小姐息怒,要是再掀了桌子,以后您屋里连这些东西都没了啊。”
姚知槿无力的跌坐下来,缓了半晌才把怒火压下去,最后嘤嘤的哭出声来。
“大哥是不是不管我了?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他现在不仅不管我,连看都不曾看我一眼。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丫鬟知道她这是又犯病了,怕她又像上次一样闹着咬舌自尽,只能轻声安抚。
“国公爷怎么可能不管小姐,小姐可是他唯一的亲妹妹。这段时间国公爷公事繁忙,所以才没来看小姐,小姐再等几天,几天后就好了。”
“几天几天……你前几天也是这么说的!”
姚知槿发了疯的扯着丫鬟的衣领子,丫鬟吓得不敢说话,就怕惊扰了这个疯子。
等她发泄过一阵,才终于安静下来。
丫鬟赶紧把衣服整理好,一边偷看着她的脸色。
见她彻底平静下来,丫鬟才敢出声。
“小姐,奴婢给您梳洗吧。”
姚知槿抬起那张哭花的脸,双眼无神的问她:“你伺候我多久了?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心里咯噔一下,壮着胆子来到她跟前。
“奴婢兰心,伺候小姐一个月了。”
“兰心,好名字。”
丫鬟挤出一抹笑,“是,是奴婢刚来府上那一日,小姐取的名字。”
姚知序一直等到半夜,才终于等到沈月娇的消息。
听说他们去了栖霞山下的庄子,姚知序自嘲的笑起。
他早该知道的。
这段时间他手里的事情太多,顾不得叫人去打听这些。
他以为叫王知薇去陪着沈月娇,应该能打听到这些事情,没想到,王知薇竟然敢戏耍他。
“主子可是有什么安排?”
姚知序摇头。
“不用,就算十天半个月回不来,年前肯定是要回来的。”
他算了算时日,已经没多长时间了。
夜里,姚知序刚躺下,才一闭眼就又想起了沈月娇的鞋尖。
他翻身起来,在床边坐了好大半天,才把心底的燥热压下去了。
半个月前沈月娇病了,他本想去探望的,可长公主府已经没那么好进了,他想着沈月娇也不会想见到他,怕沈月娇彻底不搭理他,他才没有硬闯。
栖霞山,离京城也不过一日的路程而已。
可他现在抽不开身。
大概是换了屋子,沈月娇认床,这一夜睡得不是很安稳。等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才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日晒三竿。
今天日头好,睁眼就能看见映入室内的阳光。
她慢慢爬起来,迷迷糊糊的喊拂枝。
拂枝推门进来,先给她倒了杯水,等她喝完,又拿了帕子给她擦脸,沈月娇这才清醒了些。
“你昨天风寒,今天就好了吗?”
拂枝点了头,“屋里暖和,奴婢睡一觉发发汗就好了。”
她伺候沈月娇穿衣,拿了绣鞋给主子穿上。
沈月娇指了指那边的靴子。
“穿那个,我想出去走走。”
拂枝想着现在已经快要正午了,天不冷,也就答应了。
换上鞋子,沈月娇舒服的伸了两个懒腰,这才出了门。
昨天只知道这座御赐的温泉庄子大,但因为是晚上,看的不是很真切,现在是白日,沈月娇逛了半天才知道,这庄子怕是比普通庄子还要大三倍。
院墙沿着山势蜿蜒而上,圈进了整片东坡。正堂用的是一色楠木,门窗雕刻也比别家精细几分,处处透着皇家赏赐的体面。但论规制和用料,还真挑不出第二处能比的。
后苑依着泉眼建了三座汤池,最大那座阔约三丈,池底铺着青白石,四角有铜螭吐水,池边围着雕花木栏。热气蒸腾间,泉水清澈见底,硫磺味淡得几乎闻不到。
这才是上品汤泉的讲究。
沈月娇刚脱了鞋,正要把脚放水里去,谁知突然过来了个下人,规规矩矩的喊着沈月娇:“月姑娘,王爷请您过去用膳。”
她正贪玩,突然被喊过去吃饭。
拂枝帮她重新穿起鞋袜,“姑娘,咱们还是赶紧过去吧。”
逛了大半个庄子,沈月娇回去的时候双脚已经很累了。见她走的慢了,拂枝蹲下来打算背着她过去,听见前头脚步声,主仆二人一抬头,就看见楚琰大步走过来。
第334章 我是什么脏东西吗?你靠近我就躲
他走的快,到跟前时候沈月娇都能感觉到追在他身后的那一阵风。
“脚疼了?”
楚琰锋锐的眸子扫向拂枝,拂枝一惊,忙跪下请罪。
沈月娇把拂枝拉起来,“是我想出门走走的,总在屋里待着好闷的。”
她抬了抬脚,“是这种鞋子太沉了,走几步就觉得累。”
楚琰目光落在她的鞋子上,确实是比一般的绣鞋要更沉一些。可要是不穿这个厚实的靴子,她根本出不了门。
“我抱你回去。”
楚琰要来抱她,沈月娇摆手拒绝。
“不用,我自己能走。”
楚琰盯着她的双脚,“不是说沉脚吗?听下人说你已经逛了大半个庄子,还有力气走路?”
他不由分说的上前来,不让抱,就拉着她的手,自己身子一转,就这么把她背在了身上。
沈月娇惊呼一声,下意识的抱紧了他的肩膀。
他身量高大,一步能抵沈月娇的两三步。被他背在身上,沈月娇竟然有种心安的感觉。
“原来被兄长背着是这种感觉。”
她刚进府时,跟楚家三子都不太熟悉,后来从庄子回来,楚熠楚煊陆续成了亲,她也成了大孩子,没享受过这些。爹爹的后背是什么感觉她早就忘了,今天被楚琰背着,才忍不住的叹了这么一句。
听着耳边的呢喃,楚琰脚步一顿,双手一松,沈月娇就这么从他的后背滑了下来。
“我今天还没吃饭呢,不沉了吧?”
她闭了嘴,心里嘀咕:难道是刚才说话,又显沉了?
楚琰刚才心情甚好,这会是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下来自己走。”
丢下这句话,楚琰阔步离开。
沈月娇往前追了两步,可双脚实在没力气了。
她问拂枝:“我哪里又惹到他了?”
拂枝不敢乱说,但还是劝着:“王爷不是生姑娘的气吧,如果真生气了,当时就会把姑娘扔下来,而不是慢慢放下来。”
按照楚琰那个脾气,倒也是这个理。
可好端端的,他怎么发脾气走了?
拂枝又往她身前一站,“奴婢背姑娘回去。”
刚说完,又见刚才离开的楚琰重新折了回来。他黑着一张脸,恨不得吃了沈月娇。
沈月娇下意识的往拂枝身后躲,却被楚琰一把拽出来,紧接着就是一阵翻天覆地,她竟然被楚琰扛在肩上,带走了。
反应过来的拂枝慌的赶紧追上去,心惊胆战的伸出两只手,生怕摔着沈月娇。
到了昨天用饭的正堂,沈月娇才被放下来。
她头昏脑涨,觉得自己哪儿哪儿都不好了。
楚琰也哪儿哪儿都不好了。
怕她不舒服,楚琰这一路上恨不得能使轻功飞起来。可偏偏他走的越快,沈月娇越害怕,只能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可抓就抓了,还非得连肉一起抓,还专挑着他腰间的软肉抓。
还好沈月娇没留什么指甲,要是像个女妖精,他这一身皮肉怕是早就被掐烂了。
拂枝追上来,心有余悸的看了眼黑脸坐在一边的楚琰。
见主子发髻散乱,脸上也像是哭过了,赶紧拿了帕子给她擦干净,又用手把发丝整理的稍微规整些。
下人上了饭菜,又是满满一桌,唯独少了那道鱼。
沈月娇这一路被扛着过来,没吐楚琰一身就不错了,现在哪还有什么胃口。
她想离桌,又不敢惹楚琰那张黑脸。
楚琰喊着下人再给她盛一碗汤,见她还是不动筷子,他问:“怎么,还指望着我喂你?”
沈月娇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把脸,“不饿。”
“昨天吃太撑了?”
沈月娇转头瞪着他,楚琰才看清楚她哭了。
想着昨天才撞了一下这丫头就抱怨说他的胸膛太硬,难道是刚才把她扛过来,弄疼她了?
他刚准备起身过去,又想起沈月娇把他当做兄长的话,刚软下来的心又变得冷硬,连脾气也蹿了上来。
“不想吃也得陪着我。”
沈月娇懒得理他,别开脸,再也不看他。
只是桌上饭菜好香,面前那碗鸡汤又换了一种做法,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看起来比昨天的还要好喝。
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往桌上看。
那道琥珀桃仁酥脆香甜,还有她爱吃的雪梨炙鹅,还有楚琰面前那道金银蹄髈,她也爱吃!
楚琰抬起眼,正好看见她眼巴巴的看过来。他勾起唇角,挑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蹄子,放进她的碗里。
“吃完了,我带你去汤池。”
他既然给了台阶,沈月娇也不会不识相,乖乖啃起了碗里的猪蹄。
大概是庄子里的厨子太本事,只不过两三口沈月娇就开了胃,吃的十分痛快。
楚琰扫了眼旁边的下人,下人会意,默默记下今日沈月娇喜欢的口味。
吃饱喝足,沈月娇攒足了力气,挥着膀子要走回去。
偏不凑巧,天上又下起了小雪。
雪不厚重,但路上已经铺了浅浅一层。
本以为一会儿就会停了,可等了半晌,雪不仅没停,还越下越大。
沈月娇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碎雪飘下来,突然说:“今年下了好多雪。等我们要走的时候会不会大雪封山,把我们困在庄子里了?”
楚琰一直在看着她,听见她的话,才把目光放在了外头。
大雪封山倒不至于,不过要是能困在庄子里,倒也挺好的。
“雪怕是停不了了,拂枝,你去找把雨伞来,我们走回去。”
正堂里烧着火盆,一点儿也不冷,但总在这待着还不如回屋躺着。
拂枝应声退下,沈月娇依旧是站在门口等,风吹进来,卷起几片碎雪,她伸手去接,被楚琰把手拉了回来。
“冷。”
“几片雪花能有多冷。”
她身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刚刚靠得很近的两个人隔出一些距离。
楚琰目光沉了沉。
“我是什么脏东西吗?你靠近我就躲?”
沈月娇侧眸看了他一眼,“我可什么都没说。”
楚琰那张好看的脸也沉了下去,他逼近到她身前,磨牙切齿,“沈月娇。”
“姑娘,雨伞拿来了。”
沈月娇应了一声,正要过去,楚琰已经先把伞拿了过来,塞进她的手里,接着又不由分说的把她背起来。
“把嘴闭好,不准你再说话。”
雪下的好像比刚才更大了些。
楚琰脚步大,走的快,很快就把拂枝甩在了后头。
漫天的碎雪中,拂枝只看得清楚琰高大的身影背着她家姑娘,姑娘手里撑着一把红纸伞。
第335章 她对待宋砚的时候明明没这么愚笨
其实这一路楚琰走的并不快,他是男子,只是脚步迈的更大,所以才显得快一些。
沈月娇安安静静的,没有再说那些让他不高兴的话。
她的手臂环在楚琰肩上,楚琰可以很清晰的闻见她衣服上好闻的熏香味道。撑伞的手累了,她就会换到另外一只手,她的手指纤细漂亮,肌肤白皙胜雪。
楚琰的心,又乱了。
昨晚沈月娇睡得不安稳,他也睡得不安稳。
他只要闭上眼睛就总能想起沈月娇撞进他怀里的样子,那丫头,很香,很软,看起来哪儿哪儿都好,唯独不开窍。
可她对待宋砚的时候明明没这么愚笨。
想起那个骗了沈月娇的人,楚琰眸中闪过冷戾,但也只是片刻,又恢复如初。
楚琰没把她送回寝卧,而是带她去了汤池。
刚才他寻过来时就听下人说沈月娇在汤池,还听说她贪玩的脱掉了鞋袜,差点就下水去了。
这一趟本来就是为了汤池,既然她想玩,就让她玩。
楚琰带她去了最大的那一处汤池,把她放下之后,叮嘱说:“刚吃过东西,别贪玩,泡个脚就行了。”
“好。”
她声音清灵又欢快,楚琰听了也跟着开心。
汤池边还伺候着别的丫鬟,楚琰让她过来,低声叮嘱着什么。
沈月娇抬起头,二人说话很轻,听不清楚。她看不见楚琰的神情,却见那丫鬟笑着点头。
她盯着那丫鬟看了好几眼,丫鬟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时,沈月娇已经收回了目光。
看见苑外来了个侍卫,楚琰走了出去,听侍卫回禀完要事才回来。
汤池里,沈月娇坐在白玉池边,裙子拉到膝盖上,半截小腿没入池中。
他别开目光,下一刻又像是着魔似的往那边看。反复几次后,他才费劲的压下那些念头,抬脚离开。
这一晚,他怕是又睡不着了。
沈月娇玩了好半天的水,才被拂枝催着起来。拂枝给她擦着水渍,还有下人给她送上糕点。
热乎的,刚出锅不久。
沈月娇尝了一口,不是谭记的味道,但也还是合口味的。
“姑娘,外头雪小了些,但是还没停,要不咱们再等等?”
沈月娇玩了这么久的水,身子已经有些乏了。
她打了个哈欠,“这地方要是有张床就好了。”
拂枝笑着给她捏捏肩,“姑娘忍忍,要是一会儿还没停,奴婢就背着姑娘走。”
刚说完,沈月娇就笑了。
“你可别说这话了,你每次一说这个话,楚琰就过来了。”
果不其然,不到一会儿的功夫楚琰果真是来了。
“雪没停,我背你回去。”
今天的雪下得格外大,现在路上堆的全是雪,庄子又大,沈月娇要走回去确实有些费劲。
刚才就是这么背着来的,都有第一次了,也不在乎有第二次。
沈月娇自觉的爬上他的后背,还是撑着那把红纸伞,一边叮嘱他走慢些。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羽毛撩得楚琰心头荡漾。
所以这一路上,楚琰走的格外慢。
到了寝卧,她把落了雪的雨伞递给拂枝,一边与楚琰说:“这雪怕是不会停了,晚膳我就不过去吃了。”
“嗯。”
楚琰离开,回去之后又有些懊悔自己不该答应的这么干脆。
晚膳没人陪他吃,他一个人多无聊。
拂枝又给屋里的火盆添了几块炭,“姑娘要是困了就睡会吧。”
沈月娇刚才是困的,现在又不困了。
她把拂枝喊到跟前来,低声问她:“今日那个在汤池边伺候我的丫鬟,长得漂漂亮亮的那个。你一会儿去打听打听,看看她跟王爷之间是什么关系。”
拂枝不信:“王爷怎会跟一个丫鬟有关系。”
沈月娇言之凿凿,“我这两天总看见那丫鬟跟他说悄悄话。如果是正经的主仆关系,何至于这么小声?”
她又把声音压低下来。
“你忘了长公主吩咐过,我们来这个庄子就是找出定北王的心上人是谁。楚琰那个人,性子傲慢又冷淡,如果不是喜欢那丫鬟,怎么可能让她靠得这么近?”
她这么一说,拂枝都有些怀疑起来。
不过片刻后拂枝就打听回来了,说那丫鬟叫雀梅,两年前来的庄子,之后就一直待在这里,只是偶尔下山去附近的镇上采买,并未去过京城。
而楚琰不过是半年前才回的京城,庄子也是第一次来,两个人不可能认识。
“第一次来?”
沈月娇不信。
哪有人第一次来就知道庄子哪处是哪处,不用下人领路就能把她送回房里?
他肯定已经来过了。
“你多帮我打听打听,我总感觉他俩肯定有什么事儿。”
沈月娇又想了想,“你顺便打听打听,这个庄子可曾带其他姑娘来过?或者,你问问她们,还有没有丫鬟跟王爷走得更近些,你记下来,我回去好跟娘亲交代。”
拂枝听着有些不对劲。
“姑娘你这么问……奴婢怎么觉得姑娘说的是你自己。”
“我自己还用得着问你?”
她轻轻点了点拂枝的脑瓜,“你别整天盯着我这个主子,把你这个劲儿放在那些丫鬟身上,把楚琰的心上人揪出来,我俩也能早点回京城。”
拂枝捂着脑门跑开,“知道了,奴婢再去打听。”
走出去好远,拂枝还是有些怀疑。
相比起那个叫雀梅的丫鬟,确实是她家姑娘跟王爷更亲近一些。
这么比起来,说两句话就是心上人,以后姑娘出嫁,未来的姑爷岂不是见了别的女人就得躲开?
按照姑娘那个脾气,未来姑爷敢跟其他女人说一句话,姑娘不得上去把人嘴给撕烂了?
拂枝跟那些个下人打听不出什么,干脆蹲在远处,盯着楚琰的院子。
谁曾想,竟然又碰上了雀梅。
雀梅拍着她的肩膀,问她蹲在这里干什么。
拂枝说沈月娇掉了耳坠子,正在这找。
“雀梅姐姐要去哪儿?”
“王爷找我过去问两句话。你也要去找王爷?”
拂枝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等雀梅离开,亲眼看着她进了楚琰的院子,拂枝转头就跑了回去。
第336章 沈月娇,你尽会装傻
拂枝将事情告诉沈月娇,沈月娇脸上全是八卦的兴奋。
“她进的是楚琰的寝卧还是书房?”
拂枝说:“奴婢只看见她进了王爷的院子,没看清楚到底是书房还是寝卧。”
但不管是书房还是寝卧,反正已经进去了。
“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们两个有问题。”
她眼眸亮晶晶的,“还有呢,你还看见什么了?有没有听见他们说什么?雀梅进去多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什么脸色什么神情?”
拂枝摇头,“奴婢只看见她进去,没看见她什么时候出来。”
沈月娇嗔怨道:“你长得也挺机灵的,怎么有时候又笨的要命。”
她往外头看了一眼,“我记得楚琰的院子离我这里不远吧。走走走,跟我过去看看。”
她才歇息了一小会又要急着出门,拂枝怕累着她,劝她明天再去,可沈月娇正在兴头上,这些话哪里听得进去。
地上的积雪还未完全扫开,好在沈月娇的鞋是厚的,到了院门外,她本想让拂枝先进去探探情况,谁知门外伺候的下人瞧见她,给她请了安。
紧接着,楚琰从书房里出来,盯着她沾了雪的鞋,微微皱起眉。
原来在书房啊……
她笑盈盈的走过去,“王爷安好啊。”
楚琰眉心越皱越紧。
只有沈月娇刚到长公主府那几日,陪在母亲身边时会小心翼翼的跟他打招呼,之后每次见面不是喊他三公子,就是跟着别人喊王爷,要么就是直接连名带姓的喊他。
今天突然跑过来打招呼,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事儿?”
沈月娇指了指里头,“方便进去吗?”
楚琰眉峰轩起。
好稀罕啊,沈月娇最喜欢直接踹门的人,竟然问的这么客气?
再看了眼她鞋面上沾着的雪,楚琰点了头,侧身让她进来。
书房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头,哪有女人的影子。
沈月娇有些懊恼,拂枝这丫头,真是不懂事。
“过来。”
楚琰站在桌前,喊她过去。沈月娇刚坐下,楚琰不知道从哪儿拿了张手巾,细心的给她擦着鞋面上的碎雪。
沈月娇脚往回缩了缩,还被他骂了。
到底还是心疼书房里这点地板,嫌弃她弄脏了地方。
擦完了鞋面和鞋底的碎雪,楚琰把手巾扔到了外头。下人捡起手巾退下,门口就只有拂枝一人守着了。
书房重地,没有楚琰的点头,下人是进不来的。
所以刚才雀梅没说谎,确实是楚琰喊她过去的。
沈月娇盯着楚琰那张好看的脸,试探的问:“你身边怎么没留个人伺候?”
“不需要人伺候。”
刚说完,他又抬起头。
“你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伺候。”
沈月娇听成了另外一个意思。
“真的吗?让她来伺候我会不会不太好?”
楚琰抬眸看她,“庄子里有管事,我一会儿叫他去找你,你想要谁直接跟他说就是。”
沈月娇摇摇头。
“算了算了,我有拂枝一个就够了。”
让定北王的心上人来伺候她?
她嫌命太长了吗?
楚琰已经回到了书桌前,看了眼砚堂,又把她喊到跟前来。
“帮我研墨。”
这个她会。
她小时候就常帮爹爹研磨,后来进了长公主府,爹爹有了自己的书房,她就很少干这些了。
她稍稍把衣袖拉上去些,知道楚琰不爱看那只手镯,又把手镯也一起卷了上去,之后才拿着墨条,轻轻给他研着墨。
楚琰用的东西都是好的,几乎不用费多大的劲儿,就已经有不少墨了。
淡淡的墨香萦绕在两人之间,竟然比那些上好的熏香还要好闻。
楚琰本是盯着她研墨的动作,可不知何时,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
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好看。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沈月娇有所察觉,她抬起眼眸,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沈月娇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沾上东西了?”
楚琰移开目光,语气淡淡的,“没有。”
他用笔轻点了墨汁,低头写字。
他执笔落墨,腕骨微沉,一行行书便如行云流水般铺展开来。那些字迹笔锋凌厉处似刀削斧刻,婉转时又若游丝引带。
沈月娇立在案侧,目光从字迹上悄悄移到他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竟觉那墨香里都沾了几分清隽的气韵。
见她盯着自己,楚琰直接将这封信推到她面前,问她:“写的如何?”
沈月娇摇头,“这不是我该看的东西。”
楚琰轻笑,“你看都看完了,才说这些?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你可以看。”
信里说的只是关于北方暴雪流民如何安置的问题,算不得什么大事,沈月娇看了也就看了。
但沈月娇还是装傻,“看不懂。”
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过字很好看。”
楚琰想起沈月娇小小年纪就练得一手好字,后来他去了边关,沈月娇每次写信都很敷衍,看不出什么好坏。
他重新铺开纸张,把笔递给她。
“你写。”
“我写?写什么?”
“随便你写。”
沈月娇也不含糊,看了看窗外,随手写了两句诗。
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
“干什么写别人的?自己不会作诗吗?”
沈月娇摇头,“不会。”
楚琰气笑了。
“沈月娇,你尽会装傻。”
楚琰把纸笔拿过来,就着她刚才写的那句诗,洋洋洒洒的写下文章。
沈月娇虽然知道楚家三子各个优秀,但没想到在边关这么久的楚琰,竟然还写得出文章来。
她抬了把凳子过来,就坐在墨砚旁边看他写字,坐的累了,就在桌上趴一会儿。
她安安静静的,乖巧的不像话。
楚琰虽然没有抬头,余光一直瞥向她,能把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收进眼底。
文章写到末尾,他再次抬起头,看见沈月娇已经睡着了。
她趴在自己身边,睡着了。
楚琰拿了自己的大氅,轻轻给她盖上,又过去关上了房门,只留下一个窗户的缝隙。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看了。
第337章 他跟沈月娇,恐怕没有以后
这段时间来,他想了很多事情。
想小时候的沈月娇,想长大后的沈月娇,想他去边关时留在京城的沈月娇,想差点被宋砚骗走的沈月娇。
他会想自己对沈月娇的心意,也会想他跟沈月娇将来。
可每次想到这里,那些心事都会戛然而止。
他跟沈月娇,恐怕没有以后。
沈月娇,是沈安和的女儿。沈安和,是母亲的驸马。
他心里憋闷的难受,想离开,又舍不得。
他觉得,自己能与沈月娇相处的机会,恐怕就只有在庄子里的这段时日了。
楚琰稳了稳心神,目光再次回到沈月娇身上。
怕她趴久了不舒服,想给她抱走,又怕把她弄醒。
楚琰在那坐了多久,就看了沈月娇多久。
拂枝在门外等了好久,不见主子们说话,也听不见什么动静,冷倒是小事,就怕她家姑娘出了什么意外。
上次在长公主府里王爷都敢把她家姑娘摁在地上打,还闹到了长公主那里。现在远在山脚下的庄子,万一王爷要杀人,她连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拂枝好几次想要扒开门缝看看,又没那个胆子,只能担心的直跺脚。
楚琰蹙起眉,放轻脚步的走出来,让拂枝退下去。从打开的门缝看见沈月娇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拂枝这才松了口气,乖乖退下。
屋里暖和,墨香醉人。
沈月娇这一觉睡了好久,她动了动身子,眼看着就要醒了。楚琰一把抓过手边的书,随手翻开两页,目光一扫,才发现他慌乱中连书都拿反了。
刚把书放下,沈月娇就起来了,她沙哑着嗓子,喊拂枝倒水来。
楚琰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喝了小半杯,沈月娇才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布置,才想起自己是在楚琰的书房。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这么久了……
沈月娇揉着发酸的胳膊和难受的脖颈,又喊着拂枝来帮她锤两下。
“外头天冷,我让下人们先退下了。”
楚琰走到她身后,刚伸出手,沈月娇就站了起来。
“那我也回去了。”
“急什么,陪我吃了晚膳再回去。”
沈月娇点了头,答应下来。
书房不是用膳的地方,楚琰把他领到自己房中,看着她乖乖等在桌前,又笑了几声。
沈月娇回头问他:“你笑什么?”
“我看你能吃能喝,哪像是生病半个月的样子。”
刚说完这句话,楚琰就见沈月娇眸子黯了黯。
他的眸色也跟着沉下来。
果然,沈月娇还是忘不掉宋砚吗?
楚琰握紧了拳头,复而又松开。
“过两天天晴,我带你去山里走走。”
沈月娇指了指自己。
“我?去山里?”
“骑马去。林子里会有些小动物,我带你去打猎。”
沈月娇还没试过打猎,觉得新鲜,就答应下来。
下人送了膳食过来,之后就全都退到了外头候着。沈月娇看了一眼,“怎么没有鱼?”
“你想吃鱼?”
楚琰正要吩咐下去,沈月娇却抬头问他:“不是你喜欢吃吗?”
他怔了怔,“今天不想吃。”
昨天那道鱼,是因为能吃的慢一些,他就能跟沈月娇多待片刻。可说起味道,他并不是很喜欢。
后来看他吃的香,沈月娇也馋了一口。但也只是一口,她就放下了。
沈月娇不爱吃的东西,他也不爱吃。
在楚琰这里用了饭,看着外头已经晴开了,下人们也把道上的雪扫了,沈月娇才要回去。
“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又不远,我自己走就行了。”
楚琰已经起身,先一步走到前头。沈月娇追在身后,刚走没两步,竟然又飘起了小雪。
以往下人们看得紧,她没什么机会玩雪,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她贪玩的伸出手,接住了一小片雪花。
雪花落在掌心片刻就化成了水,她一连接住了好几个,傻笑出声。
听见笑声,楚琰回头,把她的手拉下来。
“凉。”
这么点雪花能凉到哪里去。
楚琰叫人拿了把伞来,让沈月娇自己撑着。
他依旧是走在前头,为了照顾他,脚步不大,走的也不快。雪慢慢的有些大了,刚刚才扫开的雪又铺上了一层,楚琰每走一步,路上就多一个脚印子。
也是多年的习惯,沈月娇不想鞋上再沾雪,就踩着他的脚印走。楚琰发现之后,有时候会故意跨一个大步,之后就估计走到前头,看她为难的不知道先迈哪条腿才好。
这样的感觉太好,楚琰甚至想要一直走下去。
不过一会儿功夫,雪是彻底下大了。才两步的距离,楚琰留下的那些脚印子就已经全被雪盖住。
今天走了太久,也在外头待了太久,哪怕是穿着厚厚的靴子,沈月娇的脚也有些痛了。
她不得不慢下来,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
楚琰折回来,“走不动了?”
沈月娇摇头,嘴硬道:“是你走的太快了。”
楚琰拿过那把伞,为她撑着。
“那就走慢些。”
楚琰陪在她身边,两人同撑着一把伞,慢慢往回走。
不远不近的路程,两个人心境却完全不同。
沈月娇觉得庄子还是太大了,走起路来费劲。楚琰又觉得,他们两个人的院子太近,当时他应该住远一些就好了。
又走出去一些,她实在有些撑不住,只能抓着楚琰的胳膊。楚琰低头看了一眼,以为是雪有些厚,她的靴子有些沉脚,所以才会拽着自己,故而没有甩开。
他也舍不得甩开。
只是快到沈月娇的院子,沈月娇的双脚已经有些麻木了。步子半天提不起来,身子也微微有些发抖。
楚琰伸手拉她一把,借着他的力气,沈月娇才走回了房中。
见她额角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小脸上尽是疲惫,楚琰以为她真是累了,便吩咐拂枝好好照顾。
进了屋,沈月娇把鞋子脱下来,拂枝过来拿时才知道,穿了一整天的靴子,里头的羊绒早就湿了。
她坐在床榻边上,双手紧紧抓着褥子。
“快去,给我打盆热水。”
半夜,拂枝慌慌张张的跑进楚琰的院子,跪在门前,说沈月娇痛疾犯了。
第338章 既然醒了,就从我身上下去
楚琰赶过去时,沈月娇已经疼得浑身发抖,出了一身冷汗。他掀开被子,才见白日里沈月娇那双泡在汤池里的双脚红肿的吓人。
“药呢?”
拂枝跪在地上,带着哭腔回话:“姑娘的痛疾已经好几年没发作过了,那些药……这一趟就忘了带。”
“混账,这种重要的东西也能忘了!”
楚琰喊了个侍卫,吩咐他回去取药。拂枝追出来,“姑娘的药放在嵌柜最顶上那一排,还有床前边柜的一个小匣子里有止疼的药丸,也得一起拿来。”
“你跟着一起去。”
楚琰吩咐道:“把李大夫一起带过来。”
他赶回房中,看着疼得脸色苍白的沈月娇,心头一紧。
从这里赶回京城,就算是快马加鞭单程也得半日,来回就是一整日。
等他们取药回来,沈月娇还不得疼死过去?
“沈月娇。”
他连着喊了两声,沈月娇都没回应,只是双手紧紧抓着被褥,疼得满头大汗。
他在京城时沈月娇曾经犯过痛疾,但那时候他在养伤,没亲眼见过,只听下人说沈月娇差点疼死过去。
现在亲眼看见,他的心都跟着揪起来了。
楚琰在战场上这么冷静的人,现在却慌的一点主意都没有。
他叫人把屋子烧得更暖和一些,又喊下人端来清水,自己亲手给她擦掉那些冷汗。
屋子里太过闷热,像个火炉,有下人想要开窗,却被他骂了回去。下人实在待不住,只能跑去外头候着。
楚琰在旁边陪着,没过一会儿也实在是热得受不了,只能脱去外裳,只穿着中衣。
沈月娇好不容易才消停了片刻,终于沉沉睡去,但不过一会儿又疼得哼出声音。
听她呓语呢喃,楚琰把耳朵凑上去,却只是听了个尾音。
“沈月娇,娇娇?”
楚琰喊的轻柔,怕惊醒了她。
沈月娇安静了片刻,又继续呢喃出声。
这次楚琰听得清楚,她在喊疼。
不能再干等了。
楚琰松开紧抿的唇线,连着被子将她抱起来,大步走出去。
他一路赶到后苑的汤池,楚琰将被子一掀,顿时凉意袭来,疼得昏昏沉沉的沈月娇本能的往他怀里缩了缩。
“娇娇,忍一忍。”
他抱着沈月娇直接迈进汤池,热水包裹全身的同时,沈月娇下意识的抱紧了他。
两人都穿得单薄,衣服湿透,楚琰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沈月娇的身体。
这一瞬间,他脑袋一片空白,随即身体一阵燥热,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楚琰几乎快要压不住这种感觉。
沈月娇昏睡不醒,要是把她扔在这里,她不是疼死就得淹死。
楚琰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不去想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双脚已经麻木,那股子燥热难耐才终于被压了下去。
沈月娇没醒,但确实没有再喊疼了。
楚琰有些后悔,来的第一天就该让她先进汤池,白日里也不该让她走这么远的路,更不该只顾着自己的感受,让她踩着雪走。
突然,沈月娇原本搭在他肩上的手滑了下去,噗通的水声惊醒了楚琰,也惊醒了沈月娇。
她睁开眼,看了楚琰一眼,又继续把手搭上他的肩膀,靠在他的怀里睡过去。
楚琰松了一口,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这口气。
是怕她醒了发现两个人穿着中衣站在水里,不好解释?还是怕她醒了之后,就要从自己的怀里下去。
楚琰稳住心神,抱着沈月娇缓缓坐到侧边的白玉石阶上。她依旧还在自己怀中,几乎半个身子也能泡进汤池里。
“王爷,东西都准备好了,现在就能搬进来。”
雀梅轻声回禀,怕惊扰了主子。
楚琰紧了紧怀里的人,轻应了一声。
雀梅先将原本放在墙边的屏风一一打开,遮住了汤池里的光景,这才叫其他下人进来。
一阵折腾后,雀梅才带着人退下去。
外头的天已经亮了,楚琰算了算时间,拂枝应该已经赶回府上了。如果速度快一些,正午就能赶回来。
他心里的石头稍稍放下来些,感觉沈月娇的脑袋有些滑下去了,又抽出一只手,让她再靠回来。
可谁知,就这么一低头,楚琰身子一僵。
沈月娇醒了,正瞪着那双杏眸,满眼震惊的看着他。
面前的楚琰,俊脸上沾染的水痕从下颌滑到锁骨,没入衣领深处。他衣衫湿尽,隐约能看见他的胸膛……
楚琰双手一颤,“既然醒了,就从我身上下去。”
他冷硬开口,但只要仔细听,就能很清楚的听见他语气里还带着一点点心虚。
沈月娇从他身上翻下来,却忘了这是在汤池里。她这一滚,几乎整个人都落进了水里,最后还是楚琰给她捞了起来。
“你不要命了?”
沈月娇被呛得连声咳嗽,池底的青白石膈着脚底,叫她刚刚才消停的痛疾又隐隐的造作起来。她紧紧抓着身前的人,双脚摸索到一处地方,直接踩了上去。
等站稳了之后,她才知道自己踩着的,是楚琰的脚背。
而她与楚琰,近在咫尺。
两人衣衫湿透,又站得这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听见彼此的呼吸。
沈月娇听他气息明显比刚才要重的多,以为是自己踩疼了她,正要从他身上下来,却被楚琰扣住手腕,将她禁锢在胸前。
“怎,怎么了?”
楚琰动了动唇,却想不出任何借口。
沈月娇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她挣开楚琰的手,快速从他怀中逃了出来。
忍着脚面的疼,沈月娇努力往池边走。身后的人突然大步追上来,吓得她脚下一滑。
楚琰将她扶稳了,指了指那边的白玉石阶,“李大夫最早还得两个时辰才能回来,汤池能缓解你的痛疾,你再多待一会儿。”
他声音暗哑,听得沈月娇浑身酥麻。
随着哗啦的水声,楚琰先一步离开。
水珠顺着他湿透的中衣往下淌,薄薄的布料紧贴着胸膛和腰腹,勾勒出结实流畅的线条。上了岸后,他的衣摆滴着水,却浑然不觉,随手将湿发拢向脑后,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第339章 可他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沈月娇呼吸有些急促,她别开目光,忍不住的吞咽了一口,才察觉自己口干舌燥。
楚琰已经换好了衣服,隔着屏风,他叮嘱沈月娇:“你已经泡了一夜了,差不多就起来,外头摆了火盆放了软塌,你困了可以直接休息。”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再听不见刚才的暗哑。
沈月娇觉得有些可惜。
抬头看去,楚琰已经离开了。
她从池水中站起身来,踮着脚的往外看,想看看今日有没有下雪。
衣服可以换新的,但是他的头发还滴着水,这么走出去,万一受凉了怎么办……
刚想着,又有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进来。
“奴婢来服侍月姑娘。”
是雀梅。
沈月娇身子缩回水里。“你们王爷呢?”
“王爷已经走了。拂枝回京城给姑娘取药,王爷让奴婢先来伺候姑娘。”
沈月娇点头,说自己要起身了。
雀梅拉着她出来,又赶紧给她换了衣服。
看着眼前的屏风,沈月娇问:“昨天过来时候还没这个东西,怎么突然又摆上了?”
“王爷吩咐的。”
沈月娇盯着她的神情,却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走出屏风后,沈月娇才看见那边果真已经放上了软塌,还摆着两三个火盆。
“这些都是王爷吩咐的。王爷说姑娘以后泡累了汤池,可以直接过来休息。姑娘瞧瞧,要是还有什么遗漏尽管吩咐奴婢,奴婢再去准备。”
“不用了。”
沈月娇确实有些累了,倒头靠在软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心里乱的厉害,眼前全是楚琰出水时的模样。
她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是奴婢弄疼了姑娘?”
雀梅正给她擦着头发,见她摇头,以为是自己手重了。
“你没弄疼我。”
沈月娇重新躺好,问她:“你去过京城吗?”
雀梅声音轻柔:“奴婢已经有好几年没去过京城了,这几年来一直守着庄子。”
沈月娇转头看着那几扇屏风,“你也是第一次见楚琰?”
听她连名带姓的定北王,雀梅有些惊讶,但还是规矩回答:“是,奴婢是第一次见王爷。”
沈月娇应了一声,往下就不知道怎么问了。
雀梅突然起身走开,去外头吩咐几句后又回来,继续给她擦着头发。片刻后,就有下人拿了点心来,让沈月娇先垫着肚子。
“拂枝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半夜。王爷听说姑娘这一趟没带着药来,发了好一阵脾气,最后让拂枝连夜跟侍卫赶回去的。之后王爷在屋里守了姑娘好久,后头实在等不及,才把姑娘抱过来的。但姑娘一直昏睡,王爷只能抱着姑娘一块儿进了汤池。”
沈月娇猛地起身,雀梅没防备,扯到了她的头发,吓得立马跪地请罪。
她心乱的厉害,眼前又晃过自己刚才看见的一切。
她脑袋嗡的一下。
楚琰一直未松手的抱着她,陪着她在水里泡了这么大半日?
可他不是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就算没有心上人,楚琰也不能这么……这么抱着她啊……
回过神来的沈月娇才看见跪在地上的雀梅,赶紧把她喊起来。
这可是楚琰的心上人,她哪儿敢让雀梅跪着。
“你起来,我不用你伺候了,你换别人来。”
雀梅脸色一白,连着磕了好几个头,“奴婢知错,姑娘要打要骂都可以,只求姑娘留下奴婢。”
沈月娇把她扶起来,“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等拂枝回来,我还是要拂枝伺候的。我习惯了拂枝。”
雀梅还是不起来,央求着她:“在拂枝回来之前,求姑娘继续让奴婢伺候姑娘,可好?”
沈月娇眉心跳了跳,点头同意,雀梅才终于起来。
汤池旁边本来就是热的,附近又放着两三个火盆,一小会儿沈月娇的头发就干透了。
雀梅在跟前忙来忙去,小心谨慎的伺候着,沈月娇嫌她太折腾,却不敢说。
“这些糕点都不合姑娘口味吗?要不奴婢叫人再重新做一些来?”
沈月娇摇头,“不必了,没什么胃口。”
雀梅见她实在不想说话,只能先退了出去。
到了楚琰那里,雀梅将刚才的事情回禀上去。
“那就换别的点心过去,再不喜欢,就再换。”
雀梅正要退下,又被楚琰留住。
“她的脚还疼不疼?”
“奴婢过来的时候,没听姑娘喊疼。”
楚琰点头,“仔细照顾着。”
雀梅走了之后,楚琰人虽然坐在那里,但心早就跑到了后苑汤池。
沈月娇歇息不过片刻,痛疾又犯了,甚至比昨晚还要厉害。下人回禀到楚琰那里,楚琰再也坐不住,大步赶过来。
赶到时,沈月娇双脚正放在汤池里,可因为疼痛,她几乎坐不稳。
楚琰快步走过去,“怎么又疼起来了。”
他让沈月娇靠在自己身上,沈月娇摇头,却根本没有推开他的力气。
楚琰见她的裙子虽然双脚浸入汤池,但沾湿的衣裙正堆在膝上,他皱了下眉,正要喊雀梅下汤池里扶着,让她整个人都泡进水里,可到底藏了私心。
他让下人们退下,这次自己连外裳都没脱,抱着沈月娇就进了汤池。
半个时辰后,沈月娇的痛疾被热气压下去,能自己坐稳了,楚琰才起身。
沈月娇知道他没走,只是换了衣服,在屏风外等着。她不敢起来,怕到时候见了面会不自在。
大概楚琰也察觉到了,只待了一会儿,他就走了。
痛疾发作起来,断断续续反反复复,没有药,沈月娇只能一遍遍的进出汤池。
楚琰没有离开,而是在隔壁的厢房里坐着。沈月娇的每一次发作他都知道,只是沈月娇没有喊他,他也没有再闯进去。
未时二刻,拂枝才被侍卫带回来,吃了止疼的药丸,脚上也抹了药膏,沈月娇才觉得舒服了些。
“楚琰不是说要把李伯伯也带过来吗?李伯伯人呢?”
拂枝摇头,“前两天姑娘才出门,李大夫后脚也出了府,不知道又去了哪里。”
沈月娇心头一紧,“我痛疾发作,爹爹他们知道吗?”
拂枝还是摇头,“奴婢到京城的时候天还未全亮,出门时也是悄悄的。不过听说今日宫中设宴,主子们都要去宫里,起来就有得忙,应该是没人知道这些。”
第340章 请娘娘帮我求一道赐婚的圣旨
她的痛疾跟沈安和有关,虽然已经过去好多年,但她依旧记得第一次痛疾发作,沈安和眼底滔天的悔意。
如今的沈安和,已经不是当初的沈安和了,当年的错就这么算了吧。
要是被沈安和知道这些,他肯定是要心疼的。
沈月娇喊了拂枝,“你有力气吗?把我背回去吧。”
拂枝刚弯下腰,楚琰就大步走来,将身上的大氅往她身上一裹,又把她拦腰抱起,快步走出了后苑。
今天天气很好,但他走的很快,好像多耽误一刻,沈月娇的痛疾又会再次发作。
沈月娇软软的窝在他的怀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她把脸埋进大氅里,深深的吸了两口。
大氅明明是新的,但她依旧能闻见楚琰身上的味道。
楚琰把她送回房中,吩咐拂枝照顾好她,之后再也没多说一句话,拿着自己的大氅就走了。
拂枝不知道汤池里的事情,只哭着跟沈月娇认错,说自己忘带药膏,才惹出这种祸事。
“你起来吧,我不怨你。”
沈月娇心烦意乱,被拂枝吵得头疼。她借口说自己还没吃东西,让拂枝给她弄碗面,这才消停了片刻。
吃了点东西,她终于睡了个好觉。
楚琰坐在书房里,目光一直望着椅子上的那件大氅,良久,他突然走过去,屋里这么暖和,但他还是把那件大氅穿在了身上。
今日,宫中以岁末赐福为名,说是为来年祈福,又逢新春将至,按例宴请群臣家眷以彰圣恩。
年前各家本来就忙着备节礼,接到宫里的帖子谁也不敢推辞,各家夫人小姐自然是盛装出席。实则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三皇子与四皇子已到婚配之龄,正好借这个机会,将各府适龄的贵女都召进宫来,逐一相看。
宴前,淑贵妃将姚知序喊到自己宫中,点出几个名字。
“这些都是本宫为你相看的夫人,家世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好,一会儿宴上你多留意,看上了谁,你只管与本宫说。”
姚知序婉谢她的好意,可话锋一转,他又直接道:“不过我确实有个想娶的人,还请娘娘帮我求一道赐婚的圣旨。”
他还在雪海关时,淑贵妃就提过要给他说亲,京中的贵女们都提了一圈,姚知序全都看不上。
后来回了京中,也提过两次,姚知序都给回绝了。
没想到今天,他竟然会主动开口了。
“这是好事啊。不知道国公爷看上的哪一家的姑娘?”
“长公主府,沈月娇。”
淑贵妃的脸色一僵,“沈月娇?”
姚知序颔首,“对,沈安和的女儿,沈月娇。”
淑贵妃眉心蹙起,“她是楚家的人。”
“是楚家的人不是更好吗?长公主与皇上乃是同胞姐弟,是最亲近的人。沈月娇又是长公主养了多年的女儿,最是疼爱。我要是娶了沈月娇,姚家跟长公主府多年的恩怨不就散了吗?以后两家关系更加近一些,于皇上,于朝堂,于天下,都是好事一桩。”
淑贵妃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他天真好笑。
“他们家那几个人的脾气性子,你难道不清楚吗?当年晋国公……”
淑贵妃紧了紧手心,“长公主巴不得你们姚家人死绝了,你竟然还想娶沈月娇?”
姚知序站起身来,淑贵妃神情骤变。
“娘娘应该知道,长公主府那几个人扶持谁,谁做储君的机会就更大一些。我娶了沈月娇,我们就是一家人,对昀儿来说,就是最大的助力。而娘娘你的将来,也不愁什么了。”
淑贵妃没接话,只是眉心越蹙越紧。
“那我就盼着娘娘的好消息了。”
落下这么一句话,姚知序告辞离去。
走出去,已经在门外等了许久的五皇子楚昀迎上来。
“昀儿见过表兄。”
姚知序点头。
“听说前几日三皇子刁难你了?”
楚昀回道:“在太傅的课上因为一篇文章才跟三皇兄起了争执,不过太傅说了,是我的见解更有道理。父皇已经知道这件事,也夸了我见解独到,说我最近课业有进步。”
姚知序勾起唇角,“很好。”
得了夸奖,楚昀脸上才露出笑意。
姚知序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会儿宫宴,你也去看看热闹。”
楚昀应下,等他离开,这才进了殿内。
淑贵妃正因为他想娶沈月娇的事情头疼,见楚昀进来,语气缓和了些。
“刚才见着你表兄了?”
楚昀点头。
“见到了。他问起前两日三皇兄刁难我的事情,儿子如实回答,表兄夸了我。”
淑贵妃招招手,把他喊到跟前来,“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一会儿宫宴,让儿子也过去看看热闹。”
淑贵妃喊了身边的嬷嬷,“去问问,今日宫宴,长公主府的楚珩来不来。”
嬷嬷还没退下,楚昀就开了口。
“母妃,儿子打听过了,楚珩今日来的。”
淑贵妃笑起来,“你跟他年纪相仿,与他多走动走动。你表兄小时候,跟那个定北王可是最好的朋友。”
楚昀乖巧点头,“知道了,母妃。”
既然是为两位皇子选妃,也就不用分做两席,只是男左女右,对席而坐。
宴上依旧还是那些看头,莺莺燕燕,没什么新鲜的。
皇妃只能选两位,可这么多的官家小姐,哪儿够分的,大家心照不宣,其实心里早就相看起了别人。
比如那些还未娶正室夫人的世家公子,还有那个身居高位的镇远国公爷。
只是可惜,定北王没来。要是他也来了,那才热闹呢。
姚知序身边的位置本该是楚琰的,只是他今日没来,席位就换了下去。
“今日怎么不见那位安县县主?”
“上次她跳的那支舞,简直惊为天人,实在是妙啊。我以为今日还能再看一次呢,可惜她没来。”
“不光她没来,好像连定北王也没来。”
“怎么就这么巧。”
听着这些话,姚知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看了眼陪在皇帝身边的淑贵妃,笑了笑,又把酒水一口饮尽。
第341章 今天是捅了兔子窝了?
连着两天,沈月娇的痛疾只是隐隐发作,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把人疼得要死要活。
每日楚琰都会带沈月娇去后苑汤池,泡上半个时辰再起来。
沈月娇在面对楚琰时确实会有些不自在,她当做不知,对那天汤池里的事情缄口不言。她不说,楚琰也不会说。
下人们更是不敢乱说。
直到第五天,沈月娇的痛疾再也没有发作,楚琰才又来了她的屋里。
他依旧还是穿着那天的大氅,进门就问她:“你上次答应过我要一起去打猎,今日天气好,我们现在出去,半个时辰就能回来。”
沈月娇有些犹豫。
自己这个随口就答应的毛病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掉。
“你在马上,不用下来,脚不会沾着雪的。过几日就要回京了,你一辈子或许只有这么一次机会。”
楚琰可以直接把她带走的,但还是多说了一句。
沈月娇点了头,“好。”
楚琰将她带出庄子后,直接将她抱上马背,她才刚坐稳,楚琰随后也上了马。
沈月娇刚才没注意,现在才看见庄子前就只有一匹马。
她的身子赶紧往前挤了挤,“你怎么也上来了?”
“这是我的马。”
他拽了下缰绳,马儿掉了头,跑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楚琰将她圈在身前,沈月娇只要一靠近他,脑子里就全是他从汤池里出来的样子,脸颊一下子就烫起来。
幸好她坐在前头,楚琰看不见。
进了林子深处,楚琰吁停了马,目光环视一圈后,执起弓箭。
沈月娇看过去,什么都瞧不见。可箭矢离弦,远处的林子有什么东西挣扎跳起,两下之后又不动了。
楚琰让马儿走过去,近了沈月娇才看清楚,竟是一只野兔。
有侍卫下了马,将猎物举起来,沈月娇满是惊喜,这么几天了,她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都是一样的眼睛,你的怎么就这么好使?”
楚琰弯起唇角,“一会儿我指给你看。”
冬日里,总会有出来寻找食物的小动物,沈月娇没什么经验,每次都要楚琰指给她看才能瞧见一小点踪迹。
“拿着。”
楚琰将弓递给她,又给她搭上一支箭。
她兴致勃勃,可等她拉了弓,猎物早跑了。
她有些泄气,刚把弓放下来,楚琰却突然把着她的手,冲着另外一个方向,拉弓射箭,一气呵成。
有侍卫过去捡起来,还是一只兔子。
“今天是捅了兔子窝了?”
沈月娇来了兴致,身子往后靠了靠。
“快帮我看看哪里还有猎物?我要多射两只兔子,到时候给方嬷嬷再做一对护膝。她年纪大了,这些年老寒腿更严重了。”
“我爹年纪也大了,给他也做一对。”
“你能帮我射只狐狸吗?正好给娘亲做个狐裘大氅。一只好像少了点……不过没关系,我这个可以做个风毛领子。”
“那珩儿泠儿他们送什么好?小孩子又用不上护膝,要不也做个斗篷?”
“陈锦玉也可以做个斗篷,以前她有一身浅色的斗篷,日日都穿着。哎呀,两位嫂嫂也不能忘了。”
她掰着手指,身子自然的就全靠在了他的怀里。
“那王知薇跟柳文莺又送点什么呢?我们关系这么好,要是知道我送了陈锦玉,不给她们送,她们肯定要生气的。”
前几天话都不愿意说的人,现在嘴巴一刻都没停下来过。
楚琰低声笑开。
早知道这样能让沈月娇高兴一些,楚琰肯定早就带她过来了。
“那你送我什么?”
沈月娇正在兴头上,“你箭法这么好,还用得着我送你?”
她激动的拍了拍楚琰的胳膊,“要不你一会儿多猎几只,我挑一些好的,就当做我自己的猎物送过去,好不好?”
楚琰又笑了。
“好。”
楚琰教她怎么找猎物,怎么避开风势,射中哪个地方才能不破坏皮毛。
沈月娇自己试了试,能举起弓,但在马背上,很容易失了准头。
楚琰再把着她的手,帮她稳住弓。
两个人的距离贴的很近,但因为有了汤池的亲近,所以在这个穿着衣服,还有侍卫跟随,又得保持专注力的场合里,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沾了定北王的威风,沈月娇也猎了好几只猎物,几乎都是兔子,唯独只有一只成色不是很好的狐狸。加上楚琰的那些,一共有个十来只了。
说好了半个时辰就回去了,可沈月娇实在高兴,楚琰又带着她多玩了一会儿。看着天色已经有些暗下来,才带着她回去了。
狩猎回来,沈月娇与楚琰之间的那点不自在好像全都消失了,踏进正堂时,她还意犹未尽的问楚琰什么时候能再去玩一次。
侍卫把那些猎物在正堂里一字排开,楚琰让她把自己喜欢的挑出来。
沈月娇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
“这丫头真是有本事,第一次就能猎得这么多的东西。还能念着家里的人,心地果然善良,是个好姑娘。”
“一二三四五……哥哥嫂嫂,侄儿侄女儿,甚至连方嬷嬷都想到了,还有她那几个朋友,全都有份。我是大男人,怎么能跟小姑娘计较这些,她要是喜欢,就都给她好了。”
“这还剩了一只,这么单着怪可惜的,不如让她送给银瑶。银瑶伺候了她这么久,要是知道曾经的旧主还惦记着自己,肯定会高兴的。”
楚琰抿了一口茶。
“说完了吗?”
沈月娇装的像模像样,“哎呀,原来这些都是我说的?我以为是你的心里话来着。”
说实话,她这种不要脸的本事,楚琰心里是佩服的。
他让侍卫记下哪只猎物要送到哪家去,沈月娇又数了数。
“还差两只。”
楚琰被呛了一口。“又差两只?你还要送给谁?”
“我在梅花巷还有两个老朋友……”
梅花巷?老朋友?
她说的莫不是福伯和梁婶?
“行了,过两日我再带你去一趟,到时候多猎几只,你想送谁都行。”
东西送回京城,在正厅前一字排开。珩儿挤到前头,指着那些东西不敢置信:“这些都是小姑姑猎的?”
第342章 你坐在三弟的马上,还说跟我最好
侍卫躬身回答:“确实是月姑娘所得。”
沈安和惊喜不已,“娇娇竟然还有这种本事?”
侍卫一一指给他们看,哪只送给谁,指到泠儿那边,小娃娃顿时吓得哇哇大哭。
秦缨倒是很喜欢,“泠儿不喜欢,她那只就给我了。”
楚煊看着那只颜色不好的花兔子,“太丑了,改日我给你打只好看的。”
“我不要你打的,我就要娇娇送的。”
楚煊说不过媳妇儿,抱着女儿去一边哄,说以后给她捉一只活蹦乱跳的,不要这些看起来可可怕怕的东西。
筠儿才几个月大,也用不着这个东西,楚珩指着属于弟弟那一份,抬头问夏婉莹:“母亲,弟弟的也给我吧,这个可可怕怕的,他用不上。”
夏婉莹忍俊不禁,“给你给你。”
楚熠数了数,家里各个都有,唯独他跟楚煊没有。
凭什么?他们都白疼这丫头了。
楚华裳看着那只狐狸,连连点头,“还是闺女好,懂得疼我。”
她喊着方嬷嬷,“瞧,那颜色多好看。”
方嬷嬷脸上都要笑出褶子了。
“好好好,别人都是兔子,只有殿下这只狐狸是最好看的。想当年月姑娘刚来府上,也是挑了狐狸的皮草给殿下做了披风不是。”
哄好了女儿的楚煊又过去看了一眼,嫌弃不已。
这么丑的颜色,母亲跟方嬷嬷竟然说好看?
到底好看在哪里啊!
想起了什么,他抬眼看了眼大哥,巧了,大哥也在看他。
不用说话,兄弟二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之后的几天,每日都要下一场雪,楚琰担心她痛疾发作,不敢带她出去,说等着天气好些再去。
沈月娇心里像揣了只猫,抓心挠肝的,总惦记着再去耍一回。
又过了两日,天终于放晴了,沈月娇还没跑去找楚琰,楚琰倒是先来寻她了。
二人刚上了马,突然远处传来马蹄声,等来人近了,那一声小姑姑,喊得沈月娇一愣。
竟然是珩儿。
不光珩儿来了,楚熠楚煊也来了。
沈月娇想下马,楚琰却在这时拉紧了缰绳,两只手固定在她左右,她根本下不去。
“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还来不得了?”
看着他们二人的亲近,楚熠皱着眉,“娇娇大了,怎么不给她自己骑一匹马?”
楚琰说的理直气壮。
“她不会骑马。山路不平,会摔下来的。”
沈月娇轻咳两声,指着珩儿那边说:“我跟珩儿一起骑。”
楚琰紧了紧缰绳,“珩儿还是个孩子,林子深,万一有什么野兽扑出来,你救他还是他救你?”
楚煊出来打着圆场,“听说前几日娇娇的痛疾犯了?既然如此就不必下来了。我们今天只是来打猎的,趁着天色早,还能多玩一会儿。”
打从知道这里可以打猎后,珩儿已经盼了好几天了。他整日都跟着爹爹在京畿大营,日子枯燥的没有一丝乐趣,奔波半日终于来了这,更是一刻都等不得,催着他们赶紧进山,连沈月娇痛疾发作都没想着关心两句。
楚琰扫了他们几人一眼,这才带着他们进了山。
大概是两位兄长过来了,沈月娇不敢跟楚琰太亲近,身子总是往前倾的。楚琰将她拉回自己的怀里,“靠着,一会儿跑起来你要被颠出去的。”
沈月娇不信。
以前怎么就没颠出去。
像是故意的,楚琰踹了下马肚子,身下的骏马突然狂奔起来,差点没把沈月娇的魂儿吓出去。
她乖乖靠在楚琰怀里,身子再也不敢往前倾了。
跟在后头的珩儿问亲爹:“打猎要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吗?不应该悄悄的吗?”
“……应该是想把林子里的猎物都吓出来,这样就好找了吧。”
楚煊没说话,但眼神中总有点那么耐人询问的东西。
栖霞岭有很深的山林,上次楚琰并未走远,这次人多,他又带着沈月娇往里走了些。
楚琰速度很快,连侍卫都快要追不上了。
几次之后,沈月娇才看出来,他好像是不想让珩儿他们追上来。
只是一回头,楚煊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了。
沈月娇似乎听见楚琰不爽的啧了一声。
“三弟,你带着娇娇跑这么远干什么?”
话音刚落,楚煊突然抽箭射出,速度快的沈月娇差点没看清。同时,林子里翻腾里一阵动静,他下马查看,拎起手里的那只红狐狸。
“娇娇,不夸夸二哥吗?”
沈月娇看上了他手里的狐狸,好话张口就来。
“二哥好俊的身手!这一箭干净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妹妹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狐狸的皮毛真好看,回头做成领子,我天天戴着,见人就说是我二哥猎的。”
她那点算盘珠子,楚煊站得这么远还是被蹦到脸上了。
“不行,这狐狸是给你二嫂的,等会我打只花的给你。”
花的哪有红的好看。
沈月娇冲着二哥撒娇。
“二哥哥,我从小就跟你最好,要么你也给我打一只这样的,行不行?”
话音刚落,身下的马儿突然往前跑了一步,沈月娇惊呼一声,吓得抓紧了身下的马鞍。
楚煊看了眼她身后的楚琰,“你坐在三弟的马上,还说跟我最好?”
沈月娇又想下马了。
“不就是狐狸,我给你打十只。”
说罢,楚琰调转马头,奔向了深林。
楚煊收起那支狐狸,往里看了一眼,追着进去了。
这场狩猎沈月娇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楚煊穷追不舍,楚琰出手又狠又快,两人卯上劲儿的抢猎物。
一个时辰后再回来,侍卫们的马上都快要挂不下了这些猎物了。
看看叔叔们的猎物,又看看自己手里这只独苗苗,再看看亲爹身后那七八只猎物,珩儿差点撒泼打滚。
他真的要闹了!
“珩儿,一会儿来二叔这里挑,喜欢哪只挑哪只,二叔都给你。”
楚珩跑过去,“二叔你人真好,比我亲爹都好,我以后要孝顺你一辈子。”
楚熠倒是不生气,只是轻哼了一声。
这有什么,他还有个小儿子呢。
第343章 哥哥们都是过来人,不会看错的
楚琰先下了马,又要抱沈月娇下来。当着兄长的面,沈月娇不敢,只借着他的手,自己下了马。
进了庄子,楚煊自己留了几只好看的,剩下的全给了侄儿。
“你也挑一挑。”
沈月娇挑了两只好看的,楚琰喊了侍卫,将这些东西送到谭家去。
人走了沈月娇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还没说住址,他们把东西送错了怎么办。
楚琰叫人备了饭菜,用的就是今天猎的野味。
沈月娇没往兄长旁边坐,而是挑了珩儿身边的位置坐下。楚琰身侧的位置本是给她留的,现在却空了下来。
珩儿本来就在长身体,又从京城赶过来,还在山里跑了一个时辰,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本来就好吃,在京畿大营里又没什么好吃的,恨不得把眼前这一桌都吃进去。
“娇娇,你的痛疾怎么样了?那天拂枝回来取药,我跟你二哥都不在府中,京中事多,也只有现在才能来看你。”
楚熠喊儿子别只顾着吃,给小姑姑也夹两筷子。珩儿直接端起他爹面前的那道酒酿清蒸鸭子摆到沈月娇面前,“姑姑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沈月娇与大哥回话:“每日都能泡汤池,来了这么久就只疼过那一阵。”
楚熠点头,“那就好。”
每每想起汤池的事情,沈月娇就止不住的心虚,更是不敢抬头看楚琰一眼。
她岔开话头,问起了家里的事情,之后又跟二哥打听起京城里最近几天的八卦。
楚煊端着碗筷,坐到沈月娇身边,一连说了好几个人的闲话,到了兴头上,连饭都忘了吃。
“对了,文安侯夫人的娘家……就是谢昭差点娶回家的那个表妹,一连说了几桩婚事,可一听说她被文安侯府拒之门外,谁都不愿意再去,气得人家姑娘上吊自尽。”
沈月娇倒吸一口,“死了?”
“没有,被救下来了,被家里抬到文安侯府门前,前两天闹着呢。”
沈月娇把凳子往二哥那边挪了挪,“闹成什么样了?这回又要用钱打发吗?”
“哪那么好打发。听说文安侯纳了个妾,他们家的人就想女儿嫁过来,也给文安侯做妾。”
沈月娇又倒吸了一口。
珩儿也端着碗筷凑过来,含含糊糊的说:“谢昭他娘不得气死了?”
“可不是,本来家里已经有了个青楼出身的妾室,现在连远房侄女儿也想进门做小,文安侯那位夫人直接气晕了过去。我们离京前一日还在闹着呢。”
楚琰看着那头说的正高兴的几个人,语气不善,“那你急着过来干什么,怎么不留在那边听全了再来?”
楚煊给大哥告状,“大哥,你看看他什么语气,当上王爷真是了不得了。”
楚熠喝着小酒,懒得搭话。
小时候也没见这么闹,现在倒是闹上了。
下人早已收拾了客房,用了膳,沈月娇回了自己的院子,珩儿闹着要泡汤池,楚熠楚煊则是踏进了楚琰的书房。
两位兄长一人坐在一边,目光微沉的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楚琰抬起眼眸,对上两位兄长的审视。
“有话就说。”
楚熠抿唇不语,楚煊却忍不住。
“你跟娇娇,是不是过于亲近了?”
“她痛疾发作整整两日,脚上沾不得雪。”
楚煊反问:“那她回来的时候怎么自己能走了?”
他一口咬死,“出门她也是自己走的。”
“楚琰,说实话。”
一直沉默的楚熠开了口。
楚琰没勇气说实话,只是说沈月娇痛疾发作,是自己放任她去踩雪,才害得她疼了整整两日。他心中自责,所以才稍加关照了些。
“娇娇是母亲认下的女儿,喊我们一声兄长,你不能对她有那种心思。”
楚琰紧了紧双拳,“我从未承认过她的身份。”
楚熠语气抬高了些,“事实就是如此,不需要你来承认。”
他站起身来,“明日我就带娇娇回京,之后我会让母亲给你相看婚事。”
楚琰也跟着站起来,“大哥。”
楚熠未曾理会,径直走出了书房。楚煊坐在那,盯着他深看了好几眼。
“以前你跟娇娇可是最不对付的,他害你挨打,把你气得离家。你在边关还连着写了三页信纸来骂她,上次还把她摁在地上打。你什么时候对娇娇有了那种心思?”
楚琰坐下来,冷着一张脸。
“你看错了。”
楚煊摇头,“三弟,今日你看娇娇的眼神全然不同,哥哥们都是过来人,不会看错的。”
见他不开口,楚煊叹了一声。
“娇娇是很讨人喜欢,但你们的身份摆在那,母亲不会同意,沈安和不会同意,我跟大哥也不会同意。”
他缓缓站起来,“三弟,你换个人吧。”
楚琰抿紧了唇线,眸底一片挣扎。
楚煊离开书房,想了想,又去了一趟沈月娇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样样俱全。屋里好几个火盆,惹得楚煊刚进门就想脱衣服。
沈月娇喊拂枝把窗户打开些,又忙着要给他上茶。
“不用麻烦了,刚在三弟那喝过一杯。”
他找了个离炭盆远的地方坐下,“娇娇,母亲让你打听的事情,你打听到了吗?”
沈月娇先是一愣,而后才想起这事儿来。
楚琰的心上人……
她点头,“嗯。”
就楚煊对沈月娇的了解,有这种八卦事情,根本等不到自己来问,她肯定早就说出来了。
可现在她却只是敷衍的回了一个字。
楚煊看着她,“谁?”
沈月娇稳了稳心神,说:“庄子里有个叫雀梅的丫鬟,总是进出王爷的院子,我好几次都看见他们在一起说话,但我只要一靠近雀梅就退下了。我让拂枝打听过,王爷从不理会庄子里的其他下人,就唯独搭理她一个。”
她语气有些含糊,“但王爷没亲口承认过,我也不敢明着问,所以也只是猜测……”
“知道了。”
楚煊没等她把话说完,只是提醒她,“让拂枝给你收拾收拾,我跟大哥明日带你回京。”
啊?这就回去了?
来时沈月娇盼着早点走,可现在,竟然有些舍不得。
第344章 跟沈月娇一样傻,最好打发了
楚煊到了后苑汤池,在那两个小汤池里找到了分别一左一右,各自占地为王的大哥和侄子。
珩儿把脸上的水抹开,“二叔,快下来,我这里地方大。”
这段时间里楚珩长高了些,也明显比以前瘦了些,但比起其他人那个弱不禁风的少爷,他依旧还是个大胖小子。
“小池这么小,怎么不去那个大的?”
珩儿在水里翻了个身,又溅起一片水花,“下人说那个大的水温最高,是给姑姑泡脚的。这边好,姑姑没泡过脚。”
楚煊没这个心情,只是看了眼大哥楚熠。
楚熠从水里起身,换了衣服,跟着他出去了。
站在远处,楚煊指着候在汤池外的那个丫鬟。
“一个丫鬟?”
“娇娇是这么说的。”
楚熠摇头,“三弟不会看上这么个丫鬟的。”
“总比娇娇好。”
楚熠沉默片刻,“那就带回去吧,也好给母亲一个交代。反正人在定北王府,瞒着母亲些就是了。”
他语气沉下来,“回京以后,也给娇娇看一门亲吧。”
回想起刚才沈月娇那副支支吾吾的态度,楚煊心里也有些担忧。
“宋家的生意争的怎么样了?”
楚煊摇头,“不好争。你别忘了,宫里还有一位贵妃娘娘。我们那位皇上,最听她的话了。”
楚琰在书房里枯坐一夜。
回了京城,他就再也没有这种机会能跟沈月娇待在一起了。
他不想这么早回京城,可又拿不出好的借口。
唯一能久待的可能,就只有像沈月娇说的,大雪封山,把路堵死。
突然,他眼眸紧缩一瞬,快步过去打开窗户,见外头飘起了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下来的大雪。
他勾起唇角,喊了侍卫来,吩咐几句。
这一场雪下的格外懂事,直到天亮都未曾停歇。
光是庄子里就落了厚厚一层,更别说是路上了。
楚熠楚煊早就准备回京了,珩儿不情不愿,嘀咕着这么大雪还要赶回去,万一被堵在路上了怎么办。
又说沈月娇的马车肯定不好走,别到时候车子坏在半路上。
就因为这些话,还被亲爹骂了两句。
这时,有侍卫前来回禀,说山路被大雪堵住了。单骑的马可以过去,但马车却不行。
楚琰转身与两位兄长说:“京中有急事吗?要是没什么急事,你们就多待两天。”
这不是说的废话吗?
他们各有职责,大意不得,平时都是忙得脚不沾地,平日里连家都难回一趟,栖霞岭还是抽空来的,今天必须得赶回去。
楚熠沉吟片刻,“先等等,等雪停了再说。”
沈月娇已经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了,拂枝怕她受凉,赶紧给她喊了回来。
“这雪都下了一夜了,怎么还不停?”
拂枝掩上窗户,只留下一个透气的缝隙。
“谁知道呢。今年的雪好像比往年的更多一些。”
话音刚落,外头就来了一名侍卫,说雪下得太大,让她再等等,雪停了再上路。
沈月娇想着,雪这么厚,到时候路上肯定不好走,还不如先不回了。
快要正午,这场雪还在下。
楚煊心急的来回踱步。
他是禁卫军统领,在皇帝跟前办事,出不得岔子。就算不当值,也得在京中候着。
万一宫里出事……
“不行,我得先回去。”
楚熠也跟着站起来,“我也等不了了。”
楚琰也站了起来,“那你们先回去,等路上好走了,我再带着她回去。”
话音落下,楚熠就指着儿子说:“珩儿还小,这么带回去万一病了母亲跟你大嫂肯定要怨我的,不如就让他留在这,到时候跟你们一起回来。”
说罢,楚熠把儿子喊到一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楚琰皱了下眉,看了眼大侄子,又应了下来。
他这大侄子,又贪吃又爱玩,跟沈月娇一样傻,最好打发了。
珩儿亲自将父亲跟二叔送出庄子,追在后头喊他们路上小心,等人走了,他撒欢的跑回来,直奔后苑的汤池。
楚熠楚煊一路顶着大雪往京城赶,到了山脚,必经之路上有两棵大树倒下来,拦在路中间。骑马可以从两侧的林子里出去,但马车确实过不来。
楚熠看了看两侧,最后指了指右边,本就在右侧的楚煊先一步骑马过去,小心翼翼的跨过断木,正准备扬鞭快赶时,楚煊眼尖的盯着被积雪覆盖了大半的树桩。
他下了马,踩着雪来到那一处,扫开上头的积雪,“砍断的?三弟简直乱来。”
楚熠回头看了看远得早就看不出模样的庄子,眸色一沉。
“先回京。”
看着久久不停的雪,又迟迟没人来喊,沈月娇心又急又乱。
“拂枝,你去问问,今天能不能走?”
拂枝刚应下,楚琰就踏进了房中,沈月娇站起来,问他:“要走了吗?”
“今天不走。”
顿了顿,他说:“大哥二哥还有事,先赶回京城。珩儿年纪小,路上不好走,要跟我们多住几天。”
听说兄长们走了,沈月娇竟然松了一口气,语气都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轻松。
“珩儿第一次来,让他多玩两天也好。”
见她屋里的东西都收起来,楚琰又吩咐拂枝重新摆出来。
拂枝不敢多言,又费了劲的把东西重新摆回去。
“要去汤池吗?我送你过去。”
沈月娇看了眼外头还没落停的雪,摇了头。
“不去了吧。”
“在庄子里待不得几天了。多泡汤池对你的痛疾好,下次再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
沈月娇点了头,随着他的话站起来。
拂枝要跟上来伺候,楚琰让她留在屋里收拾,一边喊人拿了把伞过来。
楚琰本想直接抱过去,但想着珩儿还在庄子里,看见了怕是要乱说话的。
“我背你过去吧。”
沈月娇撑开伞,脚已经迈了出去。
她站在雪中,突然出神的往雪深的地方踩了一脚。
楚琰一把将她拉回来,“干什么?你想疼死自己?”
沈月娇愣怔的看那只沾满了碎雪的鞋子。
痛疾发作起来能把人疼死,只要想想那个感觉,沈月娇就能疼出一个寒颤。
可是刚才,她心里竟然起了一个念头。
痛疾发作,她就能理所应该的待在庄子里了。
第345章 当了王爷就是不一样
小时候痛疾发作那几次,她嘴上没说,但也曾在心里埋怨过沈安和让她落了这样的病根。
现在,她竟然也存了类似的心思。
京城那么好,她为什么突然就不想回去了?
“这就疼了?”
楚琰要把她抱起,沈月娇突然想起了他从汤池里起身的那一瞬,好像突然就明白了。
她心口一窒,抽开楚琰扶着她的手,转身跑回了屋里,猛地关上了房门。
楚琰被挡在门外,先是愣了片刻,才要伸手去推门。
“我不去泡汤池了,我今天起的早,我想休息了。”
门里的声音急促又慌乱,明显就是躲着他。
可刚才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又要躲他?
拂枝的声音传出来:“姑娘今天是起的早了些……姑娘别动,奴婢伺候姑娘宽衣。”
楚琰没有再追问,皱了下眉,转身离开。
听着他踩雪离开,沈月娇突然捂着心口。拂枝脸色大变,“姑娘是不是不舒服?奴婢去找王爷,让他去请大夫。”
沈月娇摇头,“不用,跟前不用你伺候了,你去休息吧。”
拂枝不敢大意,退下之后还是追上了并未走远的楚琰,楚琰大步折返回来,裹着一身寒气的冲进屋里,伸手要往她额头试探。
沈月娇把脸藏进被子里,瓮声瓮气的说自己没事。楚琰一把将被子扯下去,掌心贴在她的额头。
“心口痛?”
她摇头。
楚琰不信,转身吩咐拂枝去找侍卫来。
沈月娇喊住她,解释自己心口不痛,只是心跳的有些快。
楚琰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把手放在她的心口处。
隔着衣料和肌肤,楚琰确实能感受到她有些不正常的心跳。
“你……”
沈月娇呼吸有些乱了。
听着她的声音,楚琰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猛地把手收回来,可留在掌心的柔软却怎么也甩不掉。他耳边是砰砰的心跳,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沈月娇的。
“王爷,奴婢把人喊来了。”
拂枝一路喊着进来,楚琰顿时起身。
他喉结滚动,声音暗哑。
“照顾好她,其他的等雪停了再说。”
说完,他又大步离去。
候在门口的侍卫等不到吩咐,只是看着主子显得有些慌乱的步伐,心生疑惑。
楚琰人已经回了房中,可心却留在了别处。
外头那么冷,他的掌心却烫的吓人。
这场雪又下了半个时辰才停,珩儿在汤池里玩了一个下午才舍得出来,他直接找到沈月娇那里,进门就嚷嚷着要吃饭。
沈月娇叫拂枝去准备晚膳,一会儿他们就在房里吃。
楚琰让人多备了几个菜,但自己却没过来。
以往楚琰跟她吃饭,总喜欢坐在她的右侧。今天换了个只顾着低头吃饭的大胖小子,沈月娇还有些不习惯。
“姑姑,你怎么不吃?”
“我下午睡了一觉,现在还没什么胃口。”
珩儿大口的吃着饭,抱怨着父亲在军中对他太严厉,又说军中伙食不好,还说母亲现在只疼弟弟,都不去军中看他。
“姑姑你也不在京城,我都要闷死了。”
沈月娇给他夹了一块玉带鱼卷,“等回了京城,姑姑天天找你玩。他们不疼你,姑姑疼你。”
珩儿抬起头,“我们什么时候回京?”
沈月娇摇头,说不知道。
珩儿突然压低了声音,“姑姑,雀梅是哪个丫鬟?”
“怎么问起这个?”
珩儿说:“我爹说,等回京的时候带上那个丫鬟,说等回京就让三叔收她做侍妾。”
沈月娇筷子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拂枝给她换了一双筷子,可她已经彻底没什么胃口了。
珩儿没心没肺,半点异样都察觉不出来。
“父亲跟二叔都没纳妾,就三叔纳妾了。当了王爷就是不一样。”
这一场雪下的太厚实,光是庄子里就清扫了整整两日。
这两日沈月娇一直待在房里没出去,楚琰也没再过来,倒是拂枝过来跟沈月娇说了好几回,说又在楚琰身边看见雀梅,搅得沈月娇心烦意乱。
第三日一早,天气晴朗,珩儿跑进她的院子,喊她赶紧收拾收拾,说要去打猎。
沈月娇这几日都睡好,让他自己去玩。
珩儿把靴子给她拿过来,“姑姑走嘛,三叔说我们明天就要回京了。”
“明天就走?楚琰说的?”
“我说的。”
说话间,楚琰已经迈步进来。
前几天不见人影,现在喊他名字就出现了。
沈月娇别开眼,喊拂枝一会儿就收拾东西。
楚琰把珩儿手里的靴子拿过来,又蹲下来给她换上。当着珩儿的面,沈月娇躲了躲,却比不过楚琰的力气。
“快点,我答应珩儿要带他玩一整日。”
换了鞋,楚琰又给她披上斗篷,“走吧。”
今天天气好,沈月娇又在屋里憋了好几天,想要自己下地走走。
珩儿早就心急的跑了出去,楚琰不着急,与沈月娇并排走在一起。
“明日就回京了吗?”
她声音很轻。
“嗯,京中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不仅是京中的事情,楚华裳和两位兄长都叫人来催,让他们早点回京。
走到半路,沈月娇看见了等在前面的雀梅。她看了楚琰一眼,她喊着已经跑的快没影的珩儿,小跑了两步追上去。
等到了远处,她回头看,见楚琰还站在那里,与雀梅说这话。
这回雀梅是背对着她的,沈月娇不知道雀梅笑没笑,只看见楚琰与雀梅说了好几句话。
沈月娇收回目光,转身先走了。
她都快要走到庄子门前,楚琰才跟出来。
珩儿早就在马上等着了,见她过来,还催着他们赶紧上马。
沈月娇朝他走过去,要跟他同骑一匹,转头就有人把她抱起来,直接抱上了楚琰那匹黑马背上。
他翻身上马,自然的让她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
沈月娇抓紧了马鞍,没说话。
珩儿小孩子心性,对打猎这件事情早就念叨好几天了。明天就得回京,他今天可得玩个过瘾。
楚琰安排了两个侍卫跟紧他,珩儿一哂,“不用,父亲说让我干什么都跟着你们,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346章 我的心上人是你,你看不出来吗
楚琰眸色一紧。
好家伙,原来大哥把这胖小子留在这,是为了盯着他们?
沈月娇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珩儿还是个孩子,在这么荒郊野岭的,自然是要跟着他们大人的。
她冲着侄儿招招手,“你一会儿跟紧我们,别走丢了。”
楚琰轻哼了一声,带着沈月娇先冲了出去。
他尽往深远的林子去,沈月娇不时的回头看,看看珩儿有没有跟上。
“你慢一些,等等珩儿。”
楚琰不想等,连语气都有些不好。
“他都几岁了,不会弄丢的。”
“那是你亲侄儿。”
“亲侄儿更丢不了。”
沈月娇又回头看,楚琰抬了抬胳膊,不小心撞到了她的下巴。
“你放我下来,我要跟珩儿一起。”
楚琰哪儿能轻易放她离开,“好好坐着。除了我的马,谁的马你都不能上。”
“你不讲理。”
楚琰冷哼,“这种事情还用得着讲理?”
话音刚落,他拉上弓,一箭射出,这就有了今天的第一只猎物。
沈月娇担心珩儿,一点心思都没有。楚琰无奈,只能带着他去找珩儿。
寻到楚珩时,他正举着自己刚猎得的野兔,笑的像个傻子。
“明明大哥这么聪明,怎么生了这个傻气的一个儿子。”
沈月娇用手肘给了他一下,“不许你这么说珩儿。”
之后的时间,珩儿几乎从未与他们分开。楚琰找到的猎物也大部分都让给了珩儿,可算是过足了瘾。
正午时候,楚琰催着楚珩回去。
“说好了玩一整天,怎么现在就回去了?”
楚琰看了眼身前已经快坐不住的人,实在不愿意承认沈月娇是珩儿姑姑的身份。
“先回去吃点东西,一会儿你想玩,三叔再陪你玩。”
楚珩这才同意先回去。
到了庄子,楚琰把沈月娇抱下来。
虽然这一上午沈月娇都没干什么,但在马背上待了这么久,她觉得这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落地的一瞬间,她双脚一软,差点跪下去。
楚琰把她抱稳了,“怎么了?哪儿疼?”
瞥见珩儿也下了马,正往这边过来,沈月娇下意识的想要把楚琰推开些。谁知他竟然当着珩儿的面,抱着沈月娇就进了庄子。
珩儿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
三个人在正堂用了午膳,沈月娇回房中休息,楚琰又带着珩儿去玩了一会儿。
除了那些深山老林,附近林子里的小动物早就被清空了,珩儿空手而归,但依旧兴致勃勃。
“三叔,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你的庄子?”
“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珩儿拉着缰绳,又靠近他一些。
“三叔,你是不是喜欢小姑姑?”
楚琰看向他,“瞎说什么?”
珩儿哼哼两声,“我只是年纪小,又不是什么都不懂。你天天骂我傻气,难不成真把我当傻子了?”
楚琰微不可查的的皱了下眉。
“三叔,家里肯定不会同意的。”
珩儿看了眼跟在身后不远处的那几个侍卫,与楚琰说:“要不你就把小姑姑藏在这个庄子里吧。家里管不着,你想怎么喜欢都成。”
楚琰骂他,“胡说八道。”
“父亲临走前让我盯着你们,说小姑姑长大了,要我时刻提醒你们男女大防。可她跟我们楚家又没有血缘关系,三叔你要是真的喜欢,我觉得你娶了她也没什么。”
楚琰抓着缰绳的手骤然一紧。
“你说什么?”
珩儿扬起下巴,“我喜欢小姑姑,我不想她嫁给别人。要是三叔你能娶她,我们就是真的一家人了。人家表哥能娶表妹,你怎么就不能娶她了?”
楚琰闷了一两个月的心事突然有了种云开见日的感觉。
他弯起唇角。“回京以后三叔的东西你想要什么就拿什么,我都给你。”
晚膳依旧在正堂,今日桌上的饭菜,一半是沈月娇喜欢的,一半是珩儿喜欢的。
前几天楚琰看珩儿的眼神里总有一些嫌弃,现在却满是对晚辈的欣慰,甚至还一个劲儿的给他碗里夹好吃的。
沈月娇见鬼似的看着他们叔侄俩,想不明白短短一个下午怎么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拉得这么紧了。
明日就要回去了,趁着没下雪,沈月娇又去了一次汤池。
跟前换了个人伺候,不是雀梅了。
见她疑惑,那丫鬟说:“雀梅姐姐得了准儿,明日要跟着王爷回京城,现在回去收拾东西了。”
沈月娇心口一窒,让丫鬟退下,只留下拂枝伺候。拉上屏风后,她自己解了衣服,进了汤池。
池子很热,她却觉得身子里总有一阵凉意。她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泉眼边上,白皙的肌肤烫得微微发红。
直到烫的有些受不了了,她才喊拂枝伺候着起来。
正在穿衣时,有人突然闯进来,拂枝惊呼声中,楚琰裹挟着怒气,一把拽起沈月娇的胳膊。
“你跟大哥他们乱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喜欢一个丫鬟了?连母亲都知道了,让我明天带着她回京,说要给她身份。沈月娇,谁让你胡说八道的?”
沈月娇一时忘了反应,只傻傻的看着他眼底那簇怒火。
他忍着怒火,“沈月娇,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好端端的,他又骂人。
沈月娇抓着衣襟,“你的心上人,难道不是雀梅吗?”
楚琰恨不得掐死她。
“你从哪儿听说我的心上人是她?沈月娇,你就这么讨厌我,随随便便就找个人给我打发了?”
沈月娇看向拂枝,拂枝脸色一变,赶紧跪下请罪。
可拂枝也不过是听从沈月娇的吩咐,而且她也亲眼见过,楚琰对雀梅明明是不一样的。
“你平时对别人爱答不理,怎么偏偏就跟雀梅说话,还让她进你的屋子?银瑶空青都看得出来你有了心上人,如果不是她……”
楚琰真是气狠了。
他一把将沈月娇拽到身前来,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低头吻了下去。
沈月娇呼吸一窒。
拂枝吓得捂住了嘴,这这这……
他怎么能……
楚琰松开沈月娇,磨着后牙槽:“我的心上人是你,你看不出来吗?”
第347章 都这样了,还是兄长?
他说什么?
他的心上人,是谁?
汤池的热气太多,氲得沈月娇眼里蒙了一层雾气。
她想擦掉,可手指到了唇上,却再也上不去了。
她这副受了惊吓的模样让楚琰有了几分理智。他能稳住心神,却依旧难掩怒气。
“回京以后,你自己去解释。”
他转身就走,把沈月娇丢在那。
拂枝刚从地上爬起来,楚琰又大步折返回来,拂枝又吓得冲进跪回去。
楚琰来得急,连大氅都没穿,干脆拿了软塌上的被子,直接将人裹了带走。
他裹得紧,沈月娇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一张嘴,又想起刚才的吻,脑袋又是一阵空白。
把人送进房中,他在那站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叮嘱她早点休息,说明早就要赶路,这就走了。
沈月娇费劲的把手抽出来,抚着自己的唇,半晌都没醒过神来。
楚琰,他是不是疯了……
拂枝追上来,声音里还有震惊之后的颤抖。
“姑娘,王爷他……”
沈月娇像针扎了似的赶紧把手放下去,深深的喘了两口气,才与拂枝交代。
“今天的事情不准说出去。要是让我知道……”
拂枝跪下磕头,“姑娘放心,奴婢既然是伺候在姑娘身边的,就绝不会背叛姑娘。”
这一晚上,沈月娇没睡,楚琰也没睡。
他承认自己冲动了,但他不后悔。
他不想自己的心意这么遮遮掩掩的藏一辈子。
翌日清早,沈月娇浑身疲惫的起来,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听着拂枝起来了,才喊她进来伺候。
拂枝见她气色不太好,特地给她挑了一支红宝石的簪子,配的也是一件丹红的衣裙。
她让拂枝先把簪子收着,说一会儿上车肯定要睡一阵的,到时候带着首饰会不舒服。
拂枝指了指她手上的镯子,“姑娘,奴婢昨天就想说了,你这镯子……”
沈月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金镯子有些发黑,只有那些宝石还熠熠生辉,留着光彩。
“那日泡汤池时我就发现镯子变黑了。黑就黑吧,反正我也不喜欢。”
她现在哪有心情管镯子的事情。黑了更好,反正本来就是个丑东西,看着就心烦。
用过早膳,拂枝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沈月娇想着早早去马车里躺着,也省得见到楚琰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可谁知,刚出房门就遇上过来接她的楚琰。
沈月娇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楚琰要来拉她,被她不着痕迹的躲开。
“现在在下雪。”
楚琰声音微沉。
眼前确实飘着一点点小雪,但落在地上就化开了。
沈月娇斟酌用词,正要开口,楚琰已经不由分说的拉起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她挣了挣,可楚琰拉的紧,她没挣开。她看着两只搭在一起的袖子,正好遮住了两人的手。
拂枝不敢说话,更加不敢乱看。
出了庄子,沈月娇先是看见了已经骑马等着的珩儿,可扫了一圈,又没看见雀梅。
“雀梅呢?”
才说完,楚琰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疼得沈月娇又缩了一下手。
“我昨晚说的还不够清楚?”
沈月娇后退了一步,下意识的往珩儿那边看。
珩儿仰头看着天,一会儿又低头玩着鬃毛,没有功夫理她。
见她确实疼了,楚琰才松了手。沈月娇立马躲开他,快步上了马车。
拂枝跟上去,刚把车帘子拉起来,又被人一把掀开。
楚琰站在马车下,看着受惊的沈月娇,一字一句的解释:“雀梅是庄子里的管事,那些事情我不问她,我问谁?”
说罢,他愤愤的扯下车帘,吩咐马车起程回京。
沈月娇还有些缓不过劲儿来。
雀梅只是庄子里的管事?
哪有这么年轻的管事?
但是秋菊也是西郊庄子的管事,她也很年轻,甚至还比银瑶小一岁。
沈月娇扯了被子盖上。
难道真是她误会了楚琰?
拂枝自责道:“都是奴婢没打听清楚,才让王爷欺负了姑娘。”
沈月娇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我回去该怎么跟娘亲解释?”
拂枝说:“奴婢去跟殿下解释,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沈月娇摇头。
雀梅那边误会了就误会了。她说的,是她跟楚琰的事情。
这一路上几乎没下过什么雪,路上走的十分顺利。
来时沈月娇睡了个昏天黑地的,现在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车旁始终伴着马蹄声,明明还有珩儿和其他侍卫的,但沈月娇就是知道,这马蹄声的主人,是楚琰。
来时就是这样,他始终骑马守在马车旁。
“姑娘,可是口渴了?”
拂枝喊着她,她才从这些事情里醒过神来,也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又抚着唇。
她把手收回来,坐起来,点了头。
马车里有小暖炉,随时都温着水,刚好可以入口。拂枝正要给她倒水,沈月娇却说想喝凉的。
拂枝有些为难,“姑娘的身子还是不要喝凉的了。”
可沈月娇现在心里又燥又闷,只想喝一口凉的。
车帘子掀开,有人弯腰递了只水壶进来。
是楚琰。
“这个,凉的。”
拂枝接过来,倒了一杯给沈月娇。她一口喝完,没压下燥热,反而更加难受了。
这时,马车一沉,有人掀帘进来了。
拂枝看了眼沈月娇,自觉的退了出去。
沈月娇忘了自己就靠坐在马车最里头,见他进来,又下意识的往里头挤了挤。
楚琰坐在外侧,侧眸看了她半晌。
“回京后,我会跟母亲说……”
“不行。”
沈月娇几乎脱口而出。
楚琰眸色沉下来,“为什么不行?”
沈月娇抬起眼眸,对上他那双桃花眼。
“你是兄长。”
“都这样了,还是兄长?”
楚琰突然欺身而上,擒着她的下巴,又印上了一吻。
昨天沈月娇是来不及反应,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竟然还想占她便宜。
她睁大眼眸,伸手要把人推开。楚琰抓住她的手,将她逼在角落,狠狠的占着便宜。
拂枝就在车帘外,沈月娇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推不开,躲不过,她竟然张口,在楚琰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第348章 三叔,谁把你的嘴咬破了?
楚琰吃痛,同时尝到血腥味。
他唇上被染出一点殷红,目光愠怒,“沈月娇,你属狗的?”
最后一个字音说完,楚琰发泄似的,也在她的唇上也咬了一口。
“疼!”
沈月娇嘤咛一声,楚琰怕自己失控,才终于放开她。
他用指腹轻轻擦了擦被咬破的唇,殷红的血让他那张本就好看的脸,更加要人命了。
沈月娇眼尾微红,用舌尖舔了下被咬疼的地方。盯着她的动作,楚琰身子又往前倾了倾。
“三叔,我们在前面歇一歇,我有点饿了。”
珩儿骑马从前面折回了,在马车旁边嚷嚷开。
楚琰恢复几分理智,深看了她一眼,掀帘下了马车。
紧接着,外头传来珩儿疑惑的声音。
“三叔,谁把你的嘴咬破了?”
沈月娇几乎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之后的一段路程,沈月娇一直藏在被窝里装睡,直到快到京城,才有人掀开车帘,进了马车。
“姑姑,我来跟你挤挤。”
马车缓缓驶进京城,虽已是傍晚,但京城依旧十分热闹。
听着这些喧闹,沈月娇碰了碰自己被咬破的唇,一阵心急。
一会儿家里问起,她怎么解释……
“姑娘,该起来了,马上就到府门口了。”
沈月娇不情不愿的爬起来,拂枝赶紧拿了梳子,重新给她梳了头发,又给她整了整衣服。
看见她唇上的伤,拂枝疑惑道:“姑娘你的嘴……”
沈月娇掩了掩,借口要喝水,搪塞了过去。
马车停下,珩儿先跳下马车。紧接着就听见沈安和和嫂嫂们的声音。
大家竟然都在!
沈月娇压了压心里的慌乱,硬着头皮出了马车。
刚走出去,就听楚华裳问:“琰儿,你这怎么弄伤了?”
沈月娇双脚一软,差点摔下马车。
楚琰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兵荒马乱,正要开口,珩儿已经先抢了答了。
“昨天打猎的时候我差点滚下马,三叔拉了我一把,不慎被我的弓弄伤了嘴角。祖母,三叔已经骂过我了。”
听说儿子差点摔下马,夏婉莹吓出一身冷汗来。
“伤着没有?我就说不让你去,你爹还瞒着我把你带过去了。”
珩儿笑呵呵的,“母亲放心,我好着呢。”
沈安和来到女儿面前,“赶了一天路,累了吧?”
沈月娇摇头,“还好。”
虽然天已经黑了,但沈安和还是看见了她唇上的伤,顿时拧起眉心。
“娇娇,过来。”
楚华裳站在那,朝着她招招手。
沈月娇心头一紧,迈着有些沉的步子走过去。
“娘亲。”
“这孩子,怎么出门一趟还变得扭捏起来了。”
看见她的伤,楚华裳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
沈月娇的唇角,也伤了。
怎么这么恰好。
“路上不好走,姑姑坐马车又不安分,磕在了小桌子上,还把茶水洒在被子上。要不是我跟拂枝拉着,她那张脸都要破相。”
珩儿又说话了。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
这小子,真没白疼他。
秦缨笑骂:“娇娇你这性子,真是一点儿也稳不住。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以后沉稳些。”
沈月娇顺势躲到二嫂那边去,因为珩儿帮着解围,她少了些心虚,性子又稍微回来了些。
赶了一天的路,沈月娇借口太累,就先回房休息了。
下人打了热水,沈月娇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大概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身子放松下来,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都不见了。
拂枝进来催第三次的时候,沈月娇才舍得起来。
刚换好衣服,沈安和就过来了。
这么晚了,他竟然还没休息。
沈安和踏进屋里,盯着沈月娇唇角的伤。
“你跟楚琰没什么吧?”
沈月娇的心狂跳起来,“爹你说什么呢,我跟他能有什么。”
“没有最好。娇娇,你年纪已经不小,该懂得男女大防……”
“爹!”
沈月娇打断他的话,“你这大半夜的跑到我房里来,就为了教训我这个?”
“我是你亲爹,还不能教训了?”
面对沈安和,沈月娇越发的心虚,只想把他打发走。
可谁知,沈安和竟然还坐下了。
“娇娇,京中那些公子,你可有看得上眼的?”
沈月娇语气疲惫,“爹,我赶了一天路,我真的挺累的。”
沈安和自顾自的说:“我这里倒是有几个不错的人选,家世才情,爹都给你打听的清清楚楚。他们一个是……”
“爹。”
沈月娇已经有些生气了。“我才刚回来你就急着找我说这个?我前头才被人骗,你现在就这么着急把我赶出去?”
沈安和确实不好再说什么了。
“那你好好休息,明日爹再来找你。”
沈月娇连招呼都不想跟他打,人才刚走,她就喊着拂枝把院门关上。
刚才还说心情放松了些,现在整个人又烦躁起来了。
方嬷嬷进了内室,回禀楚华裳,马车里放着的被子确实被茶水打湿了,印子都还在着呢。
楚华裳心绪不宁。
“但怎么这么巧。琰儿伤了嘴角,她也伤了嘴角。我们都是过来人,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方嬷嬷也疑惑,“没准儿真是碰巧了。”
话头一转,方嬷嬷又说:“两位公子不是去庄子里看过吗,都回来说没什么事儿。殿下多虑了。”
楚华裳长长舒了一口气。
“大概真是我多虑了。珩儿从不会撒谎,他一直都在马车里待着,恐怕真就是巧合了。”
方嬷嬷给她退下首饰,准备伺候她就寝。
“再说了,两位公子不是说咱们王爷喜欢那个丫鬟吗?王爷有别人,跟我们姑娘没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
楚华裳应了一声,转念才想起,“今日只看见娇娇身边的拂枝,哪有什么其他的丫鬟?”
方嬷嬷愣了一下,“老奴明天去问问。”
楚华裳看了看外头,“安和还在芙蓉苑吗?”
“老爷要跟月姑娘说事儿,怕是还要等一会儿的。”
楚华裳叹了一声,“姚知序去请旨赐婚的消息不用让娇娇知道,反正我不会把女儿嫁过去的。”
第349章 没办法,我就是喜欢沈月娇
沈月娇那边可以瞒着,但楚琰那边又怎么瞒得住。
“这都几天的事情了,现在才告诉本王?”
下属跪地请罪:“宫里刚传出消息,长公主殿下就进了宫,与皇上说了半个时辰的话,之后那道圣旨的事情就不了了之。是楚统领来传了话,说这件事情他亲自告诉王爷,所以属下才没给王爷回禀。”
二哥?
楚琰眉宇间压着怒气。
他已经离京有将近一个月了,明日还得早朝,二哥也好,姚知序也罢,到时候见了再说了。
侍卫刚走出书房,喊了一声林小姐,才让楚琰想起林霜儿这个人来。
书房重地,不得楚琰的应允,林霜儿不敢进来。
她站在门外,声音轻柔。
“听说王爷回来了,霜儿过来请安。”
“不必了,天色不早,你回去吧。”
林霜儿咬咬牙,不敢忤逆,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但还是行了礼,这才退下去。
走到远处,她不甘心的回头看向还点着灯的书房。
嘴上是要认她做义妹,可其实却也没把她当做家人,她不过就是把沈月娇要跟宋砚去雍州的事情说了,楚琰还因此责罚了她。
这次去庄子更是瞒着她,人都走了两天她才知道。
楚琰能带沈月娇去,却把她一个人扔在府里。
林霜儿心中不忿,又觉得没人给自己撑腰。站在那气了半晌,只能自己回去了。
翌日,楚琰才到正殿,远远就看见了被好几个大臣围在中间奉承的镇远国公爷。
恍惚间,楚琰像是看见了当年的晋国公。
时辰到,太监喊百官入殿,姚知序并未随着其他人一块儿进去,而是站在那等着楚琰。
楚琰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对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姚知序没有任何不快,轻笑一声,随在他身后进去。
散了朝,倒是楚琰把他留住了。
“我上次跟你说过,不准你打沈月娇的主意。”
“我上次也跟你说过了,娇娇不是什么任人来回推搡的东西,她有她自己的主意,你的不准,没什么用。”
楚琰停下脚步,“天下这么多女人,还不够你国公爷挑的?”
姚知序笑得势在必得。
“没办法,我就是喜欢沈月娇。”
“喜欢有什么用?我母亲不会把她嫁给你的。你看,那道圣旨根本下不来。”
姚知序步子越过他,径直朝走,声音传过来,语气里没有半点温和。
“圣旨早晚会求来的。到时候你记得来喝我的喜酒。”
楚琰舔了舔唇角的伤,突然笑了,“你的喜酒自然要喝,但沈月娇,你怕是没这个机会了。”
姚知序顿住脚步,回头看他。
目光扫过他那点伤,又淡然移开。
“那可不好说。”
听说楚煊离京办事,楚琰手头上还有别的事情,就没去长公主府。酉时刚回王府,王府管事就来回禀,说栖霞岭那边送来了个丫鬟,叫雀梅。
楚琰一怔,“谁送来的?”
“好像是楚统领。”
楚琰一阵头疼。
楚煊人不在京城,闲事倒没少管。
“既然来了,就随便安置在府内,给她找个活干。”
管事有些为难,“王爷,楚统领说,最好是让这位雀梅姑娘伺候在你跟前,免得长公主殿下知道了,王爷不好交代。”
想起当日二哥在庄子里说的那些话,楚琰不耐烦的摆摆手,“你自己看着办。”
听说府上来了新丫鬟,还是伺候在楚琰身边的,林霜儿手上一用力,那只玉簪子就这么被拍碎在了桌上。
“什么丫鬟?凭什么她能伺候在王爷身边?”
身边的丫鬟低着头,“是管事安排的,叫雀梅。”
“王爷知道这事儿吗?”
丫鬟点头,“得了王爷的准,管事才敢把人带进宸止院的。”
林霜儿冲出屋子,跑到宸止院外,果真看见楚琰的寝卧外守着一个丫鬟。
见这个叫雀梅的丫鬟身材窈窕,面貌姣好,林霜儿差点把银牙咬碎。
楚琰身边从来不用丫鬟伺候,这丫鬟是从哪里跑来的。
有了一个沈月娇还不够,又来了个不知死活的丫鬟。
林霜儿扯着手里的帕子,那边的雀梅似有察觉,抬头看过来,吓得林霜儿落荒而逃。
倒不是怕了雀梅,而是担心雀梅喊出来,惊扰了楚琰,又惹得他不快。
昨天沈月娇发了脾气,自己的女儿自己疼,今日沈安和是不敢再来惹她生气了。
每到冬日,沈月娇总是会让下人们早些休息,她跟着留一个人使唤就够了。
前头一宿没睡,昨天一样没睡好,今天沈月娇打算睡早些。
拂枝伺候她躺下,替她吹熄了蜡烛,又轻轻掩上房门,只给她留了一缝窗户透气。
沈月娇真是累了,才爬上床就睡着了。只是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见有人开了房门。
她实在困极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直到察觉有人站在床前,她猛然惊醒。
“我吓着你了?”
沈月娇才看见这道身影就知道是姚知序来了,她本想装睡,谁知姚知序竟然知道她醒了。
她僵着身子,“你怎么又来了?”
姚知序满心的欢喜没有因为她的冷漠消退半分。
“娇娇,我很久没见你了。你一整个冬天都在屋里,我下次要再见你,就要等开春以后了。这还有好几个月呢,我等不了。”
沈月娇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她翻身坐起来,“今日我两位兄长都在府上,你不要命了?”
“楚熠在军中,楚煊有事去了京外。娇娇,你吓不着我。”
沈月娇第一次对姚知序感到厌恶。
“那你也不能半夜闯进姑娘家的闺房。”
姚知序轻笑两声,“我只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只是没想到你会睡得这么早。”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给你的。”
沈月娇不敢接,姚知序也不强迫她,只是放在床榻边上,自己转身走开。
她以为姚知序要走了,没想到屋中突然点了灯,虽然只有一盏,但足以让她看清楚姚知序刚才递过来的,是两张商铺的房契。上面的字号地址,竟然是宋家的绸缎铺子!
她抬起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姚知序刚要解释,却借着灯光,看清楚她唇角的伤。
他脸色一变,几乎是两步走过来,“你跟楚琰,干什么了?”
第350章 你当时也这么打他了?
沈月娇无意识抬起的手正准备抚上唇角,又清醒过来,赶紧放下。
“我跟他之间,关你什么事?”
她话音刚落,姚知序已欺身逼到跟前,冷声质问未及出口,她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巴掌。
姚知序浑身僵住。
“你当时也这么打他了?”
他抓住沈月娇的手,袖子滑落,露出了那只镯子。
见镯子失去了以前的光彩,他的眸子也似乎黯了黯,可语气,依旧是沈月娇最熟悉的温和。
“带着金镯子就不要去泡汤池了。我认识一个金匠,他手艺很好,下次我带你过去。”
他伸手轻抚沈月娇那一处伤口,“擦擦就干净了。”
沈月娇甩开他的手,抚上镯子的宝石。
然而在她暗器出手之前,姚知序已经直起身子,转头离开。
沈月娇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才发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在她以前的记忆里,楚琰冷漠傲慢,姚知序温文尔雅。可实际接触下来,才知道楚琰其实外冷内热,只要不祸及家人,他不会赶尽杀绝。
可姚知序,他的温和底下藏着算计。最怕的就是等你跌落深渊,他大概还会再站在崖边,温柔的问你疼不疼。
目光落在那两张房契上,沈月娇又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早朝的路上,天色还没大亮。
楚琰骑马已经快走到了宫门口了,如今他嘴角的结痂已经浅到看不出来了。
“楚琰。”
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
楚琰没回头,马也没停。
姚知序催马跟上来,与他并辔而行。他那一副温润如玉的好皮相,此刻却没有半点笑意。
“你的嘴角怎么了?”
姚知序问,语气还是温和的,像在问候天气。
楚琰瞥了他一眼,没答。
“我昨夜去见了娇娇,她唇角也破了。”
姚知序的声音压低了,可那温和里透出一丝冷,“你不解释一下?”
楚琰眸色冷下来。
“解释?”他嘴角动了一下,“你是她什么人,要我跟你解释?”
姚知序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楚琰勒住马,“姚知序,你以为长公主府是什么地方,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大哥二哥在府上的时候,你怎么不敢去。你堂堂国公爷,原来只喜欢做梁上的窃贼吗?”
“我要是不去这一趟,我还不知道娇娇……”
姚知序忍了忍,“楚琰,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楚琰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站在宫门口,看着姚知序。
“下来。”
姚知序盯着他看了两秒,也下了马。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早朝还有一刻钟,御街上已经陆续有官员经过,看见这一幕都远远地停下来,不敢靠近。
“她唇角那个伤,”姚知序压着声音,一字一顿,“是不是你弄的?”
楚琰没回答,只是微微扬起下巴,那道伤疤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是又如何?”
姚知序的拳头攥得咯吱响。他从不在人前失态,可此刻他眼底翻涌的东西,骗不了人。
“你欺负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
楚琰冷笑了一声:“所以呢?”
姚知序一拳砸了过去。
楚琰偏头躲开,那拳擦着他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他眼神一冷,反手扣住姚知序的手腕,往下一拧。
姚知序用手肘还击,楚琰后退半步,两人顿时拉开距离。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官员,谁也不敢上前拉。
楚琰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声音淡淡的,“你是要在御街上动手?”
姚知序喘着粗气,那副温润的面具彻底碎了,眼底全是戾气,但还是顾全着沈月娇的名声,刻意压低声音,只让他们二人听见。
“你是不是疯了?她是沈月娇,你们是兄妹!”
楚琰冷睨着他,“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我跟她之间如何,用不着你管。你再惦记,别怪我不客气。”
这会儿才坐着轿撵赶到宫门口的沈安和快步而来,他稍稍比楚琰往前站了半步,客气的与姚知序打着招呼。
“国公爷有礼了。”
谁都知道长公主府的人护短,但没想到,沈安和也学会了。
可楚琰是谁?需要他去护短?
已经到宫门前了,也不必再骑马了,楚琰径直离开,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她是我的人。”
沈安和心头一紧,还往前跟了几步。
周围的官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着头匆匆走过。
姚知序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一会儿后才提起脚步,往宫门方向去。
沈安和等在那,目光显得有些凌厉。姚知序错身走过他身边,“沈大人也想跟我过两招?”
“如果是因为娇娇,那过两招也无妨。”
姚知序轻笑道:“沈大人真是幽默,你在我手里,只有送死的份。”
沈安和也跟着笑,“如果是因为娇娇,也未尝不可。”
姚知序脚步微顿,随后又继续迈开步子。
“沈大人可知,定北王似乎对娇娇有了些不好的心思。”
他对沈安和僵住的神情视而不见,“娇娇年纪小,很容易被骗的。沈大人以后可得看紧一些,毕竟这种事情说出来,没几个人敢说长公主府那几位的笑话,但对娇娇的名声可不好。”
“国公爷说的是。娇娇心思单纯,确实很容易被人骗,我以后一定会看紧一些,断不会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靠近她的。”
说罢,沈安和大步离去。
姚知序看着那道身影,突然笑了。
沈安和在楚家待久了,竟然也会含沙射影的骂人了。
此时,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副温润的面具又戴了回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今日早朝,谁都没什么心思,都在偷看定北王与镇远国公爷。
早知道二人不合,但谁都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宫门前动手。
散朝后,皇帝将他们二人留下,将他们二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皇帝骂够了,冷声让他们滚出去。楚琰已经走到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姚知序的声音:“陛下,臣请旨,求娶沈月娇。”
楚琰脊背僵了一瞬,随即缓缓转过身。
第351章 求不得的滋味,不好受吧?
楚琰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又像淬了火的刀锋,冷厉得能把人活剐了。
他盯着姚知序,下颌绷紧,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话硬生生咽回去。
皇帝刚刚才发了一通脾气,以为他们能稍加收敛,没想到姚知序又提起这事情来。
“沈月娇的婚事,朕不好擅自做主。这场婚事,还是要先问过长公主与沈大人才行。”
意料之中。
上次淑贵妃才刚提了赐婚的事情,长公主那边就得了消息,赶着进宫来,之后赐婚的事情就不了了之。
今天再提,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但姚知序就是要说。
“臣愿等,只求陛下应允。”
“行了。”
皇帝摆摆手,“此事不必再说了,退下吧。”
楚琰冷笑一声,先行离开。
姚知序朝后一步,踏出政殿,他慢悠悠地整了整袖口:“我还能求,可是你呢?”
他看着楚琰,眼底没有半分笑意,“求不得的滋味,不好受吧?”
楚琰没说话,下颌绷得死紧。
沈安和散朝后就直接回来了,往常他回府,肯定是要先去见楚华裳的。
无一例外。
但今天,他却直奔芙蓉苑。
踏进院门,正好看见拂枝领着怀安,从沈月娇的房中出来。
沈安和有些意外。
怀安从上次跟着沈月娇去安县回来,之后就一直留在西郊庄子,没想到今天竟然回来了。
二人给沈安和见了礼,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怀安解释:“姑娘跟前缺个护卫,属下以后就跟在姑娘身边了。”
沈安和点头。
“这样也好。”
拂枝行了礼,这才带着怀安下去了。
沈安和进了屋子,看着坐在桌边微微出神的沈月娇。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沈安和来到跟前,她才回过神来。
“爹爹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沈安和给自己倒了杯,“不早了,都巳时了。”
他看了眼女儿唇角的那点浅浅的血痂,又移开目光。
“娇娇,怎么突然想要个护卫了。”
“只是想着跟前有个能使唤的护卫会方便一些。爹你也知道,我根本不是学武的料,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只会那点三脚猫的功夫。”
沈安和轻笑,“你是长公主的女儿,本来就用不着那些厉害的武功,跟前有个护卫也好。要是不够,爹爹再给你找几个厉害的,年轻的,模样好的。”
沈月娇被他逗笑,“怀安长得也不差。”
她倒是笑了,沈安和却笑不出来。
“娇娇,你对姚知序这个人作何感想?”
沈月娇的心悬起来。
“提他干什么?”
“姚知序不是什么好人,你要是不想跟他再有牵扯,不如早早定下一门亲事,也让他死了这份心。”
沈月娇没吭声。
沈安和自顾自的说:“挑个天晴,少冷些的日子,你跟爹出去一趟。”
她大概知道沈安和想干什么,她乖巧的点了头,答应了。
沈安和突然有些心疼。
他这个女儿,上次从外头回来,跪在他面前哭了一场后,整个人就比之前乖巧多了。
可他倒是希望女儿跟以前一样,闹腾点就闹腾点吧,总比现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好。
姚知序刚回府,就听说今天一早沈月娇就把那两张房契送了回来。
“谁送过来的?”
“是安县县主身边的丫鬟,叫拂枝。”
姚知序眉宇间藏着一丝冷意。
“东西呢?”
下人跪下请罪,“东西被小姐拿走了。”
兰心看着姚知槿捏在手里那两张房契,好几次都想张口劝她轻些,免得撕坏了,但又怕触怒她,最后又把话咽了下去。
“大哥真的会来吗?”
兰心不敢乱说。
万一她胡乱答应,最后人没来,到时候小姐又要发脾气。
正不知该怎么回答时,院外传来下人请安的声音。
兰心一喜,“小姐你看,国公爷真的来了。”
姚知槿赶紧把那两张快要揉烂的房契抹平,乖乖的等在那里。
等姚知序进来,她笑意满面。
“大哥。”
从上次他生气到现在,这还是第一次见姚知槿。
没有李大夫的看诊,那些本该早就好的伤疤恢复的极其缓慢。
他不敢盯着那些伤疤看,怕姚知槿会不高兴。
可目光落在别处,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他心里又有些自责。
压下这点愧疚,他语气微冷,“那两张房契呢?”
姚知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还是乖乖的把房契递过去。
“今早沈月娇叫人送来的,也没说要给谁,正好兰心要去帮我买点心,就顺便拿过来了。”
她小心的看着姚知序的脸色,“大哥你不会怪我吧?”
姚知序把房契收起来,“不会。”
顿了顿,他说:“以后想吃点心直接给府里说,府里有最好的厨娘。”
姚知槿点头,“我知道了,大哥。”
姚知序看了她一会儿,“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她依旧是乖巧摇头,“没有。大哥要说什么吗?”
姚知序皱了下眉,没说话,就这么拿着房契走了。
踏出房门,他看了眼伺候在院中的下人,依旧是什么都没说。半个时辰后,那个下人规矩的跪在姚知序面前,回禀说这几天姚知槿安安分分,不吵不闹。
“我刚才走了,她也不闹?”
“奴婢过来回话前,小姐都没闹过。这几日小姐胃口也好了些,每日三回的药也都能喝完,奴婢听得仔细,小姐没有发过一次脾气。”
姚知序又皱起眉。
“她什么时候转性子的?”
那丫鬟想了想,“好像是兰心伺候到小姐身边,小姐突然就不闹了。”
姚知序眸色沉了沉。
“那个叫兰心的伺候槿儿多久了?又跟槿儿说什么了?”
地上的小丫鬟匍在地上,“兰心伺候小姐快一个月了,刚来小姐身边时,兰心也总被责骂挨打,不知道她是怎么劝小姐的,之后小姐就慢慢转了性子。”
姚知序赏了丫鬟,让她退下之后,又喊了府上管事的过来。
“以后我的东西,直接送到这里,别再送丢了。另外,给小姐房中添置些东西,去账上支银子,带她出去买些喜欢的东西。”
看着手里那两张房契,他又吩咐:“去王府,把王家小姐喊过来。”
第352章 我还没死呢,你就敢跪我?
年前事儿多,王知薇刚跟母亲去外头买了些东西回来,才进府就听说姚知序让她过去一趟。
她犹豫再三,还是去了一趟国公府。
她到国公府时姚知序不在府上,想走,下人又不让,客气的让她再等等。
王知薇心惊胆战,生怕姚知槿那个疯子跑出来。可她今天必须得见姚知序一面。
可其实在她前脚踏进国公府,姚知槿后脚就已经知道了。
她在房中来回踱步,手上的帕子被她撕搅的早就没了样子。
兰心推门进来,看见她的模样,忙轻声安慰:“小姐冷静些,奴婢叫人盯着前院呢,一会儿等人走了就会过来复命的。
见她压抑着情绪,连呼吸都乱了,兰心轻轻给她顺着气。
“小姐可不能生气,国公爷刚刚已经让人给小姐采买东西了,他好不容易才松了口,小姐想要出门,可要多忍忍。”
姚知槿点头,“对,多忍忍。”
上次知道王知薇帮姚知序给沈月娇送东西,姚知槿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这次,她听兰心的。
要忍。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姚知序才从外头回来。
他刚买回来的糕点递给王知薇,“一会儿你去一趟长公主府,帮我交给她。”
王知薇没接,她突然跪下,跟姚知序请罪。
“请国公爷恕罪,往后这些东西,我不能再帮你送了。”
姚知序语调轻扬,“哦?为何?”
“今日就算得罪国公爷,我也认了。”
王知薇深吸了一口气,咬牙说:“娇娇刚来京城时,因为身份而被人看不起。又因为姚小姐的关系,京中相龄的孩子都不愿意跟她玩,娇娇入京一年都没交上朋友。我跟是她为数不多,且一直深交的朋友。”
“娇娇对我极好,从不会用长公主府的权势压人,也从不叫我们王家帮她办事。”
姚知序轻笑,“你这是说我用权势压人,说我叫你们王家办事?”
事实就是如此,可王知薇哪敢承认。
她磕了个头,说:“娇娇真心待我,我却帮着国公爷骗她。我对不起娇娇,我不能在帮国公爷办事了。”
“所以这就是你上次瞒着不告诉我她什么时候离京,跟谁离京的原因?”
王知薇猛地抬起头,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姚知序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我知道你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所以上次在合安寺我才没拧断你的脖子。”
王知薇身子又是一抖。
“起来吧,这次之后,不用你再帮我做事了。”
他把那两张房契拿出来,“这个,帮我交给她。你告诉她,这东西她如果不要,丢了也好,撕了也罢,随她心情。”
沉默片刻,他又说:“找个时间,帮我把她约出来。”
王知薇摇头,“娇娇脚上有痛疾,冬日她出不了门。”
“连栖霞岭的庄子都去得,怎么就出不得府门了。”
姚知序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那两样东西,“你爹那个吏部郎中也干了不少年了,是该往上升一升了。”
从国公府出来,王知薇看着手里那两样东西,心一狠,去了长公主府。
府上的人都认得她,直接将她领进门。
到了芙蓉苑,见了沈月娇,王知薇挂上一副明媚的笑。
“你送我的那只兔子我好喜欢,但是你下次能不能送我一只活的,我养起来,给它养的白白胖胖的。”
沈月娇笑了,“我送你那只是灰的。”
“那你送我一只白的。”
沈月娇都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去那个庄子,但看王知薇这么高兴,也不好扫了她的兴。
“好,下次给你送两只。”
王知薇抱着她的胳膊撒娇,“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看了眼桌上的糕点,沈月娇不客气的打开。
“以前你跟文莺一起来,都催着我尝糕点,今天她不在,你一声都不吭。怎么,是还想拿回家自己吃?”
今天的糕点是松仁白果糕,糕点正中还用红色的染花轻轻点了一下,但也只有摆在最中间的糕点点的好,其他的多多少少都有些歪向左边。
沈月娇皱了下眉。
虽然京城里卖的好的糕点几乎都一模一样,但眼前这份,总给沈月娇一种熟悉感。
她在梁婶那也学过这道松仁白果糕,她亲眼见梁婶一手拿着蒸盖,一手用沾了染色的筷子点着糕点。谭家厨房的窗户就在右手边,风吹进来,锅里的热气全往左边跑,梁婶的手也跟着往左边跑,总能点歪好几个。
福伯每次都笑话梁婶,梁婶骂他,说糕点里头好吃就行了,总盯着那个点做什么?
想起这些,沈月娇之前就有的那点怀疑,又翻了上来。
“你看着我干什么?”
王知薇有些心虚,“你要是现在不想吃,那你就先放着吧。”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糕点,尝了一口。
确实是谭记的味道。
都是多年的朋友,王知薇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她眼眶一红,推开凳子,竟也要给沈月娇下跪。
沈月娇吓得扔了手里的糕点,一把将她拽起来。
“你发什么疯?我还没死呢,你就敢跪我?”
“娇娇,我对不起你。”
沈月娇死死的拽着她,“你起来说话。”
王知薇不敢瞒她,把关于姚知序那些事情全都说了。
“我爹官场不顺,我外祖家也被为难,我实在没办法了。娇娇,我已经跟他说过以后不会再帮他了,他也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要跟我断绝来往也好,再也不理我也罢,我都认了。”
沈月娇坐下来,盯着她看了两眼。
“房契呢?”
王知薇一愣,又把房契拿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有这个东西?”
沈月娇怎会不知道。
以前楚琰把他送的金锁拿走,他这回就送了个金镯子来。
才还了他房契,他又喊王知薇跑这一趟,肯定不止是送个糕点这么简单。
大概,还是那两张房契的事儿。
“他说如果你不要,撕了也好,扔了也罢,随你高兴。”
沈月娇看都未曾看一眼。
“那就扔了吧。”
沈月娇见她拿着那两张房契不肯放手,冷笑,“你要是喜欢,你就拿去吧。”
第353章 我一来你就走?躲我?
王知薇这么大大咧咧的人,眼泪说掉就掉。
“沈月娇,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帮姚知序办事,但我又不是他的狗,又不是贪他的钱。”
她把那两张房契往桌上一拍。
“宋砚出事之后,姚知序跟你们长公主府一直在争抢宋家的生意,富甲一方的江临宋家就快完了。淑贵妃想要宋家绸缎商的地位,站在姚知序那头,听我爹说,你们长公主府已经没有胜算了。”
“宋家的绸缎铺子可是京城最好的商铺,他家的招牌早就打出去了。谁要是接手这两个门面,将来只有赚不尽的银子。”
“娇娇你自己也有铺子,你也会做生意,你们长公主府使了这么大的力气,难道真的什么都捞不着吗?”
王知薇将那两张房契推到她面前,“这是他自愿给的,也是宋家欠你的,你凭什么不要?”
沈月娇笑了。
王知薇如果还是像刚才那样支支吾吾犹犹豫豫的,沈月娇肯定不认这个朋友了。
没想到她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王知薇。
沈月娇点了头,“你说的有道理,那这个我就收下了。”
“娇娇,还有一件事。”
王知薇把面前那半杯茶水一口豪饮。
“他让我找个时间,把你约出去。”
沈月娇竟然没有犹豫,“好,过几日我爹要带我出门,到时候我告诉你,你再转达给他。”
王知薇惊掉了下巴。
“娇娇你疯了,你当真要见他?”
沈月娇捡起桌上的糕点,继续吃。
“上次可能说的不够清楚,这次,一次性讲清楚为好。”
王知薇要把她手上那块拿走,“掉在桌上的就别吃了,我给你拿块新的。”
“不用,不能糟蹋梁婶的心意。”
王知薇前脚刚离开,沈月娇就拿着那两只房契去见了楚华裳,掩去了姚知序相约的事情,剩下的,她全都说了。
听了刚才的事情,楚华裳叹了一声。
“这个王家小姐也不蠢。”
沈安和抿了口茶水,“王大人确实该往上升一升了。只是,他以后不会站到五皇子那边吧?”
这就是沈月娇一开始不敢接这两张房契的原因。
沈月娇笃定:“王大人不是那种人。”
楚华裳看了她一眼,“话不能说的太早。”
“王知薇帮姚知序办事,那是因为王大人不好拿捏,所以姚知序才找了她。这次知薇已经知道错了,她主动跟我坦白,已经表明了态度,娘亲……”
“娇娇,你真是好骗。”
沈安和想起姚知序说的那些话,心头又是对这个女儿的无奈。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清楚?王大人因为姚知序升了官职,他就只会记得姚知序的好,哪里还记得你了?”
“爹……”
看着他们父女俩要吵起来,楚华裳才开了口。
“如果真是这样,那五皇子身后多一个王家少一个王家又有什么区别。”
这些年来,所有人都等着看长公主府会扶持哪位皇子,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长公主府一点风声都没有。
大家私下里都说长公主大概是被当初谋逆的二皇子楚萧弄怕了,所以现在不敢有什么动静。但谁也保不准以后长公主府的人会站出来支持谁。
毕竟长公主府这几位主子的分量,就足以撼动整个朝堂。
楚华裳把房契留下来,“娇娇,这个就放在我这里,你拿着,宫里头那个早晚会找你麻烦的。”
沈月娇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刚说完,门口就传来一阵请安的动静。
那一声声王爷,喊得沈月娇心绪不宁。
“母亲,沈叔。”
楚琰踏进房中,看了眼沈月娇。
沈月娇站起来,一眼都不敢看他。
“那我就先回去了。”
“我一来你就走?躲我?”
沈月娇干笑两声。
她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楚琰坐在她身边的位置,两个人之间明明还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却还是叫人觉得亲近。沈月娇稍稍侧过身子,端起茶杯猛喝一口。
楚华裳瞥了他一眼,“听说今日你在宫门口跟姚知序打了一架?”
话音刚落,沈月娇就被茶水呛了一口。
楚琰就坐在她的身边,见她咳嗽的厉害,正要伸手给她拍一拍,可抬起目光,见楚华裳跟沈安和都在盯着他,又不着痕迹的把手收了回去。
他看了眼坐在母亲身边的沈安和,还没说话呢,楚华裳又训话了。
“你看他干什么?这种事情还用得着他回来说?早在你们早朝时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楚琰语气平淡,“母亲误会了,没有打架,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已。”
沈月娇扭头看着他,眼里的惊愕差点溢出表面。
打招呼?
他这招呼打的真大啊,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楚琰那双带着些许薄怒的目光扫过去,沈月娇突然有些心虚,又赶紧把头扭过去了。
沈月娇还是找了个借口先走了,回了屋里,她脱下斗篷,拂枝要给她换上屋里常穿的绣鞋,她摇头,说双脚闷的慌,就这么晾着罢了。
拂枝应了一声,“怀安昨天从庄子里拎了两只老母鸡来,奴婢这会儿叫人拿去厨房给姑娘煮个汤来?”
“好,到时候给每个院子都送一盅。”
沈月娇连着两天都没休息好,这会儿靠在软塌上,身边又是暖和和的火盆,只一会儿就有些困了。
拂枝刚退下去,不过一会儿又回来了。
脚步声来到跟前,却迟迟不说话。
沈月娇迷迷糊糊的指了指桌子,示意她把鸡汤放在那。
她听见有人在那坐下,却久久不离开。
顿时,她猛地惊醒过来,翻身而起,瞪着登堂入室的人。
“昨晚他又来了?”
沈月娇点头,“说了两句话就走了。”
楚琰起身,走到她跟前来。他稍稍倾身下来,“你知道他今早为何要找我打架?”
沈月娇摇头。
楚琰轻抚她的唇,“因为这个。”
她躲开这个动作,却躲不开楚琰的追问。
“你知道他半个月前曾向皇上请旨赐婚吗?今日,他又去了。”
沈月娇回头看着他,“他要娶谁?”
楚琰目光微沉,“你。”
第354章 圣旨没下来,你失望了?
这是沈月娇意料之中的答案,也是她最怕听见的答案。
“那……”
撞上他带着薄怒的眸子,沈月娇的声音戛然而止。
楚琰追着问:“怎么不说了?你不想听听皇上怎么说?”
“皇上要是准了,圣旨只会比你来的快。既然圣旨没到,那肯定就是不准。”
楚琰冷笑一声,“怎么,圣旨没下来,你失望了?”
他到底哪只眼睛看见自己失望了?
沈月娇把头转过来,还没等开口,楚琰就要伸手揪她的脸。沈月娇就知道他要这么干,先伸出手,要揪他的脸。
楚琰这么好的身手,能让她占了便宜?
他抓着沈月娇的手,见她要翻脸,又稍稍松了力气,却始终不让她碰到自己的脸。
沈月娇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翻身而上,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把楚琰压在了软塌上,而她,正跨坐在楚琰的腰腹间。
一瞬间,满室寂静。
“……拿稳些,要是弄脏了看主子怎么罚你。”
拂枝的声音越来越近,沈月娇赶紧从楚琰身上爬下来,楚琰起了逗弄她的心思,竟紧紧的抓着她,不让她走。
沈月娇一着急,捏着拳头对着身下的胸膛就是砰砰几拳,捶得楚琰咳嗽了两声。
这么香软好看的小姑娘,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不过从庄子里回来,楚琰总觉得沈月娇躲着他。现在这样张牙舞爪的跟自己动手,他竟然还有点喜欢。
“姑娘?”
拂枝听见声音跑进来,正好看见楚琰从软塌上缓缓坐起来,而沈月娇,早就跑到了离他最远的椅子上,端端正正的坐好。
“刚才你在外面,说什么东西拿稳些?”
拂枝看了眼那边的楚琰,这才把东西拿进来。
那是一件红色的披风,用的是最好最厚实的料子。领口处的风毛是红色的狐裘,看起来高贵大气。
沈月娇摸了摸领口的风毛,“哪儿来的?”
“是老爷叫人送来的。”
“我爹送的?”
沈月娇拿起来比划了一下,长短刚刚好,大小也合适。
“这个好,过几日我就穿着它出门。”
楚琰落在这件披风上的目光移到她的身上,“你出门干什么?”
她回答的含糊,“跟知薇文莺约着出去散散心。”
“冰天雪地的,散什么心。”
沈月娇不想搭理他,只顾着看那件新衣裳。
楚琰有些不悦,“难看死了。我记得我以前有件相似的落在你这里了,样式厚度都比你这个好。过几日出门,你就穿那个。”
沈月娇看他的神情像在看个傻子。
“怎么?不想要?你既不想要,那就还给我。”
沈月娇吩咐拂枝:“去,把那件衣服找出来,还给王爷。”
拂枝憋着笑,去里间翻出那件红狐裘的大氅,双手奉到楚琰面前。楚琰看着眼前这件衣服,皱起眉。
“王爷不认识了?这就是你当年的那件大氅啊。当年北辽来的皮草,我做的是斗篷,王爷的是大氅,大氅是我在西郊庄子里的时候王爷落在我那儿的,我一直仔细的放着,每年都会叫人拿出来晒晒,干净得很。”
楚琰看着手里那件早就不合身的大氅,才想明白她刚才为什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了。
这件大氅是他十岁那年做的,当时沈月娇刚进府,才五岁。后来沈月娇去了西郊庄子,那年沈月娇七岁不到,而他已经快十二了。当时他穿这件衣服就已经有些不合身了,但只想着要在沈月娇面前炫耀,所以故意穿着去的。
后来看着她在庄子里也没什么好衣裳,又知道她怕冷,才故意把衣服留在那,而非不小心落下的。
他只想得起这些,却忘了这件大氅是小孩子穿的了。而沈月娇早已及笄,都到了能嫁人的年纪了。
站起身来,“有什么了不起的,下回我给你带更好的来。”
他转身就走,又被沈月娇追上来。
沈月娇抖开那件红狐裘的大氅,踮着脚帮他披在肩上。
如今的他身长肩宽,大氅刚披上就要滑下来,沈月娇又给他系好系带。
楚琰看着她的动作,目光从她纤细好看的手指,一路向上落到她那张清丽漂亮的脸蛋。
明明小时候那么讨人嫌,现在怎么越看越喜欢。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沈月娇不敢抬头,也立刻松了手。
“你自己来吧。”
大氅从他肩头滑下来,楚琰一手抓着大氅,一手拉着她。
“给我系上。”
沈月娇不愿,他就一直不松手。
按照楚琰的脾气,要是不如他的意,他怕是真的不会松手。
看了眼低着头的拂枝,沈月娇快速的给她打了个结,楚琰这才满意的松开她。
“出门那一日记得告诉我一声。”
走出去没多远,楚琰又遇上二嫂秦缨。
秦缨看着他肩上的大氅,有些好笑。
“三弟这是把珩儿的衣服穿走了?”
楚琰没解释,只是笑了笑,这才离了府。
回了定北王府,雀梅前来伺候,看见她这身不合适的大氅,虽有疑惑,却不敢多说。
她伸手要来解,楚琰却不让。
雀梅跪下请罪,“王爷恕罪,奴婢只是看见系带打了死结,想帮王爷解开而已。”
楚琰低头,这才发现沈月娇给他打了个死结。
他弯起唇角,已经抬脚进了书房。
雀梅在外头跪了片刻,斗胆自己站起来。
她端了两个炭盆进来,见他处理公务时也不舍得脱下那件大氅。她不敢多言,又添了几块炭,这就躬身退了下去。
以前楚琰几乎没什么分心的事情,可眼下不过就是一两件公务,他却已经弄了大半天的时间。
手上摩挲着细带,他才意识到自己把这大半天的时间都花在了那里。
屋里有些热了,他才想起把大氅脱下来。
按照他以往的脾气,要么直接用匕首割断,要么一把扯开。
可他今天却极有耐心,一点点的把死结解开,见系带有些皱了,又喊了雀梅进来,将大氅交给他。
“把它弄干净,系带熨平后放入回本王房中。”
第355章 又拿珩儿当幌子
楚煊回来的晚,但也赶上了晚膳,秦缨叫人去厨房给他做了喜欢的饭菜,没想到他却只顾着喝那盅鸡汤。
“这鸡汤炖的好,明日再让厨房炖一盅,给泠儿多补补。”
秦缨笑骂她:“难为你还记得你有个女儿,那汤你女儿只喝了两口,其他全进你肚子里了。”
楚煊把女儿抱到跟前,给她拿了块糕点塞进小手里。
“泠儿爱吃糕点,不爱喝鸡汤。”
“想喝也喝不着了,这是怀安从西郊庄子里抓来的,那边的鸡漫山遍野的跑,肉质紧实,煮汤最香。他只拿了两只来,你想喝汤还得跟娇娇去讨呢。”
楚煊有些意外,“怀安什么时候过来的?”
“今天一早。娇娇说想要个护卫,就把怀安喊回来了。你又不在京中,怀安也没法跟你回禀,你自然不知道。”
楚煊把女儿抱给乳娘,问秦缨,“今天三弟又来了?”
“你怎么知道?”
秦缨笑道:“他出府时我遇上他了,他披着珩儿的大氅,又不合身的东西,还笑呵呵的穿着走了。”
楚煊紧皱眉头,“什么样的大氅?”
秦缨想了想,“一件红狐裘的大氅。”
楚煊神色倏然冷峻。
三弟又拿珩儿当幌子。
看着他神情有些不对,秦缨也才明白过来。
年前京畿大营都有一场冬日的演武赛,楚珩不可能这个时候回来。
再说了,就算回来,楚琰也不会把侄儿的衣服穿走。
他自己又不是没衣服穿。
而且,楚珩从小到大,根本没什么红狐裘的大氅。
“那可能是他自己的衣服,清晖院里不是还有些东西被留下了吗?”
楚煊屏退了下人,还谨慎的让秦缨把房门掩上。
“你在哪里遇见楚琰的?”
听着他连三弟都不喊,直接点名道姓,秦缨还以为兄弟二人有了什么矛盾,还笑着打趣,“在芙蓉苑附近。怎么,你三弟都这么大的年纪了,你还要管着他,难道在家还怕他乱来不成?”
话音刚落,秦缨突然想起那日他们回京时,两人嘴角都被磕破的事情,顿时神情微变。
“你别瞎说。”
楚煊睨着她,“我可什么都没说。”
罢了,又看着她回了一句:“都是你自己说的。”
秦缨坐下来,脑子还有些没缓过劲儿来。
“不可能。你三弟跟娇娇向来不对付,怎么可能……”
秦缨抓着他的胳膊,“会不会是他看上了娇娇院子里的哪个丫鬟?还有,你不是叫人从栖霞岭的庄子把那个叫雀梅的丫鬟接回来了吗?三弟他……”
秦缨脸色大变。
“你把人接回来,是为了做给母亲看?”
她越说脸色越难看,“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应该只有大嫂还不知情。母亲跟沈叔,大概也都猜到了一些。”
好大一会儿秦缨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不过都是自己家人,要是三弟真喜欢倒也没什么。”
“胡说八道。”
楚煊语气微沉,“娇娇是沈叔的女儿,沈叔是母亲的驸马,母亲不会同意的。我们长公主府权势已经很高了,不能落人把柄。”
“这算什么把柄?他们两个人干干净净的,又没干什么,怎么在你嘴里就成把柄了?别人都能亲上加亲,他们怎么就不行了?”
楚煊一愣,“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秦缨气笑了,“我反应大还是你反应大?”
楚煊才回来,不想跟她吵,以为已经哄过去了,谁知当天夜里连寝卧的房门都没进去,最后只能去书房里睡了一夜。
隔天一早,丫鬟们早就起来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
说来也奇怪,楚琰带着沈月娇离京去庄子时还特地挑了个天晴的好日子,谁知之后的每一天雪都像是不要钱似的往下落,恨不得把整个京城都埋进雪堆里。
谁知他们回来了,雪又不下了。
沈月娇今天起得早,倒不是被丫鬟们吵醒,而是夜里总是梦见自己跨坐在楚琰身上,每每四目相对,她就会惊醒。闭眼刚入睡,又会再次梦见。
如此反复。
用过早膳,秦缨特地抱着去了趟芙蓉苑。泠儿小嘴巴咿咿呀呀的喊着,十分可爱。
沈月娇在门口把她抱住,轻轻在她小脸上捏了捏。
“天这么冷,嫂嫂怎么把她抱过来了。”
“想着你一个人在屋里闷得慌,就让她过来给你解解闷。”
泠儿是女孩儿,比自小就犟脾气的珩儿文静不知道多少,沈月娇爱不释手,恨不得把屋里所有好玩的都送给她。
可屋里太热,泠儿一会儿就坐不住,要牵着姑姑的手出去玩雪。
秦缨让拂枝把孩子抱出去玩,可明明她身边就跟着不少丫鬟婆子,却偏要支开拂枝,摆明了就是有话要跟沈月娇讲。
沈月娇让拂枝带着泠儿去花园里玩,干脆把人支远一些。
人都走了之后,秦缨才问沈月娇,“娇娇,你可知道姚知序想要圣上赐婚,让你嫁到姚家去?”
沈月娇坦然承认,“我知道。王爷昨日来跟我说的。”
听她提起楚琰,秦缨神情一滞。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沈月娇摇头,“我不会嫁的,家里也不会同意的。嫂嫂放心,爹已经在给我相看人家了,他说等过几日就带我出去见见,要是看上了,没准儿婚事就定下来了。”
秦缨什么都没说呢,沈月娇就把话都讲完了。
不过她既然这么说,那那些憋了一晚上的话也不必再问了。
“也好,到时候嫂嫂也给你相看相看。”
说了一会儿话拂枝就回来了,说泠儿弄脏了衣服,奶娘先带回去换衣服了。
秦缨也借口离开,出了芙蓉苑,却去了栖梧院。
虽有怀疑沈月娇跟楚琰之间,但又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秦缨没敢乱说,只提了沈安和要给她相看夫家的事情。
夏婉莹听了直皱眉。
“娇娇还小,用不着这么着急把她嫁出去。”
想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夏婉莹有些舍不得:“我看京城里谁都配不上我家娇娇,不行就像母亲一样,招个合适的入赘进来。要是没有,那家里也养得起她一辈子。”
第356章 反正就是来不了了
秦缨就知道她是这么个态度。
今日楚煊回来的格外早,回府路上特地给秦缨买了她喜欢吃的糕点。
“娇娇说,沈叔已经在给她相看婚事了,如果合适,婚期就要定下来了。”
见媳妇儿肯跟自己说话,楚煊颠颠的跑到跟前。
“我们御林军里也有不少世家子弟,一会儿我挑几个才情相貌最好的,到时候也一并给娇娇看看。”
秦缨把他推开,“我看你比娇娇亲爹还上心,你就巴不得赶紧把娇娇嫁出去。”
楚煊只想着赶紧给楚琰他俩搅黄了,哪里听得出来媳妇儿语气里的不舍。
平时聪明的脑袋现在一根筋,声音更是难掩兴奋。
“是啊,早点把她嫁出去才好呢。”
秦缨瞪他一眼。
好你奶奶个腿。
果不其然,今晚楚煊又睡了书房。
姚知序入夜了才回府,回府后才知道有这么一桩事情。
“打听清楚,她要见的都是哪几家的公子。”
管事的欲言又止。
姚知序耐着性子,“还有事?”
“是小姐那边,今日她着人来问,说年前想挑个时间去合安寺给已故的老爷夫人上香。”
姚知序点了头。
“到时候多叫几个人跟着她,看着她发疯就立刻把人带回来。”
过了几日,楚琰果真叫人送了一身新的红狐斗篷来,材料用工,都是最好的。
东西送到沈月娇手里时,她还往外看了看。
拂枝也是胆子大了,忍着笑的问她:“姑娘可是在等王爷?”
“别乱说。”
沈月娇收回目光,仔细的看着眼前的这件斗篷。
眼前的斗篷与她小时候那件几乎一模一样。
当时那些皮草全是请了北辽的师傅做的,但据她所知,那位师傅早就不接活了。
没想到,楚琰竟然能找得到她。
“姑娘,奴婢觉得王爷送来这件比老爷送来的好看,不如明日你出府时就穿这件吧。”
沈月娇把斗篷放下,“明日跟着我爹出门,肯定要穿爹送我的那一身。这个就先放着吧。”
隔日起来,简直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没风,没雪,日头暖暖地晒着。
用了午膳,沈月娇就要随着沈安和出门了。
她转头问拂枝:“可有着人去王家说过?”
“前两日就去过了。”
沈月娇叮嘱拂枝不必跟着,这才去找了沈安和。
沈安和站在二门里头,背着手,一脸兴奋。
沈月娇从里头出来,穿着一件藕荷色小袄,外头罩着前几日他送的披风,头上只一根白玉簪,清清爽爽的。
“快些快些,今日约了翰林院王编修,他是上一任的榜眼,相貌堂堂,文章写得也好。还有太常寺李博士家的二公子,人家都是正经读书人。还有光禄寺卿赵大人家的独子、太常寺少卿的幼子、通政司参议长子,都是不错的人。”
“对了,还有宁王的世子和武安侯世子,这两位是你娘亲给你选的。你走快些,别磨蹭。”
她看了爹爹一眼,忍不住笑:“爹,你比我还急。”
沈安和蓄了胡子,刚打理过,看起来更显儒雅。
“你爹我好歹也是榜眼出身,你娘亲又是永嘉长公主,哥哥嫂嫂都厉害,咱们沈家的女婿,怎么也不能是个草包吧?今日这几个,都是我给你精挑细选的,学问好,人品也好,你见了就知道。”
“对了,二公子也在御林军中挑了几个家世不错的,你二哥打听人的消息自不用多说,但我想着武官哪有文臣好,所以今天只用见这几个读书人就行了,要是相不中,再去看二公子选的那些人。”
沈月娇垂眸低笑,没接话。
爹爹自己就是读书人,在他眼里,文臣就是比武将好。所以给她相看婚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文人墨客扎堆的地方,崇文阁。
崇文阁在棋盘街东头,三层小楼,说是书局,其实更像文人聚会的地方。一楼卖书,二楼喝茶,三楼雅间,供那些翰林进士们谈诗论对。京城里但凡自诩风流的读书人,没来过崇文阁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文人。
马车停在崇文阁门口时,日头正好爬到二楼窗棂上。
沈安和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块金字匾额,满意地点点头:“好地方。”
沈月娇跟在他身后,一进门就听见楼上传来嗡嗡的说话声,夹杂着有人高声吟诗,一人作完,另一人就接着词尾继续行诗,要是词不达意,还要被其他人打趣一番。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爹爹就喜欢这种氛围,觉得满耳朵都是学问。
伙计迎上来,满脸堆笑:“沈大人,雅间给您备好了,三楼临窗那间,视线最好。”
“隔壁那间呢?”沈安和问。
“早就备好了。”伙计笑道,“只是那几位公子还没到,沈大人与安县县主还需要再等等。”
沈安和点点头,带着沈月娇上了三楼。
雅间不大,收拾得却雅致。临窗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碟点心。窗户外头能看见棋盘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远处还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
沈月娇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父亲倒了一杯。
沈安和没坐,背着手在屋里转圈,一会儿看看墙上的字画,一会儿走到窗边往外张望。
“爹,您坐下等吧。”
“不急不急。”
沈安和嘴上说不急,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茶喝了三盏,点心吃了两块,外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安和坐不住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走廊上空荡荡的,别说人了,连个伙计都没有。
他皱起眉,回头看了沈月娇一眼,“怎么回事?按理说该到了。”
沈月娇放下茶杯,没说话。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安和终于忍不住了,将伙计喊了上来。
“沈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隔壁那间人来了没有?”
伙计愣了一下,“小人一直没瞧见那几位公子。沈大人确定你们约的就是这个时间?”
沈安和面上已有不耐,伙计忙赔着笑。
“沈大人稍安勿躁,小人立刻去这几位公子的府上喊人。”
一盏茶的功夫后伙计跑回来,气喘吁吁的回复,说这几位公子家中都有事,不是不在府上,就是出了城。
反正就是来不了了。
第357章 这是你第三次想跟我说清楚了
沈安和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都不来了?”
“是。”伙计低着头,“小人亲自跑去问的。”
沈月娇端着茶杯,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安和挥挥手让伙计下去,转身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自言自语,“不对劲。之前还说得好好的,怎么今天全不来了?”
沈安和的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那些三四品官阶家里就算了,可楚华裳选定的两家王侯世子爷都不来?
他好歹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这点弯弯绕还是转得过来的。
“有人不想让我给你相看。娇娇,你应该知道这是谁吧?”
沈月娇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着圈。
她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能干出这么无聊的事情,楚琰算一个,姚知序算一个。
可她出门的事情并未告知楚琰,楚琰最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府看望楚华裳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功夫管这些事情。
知道她今日出门的,只有姚知序了。
一个国公爷,想要的东西,不会轻易放手。如果他不让别人靠近,那些官位不如他的小官们,谁敢不听?
她抬起头,笑了笑,“不来就不来吧,今日天气好,咱们父女俩难得出来坐坐,不也挺好?”
沈安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娇娇,爹只是想给你找个好人家。”
“我知道。”
沈安和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看了。改日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棋盘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说:“我刚还觉得文臣好,没想到竟还不如我这把老骨头。我回去问问二公子,让他安排个时间,直接把人领到家里来看。”
沈月娇没接话。
父女俩在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茶凉了,伙计进来续了一回。
沈安和到底还是不甘心,叫来伙计又问了一句:“那几家公子,当真一个都没来?”
伙计苦着脸:“沈大人,真没来。小的问遍了,都说今日有事。”
沈安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回家。”
沈月娇往窗外看了一眼,指着下头说,“爹,我今日约了王知薇去一趟柳家,一会儿王家的马车会送我回去的。”
下了楼,王知薇先跟沈安和请了罪。
“沈大人,娇娇冬日实在难出门,我只能趁着今天约她去一趟柳家,稍晚些我会给她送回去的。”
沈安和点头,“这倒没什么,只是娇娇脚有痛疾,不能在外头多待。”
“爹,我痛疾已经好几年都没发作了。”
之前沈安和在安县,沈月娇痛疾发作从不敢跟他说,这次痛疾发作,也只有两位兄长知道,故而沈安和还不知情。
可当爹的到底是不放心,他点了头,“那我也随你们去一趟柳家,与柳大人喝杯茶。”
王知薇神色微变,下意识的看向沈月娇。
沈月娇脸上看不出什么,语气也一如平常那般。
“我跟知薇还要去附近的铺子逛逛,给文莺买两个首饰。姑娘家逛起这种地方来半个时辰都算早的,爹爹不如先去柳家,我跟知薇买了东西就过去。”
沈安和嘴上说不打紧,还真的就跟沈月娇她们逛了一会儿。一炷香之后,两个小姑娘终于把他先熬走了。
王知薇带着沈月娇去了城北的茶馆,茶馆有两楼,一楼说书,二楼有雅间厢房。
听说前一阵子有人包下了整个茶楼,所有人都可以来听,但说书先生就只说一位书会才人的本子。那位才人从书生跟画皮鬼美娇娘的故事,到孤女嫁入高门被婆母磋磨一生,又到小丫鬟误闯少爷房……不管是哪一个故事,写的都很细腻,在京中很受欢迎。
只是那位才人不知道什么原因,已经有两三年没再写新本子了。
早有个侍卫装扮的人等在茶楼门口,等她们到了,这就要把人迎上了二楼。
沈月娇让王知薇在楼下等着,自己跟着侍卫上去。
进了雅间,沈月娇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的姚知序。
他好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似乎楼下来来去去的人,他已经看了一茬又一茬了。
冬日的阳光从雕花木窗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暖玉般的光。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眉目清隽,嘴角噙着一抹笑,整个人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如果她是第一次遇见姚知序,大概也会喜欢上的。
可惜,她跟这个男人太熟悉了。
“娇娇。”
沈月娇就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位置,“我今天过来,是想跟你说清楚的。”
“这是你第三次想跟我说清楚了。”
这次姚知序没有逼她,就近坐下来。桌子明明不大,可两个人对向坐着,却叫姚知序觉得两个人中间隔着千里之遥。
“我听说你去御前求旨,想要娶我?我是长公主府的人,我与姚家,本身就是对立面的,这道圣旨你求不来的。”
姚知序摇头,“那是我父亲的过错,如果当时我真的有心追随,你以为楚家会有这么多机会吗?姚家已经付出了代价,娇娇,你不能用这个理由指责我一辈子。”
他语气平淡,却很真诚,一时间,沈月娇早已准备好的那些难听话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沈月娇,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
她垂下眼眸,复而又抬起眼眸,直视着他。
“我来这一趟,是要跟你说清楚,我不喜欢你,更不愿意嫁到你家去。”
姚知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得像错觉,可杯中的茶面还是晃了晃,荡出一圈细纹。
他嘴角那抹笑没散,只是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温润的模样。
“因为楚琰?”
沈月娇摇头,“不是因为别人,只是因为从没喜欢过你。小时候我喊你一声知序哥哥,真的只是因为你年长我,仅此而已。我跟你之间也根本没有见过几次,何谈感情?如今你位高权重,理应娶一个家世相当,对你有帮助的人,而不是意气用事,为了我……”
“谁说我是意气用事?”
第358章 有我在,你这辈子都别想嫁给别人
他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之后抬起头看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我记得,在我刚回京找你那一夜我就跟你说过,你跟那个护身符就是支撑我在雪海关活下去的希望。”
提起那个护身符,沈月娇刚要开口,姚知序就已经站起来,缓步走到她面前。
“不管那个东西是你求来的,还是我求来的,反正你一个我一个,这就是你我二人的羁绊。你说当年救我的人是楚琰,他的恩情我自然会还,但你也搭了手不是吗?所以你那份恩情我也没记错。”
“当年我们年纪都小,我只是觉得你新鲜,好玩,有趣。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报恩和喜欢,我还是分清的。”
他一手撑着桌子,身子稍稍往前靠,与楚琰截然不同的气势倾覆下来。
“可是沈月娇,我也希望你能分得清楚,你跟楚琰之间的关系不容许你们……”
“不用你一遍遍来提醒我。”
沈月娇声音有些急,听得出她确实有些恼了。
姚知序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一提起他,你的心就乱了。”
她低头狡辩,“我没有。今日我跟着我爹出门,是要相看夫家的,要不是拜你所赐,没准儿我已经相上了。”
姚知序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笑了。
“有我在,你这辈子都别想嫁给别人。包括楚琰。”
沈月娇还想跟他理论,姚知序却一把将她拉起来。
她要还手,可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是姚知序的对手。
她摸上手镯上的宝石,想着大不了破罐子破摔,谁知姚知序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他将镯子拿到眼前,仔细端看。
“疼。”
沈月娇嘤咛一声,姚知序才稍稍松了力气。谁知沈月娇竟然趁机挣脱,右手摸到镯子上的宝石,正要摁下去时,姚知序突然把心口靠了上来。
“冲这来。”
沈月娇脸色一变。
“上次在醉月楼,你知道宋砚骗你时就这么摸着这个镯子,我说你为什么总习惯性的触碰这镯子,每次总是摁住那几颗宝石,原来是在里头装了暗器。”
他竟然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的手指覆在沈月娇的手指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
“你要想杀了我,就冲着这来。否则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轻易放过你。”
沈月娇手指往回缩了一下,却被姚知序抓的稳稳的。
他那双眼眸不再温润,反而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坚决。
“这就怕了?你刚才要动手的勇气呢?”
沈月娇觉得眼前的人好陌生。
“你疯起来,比楚琰可怕。”
姚知序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像秋天的最后一缕风,不伤人,可凉意已经透进来了。
“是楚琰弄的?他费劲给你弄这个,就是让你来杀我的?”
沈月娇心惊胆战的看着他的动作。
“你既然知道,还敢凑上来?”
“你不会动手的。”
沈月娇咬牙,“你逼我?”
姚知序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他赌沈月娇不会真的下手。
于公,以皇帝想要制衡的想法,他现在死了,长公主府权势太高,皇帝畏惧,对长公主府没有任何好处。
于私,他赌沈月娇不是蠢货,她知道轻重。也赌沈月娇下不去手。
再者,以他的身手,暗器或许能伤了他,但应该不足以瞬间要了他的命。
时间缓缓而过,沈月娇确实没有下手。
姚知序轻笑两声,突然侧身而过,将沈月娇拥在身前,再拉着她那只手,摁下她一直轻抚的宝石,只听细微的一声破势,一枚锋针从镯子里射出,没入了对面的墙壁之中。
沈月娇指尖微颤。
虽然早就见识过镯子里的暗器,但她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而后怕。
姚知序放开她,走到那面墙前,仔细端详。
针孔微不可见,可见机关之迅猛。
他刚才还笃定暗器伤不了自己,现在看来,恐怕他也未必能幸免。
楚琰竟然这么狠。
沈月娇稳了稳心神,“今日既然谈不拢,那就不必再谈了。”
她转身要走,谁知姚知序快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要带她出去。
沈月娇不听话,他直接将人禁锢在胸前,“娇娇,听话些。”
不给沈月娇任何挣扎的机会,姚知序就这么带着她下了楼。
楼下,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拖长了调子:“……书生穷得叮当响,偏偏生了一副菩萨心肠。那姑娘跪在雪地里卖身葬父,旁人看都不看一眼,就他,把身上最后一件棉袄脱下来,连同一个冷馒头,全塞给了人家……”
这就是沈月娇写的故事。
王知薇心神不宁的听着故事,一边又时不时的看着楼上的雅间。见姚知序拉着她下来,王知薇立马站起来。
她追到跟前,还不得说话,就被姚知序一把推开,踉跄了好几步。
“知薇!”
沈月娇刚要过去,又被姚知序拽到身前来。他沉着一张脸,带着沈月娇大步走出茶馆。
王知薇追上去,却被姚知序的侍卫拦下来。
她抓着那侍卫,“你们国公爷要把人带去哪里?我一会儿还要带她回家,要不我怎么跟长公主府交代?”
侍卫看了看早就走远的主子,说:“你在前头的金饰铺子等着就是了。”
姚知序拉着沈月娇进了那家门面,直接进了里间。早有一位中年男人等在那,见他们进来,立马起身相迎。
他把沈月娇的袖子往上拉,露出那只早就变了颜色的镯子。
“这是泡了硫磺水?”
这是匠工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他把工具拿出来,“国公爷,还是把镯子取下来吧。”
姚知序沉声道:“这镯子取不下来,只能劳烦你多辛苦些了。”
他刚伸出手,沈月娇就把手往回缩了缩。姚知序拉着她那只手,“娇娇别动,这位曾是宫中造办处最好的金匠,你的镯子脏了,让她给你洗一洗。”
“不必!”
沈月娇挣了挣,“我就喜欢这样的镯子,不用洗。”
姚知序沉声在她耳边,“以你的身份,戴着这么个丑镯子,难道不会惹人怀疑?这些变了色的东西,就是要洗的。”
沈月娇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第359章 老死不相往来?沈月娇,你就这么讨厌我
姚知序那些话她也曾想过,堂堂长公主的女儿,一个县主,竟然会戴一个退了色的镯子,确实引人怀疑。
大概是她心里觉得镯子退了色,那她跟姚知序那些过往大概也会慢慢被淡忘的,所以宁可戴着丑的,也不想再恢复原状。
只是没想到,姚知序竟然真的会带她来洗镯子。
姚知序拉着她手的力气未曾放松,一边与匠工交代。
“仔细些,别把那些宝石碰坏了。”
匠工是从宫里出来的人,见多识广,人也精明,顿时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动作间更是小心谨慎。
事已至此,沈月娇也不必再折腾,身子也缓缓放松下来。
“你松手吧,我不走就是了。”
姚知序并未理会,依旧是抓着她的手。
一是他有些信不过沈月娇,总觉得在自己身边,沈月娇一定会逃。
二,自然是要防着匠工不小心触动机关,伤人性命。
沈月娇说不通,也就不说了,就这么任着他来。
这是姚知序为数不多与沈月娇接触的时候,说实话,他是藏了点私心的。
可当看见自己掌控不好力气弄出来的红痕,又赶紧松开些力气。
他知道女子肌肤娇嫩,但不知道沈月娇会这样不经碰。
“知薇!”
沈月娇想起王知薇,“今天我过来是拿知薇做幌子,一会儿她还要送我回家的。”
姚知序目光依旧紧盯着匠工的动作,“我送你回去。”
沈月娇挣了挣那只手,姚知序松了口,喊了侍卫将王知薇带进铺子里,在外间等着。
因为镯子不能取下来,擦洗的动作还要格外仔细小心,匠工这一折腾,就折腾了一个多时辰。
结束时,沈月娇这个什么都没干的人都累的不行。
姚知序终于舍得松开沈月娇的手,起身与匠工谢过。
匠工摆手,“当初我得罪了人,亏得国公爷救了我。如今能为国公爷办事,小人心甘情愿。”
听着这些话,沈月娇多看了姚知序两眼。像是有所察觉,姚知序目光追过来,沈月娇却早已移开了视线,抬脚走了出去。
外头都快日落西山还不见人出来,等在外头的王知薇急得都要哭了。终于看见她完好无损的出来,高高悬起的心才落了下来。
铺子今日是特地为姚知序留的,早就不迎客了,刚才掌柜跟伙计也自觉的退了下去,现在偌大的门面就只有他们三个人而已。
沈月娇把袖子整好,遮住了那只重新光鲜亮丽的镯子,之后才抬起眼眸,看向姚知序。
“你要继续请旨,我不拦着。但以后我要嫁别人,也不用你来管。国公爷日理万机,该把心思放在正处才是。”
王知薇耳朵竖得高高的,目光不住的在两人之间来回跑。
“还有,我再说一次,不许你再翻我家墙头,也不许你再在半夜闯进我的房中。这种行径,很让人厌恶。”
姚知序蹙起剑眉,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一旁的王知薇瞠目结舌。
堂堂镇远国公爷,半夜翻墙去姑娘家的闺房?
沈月娇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
这是她能听的吗?
完了,她不会被姚知序灭口吧!
她心里实在害怕,本能的往沈月娇身后靠了靠了。
沈月娇挡在王知薇身前,“你非说记得我的救命之恩,那我今日就挟恩图报一回。以后不准你再为难王家,为难知薇。国公爷应该能答应的吧?”
未等姚知序说话,沈月娇语气微沉下来。
“大家都住在京城,抬头不见低头见,国公爷也不想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不是?”
她仰头看着姚知序,“你知道我的脾气,我说到做到。”
丢下这句话,沈月娇拉着王知薇就这么走了。
姚知序攥紧双拳,低声自嘲。
“老死不相往来?沈月娇,你就真的这么讨厌我。”
马车上,王知薇一直捂着心口。
“娇娇,姚知序会不会杀我灭口?”
“不会。”
王知薇不信,“我听见了这么不得了的消息,他肯定留不得我的。都怪我,他第一次找我的时候我就该拒绝的,现在惹火上身,连累了我爹娘,我……”
沈月娇拉着她的手,“不会。他不是不守信用的人。”
王知薇还是有些担心,“那我们现在还去柳家吗?”
“去,做戏得做全套,不然你到时我爹那边不好交代。”
因为时候太晚,她们只在柳家待了片刻,真真只是见了柳文莺一面就走了。
王家的马车把她送到长公主府门口,看着她进去才离开。
今天天气虽然很好,但沈月娇已经在外头待了一整天,靴底已经有些潮了,才回了屋里就让拂枝赶紧打盆水来。
拂枝站在门口,不应声,也不敢动,目光小心的偷看着里头。
沈月娇顺着方向看过去,就见楚琰沉着一张脸,端坐在她的屋里。
她看向拂枝,拂枝刚要解释,楚琰已经冷声催促。
“在外头野了一整天,现在还不舍得进来?”
沈月娇蹙起眉来。
不就是小姑娘逛个街,什么叫野了一整天?
见她杵在门口不进来,楚琰突然起身,大步走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拽进屋里,同时一脚勾起房门,重重关上。
沈月娇被他拉到软塌那里,刚跌坐下来,楚琰就帮她脱了鞋袜,又把软塌上的皮草毯子抓过来,把她那双脚紧紧裹上。
他微沉的声音里蕴含着不易察觉的冰冷。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是转头就忘了?”
“你说了这么多的话,我还能每一句都记得?”
楚琰眼神一暗,黑色的眸子里透露出的冷冽几乎要凝成实体。
“我说,让你今日出门时,让人来告诉我一声。”
沈月娇嘴硬的辩解,“今日出门是临时起意。”
楚琰气得不轻,本是抓着她双脚的手无意识的加重了力气。
“临时起意?我看是早就定下来了吧?不仅要去相看那些迂腐死板的读书人,还用王知薇做幌子,去见了姚知序。”
他几乎是磨着后牙槽,“沈月娇,你好得很。”
第360章 挑挑看,不行还有
沈月娇眉心狂跳。
这两个人真是疯了。
楚熠楚煊忙得脚不沾地,平日里连人都看不见,怎么他们两个位高权重的却整日清闲,尽来找她的麻烦?
他手上的力气越来越重,沈月娇疼得踹了他一脚。
楚琰摁住她要踢人的动作,同时手上的力气也稍稍放轻了些。
沈月娇趁势把脚缩回来,他的怀里,就只抱了一团毯子,而沈月娇,早就躲到了别处去。
“我相看别人怎么了?我本来也是要嫁出去的。”
楚琰那双桃花眼紧盯着她,缓缓皱起眉宇,眸色变得幽暗危险。
“你要嫁给谁?沈月娇,你再给我说一遍。”
沈月娇没胆子再说一遍。
她低着头,不敢说话。
楚琰追过来,沈月娇脚步往回一躲,却在下一刻被他拦腰抱起,重新丢回软塌上。
他欺身压下,沈月娇根本没有再逃的可能。
“以后再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饶不了你。”
说完这句,他拉起沈月娇的袖子,看着那只重新亮色如新的镯子。
在他发火之前,沈月娇先交代:“我今天跟他把话说清楚了,往后我不会再见他。”
楚琰闻言抿唇,却并未起身。
沈月娇双手抵在他的胸前,防着他再乱来。
“暗器我用了一次。”
楚琰眸心紧缩一瞬,“伤到他了?”
沈月娇如实告知,解释了镯子复新的过程。
听完了这些,楚琰才起了身。
“沈月娇,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带着一肚子火过来,又带着一肚子火离开,守在门口的拂枝等人走出院门才敢进来伺候。
“姑娘,你没事儿吧?”
沈月娇累得紧,喊她打了盆热水,舒舒服服的泡了个脚,直到双脚烫得通红才舍得起来。
拂枝给她擦着脚,小声告诉她:“王爷来了好一会儿了,进门就黑着一张脸,好像要把我们整间院子都掀了似的。奴婢想给姑娘打个信儿,可王爷盯得紧,奴婢不敢走,院子里的下人也不敢走。”
“他来这么久,主院那边就没人来问吗?”
拂枝摇头,“他都已经是王爷了,谁能管得了他。”
沈月娇嘀咕了两句:“再大的官还不是要被娘亲骂,被大哥二哥打。”
过了两日,秦缨突然叫人把沈月娇喊了过去,到了正厅,二人先在屏风后等了一会儿,才见楚煊带着几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进来,这才明白这些就是二哥给他在御林军中挑选的人。
二嫂秦缨拉着她,小声跟她咬着耳朵:“娇娇,你二哥挑人的眼光实在,不看家世,看本事。”
说罢,秦缨从最左边那个指着过来。
“这是北城兵马司副指挥陈淮,今年二十,父亲是通州一个小县丞,七品官,在京城根本排不上号。可他硬是凭着一身武艺考进了御林军,又从百户做到副指挥,全是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人长得端正,浓眉大眼,虽然不爱说话,但看着就靠谱。你二哥说这个人有长进,以后还能往上升不少。”
“这个,江宁知府之子陆廷,他考中武举,现任御林军校尉。相貌端正,举止有礼。”
“那个是太仆寺丞之孙杨昭,父亲早逝,靠祖荫入御林军。温文尔雅,像个读书人,但你二哥说他骑射不差。”
“这个是靖安侯家的庶子孙赵崇,十九岁,可他娘是丫鬟抬的姨娘,门第上差了些。你二哥本来没想叫他,架不住他死皮赖脸要跟来。”
“这个是威远侯家的嫡次子周明远,二十岁,剑眉星目,长得是里头最好看的,如今也在御林军做校尉。家世好,模样好,说话还有趣。”
秦缨回头冲沈月娇挤挤眼睛:“挑挑看,不行还有。”
沈月娇扯了扯嘴角,“二嫂,这……”
“不喜欢?那我跟你二哥说,让他再换几个来。不行还有大哥那边,军中人多,你总能挑上的。”
沈月娇拉着她,“不用了二嫂。”
刚才他们压着声音,这会儿忙着拉扯,声音就大了些。楚煊干脆把她们喊出来,见见人。
沈月娇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小袄,外头罩着月白色毛领披风,头上只一根白玉簪,本就好看的面容,在这一刻越发显得清润。
见她过来,楚煊挺直了胸膛,语气里难掩骄傲。
“都来见见我家小妹。”
“见过安县县主。”
听着这些中气十足的声音,沈月娇突然想起了怀安。
怀安也是跟着楚煊的人,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炸得她耳朵疼。
想起这些,沈月娇不经一笑。
见她笑了,楚煊跟秦缨都觉得有戏。
几人抬头看了沈月娇一眼,目光清正,有的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有的随即移开视线,举止间是世家子弟该有的分寸,没有谁盯着不放,反倒让人觉着舒服。
楚煊格外满意。
他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知道这个意思。
见了人,秦缨就先带着沈月娇回去了。
路上,秦缨忍不住的问她可有看上谁?
沈月娇还没说话呢,秦缨就自己比较了一番。
“我还是觉得威远侯家的那个嫡次子周明远,家世相貌最好,不如就选他怎么样?”
沈月娇对他倒是有些印象,她顺着秦缨的话点了头。
“那就他吧。”
秦缨停下脚步,“娇娇,这是给你选夫婿,又不是给我选,得你自己喜欢才是。”
怕她害羞不好意思明说,秦缨又说:“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儿,你要是没看上,就再换几个,不打紧的。”
沈月娇点头,“那就再看看吧。”
几日之后,楚煊又带了几个人来,就连楚熠那边也凑了个热闹,找了个借口,领了几个人来给沈月娇瞧瞧。
楚珩依旧好久不回家了,今天耍赖跟着父亲回来,进门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听说沈月娇已经看了一茬又一茬,楚珩急了找人来问:“我三叔最近没回来过吗?”
“王爷好几日就被皇上派出京城办事了,不知道今天回来了没。”
楚珩气得推开小厮,急着就定北王府跑。
三叔你再不回来,媳妇儿就要跟人跑了!
第361章 她跟楚琰,没有未来
楚珩赶到定北王府,正抓着门房准备开问,恰好林霜儿从府里走出来。
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后才矮身行礼。
“珩少爷有礼了。”
楚珩顾不得其他,只抓着她问:“我三叔呢?”
“王爷几日前就离京了,现在还没回来呢。珩少爷是有什么急事吗?若是有急事,也可以跟我说,等王爷回来……”
“走开!”
林霜儿话还没说完,楚珩就将她推到了一边。
正好迎面看见一个侍卫,楚珩先逮着问了楚琰的行踪,又催着他赶紧让楚琰回来。
离开定北王府,楚珩刚上马背,突然瞧见林霜儿与一个丫鬟朝着大街而去。
他冷哼一声。
这是又想花三叔的钱了?
回了王府,楚熠带来的那些人沈月娇都已经看过了,这会儿人都在楚华裳那里,各个都等着沈月娇的反应。
虽然都是挑着好的来,但她反应平淡,别人问一句她答一句,显然不上心。
“娇娇,你跟大哥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大哥肯定给你挑出来。”
沈月娇支支吾吾的回答不上来。
楚煊不屑道:“你找的都是些歪瓜裂枣,娇娇才看不上。”
说罢,他又转头来问沈月娇,“我们带了这么多人来,唯独你对我第一次带来的那几个人笑了。娇娇,你是不是有中意的了?”
二嫂秦缨也说:“我也觉得这些都不如你二哥第一次带回来那几个。那个威远侯家的嫡次子,叫什么来着……我就觉得他跟娇娇最合适。”
楚煊接话:“周明远。”
“对,就是他。”
秦缨追着沈月娇问:“我上次还问过你的,你也觉得他好不是吗?”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看向了沈月娇。
沈月娇挤出一抹笑,“是。”
大嫂夏婉莹拉着秦缨问起了那个周明远的事情,懊悔自己那天怎么没跟着去过过眼。
楚华裳点头,“外人都说威远侯中庸,但我知道他最懂得明哲保身,所以当初才能全身而退。他家两个儿子也长进,要是真嫁过去,倒也不错。”
她看着沈月娇,“改日再把他喊出来,多见几面,彼此接触接触,多了解些再说。”
沈月娇动了动唇,可余光却看见爹爹沈安和的神情,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沈安和坐在楚华裳,手里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他看着沈月娇,眼底有担忧,有紧张,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他不舍得女儿这么早就嫁出去,也怕女儿嫁过去受委屈,更怕姚知序再打女儿的主意,更怕女儿与楚琰的事情被楚华裳洞察。
沈安和的嘴角微微往下撇,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月娇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垂下眼,把那些拒绝的话嚼碎了咽回去。
“好。”
“不好,我不同意!”
楚珩跑进来,捏紧了拳头。
“姑姑在家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她嫁出去?咱们家又不是养不起她。再说了,她自己有个铺子,就算没人养她,她也能养得起自己。”
他突然跑进来,又突然说这么一番话,放在大人眼中,就是小孩子的无理取闹而已。
楚华裳笑骂他,“就知道你跟姑姑感情好,可你姑姑总得要嫁出去的。家里养不养得起是一回事,你姑姑要是不嫁人,往后人家说她闲话怎么办?”
“谁敢说她闲话。”
楚珩一屁股挤坐在沈月娇那把椅子上,他本来就是个胖小子,这一坐差点没把沈月娇挤出去。
楚熠沉下声训斥,“混小子,还不赶紧起来。”
“我不。你们要给姑姑说亲,那得让她把我带过去,我跟着她一块嫁。我看谁要我这个拖油瓶!”
堂内安静了片刻后,同时大笑出声。
“简直胡闹。”
楚熠过来把他拽起来,可珩儿紧紧抓着扶手,偏要赖在沈月娇身边。
沈月娇看着护着自己的侄儿,笑着笑着,竟有些想哭了。
珩儿是知道她跟楚琰的事情的,今天说舍不得她嫁出去,还把自己说成拖油瓶,或许真的是不舍得,但其中,大概也有楚琰的关系。
大家高高兴兴的看着父子俩拉扯,方嬷嬷突然提醒了一句:“珩少爷,别闹了。”
她提醒了一句,大家才看见沈月娇的难过。
楚珩赶紧站起来,“是不是我挤着你了?小姑姑你别哭,我以后再也不挤你了。”
谁都看得出来,沈月娇不想嫁。
可她低着头,始终没说话。
楚华裳叹了一声,让他们都退下去。
沈安和有些犹豫,但也起了身,却被楚华裳拉住。
“你是娇娇的亲爹,你走什么。”
沈安和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说:“该说的我都说了,她要是听得进去,就知道该怎么做。她是你养大的孩子,是你的女儿,你与她好好说说话。”
沈月娇知道,这些话是说给她听的。
她是楚华裳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她不能犯糊涂。
等屋子里的人退了个干净,楚华裳才把沈月娇喊到跟前来。
“来,跟娘说说。”
沈月娇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不喜欢这些武将?要不,还是让你爹给你找几个文臣?要是你爹眼光不行,我就让夏太傅给你挑几个。他那么多的学生,总有一两个能看得上吧?”
楚华裳心里的担忧又隐隐升起来。
“还是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沈月娇摇头,好像这样就可以掩饰自己内心里的慌张。
“我没有,我只是不想嫁人。”
楚华裳轻笑出声。
她把沈月娇拥在怀里,就像小时候那样。
“都及笄的人了,还耍小性子?难不成你是因为那个姓宋的伤了心,怕所托非人,所以才不想嫁?”
楚华裳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你要是真不想嫁,那我就养着你。长公主府这么丰厚的家底,还养不起你?要是以后我真养不起了,还有你哥哥嫂嫂们,还有侄儿侄女儿,总不会饿着你。”
她说了这么多,唯独没说楚琰。
也是,楚琰现在已经是王爷,不在府上一起住了。
想起楚琰……
她不自觉的抓紧楚华裳的衣袖。
她跟楚琰,没有未来。
跟姚知序,也绝不可能。
这两个人都不能再有牵扯。
刚才爹爹那番话又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她下了决心,松开了紧抿的唇线。
“我的婚事,全凭娘亲做主。”
第362章 也是一门好亲事
既然定下来,楚华裳立刻写了帖子,叫人走了趟威远侯府,请侯夫人改日来府上坐坐。
楚珩听说后,还要跟祖母跟前闹,被他爹收拾的服服帖帖的。
隔日清早要赶回军中,楚珩死活不走,最后像小鸡仔似的被亲爹拎着出了门。
威远侯府早在儿子第一次去长公主府时就知道了意图,回到家中也谈论过此事。
虽说沈月娇不是楚华裳亲生,但她这些年被楚家人这么疼爱,地位自然不必多说。现在又被封为县主,亲爹还是在朝中举足轻重的言官。
也是一门好亲事。
侯夫人苏氏点头说:“外人都说长公主养出来的那个女儿骄纵任性,但我见过,她举止端庄,落落大方,瞧着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那日宫宴上的那一舞,跳的是真好。还有在定北王府宴席上的那首曲子,弹的也真是不错。”
她越说越满意。
“那可是长公主教出来的女儿,还能差了?说她不好的,大概全是嫉妒。”
她转头看向小儿子周明远,“我倒是觉得这门亲不错。”
周明远虽然只在那日见过沈月娇一面,但沈月娇的模样早就印在心里了。
可那次之后,楚统领那边又领着别人去给沈月娇相看,他还以为自己没了机会,没想到长公主府挑来挑去,这门亲事竟然还是落在他的头上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说这个也太早了些。”
威远侯拧着眉心,面色显得有些严肃。
苏氏把帖子举到他眼前。
“这还用明着说吗?难不成非得要人家姑娘说看上我家明远,先找了媒人来我们府上说亲才算是八字有一撇了?那不是娶媳妇儿,那是入赘!”
威远侯把她的手拉开,“你懂什么。长公主府那几位,权势滔天,将来要是又闹起来……”
苏氏脸色微变,“可不能乱说。天底下好好的,闹什么闹?”
她盯着过了大半辈子的丈夫,有些气道:“你谨慎了一辈子,却给自己落了个窝囊的名声,你自己无所谓,但你也得为我跟两个孩子想想。承渊是世子,外人还不敢说的太难听。可明远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委屈,你……”
“母亲。”
周明远有些头疼。
每次家中说到这个事情,母亲就要开始念叨这些。
父亲不爱听,他跟大哥也不爱听。
“你们各个都嫌我烦。”
苏氏拿着帕子擦了擦几乎没有的眼泪,“反正我觉得这门亲事好。跟长公主府结亲,将来对承渊也好,对明远也好,对我们威远侯府更好。”
她与周明远交代,“你明日穿的利索些,跟我去长公主府。”
威远侯依旧愁着一张脸。
“你们不知道,听说镇远国公爷曾去御前求亲赐婚,求的就是那沈月娇。你想得罪他不成?”
苏氏与周明远都是一愣。
“这姚家跟长公主府不是死对头吗?”
“父亲,你哪儿来的消息?”
威远侯负手而立,“你以为我这些年的官真是白当的?如果真是姚知序看上的女人,你跟他抢,岂不是自找麻烦?”
周明远不太相信。
“我去问问楚统领。”
威远侯把他喊回来,“这有什么好问的。你这么问,不是连楚煊也得罪了吗?”
周明远摇头,“可是圣旨没下来,又没有定论。父亲你别总是听风就是雨。再说了,永嘉长公主是绝不会把女儿嫁到姚家去的。”
苏氏也跟着站起来,“反正要去长公主府的,到时候问个清楚就好。”
见他还要说话,苏氏嗓门一高。
“你不去就别说话了。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杞人忧天说的就是你。”
第二天,苏氏特地挑了一身端庄得体,不显花俏,但又能彰显门楣的衣服,带着儿子周明远去了长公主府。
母子二人等了一会儿,才终于等到楚华裳与沈月娇过来。
周明远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钩,整个人干净利落,透着世家子弟的端方。
那日没仔细看,今天才看清楚他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见了沈月娇便拱手一礼,目光清正,举止从容,让人瞧着就觉着舒服。
见他这般风姿,楚华裳心里确实有些满意。
再看着威远侯夫人苏氏,虽然以前也见过,但却没说过几句话,现在半盏茶喝完,苏氏爽快但又不唐突的性格倒也不错。
见两个小辈都不说话,甚至沈月娇的茶盏都已经添了第二次茶水了,楚华裳才笑着,邀苏氏去外头转转,把花厅让给他们小辈。
苏氏有些意外,但还是随着楚华裳站起来。
出了花厅,楚华裳才与她解释:“十一年前本宫带着娇娇去合安寺祈福,路上遇袭的事情,侯夫人你应该听过吧?”
提起旧事,苏氏说:“这么大的事情,京城都传遍了。不过好在殿下与王爷福泽深厚,才没出什么意外。现在想想都叫人心惊胆颤的,那些逆贼真是混账,连殿下的马车都敢劫。”
“当年娇娇与琰儿在后头的马车,与我们失散。娇娇当时才五岁大,就敢一个人在深夜走出二里地去求救,为此冻了双脚,落下旧疾,每到冬日就受不得凉,碰不得雪。”
楚华裳站定脚步,侧眸睨着她,说:“本宫的女儿娇贵,受不得一点气,只能找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夫家。”
苏氏点头,“应该的。换做是我的女儿,我也会如此。”
她虽是奉承着楚华裳的话,但神情里没有刻意的讨好,更没有假意的敷衍。
苏氏是个干脆的人,也就直说了:“殿下,臣妇有一事想要问问,如果冒犯了殿下,还请殿下答后再罚。”
她想问的话还来不及说,楚华裳就先开了口。
“你是想问姚知序请旨赐婚的事情?”
苏氏点头,“正是。”
“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苏氏直言:“臣妇想问殿下,与姚家……是殿下不同意,还是安县县主不同意?”
花厅中,周明远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沈月娇手指轻轻摩挲在茶盏边缘,“是我不同意。”
第363章 爹也可以辞官,也可以不做这驸马
得到这个回复,周明远心中那点担忧才算是彻底解开了。
“我只是想要确定心意。如有冒犯……”
“没有冒犯,应该问的。不过周公子,如果你跟我说亲,不怕姚知序找你麻烦吗?”
沈月娇很坦诚。
周明远也回答的坦诚,“我昨天就想过了,所以我今日才来问你。如果只是殿下不同意,那今日就是我跟姑娘见的最后一面。如果是你不同意,那我就知道你跟镇远国公之间并无牵扯,我也能安心娶你,自不会怕他找麻烦。”
沈月娇有些意外。
他应该是个不错的人。
周明远面上挂着浅笑,“快要过年了,你喜欢什么,我送给你。”
沈月娇摇头,“家里都不缺。”
刚才周明远担心自己冒昧,现在反而是沈月娇冒昧了。
她这么说,会不会让人觉得她在炫耀长公主府的门楣?
周明远倒是没想这么多。
“那是你家的,跟我送的不一样。”
沈月娇笑了笑,没接话。
侯夫人苏氏回来,满面的笑意。又拉着沈月娇说了几句话,母子二人才离开。
走出长公主府的大门,登上自家的马车,苏氏就拉着儿子追问:“如何,你跟她相处的怎么样?”
周明远点头,“很好。她……只是还不太熟悉,不怎么说话。”
“女儿家第一次嘛,肯定要害羞一些。要是上来就跟你聊天说地,你不害怕我还害怕呢。”
苏氏把与楚华裳的那番话告诉了他,“明远,这可是个受不得气的宝贝疙瘩,你要是想娶她,那就得一辈子护着她了。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我找人去长公主府说亲去。”
“母亲,会不会太着急了些?”
苏氏心里已有几个能给自家说媒的官妇,正在捉摸着该送什么礼,怎么开口。
听他这么说,不免瞪他一眼。
“这么好的姻亲别人求都求不来,你自己又喜欢,不赶紧定下来,还等着别人来给她抢走。”
想起家里那个怕天怕地的人,苏氏骂道:“你可别学你爹那样的,当初要不是你娘我雷厉风行说嫁就嫁,现在连你在哪都不知道呢。说的好听是威远侯,现在是窝囊名声威远四方,家里要是没我撑着,早散了。”
以往母亲说父亲的不是,周明远都不爱听。
今天不知怎么回事,竟然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
威远侯家的人才刚走,沈安和跟夏婉莹秦缨就都过来了。
沈安和坐到楚华裳身边,而两位嫂嫂则是一左一右的坐在沈月娇身边,追着问她刚才与周明远说了什么。
“哪有你们这么当嫂嫂的。”
夏婉莹笑道:“上次也是筠儿闹觉,非要我哄着才没见着那个周明远。这次还是筠儿闹觉,又没见着。现在两家亲事都要成了,我这个当大嫂的还不能问问?”
秦缨揶揄夏婉莹:“大嫂,今天可不是筠儿闹觉,是母亲不让看,说是怕咱们人太多了,吓着威远侯府的人。”
沈安和在旁边听着,唇角弯起,眉目温和。
坐在那边的楚华裳笑骂,“你们一个两个的,越发没规矩。还追着娇娇问东问西的,难道不记得当初第一次见我儿子的时候,你们不也是脸红的说不出话来?”
一片欢笑声中,沈月娇听见爹爹问她:“娇娇,你觉得如何?如果可以,就暂且定下威远侯家,如果不喜欢,我们又再看别的。”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看向了沈月娇。
沈月娇垂着眼眸,声音细弱。
“不用看别的了,周明远……还不错。”
隔日,周明远就叫人送了一副狐皮的手笼,里头用锦缎缝制,最是保暖,出门戴着它暖和又显风雅。
除此之外,他还叫人送了一双内衬毛皮的鹿皮小靴,绣花精致,又能踩雪,又暖和好看。
拂枝把靴子拿过来,“周二公子说让姑娘试试脚,要是不合适就再做一双。”
“先放着吧,就跟那边说很合适,不用再做了。”
拂枝见她没多大的兴致,就先把靴子收下去了。
沈安和来了一趟,听说周明远送了这些东西来,点头称赞了一声:“他有心了。”
罢了,他又看着沈月娇的双脚,愧疚感狠狠捶打着他的良心。
“娇娇,你不怨恨爹爹吗?”
沈月娇把脚面收进裙子里,“只是小时候娇气一些,所以才疼过几次。现在还不是好好的,一点儿事儿都没有。爹爹不必自责。”
女儿的懂事,叫沈安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儿。
来时那些被揣在肚子里的话,经过被捶打的良心之后,张口却成了别的。
“你要是真不想嫁,也可以不嫁的。你要是想跟楚琰……爹也可以辞官,也可以不做这驸马。”
沈月娇猛地抬起头,满目震惊。
“爹你糊涂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安和倒是想看她拍桌子骂人,哪怕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老匹夫都行。
“可我的女儿不开心。”
沈月娇摇头,“我只是,只是不想这么早就嫁出去。”
同一个借口说太多次,连沈月娇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沈安和长叹一声,“不管受了多大的委屈,来跟爹说,别自己闷着。”
沈月娇点头,扯开一抹笑。
“好。”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娇性子活泼了不少,整日整日的往主院和两位嫂嫂那里跑。
她还给陈锦玉写了信,说了周明远的事情。
苏氏挑了个好日子,去拜访了能给自家做媒说亲的官妇,第一家不成,她又去第二家,她性子直爽,但又不是傻子,沉着脸离开之后,又去了第三家第四家,直到去了第五家,她终于恼了。
“你我二人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谁想搅了这门亲?”
人家一脸为难,经不住她要翻脸,这才明说,是镇远国公爷,姚知序不让他们帮着威远侯府说亲的。
“他说,谁要是敢去说这门亲,从今往后谁家都不会好过。老姐姐,你还是给你家明远换一门亲吧。”
第364章 沈月娇我娶定了
苏氏脸色铁青。
“他自己娶不到长公主的女儿,也不让别人娶?他哪儿来这么大的脸!我就不信,难不成整个朝堂的人都得听他的?”
这位官妇拦下她,“老姐姐你别折腾了,朝中每位大人的家中都被传了话,他权势大,宫里还有关系,谁都不敢得罪。你就算是跑遍整个京城,这活怕是连媒婆都不敢接啊。”
苏氏不信邪的又去找了两家平日里关系还算好的,只是才刚敲开大门,就被门房客气的打发了,直给她气得打道回府。
她前脚刚回府,就被威远侯喊了过去,踏进书房才看见两个儿子都在,一问才得知,原来今天姚知序已经找过周明远了。
苏氏气道:“难怪沈月娇不愿意嫁过去,他这样的人品,谁敢嫁?”
威远侯顺势说:“要不这桩亲就算了吧。”
“父亲!”
周明远才刚出声,就被大哥周承渊拉住。
“那沈月娇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京中谁还敢娶?姚知序身居高位,得罪了他,以后我们威远侯府还怎么活?”
“大哥!”
他甩开了周承渊的手。
他的大哥周承渊,性子像极了父亲。可他是嫡长子,父亲又觉得京城这么多侯爷,明争暗斗,难得的就是他们威远侯府这样中庸的势利,所以才选了大哥做世子。
可这样优柔寡断的性格,周明远始终不服。
“这是楚家的天下,又不是他姚知序的……”
话还没说完,几个人齐变了脸色,就连苏氏也训斥,让他说话当心些。
“沈月娇我娶定了。”
周明远固执的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可才第二日,周明远当值时就犯了错,就算是有楚煊保住了他的校尉之职,却落了个在家闲住,什么时候能再回禁卫军还不一定呢。
明眼人都知道,这就是姚知序的手笔。
楚煊怒的拍桌子,“所有人都默认禁卫军是楚家的权势,他姚知序竟敢把手伸进来,我定要去御前告他一状。”
楚熠沉声开口:“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伸手进来?御前告状,皇上彻查的只会是周明远犯错的事情,到时候遭殃的可不止周明远一个人,而是他们一家了。”
“我是言官,明日早朝我去说。”
沈安和话音刚落,已经沉默半晌的楚华裳终于开了口。
“说肯定是要说的,但得找对了方法。”
方嬷嬷自觉的退出去。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突然想去看看沈月娇。
到了芙蓉苑,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边看雪的沈月娇。
“嬷嬷。”
见她过来,沈月娇特地等在门前。方嬷嬷拉着她的手进了屋,转头训斥拂枝:“怎么能让姑娘一直站在窗边,看这手,冻得这么凉。”
拂枝跪地请罪,沈月娇笑着把方嬷嬷拉走。
“嬷嬷你是多久没拉我的手了,我的手一直都是这么凉,跟窗户没关系,也怪不得拂枝。”
方嬷嬷更是心疼了,“这些下人跟了你倒是享福了。”
转头,方嬷嬷又语气严厉的喊着拂枝:“还不赶紧起来。”
拂枝谢过嬷嬷,又谢过沈月娇,这才规矩的伺候在旁边。
沈月娇拉着方嬷嬷坐下,“前两天才听说嬷嬷的老寒腿犯了,得闲时不好好歇着,怎么又跑我这里来了?”
方嬷嬷掀起自己的衣摆,“呐,姑娘送我的那只兔子,我叫人做成了护膝,才刚套上我的老寒腿就好了。”
她被方嬷嬷逗得笑。
可转眼,又收起了笑意。
“听说周二公子当值犯错,被遣回家了?”
方嬷嬷知道她早晚会知道,但没想到会这么快。
“不是被遣回家,只是在家闲住,等过一段时间还是会回去当值的。”
她拍了拍沈月娇的手背,“校尉的官职还在身上呢。”
“是我连累了他。”
沈月娇语气愧疚。
方嬷嬷紧紧拉着她的手,“怎会是你的错。那日他来府上时我也看见了,他是个明事理的。”
说罢,方嬷嬷又叹了一声。
“可惜王爷还没回京,要是他在,姚知序怎可敢这样嚣张。”
话音刚落,院中便是几声惊呼。房中的两人刚抬起头,就见楚琰裹着怒气冲进来。
“王爷。”
沈月娇心下一沉,他回来了?
方嬷嬷刚起身,楚琰就已经来到跟前了。
他一把拽起沈月娇,语气森然,同时又带着几分急迫。
“你要跟别人定亲了?谁准你跟别人定亲的?”
沈月娇下意识的看向方嬷嬷,方嬷嬷神情微妙,“王爷,你……”
不等她把话说完,楚琰拽着沈月娇就出了门。
方嬷嬷追在后头,看见沈月娇还穿着绣鞋,忙叫拂枝赶紧去拿鞋子。反应过来的拂枝随手拿了双暖靴,巧不巧的,拿的就是周明远送的那双。
他生了好大的气,拽得沈月娇手腕生疼。原本步子迈的就大,现在又急又燥,沈月娇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你要带我去哪?”
楚琰没说话,只是脸庞似乎更冷了一些。
眼看离主院越来越近,沈月娇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你要干什么?楚琰,你放开我。”
“带你去见母亲。”
沈月娇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你疯了是不是?”
她挣了挣那只手,身子不住往回缩。
“你要发疯你自己去疯,别拉着我。”
“我带你去见母亲就是发疯,你跟别的男人议亲就不是发疯了?”
余光见下人们都在偷看这边,沈月娇的脸涨的有些红。
“我跟别人说亲,关你什么事。”
楚琰停下脚,愤怒却只增不减。
“你再敢啰嗦一句,当着这些下人的面,我亲死你。”
沈月娇杏眸圆睁。
这个人,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
“姑娘,鞋!”
方嬷嬷跟拂枝追上来,楚琰低头看,才见沈月娇穿的是屋里的绣鞋。拂枝过来,刚要给她换鞋,楚琰瞧见那双眼生的靴子。
沈月娇的鞋子几乎都是他买的,而他根本没买过这样的暖靴。
“这就是周明远送的那双鞋?”
他把鞋子夺过来,扔得远远的,拽着沈月娇直奔主院。
内室里的几位主子刚商议完,楚琰就这么闯了进来,声音坚决。
“母亲,我要娶她。”
第365章 我宁愿相信天塌下来也不信你们之间有什么
屋里静了一瞬。
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可气氛冷得能结冰。
沈安和猛然起身,楚华裳手里的茶盏啪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布。
她盯着楚琰,目光像刀子似的,从沈月娇脸上刮过,又落到楚琰身上。
“你说什么?”
楚琰一字一顿,“我要娶沈月娇。”
沈月娇耳边好像有人敲了一记响锣,震得她耳边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怎么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
楚华裳猛地站起来,“你疯了?”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不可置信的怒意,“她是你妹妹!”
“她是我哪门子妹妹?我从来没承认过她是我妹妹。”
楚琰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可下颌绷得死紧,“她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律法不禁,礼法也不禁。”
“你!”
楚华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琰的手都在颤,“你是要气死我!”
楚琰压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宣泄而出。
“我再不说,你就要把她嫁出去了。”
担心母亲气出个好歹,楚熠放下茶杯,皱起眉头:“老三,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楚琰看了大哥一眼,“这些话我早该说了。”
一旁的楚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安和始终没说话,只是攥紧的手指微微泛白。他看着楚琰,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楚华裳深吸一口气,转向沈月娇。
她的声音压低了,可那低音里的怒意比咆哮更吓人,“你知不知道?”
沈月娇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当众逼婚的姑娘。
“知道。”
楚华裳的脸色更难看了。
再看屋里其他几个人,自己的驸马,还有两个儿子,神情明显就是知晓此事。
唯独只有她蒙在鼓里。
不是蒙在鼓里,是她也有过察觉,却因为相信沈月娇跟楚琰,所以没有深究,继而放纵了这两个孩子。
“你们,你们到哪一步了?”
沈月娇摇头,用力挣开了楚琰的手。
“没有,我们之间……”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想起他们两个唇角上相同位置的伤痕,她再多的解释都是狡辩。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楚华裳看着她,没说话,只觉得满是疲惫。
“母亲。”
楚琰撩袍就跪,膝盖砸在地砖上,闷响一声。他的话还没开口,楚华裳已经冷声回绝。
“我不会答应的。”
楚华裳一字一顿,“你死了这条心。”
“那我就等。”
楚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一年不行等两年,两年不行等五年。她一日不嫁,我便等一日。她若嫁了旁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便不娶。”
满屋寂静。
沈月娇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就是难受的紧。
楚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情绪。楚煊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安和终于开口了。
“王爷。”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你先起来。”
楚琰没动。
沈安和看了楚华裳一眼,又看了看沈月娇,最后把目光落在楚琰身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这事……从长计议。”
楚华裳猛地转头瞪他:“你什么意思?”
沈安和没接话,只是垂下眼,手指又紧了几分。
他虽然是长公主府的驸马,可在这个家里,在楚华裳的面前,他没有拍板的资格。
但他是沈月娇的父亲。
他比谁都清楚,女儿心里也是喜欢楚琰的。
楚华裳看着他的反应,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扶着桌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好,好得很。”
她看着沈月娇,声音发涩,“你们就这么瞒着我,都瞒着我。全家就只有我一个傻子!”
早僵在门口的方嬷嬷张了张嘴,愣是没敢插嘴说自己也算个傻子。
沈月娇惭愧哽咽,“娘亲,我错了。”
楚琰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却高过沈月娇。
“你没有错,是我先招惹你的。”
沈月娇转头看着他,心里已经分不清楚她跟楚琰之间究竟是谁先招惹谁的了。
楚熠长声叹息,“母亲,你知道三弟的性子,越拦越犟。这事儿,先放放吧。”
“放?怎么放?”
楚华裳冷笑,“叫外人知道他们之间喜欢上了,我们长公主府的脸都要丢尽了。”
“母亲,我们没有血缘。”
楚琰又重复了一遍。
楚华裳的声音突然拔高。“外人管你有没有血缘?他们只看见我养了多年的女儿嫁了我的儿子!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安和的脸往哪儿搁?”
楚琰不说话了。
他跪在那儿,垂着眼,下颌绷得像块石头。
沈月娇看着他的身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咬咬牙,突然楚琰身侧跪了下来。
楚华裳瞳孔一缩,声音都在抖。
“你!”
“娘亲。”
沈月娇的声音很轻,可满屋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我的错。娘亲,你罚我吧。”
楚琰往前跪了一步,“母亲,是我的错,你罚我。”
楚华裳盯着她最疼爱的儿子,突然笑了。
“你们从小闹到大,我宁愿相信天塌下来也不信你们之间会有什么。没想到啊,真是没想到。”
她怒而将手边茶盏砸在地上,“都给我滚!”
瓷碎四溅,楚琰的身子把沈月娇挡了个严实,而他的耳垂却被碎片划破,滴了血。
沈月娇心惊,忙用袖子给他捂住。做完了这些才想起这里是主院,又瞬间把手收了回来。
楚熠叹了口气,看了弟弟妹妹一眼,摇摇头,先出去了。楚煊拍了拍楚琰的肩膀,也走了。
沈安和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嘴唇动了动,眼眶泛红。
“你们跟我来。”
方嬷嬷拂枝侧身让开,谁也不敢多言。
楚琰先起了身,又把沈月娇拉起来。
直到这会儿,沈月娇才看清楚他的脸颊竟也被碎片划了长长一道血痕。
进了书房,沈安和拿了张干净的帕子给他,楚琰没接,是沈月娇接了过去。
她帮楚琰擦掉那一点血渍,心上突然担忧起来。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要是破相了怎么办?
沈安和看着女儿的动作,蹙起眉头,眉峰压得很低。
“你们……多久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366章 现在就要滚蛋了吗?
沈月娇没想到爹爹会问的这么直白。
她细数从前,似乎就是在栖霞岭的那一眼汤泉开始……
“在边关时,我对她就已经不一样了。”
沈月娇怔了怔。
“你先回去,我跟你爹有话说。”
楚琰语气已经平和下来,没了在面对母亲时那般激动了。
沈安和点了头,“娇娇,你先回去。”
她犹豫片刻,先行退下,却并未回芙蓉苑,而是先去沈安和的房中等候。
书房里,楚琰说起了这些年的事情。
他承认,一开始确实厌恶他们父女,甚至一度想把沈月娇撵走。后来合安寺下山路遇袭,雪地里那一件盖在他身上的红色斗篷,已经悄然让他对沈月娇有了好的印象。
之后沈安和被贬官流放,沈月娇明明怕的要命,却一个人沉默的强撑了好几个月,最后为了给亲爹筹钱,做了许多同龄孩子都做不到的事情,说实话,他心里是佩服的。
边关苦闷,是那一封封的家书撑着他。沈月娇的信虽然敷衍,他却很爱看,他远在千里,却对沈月娇在京城的事情格外在意,才会爱听她的那些事情,每月最高兴的就是等信这一日。甚至于那几年的所有书信,其他人的都烧了,唯独她写的全都被悄悄带了回来。
特别是沈月娇那一本提前两年就预知了战事的话本,更是让他对这个丫头刮目相看。他一直以为沈月娇只是贪嘴爱玩的娇气包,如今才发现,那双弯弯的笑眼底下,藏的竟是旁人看不透的玲珑心。
空青把沈月娇的一切当做他的解闷,他当时也是这样觉得的,可回京后他才知道原来那种时时刻刻只想看见沈月娇的感觉就是喜欢,这才明白自己的心意。
生父欺瞒母亲,在他出生那年就被处死,他从未见过父母恩爱。之后母亲对他一直很严厉,两位兄长又太过出色,只顾着各自往前奔,于是他便只会跟在兄长身后亦步亦趋。他十岁去了京畿大营,十三离京去边关,没有人教他怎么才算是喜欢一个人,所以他才会这么迟钝。也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去爱一个人。
现在他懂了,也懂得要为自己争取一切。
他与沈安和见的不多,但唯有这一次,是以小辈的身份,与心爱之人的父亲深谈。
沈月娇在房中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沈安和才过来。
沈安和在她身边坐下,她往外头看了一眼,“他回去了?”
他把沈月娇的不安尽收眼底,却突然轻笑起来。
“怕什么,爹又不会骂你。”
沈月娇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爹想问问你,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在等候的这半个时辰里,沈月娇想了很多,捋清了一些东西。
她似乎不是在栖霞岭才对楚琰有好感的,她好像很久之前就已经对楚琰有过好感了。
因为前世,她心底一直对楚琰有些惧怕,可其实这辈子里这么多次的相处,那一点点恐惧早就被岁月消磨掉了。又得知真相是自己作死,对楚琰的感情,似乎就不一样了。
如果深究下来,其实从楚琰在外人面前对她一次次的维护,在楚华裳责罚时一次次挡在她面前,在危险病痛时一次次的救她性命,还有那些孩子气的斗嘴打闹,凭着这些,她就应该知道,自己是喜欢楚琰的。
可如今,两个人的身份摆在那里本就不合适。长公主府的权势谁都想要,如果被别人拿去做文章,受累的也全是家里的人。
她确实是让大家失望了。
她稳了稳心神,说:“娘亲养的是女儿,不是童养媳,我与他之间本就不可能。爹你好不容易才有了今日的地位,不能因为我毁了所有。你与娘亲多年的感情,也不能因为我而散了。我想过了,如果周家还要我,我就嫁过去,如果不要了,我就先去别的地方待一阵子,等……等王爷娶妻之后,家里要我如何,我就如何。”
她站起来,给沈安和跪了一拜。沈安和赶紧把她扶起,她却仰着头,与沈安和嘱托。
“这些话,还请爹爹帮我转告娘亲。”
沈安和点头,“我会的。”
他把女儿扶起,“但是娇娇,你说错了。爹的所有都是为你,而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沈安和,先是你的父亲,才是永嘉长公主的驸马。”
沈安和松了手,语气温和,一如既往。
“你先回去,别多想。”
不知道沈安和怎么跟楚华裳说的,只听说楚华裳发了好一阵脾气,之后更是连沈安和都不见了。
早已察觉的秦缨倒是没多大的反应,只有夏婉莹,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就一直坐在那里,半晌都没说话。
楚熠大概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小姑子,甚至沈月娇也算是她亲手带大的。现在小姑子突然要变成弟妹,她心里总有种自己养大的白菜,要被人吃掉的感觉。
打从在栖霞岭庄子前看出那点猫腻开始,他心里同样也是这样的感觉。
“婉莹,他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操心,你就别……”
“管”字还没说出口,夏婉莹突然回过神来,问他:“我是不是得开始准备嫁妆了?”
楚熠眉心狠狠跳了两下。
“母亲那边不会松口的,她应该还是会让娇娇嫁到周家去。”
楚熠把从主院那边听来的,沈安和的那番话告诉了夏婉莹,夏婉莹听后又是心疼,又是难受,片刻间就红了眼眶。
她手边放着一碟子点心,她抓起就砸在楚熠身上。
“都是你弟弟惹出来的祸。”
楚熠被摔了一身的点心碎末,却也不气,一边骂着亲弟弟,一边还得哄着媳妇儿。
夏婉莹把眼泪憋回去,“等过了年,我带娇娇回云州玩几日。”
这边,秦缨已经先找来了芙蓉苑,进门就让拂枝收拾东西。
沈月娇心头一紧,现在就要滚蛋了吗?
秦缨抓着她的手,“你不是一直念着陈锦玉?走,嫂嫂带你去雍州,我们找她住上几天,等年边再让你二哥来接我们。”
第367章 周家攀不上长公主府的这门亲事
只是去雍州?
见她明显松了一口气,秦缨笑骂:“怎么,你以为我要赶你走?你在长公主府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清楚,做了楚家的人,你一辈子都离不开了。”
“嫂嫂。”
沈月娇鼻尖一酸,扑到秦缨怀里哭了一阵。
秦缨性子没夏婉莹这么柔,可这会儿也被她弄得红了眼眶。
“行了,收拾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
沈月娇把二嫂的衣服蹭的一片湿,她声音有些闷,“你说要去雍州,这事儿娘亲不知道,二哥也不知道吧?”
“这有什么,先斩后奏就是了。到时候真去了雍州,你还怕母亲给你追回来,还怕你二哥不来接你?”
沈月娇从二嫂怀里爬起来。
“我知道嫂嫂是为我好,可现在不是去雍州的时候。从京城赶路到雍州最快也需要一日,万一路上大雪不好走,还要耽搁一些时间。眼看就要过年了,这个时候上文昌侯家中小住,人家会怎么看我们?”
“再说了,泠儿还小,你是忍心把她丢在家里,还是忍心让她跟着我们一块儿在路上颠簸受罪?”
她声音低下来。
“娘亲还在生气,我这个时候跑去雍州,她就更不会原谅我了。”
秦缨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力气不轻不重的。
“我才进门几年我都看的明白,你怎么就不懂了?母亲气你是真的,但疼你也是真的。你还指望着她怨你一辈子?”
秦缨骂她:“你想得美。”
沈月娇被逗笑。
“雍州先不去了,锦玉五六月份也得生了,到时候嫂嫂你再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见她笑了,秦缨才放下心来。
“好,到时候嫂嫂跟你一块去。”
刚把秦缨送走,沈月娇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她喊了拂枝,让她去问问主院的情况,拂枝回来,说楚华裳还在气头上,甚至连沈安和也不见了。
整整一日,楚琰没有再来,也没有半点消息。
直到第二天,威远侯夫人苏氏突然上门,她性子这么直爽的人却委婉的在楚华裳面前说了半天的客套话,话里话外的说他们周家攀不上长公主府的这门亲事。
消息传到沈月娇这里,她并没有太多意外。
有一个姚知序,周家或许还能撑一撑。可现在楚琰回来了,他比姚知序,更加肆无忌惮。
“威远侯夫人有句话要带给姑娘。”
沈月娇神情稍滞,“她说什么?”
“侯夫人说,您是个好姑娘,只是她家儿子没有这个福气。若是以后还有机会,她一定给姑娘好好赔罪。”
沈月娇自嘲的笑出声来。
苏氏那个性子,竟然也被逼得说了这些客套话。
“娘亲那边怎么说?”
“殿下说,既然有缘无份,那以后两家孩子也不必再来往,免得招惹是非。”
沈月娇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叫人把之前周明远送的暖靴和狐皮的手笼送回去。
以后,她跟周家就再没有什么关系了。
等下人离开,沈月娇又去了趟主院。见她过来,有个小丫鬟忙迎上来,平日里乖巧懂事,今天却拉扯个嗓门。
“姑娘来了。只是不巧,殿下在休息,怕是要让姑娘空跑一趟了。哎呀,今天天这么冷,姑娘没受冻吧?要不姑娘先进来等等?”
沈月娇前脚刚踏进来,就近云锦从屋里出来了。
她压低了声音训斥丫鬟,“今天喊这么大声干什么?殿下都要被你吵醒了。”
丫鬟低声请罪,这边,云锦则是拉着沈月娇,劝她过几天再来。
沈月娇往里看了看,“方嬷嬷呢?”
云锦压低声音,“殿下还在气头上,连方嬷嬷也挨了骂,骂她老眼昏花,胳膊肘往外拐。”
她回头看了一眼,才跟沈月娇说:“当初正是嬷嬷跟殿下提议,让王爷带你去栖霞岭的庄子散散心,没想到王爷他……嬷嬷已经在屋里歇了两日了,姑娘要不还是先去看看方嬷嬷吧。”
闻言,沈月娇又赶紧去了方嬷嬷那里。
进了门,就瞧见方嬷嬷坐在窗边缝补衣裳。听见声音,方嬷嬷抬起头,才看见是沈月娇过来了。
她忙放下针线迎上来,“姑娘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不好好在屋里待着,来我这破地方干什么?”
沈月娇随手要把斗篷取下,方嬷嬷不准,反而还给她系的更仔细了。
“老奴屋里冷,姑娘可得穿暖和些。”
嬷嬷是伺候在楚华裳身边的老人了,虽说是个下人,但用度已经算是最好的了。不仅能住大屋子,冬日炭火也比其他下人多出许多。
屋里看起来都是朴实的大件东西,但也全是贵重的梨花木雕刻。虽然没什么亮眼的贵重东西,但又处处端着大方。
沈月娇抱着她的胳膊撒娇,“嬷嬷屋里才不冷,有嬷嬷在的地方最暖和了。”
方嬷嬷被她哄得直笑,转头就端起一碟点心,让沈月娇抱着吃。
她白日里在楚华裳跟前伺候,可其实屋里还有一个十岁的小丫鬟,能伺候伺候自己。她在外严厉,可其实待人很温和,这碟点心就是放在跟前,由着小丫鬟时不时的偷吃一块。
沈月娇一口气吃了两块,还跟她讨了杯水喝。
方嬷嬷笑得合不拢嘴,“谁家小姐会来下人房里讨水喝,也就是姑娘你,一点样子都没有。”
沈月娇嬉皮笑脸,“你都说了嘛,人家是小姐,我是姑娘,不一样的。”
“你也是千金小姐,更是安县县主,该端架子就要端架子。”
方嬷嬷把她过去做好,又把炭盆挪的近一些。沈月娇看着她做这些,鼻尖一酸。
“对不起嬷嬷,连累你受骂了。”
她从小到大都被方嬷嬷疼着,如今方嬷嬷一把年纪了还要被责骂,沈月娇心里愧疚。
“多大点事儿。老奴伺候殿下这么多年,还能不知道她的脾气?你放心,殿下跟前离不开老奴的,过两日老奴又能去那些下人面前威风了。到时候老奴再帮姑娘说说好话,殿下就不会生气了。”
沈月娇眼眶红起来,“嬷嬷,你不生气吗?”
第368章 你的事情我管定了
方嬷嬷笑了。
“生气倒是不至于,只是吓了一跳而已。”
方嬷嬷在她身边坐下来,紧紧的挨着。
“老奴看着姑娘长大,说句以下犯上的话,老奴一直把姑娘当孙女儿疼的。姑娘要嫁人,老奴也会心疼,也会舍不得。这两日老奴仔细想了想,如果姑娘能嫁给我们王爷,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她拍了拍沈月娇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老奴这么愚钝的人能想明白,殿下肯定也能想明白的。她现在还生气,肯定是因为周家上门的事情。”
提起威远侯周家,方嬷嬷也有怨气。
“两家的事情还没定呢,他们就敢拿出退亲的架势来,真是把自己当个菜了。”
沈月娇在方嬷嬷这坐了一小会儿就回去了,因为周家上门的事情,两位嫂嫂怕她难过,都过来陪她说话。
夏婉莹一如既往的温柔,只有秦缨,像个一点就炸的炮仗。
“亏得当初我还觉得那个周明远是里头最好看的,现在看来好看也当不了饭吃,更是一点事儿都担不了。真是随了根了。”
“还好这门亲事黄了,要是真嫁过去,你以后还不知道得受多少气呢。”
“你二哥刚回家,刚听说这事儿,现在已经冲到周家打人去了。”
沈月娇一惊,“这,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欺负我小姑子就是不行!”
夏婉莹几次张口想要提醒她“小姑子”这个称呼没准儿要改改了,可话都到了嘴边,实在是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把她拉下来坐好。
“你二哥平时话不多,但跟你这个妹妹感情是最好的,他挑来捡去,结果挑了这么个玩意,心里能不气?”
夏婉莹不甘楚熠落于人后,也争着说:“你大哥虽然忙得不着家,但他可是最疼你的。你放心,威远侯府的账,你大哥肯定会帮你算的。”
秦缨转头瞪着她,“大嫂,现在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吗?”
夏婉莹捏着帕子力争,“我说的是实话啊。”
秦缨本来就气,现在被她这么一闹,更气了。
坐在两人中间的沈月娇哭笑不得。
从小到大,那两位兄长总喜欢在她面前争这个。现在她长大了,两位兄长不爱这么玩了,没想到两位嫂嫂又开始了。
平时这两个妯娌关系好得不了,现在竟然为了自己的夫君,竟然争起了这个。
沈月娇哄了左边又哄右边,哄了右边又去哄左边,好不容易才把两位兄长的水端平,这才把人满意的送走。
她倒在软塌上,头疼的厉害。
“你说说,她们才几岁就这样了?要是老了还得了?”
拂枝给她倒了杯温茶润润口,“到时候姑娘再哄哄就是了。”
沈月娇声音低下来,“还不知道我会嫁到哪去呢。”
拂枝不敢多言,只是又帮她把茶水添满了。
入夜,沈月娇刚躺下,帐子里还残留着炭火的余温。
她闭着眼,正要入睡,忽然脊背一僵。
不对。
帐外有人。
那气息极轻,同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沈月娇的手指慢慢摸向枕下的匕首。这东西已经在她枕下压了好几天了,她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她猛地翻身,匕首出鞘。
“是我。”
一只手稳稳地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那双桃花眼带着几分笑意。
是楚琰。
沈月娇愣了一瞬,随即挣开他的手,把匕首塞回枕下,压低声音怒道:“你疯了?你怎么也学他……要是被人看见怎么办?”
楚琰在床沿坐下,偏头看着她,目光比月光还亮,“我回自己家里,被人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二哥今天在家,要是被他知道,你就等着他收拾你吧。”
“他已经收拾过了。”
沈月娇心头一紧,“他打你了?”
今天二嫂才说楚煊去了威远侯府算账,也听下人说他回来时候怒气冲冲。沈月娇还真的以为他去找周明远算账,没想到,去的竟然是定北王府?
“他打你哪儿了?”
楚煊的身手沈月娇是知道的,又是发着脾气的,下手只会更狠。
可月光下,楚琰那张清俊好看的脸上没有半点挨打的痕迹,难不成是打身上了?
刚这么想,楚琰就抓起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
“打这了。娇娇,二哥打人,很疼。”
沈月娇骨头都要酥了。
这还是楚琰第一次这么喊她。
她把手抽回来,“活该,谁让你去找周明远的麻烦。”
“我要是不找他的麻烦,他就要把你娶走了。”
楚琰突然把身子压过来,“难不成你真要嫁给他?”
沈月娇把他推开些,“不用你管。”
楚琰抓着那只手,紧紧的。
“你的事情我管定了。从今往后,你看上谁,我就弄谁,我看谁还敢娶你。”
沈月娇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迟早被他气死。
“你来干什么?”
楚琰没答,只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把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沈月娇一僵,往后缩了缩,耳根烧得厉害。
“母亲不让我回来,但是我想见你,所以我现在来了。”
楚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说要娶你,不是一时冲动。母亲那边气的是我,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多想。”
他把自己的匕首拿出来,交到沈月娇的手上。
“你上次用过的,趁你的手。以后这就归你了。”
他站起身来,将什么东西在脚边铺开。
沈月娇朝下看去,见从床边脚踏一路往外,被楚琰铺了好厚好厚的一张皮毛毯子。
“下来试试。”
楚琰牵着她的手,让她光脚踩在毯子上。柔软又厚实,很舒服。
“你哪儿弄来这么好的皮草?铺在地上浪费了,怎么不做两身衣服?”
屋里根本没有点灯,只有映入房中的月色,朦在两人的身上。
“我知道你在屋里不爱穿鞋,但你的双脚受不得了凉,所以我特地赶着去北辽,给你挑了最好的皮草,叫人赶工做了这个毯子。以后你在屋里可以光着脚,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垂眸看着身前的人,语气里有几分埋怨。
“只是没想到出门一趟,你差点被人娶走了。”
第369章 王爷跟月姑娘的事情,殿下早晚都会同意的
沈月娇低着头,用脚轻轻拨弄着厚实的皮毛毯子。
“不是被你搅黄了吗?”
楚琰强迫她抬起头来,“你在怪我?”
她想移开目光,可那双桃花眼勾得她动弹不得。
她脸颊烫起来,耳根烫起来,连脚底踩着的皮毛毯子都觉得有些烫了。
“没有。”
楚琰把脸凑上来,“没有什么?”
他灼热的目光,和近在咫尺的呼吸让沈月娇身子下意识的往后躲。他不甘心的又追上来,就在他欺身逼近时,他唇角的笑意僵了一瞬。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
“谁来了?”
“二哥。”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我下次再来找你。”
丢下这么一句话,他像个贼,从后窗溜了出去。
沈月娇看了看脚下那张厚实的皮毛毯子,笑出声来。
隔日一早,沈月娇还没起来就听见楚煊在外头骂人的声音,沈月娇光着脚跑下去,打开窗户,就见楚煊站在院子里把怀安骂得像个木头桩子。
“呀!冷,姑娘快进去!”
拂枝正乐呵呵的看着热闹,瞧见她开了窗户,惊呼一声跑进来。
可到了内室,看见铺在地上的那一张厚实的毯子,又吓得赶紧把脚收回来。
见她醒了,楚煊大步走来,他没进屋,只是站在窗户边,骂沈月娇大清早就吹风,是不是想把自己冻病了,好折腾家里人。
沈月娇稍稍侧开身子,楚煊才看见她屋里铺着厚厚的皮毛毯子,那些肚子里还没训出口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二哥怎么一大早就来我院子里骂人,怀安怎么惹你了?”
“你把他喊过来是给你做护卫的,不是让他来吃干饭的。要是真这么没用,不如早早发卖了。”
刚才一声不敢吭的怀安这会儿倒是敢顶嘴了。
“属下是军中的人,不是真的奴才。”
楚煊转头瞪过去,怀安又立马收声闭嘴,惹得沈月娇笑出声。
“你还有脸笑。”
沈月娇抓住二哥要打人的手,嬉皮笑脸的问:“二哥你昨晚为什么不训他,非要在今天早上训。”
楚煊换了只手,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
“今早骂,那是骂给你听的。半夜骂,你是要把整个府里的人都吵醒?”
楚煊气道:“骂的人嗓子都干了你才醒,大半夜的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刚骂完,才又想起昨天半夜来的是自己的亲弟弟,又给自己憋了一肚子气。
沈月娇喊着拂枝赶紧给他倒杯水,楚煊黑着脸离开,“气都气饱了,还敢喝你的水?”
怀安这会儿倒是精,在楚煊走过他身边时先躬身躲开,免得到时候又挨一脚。
梳洗更衣之后,沈月娇才把怀安喊到屋里来,“昨晚上你就没听见什么动静?”
“听见了。”
“听见了你不管?”
怀安向来大嗓子,这会儿竟然捏着嗓子小声说:“姑娘把我喊回来的时候让我防着外人,可王爷又不是外人。不用防。”
沈月娇脸偷偷红了一下。
用过早膳,拂枝进来跟她说,楚华裳嫌弃云锦笨手笨脚,又把方嬷嬷喊过去伺候了。
正午一刻,有人把一只大箱子送到芙蓉苑来,说这是定北王府送的。
楚华裳才刚消气,楚琰就又整这些?
“姑娘放心,王爷给每个院子都送了,就连老爷那里也有。”
连沈安和也有。
也是,他想要娶沈月娇,那沈安和就是他的岳丈,自然得要巴结着。
沈月娇让人打开箱子,看了才知道,又是一张厚实的毯子。
“这张毯子的大小是我们王爷丈量过的,大小绝对合适,以后姑娘在房中就能更暖和一些。”
沈月娇看着这雪白的皮毛毯子,有些惊喜。
他什么时候丈量过的?
拂枝叫人把东西抬进去,谁知这几个下人直接把屋里的陈设都搬了出去,之后又在外头换了新鞋,这才进去把毯子铺好,再重新把桌椅陈设原封不动的摆回去。
看着如新雪般干净的毯子,站在门口的拂枝却犯了难。
王爷心疼姑娘,但也不想想奴婢该怎么进去伺候。
同样是一箱皮毛送到了主院。
“芙蓉苑那边送了什么?”
“也是一块毯子。说姑娘在屋里不爱穿鞋,这样踩着舒服些。不过月姑娘那边是白色的,没有你这个红色的好看。”
“他人在边关,倒是什么都知道。”
楚华裳嘴上冷哼,手上抚摸的动作却很轻柔小心。
方嬷嬷嘴快,“还不是当初殿下让姑娘多写几封家书……”
“你这老奴,我看你干脆回乡下养老吧。”
方嬷嬷厚脸皮,说:“除了老奴,谁还能伺候好殿下?你看,不过才两天,殿下就惦记着老奴了,又把老奴喊到跟前伺候了。”
楚华裳被她气笑了,“你这张老脸,比你年纪还厚。”
主院里的这些下人,各个都被调教的规矩听话,哪有伺候不好的。
喊方嬷嬷回来,不过就是个借口。
“是是是,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可方嬷嬷就是敢拿着这个借口,当个亲近的梯子。
方嬷嬷把那块皮毛拿出来,往屋里看了看,“殿下,不如这个就垫在你床前的脚踏上吧,大小刚刚好。”
楚华裳看了一眼,“他送给芙蓉苑那个有多大?”
“那肯定没有殿下这个大。殿下是王爷的母亲,王爷从小就是最有孝心的,他还能厚此薄彼了?”
楚华裳心里才稍微舒服点。
“比起熠儿煊儿,他确实是最调皮最不听话的。但也是最孝顺的一个。”
方嬷嬷跟了主子这么多年,知道她已经要松口了,斗胆又添了一句。
“等年三十那天,也把王爷喊过来吧。王爷去边关这么多年,这可是他回京跟殿下过的第一个年呢。”
楚华裳睨了她一眼,“到底是跟我过年,还是跟别人过年?”
“月姑娘有痛疾,就让她在自己屋里过吧。年年三十都有她,殿下早就腻了。”
楚华裳这回是瞪过去的,好似她再说沈月娇的一句不是,就真的要被送到乡下去了。
方嬷嬷笑着领罚,心里却高兴。
你看,这一试不就试出来了。
王爷跟月姑娘的事情,殿下早晚都会同意的。
第370章 我只有王爷一个家人了
接下来的几日,主院那边虽然没什么表示,但态度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也见了沈月娇两次,只是谁都没默契的提起楚琰和婚事。
楚琰偶尔会来,楚煊会装模作样的赶一赶,可三四次后就没了耐性,反正他只待片刻就离开,索性就由着他去了。
听说了沈月娇和周明远的事情,王知薇跟柳文莺也来过一次,王知薇进门就先坦诚这一趟是自己来的,不是给人跑腿的。直到这会儿柳文莺也才红着脸承认自己当初也帮着楚琰跑了腿。
提起姚知序,王知薇只是摇头,说上次之后,他就再也没去过姚家了。
“不过我听说姚知槿的疯病已经好了,前几日还在街上碰见了呢。”
沈月娇动作一顿。
柳文莺神情紧张,“她为难你了吗?”
“没有,我远远就绕开了。疯病哪儿是这么快就能好的,我看她就是装的。”
说罢,王知薇拉着沈月娇说:“你以后见着她也躲远些,免得她发疯伤了你。”
“她脸上的伤好了?”
王知薇想了想,“那日看见她,脸上只是抹了脂粉,倒是没戴帷帽,也没遮面纱,想来应该是好了吧。”
三个人说了大半个京城的闲话,最后把话头落在了年前离京的谢昭身上。
“我看谢昭也犯了疯病,大过年的说要出去建功立业,这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他立什么功建什么业。”
柳文莺也说:“听说他把家里弄得一团乱,自己出去躲风头的。”
王知薇跟着叹气。“现在谢家还有谁敢管他,还用得着躲风头?他以前最是孝顺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锦玉嫁人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
柳文莺喊沈月娇:“娇娇,你下次遇见他时好好劝劝,他总不能一直这么混账,要是以后那些妾室给他生了个庶弟,继承了爵位,谢家还有他什么事儿啊。”
沈月娇点头,“是该好好劝劝。”
年三十那日,楚琰还是来了,沈月娇也还是被喊到了花厅,只是两人分坐两头。可楚华裳故意把沈月娇的位置安排在身边,所以楚琰每次抬起眸子,对上的不是沈月娇的杏眸,而是母亲要揍人的目光。
燃放烟火时,楚琰才有机会站在沈月娇的身边,二人没有任何不合礼法的行为,就只是站在一起看着烟火而已。
楚华裳蹙起眉,刚要让方嬷嬷过去提醒让两人分开,沈安和却先一步拉着她的手,径直走到最前头。
小辈之间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烟花灿烂。
定北王府,正厅中。
林霜儿独自守着一桌的饭菜,目光不知道看向外头多少次,却始终盼不到楚琰回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听着厅外下人们的窃窃私语,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了她,她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桌上的饭菜尽数扫落。
她大步走出去,随手抓起一个丫鬟,啪啪就是两个耳光。
“妄议主子,你是不想活了吗?”
她将丫鬟推出去,又指着剩下那些人,“来人,把这些刁奴给我乱棍打死!”
这几年天下太平,年三十的烟花恨不得能放一晚上。
此时,一个侍卫匆匆过来,低声与楚琰说了些什么。
楚琰看了眼前面的母亲,偷偷拉了拉沈月娇的手。
“我去去就来。”
回了王府,楚琰目光扫过正厅前的那几摊血迹,又冷冷的落在了跪在地上的林霜儿身上。
“王爷,说我浪费了王府的粮食,说我不配使唤她们,说我活该家人死绝!我祖父死在战场,是为了大祁江山啊,他们竟然这样诋毁我的家人。王爷,你要为我做主!”
林霜儿磕了两个响头,磕得脑袋都有些发晕,却迟迟等不到楚琰开口。
她斗胆抬起头,撞上楚琰那双锋锐的冷眸,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正厅前的庭院墙角处还跪着几个下人,身上都挨了打,这会儿也只是强撑着跪地而已。
楚琰侧眸,问身边的管事。
“死了几个?”
“五个。”
“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确实有一个丫鬟诋毁了韩老副将,其他那几个也只是应和两句而已。”
楚琰指着跪在那边的那几个,“他们呢?”
“他们当时都在厅外伺候,但这些人也没说什么。”
楚琰稍稍倾下身子,裹挟着怒意。
“什么都没说,也挨打了?”
林霜儿嗫嚅道:“我……我也是气急了……”
“气急了就打死人?”
楚琰的声音不高,可院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霜儿咬着唇,眼眶红了,“不就是几个奴才,打死就打死了。我祖父祖母当年对你……”
“够了。”
林霜儿浑身一震。
楚琰低头看着她,一字一顿:“你祖父在军中,那是人人称赞的将军,除了杀敌,他从不会视人命如草芥。而你,京城里作威作福,你祖父祖母的恩情,这半年来本王已经还够了,你还指望着拿他们的恩情来挟恩一辈子?”
“下人的命也是命,不能因为他们伺候你,你就不把他们的性命当一回事。今天是年三十,人家也想要家人团聚的。”
林霜儿猛地抬起头,目光看向楚琰时多了几分祈求。
“我也只是想跟王爷吃个年夜饭而已。王爷还有长公主府的家人,可我只有王爷一个家人了。”
楚琰冷眼看着她,“所以你在怨本王没有带你去长公主府?所以才迁怒这些下人?”
林霜儿摇头,“霜儿不敢。”
“本王看你敢得很。”
林霜儿心下一沉,伸手要去抓他的袖子。
楚琰把袖子拂开,“今日年三十,就先打她三十板子,吃点教训再说。”
林霜儿瘫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年初一,沈月娇刚醒,就见枕边放了一个锦红的荷包。
楚琰已经来过了?
她打开,里头装着五个梅花式的金锞子,还有两个银锞子,小巧玲珑,寓意讲究。
另外,旁边还放着一套石榴红的新衣,和一支赤金衔珠的金钗。
沈月娇拿着钗子下了床,照着妆镜把钗别进发间。
嗯,好看。
第371章 我在定北王府有人
沈月娇一身新装去主院请安,正好听见同样也领了爹娘哥嫂的压岁钱。
她作为小姑姑,也大方的给了侄儿侄女儿。
泠儿筠儿还小,只有珩儿,缠着沈月娇坐在最远处说着悄悄话。
“你猜三叔今日怎么没来?”
“他都自立府门了,还总往娘家跑,不像话吧。”
娘家?
珩儿往高坐上的祖母看了一眼,转头又跟沈月娇咬耳朵。
“有你在,他肯定会来的。”
沈月娇也偷偷往高座上看了一眼,低声问他楚琰为何没来。
“昨晚上林霜儿发疯,打死了几个丫鬟。”
沈月娇一惊。
就算是下人犯了再大的错,也不至于在年三十把人打死吧?
“所以昨天你三叔离席,就是为了这事儿?”
“可不是。听说三叔回家发了好大的火,说要打林霜儿三十板子,结果连十下都不到就晕死过去了。今早三叔来不了,肯定就是因为这事儿。”
沈月娇压低声音,“这事儿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珩儿挺着胸膛扬起下巴,“我在定北王府有人。”
沈月娇问他:“你在定北王府的那个人脉,比楚琰还厉害吗?”
珩儿轻咳两声,“姑姑你别问了。”
话音刚落,听见大人们说起合安寺,珩儿也举起手,“我跟姑姑也要去。”
“你小姑姑有痛疾,不能折腾。”
夏婉莹刚说完,珩儿就跑到她面前撒娇来。
“母亲,年年都是我们去,年年都留着姑姑一个人在家。她的痛疾已经很多年没发作过了。”
才说完,楚熠楚煊的目光同时扫了过来。珩儿立马闭了嘴,坐回沈月娇身边,当个乖孩子。
除了他们两个,府上的人都不知道沈月娇痛疾发作过,还真当她的双脚已经好了呢。
“虽说已经是正月了,但山里还是比京城里冷的多,娇娇就不用去了,免得受冷。”
“往年都在家,也不差今年,就不用去折腾了。”
兄弟俩一人一句,就是不让沈月娇出门。可往年都是他们央求着楚华裳带着沈月娇一块儿出门,说怕她在家里闷得慌。
楚华裳接过沈安和刚给他添满茶水的杯盏,看了眼那边的沈月娇,问:“今日大年初一,琰儿也不过来给我这个做母亲的拜个年?”
“几个月前有探子来报,说北戎与朔国似有勾结,这段时间三弟都在忙这些事情,所以才没顾得上来给母亲请罪吧。”
楚煊在御前办事,知道的也更多一些。
涉及朝事,大家都默契的不再提及。
楚华裳又看了眼沈月娇,把事情定下来:“既然琰儿没空,那娇娇就跟着去吧。”
“谢娘亲。”
沈月娇很高兴。
正月十五以前的合安寺是最热闹的,她确实很多年没去过了。
而且,楚华裳肯带她一起去,说明心里的气已经消了大半了。
沈月娇还想着能把这身新衣穿给楚琰看看,可似乎真的像楚煊说的那般,整整两日楚琰都没再来过。
初三这一日,她戴的还是那只金钗,二嫂秦缨见了,还打趣她,难得见她同一个首饰能戴这么多天的。
她与两位嫂嫂坐一辆马车,两位兄长和侄儿骑马伴在两侧,沈安和与楚华裳坐在最前头的马车,一行人趁早去了合安寺。
珩儿话多,叽叽喳喳的说了一路。
一会儿说前头是谁家的马车,走的太慢挡路了。一会儿又笑话有人的马车跑的太快,车轱辘坏在半路上。
楚熠训斥:“谁家小公子像你这么唠叨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府上养了只鸟呢。”
珩儿躲到二叔身边,“我不说这些,母亲跟二婶小姑姑她们怎么能知道外头的事情?这么多人挤在这么小的马车里,再不说些乐子,不憋得慌吗?”
楚熠两侧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他自己亦非多言好事之人,婉莹性情也是温婉娴静,怎么就生了个这般爱打听闲事的儿子。
楚煊拉着缰绳抓紧了两步,“看我做什么?珩儿可不是我带的,你少赖我。”
见没了遮挡,珩儿又追着往前跑,就粘着楚煊。
“二叔你跑什么,等等我。”
马车里,夏婉莹抱着小儿子楚筠,看向的是沈月娇。
“大嫂你看我干什么?珩儿也不是我带大的。”
抱着泠儿的秦缨都快要笑的背过气去了,“珩儿从小就追在你屁股后头,他的性子跟你简直一模一样。”
说罢,她抱紧了女儿,还撺掇夏婉莹,“筠儿可得好好养着,别让娇娇再给带坏了。”
夏婉莹回她:“你大哥也是这么说的。”
沈月娇不乐意了,“嫂嫂!”
前头马车里的沈安和给楚华裳整了整披风上的风毛,“出门一趟就光听她一个人闹腾了。”
“她性子就是这样。当年去安县找你,她一个人在马车里疯,差点没把脑袋磕破了。”
楚华裳看似责备,语气却带着宠溺。
“这丫头,看似文静,实则淘气。也不知道以后……”
她的话只说到一半就没再继续说了。
沈安和笑道:“殿下说话只说一半,是要难受死我?”
楚华裳嗔了他一眼,自己也跟着笑了。
也不知道以后沈月娇做了母亲,生的孩子性子会随谁。
马车直接驶到合安寺,一行人下了马车,随在楚华裳身后踏进寺门。
寺内随处可见富贵的香客,几乎每个香鼎里都是香火袅袅。
住持师傅亲自出来相迎,旁人认出这是长公主府的人,都过来请安。
“佛前没有尊卑,大家各自忙去吧。”
楚华裳一句话,敬畏神明,端庄又大方,越发受人尊敬了。
进了殿内,沈月娇拜了佛,只是听了一会儿佛经就有些跪不住了。夏婉莹朝她打了个手势,让她先到外头去。
沈月娇又重新规矩跪好,装得好一副乖巧。跪在前头的沈安和回头,朝着她扬了扬下巴,沈月娇才松了身子,蹑手蹑脚的离开大殿。
今天黄历上是个好日子,但现在却不是个好时辰。
刚出大殿,沈月娇就看见了迎面而来的姚知序,跟在他身后的,正是一身朱钗,满脸胭脂水粉的姚知槿。
第372章 他显然是冲着娇娇来的
看见她,姚知序脚步更快了些,突然被拉开的距离让身后的姚知槿有些意外,抬头看,才瞧见站在大殿门口的沈月娇。
隔得太远,沈月娇看得不真切,但是能清楚的感觉到来自姚知槿的恶意。
“娇娇。”
姚知序已经来到跟前,沈月娇身子往旁边让了让,不挡着他进殿,也能让他看见殿里还有自己的家人。
可姚知序什么都不管,他今天就是冲着沈月娇来的。
他把早就准备好的锦红荷包拿出来,递给沈月娇。
“给你的,压岁钱。”
沈月娇不要,甚至还往后头退了两步。
“我长大了,不需要这个。而且我收你的东西也于理不合……”
话音刚落,姚知序直接把东西塞进了她的手里。
“拿着。”
东西刚落到沈月娇手上,突然又被人抢了去。
楚琰把东西还给姚知序,“我已经给过了,你的还是自己留着吧。”
沈月娇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楚琰,下意识的往殿内看,正好看见楚华裳目光复杂的扫了他们一眼。但也只是一眼,就又继续虔诚的跪拜。
她收回目光,没敢抬头看姚知序,但也知道他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她收了楚琰的压岁钱,却不肯收自己的。
姚知序的脸色怎么可能好看。
“我可不是她的兄长,给压岁钱的寓意不同。”
楚琰勾起唇角,面上一副散漫。
“那更不能要了。”
沈月娇眉心狠跳了两下。
这两个人不会在殿前打起来吧?
沈月娇刚要出声,姚知槿已经软软的开了口。
“琰哥哥。”
从楚琰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姚知槿就收敛起了那股子恶意。
她的眼里,就只有楚琰了。
楚琰对她视若无睹,拉着她进了殿中,在两位嫂嫂身边跪好。
姚知槿要跟进去,被姚知序拉了回来。
“大哥?”
“长公主殿下还在里头,不可冒犯,我们等会再进去。”
沈月娇乖乖跪着,目光悄悄看向身边的人。谁知,楚琰也在看她。
确切的说,是在看沈月娇发间的那支金钗。
真不愧是他送的,戴起来就是好看。
沈月娇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示意他收敛些。楚琰含笑跪好,面向眼前的金佛,虔诚跪拜。
站在门口还未离开的姚知序清楚的看见她们二人之间的小动作,面上并无波澜,心中却像是被人揪了一把。
他转身离开,浑然顾不上脂粉都遮不住黑脸的姚知槿。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师傅才念完了经文,楚华裳被沈安和扶着站起来,两位嫂嫂相互搀扶着,沈月娇嘛……
楚琰都已经伸出手了,却被母亲瞪了一眼,又自己的把手收了回去。
沈月娇双脚跪得都有些麻木了,起身的动作像个迟暮的老人,又好笑又叫人心疼,最后还是两位嫂嫂一左一右的把她架起来的。
走出大殿,楚华裳侧眸睨着他:“你二哥不是说你忙着公务,没空来吗?”
楚琰搀扶在她另外一边,“初一拜年就已经错过了,今日再错过,母亲又要生我气了。”
楚华裳把手抽回来,只是喊着沈安和过去求几张平安符,不想搭理他。
“你今日跟过来,母亲更生气。”
夏婉莹与秦缨依旧一左一右的架着沈月娇,“今日寺里人多,你收敛些。”
二嫂才说完,就见两位兄长怀里各自抱着个小的,领着珩儿从后山那回来。
看见楚琰,两位兄长的目光立马扫过来。
沈月娇哪敢出声啊。
他们前脚刚出来,姚知序就带着姚知槿进了大殿。
珩儿愣了一下,又追到大殿外仔细看了看。姚知序有所察觉,回头看了他一眼。珩儿与他点了头,算是打了招呼,这才转身离开,跑回楚琰身边。
“三叔,你来一下。”
他把楚琰喊到远处,“我上次去王府找你,遇见林霜儿跟一个丫鬟走在街上。我以为那是伺候林霜儿的,没想到竟然是姚知槿的丫鬟。”
楚琰抬起眼眸,看向那边的大殿。
“知道了。”
求了护身符,楚华裳带着家人即刻离开,片刻都不耽误。
沈月娇被两位嫂嫂刚催上马车,就听见有人追到寺门口,声音焦急又满怀期待的喊了一声:“琰哥哥。”
她回头,看见姚知槿正要追下来,却被身边的姚知序一把拽住。
姚知序不让亲妹妹上前,两人就只是站在合安寺门口。
她收回目光,弯腰进了马车。同时,楚琰翻身上马,半个眼神都没留给姚知槿。
两位嫂嫂上了马车,两位兄长才把年幼的孩子抱进来。侄女侄儿刚爬进母亲怀里,车子就已经缓缓行驶起来了。
姚知序目送着马车走远,侧眸看了眼憋着眼泪的姚知槿,才哑声开口:“走吧,回府。”
下了车,走到官道上,路途也平稳了许多。
马车里,楚华裳紧锁着眉头,沈安和以为她太乏累,还给她轻轻揉着两侧的太阳穴。
她把沈安和的手拉下来,“我这心里总是乱。”
沈安和温声宽慰:“两位公子,还有王爷都伴在两侧,这一路上没有比我们府上更安全的马车了。”
楚华裳摇头。
“是姚家?”
楚华裳微微侧开头,沈安和自觉的收起了动作。
她声音不高,只是说给沈安和听。
“一天这么多时辰,偏偏就刚才遇上了,他显然是冲着娇娇来的。”
沈安和点头,“是啊,哪有人出门特地带着压岁包来的。”
楚华裳叹道:“当初我想把娇娇嫁出去,一是因为琰儿,二是因为姚知序。北戎有议和书,承诺百年之内不开战,背地里却跟朔国勾结,挑拨朔国骚扰边关百姓。要是皇上再让姚知序出战,他再立下战功,以军功求娶,娇娇怕是不嫁也得嫁了。”
沈安和心头一紧。
“殿下的意思是……”
楚华裳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马车里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楚的落在三个习武之人的耳朵里。
并排而立的楚熠楚煊看向马车另外一侧的楚琰,见他面色如常,目视前方,连眉头都未动一下,看不出任何端倪。
第373章 我算什么,哪儿配跟你的槿儿妹妹争风吃醋
回了京城,楚琰先跟着回了一趟长公主府,给了侄儿侄女们压岁钱,又跟楚华裳说了两句话,这才回了定北王府。
楚华裳把求来的两个平安符分别放在两个人的枕头下,一边问方嬷嬷。
“他就这么走了?没去芙蓉苑?”
“王爷又不是什么任性的人,他知道轻重的。”
楚华裳瞥了她一眼,“你们一个个的,尽帮着他说好话。”
方嬷嬷笑道:“都是自家孩子,不帮着他说话,难不成还去帮别人说话?”
回到王府,楚琰先把管事喊到跟前,问清楚这一两个月来林霜儿出府的次数,接着又喊了自己的人,让他们去查林霜儿每次出府都与谁接触。
两个时辰后侍卫来禀,说林霜儿这两个月出府七次,其中有三次都与姚知槿见了面,但因为之前无人防备,所以不知道她们谈了什么。
楚琰缓缓起身,“那本王亲自去问。”
林霜儿年三十挨了打,虽然只有七八下,但也着实伤的不轻。
今天都已经初三了,她依旧下不得床。
王府下人捧高踩低,知道她只是定北王名头上的义妹,对她的态度越发敷衍。这次她挨了打,跟前除了个不尽心的丫鬟偶尔来倒个水,除此之外根本不见别人来伺候。
听见有人进来,她费劲的抬起手,指着那边的桌子,“你死哪儿去了?给我倒水。”
楚琰给她倒了水,递到她的面前。
看见那只手,林霜儿猛地抬起头。
“王,王爷!”
“不是要喝水?拿着。”
林霜儿心惊胆战的接过来,却不敢喝。
“你平日都是这么指使王府下人的?”
楚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与她之间,不过短短四五步远。
“我下不得床,跟前根本无人照顾,我只是想喝口水而已,我……”
“嬷嬷真的不舍得教你。”
楚琰突然提起齐嬷嬷,林霜儿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跟林霜儿提起旧人的。
他问的很直接:“你去见姚知槿干什么?”
林霜儿身子一抖。
“我不认识她。”
“还不说实话?”
林霜儿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楚琰既然问到这里来,肯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在他面前说假话,简直是在犯蠢。
她咬咬牙,声音颤抖,“她约我出去不过就是吃吃喝喝,还送了我几样首饰。”
楚琰没说话,依旧端坐在那里。
林霜儿把头低下,声音细弱颤抖。
“她还问了我一些沈月娇的事情。”
“问了什么?”
林霜儿把见面这三次姚知槿问的那些事情说了个干净,哪怕是一个语气都不敢落下。
“就只有这些?”
林霜儿艰难的直起身子,“就只有这些,我绝不敢隐瞒。”
她咬咬牙,“我见她也没什么坏的心思,也没见她怎么针对沈月娇,所以才去见了后面那两次。”
呵。
楚琰冷笑,吓得林霜儿身子颤抖。
“王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见她了,更加不敢乱说一个字!”
楚琰站起身来,“从来到王府,你跟我说了多少次错了。林霜儿,你好自为之。”
林霜儿愣怔的看着他离开,直到房门关上,她才埋着脸痛哭起来。
夜里,沈月娇才熄了灯,楚琰就过来了。
她翻身而起,指着楚琰要往前迈的脚步。
“站住,不准你弄脏我的毯子。”
楚琰轻笑,身形一闪,就已经站在了床前的脚踏上。
他在傻眼的沈月娇脸上捏了一下,“看见我的身手,羡慕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沈月娇摇头,“不是羡慕,是见鬼了。”
大半夜的,像个鬼魅似的眨眼就能飘到跟前,不是鬼是什么。
楚琰嘴边那句取笑她学武这么多年却一事无成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就被她先弄得低笑出声。
沈月娇裹紧了被子,“这么晚了,你过来干什么?上次怀安才因为你挨了骂,这次要是再让二哥知道,怀安又得被骂了。”
“不想见我?”
楚琰在榻边坐下,“今日在合安寺,你怎么不收他的压岁钱?”
“我缺那一份压岁钱?”
沈月娇语气有些不好了,“你要是想说这个,那你就赶紧走吧。”
“我今天,不走。”
他突然躺了下来,虽然在外侧,但身子依旧紧紧挨着沈月娇。
沈月娇是坐着的,见他这样,吓得往里躲了躲,谁知他脸皮竟然这么厚,竟然又贴上来。
床就这么点位置,她的后背都已经靠在墙上,退无可退。
怕他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沈月娇心一慌,一脚将他踹了下去。
地上铺着毯子,倒是摔的不疼,只是跌下脚踏时撞出一声动静,把隔壁值夜的小丫鬟惊醒。
“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楚琰动了动唇,沈月娇赶紧扑过来捂住他的嘴。
“没什么,我喝口水,你不用起来了。”
小丫鬟应了一声,这才没了动静。
沈月娇把手放下来,这才看见楚琰在笑。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
沈月娇攥紧了拳头,狠狠给了他一下,锤得楚琰咳嗽了两声。
这丫头,拳脚功夫不行,但锤人的力气倒是大得很。
这几年真是没白练。
沈月娇怕真给他锤坏了,又赶紧给他揉了揉。楚琰抓着她那只手,放在心口。
“这疼。”
沈月娇脸红的收回手,“没个正经。”
楚琰收起了玩笑,问得认真:“你喜欢正经的?要多正经?”
沈月娇凑上前,打趣的看着他。
“像你对姚知槿那样就行,琰哥哥~”
楚琰低声笑起,“你吃醋了?”
她直起身子,“我算什么,哪儿配跟你的槿儿妹妹争风吃醋……”
楚琰的唇突然吻上来,让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是浅尝即止,但就是这种感觉,越发叫人欲罢不能。
沈月娇轻含咬着下唇。她虽然低着头,却比摔在地上的楚琰高出一截来。楚琰能清楚的看见她咬唇的动作,身体里窜起来的情欲,叫嚣着他去把眼前的姑娘扑倒。
怕自己失控,楚琰先站了起来,“以后就这么叫我,我爱听。”
才说完,就听见怀安在院子里清了两声嗓子。
意思是说他再不走,楚煊要来打人了。
第374章 他?一个猪脑袋
“以后出门记得告诉我一声,要是我不在京城,就让怀安跟着,千万不能自己出去,听见没?”
丢下这句话,他径直朝外走,打开房门,就这么大大方方的离开了。
沈月娇跑到床边,悄悄打开一缝窗户,谁知还没看到楚琰的影子,就被怀安把窗户又重新推了回去。
“人都走远了,还看什么看。一会儿姑娘染了风寒,我一样要挨骂的。”
沈月娇在窗户里头,急的骂:“你小声点,喊这么大干什么,跟炸雷似的。”
怀安哼了哼,“姑娘这是做了亏心事,所以才觉得我声音大。”
沈月娇光着脚追出来,怀安早跑了。
散朝后,楚琰留住了姚知序。
姚知序往他身上扫了一眼,“怎么,跟我炫耀娇娇给你求了平安符?”
楚琰本不打算说这些的,但既然他想听,那说说也没什么。
“是送了。不过放在屋里,没带出来。你要是想看,我明日带过来。”
“那倒是不必,我怕到时候给你撕个粉碎,可就护不了你这一年的平安了。”
楚琰轻嗤,“你有这个功夫跟我孩子气的斗嘴,不如回去好好盯着你那个妹妹。她要是敢把主意打到沈月娇头上,我饶不了她。”
姚知序蹙起眉心。
“你这是何意?”
楚琰目光冷淡,“你不会自己去查?”
说罢,他已经大步离开。
姚知序眸色沉了沉,加快脚步赶回府上。两个时辰后,已经有人把姚知槿与林霜儿见面那些事情尽数回禀上来。
他难得的去了一趟姚知槿的院子,进了房中,就见姚知槿坐在那里发呆。
丫鬟兰心伺候在旁边,见他过来,才行礼退了下去。
“大哥,你来看我?”
姚知槿没想到他会过来,满面的欣喜。
姚知序那些质问突然就开不了口了。
他很少见妹妹这么高兴了。
“屋里要是缺了什么,只管跟管事说。”
姚知槿摇头,“什么都不缺。不过大哥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多过来陪陪我吗?我在京城里没什么朋友了,整日在屋里待着,有些闷。”
开了春,那些贵女家中的宴会就要多起来了,到时候……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他不敢轻易答应,就怕像姚知槿又会在宴上发疯。
坐了一会儿,姚知序就走了,没有提过林霜儿的任何事情,也没有告诫过姚知槿不要打沈月娇的主意,只是挑了几个人,悄悄守着她。
晃眼就到了春闱的日子。
早在几日前,因为陈锦玉月份有些大了,不好折腾,所以只有裴时安独自进京,他亲自上门来,为交了宋砚那样的朋友向沈月娇道歉。
陈锦玉不在,沈月娇得避嫌,所以这事儿沈安和出面,他只问了裴时安一句话:交宋砚这样的朋友是裴二公子自己的事情,为何要上门与娇娇道歉?
裴时安才知道自己失言,毕竟宋砚与沈月娇之间的那些事情,除了楚家人跟姚知序以外,根本没有任何外人知晓。
他又与沈安和请罪,态度谦卑,说的诚意十足。
沈安和摆手,“罢了,我知道你今日上门,是为了几日后的科考。陈锦玉与我女儿自小一起长大,为了她,我也愿意帮一帮你。”
裴时安拱手道谢。
等人走了,沈安和来到沈月娇这里,一连喝了两盏茶都没压下心头的火气。
“都说雍州文昌侯家有着百年的底蕴,依我看也不过如此。那裴时安,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不仅裴时安,连那文昌侯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爹爹别气,你都这样提醒裴时安了,他要是聪明,就该明白不能亏待陈锦玉的。”
沈安和冷哼一声,“他?一个猪脑袋。”
春闱这日,柳文莺特地起了个大早,悄悄去给温述年送考。
农历二月,积雪已经化开,但家里心疼沈月娇,依旧不让她出门。不过在放榜这一日,王知薇特地跑来沈月娇这里,跟她一起等消息。
沈月娇早早的就喊了人去等着,正午刚到,官府张贴榜文,同时敲锣打鼓的去送喜讯。
两人个小姑娘在闺房里等不及,从芙蓉苑跑到正厅,想着离府门不够近,又喊着拂枝去前厅等。
刚坐下,前去看榜的下人就回来了。
“姑娘,中了!中了!”
二人激动的迎上前,“谁中了?”
“就是住在咱们茶铺里的那位温先生,中了探花郎!”
温述年!
沈月娇拉着王知薇,激动地差点哭出来。
温述年中榜,那他就能娶柳文莺了!
“那裴时安呢?”
下人刚刚接过拂枝给的赏钱,欢天喜地的说:“他的名字虽在榜上,却已落在末尾,勉强挤进了三甲的同进士出身。”
沈月娇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但还是让拂枝又给了一次赏钱。
王知薇有些惋惜,“当初锦玉定亲时,人家都说这裴时安才高八斗,现在看也不过如此。可惜了,如果他能高中,能在京中任职,锦玉就能回来了。”
沈月娇也觉得可惜。
按理说裴时安就算考不上前三,也不该是这么落后的名次。沈月娇猜测,如果没爹爹提点过,裴时安怕是连榜都进不得。
隔日,沈月娇跟王知薇去了一趟柳家,跟柳文莺说了会儿话。温述年已经有了功名,文莺的亲事定下来,她脸上的笑始终没放下来过。
从柳家出来,沈月娇突然想起找一找裴时安,问问陈锦玉的事情。
可找到地方才知道,昨日放榜之后,雍州那边来了人,说是那个小妾已经生了,催着裴时安赶紧回雍州。
沈月娇登时沉了脸。
难怪名次这么落后,原来是心系着那个妾室。
那日沈安和骂裴时安是猪脑袋,她还觉得爹爹带了偏见,没想到,还真是猪脑子。
也是,跟宋砚玩在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想着陈锦玉一个人在雍州,怕是受了不少气。沈月娇回府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楚华裳,请她过几天找个厉害的嬷嬷,或是有经验的稳婆,先去雍州伺候着。
太后的族亲,长公主府养大的姑娘,她安县县主的姐妹,自然不能被一个妾室比下去。
第375章 求娶柳文莺
温述年高中探花,当天翰林院的任命就下来了,从六品修撰,算是新科进士里顶好的差事。
皇帝又格外开恩,赐了京城一处三进的宅子,虽不算大,可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已经是天大的体面。
领了旨,温述年头一件事不是去翰林院报到,而是换了身衣裳,直奔长公主府。
沈安和正在书房里练字,听见温述年来了,搁下笔,笑了。
“这小子,我就知道他得来。”
楚华裳给他整了整衣襟,“你指点他半年多的功课,说起来也算是有提点之恩。”
沈安和把她的手拉下来,“走,跟我去看看我的学生?”
“我就不去了,喊娇娇去吧。要不是娇娇收留他,他都没机会科考。”
沈安和点头,“也好。”
温述年在正厅等了片刻才终于见到他们父女。他朝着沈安和恭恭敬敬的磕头,沈安和上前搀扶,他却坚持要磕完三个。
礼成之后,他才起身,讲究的与沈月娇拱手行了个礼。
“当日要不是县主相劝,要不是沈大人帮忙,恐怕我这辈子都没科考的机会了。我得县主收留,还有沈大人提点,才能高中一甲探花。在这世上,二位就是我温述年的恩人。”
说罢,他又郑重的行了一礼。
“沈大人,学生今日来,有个不情之请。”
沈安和看了眼面上难掩兴奋的女儿,心里笑骂又不是自己的亲事,她这么激动干什么。
“学生想求娶柳家文莺姑娘。”
温述年抬起头,目光清正。
“学生无父无母,无人可托媒。沈大人对学生有再造之恩,斗胆请大人为学生做这个媒。”
沈安和笑了:“起来吧。柳家那边,我替你去说。”
温述年眼眶一红,又要磕头。
沈安和又要去拉,被沈月娇拽了回来。
“爹你坐着,这个大礼你受得的。”
刚说完这句话,温述年也给沈月娇磕了一个。沈月娇侧身让开,“我就不用了,我跟文莺是最好的朋友,你以后对她好就行了,这样的大礼就不必了。”
每次科考的一甲前三都有不少官家看中,想给自家女儿说媒。
温述年是新科探花郎,又无父无母,女儿嫁进门直接就能享福,短短两日就来了不少人说媒。
他也不怕得罪人,谢绝所有人的好意,只挑了个好日子,请着沈安和一起去柳家提亲。
当初误会解除,柳文莺的父亲给了他半年时间,期间不准女儿与他相见。看似不近人情,但其实还是让夫人在背地里给往温述年里送了不少衣物。柳父与沈安和同朝为官,总是时不时的就向沈安和打听温述年的情况,借着沈安和的名义,也给温述年送了不少好的笔墨纸砚。
他们本来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这么做也只是为了保全女儿的名声,也能让温述年安心准备春闱科考。
放榜那日,柳文莺的爹娘早早等着,知道他有了功名,心里的石头才算是落下来,心里为他高兴,也为女儿高兴。
如今他没有去娶更有权势的高门小姐,遵守承诺迎娶自家女儿,柳家爹娘老泪纵横。
两家的婚事定在六月初八,陈锦玉也要等六月才能生。稳婆也已经看好了,是个专门给大户人家接生的,经验老道。不过她现在的主家马上就要生了,所以只能等这户人家生完,才能赶去雍州。
楚华裳已经请好了宫里出来的老嬷嬷,可以先去雍州裴家伺候着,沈月娇就先请她帮忙把信送过去。
开了春,天气暖和,沈月娇光是半个月的时间里就出门了七八次,楚华裳笑骂她是撒欢的狗崽子,沈月娇贴在她的手边,嬉皮笑脸的指了指那边的沈安和,笑话她连爹爹也一块骂。
伺候在旁边的方嬷嬷跟进来添茶的云锦差点没笑出声来。
楚华裳戳了戳她的脑门,“没大没小。让你爹听见了,看他不骂你。”
沈月娇在她身边撒娇,“爹年大了耳背,听不到的。”
那边正在提字的沈安和抬起眼,扫了她一眼,又继续低头写字。
楚华裳站起来,走到沈安和身边,低头看他写的字。
“整个京城都知道你爹教出个探花郎来,现在各个都对他很是敬重,也只有你,敢这么跟他没大没小。”
这时,下人又来回禀,说门口又来了个官家公子,想认沈安和为老师。
温述年入仕后,身边免不了有些奉承巴结的人,每当有人夸他有文采有学识,他总是自豪的把沈安和的指点教导拿出来感谢几句。慢慢的才有人想起永嘉长公主的驸马当年可是高中榜眼的人才,都纷纷上门求着沈安和收自家儿子为学生,只为下次科考时能登榜,有个好成绩。
沈安和总以温述年是天资聪颖,他并未提点过多少为由婉拒,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更是引得所有人趋之若鹜,甚至风头一度盖过了夏太傅。
夏太傅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听闻之后也夸赞,说沈安和当年才准备了半年就敢科考,且得了个一甲第二名,教出来的学生更是青出于蓝,一举拿下一甲第三名。师徒二人,一个榜眼一个探花,当真是厉害得紧。
就这一句话,又把沈安和推到了高处,上门求教的学生都快要把长公主府的门槛踏破了。
现在京城中,谁敢说沈安和一句坏话,那就是跟全京城的学子为敌。
楚华裳看了眼那边坐没坐相的丫头,突然说:“之前那两个绸缎铺子,我打算开个书局。娇娇,铺子到时候就交给你来管。”
书局好啊!
沈月娇正打算把柳文莺跟温述年的事情写成话本,到时候放在书局里卖,价钱一定很高。
不过……
“皇商之争不是还没定论吗?我们现在开书局,宫里头那位会不会……”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要闹早就闹了。再说了,那两张房契可是镇国公亲自送到我们府上来的,她要闹,也不该跟我们闹。”
楚华裳说对了,淑贵妃真的闹了。她不敢朝着长公主府闹,只能打着为五皇子争权利的幌子,话里话外的不满姚知序胳膊肘往外拐。
第376章 他就非要那个女人不可?
姚知序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水。
“我给心爱之人送点东西,有什么不对的?娘娘把我喊来发脾气,不如还是在我的婚事上多使使劲儿。到时候人娶回来,这些东西不也是她的嫁妆吗?”
淑贵妃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姚知序侧眸睨过去,淑贵妃又缓了缓语气。
“京中这么多世家女,你就没看得上眼的?就非要她沈月娇?”
“嗯,非她不可。”
姚知序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下回五皇子再有事情,娘娘直接叫人知会一声就是了。我是外臣,不好一直待在娘娘宫中。”
他径直离开,不给半分颜面。
淑贵妃气得拂掉了桌上的东西,茶盏果盘落了一地。
贴身伺候的嬷嬷赶紧叫人来把狼藉收走,一边劝着她:“娘娘,要是就如了他的愿吧。一切都是为了五皇子的前程,也是为了娘娘你的前程啊。”
“这事儿又不是本宫说了算,得皇上说了才算。长公主不松口,皇上那边就不会准。”
嬷嬷那双眼睛一转,压低声音在淑贵妃耳边说:“那不如把沈月娇赐婚给别人,国公爷不惦记,自然就没这么多事儿了。”
“可是那两间铺子……”
“娘娘啊,你是成大事的人,怎能跟宫外那些后宅妇人一样,只盯着几间铺子呢。您的眼前,可是这整个后宫,整个天下啊。”
被嬷嬷这么一宽慰,淑贵妃心里果真舒坦多了。
可是……
“姚知序这么想要沈月娇,要是本宫帮着说亲,事儿还成了,那他岂不是要怪到本宫头上来?”
嬷嬷说:“娘娘可以让别人去啊。咱们这后宫里,想跟长公主攀上关系的人可不少呢。”
没想到两日之后,嬷嬷脸色难看的过来。
“娘娘,那个沈月娇,京城里没人敢要,后宫里的那些个娘娘,谁也不敢插手。”
淑贵妃正喝着一盅燕窝,听见这话动作微顿。
“什么叫不敢要?”
嬷嬷在她耳边低语一阵,淑贵妃听完后恼的摔了勺子。
“之前长公主府给她说的亲事,全被姚知序给搅黄了?”
“最后这个,是威远侯家的嫡次子,听说眼看就要定亲了,国公爷跟定北王突然插手,才两日就逼得威远侯夫人上门婉拒了这门亲事。那个沈月娇,怕是要烂在长公主府了。”
淑贵妃把那盅燕窝推开,动作太大,已经吃了一半的燕窝还是洒了出来。
“他就非要那个女人不可?”
嬷嬷叫宫人把桌子收拾干净,又喊人重新给淑贵妃弄一盅新的来。
“吃吃吃,哪还有心情吃。”
嬷嬷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她的眉头,也就没接话。
淑贵妃自己冷静了片刻,突然疑惑了一句:“姚知序是想要沈月娇,才会搅黄了这门亲事。那定北王又来掺和什么?”
嬷嬷也觉得奇怪,“怕是看不上威远侯府。”
“那倒不至于。虽然不是嫡长子,但威远侯府门楣不差了,长公主既然为沈月娇挑了这门亲,就不会看不上威远侯府。”
淑贵妃眸色一沉,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嬷嬷,你说定北王会不会也喜欢上那个丫头了?”
“不可能。听说定北王从小就跟那沈月娇不对付,小时候定北王还被沈月娇气得离家,长公主亲自去军中都没把他领回来。之后定北王一直在边关,就这半年前才回京……”
嬷嬷说到后头,竟也有些怀疑了。
淑贵妃看了眼嬷嬷,嬷嬷点头会意。
“老奴即刻去查。”
那两间绸缎铺子早被收拾干净了,因为离茶铺不远,沈月娇今日得闲就出去了一趟。
怀安跟在身后,寸步不离,但凡谁想靠近沈月娇,他脚步往前一跨,壮硕的身子立马能给人撞飞出去。
沈月娇哭笑不得,“那个人又不是故意的,你干什么非要去撞人家?”
怀安双手环抱胸前,始终冷着一张脸。
“王爷说了,你出门不知会他,就得带着我。路上有人要对你不敬,随我处置。闯了祸,他给我担着。”
沈月娇简直头疼。
“怀安师傅,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怀安轻哼,“以前你跟王爷也不是这样的。”
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徒弟,就这么被不能忤逆的主子给啃了,怀安心里能舒坦?
楚琰还夜夜都跑来房中,两个人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干些什么。
早知道他当年就不去庄子了,好好守着姑娘,恐怕也不会变成这样。
因为开的是书局,所以要打不少桌椅柜子,里头尘灰呛人,沈月娇只在门口站站就准备回去了。
谁知一转身,竟然看见了个熟人。
“谢昭,你什么时候回京的?”
谢昭一身酒气,但人还算清醒。
“呀!沈月娇。今天真是巧了,走,再跟我找个地方喝两杯。”
说话间,他还想伸手来拉沈月娇,那只手却被怀安一巴掌扇飞。
“嘿!你这家仆……”
谢昭要还手,先被沈月娇拦下来。
“他可是以前教我学武的师傅,你对他尊敬些。”
谢昭看了看沈月娇,又看了看怀安,最后压低声音对怀安说:“趁着年轻,你再重新教一个吧。”
沈月娇气笑了。
她在谢昭鞋面上重重跺了一脚,疼得谢昭龇牙咧嘴,却一点不生气。
“我听说那个裴时安没考上,当天就灰溜溜的滚回雍州了?”
提起裴时安,自然就想起了陈锦玉。
沈月娇看着他这幅样子,心里有些心软了。
“前面酒楼,我请你。”
谢昭就是刚从这家酒楼出去的,这会儿又回来了。伙计刚才他刚才喝酒的雅间收拾出来,这会儿又重新给他们摆上。
酒水刚上来,谢昭又一口气闷了两杯。
“听说她马上就要生了。”
沈月娇点头,“是啊。”
“几月。”
“六月。”
谢昭没有再说话,只是一杯杯的喝着闷酒。
沈月娇也不拦着,直到他被酒水呛了一口,才把酒壶抢过来。
“你别喝了。”
谢昭喝的有些醉了,说话含含糊糊的。
可沈月娇听清楚了,他问,陈锦玉是不是忘记他了。
第377章 我是安县县主,入了皇籍的
一时间,沈月娇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让怀安把人送回文安侯府,怀安不放心她一个人,可明明眼前的谢昭才是最不让人放心的。
“你先把人送回去,我在这里等着。你送回去再来接我就是了。”
怀安这才应下来,一把拽起谢昭就走。
沈月娇叮嘱他动作轻点,别半道上把人折腾死了。刚坐下喝了没两杯,隔壁雅间就来了一群人。
听着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原来是一群小姐。
“刚才我看见定北王了,他长得好俊啊。”
沈月娇倒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嘘,别瞎说话,定北王可是槿儿喜欢的人,可不是我们能惦记的。”
“行了,杜小姐小门小户,也才来京城不过一年,她爹只不过是个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哪儿见过像定北王这样的人。想多看两眼也是情有可原的。”
听着这些人说话,那位叫杜小姐的人有些不满了。
“我只是随口一说,又没说自己惦记。再说了,我有心上人。”
“不管你惦不惦记,定北王长得好看这几个字就不能说。一会儿槿儿过来,要是被她听见了,有你倒霉的。”
那边安静了片刻,又有人把话题拉扯到这位杜小姐喜欢的人身上。
那位杜小姐的声音一下子轻柔起来,“他是今科的探花郎。”
沈月娇差点没被刚喝下去的酒水呛死。
她坐直了身子,继续听着旁边雅间的人起哄。
“今科的探花郎?是不是那个叫温述年的?他不是已经去柳家提亲了吗?”
“我只是说喜欢,又不是要嫁给他。”
她说的理直气壮,一点女儿家的脸面都不要了。
杜若华?
沈月娇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可一时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可无论如何,一个女子,在这么多人面前当众说这些,除了哗众取宠,她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词了。
这时,隔壁的哄笑声突然停了下来,紧接着,便是那一声声巴结讨好的槿儿,姚小姐。
沈月娇勾唇笑起来。
姚知槿一过来,就没有杜若华的什么事儿了,甚至还有人拿出刚才那番话来戏弄。
“你?喜欢今科探花郎?难道你不知道他已经跟柳文莺提亲了吗?”
杜若华刚才说的这么大声,可到了姚知槿的面前,她却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旁边有人接话:“她刚才可是说了,只是喜欢,又不是要嫁给他。”
姚知槿轻柔却又满是轻蔑的语气,像盆冷水兜头浇下去。
“你家世长相都不及柳文莺,你拿什么跟她争?今天这句话要是有人传出去,被我们这位探花郎听见了,没准儿人家都不认识你。”
顿时,那头又是一阵刺耳的哄笑。
沈月娇就算是没亲眼见到,却也能想象得到此时的杜若华被人嘲笑到满脸通红,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
“那温述年早就跟柳文莺早就……若华,京城这么多子弟,你还是换个人喜欢吧。”
姚知槿含含糊糊的说辞,引得那边的雅间一阵议论。
“他们早就有奸情?天呐,那个柳文莺看起来知书达理的,没想到会做出这么道德败坏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这世上披着人皮的狼还少吗?看着越正经,背地里指不定多腌臜。”
“呸,她竟然还有脸装出一副清高,合着全是做给别人看的,自己倒先烂到了骨子里。”
“你们别忘了,她可是跟沈月娇玩在一起的人。她们那几个人,能有什么好货色。”
这张嘴才碎完,隔壁雅间似乎开了门,紧接着,她们这间房突然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跳。
一屋子的贵女吓得抬头,就见一个红衣少女站在门口,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冷峭。
她嘴角一勾,斜睨着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慢悠悠道:“接着说啊,怎么不说了?”
所有人脸色一变,之后又同时看向了姚知槿。
姚知槿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她,见她身边没有别人,见她身边没有跟着其他人,才笑着缓缓起身。
“娇娇,你也在这,好巧啊。”
沈月娇睨着她,“笑不出来别笑了,脸上的胭脂都要掉渣了。”
姚知槿脸色僵了一瞬,下意识的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妆。其他小姐纷纷低着头,不敢看她,好像她脸上真的掉渣了似的。
“娇娇,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怎么每次见到我都要诋毁我两句?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柳文莺跟你无冤无仇,你跟她都不认识,你凭什么说她的是非?她哪里惹你了?还是,你亲眼看见了?”
姚知槿面不改色,“我什么都没说啊。娇娇,你是不是听错了?”
“你那种含含糊糊的说辞更令人作呕。姚知槿,你都要二十了,怎么还玩这种上不得台面把戏。”
提及年纪,姚知槿脸色难看。
“沈月娇,你狂什么,我也只是比你大一岁而已。”
沈月娇盯着姚知槿那张脸,“才一岁吗?我看你那张脸,还以为……”
她也没把话说完,还的就是刚才姚知槿那句含含糊糊的话。
姚知槿装了好几个月的好脾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压不住,竟要把桌子掀了。
可她动手前,沈月娇已经先一步,替她掀了桌子。
桌子掀翻,茶酒洒了那些小姐一身,惊得她们抱做一团,挤到了角落里。
姚知槿脸都气绿了,“沈月娇你放肆!我大哥可是镇远国公爷,我表弟可是皇子,我……”
“我是安县县主,入了皇籍的。”
沈月娇轻飘飘一句话,就压了姚知槿一头。
姚知槿恨得咬牙。
她最不愿意承认的,就是被沈月娇比下去。
她冲到沈月娇跟前,扬手便要打,却被人在稳稳接住。
一众惊呼声中,姚知槿抬起头,看见的正是沉着一张脸的楚琰。
她心下猛地一沉,下意识的要把手收回来,可楚琰的力气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别说把手收回来,这只手,她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她眼眶瞬间红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琰哥哥,我好疼。”
姚知槿哭得梨花带雨,楚琰却丝毫不觉心疼,甚至把她那只手捏得变了颜色。
“疼也是你自找的。”
第378章 她,是我家的人
这几个字,楚琰说的极冷。
姚知槿忍着疼痛,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琰哥哥,你真的要为了沈月娇跟我动手吗?”
她哭花了脸,那些还未完全痊愈,藏在脂粉下面的伤痕逐渐浮现出来,斑驳在她的脸上,看起来尤为吓人。
楚琰眼中是对她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是我家的人。你又是什么东西?”
姚知槿浑身颤栗。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被他伤到的。
“琰哥哥!”
“姚知槿,我跟你一点都不熟。”
明明擦了这么重的脂粉,所有人还是一眼就看出姚知槿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
楚琰似乎真是烦透她了,戾气加重,姚知槿那只手已经变得乌青。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护在了她的身前,死死的攥着楚琰的手。
是姚知序。
他也来了。
姚知序目光冷然,“楚琰,松手。”
看见亲哥,姚知槿终于找到了靠山,呜咽的哭出声来。
“大哥,我好疼。”
楚琰用了多大的力气,姚知序也就用了多大的力气。
自然的,姚知序用多大的力气,楚琰也就用多大的力气。
眼看着妹妹的手都要废掉了,姚知序突然把目光看向了沈月娇。只那一瞬,楚琰就松了手。
姚知槿那只手已经麻木,颜色青紫吓人。姚知序帮她揉了几下,手上才稍微有了些血色。
“今日之事,你需要给我个交代。”
姚知序温和的面庞下,语气已经明显压着怒火,而楚琰没有一句解释,只是斜扫了一眼这里头的狼藉。
顺着目光,姚知序蹙了下眉。
姚知槿在发疯的时候确实会砸东西,就连桌子也掀过两回。
可她不是已经学会了控制脾气,不是已经听话了吗?
“大哥,不是我!是沈月娇,是沈月娇干的!”
姚知槿指着里头那些贴墙站着的小姐们,“我们在这好好的喝茶,是沈月娇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就掀了桌子,她们都能作证的!”
姚知序目光望过去,楚琰的目光也望过去。
这些小姐噤若寒蝉,各个低着头,谁都不敢开口。
如果说是沈月娇干的,就是跟定北王府作对。
可说不是,那就是得罪镇远国公府。
两边都不讨好,这种时候谁敢说话啊!
“你们,你们都哑巴了?”
“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姚知序沉着脸,“来人,把小姐带回去。”
顿时,他随身的近侍不由分说的将姚知槿带了下去。
姚知序目光略过楚琰,落在沈月娇的身上,楚琰往前一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本王上次叫人去国公府送的话,国公爷是忘了,还是压根没放在心上?不管那桌子到底是谁掀的,但我可是清楚的看见,姚知槿那一巴掌马上就要打到沈月娇的脸上了。”
他压低声音,“国公爷有空还是多管管她,毕竟,你只有这一个妹妹了。”
楚琰身量与他一样,沈月娇娇小,被他遮挡了个严实,姚知序甚至连她的一片衣角都看不见。
他眸色沉了沉,“娇娇,这事儿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罢了,他直视楚琰,“我的妹妹我自会管教,轮不到你来插手。”
说完,他转身拂袖离开。
身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楚琰微不可查的回头,见沈月娇正盯着那些小姐瞧。
这是要算账?
沈月娇的目光一一掠过这些人,“谁是杜若华?”
大家都想撇清关系,刚才不敢作声,现在却一齐指向了其中一个穿着紫衣的小姐。
沈月娇走到她跟前,“抬头。”
杜若华惊慌失措的抬起头,“见过县主。”
看清楚她的相貌,沈月娇笑了。
“原来就是你啊。”
当初林老夫人的寿宴,她贪杯,可二嫂跟楚琰都不准她喝酒,最后是邻坐的一位小姐给她送了酒水。那位小姐,正是眼前的杜若华。
可笑的是当时听说杜若华的父亲是翰林院侍讲,初到京中还没什么朋友,她看着杜若华性子文静,还说要介绍她跟柳文莺认识,说她们一定能玩到一起去。
谁知,就是眼前这个杜若华,竟然打起了温述年的主意。
“杜小姐真是好大的胆量啊。”
杜若华脸色惨白,“县主息怒,我那番话只是开玩笑的。”
沈月娇眉梢轻挑,“接着开,接着玩,接着笑吧。”
杜若华都要哭了。
沈月娇冷声一笑,目光又把她从头到脚的审视了一遍,看得杜若华浑身发冷。
而门口的那位定北王,桃花眼中尽是寒意,像刀子般深入骨髓,能直接叫人打了个寒颤。
直到他们二人离开,杜若华才松了一口气。
可抬起头,就见刚才还愿意跟她姐妹相称的小姐们三三两两的离开,谁都不愿意搭理她了。
她如坠冰窟。
刚才定北王说什么?沈月娇是他家的人,那她得罪了沈月娇,岂不是也得罪了定北王?
她的将来肯定不会顺遂,甚至还会连累父亲的仕途。
杜若华瘫坐在地,悔的哭了好大一阵。
出了酒楼,楚琰要送她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在街上走着,路上人多,楚琰快步走上去,将她拉到了里侧。
两只袖子碰在一起,都挨得紧紧的,始终没分开。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袖下的手突然紧了紧,疼得沈月娇想抽回来。他不放手,却悄悄松了力气。
“我让你出门前来人只会一声,你一次都不听。要不是我在路上遇见了怀安,还不知道你一个人躲在酒楼里喝酒。”
沈月娇嘴角弯起笑,“我又不是小娃娃了,你还怕我被拐走不成?”
楚琰突然停下脚步,“姚知槿之前一直跟林霜儿打听你的事情,我担心她会对你动手,所以才不让你一个人出门。”
沈月娇笑得更放肆了,“就她?能伤得到我?”
袖子下,她轻轻的挠了挠楚琰的手心。
“今天那张桌子是我掀的。”
楚琰轻笑,“你以为我不知道?姚知槿装了这么多年的知书达理,会舍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脸?”
他语气突然沉了沉,“你以为我担心的真的是姚知槿?”
沈月娇愣了一下。
原来他说的是姚知序啊。
第379章 谁能想到他说的人是你
提及姚知序,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楚琰把她送到府门口,亲眼看着她走进去,这才转身离开。
回了王府,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去杜家传话,让杜大人管好自己的女儿。
这位杜大人恭顺的把人送走,之后立马把女儿叫到跟前来。杜若华不敢说实话,只说跟着姚知槿得罪了沈月娇。
可知女莫若父,自己养大的女儿,一点细微的表情就能知道她在撒谎。
杜大人又追问了两遍,杜若华才终于说了实话。
听她当着外人的面说了那些话,杜大人只觉得眼前一黑,从没舍得打过女儿的他第一次扇了女儿耳光。
“混账东西,你这些年的教养都被狗吃了?”
杜若华捂着脸,不敢说话,只能跪在地上小声啜泣。
“你为了跟姚知槿她们玩在一起,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京中谁不知道今科探花郎已经跟柳家求亲的事情?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当着外人说这些,这是给温述年惹麻烦,给柳小姐添堵,真是丢尽了我们杜家的脸!”
杜若华呜呜的哭着,“我当时没想这么多,我确实也是喜欢温述年的。”
“人家都要成亲了,他用得着你来喜欢?”
“你简直就是个哗众取宠的戏子!”
杜夫人跑出来,护着女儿,与他争辩。
“你怎么能说这么难听的话!这可是你的女儿。”
“定北王都叫人说教了,你还顾得上她?她一句话,得罪的是安县县主,得罪的是定北王,是柳家,是温述年!”
他脸色一变,手指头都要戳到杜若华的鼻子上了。
“还有姚家,她怕是连镇远国公府也得罪了!”
杜夫人脸色一变,“真有这么严重?”
“得罪了这么多人,轻则是我的仕途,重则,是我们杜家所有人的性命!”
母女二人跌坐在地。杜夫人半天了才想起哭,“那现在怎么办?”
杜大人气得拂袖。
“怎么办,等死吧!”
骂完了妻女,杜大人赶紧去了温述年的府上,先与他解释清楚,又去了趟柳家,最后才去定北王府请罪,只是楚琰没见他而已。
至于镇远国公府,姚知序冲着姚知槿发了好大的脾气,府上下人谁都不敢吱声,杜大人就这么被晾在府门前半个时辰,最后实在等不了,就先回去了。
王知薇知道杜若华的事情,还特地跑过来问了沈月娇,两人蛐蛐了一整个下午才散场。温述年亲自上门与柳文莺解释,柳文莺也信得过温述年的人品,这事儿在他们那里倒是没起多大的水花。
不过杜家的日子确实不好过,短短几日杜大人在公务上就出了不少岔子,被人弹劾,成了外放的地方官。
杜家离京的那一日,书局里的陈设已经大致弄好,掌柜的让沈月娇过去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想起上次楚琰的话,沈月娇这次不忘叫人去定北王府知会一声,同时也带了怀安出门。
书局里的一切她都十分满意,让掌柜的挑几个好日子,到时候送到长公主府,准备让楚华裳过过眼。
路过茶馆时,听见说书先生讲故事,沈月娇才想起自己从入冬后就没再去看过福伯梁婶,这又赶着过去了一趟。
谁知刚进门,就瞧见了与福伯站在一起的楚琰。
“你来买糕点的?”
楚琰看了她一眼,继续与福伯说着话。
沈月娇哼哼两声,转头与梁婶说:“他有钱,一会儿多收他几百两银子。”
谭家只是个普通的小院子,她的话一字不差的落进楚琰的耳朵里,听得他弯起了唇角。
梁婶目光来回在他们身上转,之后才把沈月娇拉到厨房里。
“我问你,你跟那个姓姚的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月娇以为梁婶拉她进来是准备做糕点的,她刚把袖子卷起来,正要去舀面粉,听见梁婶的话又猛地把手收回来。
“哪个姓姚的?”
梁婶急得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就是那个当官的,姓姚的,有权有势,长得还好看。”
沈月娇眉心跳了一下。
“哦,你说姚知序啊,我跟他不熟。”
“不熟?可是那天我亲眼看见他把你从茶楼里拉出去的。就像这样。”
梁婶抓着她的手,拖着她的胳膊就要往外走。
沈月娇赶紧抬头看了眼外头。楚琰正好也往这边看,她心虚的低下头,把梁婶拉了回来。
“那天你也在茶馆?”
梁婶拉着她问:“那个姓姚的没为难你吧?”
她摇头,想起王知薇带来的那两次糕点,她问梁婶,“你是不是卖给姚知序糕点了?”
梁婶这才把姚知序上门买糕点和包下茶楼的事情告诉了她。
“就是我看见了才跑去王府告诉王爷的。可惜当时王爷不在府上,只能把话转交给了王府的管事。”
说起这个梁婶就懊恼。
“当初是他说自己的心上人要死了,我念着他一片真心才卖给他糕点的,谁能想到他说的人是你。”
沈月娇额角两侧的太阳穴狠狠跳了两下。
见她脸色不太好,梁婶忙说:“不过那日之后我就再也没去茶馆听过书了,那一家都没去过。我也再也不卖他糕点了,一次都没有。”
沈月娇看了看梁婶,又看了看外头说话的两人,回忆起幼时别人买不到,但楚琰总是不缺的谭记糕点,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原来谭记背后的人,竟然是楚琰。
“不是要做糕点,杵在这里干什么?”
楚琰与福伯说完了话,踏进厨房,走到她面前来。
沈月娇扯了扯嘴角,“我还有事,今天就先不做了。”
她从另一边绕开,楚琰脚步往旁边挪了挪,挡住了她的去路。
梁婶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话本听了不少,又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有什么看不懂的。
“有什么事儿?你几个月不来就跑了?先做两道糕点给我看看手艺生疏了没有。”
说罢,梁婶自行走开,出去时候还不忘了把厨房的门关上了。
厨房里一下子昏暗下来,幸得有扇窗户。
可下一刻,楚琰就把沈月娇堵在那扇窗户前,又遮挡了大半的光。
“他说,你是他的心上人?”
第380章 真是权势压人啊
沈月娇被他逼得退无可退。
她别开脸,“这是他自己说的,关我什么事。”
楚琰欺身过来,“那你心虚什么?”
“我什么时候……”
下一刻,她的话被楚琰吻了回去。他吻的霸道,连呼吸的机会都不留下。
窗外,沈月娇还能听见梁婶跟福伯说话,还能听见怀安的脚步声。
她心惊胆战,想要推开,却反被楚琰扣住了手腕。
这是在别人家里,他怎么敢这么放肆!
楚琰呼吸渐重,而沈月娇身子越来越软,到了最后,只能由他紧紧抱着。
分开时,沈月娇的唇已经有些红了。
她的呼吸还有些乱,她抬起手指轻轻擦了擦唇角,被楚琰看见,又抓着她亲了好几下。
“你嫌弃我?”
沈月娇摇头,头上的步摇被晃得哗哗响。
楚琰稳了稳心神,“母亲生辰后,我会再去提。她要是不同意,我就带你走。”
“你要带我私奔?”
沈月娇话音刚落,怀安就闯了进去,吓得她一把将楚琰推出去。
“不行!王爷你要敢胡来,我现在就捅到二爷那去。”
见沈月娇还被他抱在怀里,怀安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王爷你差不多得了。月丫头,你还不赶紧过来!”
楚琰不放人,冷眸扫过去,“你喊谁?”
“我是她师傅,我带她出来的,自然要把她好好的带回去。”
怀安咬牙切齿,喊着沈月娇,“你给我过来。”
沈月娇低着头跑出去,跟福伯和梁婶打了个招呼,就这么跑了。
楚琰看着追出去的怀安,皱眉:“碍事。”
怀安平时不是个话多的人,今天这一路上恨不得把这辈子的话都讲完了,沈月娇烦不胜烦,让他嗓门小一些。
他一个虎背熊腰,身材壮硕的汉子,为了能劝导逆徒矜持些,还得夹着嗓子说话,甚至把闺门女子的三从四德也翻出来讲了一遍。
沈月娇脚步飞快,恨不得现在就赶回府里,免得再听他唠叨。
路过一条巷子时,正好瞧见从里头走出来的熟人。
“银瑶!”
沈月娇跑过去,把怀安甩得远远的。
瞧见她,银瑶立马放下手里的水桶。
“姑娘,你怎么来了。”
沈月娇脸皮厚,“我特地来看你的。”
跟在后头的怀安:特地来看你的~
沈月娇回头瞪他一眼,拉着银瑶往里走。
“你家在哪里?快快快,带我去看看,我一次都没去过呢。”
银瑶要拎起水桶,沈月娇把她拉过去,“别管了,后面还有个傻大个呢。”
沈月娇挽着银瑶的胳膊,埋怨她这么久也不来府上看看。银瑶笑话她及笄了却还像个小孩子。
还没到门前,沈月娇就听见了劈柴的声音,她跑上去,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院子里干活的空青。
空青抬起头,看见是她来了,惊喜的把活儿放下,快步迎上来。
“姑娘怎么来了?”
银瑶给他拿了手巾,让他把脸上的汗水擦干净,一边又拿了凳子来,给沈月娇坐下。
沈月娇看着眼前的小院子,鼻尖一酸。
“空青你也是有军功在身的,也得了不少皇恩赏赐。我跟楚琰也给了你们不少东西,怎么你们就买了这么小破院子?”
“这哪里破了?我就觉得这里就很好。我们现在不图富贵,只想要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银瑶脸上写满了幸福,毕竟这就是她此生的追求而已。
“姑娘在这用膳吧?我今早去市集买了只鸭子,正好炖了吃。”
沈月娇一口应下,“好。”
“多添副碗筷,我也在这吃。”
随着这一句,楚琰踏进院中,一边挡住身后的人,顺便从他手里把水桶拿回来。
“你回去跟府上说一声,她在这里用晚膳,我一会儿自会送她回去。”
怀安的脸好像更黑了。
占他徒弟的便宜,现在到饭点了还要撵他走。
真是……
真是权势压人啊!
银瑶高高兴兴的去准备,沈月娇想起谭家厨房里的事情,脸悄悄红起来,追着她进了厨房。
“我帮你。”
空青宰了鸭子,银瑶则是忙着做别的。
沈月娇空着手来的,不好意思的做了道简单的糕点。
与谭家的厨房不一样,他们的厨房是院子里单独盖起来的,坐在那就能看见两道忙碌的身影。
楚琰的目光肆无忌惮的追着沈月娇走,丝毫不在乎空青从疑惑到惊讶,又逐渐了然的目光。
银瑶手脚麻利,说是要帮忙的沈月娇除了做那一道糕点,其余的也帮不上什么忙,干脆就坐在灶前,看着她自己忙来忙去。
以前这些事情都有下人做,银瑶是她跟前的大丫头,根本不用干这些粗活。
可现在她虽忙碌,脸上的笑却从没停过。
沈月娇突然觉得,如果两个人能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一生,似乎也很不错。
就像梁婶和福伯,哪怕跟前无儿无女,只要两个人恩爱,这就够了。
她突然想起楚琰说要带她私奔的话,如果真是那样,她是不是现在就得开始练厨艺了?
毕竟除了做糕点,她就只会煮面了。
饭菜端上桌,沈月娇要去搭把手,被楚琰拉到一边。
“你跟着凑什么热闹,烫伤了手,母亲要骂我的。”
银瑶还没察觉,只催着沈月娇快坐下。
沈月娇也是没眼见力,直接挤到银瑶跟空青中间,刚坐下来,就被楚琰不高兴的喊起来。
“坐我身边来。”
她后知,但是没后觉,直到楚琰夹的菜快要把她的碗盖满了,她才看见空青跟银瑶神情里的微妙。
“看什么,吃你的。”
今天的老鸭炖得软烂,楚琰又给她夹了一筷。
空青也赶紧给自己媳妇儿夹了一块,一边用脚轻轻碰了碰她,“快吃,一会儿都被姑娘吃完了。”
银瑶笑了笑,没接话,低头闷声吃饭。
“我这还有好酒,王爷陪我喝两杯?”
沈月娇也伸了手,“我也尝一口。”
楚琰把她的手拉下来,“不行,我们男人喝的酒烈,你会喝醉的。”
银瑶也跟着站起来,“隔壁王婶子酿了果酒,我去给姑娘要上半壶来。”
两个人都走开,桌前就只有沈月娇跟楚琰了。
第381章 她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啊
沈月娇闷头吃饭,见她有几缕发丝散下来,楚琰伸手要替她拢到耳后,谁知沈月娇却挪了下身子,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尽管如此,也没舍得放下手里的碗筷。
“你注意点,这是银瑶家里。动手动脚的,叫别人看见了不好。”
楚琰气笑了。
“我什么都没做呢,你就知道我要动手动脚?”
他身子追过来,“还是,你就盼着我对你动手动脚。”
沈月娇的脸又红起来。
她背过身去,继续扒着碗里的饭菜。吃的太快,还呛了两声。
楚琰无奈的给她拍着后背,一边用自己的碗盛了汤,端到她面前。
银瑶要了果酒回来,看见他的动作,不由的停住了脚步。
而空青,更是不知道在厨房门前站多久了。
银瑶轻咳两声,沈月娇立马坐直了身子,欲盖弥彰的小动作惹得楚琰轻笑。
空青也才反应过来,拿着酒过来,重新坐下。
银瑶正要给沈月娇倒酒,楚琰把酒壶接过去,只给她倒了小半杯。
“今日高兴,准你喝一杯。”
真小气。
沈月娇一口饮尽,放下酒杯突然哎呀一声:“喝的太急,没尝出什么味儿。”
楚琰又给她倒了小半杯,让她慢些喝。
这次沈月娇倒是没牛饮,仔细的尝了尝,“好像有点酸,又有点甜的。你再倒点,我多尝尝。”
她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啊。
空青跟银瑶都憋着笑。
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喜欢。
见他磨磨蹭蹭的,沈月娇伸手就要去抢。
“还是我来吧,你跟空青喝你们的烈酒,这是我们姑娘家喝的果酒,你霸在手里干什么。”
楚琰不让她碰,还把酒壶拿远了些,坐在他手边的空青直接把酒壶拿走,转手就递给了媳妇儿。
“银瑶还要喝呢,你霸在手里干什么?”
银瑶忍着笑,给沈月娇倒了满满一杯。
“这酒是王婶酿了给自己喝的,不醉人。姑娘难得来一次,王爷你就让她尽兴吧。”
空青也拉着他,“让他们姑娘家喝去,我们男人喝我们自己的。”
楚琰确实不再拦着,但目光一直没从沈月娇身上移开过。
但他总有疏忽的时候。
果酒喝完,觉得不过瘾的沈月娇又盯上了他的酒杯。
空青正与楚琰说起别的事情,顺手指向那个方向,趁着他转身,沈月娇偷偷把他那杯酒水喝了,呛得连声咳嗽,
本就喝了不少果酒的她再加上这杯烈酒,夜风一吹就有些晕了。银瑶扶着她进去休息,看她脚步不稳,楚琰立马站起来。
“主子。”
空青已经很久没这么喊过他了。
“你对姑娘她……”
“知道了还问什么。”
见她已经进了屋,楚琰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的喝着。
屋里有张竹塌,上面铺着今日才晒过的薄被,是干净的。
银瑶把沈月娇扶到上面休息,人刚躺下,她就跑回门边偷听起来。
空青琢磨着开了口,“可是长公主府上,怕是不会同意吧?”
“是啊,不同意,所以我准备带她走。”
银瑶从屋里冲出来,不敢置信的看着他。空青惊得差点站起来,膝盖碰到桌子,撞翻了面前的酒杯。酒水洒出来,他赶紧用手抹去。
“你要带他私奔?你可是堂堂定北王,你……”
楚琰弯起唇角,眉眼里皆是笑意。“我是定北王,我想要的人,用得着私奔?”
银瑶刚才后背一片寒凉,现在又哭笑不得。
“王爷才回京多久,竟然也学姑娘那样戏弄人了。”
空青自罚三杯,喝完之后才摇头笑道:“你跟姑娘从小闹到大,论谁看来你们都是水火不容的死对头。谁能想到你们竟然……”
楚琰站起身来,“天不早了,我先带她回去。”
他进去把沈月娇抱出来,沈月娇只是有些晕,不至于醉的走不来。她还知道这是空青和银瑶的家,闹着不让楚琰抱。
楚琰无奈的又给她放下来,可她才刚起来,双脚又软了下去。楚琰要来扶,她不要,偏要自己起来。可刚抬起脑袋,就狠狠撞了下桌子,疼得她差点没哭鼻子。
楚琰给她扶起来,轻轻给她揉了揉撞疼的脑袋,这才抱着她离开。
空青跟银瑶站在门口相送,直到看不到影子了,两人才进了家,关了门。
“沈老爷可是驸马,你们说他们……能成吗?”
“主子认定的人,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银瑶收拾着桌子,突然叹了一声。
“殿下那边肯定不会同意的。”
空青上前帮忙,虽没叹气,但语气也并非轻松。
“殿下那边倒是小事。怕的就是有人拿这个作文章,给他们惹麻烦。”
楚琰根本没打算把她送回长公主府,而是径直朝着定北王府去的。只是刚走出巷子,就看见了长公主府等在外头的马车。
怀安与拂枝站在马车下,像是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王爷,殿下让我们来接姑娘回府。”
听见殿下这个称呼,沈月娇的酒都醒了几分。
她从楚琰怀里跳下去,捂着还有些发疼的脑袋爬进马车,刚坐稳,楚琰也跟上来了。
他轻轻给沈月娇揉着脑袋,语气低柔,“还疼吗?”
沈月娇点头,却好像更晕了。
“不让喝还非要喝,就没见过有你这么喜欢喝酒的姑娘。”
楚琰话音刚落,沈月娇突然就扑了过来。
她抓着楚琰的衣襟,恶狠狠的,“你见过几个姑娘?怎么知道她们不爱喝酒?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去找别人了?”
楚琰没回她,只是笑。
她有些生气,拽着楚琰的衣领用力搡了两下。
“你笑什么?”
车帘外,怀安的脸黑如锅底,拂枝坐得笔直,身子缓缓往后靠,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紧接着,就听马车里似乎有人撞到了车厢,拂枝不放心,刚要掀开帘子,就被黑着脸的怀安拦下了。
不行,这事儿肯定要捅到二爷跟前的。
必须捅!
沈月娇下马车时,人老实的不得了,只是她的唇,好像比染了胭脂还要红。
第382章 母亲,我在你这里名声就这么差吗?
还等不到怀安告状,沈月娇就先被沈安和训了一顿。
虽说去的是银瑶家,但这么晚,还饮酒,老父亲哪里放心得下。
又听说是楚琰送回来的,沈安和更是头疼。
训完了女儿,又回去哄着楚华裳。好在他年纪越长,哄人的本事也见长,一晚上就让楚华裳消气了。
清早,淑贵妃刚起身,嬷嬷让宫人们都下去,自己亲自伺候,一边把打听来的事情告诉了她。
淑贵妃正挑着今日要戴的首饰,听着这些话,手上动作一顿。
“当真?”
“长公主府和定北王府的人嘴巴紧得很,但我们的人只是在街上跟了一段,就看的真真切切,他们两个人举止亲密,哪有个兄妹的样子。年前定北王还带着她去栖霞岭脚下的庄子住了半个多月,孤男寡女的,谁知道他们在里头干什么了。”
淑贵妃冷笑,“本宫一直奇怪,定北王年纪也不小了,他眼光高,谁都看不上,可长公主怎么能忍着不给他说亲。原来,是有这么个见不得人的关系。”
“娘娘可有什么打算?”
她挑了只金凤衔珠的金钗,递给嬷嬷。
“打算自然是有的,但不济于这一时。多去找些证据,最后能被人抓到什么把柄。长公主府那几个人,可不是这么好拿捏的。”
昨夜是楚煊当值,今早才回家,怀安就告状去了。
楚煊连早膳都没吃就怒冲冲的过来,进门就瞧见沈月娇抱着脑袋哼哼说头疼。
问她哪儿疼,沈月娇指了指头顶,一边揉着一边哼哼。
可醉酒疼得不是两侧的额头,就是整个脑袋,哪有光疼头顶的。
怕她真有什么事儿,楚煊没舍得再骂她。
李大夫从年前出门到现在一直没回来,甚至连跟前的小厮麦冬都带走了。前头才叫人送信回来,说他有事回了药王谷,一年半载都不会回来,只能去外头请大夫了。
大夫把了脉,却说没什么大碍。又换了个大夫,也还是如此。
可沈月娇就是疼。
查不出病因,甚至连主院那边都惊动了。
楚华裳跟沈安和前脚到,两位嫂嫂也担忧的过来了。
拂枝跟怀安都问了话,只说沈月娇在银瑶那里喝了酒,至于发生了什么,他们也不知道,最后只能叫人去请楚琰过来。
到了府上,听说大家都在芙蓉苑,楚琰心下一沉,快步赶了过去。
踏进沈月娇的闺房,见所有人都端坐在那里,面色微沉等着他。沈月娇蔫蔫的坐在两位嫂嫂中间,看得楚琰心头又是一紧。
“怎么了?”
“你还敢问!你昨天带着她干什么去了?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头疼?怎么请了几个大夫都查不出原因来?”
楚琰皱了下眉,“头疼?”
他看向沈月娇,语调微扬,“哪疼?”
沈月娇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里,疼。”
楚琰这么冷肃的人,突然笑出声来。
楚华裳拍了下桌子,“你还敢笑。是不是你打的?”
“母亲,我在你这里名声就这么差吗?”
话只是问楚华裳一个人,但在座的各位无一例外都是这么想的。
楚琰又笑了。
这回是气笑的。
“那是她自己撞的。她自己贪杯,喝醉了酒,爬起来时自己撞了桌子。”
所有人目光惊疑的看向沈月娇。
沈月娇捂着脑袋,“我……没这么蠢吧?”
楚琰已经懒得再说了。
楚华裳看了眼方嬷嬷,方嬷嬷走到沈月娇跟前,在她头顶疼痛那一处摸了摸。
“哎呀,好大个包。”
两位嫂嫂同时站起身,亲手摸了摸,神情瞬间微妙起来。
沈安和转头又训斥女儿两句:“女儿家家的喝什么酒,还醉成那样,不像话。”
楚华裳瞪她一眼,“从今天起你给我闭门思过。”
楚煊突然起身,冷脸看着楚琰,“你跟我出来。”
两位嫂嫂忍着笑,“头疼就好好休息,我们就先回去了。”
一瞬间,人走了个干净。
沈月娇摸着自己的脑袋,坐在那回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撞的脑袋。
倒是拂枝,跑进来跟她说刚才楚煊好像打了楚琰一顿。
“真打了?楚琰都二十多了还被二哥打?”
拂枝挠了挠脑袋,“奴婢刚才也没在跟前,没看见打没打。但是王爷把二爷院里的一柄红缨枪拿走了,气得二爷一路追到府门口。”
沈月娇有些好笑,“追回来了?”
拂枝摇头,“听说二爷是一路骂着回来,应该……没追回来吧。”
夜里,沈月娇特地让拂枝早点休息,连隔壁守夜的丫鬟也没留下。
果真刚熄灯不久,楚琰就来了。
她笑盈盈的坐在床上等着,“今天二哥打你了?”
楚琰用手戳了戳她的脑门,“你还笑得出来。”
沈月娇抓着他的手指头,“让我看看,打到哪儿了?”
楚琰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他打我身上,又不是打我手指头。”
沈月娇轻轻给他揉了揉,“疼吗?”
“不疼。他年纪大了,打不过我。”
“二哥也只比你大三岁而已。”
楚琰垂眸看着她,声音一下子柔起来。
“是啊,他只比我大三岁,但泠儿已经快满周岁了。”
“对啊,泠儿马上就要满岁了,到时候我给她送什么才好?”
楚琰抓着她的手,将她拉到跟前。
“沈月娇,你少装糊涂。”
今晚夜色清亮,沈月娇脸上害羞的酡红楚琰看得一清二楚。
她把手抽回来,“二哥在家呢。今日你抢了他的东西,小心他来找你算账。”
“那就是我从北戎人手里得来的,只是我借给大哥摆两天,他又从大哥那拿过来的。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物归原主而已。”
沈月娇笑着催他回去,“娘亲才罚我禁足,你这几日就别来了,我最近可得乖一些。”
楚琰眸色沉了沉,“也好。”
离开长公主府,立刻有暗卫来跟前回禀。
“抓到三人,王爷看该如何处置?”
楚琰看了眼宫门的方向,冷笑道,“跺几根手指,装好送到镇远国公府。”
第383章 能依仗的就只有五皇子了
姚知序这一夜都睡得不安稳。不是梦见在雪海关的事情,就是梦见沈月娇冷着脸的要跟他说清楚。
下人在门口小声提醒,他才顶着昏沉的脑袋起身。
他今日特地叫下人把温水换成了凉水,洗了脸之后脑袋才清醒些。
“回禀国公爷,昨日半夜定北王叫人送了个东西来。”
下人将那只锦盒呈上来,姚知序接过,随手打开,看见里头的那两根断指,面色稍变。
“他留了什么话?”
下人低着头,“定北王说,让国公爷转告给宫里那位,说若是再有下次,可就不是这两样东西了。”
姚知序冷着面色,“他倒是狂妄。”
他还得去赶早朝,将锦盒盖上,就这么带进了宫里。
进了宫,他喊了个小宫人来,当着楚琰的面把那只锦盒交给他,叮嘱他把东西送到淑贵妃那里去。
楚琰什么都没说,只是唇角那一抹讥讽,看得他怒火丛生。
散朝后,姚知序刚踏出正殿,就被已经等候多时的宫女请走了。
随着宫女踏进殿中,姚知序一眼就看见了脸色苍白,由嬷嬷轻揉着额头的贵妃娘娘。
他径直走到椅子上坐下,不仅没个请安,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
淑贵妃苍白的脸色瞬间转为铁青,拂开嬷嬷的手,猛地坐直了身子。
“国公爷是没看见本宫坐在这吗?”
“娘娘有空来我这里摆架子,不如赶紧把手下那帮废物都给换了。现在只是两根断指而已,至于后头……楚琰这个人,说到做到,娘娘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想起那两根断枝,淑贵妃脸色又难看了些。
“本宫不就是叫两个人跟着他而已,还特地叮嘱隔远一些,谁知会被他察觉。”
“娘娘,他可是定北王。当年在殿前一箭射杀谋逆的二皇子楚萧,又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在狼阳谷生擒北戎皇帝的人。别说他身边有人,就算没有人跟着,你派出去的那几个,他也一样能杀干净。”
姚知序终于抬起了眼眸,看向这位尊贵的贵妃娘娘。
“我劝娘娘还是少打听他的事情。毕竟我与他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可娘娘却没这个本事。到时候惹火上身,连累的只会是娘娘的族亲,和五皇子。”
淑贵妃攥紧了手心,复而又松开。
她知道是自己急躁了,可又不甘心姚知序这么轻描淡写的把自己摘出去。
“本宫叫人去查他,不过是听说他跟沈月娇之间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你对沈月娇那么上心,本宫总得为你筹划打听,所以才……”
“娘娘要是有心,就早些帮我把赐婚的圣旨请下来。”
姚知序声音冷下来,“除此之外,娘娘做好分内的事情就行了。”
“镇远公!”
淑贵妃将手边的茶盏拂扫在地。
姚知序丝毫不惧,神色自若的掸了掸溅到身上的水渍。
“娘娘有这个闲工夫,不如还是多关心关心五皇子的课业。再这么下去,他可就要被三皇子比下去了。”
丢下这句话,他起身就走。到了门前又停下:“娘娘平日里还是少发点脾气,后宫就这么大点地方,别叫人忘了你封号前的淑字是怎么写的。”
“你!”
淑贵妃气的又是一阵眼晕。
嬷嬷扶稳了她,确定姚知序已经离开,才敢开腔说话。
“娘娘,镇远国公爷说的也对,近两个月来三皇子那边动静不小,皇上夸了好一段时间呢。咱们现在还是先紧着五皇子吧。”
恼羞成怒的淑贵妃一巴掌扬在嬷嬷脸上,“那些人都是你找的。现在出了事情,你来跟着姚知序一块儿来恶心本宫?”
嬷嬷扑通跪下,膝盖都要被磕烂了。
“娘娘恕罪,老奴实在是没想到定北王会这么厉害,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嚣张啊。”
淑贵妃指着这老奴才的鼻子一通骂:“你是第一天知道他厉害的?你是第一天知道他嚣张的?不仅事儿没办成,还叫本宫被姚知序羞辱!”
嬷嬷斗胆抬起头,“娘娘息怒。姚知序敢这么嚣张,还不是仗着他是五皇子的表兄。皇上子嗣单薄,如果娘娘能怀上小皇子,还有五皇子什么事儿啊。”
提起这些,淑贵妃又是一脚踹在嬷嬷心口,差点把这老奴才踹断气了。
她入宫十多年,因为跟皇后是族亲,皇帝从未冷落过她,就算是当年顺贵妃得宠时,每个月也都会来她的宫中几日。可她却始终没能有过身孕。
一次都没有。
这老奴才一直伺候在她身边,怎会不知道这是她心里的痛。
“娘娘!老奴打听多年,终于打听到了民间偏方,一定能让娘娘怀上皇子。”
淑贵妃心动了。
“当真?”
嬷嬷连声答应:“当真当真。经过他手的妇人全都怀上过男胎,正因为这样,所以他才惹了杀身之祸,在外躲避多年。老奴也是昨天才打听到的。娘娘要是愿意,老奴即刻安排他进宫来。”
她斗胆爬起,“只要娘娘能怀上龙子,五皇子就没用了,姚知序还能以什么威胁娘娘?”
殿外,有个小宫人鬼鬼祟祟的又听了一会儿,最后又悄声退下。
今日夏太傅讲学耽搁了一会儿,五皇子楚昀走出文华殿时,小宫人已经晒的一脑门子汗了。
见了他,楚昀脚步稍顿。
这是姚知序留给他的人。
他若无其事的继续往前走,小宫人伺候在身后,低眉顺目的跟着。
二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能清楚的听见身后的回禀。
等小宫人说完,楚昀停下脚步。
“镇国公知道了吗?”
“奴才刚得知消息就赶过来了,还未来得及去找镇国公。”
楚昀抬脚继续往前走,“明日早朝前,你等在御道,把这事儿告诉他。”
两日之后,有个眼生的太监被领进了淑贵妃的宫中,之后就再未见他离开过。
一个月后,淑贵妃前脚刚被查出有孕,后脚就落了红,当夜孩子就没了。太医来诊脉,说孩子本就未在宫位,这一胎压根就生不下来。不仅如此,淑贵妃还因为小产伤了身子,也上了年纪,以后都不可能再有孕。
如今,能让淑贵妃依仗一辈子的就只有养在膝下的五皇子,楚昀了。
当夜,有具尸体从淑贵妃宫中抬出来,正是那个眼生的太监。
而那太医,在淑贵妃的威逼之下,将孩子未在宫位的事实抹去。淑贵妃利用这次小产,诬陷了近日风头正盛的一位妃子。
皇帝陪了淑贵妃一整夜,第二日早朝前才离开。
嬷嬷进来伺候主子,看着淑贵妃一脸哀泣,又不得不回禀。
“娘娘,咱们在宫外的不少产业都被人暗中使了手脚。这些产业都是瞒着皇后娘娘和族中的人,他们要是知道,皇上也就知道了。如今,我们只能去求镇远国公爷了。”
第384章 我以后肯定比三叔还厉害
长公主府。
沈月娇这段时间一直被禁足屋里,见拂枝做针线活,也想要学学,只是技法太差,浪费了不少好布头。
楚华裳的生辰与珩儿的生辰同在一个月,打从珩儿周岁起就是一起办的,今年也是一样。
今年没有宴请外人,只是一场家宴,沈月娇沾了光,终于能踏出院子了。
花厅中,她是来的最晚的那一个。
今天是个好日子,沈月娇特地穿的喜气些,今早挑来挑去,最后选的还是年初一时候楚琰送她的那一支。
踏进厅中,沈月娇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右侧的楚琰。
他今日梳着白玉冠,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衬得肩背挺括如松,腰间束着白玉带钩,脚上一双踏云靴。
长得本来就好看,今日打扮也好看,把两位年长的哥哥置于何地!
她不敢多看,只乖巧的跟爹娘请了安,又跟哥哥嫂嫂们请安。
唯独漏了楚琰。
楚琰也不计较,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舍得移开。
坐在他身侧的楚煊故意将茶水推翻,看着他湿了大半的袖子,才心满意足。
“哎呀,对不住啊三弟,手滑了。”
楚琰瞥了他一眼,“看起来二哥是真想要那把长缨枪啊,都这么久了还记恨着我把自己东西拿回去呢。”
楚煊本也气的只是他盯着沈月娇看,想让他收敛些。
现在旧事重提,又给自己憋了一肚子气。
珩儿今日格外高兴,连桌上摆满的珍馐都不惦记,只惦记着一会儿要收什么礼物。
哥哥嫂嫂们的贺礼自然不差,沈安和现在有了官职俸禄,礼物也拿得出手。
楚琰出手更是阔绰,给楚华裳送了一尊白玉观音佛,给珩儿送了一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
他拍了拍珩儿的肩膀,“如今你也十岁了,咱们家的孩子,早晚是要出去建功立业的,你先把这匹马骑稳了,回头三叔带你去边关玩玩。”
楚华裳笑骂:“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玩的?如今天下太平,边关还有你这个定北王镇守,哪儿用得着我们珩儿。”
珩儿倒是喜欢得很,他立正在花厅中,挺直胸膛。
“男儿志在四方,我们楚家的儿郎才不会做缩头乌龟,我以后肯定比三叔还厉害。”
大家眼中满是欣慰。
珩儿回头,问沈月娇:“姑姑,你送我什么?”
沈月娇支支吾吾的。
相比起这些礼物,她准备的那些实在是拿不出手。
“藏着干什么。”
秦缨笑着催她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她脸红的把那两个锦红的香囊拿出来,“我半个月都没出门了,也不能送屋里头的旧东西,就做了两个香囊。但这里头放了些药材,一个提神醒脑,一个安神补气。”
她厚着脸皮,“礼轻情意重嘛。”
珩儿拿着自己那个,“你自己做的?姑姑你不是只会打人吗?什么时候也会做这些了。”
臭小子!
沈月娇要抢回来,珩儿转个背,直接躲到楚琰身边去。
当着大家的面,他看姑姑怎么抢。
楚华裳仔细的看着香囊上的针脚,不够细密,但看得出很用心了。不用凑近就能闻见淡淡的香味,不知道能不能安神补气,但她确实喜欢这个味道。
“让你禁足,还真把心性磨出来了。”
楚华裳话音刚落,秦缨就拉着沈月娇的手说:“可不是,为了这两个香囊,娇娇的手全被扎破了。”
她赶紧把手抽回去,藏在袖子里。
“我哪有那么笨。”
夏婉莹惊呼一声,抓着她的手来回的看,方嬷嬷还没走到跟前,就被珩儿挤到一边去了。泠儿年纪小,只抓着姑姑的衣裳,踮着脚也要看。被乳娘抱在怀里的筠儿小身子往前一扑,也要去凑热闹。
楚琰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想上前,却听耳边有人清了清嗓子。
“母亲面前,你给我收敛点。”
楚华裳把沈月娇喊到跟前来,拉着她的手看了看。早就看不到什么针眼了,但自己养大的女儿,终究是心疼的。
“你私库里这么多好东西,就舍不得拿出一两样来,非得要做这些?”
沈月娇有些紧张,“娘亲不喜欢吗?”
沈安和接话,“你娘亲怎会不喜欢。你好几年前送的那串手链,她还仔细收着呢。昨天还拿出来给我炫耀,说这么多年香味经久不散。今日又收了一个香囊,恐怕又要炫耀好几年了。”
那串手链是沈月娇在西郊庄子时送的,如今都快有十年了,楚华裳竟然还留着。
珩儿爱不释手的拿着自己的香囊,闻了又闻,“我这个也得仔细收着,我也要年年都拿出来炫耀。”
筠儿见哥哥有,他也想要。伸手要拿抢,珩儿不给,当着他的面把香囊收起来,气得筠儿转头扑进夏婉莹怀里,哭得好伤心。
“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回头也给筠儿送一个。”
秦缨贴上来,“我们泠儿也要一个。”
想了想,她又说:“我也要一个。”
弟妹都要了,夏婉莹这个做大嫂的肯定也是要的。
沈月娇掰着指头数一下,竟然一下子欠了四个。
一转头,看见亲爹和两位兄长也都看着自己,她颤抖着把手指收回来,“吃饭吃饭。”
落座前,楚琰挤到她身边去,低声在她耳边:“先给我做一个。”
“娇娇,到我身边来。”
她还没开口呢,就被楚华裳喊了过去。
一如年夜饭时,她与楚琰分坐两头,楚琰每次抬头,都会被楚华裳瞪回来。
用膳时,府门外源源不断的有人送礼进来。不打扰主子,管事都是直接收入库房的。
等用完了膳,各自回院时,沈月娇听见管事的与楚珩回禀,说宫里有人给他送了生辰礼。
“宫里都有人巴结我了?”
珩儿得意起来,“谁送的?”
“五皇子。”
珩儿的得意劲儿一下子收了起来,“他给我送礼干什么?”
沈月娇正要过去,楚琰已经先到了珩儿跟前。
“你什么时候认识了五皇子?”
“就是去年宫宴上认识的,但我跟他话都说不上几次,平时更是没有一点交集,谁知道他会突然给我送礼。”
楚琰眸色微沉,“以后少跟他接触。”
珩儿点头,“三叔放心,我心里有数的。”
第385章 你少气我,我自然就少生气
沈月娇今日特地给他留了门,楚琰进来的时候,她还在灯下缝着香囊。
这是一块涧石蓝的云锦,花色简单,但又用银丝绣着文竹。
楚琰觉得,这比今日那两个红色的更加好看。
“天黑了就别弄了,小心伤了眼睛。”
他要伸手去拿,却被沈月娇躲开,“就差两针了,一会儿你正好带回去。”
他笑起来,“给我的?”
“嗯。”
沈月娇只顾着忙手里的活儿,从头到尾都没看他一眼。
刚才还说会弄坏眼睛的楚琰,现在又一声都不催了,只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她平时闹腾得很,笑声响得能掀了屋顶,说话跟连珠炮似的,恼了还会跺脚,活脱脱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可这会儿她安静下来,倒像是换了个人。
灯影落在她脸上,把她眉眼描得格外温柔。睫毛低垂着,在眼下落了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却天生带着一点弧度,像随时都在笑。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寝衣,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
楚琰的目光从她眉眼滑到那截脖颈,又滑回到她手指上。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捏着针在缎子上穿来穿去,动作不快不慢,有种说不出的从容。
她小时候明明不长这样的,怎么现在,偏偏这样好看。
“嘶。”
随着一声惊呼,沈月娇手抖了一下。
“怎么了?”
“扎了一下。”
她指尖上沁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在灯下红得刺眼。
楚琰拉过她的手,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低下头含住了那根手指。
沈月娇浑身一僵。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舌尖轻轻舔过她的指尖,把那颗血珠卷走了。
他没有刻意撩拨,只是自然地含在口中,像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
沈月娇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红到耳根,连握着针的那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你……”
楚琰抬眼看她,目光幽深,里面像是有一汪水,又像是有一团火。
沈月娇被他看得心慌意乱,想抽回手,又抽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拇指在她指腹上蹭了一下,把那点残余的湿意抹去了。
“小心点。”
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沙哑。
沈月娇低下头,不敢看他。手里的针线继续在缎子上穿梭,可那针脚,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
“慢慢弄,不着急。”
楚琰的声音很轻,“小心一会儿又扎了手。”
沈月娇的脸更红了。
楚琰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半杯才稳住心神,之后又把那些乱了的针脚拆开,再重新一针一线的缝上。
她动作很慢,却格外的认真。楚琰坐在她的旁边,盯着她的动作,突然笑起来。
沈月娇停下手里的事情,抬头瞪着他,“你笑什么?嫌我缝的丑?”
“哪有,我只是想起了边关的事情。”
这些年来往的信件,楚琰每次写信只是报平安,从不说多余的事情。现在他主动提起,沈月娇也来了兴趣。
“快说说。你还从来没跟我说过边关的事情呢。”
楚琰看着眼前那盏烛火,第一次跟人说起了军中的事情。
“在京中,我们这样身份的人衣服脏了就可以直接扔掉,可边关用度紧缺,又日夜操练,衣服破损是常事,只能自己缝补。我自小被金尊玉贵的养着,哪会弄这些。虽然有齐嬷嬷帮忙,但总不好时时都麻烦她,所以这些琐事就落到了空青的头上。
于是每日操练回了军帐后,空青就捏着针线替我缝补衣服,从一开始忙得满头大汗,到回京前已经能缝得针脚细密平整,若不是细看,几乎瞧不出破绽。”
“回京之后,我让他继续跟着我做事,他却只想跟银瑶过平凡的小日子。如此想来,他应该也有自己的营生,能养得起银瑶。”
这么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坐在床角就着一盏昏黄的烛火给主子缝补衣服,光是想想这个画面沈月娇就忍不住的笑出声。
“我缝的一点也不好,连空青这个大男人都比不过,你会不会嫌弃我?”
楚琰单手撑在桌上,目光灼灼的看着她。
“怎会嫌弃。就算你只给我个线头,我明早也得拿去朝堂里炫耀。”
沈月娇笑他没正经,手上的动作却更加仔细了。
也不知是过于仔细,还是她不舍得放楚琰早早离开,原本只一盏茶功夫就能缝好的香囊,却足足耽搁了一个时辰。
楚琰明日还要赶早朝,不能再晚了,沈月娇才给他装了香料,缝好后塞进香囊里。
“今日有些晚了,你回去早点歇息。”
楚琰拿着香囊闻了闻,香味淡雅。他只闻得出一味檀香,“里头加了些什么?又是治什么的?”
“白芷丁香,还有些香薷檀香,疏肝解郁,让你少生气的。”
楚琰捏了捏她的脸,“你少气我,我自然就少生气。”
他把香囊递过去,“给我系上。”
“你揣着就好了。一会儿你还要去赶早朝,得换朝服。再说了,你回去就得休息,难道不脱衣服吗?”
楚琰把香囊直接递到她手里,声调柔软得不像他自己。
“帮我戴上。”
沈月娇只觉得那只耳朵烫得厉害。
她帮着楚琰把香囊系好,低着头催着他赶紧回去。
楚琰笑了笑,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一下,这才离开。
沈月娇耳朵上的热瞬间烧到了面颊上,她转头喝了一整壶的茶水,热意依旧难消,反倒是起夜了好几次。
早朝文武官一左一右,楚琰来的晚,沈安和没遇上他,可散朝时却是一道走的。
闻见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沈安和盯着他的朝服看了半晌。
“沈叔看什么呢?”
沈安和一把拉住他,“你老实说,你昨晚是不是又……”
楚琰装傻充愣,“我昨晚在王府里,怎么了?”
“你不打自招!”
沈安和气昏头了,伸手就往他身上摸。
“我这个亲爹都还没有呢,她怎么能先给你?”
楚琰挡开他的手,“沈叔,自重。”
沈安和不能扬声质问,更奈何不了他,只气得像个孩子似的,“你信不信,我告到殿下跟前去?”
第386章 你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换做以前,沈安和说这种话楚琰肯定是极其反感的。可回京这将近一年来的接触,他明白沈安和为人不坏,只是疼女儿疼到了骨子里。
再说了,就算是真告到母亲跟前,他也不怕。
母亲要是真的反感他与沈月娇的关系,就绝不会让他们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既然没撵人,那他把沈月娇娶进门也就是迟早的事儿。
楚琰重新弯起唇角,“沈叔,我们都是一家人,告什么状,多见外。”
当着沈安和的面,他动作轻柔的把怀里的香囊拿出来。
“娇娇说我这个是疏肝解郁的,这才带在身上半日,心情果然好得很。”
看着那个香囊,沈安和现在就恨不得赶到楚华裳面前,好好告他一状。
“王爷留步。”
不远处跑来个小宫人,喊住了楚琰。
“皇上有事要找王爷商议,还请王爷移步议政殿。”
沈安和与那小宫人客气询问:“皇上还召见了谁?”
小宫人躬着身子,“奴才不知。”
楚琰看了眼沈安和,这才与小宫人去了议政殿。
殿中,皇帝背对而立,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密报,听见脚步声转过来,眉头拧着解不开。
皇帝把密报递过去,“幽州来的,你自己看。”
楚琰展开,一目十行。
边关探子就发现有悄悄集结的动静,不是小股流寇,是北戎的正规军。那些打散的部落正在重新拢合,甚至还有人在暗中输送铁器和粮草。探子抓到了几个北戎人,特八百里加急送了密报来,请圣上裁夺。
他把密报叠好,没有表情。
北戎人签下议和书不过一年,之前只敢偷偷摸摸的跟朔国勾结,现在竟然敢明目张胆的弄出这些动静。
“雪海关那边可有动静?”
皇帝叹息,“姚知序已经着人去查了,若是不清楚,他怕是也得亲自去一趟雪海关。”
“林老将军怎么说?”
皇帝摇头:“老将军年迈,前段时间旧伤复发,急赶不到幽州。朕想了想,还是得你去。”
楚琰没接话。
“你是生擒住北戎皇帝的人。北戎人怕你,你往边关一坐,他们就不敢动。你要是不去……”
皇帝顿了顿,“他们大概会觉得咱们怕了。琰儿,朕能信任的,只有你了。”
大概是想起了当年的事情,皇帝语气缓下来。
“有着议和书,朕猜他们不敢真的大动干戈。你此番前去,不用驻守边关,事情查清楚便可回来。”
楚琰抬眼:“什么时候走?”
皇帝松了口气:“越快越好,现在就走。”
“臣领旨。”
要退下时,楚琰突然又抬起头问:“舅舅,我此番回来,能否跟舅舅讨一道圣旨?”
上一次听楚琰舅舅,是十年前他来替姚知序求情时。
如今再听这个称呼,皇帝竟有些恍惚,心底对这个外甥的愧疚,也越发深重。
“朕准了。”
出了议政殿,日头白晃晃地照着,廊下的风却凉飕飕的。
北戎人最好安分一些。
他才回来不到一年,若是北戎人敢撕毁协议,他定会提剑杀进北戎都城去。
出了宫门,楚琰才看见沈安和一直等在那里。
“皇上召见所为何事?”
“边关异动,我得赶去幽州一段时日。”
沈安和心下一沉,“果真如此。”
楚琰脚步一顿,“何意?”
“我出宫前看见姚知序与几个武将走在一起,那几个人神情皆为凝重。皇上又突然把你急召过去,想必一定是边关出了问题。”
大事当前,沈安和冷肃着那张脸。
“何时出发?”
“今天就走。”
沈安和都要张嘴了,又换了个说辞。
“找个时间去跟她们说一声,让她们别惦记。”
当初边关事宜都是空青这个都尉帮着的,楚琰自然把他招回来。叮嘱要事之后,又赶着去了一趟长公主府。
事情来的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楚煊今日休沐在家,收到消息就一直等在家里。楚熠从军中赶来,身后还跟着闹着要跟三叔去边关的珩儿。
沈月娇赶过来时,楚琰刚从花厅里出来。
“听说你今天就走?”
他点头,“皇上准我办了事就回来,不必驻守。你等我,最多两个月我就回来。”
沈月娇眼尾通红,“你万事小心。”
楚琰刚抬起头,又想起花厅里的人,回头看看,倒也没什么人出来盯着,才敢轻轻摩挲着她的眼角。
“等我。”
两个人只来得及说这么几句话,他就匆匆的走了。
沈月娇刚把眼泪憋回去,就听珩儿在花厅里闹,说父亲不让他跟着三叔出去闯荡,免不了挨父亲和二叔的一顿骂。
可转眼,楚熠还是点了头,同意他跟着楚琰去边关。
那小子风一样的追了出去,已经长开的身量差点没撞到沈月娇。
看着已经跑没影的珩儿,沈月娇又鼻酸起来。
小孩子真好,耍耍脾气就能跟着走。
她要是也能耍耍脾气就好了。
楚琰刚离开时沈月娇还有些不适应,夜里醒来总是要爬起来看看,他有没有来过。
好几日之后,她才慢慢习惯了没有楚琰的深夜。
现在已经快五月了,京城一连下了几场雨,沈月娇怕茶叶受潮,趁着今天天气好一些,特地出了趟门,去茶铺里看看。
东家既然来看了,马掌柜又亲自带着她去看了库房。
马掌柜是楚华裳选的人,办事滴水不漏,从进货到盘账样样妥帖,从不用沈月娇操半点心。
回来时,正好遇上来铺子里买茶叶的姚知序。
“娇娇。”
看见他,沈月娇没想着避开,反而直冲到他跟前。
“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姚知序皱紧眉,“谁说的?”
沈月娇一巴掌拍碎了伙计刚给他包好的茶叶。
“难道不是你跟梁婶说我要死了,求着梁婶卖糕点给你吗?”
姚知序终于想起来,“好像,确实这么说过。”
他承认的倒是干脆。
他面上依旧挂着浅笑,眉眼里全是毫不遮掩的温柔。
“不过我说的是我心上人,娇娇你要对号入座吗?”
第387章 别让他回来
“嘴巴这么碎的大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她瞥了眼刚才被自己拍碎的茶叶,问一旁不知所措的伙计,“他给钱了吗?”
伙计摇头,“还没给。”
沈月娇又在茶那包茶叶上拍了一巴掌,“收他百两银子。”
伙计不敢吱声。
就这么二两茶叶,竟然狮子大开口要百两银子?
东家这么欺负人,姚知序竟然也不生气。他真的取出了一张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伙计不敢伸手,只小声问沈月娇:“东家,这些茶叶都碎了,要不要给他换一份?”
“不用。姑奶奶我亲手拍碎的,有钱都买不到。”
姚知序低声笑开。
“嗯,确实是有钱都买不到。”
沈月娇把那包茶叶递给他,“国公爷一路走好。”
伙计倒吸一口。
一路好走,不是对死人说的吗……
姚知序依旧是挂着那副浅笑,拿了茶叶就走,没有像往常一样纠缠。
还真是稀奇了。
掌柜的从后头出来,将那两袋茶叶递给沈月娇。
“东家,这些茶叶都是捡了最好的。”
沈月娇点头,谢过马掌柜,之后又吩咐伙计,“下次散下来的茶叶梗都留着,以后他再过来,就卖给他。他要是敢翻脸,就说这是我的意思。”
伙计不敢多嘴,只连连点头。
等沈月娇离开,马掌柜才问伙计:“刚才谁来了?”
“镇远国公爷。”
趁着铺子里这会儿没人,伙计悄声跟马掌柜说:“我刚才听东家提起国公爷的心上人,国公爷说心上人就是我们东家。东家刚才一巴掌拍碎了国公爷的茶叶,国公爷不仅不生气,还宝贝似的捧着走了。掌柜的,你说国公爷是不是真的喜欢咱们东家?可是东家她……”
马掌柜把伙计撵走,“去去去,这些闲话也是你能管的?”
姚知序回了府上,把茶叶交给下人,让他们新泡一杯上来。
下人才刚拿着茶叶下去,转身就折了进来,跪在地上磕头请罪,说不慎弄碎了茶叶,求国公爷恕罪。
“茶叶本来就是碎的。按照平常的量泡就行了,其余的,仔细收好。”
下人不理解,但依旧按照他的吩咐泡了一盏茶上来。
姚知序看了眼满是碎末的茶叶,又是一声轻笑。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这时,门口来了人,正是他的亲卫。
“主子,雪海关那边送来的密信。”
姚知序把信拿过来,看了一眼后,又递给亲卫。亲眼看着那封密信烧掉,他才又开口问:“楚琰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是查的差不多了,应该不日就能回来。”
“别让他回来。”
亲卫抬起头,“主子的意思是……杀了他?”
姚知序正拿着杯盖撇去那些碎末茶叶,听见他这句话,锋锐的冷眸顿时扫了过来。
“谁让你杀他?我费尽心思把他弄到边关去,不是为了让你杀他的。”
亲卫下跪请罪,硬着头皮问主子到底该怎么做。
姚知序抿了口茶水,“让他在边关多待两个月。最好……一辈子都别回来。”
长公主府。
楚华裳听完楚煊的查探,眉心蹙起。
“怎会查不出任何痕迹?难道真只是碰巧了?”
楚煊面色冷凝,“可这也太过巧合。先是淑贵妃小产,之后又是私产有了问题,他出面解决,稳住了宫里的靠山。北戎跟朔国的事情早在半年多前就已被察觉,偏雪海关没什么动静,反倒是议和的北戎有了异动?”
这时,楚熠大步走进来,“朔国使节来访,再有两个月就能到京城了。”
楚煊坐直了身子,“来访?什么时候的消息?”
“刚刚。说是想在两国边境开设榷场,用朔国特产换取我们大祁的茶叶丝绸,恢复雪海关与朔国的往来商贸。”
闻言,楚华裳低声冷笑。
“居心叵测。”
沉默良久的沈安和终于开了口。
“可大祁与朔国征战多年,涂炭生民,若是以这个理由,皇上必然会应予。”
楚煊亦是一声冷笑。
“难怪他姚知序能在京城稳坐,想来应该早就知道了。”
这时,厅外来了个侍卫,是楚煊的人。
他拿着一封信,说是边关送来的。
楚华裳猛地站起来,沈安和也跟着起身,扶稳了她。
“快看看,信里说的是什么?”
楚煊拆了信,楚熠也凑过来看。
“三弟说,既然朔国想要互市,那幽州也可以。”
楚煊笑骂:“他人在边关,消息倒是灵通。”
楚熠也点头,“北戎疆域比朔国辽阔,部落甚多,资源也多,如果真要互市,那幽州明摆着要比雪海关强上不少。”
他们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甚至连沈安和也这么觉得。
只有楚华裳还有些顾虑。
“可北戎与朔国暗中勾结,互市之后,细作叛党必然比之前难防。”
沈安和沉吟片刻,说:“互市一开,边民有生计,国库有税收。若因噎废食,反叫他们从暗处渗得更深,还不如明着来。商路通了,咱们的眼线也好走。至于细作,关口严查,保甲连坐,总比他们躲在暗处摸不清强。”
楚熠认同这番话。
“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比堵在门外瞎猜强。”
楚华裳反复权衡,把几种后果翻来覆去的掂量了好几遍,最终拿定了主意。
“那就争!于大祁有利的功劳,凭什么让给姚知序一个人。”
书局的房契虽然在楚华裳手里,但书局却是交给沈月娇打理。沈月娇定下规矩,不管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学子,不管买不买东西,都可以把自己的文章放在书局里,运气好的,就被能被沈安和翻阅。
就这一句话,开张半月来,书局每天都人满为患。
沈月娇今日刚走到门口,见里面全是人,又退了出去。
那里头全是读书人,她一个女子挤进去实在不像话。
正准备回去,突然前头冲来一匹快马。
怀安把她护在身后,却见马上的人在离她有段距离时突然停下。
沈月娇瞧着他眼熟,却想不起他是谁。
这时,那人跌下马,带着哭腔喊着她:“姑娘!月姑娘!小人是两个月前送嬷嬷去雍州裴家的下人,裴二夫人难产,快要不行了!”
第388章 我是来给陈锦玉撑腰的娘家人
沈月娇脑袋嗡的一下,双腿无力,差点站不住。
怀安往前走两步,一边问来人:“你什么时候来的?孩子生下来没有?”
“小人半夜来的,来时夫人还没生下来,但血水一盆盆往外送。听嬷嬷的语气,我们夫人怕是……”
小厮跪在沈月娇脚边,“嬷嬷让姑娘赶紧去一趟,说有些事情需要姑娘给我们夫人做主。”
沈月娇眼前一黑。
“姑娘!”
怀安刚把她扶稳,沈月娇却突然把他推开。
“去找谢昭,快去找谢昭。”
小厮骑了一路的马,双腿早已磨破,裤子上都能看见蹭出来的血。别说去文安侯府找人,怕是走两步都困难。
怀安叮嘱小厮,让他照看好沈月娇,等自己找到谢世子后再过来接她。
可等怀安离开,小厮转头,却见沈月娇正踩着脚蹬,抓着马鞍要爬上去。
她心急如焚,双手抓住马鞍死命往上攀,腿还没跨过马背,已经跑了一路的马便烦躁地一甩身子,她整个人往后一仰,险些被掀翻在地。
就在这时,有人接住了她。
小厮胆子都要吓破了,书局里的那些书生也吓得跑出来看。
“伤着了?”
沈月娇看着眼前的姚知序,犹豫一瞬后,还是求出声。
她不能等了。
“快,带我去雍州。”
见她满面泪痕,慌的不成样子,姚知序心下一沉,二话不说的带着她上了马,朝着雍州赶去。
才出了京城,姚知序就知道这马跑不快,他到了最近的镇子,换了一匹好马,又带着沈月娇继续朝着雍州赶路。
沈月娇紧紧抓着身下的马鞍,心急的快要坐不住。
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怎么突然就要生了?
那位稳婆都还没送过去呢,怎么她就要生了!
裴家有没有给她找稳婆?有没有给她找大夫?
孩子生了没有?
陈锦玉好不好?
沈月娇又急又怕。
听见哭声,姚知序心头一紧。
他空出一只手来,轻轻拥了下身前的女子。
没感受到她的抗拒,才敢真的把她拥进怀里。
“别哭。”
姚知序一路急赶,路上几乎没停过。到达雍州时,已经过了子时了。
文昌侯府大门紧闭,沈月娇猛拍大门,门房出来看,见是不认识的人,正要打发走,沈月娇已经闯了进来。
高门大户家的格局几乎都是一样的,沈月娇穿过前厅,走过长廊,还未到正厅,就已经听见哭声了。
她脚步一顿,心中越发不安。
她快走几步,之后更是直接跑起来,拐过那扇月亮门,才看见正厅外,挂起了白帘。
“娇娇。”
姚知序看着前头,担心的却是身边的沈月娇。
他伸手去扶,却只抓住了沈月娇的半片衣角。
沈月娇跑的太急,路上还差点摔了一跤。到了正厅前,看着摆在里头的那口棺材,她僵住了。
跪在火盆前,穿着一身白衣的檀儿抬起头,看清是她,一路的跪爬着上前,抓着她的衣摆,哭得快要说不出话来。
“姑娘,你可算来了!”
沈月娇低头看着脚边的檀儿,又看看那口棺材。
她一把拂开檀儿的手,跌跌撞撞的走进去。
到了棺材旁,鼓足了勇气才敢看下去。
是陈锦玉。
棺材里的人,就是陈锦玉。
她还是以前的样子,睡得很安详。
沈月娇伸手进去,试探她的鼻息。
没有了。
“娇娇。”
姚知序把她的手拉回来,轻轻给她擦掉眼泪。
“听说眼泪落死者身上,她就入不了轮回了。”
沈月娇再也撑不住,看着棺材里的人,放声大哭。
她们之间只是几个月没见,怎么人就没了。
她们一起长大的,怎么人就没了呢。
沈月娇哭的几欲站不住,姚知序撑着她,到了后头,直接把她拥进了怀里。
姚知序看了眼棺材里的陈锦玉,又问跪在地上的檀儿:“孩子呢?”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但因早产一月,现在嬷嬷抱在房中照顾。”
沈月娇停了哭声,却抽噎的厉害。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早产?”
檀儿红肿着眼睛,“是那赵姨娘推了我家夫人,夫人摔得狠了,当时就见了血。她生了整整一夜,要不是嬷嬷去请了老侯爷,那姨娘还不让我们请大夫。第二天早上夫人才把孩子生下来,可人却没了。”
沈月娇脚上虚浮,差点晕过去。
她推开姚知序,把檀儿拉起来,“裴时安呢?”
正说着,文昌侯已经赶过来了。
见他们二人站在灵堂中,文昌侯心下一沉。
姚知序冷眼看着这位裴老侯爷,质问:“既有白事,为何府门前不挂白帘?为何裴二夫人跟前只有一个丫鬟守着?裴侯,你儿子呢?”
在事情发生时,裴老侯爷就知道长公主府会有人来。
只是没想到,镇远国公也来了。
他可是如今朝堂上不好惹的人,文昌侯心中忌惮,但也得给自家儿子周旋。
“我儿时安白日里已经在灵堂跪了一日,夜里就让他回去休息片刻。”
沈月娇推开姚知序,“是回去休息,还是抱着那个贱妾休息?侯爷,当日你来我们长公主府相看锦玉时,我还觉得你是个不错的人。如今来看,你们裴家,也不过如此。”
她一把拽起地上的檀儿,“带路,我现在就去杀了那贱妾。”
姚知序瞥了眼身旁的文昌侯,冷笑一声。“我也有些话想问问裴侯。”
沈月娇闯进那位姨娘屋中,床上熟睡的女人被惊醒,抱着被子坐起来,尖声质问。
“你是谁?谁准你闯进来的?”
沈月娇三两步冲过去,一巴掌扇得她眼冒金星。
“我是来给陈锦玉撑腰的娘家人。”
赵姨娘被打懵了,还没等反应过来,沈月娇已经抓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外拽。
这位赵姨娘疼得哭喊,一口一句说自己是裴家二爷的人。可每次喊过,沈月娇手上的力气就更重一些,恨不得直接把她的脑袋踩在地上。
裴时安从别处赶来,看见她被沈月娇这么拽着,心疼,却不敢说什么。
沈月娇将她一路拖拽到灵堂,将她丢在棺材边。
“跪着,给她磕头,守灵。”
第389章 她得学着给自己的孩子撑腰
追上来的裴时安站在灵堂外,朝着赵姨娘摇了摇头。
赵姨娘不敢造次,只能乖乖跪好。
她虽低着头,但沈月娇知道,她是不服气的。
嬷嬷知道她过来,喊了人过来请。
沈月娇喊了个下人过来,“把她给我盯死了,她要是敢动一下,就给我往死里打。”
嬷嬷一直等在陈锦玉的房中,见她过来,带着乳娘矮身行礼。
沈月娇把她扶起来,“孩子呢?”
嬷嬷指了指那边的小床,沈月娇走过去,终于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孩子。
她见过筠儿见过泠儿,都是生下来就长得胖乎乎。可眼前襁褓里的,很瘦,很小,像只猴子。
沈月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怎么这么小。”
“夫人身子弱,又是早产,孩子自然要小一些。不过大夫看过,说这孩子命大,没什么要紧的,只是早产的关系,以后这孩子应该免不了会生几场大病。”
沈月娇看着那孩子,心疼的揪起来。
“锦玉的身子一直不差,怎么会说身体弱?”
檀儿跪在沈月娇脚边,哭成了泪人。
“我家夫人是被姑爷和那妾室气坏了身子,要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是真的一口饭都吃不下去,身子怎么好得起来。”
檀儿的哭声惊醒了孩子,那张皱皱巴巴的小脸哼哼两声,最后哭起来,可声音却小的像只小猫。
沈月娇要去抱,可孩子太小,怕自己没轻重,又赶紧把手收了回来。嬷嬷让乳娘把孩子抱过去喂,沈月娇不放心,要追过去,嬷嬷将她劝回来,说:“这乳娘是老奴找的,可信。她已经是生了两胎的人了,会照顾好小公子的。”
嬷嬷长叹一声,“要不是她,小公子怕是连一口奶都喝不上。”
乳娘喂了奶,孩子果然不哭了。乳娘把孩子抱回来,给沈月娇看。
见他乖乖睡着,除了瘦小一些,倒也跟寻常孩子没什么两样。
她把蒙住眼睛的泪水擦掉,与那乳娘说:“你把这孩子养好了,长公主府保你三代富贵。要是敢敷衍大意,我要你九族陪葬。”
乳娘跪地磕头,说自己一定会尽心照顾好孩子。
沈月娇把檀儿跟嬷嬷喊到外间,才问起了陈锦玉的事情。
檀儿额头都快要磕破了,她不敢再把孩子吵醒,喉间压抑着哭声,终于是把陈锦玉受尽的委屈告了出来。
陈锦玉嫁进裴家第二日才知道裴时安有个妾室,当时就翻了脸,是老侯爷承诺等妾室的孩子生下来就把她送走,侯府只会承认陈锦玉一位夫人。
当时裴时安也是同意的。可时间久了,陈锦玉才看出裴老侯爷根本不想管这些闲事,那妾室为了争宠,明里暗里的设计陈锦玉,每回裴时安都偏心妾室,陈锦玉才嫁进门几个月就心如死灰,甚至起了和离的心思,可偏偏在那个时候被诊出有孕。
为了腹中孩儿,陈锦玉忍气吞声,却处处被刁难,还气得动了胎气。她借着那妾室刁难告到老侯爷跟前,第一次硬气的把掌家之权要了过来。她说,既然裴时安不喜欢她,那只能由她来给自己的孩子筹谋。
陈锦玉掌家之后,妾室撺掇着裴时安来来回回了的要了不少东西,小物件都打发了,值钱的东西,陈锦玉分寸不让。
妾室先几个月生下儿子,越发得意,又知道自己生的比不上陈锦玉腹中的嫡子,趁着陈锦玉跟前无人的时候将她推倒,被檀儿当场撞破。
孩子啼哭那一刻,陈锦玉就咽了气。
听着这些事情,沈月娇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这些事情,为何不叫人来告诉我?”
檀儿跪爬到她脚边,“夫人说,她已经嫁出门了,不能还事事叨扰长公主府。她以后是要做母亲的人,不能一辈子靠着别人,她得学着给自己的孩子撑腰,所以也让我们这些跟来的下人别乱说。”
沈月娇忍的浑身颤抖。
“一个妾室,怎敢爬在正室夫人的头上?”
檀儿哭道:“这妾室是老侯夫人的远亲侄女,与裴二爷是表兄妹,青梅竹马的长大。老侯夫人病故前,允了两家的婚事,把侄女儿托付给了老侯爷,所以那妾室才敢这么嚣张。但老侯爷觉得裴二爷既然要做世子,自然要娶高门世家女,所以只准了她先做个妾,说等娶了正室夫人以后再抬做平妻。”
沈月娇听得连声冷笑。
先做妾,等之后再抬平妻?
裴家这是一早就打起了算盘,谁嫁进来都得被算计。
“还好殿下提前派了嬷嬷来照顾,给了我们夫人底气,否则我们夫人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子。”
停了檀儿的话,嬷嬷摇头,“你说错了,让老奴提前来雍州,其实是月姑娘的意思。”
檀儿一愣,随后哭咽的更大声,身子颤抖的更是厉害。
嬷嬷站在一旁抹了眼泪。“老奴是宫里出来的,又是长公主殿下指派上门,裴家怎么着也得给老奴几分脸面。老奴也教了夫人一些道理,夫人学得好,叫那贱妾吃了几次亏,倒是消停了几回。只是没想到,她竟敢对夫人下死手。”
沈月娇抓紧了两侧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抠进木头里。
“这件事情,裴老侯爷准备怎么处置?”
檀儿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了,嬷嬷气道:“那裴时安说孩子还小,离不得娘,说以后把孩子交给那贱妾去养,正好兄弟之间也有个帮衬。老侯爷表面上对夫人很好,背地里也是个和稀泥的,竟然还答应了。”
“他怕是老糊涂了!陈锦玉可是凤阳陈家人,可是太后的族亲!”
沈月娇猛地站起来。奔波一日,又伤心至极,这一下子起身太猛,差点倒下去。
嬷嬷跟檀儿扶住她,“姑娘当心。”
沈月娇摆摆手,“去灵堂。”
才说完,她双腿又是一软,接着眼前一黑。
醒来时,天已大亮,耳边似有小猫的叫声,还有人在轻声哄着什么。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才想起这是在雍州,是文昌侯府。
耳边逐渐清醒起来,那几声不是猫叫,是小孩子的啼哭声。
第390章 让她戴着走。 让她带着走。
她猛地坐起来,嬷嬷听见动静,赶紧走过来伺候。
“他怎么哭了?是饿了还是尿了?”
“是饿了,乳娘刚抱过去喂了。”
沈月娇要下床,嬷嬷劝她再休息片刻。
“现在什么时候了?”
“辰时。”
沈月娇掀开被子,趿上鞋子。“檀儿呢?”
“在灵堂守着呢。”
昨天她忘了问,现在才想起来:“凤阳陈家那边知道了吗?”
嬷嬷点头,“昨天老奴已经叫人去报丧了。”
听见“报丧”这两个字,沈月娇鼻尖又是一酸。
“昨晚到现在,有没有一个叫谢昭的人来过?”
嬷嬷试探的问:“姑娘说的可是那位谢世子?”
沈月娇猛的看向她,“他来了?”
嬷嬷摇头,“没来。只是夫人去之前……反复念过这个名字。老奴问了檀儿才知道,原来他是文安侯谢家的世子爷。”
沈月娇有些无力。
家中挑来捡去,以为能给陈锦玉嫁个好郎君,没想到就嫁了这么个破烂东西。
被陈锦玉藏在心里的谢昭又半点不争气。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赶着去了灵堂。
灵堂前,只有檀儿一个人跪着,时不时的往火盆里扔几张纸钱。
“那个贱人呢?”
檀儿抬起头,“昨天姑娘才走,她就被二爷接回去了,说是屋里孩子找娘,不得不得走。”
沈月娇冷笑。
“裴时安也找奶喝去了?”
檀儿低着头,眼泪把手里的纸钱都打湿了。
“去把那贱人叫过来,直到出丧之前,她都得给我跪在这里。”
檀儿刚起身,又听沈月娇吩咐。
“你是锦玉跟前的大丫鬟,用不着你去给一个贱妾传话。随便喊个下人去,我倒是要看看,她能让我等多久。”
那妾室还没来,倒是姚知序先来了。
看着灵前的香快没了,他又点了三根,拜了拜,插进香炉里。
国公爷都过来了,裴老侯爷跟裴时安自然也得来的。
沈月娇低头烧着纸,声音却幽幽的传入裴家人的耳中。
“锦玉人都没了,裴时安你这个做人夫君的,连灵都不愿意守吗?锦玉没了,雍州城我辈子怕是只会来这三日,只三日而已,你们裴家连做戏都不会做。”
裴时安脸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跪在了沈月娇的身边,终于知道为妻子守灵。
裴老侯爷长叹一声:“是我们裴家对不住她。我已写了折子呈进宫里,请圣上准奏,让我的嫡长孙做世子,往后承袭我裴家文昌侯的,只能是这孩子。”
沈月娇抬起头,目光扫过不甘心的裴时安,又扫过故作明理的裴老侯爷,最后才落在姚知序身上。
她知道,这是姚知序为这孩子争来的。
如果世子之位落在裴时安的头上,将来肯定又得落在妾室所生的庶长子头上。如此一来,陈锦玉的儿子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接请旨此事,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裴老侯爷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发现沈月娇并不理会,这才离开。
姚知序这一趟来的急,还有些事情没交代,也只能先离开灵堂。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灵堂中的火盆都快要烧满了,这位赵姨娘才姗姗来迟。
她穿的素净,发间只簪着一支羊脂白玉雕成的并蒂兰,花瓣薄得透光,却美的叫人挪不开眼。
沈月娇眸心紧缩一瞬,“那个簪子,你哪儿来的?”
赵姨娘扶了扶发间的簪子,“这个?这是二爷送我的。”
沈月娇转头质问裴时安,“这是锦玉的簪子,你把它送给一个贱妾?”
裴时安神色稍变,“不是我送的。我都不知道锦玉有这个簪子。”
他站起来要去取簪子,赵姨娘身子一转,避开他的动作。
赵姨娘咬着唇,面上尽是不甘。
她跟裴时安从小青梅竹马,做妾室已经很委屈了。她盼着裴时安坐上世子,成为侯爷,想着自己的儿子能成为人上人,没想到,竟然被陈锦玉这个短命鬼的儿子捡了便宜。
她现在一肚子气,今日戴这个簪子,就是故意恶心陈锦玉的娘家人的。
裴时安知道沈月娇不好惹,在她出手之前,只压低声音让眼前的女人赶紧把簪子拿过来。
赵姨娘实在是憋不住心里这口气,拔了簪子,砸进面前的火盆里。
沈月娇明显的愣了一下。
赵姨娘心中爽快了些,却见沈月娇撑着发麻的膝盖站起来。
“捡起来。”
裴时安心下一沉,劝着沈月娇:“不就是一个簪子,我赔。”
沈月娇突然发怒,冲过去抓着裴时安的衣领子,“这是陈锦玉最宝贝的及笄礼,你几辈子都赔不起!”
她将裴时安推开,一把将那贱人抓过来,将她的脸摁在了火盆里。
“听见没有,我让你捡起来!”
赵姨娘凄厉的惨叫起来。
“月姑娘!”
檀儿吓了一跳。
那盆里可是还燎着火的。
赵姨娘尖叫着,剧痛让她猛地挣扎,却掀不开摁着自己的力气。
“我让你捡起来!”
沈月娇死死的把她的脑袋杵进盆里,掀起一阵灰烬。
裴时安惊愣当场,听见爱妾哭喊,才想起去救人。
姚知序交代了事宜赶回来,瞧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眉心狂跳,快步赶过去,刚把裴时安拦下,就听见身后一声闷响。转头去看,见沈月娇抓着早已烧黑的铜盆,直接将其砸在那妾室的脑袋上,烟灰掀了一地。
一下,两下……
她发了狠,是真的想要这贱妾死。
“捡起来!我让你捡起来!”
沈月娇几乎是喊出来的。
姚知序顾不上裴时安,只赶紧去抢被她紧紧抓在手里的铜盆。
那东西烧得这么热,她这么抓着,手都要烫坏了。
“娇娇,松手。”
沈月娇吼他,“滚开!”
“娇娇。”
沈月娇抬起头,“如果是他,他不会拦我。”
姚知序松了手,沈月娇口中的他,是楚琰。
裴时安满脸狰狞的要来救人,沈月娇满眼通红,眼风如刀似箭地劈过去,寒意浸骨:“你也想死吗?”
他想起昨夜父亲的告诫,不敢再得罪长公主府的人,忌惮姚知序的权势,权衡之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铜盆一下下的将赵姨娘砸得头破血流。
“姑娘,簪子找到了,找到了!”
檀儿小心翼翼的捧着那只簪子,呈到沈月娇面前。
簪子是白玉的,沾了灰,也被火舌撩黑了一处,却依旧是好看的。
沈月娇扔了那只火盆,接过簪子,扶着棺木站起来。把簪子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擦,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的给陈锦玉别在发间。
这是谢昭送给陈锦玉的及笄礼,让她戴着走。
让她带着走。
第391章 我来晚了
相比起半夜时来到灵堂,现在的沈月娇,太冷静,太吓人。
她的身子明明在颤抖,却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了。
姚知序从没看过这样的沈月娇。
可越是这样,才越发叫人担心。
姚知序走过去,怕惊着她一般,小心的把她的手拉回来,这才看清楚,她的整个掌心几乎都被烫伤了。
“快,去找大夫。”
檀儿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的去找大夫,可刚踏出灵堂,就被跑成一阵风似的人撞翻在地。
是谢昭,他终于来了。
谢昭这个人,虽然不成什么气候,但平日里最讲究体面,衣裳永远一丝不苟,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可此刻他那身月白色的袍子上沾满了泥和血,左肩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衣裳破了一大片,血把半边身子都染红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两人,看清走在前头的那个身影,沈月娇就已经扑了过去。
“锦玉没有了。好好的人,没有了!”
姚知序看着她扑进别人怀里,心像是被人死死捏住。
楚琰将她抱紧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他没有说任何话语,只是用那双锋锐如刀的眼神看向站在里头的姚知序。
姚知序对视的眸色倏然沉下去。
他竟然回来了。
谢昭站在灵堂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目光从堂中的从灵牌移到棺木,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那张脸白得跟灵堂里的白幔一样。
只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倒,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锦玉……”
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成样子。
“陈锦玉!”
没有人应他。
他一步一步走到棺前,手撑在棺沿上,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棺中的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音都喊不出来,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滚下来砸在棺木上。
“我来晚了……”
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看清陈锦玉发间的那支玉簪,花瓣薄得透光,正是他送出去的及笄礼。
谢昭的手指伸出去,想摸一摸那支簪子,可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来,像是怕惊着她似的。
他终于没忍住,趴在棺沿上,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痛哭出声。
听着谢昭这样哭,沈月娇心中难过被勾起,在楚琰怀中哭的不能自已。
随着哭声,姚知序的心一阵阵揪着疼。
若是楚琰没回来,现在沈月娇靠着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压下那些心思,他走到楚琰跟前,皱眉道:“娇娇的手被烫伤,得赶紧找大夫。”
楚琰心头一紧,抓着沈月娇的手,看清伤势,脸色瞬间沉下来。
“柔儿!柔儿!”
听着这个声音,谢昭抬起头,就见裴时安抱着一个满脸血污,已然断了气的女人。
这一刻,滔天的怒意如同野火般席卷了谢昭所有的理智。
他冲上去,一脚踹翻了裴时安,连同那妾室的尸体一同滚落在地。谢昭扑上去,一拳砸在裴时安脸上。
“你个畜生!”
接着第二拳,裴时安鼻血溅出来。
“锦玉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第三拳,裴时安牙都松了。
“你把她娶进门,不好好待她,你娶她做什么?”
“她嫁过来是给你做正妻的,不是来给你们欺负的。”
“把人娶进门就该好好待她!”
“你宠妾灭妻,让一个妾室骑在她的头上,你个狗养的,我杀了你!”
谢昭的声音已经哑了,眼眶红得吓人,他右手握拳,左手已经在腰后抓着什么。
别人不知道,但他们习武之人都看得出来,谢昭在找刀,他要杀了裴时安。
只是可惜,今日他后腰上什么武器都没有。
裴家不是学武的,裴时安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蜷在地上,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打我……”
沈月娇冷眼看着,姚知序的目光则是只放在沈月娇的身上,而楚琰,已经转身吩咐,让惊呆的裴家下人去请大夫来。
“住手!”
突然,裴老侯爷的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
他看着倒在地上满脸血的儿子,又看了看那妾室的尸体,裴老侯爷脸色铁青,转向谢昭:“你是什么人?以什么身份来打我的儿子?”
谢昭浑身是血,满脸是泪,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是锦玉的什么人?他是个没有任何名分的人。
“他是陈锦玉的娘家人。”
沈月娇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从楚琰怀中离开,腰背挺得笔直,目光直直地看着裴老侯爷。
“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早就是一家人了。如今锦玉被你们府上的人害死,我们娘家人来帮她算账,不行吗?”
楚琰声音幽冷,缓缓出口:“陈锦玉成亲时本王虽不在场,但也听母亲说过给她找了个好人家。因为相信有着百年底蕴的裴家不会亏待了她,也不想让裴家觉得我们长公主府管的太多,所以不曾过问太多。只是没想到,裴家,竟是这样的。”
姚知序没说话,他该说的,半夜时候就已经说完了。
裴老侯爷目光扫过他们几人,只感到肩上沉重的厉害。
“这事儿是我们裴家对不起她,但赵柔已经死了,也算偿命了,我两个孙儿都没了亲娘,不能再没有爹了。”
他喊着下人把裴时安架出去,又躬身给定北王和镇远公赔了礼。
“往后我会严加教导小儿,绝不会再让他犯糊涂了。”
他是三十多岁的时候才有了这个小儿子,养到幼子成人,他却已经老了。今日躬身下来,沈月娇才看见他已经花白了头发,可心里却没有半点怜悯。
陈锦玉都没了,她不想再争辩这些,只让裴家下人赶紧把地上的灰烬血水清扫干净。
大夫赶来,先给她处理了烫伤,又给怀安包扎了伤口。怀安的身手要好一些,没什么明显的外伤,上了药之后,就一直守在沈月娇身边。
这会儿大夫正站在灵堂外,等着给谢昭包扎。
沈月娇转头看向灵堂,见谢昭跪在那里,为陈锦玉守灵,对檀儿的劝说置若罔闻。
看着他那身衣服,沈月娇问守在她身边的怀安。
“路上出了什么事?”
第392章 谢昭,你该收收心了
怀安往另外一个方向看了眼,这才把告知缘由。
他昨日寻到谢昭,赶到书局外才知道沈月娇已经被姚知序带走了,而那从雍州来的小厮已经跑回长公主府报信。
二人快马离开京城,可行至半路却突然遇袭。对方来者不善,全是高手,他们二人虽然有功夫在身,却寡不敌众,幸亏楚琰赶到,三人合力将那些人剿杀。得知沈月娇正在雍州,楚琰又与他们一同赶来。
路上不太平,快到雍州时又来了一伙人,行事比之前那些还要狠厉。
“王爷不愧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打起架来果真厉害。要不是赶着过来,王爷那股狠劲儿要是要把那些人全都杀光了。”
沈月娇心悬在了嗓子眼。
“是什么人?”
怀安沉下语气,“第一次的,是冲着谢世子来的。第二次那些人,是冲着王爷来的。至于是谁,尚且不知。”
沈月娇寻着他刚才所看的方向望过去,“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那边,正是楚琰和姚知序所离开的方向。
怀安不敢妄言,“姑娘还是等王爷回来,自己问问他吧。”
灵堂内,谢昭依旧跪在那里,不管谁劝都不肯起来。
沈月娇走进去,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锦玉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她肯定会心疼的。”
谢昭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沈月娇站起身来,“谢昭,你想看看她的孩子吗?那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孩子。”
谢昭终于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终于有了一抹亮色。
沈月娇不忍再看,先一步走出灵堂。谢昭爬起来,起身时还差点摔了一下。
别人要来搀扶,都被他甩开。
沈月娇在灵堂外等着,等他出来,才喊着大夫给他包扎伤口。
“孩子是早产的,身子弱。你先把身上的伤势包扎好了,别让血气惊着孩子。”
刚才这么多人劝他他都不听,却因为这句话,乖乖的由着大夫折腾。
檀儿给他找了一身素衣,谢昭换上之后,沈月娇才带他去看孩子。
虽然借口说是娘家人,但陈锦玉才刚走,他一个外男,进陈锦玉生前的屋子总归不太好。沈月娇把他带到旁边的暖阁,由嬷嬷把孩子抱过来。
谢昭等在门前,嬷嬷才抱着襁褓进来,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孩子。
小小一个,睡得安稳,可爱。
只是太小了,看不清楚眉眼,但谢昭想着,这孩子长得肯定很像母亲。
“谢昭,你抱抱他。”
沈月娇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孩子,也怕惊了谢昭。
谢昭有些慌,他伸出手又缩回来,嬷嬷轻声道:“谢世子,老身教你怎么抱。”
他应了一声,就着衣服擦了擦手,才敢伸出去。
嬷嬷把襁褓交到他手里,怕他抱不好,一直伸着手护着。可谢昭那样心疼陈锦玉的人,他就算是杀了自己,也绝不会让陈锦玉的孩子摔着。
谢昭动作格外小心,看着襁褓里的小人儿,他紧张的都不敢呼吸了。
这种神情,沈月娇在初为人父的二哥楚煊脸上见到过。
“我要把他带走。以后我养他。”
沈月娇笑了。
可笑过之后,却更难过了。
但凡陈锦玉生的是个女儿,不用谢昭开口,这孩子她势必要抢的。
可,生的是个儿子。
这是裴家的嫡子,裴家不会同意的。
“听说你来时遇袭,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
谢昭没应声,只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谢昭,你养不好这个孩子。”
他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
“你现在里外都顾不了,你养不了他。”
沈月娇没有明说,“谢昭,你该收收心了。”
她让嬷嬷把孩子抱下去,嬷嬷刚把孩子抱出去,谢昭就追了出去。
她怕谢昭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也跟着追出去,却只见谢昭取下腰间的坠玉,塞进孩子的襁褓里。
“这个玉佩,让他贴身带着。”
嬷嬷看了眼沈月娇,见她点头,才敢替孩子收下。
再温润的玉佩,对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来说都太过冰凉了,睡得安稳的孩子被惊醒,哇哇哭起来。
他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小,像小猫叫似的。
谢昭手足无措,想抱,又不敢。
“谢世子,许是孩子饿了,老奴抱进去给乳娘喂喂就好。”
看着孩子被抱进屋里,谢昭没有着急离开,而是一直在门外等着,等听不见孩子的哭声,他才放了心。
他站在那,沉默良久,才转身离开。
回到灵堂,沈月娇给陈锦玉添了一些纸钱,与谢昭分跪两侧。
他们谁都没说话,灵堂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白色烛火炸开的噼啪声,和扔纸钱的动静。
这时,灵堂外有了几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沈月娇抬起头,就见两位嫂嫂搀扶着进来,跟在身后的,则是大哥楚熠,和爹爹沈安和。
“嫂嫂。”
见了家人,沈月娇又哭了一场。
两位嫂嫂没有多说什么,但个个都红了眼眶。
夏婉莹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的,秦缨虽然进门晚,但在府上这么多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心里也是难过的。楚熠跟沈安和面色凝重,一人给上了一炷香,看见为陈锦玉守灵的谢昭,倒也没说什么。
秦缨抱着沈月娇,声音哽咽,“你二哥在御前当差,来不了。母亲听说陈锦玉去了,身子也有些不舒服。我们来时路上遇到大理寺封路盘查,说是兵部掉了什么密信,要不是把你大哥请过来,他们怕是还不放行。这才来晚了。”
稍晚些,王知薇和柳文莺赶过来,二人差点哭晕在灵前。
陈锦玉是远嫁到雍州的,她性子文弱,还没交到什么朋友,故而没几个上门吊唁的人。可一听说京城里来了这么多的显贵,那些平日与陈锦玉根本不亲的人,纷纷上门来。
人一多,为了陈锦玉的名声,谢昭就不合适再跪在这里了。
沈月娇叫檀儿把他先请走,让裴老侯爷自己安排人过来。别人问起裴时安,那些下人也只能说裴时安悲伤过度,病了。
哥嫂和爹爹都过来了,可楚琰又不知道去了哪里。
若是他一个人就算了,偏偏姚知序也不见了。
沈月娇问起怀安,怀安懒得再瞒,“许是他跟国公爷还有些旧账要算吧。”
第393章 你我之间,她只会奔向我
楚琰跟姚知序,两人都不是小孩子了,遇事不是打一架就能解决的。
他直视着姚知序,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嘲,还是真的在笑。
“把我骗去边关就算了,你还想在路上堵我?”
“不是堵你。”
姚知序没否认。
“只是不想让你回来。”
楚琰声音平静的不像话。
“母亲说的对,我当年就不该救你。为了朝堂里那些事情,你连我们十几年的交情都不顾了?”
幼时,他们二人一起在御花园里爬树掏鸟窝,在宫中一起挨过皇帝的训斥,也一起偷过御膳房的点心。
稍长大些,他们一起骑马,一起习箭,后面入了军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说是亲兄弟也不为过。
后来,他们立场逐渐不同,也尽管如此,姚知序救过他,他也救过姚知序。哪怕是各自流放到了边关,也是相互竞争,一起默契的往上爬的关系。
可为什么回了京城,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姚知序别开眸子,“这次不是为了朝堂。这次,只是为了沈月娇。”
楚琰突然笑了,“可你看,你我之间,她只会奔向我。”
姚知序无话可说。
“你明着争不过我,就背地里使这些手段?姚知序,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姚知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把人拉近。
“你虽在边关,却有人托举。我有什么?我父亲是罪有应得,但我祖母呢?我母亲呢?就连槿儿也……楚琰,换做你是我,你也会疯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
“你护着她来雍州,替陈锦玉的儿子要下世子之位,这份情我记着。但你我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
楚琰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
“今日之后,你我之间也不必客气了。”
他把姚知序推开,抹平衣襟上留下的那道褶皱,紧接着大步离开。
姚知序抿紧了唇线,看着他的背影,没动。
沈月娇才跟怀安说完话,楚琰就过来了。
她跑上去,“你去哪儿了?”
“处理些要事。”
楚琰语气平稳,神情里也看不出什么。
他拉起沈月娇的那只手,“大夫来过了?”
沈月娇点头,指了指里头,“哥哥嫂嫂,我爹都来了。”
楚琰点头,与她一同走了进去。
“娇娇,你来。”
秦缨把她喊到跟前,“你让檀儿把锦玉的嫁妆单子清点清点,看看少了什么,我们一并算账。”
夏婉莹眼眶还挂着眼泪,声音也是哽咽的。
“裴时安把锦玉的及笄礼都偷了送给那小妾?简直岂有此理。今日要是不查清楚,以后那孩子还有什么依仗!”
大嫂嫂最是温柔的人了,今天为了陈锦玉,竟然也拍起了桌子。
楚熠也冷了脸,“听说你们半夜过来的时候,府门上连白帘都没有?还是姚知序去跟裴侯说了才挂起来的。你们要是不来这一趟,恐怕陈锦玉出殡连个响没有。把裴时安叫来,这事,他必须给我们长公主府一个交代。”
沈安和脸色难看,“凤阳陈家的人来了没有?”
此话一出,一室寂静。
从凤阳赶过来只需要半日,可到现在,一个陈家人都没看到。
这时,裴老侯爷亲自带着被打得快不成样子的裴时安过来请罪。他原以为来了个定北王,一个国公爷,一个县主就够了,没想到连长公主府的人也来了。
当着楚家人的面,裴老侯爷痛骂儿子不争气,也怨自己年纪大。他把自己已经给嫡孙请世子的事情告诉楚家人,表明将来不会委屈了孩子,又承诺将侯府所有产业,全都交给嫡孙。
他说自己不懂这些,想请长公主府请几个得力的人来帮衬着小世子,以便长大以后,能直接承袭爵位。
楚家所有人冷脸听着,却无人作答。
大家都清楚裴老侯爷的意思,他这么说这么做,只是想要让楚家人放过裴时安而已。
“裴时安固然有错,但侯爷,这难道不是你纵容默许的结果吗?”
楚琰一句话,丝毫不给裴老侯爷一丝脸面,直接把他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撕了个粉碎。
裴老侯爷忍了忍,“那你想要如何?”
“想让他死。”
沈月娇瞥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话就是这么没轻没重。
但听起来十分痛快。
裴侯脸色一变,“我裴家虽然没什么权势,但活到我这一辈,祖上的蒙阴也还是够我上御前给我儿求一道保命的圣旨的。”
楚琰抬眸扫过去,裴侯却在这个时候别开目光。
“谢昭已经打了我儿,赵柔也死了,该讨的公道你们已经讨了,还要我裴家如何?陈锦玉嫁进门前就听说她跟谢昭不清不楚,如今她死了,谢昭还给他守灵,该是你们先给我裴家一个解释才对。”
“侯爷慎言。”
楚琰声音骤然拔高。
“谢昭与她们一起长大,从小就玩在一起,哪里来的不清不楚?如今陈锦玉没了,你儿子裴时安作为丈夫不来守灵,难道也不准别人来守灵?裴时安拿了陈锦玉的的及笄礼送给妾室,妾室还敢戴着簪子来灵堂挑衅。”
他看向这位文昌裴老侯爷。
“你说,那女人该不该死。你说,你儿子该不该打?”
裴时安跪在地上,几乎抬不起头。
楚琰目光扫过他们父子,不屑道:“当时也就是本王不在场。若是本王在,你儿子,也得死。”
裴时安浑身一震。裴侯桌上的手骤然皱紧,复而又松开。
“那你们究竟要如何?”
楚琰没应声,只是看向沈月娇。
沈月娇沉默片刻,“我要你立下字据,承诺将来不管如何,世子只能是锦玉的孩子。将来侯府的一切,也只能是他的,与裴时安无关。那个贱妾生的儿子,不准占半点便宜。”
裴时安不敢说话,裴侯忍了忍,“这不是同我刚才说的一样吗?”
沉默许久的沈安和开了口,语气不疾不徐。
“我乃佥都御史。你们骗陈锦玉进门,你儿子宠妾灭妻,这些事情我在御前一告一个准儿。侯爷你或许能求得一人保命,但其他人呢?你都能护得住吗?”
第394章 出殡
“侯爷不用这么瞪着我爹,这孩子你要是不想养,自有其他人来养。太后薨前将陈家族亲托付给皇上和长公主,陈锦玉的爹娘还跪在太后病榻前领命过,如今陈锦玉没了,你要清楚,受惠的自能是这个孩子。”
沈月娇看向跪在地上的裴时安,冷笑起来。
“从裴时安为了一个妾室在考场上分心,只是勉强挤进三甲,得了个同进士出身起,你就该知道你们侯府这辈子都靠不上他。”
裴时安抬起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你!”
“再难听的话我都讲得出来,现在算是很客气了。”
她语气平静,却句句掷地有声。
“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万一将来被人算计,或是又有了其他庶子与他争抢怎么办?裴家在我这里就已经一点信用都没有了。空口白牙的话我可不敢信,我只信白纸黑字上的东西。”
裴侯闭着眼睛,强压心中的恼怒和悲痛。
长子常年卧病在床,这辈子都没指望了。他以为次子能考得功名,能重振逐渐没落的文昌侯府,可没想到,这也是个不成气候的。
如今又得罪了这么多人,他权衡轻重,只能放弃次子,盼着嫡孙将来能有出息了。
“好,我答应。”
白纸黑字,立下了字据,这个东西本该是陈家人拿着的,既然陈家人没来,沈月娇就直接交代了爹爹沈安和的手里。
这样更好。
往后但凡裴家有对不起这孩子的事情,言官手里的笏板,参死他。
裴老侯爷早就听说过这位安县县主的厉害,今天终于算是领教到了。
弄完了这些,裴老侯爷好似一瞬间又老了许多。
他单手撑着桌子要站起来,却被沈月娇留住。
“既然侯爷在场,那就一块儿来对对账吧。”
裴侯脸色一变,“又对什么账?”
“锦玉的嫁妆。”
裴侯紧抓着那一处桌角,“我儿媳还未出殡,你们这样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现在不对账,我怕东西又被人添回去了。”
沈月娇说的直白,就是指着裴时安鼻子骂呢。
她拿过檀儿递过来的嫁妆单子,上面已经用朱砂圈出了几处。
“锦玉嫁妆里的这几样东西不见了。侯爷派人给找找,是不是被错拿了?”
裴侯拿过来看了一眼,嫁妆单子上只有三四处被圈红,看着记录,都是一些首饰而已。
他看着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屋里全是楚家人,根本无人搀扶。裴时安又因为心虚,根本不敢抬头。
裴侯冲上去,一巴掌扬在儿子脸上。
他已经老了,脚步踉跄,身子颤巍,“去,把东西找回来,还给你的亡妻!”
裴时安不敢忤逆,直奔妾室房中,翻找一阵,终于那三四样首饰拿了回来。
沈月娇让檀儿把东西收起来,“侯爷,我们府上不是真的缺这几样东西,只是要为陈锦玉讨个公道。锦玉的嫁妆,全是留给这孩子的,别人动不得。”
该说的都说完了,沈月娇先行离开,回了灵堂。
王知薇和柳文莺也跪着添了些纸钱,见她过来,才相互扶着站起来。
沈月娇带着她们去看了孩子,见襁褓里露出一段红绳,王知薇轻轻拉出来,才看清楚是一块玉佩。
她压低声音,“这是……这是谢家子身份的信物!谢昭来过了?”
沈月娇把玉佩拿过来,玉佩贴放在襁褓里,早已变得温润,没有一点寒凉。
刚才谢昭动作快,她只看清是一块玉佩,却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现在才看清楚,玉佩上没有雕刻姓名,却浮雕了一头下山猛虎。
虎首昂扬,双目圆睁,獠牙微露,前爪稳稳踏在一柄战刀之上,身后是连绵的南疆山崖与云气。
虎威凛凛,呼之欲出。
王知薇解释:“谢家征战南疆,听说那几处有猛虎出没,所以才雕刻这样的玉佩,证明自己的身份。谢昭把玉佩给这孩子……”
“对,当着我的面给的。”
沈月娇把玉佩交到檀儿手中,叮嘱她仔细放好,在孩子长大,有记忆,会藏东西之前,先不要让裴家的人看见。
柳文莺抹了抹眼泪,“可怜这孩子,连亲娘都没见过就……”
王知薇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强压下去。
“这孩子身后有长公主府,有定北王府,有娇娇这个县主,还有你我,还有谢昭,一样也能养得很好。”
“姑娘。”
檀儿在屋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沈月娇。
“这是我家夫人出嫁之前,月姑娘你给的两个商铺的房契。夫人没有记在嫁妆单子里,说怕被人惦记。如今姑娘在,正好能还给姑娘。”
沈月娇把房契拿过来,也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她把房契收好,“铺子的事情我去安排,所得全都给这孩子。”
第三日正午,陈锦玉就要出殡了。
盖棺前,下人躬身来问他们要不要再去看一眼。
谢昭二话不说提脚就要过去,下人将他拦下,“谢世子,我家夫人已经是第三日了,模样……模样已经有些变了,谢世子若是介意……”
“滚开。”
谢昭将人撞开,径直上前。
沈月娇也想去,却被楚琰拉了回来。
“别去了,怕吓着你。”
沈月娇不信。
陈锦玉跟她最好了,怎么可能吓着她。
“别去了。”
楚琰拉着她,声音很低。
“她大概也不想你看见她不好的模样。”
檀儿把孩子抱过来,跪在灵前,抱着襁褓,给陈锦玉磕了三个头。
像是知道什么,孩子突然哭起来,哭声比前两日大了许多。
谢昭在棺前看了好久,直到下人盖了棺,抬出灵堂,他才想起追出去。
楚熠将他拦下,不知对他说了什么。
而后,谢昭果真不再执着,只是一身白衣,骑马远远跟着。
陈锦玉出嫁那日,他也是骑马远远的跟着,今日出殡,他也只能远远跟着。
只是成亲那日,他只随到半路,看见陈锦玉被裴家人接走他就回来了。
而今日,他虽离得远,却亲眼看着陈锦玉下葬。
第395章 陈锦玉的死,她会愧疚一辈子
出殡后,裴家拆了白帘,灵台里又重新摆上了桌椅,成了宴客的正厅。
一切好像又变回了以前的样子。
只是再也没有陈锦玉这个人了。
沈月娇正坐在陈锦玉的床上,摸了摸她盖过的被子,又抚平身边的褥子。
“月姑娘。”
嬷嬷与檀儿一起过来,身边跟着的,正是抱着孩子的乳娘。
沈月娇伸手,乳娘便把孩子交到了她的手上。
襁褓比前两日沉了不少,孩子也比出生那一日白胖了一些,看得出来,乳娘和嬷嬷照顾的都很好。
孩子睡得很熟,乖巧,可爱,沈月娇都舍不得挪眼。
好半晌了,她才抬起头,问眼前的三个人。
“锦玉的后事已经料理清楚了,我应该一会儿就会走。我把你们喊到跟前,只是想问问你们,是愿意留下来,还是要各自归家?”
檀儿跪下来,“姑娘知道的,奴婢从小就跟着我们夫人,夫人在哪里,奴婢就在哪里。如今夫人去了,小世子还小,跟前还得有人伺候,奴婢要守着世子,奴婢不走。”
沈月娇点头,“好檀儿。”
乳娘也跪下来。
“小人就是做乳娘的,虽然只喂了世子三日,但这孩子……实在可怜。都是做娘的人,小人放不下这个孩子,愿意留下来喂养。若是世子长大不需要小人伺候,小人自会离开。若是县主信不过小人,小人也全凭发落。”
沈月娇又看向嬷嬷。
嬷嬷叹息一声,“老奴幸得长公主高看,所以过来帮忙照看。但老奴到底是年纪大了,撑不得几年了,还请府上重新请个得力的人来吧。”
沈月娇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不过在我找到别人之前,能不能请嬷嬷再多耽搁几日?”
嬷嬷矮声应下。“应该的。”
看着怀里的孩子,沈月娇迟迟不舍得松手。不知道是饿了,还是沈月娇抱得有些紧了,孩子突然哭闹起来,沈月娇只能把孩子又交还给奶娘。
乳娘侧过身去喂孩子,虽然只是个背影,但沈月娇总感觉坐在那里的人是陈锦玉。
她把眼中的泪意憋了回去,与乳娘说:“我之前说的话都准数,你既然想留下来,孩子就尽心尽力的带好。你家中,我们府上不会被亏待的。”
乳娘要起来谢恩,沈月娇摆摆手,“喂着吧。”
她看了眼瞧不见小人的襁褓,声音里还能听出几分哽咽。
“我走了。”
离开时,裴老侯爷跟裴时安都没来相送,老侯爷说是病了,起不得床,裴时安送葬回来就被亲爹罚跪祠堂,故而不能前来相送。
长公主府来了两辆马车,两位嫂嫂一辆,沈安和一辆,那边还有王知薇和柳文莺家的马车。
王知薇跟柳文莺站在一处,朝着沈月娇招招手,她正要过去,楚琰突然骑马过来,到了她跟前,稍稍弯下腰,朝着她伸出手,“我带你骑马。”
沈月娇看着那只修长好看的手,突然抬头问:“谢昭呢?”
“你找他做什么?”
沈月娇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红漆木大门,“有点事情。”
他把沈月娇拉上马来,转头与沈安和说:“我带她去找谢昭,你们先走。”
丢下这么一句话,他就这么带着沈月娇先走了。
出了雍州城,看着眼前那条山道,沈月娇心头一紧。
前头就是裴家的祖坟了,陈锦玉刚下葬,她刚刚才来过的。
“你怎么带我来这?”
楚琰身子紧紧挨着她,声音就在她的耳边。“不是要找谢昭?”
裴家曾经昌盛过,可这些年逐渐落寞,连祖坟也无人看守。出了这片林子,入了裴家的祖坟,果真看见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站在那座新坟前。
沈月娇长叹了一声,下了马,抬脚朝着他走过去。
“你还不回京吗?”
谢昭没回答。
沈月娇看着眼前的新坟,忍着心里的难受,把那两张商铺的房契交给她。
“这是锦玉的,没有记在嫁妆单子里,你拿去,请个好的掌柜,把铺子开起来,赚了钱,你自己留着也好,给她的孩子也罢,都随你。”
谢昭拿着那两张房契,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沙哑,根本听不出原本的嗓音。
“为什么给我?”
“怕你活不下去,让你留个念想。”
谢昭笑了。
他把房契收好,“你们刚才都让我避嫌,现在没人,我想多陪陪她。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回京城。”
沈月娇不忍再看那块冷冰冰的石碑,这才转身走回楚琰身边。
楚琰一手牵着马,一手牵着她。她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
快要走出那片林子时,沈月娇舍不得的回头看了一眼。
“别看了。”
楚琰把她的脸转回来,才发现她已经满脸的泪痕。楚琰什么都没说,只是轻柔的给她擦掉眼泪。
眼泪掉的这么凶,楚琰根本擦不干净。
“都怪我。”
沈月娇哽咽开口。
“我有很多次机会来看她,但最终一次都没来。”
楚琰将她拥入怀里,紧紧的抱着。
“如果要这么说,你岂不是要怪很多人?怪文安侯府棒打鸳鸯,怪母亲挑错了人,怪府上没有打听清楚裴家的情况。怪我,不让你跟外男离京,怪二嫂没坚持带你来雍州看她。”
楚琰在她耳边叹息一声。
“这样的话,岂不是要怪很多人。万般皆是命,这不是你的错。”
“就是我的错。”
沈月娇哭得浑身发抖,“我去看看她,也许就不会……也许我能早点看出不对,也许她就不会死……我早一点过去,或许还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她紧紧攥着楚琰的衣襟,“她身边一个娘家人都没有,她那会儿肯定很怕……”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像个孩子。
责怪其他人不如责怪她自己,她有手有脚,可以自己来雍州探望的。
是她总想着如果裴时安能考上功名,在京城见面也不迟。
是她想着等六月份的时候提早来看锦玉也不晚。
是她过于相信锦玉信里的平常,没有察觉出异样。
都是她的错。
陈锦玉的死,她会愧疚一辈子。
楚琰知道沈月娇不是要听道理,她就是想哭。
他把手臂收紧了些,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让沈月娇靠得更稳。
沈月娇哭,他胸口就闷。
沈月娇抖,他心就揪着疼。
从认识这丫头到现在,从来没见过她哭成这样。
她总是笑着闹着的,哪怕受了委屈也咬着牙不吭声,就算是当年沈安和出事,她也不像这样。
可这会儿,她几乎把所有的力气都哭没了。
“娇娇。”
他低头,嘴唇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带着说不出的心疼,“我在呢。”
沈月娇没应,只是攥他衣襟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这时,不远处朝这奔来两个人,跌跌撞撞,一路哭着喊着。
第396章 他们算哪门子兄妹
等距离近一些,沈月娇才看清楚,朝这里奔来的是一男一女,看起来有些年纪了。后面还跟着个小厮,是裴家的人。
前面这两个不是别人,正是陈锦玉许久不见的爹娘。他们身上的衣服脏了几处,看样子像是路上摔过一跤。
两人一路哭一路喊,身后的小厮追两步又喘两步。
看清前面的人是正刚刚才离开侯府的两尊大佛,小厮赶紧跑来行礼。
陈明远和朱氏才像认出沈月娇,又哭喊着折回来,抬着那两张满是悲痛的脸,问她:“月姑娘,我家锦玉呢?”
沈月娇冷眼看着他们,“皇恩之下,每年都给凤阳陈族这么多钱,你们却连辆马车都用不起吗?”
夫妻二人脸色一变。
朱氏羞愧的低下头,“我们,我们……”
陈明远扑跪在地,“月姑娘息怒,实乃家中有事,我们才来晚了些。马车,马车就停在外头。”
“这些话不用跟我说,你们应该去跟锦玉说。亲生父母,从来对她不闻不问,现在人都死了,你们还做什么戏?”
沈月娇上前,一把攥着陈明远的衣襟。
“家中有事?有什么事情比你死了女儿还严重?凤阳到雍州不过半日,我们整个府上的人都来得了,怎么就你们来不了?”
“现在人都入土了,你们才来跟前淌那两滴猫尿,给谁看!”
她将心中那股气全都撒在这两个东西身上,一脚把陈明远踹翻还不够,还要去打吴氏。
裴家的小厮是知道沈月娇的厉害的。见她打人,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楚琰将她拉回来,“娇娇,这是陈锦玉的爹娘。”
沈月娇恢复了几分理智,虽没再动手,言语却依旧不客气。
“你们不是已经有儿子送终了吗?还要女儿干什么。”
楚琰怕她再说几句又要哭了,只说:“陈锦玉的事情,本王回京后会即刻上奏,从今往后,楚家不会再对凤阳陈家任何帮扶,陈家也不必再往上攀亲。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罢,楚琰带着沈月娇上了马,径直离开。
他单手握着缰绳,一手揽着沈月娇的腰身。
“你会不会怪我心狠?”
沈月娇摇头,“陈家此举太令人寒心。这话你不说,我回去也要跟娘亲说的。”
陈家太不知足,这些年来除了皇恩之外,长公主府还会额外给陈家一笔钱,还帮着陈家全族建了族学,扶持族中学子入仕。就连前一阵子沈安和婉拒了所有学子,却想着要去陈家挑选几个聪慧的孩子到书局里好好培养。
可如今,这些都不用安排了。
楚琰带着沈月娇追到马车旁,看着她上了嫂嫂们的马车,这才与大哥一左一右护在两侧。
王知薇撇开自家的马车,与柳文莺同乘一辆。她重新坐回马车里,小声跟柳文莺说:“娇娇跟定北王是不是过于亲近了?就算要找谢昭,也可以坐着马车去,为什么偏要一起骑马去?”
柳文莺还捏着帕子擦眼泪,“骑马要快一些。人家是兄妹,有什么过于亲近的。”
“他们算哪门子兄妹。”
王知薇嘀咕着,又探出半个身子偷看前头。
“总觉得有些奇怪。”
刚坐稳,她又一惊一乍的喊起来。
“听说姚知序也来了,怎么不见他的人?”
“定北王来了,他肯定走了。”
王知薇来了劲儿,“怎么说怎么说?”
见柳文莺帕子都哭湿了,王知薇立马把自己的递给她。柳文莺接过,发现她的帕子也是湿哒哒的,又嫌弃的还给她。
“他跟王爷根本不对付,我爹说,这次王爷去边关就是这位镇远国公爷的手笔。姚知序大概是心虚,所以才提前走了。”
柳文莺吸了吸鼻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定北王那个脾气,谁惹他谁倒霉。”
回京时已经是半夜了,大家没敢弄出太大的动静,沈安和也准备回自己的寝卧,可才走到前院,就来人回禀,说楚华裳一直在主院里等着。
沈月娇哭了几日,又坐了这么久的马车,哥哥嫂嫂都心疼她,沈安和也让她先回屋休息,雍州的事情他们过去说一声就是了。
回了芙蓉苑,拂枝满脸担忧,想来伺候,沈月娇却只想自己待着。
房门关上,沈月娇一转身,就见楚琰已经在房中等着了。
“你怎么没回去?”
“我来陪陪你。”
沈月娇眼眶一热,直接扑进他的怀里。
主院里,听他们说完雍州的事情,楚华裳面上难掩心痛。
她对陈锦玉确实没有对沈月娇那么好,可不管怎么说,那孩子也在长公主府住了这么多年。
要是陈锦玉难管教一些,也就算了。偏偏那孩子乖巧懂事,识礼数,懂轻重。
“怪我,只想着早点把她嫁出去,没想到竟然把她推进了狼窝。”
楚华裳捏紧了拳头。
“殿下,这怪不得你。”
沈安和摇头,“裴家在外的名声这么好听,谁能想到里头烂成了这样。”
他把沈月娇要来的那张字据递给楚华裳,“只是可怜了那孩子。”
楚华裳拿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说:“这些本就是那孩子应得的,确实不能便宜了别人。”
她把眼中的热压下去,稳了稳心神,问:“凤阳陈家来了几个人?”
说起这个秦缨就生气,“我们都离开雍州城了也没见凤阳陈家来人。听娇娇说,是她去坟前找谢昭的时候才遇见了锦玉的爹娘。明明有马车,却作势要跑着进来,还借口说家中有事,被耽搁了。真是没良心。”
楚华裳脸色难看起来。
提起谢昭,夏婉莹擦了擦眼角的泪,又说了谢昭在裴家的事情,楚华裳听后惋惜长叹。
“我一直以为谢昭是个混不吝的,没想到他竟然是个痴情种。他这么闹腾家里,现在锦玉又出了事,文安侯府怕是又有得折腾了。”
楚华裳有些后悔,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
说了一会儿话,楚华裳就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方嬷嬷替她宽衣,刚扶着她躺下,楚华裳突然问:“我给陈锦玉千挑万选,结果挑了这么一户人家。娇娇将来要是也嫁了这么个人怎么办?”
方嬷嬷说的委婉,“殿下既然担心,就把月姑娘留在家里吧。”
第397章 你告我的状了?
楚琰一直陪在沈月娇房中,等她熟睡,楚琰依旧不舍得离开。
他就这么守在床榻边,牵着沈月娇的手,安静的守着她。
这一趟从边关回来并未提前传信宫中,故而没先回御前回禀,就算去了一趟雍州也无人知道。
他也不怕姚知序告到御前,如果姚知序真的说了,那他也能反告姚知序派人在路上拦堵。这事儿上,他有怀安跟文安侯世子谢昭做人证,而不管姚知序现在功劳多大,当年的事情总是个污点,只要翻出来,皇帝必有怀疑,姚家必然不会好过。
所以姚知序没这么傻。
离早朝只有半个时辰,楚琰才不得不放开沈月娇。给她掖了掖被子,这才离开。
朝上,楚琰将边关事宜启奏:经过核实,是探子夸大其词,已经全都撤换惩处。但北戎部落确有动作,不过都是其部族间的融合,暂且还未见其他可疑的动向。
龙椅上的皇帝目光在楚琰身上停顿片刻,问:“那北戎都城呢?难道前几个月的动向也是探子夸大其词的误报?”
“北戎上一个皇帝在战场失利,还未回朝就已被夺位。新上位者确实不安分,探子所报属实,但臣与林老将军在得知北戎与朔国意图时,就已经暗中策谋,如今北戎朝中党派相争,早就顾不得其他。”
皇帝的目光略过姚知序,“还是要多加防备,我大祁的每一寸土地,决不能大意。”
散朝后,太监追上来:“王爷留步,陛下召见。”
楚琰脚步一顿,敛了敛袖口,转身又进了政殿。皇帝正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听说你前两日就回来了,只是先去了一趟雍州?雍州裴家,难道比军务还要紧急?”
皇帝这么说,就是已经知道裴家的事情了。
楚琰跪下请罪。
这事儿,确实是他失职。
但他不后悔。
“朕让你去边关查证,是信任你,而不是让你去跟镇远公窝里斗的!”
楚琰抬起头,“皇上既然都知道,为何只单单责怪臣一人?”
皇帝一怔,“你放肆!”
楚琰重新把头低下,语气却已然没了之前那样的恭顺。
“姚知序的手都从雪海关伸到了幽州,皇上若是再这样放纵,可是要寒了幽州将士们的心了。”
皇帝一巴掌拍在龙案上。
“你敢威胁朕?”
“臣不敢。”
“不敢?”皇帝冷笑,“你仗着是朕的外甥,在边关横行惯了,以为朕不敢动你?”
“母亲从小就教导我们兄弟三人,将来不管如何,都要事事以皇位上的人为先,要为舅舅守护大祁江山。”
楚琰声音不轻不重,可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清楚。
“舅舅是君,我们是臣,君王的话,臣不得不听,所以哪怕早有怀疑这份军报可疑,我还是二话不说就去了边关。”
“母亲说过,百官朝服下,谁也不知道会藏什么心思,只要自家人相互信任,大祁江山便能长久。”
皇帝有些恍惚。
这样的话,在他年幼时,在他登基前一日,皇姐都与他说过。
楚琰抬起头,目光直视龙案上的人。
“舅舅,我们才是一家人。天底下最不会背叛舅舅的,只有我们。”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喘着粗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火发不出。
“退下。”
皇帝挥手,“下次,紧着军务。”
楚琰刚退出来,政殿的门就被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往前走了一段,才看见姚知序一直等在那里。
“皇上跟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你猜不到吗?”
楚琰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姚知序抬脚跟上,“她怎么样了。”
楚琰停下脚步,“她好得很。”
看见后头追上来的小太监,楚琰勾起一抹冷笑,“镇远公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
姚知序回头,正好看见那小太监冲着自己跑来。
“国公爷,皇上召见。”
姚知序眉峰轩起,“你告我的状了?”
楚琰不屑,“你以为我是你这种小人?”
小太监有些急,“国公爷还是赶紧过去吧,皇上……动怒了。”
姚知序又看了楚琰一眼,这才随着小太监赶去政殿。
出了宫,回了王府,楚琰先把安排在林霜儿身边的侍卫喊来问话。
“林小姐这段时日出府三次,属下都跟着。倒是跟几位小姐见过面,但属下查过,这些人跟姚家都没什么关系。”
“还有一事,林小姐出府这三次都能遇上刑部郎中次子崔子玉,二人似乎,有些情意。”
楚琰抬起眸子,“刑部郎中次子……去查查这个人。”
林霜儿回京也一年了,也确实该给她相看夫家了。
想起这个事儿,楚琰又有了往长公主府跑的借口,只是刚出书房,就看见了等在书房外的林霜儿。
“王爷。”
她矮身行礼,态度恭敬。
楚琰看了她一眼,“听说你最近跟刑部郎中家的崔二公子走的很近?”
林霜儿摇头,“我只是路上遇见了,说过两句话而已。”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林霜儿小心地看着他的神色,“王爷可是误会了什么?”
楚琰皱了下眉,没再多说什么,抬脚走了出去。
昨天半夜回来,楚琰就没来看过母亲了,今天要是再直接往芙蓉苑去,母亲肯定要生气的。
楚琰先去了一趟主院,给楚华裳请安,问及边关的事,他也只是随口两句,不让母亲担心。
“母亲,我今天过来是为了林霜儿。”
楚华裳皱起眉,“她又闯什么祸了?”
楚琰摇头,“倒没闯什么祸,不过是我想给她挑一个夫家,但我对京中这些人家都不熟悉,所以只能有劳母亲帮忙过眼相看。齐嬷嬷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如今一年了,也该成家了。”
“确实该好好相看的。两个月以后你不是过生辰吗?借着这个机会,让她好好相看相看。这段时间里,我也给她挑挑。”
她悄悄叹息一声,“希望这回不会再挑错人了。”
第398章 我印象里的沈月娇不是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人
从主院出来,楚琰正要往芙蓉苑去,又被大嫂叫了过去。问的不是别的,正是儿子楚珩。
珩儿从半个月前跟着去了边关,现在楚琰回来,珩儿却没回来。
虽然楚熠已经劝过她,说是该让珩儿去外头锻炼锻炼,反正还有空青护着,儿子不会出事。可夏婉莹这个做娘的又怎么放心得下。
“我让空青带着珩儿在边关转转,也能学一些东西。空青功夫不弱,为人谨慎,有他在珩儿身边,嫂嫂尽管放心。他们也只是比我晚来几日,算算时间明后天就该回来了。”
夏婉莹还是放心不下,楚琰只能说:“我让空青带着珩儿跑遍幽州的所有集市,找一些京城里没有的,最好是北戎人的商物。我让他们把这些东西带回京城,我再教珩儿写奏本,请皇上准大祁与北戎互通边贸。如此,珩儿能涨见识,若是皇上准了此事,珩儿也有了功劳。”
夏婉莹一惊。
“这么大的事情,该由你在朝堂上说才合适。珩儿还是个孩子,又不是朝廷里的人,他现在还用不着这些。”
“大嫂。珩儿今年十岁了,大哥在他这个年纪,早早就在军中闯出名堂了。他是楚家人,该让皇上,让百官,早早看见珩儿的优秀。”
夏婉莹心头一热。
“我怕他性子不稳。你现在就为他铺路,他尝到甜头,万一以后……”
“珩儿是个好孩子,绝不会像大嫂心里担忧的那样。再说了,我是他的三叔,为他铺路也是应该的。”
夏婉莹笑了笑,转身把桌上那碟糕点递到他手里。
“那我就替你大侄儿谢谢你了。这碟点心劳你帮我送到芙蓉苑去。”
她看了眼楚琰垂挂腰间的香囊,笑道:“再帮我催催娇娇,问问她上次答应我的香囊什么时候能做好。”
楚琰明白了大嫂的意思,这才端着那碟点心,名正言顺的去了芙蓉苑。
到芙蓉苑时,正好看见那只离弦的箭射出,前端势头很猛,到了后头又没了劲儿,还没到靶就落下来了。
他站得那么远,一眼就看出了射箭之人的手力不稳,一看就是疏于练习。
不用猜都知道这箭是谁射出来的。
踏进院中,楚琰一眼就看见了又取了支箭,重新搭上弓的沈月娇。
旁边的怀安皱着眉,一眼不悦,但脸色极臭。
见他过来,怀安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
“王爷来的正好,姑娘今日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闹着要练箭。王爷箭术是天底下最好的,若是有王爷指点,姑娘肯定一下子就练好了。”
沈月娇放下沉的要命的长弓,“现在还是大白天,你怎么敢来。”
楚琰笑骂:“我又不干什么坏事,大白天怎么就不能来了?”
他把那碟点心递过去,“大嫂让我给你送点心的,顺便再问问,她的香囊什么时候能做好。”
他要是不说,沈月娇还真就把香囊的事忘了。
“我现在就去做。”
楚琰把她拉回来,虽然他们有过更加亲密的举止,但都是偷摸着来。现在是白日,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沈月娇吓得立马抽了手。
怀安把他手里的糕点接过去,压低声音。
“这么多人看着呢,王爷你就不能忍一忍?要是让二爷知道了,让殿下知道了,挨骂的可是属下。”
罢了,他又转头跟沈月娇咬牙切齿的交代,“你也给我小心一点。”
他轻咳两声,把院子里的下人都撤走,跟前只留着拂枝伺候。
拂枝也自觉,“奴婢去外头守着。”
连她也退出了院外,现在整个院子,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楚琰将她圈在怀中,重新抬起弓箭,把着她的手,拉弓,射出。
他的力气永远都是稳的,箭永远都是又快又准,与沈月娇刚才射出的那一箭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一个拿得出手,一个惹人笑话。
沈月娇要从他的怀里抽身了离开,可楚琰不让。
他又抽了支箭,一样是把着她的手,重新搭上弓。
“为什么突然想练箭了?”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箭再次离弦,射的比刚才那支箭还要远。
楚琰指着自己那一支箭,“你今天只要射中那支箭,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沈月娇摇头,“太远了,我射不到。”
“当初你在西郊庄子,为了得到安县的消息,你在两个时辰内就达到了我的要求。现在你已经长大了,我还给了你一天的时间,你还做不到?”
沈月娇笑了,“那时候的距离根本没这么远,我努力努力还是可以射到的。可今天这个太远了。”
“事在人为。”
楚琰放开她,又单独给她拿了一支箭。
“我印象里的沈月娇,可不是这么轻易就放弃的人。”
沈月娇接过那支箭,姿势摆正,拉弓射出。
准头比刚才好一点,但比起楚琰的那两箭来说,依旧差太多了。
她自己抽了箭,再搭弓,再射,依旧不太行。
确实是疏于练习了。
箭囊里已经没有箭了,沈月娇正想作罢,楚琰却亲自去把那些箭捡回来,给她重新放进箭囊里。
“慢慢练。”
楚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不紧不慢的喝着桌上那一壶早就凉了的茶水。
他知道沈月娇心里难受,射两箭出去或许真能舒服些。
箭囊清空,楚琰又给她捡了两回,等那壶凉透的茶水也倒完,沈月娇终于一箭射中了楚琰那支箭的位置。
她热得一脑门的汗,脸颊也有些红,在雍州哭了三日的眼睛终于有了有些一丝神采。
“我射中了!”
楚琰含笑,“嗯,很厉害。”
沈月娇把弓放下来,想给自己倒杯水喝,这才发现茶壶早就空了。
见桌上还有一杯,她端起来就喝。
楚琰动了动唇,“娇娇,这是我喝的杯子。”
那岂不是……
沈月娇本就热得有些红的脸颊,好像更红了些。
楚琰想起当年在西郊庄子,她也是这样仰着热红的小脸,明明都还是孩子,可他当时就已经觉得好看了。
他轻轻揪了揪沈月娇的脸,“想不想喝酒,我今晚带你去喝酒?”
第399章 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以前楚琰总是千防万防的不让她碰酒,今天却说要给她带酒来。
沈月娇笑了笑,看了眼老老实实守在院门外的拂枝,点头应下来。
楚琰把那把弓箭拿过来,“这是二哥的弓吧?”
沈月娇点头,“大嫂不喜欢这些东西,栖梧院那边没有弓箭。这是从二哥那边借来的,一会儿还得还给他。”
“二哥在军中时就是出了名的力气大,他的弓不适合女子用。我过两日给你做一把,能让你称手一些。”
“不用了,我今天就是想起来玩一玩,明天就没兴致了。”
她把箭收进箭囊,这才让楚琰离开前帮忙把弓箭还到楚煊那边去。
主院。
楚华裳听着云锦的回禀,紧蹙的眉心终于展开来。
方嬷嬷宽慰道:“听说姑娘回来之后一直失魂落魄的,今日终于笑了。还得是王爷有办法。”
偷偷看了眼楚华裳的神色,方嬷嬷又斗胆添了一句:“老奴记得,王府里不是有个箭场吗?不如让王爷把姑娘带过去玩两日吧。芙蓉苑里地方小,一怕伤到别人,二姑娘也玩的不尽兴。”
楚华裳瞥了她一眼,“你就是事事向着他们吧。”
“姑娘本就心思细腻,遇事儿也是憋在心里,陈锦玉与她一起长大,出了这样的事情,姑娘心里势必会自责。老奴斗胆求情,让姑娘出去散散心吧。”
楚华裳也跟着叹了一声。
“那就去两日吧。不过你告诉那混小子,只是散心而已,两日就给我还回来。”
方嬷嬷喜笑颜开。
“老奴知道了。”
楚琰刚把弓还回去,就被方嬷嬷叫人追回来了。片刻后,他又大步折回主院,进屋拉着她就走。
“不用等晚上了,母亲准你去王府住几日,我们现在就走。”
沈月娇下意识摇头,“我不信。”
连一起吃顿饭娘亲都不让他们坐一起,现在竟然点头让她去王府小住?
“方嬷嬷亲自与我说的,你有什么不信的?”
瞥见桌上的针线盒子,楚琰直接拿起。
“走,回王府做去。做十七八个,做完再回来。”
刚到王府,楚琰就叫人去把王知薇和柳文莺接过来,来时就提前告知,这一天是来陪沈月娇开心的,除非沈月娇自己,否则她们谁也不准提及陈锦玉。
三个人在王府后花园的水榭里喝了两盏茶,说了一会儿话。
以前她们能从东家扯到西家,小姐妹在一起就喜欢说这些,可这些后宅之事太容易让人想起陈锦玉,所以大家都默契的没提。
可不提这些,又好似没什么能说了。
柳文莺轻轻扯了扯王知薇的袖子,让她找些话头。王知薇突然指着前头,“看那是谁。”
两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能是谁,不就是林霜儿。
王知薇问:“娇娇,这个林霜儿还要在定北王府住多久?王爷就没想着要给她嫁出去?”
“我哪儿知道。”
柳文莺压低声音:“她朝这边过来了。”
才说完,林霜儿就过来了。到了跟前,她规规矩矩的给沈月娇行了个礼。
“霜儿见过县主。”
嚯,真是见鬼了。
以往林霜儿见了沈月娇,不是无知的抬高下巴,就是被嘲讽的转头就走。
今天竟然主动贴上来,甚至还知道给她这个县主请安。
“林小姐这是打哪儿来啊?”
王知薇笑盈盈的打完招呼后,又指着她头上的簪子问:“这簪子真好看,哪儿来的?”
林霜儿扶了扶簪子,“王爷送的。”
沈月娇抿茶的动作顿了顿。
“哟,王爷送的啊?王爷也不送好看些的东西,怎么就送了这么个便宜货。”
林霜儿脸色有些难看。
王知薇这是在嘲讽她这个首饰没准儿是抢来的。
她紧攥着双拳,“我也没惹你们,你们为什么每次都欺负我?”
说的是“你们”,可她看着的却只是沈月娇一个人。
王知薇冷哼道:“你眼瞎了?欺负你的只有我一个,你带上她们干什么?”
林霜儿瞪着沈月娇,“如果不是她的意思,王小姐你怎会为难我?”
沈月娇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水,“我不是姚知槿,不喜欢玩那种撺掇跟班去欺负别人的游戏。”
放下茶盏,她抬起眼眸,眼底一片冷意,像深冬结了冰的潭水。
“我只会亲自动手。林霜儿,你是不是皮痒了?”
对上那目光,林霜儿脊背一僵,竟吓得后退了半步。
王知薇跟柳文莺笑出声,林霜儿才觉得脸上臊的厉害。
她咬咬牙,愤然转身离开。
柳文莺把碗底那点茶水喝干,对沈月娇说:“娇娇你这几日住在王府,对她可得多加注意些。”
王知薇不以为然,“这种蠢人,连坏事都干不明白。再说了,还有王爷在呢,他能让别人伤了娇娇?”
沈月娇呛得咳嗽了几声。两人给她拍着后背,让她喝慢些。
她跟楚琰的事情,除了极少的几个人,其他人都还不知情。既然她们还没看出来,沈月娇也不必多说。
这时,楚琰迎面而来,进了水榭,见沈月娇咳得厉害,那双桃花眼带着冷锋,扫了她们一眼。
“做什么了?”
王知薇跟柳文莺齐齐摆手,解释说沈月娇是被茶水呛着了,不是她们欺负的。
“娇娇,今天时辰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
柳文莺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得回去了,晚了我娘要说我的。”
打了个招呼,两人相互挽着,就这么走了。
快走出后花园时,王知薇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的见楚琰正给沈月娇拍着后背,明明是很寻常的动作,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月娇早就停了咳嗽,楚琰却还没收手。
他力气不重,只是轻轻的拍着。
“好了,一会儿让人看见了。”
楚琰轻笑,“早看见了。”
沈月娇直起身子,像只受惊的兔子四处看,又逗得楚琰轻笑两声。
听他笑,沈月娇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你也不怕给自己惹麻烦。”
“在我的府上,谁敢乱说。再说了,母亲既然同意你来我这里住,那就是已经松了口。娇娇,总有一天我是要娶你的。”
沈月娇低头,笑了笑。
可又想起刚才的事情,她又抬起手肘,比之前还要用力的撞了他一下,疼得他轻哼了一声。
“林霜儿刚才来我这里炫耀,说你给她送了个簪子?”
第400章 我死过一次,所以我很怕你
“除了你跟母亲,我没给任何女子送过东西。”
他着急解释,声音就喊的大了些。沈月娇要去捂他的嘴,他偏头躲过,沈月娇的掌心又追过来,却反被楚琰紧紧抓在掌心里。
他眉峰轻挑,“你刚才还怕人看见呢,现在又不怕了?”
沈月娇看了眼四周,见无人,这才放心了些。
她把手收回来,偏偏楚琰不让,依旧是紧紧的抓在掌心里。
沈月娇急了眼,收不回手,竟然想下口咬。可她还没碰到楚琰的手,额头倒是先被吻了一下。
“你!”
沈月娇瞪圆了那双杏眸,眼底惊慌,脸颊羞红。
楚琰故意逗她,直接将她的人拉到身前来。侧着头,又在她的唇边吻了一下。
“楚琰!你再这样我就回家了。”
“回什么家?将来你可是得嫁到这来的。”
他简直……
越说越放肆了。
见她那张脸红的像要滴出血,楚琰才终于松开了她。
她的手腕处已经被勒的有些红了,楚琰拉着她的手,有些心疼。
“怎么一点儿力都受不得。真跟你的名字一样,娇滴滴的。”
说罢,又看见那只碍眼的镯子,顿时没了逗她玩的心思。
碍眼,偏又取不下来。
今日十六,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飞檐翘角上,像个白玉盘子。
楚琰让人在王府后花园的高台上摆了桌案,桌上放了两瓶青梅酒,几碟果子。
丫鬟领沈月娇过来的时候,她还在嘀咕:“还要赏月吗?我以为只是在房中喝上几杯。”
楚琰给她倒了一杯酒,青梅酒是淡琥珀色的,在月光下泛着盈盈的光,果香混着酒香,甜丝丝地往鼻子里钻。
“尝尝。”
沈月娇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亮了:“甜的。”
楚琰就知道她喜欢喝果酒,特地叫人跑了几家酒楼,这才找出了味道最好的。
“慢点喝。”
沈月娇听见了,可这酒一入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只手把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轻轻拨松了。
青梅酒实在好喝,她本来也贪这一口,这一杯接一杯地倒,楚琰竟然没拦她。
两壶青梅酒空了,她的话也开始多起来。
先是很小声地念叨,然后声音渐渐大起来。
她从小时候还没入京的事情说起,接着又说起了西郊的庄子,最后不知怎么的,又说起了这两世第一眼看见楚琰时的感觉。
“上辈子第一次见你时,是在娘亲房中,你一身锦衫,连腰带都是金玉做的,是个顶顶好看的小公子。就是脸太臭了,我跟你打招呼你都不理。”
楚琰轻笑。
什么上辈子下辈子,沈月娇真是醉了。
当初他第一眼见沈月娇时确实很不喜欢,恨不得立马将沈家父女打出去,又怎么可能会有好脸色。
“这辈子见你时你却跑到花厅里,一样是臭着脸,恨不得一箭射穿我。”
楚琰想了想,他跟沈月娇的第二次见面,绝不是在花厅里。
“你记错了,我没有金玉的腰带。我第一次见你确实在花厅,第二次见你,明明是在你们刚入府时住下的听雪轩。母亲说你抱大腿时磕到了膝盖,我随着大夫一块儿过去,就想看看你是不是装的。”
她半个身子压过来,趴在桌上,一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你说的是这辈子的事情了。我上辈子第一次见你,你真的就是系着那条金玉的腰带。”
楚琰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真是醉了。”
提起小时候的事情,楚琰看着她又笑了。
“小时候你每次看见我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似的,生怕我给你吃了。”
沈月娇摇头,“我那时候刚回来,是真的很怕你。”
楚琰揪了揪她的脸,“你是刚入京,不是刚回来。不过那时候你胆子确实很小。”
他不敢承认自己小时候确实有恶毒的心思,就连两位兄长也说过,若是沈家父女不安分,就直接杀了。
如今家人和睦,各个都把沈月娇宠到掌心里,也没有必要再说那些。
从旧事里回过神,楚琰才看见她那双杏眸正晦暗不明的盯着自己。
“怎么这么看着我。”
“你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这么怕你吗?”
楚琰心头没来由的一抖。
“为何?”
“你杀过我。”
楚琰低笑起来,“又说胡话。”
话音刚落,沈月娇却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
“你一箭射穿我的身体,还未死,你又叫人把我丢去了乱葬岗。我被野狗啃食,被夜枭啄了眼睛,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我死过一次,所以我很怕你。”
楚琰的手竟然瑟缩了一下。
“好端端的,我杀你干什么?”
沈月娇眼眶红起来,“因为我做错了事情,差点牵连了长公主府。因为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琰制止。
“娇娇,你喝醉了,尽说胡话。”
沈月娇摇头,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
“我没有说胡话。”
楚琰伸手,拇指擦过她的脸颊,把眼泪抹掉,语气带着宠溺,“写话本的脑子就是跟寻常人不一样。”
沈月娇抬起头,眼睛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
她知道他不信,也解释不了那些事情。
这些光怪陆离的事情,也只能借着酒劲儿才能从憋闷的心里得到片刻的发泄。
“沈月娇,我不管你哪儿来的上辈子,但这辈子,你就算犯下天大的错,我也不许任何人动你分毫。”
沈月娇心口一窒。
上一世她跟爹爹做的那些事情怎可能瞒得住聪明的楚家人。沈安和做的再过分,楚华裳始终默许放纵,说明楚华裳心里一直都喜欢沈安和的。楚家三子从不与她亲近,可就算她再嚣张跋扈,他们也从未真正管过。
直到她因为那本笔记差点害死整个长公主府,楚琰才不得已动了手……
其实不管哪一世,楚家的人都很好。
是她做了事情,是她自找的。
沈月娇瘪了瘪嘴,忽然站起来,踉踉跄跄了几步,最后一屁股坐在他腿上。
“娇娇,你坐好。”
楚琰嘴上这么说,可手上却把她抱得紧紧的。
沈月娇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些蠢事我再也不干了。楚琰,我以后都乖乖听话,只听你的话,好不好?”
第401章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样的沈月娇
楚琰把在她后背轻轻拍了两下,“你最爱耍赖了,这番话明早上你就不记得了。”
她在楚琰怀里摇头,“不会,这番话我会记一辈子的。”
沈月娇今日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衫,夜风吹得她浑身冰凉,又让她往楚琰怀里缩了缩。
“琰哥哥,好冷。”
喝了酒,她的声音比平常更加软糯绵长,这一声“琰哥哥”简直喊进了楚琰的心里。
他刚要把沈月娇抱回去,沈月娇却又在他怀里蹭了蹭,而后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还没干,睫毛湿漉漉的,嘴唇因为喝了酒泛着水润的光。
她歪着头看他,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
“琰哥哥。”
“嗯。”
“你长得真好看。”
她说完自己笑了。
一想到这么好看的人便宜了她,一想到京城里不知道要哭晕多少位小姐,她就压不下嘴角。
楚琰哭笑不得。
刚刚还因为那些胡言乱语哭成了泪人,现在又盯着他的脸犯起了花痴。
沈月娇见他不说话,抬起手指轻轻戳他的下巴,指尖下滑,又调皮的摸了摸他的喉结,最后再一路往下,“你怎么不说话?你理理我嘛……”
楚琰抓着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带着几分醉意的脸上,再也挪不开了。
“沈月娇,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干什么了?”
她整个人趴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脖子,呼吸灼热地扑在他皮肤上。
楚琰的手不由自主地搂紧了她的腰。
“娇娇。”
他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嗯?”
她懒懒地应了一声,嘴唇蹭着他的脖子,像只蹭痒的猫。
“你醉了。”
“没有。”
她抬起头,眼神迷蒙地看着他,忽然咧嘴笑了,“你耳朵红了。”
楚琰舔了下唇角。
沈月娇伸手去摸他的耳朵,指尖冰凉,碰到他滚烫的耳廓,两个人同时颤了一下。
“好烫。”
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沈月娇两只手都摸上去,捧着他的脑袋,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纠缠在一起。
沈月娇忘了自己是在楚琰的腿上,只想要离他更近一些,所以无意识的挪了挪身下的凳子……
楚琰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他扣住沈月娇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酒味和甜味混在一起,不知道是青梅酒的味道,还是她的味道。
楚琰吻得很深,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似的,那双纤细的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领,口中含糊,听不清说辞。
她的嘴唇又软又烫,带着果酒的甜,只一口就舍不得松开。
良久,沈月娇被他吻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用力推了他一下,他才放开。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嘴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整个人软成一摊水,靠在他怀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别……”
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怯。
楚琰的拇指擦过她被吻红的唇角,眼底深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
他气息不稳,声音一样有些低哑,“以后,绝不许再在别人面前喝酒。”
这辈子,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样的沈月娇,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碰沈月娇。
沈月娇把脸埋进他胸口,那只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声音柔软。
“好,我听你的。”
楚琰嘴角弯了一下,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搂紧了怀里这团软绵绵的小东西。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高台上只剩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风吹过来,把沈月娇最后一缕清醒也吹散了。
她醉意渐深,“我困了。”
楚琰将她抱起,“我送你回去。”
夜风凉,可他怀里滚烫。
之后的整整一夜,他都是合衣睡的。
早上散朝回来,沈月娇还没醒,楚琰先回了书房,正好昨天吩咐去打听刑部郎中次子的人回来了。
刑部郎中次子崔子玉,年十九岁,仗着他爹是刑部郎中横行霸市,平日惹了是非就再让家里收拾烂摊子,性格张扬跋扈,不学无术,是京城里有名的纨绔。
楚琰眼中难掩嫌恶。
“我还当他是什么好货色。”
他让侍卫退下,又喊了个下人去长公主府传话,说给林霜儿相看的夫家里,把刑部崔家的名字划掉。
踏出书房,算了算时辰,楚琰又把管事的喊来。
“昨天吩咐你办的事情,可安排人去了?”
管事刚要回禀,就见一个大丫鬟领着几个下人过来了。
楚琰认出她,有些意外。
“这是雀梅?”
管事点头,“正是从栖霞岭庄子来的雀梅,原本是伺候在王爷跟前的,不过王爷不喜跟前人多,所以我让她去做了银器房的执事。王爷昨天安排的事情,正是交给她来做。”
这时,雀梅已经来到跟前,“王爷先掌掌眼,若是不喜欢,奴婢再去换其他款式。”
她身后的每个下人手上都捧着一个红漆木的托盘,里头用红绸垫底,上面放着各种样式的金银首饰。
楚琰看了一圈,满意道:“都送到栖云阁去,让她换着用。”
雀梅带着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沈月娇才晕乎乎的醒来。拂枝伺候她起来,换上了楚琰叫人准备的新衣,洗漱好了,才告诉她外头还有人等着。
沈月娇走出房外,认出了雀梅。
“奴婢雀梅,见过安县县主。”
雀梅规矩周全,尊卑有礼,挑不出错。
沈月娇看了眼她身后那些人,问她:“这些是什么?”
“这些都是王爷吩咐奴婢送来的首饰,县主您挑挑,若是有不中意的,奴婢再去拿别的款式。”
沈月娇过去看了一眼,“都是给我的?”
雀梅点头,“都是给县主的。”
沈月娇唇角勾起。
昨天她才说了一句林霜儿簪子的事情,楚琰今天就给她送了这么多。
当了王爷果真不一样了,出手真是阔绰啊。
沈月娇随手拿起一只簪子,雕工精细,上面还嵌着宝石,一眼就能看出价值来。
“这些我都能拿回家吗?”
第402章 如果将来要在一起,我总不能给你丢脸
雀梅笑道:“王爷既然已经送给了县主,那如何安排全凭县主心意。”
沈月娇又挑了一支挂满了大小紫珠的步摇,递给雀梅。
“那这个赏你了。”
雀梅后退一步,不敢收。
沈月娇直接把东西塞到她的手里,“拿着吧。”
雀梅跪下谢了恩,这才带着这些下人离开。
沈月娇把拂枝喊到跟前,“去挑几个喜欢的。”
“奴婢不要。这些都是王爷送给姑娘的,奴婢哪儿能拿。”
拂枝小声说:“姑娘若是想赏,不如放奴婢半个月假,奴婢想回家看看。奴婢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沈月娇一口应下,“准了。”
她在这些首饰里挑了三个首饰,“听说你也有两个嫂子?这三样你拿回去,算是王爷赏给你两位嫂嫂跟你母亲的。至于你,等回去以后我妆奁里的东西你喜欢哪个就挑哪个。”
拂枝跪下谢恩,被沈月娇拉起来。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奴婢想明日一早就走,正好能给我爹过个生辰。”
沈月娇点头,“好,那你明日再走。”
她拉着拂枝的手突然紧了紧,“趁着今日,你再去帮我打听些事情。”
衔霜居,林霜儿一气之下砸了个杯子。
“全送过去了?连雀梅也得了赏赐?”
丫鬟跪在地上,声音小心:“听说她身边的婢女得了三样呢。”
林霜儿抓起茶壶又要砸,茶壶盖子掉下来,壶里的茶水泼了一袖子。
她恼怒的踢翻了凳子,撑在桌上的手死死抓着桌布。
“她就是故意做给我看的!赏给一个下人也不愿意分给我一些,难不成那两样难看的首饰,真要让我戴一辈子?”
她才说楚琰送了自己一个簪子,沈月娇转头就这么恶心她。
分明就是故意的!
丫鬟本不敢乱说,可看着她这个样子,也觉得可怜。
“小姐息怒,没准儿稍晚些管事就会叫人送新衣和首饰过来了。”
林霜儿捏紧了拳头,脸色难看的紧。
“要是能想着我,刚才早就一起送来了!”
小丫鬟硬着头皮说:“奴婢听说王爷打算在这次的生辰宴上给小姐挑夫婿,定会让小姐您盛装出席。小姐是王爷认下的义妹,王爷不会委屈了小姐的。”
林霜儿一愣。
“给我挑夫婿?你从哪儿听来的?”
丫鬟小声道:“府里上下都知道。”
林霜儿发了火,将刚才泼了她一身水的茶壶朝着丫鬟扔过去,丫鬟不敢躲,硬生生的挨了一下。
“滚!”
丫鬟这才滚爬着离开,林霜儿死死咬着牙,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全府上下都知道的事情,唯独她不知情。
不是说好了做义妹的吗,这才几日就想把她嫁出去了?
楚琰忙清了手上的事情,才赶着去找沈月娇。
都快走到栖云阁了,听说她在箭场,又赶了过去。
箭场上,沈月娇刚放出一箭,虽然不到靶心,但箭势比昨天要稳得多。
箭囊已经空了,站在墙边的两个小厮才躬着腰上前取箭,把箭囊装满,又恭恭敬敬的送回来。
沈月娇重新抽出一支箭羽,正要搭弓,听见两个小厮请安,才知道楚琰来了。
一转身,才看见楚琰正盯着自己发间的簪子看。
她一哂,“好看吗?我特地挑了一个配你送我的新衣裳。”
楚琰点头,“好看。”
沈月娇转过身去,双脚分开而立,重新拉开长弓。
嗖的一声,箭羽脱手,稳稳扎在靶上。
依旧不是靶心,但比刚才那一箭,似乎又更加稳了点。
“有些样子了。”
楚琰喊人去把自己的弓拿来,取出一支箭,稳稳射进靶心。
沈月娇指着他那边的靶子,“王爷是不是认错了?那才是你的靶。”
“你喊我什么?”
他语调微扬,明摆着有些不高兴。
沈月娇看了看墙角站着的那两个小厮,“当着外人的面,还是规矩些。”
刚说完,楚琰那张好看的脸就凑了上来。
“外人?这哪里有外人?”
沈月娇把他推远些,重新站稳后,射出一箭。
楚琰指着那支箭,“有些偏了,说明你手不稳。前头势很足,后头就有些弱了,说明你气不足。”
他又贴上来,“娇娇,你现在心跳的很快吧?”
沈月娇嘴硬得很,“你少来,我心跳的一点也不快。”
“那你的耳朵怎么红了?”
沈月娇用手肘把他撞开,楚琰揉着胸口,低声笑开。
“也没见你吃多少饭,怎么就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沈月娇狠狠瞪他一眼,楚琰才识趣的闭了嘴,却像是故意跟她杠上似的,她射出一箭,楚琰也要射出一箭,明明动作比她慢,但落靶时又在同一瞬间,且每支箭都射的比她好。
箭囊都空了两次了,沈月娇偏不低头,非要赢他一次。
日头渐高,天也越来越热,楚琰见她的额头和鼻尖都有了一层细汗。他就着衣袖,动作轻柔的给她擦了擦额头。
“休息吧,明日再练。”
沈月娇摇头,“今日事今日毕,我今天非要射中靶心为止。”
若是以前,这些话只能由楚琰来说,可今天,他有些不舍得。
“以前你总想着偷懒,今天怎么这么争气了?”
沈月娇抽出箭囊里的最后一支箭,搭弓,射出,依旧是箭势不足。
“我这个人就没有争气的时候。读书是这样,弹琴跳舞也是这样。二哥让怀安教我练武,除了谢昭,我一个都打不过。后来才知道谢昭是故意让着我的。你教会我射箭,可这些年我疏于练习,一点精进都没有。”
楚琰把自己箭囊递过去,沈月娇抽出一支,又再搭上弓箭。
“家里各个都护着我,我可以胡作非为,事事都有人兜底撑腰。如果他日家中出现变故,或是我跟陈锦玉一样……”
她把眼泪憋回去,“我不能事事都靠着家里,我得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
再射出一箭,竟比刚才还不如。
沈月娇咬咬牙,再取出一支箭。
“我娘是永嘉长公主,我爹是佥都御史,大哥是京畿十六卫将军,二哥是御前禁卫军统领,我决不能拖家里的后腿。”
楚琰眉心拧起,“那我呢?为什么不提我?”
沈月娇拉紧了弓弦,一箭射出。
“你是威震四方的定北王,如果将来要在一起,我总不能给你丢脸。”
第403章 你要是武功也练得好,那还让其他人怎么活?
楚琰眉头刚舒展开,又重新蹙起。
“如果?这事儿没有如果,你只能跟我在一起。什么家中变故,除非江山变,否则绝不可能。”
他抓着沈月娇的肩膀,力气有些大,语气隐约能听出几分心疼。
“还有,不许说自己没有出息。”
“你虽然没有正经的去过学堂,但你爹是沈安和,以你那一手漂亮的字,还有你这些年的学识,若你是个男子,大概也能考取个功名。你这些年写的话本,直到现在京中茶馆都还有人在说。论这天底下,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
“我府上的第一场宴,你抚了一曲,琴声清亮,干净得不沾一丝杂音。宴上那些人谁不称赞一句?我虽没见过你跳舞,但也听说你一舞艳绝京城。你都已经这么厉害了,还想怎么出息?”
沈月娇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不提我学武的事情?”
“人无完人,你要是武功也练得好,那还让其他人怎么活?”
楚琰说的理直气壮,丝毫不记得小时候自己是怎么笑话她的。
“你会这些,固然能让自己变优秀,但你是长公主府的人,就算不会这些也没人敢说你什么。”
沈月娇摇头,刚要说话,又听楚琰骤然沉了语气。
“你不能用陈锦玉的意外来看你的一辈子。”
提及这个,沈月娇的眼泪再也没忍住。楚琰将她拥入怀中,让她尽情的哭个痛快。
昨天在芙蓉苑看她射箭,楚琰就知道她心里还憋着陈锦玉的事情,这才说要请她喝酒。昨夜她喝醉,楚琰以为她会哭陈锦玉,谁知她却说了一堆胡话。
楚琰轻拍着她的后背,“今日哭过之后,就不许再哭了。”
沈月娇哭累了后,楚琰才把她送回栖云阁,又在跟前陪了好一会儿。
她迷迷糊糊的睡过去,醒来时,是拂枝在跟前伺候。
“姑娘醒了?”
拂枝懂事的给她倒了杯温水,沈月娇喝了半杯,才问她什么时候时辰了。
“都已经戌时了。”
“这么晚了?”
她掀开被子要下来,拂枝伺候她穿鞋。“王爷来过两趟,看姑娘还没醒,就先回去了。”
拂枝压低了声音,“姑娘交代的事情,奴婢打听来了。”
沈月娇刚起身又重新坐了回去,甚至还把拂枝也拉了坐在身边来。
“打听到什么了?”
“雀梅刚来王府时确实在王爷跟前伺候,后来王爷寻了个由头,让管事的把她打发到了银器房,让她做了个执事。除了一些要事,雀梅几乎不会在王爷面前出现。”
沈月娇又问:“那她家里的事情打听的怎么样?”
拂枝摇头:“听说她家里的人都没了,她根本无处可去。奴婢找她身边的丫鬟们问过,也没听她有什么心上人。”
沈月娇摇头。
“那可未必。”
当初沈月娇在庄子里看的真切,雀梅是想来京城的。
可如果雀梅家里已经没了人,就算是庄子枯燥,她再想离开,那她去哪里都可以,没必要非要来京城。一个下人,就算被主子问话,也不必笑着作答。
“王爷。”
拂枝猛地突然站起来,朝着前头行了礼。
沈月娇抬起头,正好看见楚琰走进来。
“醒了?”
她点头,“听说你来过两次?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好好的,我喊你做什么。”
拂枝自觉的退出去,还顺手把房门拉上了。
沈月娇站起身,“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回哪儿去?”
“长公主府。娘亲只准我小住两天,晚了他们要催了。”
楚琰拉着沈月娇坐下来,就着她刚才喝过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是催过了,但你在睡觉,所以我叫人打发走了。”
沈月娇:……
难怪愿意让她睡到这个时辰。
“我叫人去传话了,说你直接住到我生辰以后。”
放下杯子,他问沈月娇,“我生辰,你送我什么?”
沈月娇还没什么主意,反过来问他:“那你想要什么?”
楚琰身子压过去,手指轻轻在她唇上碰了一下。
“你。”
沈月娇把他的手挡开,“你正经些。”
看着沈月娇羞红的脸颊,楚琰声音有些暗哑。
“我很正经。”
沈月娇站起来,“你再这样,我现在就回去了。”
楚琰先把情欲压下去,哄着她,“行了,不逗你了。”
沈月娇想起雍州那位要走的老嬷嬷,才说了让楚琰帮忙重新找个厉害可靠的嬷嬷。
“从外头请的,不如直接去宫里要。裴家已经对不起陈锦玉了,再敢对宫里的人不敬,那他裴家是真不想活了。”
“还有个事儿。拂枝明日要回家半个月,你能不能先给她点银子,就当是我借你的。”
楚琰轻笑,“你倒是跟我客气上了。”
晚膳就是在栖云阁里用的,楚琰离开时告诉她明天会在宫里耽搁点时间,让她多睡一会儿,不必早起。
离开栖云阁,楚琰才赶去了正厅,空青与楚珩已经等了许久了。
见他过来,珩儿高兴道:“三叔你怎么才来,我饿着肚子等你半天了。”
空青行了礼,“主子。”
楚琰见他们二人风尘仆仆,“刚回京城?”
空青点头,“刚回来。属下本想把珩少爷送回长公主府的,但他急着先来王府,属下只能把他带过来了。”
楚琰立刻叫人上了饭菜,他就只是在一旁喝着酒,安静的听着珩儿细数这一路的见闻。
这小子嘴里塞了一块肉,说话含含糊糊的。
“三叔,我姑姑是不是也在你这?她怎么不来看我?”
楚琰抿了口酒,“她下午就睡着了,现在还没醒呢。”
空青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珩儿又往碗里夹了些自己爱吃的,“那这些我就不给她留了,明天你再让厨子给她做新鲜的。”
见这小子只知道吃,楚琰才出声提醒:“我让你买的东西,买来了?”
珩儿这才想起来,自己从随身带着的包袱里一股脑的拿出好些东西来。
有琉璃铃铛的手串,有拇指大的用蜜蜡做的小兔,有银鼠皮的小挂件,还有象牙雕的小马……
“你给姑姑挑一个,剩下的我带回家里去。”
第404章 她以后进门,岂不是要被你欺负?
楚琰在这堆小玩意里找了一圈,东西倒是新鲜,但感觉都是用来哄小孩子的。
他转头问空青,“你的东西呢?拿来我看看。”
空青低头扒饭,“我没相中,什么都没买。”
珩儿抬起头,“他买了,他给他媳妇儿买了一个同心结,但人家摊子上就只有一个,他怕你抢了所以才藏着不敢拿出来。”
空青把脸埋的更低了,恨不得把碗都吃进去。桌下他抬脚踢了踢,暗骂胖小子多嘴。
楚琰瞥了他一眼,“你踢着我了。”
两个人分坐在楚琰两侧,空青一抬脚,可不就是踢着楚琰了。
空青呛了一口,放下筷子说:“其他东西属下已经叫人加急送来了,明早就能到。属下还得归家,就先告辞了。”
胖小子不明所以,端着饭碗又扒了两口,“孟叔这么着急回家吗?他那半碗饭不吃了吗?”
楚琰直接把远处那盘肘子端到他面前来,“吃你的饭。”
他把那堆东西拉到自己这边,“这些我都拿走了,等你姑姑挑剩下的再还你。”
珩儿一手摁住这些,满脸不高兴。
“你挑一个就行了。我好不容易出门一趟,给家里买点东西,你还要抢了?”
这倒也是。
要是不拿点东西回家,大哥大嫂肯定要说的。
他在那堆小玩意里挑挑拣拣,最后挑中了那个银鼠皮的小挂饰。
这是用银灰色的小鼠皮缝成了两寸大小的小靴子,靴筒上串着几颗绿松石,靴尖缀一颗小米珠,底部塞了棉花,鼓鼓囊囊的,可以挂在荷包或腰带上。
“听说北戎人认为小鼠皮能辟邪,所以做成了这样的小挂饰,给小孩子做护身符。卖东西的人说,北戎的小姑娘都喜欢这些,尤其是那些部落擅骑射的女子,都喜欢在腰上挂一个。”
“鼠皮还能辟邪?北戎人真是没什么好东西。”
嘴上贬着,收东西的手倒是一点不耽搁。
珩儿这一顿胡吃海塞,歇下筷子时楚琰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把腰带松开了。
他语重心长道:“过几年你也得说亲了,平日里还是注意些,再这么长下去,以后谁看得上你?”
珩儿指着他,“三叔!那日在栖霞岭的庄子,你说我想要什么你都给我的,我现在只不过吃了你一顿饭,你就小气上了?我姑姑比我还馋,她以后进门,岂不是要被你欺负?”
说罢,珩儿挺着肚子站起来,“我现在就回家告状,让他们赶紧把姑姑接回去!”
楚琰眉心直跳。
“小东西,去了一趟边关,你翅膀倒是硬了。”
他揪着楚珩,叫了个侍卫来把人送回长公主府,气得楚珩挥拳乱打。
隔日楚琰出府时,那两箱子从边关买来的东西已经摆在门前了。
“就这么些?”
侍卫回禀:“还有一箱已经送到长公主府了。”
楚琰叫人打开箱子看了一眼,里头全是不同于大祁中原的布匹。
有些惊艳,有些平常,掺杂在一起。
最底下的,是一张骆驼毛做的织毯。
能凑齐这么多的样式,也是辛苦空青了。
“把东西带上,随本王进宫。”
朝堂上,等众人启奏了要务之后,楚琰才站出来,说了侄儿跟着去了趟边关,有了想要往来互市的想法。
说罢,他叫人把箱子搬进来。宫人们把东西取出来,有异域华丽的锦缎,绘着对称的鸟纹,金丝夹织,光彩夺目。还有朴素的棉织,大多都是红蓝交映。还有不清楚什么工艺制出的绸缎,纹如晕染,艳而不俗。
最后,宫人们才拿出那一张大约六尺的织毯。
不同于大祁人常见的皮草和柔软飘逸的丝绸,眼前的织毯是在织好的毛布上用矿物颜料手绘图案,正中一只栩栩如生的猛虎,色彩浓艳,有种粗犷豪迈的美感。
殿上,皇帝沉吟片刻,“两国连年征战,如今虽暂歇,你却要朕主动开市通商,岂不是便宜了他们?”
“陛下,正因战事方歇,才更该开市。”
皇帝挑眉:“哦?说来听听。”
“其一,我朝的丝绸瓷器等精妙的东西,都是北戎难得的东西。而茶叶更是北戎渴求之物。而北戎的良马比大祁高大,跑的也更久,还有异域的香料宝石,和我们疆域之内没有的药材。互市互通有无,得利最多的,是我朝。”
“其二,市通则情通。商路一开,敌国百姓有衣食之利,便不会轻易随上作乱。而北戎皇族若贪图互市之利,便会与我朝有共同利益。”
他目光瞥向那边的姚知序,“若是北戎想勾结朔国,也会多一层顾忌。”
“其三,”楚琰抬眸,“市开之后,我朝可派心腹商队深入敌国,比任何探子都好使。反过来,敌国若想靠互市壮大,所需进出皆在我朝关口掌握之中,它想动手,我们就断其互市。”
此言一出,百官热议不绝。
皇帝微微颔首,却又追问:“若北戎拿了我们的东西,转过头来打我们呢?”
“所以臣觉得,互市之物要有所限制,什么不能出关,什么要定量买卖,这些还需陛下定夺。且互市地点须定在边境我方城下,设关立卡,盘查严密。”
“至于异域带来的好处……”
楚琰一笑,“陛下,那些原本只存在于贡单上的东西,今后可以常驻宫中。后宫娘娘们戴的宝石,用的香料,也不必只靠每年一次的朝贡。而国库,每年光收商税就是一笔巨款。”
皇帝终于笑了:“这是你的主意,还是珩儿的?”
“是珩儿的主意,珩儿年岁尚小,不懂得如何表述,但这孩子自小就聪明,看的也比一般的孩子长远。”
皇帝点头,“是个好孩子。朕也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改日你把他带进宫来,朕再好好问问他。”
百官们看得出来,这事儿皇帝就只差一纸诏书了。
可偏在此时,皇帝却问姚知序。
“镇远公,你也曾上书要与朔国互市,今日之事,你有何看法?”
姚知序声音不紧不慢,“既然王爷先开了口,也购置了这么多东西,不如就先与北戎互市,看看成效如何。朔国使臣不日就要入京,到时我们正好用北戎互市的事情开口,谈条件时自然能占上风。”
第405章 沈月娇不是胡说
百官面色各异。
两朝互市是好事,要是真准了,那也是大功一件。
与朔国互市的事情大家早几个月前就听说了,可在朝堂上却迟迟不见镇远国公爷正经提一句。现在被定北王抢了头功,所有人都惊讶他为何一点不气。
没想到,他只是等在后头,想先占定北王的便宜。
但也有人觉得,镇远公既然跟定北王是死对头,没准儿会在这事儿上暗使手脚,等两边开市时弄出岔子,这样大功就变成大过。而有了幽州的前车之鉴,他再提雪海关互市时,去芜存菁,他便是那个拿大功的人。
姚知序这个人,真精啊。
听着耳边的议论,夏太傅与秦晏对看一眼,随后二人又齐齐看向了沈安和。
沈安和什么都没,只是笑了笑。
姚知序是很聪明,但楚琰也不是傻子。
这事儿谁先开了口谁就有了先机,反倒是落后的那个,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
再者,这些人好像都忘了,北戎已经签了议和书,且年年上岁贡,边境平稳百姓安生,可雪海关却偶有战事。
战事不平,开什么互市。
散朝后,沈安和刻意等在前头,等楚琰过来,才一起朝着宫门口走。
“王爷给珩儿领了这么大的功,应该要回长公主府一趟的。我们去接上娇娇,一起回去。”
“她昨天睡了一下午,肯定又是折腾了半夜都没睡着,这会儿天亮了又爬不起。”
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宫门口走。
“不用喊她了,我跟你一起回去就行了。”
沈安和快走两步,文官跟上武将的步子。
“一个小姑娘,怎好一直住在你府上。”
楚琰停下脚步,“反正以后也要住的,提前先适应适应也好。”
沈安和气的够呛,一个文官,每一步都恨不得把脚下的石板踩碎。
算着他们要散朝的时间,珩儿早早就等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又急着跑回花厅里。
朝堂里的事情比他们来的快,楚华裳笑意满面,看楚琰都顺眼多了。
才说不到几句话,宫里的赏赐就下来了。
前来传话的宫人又把皇帝对楚珩的夸赞锦上添花的说了一番,恨不得把这位长公主金孙夸的天上有地上无。楚华裳高兴,重重赏赐他,宫人笑得合不拢嘴,又说了几句好话才离开。
楚熠看着儿子,心中高兴,“珩儿,还不赶快谢谢你三叔。要不是你三叔,你今天还得在军中的演武场上吃灰的。”
夏婉莹嗔他一眼,当初不知道是谁说大儿子没养好,所以才闹着要生个小的。现在又觉得珩儿争气了?
“哥哥,厉害。”
泠儿正是学说话的时候,奶声奶气,听得人心都要化了。
珩儿一把抱起妹妹,把她领到那些御赐之物前,“想要什么直接拿,大哥都给你。”
被夏婉莹抱在怀里的筠儿急得要下去,不过刚落地就摔了个屁墩,疼得哇哇大哭。
厅里热闹的不得了。
楚华裳问楚琰:“娇娇还睡着呢?”
楚琰点头,“应该是没起。”
“从昨天下午就开始睡,睡到现在人都要睡傻了吧?”
除了那几个闹腾的孩子,剩下人全都竖起耳朵听八卦。
楚琰抿了口茶,“不知道,我这两日公事忙,顾不上她。”
“顾不上就送回来,哪有这么日夜颠倒的女儿家。”
“我那箭场方便些,让她玩吧。”
楚琰把昨日沈月娇在箭场说的那些话如实相告,大家听完,谁也不忍心催她回来了。
夏婉莹笑骂:“以前为了不上课,她都给几位先生下药了,连怀安也着了她的道。现在才争气,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才好。”
“大嫂别乱说,车前草又闹不死人。”
楚琰才说完,就被二哥追着骂:“改日让娇娇也给你做一碗面,我看你还说得出这种风凉话。”
想起那日沈月娇说的胡话,楚琰抬头问:“母亲,我小时候有没有一条金玉的腰带?”
楚华裳想了想,“倒是没见过。”
方嬷嬷提醒:“怎么没见过?殿下可是忘记了,王爷六岁时摔坏了殿下的一块玉璧,殿下生气,还打了王爷十下手心。之后又心疼王爷年幼不懂事,叫人给玉璧做了金饰,做了个腰带给王爷。王爷小时候最喜欢穿一身锦衣,配那条腰带,瞧着可精神了。”
听方嬷嬷这么说,不光是楚华裳,就连两位兄长也想起来了。
当年他们这个小弟弟,整日挺着个肚子,就为了炫耀这条金玉腰带,实在欠揍得很。
楚琰小时候霸道得很,终于有件有趣的事情,大伙儿说着就停不下来。只有楚琰,神情逐渐变得微妙。
他真有这个东西?
沈月娇不是胡说?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出了花厅。
夏婉莹收了笑意,“三弟不会生气了吧?”
珩儿追出去几步又折了回来,“三叔好像回清晖院去了。”
清晖院里每日都有人打扫,院中还留着三个下人,楚琰把人喊来,让他们把那条金玉腰带找出来。
大户人家的东西都是归类放着的,特别是楚琰这样身份的人,更是不敢马虎。
之前的一些东西已经搬到王府去了,剩下的也只有小时候的物件。
只要没丢失,东西倒也不难找。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下人把腰带翻出来,呈到楚琰面前。
跟方嬷嬷说的差不多,腰带中间嵌着玉环,两侧镶着金饰,时隔多年从箱底翻出来,竟还跟新的一样,光灿灿的,不见半分旧色。
那晚沈月娇的胡话又在耳边响起,楚琰轻抚着腰带的手猛地收了回来。
当初夏家马车遇袭,是沈月娇告知大哥,才赶着过去救下了大嫂,二人顺利成婚。
当初太后病重,也是沈月娇无意中提起李大夫,才让太后又苦撑了两年。
也是沈月娇提早就写好了话本,告诉他朱玉这个人有问题。
什么上辈子下辈子,难不成真是她忘了喝孟婆汤,所以才记得这些?
想起那晚沈月娇拉着他的手,抚在心口,说因为自己死在他手里,所以才会这样怕他……
楚琰眸心紧缩一瞬。
他猛地站起来,抓着那条腰带,快步赶回了王府。
第406章 简直就是老奸巨猾
回到王府时,沈月娇已经在箭场了。
她低头整理着袖子,而下人们则是在捡着箭矢。
楚琰看见,箭靶上已经有好几支箭射中了靶心,甚至有两支箭还得下人费劲儿才能拔出来。
看吧,这个丫头只要用心,什么都能做得最好。
楚琰招手喊了个下人,让下人把那条腰带先送回他的房中,自己才朝着沈月娇走过去。
见他过来,沈月娇指了指旁边的弓箭,“来,跟我比一场,我已经练了半个时辰了,我今天肯定能赢你。”
楚琰拿起那把弓,“好。”
突然,平地里起了一阵风,风把立在三十步外的靶心红绸吹得猎猎作响。
沈月娇挽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弓弦响处,箭矢钉在靶上,离红心差了两指宽。
她偏头看楚琰,下巴微扬,有点小得意:“怎么样?”
楚琰没说话,把自己的弓拿起来,搭箭,拉满后松手。箭矢破空而去,正中红心,干净利落,连靶子都没晃一下。
沈月娇撇撇嘴:“一来就显摆。”
楚琰嘴角动了动,没解释。
第二箭他故意偏了三分,箭头堪堪擦着红心边缘过去,落在她方才那箭旁边。
“失手了。”
沈月娇盯着靶子看了片刻,忽然转头看他,眼睛眯起来:“你让我?”
“没有。”
“你就是在让我。”
沈月娇把弓往地上一顿,“楚琰,你认真跟我比一次。输了就输了,我又不是输不起。我不需要你让我。”
楚琰轻笑,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
“好。”
他搭弓时眼神就已经变了,专注冷厉,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弓弦拉满时,他的肩背绷成一条直线,呼吸骤然屏住,再松手。
箭矢破空之声尖利刺耳,瞬间就见那支箭钉在靶心正中央,力道大得箭羽还在嗡嗡震颤。
他连射三箭,挤在同一处,把靶心扎成了一个蜂窝。
沈月娇怔了怔,没说话,就只是这么看着他。
楚琰把弓放下,看着她:“还比吗?”
“你心情不好?”
楚琰摇头,“没有不好。”
沈月娇紧了紧手里的弓,“谁惹你生气了?”
楚琰的目光缓缓移至她的心口,眸底压抑的情绪瞬间翻涌出惊涛骇浪。
他一把将沈月娇抱进怀里,力气紧的快要把人勒窒息了。
“对不起。”
沈月娇不明所以。
见那些下人都在偷看这边,她忙拍着楚琰的后背,想让他把手松开,谁知他反而抱得更紧了,恨不得让沈月娇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你……怎么了?”
楚琰依旧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这么紧紧的抱着她。
沈月娇心下一沉。
难不成有人给他使绊子了?
还是因为她不回家,所以娘亲兄长骂他了?
她认识楚琰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楚琰。
她又拍了拍楚琰的背,因为被紧紧的勒着,她说话都费劲。
“……你不是哭鼻子了吧?”
远处,林霜儿猛地收住脚步,不敢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他们怎么能……
那是他妹妹!虽说没有血缘,可终究是名义上的兄妹。
他怎么敢。
她怎么敢?
林霜儿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难怪楚琰谁都看不上,迟迟不定亲,总是往长公主府跑,还让沈月娇住在王府,住的还是离楚琰的宸止院最近的栖云阁。
难怪他只对沈月娇好,只对沈月娇笑,只给沈月娇送东西。
难怪只愿意带着沈月娇去栖霞岭的庄子,难怪楚琰恨不得早早把她嫁出去……
难怪,难怪!
林霜儿咬住唇,眼眶发红,转身快步离去。
良久,楚琰才松了手,却久久不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追在她的身上。
沈月娇被他看的浑身发毛,甚至已经在心里猜测他是不是天不亮就出门,路上撞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那个……”
沈月娇的话还没说完,楚琰就抢着开了口。
“那天你喝醉以后,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月娇一惊,“我说什么了?”
楚琰拧了下眉心,“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这样的反应,沈月娇更是心虚。
“我是不是……对你干什么了?”
楚琰突然笑开,“你对我……什么都干了。”
沈月娇猛地站起来,力气太大,还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你瞎说,我这人喝醉了从不耍酒疯。”
楚琰这回是真笑了。
“你都那样了,还不算耍酒疯了?”
沈月娇越发心虚,“我哪样了?”
“就那样……”
沈月娇扑过来,捂着他的嘴。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
沈月娇心惊胆战。
她主动的?真的什么都干了?
一定是楚琰故意的。
他长得这么好看,没准儿就是被他勾引的。
对,肯定是他!
沈月娇松了手,躲得远远的。
楚琰唇角勾着笑,“以后还敢喝吗?”
你看你看,那天喝酒也是他请的,平日里一滴酒都不让碰,那晚上直接摆了两壶。
还是在晚上!
他分明是故意的!故意把她灌醉,又刻意勾引,现在转过头来,又说是她的错。
简直就是老奸巨猾!
“我要回家了。”
她转身就走,只是刚抬脚就被楚琰拽了回来。
“我定王府是什么狼窝不成?把你吓成这样?”
沈月娇摇头。
定王府不是狼窝,但你楚琰肯定是个老狐狸。
见她还是要跑,楚琰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那些情绪再翻涌上来。
他轻抚着沈月娇的脸颊,“娇娇,别怕我。”
怕?
沈月娇觉得这个字有些耳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原因。
楚琰俯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轻得像怕惊落花瓣上的露水,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与克制。
接下来的这一整日,楚琰几乎都陪着她,侍卫都来找了两三趟了,他也只是冷言把人打发了。
这个人今日散朝回来就怪怪的。
拂枝回乡去了,沈月娇跟前连个可信的人都没有。
“拿着。”
楚琰想起自己昨晚从珩儿那要来的小挂饰,这才拿出来给她。
东西小巧,沈月娇拿在手里玩了一阵。
“这是什么做的?”
“老鼠。”
第407章 三叔你犯什么毛病?
沈月娇一把将东西扔出去,双手狠狠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我不要,你送别的姑娘吧。”
楚琰把东西捡起来,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
他语气里带上几分笑意,“珩儿从边关带了些小玩意,我挑了最好看的一个。这是银鼠皮做的,听说北戎的孩子都喜欢挂这么个东西,说是能辟邪。”
他把东西递到沈月娇面前。
“另外我再说一遍,没有别的姑娘。”
沈月娇只逮着他话里的几个字,问:“珩儿回来了?”
正说着,门外突然炸开珩儿的喊声。
“姑姑,我来看你了!”
珩儿冲进来,迎面就要去抱沈月娇。楚琰身子往前一挡,给珩儿撞了个结实。
“你干什么啊三叔!”
珩儿鼻子撞得发酸,说话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楚琰语气严厉,“楚家的男儿流血不流泪。”
珩儿捂着发疼的鼻子,看着他的目光有些怪异。
“三叔你犯什么毛病?”
说话间,看见桌上那个小挂饰,珩儿又抓着递到沈月娇面前。
“姑姑你喜欢吗?这是我特地给你挑的。”
“是你给我挑的?珩儿真是长大了,能想着姑姑。”
珩儿直接把东西塞到她手里,接着在她身旁一坐,抱着她的胳膊撒娇。
“祖母说怕你一个人在王府闷得慌,让我来跟你作伴。三叔你快让人给我收拾个院子,姑姑什么时候走我就什么时候走。”
楚琰把他的手拽开,“你都十岁了,不懂得男女大防吗?”
“三叔,我才十岁!我还是个孩子!”
他指着沈月娇,“这是我姑姑,亲姑姑!”
楚琰脸沉下来,揪着他的衣领要把他扔出去。
沈月娇拉着他,“好好的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等楚琰撒了手,沈月娇立马把珩儿拉到身后。
“姑姑院子大,你就住我这。”
胖小子笑得傻呵呵的。
“好呀。”
楚琰冷眸扫过去,珩儿轻咳两声,“不过我也有些事想跟三叔商量,姑姑,我等会儿再来找你。”
他颠颠的跑出去,楚琰也紧随着离开。
半个时辰后,沈月娇被请到王府花厅用膳,珩儿坐在楚琰身边,笑得合不拢嘴。
见她过来,忙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姑姑,坐这。”
“坐我身边来。”
楚琰语气不轻不重的,珩儿立马坐直了身子,指了指楚琰那边,“姑姑你坐那边去,一会儿有好吃的我给你夹过来。”
沈月娇看着这叔侄俩,总感觉怪怪的。
等她坐下来,珩儿才又高兴催着下人把饭菜端上来。
刚刚说会给她夹好吃的珩儿,现在端起碗筷就把她这个姑姑给忘了。
看他那个护食的样子,沈月娇都怀疑他在边关是不是受委屈了。
用了饭,珩儿又缠着他们去箭场玩了一会儿,之后才打着哈欠回了楚琰叫人给他收拾的院子里休息。
第二天一早,楚琰带着珩儿进了宫。
今日朝堂,不管皇帝问什么,楚珩都能从容对答。
不管是边关百姓的日常生活,还是两国互市的利弊,他都能说得上来。
沈安和与夏太傅秦晏站在文官之列,看着当初那个总是尿裤子哭鼻子的孩子,只知道跟着沈月娇瞎闯祸的小辈,如今也能这么争气,面上皆是欣慰。
楚熠楚煊与将珩儿带进朝堂面圣的楚琰,脸上全是骄傲。
他们楚家的儿郎,从来都是这么优秀的。
“好好好!”
皇帝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百官自然也得说好。皇帝一高兴,从御案上拿起一物,亲自走下来,递到楚珩手上。
那是一枚白玉麒麟佩,通体莹润,在殿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背面刻着皇帝亲笔写的“长命富贵”四字。
“朕的儿子们都有,你这块不比他们的差。”
满殿哗然。
白玉麒麟佩本就难得,背面有皇帝御笔更是罕见。
这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这孩子,皇帝放在心尖上,谁也打不得他的主意。
楚熠出列跪倒,领着儿子叩谢圣恩。
姚知序站在前侧,看了眼楚珩手里的赏赐,又别开了目光。
散朝后,几乎所有朝臣都上前恭贺。
“这孩子,确实很优秀。”
楚琰言语中难掩骄傲,“这是我们楚家的人,自然优秀。”
姚知序不与他争辩,只是问他:“听说她一直住在你府上?男未婚女未嫁,对她的名声是不是不太好?”
“她就愿意住在我那里,我母亲,她父亲,大家都没意见,你一个外人跳出来说什么?”
楚琰看了看那边,“国公爷还是操心操心那位吧。他年纪也不小了,可这些年却一点水花也不见。”
姚知序看过去,才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小太监,那人是一直伺候在五皇子身边的人,明显就是在等他的。
“没想到王爷这么记挂五皇子。那既然王爷能把珩儿教的这么好,不如帮我把五皇子也教了吧。”
“没空。”
楚琰撇下这一句话,抬脚就走了。
姚知序轻笑两声,这么温和的人,眼底却不见什么温度。
见楚琰离去,那小太监才敢上前来。姚知序吩咐两句,小太监这才离开。
片刻后,姚知序带着五皇子楚昀出了宫。
宫门口,楚熠留住了岳丈夏太傅和秦缨的父亲,说今日府上有喜事,邀他们一道去长公主府吃顿饭。
夏太傅摇头,“珩儿得了赏赐,确实是好事,我们几家虽是姻亲,但太过亲近,皇上也要防备的。今日就不过去了,改日珩儿再来看望看望你祖母,她想你想的紧。”
珩儿乖巧点头,“珩儿明日就去。”
秦晏也是这个想法,“过几日就是王爷生辰,到时候我们再聚也不迟。”
如此,楚熠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沈安和拍了拍楚珩的肩膀,“那就先回府,你祖母和母亲二婶都等着给你庆祝呢。”
珩儿看了眼楚琰,楚琰倒是无所谓,“那你就回去吧。”
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楚琰,偏楚琰装傻,不提沈月娇半个字。
“看着我干什么,我不是让他回去了?”
第408章 成了亲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地位吗
他骑上马,“我还有些要事,就先先走一步了。”
楚煊拉着他的马,“急什么。天大的事儿还能有你侄儿重要?”
沈安和更是直接挡在他面前,“王爷不得空也没事儿,我们今日都得闲,就借王府的地儿摆个桌,你忙完回来,大家一起吃个饭就是了。”
楚熠领着儿子来到跟前,颔首道:“这提议好。娇娇今天要是还贪睡,我们就直接把桌子摆到她的房里去。一家人嘛,总得人齐了才热闹。”
楚琰眉心直跳。
这说的是人话吗!
珩儿几次要开口,可看了看几位长辈的脸色,想了想他们话中的决心,又把话咽了下去。
楚煊松了手,“你既然要忙,那就忙去吧,我们认路,王府我们自己去。”
楚琰紧了紧握着缰绳的手,磨着后牙槽。
“不必了,天大的事儿也没有珩儿重要,先回王府吧。”
楚煊喊了个人来,正要吩咐他去长公主府传个话,偏在这时候有人策马急赶过来,看样子,是京畿大营的人。
若非有急事,军中的人不会赶着来宫门口。
楚熠刚走过去,禁卫军这边也有人来请楚煊,面色有些严肃,像是出了什么事情。
刚刚才定下的饭局,这会儿一下子又散了两人。
“那还请祖父回去跟祖母和我母亲说一声,我在三叔这里多待一日,明日再回府。”
沈安和抬手戳珩儿脑门,“你跟你三叔就是一伙儿的,压根不想我把你姑姑接回来。”
珩儿否认,“祖父你误会了,我可没这个意思。我们昨天还在箭场上练了半个时辰。你知道的,姑姑从雍州回来就没笑过,但昨天,她只是赢了两箭就笑得可开心了。”
他求着沈安和,“姑姑跟陈锦玉从小在府里长大,哪怕是一砖一瓦也会触景生情,她心里能不难受吗?姑姑是你亲生的,你也不想看着她整日把难过闷在心里吧?既然她在王府里玩的开心,就让她多玩几天吧。”
沈安和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女儿,听珩儿这么说,他也心软下来。
看了眼那边的楚琰,他把珩儿拉到跟前交代。
“你给我看好你小姑姑,千万别让他俩乱来。”
珩儿拍着胸脯保证,“祖父放心,我肯定看紧小姑姑。”
如此,沈安和才放心离开。
珩儿跑到楚琰面前邀功,“三叔,我可是向着你的。”
楚琰唇角弯起,把他拉上马来,带着他回了王府。
沈月娇又睡到日晒三竿才起,听说珩儿得了赏赐,她也跟着高兴了一阵。
想着珩儿贪吃,就去做了两道糕点。一道是茶叶模样的绿豆糕,一道是甜糯的桂花糕。
他们二人刚回来,糕点正巧出锅。
珩儿抢着最上头那一块桂花糕,张嘴就咬了一半。
“姑姑的糕点做的是越来越漂亮了,味道也好,珩儿能吃一辈子。”
沈月娇宠着侄儿,一口应下,“那姑姑就给珩儿做一辈子糕点。”
“他过两年也得说亲了,到时候自然有别人做,哪用得着你的一辈子。”
楚琰也拿了一块桂花糕,还没等喂进嘴里,就被沈月娇拿走了。
沈月娇给他换了一块绿豆糕,“你不是不爱吃甜食?这个少甜些,你尝尝。”
楚琰尝了一口,确有些甜味,但又不腻。
手艺确实不错。
“姑姑你看,这是舅公赏给我的。”
珩儿把那枚白玉麒麟佩递给沈月娇看,嘴里塞着糕点,脸上却难掩得意之色。
“以后不管是宫里宫外,都要尊称圣上。”
楚琰出声提醒,一边把手里那半块糕点放下。沈月娇抬眸看了看那块糕点,他动作一顿,又把那半块拿起来,吃了个干净。
珩儿不在意这个,“我们都是一家人,这么喊不是亲近一些吗?”
楚琰抿了口茶,“你有功在身,天子亲近你,你才能这么喊。若是你没有这些,那你与他亲近,反会招惹在位者的不悦。珩儿,这就是朝堂。”
珩儿似懂非懂。
“可他已经给我这么好的赏赐了。”
沈月娇把那枚玉佩还回去,告诉他:“这东西,其他人也有,不是你独一份的。”
珩儿一愣。
“所以他只是敷衍打发我的?”
楚珩的目光落在那枚白玉麒麟佩上。
“倒也不是敷衍打发。东西既然赏给你了,那就好好收着,御赐之物马虎不得,免得哪天他龙颜大怒,让你把东西赔回去,到时候如果发现缺了个角摔了个裂纹,还得找你的麻烦。”
珩儿不信,“这东西还能要回去?”
楚琰端起茶水,又抿了一口。
“如今的圣上,已经不年轻了。”
沈月娇心头一跳。
他这是说,皇帝糊涂了?
珩儿顿时就不想要这东西了,可御赐之物,就像楚琰说的,马虎不得。
“我一会儿就送回家去,放在家里总不会弄坏了吧?”
沈月娇转头跟楚琰说:“我一会儿也想出去一趟。”
“去哪儿?”
光听楚琰这个语气,就知道他不高兴了。
“我要去找银瑶,顺便去看看福伯跟梁婶。”
楚琰颔首,“我跟你一块去。”
珩儿凑着热闹,“我也去,带上我带上我。”
只因为沈月娇提了一句上次在银瑶家里吃的那碗鸡汤格外鲜,珩儿就非朝着去那边蹭饭,所以三个人先去的谭家,待了片刻后,这才去了银瑶跟空青那里。
去的时候家中只有银瑶,她坐在院子里,给空青缝着新衣。
听说他们要留在这吃饭,银瑶又赶着要去集市里买菜。沈月娇帮她拎起菜篮子,“我跟你一道去。”
刚说完,就见空青挑着两桶水从外头回来。珩儿那一声“孟叔”还没喊出来,就听着银瑶催着他先去把鸡杀了,再去买些酒,一会儿又说柴火不够了,再去弄点柴火。
人都已经站在门口了,又骂着空青赶紧把地扫一扫,桌子擦一擦。
短短片刻时间,空青忙得脚不沾地,却半句怨言都没有。
孟叔在边关的时候那么威风,在家里就是这样的?
他跑来楚琰身边,小声问:“三叔,成了亲的男人都是这样的地位吗?”
第409章 他们楚家的男人怎么都这样啊
楚琰看了空青一眼,说:“自然不是。你孟叔……他就喜欢这样的。”
珩儿神情微妙。
刚才在王府里的糕点你只吃了一半就放下,姑姑只是看了一眼你就立马捡起来吃干净了。
你堂堂定北王丢人至此,竟然还好意思说别人?
不过话说回来,他亲爹是威风凛凛铁面无私的京畿大将,回家了也得看母亲脸色。
二叔就更不用说了,一天到晚总是被二婶撵出门,只得灰溜溜的去书房睡。
祖父这个驸马……
他们楚家的男人怎么都这样啊。
珩儿后脑勺突然挨了打,“脑子里想什么?”
“你连我脑袋里想什么都要管。”
他捂着脑袋跑开,“一会儿姑姑回来我要告状。”
楚琰朝前迈出一步,珩儿转头就躲到空青身后,拿过他手里的扫把,积极的不得了。
“孟叔你歇着,这种小事我来就可以了。”
他们这个院子虽然小,但位置极好,不管是去集市,还是要逛大街,只要过一两条巷子就能到了。
银瑶带着沈月娇去了趟集市,沈月娇看着她挑挑拣拣,还懂得跟商贩讨价还价,明明还是那个银瑶,但又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她现在的生活,平静的叫人不忍心打扰。
那些原本想要让她来身边伺候几日的话,沈月娇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回了院子,空青已经把银瑶交代的活儿都做完了。不仅如此,灶里也添了柴火,锅也刷洗干净,就等着她们回来了。
镇远国公府。
五皇子楚昀自出生起,这还是他第一次出宫。
宫外的世界比他听来的,想象的更加热闹精彩。楚昀虽然贪图新鲜,但也没忘记要时时刻刻跟在表兄身边。
他是皇子,头顶上还有两位兄长。虽然明面上还没有什么冲突,但背地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他见多了。
只要跟着身为国公爷的表兄,他就是最安全的。
姚知序见过楚珩几次,那孩子自打出生起,就被楚家所有人追着捧。爹娘教得好,还有个做太傅的外祖父时刻鞭策着,那孩子也是争气,生得玉雪聪明不说,知礼懂事,见了宫里的贵人也不怯场,该说话说话,该行礼行礼,落落大方,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从容劲儿,小小年纪就已经有模有样了。
再看楚昀,虽然是皇子,命运却截然不同。
淑贵妃养的也好,但总归不是亲生,很多事情没有尽心尽力,相比起楚珩来,楚昀差的不止是一星半点。连出一趟宫门,都是小心翼翼的。
当初姚知序一直担心皇帝会顾忌当年二皇子的事情,所以他才故意冷落五皇子,时刻保持着距离。
可现在看来,光让楚昀在宫中苦读书根本没什么用,他还是得亲自带带这孩子。
姚知序带着他去京城最热闹的街上转了转,又带着他去酒楼里吃了顿饭。
宫中做什么都要讲规矩,连吃饭这种小事都不能贪口。楚昀每样都只是尝了尝味道,这就歇了筷子。
姚知序给他舀了一勺殷桃肉,“小孩子都爱吃这个。”
楚昀有些惊喜。
他这位表兄对他从来都是不冷不热,今天不仅带他出宫,甚至还给他夹菜!
他低头把碗里的吃完,点头道:“这个菜宫里没有,我第一次吃。味道很好。”
姚知序又让人上了一道糖蒸酥酪,牛乳加糖蒸成的凝乳,滑嫩得像豆腐脑,浇上一勺桂花蜜,冰镇过后凉丝丝甜滋滋。
当年姚知槿最喜欢的就是这个了,晋国公府还养了个厨子,专门给她做这个的。
从回忆里稳住心神,姚知序说:“楚珩能说边关的那些事情,今天这顿饭,你也能做出一篇文章来。”
楚昀愣了一下,“这一桌饭菜,要如何作文章?”
“今日这一桌子饭菜,少说也得四五十两,而那些街上的摊贩,每日盈利最多不过五两。街上有些人穿的光鲜亮丽,富贵逼人,有些人却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连顿饱饭都吃不起。”
楚昀瞬间明白了。
“表兄的意思昀儿懂了。”
他这个第一次出宫的皇子,若是能写一篇民生疾苦与奢靡之风的文章,不必有多惊艳,也比不上楚珩的互市之功,但绝对能让皇帝印象深刻。
酒楼雅间隔绝不了街上的热闹,除了商贩的叫卖声,也能听见别的。
突然,他起身快步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楼下的街上正好走过两位女子。
一个挎着篮子,梳着妇人的发髻,脚步沉稳,笑看着前头那个性子活泼的少女。少女今日穿着小红的衣裙,手里拿着已经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嘴里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是沈月娇。
窗户看下去的就这么一点风景,人走了,连景色都黯淡了。
姚知序要转身下楼,看见坐在那里楚昀,又顿住了脚步。
“表兄看见谁了?”
姚知序微不可查的叹息了一声,“没什么。吃吧,吃完了我再带你去别处转转。晚上,我带你去定北王府。”
沈月娇回去的时候还给珩儿也带了一串糖葫芦,酸甜的东西最是开胃,这一顿饭,珩儿吃的甚是满意。
离开前,他捧着自己吃撑的肚子,“孟叔,以后我能不能常来你这里蹭饭?我下回拎两只老母鸡来,不白吃你家的粮食。”
“若是少爷不嫌弃,下次带着大爷二爷来,我都能招待。”
珩儿打着饱嗝,看了眼身边一身贵气的楚琰。
还是孟叔待人宽厚,不像三叔,吃他两口饭就好像天要塌下来似的。
小气。
回程的马车刚走不远,珩儿就说肚子疼,要赶着回府方便。楚琰嫌弃的不知道看了他多少眼,叮嘱车夫把人送到长公主府。
珩儿一边催着车夫赶紧走,一边抓着楚琰的胳膊,“三叔,从这里回王府更近一些,长公主府反而绕得更远了。”
沈月娇看着他快要皱起来的小脸,哭笑不得。
楚琰要把他踹出去,“别脏了我的马车。”
沈月娇拦着他,“珩儿还是个孩子。”
“哪有他这么讨人厌的孩子。”
长公主府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去别人家吃饭饿死鬼投胎似的,恨不得把桌子都啃了。直肠子吃完就要拉,都不带褶子的。
说出去都嫌丢人。
回了王府,珩儿下车拔腿就跑,沈月娇追在身后,笑着喊他慢些跑。
到了前头,楚琰被一个丫鬟拦下。
沈月娇认得,这是林霜儿的贴身丫鬟。
第410章 你今日是来找我叙旧的,还是来看人的?
“小姐请王爷一叙。”
“有什么需要的让她直接跟管事说,不用知会我。”
楚琰脚步不停,倒是沈月娇停了。
趁着她停了脚步,小丫鬟跪在楚琰面前。
“王爷息怒,小姐说今日是她祖父祖母的忌日,所以才想请王爷过去一趟。”
说完这些,小丫鬟小心翼翼的看向沈月娇。
沈月娇明白,林霜儿不想让她去这一趟。
正好,林霜儿请她她都不去。
“既然是她祖父祖母的忌日,那你确实该去看看的。我去看看珩儿,就先回去了。”
沈月娇径直离开,楚琰皱了下眉,问丫鬟林霜儿在哪。得知林霜儿在衔霜居,楚琰又叫丫鬟去把她喊到前院来。
林霜儿赶到正厅前,管事的正好送来些纸钱,见她过来,还行了个礼。
说是她祖父祖母的忌日,可她带来的只有一些酒菜。见楚琰盯着她手里的东西,林霜儿低着头,声音哽咽。
“不知王爷何时回来,所以纸钱已经在院子里烧过了。怕被人说晦气,所以才没张扬。”
“你祭拜祖父祖母,谁敢说晦气?”
楚琰指了指前头,“再给他们添些纸钱,说说话吧。”
林霜儿抹了抹眼泪,这才乖乖过去给自己的祖父祖母烧纸。
丫鬟要把酒菜摆上桌,楚琰看都未曾看一眼,“这些直接送去小姐房里就是了。”
林霜儿捏着手里的纸钱。
“王爷,今日是祖父祖母的忌日,霜儿什么都没吃呢,你能不能……陪着我顿饭。你若是没有胃口,你坐着喝杯酒也成。”
她忐忑不安的站在那里,眼泪簌簌的掉。
楚琰想了想,好像把她带回京城这一年来,确实连一顿饭也没陪她吃过。
“那就放着吧。”
丫鬟这才把一直端着的酒菜摆上桌,之后就先退了下去。
林霜儿烧完了纸钱,又朝着幽州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这才回到厅里,坐在楚琰的身侧。
“清明时我自己祭拜过祖父祖母,可今天忌日,我想着如果王爷也在,我祖父跟祖母也会高兴的。”
楚琰点了头,淡淡吐出一个好字。
林霜儿擦了擦眼泪,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又赶紧给楚琰倒了杯酒。
“今日饭菜都是我做的,我知道自己的手艺比不得王府里的厨子……王爷尝尝,可好?”
楚琰在空青家里已经吃过了,这会儿没什么胃口,没接她的话,只是抿了口酒水。
酒是烈的,但不如在空青家中的好喝。
他饮酒时微微抬头,下颌线清晰利落,喉结滚动,随便看一眼都不得了。
林霜儿心跳的很快,看着眼前的酒水,抿了下唇角,也一口气灌了下去。
烈酒入喉,呛得她差点没把肺管子咳出来。
“喝不了就别喝了。若是真想喝,可以喝点果酒,适合你们女子。”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想的全是沈月娇,想着她醉酒时那副娇态,想着她主动坐到自己腿上,想着她的唇,想着她的……
他的呼吸突然有些乱了。
这才一杯而已。
“王爷。”
大概是在空青那里也喝了一些,现在才喝了一杯,他竟然有些醉了。
林霜儿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格外温柔,柔的像一滩水,好听的连她这个人都没这么讨厌了。
“王爷,你再陪我喝一杯吧。”
林霜儿把酒杯举到他的唇边,盯着他那张好看的俊颜,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楚琰伸手要去接,手指都已经碰到酒杯了,突然厅外来了人。
“王爷。”
楚琰眼中清明了几分,他挡开林霜儿的手,酒水洒出来了大半。
“何事?”
“镇远国公爷来了。”
姚知序?
正想着,姚知序已经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人,正是五皇子楚昀。
林霜儿赶紧站起来,给姚知序行了礼。她不知道身后人的身份,也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
楚琰眸色微沉,让林霜儿先回去。
林霜儿杵在那不动,只神情微妙的看着那一桌的酒菜,张了张嘴,却不敢说什么。
“今日好雅兴,竟然还喝起酒来了。”
姚知序径直走到他身边坐下,“你我好像还从没这么单独坐在一起喝过酒。”
说罢,姚知序拿起刚才林霜儿倒给楚琰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这酒……不好。”
姚知序看了看手里的空酒杯,觉得这酒过于烈了,不适口。
楚琰瞥了他一眼,“什么都喊喝,也不怕我在里头下毒?”
他笑着回:“所以才用你的杯子。”
林霜儿脸色大变,几次想要张嘴,又一个字都不敢说,只站在旁边,死死的揪着衣袖。
“昀儿见过琰表兄。”
楚昀恭恭敬敬的给楚琰行了礼。
听了这个称呼,林霜儿一脸惊吓。
这位,竟然是皇子!
“王爷……”
林霜儿声音都带起了哭腔。
见她还杵在这,楚琰面色微沉,“你怎么还在这?”
林霜儿应了一声,“我把这些收走。”
她刚要把酒拿走,姚知序却已经喊了外头伺候的下人,叫他们再另拿一个酒杯来。
罢了,他又与楚琰说:“听说珩儿还在你府上?正好,我把昀儿带来了,他们年纪相仿,早该走动走动了。”
他看着林霜儿,温和的颜色下,语气却冷如刀子。
“还不带五皇子去找你们珩少爷?”
楚昀含笑点头,“那就有劳这位姐姐了。”
林霜儿心慌意乱,也顾不得其他,只低着头带着楚昀走了。
下人重新拿了个杯子来,姚知序拿新的杯子,给他斟满,用自己的杯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接着便又一饮而尽。
“你我幼年相识,当时年纪小,还不能饮酒。后来你我都去了边关,回来后又是不同的立场。楚琰,今日这样的机会,以后怕是没有了。”
楚琰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你今日是来找我叙旧的,还是来看人的?”
姚知序温声笑开,“我想看,你让吗?”
楚琰自然不会让。
那丫头,见了酒就发疯。
他说过的,那样的沈月娇,只能他一个人见。
楚琰轻抿了口酒水,突然刚才那阵异样又烧起来。他眸色一紧,摁住了姚知序正要倒酒的动作。
都是大男人,可两只手碰在一起,姚知序竟抖了一下,随即体内像有一团火,从丹田烧上来,烧得他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酒水有问题。
他目光倏然变得冷戾,“楚琰,你竟然在酒里下药?”
第411章 想要沈月娇。太想了
“我要杀你,何需给你下这种下三滥的药。”
下药的,是林霜儿。
楚琰呼吸灼热,额角沁出细汗,呼吸比方才急促了许多。
明明刚才在喝下第一杯酒时他就已经觉察到不对了,却根本没想到酒水被林霜儿下了药。
难怪她刚才一直杵在这不走,难怪姚知序进来时她神情慌乱。
借着她祖父祖母的忌日弄这些,她是不想活了?
楚琰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冷着脸,声音压得极低:“你走。”
姚知序强稳心神。那团火在他小腹烧着,烧得他浑身发烫,可脑子却清醒得很。
“我不走。”
姚知序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喘息,“我走了,你去找她怎么办?”
楚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想把姚知序拎起来扔出去,可现在的他只要随便一动,体内那把火就会把他烧成灰烬。
何况姚知序说得对,他确实想。
想的快疯了。
见他不说话,姚知序反倒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和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苦涩。
“我得不到,你也休想得到。”
药劲儿上来,姚知序几乎瘫在椅子上。他浑身滚烫,衣领被他扯开了,露出一截泛红的锁骨。
幼时如玉之温润,风姿绰约的姚知序,如今威风赫赫的镇远国公爷,如今却在定北王府的正厅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盯着楚琰。
“姚知序。”
楚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闷雷。
“你以为你留下来,我就不会去找她?你以为你拦得住我?”
“我拦不住你,但我可以跟着你。你去找她,我就跟去。你对她干什么,我就对她干什么。”
楚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他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邪火压下去,“我让人给你备车。”
“我说了,不走。我走了,你好去找她?”
楚琰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锋。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太了解彼此了,都知道对方说到做到。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压抑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促,像两头困兽在黑暗中喘息。
楚琰浑身都在烧,烧得他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
他现在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沈月娇的脸,那些两个人相处的场面,汤池里她姣好的身段……
他想得越厉害,火就烧得越旺。在理智崩塌前,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全是血丝。
那壶酒就数姚知序喝的最多,他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想得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人抢过来。
他想要沈月娇。
太想了。
忍无可忍时,他猛地站起来,抬脚就往外走。楚琰出手凌厉,将他逼了回来。
“你不是让我走?我走还不行?”
楚琰声音冷下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你要敢碰她,我杀了你。”
姚知序身体里的那团火烧得更厉害了,可脑子反而清醒了几分。
娇娇本来就讨厌他,他要是强要了沈月娇,那丫头怕是一辈子不会原谅他了。
不能让沈月娇看见他这副鬼样子。
两个人就这么硬扛着,谁也不肯先低头,厅内只有二人已经稳不住的呼吸声。
姚知序终于撑不住了。
他第二次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了一下,酒壶扫到地上,瓷片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
楚琰紧抓着身下扶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来人,去请太医。”
两个男人,一个靠在桌沿,一个靠着椅背,隔着一丈远的距离,气喘吁吁地,眼神恨不得把对方捅死。
太医来得很快,看见这两个权重如山的贵人此时一个比一个狼狈,心里头直打鼓,面上又不敢表露分毫。
诊脉,施针,开方熬药。
施针确实能稍稍压制难受,但杯水车薪。在等药时,他们两人不知道被又灌了多少凉水。身下的邪火不散,连水也喝不下去,难受的想要掀桌子发火。
林霜儿也喝了一杯酒,那两个习武之人都扛不住的药性,她一个弱女子,在路上就腿软的差点跪下了。
楚昀明明看出不对,但却并未戳破,等林霜儿带她去找了楚珩后,才放她离开。
离开时,林霜儿连站都快要站稳不稳了。
楚珩对这位五皇子的突然来访有些意外,听说是姚知序带来的,而姚知序现在在前厅跟楚琰喝酒,他一个小辈,又不好说什么了。
楚昀脸上挂着笑,“算起辈分,你得喊我一声表叔。不过你我二人年纪相当,我准你直呼我的名字。”
在珩儿看来,这位五皇子的笑跟姚知序那个笑面虎一模一样。看着温和,背地里不知道要使什么坏。
“你我二人也没有这么熟,我还是尊称你五皇子罢了。等以后你得了封号,或是又有别的身份,我再改口吧。”
珩儿这番借口说的很好,挑不出一点错来,楚昀却皱起眉来。
“楚珩,你为何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我那两位表兄以前也是很好的朋友。”
“可现在不是了。”
楚珩说的直白,“我们楚家只效忠天子,不需要任何盟友。”
听说楚琰请了太医来,好像出了什么事情,沈月娇心急如焚的赶过来,刚到厅外,却被侍卫拦下来。
“县主请回,王爷此时不方便见客。”
“见什么客,现在我成客人了?走开。”
侍卫不让,偏不让她靠近。
在听见她的声音时,厅中好不容易才压下邪火的两人差点忍不住。
她的声音本就好听,大概是中了媚药的关系,现在听来,她的尾音好似比任何时候都要绵长,实在勾人。
太医擦了擦额前的冷汗,又重重下了一针。
现在府上谁人不知沈月娇在楚琰心里的地位,侍卫不敢触碰,竟让她钻了空子溜了进去,只是才刚到门口,就对上两双灼灼的目光。
一道是楚琰的,一道,是姚知序。
见姚知序也在,沈月娇身子又缩了回去,只留下一段一晃而过的衣角。
姚知序唇角扯开苦笑。
她真的多一眼都不愿意看进来。
第412章 她,一辈子都得住在我这
药端上来的时候,楚琰和姚知序一人捧着一碗,仰头灌下去。药苦得发涩,小时候最怕喝药的楚琰难得没有皱眉头。
药效发作得慢,那团火一点一点地退下去,可两人的脸色还是很难看。
姚知序放下药碗,站起来,整了整被自己扯乱的衣领。他看着楚琰,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没想到今日找你讨杯酒,竟然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楚琰没看他:“门是你自己要来的,酒是你自己要喝的,关我什么事儿。”
“要不是她在你这,你当我想来。”
楚琰轻嗤一声,“那你可得受着了。她,一辈子都得住在我这。”
“那可未必。”
姚知序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楚琰,你要是敢碰她……”
他没再说,只是大步走了出去。
厅里终于安静了。
楚琰深呼了一口气。
明明扎了针也喝了药,那团火刚才就灭了,可现在,好像又偷偷烧了起来。
“王爷,国公爷与五皇子殿下已经走了。”
雀梅的声音从厅外传来。
楚琰眸色倏然变得凌厉,“怎么是你来传话?”
雀梅不敢多言,只规矩的候在厅外。
片刻后,楚琰走出来,身上不见半点狼狈。
“林霜儿呢?”
雀梅突然跪下,神情有些微妙。
“王爷,王管事带人去了衔霜居,林小姐她,她……”
片刻后,衣衫不整的林霜儿与一个小厮被押到他面前来。林霜儿紧紧拽着衣服,却还是有半个肩头露在外头,脖颈处有好几处欢爱的红痕。
林霜儿跪在他面前,身子抖的厉害。
“王爷,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的……”
只要不是瞎子,任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做了什么。
楚琰一言不发的看着她,那双眸子冷得像淬了霜的刀刃,不见半分温度,只余沉甸甸的杀意。
林霜儿跪爬到他面前,只是还未靠近,就被侍卫拦下。
看着眼前的利刃,林霜儿身子又猛地抖了一下,余光瞥见旁边的面如死灰的小厮,她指着那小厮攀咬。
“是他!是他闯进我的房中,强行占了我的身子!”
小厮脸色大变,“王爷,是她先勾引的奴才!是她说有事吩咐奴才,可进了屋她就直接扑上来了。王爷饶命,奴才就算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私闯林小姐房中,是林小姐她先勾引的奴才啊!”
“你胡说!”
林霜儿声音尖利,恨不得撕了他那张嘴。
小厮为了保命,可什么都顾不得了,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就差把房中那点事情都说出来了。
楚琰稍稍抬了抬手,小厮立马闭了嘴。
以为自己能免了死罪,可下一刻,侍卫的剑已经横到了他的脖子上。
他还未来得及给自己喊冤,人已经倒在了地上。
死了。
血水漫过来,林霜儿才想起尖叫,只是才刚出声,就被侍卫手中那柄染了血的利刃划破了脸颊。
林霜儿捂着那半张脸,不敢动,也不敢哭,只哀求的看着楚琰,求他放过自己。
楚琰从座上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跟前来。
他稍稍弯下身子,林霜儿泪珠滚落,正要开口求饶时,喉咙突然被楚琰一把扼住。
“林霜儿,你敢给本王下药?”
被扼住喉咙的林霜儿第一次感受到了楚琰的狠厉与可怕。求生的本能让她不断挣扎,细碎的辩解艰难的从喉咙里挤出来。
“……不是我……是,是那个丫鬟,是她……是她准备的酒菜……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我也……也误饮了酒……我也……王爷饶命!霜儿再也……再也不敢了……”
楚琰此刻的眸光比寒潭更幽冷,加上周身裹挟的戾气,仿佛下一瞬就要噬人见血。
跪在后头浑身瘫软的丫鬟又重重磕了几个头,“王爷饶命!那些酒菜全是林小姐自己准备的,奴婢只是听从吩咐把东西端上来,并不知情酒水里被人下了药。求王爷饶了奴婢,求王爷饶命!”
楚琰冷眼睨过去,“你一直伺候着她,她什么心思,你会不知道?知情不报,来人,杀了。”
在林霜儿面前,侍卫一剑抹了丫鬟的脖子。
林霜儿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唇嗫嚅了半天,只哑着嗓子的憋出几个字来。
“……今天是祖父祖母……忌日……求兄长饶命……”
提及齐嬷嬷与韩副将,楚琰眼中戾气更盛。
他一把将林霜儿甩出去,“本王就是一直顾念着他们二人,所以太过放任你了。”
他扬声厉喝道:“来人!”
远处,珩儿要跳起来捂沈月娇的眼睛。
沈月娇比他高出一截,稍稍偏开脑袋,珩儿的手就落了空。
“姑姑你别看,小心被吓着。”
那边的楚琰突然抬起头,朝着这边看过来。
沈月娇他们明明藏在暗处,且还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但她还是觉得,楚琰已经看见了她。
“嘘!”
沈月娇那只手忙着往下捂,手掌几乎覆住珩儿的整张脸,差点没把珩儿憋死。
两人拉扯一阵,等抬起头,楚琰已经来到跟前了。
“在这干什么?”
楚琰的狠,沈月娇是知道的。
他冷不丁的出现在眼前,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更是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楚琰心口一窒。
沈月娇还是怕他?
“娇娇。”
他身上那股子冷戾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甚至连迈向沈月娇的步子,都能看出小心翼翼。
珩儿看了眼那边,才轻轻推了楚琰一把。
“姑姑好像吓着了,三叔你赶紧送她回去吧。”
楚琰去拉沈月娇的手,才发现她那只手凉的吓人。
果然是吓着了。
“我送你回去。”
楚琰带着她离开,两步之后又回过头,冲着珩儿扬了下下巴。
珩儿点头,等他们走远之后,才走到林霜儿跟前。
林霜儿脸上的那道血痕已经凝固了大半,只有最深那一处血渍还未干。
刚才面对楚琰,她连求情的力气都被碾碎在窒息的恐惧里。眼前来了个好哄的孩子,她以为终于有了希望。
她跪爬到珩儿身前,抓着他的衣摆求情:“珩少爷救命,我祖母是姓齐,是曾经侍候长公主殿下的嬷嬷,我祖父……”
话音未落,珩儿已一脚将她踹开。
“你在给我三叔下药的那一刻,就该知道是这么个下场。来人,把这不知好歹的女人,杖毙。”
第413章 哎哟!哎哟哟,不得了
林霜儿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我祖父是曾带过王爷的老副将,我祖母是伺候过长公主殿下的嬷嬷,我是定北王认下的义妹,你不能杀我!你凭什么杀我!”
“凭我是长公主的嫡长孙,凭我是定北王的亲侄子,凭我是楚家的主子。就算你祖母还活着,也得给我磕头行礼。”
楚珩冷眼扫过她,语气比之刚才更加不屑。
“亲人先故,应该藏在心里惦记,不是让你一遍遍把他们翻出来消遣福分的。你祖父祖母这么好的人,给你铺了这么好的一条路,你安分守己,有的是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偏你自己不争气,敢给我三叔下药,妄想爬床。”
楚珩笑得轻蔑。
“今日这床你就算是真爬上去了,一样也得死。”
林霜儿面如死灰,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要见长公主,我要见长公主殿下!”
楚珩盯着她看了片刻,把王府管事喊到跟前来。林霜儿又以为自己有了希望,谁知下一刻,却听楚珩说:“把府上的丫鬟婆子,只要是个女的都叫过来,让他们亲眼看看,以后但凡敢有这种心思的,下场就跟她一样。”
身后的雀梅低着头,袖下双手微颤抖。怕被人看出,又只能紧握成拳,藏进袖中。
棍杖已经狠狠打下来,林霜儿疼得哭喊。
“我祖父是追随林老将军的副将,有军功在身。我祖母是长公主的人,我要是死了,长公主不会原谅你的!”
楚珩坐在楚琰刚才的位置上,小小年纪,眉眼气度却像极了他那个铁面无私的父亲楚熠。
“是你自己喝了那种下三滥的药,扛不住打断了气,哪儿怨得着别人。”
他指着林霜儿的嘴,“把她那张嘴捂上,别吵着我姑姑。”
楚琰把沈月娇送回栖云阁,见她还是不说话,楚琰才真的急了。
“娇娇,你不要不理我。”
楚琰把沈月娇的那双手握在掌心里,语气有些懊恼。
是自己疏忽了,不该这么着急的处置那些人,不该让沈月娇看见那些的。
“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楚琰语气很轻,好像真的会吓着她似的。
沈月娇点了头,又摇头。
楚琰有些不明白,这到底是吓没吓着?
“你冷不丁的出现在我面前,是个人都得吓一跳。但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干什么的。”
楚琰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可你手这么冷。”
沈月娇笑起来,“那你帮我捂着,捂暖和了你再走。”
楚琰低头,看着掌心里露出的那几截芊细手指,不由的又把掌心握得更紧了些。他的拇指在沈月娇手背上慢慢摩挲着,像是在焐热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月娇低着头,耳根悄悄红了。
楚琰的手很大,干燥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那点凉意一点一点被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
突然,楚琰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
他的嘴唇是温热的,轻轻触在她冰凉的指尖上。那触感软得像羽毛拂过,又烫得像被人用烙印贴了一下。
沈月娇指尖猛地一颤,那股酥麻从手指尖一路窜到心口,浑身都跟着软了。
他没停,嘴唇沿着掌心中的指节缓缓移过去,不急不缓,像是在丈量什么。
沈月娇的手指在他唇下微微发抖,指腹的凉意被他一点一点温热,变成滚烫的热。
她嘤咛一声,终于抬起头。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沈月娇清楚的看见那双眼眸深沉而克制,里面的东西,好像要压不住了。
情到深处,早就不必再遮掩什么了。
楚琰把她的手轻轻按在桌面上,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倾身向前,吻住了她的唇,慢慢加深。
沈月娇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
不知过了多久,楚琰才舍得停下。
沈月娇软在他的怀里,要不是身后还有张桌子撑着,她怕是都要站不稳了。
“你不怕我要了你?”
楚琰声音暗哑,才被太医压下去的那阵邪火,又闹着要上来了。
“不怕。有了夫妻之实,家里不同意也只能同意了。”
沈月娇的回答让楚琰差点失控。
他低声笑开,“你个丫头,说话一点也不像个女的。”
沈月娇从他怀里抬起头,“如果今晚我没在府上,如果姚知序没来,如果你没有喊太医……”
她的话还没说完,又被楚琰的吻堵了回去。
比刚才还要霸道的索取一通,楚琰才喘着粗气回她:“你要是不在,我就去芙蓉苑找你。不管你在谁的房里,我都给你揪出来。见了你,就没有其他人的事了。”
沈月娇耳朵上的红,悄悄爬到了脸上。
隔日早朝,姚知序一直盯着原本该属于楚琰的站位。
可直到散朝,都不见楚琰的影子。
他素日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那双眼睛微微泛红,只需再看一眼,便能让人心慌。
“谁得罪了镇远公?他怎么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听说昨晚镇远公去了趟定北王府,之后就黑着脸出来了。大概是又跟定北王闹上了,所以今天定北王才告了假。”
“你们竟然不知道?分明是昨晚定北王有个贱婢想爬床,给定北王下药,结果镇远公误饮了酒水,两个人都着了道了。后来还是从宫里头请了太医过去,这才给压住了。”
“什么?他俩都喝了?”
“哎哟!哎哟哟,不得了!他俩随便一个跺跺脚,朝堂都得抖三抖的人,竟然阴沟里翻船了?”
“可不是,今年的笑话就属这个厉害了。”
细碎的议论传到姚知序耳朵里,他看过去,那些人立马如惊兽般散开,待走远后,又蛐蛐到了一起。
“镇远公这么大年纪了,不说娶妻,怎么府上一个侍妾都没有?还有那定北王,听说性子冷得很,不近女色,要是昨天太医没来,这两人……啧,算怎么个事儿啊。”
“镇远公倒是不知道,但定北王今日没来,或许昨晚上已经有人了。等着吧,没准儿过一阵子定北王府就有喜事了。”
第414章 到底还是年轻
姚知序出宫后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去定北王府打听,得知下药的林霜儿昨夜就已被杖毙,而楚琰没来早朝,是因为病了。
听说是染了风寒,今早还请了太医上门。
风寒……
他们习武之人,又是在边关那种风沙苦寒的地方熬过来的,怎么这么轻易就得了风寒。
姚知序冷笑一声。
哼。
楚琰到底还是年轻。
沈月娇今天难得醒个大早,只是刚起身就听说楚琰病了。
赶到宸止院时,楚琰整个身子都已经烧得很烫了。
“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请大夫了没有?”
他跟前就只伺候着一个小厮,院子里倒是还有几个侍卫。
李大夫半年多了都没回来,昨天请的是太医,今天也只能请太医了。
太医来之前,沈月娇不知道拧了多少回帕子。摸着他越来越烫的额头,沈月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晚起的珩儿听说他病了,连衣服都没穿好就赶了过来。
今日来的还是昨晚那位太医,诊了脉,说只是普通的风寒,两碗药下去就能好了。太医开了方子,离开之前深看了楚琰一眼。
昨晚诊脉时定北王身体好好的,只不过一夜就染了这么重的风寒,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冲了一夜凉水。
到底是年轻啊。
珩儿站在楚琰床边,满脸担忧。
“三叔身体壮得像头牛,怎么突然就病倒了?”
“瞎说。你三叔长得可比牛好看多了。”
珩儿瞥她一眼。
这是比较这个的时候吗?
“姑姑。”
珩儿突然提起了昨晚的事。
“林霜儿死了。我叫人打死的。”
沈月娇神情一滞。
“是她身体本来就不好,又喝了自己下药的酒。珩儿你记着,这事儿跟你没有关系。”
珩儿点头,正要说话,门外突然有人回禀,说文安侯世子谢昭,要见她。
到了正厅,谢昭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他背对着门口站着,一身利落的劲装,像是要出远门。
听见脚步声,他才转过身来。
“我要去南疆,最少也得一年半载。”
沈月娇愣了一下。
“你去南疆干什么?”
“有事。”
谢昭指了指桌上的两只锦盒。
“过几日柳文莺大婚,这个是我送的贺礼,你帮我带过去。”
他这语气,总叫人觉得奇怪。
“文莺成婚也就四五日的时间了,你再多等两天,一起热闹热闹再走。”
谢昭摇头,“不了,我赶着过去。”
他沉默片刻,又说:“你没事儿的时候多往雍州那边问问,别让……别让那孩子受委屈。”
沈月娇心下一沉。
“谢昭,你还会回来吗?”
听出她语气里的担忧,谢昭笑出声来。
“你这是担心我?”
他摆摆手,朝着厅外走。
“你放心,我肯定回来。文安侯府的家业,只能是我的。沈月娇,等我回来,你记得请我喝酒。”
他大步离开,沈月娇心里越想不对劲。
抬脚要追,又放不下高烧不醒的楚琰。她跑回宸止院,让珩儿去打听打听文安侯府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珩儿刚走一会儿,楚琰就醒过来了。
他嗓子干哑,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
沈月娇给他倒了杯温水,扶他起来时,才发现他后背全湿了。
润了嗓子,楚琰才觉得舒服一些。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这才几个时辰,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了?”
沈月娇拿了个软垫给他枕在身后,又忙着叫人去拿一身干净的里衣。
“堂堂定北王,才一场风寒就让你倒下了,要是传到北戎,你不得被人笑话?”
楚琰哪里有脸说昨天从她房里出来后立马去浇了半夜的冷水,这才受了凉。
他哑着嗓子正要开口,就有丫鬟捧着干净的衣物过来了。
平日这些事情都是楚琰自己做,不需要下人伺候,丫鬟把东西放下后就自觉退下了。
前脚刚走一个,后脚又有人端了刚煎好的汤药进来。
楚琰让人把药放下,屏退下人后,昏沉的脑袋直接靠上沈月娇的颈窝。
“娇娇,我头疼。”
沈月娇又抬手摸了摸他的脑门,好像比刚才要刚烫一些。
她轻轻推了推浑身滚烫的身子,“你先把药喝了。”
想了想,又催着他先把湿掉的里衣换掉。
楚琰赖在她的身上不起来,嗓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有力气,你帮我换。”
沈月娇一口应下,伸手就去解他的衣服。
楚琰抓着她的手,“你就这么着急?”
“你衣服都湿透了,再不换下来,是还要再多病几日吗?”
沈月娇把他的手拍开,手指碰到他腰侧时,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沈月娇只顾着低头把衣带解开,对他的异样并未察觉。
湿透的里衣黏在身上,她扯了两下没扯动,索性用了点力气,一把将衣襟往两边拉开。
脱下里衣时,沈月娇才看清他胸膛上纵横着好两道伤疤。最长的伤从左肩斜拉到心口,像一条蜈蚣趴在他的身上,疤痕上尽是新旧交叠的痕迹。而腰侧还有一处凹陷的旧伤,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过的。
沈月娇的手指悬在半空的指尖,微微发颤。
这些伤,他从来没提过。
除了骂她那些话,剩下的一封封家书里永远是“安好勿念”四个字,她以为他真的安好。
原来这两个字底下,藏的是这些。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在北戎议和之前,边关哪儿来的安好。这两个字,全是他们这些将士一刀一枪挣回来的。
见她要哭,楚琰伸手想拉上衣襟,被她一巴掌拍开了手。
“别动。”
她的声音发紧,带着鼻音。
她把干爽的中衣展开,披在他肩上,手指绕过他的脖颈,把衣领整理好。
动作很轻,可经过胸口那道长疤时,她的指尖还是忍不住覆了上去,指腹贴着那条微微凸起的疤痕,慢慢地、轻轻地摩挲着。
她的手太软了,软得像没有骨头,
楚琰的呼吸重了几分,忍不住的握住了那只手腕。
“看够了没有?”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眼底的灼热能把一切化开。
第415章 全是谢昭的手笔
沈月娇抬起头,眼尾通红,“你怎么从来不说?”
“在边关的哪个身上不带伤?”
楚琰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干爽的中衣蹭着她的脸颊,带着淡雅的清香和独属于楚琰的体温。
“当初你要是没去求情,你就不用受这些伤了。”
他语气中满是无奈。
“你以为当年我去求情,皇上就能让我留在京城吗?边关……我们长公主府,总得要去一个人的。”
沈月娇抬起头,正好能看见楚琰下颌的那道细小的伤疤。
上次楚琰与她说起这道伤疤的来历,她就已经觉得凶险了。可她觉得凶险的痕迹,连同这两道伤疤相比的资格都没有。
沈月娇鼻尖一酸,眼泪说掉就掉。
“疼吗?”
楚琰给她擦掉脸上的泪珠,下巴抵在她头顶上,低声道:“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沈月娇吸了吸鼻子,从他怀里离开。
“先把药喝了。”
他把脸别开,“先放着吧。”
沈月娇直接把汤药端到他面前,“已经放了有一会儿了,现在入口一点儿也不苦。”
楚琰蹙起眉心。
“你拿我当小孩哄?”
“小孩都没你这么难哄。”
沈月娇笑起来,“你小时候就不爱喝药,现在长大了,难道还要闹小孩子脾气?”
突然,她收起了笑。
“难道你昨晚喝药也是别人哄着你的?谁哄的?”
楚琰伸手揪她的脸,“你乱想什么?”
昨晚上难受的要命,只想着赶紧把药性解了,哪儿还管得了其他。
沈月娇脸上被揪着疼,手上被碗底烫得疼。
“我喂你,成不?”
楚琰这才满意的松了手。
沈月娇舀起汤匙,轻轻吹了吹,这才送到他的唇边。楚琰喝了一口,难喝的直皱眉。
他这一口还没完全咽下去,沈月娇又送来第二口,完全不给他任何矫情的机会。
这么慢悠悠的喝了两三口,楚琰实在是受不了了。
“我自己来。”
他接过药碗一口喝完,忍着苦涩把药碗递过去。
沈月娇看了眼碗底,“还有一口,喝完。”
楚琰抬着药碗的手轻轻颤了颤,咬牙把碗底那一口最难喝的全部灌下去。
“王爷这么厉害,真是长大了。”
她才刚把空碗放回桌上,楚华裳与方嬷嬷就赶过来了。
“琰儿呢?怎么好端端的还病倒了?”
沈月娇站在桌前,乖巧的喊了一声娘亲。
珩儿站在门外,朝着她招招手。
沈月娇打了个招呼,随着珩儿去了远处。
“姑姑,我打听来了,说是南疆那边有人不规矩,已经有好几个部落联手,先是抢夺商队,之后更是直接跟官府对着干。皇上今早传旨到文安侯府,让文安侯赶去平定南疆。”
珩儿压低声音,“谢昭从雍州回来后发了好大的脾气,就差把他们侯府的房顶掀了。文安侯也是上了年纪,跟儿子这么一吵竟然中了风,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日了。谢昭他娘急火攻心,也大病了一场,说家宅不宁,要去寺庙里清修一阵,前两日就离京了。去南疆的事情,只能由他担着了。”
沈月娇心头一紧。
“那现在文安侯府谁做主?”
“听说是文安侯的那个妾室。就是那个青楼出身的,被谢昭领进门的那个红颜知己。”
沈月娇脑子嗡的一下。
文安侯好歹也是个武将,哪儿这么容易就被人气到中风。越是这种时候,谢昭他娘就更不可能离开侯府,可她却离京去寺庙清修?
偌大的侯府,竟然让一个妾室掌家,那个妾室竟还是他从青楼带回去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谢昭的手笔。
他把那个女子带进家门,原来不只是痛恨父母拆散了他的姻缘,更是早就有了要夺侯位的心思。只是陈锦玉的死让他加快了报复的动作,所以短短几日,他就安排了这戏。
难怪他早上来辞行,说文安侯府的一切都是他的。
沈月娇心头一紧,“珩儿,你再去帮我打听打听雍州裴家的事情。”
“姑姑放心,从我打听到文安侯府的事情后就猜到他也会对裴家动手,我刚才就已经叫人去裴家打听了,最迟明天,肯定就会有消息了。”
宸止院内,楚华裳冷着一张脸。
“既然死了,就厚葬吧。”
方嬷嬷虽然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大好看。
小时候在长公主府就敢打人,长大回京又借着定北王义妹的身份抢人家东西。前一阵子跟刑部郎中次子崔子玉不清不楚,现在又为了爬床给王爷下药。
这种人要是还留着,以后还不知道要闯出什么样的大祸呢。
死了也就死了吧。
楚华裳又坐了一会儿,离开时直说道:“你好好养病,娇娇我就带回去了。”
靠坐在床榻上的楚琰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母亲,我还病着呢,跟前得有人伺候。”
“伺候?娇娇是我的女儿,又不是伺候你的丫鬟。你偌大的定北王府,少了她就不行了?”
楚华裳抬脚就走,楚琰掀开被子追下来,“母亲,你不是来看我的吗?你儿子都病了,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等我病好了我亲自把她送回去不行吗?”
楚华裳不理会,径直走了出去。还是方嬷嬷念着她,转头劝他赶紧把鞋穿上,别再受凉了。
方嬷嬷追上主子,小声劝了两句:“咱们刚进去时看见的那个药碗,喝的是真干净。咱们王爷最怕喝药了,姑娘从小就有法子治她。要不还是让姑娘多留两日,等王爷病好了再说?”
楚华裳停下脚步,转头骂她:“当初让她去栖霞岭的庄子也是你的主意,说是对她的痛疾好,结果他们两个还看对眼了。这次让她过来也是你的主意,现在让她留下也是你的主意。你主意这么多,还做什么奴才?”
方嬷嬷赶紧请罪,楚华裳却越说越气。
“昨晚就是姚知序来了,要是他没来,我好不容易才养大的女儿就要送出去了。到时候要办婚事,你是不是又要拿主意了?”
这么大的事情方嬷嬷可不敢拿主意。
她厚着老脸,又给自家王爷争取了一句:“王爷可是自家人,怎么能说送出去……”
楚华裳作势要打,“你个老奴才!”
方嬷嬷抓着她那只手,“殿下,他们两个人的年纪也不小了,外头不知道多少人惦记着呢。是该给他们准备婚事了。”
楚华裳沉默片刻,皱紧了眉心。
“过几日再说。”
第416章 裴时安出事
沈月娇前脚才回长公主府,后脚两位嫂嫂就过来了。听说林霜儿所为,两人竟都觉得母亲把她接回来是对的。
二嫂秦缨拍着心口,“也就是三弟稳得住,要是换成别人,娇娇你现在连骨头都不剩了。”
大嫂夏婉莹捏着帕子,心有余悸。
“娇娇还小,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不小了。”
秦缨把自己带来的几本书推到沈月娇面前,“这些都是二嫂特地给你寻来的,二嫂知道你爱看书,得闲时候就翻翻看。”
“真是难得,你竟然会给娇娇送这个。”
夏婉莹伸手要拿,却被秦缨拉了过去。
“大嫂你就不用看了,这些你都懂。”
秦缨不让看,夏婉莹更想看了。
她抓起顶上那本,随手翻开,只一眼,就脸红的立马合上。
秦缨笑得直不起腰。
夏婉莹一张脸都红透了。
“你怎么能……简直有辱斯文!”
听她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秦缨差点没笑得摔下去。
沈月娇不明所以,也跟着她笑。
“什么东西有辱斯文?”
她把本子抓过来,翻开看见那些不穿衣服抱在一团的小画像,脑袋嗡的一声。
夏婉莹把她手里的本子收了,连带着桌上那些一股脑的全扔进秦缨的怀里。
“你哪儿找来的这些东西?我要告诉二弟去。”
秦缨嬉皮笑脸,“你好意思你就去说。”
这种事情夏婉莹哪说得出口。她出身名门,最是乖巧,何曾见过这么……这么狂野放肆的东西。
她作势要打秦缨,秦缨拉着她的手,忍着笑指了指那边的沈月娇。
夏婉莹转头看,见沈月娇瞪着那双杏眸,傻乎乎的坐在那,显然也是被惊着了。
“娇娇,你看完了记得给大嫂也看看,听说大哥还想要个闺女。这里头有写,到时候让她学着点。”
夏婉莹的脸都要滴出血来了。
“胡说八道。”
秦缨又笑了一阵。
今日过来就是为了送东西的,现在东西送到就先回去了。
夏婉莹紧随其后,可刚出了门又折回来,声音小的像蚊子。
“……看完了,送我房里来。”
“啊?”
沈月娇还没反应过来,夏婉莹就快步走了。
她看向门外,内心震动。
她不过才离家几天,两位嫂嫂就变成这样了?
二嫂尚且能理解,怎么大嫂也……
难道真是还想要个闺女?
她有些口干舌燥,压下半杯水后才把目光落在那几本书上。
这种书,还管生女儿?
那……她不得看看?
楚琰这一场风寒来的猛,去的也快,第二天就像个没事儿人似的来了长公主府,还带来了上次答应沈月娇,从宫里要的两位嬷嬷。
沈月娇赶到正厅,就见两位嬷嬷身板笔直地站在那里,面色沉静,目光如尺,打量人时带着宫里才有的那股不怒自威。衣饰虽不华丽,但头上那对赤金扁簪的戴法,手上捻着帕子的姿势,处处透着在主子跟前说得上话的体面。
她现在是县主,两位嬷嬷见了她都得行礼。
沈月娇规规矩矩的还了礼。
正厅主位坐着的是楚华裳,知道这是楚琰给雍州那孩子请的嬷嬷,又仔细的交代了两句,之后又给了不少的赏赐。两位嬷嬷客气的谢了恩,却没领赏赐,只说定北王已经给了恩赐。
“那孩子没了亲娘,又远在雍州,凤阳陈家那边又不尽心,在他长大成才之前能依仗的只有两位嬷嬷的照顾了。这点赏赐,算不得什么。”
楚华裳既发了话,两位嬷嬷才敢领了这些赏赐。
两位嬷嬷不是宫里多大的角色,但也是见过场面的。言语间就能听出来,雍州那位小主子马虎不得。
离开前,沈月娇特地送到门口,又把自己准备的两个匣子递给她们。
“往后就得有劳两位嬷嬷照顾了。”
定北王才赏过,长公主又赏,现在沈月娇这个安县县主也赏了。
礼太厚,厚的两位嬷嬷心里都快没底了。
“两位嬷嬷只需记得一件事。你们到了那边尽管拿出宫里的架势,决不能让那孩子受一点委屈。将来的日子免不得会有些闲言碎语,也得劳烦嬷嬷们帮着管教一些,别叫小孩子学走了。”
“县主放心,这些事情老奴们心里有数的。”
谢了恩,两位嬷嬷从上了王府的马车,前往雍州。
沈月娇正要回府,正好珩儿与楚煊一道回来了。
“姑姑!姑姑等等!”
马还没完全停下,珩儿就急着跳下来,落地时绊了一下,差点没摔地上去。
沈月娇伸手扶了一下,“着什么急,慢慢走。”
珩儿拉着她,“姑姑,裴时安出事了。”
沈月娇心下一沉,“谢昭把他杀了?”
“不是。是裴时安喝醉了酒,不知道发的什么酒疯,撞翻了桌子,磕到了子孙根,以后再也不能生了。”
楚煊揪着他的后领子把他推开,“去去去,跟你姑姑说这些干什么。”
沈月娇差点没笑出声来。
“是谢昭干的?”
楚煊点头,“他昨天顺路去了一趟雍州,之后裴时安就出事了,往后那孩子就是仅有的嫡出。如果裴时安死了,文昌侯没准会闹大,就怕姚知序那边的人借题发挥。裴家最在乎的就是百年的底蕴和名声,现在裴时安绝嗣,这种窝囊气,文昌侯只能受着。受不了,就只能自己再生一个。”
楚煊的话明显没说完。
沈月娇看着他的神色,心里那点爽快慢慢又变得忐忑。
“二哥,还有其他事情?”
楚煊犹豫片刻,才告诉她:“那日你们刚从雍州回来,谢昭就叫人把陈锦玉的棺移进京城外三里的一处地方。”
“什么?”
谢昭疯了吧?
都已经入土为安了,他怎么能……
楚煊叹道:“如今她所在之处风景隽秀,依山傍水,坟头也修得比之前漂亮气派,更是请了守墓的人看管,比裴家那一处荒园好的多。往后你们去祭拜也方便一些。”
珩儿抢了沈月娇手里的帕子,胡乱的给她擦着脸。
“听说他动作很小心,舍不得磕碰锦玉姑姑。也请了厉害的道士,给锦玉姑姑做了一场法事,他一点儿也没委屈自己喜欢的人。二叔已经打听好那一处地方在哪了,姑姑你要是想去,珩儿陪你去。”
第417章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沈月娇第二日还是去了一趟。
王知薇哭湿了半张帕子:她站在墓前解释:“柳文莺马上要成婚了,所以这一趟就没告诉她。等她成婚后,让他们两口子一块儿过来。我跟你说,那个温述年……”
沈月娇站在不远处,看着王知薇嘘嘘叨叨叨的在那说了半天。楚琰走到她跟前来,“你不去说两句?”
她摇头,“锦玉是个喜欢安静的人,知薇一下子说这么多,我再说一些,她不得烦死了。”
她抬起头,看了眼慢慢往下压的乌云,把眼里那点泪意使劲儿压下去。
罢了,才指着正蹲在那边戳着蚂蚁窝的珩儿,“喊着他,回家吧。”
楚琰瞧得出她在难过,但她既然不想说,那就不说了。
反正也离的近,以后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再来就是了。
楚琰喊了珩儿,沈月娇喊了王知薇,走之前沈月娇还特地跟守墓的人打了招呼,这才上了马车,回京。
王知薇吸了吸鼻子,“我以为你今天真是找我看胭脂的,没想到是来了这。文莺要是知道谢昭敢这么干,不知道吓成什么样子。”
她说完后又难过了一阵,转头突然扑进沈月娇的怀里。
“娇娇,我爹娘也要给我说亲了。我有些害怕。”
沈月娇扶着她,“不怕,这次我们多看看。”
柳文莺出嫁那日,沈月娇跟王知薇早早就去了柳家。
挤进她的闺房时,柳文莺已经穿戴好了凤冠霞帔,红盖头还没蒙上,正坐在床边让喜娘绞脸。
“文莺!”
王知薇喊了一声,挤到她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你今天真好看。”
柳文莺的脸本来就擦了胭脂,现在被夸得更红了,显得她更是娇艳。
沈月娇笑嘻嘻地凑过去,压低声音:“温述年见了你,怕是要走不动道了。”
三个人笑成一团。
旁边柳文莺的几位表姐妹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夸,有人夸凤冠上的红宝石真大,有人夸嫁衣上的金线绣得精致。
柳文莺被夸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抿嘴笑,可那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压都压不住。
吉时到了,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花轿抬到门口。
柳文莺被喜娘搀着走出去,沈月娇跟王知薇跟在后头,看着那一身大红嫁衣在日光下流光溢彩,裙摆上的花样随着步伐一漾一漾的,像是要飞起来。
新郎温述年站在花轿前,一身大红喜袍,衬得他比平日更俊朗。看见遮着红盖头的媳妇儿出来,他上前两步,从喜娘手里接过红绸,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话。
耳边全是喜气和热闹,他说了什么旁人根本听不见,但瞧着温述年脸上的温柔和爱意,就知道这男人靠谱。
王知薇拉着沈月娇的胳膊就往外挤,“走走走,我们现在赶着去温家,过去还能跟文莺坐一会儿。”
今日柳家的宾客也多,跟前人挤人,王知薇挤了半天都没挤出去,最后还是沈月娇这个力气大的把人撞开,拉着她赶着去了温家。
到了温家,正是吉时,新人拜了堂,温述年跪得爽快,起身的时候又伸手虚扶了柳文莺一下,自己都没站稳呢,倒先顾着她。
沈月娇和王知薇互相递眼色,都在笑。
柳文莺这辈子,算是嫁对了。
温述年是今科探花郎,虽然刚入仕,但是个有能力的人,皇帝在朝堂上还夸过他。今日他大婚,来了不少贵客,王知薇被母亲留在身边,说今日贵客多,不能失了礼数。
今日长公主府只来了沈月娇跟沈安和父女,现在沈安和被一众同僚喊走,沈月娇没了去处,便准备归席,但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县主。”
那人退后半步,拱手一礼。
沈月娇抬眼,愣了一下。
是周明远。
他穿了一身玄青色常服,腰间束着银丝革带,脚蹬皂靴,衬得人身量修长,英气逼人,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端正长相。
此刻突然撞见,气氛不免有几分微妙。
“周二公子。”
她微微颔首,神色如常。
周明远目光清正,只是声音有些低。
“之前的事情是我们周家的错,对一个姑娘家多有失礼。”
他说得坦荡,声音不高不低,周围人声嘈杂,倒也没旁人注意。
“今日正好遇上县主,特来请罪,还望县主宽宥。”
说完,他又是一揖,腰弯得深深,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沈月娇原以为会尴尬,没想到他这样磊落,倒显得自己多想了。
“周二公子言重了。”
她微微一笑,语气也松快了几分,“往事不必再提,公子也不必挂怀。”
周明远直起身,眼底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多谢县主。那在下不打扰了,县主请便。”
他没说多余的话,坦坦荡荡,不拖泥带水。拱手告辞后转身没入人群,很快被几个同僚拉着喝酒去了。
“倒是个识趣的。”
沈月娇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她抬脚要走,身后的人立马跟上来。
“娇娇,你要躲我一辈子吗?”
沈月娇收回脚步,转身看着姚知序。
“国公爷说的哪里话,宴席这么热闹,我躲着你干什么。”
话音刚落,姚知序又往前踏出一步。
“那天在定北王府,你瞧见我在你就走了。刚才我才出声,你也要走。娇娇,你就这么讨厌我?”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如此敷衍的话,沈月娇几乎脱口而出。
姚知序温和的眸子里明显压着什么,他再往前踏出一步,沈月娇直接侧身让开。
“国公爷慢走。”
她转身,走到席上落座。
男女席位分开,但因为她县主的身份,同时也是柳文莺跟温述年的恩人,所以席位与京中几个身份尊贵的命妇坐一桌。
姚知序这会儿要是还敢纠缠,那属实是有些过分了。
“呀,定北王来了。”
听着耳边的声音,沈月娇抬起头,正好看见楚琰走进来。
宴席上这么热闹,但楚琰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
第418章 她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隔着距离,沈月娇抬头与他笑了笑。
沈月娇身边坐着的那位是靖安王妃崔氏,侄子正是之前跟林霜儿纠缠不清的崔子玉。
靖安王是皇帝的叔父,在京中的闲散王爷。王妃崔氏是原靖安王妃的亲妹妹,亲姐病故之后,她才进门做了续弦的王妃,年纪比靖安王小了一轮,但如今也四十有余了。
因为娘家有些本事,亲弟弟又在刑部任职,她的行事与谢昭的娘一样,善妒又霸道,生了六个女儿,就是生不出儿子。
外人顾念她王妃的身份不敢当面笑话,背地里的闲话早不知道说了多少了。
她转头问沈月娇:“县主与王爷兄妹情谊,可知道王爷喜欢什么的姑娘?他这回京都一年多了,怎么婚事是半点不提?”
沈月娇轻咳两声,“我不太清楚。”
崔氏看了看那边正在饮酒的姚知序,说:“一年前定北王与镇远国公爷前后回京,按理说他们二人的身份,说媒的早该把门槛踏破了才是。因着一些旧事,没人敢直接巴结镇远国公爷,直到半年前才有人陆陆续续的拜访上门,只为了自家女儿说亲,但都被拒之门外。但年前又去御前求旨赐婚,只是那姑娘家里不愿意,所以事情才没成。”
她瞥了眼身边的沈月娇,又说起了定北王。
“定北王家世相貌样样都好,偏偏不近女色。听说他心里早就有人了,与镇远国公爷喜欢的竟然是同一个人,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公之于众。县主,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沈月娇脸上的神色慢慢冷下来,对上崔氏的目光,回答的很不客气。
“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不光知道他的事情,我还知道靖安王上个月喜得麟儿,真是恭喜王妃了。”
崔氏脸色一变,“你胡说八道什么?”
沈月娇抿了口酒水,“我可没胡说。今日那孩子正办满月宴呢,哎呀,王妃竟然不知道吗?”
她指了指那边的男客席,“今天崔大人没来,其实是去那头庆贺去了。你娘家人都知道的事情,怎么就只有王妃一个人不知情?”
崔氏猛地站起来,黑着一张脸的离开,动静有些大,惊扰了不少人。
同席的其他命妇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嘴巴没动,但那双眼睛,把什么都话都说了。
王知薇过来,小声问沈月娇是不是被欺负了?
沈月娇自得的吃着喜酒,“你看我像是被人欺负的样子?”
王知薇本是要看对面那些命妇的,谁知一抬眼,竟撞上了三个人的目光。
沈安和就不必多说了,他是沈月娇的亲爹,最疼的就是这个女儿,万万不能让女儿受一点委屈的。
而另外两个人也不必多问,一个是姚知序,一个是楚琰。
姚知序对沈月娇的心意,王知薇是知道的。
但是定北王楚琰……
想起在雍州时楚琰与沈月娇同骑一匹马,想起在陈锦玉墓前二人始终相伴的身影,还有楚琰几乎每次看向沈月娇的眼神,还有他对待沈月娇与对待别人时候完全不同的语气……
王知薇倒吸一口。
她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
吃过酒席,沈安和催着女儿回家,上马车的动作慢了都得要念叨两句。
姚知序站在温府门前,看着沈月娇被催上马车,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沈大人也真是的,女儿都长大了,还像个小孩子似的看待。”
同站在门前的楚琰语气中也带了笑意。
“是啊,有个像鬼一样的家伙天天追着人家女儿跑,当爹的不得抓紧把女儿领回家?沈叔年纪大了,不经吓。”
姚知序轻哼,唇角的弧度却越来越深。
“像鬼一样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不少人从温家离开,刚好听见这句话,又看看他们二人的神情,总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回了芙蓉苑,拂枝已经等在那了。
她探亲回来,还给沈月娇带了一瓶用粗陶小罐装着的青梅酱,口封了一层蜡纸,罐子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很用心。
“这是奴婢的娘亲自己做的,甜丝丝的,姑娘泡水喝或配点心都成。”
拂枝有些忐忑,“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沈月娇凑近闻了闻,封口还没打开就能闻见丝丝的甜味。
“快,给我泡一杯尝尝。”
拂枝给她泡了小半杯,沈月娇尝了一口,果真好喝。
“下个月你还回家吗?我给你银子,你再给我拿两罐,我要拿去送人。”
见她喜欢,拂枝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这东西家里多的是,姑娘要是喜欢,奴婢回家去拿就是了,不用银子。”
沈月娇把剩下的半杯喝光,“你家中也不富裕,否则也不会来大户人家做丫鬟。再说了,银子又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娘的。”
她让拂枝把杯子收了,伺候洗漱之后,屋里留着一盏灯,让拂枝下去好好休息。
房门才关上,沈月娇就掏出藏在褥子下的那本书,看得喜滋滋的。
楚琰病好之后忙了两三日,就只有今天在温家的喜宴上看了沈月娇两眼。
今晚他特地寻了个时间过来,见沈月娇屋里还点着灯,便熟门熟路的进去了。
见她这么晚了还捧着书看,楚琰轻笑,“看什么呢?不怕眼睛瞎了?”
冷不丁的声音把沈月娇吓得跳起来,一边手慌脚乱的把书塞进被窝里。
楚琰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大,又看着她满脸惊慌的藏东西,神色瞬间冷下来。
“藏什么呢?”
沈月娇支支吾吾,“没什么,就一本书。”
楚琰似笑非笑,手探进了她的被窝。
“书?什么书,还得藏起来看?”
沈月娇的性子他最清楚了,除了正经赚钱那几年,其余时间她是绝不会碰任何书籍的。
他今日推门而入,也没藏着脚步声,沈月娇不仅没听见,还只会盯着书傻笑。
听说今天在喜宴上那个周明远又找上来了,难不成,这书是周明远送的?
沈月娇摁着他的手,小脸惊慌,“就是一般的诗词而已。”
“那我更得看看了。究竟是什么样的诗词,让你这么晚了都舍不得放下。”
他拉开沈月娇的手,把那本书拿出来,还没看清楚,就被扑上来的沈月娇撞了个满怀。
第419章 原来你写的,是这种话本
“这……这是我自己写的话本,还没写完呢,不能给你看。”
楚琰皱起眉,“你又缺钱花了?”
“钱倒是不缺,就是喜欢写。你,你别管!”
沈月娇转身去抢那本书,楚琰偏不。她急了眼,也不知怎么想的,竟一下子把楚琰压倒在了身下。
她跨坐在楚琰的身上,睡前梳顺的散发落在两侧肩头,发尾带着好闻的香脂,扫过楚琰的脸颊。
楚琰目光灼灼,从那几缕发丝,到她动作,慢慢上移,到她微微敞开的衣襟。
再往上……
他的目光微微往左移,不知看到了什么,眸心紧缩一瞬,身体也不自觉的绷紧。
沈月娇疑惑的转过头,见他正捧着那本书,而书上的那一页画着的正是他们这般姿势。
他看见了!
沈月娇脑子嗡的一下,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楚琰声音有些哑:“原来你写的,是这种话本。”
她瞬间清醒,伸手去抢,可手指还没碰到书页,楚琰突然翻身而起,换他在上。
“你!”
沈月娇要把他推开,却被楚琰抓着两只手,推举到头顶。另一只手,则是悠闲的翻看着那本春宫图。
平时翻开纸页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可现在却像是惊雷一样炸开在沈月娇耳边。
每看一页,楚琰脸上的神情都精彩得很。
不知道是看着了什么,楚琰竟然还笑了。
他以前也笑,可现在笑得,总感觉多了点什么。
沈月娇一张脸涨得通红,“你不准看!你再看,我,我戳瞎你!”
楚琰的目光从书上的那些小人,移到她的脸上。那双眸子里除了笑意,还带着情欲。
“你都不能动,怎么戳瞎我?”
沈月娇一恼,竟然抬起膝盖顶了他一下。楚琰在她抬腿的瞬间就有所防备,身子利落的下了床。
见他还拿着那本书,沈月娇还要追下来抢,可楚琰比她高出一个头,在他面前,沈月娇连抢的本事都没有。
“这书哪儿来的?”
沈月娇不说,只抬了个凳子,踩着上去抢。
楚琰用脚将凳子扫倒,稳稳的接住她往下坠的身子。
“说,书哪儿来的?”
沈月娇守口如瓶。
楚琰眉峰轩起,“那我去问问母亲,让她好好查查到底是谁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送进你房里来的。”
他松了手,拿着书就要往外走。
“是二嫂!”
沈月娇是真没法子了。
“是我回家那天二嫂给我的。”
楚琰顿住脚步,“沈月娇,你还不说实话?”
沈月娇简直没脸见人,“真的是二嫂给的。大嫂那边也有。”
她昨天正好把看完的那本送到大嫂屋里,要是真捅开了,大嫂也得丢脸。
楚琰惊得半晌都没说话。
二哥知道二嫂找了春宫图回家吗?
大哥知道大嫂也看了这种小黄书吗?
他那两位看起来端庄守礼的嫂嫂,竟然如此胆大?
沈月娇抓着他的袖子,眼里都急出泪了。
“你把书还我吧,娘亲要是知道我看这个,肯定要打掉我一层皮的。”
还有二嫂,拿这种东西给大嫂跟小姑子看,说出去岂不是要被人戳断脊梁骨?
大嫂就更不用说了,书香门第,讲出去名声都没有了。夏太傅一身的风骨傲气,知道这些还不得当场死气。
“王爷……琰哥哥……”
她语气带着撒娇和恳求,绵长好听。
楚琰甩了她的手,根本没舍得用多大的力气。
“你放心,长公主府的名声我可舍不得坏。”
沈月娇这才松了口气,正要伸手去拿那本书,谁知楚琰竟直接把书卷了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谁家好姑娘看这个。这本书我给你扔了,以后不准再看。”
她连连点头,罢了又赶紧摇头。
“不行不行,这书还要还给二嫂的。”
“不用,我明日递给二哥,让二哥拿给二嫂。”
沈月娇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只闭着嘴使劲儿摇头。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你跟二嫂之间,二哥只会相信是你带坏了二嫂。让他知道,你吃不了兜着走。”
想起家中那几个侄儿侄女儿,他在沈月娇脸上不客气的揪了一下。
“我明日就跟大哥二哥说说,以后不准你跟家里这几个孩子玩,免得你把他们带坏了。”
楚琰攥着那本书大步离开,刚走出门又气冲冲的折了回来。
“这种东西还有没有了?”
沈月娇连连摇头,可怜巴巴看着他。“没有了,就这一本!”
“再让我知道你瞎看这种东西,我……”
楚琰就着那本书,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
“不像话!”
见他真的走了,沈月娇才松了一口气。
可转头又担心起来,楚琰不会真的把事情捅到二哥那里吧……
确定没了动静,隔壁值夜的拂枝才敢跑出来。
“姑娘,没事儿吧?”
沈月娇有些心虚,“你起来干什么?不是让你早些休息?”
“你们声音这么大,奴婢早就醒了。”
沈月娇轻咳两声,“没事了,赶紧睡吧。嘴巴闭紧点。”
拂枝偷着笑,“姑娘放心,奴婢嘴巴最紧了。”
关了房门,沈月娇熄了灯,躺回床上后,拉起被子捂住半张脸。
她偷偷看小黄书就算了,怎么还被楚琰给逮着了。逮着就算了,还把小黄书收走了。
她伸手往枕头下摸了摸,摸到明显的痕迹才放了心。
这里头还藏了两本,明天她就给二嫂还回去。
要么,还是先送到大嫂房里,毕竟人家等着生女儿。
不过话说回来,楚琰已经收了一本,应该不会再来了吧?毕竟谁能想到二嫂一口气给她拿了四本,还是不重样的。
这种东西,一辈子或许就只看这么一次了。要不明早起来换个位置藏,要是忘记了,那就当做没这一回事儿。要是还记得,偶尔翻翻也不碍事。
嘿嘿。
楚琰回府后,一把将书砸在桌上。那本卷了一路的书被摔得摊开,露出里头花样百出的图像。
他喉结滚动,干脆别开目光。可不过片刻又心浮气躁的把书拿起来,仔细的翻看了两页。
第420章 能治得了姚知序的只有定北王了
翌日一早,沈月娇还在用早膳,王知薇就这么冲进来,瞪圆了眼睛问她是不是真的。
沈月娇今日吃的是一碗鸡丝小馄饨,被她这一问吓得手抖了一下,勺子里的小馄饨连汤带水的掉在了桌上。
“什,什么真的假的?”
王知薇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还敢瞒着我?”
沈月娇吓得连勺子都不敢拿了。
难不成她偷看小黄书的事情已经传遍整个京城了?
见她一脸心虚,王知薇更是生气。
“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你有没有把我当姐妹,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不告诉我?”
沈月娇一脑门子的冷汗。
“你也要看?”
“看什么?就是我这双火眼金睛自己看出来的!”
王知薇手指头都要把桌面戳出个洞来了。
“你老实交代,你跟楚琰什么时候看对眼的?你们什么时候办婚事?这事儿文莺知道不知道?如果我是最后一个知情的,我以后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
原来不是那些书的事。
沈月娇整个人都轻松下来,笑呵呵的拉着她坐下来。
“你还笑得出来!你跟楚琰……”
察觉声音大了些,王知薇又把声音压下来。
“你跟定北王的事情,长公主知道吗?”
沈月娇点头。
“沈大人呢?”
沈月娇又点头。
“那你四位兄嫂呢?”
沈月娇还是点头。
王知薇差点气晕过去。
“好好好,全天下都知道,唯独我这个做姐妹的被蒙在鼓里。沈月娇,你就没拿我当你朋友。”
“知薇。”
沈月娇要去拉她,还被她甩开了。
“这种事情我怎么开口?长公主待我如亲生,楚琰又是她最疼爱的儿子吗,外人都当我们是兄妹,就连我自己也觉得我们不会有结果的,可心意这种事情,又有几个人能控制得了?知道我们的事情后娘亲气的不轻,她说宁愿相信天塌下来也不信我们有什么。”
沈月娇声音越说越低。
“储君迟迟未立,朝廷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长公主府。虽说我跟楚琰没有血缘关系,不是真正的兄妹,但如果有人拿这个作文章,长公主府必然会有些影响。”
她直视着王知薇,“太多人想扳倒长公主府了。”
王知薇抿紧了唇。
其实这些事情,王知薇心里也明白,她只是气沈月娇没把她当自己人。
她又不是什么大喇叭,就算知道了也绝不会把这种事情到处张扬的。
沉默了片刻,王知薇才开口:“那你们以后怎么办?不可能一辈子都这么含含糊糊的吧?”
沈月娇摇头,“不知道。娘亲好像是同意的,但她又从没正经的松过口。”
“我想着也该同意的,要不她早就把你嫁出去了,还能留着你一直在府里住着?”
王知薇缠上来,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你快说说,你跟定北王是怎么喜欢上的?是他先喜欢上了你还是你先喜欢上的他?你们以前不是闹的最厉害吗,怎么就相互看对眼了?你别光笑,你快说说呀……”
王知薇在沈月娇这里待了一整日,还蹭了两顿饭吃,还吃了不少青梅酱,直到傍晚王夫人着人来催着她才准备回去。
临走前,王知薇还不要脸的抱走了剩下那半罐子的青梅酱,站在门口犹豫了半晌后,她终于还是开了口。
“娇娇,你知道宋砚是个什么下场吗?”
宋砚?
沈月娇已经大半年都没想起这个人了。
“姚知序叫人把宋砚的舌头割了,又命人送去了雪海关,卖进了南院,做了个男娼。你知道南院吗?那里头全是男娼,没有一个女人。宋砚长得本来就好看,雪海关那里又都是些莽夫粗人,有些人就是好这一口,他几乎日日都不闲着,不到半年人就死了。”
“宋砚出事后,姚知序插手江临府衙,逼得宋家差点走投无路,最后只能让出大半身家,依附着姚知序。可我听说前一阵子又起了个姓唐的绣庄,当家的是个妇人,生意好的不得了,新起的势头快要压过当初的宋家了。如果宋家真被比下去,怕是要被姚知序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说起这些,王知薇都有些发憷。
“娇娇,你说姚知序小时候这么温和的一个人,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可怕。”
沈月娇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那一日她迁怒姚知序,但如果不是姚知序,她也不知道宋砚人品会这样恶劣,更想不起前世的事情。
宋砚落得这么个下场,是咎由自取,而其实姚知序根本不必插手这些。只是因为宋砚说等玩腻了要把她送进青楼,所以姚知序也把宋砚卖进专供男人玩乐的南院。
姚知序这么做,只是为了给她出气。
她把心思收回来,跟王知薇叮嘱:“以后你见了他就让开些。”
王知薇点头。
“你放心,我肯定躲得远远的。”
说到这,王知薇突然感叹了一句:“你嫁给定北王也好。现在这朝堂里,能治得了姚知序的只有定北王了。”
沈月娇笑了笑,让拂枝去送送王知薇。
接下来的两三日,楚琰不知道在忙什么,好几日都不见她。沈月娇难得静下心来,在屋子里鼓捣着针线,正好赶在楚琰生辰的前一晚做好。
定北王府的生辰宴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今日天还没黑,府门口的车马就排到了胡同口外头。
文官武将,世家贵胄,乌压压来了几百号人,管家唱名唱得嗓子冒烟,贺礼从正厅堆到偏厅,又从偏厅堆到库房门口,实在塞不下了。
花园里张灯结彩,几十张桌案沿着回廊铺开,红绸缠柱,灯笼挂满枝头,连太湖石上都系了五彩丝带。戏台子上锣鼓喧天,京里有名的戏班子正唱着时下最看座的戏,武生翻跟头翻得满堂喝彩。
沈月娇随着家人们一块进了王府,乖乖巧巧的小姑娘见了王知薇跟柳文莺,像只鸟儿似的就飞过去了,三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有着说不完的话。
怕挡着别人,他们还特地站远了些。
人多的地方就有人管不住嘴,趁着没入席,角落里细碎的议论就已经摆开了。
第421章 定北王分明就是想要讨好老丈人
“不是说今日借着定北王的生辰宴,给他那个义妹挑夫家的吗?怎么来了这么久都没见定北王那个义妹出来?”
“哟,你不知道?听说那人犯了错,被撵回边关去了。”
“我怎么听说是那个林霜儿得罪了安县县主,所以才被定北王撵走了。”
“那个安县县主,本来就不是个省心的,到处招惹人。咱们的镇远国公爷,可是为她求过圣旨的。她前头才拒了跟威远侯二公子的亲事,前几天在温大人的婚宴上,又缠着人家周二公子去了。我还听说,之前她跟一个姓宋的商贾纠缠不清。还有啊,她跟文安侯世子谢昭也是不清不楚的……”
……
沈月娇她们站在那听了半天,她指着那几个人,问身边的柳文莺这些人是什么身份。站在另一边的王知薇可没这么好的性子,卷了袖子要过去大干一场。
偏在这时,有人已经先冲了过去。
“你们是吃饱了撑的,跑来这里说被人的坏话?一个个尽在这放屁。”
沈月娇看着叉腰冲到前头的官妇,只觉得有些眼熟。
“我说周夫人,我们也没说什么,你何必跳出来骂人呢。”
周夫人?
沈月娇仔细瞧了瞧,才想起,眼前这位正是威远侯夫人,周明远的母亲,苏氏。
苏氏手指头都要戳到那几个人的鼻子上了。
“没说什么?从我站在这里就听你们说着别人的不是,你们嘴里都没一句好话,这还是没说什么?”
这几个人面色尴尬,赶紧解释。
“周夫人别生气,我们只是说安县县主的不是,又没提你儿子不好。”
“呸!我儿子用得着你来说?还只说安县县主的不是,你有什么资格说她?她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还敢说她到处招惹人,我看就你们这些没脑子的东西,来这种地方也不知道提前漱漱口,不怕熏着人吗?”
大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被苏氏这么骂,顿时都翻了脸。
“周夫人,你这话说的也太难听了。”
“她是县主,身份高贵,但那还不是因为她捡了个便宜的娘。要不是有长公主这层关系,她能认识定北王?她能得到县主的封号?”
“是啊周夫人,你想巴结她也不必如此。在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金尊玉贵的人,有县主身份的人多了去了,你巴结得过来吗?”
这句话一下子把这些人的气势抬起了,苏氏却半点不惧,身子往前一挺,声音比刚才还要大。
“当我是你们这种上不得台面,只会在背地里眼红妒忌嚼人舌根老鼠吗?在京城,一个县主的身份确实不算什么,但她的县主身份可不是沾了家里的光。她的县主身份,可是自己挣来的。光是这一点,就没人比得上。”
“她跟我家明远也只不过才见过两面,上次遇见也只是打个招呼,何来纠缠一说?什么商贾,什么谢世子,更是无稽之谈。县主有长公主教养,亲爹是佥都御史,他们养出来的女儿能差到哪里去?她两位兄长都是拿得出手的人物,成百上千的人都管得,难道还管不得她这个妹妹?”
“你们有这个闲工夫来妄议她的是非,还不如重新去学学三从四德,免得给你们夫家惹麻烦。这可是定北王府,不是你们的老鼠窝。”
“我要是你们夫家的人,这会儿早抓着你们回家,进门就先扇几个嘴巴。”
苏氏性格本来就直爽,遇到自己不痛快的事情从来不会憋着,骂够了才消停。
这伙人知道说不过苏氏,也真的怕定北王和长公主府的人听见这些闲话,都捏着帕子各自散了。
王知薇不知道苏氏的身份,只觉得这位夫人好生厉害。
明明像个泼妇,但说的话又叫人挑不出错来。
刚这么想着,就见沈月娇抬脚走了出去。
“娇娇,你去哪儿?”
听见声音,苏氏转过身来,看见沈月娇,她明显愣了一下。
“县主。”
沈月娇给她行了礼,“侯夫人好。”
苏氏有些尴尬,她扶了扶发间的钗子,“不知县主在此,是我失礼了。”
沈月娇摇头,“今日多谢夫人为我说话。”
苏氏还是有些气的,“我虽只与你接触过一回,但我知道你不是她们口中那种人。今日我为你说话,不是因为你县主的身份,也不是因为定北王和长公主。我只是听不得她们这么说一个姑娘家的闲话,如果刚才她们说的是别人,我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沈月娇笑起来,“我知道。夫人性子直爽干脆,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似某些妇人口蜜腹剑,心思深沉。就是这点才最叫人佩服。”
苏氏被夸得也笑起来。
等她离开,王知薇和柳文莺才走出来。
“娇娇,这位是谁啊?”
“这是周明远的母亲。”
王知薇好奇的追着那道背影又多看了几眼。
“原来她就是威远侯夫人。上次听说周家上门退亲,我还以为她也是个刻薄寡恩的,没想到她为人还不错。”
柳文莺也盯着看了好几眼。
“她最后那句话说得好解气。难怪大家都说威远侯府是这位夫人一个人撑起来,今日得见,果真名不虚传。”
沈月娇一哂,“是啊,周夫人很厉害。”
入了席后,楚琰坐在主位上,一身绛紫织金蟒袍,腰束白玉带,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间那股子清傲冷淡都被烛光化开了几分。
旁边席座上的,正是永嘉长公主。而她的身边,则是驸马爷沈安和。
从前的沈安和,被人奚落嘲讽穷书生入赘,妄想一步登天。后来回京做了名正言顺的驸马爷,虽然没人再说什么,但依旧有不少人看轻他。
可今日,定北王将他的席位安排在了主桌旁,这就是告诉所有人,沈安和这个长辈的身份,他认了。
人人都是这么觉得的,只有知情的王知薇小声的哼了哼。
定北王分明就是想要讨好老丈人。
她要跟沈月娇好好说道说道,没想到一转头,原本该坐在她身边的沈月娇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第422章 这跟偷情有什么两样
楚琰目光不知道第几次落到沈月娇的席位上了。
他特地叫人把她们几个的席位安排在一起,就是方便让她们说话。沈月娇从坐下来开始,嘴巴就一直没停下来过,可刚才他不过就是跟母亲说了两句话,一抬头。那丫头就不见了人影,也不知道跑去了哪去。
今日王府这么多人,别叫哪个不长眼的欺负了去。
“王爷。”
有侍卫来到跟前,低声与他回禀了刚才的事情。
楚琰目光一扫那边的男客宴桌,“那就让他们领回去打嘴巴,打乖了再放出来。另外,去查查沈月娇干什么去了。”
侍卫退下,紧接着有几位大人领着夫人匆忙离席。片刻后不见侍卫回来回禀,倒是看见了带着银瑶前来的空青。
二人上来见了礼,空青指了指那边的女席,让银瑶去那边坐着。
银瑶虽也认识几个人,但她当时还是个奴婢,哪有资格与那些官妇小姐坐在一起。
她正想找个末尾的位置坐下,谁知那边的王知薇跟柳文莺早就瞧见了她,一个劲儿的朝着她招手。这边,空青正回禀着楚琰刚才给侍卫的交代,告诉他沈月娇正在后堂等着。
银瑶走到女眷席位处,正要给王知薇跟柳文莺行礼。
王知薇把她拉过来坐下,“你如今可是孟都尉的夫人,他也是有军功在身的,你不必这么谨小慎微。银瑶姐姐快坐着,娇娇叮嘱我们了,一会儿一定要多照顾着你。”
柳文莺把属于她的酒水端过来,“银瑶姐姐,你瞧见娇娇了吗?”
银瑶看了眼主位上的楚琰,说:“许是什么东西忘了,去取了吧。”
空青刚说罢,楚琰已经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地起身,绕到了后头。
花园里有个后堂,沈月娇就在那等着。
后堂里没点灯,比起前面热闹的宴席来说,实在冷清太多。
沈月娇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不像前头那些浓妆艳抹的贵女,倒像是一枝刚折下来的栀子花,清清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把沈月娇镀了一层银白。
“给你。”
她站在月下,把准备好的生辰礼双手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生辰快乐。”
竟是件中衣。
月白色的缎面,衣襟上绣着一枝青竹,针脚算不得细密,竹叶的脉络一塌糊涂。
他的指尖顿了一下。
“你做的?”
沈月娇有些不好意思。
“今日你生辰,我知道你不缺好东西,但只有这个是天底下独一份。”
楚琰接过那件中衣,瞧着大小倒也合适。
他轻笑,“你香囊都做不好,还赶着给我做了件衣服?这是知道东西送不出手,所以才单独把我喊到这?”
沈月娇小脸涨的通红。
相比起其他贺礼,沈月娇这个确实拿不出手,来的时候怕被哥哥嫂嫂笑话,所以才吩咐拂枝一会儿宴席过半再送过来。这会儿东西刚送过来,她就想着能第一时间送出去。
来时沈安和特地交代不许她乱跑,说宴席上人多,让她自己注意些,一会儿宴席散了就得回家,所以她才私下交给楚琰。
没想到还要被楚琰笑话。
“你不要就还给我!”
她伸手要把衣服拿回来,手却被楚琰握住。
楚琰低下头,把她的手指翻过来,借着月光看。指尖上果然有几个细小的针眼,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他小心的从指尖慢慢抚过去,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要。”
他的声音低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我收过的,最好的生辰礼。”
他的拇指还停留在她指尖上,温热的触感像一小团火,从指尖烧到手腕,从手腕烧到心口。
“娇娇,明日等我去找你。”
沈月娇这才笑起来。
突然,外头有了些动静。听声音像是有人想进后堂,但被人侍卫拦下来了。
楚琰眸色冷下来,解衣的动作也慢了一些。
自从上次林霜儿的事情之后,他就下令让王府守卫多留心些。前面就是设宴处,这附近守卫更是森严了数倍。
今天设宴,多的是想走捷径的女人。这不他前脚刚进来,就有人想跟过来了。
沈月娇压低了声音,“追着你来的,你不出去见见?”
楚琰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揽着她就要出去。
“也好,一起出去见见。”
沈月娇吓得花容失色,慌张的从他怀里跑出来。
“你疯了。要是被人看见……”
楚琰凑到她面前,“我们又不是偷情的,有什么不能看的?”
这跟偷情有什么两样……
沈月娇心虚的把身子慢慢往后靠,楚琰又步步逼近。
她把楚琰靠过来的身子推开些。
“出去吧。你我前后脚离开,我回去要挨骂的。”
楚琰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嗯。”
他声音恢复了几分平静,可眼底那团火还没灭。
“明日等我。”
沈月娇先离开了后堂,楚琰原本也是跟着的,只是走到门口又退了回来。
再回到席间时,楚华裳问他干什么去了,楚琰只说刚才酒水弄湿了衣服,回去换了一身。
楚华裳与沈安和看过去,见楚琰原本搭在织金蟒袍里的玄色中衣已经变成了月白色。
楚琰的目光扫向女眷席上那个正抱着银瑶的胳膊,与小姐妹说笑的鹅黄色身影上,见她不知道说了什么,四个女子笑做一团。
这时,管事上前来问:“王爷,现在该放烟花了吗。”
楚琰收回目光,点了头。
“放吧。”
管事退下,片刻后,几十发烟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金菊,牡丹,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映成了鎏金色。
宾客们仰头看着,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都说今日比年三十还热闹。
楚琰看着一手端着酒杯,一手轻抚着新换上的中衣,漫天的烟花不看,灼灼的目光就只盯着下头的沈月娇看。他唇角微微上扬,眼底漾着只对她才有的温柔与欢喜。
两个月前他去边关时曾说过要跟舅舅求讨一封圣旨,明日,他就去要过来。
第423章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一条疯狗
今晚半个京城的人都看见了定北王府庆贺的烟花,百姓们都跟着凑热闹,唯有镇远国公府里闹得见了血。
姚知序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冷眼看着趴在地上的姚知槿。她发髻散了,衣裳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泪痕,又不敢哭出声,只断断续续的咽呜着。
地上全是破碎的瓷盏,姚知槿身上被弄出了大大小小的伤口,衣服明显染上了血渍。而姚知序搭在扶手上的右手掌心,正滴滴流着血。
他靴子下踩着一把剪刀,刚才姚知槿就是以这把剪刀作为威胁,最后却伤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妹妹,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大夫已经请来了,可这会儿却没人敢通传。
“哥哥。”
姚知槿往前爬了两步,声音哑得不像话,“宴席就要散了,我就是想去送个礼……我到了门口,把东西交给门房我就走,我不进去,我不见人……”
姚知序没说话。
“我真的不闹了,你就让我去吧……去去就回,求你大哥……”
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砖上,混着血,洇开一小片深色。
姚知序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你觉得他会见你吗?”
姚知槿浑身一僵。
姚知序站起身,椅子往后挪了一寸,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低头看着跪趴在地上的妹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像一条疯狗。”
姚知槿浑身一震,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以前大哥只是骂她像个疯子,现在,竟然骂她是狗?
姚知槿哭着摇头,“大哥你听我解释,上次酒楼的桌子真的不是我掀的,我没发疯,是沈月娇,是她……”
“够了。”
姚知槿的声音突然拔高,在已经被砸得空旷的屋子里来回撞。
“槿儿,大哥对你很失望。”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了下去。再睁开眼时,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收拾东西,明天我让人送你去张家上住一阵。”
姚知槿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吓人:“你要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让你出去静静。等你什么时候学会真正控制好情绪,什么时候再回来。”
“你就是要赶我走!”
姚知槿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腿。地上的碎瓷片硬生生的磕在膝盖下,叫她哭得撕心裂肺。
“大哥你不能这样!爹娘都没了,姚家就只剩你我,你要是把我送走,我就真是一个人了!你答应过祖母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答应过她的!”
姚知槿死死抱着那条腿,“要不是你,我不会落入朔人手里,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提及那些朔国人,姚知序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血渍从指缝溢出,滴落在姚知槿的手腕上。
她像是瞬间清醒过来,顿时泣不成声。
“我错了,我不该发脾气,我不该……对不起,大哥,你别撵我走,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不在我身边,槿儿活着也没意思了。大哥……大哥!”
姚知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他腿的手在发抖,掌心的血蹭在他袍子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印子。
姚知序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姚知槿以为自己真的要被放弃时,姚知序才弯下身子,将她的手拿开。
“留下来,要听话。知道了吗?”
姚知槿点头,眼泪簌簌落下,再也不敢提去给楚琰过生辰的话了。
等大夫帮姚知序包扎好手掌的伤势,外头那些烟花早就落尽了。
“回禀国公爷,小姐屋里只留了一张床,其余的全都搬出来了。”
姚知序冷着那双眸子,声音里再也听不见半点温和。
“以后她的屋子里就这样吧,不必再送其他东西进去了。”
下人正要退下,姚知序又问:“给定北王的贺礼送过去了?”
“亲手送到王府管事手里,看着他记在册上才回来复命的。”
“定北王府的宴席散了吗?”
下人规矩回答:“小人回来的时候,门前的马车已经走了一些了。”
姚知序虚抬了抬手,屏退下人之后,他闭目靠在椅背上,好半晌才睁开眼,依旧是不见半点温和。
宴席散去,沈月娇果真立马就被叫了回去。
她站在两位嫂嫂身边,又偷偷看了眼被楚琰换在身上的那件中衣。
二哥楚煊脚步往前一跨,挡住她的视线。
“看看看,看一晚上还不够。”
沈月娇装傻十分在行,“二哥说什么呢?我在看银瑶呢。”
宴席是散了,但空青还站在楚琰身边,银瑶自然是陪着的。
楚煊哼哼两声,让秦缨赶紧给她带走。秦缨抓着沈月娇先走一步,到了前头没人的地方才悄悄问她:“小丫头恨嫁了吧?上回给你的书你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嫂嫂再给你新的。”
“嫂嫂你别瞎说,我哪恨嫁了。”
沈月娇心虚的直往四处看,又支支吾吾的问:“嫂嫂你竟然还有新书!”
“这种书多的是。你等着,明日你二哥当值不在家,我一早就给你送来。”
盛情难却,沈月娇不好拒绝,半推半就的就应下来了。
隔日早朝,朝臣们都看见姚知序手上还缠着纱布,纷纷上前关切。等那些人散了,姚知序才看见楚琰在前头等着他。
“国公爷昨日剿匪去了?怎么不来本王府上热闹?”
“是有些事情耽搁了。王爷既然觉得可惜,过几个月后也是我的生辰,我也打算设宴,到时候王爷记得过来热闹。”
楚琰垂眸又扫了眼他那只受伤的手,“好啊,到时候本王带个人过去。”
姚知序眉峰轩起,“哦?是什么人?”
楚琰勾起唇角。“国公爷明知故问。”
散了朝,楚琰没赶着出宫,而是等着觐见皇帝,求那封圣旨。
原本该是在奏请往来互市的那日顺带求来的,可皇帝已经赏了珩儿玉佩,他觉得那个时候再求圣旨,皇帝大概会觉得他不知满足。
一年前前皇帝就下旨修缮京中几处要紧场所,外加几条主街的排水暗渠。如今这些事情全都堆到他的身上来,且工程得全赶在入冬前完工,工期紧,涉及衙门多,他忙得脚不沾地。
现在那些排水暗渠提前几个月完工,借着这个功劳,他便打算开口要圣旨了。
他刚踏进政殿,还没来得及跪请圣旨,就看见殿中站了个身着异域袍服,纹样斑斓的中年男人。
竟然是朔国人!
第424章 这小子骂的是他啊
那人一头深棕色头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金丝细绳随意拢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肩侧,虽然已是中年,但轮廓深邃,显得野性难驯。
锦袍上绣满异兽纹样,腰间佩着弯刀。可除了禁卫军外,任何人进宫都不得携带利器,所以他的弯刀在入宫前已解下,如今只剩空鞘。
按理说朔国使臣应该还有几日才能到京城,怎么今天来的这么突然。
他竟然一点信儿都没收到。
楚琰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楚琰。
御案后的皇帝缓缓开了口,“定北王来的正好,这位是朔国正使,王庭的太傅慕容裕,今早刚到的京城。慕容正使,这位便是朕的定北王。”
慕容裕站直身子,目光不着痕迹地从楚琰脸上滑过,声音平稳:“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定北王,久仰威名。”
话说的好听,但语气里不见半分尊敬。
“原来这位就是朔国的太傅。早就听说太傅最擅长调教人,几位皇子各个能文能武,青出于蓝胜于蓝,如今各据一方,太傅这居中的功夫,着实令人佩服。”
楚琰说话向来如此,没有半点客气。
皇帝坐在龙椅上,不怒自威的目光扫过慕蓉裕。
“败军之邦,哪儿比得上定北王英勇。听闻定北王可是一举擒了北戎皇帝,镇远国公更是连胜我十万朔军,二人大人军威赫赫,我王庭上下心服。臣此行,是奉王庭之命,正式递交换国书,愿永世修好。另恳请天朝开边贸互市,使两国百姓互通有无。”
楚琰淡淡道:“永世修好?你们去年吃了败仗,今年就来说好话,这诚意有几分?”
慕容裕笑容不变:“王爷说的是。所以我王庭备了厚礼。良马八百匹,貂皮三千张,北珠二十箱,另有白狐裘十件,皆是王庭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以表诚意。”
光是雪海关到京城最快也得半个多月,更不用说他们从朔国都城来到大祁京城所需要的时间了。他们带来的这些东西摆明了就是冲着边贸互市来的,难怪好几个月前就听说姚知序有所打算,难不成,他们当真有勾结?
皇帝正疑心时,殿外传来通报:“镇远国公姚知序觐见。”
话音刚落,刚才散朝离去的姚知序大步踏进殿中。
慕容裕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眼角肌肉跳了跳。
他与姚知序并未见过,但正是这位镇远国公爷率军击溃朔军十万铁骑,阵斩他们的左贤王,大伤了朔军气势。
来大祁京城的路上他就想过多次,以为这位镇远公是个有些年纪的武将,以为他自有一股摄人的气势,可没想到今日得见,竟是个看起来满面温和的年轻人。
姚知序走到殿中,先向皇帝行礼,而后转头看向慕容裕。慕容裕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复而又松开。
“原来这位就是镇远国公爷,真是,久仰大名。”
手下败将,姚知序并未搭理,只是收回目光,等着皇帝开口。
皇帝目光扫过姚知序,“镇远公,你之前曾跟朕提过想与朔国互市,刚才朔国正使就提了这事儿。朕问你,你是一早就知道他们有这个打算,还是碰巧了?”
殿中气氛紧绷如弦。
慕容裕垂着眼,修长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
“臣并不知情,但互市一事臣确实早有打算。”
姚知序直起身子,目光坦荡的面向皇帝。
“幽州边关只是风沙大了些,但雪海关几乎半年时间里全是风雪,不管是粮食还是衣物都极度紧缺,可朔国畜牧昌盛,价钱便宜,若是能互市,惠利的只会是百姓。臣在雪海关近十年,每年都能看见不少冻死的百姓,实在不忍,所以才有了这个打算。”
“可是京城繁华,百官们不懂得雪海关的辛苦,若是臣冒然上奏,必会有人质疑。”
楚琰侧眸睨着姚知序。
这小子骂的是他啊。
姚知序话里话外都在提醒这位天子,幽州边关的百姓还能吃得上饭,但雪海关的百姓是活都活不起了,简直民不聊生。楚珩不过就是逛逛集市有了互市的提议就能得赏赐,而他这个真正为百姓着想的人反而受了委屈。
哼。
看起来人模狗样,实则心思深沉的可怕。
这边,姚知序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和两封信件,“这些都是臣派人去雪海关收集的民意,刚到宫门前正好送过来,还请陛下过目。”
楚琰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眼底的眸色晦暗不明。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原来他一直没有提起互市的事情,等的竟然是这一刻。
慕容裕亦是解释,说多年之前朔国就有所打算,承认当时在位者好战,所以一直没因为此事出使大祁。可如今朔国换了君王,也吃了教训,知道和平可贵,所以才派他出使大祁,只为了保边境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皇帝将奏折压下,说此事还要商议。但既然使臣已经到了京城,自然要好好招待。不日也会设下宫宴,到时候再一起热闹热闹。
“我王庭九公主也随臣前来,不过马车行的慢一些,不过两三日也应该能到得京城了,到时候臣再带她一同前来觐见大祁皇帝陛下。”
此言一出,殿内的所有人都明白了。
朔国这一趟不光是为了互市,还打算和亲。
慕容裕与姚知序一前一后离开,唯独楚琰还留在殿中。
“事情太过凑巧,皇上不觉得可疑吗?”
楚琰问的直白。
“是有些可疑。朕已经让楚统领去查了,到底是真是假,等着他的回复就是了。”
皇帝反应过于平淡,看不出太多可疑的影子。但当着皇帝的面,楚琰不敢过于揣度圣意。
“你还有其他事?”
楚琰跪下,提起了去边关时与他讨要圣旨的事情。
“哦?朕以为你带珩儿入宫,就已经算是讨要过恩赐了。”
“这是两码事。”
楚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臣想求皇上为我赐婚。”
皇帝来了兴致,“哦?快说说,你看上了哪家的小姐?”
楚琰弯起唇角,“臣想娶,沈安和沈大人之女,沈月娇。”
第425章 帝王果真不简单
皇帝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臣想娶沈月娇。”
楚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皇帝手里的朱笔啪地搁在案上,墨汁溅出来,洇在折子上。他盯着楚琰,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怒意。
“你疯了?”
皇帝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音里的怒气比咆哮还吓人。
“她是你妹妹!”
“没有血缘。”
楚琰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她随着父亲入赘沈家,虽养在母亲膝下,但跟臣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律法不禁,礼法也不禁。”
“律法不禁?”
皇帝猛地站起来,“朕不管你什么律法!你也知道她养在长公主膝下,那就是你名义上的妹妹,你要娶她,让天下人怎么看?让史官怎么写?”
楚琰的下颌绷得死紧:“臣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
“你不在乎,朕在乎!”
皇帝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响,“朕是皇帝,朕要顾及朝廷体面,皇家尊严!你让朕的旨意写出去……定北王娶自己的妹妹?朕的脸往哪儿搁?”
“舅舅,我与沈月娇没有血缘。”
楚琰不知道第几次说起这话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可握着拳的手指节已经泛白。
“是不是亲的有什么区别?”
皇帝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她喊了长公主这么多年娘亲,外人都当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妹。你让朕怎么跟百官解释?”
楚琰抬着头,“何须舅舅解释?我娶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又需要跟谁去解释?”
“你!姚知序求朕赐婚,朕能理解,你来掺和什么劲儿?天底下这么多女人,你看上谁不好,怎么就偏偏看上了沈月娇?”
楚琰依旧还是那句话。
“臣只想娶沈月娇,其他人,臣谁都不要。”
皇帝脸色难看,语气不容置疑。
“朕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你死了这条心。”
“舅舅!”
“退下!”
楚琰跪着没动。
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好,既然喜欢跪,那就跪到明日吧。”
说罢,皇帝一甩袖子,转身就走,只留下楚琰一个人跪在空荡荡的殿里。
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风,吹得案上的折子哗哗作响。
殿外,有个小宫人悄声退去,走远了才敢迈开步子跑起来。小宫人一路跑到淑贵妃宫中,将刚才偷听来的事情回禀上去。
淑贵妃听后僵愣了一瞬,接着就大笑出声。
“原来真是这样。”
她拉着嬷嬷的手,笑得前仰后合。
“他竟然喜欢上了沈月娇!”
嬷嬷面上难掩激动,“娘娘,老奴就说了,他们之间早就私相授受,不干净了。否则那定北王怎会把沈月娇看得这么紧,还折了我们这么多人。”
淑贵妃冷哼,“可惜没抓到他的把柄,否则本宫定要传出去,叫他们长公主府的人都抬不起头。”
嬷嬷给她捶着肩,“娘娘准备如何打算?”
“定北王可是皇上的亲外甥,沈月娇又是长公主名义上的女儿,楚琰求旨赐婚,皇上不会准的。”
淑贵妃只看了眼桌上的茶盏,嬷嬷立刻叫人进来添了一盏茶。淑贵妃端起来茶盏,可茶水太烫,又只能先放下。
“姚知序不是一直念着要娶沈月娇吗?正好,借着此事,就让他娶了沈月娇。”
嬷嬷也跟着高兴,“如此甚好。这样一来姚家能帮着娘娘,长公主府也得跟着扶持五皇子,得利的依旧还是娘娘您。”
淑贵妃用杯盖撇开浮沫,却不急着喝。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的动作猛地一顿。
“娘娘可是又有其他主意了?”
淑贵妃把杯盖放下,问她:“求娶沈月娇,姚知序提过,楚琰也提过。但嬷嬷,你知道为什么皇上都不同意吗?”
嬷嬷摇头,“是因为长公主的关系?”
淑贵妃摇头,发间的那些琳琅首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听说朔国使臣带了那位九公主来,为的只能是和亲。历来和亲,嫁的都是君王。五皇子年纪尚小,三皇子四皇子都还没娶正妃,倒也是个选择。可有着二皇子的前车之鉴,皇上怕他们二人在朝中结党,必然不会答应。”
淑贵妃笑出声来,“但定北王就不用顾虑这些。天底下谁都会反,唯独长公主的那三个儿子不会。况且定北王本事大着呢,能让朔国忌惮。若是化敌为亲,作为平衡朝局,拉拢势力的棋子,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可话锋一转,淑贵妃又收起了笑意。
“但以长公主的脾气肯定会闹起来的,所以皇上又盯上了姚知序这个镇远国公爷。让姚知序这个把朔国打的像落水狗一样的人娶了和亲公主,正好能显出两国放下芥蒂,诚心交好。”
“他一直压着赐婚的圣旨,把长公主拉出来做幌子,为的不过就是这一场棋局而已。”
嬷嬷听着这些,已经惊的说不出话了。
她虽然不在前朝,但对皇帝的印象始终都是中庸的。可今日主子一说,她才知道这个皇帝,心思竟然这么重。
帝王果真不简单。
“可是娘娘,既然皇上有这个打算,那姚知序还能娶到沈月娇吗?”
淑贵妃瞥了这老奴才一眼,“你说你为什么只能是个奴才,而本宫却做能贵妃娘娘?”
嬷嬷低头请罪,“自然是娘娘天生富贵,就是要做人上人的。”
淑贵妃被那一句“人上人”说的高兴,顺便把手上的镯子赏给了她。
“朔国大败已是丢脸,如今还要来和亲。你真当那位九公主一点脾气都没有,会嫁给杀了这么多朔人的姚知序。若是真要嫁,她自然只会嫁皇亲国戚。”
淑贵妃打了个手势,嬷嬷立刻弯腰候到主子跟前来。
“你叫人去礼宾院打个招呼,让他们在那位九公主耳边多说说我们定北王的好。定北王本来长得就好看,到时九公主见了,也一定会喜欢的。”
嬷嬷正要退下,又被淑贵妃喊回来。
“对了。姚知槿不是一直跟沈月娇不对付吗?她一直呆在屋里,怕是还不知道楚琰要求娶沈月娇的事情吧?这天大的好事,怎么能瞒着她呢?”
第426章 他是君王,金口玉言
沈安和刚从都察院衙署回来,才进府就直奔主院。往日平和的驸马爷,今日进门就沉着脸,下人低声议论,到底是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直到进了主院,沈安和屏退了下人,这才跟楚华裳说了宫里的事情。
楚华裳脸色一沉,“煊儿呢?”
“二爷受皇命去查雪海关的事情,一时半会的回不来。京畿大营那边我已经叫人去传信了,估摸着一会儿就能回来。”
沈安和身上的官袍还来不及脱下,喊着楚华裳说:“我们现在就进宫,我亲自去给他们二人请旨。”
“你回来。”
沈安和脚步一顿,“殿下还看不出来吗?皇上这哪儿是不同意赐婚,他分明就是有意要把那朔国九公主和亲到王爷这。不管王爷与我女儿如何,王爷也决不能要那位九公主。否则到时朔国有什么变动,长公主府满门受牵连。”
楚华裳身为长公主,这些道理她怎会不明白。
“皇帝的脾气我最清楚,他定下的事情,容不得别人置喙。你要是在这个时候进宫,恐怕现在就得牵连到你的头上。我是他亲姐姐,琰儿是我生的,这事儿,我去。”
说罢,楚华裳喊来方嬷嬷,要重新换一身衣服,一边又叮嘱沈安和:“娇娇那边先别让她知道。一会儿熠儿回来,你们先去定北王府等着。”
楚华裳赶着进了宫,果不其然,皇帝晾了她半天才姗姗来迟。
原本以为按照她的性子,怕是要闹上一场的,没想到楚华裳这次只是语气平和的说了自己早已经同意两个孩子的亲事,不管皇帝答不答应,楚琰都会娶沈月娇。
皇帝勃然大怒,“皇姐,小辈就罢了,怎么连你也跟着胡闹?难道你也不要皇家脸面了吗?”
“皇家的脸面仅是这个?陛下,难道琰儿为你挣来的脸面都不够求娶一个心爱之人?”
她直视着这位天子,“我大祁之所以得享百年江山,正在于皇室之中兄友弟恭,族亲之间守望相助,方能绵延至今,克成久远。你是皇帝,你有对江山的权衡,可琰儿不是你权衡利弊的棋子。琰儿受的委屈已不是一年两年,若再让他寒了心……陛下,我也该失望了。”
皇帝龙颜大怒,“你敢威胁朕!”
楚华裳此刻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与向来那副闹脾气的模样判若两人。正是这份不吵不闹的反常,反倒叫皇帝心里没底,平白生出几分忌惮来。
皇帝软下语气,“琰儿是朕的亲外甥,朕怎会把他当做棋子?朕不允这场婚事,确实是因为沈月娇是记在你名下的女儿,于理不合。”
“你是皇帝,谁的理能大得过你?但若是皇帝觉得真是于理不合,那不要理也可以。我们长公主府自己家的事情,我们关起门来说,到时候再补办一场婚事也是可以的。”
皇帝脸色铁青,“你!”
僵持了一会儿,终究是皇帝软了语气。
“那和亲的事情就算了。但琰儿与沈月娇的事情……等两日之后的昭礼宴再说。”
政殿之中,楚琰跪得挺直。他听见身后沉重的殿门被人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听着脚步声,是个女子。
“琰儿。”
听见母亲的声音,楚琰的肩膀才稍稍松下去一些。
“母亲。”
“起来吧。”
楚琰没动,依旧是跪着。
楚华裳长叹一声,“我刚才去见了皇帝,他答应我不会和亲。你跟娇娇的事情,过几日再说。”
“过几日是几日?”
楚华裳拧起眉心,“你还想着这个?你跑来这求旨,还不如去求我。”
楚琰别开脸,“我求过母亲的,母亲不准。”
楚华裳一把将他拽起来,“先回去再说。”
这要不是在宫中,楚华裳肯定要好好骂他。
出了宫,楚华裳与他直接回了王府。
楚熠刚赶回京城,与沈安和在正厅里等着。四个人说了半个时辰的话,最后才散了。
马车上,沈安和有些不安。
“要不过两天的宫宴娇娇就不去了,让她留在家里吧。我这心里总有些乱。”
楚华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她是县主,这种宫宴肯定是要去的。你放心,她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让她受委屈。再说了,皇上也答应了,不会再提和亲的事情。他是君王,金口玉言。”
沈安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眼里的担忧依旧还在。
沈月娇在家中等了一日,迟迟不见楚琰过来。
明明昨天都说好了,他竟然失约。
她偷懒的跑回床上躺着,手掌摸着身下褥子,突然笑出声来。
二嫂一早就给她送了小黄书来,全被她藏在褥子下,现在满满铺开,再多几本,怕是整张床都要铺满了。
换做平常她早就关上房门偷看了,这会儿却一点兴致都没有。
直到入夜,楚琰才赶过来。
进了屋,他一眼就看见了睡在软塌上的沈月娇。
沈月娇是合衣躺在那的,她身段姣好,睡的又乖巧,看得楚琰舍不得移开眼。
楚琰蹲在那看了一会儿,见她确实是睡着了,才准备把她送回床榻上。
现在虽是夏天,但她穿的单薄,身上又没什么遮盖的东西,要是一晚上都躺在这,迟早要受凉的。
只是楚琰刚弯下腰,沈月娇的胳膊就抱上了他的肩膀。
“怎么才来。”
她困的迷迷糊糊,说话声音软和的叫人差点把持不住。
楚琰动作轻柔的把她抱起来,“有些公务,耽搁了。”
她趴在楚琰的肩头,困得实在睁不开眼。
“我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楚琰在她耳边轻笑,“答应你了,怎能不来。”
他把沈月娇放回床榻,沈月娇无意识的往里挪了挪。他坐在床榻上,一手撑着床,一手给她拉被子。摸到褥子下头似乎有什么东西,他疑惑了一声,正要掀开,沈月娇瞬间清醒,一把摁住了他的动作。
“呀,是你啊,我还以为是哪个贼人。”
她眼睛瞪得溜圆,根本不见刚才的困劲儿。
楚琰目光落在被她紧紧摁住的掌心之下,“下面藏了什么?”
第427章 现在,她分明就是个女流氓
沈月娇脑子里乱作一团,面上却装得好一副无辜。
“没有啊,谁会在床上藏东西?”
楚琰冷哼,“当年别人送你的金锁,你就是藏在枕边的。上次那本书,你也是藏在床上的。”
沈月娇立马把枕头掀开,指着干干净净的床铺,“你看,什么都没有。”
“是吗?”
楚琰伸手要把褥子掀开,沈月娇只能承认。
“我藏了我藏了,这些年娘亲和哥哥嫂嫂给我的钱我全兑成银票,藏在下头了。我每日睡在银票上,我踏实!”
“当真?”
沈月娇点头,“当真当真,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喜欢钱。”
楚琰剑眉一挑,“还真没看出来。”
话音将落,楚琰的手已经掀开了褥子。沈月娇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捧着他的脸直接亲了上去。本来只是想拦着他不让掀褥子,亲一下就得了,可估计是最近小黄书看的太多,色心骤起,以前楚琰在她身上的那点霸道,今天她全给讨回来了。
放开楚琰时,沈月娇有些喘,但依旧不忘护着褥子下藏着的宝贝。
她一屁股坐在那,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唇角。
楚琰第一次见沈月娇如此胆大,突然笑出声来。
沈月娇转头瞪着他,“你笑什么?”
他还能笑什么?
自然是笑在庄子时第一次吻沈月娇,她瞪着杏眸,惊慌失措。可现在,她分明就是个女流氓。
楚琰缓缓坐起来,怕再这么待下去就真被她吃干抹净了。
“朔国使臣今早已经到京了,这两日我手里的事情有点多,应该不会再过来了。你这两日也别乱跑,就乖乖待在家里。”
沈月娇乖乖应下,送着他离开后,一把掀了褥子,把那些书全收起来,压箱底去了。
镇远国公府中,姚知槿正缩在最里侧的墙角。
以前屋里摆满了东西,倒也不觉得大,现在只剩下一张床,这间闺房竟然空的吓人。
下人送了饭菜进来,也都是左右两边的守着,等她吃完就立马收走。她若是不吃,就一整天都没饭吃。
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人进来了。
她总有一种自己随时会死在屋里,直到发烂发臭才会被人知道的错觉。
仅一天,姚知槿就有些受不了了。
她唤着兰心,好一会儿了才终于听见后窗外有了回应。
“小姐可是有什么吩咐?”
听见兰心的声音,姚知槿才安心了些。
“兰心你进来,我好害怕,你进来陪陪我。”
兰心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国公爷不许任何人进去,不过奴婢就在门外守着,小姐如果有什么吩咐,奴婢都能听见的。”
姚知槿拍着窗户,“兰心你进来,你快进来,我不敢一个人待着,我不敢!”
“小姐……奴婢进不来。”
窗户被封死,门口又有婆子守着,兰心是趁着婆子不在才能站在这里与她说话。
姚知槿低声啜泣,“我不想待在这,你救我出去好不好?兰心,我求你了。”
后窗外的兰心沉默了片刻,才小声说:“奴婢想想办法。”
翌日清早,兰心打开了房门,把姚知槿从床上拉起来。
“奴婢带小姐离开。”
姚知槿还没完全醒过来,她看向门外,不明白兰心是怎么进来的。
“奴婢趁着婆子不在,偷了钥匙开的门。小姐随奴婢走,奴婢带您出府。”
姚知槿心中一喜,跟着兰心离开。
国公府是姚知槿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回京后姚知序不舍得改动,后宅院落几乎与以前一模一样。这该是姚知槿最熟悉的地方,可现在看来,她竟然还不如兰心这个奴婢对府上了解的多。
兰心把她带到府上最偏远的地方,那原本有扇后门,年份太久,上面的锁都已经生锈了。
“小姐,宫里那位淑贵妃娘娘叫人送了话来,小姐您……要不要听一听?”
姚知槿一怔。
那位淑贵妃娘娘从未与她有过交集,两边来往全靠大哥姚知序。淑贵妃突然叫人传话给她,难不成是有什么变故?
“她说了什么?”
兰心咬咬牙,“小姐,你先保证能不发脾气,奴婢才敢说。你要是发了脾气,被国公爷知道了,不仅你要被送到张家,奴婢也要挨打。”
姚知槿催着她快说,兰心只能把楚琰求旨赐婚的事情委婉的说了。
姚知槿面上一片死寂。
“你刚才说,他要求娶谁?”
这几个字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毒蛇吐出来的信子,扫过兰心的耳朵,吓得她一下子就躲开了。
“是,是安县县主,沈月娇。”
姚知槿笑出声来。
从一开始自嘲的轻笑,到后头发狂似的大笑,笑得人毛骨悚然。
“小姐低声些,别叫人听见了。”
兰心连着说了两三遍,姚知槿那一阵渗人的笑才停下来。
“我们娘娘说,小姐对定北王痴心一片,定北王却连个正眼都不愿意看小姐一眼。娘娘说小姐既然是五皇子的表姐,那也是一家人,不忍心你蒙在鼓里,特地叫人来传了话。”
“奴婢觉得这种事情上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小姐不如去找王爷好好问个清楚,解释开了也就没什么了。”
兰心把扔在那边的几个烂木桶垒到一起,“奴婢给小姐扶着,小姐从这里离开。”
她在那忙活了一阵,却迟迟不见姚知槿过来。
她转过头,才看见姚知槿还站在原地,正目光阴沉的看着她。
“小姐快走吧,一会儿散朝,国公爷就要回来了。”
姚知槿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她面前,眼里的阴沉,比刚才想那些像蛇信子的语气更加令人害怕。
“你刚才说什么?我们娘娘?”
兰心脸色一变,“小姐听错了,奴婢说的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脖颈就被姚知槿死死掐住。
“原来你是她的人!”
姚知槿双目猩红,“难怪所有人都对我这个疯子避之不及,就只有你眼巴巴的跑上来。你明知我大哥不让我出去,还故意把我放出去,又特地告诉我这些,为的怕不是让我去找琰哥哥吧?你们是想让我直接去找沈月娇的麻烦,好让琰哥哥更厌弃我?好让我大哥彻底的不认我这个亲妹妹!”
第428章 你尽管豁出性子去干
发起疯的人手劲儿大得过分,平时就连姚知序也被她伤了几回。
兰心被她掐着脖子,窒息前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几个细碎的解释。
“……朔国……礼宾院……”
姚知槿恢复了几分理智,手上的力气松了些。
兰心把她推开,自己跑出去好远,趴在地上咳嗽了好一阵。
身后脚步声步步逼近,兰心抬起头,见姚知槿穿着那身皱皱巴巴的衣服,像鬼似的站在她的身后。
“小姐!奴婢错了!奴婢虽是淑贵妃娘娘的人,但奴婢伺候小姐这么久,是实实在在心疼小姐的。昨天小姐说想要离开,奴婢才会想出这个法子让小姐逃出去。”
兰心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奴婢明知国公爷一定会杀了奴婢,但奴婢还是这么做了,只是实在不忍小姐一个人留在空屋。小姐从小到大都是国公府的小姐,本该是像明珠一样被捧在掌心的,如今却被折磨成这个样子,是个人看着都得心疼。”
之前那些说辞,姚知槿没有半点反应,唯独这一番话,让她滚落泪痕。
是啊,她本该被明珠一样捧在掌心的,现在却被折磨成这个样子。
兰心看着她的神情,为了给自己活命的机会,抓紧说:“朔国使臣昨天就到了,听说还有一位九公主,是前来和亲的。皇上有意要把这位九公主和亲给定北王,但王爷想求娶沈月娇,必然不会同意。娘娘的意思是,一个打了败仗的外邦公主,等使臣走了,这位九公主死在大祁也无人过问。现在最紧要的,是对付沈月娇。”
姚知槿踩着兰心的手背,磨牙切齿。
“所以她就拿我当枪使?”
十指连心,兰心疼得浑身发颤,却不敢撤回掌心,只一遍遍的求着主子息怒。
本以为按照姚知槿发疯的脾气,她必然不会轻易饶了她,没想到,姚知槿竟然把脚撤了回去。
“对付沈月娇,倒也不难。”
姚知槿把她喊起来,“把你的衣服脱了,再去给你们娘娘传个话。”
片刻后,换上丫鬟衣服的姚知槿翻墙而出,直奔礼宾院,打的是淑贵妃的名号。
赶在散朝之前,她终于见到了那位朔国使臣,慕容裕。
看见他那身朔人打扮,姚知槿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
“胆子这么小,竟然还敢跑到我跟前来?”
姚知槿跪在地上,指甲死死掐着掌心,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听闻朔国九公主有意和亲,我们娘娘让奴婢来给大人传个话。两国交好,既然朔国有如此诚意,那我们大祁自然也该有公主交换才是。”
朔国战败,他们本不该有这种心思的,没想到一个后宫嫔妃竟然会想着把公主送到他们朔国去?
姚知槿抬起头,不得装饰过的脸上隐约还能看出伤疤。
“我朝有位安县县主,那位县主长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是一舞倾城,惊艳四座。最主要的,当年镇远国公爷战败朔国左贤王,抢得左贤王王妃的一只手镯,如今那只手镯,正在安县县主手上戴着。”
从礼宾院出来,姚知槿只觉得神清气爽。
杀了沈月娇有什么意思,她要把沈月娇送到朔国去。朔国战败,心里正窝着火,姚知序杀了左贤王,还砍了那位王妃的手,这样的奇耻大辱,只要沈月娇到了朔人手里,必然不会轻易放过那个贱人。
她要让沈月娇也尝尝自己当年被朔人欺辱的痛苦!
当日下午,皇帝就叫人送了不少赏赐,还叫人传了口谕,说沈月娇当初那一舞实在惊艳,这次本朝有贵客,更是要让朔人见识见识我们大祁的舞姿,故而让沈月娇早早准备。
沈安和心中始终不安。“宫中这么多舞姬,为什么偏偏让娇娇去跳舞。殿下,不如让娇娇称病在家吧。”
楚华裳沉吟片刻,“皇帝昨日答应过我,说昭礼宴后再说琰儿与娇娇的婚事。或许只是为了这事儿而已。”
楚熠也觉得昨天才刚压下赐婚的事情,立马称病恐惹圣怒。
“罢了。反正宫宴上二弟三弟都在,总不会让娇娇吃亏的。”
接下来的两日,沈月娇乖乖待在家里,倒是雍州那边来了消息,说是那孩子的满月宴没有大操大办,毕竟亲娘难产而死,紧接着就热闹好像有些不太合适。
沈月娇早就叫人送了满月礼去,很是贵重,彰显身份。大到名贵的摆件珍宝,几乎每天都能被换新的衣物,一应俱全。
虽然晚了些,但她要把对陈锦玉的亏欠全都补给这孩子。
地上跪着回话的小厮笑呵呵的,“裴老侯爷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舟望,说愿这孩子如舟行千里,终抵所望,不负家族之托。”
裴舟望……
那孩子才一个月而已,身上就压着裴家的兴旺了。
“小世子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少,能吃能睡,看起来白白胖胖的,看起来与足月出生的孩子一样,根本瞧不出是早产的。”
沈月娇听了也高兴,让拂枝给了小厮打赏。
“让檀儿她们仔细照顾着,有什么事情即刻来报。”
昭礼宴设在太和殿前的丹墀之下。殿门大开,殿内殿外连成一片,几十张长案沿着汉白玉台阶两侧铺开,红毡覆地,金炉焚香。廊下挂满了琉璃宫灯,烛火映着暮色,把整座太和殿照得像镀了一层金。
入席的命妇贵女们穿得一个比一个鲜亮,金银首饰,朱钗琳琅,裙摆上的绣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三三两两凑在一处说笑,手里摇着团扇,扇面上的花鸟随着动作一漾一漾的,满眼都是富贵气。
男宾席那边也不遑多让。王孙公子们穿着各色锦袍,腰佩玉带,举杯寒暄,目光却都不动声色地往殿门口瞟。
这些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这位朔国九公主生得极美,谁不想先睹为快?
楚琰找机会寻到沈月娇,当着长公主府众人的面说了一句甚是狂妄的话。
“一会儿若有不快的事情,你尽管豁出性子去干,万事有我给你兜着。”
第429章 是个厉害的人物
以往他说这种话,楚华裳与两位兄长肯定要训他两句的,可今天竟然没一个人说他。
沈月娇心下微沉,目光往宴上望去。
没看见别的,倒是感觉到了一道灼灼的目光。
她寻着看过去,看见身为镇远国公爷的姚知序已经入座,隔着距离,与她举了举杯。
不知为何,沈月娇心中总有些说不出的忐忑。
夏婉莹牵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还没等落座,皇帝与淑贵妃一同踏入宴中,除了长公主楚华裳,其余人顿时尽数跪下恭迎圣驾。
皇帝一身明黄龙袍,贵妃穿着紫金的牡丹绣袍,头戴九尾金冠,在烛光下明艳照人。
近年来皇后凤体越发不行了,偌大的后宫,好像她淑贵妃一人独大。
入坐主位金椅,皇帝才让诸位起身。
夏婉莹拉着沈月娇,让她坐到身边来,楚华裳却把沈月娇叫了过去,让她挨着自己做。
秦缨挽着大嫂的胳膊,“有母亲护在身边,谁也不敢欺负娇娇。”
夏婉莹看了眼另外一边的夫君楚熠,见他对自己点了头,这才随着秦缨落了座。
沈月娇随着楚华裳坐下,好奇的目光打量起了皇帝的那三位皇子。年纪小些的便是养在淑贵妃膝下的便宜儿子,五皇子楚昀。另外两位……
她曾经听大嫂提过,三皇子楚谦人如其名,温润如玉,与人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四皇子楚峥却喜欢锋芒毕露,一双鹰目与当今天子有七分相像。
当朝迟迟未立储君,也不知道那太子之位究竟是谁坐。
礼乐奏起,舞姬鱼贯而入,长袖如云,步步生莲。
沈月娇沾了楚华裳的光,坐在上头能把所有人的神情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边几位官妇正拉着自家女儿低声叮嘱,无非说规矩,说体面的话。
稍远处的贵女们红着脸偷偷往两位皇子和楚琰与姚知序的方向瞄,手里绞着帕子,一脸欲语还休的羞怯。
那边的朝臣们端着酒杯三三两两凑在一处,嘴上说着客气话,眼神却早已攀上了更高枝儿。
还有一些目光,无非是眼红她坐了这个位置,带着藏不住的嫉妒,像针似的扎过来。
余下的,便是那两道灼灼的目光。
楚琰自然就是那个脾气,可沈月娇想不明白,怎么今日姚知序也敢这么放肆。
他们两个就不怕惹得皇帝不悦?
“不成体统。”
楚华裳轻哼一声,吐出这四个字来。
沈月娇坐直了身子,以为骂的是自己。侧眸再偷看,才知道她骂的是下头那两个不知收敛的人。
“宣,朔国使臣觐见!”
唱和声从殿门口一路传出去,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
下一刻,有两人从丹墀下走上来。为首的正是那位朔国使臣,他们王庭的太傅慕容裕,他穿着深蓝色的织金长袍,腰间束着嵌宝石的宽皮带,五官好似比那日更加深邃。
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女子。
那女子一出现,满殿的说话声忽然低了下去。
她穿了一身大红色的紧身长袍,领口和袖口的花样与中原完全不同,腰间系着一条缀满银饰的宽腰带,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裙摆不像中原女子那样层层叠叠,而是开衩的,露出底下同色的长裤和一双缀着珍珠的靴子。
她的皮肤比中原人白,个子也更高一些,那头乌黑的长发和她深邃的五官,竟有说不出的美。头发没有盘成发髻,而是编了无数根细辫子,辫梢缀着小颗的绿松石,垂在肩头和背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慕容裕带着她走到御前,行了一个朔国的礼节。
“大朔使臣参见大祁皇帝陛下。这位是我国的九公主明珠,奉王命前来觐见。”
朔明珠公主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几分好奇,几分不驯,全无中原女子的矜持羞涩。
贵妃看在眼里,手里的团扇摇了摇,没说什么。
殿内的命妇贵女们悄悄打量着这位异邦公主,有人小声嘀咕。
“长得倒是好看,就是太野了。”
“未经允许就敢直视天子,真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一个不开化的朔国还敢自称大朔?还妄想与我们大祁平起平坐?真是不知死活。”
……
这些细碎的议论传入慕容裕耳中,如此贬低他们朔国,他那张脸却依旧显得平静。
是个厉害的人物。
倒是那位九公主朔明珠,姣好的面容下难掩愤怒。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朝臣,又略过女眷席上那一张张精致妆容的脸,最后落定上座,那位雍容贵气的长公主身边的少女脸上。
如果她没猜错,这就是安县县主,沈月娇了。
她在看沈月娇,沈月娇自然也在看她。
一个战败的外邦公主,竟敢在御前这样挑衅。
难怪刚才楚琰说今天让她豁出性子干,原来是因为这位九公主。
皇帝像是看不见九公主的无礼,心情甚好的抬了手:“赐座。”
慕容裕与朔明珠落座,殿中乐声再起。
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乐师奏着中原的曲子,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宫女们端着酒壶穿行席间,替宾客们斟满酒杯。
酒过三巡,淑贵妃搁下酒杯,笑盈盈地开了口:“陛下,今日外邦贵客在场,光看这些舞姬跳舞也没什么意思。妾身有个提议,不如让在座的贵女们献个艺,也好叫外邦客人看看咱们中原女子的才情。”
皇帝点头:“准了。”
第一个上场的是工部尚书家的嫡女,弹了一曲琵琶,指法娴熟,曲调动听。众人鼓掌,因三皇子与她笑了一笑,她退下时脸微微泛红。
第二个是翰林王编修家的千金,画了一幅墨梅,下笔利落,引得几位老翰林连连点头。
之后贵女们一个接一个地上场,珠围翠绕,才艺拿得出手,可看多了难免有些雷同。轻歌曼舞,浅吟低唱,尽是些温温柔柔的,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朔明珠坐在席间,越看越没意思。她手里的酒杯转了两圈,嘴角慢慢往下撇,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位贵女弹完一曲退下后,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第430章 昆山玉碎凤凰叫
她的声音不大,可在安静下来的殿中,足够让周围几桌人听见。
旁边的四皇子楚峥皱了眉,“九公主似乎对本朝贵女的才艺有所不满?”
朔明珠端着酒杯,也不避讳,大大方方地说:“不是不满,只是觉得没劲。一个个软塌塌的,说话细声细气,走路怕踩死蚂蚁,跳舞像没吃饱饭。中原女子都这样吗?一点儿劲儿都没有。”
这话一出,满殿哗然。
几位命妇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王孙公子们交头接耳,几个刚表演过的贵女脸涨得通红,攥着帕子,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刚才献艺的正是礼部侍郎的千金,女儿被人贬的一文不值,他的老脸很不好看。
“那不知道公主殿下有什么才艺?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朔明珠放下酒杯,站起来。起身来,腰间的银饰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格外清脆。
“在我们大朔,会骑马就会跳舞,会走路就会唱歌。”
朔明珠走到殿中央的空地上,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的人,神情高傲。
“我今天就跳一支大朔的舞,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有劲儿。”
她看了慕容裕一眼,慕容裕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支短笛,起身走到殿中央。慕容裕把短笛凑到唇边,起音就是几声如同鸟鸣似的啼叫。
沈月娇想起一句诗来:昆山玉碎凤凰叫。
那曲调与中原截然不同,没有丝竹的婉转,没有琴瑟的缠绵,只有笛声清越,偶有技巧,舌头里好像雕了一朵花似的,抓的人压根不舍得分心。紧接着,笛声又是肃杀的风声,如同千军万马迎面扑来,气震音比大祁的曲笛更冲,声澈如玉,穿云透雾。
随着乐声起舞,朔明珠的舞姿大开大合,手臂舒展如鹰隼展翅,腰身拧转如风吹劲草,脚步踢踏有声,裙摆旋开时像一团燃烧的火。辫梢的绿松石随着动作飞起来,银饰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与笛声,鼓点混在一起,像草原上的风裹着雷声滚过。
楚琰只看了两眼就把目光从她的身上收回,转而看向沈月娇。
沈月娇身子坐得笔直,目光紧盯着下头,显然很感兴趣。可她的目光看的不是跳舞的朔明珠,而是吹笛的慕容裕。
楚琰微不可查的的皱了下眉。
这死丫头,前两天还扑上来恨不得把他吃干抹净,现在又盯着那个老男人看的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姚知序目光略过楚琰,又略过沈月娇,看清她盯着的人后,温和的眸色也沉了下来。
娇娇喜欢的,是这种野性的男人?
笛声渐缓,但依旧有种意气风发,心高气傲的感觉。
朔明珠缓缓收了舞姿,立在宴中,如同这首曲子,好像她就是这天下间最厉害的人。
“好!”
皇帝先开了口,众人才反应过来,连声称赞。
朔明珠扫了一眼殿中众人的表情,眼底的得意毫不掩饰。
这支舞,在大祁这种地方没人跳得出来。
慕容裕收起短笛,退回座中。
朔明珠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月娇身上。沈月娇规规矩矩坐在那,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花。
“安县县主。”
殿中的说话声一下子低了下去。
沈月娇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朔明珠歪着头,辫梢的绿松石晃了晃,“听说大祁京城里,你跳舞是最好的。一舞倾城,这个名号在我来之前就听说了。”
她向前走了两步,下巴微微扬起:“我想跟你比一场。”
殿中更静了。
最先开口的是靖安王妃。她端坐在席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公主殿下远来是客,咱们大祁讲究待客之道。县主若是推辞,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了。”
旁边几个命妇跟着附和。
“是啊,总不能叫外邦人看笑话。”
“给她们一点教训也好,让她们知道知道中原女子的本事。”
“县主,你就上去跳一曲,让这位朔国的公主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舞。”
话里话外是捧着沈月娇,可那语气里的兴奋劲儿,分明是等着看热闹。
贵女们眼睛亮晶晶的,王孙公子们也放下了酒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夏婉莹没表露什么,倒是秦缨,转头一扫那些个起哄的婆娘,那些人才闭了嘴。
淑贵妃笑盈盈地看向沈月娇,声音温柔得滴水不漏:“县主,既然九公主诚心想看,你就跳一曲吧,也让外邦客人看看咱们大祁女子的风范。”
沈月娇看了淑贵妃一眼。
这是一早就安排好了吧?所以早早就让她准备宴上跳舞的事情,还给了不少赏赐。
皇帝正在兴头上,“既如此,那你去吧。”
楚华裳与她点了头,沈月娇这才站起来,起身随着宫女下去换衣服。
殿中的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命妇贵女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沈月娇会跳什么?能不能比得过?
朔明珠回到座上,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喝,嘴角带着笑,像是胜券在握。
沈月娇走过她的席位,突然站定脚步。
“公主献舞辛苦了。但我觉得,还是这位大人的笛音吹得更好。”
这是说要不是有出色的笛音衬着,她这支舞,根本上不得台面。
朔明珠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倒是一旁的慕容裕朗笑出声。
“能得县主夸奖,是我的荣幸。”
沈月娇点了点头,无视朔明珠的脸色,径直离开。
楚琰与姚知序的席位紧挨着,二人始终没说话,只各自饮着酒。
他们都听说沈月娇会跳舞,都知道她一舞倾城。
当时他们都不在京城,错过了机会,今日,他们都想看看沈月娇究竟怎样艳绝众人。
朔明珠把杯底那点酒水一饮而尽,目光扫过他们二人。身边的慕容裕又给她添上一杯,一边与她说着什么。这句话说完,朔明珠才若无其事的收回了目光,再也不往那边看了。
沈月娇换了一身舞衣上来,看清舞衣是敞袖的,楚琰面色骤然冷凝。
不光是他们二人,就连长公主的其他人脸色也都变了。
原先定下的窄袖舞衣不知怎的,竟然换成了敞袖的。
楚琰锋锐的冷眸扫向姚知序,“你换的?”
姚知序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他眸子里不见半点温和,抬眸望向那位淑贵妃,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
第431章 学会了吗?
“不是我,我不可能伤害娇娇。”
楚琰冷笑,“你有什么脸面说这句话?”
姚知序不欲辩解。他目光再投向上首的淑贵妃,淑贵妃只顾着看热闹,还有闲心与皇帝说话,好似根本不知道舞衣的事情。
倏然间,他冷静下来。
淑贵妃根本不知道镯子的事情。镯子的事情,除了他,除了楚琰,就只剩下一人知情了。
姚知槿。
前两日皇帝要让沈月娇在宴上跳舞,听说沈月娇特地叫人去赶着做了一身窄袖的舞衣,能把那只惹眼的镯子藏在袖子里,长公主府众人,以及姚知序都才放了心。可现在舞衣被换成敞袖的,一会儿舞起来,朔国人自然就看见了。
这一刻,姚知序懊悔不已。
他不该给沈月娇戴这个东西,或许在镯子因为汤池而变了色后,也不该带她去把镯子重新洗亮了。
沈月娇神情自若,躬身行了礼后,才与乐师交代交代用曲。
朔明珠记恨着刚才那番话,扬声说:“县主不必麻烦了,我们王庭的太傅笛子吹的一绝,你刚才不也夸了吗?既然喜欢,那你来就请慕容太傅为你奏曲吧。”
“这位大人的笛音虽好,但或许是我自小生在大祁,觉得大祁的乐曲才是最好的。”
说罢,她看了朔明珠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可朔明珠握着酒杯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那眼神中,分明是嘲讽他们没有见识!
朔明珠盯着沈月娇的那两只袖子,死死咬着牙。
一会儿她也要把这个女人的手砍了!
乐师奏起曲子来,竟不是方才舞姬们跳的那些软绵绵的曲子,而是一支节奏明快,鼓点急促的乐曲。琵琶声脆,丝竹混着管弦,像泉水撞击山石,清亮有力。
沈月娇动了,袖子抬起的瞬间,楚琰与姚知序猛然起身。
她白皙的手腕露出来,腕上带着一支红色的镯子,上面缠了丝绸,抬手间流光溢彩。上面还绑了几个银铃,随着动作叮铃作响。
楚琰的心稍放下了些,但脸色依旧冷峻。姚知序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些,又若无其事的坐下。
二人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得侍酒的宫女不敢上前,悄然退到身后。
“三弟,坐下。”
楚熠发了话,楚琰看了眼高坐的母亲,这才又重新坐下。
皇帝将这几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可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朔明珠紧盯着那首饰,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看个真切。就连稳得住的慕容裕,从那首饰露出来的那一刻也不禁坐直了身子。
如果只是一般的首饰,何须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这样,反而欲盖弥彰。
沈月娇的动作不像方才朔明珠那样大开大合,反而收着些力道,一柔一刚之间,力度比一开始就放出来更惊人。
手臂舒展时,袖子翻出一朵花的形状,不疾不徐,腰身拧转时,整个人像被风吹弯的柳条,柔韧得不可思议。脚步移动时,酂白的裙摆旋开又收拢,像月光下绽开又合拢的白莲。
她的美不在张扬,在分寸。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缺。手臂抬到最高处时,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够着了一缕抓不住的风。腰身弯下去时,脊背的线条流畅如弓弦拉满,蓄着看不见的力量。
动作间,手腕上绑着的那些铃铛时而大震,时而如倾诉般的轻吟,随着舞姿,简直要把人的魂儿都勾走了。
如果说笛声是朔明珠的那支舞的点睛之笔,那沈月娇手上的铃铛,要更胜一筹。
乐声到了最高处,琵琶一声脆响,戛然而止。沈月娇收住脚步,水袖缓缓落下,垂在身侧。
朔明珠的脸色越发难看。
相比之下,她那支历来被人夸赞的舞好像全是用蛮力撑出来的,反而沈月娇这种收放自如的从容,确实跳得更好看一些。
殿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掌声如雷。
王孙公子们拍着巴掌叫好,命妇们摇着团扇连连点头,连几位老臣都捋着胡子露出赞赏的神色。贵女们交头接耳,眼底全是羡慕和兴奋,王知薇跟柳文莺的巴掌都要拍烂了。
更不用说楚家人,脸上皆是自豪。
朔明珠坐在席间,她的手攥着酒杯,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她方才那支舞得到的掌声是稀稀落落的,而沈月娇得到的是满堂喝彩。
胜负已分。
楚琰轻笑,她跳舞竟跳得这么好看。
难怪回京时空青说她整日勤练舞,他当时还误会了。现在看来,拳脚功夫学不会就算了,她还是更适合跳舞。
姚知序悬着的心放下来,已经消失了许久的温和裹着浓到化不开的柔情,悄然遍布了一双眼眸。
随着敞袖遮住手腕,慕容裕才收了目光,刚要提醒身边的朔明珠,她却猛地站起来,银饰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她盯着沈月娇,恼羞成怒。
“你们中原女子,就只会使这种手段!”
沈月娇看着她,“公主这么急头白脸的指责,不知我是使了什么手段?”
“我跳舞时只有一只竹笛,你却有这么多的乐师给你奏曲,你胜之不武。”
“乐师一直都在那,是公主你自己不用。”
“你!”
朔明珠见她不理自己,竟直接来到她面前,扬手要打。
可下一瞬,沈月娇抬手做挡,另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脚下用力,直接把朔明珠撂倒在地。
满宴哗然。
慕容裕猛然起身,紧接着,楚家三子,乃至文臣沈安和都一齐站了起来。
姚知序急着要迈脚过来,还把席位撞得挪了些位置。
但凡有人敢动沈月娇一根手指头,这两个朔人今日就得死在这。
朔明珠从地上狼狈爬起,“你们大祁人,尽会使阴招!”
她不是不懂拳脚,只是没想到沈月娇敢当众动手,所以一时没防备。
既然没防备,那不是阴招是什么?
沈月娇比划了一下刚才的姿势,朔明珠立马后撤一步,摆开阵势。
谁知沈月娇并非要打架,而是真的只比划一下。
“这叫护脸肘,是应对坏人一上来就要扇人耳光的招式。”
说罢,她转头冲着离自己最近那位小姐,“学会了吗?”
第432章 你可是我教出来的,你不可能输
那家小姐似懂非懂的点了头。
顿时,细碎的嘲笑声传入慕容裕和朔明珠耳中,从未受过这等气的朔明珠怎能容忍。
楚熠问身边的楚煊,“怀安教的?”
“在庄子里教的。小时候娇娇撂不倒怀安,挨了不少巴掌。”
楚熠哭笑不得。
娇娇那会儿才六七岁,怀安这么大的身量,她能撂得到才怪。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楚华裳声音不高不低。
“朔明珠,这是大祁,不是你的朔国。”
慕容裕赶紧面朝天子,连连赔罪:“长公主息怒。我们大朔的人,性子热烈直率,并非刻意冒犯。县主这一舞实在精彩,是我们输了。”
看了半天好戏却一声不吭的皇帝这会儿才笑出声,“各有千秋罢了。”
楚华裳侧眸看了眼皇帝,面上已有不悦。
楚琰紧了紧双拳。
皇帝看了半晌热闹却始终不提朔国无礼,如此放纵朔人,不知道藏着什么算计。
果然,察觉到这点的朔明珠,竟丝毫不知收敛。
“我要跟你比武!”
“放肆!你当大祁御前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一遍遍造次?”
说话的是姚知序。
他看似温和,但语气却是冷的。
他是让朔国打了败仗的人,他说这个话,朔明珠更是恼怒。
她轻蔑的扫了眼沈月娇,“难怪镇远国公爷这么威武,原来大祁全是些娇滴滴,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女人,不威武不行啊。”
这话简直是把大祁的颜面踩在了脚底下。
慕容裕第一次沉了脸色,“明珠,慎言。”
皇帝搁下酒杯,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收了回去。
“贵国公主口口声声说中原女子没劲儿,那朕倒要问问,贵国使臣不远千里而来,是来做客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皇帝终于不高兴了。
慕容裕躬身赔罪:“陛下息怒!公主年幼,言语无状,绝非有意冒犯天朝威仪。臣代公主向陛下请罪。”
皇帝没看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晾了他一会儿。
慕容裕似是挣扎了片刻,这才又开了口。
“陛下,为表歉意,我国愿在之前商议的互市基础上,再让出马匹交易的半成利。”
楚琰眉峰轩起。
怪不得皇帝一直没翻脸,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什么公主无礼,什么颜面扫地,都是幌子。互市多让半成利,那可不是小数目,边境马匹交易一年下来,半成利够养一支骑兵了。
皇帝的脸色这才缓了缓,搁下酒杯,正要开口,身边的淑贵妃带着一阵香风靠过来:“陛下,臣妾倒是有个主意。”
她在皇帝耳边,声音婉转,“互市有利无害,朔国使臣既然舍得让利,那我们也该给个台阶才是。刚才沈月娇已经赢了朔国公主的,现在怎么着也得给朔国找回面子不是?”
“贵妃说的有理。”
殿中一下子安静了。
“不过……比什么?”
长公主顾着百官在场,只是捏紧了拳头。
“淑贵妃既然这么爱玩,不如你上去陪朔明珠玩?本宫今日乏了,就先带着娇娇回去了。”
她刚要起身,却听得皇帝问朔明珠:“不知九公主要怎么比?”
楚华裳猛地回头,丝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怒意。
朔明珠笑了笑,“我要跟她比射箭,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此言一出,宴上又议论起来。
谁都知道朔人擅骑射,身为朔国公主,身手应该不会差。可沈月娇不过就是个闺阁女子,就算会个什么护脸肘,那也就是应付小孩子的动静,真要比骑射,她哪儿比得上朔国公主。
楚琰剑眉轻挑,姚知序却蹙起眉。
二人相近而坐,却是不同的心境。
“陛下,臣女愿意。”
沈月娇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殿中又是一静。
朔明珠盯着沈月娇,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
朔明珠站起来,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倒是个不孬的。不过射箭都兴有个彩头,我要是赢了,我要你的一样东西。”
沈月娇点头,“你想要什么?”
朔明珠的目光直望向坐在那边的楚琰,沈月娇心头一紧。
她想要的是楚琰?
谁知,朔明珠的视线却从楚琰那张冰冷如霜的脸上移开,继而看向他身边的姚知序。
她话是冲着沈月娇说的,目光却在挑衅姚知序。
“我要你手上的那只镯子。”
楚家人齐齐变了脸色。
“可以。”
沈月娇勾起唇角,“如果我赢了,我要你们朔国对我们大祁岁贡百年。”
慕容裕有些意外,一个小小县主,竟然敢这么猖狂。朔明珠笑得大声,“好,我应下来了。”
“明珠,胡闹。”
慕容裕还算有些理智。
这等大事,岂能拿到这种场合来做戏言。
朔明珠笑得张扬,“太傅真是长他人锐气,灭自己威风。我的箭术,你还不清楚吗?她要是能赢了我,我再赔她一座城池。”
慕容裕转身,目光中已经动了杀意。
朔明珠别开目光,等着皇帝叫人摆上箭靶。
楚煊是禁卫军统领,正要叫人去拿弓箭,楚琰走过去,与他说了两句。
朔明珠扬声质问,“王爷说了什么?难不成是要在弓箭上做手脚?”
楚琰冷冷睨着她,“对你还用着做手脚?我家娇娇,有的是本事。”
说罢,他转身与皇帝回禀道:“臣只是让楚统领准备两把轻一些的弓,毕竟是女子使用,轻巧些才好。”
楚煊亦是这般说。
皇帝点了头,等弓箭送来,箭靶摆上,朔明珠竟还亲自上手检查一番。
她碰过的东西,楚琰也不放心,自行检查一遍,给朔明珠气的脸色铁青。
“今天的箭靶可比我府上的近,对你应该不算难事。娇娇,你要是能让朔国给大祁岁贡,那就是大功臣了。”
说罢,楚琰把弓递到沈月娇的手里。
沈月娇在手里掂了掂,习惯了楚琰那把沉手的弓箭,换上这把轻巧的,沈月娇竟然有些没底了。“我要是输了怎么办?”
“你可是我教出来的,你不可能输。”
第433章 根本就是碾压
太和殿前的空地清出来了。
御林军在四周架起盾牌,围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以防箭矢脱靶伤人。楚煊亲自站在盾阵后头盯着,手按在刀柄上,脸色比平时还严肃了几分。
毕竟这是宫里头,当着皇帝的面射箭,还有外邦使臣和王孙贵胄,出一点岔子谁都担不起。
那些爱凑热闹的百官命妇们可不管这些,他们乌泱泱挤在殿前台阶两侧,伸长脖子往前看,比看戏还起劲。
王孙公子们站在前排,交头接耳。命妇贵女们摇着团扇,眼睛亮晶晶的。连几位老臣都捋着胡子挤了过来,谁都不想错过这场热闹。
沈安和垫着脚,好几次想要过去与女儿叮嘱两句,可自己又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让楚琰在旁边陪着。
楚华裳牵起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放心,就算娇娇输了,那镯子他们也拿不走。”
明知镯子取不下来还敢要镯子?
今天朔人要是敢要这个镯子,砍的还不知道是谁的手呢。
姚知序抿紧了唇线,一颗心悬在了嗓子眼。
这一刻,懊悔自责,担忧愤怒,这些情绪一齐搅和在一起。他甚至已经想到了如果沈月娇输了比试,哪怕在御前闹出多大的动静,他也一定要保住沈月娇。
靶子立在五十步外,红心只有巴掌大。
朔明珠先上场,她试了试弦,自信地扬起下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志在必得。
沈月娇站在另一侧,手里握着宫里头备的弓。
弓身轻巧,雕花描金,好看是好看,可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玩具似的。
她皱着眉掂了掂,又拉了一下弦,太轻了,跟她平时练的那把根本没法比。
手感哪儿哪儿都不对。
“弓是死的,人是活的。”
楚琰站在她身边,望着五十步开外的箭靶。
“平日怎么练,今天就怎么比。”
沈月娇稳住心神,重重点了头。
“嗯。”
第一局。
朔明珠搭箭,拉弓,动作行云流水。弓弦响处,箭矢破空而去,正中红心,离靶心只差半指,引得不少喝彩。
轮到沈月娇,她深吸一口气,搭箭,拉弓。
不少人心头一惊,原来沈月娇真会射箭。
虽然不及朔国公主的好,但起码架势是有的。
弓太轻了,拉满的感觉跟她平时练的不一样。毫不意外,箭偏了,钉在红心边缘,堪堪上靶。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局是沈月娇输了。唯独王知薇跟柳文莺二人,依旧是巴掌都要拍烂了。
“县主就这点本事?”
朔明珠笑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沈月娇没看她,把弓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
她心里有数,已经找到了方法。
第二局。
朔明珠还是一箭命中,这次正中红心。她回头看了沈月娇一眼,嘴角翘得更高了。
沈月娇这次没有急着射。她把弓举起来,空拉了几下,感受这把弓的弹性和力道。然后搭箭,瞄准,屏息,松手。
箭矢呼啸而去,正中靶心正中央,力道大得箭羽嗡嗡震颤,箭尖直接穿透靶子,从背面露了出来。
殿前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响亮的喝彩。
“好!”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掌声响成一片。
朔明珠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靶子,箭在红心上,但只是浅浅钉着。再看沈月娇的靶子被箭穿透,两个人的力度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她握紧了手里的弓,满脸不服气。
楚煊楚熠放了心,唇角压不住的弯起。
还好前段时日让娇娇去三弟府上住了几日,听珩儿说她一直在练箭。
这丫头,果真没让人失望。
第三局。
朔明珠心境有些浮躁,只想着沈月娇那一箭肯定是碰巧。她想着快些定下赢局,射出那一箭才发现偏了半指,还不如前两箭稳。
而沈月娇搭箭拉弓,动作比前两局更从容。
弓弦拉到满月,她的肩背绷成一条直线,眼神专注得像在瞄准猎物。
松手的瞬间,箭矢破空,正中靶心,跟上一箭几乎钉在同一个位置,精准的不可思议。
这可是五十步开外,对于女子来说,已经很厉害了!
三局两胜,沈月娇赢了。
殿前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命妇贵女们拍着巴掌,王孙公子们连连叫好。
就连皇帝,龙颜上也尽是欣慰之色。
楚华裳与沈安和的手一直紧紧拉着,直到这会儿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沈月娇不光会抚琴跳舞,竟然箭术也这么厉害。”
“可不是,平时瞧着娇滴滴的,原来有真本事。”
“到底是长公主府养出来的,还有个定北王做兄长,能差到哪儿去?”
……
朔明珠站在靶场边,脸色铁青。
她盯着沈月娇,胸口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不甘心。
因是御前,箭囊里不可能留太多的箭。但又怕比试时箭羽出什么状况,所以才多备两支。不过为了好区分,箭羽都涂了染料,一红一绿,好区分一些。
谁知朔明珠只是扫了一眼,接着就一把抽出,同时搭在弓上,猛地拉开,对准了沈月娇的靶子。
“明珠!”
慕容裕低呼阻拦,却还是晚了。
朔明珠松手,双箭齐发,两支箭一左一右,呼啸着射向靶子。
几乎是同时,沈月娇抽出箭羽,搭弦拉满,动作快得像一道残影。第一支箭破空而出,紧接着第二支箭几乎是贴着第一支的尾羽射出去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明明是前后射出,没想到最后竟是四支箭几乎同时抵达靶面。
朔明珠的两支箭钉在靶子左右两侧,堪堪上靶。
沈月娇的两支箭,一前一后,后箭追上前箭,两支箭几乎并排钉在红心上,力道大得箭羽还在嗡嗡震颤。
这不是赢了,这根本就是碾压。
沈月娇笑起来,指着那边的箭靶,“楚琰,我赢了!”
楚琰弯起唇来,“我就说吧,你不可能输。”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武官们齐刷刷的盯着沈月娇,惊愕于一个闺阁女子,竟然有如此的本事。
朔明珠张着嘴,手里的弓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箭靶上属于自己箭羽的颜色,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使诈!”
第434章 赐婚
她抓着弓就要砸,慕容裕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夺下她的弓,低声呵斥:“够了!”
慕容裕把弓放下,抓着她的手腕来到御前:“是我们输了。”
楚华裳冷眼看着,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刚才九公主可是与本宫的女儿打赌,若是输了,你们朔国可是要年年岁贡的。”
朔明珠脸上的不服在听见这句话后,瞬间变得苍白。
这么大的事情,她如何与皇兄交代?
慕容裕没有开口,好似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皇帝也没紧追着不放,只是说了句场面话。
“贵国公主年少气盛,也是真性情。”
说罢,皇帝转身问楚华裳,“皇姐这会儿不急着走了吧。不如先回宴上,今日有喜事,你陪朕再喝两杯。”
转身回宴时,楚华裳特地走到皇帝的另一边,挤开了淑贵妃。
“娇娇立下此功,皇帝的赏赐,应该不会让本宫失望吧?”
“那是自然。”
诸位重新落座,可话头已然全在沈月娇身上。
今天这两场比试,从跳舞到射箭,大祁赢了,赢得漂漂亮亮。
而让赢了这两场比试的人,全是她沈月娇。
娇娇有这样大本事,王知薇跟柳文莺,还有她的两位嫂嫂都把身子坐得笔直,唇角的笑意自刚才起就没放下来过。身边也全是奉承巴结的官妇和小姐,把远处的人看得眼红嫉妒。
姚知序抿了口酒水,“她的箭术,你教的?”
“自然是我。”
姚知序转头看他,瞧见他脸上的骄傲,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这样的本事,可不是一年半载就能有的。”
“小时候。”
姚知序明显愣了一下。
楚琰给自己斟满酒,一口饮尽。
“小时候,在庄子里,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教了。”
姚知序有些意外。
“你倒是有远见。”
他小时候翻墙去找沈月娇,只知道给她送礼。可如果他不用翻墙,能像楚琰那样自由进出庄子,能随时见到沈月娇,他也会这么教沈月娇的。
不知是慕容裕训斥过朔明珠,还是她知道自己闯了祸,从回到席座上她就一声不吭的坐着,与刚才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慕容裕起身,与皇帝见礼,自然的说起了和亲的事情。朔明珠缓缓抬头,目光紧紧盯着慕容裕,不过眨眼的瞬间,眼中明显有了湿意。
楚华裳看向身边的皇帝,等着他开口。
“两国若能互利,也不是非得和亲才可以。”
朔明珠松了一口气,眼里那点湿意刚退下去,就又听慕容裕说:“可臣这次来到大祁,便是我们君王的旨意。”
说罢,他指着席上的朔明珠,“九公主是我们王庭皇后所生,是我们大朔最受宠爱的公主。大朔愿将九公主留在大祁,外加一座城池,换娶大祁公主回朔,永结两国之好。”
朔人有点太不知好歹了。
一个打了败仗的小国,是哪里来的脸面说这种话。
皇帝刚才给与他的所有客气,这会儿是一点也不留了。
“一座城池就想换取我大祁的公主?慕容裕,你在异想天开。要想拿下城池,我大祁大可直接打过去,毕竟你们朔国在我大祁手里,也赢不了几次。”
慕容裕倒也不恼,面上竟还挂上了笑意。
“陛下说的是。但为了永结两国之好,让百姓过安稳祥和的日子,永无战事是最好的,所以和亲一事,还望陛下再思量一二。若是陛下不舍得金尊玉贵的皇室公主,臣也有其他人选。”
皇帝身子稍稍往前倾,天子威压倾覆而下。
“哦?你想要谁?”
慕容裕指着沈月娇,“要她。”
沈月娇心口一窒。
“放肆!”
楚华裳厉声呵斥,“本宫的女儿,不可能与朔人和亲。”
楚琰死死攥紧酒杯,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森冷的杀意。
楚煊刚刚护驾在御前,这会儿身上的武器还未除去。听见这话,手下意识的握上了腰间的长剑。
宴上气氛剑拔弩张。
殿中气氛紧绷如弦,皇帝抬眸环顾一圈,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她不行。朕今日,还要给她指婚的。”
王知薇抓着柳文莺的手,小脸上满是兴奋。
真好。
如果是皇上赐婚,就没人敢说一句闲话了。
才说起赐婚,沈月娇就下意识的看向了楚琰。
她不知道楚琰请旨赐婚的事情,只觉得事情突然,像是做梦一般。
可楚琰与姚知序坐在一块儿,她看过去,那两个人都同时看过来。
不知为何,进宫前的那一阵不安又蹿了上来。
她不自觉的抓紧了袖子,“娘亲……”
楚华裳朝她笑了笑。
是该定下来了。
慕容裕脸上的神情稍有变色。
淑贵妃适时开口,“不知道皇上要把安县县主许给谁?”
“镇远公,姚知序。”
皇帝一句话,不知道僵住了多少人脸上的笑意。
已经要起身谢恩的楚琰不敢置信的看着上首,楚华裳更是手抖的弄翻了案上的酒杯。
“皇上,你说什么?”
“皇姐这是怎么了?娇娇年纪也不小了,早该许配人家了。镇远公年轻有为,对她一片痴心,家室门第相当,最合适不过。”
皇帝帮着她把酒杯扶正,刻意压低了声音,“难不成皇姐你舍得让沈月娇和亲到朔国去?”
“你!”
楚华裳看着眼前的人,第一次觉得他陌生。
这个自己亲手捧起的天子,明明答应了要给楚琰和沈月娇赐婚,没想到今天却摆了她一道。
眼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嫁姚知序,要么去和亲。
姚知序喜不自胜,连忙上前跪倒叩首,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意。
“臣叩谢陛下隆恩!”
淑贵妃在旁边催促:“沈月娇,皇上给你指婚了,你还不快谢恩。”
沈月娇僵在座上,耳鸣的根本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
她看向楚琰,看向两位兄长两位嫂嫂,看向沈安和,看向她的两位好友……
“沈月娇。”
淑贵妃声音拔高,“难不成你想抗旨不成?”
第435章 你欺负错人了
抗旨?
所有人齐刷刷的看向沈月娇。
她才给大祁挣了脸面,现在就敢嚣张至此?
突然,侍酒的宫女惊呼一声,众人寻声望去,才看见楚琰竟然硬生生的捏碎了酒杯,被划破的掌心已经有血水滴下来。
沈月娇心头一紧,从席上起来,咬咬牙,恭身跪下。
“皇上,臣女……”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华裳就把她拉了起来。
姚知序抿紧了唇线,目光紧盯着沈月娇。
那个没来得及出口的“不”字,他听见了。
楚华裳毫不掩饰面上的怒意,对这位天子语气更是不客气。
“今日这么喜庆的日子,见了血反而不吉利。今日就到这吧,本宫,回了。”
皇帝知道她的脾气,见姚知序还跪在那里,蔼声让他起来。
“起来吧,一会儿朕就叫钦天监的人看个好日子。朕金口玉言,既然已经许了这门亲,就绝不反悔。”
姚知序谢了恩,刚站起来,就听楚华裳当众轻嗤一声。
“金口玉言?皇上前两日的金口玉言早就忘记了吧?”
当着众人的面,楚华裳直接带走了沈月娇。
自然的,长公主府的其他人也都跟着离了席。
甚至于已经被封王的楚琰,和守在御前的楚煊,也都要离去。
皇帝脸色难看至极,“楚煊,你不在御前候着,你要去哪儿?”
楚煊自来都是冷着脸的,但今日,他的脸色好像比往常更冷。
“今日不是臣当值,臣只是来赴宴的。既然宴散了,那臣也得回去了。”
说罢,他甩了袖子就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当着朔国使臣的面,就这么走了。
没人没人敢看皇帝的脸色,更没人敢说话。
想走,可皇帝不发话,谁敢动啊。
楚华裳走出太和殿,转身吩咐楚熠。
“带着弟弟妹妹回府上,我还有其他事情。”
她转身便走,沈安和随即追上去,“我与殿下一起。”
“你个文臣,跟过去是要找死吗?”
楚华裳将他推开,喝住正要往这边来的两个儿子。
“都回去等着。”
说罢,她指着站在最后头,回头看向太极殿的楚琰。
“看好他,别让他乱来。”
沈安和大概知道她要干什么,眼尾瞬间通红。
“殿下!”
楚华裳转身就走,脚步重的要把地砖踩碎。
夏婉莹和秦缨一左一右的拉着沈月娇,将她护在中间。她回头,看见楚琰依旧还在看着太极殿的方向。
“嫂嫂,我是不是给家里惹麻烦了?”
夏婉莹紧拉着她。
“别多想,不是你的错。”
秦缨说话更加直接,“皇上怕是早就有所打算了。就算没有赐婚,也会找别的事情来算计我们的。”
楚熠径直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家再说。”
沈安和脚步一顿。
“不能一起回去。皇上他……表面昏庸,其实把什么都算计在里头了。今日我们要是一同回去,只要关上府门,皇上必然要收回你们三人手中的兵权。”
楚煊紧了紧腰间的佩剑,“他听信谗言,不信我们了?”
“并非不信,而是要借着今天的事情,看长公主府是否还会听话。”
沈安和与楚熠和楚煊交代,“你们二人该回营就回营,该上值就上值,最好这两日忙起来些,先不回府最好,有事家里会着人传话。你们都是为皇上做事多年的人了,深得他的信任,只要没出什么差错,就算刚才离席,也只能当做为赐婚事情不满而已。”
罢了,他又与夏婉莹和秦缨说。“出宫后立刻叫人与你们父亲说一声,这几日都不要来长公主府,行事平常即可。”
最后,他才与楚琰说:“王爷你在宫外可以由着性子来,但不能闹到宫里。毕竟按照你的脾气要是过于安静,皇上必然起疑。”
几人面露凝重。
沈安和看向刚才楚华裳离开的方向,沉下语气,“你们三人手中的可是护国的兵权,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出去。”
宴上,皇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眉峰微拢,目光如刀般扫过宴上众人。
方才长公主愤然离席,说的那番话是半点面子都不留。此刻满殿寂静,几个胆子小的贵女已经低下了头,连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
皇帝却端起酒盏,不咸不淡地开了口:“乐声呢?怎么,朕还要替你们暖场不成?”
话音落地,乐师慌忙重新拨弦,舞姬也勉强扯出笑容,可那气氛终究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太监躬着身子脚步匆匆,一路小跑到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福公公身旁,附耳低语了几句。
福公公原本笑眯眯的脸倏地一僵,眉头拧成了疙瘩,侧头又问了那小太监一句,见对方点头,这才深吸一口气,躬身在皇帝耳边低声回禀。
皇帝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阴沉浓了几分,却不动声色地将酒盏搁回案上。
“她去了文华殿?”
皇帝的声音低得只有福公公听得见。
“是,陛下。长公主殿下……砸了殿中的御案,连带着她当年送您的那方端砚也摔成了两半。”
皇帝猛地站起身,沉声丢下一句:“散宴。”
他步履匆匆,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满殿哗然,乐声戛然而止,舞姬慌忙退到两侧。
淑贵妃看了眼姚知序,又看了看这两位已经成年的皇子,笑了笑,也随着离开。
宫宴,散了。
文华殿虽不及政殿和御书房紧要,却是宫中重地,殿中陈设多是流传下来的旧物,尤其是那方端砚,乃是他登基那一年,楚华裳送给他的礼物,意义非同小可。
进了文华殿,皇帝一眼就看见了他高贵端庄的皇姐楚华裳正站在殿中,她身上连衣褶都不曾乱半分,仿佛这一地碎瓷断砚与她毫无干系。
“皇姐别太放肆了。这是宫里,不是你的长公主府。”
“就是知道这是宫里,所以才没掀了你的太和殿。”
皇帝怒极,“你这是要造反?”
楚华裳转过身来,看着那一身明黄的天子。
“陛下明知我们长公主府的人绝不会造反,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地将我们的忠心视如草芥,以为我们任人揉搓也不敢吭声?陛下,你欺负错人了。”
第436章 天底下所有人都会背叛,唯独他们不会
皇帝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瓷片,瓷片擦着地面滑出去,撞在柱脚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这是要造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音里的怒意比咆哮还吓人。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
“你身为长公主,当着外邦使臣的面当众落朕的面子。楚煊乃是禁卫军统领,今日不在御前守着,竟然转身就走。你们一个个都敢给朕甩脸色,看来这些年,真是朕太纵容你们了。”
皇帝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你三个儿子的兵权,朕全收回来,一个不留。”
“收回来?”
楚华裳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收回来之后,陛下打算把这些兵权交给谁?”
皇帝没有说话。
“满朝文武,陛下敢用谁?”
长公主往前走了一步,地上的碎瓷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年夺嫡的事,陛下忘了?兵权落在别人手里,差点被人翻了天。陛下登基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离自己最近的兵权攥在手里,因为陛下信不过别人,只能信自己的亲外甥。”
皇帝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反驳。
“二皇子楚萧谋逆,安平侯与晋国公逼宫的事情你也忘了吗?当年姚知序同在京畿大营,差一点就领兵围了京城。”
皇帝一拍御案。
“当年姚知序并未一同造反,你为何总是要提起这个?”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楚华裳与他争执,女子声音竟比天子还高出一截。
“有这前车之鉴,你竟还敢让他揽权?”
楚华裳咬了咬牙,稳住了声音里的颤抖。
“熠儿为你守着京畿大营,一年到头才能回家几次?煊儿在禁卫军做事,他从未与家中开口,但光我知道的十余次刺杀全是他替你挡的刀。琰儿年纪最小,被你流放到边关近十年,他何曾在你面前说过一声委屈?陛下要收兵权,我不敢拦。可我想问陛下,他们替陛下守了这么多年的江山,守得还不够好吗?”
她说的是我。
她已经是放下了长公主的身份,只把自己当做长姐,希望能动容得了亲弟弟的固执。
皇帝明知,却只是背过身去,没有说话。
楚华裳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我们长公主府从来没想过参与党争。陛下要拉拢谁,要打压谁,我都不管。可琰儿前两天才跪着求你赐婚,你不答应就算了,转头就要把娇娇许配给姚知序?陛下,你不该拿我女儿去做筹码,也不该寒了琰儿的心。”
皇帝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意已经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和无奈。
“朕知道委屈了琰儿。”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可朕没办法。北戎已经降了,百年内不会再有战事,可朔国不过。那些朔人虎视眈眈,唯有姚知序能镇得住他们。沈月娇又不是你亲生,算起来只是你的养女而已,将她许配给姚知序有什么不妥?琰儿的婚事,朕再给他寻更好的。”
“她喊我一声母亲,那就是我的女儿!她跟琰儿两情相悦,我也一直不舍得她外嫁,本身就是要把娇娇嫁给琰儿的。要你需要姚知序,那你可以给她找更好的!让她嫁给姚知序,我不答应。”
“皇姐!”皇帝的声音拔高了一截,“朕需要姚知序!他有能力,有策略,是个不可多得的大将,雪海关那些兵,也只听他的。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这些。”
“我不懂?”
楚华裳的声音也拔高了,“我不懂,是谁替陛下守了这么多年的家?是谁把儿子让出来替你卖命?陛下现在跟我说我不懂?”
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一地狼藉,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殿外,除了福公公外再没有别人了。
福公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殿内,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朕的旨意已经下了。朝令夕改,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那你这金口玉言怎么敢乱允?”
“皇姐!”皇帝怒意滔天。
“朕只是答应说等昭礼宴后再说,又没说非要把楚琰跟沈月娇指在一起?”
楚华裳盯着他,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好好好,你竟这么戏弄我。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再说了。”
她用力将门拉开,夜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楚华裳的身影消失在殿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皇帝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福公公躬身进来伺候,小声问他是否要移驾到别处,让宫人们把这里收拾干净。
皇帝看着眼前的狼藉,突然开了口。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你说,他们会不会真的反了朕?”
福公公跪在地上,小心讨好。
“陛下言重了。这是陛下的江山,也是他们长公主府的依仗,离了陛下,不管未来江山交给谁,谁能像陛下这般信任他们?长公主府里都是聪明人,这个道理奴才都晓得,他们自然也明白。”
皇帝稍稍放了心。
“是啊,天底下所有人都会背叛朕,唯独他们不会。有朕在,他们长公主府才有权势。”
福公公顺着他的话,又低声劝着:“长公主只是生气而已,奴才刚才听说了,楚统领并未出宫,而是去了北衙叮嘱禁卫军们做事。听说楚将军把女眷们送回府上后,也赶着回了军中。他们都与陛下是一家人,气上一头也就过了。”
皇帝摇头,“当年朕让楚琰去边关,她也来朕跟前发了一通脾气。可她那次也只是发脾气,没砸这些东西。”
他闭眼长叹:“朕是不是真的寒了皇姐的心?这事儿,你觉得朕该怎么做?”
福公公先是请罪,说不敢揣度圣意,之后又琢磨一阵,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县主也是个聪明人,听说当年沈安和被贬安县,她小小年纪就知道凑筹银子救济亲爹。陛下为何不把他们父女召到御前,敲打敲打?如果是县主自己愿意嫁过去,那长公主也就怪不得陛下了不是?”
第437章 你野心倒是不小
“至于婚事……”
福公公最会说话,“反正只是当众指了婚,又没定下日子。钦天监也有忙的时候,总有个轻重缓急,镇远公会体谅的。”
话头一转,福公公又说:“刚才在宴上,县主她为咱们挣足了颜面。那个岁贡的赌约可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的,朔国不能翻脸不认。就算不给岁贡,咱们也可以争取别的。陛下,这才是当务之急啊。”
沈安和不放心,一直在前厅等着。听说楚华裳回来,他立刻赶到府门。见她完好无损的回来,这才放了心。
“孩子们都在吗?”
沈安和摇头,把自己让他们各司其职的事情说了。
楚华裳点头。
“这样也好。”
两个人回了主院,连方嬷嬷也屏退下去后,沈安和才开了口。
“殿下你……试出来了?”
楚华裳回眸看他,“你知道我只是去试探?”
沈安和为她更衣,除去那些繁琐的首饰。
“你我是夫妻,你想做什么我自然知道。”
卸去最后一支钗子,楚华裳只觉得身体轻松了些,但心里却越发沉重。
“皇帝老了,糊涂了,都没察觉到这是我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就是仗着我是他的亲姐姐,算准了我们不会反,以为我长公主府可以任由他摆布。”
楚华裳拂开袖子,刚刚才放在妆奁上的钗子掉在了地上。
沈安和弯腰去捡。
“殿下打算怎么做?”
楚华裳却反问他:“你觉得,三皇子与四皇子,谁更适合做储君。”
沈安和眸中涌动。
“三皇子城府太深,四皇子心性阴鸷,没一个省油的灯,将来上位,大概第一个就要拿长公主府开刀。若是殿下真要问我,那安和觉得,那个位置,殿下也能坐。”
楚华裳眼眸紧缩一瞬。
她捏着沈安和的下巴,“你野心倒是不小。”
沈安和把她那只手抓在掌心里,“不是野心,是事实。殿下有治国的能力,只是将自己困于女子的身份。我这么说并非私心,而是为了天下,为了朝廷。”
楚华裳深吸了一口气。
“当年我只是个后宫里最不受宠的公主。先帝连我的名字都记不全,更别提多看我一眼。可他是皇子,再不受宠,也能入上书房听讲,太傅们教的是经史子集,治国方略,是实实在在安邦定天下的本事。”
她看着劝她的人,嘴角微微一弯,却没什么笑意。
“我或许有些本事。知道怎么在夹缝里活下来,知道怎么拉拢人心,怎么化解危机,怎么让人替我卖命。可那些都是小聪明,是在泥潭里打滚练出来的手段。”
“但治理一个国家,得知道钱粮怎么调度,边患怎么应对,朝堂上各方势力怎么平衡。得懂天时,懂地理,懂民生,这些东西得从小就学……”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水。
“他从小听太傅们讲这些,听了三十年。他是皇帝,面对着文武百官,脚下是大祁子民,他不可能做到让所有人都满意。他看似糊涂,但已经比先帝做得好太多了。”
“女子不该被困于身份,可与他相比,我做的并不会比他好。我能做的,不过是替他看着,别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楚华裳站起身来,语气依旧不紧不慢。
“不是我不想坐这个位子,是我知道,即便有人愿意跟着我,扶持我,但那个位置我坐不稳,也坐不好。”
“大祁江山不能丢在他手里,也决不能毁在我手里。”
沈安和不明白,“可那两位皇子也未必能做好。殿下若是怕自己做不好,还有你的三个儿子,他们……”
“安和。”
楚华裳打断他。
“那两位皇子不管谁上位,都是名正言顺,是祖宗家法,是朝臣百姓都认的道理。可我们长公主府的人要上位,不管有多少人支持,有多少本事,顶着的就是“谋逆”两个字。”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不怕死,但我不想把我自己的人,把我三个儿子的命,搭在一场注定要输的赌局里。”
沈安和叹了一声。
“一切都听殿下的。”
楚华裳回绝的干脆,可沈安和的话像掷进水中的石头,荡起层层波澜。
让自己的儿子上位吗?
她了解楚熠楚煊,他们不是争权夺利的人,这两个孩子比她还不适合那个位置。
可是楚琰……
他有野心,有能力,有魄力。
他们兄弟三人中,只有楚琰是最合适的。
“对了,琰儿回府之前,有没有什么异样?”
沈安和摇头,“王爷一言不发,出了宫门就直接回了王府。”
楚华裳听得心疼了一下。
“那娇娇呢?”
“回了芙蓉苑,我让她别乱走动,好好待着。”
说到女儿,沈安和又叹了一声。
“总归是个女儿家,胆子小,这一路上都以为是她连累了家里。”
楚华裳笑出声来。
“她胆子还小?她的胆子可比她三位……两位兄长还大。”
见她笑,沈安和终于松了口气。
“是啊,她胆子一向很大。”
可遇到这种事情,再大胆的姑娘也要被吓着的吧。
芙蓉苑。
拂枝端上一碟花生酥,“姑娘要不先吃点甜的?”
“没胃口。”
沈月娇朝里侧躺在软塌上,声音里一点儿劲儿都没有。
拂枝不知宫宴里发生的事情,只蹲在旁边小声劝着:“奴婢帮姑娘把镯子上的丝绸拆下来吧?本来缠的就紧,再这么勒着,姑娘要不舒服的。”
“一会儿我自己弄,你出去吧。”
拂枝没有再劝,乖乖退下去。
沈月娇看着腕上的镯子,眸色沉了沉。
上面的丝绸是昨晚上她跟拂枝一起缠上去的,怕散了,还用针线缝的死死的。她不蠢,知道有朔人在场,无论如何镯子都会露出马脚,所以才用了这个法子。
只是没想到,原来定下的舞衣竟然被人换了。
朔人宁愿让出一座城池也要她去和亲,要弄死她的心思就差明写在脸上了。
沈月娇眸子里装的全是沉静的冷意。
第438章 他今天敢收,我明天就敢反
镇远国公府。
地上摊开一片血渍,被打的只剩下半口气的兰心趴在上头,她努力的睁着眼睛,看向那边的姚知槿,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是想求情,还是想说别的什么。
最后一棍子落下来,兰心那半口气彻底没了。
姚知槿身子一软,瘫坐在姚知序脚边。
姚知序连正眼都不曾看她,“再不听话,这就是你的下场。”
丢下这么一句话,姚知序已经大步离开。
姚知槿身子抑制不住的颤抖。
她不是因为兰心的死而后怕,而是气恨沈月娇不仅没事,还出尽了风头,更被赐婚给了大哥。
朔人真是没用。
可朔人在宫宴上这样被人羞辱,朔明珠更是输了赌约,赔了岁贡。
这笔账,朔人要是再不讨回来,那才真是丢尽脸面。
沈月娇,她不会好过的!
早就已经过了子时,沈月娇却迟迟等不到楚琰过来。
她屋里的灯熄了又点上,点不过片刻又再次熄掉。
不知道折腾了多少次,沈月娇终于懒得再动弹了。
他应该不会来了。
才这么想着,房门突然被人推开,沈月娇跳下床,直扑进楚琰怀里。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楚琰的笑声就在她的耳边,“你不怕来的是别人?”
沈月娇一下子就从他的怀里挣出去。
“你生气了?因为我没有当众拒了指婚的事情,你生气了?”
楚琰把她重新拉进怀里,“你不是已经拒了吗?我听见了。”
沈月娇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可你都不理我。从宫宴出来,你都没有理过我。”
楚琰紧紧拥着她,“我没有不理你。我当时在想其他事情,没顾上你而已。”
沈月娇不信,想追问两句,又不知该说什么,只不安的抓着他的衣襟。
“我该怎么办?”
他把沈月娇的手拉下来,“你什么都不用管。一切有我。”
见她的镯子还被丝绸缠着,手腕被勒出了印子。楚琰要找剪刀,可这一阵子沈月娇没做女红,屋里自然就没有那些东西。
楚琰径直走到床前,伸手在枕头下摸出之前送给沈月娇的那把匕首,帮着她把丝绸取下来。
“那些朔人显然已经知道镯子在你手上,那你也就不用藏着了。放心,我不会让人伤了你的。”
沈月娇点了点头。
“我爹不是让你先不要回府吗?你怎么还过来了?”
“那些话说的是大哥跟二哥,跟我没关系。你爹说,我可以由着性子来。”
楚琰捏了捏她的鼻子。
“我要是不来,你跟我生气怎么办?”
沈月娇摸了摸鼻子,“可我爹说,皇上是想借着今天的事情看看长公主府的人是否还听话。你这会儿过来,要是被皇上的人知道了,你不怕他说你与长公主府犯上,收了你的兵权?”
“他今天敢收,我明天就敢反。”
沈月娇变了脸色,“你不要命了?”
楚琰不以为然。
“我楚琰,说到做到。”
见她实在担心,楚琰才缓下语气。
“放心,我手里的兵权,他不敢收。”
把匕首装进刀鞘里,楚琰沉下语气。
“这两日皇上肯定会召你们父女俩进宫,让你应下这门亲事。到时候你别答应,也别不答应,交给你爹去说。你爹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做。如果……”
他语气顿了顿,“如果皇上要给你圣旨,你接着就是。”
沈月娇动了动唇,又把话咽了下去。
楚琰帮她把碎发别在耳后。
“娇娇,你信我。”
楚琰离开后,沈月娇一夜无眠。
翌日早上,那些个朝臣才跟姚知序说了恭喜,转头就看见定北王黑着一张脸过来。这些人不敢招惹定北王,只转身与几乎同时来到的沈安和夸赞女儿教养的好,给大祁挣足了颜面。
沈安和神情温和的回礼,姚知序上前打招呼,他只是神色淡淡的应了一声,之后就这么径直走开。
“这沈大人真是不知好歹。我家女儿如果能嫁给镇远公,那我做梦都得笑醒。”
“如今皇上这样看中镇远公,他沈安和还不赶紧捧着,真以为长公主府能靠一辈子?难道他瞧不出来吗?皇上这是嫌长公主府权势太大,所以才故意打压。”
“行了,都少说两句,小心祸从口出。”
几位瞧了瞧那边的定北王,都讪讪的闭了嘴。
今日是楚煊上值,他依旧还是那副冷脸,但瞧着已经没有昨天那么生气了。
起码没有定北王那么生气。
朝堂上,皇帝问起那几处朝中紧要场所的修缮进度,百官纷纷看向负责此事的楚琰。
楚琰虽然脸臭,但依旧如实回话。修缮进度,所需用材,都得要朝廷重新拨银子。为此,他还呈上了昨日加急整理的工部名册,让皇帝定夺。
皇帝让福公公把名册收上来,又提问了户部。户部永远都是那套说辞,国库空虚,如今又来了朔国使臣,更要开源节流,省着些用。大概是为了安抚楚琰,当着百官的面,皇帝怒斥户部尚书,让他想办法把工部需要的银子拨过去,否则就严查,看看到底是谁贪了银子。
接下来的两日,楚熠在军中一切如常,楚煊在御前也像平常一般尽职。倒是楚琰,像出气似的找了户部工部不少麻烦。
长公主府的人,好像真的只是气了那一场而已。
两日后的早朝后,皇帝特地把沈安和召到了文华殿。
踏进殿中,沈安和一眼就看跪在那里的沈月娇,顿时心下一沉。
他快步来到女儿身边,二话不说先请了罪。
见他这样在意女儿,皇帝心中愈发笃定,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此事,已是十拿九稳了。
“都起身吧。”
父女二人都没起来,依旧是跪在那里。
昨晚楚琰才提过这事儿,今早御召就来了府里。沈安和去早朝,之后楚华裳在她临出门时叮嘱了一句,不用多说,推给她爹沈安和即可。
她从进了宫就一直等在文华殿,根本没机会跟爹爹通个气。
这会儿已经在御前,皇帝就在御案后头盯着,她更是不敢交头接耳,心中惴惴。
皇帝突然有些想拍桌子。
长公主府那一窝都是倔脾气,怎么眼前这也两个也随了他们的样子?
第439章 那个位置,你们有没有人想自己坐?
皇帝的声音自高处传来。
“沈月娇,昨日宫宴上你已经跪谢皇恩了,可朕瞧着你的神情,似乎有些不愿意?”
沈月娇声音不卑不亢,“臣女一切听从家中安排。”
皇帝沉下眸色,“沈月娇,给你赐婚的是朕,你不听朕的旨意,却说只听家中安排?你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沈月娇伏着身子请罪,沈安和为她解释,说她性子野,没学好规矩。
皇帝压了压火气,“镇远公年少有为,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了。皇姐性子固执,沈卿你最是明事理,该劝劝她才是。”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意思明明白白。
沈安和脊背绷得死紧。
“殿下性子固执,只能等她自己想通才好。臣,不敢劝。”
皇帝挑了挑眉,“沈安和,你也要抗旨不成?”
沈月娇心头一颤。
她悄悄看向身边的沈安和,才发现他虽然跪着,但脊背挺得笔直。
“臣并非要抗旨,殿下的脾气,皇上也是知道的啊。另外,臣斗胆,有一事不得不禀。小女幼时曾去合安寺相面,说她不宜早嫁,否则于夫家不利。臣原本不信,可后来给她相看了几家,不是对方出事,就是家中生变,相看了不少人家都成不了。镇远公肩负重任,臣实在不敢害了他,这门亲事,恕臣不敢答应。”
沈安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个父亲的无奈和疼惜:“臣这闺女,从小被家里惯坏了,性子倔,规矩也学得不好。嫁到国公府去,怕是要丢了陛下的脸。臣想着,还是让她在家再多磨几年,等规矩学好了,再劳陛下操心。”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可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
“沈卿,你是嫌朕多管闲事了?”
这话一出,御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沈安和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臣不敢。臣只是……”
“你只是不想把闺女嫁过去。”
皇帝接过他的话,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可那话里的分量一下子沉了下来,“朕替你挑了满京城最好的婚事,你倒好,拿这些借口来搪塞朕。”
他搁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在安静的文华殿里,像砸在人心上。
“沈安和,朕给你脸了?”
沈月娇要为父亲辩解,却被沈安和紧紧拉住了。
皇帝站起来,压低的声音比咆哮还吓人,“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是天子,朕说的话就是旨意。你听明白了?”
沈安和突然直起身子,“陛下,小女已心有所属,正是定北王楚琰。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去了边关也一直有书信往来,回京后二人已经明确心意,王爷也跟圣上求过赐婚的旨意,在家中,殿下已经答应要给他们择日成亲。臣,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沈月娇才低下的头因为他这句话猛地又抬了起来。
楚琰竟然,也请过旨,求赐婚?
皇帝猛地将茶盏掼在地上,瓷片四溅,怒喝道:“荒唐!”
碎片溅起,父女二人都同时抬起袖子为对方遮挡。
皇帝龙颜大怒,“他们是兄妹,成什么亲?”
沈安和拉下女儿的袖子,往前跪爬两步。
“臣宁可不做驸马。如果能让陛下收回成命,臣会请长公主休夫,只为成全两个孩子。”
“爹!”
沈月娇整个人僵在原地,“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沈安和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又磕了两个头,“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冷笑两声,“当年为了保你,皇姐来朕跟前求了半天的情,这些年来为了你铺了不少路,否则你以为自己能当上这佥都御史的官?如今你为了沈月娇跟楚琰,竟然敢说宁可不做驸马?”
天子震怒,声如沉雷:“沈安和欺君罔上,即刻革职,押入天牢,等候发落!”
话音落下,便有人将沈安和的乌纱除去,当着沈月娇的面,就这么把沈安和拖走了。
“皇上!”
“你也要朕收回成命?”
皇帝语调微扬,“沈月娇,你可想好了。你要是抗旨,朕现在就斩了你爹。你要是听话,他就能活命。”
沈月娇刚要开口,皇帝又说:“你也休想用岁贡来做托辞,别说此事慕容裕还不认,就算他们朔国认了,姚知序,你也还是要嫁的。沈月娇,你只有这一条路可选。”
片刻后,沈月娇拿着一卷明黄走出文华殿。殿外,有一禁卫军等在那里,见沈月娇出来,才迎上去。
是周明远。
他看了眼沈月娇手里的那道圣旨,立马又移开目光,“县主,楚统领让我送你回府。”
沈月娇心急如焚,“我二哥呢?”
“楚统领去天牢打点。他让我与县主说一声,沈大人没事,让县主不用担心。”
周明远将她送到长公主府,正好遇到赶回府上的楚熠和楚珩。
“大哥!”
沈月娇的眼泪再憋不住,声音颤抖,“我爹被关进天牢了。”
“我知道。放心,沈叔不会有事。”
楚熠与周明远点了头,带着她进了府。
珩儿才下马,看见她怀里的东西,脸色大变,赶紧追着进去。
正厅里,楚琰已经等在那了。
沈月娇没脸见他,只眼泪不住的掉。楚琰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手里的圣旨夺走,随手扔出去。
东西落在追进来的珩儿脚边,吓得他差点跪下去。
三叔不想活了?
“娘亲!”
沈月娇跪在楚华裳面前,“求你救救我爹!”
楚华裳将她拉起来,“放心,你爹不会有事的。”
沈月娇紧紧抿着唇。
她知道家里会去天牢捞人,但爹爹年纪大了,她始终担心沈安和受苦。
两位嫂嫂赶来,捡起地上的圣旨,看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
楚华裳竟意外的冷静。
“别站着了,都进来说话。”
楚煊刚好回来,沈月娇正想问问沈安和的情况,却被楚华裳一句话震住了。
“这些年来我们长公主府从不参与党争,可如今,再也不能坐视不理了。三皇子与四皇子,你们觉得谁更可靠一些?亦或者,那个位置,你们有没有人想自己坐?”
第440章 你放心,家中会全力托举你
自己坐?
这是,要反?
夏婉莹刚坐下,就被这句话惊的跳起来。秦缨吓得手一抖,眼里满是惊色。
楚家三子相互对看,皆是皱紧了眉头。
他们以为母亲只是要从这两位皇子里挑出一个合适的来扶持,没想到母亲竟然这么大胆,竟想让他们造反?
楚熠楚煊都摇了头,随后,竟然把目光投向了楚琰。
沈月娇心头一紧。
“看我干什么?那个位置我要想坐,十年前楚萧逼宫时我就能坐了,何必等到现在。”
沈月娇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长公主府里的任何人都有资格坐那个位置,可他们身居高位,却没有半点野心。又因为是楚家人,自然的就把守护江山的重任压到了自己肩上。
如今天要变了,长公主府的人想的依旧是扶持那两位皇子。
“皇帝老了,不再是个明君了。为了我们长公主府,为了江山社稷,他必须让位。”
楚华裳稳了稳心神,重新压下那点已经为数不多的姐弟亲缘。
“安和的意思,还是选我们府上的人。”
才被拉起来的沈月娇眼前一黑,膝盖再次扑跪在地。
“我爹没有谋逆之心,他不是那个意思!”
她紧拉着楚华裳的衣袖,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却还在一遍遍的为沈安和解释。
楚琰心口一窒。
那日沈月娇醉酒,虽然只说了自己的上辈子,但沈安和既然是她亲爹,肯定也逃脱不了关系。
她这样,是又想起以前的事了吧。
楚琰大步走过去,要把她拉起来。沈月娇不起,就这么跪着,依旧是一遍遍的解释着沈安和不会有谋逆的心思,让楚华裳放爹爹一条生路。
“沈月娇你醒醒。”
楚琰用了劲儿,一把将她拽起来。楚琰的力气未曾收敛,把她的胳膊掐的有些疼,也让她从回忆里清醒过来。
楚华裳拉着她另一只手,满眼心疼。
“没人说你爹有谋逆之心,反而你爹说的很有道理。三皇子看似温和,可城府颇深。四皇子心性阴鸷,行事狠辣。这两个人,不管扶持谁上位,必然会翻脸对付我们长公主府。”
“既都不会放过我们,那些皇亲宗族里的人,我更是信不过,最把稳的法子,那就从我们府里挑出个人来。这江山,得由我家的人来坐。”
厅内没人说话,安静的落针可闻。
夏婉莹往楚家三子身上扫过一圈,“可他们都不愿意,那……这位置谁坐?”
话音落下的同时,所有人的目光一同看向站在那边的大胖小子。
珩儿大惊失色,双手都要摇出花来了。
“你们看着我干什么?我也是楚家淡泊名利的好孩子。”
楚熠看着长子,“珩儿,你也不愿?”
珩儿摇头,“要不你们再挑挑,不是还有筠儿吗?他年纪小,能从头开始学,做的肯定比其他人好。”
筠儿还不满三岁,让一个三岁的奶娃娃坐那个位置?
亏他说得出来。
楚琰把他喊到旁边,低声说:“你做皇帝,你姑姑就不用嫁给别人。姑姑对你这么好,你忍心她像陈锦玉一样,嫁到别人家里受气吗?”
珩儿看了眼那边忐忑不安的沈月娇,咬咬牙,没吭声。
“珩儿,来祖母这。”
楚华裳把他喊到跟前,“乖珩儿,你真不愿吗?”
珩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又落回到沈月娇脸上。
“真的只能从我们家里挑一个吗?”
楚华裳帮他整了整衣襟。
“如果你不愿意,祖母再想办法。”
这次,珩儿没有半分犹豫。
“珩儿愿意。”
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人选再妥帖不过。
珩儿他虽然好吃好玩,但他很聪明,一点就通。他的外祖父是当朝太傅,能教帝王之道。沈安和从安县爬起来,最懂民生。母亲夏婉莹是才女,父亲楚熠掌着京畿大权。
还有禁卫军统领的二叔楚煊,身为定北王的三叔楚琰。
这么细数下来,那两位皇子都没有珩儿有底气。
楚华裳抱着她的嫡长孙,连说了几个好字。
“你放心,家中会全力托举你。到时候便让你三叔做摄政王辅佐你,你只管坐稳那把椅子,朝堂上的风雨,家里会替你挡。”
珩儿抿紧了唇线,目光坚决。
“珩儿明白。”
沈月娇突然有些鼻酸。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珩儿好像就长大了。可这孩子爱玩爱闹,原本只用快快乐乐的做个大胖小子就成,现在肩头一下子挑这么大的担子,作为看着他长大的姑姑,沈月娇心里也不好受。
她都是如此,更不用说夏婉莹这个做娘的了。
沈月娇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嫂嫂!”
她跑到夏婉莹身边,众人抬起眼眸,才瞧见夏婉莹眼眶泛红。
“婉莹。”
楚熠快步走到夫人身边,有些自责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站得这么远,没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情绪。
夏婉莹摇头,“我没事。我一会儿就叫人去请父亲过来。”
别人家盼着孩子出息,其实她却盼着儿子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那个位子不知道多少人想要,可坐上去的人哪有不扎得满手是血的。虽有家中托举,但她怕珩儿年纪太小,看不清笑脸底下藏的刀。怕有人在背地里给珩儿使绊子,怕珩儿招来杀身之祸。
“大嫂放心,等事情落定,我便做摄政王。珩儿的事就是我的事,珩儿的江山,我替他守,谁也别想动。”
摄政王!
沈月娇狠狠怔了一下。
“好,我也正有此意。”
楚华裳放了心,转头才跟秦缨说:“可以给你爹传话了,让他明日早朝带着那些言官,把沈安和给我捞出来。”
秦缨走出厅外,正要叫人去秦府传话。
既然要让秦晏捞人,那有些事情肯定不能瞒着的。沈月娇追出来,把沈安和御前失言的事情告诉了她。
秦缨瞠目结舌,“你爹,他,他竟敢……”
“我已经命人去告知岳丈了,这事儿以后不要再提,让母亲知道,母亲会生气的。”
楚煊跟过来,让秦缨的人小心些。
罢了,才跟沈月娇说:“娇娇你进来,有些事情要跟你商量。”
第441章 让他心甘情愿的去雪海关
沈月娇重新踏进正厅,正好听见大哥楚熠说:“……必然要先把宫里那几位皇子拉下来。定了他们的罪,才能顺理成章的把珩儿送上去。”
随着她一并回来的楚煊道:“相比起三皇子楚谦,四皇子楚峥行事更加张扬,光是我知道的几件事情就足以定他的罪了。只是楚谦更为稳妥,一点痕迹都查不到。”
楚琰冷笑一声,“对付这种人只需要四个字。无中生有。”
楚煊顿时明白,“这种事情我在行,我去办。”
一旁安静坐着的夏婉莹突然开了口:“如果珩儿……那五皇子怎么办?”
顿时,所有人又一齐看向了珩儿。
楚华裳问他:“你想如何处置他?”
珩儿在刚才答应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现在祖母既然问了,他也就直说了。
“若是由我说了算,那我会留着他的性命。”
楚华裳拧起眉心,“为何?你三叔的前车之鉴还不够吗?当初他要是没多管闲事,没准儿这会儿你都吃上你姑姑的喜酒了。”
沈月娇轻咳两声,身子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借着旁边大嫂的遮挡,努力的想把自己藏起来。
“孙儿不是那个意思。我听父亲说,姚知序确实有本事,不管是领兵打仗,还是笼络雪海关那些将士的心,他都有一套。这就是为什么皇上宁愿打压我们长公主府也要去亲信他的原因。”
“朔国一日不降,就总会起战事的。朔国又暗中与北戎有勾结,明面上两国祥和,但只要大祁京城乱起来,他们一定会对边境动手。我们眼下能用的将士不多,有他这般能力的更不多,雪海关还需要他去镇守。”
“孙儿想的是,如果我坐上那把椅子,留着楚昀的性命,那他应该也会有所顾虑。不管后事如何,反正这几年已经足够我们去筹谋了。”
“五皇子因为生母顺贵妃的事情,自小就忍受了不少争议,虽然被养在淑贵妃膝下,可其实贵妃只是膝下无子,想借他来固宠承恩,并非真心待他,以至于这位他心里缺失了许多东西。我与他打过交道,他并非真是什么无礼傲慢的人,只是被宫里教养的有些不正而已。”
“不过到底年幼,还有教导的余地。不如先留他几年性命,看看能否改得了性子。若真能教导出来,对江山社稷有用,也能稳着姚知序,也没人说我们长公主府心狠,赶尽杀绝。若实在不成,反正都在眼皮子底下,到时候再杀也不迟。”
珩儿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比当年傻乎乎去御前求情的楚琰聪明多了。
楚华裳没说话,而是看向三个儿子。
楚熠满面欣慰,楚煊也觉得可行。楚琰目光上下打量着大侄儿,随即微微颔首。
“只是……有什么办法让姚知序心甘情愿的驻守雪海关?毕竟京城乱起来,姚知序肯定要出手的。”
话音落下,沈月娇就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到自己身上。
她抬起头,果真看见所有人都在盯着她。
“我?”
楚琰眸底漾过一抹情绪。
“娇娇,你信我吗?”
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如今和亲不成,还丢了岁贡,朔人心里肯定恨极了你。不过半个月后他们就得回城,所以他们必定会对你动手。”
楚琰语气沉了沉,“过几日我叫人送你去雍州裴家,就说是看望陈锦玉的孩子,姚知序他知道了肯定会一同前往。到时候路上交手,你别怕。”
当初姚知序暗使手段让他去边关待了半个月,他楚琰从来不吃这种哑巴亏。这次,他要借朔人的手,让姚知序对沈月娇愧疚,让他心甘情愿的去雪海关,为珩儿打一辈子的朔人。
他看向沈月娇,“这么利用你,你会怪我吗?”
“不会。”
沈月娇回答的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半个时辰后,夏太傅被请到长公主府,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离开。
第二天早朝上,督御史秦晏带着十几位言官跪在朝堂为沈安和求情,夏太傅与其他与沈安和有来往的同僚也都求了情,就连今科探花郎温述年也写了折子,也不怕被牵连。
如今圣旨已下,姚知序也帮着求情,皇帝气得不轻,拍着御案问他知不知道昨天沈安和说了什么?
文武百官跪成一片,心惊胆战。
唯姚知序语气平和,继续求情。“沈大人也是为女儿担忧,所以才会御前失言。相信沈大人此事之后已经反省过自己,必不会再犯了。”
皇帝原本也只是想关沈安和两天,逼着沈月娇点头同意这门亲。现在圣旨已下,长公主府众人明面上也没什么过激的举动,就只叫这些言官出来说些他不爱听的话。
目的既已达成,皇帝也不必再装了。
他拂开袖子,“既然镇远公你亲自求情,那就把他贬去翰林院做待诏。散朝。”
其他人都不敢再说话,唯独秦晏又追着喊了两句。不过见皇帝走远,也就歇了做戏的劲儿。
大家都明白皇帝动不了长公主府其他人的权势,所以拿着沈安和开刀,让他一贬到底。但无所谓,反正到时候换珩儿上来,沈安和的官职不是一下子又回来了嘛。
这几天,公主府里传出闲话,说长公主楚华裳因为沈月娇接了赐婚的圣旨,跟沈月娇发了脾气,就连家中的兄嫂也跟她生分,逼得沈月娇只能去雍州散心。
这一日,姚知序早在长公主府备好马车之前就先等在门口。
见了她,姚知序压着满心的欢喜,“我正好也要去雍州办事,就顺路送你过去。”
沈月娇婉谢他的好意,“我有自己的马车。”
姚知序皱起眉,朝着她走过来,“你嗓子怎么哑了?”
沈月娇想避,可想起那日商定好的事情,又把念头压了下去。
见她不想说,姚知序也不逼问。
“走吧,这会儿出发,傍晚就能到了。”
沈月娇看着眼前的马车,只犹豫了片刻,还是乖乖过去了。
第442章 你要是喜欢,我可以为你学
姚知序伸手要扶她上车,沈月娇没理会,直接上了马车。姚知序笑了笑,随后跟上来。
马车缓缓驶向城门,沈月娇始终侧着脸,看着车牖外的京城大街。
这还是清早,大街上就已经很热闹了。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戏声,也能看见晚起的掌柜匆匆赶回自家商铺,也有伙计做错事情挨骂的动静。
听见热闹的,沈月娇也会多看两眼。
她的侧脸很好看,从额角到下颌的弧线柔和得像含着光。姚知序喉结微动,忽然移开目光。再看下去,大概是要失态了。
“等等。”
姚知序突然下了马车,坐在最外头的拂枝有些忐忑,“姑娘……”
沈月娇摇头,示意她别管。
出这一趟门之前,沈月娇就交代拂枝一路上少说少看,乖乖跟在她身边就行了。
等到了雍州,她再找个借口让拂枝先留下来,到时候朔人动手,也伤不到这丫头。
姚知序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一包热乎乎的糕点和一串糖葫芦。
“拿着。”
沈月娇愣了一下,“给我的?”
“给你的。”
姚知序把糖葫芦直接塞到她的手里,糕点则是让拂枝先拿着。
“还要很久才会到雍州,给你路上解馋的。”
沈月娇终于抬眼看他,正对上那双与楚琰截然不同的温润眸子。她低下头,说了句谢谢。
姚知序轻笑,“娇娇,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这一路上,姚知序很守规矩,除了偶尔问她累不累渴不渴之外,他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也没有说任何沈月娇不爱听的话。
而沈月娇,面上看似平和,心却提了一路。
说朔人会动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她怕到时候刀剑无眼,伤了拂枝怎么办?也怕姚知序会有所察觉,让楚琰珩儿功亏一篑。
“你是在担心你爹?”
他的语气已经很轻柔了,但还是把心里藏着事儿的沈月娇吓了一跳。
姚知序没想会吓着她,刚抬起手,就见沈月娇瑟缩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来,眼底有些失落。不过片刻,又抬起头来,目光又如以往那样的温和。
“那天在宫宴上朔明珠跳舞,所有人都盯着她看,只有你盯着慕容裕看。娇娇,你喜欢他的笛子?”
沈月娇没想到他竟然注意到这个了。
“你不看朔国公主跳舞,盯着我干什么。”
她不知道,在姚知序心里,她比任何人都要好看。
见她话多起来,姚知序也就放了心。
“不知你注意到没有,他们朔人的笛子,跟我们大祁的不同。”
沈月娇点头,“短了些,细了些。”
姚知序颔首,“看似都是一样的笛子,但长短粗细不同,音域自然也就不同。”
“北地苍茫,人烟稀落,风声又紧,那边的笛声若不够明亮刚健,便压不住旷野的荒凉。他们觉得,笛声非得裂石穿云,嘹亮激越,才能将一腔心事送到天边。而大祁江山更多的是山温水软,笛子的音色也就生得淳厚绵长,婉转低回,每一缕音都裹着水汽似的,听着都能让人骨头酥三分。”
“因着这样的不同,才有了南方曲笛和北方梆笛的区别。”
她眼里有了些兴趣,“他的笛声里似有鸟鸣的声音,这是技巧,还是笛子的关系?”
“都是技巧。曲笛注重的气息和指法,梆笛更喜欢技巧和节奏。当时慕容裕笛声里的鸟鸣,就是用了花舌和跺音的技巧。”
沈月娇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也会吹笛子?”
姚知序摇头,“我军中的副将的笛子吹得很厉害。”
他声音软下来,“你要是喜欢,我可以为你学。”
见她眸子里的兴趣锐减,姚知序又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让他教你。”
沈月娇摇头,“以后再说吧。”
以后?
姚知序唇角又弯起来。
“好。”
马车赶在傍晚前到了雍州,进了城门,姚知序问她要不要直接去文昌侯府,沈月娇摇头,说当初闹得这么僵,这会儿再住别人家里不太好。
姚知序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去客栈,明日一早我再陪你去裴家。”
沈月娇侧眸看他一眼,“你不是说要去忙公事?”
“我的事情不着急。”
拂枝偷偷看了眼这位镇远国公爷,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乖乖跟在沈月娇身边。
“要不要我让人去裴家传个话,让他们把孩子带过来给你看看?”
沈月娇摇头,“大晚上就不必带着孩子出门了,我明天直接去裴家就是了。”
到了客栈,姚知序给了重金,要了两间最好的客房。拂枝想要贴身伺候,沈月娇却担心连累她,只说自己睡觉不习惯跟前有人,于是拂枝做了十几年的奴婢,沾了主子的光,也住上了属于自己的上房。
沈月娇刚在坐下来,还不得歇口气,就有人敲响了房门。
“娇娇,是我。”
大概知道她不会理会,姚知序又开了口:“要不要去逛街?听说雍州城天黑了也很热闹。”
沈月娇没有片刻犹豫的打开房门,“去。”
上次来雍州,她在裴家待了两日,等陈锦玉出殡后就离开了。
这雍州城,她甚至都没仔细看过。
刚才来客栈时还能看见其他歇脚的客人,现在下楼,客栈里除了掌柜和伙计,根本不见其他人的影子。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姚知序把客栈包下来了。
出了客栈,沈月娇尽往人多的地方走。
她想着,如果朔人真要动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想要早点了结这一切……
“当心。”
姚知序伸手把她拽到身边来,紧接着,一匹失控的马突然冲过来,吓得路人慌张躲开。
沈月娇心刚提到嗓子眼,就见不知道从哪儿窜出好几个人,将他们护在身后。
直到主人将那匹马安抚好,被那些商贩抓着喊赔偿,这些护在他们跟前的人才退了下去。
沈月娇眉心一跳。
这些都是姚知序的人。
也是,堂堂镇远公出门,身边怎可能只有一个车夫。
这些人的身手绝对不低,那她还能脱身吗……
“娇娇,在想什么?”
沈月娇垂下眸子,“想锦玉了。”
姚知序沉默了片刻,“我以为,你在想那些朔人。”
第443章 她那么恨我,你还想娶我进门?
沈月娇心悬到了嗓子眼。
“朔人?”
姚知序朝着她逼近一步,刚要说话,一个孩童突然撞了上来,沈月娇赶紧扶了一下,那孩子还没站稳,就被拿着鸡毛掸子的妇人抓到一边,狠狠的揍了两下。
怕误伤了她,姚知序将她拉到身后,妇人见他们穿着不凡,知道是得罪不起的人物,点头哈腰的赔了不是,之后就赶紧拎着自家不省心的孩子走了。
姚知序没再提刚才的事情,而是指了指前头的酒楼。
“奔波一日,饿了吧?客栈伙计说那家酒楼的饭菜不错,我们过去尝尝?”
沈月娇点头,“好。”
酒楼伙计是个人精,瞧出他们身份不低,热情的把他们带到了二楼的雅间,打开窗户,指着外头说:
“两位贵人来的可真是时候,这雅间可是我们酒楼精致最好的。这里能看见我们幽州城最热闹的两条街,那边是咱们城内的河道,现在这个季节,姑娘们都喜欢在河道里放花灯,从我们酒楼上看,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样好看。”
说罢,伙计又指着没入夜色的天边,“那边有个灵台寺,最是灵验了。若是小姐感兴趣,明日让公子陪着你一块儿去求个好姻缘。”
姚知序给了不少赏钱,伙计退下时笑得合不拢嘴。
“那个灵台寺,想去转转吗?”
沈月娇摇头,“不想。”
姚知序也不逼她,只陪着她站在窗边,一个看着楼下的街道,一个看着远处的花灯。
伙计把饭菜端上来,沈月娇原本没什么胃口,可想着万一朔人找上门,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吃饱了总比饿着肚子强。
她闷头吃饭,不知多久,突然听见姚知序轻笑出声。
“笑什么?没见过别人吃饭?”
姚知序给她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见她盯着那块藕,姚知序轻叹,“筷子我还没用过,干净的。”
沈月娇动作一顿,“我不是那个意思。”
姚知序给她倒杯酒,“陪我喝一杯?”
“我不会喝酒。”
“上次在林老将军夫人的得寿宴上,我看你喝的挺痛快的。”
沈月娇不敢抬头,“我酒品不好,已经戒了。”
从酒楼里出来,姚知序又领着她去前头逛了逛,沈月娇说累了才回了客栈。
拂枝一直等在门口,生怕姚知序把人拐走了。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出去转了一圈。这个是给你的。”
刚才那家酒楼的有一道碧玉卷味道很好,沈月娇特地让人又做了一份,给拂枝带回来。
这时,有人小声在姚知序耳边回禀着什么,他看了眼沈月娇,转身下了楼。
沈月娇让拂枝跟过去看看,叮嘱她机灵些。
姚知序听了回禀,不确定的又问了一遍:“你说,楚琰去了幽州?”
“我们的人跟了一段,看的清清楚楚,确实就是他。”
姚知序拧眉,“可幽州边关根本没什么急报,他这个时候去边关干什么?”
“听说今早定北王与长公主吵了一架,之后就离开了京城。”
姚知序摇头,“楚琰不是那种孩子气的人。叫人再去查,看幽州是不是有什么动向。另外,盯紧楚琰。”
来人正要离开,目光突然看向不远处。姚知序顺着方向看去,认出了拂枝的一片衣角。
他眸色沉了沉,抬脚走了过去。
拂枝心惊胆战,好在脑子转得快,屈膝一福。
“国公爷,我们姑娘让奴婢来问问明早什么时候去裴家。姑娘说,如果国公爷公事繁忙,她可以自己过去。”
姚知序盯着她看了片刻,“我亲自去跟她说。”
拂枝正要跟上去,又见姚知序顿住了脚步。
“你不用跟来了,下去吧。”
拂枝不敢再跟,只能先回了房。
沈月娇一直等在房里,听见门外脚步声,以为是拂枝回来了。只是房门打开,看见的却是姚知序。
“你让拂枝去找我?”
沈月娇心头一跳。
“嗯。”
姚知序盯着她的神情,问她:“我没来得及问那丫头,你找我……做什么?”
这一瞬间,沈月娇突然有些后背发凉。
她总感觉,姚知序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我让他去告诉你,明天我可以自己去裴家。”
姚知序那双眸子重新温和起来,“我不忙,到时候我陪你去。”
沈月娇提着心落下来,知道自己猜对了。
突然,他往前踏出一步,逼得沈月娇往后一退,竟阴差阳错的让他进来了。
“你……你进来干什么?孤男寡女的,叫人看见……你镇远公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姚知序站定在她身前,轻声提醒。
“娇娇,皇上已经给我们指婚了。”
沈月娇哑口无言。
他突然低下头来,在酒楼时他喝过半壶酒,现在身上隐约还能闻见一些酒味。
沈月娇脚步往后一撤,“酒味熏人。”
“你不喜欢这个味道?”
姚知序果然不再靠近了。
只是下一刻,他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个东西来,交到沈月娇手里。
看清那个已经破烂,被摩挲的全是毛边的黄色符纸,沈月娇心口一窒。
是当年的那个平安符。
“这个平安符我一直带在身上,哪怕已经破成这样,我依旧不舍得把它丢掉。”
掌心里的平安符变得烫手,沈月娇想还给他。
姚知序顺势抓着她的双手,目光灼灼。
“姚家与长公主府的恩怨那是长辈之间的事情,你不能因为当年的事情就处处防备着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我知道你心里的人不是我,可圣旨已下,你我已经有了婚约,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
“沈月娇,你知道我的心意,我不求你立刻回应我,只求你别把我的真心推开,给我一个机会,可好?”
沈月娇要把手挣开,姚知序却握得比刚才还要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再也抓不住了。
“你……”
沈月娇压了压火气,只能以别的事情逼他收敛些。
“我问你,朔人怎么知道我戴着那只镯子?我的舞衣是谁换的?她那么恨我,你还想娶我进门?”
第444章 你用不着对我这么好
姚知序的神情凝滞了一瞬。
沈月娇竟然都知道。
他喉咙发紧,辩解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呵。
听得沈月娇冷笑一声后,姚知序眼底的犹豫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明。
“是我没管好她,回京之后,我会把她送走。从今往后,绝不会让她再动你一根手指头。”
沈月娇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离出去,顺便将那个平安符还给了他。
“不早了,你回去吧。”
他被沈月娇撵出门外,看着掌心里的平安符,想着刚才的话,失落之后,他竟然从心底生出一抹喜悦来。
或许沈月娇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喜欢姚知槿而已。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好办多了。
这一晚上沈月娇辗转反侧,每次都是刚闭上眼就想起姚知序眼神中的试探,耳边又炸开他突然提及的朔人,还有那张破损却努力被保存完好的平安符……
姚知序是不是有所察觉了?亦或者是她装得不好,被姚知序看出了破绽?
这些思绪搅得她没有半点睡意,第二天连脑袋都是晕乎乎的。
拂枝伺候沈月娇起身,刚说起昨天的事情,沈月娇就朝着她摇了摇头。
梳洗好,沈月娇刚走出客房就差点撞上了等在门口的姚知序。
“怎么脸色这么差?哪里不舒服?”
他要伸手试探沈月娇的额头,沈月娇侧身躲开,“只是没睡好。”
姚知序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又若无其事的收回来。
“那就先用早膳吧。”
楼下已经备好了早膳,各种样式都有,还有一道昨天她在酒楼里多吃了几口的糕点。
这么多,哪儿吃得完。
见她光站着看,姚知序以为这些都不合她的胃口。
“你想吃什么,我叫人去买?”
“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随手拿起面前的糕点,就着茶水吃了一整块。
姚知序在她身边坐下来,又把另一道糕点递给她尝尝。
沈月娇只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来。
姚知序心情甚好。
见她第二块糕点吃完,姚知序又给她递过去一块。
糕点太甜,沈月娇已经有些腻了,但还是接了过来。
“昨天你为什么突然提起朔人?”
姚知序看着她,“朔人在我手里打了败仗,又在你这里输了赌约,必然记恨在心里。所以你此番离京,就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机会。”
沈月娇心头一紧。
“我知道你们长公主府想要借我的手对付朔人,但我着实没想到他们会拿你来涉险。”
姚知序说话时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声调平缓得像闲话家常,可她分明听出了这轻飘飘的语气底下压着的寒意。
她后背一凉,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鬼还可怕。
姚知序把她手里不自觉捏碎的糕点拿走,用帕子把她的指尖擦干净,又重新给她拿了一块好的糕点。
“放心,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的。”
沈月娇心口一窒。
“姚知序,你……”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你现在是我的未婚妻,不管如何我都会护着你。”
沈月娇听完那番话,胸口像被人狠狠锤了一下。
明明知道是坑,姚知序还是笑着往里跳,只因为点火的人是她。
她想骂姚知序蠢,可喉咙堵得说不出一个字,眼眶却先红了。
“你用不着对我这么好。”
姚知序笑起来,“说的什么蠢话,你马上就是我的妻了,我不对你好,我去对谁好?”
沈月娇忽然有些怕了,不是怕事情败露,而是欠他的这份情,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猛地站起来,“我吃好了。”
姚知序也跟着站起来,“那走吧,我送你去裴家。”
他们这一大早的登门来,虽然没有刻意迎接,但沈月娇总感觉侯府的人提前做好了准备。
裴老侯爷与抱着孩子的檀儿一块儿过来,孩子已经三个月了,穿着一身喜气的衣裳,正是沈月娇一个月前叫人送来的好料子。小娃娃长得胖乎乎的,可爱的不得了。
沈月娇抱着孩子不舍得撒手,都顾不得坐下就急着追着问檀儿关于孩子的一切事宜。
姚知序与裴老侯爷说着客气话,见他目光总是盯着沈月娇看,唇角的笑意更是始终没放下来过。
裴老侯爷抱拳恭喜,“听说圣上已经给镇远公和县主指婚了?真是恭喜了。”
“这两日就能定下婚期了,到时裴侯一定要来喝杯喜酒。”
檀儿心中一惊。看向沈月娇,沈月娇却只顾着逗孩子玩,好像根本没听见这话。
可长公主府跟姚家不是死对头吗?现在月姑娘竟然要嫁给姚知序了?
“怎么不见裴二公子?”
姚知序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老侯爷一声长叹。
“陈锦玉去了之后,我这个儿子整日借酒消愁,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已经病了一两个月了,大夫说了只能好好养一段时日,今日不能出来面见镇远公,实在是失礼。”
姚知序笑得意味深长,“那确实该好好养养。”
裴老侯爷客气两句:“镇远公与县主难得来雍州,今日就留下来用个饭吧。”
姚知序一口应下,“那就麻烦侯爷了。”
裴老侯爷没想到他回答的这么干脆,心里痛骂他不要脸,面上还得说这是裴家的荣幸。
“县主与锦玉情同姐妹,那这孩子喊你一声姨母也不为过,该多亲近亲近才是。檀儿,你领着县主,带着世子去花园里逛逛,本侯与镇远公还有些话要说。”
沈月娇早不想在这待了,抱着孩子就出了裴家正厅。
檀儿带路,在侯府里随便走了走。
上回来的匆忙,顾不得欣赏侯府的风景,今日看,楼台水榭,假山鱼池,京城大户人家该有的东西,裴家一样都不少。
“裴时安最近还老实吗?”
檀儿点头,“不老实也不行了。昨天听说姑娘来了雍州,老侯爷早早就叫人把他关起来,就怕再丢人现眼。”
正说着,远处传来两个婆子的笑声,沈月娇寻声望去,见不远处的两个婆子正指着池子里的鱼,逗着一个八九个月大的孩子开心。
沈月娇眸心一沉。
“那就是裴时安的庶子?”
第445章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檀儿顿时沉了脸,走过去训斥。
“谁让你们把他带出来的?”
两个婆子吓了一跳。
一个抱着孩子侧过身子,一个身子挡在前头请罪。
“檀儿姑娘,大少爷刚才闹了脾气,所以老奴们才抱着他出来玩玩。这会儿少爷已经不哭了,我们立刻就把他抱走。”
“慢着。”
沈月娇抱着孩子走过来,那两个婆子见了她,立马护在庶子跟前,神情紧张。
当日沈月娇在灵堂里杀了那位赵姨娘,又逼着老侯爷将世子之位给了一个刚出生没两天的孩子,一个月后,裴时安又成了废人。
所有这一切都跟沈月娇脱不了干系。
“县主息怒,老奴们立刻就走。”
沈月娇轻挑起眉梢。
“哦?你们知道我的身份?”
两个老奴才僵在原地,唯有那个庶子,指着沈月娇怀里只有三个月的弟弟咿咿呀呀的不知道说什么。
抱着他的婆子忙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上次老奴们见过县主一面,自然记得县主的身份。”
沈月娇让檀儿把孩子抱走,她往前两步,走到这两个奴才跟前,最后把视线落在裴时安的庶子身上。
她刚才还觉得小世子已经白白胖胖的了,可比起眼前这个,裴舟望个子还是太小了。
见她一直盯着庶少爷看,两个婆子吓得跪地磕头,小孩子不懂这些,吓得哇哇大哭。
他一哭,檀儿怀里的小世子也跟着哭。
沈月娇让檀儿先把孩子抱回去,两个婆子磕头求情,“县主息怒,我们少爷才九个月大,他什么都不懂,县主要责罚,就责罚我们这些老奴吧。”
“求县主开恩!”
这么大的孩子哭声震天,听得沈月娇心烦意乱。
“我昨天刚到雍州,你们侯爷就已经交代下去了吧?既然知道我会上门,你们还敢把他抱到我跟前来?他是什么都不懂,难道你们也不懂?”
“我还真没见过这么着急赶着来送死的。”
两个婆子浑身颤抖,脑门都要磕破了。
侯府管事赶过来,低声下气的赔着不是,当场发落了这两个婆子,才问沈月娇可消气了。
“以后少把这孩子往小世子跟前领,他要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
管事的连声应下,等沈月娇转身走了,才松了一口气。
沈月娇离开后,径直去了陈锦玉生前的院子。陈锦玉走了之后,这便是裴舟望的院子。
路上,沈月娇才问起了拂枝昨晚上让她去打听的事情。
“奴婢什么都没听见就被他发现了,幸亏奴婢聪明,找了个借口圆过去。姑娘,他昨晚没为难你吧?”
沈月娇摇头,“在回长公主府之前,你谨言慎行,自己注意着些。”
檀儿等在院门口,见了她就立马迎了上去。
“姑娘,没事儿吧?”
沈月娇笑问她:“你看我能有什么事儿。孩子呢?”
“乳娘抱过去喂奶了。小世子长得快,每次吃一顿睡一觉,起来就感觉长大不少了。”
檀儿往里头看了一眼,“姑娘先去房里等着吧。”
沈月娇踏进院子,已经等候许久的两位嬷嬷立马行礼。
她还了礼,“两位嬷嬷辛苦了。”
“都是老奴的分内之事。”
沈月娇往前走了两步,顿时鼻尖一酸。
如果陈锦玉还在,她这会儿肯定会抱着孩子,笑盈盈的站在门口。
檀儿小声提醒:“姑娘先去房里休息吧,奴婢们在这等着乳娘过来。”
沈月娇没多想,抬脚就进了屋子。
只是没曾想,刚踏进去,房门就被人关上了。
她心里咯噔一下,抬肘转身,那人轻松挡开,“是我。”
是楚琰。
他竟然也来了!
沈月娇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一拳捶在他的身上。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楚琰抓着她的手腕,“他为难你了?”
沈月娇动了动唇,话到了嘴边,只是问他:“你不怕他给我骗走了?”
楚琰眼眸紧缩一瞬,抓着她的力气骤然收紧。
“你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沈月娇摇头。
不是喜欢,只是愧疚。
她稳了稳心神,把姚知序清楚长公主府想借他的手对付朔人,和他的试探告诉了楚琰,楚琰沉下脸色,“他倒是聪明。”
“那现在怎么办?”
“既然他愿意,那就让他动手。”
楚琰用手指勾了勾她手上的镯子,“要不是他给你戴了这个破镯子,又怎么会给你惹这么大的麻烦。慕容裕的人昨天就已经动身了,你们回程时他们必定会交手。不过你放心,我在暗处,会护着你的。他的人都是高手,我不好再露面,这两日你照顾好自己。”
沈月娇重重点头,很乖巧。
可一想到这么乖巧的人要陪在另一个男人身边,楚琰心里就窜起一道火来。
他揪着沈月娇的脸,“你要是敢喜欢别人,我转头就娶五个。”
五个?
沈月娇也恼火起来,她揪着楚琰脸,咬牙切齿。
“你敢!”
“姑娘,乳娘过来了。”
檀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沈月娇才想起这是在雍州。
楚琰先松了手,轻轻抚了抚她脸上被弄红的印子。
“娇娇,听话。我也听你的话。”
她又点了点头,还是很乖巧。
等了一会儿,沈月娇才让檀儿把她们带进来,大家都瞧见沈月娇脸上的红印子了,只当她是不小心弄的,只有拂枝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沈月娇问了些那孩子的事情,从乳娘,到那两位嬷嬷。檀儿也在旁边说乳娘尽心尽责,两位嬷嬷更是忙了不少忙,沈月娇放了心,这才让拂枝给了赏赐。
三个人谢了恩退下,沈月娇又留下檀儿问话。
“裴时安应该不待见这孩子吧?”
檀儿眼眶瞬间红起来,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他从我们夫人出丧那日以后,他看都不曾看小世子一眼,对那个庶子倒是好得很。”
“老侯爷呢?”
“老侯爷对小世子倒还有些关心,只是明面上小世子的东西,也会暗中送给那庶子一份。奴婢听他那个意思,是说裴家子嗣单薄,都是裴家的孩子,不能厚此薄彼。他说,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大,小时候玩在一起,长大了兄友弟恭,相互扶持……”
沈月娇冷笑,“都这个时候了,老东西还在做梦。”
第446章 就这么两日,哪怕你装装样子
檀儿抹了把眼泪,“多亏了这两位嬷嬷,有他们守着小世子,那庶子根本没机会靠近。嬷嬷说,裴家这种情况,往后孩子长大了肯定要被教唆着夺权的,现在半点不能松口,否则这些人就只会觉得小世子好欺负。”
“那些人看嬷嬷们不好说话,所以又把主意打到了姑娘你的头上。老侯爷就是在试探姑娘的底线,仗着庶子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想让姑娘松口,两个孩子玩在一起,以后家产就能给庶子分出去一半。”
“他做梦!”
沈月娇一巴掌拍在桌上。
裴家从裴老侯爷这一代开始没落,到了裴时安这里,就只能走文臣的路子。好在裴家祖上有功,留下不少积蓄,但这些东西只能是裴舟望的。
这是裴家欠陈锦玉的。
庶子确实无辜,但陈锦玉的孩子就不无辜了吗?
究其原因,还是裴老侯爷放纵所致,这样的结果,他就得自己受着,自己担着。
等裴舟望长大了,承袭侯位,再让他自己做主,给家业也好,给名声也罢,只要庶子安分,沈月娇都没什么意见。
“姑娘。”
檀儿突然小声问她:“你当真要嫁给姚知序?”
沈月娇答非所问,“你刚才就一直让我进屋休息,是知道楚琰在里头?”
檀儿点头,“是。”
沈月娇摆摆手,让她们退下去。
“一会儿用膳了再来叫我。”
她一晚上没睡,这会儿只觉得浑身疲惫,眼皮子都要抬不起来了。
她爬到陈锦玉的床上,睁着眼睛想了会儿事情,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醒来时,外头天色已经有些昏沉了。
她把拂枝喊进来。“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一刻了。姑娘你睡了这么久,今晚上还能睡得着吗?”
拂枝一边唠叨着,一边给她倒了杯温水来。
沈月娇喝了半杯水,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姑娘睡着的时候国公爷来看过两回,他说酉时再来喊你,这会儿应该要过来了,姑娘要不就起身吧。”
睡之前,沈月娇觉得困得脑袋昏沉,现在睡太久了,脑袋比之前还要昏沉。
她让拂枝打了盆凉水,洗了把脸才觉得清醒了些。
“孩子呢?怎么这么久都听不见哭闹?”
拂枝笑道,“小世子哭了好几回,嗓门大着呢,只是姑娘睡得沉,一声都没听见。”
刚说完,就听得孩子哭闹了几声。沈月娇跑到隔壁一瞧,小娃娃挥着胖乎乎的小手,正在乳娘怀里闹着呢。
“怎么哭上了?是饿了吗?”
檀儿端了温水来,“才喂过的,这会儿是尿了。”
沈月娇看她们忙活,问端水这样的活儿为什么不让其他下人去做。
“世子年纪小,奴婢不敢大意,这种事情亲手做着能安心些。”
说罢,檀儿跟着乳娘一起给小娃娃擦了身子,又换了尿布,换了衣裳。沈月娇伸出手指去逗他,小娃娃一把抓住他的手指,兴奋的直蹬着那双小短腿。
沈月娇被他逗的笑,他也跟着咧开小嘴笑。
“小世子亲近县主。”
乳娘说,“以往小世子换尿布回回都要哭,只有今天笑了。”
沈月娇满是惊喜,“真的?”
檀儿也跟着点头,“真的真的,小世子有时候可淘人了,有时候尿布半天都换不好,唯有今天,不吵不闹,还笑了呢。”
“是吗,我也看看。”
姚知序大步走进来,刚才满屋子欢笑的人竟不约而同的收起了笑意。
不知道是他走的太急,还是长得吓人,刚才还咧嘴笑的小娃娃突然大哭起来。
沈月娇转头瞪着他,姚知序自觉的往后退了好几步。
乳娘抱起孩子到旁边哄,檀儿跟拂枝都不敢吭声。姚知序站在那边,轻咳两声,“我接你过去用晚膳。”
用哪门子晚膳,看见他就气的半饱了。
小娃娃哭声不减,确实如同拂枝说的那样嗓门大着呢。
她叮嘱檀儿跟乳娘照顾好小世子,想了想,又把拂枝留下来,这才跟着姚知序去前头用膳。
“是不习惯客栈的床吗?今晚要不要就留在裴家?这样你能休息的好一点。”
沈月娇脚步稍顿,“不用了,今早裴老侯爷的话你还听不出来吗?人家巴不得我们赶紧走,只有你非厚着脸皮要留下来蹭饭吃。”
姚知序低声笑开,“是啊,这已经是蹭的第二顿饭了。”
正厅里备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只是主人家不在,用膳的只有他们二人。
沈月娇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早知道那老东西不来,我上午就不该贪睡,狠狠吃他一顿才好呢。”
姚知序轻笑不语,眼里的宠溺快要溢出来了。
这么多的位置,姚知序却只坐在沈月娇身边。他给沈月娇盛汤,还要给沈月娇夹菜。
“我自己来,你吃你自己的。”
沈月娇这一整天只吃了几块糕点,这会儿早就饿了。她有意让姚知序看见自己粗俗无礼的样子,吃起饭来没有一点儿大家闺秀的样子,偏偏姚知序一点儿不在意,还看得乐呵呵的。
见她吃的痛快,姚知序也不倒她的胃口,没再瞎折腾。
用了饭,沈月娇找了个下人去那边说一声,让拂枝留在府上帮着照顾小世子,自己则是回了客栈。
裴家门前备好了马车,姚知序却邀她走着回去。
看着走在前头的那道身影,沈月娇有些想不明白。
“你明知道……这么走在街上,你就不怕朔人动手吗?”
“不怕。”
姚知序脚步慢下来,“朔人来,杀了就是。”
他侧眸看着身边的人,“可如果回了京城,你肯定又要躲在府里不出来,我要再想见你,就只有等到成亲那一日了。”
沈月娇顿住脚步。
她不想听成亲的事情。
“在这里,我能看见你,能跟你说话,能在你身边。娇娇,我很开心。”
沈月娇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悄悄攥紧。
姚知序对她越好,她越觉得自己是个骗子。
沈月娇有些后悔了,她不该答应楚琰来这一趟。
见她站在那,姚知序牵起她的手。她本能的挣了一下,可姚知序却抓的很紧,“娇娇,就这么两日,哪怕你装装样子。”
第447章 姻缘树
沈月娇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姚知序不管她怎么想,牵着她往前走。
昨天她就知道雍州夜晚很热闹,没想到今天街上人更多。姚知序带着她去了几间铺子,要豪掷千金给她买首饰。她不想欠下人情,说什么都不要,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这个好看。”
姚知序拿在手里的是一对小巧的红宝石耳坠,不过小指尖大,用细如发丝的金丝勾连。
“公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我们铺子里最好看的首饰了。夫人模样好似天仙似的,戴上这耳坠,倒把这东西衬得金贵了几分。”
沈月娇连连摆手,“我不是他夫人!”
“是未婚妻。”
沈月娇话音刚落,姚知序就接了话。
未婚妻与夫人也差不了多少意思,于是掌柜的又说了几句好听的话。
今日姚知序心情甚好,掌柜的又会说话,姚知序一高兴就买了。
“我给你戴上。”
不等沈月娇拒绝,姚知序已经摘下了她今日戴着的那对耳坠,换上了新买的这个。
宝石的红色浓而不艳,衬着耳畔那一小片肌肤越发白皙如凝脂,微微晃动时像两滴将落未落的胭脂泪。
“好看。”
沈月娇伸手要接下,被姚知序拦下。
“戴着吧。”
才两日,哪怕你装装样子……
沈月娇想起姚知序的这句话,果真不纠结了,就这么戴着走了出去。
回了客栈,沈月娇自行回了房中,正要关上房门,姚知序突然说:“明日跟我去灵台寺逛逛吧。后天一早,我们就回京城去。”
“好。”
沈月娇睡了一整个白天,夜里果真睡不着,第二天醒来时太阳早就晒进来了。
她简单的给自己梳洗了一下,才下了楼,就见姚知序坐在大堂里,有人正跟他回禀着什么。
见她下来,姚知序的人自觉退下。
“醒了?饿了吧,我叫厨房把早膳给你端过来。”
沈月娇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巳时。”
这么晚了。
“你不是说要去灵台寺?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她催着姚知序出门,姚知序却只盯着她空无一物的耳垂看。
“昨天送你的耳坠呢?怎么不戴着?”
沈月娇摸了摸耳朵,“拂枝不在,我忘了。”
“你等着,我上去给你拿。”
姚知序起身去帮她把耳坠拿下来,又替她戴上。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得沈月娇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沈月娇后退躲开,那只耳朵红得要滴出血来了。
姚知序勾起唇角,“走吧。”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灵台寺山门前停稳。果然如酒楼伙计所言,这寺里香火极旺,善男信女往来不绝。
京城的合安寺也很灵验,但那边更显得安静一些。可这里,山道两旁就有不少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赶集。
梵钟刚刚敲过,沉沉的声响在山门间回荡。
下了马车,沈月娇还去这些摊贩前头凑了会儿热闹。
进了寺里,拜过前殿的各种神佛,听跪在旁边祈福的姑娘说殿后有一株极大的老榕树,大家都是为了这棵树来的。
“娇娇,我们也过去看看。”
姚知序站在她身后,声音不急不缓,可语气里催促的意思却明显。
一个大男人,去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相比起姚知序的劲儿,沈月娇觉得他才是个那个恨嫁的姑娘。
“那就去看看吧。”
沈月娇走的很快,恨不得把姚知序远远甩在身后。
到了后头,果真看见那棵撑开满冠浓荫,枝丫间系满了红绸的老榕树。
树底下围满了年轻女子,有的踮着脚尖往高处系红绸,有的闭着眼双手合十念念有词,还有的拉着小姐妹叽叽喳喳地比谁系的位置更高。
沈月娇抬头看了看,见树杈上挂着密密匝匝的红绸,早年的已褪了色,新系的还鲜亮着,层层叠叠地垂下来,随微风拂过。
旁边设了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笔墨和成沓的红绸条,一个老和尚笑眯眯地坐在后头,替人写愿。排队的人不少,大多是闺中少女,也有几个年轻后生不好意思地混在里头,低着头付了钱,拿了自己的红绸匆匆往树后头躲。
“这位公子……”
有两位小姐找到姚知序跟前来,小脸涨得通红的询问他的家世。沈月娇赶紧让开些,免得坏了他的好姻缘。
姚知序唇角弯着浅笑,本就温润如玉的相貌放在这灵台寺里,也是独一份的好看了。
刚才自他们进了这灵台寺,沈月娇就注意到不少姑娘都盯上了姚知序,她故意走的很快,就是为了这一刻。
沈月娇刚才在佛前许的愿望就是让姚知序赶紧找一个好姑娘,到时候她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没想到刚许出去的愿这么快就要实现了吗?
这灵台寺果真灵验!
“我夫人在那。”
沈月娇站在树下,双手合十正要还愿,就听见了姚知序的声音。
她侧身避开,暗骂姚知序怎么这么不解风情。
“这位姑娘……”
一个俊俏的书生鼓足了勇气来到沈月娇面前,刚说了这么几个字,姚知序的身影就挡在了他们两人之间。
“你找我夫人?”
书生一愣,说了声抱歉,涨红了脸的走开。
沈月娇抬起手肘给了他一下,“你别乱说话,谁是你夫人?”
姚知序没料到她力气会这么大,明明她早饭都没吃。
“回京以后就是了。”
姚知序揉了揉被她撞的有些疼的后腰,喊着她过去写愿。
沈月娇抬头望去,刚才还在排着队的男男女女,这会儿全被几个侍卫打扮的人清到一边去了。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不打紧,我们什么时候写完,他们什么时候再继续。”
意思是说,沈月娇今天要是不写,这些人也都别写。
“你怎么……”
怎么跟楚琰一个德行。
话说了一半又被她咽了下去,她走上前问那和尚,是不是什么愿都能写,得了答案后,她才写下了自己的愿。
姚知序想看,她不让,写好了自己的就拿着走开了。等姚知序过来,她已经把自己的红绸抛上去了。
第448章 天下太平
“你写了什么?”
“为什么告诉你?”
姚知序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说:“听说抛的越高越是灵验。要不要我帮你挂高一些?”
“不用了,心诚则灵,若菩萨真听得到,挂得再低也无妨。”
姚知序笑了笑,“好。你先去前面等我,我把这个挂上就来。”
那些男男女女窃窃私语,有好奇他们身份的,有不满自己好好排着队却被清到一边的,议论声渐大,沈月娇有些不自在,点了头就去了前头的正殿。
看着她走出去,姚知序眸光一扫那些多嘴的人,贵公子温和的眉眼倏然变得锋锐凌厉,把那些碎嘴的人纷纷低下头。
收回目光,姚知序看了眼手中的红绸,脚尖轻点,运了轻功飞上树梢,准确的在一堆红绸里找到了沈月娇那个墨迹未干的心愿。
他小心拿起来,见上面只写了“天下太平”四个字,没有提及楚琰一个字,于是他唇角的笑又重新挂起来。
他把沈月娇的红绸与自己的绑在一起,绑在了最高的树枝,弄好之后才赶着去了前头的正殿。
沈月娇乖乖的等在那里,姚知序加快脚步,二人才一起离开。
出了寺庙,上了马车,姚知序从怀里拿出两个平安符。
“我求了两个新的。”
他把其中一个交到沈月娇手里,“以后每一年,我们都去求一个。”
沈月娇把那道符收起来,顺势把手收回来。
“好。”
马车缓缓离开,上山时还不觉得颠簸,下山时车轱辘碾过山道碎石,把沈月娇颠得直晃。姚知序伸手扶了她一把,待她坐稳后,刚要把手收回来,神色却是一凛,手上的力气突然加重。
他侧头听着马车外的动静,神情冷肃。
这时,外头的车夫冷不丁的开了口,语气里的严肃听得人心惊肉跳。
“爷,山下的路怕是不能走了。”
姚知序沉声吩咐:“回寺里。”
车夫挥着马鞭,掉转方向,马车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直到这时,沈月娇才后知后觉,走了这么长的山路竟然没有一声鸟叫。上山时一路平坦,现在路上却铺满了碎石,马车稍有不慎就会侧翻摔下去。
这分明就是有人埋伏。
可不是说朔人在回京的路上才动手吗?怎么在这里就动手了?
楚琰呢,他来了没有?
沈月娇心头狂跳,手下意识的放在右侧的小腿处。
她这一趟出门穿的是靴子,鞋面上绣着花,看起来就是绣鞋的款式,可靴筒里面藏着的正是楚琰送给她的匕首。
“你带了多少人?”
姚知序眸色沉下来。
他得到线报,说朔人在回京的路上埋伏,可现在还在雍州城的地界,如果有朔人出现,他的人早该发现才是。
今天来这灵台寺,他只想着轻松些,只带了一个车夫。
如果真要动起手来……
眼看着就要回到灵台寺了,马车忽然停了一下,随即加速,车夫在外头猛地甩了一鞭子,马嘶鸣一声,车身猛地往一侧倾斜,沈月娇整个人往车门方向滑过去,被姚知序一把拽住。
“爷,坐稳了。”
车夫大喝一声,扬着马鞭继续往前赶。颠簸中,沈月娇看见一伙黑衣人挡住了前往灵台寺的山路,逼得他们的马车只能走另一条路脱身。
可再往前走,就要到山顶了。
马车又往前跑了一段,突然一阵颠簸,马车差点翻出去。
“趴下!”
姚知序把她按倒在座位上,自己侧身掀开车帘。
外头,车夫已经倒在血泊里,喉咙上插着一支箭。山道前后,黑压压的人影从松林里涌出来,至少三四十个,手持刀弓,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那人穿着朔人的服饰,脸上蒙着半块黑布,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不是慕容裕。
还没真正交手,姚知序就已经看出来了,他们根本不是朔人。
慕容裕没这么蠢,就算要动手,也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以朔人的打扮来偷袭。
为首的人声音不高,带着生硬的口音,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只要车里那个女人。只要把人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走。”
“不知死活。”
姚知序动作利索的将车夫喉咙上的箭拔出,以内力投向离马车最近的黑衣人。马儿受惊,突然发疯似的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箭矢如雨,从四面八方射向马车。姚知序一把将沈月娇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前。
箭矢射穿车壁,木屑飞溅,一支箭擦着姚知序的肩头过去,带起一串血珠。另一支钉在他手臂上,箭头没入皮肉,他闷哼一声,伸手一把拔出,血喷出来溅了沈月娇半张脸。
外头的箭羽停歇下来,沈月娇喉间的嗓音紧的差点发不出声来。
这一瞬间,沈月娇好像回到了幼时合安寺遇袭那一日。
姚知序一手攥着那两支箭矢,一手拉着她的手腕,“马车不安全,先离开这里。”
他带着沈月娇翻身冲出马车,车外已经围上来十几个人,刀光交织成网。
沈月娇她几乎没有犹豫,拔出匕首塞到姚知序的手里,“去给我找把弓来。”
才见这把匕首,姚知序就知道这是楚琰的东西。
他身上已经中了一箭,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可他动作丝毫不见迟滞,匕首翻飞间,已经有两人倒地。他出手迅猛,反手抹了另一个的脖子,血喷溅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
人太多了。
倒下一个,补上来两个。他身后是马车,身前是密密麻麻的刀锋,没有退路。弓箭手都在远处,想要夺弓,就得先把前面这些人都杀了……
这是个死局。
见沈月娇出来,远处的弓箭手拉满弓,箭尖全对准了沈月娇。
突然,姚知序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的前头,高大的背影将她这个小女子遮挡的严严实实。
沈月娇心口一窒。
她抓着姚知序的衣裳,目光观察着四周,想着脱身的法子。
姚知序冷眸凝视着眼前这些披着朔人衣服的杀手,唇角勾起冷笑。
有他护着,那些人果然不敢动手。二人退到密林中,那些人就逼进密林。
而此时,他们身后已是断崖。
第44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崖边的风吹得呼呼作响,为首的黑衣人衣玦翻飞。
他打了个手势,顿时,身后那些人尽数围了上来,慢慢缩小了包围圈。
姚知序半身衣服都被血水浸湿了,再这么弄下去,他们都得死在这。
沈月娇心惊胆战。
楚琰到底去哪儿了!
“小心!”
沈月娇刚惊呼出声,右侧的两个黑衣人突然冲上前来,姚知序仅凭那把匕首,不过眨眼间就已经杀了好几个人。
都是刀尖上舔血的人,这些人都杀红了眼。趁着这个时候,为首的黑衣人突然窜出来,刀光一闪,直扑沈月娇的面门。
要是有弓箭,沈月娇还能抵挡片刻,可她的花拳绣腿简直就是班门弄斧。她顿下身子,抓起一把尘土朝着那人脸上扬去,那人躲开,姚知序攥住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腕骨断裂的瞬间,刀瞬间脱手落地。
那人惨叫出声,与此同时,他竟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冲着他们二人一抖。白色的粉末炸开,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闭气!”
姚知序低喝一声,下意识的抬起袖子挡住沈月娇,而余下的粉末则是飘进他的眼睛,顿时一阵灼烧般的剧痛袭来,眼前瞬间模糊了。
“姚知序!”
沈月娇心下痛骂,她只是洒点尘土而已,那个畜生竟然真的下毒了。
这折断了手腕的黑衣人咬牙切齿,“本来金主只买你一个人的命,既然都这么不知好歹,那就都去死。”
他打了个手势,余下那些黑衣人尽数提剑杀来。
沈月娇咬咬牙,抓着姚知序,一跃跳下山崖。
这伙黑衣人站在崖边往下看,可有树木遮挡,什么都看不见。
“搜!下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人抬着断手吼完,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位金主只说要沈月娇的命,说这位人物动不得。可既然他们已经伤了姚知序,那就不可能再留着他的性命。
谋杀朝廷命官,那可是死罪。
既然都已经是死罪了,那这姚知序,更得死了。
崖下,云雾深处,两个人挂在半山腰一棵横生的老松树上。姚知序一只手死死抓着树干,另一只中了剑伤的手紧紧攥着沈月娇的手腕,血珠子浸染了他的衣服,血一滴一滴砸在沈月娇脸上。
他的眼睛痛得睁不开,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般。
“你松手。你松手,这棵树撑不住两个人。”
姚知序没松手,也没说话,反而越发抓紧了她。
沈月娇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你松手啊!你会死的!”
血水染湿了两人的手,湿滑黏腻,姚知序的手指努力的在她手腕上收紧了几分,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放。”
话音刚落,那颗老松咔嚓一声响,顷刻间,两人同时往下坠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楚琰一直以为自己就是这只黄雀,他部署了一切,姚知序也应对完全,应该万无一失才对。
可当听到沈月娇雍州遇袭,他全然没了理智。
半日的路程,他只快马跑了两个时辰不到。站在山顶上,他看着那些浸入沙土的血迹,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王爷,人应该是坠崖了,我们的人已经下去了……”
话音未落,楚琰竟直奔向崖边。
侍卫将他拦下,“王爷不可!”
“让开。”
楚琰将他推开,侍卫依旧拦在前头。
“王爷!属下已经命人去找山路了。”
“让开!”
楚琰对侍卫动了手,大有也要这么跳下去的架势。侍卫紧紧抱着他,“王爷!你要是真跳下去,万一伤到自己,我们又如何与县主交代?如何与长公主殿下交代?属下已经叫人去找楚统领了,他找人是最厉害的。”
“王爷!京中还有要务,还等着……”
侍卫的话才说到一半,那边又跑了一名侍卫。
“王爷,灵台寺的和尚说他们在后山救了个女子……”
沈月娇是被水呛醒的。
入秋的山水冰得刺骨,她猛咳了几声,撑着胳膊想爬起来,手一滑,整张脸又埋进了水里。
冰水灌进鼻子,呛得她眼泪直流。
好在河水不深,她费力走到岸边,趴在浅滩上才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她浑身抖得跟筛糠,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得像有人拿刀在刮骨头。
冷过那一阵后,她才觉得身上到处都在疼。
从山崖摔落,她的胳膊上被剐蹭出了好几道血口子,腰侧也破了皮,伤口被水泡得发白,一碰就钻心地疼。
她想站起来,一阵剧痛就从脚底钻出来,她闷哼一声,整个人又摔了回去。
坏了,不是这个时候痛疾发作吧?
她咬着牙,用手扒着岸边的石头,费力的爬到岸边。
她拧了拧衣裙的水,又把靴子脱下来,把灌在里头的水倒干净。
姚知序!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她猛地抬起头,四下张望。
河滩上全是乱石,天色已经暗了,四周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喊了一嗓子,声音发飘,被风刮得七零八落。
没有人应。
沈月娇慌了。
她撑着石头站起来,双脚疼得她差点又跪下去。她咬咬牙,每迈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踩。风灌进湿透的衣裳里,冷得她牙关直打架,可额头上却全是冷汗。
既然是同时坠崖,那应该就不会离的太远。沈月娇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在前头的河滩上看见了半截身子还泡在水里的姚知序。
他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的可怕。身上好几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水顺着他的衣摆往下淌,把身下的石头都染红了。
沈月娇脑袋空白了一瞬。
她跑过去,膝盖砸在碎石上,疼得眼前一黑。她伸手去摸姚知序的脸,冷的。颤抖的手指再探到姚知序的鼻下,还有呼吸。
还活着。
“姚知序?”
“姚知序!”
她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心里越来越急,眼泪控制不住的砸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你别死啊!”
突然,山林深处传来几声狐鸣,尖细而短促,在寂静中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第450章 你要是死了,他就是最得意的人
沈月娇猛地清醒过来,把眼泪抹掉,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姚知序从水里拖上来,好几次差点摔倒,硬是咬着牙撑住了。
“你可别死!你要是死了,我可不埋你。”
“你可是镇远国公爷,威赫四方,你可是朔国最忌惮的人,你要是死了,雪海关怎么办?姚知槿怎么办?你那个皇子表弟怎么办?楚琰怎么办?你们两个斗了这么多年,你要是死了,他就是最得意的人,你不生气吗?”
他太沉了。
小时候的她抱不动年少的姚知序,现在她长大了,依旧抱不动姚知序。
脚底一阵阵的疼,每走一步都好像有针扎在脚底,疼得她浑身发抖。
走不了几步,她就得停下来缓上好一会儿,才继续拖着姚知序继续往前走。
力竭之前,她寻到一处山洞,洞口不大,黑黢黢的,但里面干爽。
她把姚知序拖进去,让他靠着洞壁,突然在角落里摸到什么东西,拿起来努力瞧了瞧,才认出这是一只火折子。
打开盖子吹了吹,火折子遇风起火,沈月娇才看清楚这山洞里还放了些干草与木柴,那边的石头上还放着几只碗。
这地方竟然有人住过。
想起刚才听见的狐狸叫声,沈月娇猜测,这怕是哪个猎户暂时歇脚的地方。
既然有人,那说明村庄就不远了。
趁着天还没全黑,沈月娇忍着痛疾跑出去捡了一堆枯枝,抱回山洞里,用火折子生了火。
光亮起来的瞬间,沈月娇才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看向姚知序,又费了劲的把人拖到那边的干草上躺着,看着那一身血衣,她咬咬牙,随手拿了一只碗,带着火折子又出了山洞。
回来时,她手里抓着些地锦草,碗也洗得干干净净。
这些年她没少往李伯伯的院子跑,李伯伯不在时,她缺什么就去问麦冬要。麦冬是个好学的人,只要天气好,他几乎都在院子里摆弄那些药材,药性用法张嘴就来。久而久之,沈月娇也听来了些。
这种地锦草漫山遍野都是,清热解毒,也能止血。
她不懂别的,认得什么就用什么了。
她把地锦草捣烂备着,又把姚知序那一身血衣脱下来。山洞昏暗,只有一小簇火堆,沈月娇看的不真切,只哪里有血就把这些地锦草敷在哪里。
弄好了他的,沈月娇才给自己胳膊上剐蹭的伤口也抹了些药汁。
折腾完这些,沈月娇才累的瘫坐在地,也就是这会儿,她才惊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快要没有知觉了。
她赶紧把鞋袜脱了,身子往火堆旁挪了挪。要不是怕烧着自己,她甚至还想再贴进去一些。
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沈月娇顾不得其他,把衣服脱下来烘干,看了眼姚知序,也把他那件血衣拿了过来,一并放在旁边晾着。
衣服才烘干,沈月娇就急着往身上套。她身上还是冷,双脚还是疼,便又把血衣披在了身上,再往火里添了些枯枝,最后才抱着瑟瑟发抖的自己,紧靠着那团火有了片刻的休息。
“……疼。”
姚知序被伤口的刺痛疼醒,本能的睁开眼睛,便又是一阵刺痛,疼得他只能用手掌覆着双眼,才觉得稍微好受一些。
“疼……”
沈月娇!
“娇娇!”
姚知序撑着身子起身,却因为睁不开眼而重重摔在地上。
触碰到一片衣角,他拽过来,摸到熟悉的绣样纹路,才知道这是自己的衣服。再往前摸索,才碰到了沈月娇的双脚。
“疼!”
沈月娇呢喃的痛苦传入耳中,惊得姚知序立马把手收了回来。等反应过来,才又慌张的去摸索她的伤势。
“伤哪儿了?娇娇,你伤到哪儿了?”
他看不见,伸手时被火舌燎了一下,才知道沈月娇离火堆这么近。
他一把将沈月娇抱过来,心惊胆战。
“疼……”
“沈月娇你哪儿疼?”
姚知序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当年要斩首时他没怕过,他在雪海关时面对朔人的千军万马也没怕过,现在却因为看不见东西,不知道沈月娇的情况,他才真的怕了。
“沈月娇!”
她浑身滚烫,意识模糊,除了那一身呢喃的疼,已经没有任何其他反应了。
姚知序深呼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确定沈月娇没有明显的伤势,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冷静下来的他想起沈月娇有痛疾的事,又想起自己的衣服盖住的正是她的双脚。他心头一紧,顿时明白沈月娇口里的疼,怕是痛疾犯了。
他小心的摸索到那双脚,果然才刚碰到,沈月娇就疼得颤了一下。
他打听过,沈月娇的痛疾正是小时候合安寺遇袭,在雪地里被冻坏了双脚,受不得冷才留下的顽疾。
虽然看不见,但他还是伸出手,试探与火堆的距离,让沈月娇更暖和一些。
突然,远处有窸窣的动静,姚知序听得出来,那是人的脚步声。
他抓起自己的衣服,将火堆扑灭,抱着沈月娇贴紧石壁,受伤的肩膀痛的几乎麻木……
“……刚才前面有火光,速速去查,一定要赶在定北王前头找到国公爷。”
这声音,是他的亲信。
姚知序松了口气,哑声开了口,“我在这。”
灵台寺内。
那些和尚站立两侧,寺内方丈手里的那串佛珠都不知道挨个捻完几遍了。
楚琰面色如霜,周身威压沉沉地压下来,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刀见血。
已经赶过来的楚煊站在楚琰身侧,面沉的看着眼前。
刚才要不是他及时赶到,恐怕现在灵台寺早就被楚琰杀的没一个活口了。
面前,那个因为被丈夫抛弃而跑到后山寻死觅活最后磕破脑袋的女人跪地请罪,“都是草民的错,草民不知会惊扰了贵人,草民该死!草民该死!”
女人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才被寺里师傅们包扎好的额头又流出血来,看得那帮和尚闭眼又念起了阿弥陀佛。
回禀统领,我们的人在崖底找到了这两样东西。”
第451章 一定要把她平安带回来
楚煊带来的人将丢了刀鞘的一把匕首和一件烧坏的血衣呈到两人面前。
楚琰眼眸紧缩一瞬。
这是他送给沈月娇的匕首。
而这那衣服他见过,是姚知序的。
“人呢?”
“人已经走了。看样子镇远公伤的不轻,二人应该走不远。”
来人面色凝重,“不过似乎有人刻意抹去了踪迹,手法并不高明。属下想,应该是县主怕贼人再追上来才故意抹去了踪迹。”
楚琰抬脚便要赶过去,被楚煊拦下。
他压低声音,“这两日借着沈安和的事情,秦晏带着那些言官风闻言事,上奏弹劾,今早已经轮到三皇子跟四皇子了。趁着姚知序出事,正好是收拾了淑贵妃,让皇上冷落五皇子的好时候。”
“朝廷里都知道你去了幽州边关,如今大哥在明,你在暗处更好动手。我要你现在就赶回京城,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两天时间内必须把其中一位皇子拽下来。”
楚琰双目猩红,“二哥!娇娇她下落不明,你让我怎么回京!”
楚煊抓着他的衣襟,磨着后牙槽,“楚琰,你给老子清醒点!”
他刚才还凌厉的眉眼此刻低垂着,眼底布满了血丝,却干涩得挤不出一滴泪。
见他这样,楚煊这个做兄长的也不好受。
“我找人比你厉害,你留在这也于事无补,不如回京去。趁着姚知序不在京城,把该做的都做了。要是你一直留在这,我们为珩儿铺的路岂不是功亏一篑?你别忘了,娇娇这一趟不是来白受罪的。”
楚琰喉间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紧握的双拳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他把那些情绪努力压下去,声音冷硬的听不出任何音调。
“一定要把她平安带回来。”
“你放心,我是娇娇的二哥,我肯定会把她带回家的。”
沈月娇醒来时,入目的不是石洞的岩壁,而是一面土墙。日光从木窗棂间漏进来,照在身上的粗布被褥上。
有这么一瞬间,沈月娇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回到没入京前的那个土房子。
外头隐约有说话声,沈月娇竖起耳朵去听,声音却断了。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察觉脚底正微微发热,她猛地掀开被子,这才看见双脚被细白的纱布裹得紧紧的。
这时,有人推开房门,姚知序穿着农家汉子的粗布衣裳,端着碗走进来。衣服灰扑扑的,可他往那儿一站,腰背挺直,那股子气度跟这屋子格格不入。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白布,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下颌线条硬朗,嘴角微微绷着。
“娇娇,你醒了?”
眼上蒙了东西,姚知序看不见,所以走的很慢。
沈月娇目光落定在他的肩头,“你的伤……”
姚知序端着碗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有个猎户路过,把我们救了上来,他家就在附近,借了间屋子给我们养伤,大夫也是他帮忙找的。”
两个人面对面的坐着,距离近了,沈月娇看清楚他眼上蒙着的白布条,心下一沉。
这颜色太干净了,甚至还是新的,不是一个猎户能有的东西。
她脚上的那些纱布细腻白净,在这乡野地方,就算是有钱也绝对没路子买到这样好的东西。
以往她痛疾发作,除非药王谷出身的李大夫在场,否则再好的大夫过来她也得疼上个两三天才能好受些。可现在,她的双脚一点疼痛都没了。
还有,姚知序伤得那么重,他现在却像个没事儿人似的……
“娇娇,我喂你喝药。”
汤药早就半凉了,姚知序还是用汤匙舀起,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来。
沈月娇接过来,“我自己喝。”
她把药一口喝光,把空碗递过去,却不告诉她。姚知序伸出手,“娇娇,把碗给我,我还要还给人家的。”
沈月娇这才把碗递过去。
“我睡了多久?”
“你受了凉,身上烫了整整三日,今早才退了热。到现在,你已经昏睡了四天了。”
四天!
沈月娇心急如焚,“这里离雍州城有多远?”
姚知序声音不急不缓,“这里是白水镇,往外走五十里路是沅县,地处宜州,与雍州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只是坠崖而已,怎么就到了宜州?”
“猎户说是被水流冲下来的。”
姚知序语气平常,听不出半点异样。
可沈月娇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我们就先回雍州。”
姚知序摇头,“不行,找不到我们的尸体,对方肯定还会再动手。我们现在回去,没准儿他们又在路上设下埋伏呢?娇娇,我眼睛看不见了,我护不住你的。”
沈月娇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什么表情都没有,白布下甚至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
“大夫怎么说?”
“说不知道中的什么毒,所以只能先扎针喝药,过几日把了脉再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娇娇,我看不见了,你能不能做我的眼睛。”
沈月娇碰了碰脚上的白纱布,没有犹豫,“好,以后我来照顾你。”
姚知序才又笑起来。
“好。”
沈月娇又休息了半日,翌日清早才出了房门。
这就是个山涧的农舍,背靠青山,门前不远处,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水声清脆,给这寂静的山谷添了几分活气。
院子西边有间小木屋,她推门进去,屋里光线有些暗,只靠墙上一个小小的木窗透进几缕光。墙上挂着一张旧弓,弓弦都坏了。旁边还悬着一把生锈的砍刀,地上散落着几张兽皮和半卷草绳。
确实是个猎户的住所。
“娇娇!沈月娇!”
姚知序从对面的屋子追出来,跨过门槛时脚步踉跄,差点摔了一跤。沈月娇刚走过去,还没等出声,姚知序就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你去哪儿去了?你是不是要走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沈月娇要把他推开,他却抱得更加用力,好像真的怕沈月娇跑了。
“松开,你肩上还有伤。”
他罔若未闻。
“我没有要走,也没有不要你,我只是去隔壁看了看。”
闻见他肩上的血腥味,她皱起眉,不得不缓下语气。
“伤口流血了,我帮你换药吧。”
姚知序神情稍滞,“好。”
第452章 弹劾四皇子
沈月娇扶着他进了屋里,待解开衣衫,沈月娇才看见他肩上的伤果然溢出血了。
“药呢?”
姚知序犹豫片刻,指了指那边的桌上。
精致的瓷瓶与眼前的土屋格格不入,一看就得花不少钱。沈月娇当做不知,只小心的帮他把缠在肩头的纱布解开。
那天那个血窟窿不过短短几日已经好了大半,可见那位大夫医术高超。
这些药粉质细腻,沈月娇曾听麦冬说过,越好的药,粉磨的就越是精细。再加上那个精致的瓷瓶……
这恐怕,是京城里才能买得到的东西。
“怎么了?”
姚知序声音响起,沈月娇才把心神拉了回来。
她随手指着姚知序心口旁的一处旧伤,把话头岔开的问这是怎么来的。
问完了才想起姚知序看不见,又拉着他的手,把掌心贴在旧伤处。
“这?这是当年楚琰运送粮草遇袭时,我替他挡的那一箭。当时那一箭在往左偏两寸,我就得死了。”
沈月娇身子一僵。
这事儿她听说过。
也因为那一箭,楚琰才去御前为姚知序求情的。
她把手收回来,却被姚知序扣住了手腕。姚知序带着她的手,一一覆上自己身上的其他旧伤。每触碰一处,他都会把这处伤疤的由来告诉她。
掌心贴着的是他肌肤的温热,手腕是他手掌的禁锢。沈月娇已经不想再听了,可姚知序却不管不顾。
“我这一身伤,说好听了是军功,说白了就是拿命去赌。你若怕了,嫌丑了,我以后穿严实些便是。”
顿了顿,他的声音低下去,“你若不怕……那便是老天可怜我,我没白挨这些刀子。”
沈月娇没接话,只是把手挣开,帮着他上了药,又重新把纱布缠好,一边若无其事的问他,“我记得你身上还有一块玉佩,是把那个当做诊金才换了这些药吗?”
在此之前,姚知序心里一直担心沈月娇觉察出真相后他该怎么解释。现在听沈月娇这么问,他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对,幸亏还有一块玉佩。”
看,他果然忘了沈月娇在随亲爹入赘之前是过过苦日子的。
再好成色的玉佩,在这种小地方,卖出去的价钱也绝对买不起这样的好药。
再说了,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玉佩怕是早就碎了。
她没有揭穿,只是顺着话头说下去,“大夫出去也得把玉佩当掉,到时候你的人肯定会查到这里,我们就能回去了。”
姚知序沉默了片刻,突然问她:“这样的日子,你不喜欢吗?”
沈月娇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你不想回京?你这个国公爷,不做了?”
姚知序反问她:“你想回京城吗?”
“想。”
沈月娇没有半点犹豫。
“我这个人贪财得很,我就喜欢荣华富贵的生活,我就喜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我就喜欢高高在上受人追捧的日子。京城那么好,我爹娘兄长都在京城,我的好朋友也在京城,我肯定想回京城啊。”
姚知序轻笑出声。
“那我也回京城。你想要的生活,我都能给你。我的银子,也全都给你。”
他虽蒙着眼睛,但唇角的笑意依旧能看出温柔和宠溺。
沈月娇心口一窒,愧疚感从心底肆意爬起。她看着姚知序,心绪翻涌。
“之前在灵台寺你不是问我许的什么愿望吗?”
她冷不丁的问起了这个。
姚知序虽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很有兴趣的问她许了什么愿。
“天下太平,我许的愿是天下太平。”
她用脚勾了个凳子,坐在姚知序对面。
“长公主府从不参与党争,楚家扶持效忠的只是天子。如果有一天……知序哥哥,你会站在哪一边?”
姚知序盼了好久的称呼,却掺在这一句他不愿意去面对的问题里。
“我自然也是效忠天子。”
沈月娇追问:“可五皇子是你的表弟,你难道不想扶持他上位储君吗?”
姚知序没说话,笑意也不知在何时收起来了。明明遮着眼睛,但总有一种要把人看透的感觉。
“这话你是为长公主府问的,还是为你问的?”
“替百姓问的。”
姚知序明显愣了一下。
“你在雪海关多年,应该是最懂百姓疾苦的人。其实百姓们无所谓谁做储君,谁坐龙椅,他们只是想要过安稳的日子而已。谁能让他们过上平稳安定的生活,谁就是好皇帝。能守护江山的,就是好的臣子。”
她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恳切,“你已经是镇远国公爷了。这满京城的勋贵,能有几个比得上你?再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能不能答应我不掺和那些事情。”
他抿唇不语,看不见那双眼眸,沈月娇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知序哥哥,我知道你心不坏,当年那些事情只是形势所逼,你不得已为之。如今……如今你也要成家了,犯不着再去碰那些烫手的东西,好不好?”
白布条的那双眸子似乎是睁开了。
“好,我答应你。”
可才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就已经有人把这两日京中的事情回禀给了他。
听说那些言官像疯狗一样的把自己的人咬了个遍,姚知序不禁攥紧了拳头。
言官之首正是楚煊的岳丈秦晏,他敢这么做,摆明了就是长公主府的意思。
“今日朝堂,有人弹劾四皇子私造兵器,蓄养死士,图谋不轨。四皇子辩称那是剿匪所需,可人证物证俱在,他谋反的铁证是板上钉钉的。如今皇上已经命三司会审,四皇子,怕是不成了。”
姚知序笑出声来。
“这么说,长公主府已经站到三皇子那边去了?”
白日沈月娇才跟他说长公主府从不参与党争,没想到才短短两日就给四皇子按了个谋逆的罪名。
当真是好手段。
“三皇子倒是去求见过长公主两次,但连大门都没进得去。”
话音刚落,又有人匆匆来报。
“国公爷,楚煊已经带人追到这了。”
第453章 他竟然一句实话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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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他力气很大,恨不得把沈月娇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心里憋着多少话,这个时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场这么多人,竟没一个人出声劝阻,就连向来看不惯他的楚煊也难得没说话。
沈月娇被他勒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推了推楚琰,不仅没把人推开,反而又让他的力气收的更紧了些。
“三叔你行了,姑姑身上还有伤呢。”
珩儿只一句话,楚琰就立刻把人松开了。
“伤哪儿了?”
一屋子人坐得好好的,现在全都站了起来,目光盯着沈月娇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几遍。
沈月娇摆摆手,“我没受伤,只是痛疾犯了而已。不过已经好了,不疼了。”
闻言,所有人都喊着她坐下,就差叫人点两个火盆过来了。
只有沈安和,远远的看着女儿,满心愧疚。
这时,有下人来传话,说是王知薇和柳文莺过来,要见沈月娇。
楚华裳点头,“听说你出事,她们二人几乎日日都叫人来问。娇娇,你去见见她们,让她们放心。”
沈月娇乖巧应下,刚走出一步,楚琰就跟上一步,又挨了母亲的骂。
“就这么一会儿,人又不会跑了。还是在家里,你着什么急。”
楚华裳喊着大家落座,让楚煊继续说:“姚知序前脚才把姚知槿送走,后脚就杀了府上不少人。那些都是帮着姚知槿传送消息,买凶的人,杀了也不冤枉。”
珩儿不解,“不是说姚知序已经把她屋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吗?她哪儿有钱去收买别人?又怎么能花重金去杀人?”
楚煊冷笑,“她是国公府的小姐。自己手里没钱,还不知道府上哪有钱吗?她知道自己府上有什么东西值钱却不显眼,叫人卖过几次。她得了便利,下人胆子也养肥了,趁着姚知序不在府上,更是变本加厉,这才想到买凶杀人。”
“她好大的胆子!”
楚华裳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以为把人送到骆阳就没事儿了?这笔账,我长公主府绝不会这么轻易就算了。”
“我去办。”
楚琰薄唇轻启,只吐出三个字,却比刀刃还冷,让人后脊发凉。
“三叔,姚知槿的账先等等。”
珩儿思索再三,还是开了口。
“四皇子因为私造兵器被打入天牢,所有人都以为我们长公主府要扶持三皇子。按照皇上的行事,怕是又要提拔重用姚知序了。现在对姚知槿动手,不明智。”
楚煊摇头,“谁说一定要我们亲自动手。朔人不是在吗?朔人跟姚知序有仇,杀了他的亲妹妹也不是没有可能。无中生有,借刀杀人,这两招这个时候最好用了。”
楚琰缓缓转头,看向珩儿,声音压得极低。
“先前打算让姚知序心甘情愿的去雪海关,我后悔了。这次我不会再让沈月娇去涉险,我要姚知槿死,死在朔人手里。朔人在大祁境内杀了姚知序的亲妹妹,定会急着离京回朔。空青那边早就准备好,只等消息一到,雪海关就会乱起来,到时候新仇旧恨,姚知序必然出征。他一走,我们就动手。”
珩儿下意识的抓紧了身侧的扶手。
“好,我听你们。”
正厅里,王知薇跟柳文莺等的心急如焚,看见沈月娇,两人一同跑上前。
两个好友平时叽叽喳喳的,这会儿却拉着沈月娇,哽咽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了一会儿话,楚熠也赶了回来。
虽然早听说她没出什么事情,但亲眼看见才算是彻底放了心。
“回来就好。”
见楚熠回来,王知薇跟柳文莺才告辞离开。
楚熠赶着去主院商议如何对付三皇子,沈月娇则是先回了芙蓉苑。不过片刻,楚琰就过来了。
见多了他恼怒生气的样子,见多了他冷脸怼人的样子,见多了他杀伐决断时眼都不眨的样子,唯独第一次他眼尾通红的模样。
沈月娇先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堂堂杀伐决断的定北王,竟也有这般小媳妇儿的时候。可笑意还没到眼底,听见楚琰的问话,她鼻尖就是一酸。
“受委屈了吧。”
她摇头,“不委屈。只是没帮上你们的忙。”
楚琰捏了捏沈月娇的脸,“你拖住了他,就是帮了家里最大的忙。”
他动作一顿,最后还是把她抱进了怀里。
“对不起娇娇,我错了。”
他声音里明显能听出颤抖来。
沈月娇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心跳又急又乱。
她双手悬了悬,才轻轻搭上他的背,轻轻拍了拍。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知道她痛疾发作,楚琰不敢让她长时间站着。
坐下后,又急着叫下人去打热水来给她泡脚。
沈月娇把他拦下,“我痛疾早好了,而且回来后已经沐浴,差点烫掉一层皮。”
楚琰心疼她,“你痛疾哪次不是要疼好几天,这次我不在,你倒是好的快。”
“现在还不到冬日,天又不冷,好的本来就快。”
楚琰看了眼外头,“你用惯了拂枝,我一会儿就叫人去雍州把她接回来。”
提起雍州裴家,沈月娇突然想到一个人。
“珩儿要做那个位置,若是能得更多人支持,胜算就能更大一些。”
“这是自然。”
沈月娇抓着他的手,“如今文安侯中风,他那些南疆的旧部都在谢昭手下。”
楚琰一早就想到谢昭了,只是他在江南,文安侯又是个不顶事儿的,所以才没做他的打算。
不过既然沈月娇提起……
“有他支持珩儿自然好。可这种事情,他敢参与?”
沈月娇紧了紧抓着他的力气。
“我猜,他一定敢。”
沈月娇写了一封信,交给楚琰,让他叫人送到南疆去。
楚琰离开后不远,沈安和过来了。
他坐在那,一言不发。沈月娇以为他要说婚事的事情,谁知等他开口,说的却是当年的事情。
“爹对不起你。当年要不是我,你不会患上痛疾,受罪这么多年。”
沈月娇轻笑,“那是我自己站在雪里闹出来的毛病,跟你有什么关系。”
沈安和摇头,眼泪随之落下。
“当年我为了让殿下对我们父女愧疚一些,能多给点权势,于是我故意换了你的药方,让你拖坏了身子。娇娇,我不配做你的父亲。”
第455章 好一个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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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动他妹妹,找死
沈月娇又在屋子里折腾香囊。
上次楚琰笑话她绣的鸳鸯是鸭子,她向来不服输,拆了又绣绣了又拆,直到今天这一遍才稍稍有了个样子。
拂枝从外头进来,“姑娘,门房说雍州来了人,说有急事要见姑娘。”
“雍州的人。”
沈月娇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脚走出去,“裴家吗?为什么不直接进府来?”
拂枝追在后头,“之前两家闹得不愉快,裴家的人大概没脸进来吧。”
怕裴舟望出什么事情,沈月娇这一路走的很急,快到前厅时,她才突然察觉不对。
如果真是裴家有什么,送信的必然是留在檀儿身边的人。
何必要裴家的人来?
“拂枝,你去外头再问问看,那到底是不是裴家的人。”
拂枝正要离开,门房已经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玉佩。
“姑娘,这是裴家那个人送来的,说姑娘一看这东西就知道了。”
沈月娇接过玉佩,看清楚玉佩上雕刻的虎首云崖,浑身一震。
这是谢昭留给那孩子的玉佩!
沈月娇抓着玉佩跑出府门,门口果真等着个小厮。
见他出来,小厮急着说:“县主请跟小的来,檀儿姑娘有事交代。”
沈月娇心急如焚,与拂枝随着小厮往前走了一段,进了那条巷子,沈月娇突然顿住脚步。
眼前的小厮脚步稳健,根本不像是刚刚从雍州赶路过来的下人,反而像个练家子。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喊着拂枝:“快回去。”
话音刚落,身后突然传来动静。
她和拂枝回头,才看见两个黑衣人从墙头翻下来,堵住了来路。前面也有两个,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手里提着弯刀,刀柄上镶嵌宝石。
是外邦人。
沈月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将拂枝护在身后,顺手将那块玉佩塞进了拂枝的手里后,她用力摁了摁。
“你们是冲我来的,放她走。”
那些黑衣人停在几步开外,看了看她们主仆二人,突然喝道:“动手!”
顿时,四个人同时扑上来。
沈月娇拔下发间的钗子,紧紧攥在手中。对方的弯刀劈下来,沈月娇拉着拂枝躲开,一边抬手挡了一下,只觉得手臂震得发麻,手里的钗子也差点脱手。
拂枝尖叫着扑上去,抱住一个黑衣人的胳膊,张嘴狠狠咬了下去。那人吃痛,一巴掌扇在拂枝脸上,拂枝脑袋撞在墙上,直接晕死过去。
对方本就只是冲着沈月娇来的,一个丫鬟的死活根本无人在乎。
黑衣人一刀劈过来,沈月娇侧身避开,刀锋擦着她的肩膀过去,划破了衣裳,带起一道血痕。她疼得闷哼一声,手里的钗子刺了出去,扎在那人手臂上,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另外三个黑衣人同时出手,刀尖全朝着沈月娇胸口刺来。
可就差这么两寸的距离,有人叫停了他们。
沈月娇寻声望去,看见朔明珠站在巷口,笑的一脸得意。而旁边站着的,正是朔国太傅,慕容裕。
府卫听见动静赶过来时,早没了沈月娇的身影,只有拂枝还躺在地上。府卫将人唤醒,拂枝摸到手里的玉佩,这才想起刚才的事情。
“姑娘,姑娘被人抓走了!那些人拿着弯刀,不像是我们大祁的兵器!”
消息传回府中,楚华裳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旁边刚站起来的沈安和整个人往后一仰,好在被椅子托住了。
方嬷嬷眼前一黑,差点死过去。
楚华裳捂着心口,“快!快去找琰儿!去宫里,让老二带着禁卫军去追!叫人去军中传话,让楚熠把路截死,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沈月娇遇袭的消息传到禁卫军衙门时,楚煊抓起佩剑就往外冲,“一队跟我出城,二队封锁东门,三队去北门!”
不到片刻,禁卫军已经分成三路,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动他妹妹,找死!
与此同时,京畿大营,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楚熠的军帐,“将军!县主在城中遇刺,生死不明!刺客正往北逃!长公主殿下让将军在各个路口拦截,说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楚熠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淬了刀锋,一个字没说,起身抓起桌上的佩剑,大步走出营帐。
“传令,北边三道隘口全部封锁。其他路径也给我全部堵死。”
骑兵从营中鱼贯而出,尘土飞扬。楚熠骑马走在最前头,甲胄上的铁叶哗哗作响,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此时,楚琰已经往北边追去,他身上挎着一把弓,腰间两个箭囊,马和弓箭都是从城楼上守军手里拿的。
早知道朔人阴险,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胆子回来。
追出去二十多里路,楚琰终于追上了朔人的马车。
他没有喊话,没有警告,直接搭箭,弓弦响处,只一箭就射穿了驾车马匹的后腿。马嘶鸣着倒地,马车侧翻,慕容裕抱着朔明珠躲开,唯有满身是血的沈月娇独自滚落一边。
沈月娇浑身无力,四肢染血,唯独那双眼睛是亮的。
楚琰眼眸紧缩一瞬,抽箭搭弓再射出,速度都快出残影了。
弓弦响,箭矢破空,好几个朔人还不及反应就被射穿胸膛,钉在地上。
慕容裕以朔人的话怒喝两声,那些被打散的护卫才像找着了主心骨似的,纷纷靠拢过来,紧紧护住主子。
可这些号称勇猛的朔人勇士,在已经杀红眼的楚琰面前根本就只是个活靶而已。
为了防身,慕容裕拉了个护卫挡在身前,眨眼间,一支箭已经射穿了护卫的头颅,滴血的箭矢只差一寸,就能扎进他的眼睛。
直到这一刻慕容裕才想起楚琰穿颅箭的名号,顿时后颈一阵寒凉。
“住手!”
朔明珠手中的匕首直抵着沈月娇的咽喉。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她?”
朔明珠半个脑袋都缠上了纱布,右边耳朵那一处更是殷红一片,血迹早已透了出来。
楚琰看了她两眼,“沈月娇咬的?”
沈月娇动弹不得,只咧开血迹已干的嘴角,笑得张扬放肆。
朔明珠磨牙切齿,“你们大祁女人就是狗,活该被砍断手脚!”
话音落下,楚琰快速放出一箭,朔明珠一声惨叫,同时捂住左耳,血从指缝间流出,不过片刻半个肩膀就被血给弄湿了。
第457章 杀了她!
楚琰重新搭弓上箭,抬起弓时,慕容裕已经捡起朔明珠掉在地上的匕首,抵住沈月娇咽喉的力度比朔明珠还狠上三分。
“王爷,我们并非与长公主府作对,我们只是请县主回朔国做客几日而已。”
楚琰目光沉沉的盯着沈月娇手脚的伤势,“你们伤了她。”
“她咬伤了我国的公主,断她手脚筋脉已是仁慈了。”
话音将落,楚琰已经连发两箭,慕容裕躲开,朔明珠捂着蒙着左耳的手掌心里赫然扎着一支箭矢,尖厉的惨叫声恨不得把天都撕裂了。
“放人。否则,下一箭我就杀了你们的朔国公主。”
朔明珠连滚带爬的身子躲到沈月娇身后,疼得身子直颤抖。
“看来王爷是不打算给活路了。”
慕容裕侧眸看了一眼,神情冷静。
“我们大朔最不缺的就是公主了。一个朔明珠,换定北王跟镇远国公爷的心上人的性命,很值。”
朔明珠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一点血色都没了。
楚琰眼眸紧缩一瞬。
他手里的箭矢从朔明珠的身上,移到了慕容裕的眉心。
“那你就试试看。”
慕容裕眸中闪过戾色,“王爷你只有一个人,箭也总有用完的那一刻。但我们的人可还有不少呢。”
“对付你们几个,这几支箭够用了。”
他重新拉紧了弦,正要松手的同时,慕容裕抬了抬匕首,沈月娇的脖颈瞬间流下一道殷红的血珠。
楚琰拉弓的手抖了一下,要不是死死捏着箭羽,那支箭恐怕就要失手射偏了。
看出楚琰不敢动手,慕容裕笑得越发放肆。“我们打仗比不过姚知序,我们认。可姚知序杀了我们左贤王,还砍了那位王妃的手,这笔账,必须算。沈月娇害我们在大祁宫廷里丢尽脸面,还赔上两座城池,这份屈辱,我们也要讨回来。”
说到这最后一句,慕容裕眉峰轩起。
“放过她,倒也可以。让你们的皇帝把两座城池还回来,我就放了沈月娇。”
楚琰目光落定在那道血痕上,却见它的主人,轻轻摇了摇头。
城池既然已经赔付割让,那就是大祁的东西,怎可能再还回去。
楚琰瞳色骤沉,似乌云压城前的晦暗。
朔人的护卫从四周围上来,楚琰不是打不过,是他不敢。
慕容裕连他们的公主都能弃之不顾,到时候破罐子破摔,沈月娇恐怕真的就没命了。
“王爷尽早给个答复,我可没这么多的耐性陪你在这耗着。”
那把匕首在慕容裕手中换了个方向,撬开了沈月娇的唇齿,几乎半个刀尖都放进了她的口中。
沈月娇浑身僵住,眼泪无声滚落,却含着那刀刃一声不吭,只红着眼望向楚琰。
她的眼底分明是怕极了的惊恐,却硬生生没有半点讨饶的意思。
楚琰猛地挺直了身子,脸色骤然变了。
“杀了她!慕容裕,我要你杀了这个贱人!”
朔明珠躲在沈月娇身后,捂着耳朵喊得声嘶力竭。慕容裕压根看都不曾看她一眼,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楚琰。
楚琰死死握着手里的弓,向来沉得住气的他,现在却乱的没了主意。
“娇娇,把刀咬死!”
突然,身后的林子里传出楚煊的厉喝,沈月娇用牙齿死死咬住刀尖,不让慕容裕把匕首抽走。同一瞬间,楚琰动作极其快,一箭直逼慕容裕拿着匕首的胳膊,慕容裕堪堪躲开,却还是被凌厉的风势擦破了皮肉。
与此同时,四周突然冲出百余人。这些人都是中军和禁卫的装束,身手了得,瞬间与那些朔人厮杀在一起。
楚琰抽箭射出的动作飞快,箭囊空了,就从射杀在脚边的朔人身上拔出箭羽,重新搭弓再射,逼得慕容裕根本没有再能靠近沈月娇的机会。
沈月娇在楚琰动手那一刻身子就往旁边倒去,锋利的匕首划破嘴角,从她口中掉落,她吐出一口血水,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躲在她身后的朔明珠没了遮挡,吓得失声尖叫。看见依旧掉在地上的匕首,她扑过去要抢。沈月娇手脚动不得,但她是离匕首最近的人。在朔明珠动手之前,她咬住刀身,等朔明珠扑过来时,她先用脑袋狠狠撞过去。
“娇娇!”
大哥楚熠跑过去,抓着朔明珠的头发将她拽起,手中利剑直抵她的喉咙。可还没等动手,才看清楚朔明珠已经被人抹了脖子,那一道血痕处,血水几乎是喷出来的。
楚熠看向躺地上的沈月娇,她满头满脸都是血,却依旧死死的咬着刀背。
朔国的护卫皆已被杀,慕容裕一人难抵楚琰的箭雨,身上已经中了好几箭。
最后一箭,楚琰运足了劲儿,箭矢穿透右腿,慕容裕直接倒在了地上。
楚琰追过去,从他的身上随手挑了一支箭,在他眼前拉弓,再射出。
射完之后,又拔出一支,继续再射,直至他拔走了慕容裕腹部那支箭,箭尖直指心脏。
他拉紧了弓弦,现在就要了结了慕容裕。
“三弟,去娇娇那里。”
楚煊拦下他。
慕容裕的命还有用。
“娇娇!”
听见大哥的声音,二人回头看,正好看见楚熠将手中已经断了气的朔明珠推开。
他扔了弓赶过去,楚煊让人擒住慕容裕,二人赶过去时,见大哥正把沈月娇紧咬着刀背的匕首拿开。沈月娇咬得紧,又受到了惊吓,楚熠竟没能把匕首拿下来。
“沈月娇!”
认出楚琰的声音,沈月娇才终于松了力气。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楚琰心口一窒。
从刚才起,沈月娇就一直没说话。
他用袖子小心的把她脸上的血擦掉,轻轻捏着她的下巴,才看清楚沈月娇舌头和口中的软肉上全是伤。
那些被刻意划开的痕迹早已分不清是新伤还是旧伤,光是看着就疼得叫人心颤。
楚琰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的血丝瞬间密布。下一刻,那张素来冷峻的脸骤然扭曲,额角青筋暴起,他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周身寒气逼人。
此刻的他,只想杀人。
他捡起那把匕首,直冲到慕容裕跟前,撬开慕容裕的唇齿,将他的舌头割成了几段。
第458章 你胡说!我姑姑怎么可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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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把棺材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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