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第1章 沈知遇 “你好，我叫沈知遇。三水沈的沈，知书达理的知。” 一个身着玄色长袍，做男子装扮的少女端坐在椅子上。 少女身量偏瘦，凤眼狭长，肤色冷白如玉。 玄色长袍已然洗得泛白，胜在整齐干净。 她说话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挑带着一抹招人喜欢的微笑，使得眉眼间那抹疏离清冷都淡去了不少。 “玉是玉骨冰肌的玉？” 对面，则是一名姿容艳丽的娇弱美人，云鬓堆砌，面若桃李，闻言不由好奇搭话。 沈知遇诧异挑眉：“不，不是。遇是遇见我算你倒霉的遇。” 美人团扇遮面娇笑：“沈姑娘真爱开玩笑。” 起身轻轻柔柔与她道了声万福：“沈姑娘好，奴家名唤九娘。不知姑娘此来所为何事？” “听闻近日逍遥楼广招人才，我便想着过来看上一看。”沈知遇声音温和。 涂九娘头一次听人把青楼买姑娘说成广招人才的，心下稀奇。 又看她乖乖巧巧端坐一旁，忍不住开口询问：“姑娘多大年纪了？” 沈知遇眉梢掠起一抹真实浅淡的笑意，“今日刚满十八。” “嗯，年龄倒是合适。”涂九娘玉手轻摇团扇，一股幽幽媚香悄无声息弥漫在厢房之内。 “我们逍遥楼求的是顺应本心，及时行乐。沈姑娘晓得吧？” “是，我听门外的兄弟讲了。”沈知遇腼腆笑了笑，明显有些不好意思。 “家中长辈一直要求我闭门不出，我今日头一遭下山，对你们这……”少女明媚眼眸扫视一周房内，声线清脆：“分外好奇。” “呵呵。”涂九娘笑得花枝乱颤，幽幽媚眼上下打量沈知遇。 “我们这虽然是极致快活的地方，但每个进来的女子都要寻死觅活一番，如姑娘这般自推自荐的还是头一遭遇见……” “那是她们不知这件事背后的好处。”沈知遇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一脸认真道： “我是头一次做这种事，等会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九娘多担待。” “哎呀，放心啦。”涂九娘被她逗笑，团扇挡住半边粉颊，露出盈盈一对媚眼。 “我等会帮你挑个年轻力壮皮相好看的客人，保管能让你体会到男女欢好的……” 沈知遇眨眨眼打断她，“不用其他人，九娘就行……” 涂九娘愣住，手中团扇微微一顿，随即又轻轻摇动起来：“沈姑娘品味……奇特，可我们两个女子，能品出什么乐趣来。” “放心。”沈知遇依旧很温柔地看着她，清亮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显然对接下来的事十分期待。 “我虽然经验不足，但我和师兄师姐们就这个问题，曾仔仔细细请教过。” 她从腰间解下一条金色锁链，“咔哒”一声放在桌子上。 那金色锁链长约一尺，链子顶端连接着两个雕成粉色花朵形状的椭圆蛋。 明晃晃、大咧咧地摆在漆木桌上，晃得人眼疼。 “这迷幻蛋是我新研制出的宝具，不论外形还是使用感都是我一手设计。”她郑重同人介绍，“比之市面上的那些道具，好用百倍！” 涂九娘面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摇动团扇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哪个好人家宗门，师兄师姐们会和师妹探讨这个话题？ 又有哪个好炼器师，会在男女情趣上这般下功夫…… 她起身往外走，脚步略显匆忙：“道具再怎么好用，还是不如男子，沈姑娘等一等，我这就去帮你找……” “九娘……”沈知遇沉吟了下，突然开口叫住走至门边的涂九娘，“你尾巴露出来了。” “什么？”涂九娘开门的手一顿，条件反射摸向自己身后。 当然，什么也没摸到。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上当，冷冷开口：“你骗我。” 她蓦然回身，沈知遇不知何时已欺身上前，此时正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地站在她身后。 见她回头便温和一笑，嘴巴对着红唇就贴了上来。 一股清淡的兰花香气包裹着水气扑面而来，涂九娘警觉闭气，团扇格挡的同时飞身后退，“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遇好不容易选定目标，怎会让她走。 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晃，桌上那条金锁链在几根灵气丝的牵引下，灵活又妖娆地向涂九娘飞过来。 涂九娘气恼，一掌劈下。 不想那锁链像金蛇一般，在碰到人的瞬间贴上美人玉臂，缠绕而上。 那锁链速度很快，不过瞬息之间便顺着涂九娘臂膀缠上她脖颈。 细细的锁链紧紧缚住美人脖颈，一根根细小的尖针自锁链中探出，狠狠扎了进去。 同时，顶端的那两朵花朵瞬间绽放，兰花香气散尽，从里面射出五六把精致短刃。 剑尖刺进身体的瞬间，一道透明光晕涟漪散开，紧接着，被刺穿的地方，居然窜出几缕黑红色的血气。 “啊——”涂九娘痛极，刚刚吸入的兰花香气忽然化作蓝色丝线在体内不断乱窜，身体里的血气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她周身传来衣帛崩裂的声音，五只毛茸茸的长尾突然出现在身后，原本面若桃花的美人面，也化作了红毛狐狸头。 “果然是五尾红狐。”一击得手，沈知遇便袖手一旁。 此时看到涂九娘露出原形，方才眨了眨眼，语调依旧温和。 “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这般挑衅，看我不吃了你！”涂九娘人身狐头，面色狰狞，十分愤怒地看着她。 沈知遇丝毫不惧，甚至还有些赧然，“我师妹铸剑还差一样材料，听闻逍遥楼的涂姑娘已经修出五重妖丹，便想向您讨借。” 涂九娘上月刚修出五重妖丹，最是听不得别人惦记她的宝贝，闻言右手猛地捂住自己腰子，“休要胡说，妖丹怎可铸剑。” 沈知遇白净的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凤眼圆睁：“可它值钱啊，你不晓得？” “……” 涂九娘没想到，这看上去温和有礼的小姑娘，居然能理直气壮说出这强匪般的话。 当下气得怪叫连连，张口吐出一团粉色雾气。 粉雾诡谲，拧成几股长线，蜿蜿蜒蜒缠上沈知遇四肢。 涂九娘身体骤然兽化，四肢齐齐用力，扑向沈知遇：“小小炼器师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独自一人前来招惹我……” 炼器师自来身娇体弱，多与人组队，隐在队友身后以宝器制敌，似沈知遇这般单枪独马一人作战的几乎没有。 沈知遇长眉微蹙，体内心经运转，须臾间便把周身缠绕的烟雾之气打散，身形飞掠而上。 “嚯”地一剑刺去，剑风恻然，寒意四射。 涂九娘穿过窗口的身躯避无可避，当场便被光影剑洞穿，失去反抗之力。 “嗐——”红毛狐狸惨叫一声，被沈知遇剑尖挑进内室，“嘭”地一声砸落在地。 “剑、剑修……骗……子” 竟是死不瞑目，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狠狠瞪着沈知遇，就这样没了气息。 涂九娘失去生机的同时，从身体里飘出许多常人无法看到的绿色光点，这是她多年掠夺的生机。 可见盘踞逍遥楼期间，这狐狸害死了多少生灵性命。 “嗐~我又何时说过我是炼器师了……” 沈知遇甩甩光影剑上残留的血渍，把涂九娘的妖丹取出后，才松下心神。 有了这东西，不光小师妹的本命剑，便是打赌输给曲师兄的灵石都有了着落。 无本买卖果然划算，沈知遇十分满足。 嘴角漾出一抹浅笑，她手脚麻利得把五尾狐硕大的尾巴收入囊中。 刚收拾好便听到房门外有声音。 踏向房门的脚步一顿，沈知遇脚尖轻点地面，提气飞到房梁躲藏。 “长渊哥哥，这里真的有五尾红狐啊？”少女声音天真烂漫，娇娇俏俏传过来。 “嗯，曾听师尊提起过。”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冽的男声。 “长渊？陆长渊？”沈知遇不由挑眉，在她仅有浅薄的认知里，叫陆长渊的只有一人——本文的龙傲天男主。 这段时间光顾着盘算打家劫舍…… 呸，光顾着除恶扬善了，差点忘记，在她穿书过来的第七年，男主陆长渊已从天衍门出来历练。 这五尾红狐便是书中男主用来讨好白月光的工具狐。 第2章 机缘 是的，沈知遇穿书了。 自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穿到了一本男主龙傲天的虐文修仙的话本子里，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修仙子弟。 当然，这里虐的定然不是大杀四方的龙傲天男主。 被虐身、虐心、灭掉师门的是男主少年时期的白月光。 好消息是，沈知遇不是男主陆长渊的白月光。 坏消息则是，陆长渊的白月光是她宗门的小师弟…… 诚然，她一向晓得，似她这种普普通通大学生，穿书也不会对书中剧情有何大的影响。 改变世界格局这种事，她不觉得会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她也非常明白事理，穿来的前些年本本分分扮演着路人甲的身份，想着哪一天不小心再穿回去呢。 只是多在这个世界一天，素剑门的师长对她好一分，她心中的沉重不甘便跟着多一分。 素剑门上下数千年的传承，凭什么毁在俩恋爱脑的无辜牵连之上？ 又凭什么要沦为男主的踏脚石？ 隐在房梁之上，沈知遇仔细回想自己看过的那本小说。 因时间久远，小说内容又只重点围绕小说男主陆长渊一路走来，收获的各种机缘、法宝和后宫。 素剑门在整篇小说中一共就出现了两次，一次是作者介绍男主时被顺带提起。 还有一次就是成为反派报复男主的工具，一夜之间被屠满门。 寥寥几笔，便写完了一个剑宗的起始与覆灭。 而她沈知遇，在书中更是出现不过百字。 最后被作者连带唏嘘一句小门小派，皆是蝼蚁，她这短暂的一生便也就此终结了 。 沈知遇心下悲叹，男男虐文小说里的三大悲剧—— 主角的亲朋好友。 主角周围的女性角色。 主角感情路上的绊脚石。 很不幸，沈知遇以及素剑门好死不死完成了三达三。 不死，都是在违背小说客观规律……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沈知遇收回飘远的思绪，垂眸往下望去。 先进门的年轻男子二十几岁的模样，眉如长锋，目似寒星。 穿了一件蓝白二色的弟子服，身量颀长挺拔，广袖下右手若隐若现，手上拿着一柄黑色的剑鞘。 此人同她一样，是名剑修。 男子身后跟着一位年约十八的年轻姑娘。 一副异域打扮，右耳下编着的小辫子上坠着银铃，行动间隐有铃声传来，十分娇俏可爱，但显然不是东州人士。 年轻姑娘一双杏眼灵动狡黠，她左右环视房间，细长莹润的手指轻轻捏住小巧的鼻尖，娇声抱怨：“好臭啊……” 房内四下无人，周围狼藉一片，地上隐有血渍，似有打斗过的痕迹。 陆长渊眉头紧蹙，顺着痕迹走进里间，临街窗户大开，应是打斗之人从此处奔逃。 窗沿下，还有一具没了尾巴，腹部破出一个大洞的狐狸尸体。 晓得自己晚来一步他似乎也并不气恼，望着那尸体静静思忖了一会儿，便转头看向还在四处巡视的白霜霜，淡淡开口： “走吧，被人捷足先登了。” 房梁上的沈知遇居高临下看着陆长渊——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这就是日后成就造化之主的人？ 白霜霜悻悻放下捏着鼻子的手指。 狐狸精一旦修出五条尾巴，就说明她修炼有成，此时不仅是妖丹，就连那五条尾巴，都是炼制宝器的材料。 她此次便是奔着红狐的尾巴来的。 她不信邪，里里外外又检查一番，终于恨恨跺了下脚：“可恶！让我知道是谁抢了我的狐尾，我必让小花咬死他。” 说话间，她袖里滑出一样东西。 沈知遇定睛一看，那长绳一样的东西竟是一只色彩鲜艳的小蛇，颜色斑斓，打眼望去便知绝非什么好东西。 那小花蛇像是受过什么特殊训练。 听到主人唤它名字，便从袖中滑至白霜霜手腕，嘶嘶吐着鲜红的蛇信朝四周观望。 沈知遇敛住气息，待下面二人又翻找一番无奈离开后，才翻身跳下房梁。 月仙城是小说故事开始的地方，此时男主出现在这，意味着小说剧情开始推动，男主陆长渊前来探望未婚道侣，二人感情快速升温，然后素剑们迅速泯灭，最后她这路人炮灰女火速下线…… 浓郁的血腥味严重干扰智者思绪，沈知遇忧郁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门口，抱着脑袋哀哀叫痛。 打又打不过，死又不想死。 她颓然蹲坐下来，已然顾不得自己道门弟子的身份，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地许愿：“佛祖保佑，让月老手中的红绳全断了吧！” 最后为了确保自己这一番心愿早日被上天听到，她还熟练地做了个祷告的动作：“阿门……” …… 月仙城是东洲边陲的一座小城，因一天大半时间都处于夜间，被月光笼盖，所以被世人称为月仙城。 这地方气候温润，月精华偏多，一些以月光修行的妖族们都喜欢往这跑。 沈知遇从北街处的逍遥楼出来走至南街，一路上遇到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族。 例如，她刚从逍遥楼脱身，迎面便遇到了长着猫咪耳朵的妖族少年。 毛茸茸的耳朵顶在头顶，配上妖族得天独厚的美貌脸庞，勾人得要命。 旁边还有拖着长尾巴的豹族小姐姐，野性又美艳。 没办法，妖族修炼比人族艰难，修炼成精已属不易，想要褪去兽形特征彻底转化成人型，就需要付出比一般修士多出千倍百倍的努力。 沈知遇目光在几人倾国倾城的面庞上顿了一秒，视线依次滑过各色美人，心中不舍，脚下却毫不犹豫走出了妖族的聚集地。 穿过来几年，她还是不习惯这到处都是美人的世界，未免自己负了素剑门清修的名声，私心里只能劝自己快些离开…… 夜幕未临，月仙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临街摆满了各式小摊，卖药材的，卖法器的，卖灵食的应有尽有，更甚者，沈知遇还看到有些摊主自卖自身，想给人修当灵宠的…… 沈知遇躲过几个伸向她腰间的扒儿手，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望月宗设在月仙城的当铺。 “仙长，您是要买还是要当？” 甫一进门，便有一位十三四岁的小伙计迎了上来，见沈知遇衣着打扮，晓得这是一位人修仙长，面上的表情不由更热情了几分。 沈知遇跟着伙计一路走至店内，在一圆形漆桌前坐下温和开口：“我有一枚五重妖丹，不知店家可收？” 对于像沈知遇这样的客人，在当铺里卖东西的价格要比平常地方便宜许多。 但一来，她急着回素剑门，二来，这当铺里有一个男主的小机缘。 凡人修行总也逃不过“机缘”二字，而机缘又往往同天命缠在一处。 在此书中，男主陆长渊似乎便是与天命同归的那类人，机缘随处可见，天材地宝随手可得。 然，机缘天地所生，众生天地所养，没道理所有机缘都要让男主占尽。 且这个机缘还关乎她下一步计划，总归还是要抢上一抢。 第3章 摩擦 “五重妖丹”四字一出，不只眼前的小伙计面带诧异，便是自她进门，就一直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拨弄算珠的年迈掌柜，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望了过来。 “客官，可否让老朽看一看您手中的妖丹？” 老掌柜行至跟前，拱手问道。 沈知遇从腰间拿出仿佛还带着热气的妖丹，抛到老掌柜身上。 老头慌忙接住，鼻梁上架起一副稀罕的眼镜，三百六十度打量起手中的那枚还隐隐发着微光的妖丹。 眼看老头光看不说，还把刚刨出的内丹放到鼻下轻嗅，一脸沉醉的模样看得沈知遇颇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 “客官，您想怎么卖？是换灵石还是换物件？”老掌柜收好妖丹，又恢复了奸商的精明。 沈知遇沉吟片刻，缓缓道：“有没有稀罕一些的物件，拿出来让我瞧瞧。” 万事讲究个缘法，似这种抢夺别人机缘的事已当得上违了天命。 不过，此前在老家受了十几年无神论者的教育，沈知遇对天命一事一向不太敬畏。 此时赶在陆长渊之前用了不太光明的法子，强求了这机缘，在她看来也没甚不妥当。 立在老掌柜身后的伙计闻言望向掌柜，见掌柜点了头，拿过钥匙走了下去。 不多时便端过来几盘奇奇怪怪的东西。 上面大多是一些旧物：不知药性，但造型奇特的草药、奇形怪状的石头、以及看着平平无奇，却带着限制结界的木头匣子…… 沈知遇一一扫过盘子里的东西，因素剑门小且穷，剑修花费还高，所以她根本没见过小说主角三步一遇的天材地宝，自然也分不清这些东西是好是坏。 但这本原着里提及过男主陆长渊曾来过这间当铺，从这里带出了一对玉牌。 由此想来，算得上好东西的，应该就只有那对玉牌了。 沈知遇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朝小伙计挥挥手，淡声道：“再换一盘。” 小伙计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样子，殷勤着端着东西下去换了。 直到连续换了五六次，沈知遇也没有在里面找到那对玉牌。 小伙计这才苦着脸端上来最后一盘东西，“仙长，这是小店最后一盘收上来的东西，若还是没有看中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走进一对男女，男子一身蓝白二色弟子服，端方雅正。 女子娇俏活泼，天真烂漫。 行走间挂在异域服饰上的银饰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刚一入店，小姑娘便指着店里唯一的小伙计道：“你，过来！把你们店里的珍奇异宝都给我们端出来。” 与此同时，小伙计刚放下的托盘里，突然溢出淡淡的微光。 沈知遇眼睛一亮，找到了！！ 她不动声色拿出压在最底下的那对玉牌，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玉牌入手细腻温润，白玉质地的牌面上还刻着复杂的符纹。 沈知遇拿到玉牌的刹那，便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与玉牌闪烁的荧光互相呼应。 恍惚间，她似是看到浩浩东海之上，万丈高的浪头缓缓散开，一位青衣仙人缓缓踏浪而来。 腰间的玉饰随着他弯身的动作，随风摇晃…… 正待细看，沈知遇却忽然感觉眼前一花，一只色彩斑斓的小花蛇不知从何处窜来， 缠绕在玉牌之上。 “喂，小兄弟，这玉牌我要了！”与此同时，一道娇蛮任性的少女音从柜台前传来。 沈知遇闻声望去，只见一娇俏外域少女抱胸而立，目光直直看向这边，下巴微抬，索要她手里的玉牌。 刚刚进来的两人，竟是白霜霜与陆长渊。 沈知遇叹气。 在这一刻她悲观地觉得，不管自己做出多少努力，可能最终也无法脱离原着安排。 她在当铺折腾这么久都没找到这块玉牌，本以为这次就要空手而归。 没想到陆长渊一出现，这宝物竟然自己发出莹润光芒，吸引人的关注。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 这世界还要按着设定好的剧情重新走上一遍？ 她一边想着，一边满心不甘。 面上无甚表情转过头，手心却不动声色凝起灵气然后狠狠一握，一语双关：“先到先得，现在它是我的东西了。” 陆长渊目光微闪，在沈知遇掌心合拢的刹那，身形瞬间移至她身前，右手食指凝气在她手腕上微微一点。 陆长渊倏忽插手，使得上一秒还被沈知遇禁锢不得动弹的小花蛇，身子猛地抖动起来，竟然趁着她手腕发麻的空档，挣脱开了禁锢。 那小花蛇像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她，与来时一样速度飞快逃回白霜霜身边。 然后趴在白霜霜肩膀上，扬起尖尖的蛇头，对着沈知遇不断“嘶嘶”出声。 沈知遇一击未中，沉着眼看向碍事的陆长渊，恨恨收回攻击手诀，打不过的人，她从不多做纠缠。 把玉牌亮给掌柜的看过，拿上余下的灵石，便打算起身离开。 但她忘了，陆长渊自持身份不会抢她手里的东西，一旁的白霜霜却不会轻易罢手。 “站住！”白霜霜气红了眼，玉臂横挡，拦住她去路：“伤了我的小花，还想这么容易就离开？！” 白霜霜大概从未遇到过这样忽视自己的人，暴怒之下娇喝一声就要向她扑过来。 嘿，这女人！ 沈知遇实在觉得这女人脾气有些差，自己今日也实在有些倒霉。 正当举掌接招，白霜霜的前进的方向却被老掌柜堵住。 老头连连拱手，“客官消消气，消消气，本店小本买卖，经不起各位大人在此打架。” 一旁的小伙计也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苦着脸劝道：“是啊姑娘。本店还有其他好玩的物件，姑娘不如看看我们其他的东……” “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本姑娘滚开！！” 接连受挫，白霜霜气恼异常，右手一扬，晃动着手链上的铃铛当下便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 一旁的陆长渊阻止不及，沈知遇眼睁睁看着白霜霜周身突现几只诡异长虫。 只是，在她银铃响动的瞬间，二楼厢房内突然传来一声琴音，同时一股独属于元婴期大能的威压凛然逼近。 “何人在我望月宗地盘闹事！？” 询问声轻柔飘渺，其中的威压却罩在众人头顶，如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拥挤狭小的店铺内一片死寂，气氛瞬间凝结。 沈知遇身体摇晃一下方才站稳，这小小当铺，内里竟还有元婴期高手坐镇？！ 陆长渊按住白霜霜，面上上带着一抹歉意朝二楼方向行礼，“白姑娘性子冲动，惹了前辈不快。我们这就离开，还请前辈原谅我等冒失。” 说完，试探着直起身。 眼看无人阻止，这才拉着脸色煞白的白霜霜快步离开了当铺。 二人一走，二楼上释放出的威压瞬间消失，沈知遇心知此人并不是为了给她解围，只是不想有人在他店里闹事。 实力决定地位，沈知遇眼角余光从楼上滑到陆长渊匆匆离开的背影上，头一次对修真界实力为尊这句话产生清楚明了的认知。 当下极力稳住动荡不已的神魂，也跟着恭敬行了一礼，唏嘘着从老掌柜示意的后门离开了铺子。 第4章 小师弟 东洲山脉横亘一千八万余里，素剑门所在的天祁城与月仙城比邻而居，同样是东洲南部的一座小城，但却比月仙城繁华很多。 天祁城中有一条纵横整座城的天然灵脉，因此天祁城的剑修宗派很多，素剑门便是其中之一。 但随着灵脉的消失，很多大宗派早已迁移别地，只有像素剑门一类的小门派还留在天祁城，靠着仅剩的细得可怜的灵脉苦苦支撑。 飞过城村荒野，沈知遇控剑斜行往上，很快便到了素剑门所在的银剑峰。 沈知遇刚踏上银剑峰，一身着灰色衣衫的少年从亭下走来，满面欣喜望着她：“二师姐回来啦？” 这少年是她三师弟，身为剑宗弟子的他却不喜欢练剑，倒是对炼丹感兴趣。 此前沈知遇对付涂九娘的噬生散便出自他手。 少年稚气未脱，沈知遇看了好笑，眉眼微弯从腰间布袋取出几只灵植扔给他，“接着。” 她穿来前，原身便是被素剑门掌门从山下捡回来的。 之后掌门陆陆续续又捡回来三个孩子，加上不知身世的大师兄，素剑门掌门的亲传弟子竟基本都是没人要的孤儿。 师弟师妹们曾私底下揣度，他们几个极有可能是掌门师父在山门外惹出来的桃花债。 不然，哪里不能扔孩子，怎么人人都把孩子扔到银剑峰山脚下…… 不过这番言论，没经过官方认证，便也一直只是个传言。 而作为穿书人士，沈知遇对此嗤之以鼻，熟知剧情的她知道，掌门捡他们回来，不过是一时心善罢了。 但是吧…… 他们几人不可能是掌门师父私生子，然，私下里她细致揣摩过，原着里早逝的大师兄，倒真有可能是掌门师父的私生子。 她犹记得，凌云真人得知大师兄死讯时，心绪大恸一夜白头，导致境界受损再不得寸进。 这种感情，啧啧啧…… “谢谢师姐。”寻机果然高兴，对着新得来的几株稀罕灵植爱不释手。 “噬生散药效如何？”寻机还记得自己研制的新药。 “生效时间长，香味甚大，药效最好能再提升一些，改制成无香款……” 她说一句，寻机便端着小本子记下一句，待又问了狐妖使用时的状态以及反应等问题后便草草行了个师门礼，又钻进他的丹药房不出来了。 沈知遇往后山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很多刚从练武场出来的师弟师妹。 “师姐好。” “二师姐……” “谢谢师姐~” 她捏着小荷包，拿着用红毛狐狸妖丹换来的灵石，一路走一路散，几乎每一个凑上来的师弟师妹们都得了颗灵石。 整整当了一路的散财童子。 等荷包里还剩最后一颗时，总算走到了掌门师父的长清殿。 沈知遇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得到允许后，方提起衣袍一摆踏进长清殿。 殿内檀香萦绕，高几上的那盆九霖琉璃花的叶子枯了一片，随着浩荡山风颤巍巍飘荡。 沈知遇摩挲着手中硕果仅存的荷包，漫无边际地想：这下掌门师父怕是要心疼地哭出来了。 想到这她遥遥望去，只见掌门师父身着一件藏蓝衣袍，正坐在案几后喝茶，脸上的表情竟还颇为闲适。 案几对面还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人。 那人一身青色宽袍，背对殿门看不清面貌，端茶的手指却格外修长，搭在涂了层天青色瓷釉的茶盏之上，更显莹白如玉。 沈知遇大步流星的脚步一顿，瞄了眼茶案后端坐着的师父，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师父。” 有外人在，她礼数一向做得很足。 凌云真人看过来，微微抬手指了指对面左侧的位置，“坐。” 隔着袅袅茶烟，沈知遇看不真切凌云真人神色。 耳边只能听到掌门师父蔼声向她介绍：“这是你小师弟，李玉京，前些时日一直闭关，今日刚出来。” 沈知遇恍然，第一眼她便觉得这少年的背影眼熟，却不想这人竟是她那位自拜师以来就一直闭关不出的小师弟…… 几乎是下意识地，沈知遇拿出小荷包里剩下的唯一一颗灵石，放在了那少年的面前。 房间内瞬间寂静了几秒，沈知遇拿不准这小师弟的性子，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不妥。 刚想收回举着灵石的手，手心中的灵石就被人拿了去，“谢谢师姐。” 声音缱绻柔和，简简单单四个字被他说得平白多了几分旖旎。 冰凉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逝，沈知遇抬头，对上了一双过分昳丽的眉眼。 少年长眉如刀，重睑深长，给人十足的侵略感。 偏偏这人羽睫细密垂坠，眼尾微微上翘，一双干净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少年纯粹。 一身青色宽袍更是把身上的冷意敛了个干净，显得整个人分外温和。 张扬又内敛，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矛盾体竟同时出现在同一人身上，果真奇特。 凌云真人在旁继续介绍：“这是你二师姐，沈知遇。” “见过二师姐。”玄衣少年声线明朗，十分温润。 他微微偏过身，沈知遇这才看清他全部面貌。 胸腔内一颗心忽然不受控制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莹莹日光下，一小片冰蓝色鳞片从右颊覆盖至脖颈，张牙舞爪地向外人昭示它的存在。 而没有鳞片的地方肌肤细腻白皙，容貌艳丽如开到极盛曼陀罗花。 这两种不同的景象放在一起对比，显得妖异得厉害。 妖族？ 沈知遇感到一瞬莫名的恍惚。 再望向那人时，少年人长发披肩，垂眸浅笑的样子瞧着竟然有些缥缈熟悉。 沈知遇努力压下心头乱绪，面上不露声色，嘴角牵出一抹和善笑意：“小师弟。” 凌云真人扫了眼沈知遇挂在腰间的小荷包，调侃道：“你这次可是好好当了回散财童子。” 沈知遇眨眨眼收回心神，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今早去了趟天察司。” 她余光睨了一眼妖族小师弟的腰子，想到自己刚刚掏了一位妖族姐妹的内丹，便感觉嗓子处有些黏腻：“在天察司接了个任务换到些灵石。” 凌云真人点头，素剑门历来就有二九未至，不得出世的规矩。 沈知遇今日年满十八，此时接取天察司的任务也不算违背宗训。 “师父，您帮我看看这个。”沈知遇想起自己淘来的玉牌，从腰间取出，放置在凌云真人身前。 来之前她自己看过玉牌，不得其所。 凌云摸了把自己的胡子，拿起其中一枚玉牌对着外间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 凌云看了好长时间也没看出这玉牌有何特殊之处，只隐隐从中感受到一股陌生的灵气波动。 “这是海族的文字，应是一枚婚契符。”修长莹白的手指点上桌上那块玉牌，李玉京缓声开口。 他果然认识。 沈知遇捧着茶盏喝得认真，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李玉京指尖触碰玉牌表面，双眼微瞌似在感受这玉牌灵力，“里面还有一丝神力。” “神力？”凌云真人心念一动，沉吟半饷，对端坐一旁的沈知遇道：“你先回去。 这对玉牌仙放置我处，待我晚间查阅古籍之后，再给你答案。” 第5章 查阅 三月草长，春光灿灿，长清殿外一派春和景象。 “你……”沈知遇转头，发现身旁的李玉京不知何时，眼睛上便覆上了一层四指宽的白绫。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玉京温声解释：“我患有眼疾，眼睛受不得强光。” 此言一出，沈知遇挑眉，这么漂亮的少年竟然是个半瞎？ 可惜了那么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 “要我扶你吗？”仗着此处没有外人，眼前这妖又看不到，她卸去面上惯有的温和。 双臂环胸斜斜倚靠在长柱上，懒懒散散询问，脚步却始终停在原地没有丝毫要移动的迹象。 李玉京隐约感觉到面前人的目光直愣愣盯在自己脸上，他不自在地偏过头，小声道：“不用，谢谢二师姐。” 也未说明，光线不强的情况下，自己是可以看清一点轮廓的。 这人怎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沈知遇手指有些痒，若有所思地盯着李玉京看了许久，总觉得他熟悉。 她转过头，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入眼便是一派祥和，语气带着冷淡：“我还有事，你自行回住处吧。” 原书中，只写了李玉京身体孱弱毫无自保能力，偏偏容貌冠绝天下，被各路人马觊觎。 并未写明他是妖族。 后来被陆长渊四次三番救下后，便倾心于陆长渊。 又为帮陆长渊报仇，得罪东洲几大修真势力，最终连累素剑门，为他人所灭。 原以为只是蒙住脑子的恋爱脑，阻止他恋上陆长渊即可。 现下知晓他是妖族后，她摸不准素剑门的覆灭，里面有没有此妖手笔，毕竟非我族类…… “我先走了。”沈知遇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随意摆了几下手当做告辞。 李玉京落在后面，静静站在高台之上听着沈知遇离开的脚步。 日光之下，右颊上的鳞片莫名显得愈发流光溢彩。 …… 沈知遇先去了小师妹姜疏晚的院落，得知她还未从炼器室里出来，便把此次寻来的炼器材料放在她房里，自己则去了藏典阁。 素剑门虽然是小门小派，但很久以前他们的邻居却是豪门大派天剑宗在天祁城的分宗。 东洲天祁城的灵脉枯萎后，分宗觉得死守天祁城没出息，便举宗搬离，投靠天剑宗本部去了。 分宗藏经阁里的典籍便大多寄放在了他们素剑门。 而拜这些典籍所赐，素剑门的弟子虽为剑修，但多多少少还会有些别的技能。 如，三师弟寻机，剑术耍的就没有丹炉好，小师妹荒废剑术好多天，至今还在炼器室里待着…… 日央末刻，沈知遇踏进藏典阁，里面还有几名在查阅资料的师弟师妹。 她微诧，素日里极少能看到这些师弟师妹蹲在藏典阁，今日倒是在这里一连看到五六波人。 “今日怎这般刻苦？” 一一行过礼，那几人中的其中一位苦着脸说道：“寂师叔今日布置的课业，命我们背书，明日课堂上就要考校。” 沈知遇了然，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师门二师姐端庄大方的仪态。 “嗯，寂师叔道法精深，他的要求必是对你们有益处的。” 她年幼时十分惫懒，学堂寂师叔的正经文化课业修得一塌糊涂，经常被他老人家提着棍子追打。 等年岁大些了，有了选择的余地，她便整日修习剑术，再也没踏入过学堂一步。 此时看到这些仍在学堂水深火热的师弟师妹，竟也能说得出劝人好好学习的话了。 “是，师姐——”几位年幼的师弟师妹脸皱得更狠了，无精打采向她行了一礼，又埋头啃书去了。 沈知遇自觉担过了二师姐教导师弟师妹的职责，心下自得。 她拐到藏典阁的另一边，寻出一本介绍妖族的书籍查看。 翻了几页，从中挑选出几种修成人形后仍会覆着鳞片的妖族，大一些的妖族有龙、鲛、蛇，小一些的则有鱼虾等。 那李玉京能是什么东西呢？ 龙？蛇？ 就他那嫩生生的模样，不太像。 沈知遇挠挠头，李玉京……鲤鱼精？ 取名竟如此草率吗？ 那她是不是搞个龙门让他越一越，或许便能能治好他那颗恋爱鱼脑袋？ 恋爱鱼脑袋的想法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就连李玉京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都突然变成一颗硕大的鱼头，瓮声瓮气地喊她“师姐——” 沈知遇喉头哽了一下，画面有些惊悚。 现在，谁能告诉她，龙门要去哪里搞？ “无量天尊，有些饿了……” 沈知遇决定，今晚吃鱼羹。 …… 次日，沈知遇又下了一次山，赶去了驻守在天祁城的天察司。 天察司是由东洲凡间皇族势力牵头，与各大修真门派联合建立，用以维护人间皇朝稳定、处置修真门人、邪魔外道所做祸事的一个基层机构。 天察司成立以后，各宗门弟子可在东洲各地分支机构领取悬赏任务，协助天察司平息祸患。 沈知遇上次在月仙城诛杀涂九娘，便是从这接的任务。 一路御剑飞行，直至看到气势恢宏的天察司，沈知遇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她跳下飞剑，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这才脚步轻移，往天察司内走去。 天察司上下共五层，一层是各宗门弟子接取任务的地方，这种事务大多是各宗外门弟子以及实力不强的散修在做临时工。 二楼则是任务人交任务，领取赏金的地方。 再往上沈知遇还没去过，但据其他前辈讲，上面都是各宗执事长老坐镇，毕竟有些难题还需仰仗他们的面子解决。 沈知遇快步登上二楼，来到其中一间房间。 “苏师兄，我来交任务了。” 房门未关，她敲了敲门框，抱剑倚在门前，朝屋内男子打着招呼。 “沈师妹来了 ，快进来。” 屋内是一名身穿逍遥宗内门弟子服饰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有些秃顶。 此时男子面上挂笑，十分温和唤她：“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师妹功力又精进了。” 逍遥宗与素剑门相距不远，两宗门一惯有着门下弟子前去对方宗门里学习的文化传统。 诚然，沈知遇作为掌门凌云真人的二弟子，辈分虽大，受于年龄限制按道理是没有机会出去学习的。 但这不意味着沈知遇与逍遥宗的弟子无交集。 她初初穿来时尚且年幼，对修仙弟子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仰慕。 一则，21世纪禁止封建迷信，她没见识过这些。 更深的一则是向往，以凡人之躯修炼，一朝飞升成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多么了得、多么霸气、多么令人神往！ 但，这种仰慕和想法，在接待了几次逍遥宗鼻孔朝天的“天才”后荡然无存，最终只剩下各种花式闷棍和拳头了。 沈知遇年少时，苏梁便是那一届的交换生，但两人的年龄委实差的有些大，如此却也阴差阳错地成就了这么一点师兄与师妹该有的情谊。 “苏师兄说笑了。”沈知遇走进房间，从包里拿出那五根狐尾，放到苏梁面前的检测器前。 苏梁检验过狐尾做好等级后，托了一小包灵石递给沈知遇。 沈知遇掂着荷包把它揣进怀里，又拿出一张绘着几道妖纹的图纸放到苏梁面前：“师兄可识得这是何妖？” 图纸上的妖纹是颜色冰蓝的鳞片，鳞片边缘处晕染着不易察觉的青白色，赫然便是日前沈知遇于李玉京面上看到的那抹妖纹。 第6章 真诚 这是……”苏梁仔细观察了一阵，期间还翻阅了几本记录妖族的古籍，可惜全都一无所获。 天察司专职稽妖，若想早日知晓李玉京底细，没有比借助天察司更好的方法了。 只现下天察司竟也查不出这是何种妖纹。 沈知遇微有些失望，强打起精神随意应付了几句苏梁对妖纹的询问。 一墙之隔的大厅里隐隐传来几道欢呼，苏梁忽然想到刚刚发布的一个任务：“今日那帮小子在北山上发现一群发妖，司里打算找人清理掉，你去不去？” “发妖？”沈知遇翻阅古籍的手一顿，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奇怪的妖怪。 “近几年突然出现的妖种，不常见，经常聚集着出现。”苏梁解释。 随即抬起手来，后面书架上的一排卷轴中一下飞出一卷，落在他的掌心。 “知你一向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我便为你特意留意拦下。这是发妖的资料，你且先看一下。” 沈知遇在桌面上摊开卷轴，发现苏梁口中所说的发妖极像现代恐怖片里的贞子。 这妖怪没有脸，前后都是长长的头发，经常低头示人。 卷轴右上角还用小字注释着“攻击力低，易绞杀。斩杀后需取发妖之发为任务信物。” 沈知遇目光着重在悬赏金额上顿了几秒，瞬间弯了眉眼：“谢苏师兄。” 沈知遇御剑来到北山，沿着天察司斥候做好的标记，一路寻至于白石畔，抬眼便发现了把头埋在河里的发妖。 白石河畔古树拔地而起如云如盖，春日透过树冠，把地面照的影影绰绰。 此时，五六只的发妖像在做某种仪式一般，齐齐把头埋入水中。 黑发漂浮于水面之上，随着波水荡漾，打眼一看颇有几分闲适情趣。 “呃……” 沈知遇有些把握不清这群妖只是单纯口渴在喝水，还是妖也爱干净，需要清洗头发。 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从头开始砍，还是先一剑捅穿她们肚子。 举棋不定之际，身后忽有一道劲风袭来。 她条件反射侧身躲过，发现一条花色小蛇飞快从她眼前掠过。 抢怪抢到她头上了？ 沈知遇气笑了，也不管此行的目标，右手手腕微晃，举起闪着寒光的剑尖便对着那条小花蛇刺了过去。 “住手！别伤我的小花！” 身后有女子大声惊呼，声音急切。 同时伴随着暗器破空的声音，妄图阻止沈知遇的剑。 沈知遇冷嗤，上个抢她怪的人，已经被她杀出游戏区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脚尖微转挑起一旁的石子，对着飞驰而来的暗器重重踢了过去。 “咚咚——”两枚飞刀被石子打歪，插在旁边的歪脖子树上。 与此同时，沈知遇也捏着小花蛇也转过身，看向不讲武德的来人。 偷袭之人瞪大双眼：“是你？” 沈知遇暗暗啧了一声，竟是白霜霜。 她扫视了一番周围，稀奇地发现，男主陆长渊竟然不在。 “抢我的怪，还偷袭我，让我想想要怎么惩治你……” 沈知遇两指捏着小花蛇的七寸在手里来回甩动，眼里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动送上门来的恶毒女配。 她许久没遇到这么不识相的人，三天撞她手里两次。 “哎~哎哎~”白霜霜根本注意不到她打量的目光，心疼地看着被沈知遇当做面条甩的小花蛇。 她双手跟着沈知遇甩动的方向来回移动，一直虚虚在下方接着，心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警告你快点把小花放下来啊，不然、不然我……” “哎呀？还敢威胁我！”沈知遇捏着蛇身打了个蝴蝶结扔到一旁，长腿一迈，两步走到白霜霜面前。 左手捏住白霜霜挥过来的手掌，修长右手绕道白霜霜后颈狠狠掐住，用力把人拉到白石畔旁。 “正不想下水，你来的正好！” 白霜霜大惊，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身体不断挣扎，脚下摩擦着地面使劲往后缩：“你干嘛，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只是她那点力道，在剑修面前太过不堪一击，没挣扎几下，还是被沈知遇掐着脖子按进河水里：“咕嘟……咕嘟……” 白霜霜在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沈知遇却顾不上搭理她，只是心下疑惑—— 这边打斗声音这么大，怎么埋在水中的妖发一点反应都没有？ 右手一压，用力将白霜霜的脑袋按入水中，双目愈发盯紧着四周发妖的动静。 如此这般来回按了三四次，才稍稍看出些端倪。 随着白霜霜不断挣扎，她的头发不可避免地碰到旁边两个发妖浸在水里的长发，原本趴在河边的发妖就发生了变化。 那黑发像是有生命般，丝丝缕缕朝白霜霜这边探了过来。 “啊——什么东西，好痛啊……”白霜霜浸在水中的手臂上忽然缠上一缕黑发。 沈知遇松了力道，白霜霜尖叫着把手臂抬高，一缕长长的黑发从水中连接到她小臂上，直直扎进她小臂上的血肉中。 下一秒，像是被传染了一样，更多的黑发从她手臂上长出，原本细腻洁白的小臂，瞬间长满又粗又长的头发。 而连接头发另一端的发妖，满头长发瞬间暴涨，铺满周围整个河道。 沈知遇甚至能从那一个个头发上，看到有一根细细的输送管，正源源不断从白霜霜身体里汲取血液。 饮血？ 沈知遇眼神骤变，动作利索地一剑斩断从河里延伸出来的黑发，扯住白霜霜后衣领，脚尖一点翩然飘离岸边。 只这一会的功夫，白霜霜的小脸就变得煞白，原本红润光泽的皮肤下，还隐隐透着股乌青之色。 沈知遇收起戏谑之心，目光灼灼，长剑横于胸前，双眼紧紧盯着岸边那两个身体微微颤动的妖物。 被惊扰的那两只发妖摇摇晃晃从岸边爬起来，四肢软弱无力，起身时单单靠着头发的力量直起身。 就像是头发掌控了身体。 发妖虽然看着诡异，但诚如天察司的资料所述，极好杀。 沈知遇专捡着发妖的头发砍，直至剃光发妖的整个头皮，发妖的身体便完全不动了。 等沈知遇把发妖头皮上残存的发根，连着头皮的血肉一起剜掉后，发妖的身体便彻底没了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 而失去身体的头发，也瞬间萎靡枯萎弯弯曲曲地试图爬进河里，被沈知遇用贴着镇妖符的布袋全部装了起来。 原本还在哭喊不止的白霜霜看到沈知遇面无表情地扔掉剜掉头皮的尸体，口中叫嚷声一顿。 默默闭上了嘴巴，捧着长满黑色发丝的小臂鹌鹑似地缩在一旁。 处理好发妖，沈知遇提着长剑，不紧不慢地走到白霜霜面前蹲下，看向她。 就在白霜霜以为沈知遇要打自己时，她开口了—— “要我帮你处理吗？” 声音温暖和煦，带着些难得一见的真诚。 第7章 你且说出你们的事故 白霜霜懵了片刻，泪光闪烁的双眸里，透露出一种清澈中带着点愚蠢的美感：“什、什么？” 沈知遇没说话，视线下移，慢慢扫视了一眼她长满头发的小臂。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白霜霜思量片刻，软声道了句谢。 她十分赧然，觉得这人虽然手段凌厉了些、粗鲁了些、十分冒昧了些。 但此时还能想着帮她清理妖毒，想来这人也是一位心地十分善良的好人。 “你放心，虽然你在月仙城抢过我东西，又害得我落水，但今日你帮了我，我便会原谅……啊啊啊——” 凄厉女高音响彻高穹，扑棱棱，惊起林间一片乌雀。 沈知遇动作利索极了，在白霜霜点头的那一刻，手起刀落，直接连皮带肉把那一片长着头发的发根削了下来…… 穿越过来的十年间，因为调皮打架沈知遇吃过不少苦，受过的伤也数不胜数，骨折、骨裂，甚至在对战时不小心被一剑捅穿肠肚都是常事。 所以她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小小的伤处，竟能让白霜霜痛哭流涕到如此地步。 “很吵。” 沈知遇的声音很轻，甚至她嘴角还勾着一抹笑，但说的却十分认真，“你如果再吵，我会把你打晕丢在这儿。” 虽只浅浅见过两面，白霜霜却莫名晓得沈知遇说的是真话。 闻言哭声蓦然一顿，只在实在痛得受不了时，低声哼哼抽泣两声。 沈知遇很满意她的表现，赞扬地看了她一眼后，把她扶到一旁便继续处理地上发妖的尸体。 “天地玄黄，乾坤道法。诛！”沈知遇轻呵，双手掐出一个法诀，以一把真火烧净了地上散落的尸体。 熊熊烈火烧净了妖邪，也烧掉了白霜霜心底那一点反抗的情绪。 若她没看错，眼前这人应该和她一样是筑基期，怎得就能使出这种诡谲的咒术。 东州上的少年英杰，实力都这么强的吗？ 白霜霜耷拉着脑袋，自己捧着手臂跟在沈知遇身后，直至快走出白石河畔周围了，才想起少了点什么：“大侠，你能帮我拿一下小花吗？” 沈知遇觉得，这语气听上去多少带了点哭腔。 不欲把人惹得大哭一场，沈知遇循着记忆，从枯枝烂叶底下翻出被打成蝴蝶结的小蛇，直接挂到白霜霜完好的那只手臂上。 并十分贴心地轻声对她说：“收好它，下次再落在我手里，我会直接捏死它。” 白霜霜：“……” 恶毒，呸。 交过任务，沈知遇以为苏梁做生发药为由，留下了一部分妖发做研究。 可以寄生的头发已是平生罕见，难得那妖发寄生在尸体上还能将自己养得那般油光水滑。 沈知遇觉得，如果真能做出生发药水，那她今年年底的丹药制作考核便可毕业了！！ 她脚下不停，在药店购入一批灵植后，又在街头帮几位师弟师妹带了零嘴，便预备打道回府。 沈知遇背着自己那个用了很久的背包往素剑门方向走，穿过一条狭隘的山缝后，实在没忍住对着身后一直跟着的她白霜霜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打在女剑修身上，平添几分柔和。 白霜霜有些委屈，她见过沈知遇与其他人打交道的模样，温文有礼一副大家风范。 刚出宗的小姑娘不明白为什么对着别人斯文友善的沈知遇，在对着她时怎么总是摆出一副晚娘面孔。 又想到自己现在的遭遇，心中委屈更加止不住。 之前红狐内丹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今日一早陆长渊深入北山，说要另寻一颗内丹送给未婚妻，叮嘱她待在客栈等他回来。 她与他相处良久，彼时她以为陆长渊口中的未婚妻不过是他婉拒其他女子的借口。 此次听他提及，心中便晓得，这未婚妻怕是真有其人，且让陆长渊十分挂念。 她十分心伤又争执不过，他走后便悄悄尾随其后。 不想中途走失，这才独自一人走到白石畔猎杀发妖。 现下她被沈知遇带出北山，陆长渊却还在里面。 她在天祁城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又愤恨陆长渊为了未婚妻把自己抛下，现下只想跟在虽然欺负了她，但也救了她一次的沈知遇身边。 “长、陆长渊有要去寻他未婚妻，我没地方去……” 沈知遇抱臂而立，站在青石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霜霜，十分心硬且不懂风情地问道：“所以呢？” 晚风乍起，身后的发带被风吹起，飘到女剑修面前，又被她不耐烦地甩到身后。 白霜霜倔强地看着她，头扬得高高的，一如初见时那般骄蛮。 “我是南州补天教圣女，只要你肯帮我，在我回去后，我教长老定会回报你。” 南州？ 沈知遇神色微动，抱剑的手放了下来，垂头又向白霜霜确定一遍：“南州？你是南州的道友？” 白霜霜胸膛挺直了些，不着痕迹擦松了口气，骄傲得像只开了屏的小孔雀：“是。” 南州富饶，补天教更是大教，自她出生以来，只要亮出圣女身份，还没人会拒绝她。 “我在东州没有熟人。”说到此处，眼泪不着痕迹落了几滴，可见是真的伤心。 “只要你能收留我一晚，我愿支付与你50灵石的报酬。” 说着，在怀里掏一小袋灵石，扔到沈知遇身前。 “好说，好说。”沈知遇扬手接住送上门的钱，十分给面子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友请坐。” 帮她找个地方住，这要求简单，自己可以满足她。 白霜霜面色稍松，寻了一处干净平稳的地方坐下。 沈知遇拿出天察司的传信玉简，给苏梁发过消息后，便也找了个地方靠坐下。 她瞧了瞧黯然神伤的白霜霜，好奇问道：“你刚刚说陆长渊有一未婚妻？” 白霜霜眼圈又泛起水汽，声音低落：“嗯，说是他师傅亲自为他定下的亲事。” “你知晓他有未婚妻，你还喜欢他啊？” 豆大的泪珠子瞬间掉了两颗，一向骄傲跋扈的白霜霜瞧着竟有楚楚可怜之姿，半响才道：“那、那是他师傅一意孤行为他定下的亲事。 他们二人此前从未见过，定是没有感情基础在，此时我撬上一撬，说不定……说不定……” “挖墙脚费时又费力，你可以直接杀了他未婚妻啊，这样陆长渊身边不就只有你自己了？”沈知遇不解。 白霜霜拿帕子抹了抹眼泪：“初时我也如你一般想。 但杀人的同时还要注意灭口，这种事讲究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 她泄气垂头：“我如今独自一人在东州，自知没有这种本事。且万一被长渊哥哥知晓了，怕是要与我生了嫌隙。 因此，我不若先不知不觉间撬上那么一撬，万一成功了呢……” 她此番言论若被旁人听了，定是要嘲笑此女子不知羞。 然沈知遇却觉得很有些道理，若有所思应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果然，对付恋爱脑这种事，只能按恋爱脑的思路来。 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哥哥可以，姐姐当然也可以！ 沈知遇满目赞赏，鼓励她继续讲。 白霜霜这种言论一向不被世人理解，听闻沈知遇认可她像是找到了人生知己，当下抹了把眼泪。 一把握住沈知遇手臂，急急道：“真的！陆长渊亲口说过他与未婚妻只在几年前见过一面，是师门长辈为他定下的亲事。” 沈知遇含蓄地表示好奇，从腰间摸出一把瓜子，还分给白霜霜一小半道，鼓励她：“左右无事，你且说出你们的事故。” 第8章 别名 据白霜霜口述，她们南州补天教圣女与其他宗门注重师门传承，有固定的道德礼法不同，谁的天资高谁便是圣女。 白霜霜天资奇高，所从的师父也是补天教现任教主白洛川，一直以来都是补天教下一任圣女。 只世事无常天作妖，一年前聂师叔在外游历带回来一个小女娃，天资比她还高。 虽说如今年岁尚小对她构不成威胁，但再过几年她这个圣女的位置保不保得住就很难说。 她聪明睿智的师父怕她压不过那小女娃，教养之余，手边头等大事便是为徒儿寻一个厉害的夫君以巩固圣女地位。 寻寻觅觅良久，大浪淘沙才挑中故友的儿子。 其实师父挑的这位新郎人选说来并无什么不妥，乃是她师父白洛川故交的儿子。 此子世家出身，又天资卓绝，是南洲新一代俊才中的翘楚，且在翘楚中还要占一个拔尖。 怎么看这都是一门极好的婚事。 但对这门婚事，白霜霜却很不愿意。 无他，只因那夫婿人选长得委实不在她心趴之上，于是她便在大婚当日逃了一次婚。 她一路躲避师父追拿，误打误撞来了东州地界，正巧碰到出门历练的陆长渊。 她们南州一向尊崇蛊虫之术，修炼越高深越喜好把自己本命蛊刺刻于身上显眼之处，以此显示自己对蛊神的崇敬。 而能成为本命蛊的虫子，一般又不太那么好看。 因此，南洲男儿面上几乎个个都趴着凶猛骇人的蛊虫神像。 初出南州的少女何时见过如陆长渊这种丰神俊朗的人才，登时便为他这不同于南州男子的风姿所倾倒，一见钟了情。 自此便跟在陆长渊身后，意图撬了这个身负婚约的男子，拐回去当南州的女婿。 这一番才是白霜霜紧跟陆长渊来到天祁城的渊源。 话末，白霜霜恨恨捶了下身下巨石，犹自郁闷：“这几年他们二人见都未见过，哪里来的深情厚谊……” 沈知遇摩挲下巴，一面感慨白霜霜小小年纪色心却不小，一面思量本文作者对陆长渊与李玉京二人见面时的描述。 默默得出一个结论：李玉京之于陆长渊，正如陆长渊之于白霜霜，应该也是见色起意，一见钟情了的吧。 这种生理性的冲动与好感，委实有些难搞…… 夕阳缓缓落下，山上的山风更加凌冽，吹得衣衫布料呼呼作响，远处的山林中也适时传来几声动物的嚎叫声。 白霜霜抱紧怀里的小花，荒郊野地的声响让她心底的不安逐渐扩大，她忍不住问上方闭眼假寐的女剑修：“大侠，我们在这干什么？” 沈知遇眼都未睁，嘴里叼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狗尾巴草，含糊道：“等人。” 白霜霜：“……” “白长老曾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今日救了我，我定是要谢谢你的。 敢问大侠尊姓大名，等日后我回去……” 沈知遇闭眼哼笑出声，依旧可有可无懒洋洋开口：“张三，我名为张三。” 白霜霜抹了把额头沁出的两滴冷汗，干巴巴恭维道：“……不愧是大侠名号，果真有大家风范。” “……” 恰巧此时，远处传来几道呼唤声：“沈道友——沈知遇……” 原是沈知遇等的人到了。 白霜霜目光灼灼，盯着高处刚刚述说自己名叫“张三”的剑修。 沈知遇啧了一声坐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浮灰，面不改色跳下巨石迎上那几人，远远还传来句理不直气也壮的解释：“别名、沈知遇。” 惯用别名的女修不知与那寻来的几人说了什么，不过一愣神的功夫，白霜霜便被他们团团围住。 “你做什么？沈知遇，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白霜霜呆呆地望着新来的一群人，拿着个破绳子上来就把自己手腕锁住，忍不住疑惑问道。 “别动！”旁边的一名男修士毫不怜香惜玉，看她挣扎得厉害，猛推了她一把。 沈知遇则对赶过来的天察司人员拱手抱拳：“此女名为白霜霜，已招认自南州而来。” 这次赶来的男修首领，是天察司东洲分部下的一个小头目。 最近从南州流窜来了一伙邪修，为炼招魂幡，已在东州犯了好几宗命案，不光凡人，就是几大宗门弟子也有折在这伙邪修手下的。 所以，一听沈知遇说有这边有一个从南州过来的不知名修士，天察司便立刻派人过来缉拿。 男修士雷厉风行，这边拿了人也不多耽搁，与沈知遇通了邪修的消息。 递上天察司告示上标明的悬赏灵石后便告辞道：“多谢沈道友相助。” 沈知遇谦虚又正直：“一切为百姓服务。” “……” 他目光扫视一圈，确保白霜霜没有同伙后，手一摆：“走。” 白霜霜先是被人捆住手脚，现下又被人像猎物一样拎着走，此时方晓得沈知遇口中的“等人”是个什么意思。 她极其震惊，对站在一旁，神情分外磊落的沈知遇嚷嚷道： “沈知遇你个小人！亏我还把你引为知己，你竟敢坑我，等姑奶奶出来定要把你大卸八块……” 少女明显气得狠了，一双美眸像是能喷出火来，死死盯住沈知遇。 她双臂被人架住，双脚却还不断挣扎着要去踢沈知遇，嘴里更是连连发问。 只是可惜，沈知遇这人一贯只捡自己爱听的话入心，对这种无能狂怒的行为只能耸耸肩，深表爱莫能助。 夕阳西斜，渐渐彻底沉入山谷，远处的山峦在暗色中若隐若现。 沈知遇站在高高的石峰之上，目光幽深，神色淡淡地看着白霜霜被天察司的人带走。 许久之后，她才微微歪头，修长的手指拂开被山风吹乱的发尾，嘴角重新挂起一抹笑，御剑回了素剑门。 …… 碧绿的林海和风轻拂，银剑峰后山宗门亲传弟子起居处的院子里难得有些热闹。 沈知遇庭院的梧桐树下的石头桌旁，隐隐坐着两道身穿蓝色弟子服的身影。 凌云道长四徒弟、沈知遇唯一的小师妹姜疏晚百无聊赖地捏起一粒裹了糖粉油炸的小果子放进嘴里， 慢吞吞同一旁的三师兄寻机闲话：“我听说小师弟的未婚夫、” 她顿了一下，“未婚妻，呃，指腹为婚的对象找过来了？” 寻机一向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闻言头也不抬，眼神依旧落在摊开的丹药方子上，缓声道：“应该是吧。” 姜疏晚咂咂嘴，果子甜腻，吃多了便有些口渴。 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后，也不嫌弃三师兄八卦之心平平，往石桌上一靠，继续八卦： “听说这二人婚事，还是当年天衍宗宗主定下的，也不知这次天衍宗的人过来是不是来履行婚约的。” “应该是吧。” 姜疏晚吸溜一口茶水，喟叹一声：“师兄，你说天衍宗宗主怎么会定下这么一门亲事？听说为了这门婚事，那陆长渊……” “应该是……” “陆长渊怎么了？” 问话从身后传来，姜疏晚八卦的眼睛更亮了，就连一直埋头苦读的寻机也不由抬起头：“二师姐。” 沈知遇阻止他们起身，拿过姜疏晚端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笑着催促：“你继续说。” 姜疏晚塞给沈知遇一颗甜果子，想了想才又继续道：“陆长渊天资卓绝，又是天衍宗宗主的关门弟子，想与他攀上关系之人不知凡几。 两年前，合欢宗的女弟子在秘境中遇险，为陆长渊所救，自此便对他芳心暗许。 年前，那女弟子使计擒住了陆长渊，又在他餐食中下了药意欲……咳咳。陆长渊扬言已有婚约，宁死不屈，差点气血逆流折在当场。” 她说到兴奋处，神情激昂，连手中的甜果子掉到了地上都没发觉。 沈知遇喝茶的手一顿，静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嗓音异常平静：“这等辛秘，你是如何得知？” 第9章 妄言谈娶 沈知遇这句话说得极云淡风轻，听得姜疏晚极胆战心惊。 她总不能说，银剑峰关得住她的人，但关不住她的心吧。 师姐问话又不敢不答，心中千回百转只转出个拖长的：“这个嘛……” 姜疏晚一张粉嫩小脸皱成一团，瞬间收了踩在石凳上的脚，眼风一刀一刀往一旁沉默不言的寻机身上剐。 寻机捧着丹药古籍微微侧过身子，避开姜疏晚石桌下作乱的脚，誓死不接话茬。 沈知遇手指摩挲着杯子笑道：“晚晚眼睛不舒服？正好我这有一副清心明目的药，等会让寻机熬好了给你送过去。” 寻机捏着古籍的手不禁抖了抖，不用说，这丹药必定极苦。 姜疏晚愁眉苦脸地几欲哭出声来，脸上扯出个万分痛苦的微笑：“谢二师姐……” 山风拂过庭院，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院门“咚咚——”作响，灼灼日光之下，口外出现一位双眼覆着白绸的羸弱少年。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消瘦颀长，一身青色宽袍迎风微摆。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嘴角却弯弯抿起攒出些暖意来，整个人准确无误地面对着他们的方向。 姜疏晚面上更痛苦了，恨不得立马昏死过去。 虽说都是八卦，但背后蛐蛐人和当面蛐蛐人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沈知遇似笑非笑瞧着李玉京：“你站在我庭院外做什么？” 李玉京扶着门框，日光打在他身上，显得他的肌肤分外柔和干净。 他扶着门，迟疑着从门外探进一只脚，声音温和：“师父让你去趟长清殿。” 沈知遇眼风瞥过在一旁装死的师弟师妹，起身示意两人赶紧滚蛋。 走过李玉京时，发现他依旧站在门边，不由停住脚：“小师弟不和我一起过去？” “去的。”李玉京微微一笑，而后又向着摊在石桌旁的姜疏晚和善说道：“风灵菊明目降火，师姐若是眼睛不舒服，我过后送些风灵菊过来与师姐泡茶喝。” “……” 真是谢谢你了，大好人。 四月初的天，日光昭昭，天风和暖。 二人一路走到长清殿，却发现长清殿殿门紧闭，殿内隐隐传来谈话之音。 沈知遇招手唤立在门口的小童，“谁在殿内？” 稚嫩道童抱着肉乎乎的小短手，一本正经行了个师门礼，稚声稚气回道：“掌门正与凌霄长老在殿内商议要事。” 沈知遇唔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再问其他。 长清殿内忽然传来凌霄道长的愤怒声：“他不过一介妖族，何以需要搭上我门中弟子？” 天道偏爱人族，厌弃妖魔，世人也一样，对妖、魔两族多有偏见。 沈知遇踏出的脚步猛然一顿，下意识看向身后那人。 只见李玉京垂手站立，只是静静伫在长廊下，一只手扶着身边的窗沿，面上无悲无喜，未见一丝波澜。 “他不是妖族，他是海族后人！” 这是掌门师父凌云真人的声音，他似乎是动了怒，声音压得有些重。 凌霄长老缓下语气：“是，他是海族后人，但天衍宗的人已经过来，自有法子救他，师兄为何非要我门中弟子……” 凌云真人强硬道：“我自有我的用意，此事无需再议！” 殿内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沈知遇回过神，忙带着李玉京避回长廊拐角处。 果然，没一会，殿内突然一声爆裂声响，房门应声打开，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气冲冲从殿内出来。 沈知遇手里还扯着李玉京的衣袖，对他介绍道：“这位是素剑门凌霄长老，脾气暴……刚直，你以后见到他也需躲着些。” 这位凌霄长老脾性耿直，修为比掌门师父还高，据说已经到了合体期，仅差一步即可迎接天劫，飞升成仙。 因一些陈年旧怨，尤为不待见妖族。 总结起来就是，此人修为很高但脾气很差，能一拳打死…… 沈知遇上下打量一番李玉京，唏嘘。 能一拳打死八个小师弟。 原着中，这位大能因下山去寻大师兄黎南风，被困于混元秘境，直至大师兄身死消息传来，凌霄道长都未能出来。 在那之后，素剑门实力大减，终为人所灭。 凌霄走后，沈知遇带着李玉京走进殿内。 长清殿内，暖橘色烛光微微晃动，掌门师父穿着一身黑色绣祥云纹样的衣袍，坐于茶几处发呆。 案上茶水清动，已无一丝热气。 沈知遇扶起倒在一旁的九霖琉璃花，花盆碎裂，里面的花倒还好好的，一片花瓣也没掉落。 心下好笑，凌霄长老看似粗莽，但下手十分有分寸。 打烂花盆而不伤琉璃花枝叶，既可以让掌门师父心疼，又能让他不那么心疼。 凌云真人听到声音看向他们，勉强一笑，打起精神道：“来了，坐，都坐。” 沈知遇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师父。” 凌云真人唔了一声，接过茶水一口饮下，道：“你前几日带回来的玉牌我研究过了。” 他沉吟：“诚如玉京所说，这原是一对海族婚契印记，后流落在外，没想到竟被你找了回来。” “知遇，师父想……”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虽然刚刚和凌霄争执时，态度强硬，但面对自己弟子时，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沈知遇喝了一口热茶，态度自然轻松地应下：“我答应了。” “你、你知晓……” 茶杯磕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沈知遇暗自叹出一口气，“猜出来啦。” 她看书时就觉得陆长渊与李玉京这对“道侣”关系确定得十分生硬，后面即使男主与李玉京结了心契，他身边围着的莺莺燕燕也不少。 加之，今日听了一席八卦，又不小心看了场修真人士嘴炮现场直播，事情的大略走向基本就猜出来。 而且看情况，李玉京也是知道掌门师父打算的。 “师父放心，我愿意娶小师弟，我会照顾好他的。”沈知遇扯过一旁李玉京的手掌握在手心，十分认真地对师父保证。 手心触碰到的肌肤冰凉如玉，肌肤的主人明显有片刻僵硬。 沈知遇强硬按住手中传来的挣扎，面上一片温婉。 凌云真人心间萦绕着的愁绪蓦然一哽，下意识反驳：“你是女子，怎可妄言谈娶。” 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垂眸不语，薄弱苍白的李玉京，紧接着又情不自禁嘱咐了一句：“以后……好好待他，莫要随意打他。” 李玉京：“……” 沈知遇对自己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阻止李玉京恋爱脑，保住素剑门。 与其他身怀大义的剑修不同，她这人一向懂得审时度势。 现下虽然与她之前的计划有所出入，但殊途同归，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至于方式方法，那些都是小节无关紧要。 且从白霜霜身上寻到的灵感，在陆、李二人还未来得及深情厚谊、生死相随之际，先一步把李玉京打上她“道侣”的标志， 想那自诩名门大派出身的陆长渊在既定事实面前，万不可能做出夺人道侣的事儿。 她想清这个事，便十分清楚明了掌门师傅的提议对她计划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甚至觉得自己还应该再采取一些手段，让李玉京与陆长渊之间再无复燃的可能。 但她刚刚做下这个决定，便发现身边人对她的触碰十分抗拒。 右手握着的手指一寸寸从她手心滑走。 她脑里还在思索其他的事，便没十分用心地朝那人望过去。 少女长眉微皱，眸里没了刻意带上的笑意，显得有些淡漠，虚虚望着，十足冷情。 李玉京缩回的手指蓦然一顿。 为免生出别的什么不必要的枝节，沈知遇十分不知羞地谈论自己娶道侣的日期：“就明日吧，明日成婚。” 第10章 没那么重要 “不可！” “不行！” 一连两声反对声，震耳欲聋。 凌云真人用看登徒子的目光上下扫视一番沈知遇，偏过头吐出一口浊气。 他瞪了一眼神色无辜的沈知遇：“玉京身体还未恢复，如果愿意，你俩只需先结心契，待他身体恢复了，再谈道侣之事。” 凌云真人胸口像是堵了一口郁气，右手捶了两下胸口。 勉强对一旁好似被逼良为娼的李玉京道：“玉京，你先下去吧，我与你师姐还有一些事交代。” 李玉京明显也被事情的发展惊到了，闻言终于抽回自己被禁锢已久的左手，“是，师父。” 等他行至门边，凌云真人气弱的声音缓缓在室内回响： “你师姐是纯净水灵根，对帮助你身体恢复有莫大好处。与你师姐结心契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如若不愿，可随时来与我讲。” 至于听与不听，那是后话。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沈知遇端正的坐姿瞬间松散下来。 她半边身子靠在案几上，执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师父，你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握在小师弟手里吧？” 掌门老头的行为太奇怪了，在宗门藏着一个妖族不说，还动了长久庇护妖族的心思。 而且搭上的还是她这个天赋极高的亲传弟子…… “不许胡说。”凌云真人一把抢过二徒弟手里的茶水，毫无威严地呵斥一句。 他抿了一口茶，神色带着几分寂廖：“自东海神族没落，东州灵脉逐渐枯竭的事，你应该知晓。” 沈知遇点头。 她穿来时，东州灵脉已然枯竭。 但据史册记载，千年前元真界五大州灵脉遍布，灵气浓郁，元真界飞升出无数大能。 然自五百年前，妖邪作乱，各州神只后裔为镇压祸乱一一陨落，灵脉也被妖邪之气侵蚀慢慢消散。 没有足够的灵气支撑，元真界大能修为无法突破，很多人没能等到天劫考验，便也相继身死道消。 时至今日，只剩中州一地还有充足灵脉，并延伸其他四州。 “十八年前，东海神族后裔被人一夜之间屠杀殆尽，神族圣女不知所踪，东州原有的灵脉迅速枯竭。 然自那时起，原本灵气枯竭的中州却一夜之间焕发新的生机……” 与其他各洲的天生天养的灵脉不同，相传，东洲灵脉原为千万年前神族所出的一位神只遗骸所化。 神骸可净化妖邪之气，只要神族后裔还在，灵脉自不会消散，可如今…… 一阵微风打着旋从窗外吹来，长清殿内烛光摇曳，忽明忽暗。 凌云真人神情严肃，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着青白。 良久，他缓了语气转而谈到李玉京身上，“海族虽是妖族，但自来与东海神族亲近，在妖邪战乱中也是出过大力的功臣。 当年神族被灭，海族也随之被屠，玉京是海族最后一根独苗，于情于理，我们东州修士都要保住他。” 一番话说的大义凛然，沈知遇却不甚相信，她捏着自己下巴，上下打量一番老头：“不止吧？你肯定还有事没告诉我……” 好容易营造出正义稳重形象的凌云真人，这会子真的很讨厌二徒弟的机敏了，挺直的腰背蓦然一垮，脸上浓郁的悲色也瞬间去掉三分。 “呃，十八年前，东州几大宗门，各自从那群人手里救下几个神族后裔……” 她就知道！！ 沈知遇头疼，食指用力在太阳穴上按压，嗓音带着几分风暴来临前的平静：“素剑门救下几个？” “一个！” “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李玉京？” “东州海族自古以来就是神裔的守护灵族，与之结合，可激发神族血脉修成先天圣体，被神器轩辕认主，成为神族圣子。” 东州神族亦是从海族修行所化，其后人与海族自然关系匪浅。 这其中渊源道理哪怕沈知遇晓得，此时按在额头的手还是不由自觉地抖了几抖。 她神色愈发复杂，刚刚还一脸正气的小老头这会怎么看怎么猥琐，“炉鼎修炼术都让您老人家说得这么光明磊落……” 师父，您不得了啊…… “……” 根据墨菲定律来看，如若她没猜错，她这个突兀的、不幸的、倒霉的穿越者极大可能就是当年被素剑门救下的神族后人。 这也就能解释地通为什么那几年掌门师父不停从山下捡孩子回宗门，还都收为了亲传弟子，恐怕也是为了隐藏她神族后人的身份。 而陆长渊则应是被天衍宗捡回去的孩子…… 想当初沈知遇一直大骂作者傻逼，怎可在龙傲天文中安排恋爱脑。 现下看来，她还是骂得太轻。 灵脉消散，神族被屠这么重要的事，原着中就只当故事背景写了寥寥数字！！ 甚至，天衍宗遭难，素剑门被屠的真实原因，有可能也不单单是因为李玉京得罪了人，而是因为他们救下了神族后裔。 沈知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细长的眉头微蹙，双眸闪烁晦暗不明。 凌云真人被她脱口而出“炉鼎”二字震了一震。 有些气虚地辩解：“我是为了谁？神之一族血脉奇特，十八岁前素剑门阵法还有办法帮你遮掩气息， 一旦超过十八岁，随着你修为增长，气息外露，难免招恶人惦记。” 沈知遇现在已经不想杀鱼妖和龙傲天了，她想自杀，就现在，立刻、马上，让她死！！！！ 凌云真人还在继续：“十八年前中州带走神族圣女，没过多久，中州灵气复苏，东州幸存的神族后裔却一个接一个死去。 南州各宗猜测中州应是利用圣女对神族后裔下了血咒。 这些年我细细养着玉京，就是为了尽快让神族后裔再出一个圣子，切断原本圣女与其他后裔身上的联系……” 彼时神族后裔接连出事，他曾为沈知遇算过一卦，卦象扑朔迷离，然死劫将至的迹象却十分明显。 后来沈知遇遭过一次大难，应了死劫的卦象。 原本以为大难不死，余生皆可顺遂，谁知前段时间卦象又有演变…… 凌云道长点了点桌上放着的白玉对牌，“这里存着一道心契，你与玉京结契后不仅可以助你修炼出先天圣体，还可以好好压制玉京体内的反噬。” 凌云叹息：“知遇，神族再不出一个新圣子，中州那边对你来说始终都是一个隐患。” 尤其近些年中洲地界的妖族总会莫名其妙消失，他怀疑…… “轰隆——” 天边突然炸开一道惊雷，雨水哗哗，打在灵木窗檐上。 昏暗光影下，凌云真人眼中闪过一道忧色。 沈知遇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心底突然柔软起来。 执杯在掌门师父面前的茶杯上轻轻碰了一下，调笑道：“放心，看你徒弟的。素剑门二师姐，绝不会令师父失望。” 凌云真人表情一松，咳嗽声渐起：“臭、丫头……” 沈知遇坐到老头身边，轻拍其后背。 “还有一个问题，师父既然希望我修成先天圣体，当年约定婚约时，怎么安排了陆长渊。” 凌云真人神色复杂，看着自己的二徒弟：“你竟然忘记了…… 当年你正是爱俏的年纪，听说要与一妖族结道侣，哭着喊着不同意。 说要嫁与你大师兄……” 沈知遇听得一颗心忽上忽下。 她突然想起自家那早早外出历练，最近几年不曾回过宗门的大师兄。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结结巴巴打断凌云真人的话头：“大师兄不会因为我……” 才不回宗门的吧？ 突如其来的背德感砸得她有些晕。 修真界这么乱的吗？ 明明可以用年龄发展亲情的人，竟被大环境推着用颜值发展出了爱情？？！ “哦，那倒不是。”凌云真人把玉牌推到她面前，慢悠悠开口，“你还没那么重要。” 第11章 登门拜访 山林波涛阵阵，浩浩银剑峰上，灵栀花林千层锦绣花开。 沈知遇同李玉京缔结心契的事，凌云真人先是在素剑门通知了一番。 又去信拒了天衍宗的婚约。 也不管素剑门如何震惊，天衍宗如何跳脚，凌云真人自顾自祭出长久不用的、据说是上古海族赠送的灵龟壳，卜算掐指，定下了沈知遇与李玉京二人的结契吉日。 而当沈知遇，这结契主人翁中的其中一位，在勤勤恳恳在后山种植灵植时，消失已久的龙傲天男主终于赶来了素剑门。 “沈师姐……” 曲折蜿蜒的羊肠小道上，长清殿门前的小道童，迈着粗粗的小短腿气喘吁吁地跑道灵植园外。 粉嫩的团子脸上挂着细密的汗，可见他跑得有些急：“沈师姐……天衍宗的陆师兄过来了，掌门让你现在过去招待。” 正在泥地里艰难前行的沈知遇脚下突然踩空，“噗通”一下，双膝点地跪在了灵土里。 姜疏晚震惊不已，掐着旁边寻机胳膊上的嫩肉道：“这就是抢人道侣后的心虚？” 她还未见过二师姐怕过谁。 寻机默默撇过脸，对自家师妹的痴勇表示也很震惊。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尽量扯扯自家师妹的衣袖，让她少说些如今已人尽皆知的事。 沈知遇艰难地从灵泥中拔出一只脚，下过一场暴雨后，本就不甚平整的灵田，更加泥泞了。 娘的，什么时候有钱，就把这些下品灵田全部换掉。 她一步一顿地走出灵田，一双素色单鞋上沾满斑斑点点黄泥。 碧绿的山林和风轻拂，沈知遇走出灵田，体力不济地懒散靠在田埂上，“陆长渊什么时候到的？现下在哪？” 小道童一路跑来，累得厉害。 此时也顾不得端着他长清殿侍童的身份，胖乎乎的肉手捏起道袍一角，一屁股坐在沈知遇身旁。 “刚到不久，现下正在长清殿拜见掌门。” 沈知遇颔首，余光瞥过小道童敦厚的二下巴，迟疑开口：“连清，你是不是又胖了？” 连清震惊起身，憋了许久憋得小脸都红了，气愤地连连跺脚：“沈师姐说这许多，是不是抢了别人道侣，心虚不敢前去？” 说完，也不休息了，拖着长长的、响彻云霄的哭音“哇哇——”跑走了。 “……” 姜疏晚、寻机：“……” 牛的！ 灵栀花海中，李玉京闭眼躺在灵栀树的枝干上，嘴角微勾细细听着渐行渐远的幼童哭声。 摊在胸前的是本闲书，书页随着山风吹拂，哗啦啦向前翻动，一缕三指宽的白绫夹在其中随风飘动。 为这响彻云霄的哭声奉上一丝欢快的点缀。 陆长渊前去长清殿，短时间内着实出不来。 等沈知遇再次遇到这位书中男主时，时间已然过去两个时辰。 彼时，沈知遇早已回过自己庭院，洗净一身泥尘，又晃悠悠往长清殿赶去。 那人出现时，恰逢朝阳跃出云层，金色阳光铺满整个天际，映衬得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恍若仙人。 沈知遇歪头等在原地，眯眼看着越走越近的人影拱手道：“陆道友。” 对于这个疑似仅剩的同族兼“情敌”，沈知遇自觉没什么好说的。 但作为一个礼数周到的东道主，如何让客人宾至如归也是一门学问。 简单打过招呼后，沈知遇便在心里思索着如何能让陆长渊知道素剑门是欢迎他的，但同时又能让他明白，自己的欢迎并不能体现在聊天上。 这一想，便想了好久。 巧得是，陆长渊也是个话少的，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而诡异地穿过一道道苑门。 行至一处假山，忽闻凉亭内传来一阵谈笑声，听来应是师弟师妹们闲话。 沈知遇正要暗自地松一口气喊这些师弟师妹缓和气氛，便听一个小崽子道：“听说与玉京师弟两小无猜、订过婚缘的陆师兄登门了？” 另一个掐算时间，缓缓补充：“按时间，估计是一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 前一个小崽子唏嘘：“可怜呐，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无缘无故就被他人抢了道侣。” 后一个嘶出声，手中长剑唰地挽出一个剑花：“一朝退婚，因爱生恨，待我学成归来，定要屠尔等……满……门……” 话落，几盏被剑锋无端扫落的细碎花蕊随风飘落，幽幽花香扑了沈知遇满面。 沈知遇贴着假山背后，握着灵剑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天凉王破，师弟师妹们也到了挨打的年纪了…… 她突然间就想得明白，所谓宾至如归就是要让客人感觉像回家了一样，而回家，大抵是不需要其他人特意招待的。 既如此，赶紧把人送到客院了事。 沈知遇面上端着的浅笑蓦地一收，以眼神示意陆长渊跟自己走。 直至走进承乾院，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陆长渊突然开口：“不是两小无猜，不会因爱生恨…… 你好好待他。” 沈知遇：“……” 捏着灵剑的手指更用力了，简简单单十几个字，每句话拆开都是事实，但组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别扭。 十成十的茶花香。 她回过神，蹙眉看着面前表情十分严肃认真的陆长渊，迟疑。 “你……” 是不是有病？ “你是不是有病！！！” 踟蹰之间，一声女子娇呵从院中传来。 沈知遇心神被吸引过去，视线越过陆长渊，朝是非中心望去。 明媚日光下，白霜霜娇娇俏俏站在太阴池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此时十分愤怒地瞪着面前人。 沈知遇目光滑过那沾了些许水汽的竹竿，视线跟着转去一旁。 只见一位一身青色宽袍，目覆白绫的白皙少年正翩然站在另一边。 衣袖下的修长手指固执捏住竹竿的一端，被人说了也不恼，语气温和解释道：“太阴池中的白药莲，是寻机师兄特意种下的灵植，不可随意摘取。” 白霜霜冷嗤：“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超级有钱，我可以买下这池子里的所有灵植。” 娇俏美人粉面寒霜，抽回竹竿呵斥他：“快走开！” 白霜霜近日心情十分悲伤。 先是看好的五尾红狐被人捷足先登，后来又被人坑进天察司待了一晚，现下就连摘一朵好看的花也要被人阻拦。 她其实很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瞎眼少年，从前还在南州的时候，从来没人敢忤逆她这个补天教圣女。 但她也悲情地晓得，东州不比南州，补天教圣女的名头震慑不了这些人，甚至还有可能因为这个头衔被人坑进天察司待上一夜。 心中难过，她左手一翻，几只毒物赫然出现在白嫩掌心处。 挑挑拣拣一番，勉勉强强找出两只毒性不那么大，又可以让人吃一吃苦头的紫蛛朝那蒙眼少年甩了过去。 第12章 老子自己就是道德 就在白霜霜叉腰、昂着下巴等着碍事少年跪地求饶时，一抹绿影却忽然闪过眼前。 两枚青竹绿叶如飞刀一般直直射向那两只紫蛛，“噗嗤——”一下，死死钉在两只毒物身上。 她看着可杀人于无形竹叶，目光顺着竹叶射来的方向望去，啊地惊叫出声。 这张脸！ 凉薄的唇，挺直的鼻梁，狭长略显锋利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眉眼。 印象中那人一身少年装扮，扛着一把灵剑把她从发妖处带了出来，可转头又把她坑进天察司。 是了，那人行至的方向也是银剑峰，那贼人竟也是素剑门弟子！！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质问道：“你……” 对方却先她一步开口，声音散漫：“我说过，下次再对我放毒物，我会直接捏死它！” 说完，不等她开口解释紫蛛是放给其他人的，那女子手中的灵剑寒光一闪，被钉住的紫蛛已然失去生息。 因时常思念原来的世界，沈知遇这人对诚实守信这一中华传统美德有着非一般的执念。 她斩过紫蛛后，也没把灵剑归鞘，双眸直勾勾盯着白霜霜衣裳袖子，真切地希望那条五彩斑斓的小花蛇也能出来让她践一践诺。 白霜霜下意识侧过身，双手死死拢着装着毒蛇的袖子不让小花出来，“我、我又未攻击你。” 等不到小蛇露头，沈知遇收剑回鞘，半点眼神也没给白霜霜，走过去握着李玉京的小臂，把人带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说出口的话带着些许火气，“别人打你，你打不过也就罢了，怎得连躲都不知道躲？” 蒙着眼的青衣少年张了张口，最终只是轻轻吐出“抱歉”二字。 他的声音如同他整个人般，被人这般诘问，依旧清雅柔和。 沈知遇：“……” 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团上的无力感。 白白长了张惹是生非的脸，真没用！！！ “罢了，过后我会给你拿些器具让你防身。” 这人既是她沈知遇的道侣，她就有义务保护好他。 若放任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欺负了，那她还有什么资格娶他呢？ “我不……” 沈知遇转头朝白霜霜望去，“你，过来。” 白霜霜理她才怪，拢着袖子避在陆长渊身后瞪她：“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 上次坑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现在还敢来吼我。 枉我还把你当成恩人，你若还有点礼仪廉耻仁义道德，便该好好给我赔个不是……” 光影剑点在石桌上，嗒，一声响。 沈知遇眉骨微扬：“你说什么？” 白霜霜咬着牙，撸起袖子，再次强调：“你若还有道德，便应为上次的事给我赔个……” “咯吱——” 沈知遇细长的五指捏成一个拳头，长久压抑的火气腾地一下全部涌了出来。 她慢慢走近白霜霜，凉凉道：“什么道德？只要拳头够大，老子自己就是道德！！” 说完，也不提剑，举着拳头便怼了上去。 这日之后，银剑峰上便忽然传出沈知遇因不满李玉京、陆长渊二人交往过密，吃醋之余，在承乾院内不顾素剑门二师姐的身份，与陆长渊大打出手的传闻。 据说，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此传闻传得极广，连天天端坐在长清殿内的凌云真人都听说了，特意错开安抚陆长渊的时间，招了沈知遇前去问话。 顺便与她商量着要不把结契的吉日提前的事。 沈知遇斜斜靠在椅背上，心里的悔恨直欲淌成一条长河，全然没了前日用拳头怼小姑娘脸的英姿。 凌云真人正给殿内那盆九霖玲珑花松土，这九霖玲珑花自那日被凌霄长老摔过后，便不怎么爱开花了。 “我看你挺着急的，不若就把日期提前，心契一结，除非身死，否则玉京永远都是你的人。” 凌云真人话音刚落，沈知遇一脚踩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不用吧，你这样显得我很急色。” 凌云真人回头诧异地看着她，像是不解她话中内容：“这和色不色有何干系？ 玄天秘境将开，里面有一味絮语花可压制玉京体内因妖丹丢失带来的反噬。 你与玉京结契后走一遭那秘境，把絮语花带出来。” 沈知遇刚直起的身体又踉跄着倒了下去。 凌云真人放下手中小铲，关切地过来扶住她：“这是怎么了？前几日打架还打输了？” 沈知遇揉着磕碰到的膝盖，目光震惊且无语地看着自家师父：“小师弟丢失内丹的事，怎地没听人提过？” 凌云真人不以为意：“嗐，又不是什么大事，等他压下体内的反噬，你抢一颗妖修的内丹给他不就行了。” “……” 沈知遇自穿书过来，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正直善良但无辜被牵连的修真子弟。 她一直看不上原书中俩男主为了自己的爱情，牵连到别人的行径。 可此时，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师门的领头人似乎也有一种可为一己私欲，不顾他人死活的美感…… 事实很惊悚但没关系。 沈知遇一直有一个优点。 别人遇到与自己三观不符的事，总是容易内耗，不求证明白不完事。 沈知遇不是，她是全凭心意行事。 初初穿来，沈知遇在得知自己来到一本小说时，她很容易就接受了素剑门二师姐的身份，并一直维持得很好。 在知道自己师门会因李玉京恋爱脑被屠满门，而自己又无法舍弃师门独自逃命时，她也很轻易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日日勤奋修行，十年磨一剑，只为了一剑斩杀俩男主……之间的“爱情。” 后来，她发现不需要挥剑，她就能阻止俩恋爱脑的孽缘。 但之后却又发现，不挥这一剑，就要挥别的剑，为了保护自己师门，可能往后她还要挥更多的剑。 现下，经过初时惊讶，沈知遇十分审时度势地觉得掌门师父的说法也很可行。 妖丹而已，她又不是没挖过，下次不拿去换灵石了就是。 一切都是小节，她素剑门二师姐，稳得住！ 自长清殿出来，沈知遇直接杀到姜疏晚的炼器房，在里面打磨了五六日，堪堪做出一套可攻可防的小宝器。 打发走缠着她索要图纸的小师妹，沈知遇拎着新出炉的心意，轻车熟路地来到李玉京所在的青松院。 穿过走廊，进了东侧房，绕过一扇绣着山水祥云的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日光透过南窗洒进整个房间，金光点点，照在一应桌椅上。 北面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放着一个摇椅，摇椅旁边的案几上置着一杯清茶，余香袅袅，沁人心脾。 少年青衣宽袍，瓷白色的脸上没有覆上白绫，正拿着一本古籍，静静地躺在摇椅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第13章 春光正好 沈知遇并不是一个能忍受寂寞的人，虽然修行一道惯要踽踽独行，但能与他人一起胡闹时，她绝不会让自己孤单寂寞地待着。 好在师门中的师弟师妹也都与她一路性情。 长大后，仗着掌门师父宽和、师门大师兄早早出门历练，没了人管束，大家每日呼朋引伴，在银剑峰上撒野着长大。 不管是在前世21世纪，还是在现在的元真界，沈知遇极少见过有少年人能耐得住性子下棋，更别说还是这样自己与自己下棋。 盈盈春光里，这人竟就这么躲着日光，缩在房间里自己逗自己开心，这场景多少令人有些心酸。 她轻咳出声，提醒那人自己来了：“李玉京。” 听到她的声音，少年眉头短暂蹙起，双眸略略从古籍间移开，无波无澜地朝这边望过来。 抬起的眸子薄雾蒙蒙的，像是拢上了什么东西：“沈师姐。” 沈知遇携着一身风尘，毫不见外地拉过南窗下的竹凳，置于少年面前。 “你且看看，喜不喜欢。” 哗啦——一声， 近几日在炼器房的成果全被她随意地放在矮几上。 沈知遇打造出的暗器小巧精致，更难得的是沈知遇想着李玉京失了内丹，灵气全无，每根暗器银针上还刻着不同的法阵。 如若这一整套安在身上，筑基中期以下无人可近其身。 李玉京拿起一旁的匕首，修长苍白的手指慢慢摩挲上面的符纹：“这是……” 他想起前几日看的那本符纹古籍，里面便有这道符纹。 沈知遇在托盘里挑拣一番，寻了个放置得不是那么整齐的茶杯倒了一杯清茶，余光虚虚落到少年捏着匕首的指尖上。 李玉京的手骨节分明，苍白的皮肤下，蓝色静脉清晰可见。 这样一双手，不拿些武器打打杀杀染上鲜红艳色，委实有些可惜。 正巧沈知遇近日迷上了各类短刀，在打造暗器时，一时没忍住，便打造了这么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给李玉京使用。 以防少年没有灵力无法发挥此匕首削铁如泥的威力，沈知遇还在匕首身上刻满了各种攻击性的符纹。 她喝下一口热茶，“轻便好携带的小玩意儿，你拿着玩吧。” 李玉京垂眸，指尖轻轻点刀柄处的“玉”字，沉默半晌。 沈知遇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有问题？” 李玉京偏过身，摇头。 这一偏身，倒是露出脸颊上凸显出来的妖纹。 沈知遇定睛细细一看，与初见这人时单单一边不同，此次李玉京左右两边脖颈处竟同时出现妖纹。 她指尖点上那些妖纹：“咦？这东西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前几日还没有。 李玉京后知后觉抚上脸颊，“十五将至，体内的反噬来的总是强烈些。可是骇到了师姐？” 沈知遇凑上前，垂头仔细打量狰狞出头的妖纹。 那鳞片质地温润，在光线的反射下流光溢彩。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想骗他，但又不能说，这玩意儿虽然妖异非常，但在你脸上莫名显得很富有吧？ 修仙界修行有成的修士，人只占了一大部分，其他种族，总是很忌讳别人谈及他们的本体。 以李玉京在人前出现，总要把他那双雾蒙蒙观的眼睛遮起的德行来看，他估摸着也是不喜别人惦念他本体的。 暗道一声妖怪就是麻烦，沈知遇想起掌门师父所说的结心契。 以心契之力，可将她体内纯净的水灵力浸染到李玉京体内，以此抚平他体内因妖丹丢失而形成的经脉紊乱。 “你可记得内丹是被谁抢了去？”沈知遇心里琢磨着事儿，心不在焉地问道。 李玉京摇头。 他自重伤醒来，往事皆忘，自然不知自己曾与何人结过如此深的仇恨。 沈知遇刚捋清楚凌云真人交代的事，抬眼便瞧见李玉京恹恹摇头。 心下禁不住嘀咕道：“果然是小鱼妖，七秒钟记忆，连仇家是谁竟也记不得……” 她们人类，别说是抢了内丹，就是打架时不小心多拍了她一下，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并找机会打回来。 万不会沦落到自己内丹被人挖了还寻不到仇人的地步。 等等！ 沈知遇拿起矮桌上显得有些突兀的盒子上下打量：“这是什么？” 看包装好像是山下之物。 李玉京望过来，想了一番开口道：“长渊临行前送给我的礼物，说对抑制我内体反噬有益处。” 长渊，叫得如此亲密。 “啊……”沈知遇漫不经心把那盒东西扔到角落。 陆长渊寻灵宝要送给李玉京这事，她听白霜霜提起过。 登门拜访，男子总要送个什么东西告知心上人自己心怀惦念这是人之常情。 现下虽然双方解了婚约，但陆长渊若真铁了心挖一挖墙角，以他书中主角的身份，自己还真不一定防得住他。 沈知遇想了半天，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自己贪图他的身子，又不是贪图他真心，早日将名分定下来才稳妥。 至于其他，日后她多哄着他些，想这恋爱鱼脑袋也不会轻易离开她。 素手一探，掏出怀里揣着的玉牌置于茶盏一旁，望向窗外道：“今日阳光明媚，春光正好，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咱们不若先把心契结了吧？” 语气十分平淡自然，就像师兄弟间见面招呼两声“你吃了吗”一般。 “……” 日暖春风里，沈知遇掐诀引气，以自身灵力筑起一片护身结界。 与此同时，桌上的两枚玉牌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突然飞起，旋转着停在二人面前。 沈知遇深吸一口气，看向同样严阵以待的李玉京：“准备好了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她熟练地捏出一道法诀，将周身灵气尽数注入玉牌中。 灵气穿过玉牌，带着玉牌中的契力分别注入二人胸口。 猝不及防地，契约一结，冰冷的感觉一寸寸浸入身体。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热血都被冻住，从天灵盖到脚后跟都凉透了，和死了也没甚差别。 全身剧痛，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着，越来越剧烈，像是立马就要跳出胸腔一般。 “什么鬼、东西……” 与她感觉相反，心契的力量一进入李玉京的身体，一股浓郁的水灵力霸道而又温和地滋养着他日渐干涸、剧痛难忍的经脉。 水灵之力温暖、干净，与他常年苍冷破败的气息截然不同。 那股微弱却又不可忽视的力量团在胸口，继而又源源不断地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强大的生机充斥着他的灵脉，身体里一直躁动着的痛楚也在一点点缓轻。 他仰头阖眸，尽情舒展肢体，任由这股力量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过他的身体。 自他有记忆以来，从未感受到如此轻松与舒畅。 许是这蓬勃的生命力引起了他妖性中所有的贪婪与欲望，他不知节制地掠夺，没发现另一边的沈知遇已然七窍流出血水，脸色苍白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慢慢被乌云遮掩，阵阵妖风吹入室内，茫茫漠漠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胡闹！” 恍惚间，一道含着真气的呵斥自院外携风而来，沈知遇架起的结界被人轻而易举击破。 与此同时，连接沈知遇、李玉京二人的媒介也在下一瞬消失。 空中旋飞的玉牌，突然化作两道流星，飞快地撞进二人额头形成一朵红色的合欢花，最后隐没不见。 凌云真人手持浮尘急急踏进室内，入眼便是倒了一地的家什，以及两个昏迷不醒、胆大妄为的小子。 他先是探了李玉京的脉搏，发现这小子气息平稳，经脉顺畅，便知二人心契已成。 他暗松一口气。 随后又转向另一边的沈知遇，把人扶起后，方恨恨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莽莽撞撞，不知天高地厚……” 第14章 长大的意义 四月初，天风和暖，春情盎然。 月仙城里突然多出许多寻觅伴侣的精怪，三三两两地簇拥一块儿，挤满了整个街道。 沈知遇拽着李玉京在妖群里走得甚是艰难。 自那日被心契吸走大半精力，她整整卧在床榻上昏睡了三天。 想到这，她欷歔地叹了两口气。 倘若彼时一睁眼，见到的是凌云真人，她心中未必会如此忐忑。 可她睁眼见到的第一人，却是甚少现于人前的戒律堂堂主青炎长老。 想到这，沈知遇更惆怅了。 她十分不能理解，素剑门作为小门小户，为何不能秉承先人遗志，恪守小门小户本分，精简宗门职能，缩减开支。 戒律堂这类一听就莫名高大上的东西，有存在的必要吗？ 那日甫一睁眼，她便见到青炎长老十分关怀、万分细致地询问那位前来为她诊治的药修师姐，她这副身体的具体情况。 待得到一切都好的答案后，青炎长老遂扬起一个十分满意的笑。 这种笑，沈知遇见过，在她九岁的时候。 那时她还年幼，正处于刚刚退去初入新世界惶恐，而又十分向往修真轶事的萌新时期。 隔壁山头逍遥宗的贺青舟来她们这学习上古的礼法。 虽然她也不晓得一个剑修为何要去另一个剑修门派学习礼法，但贺青舟来她们这的第一天就弄折了小师妹姜疏晚的木剑。 并且十分嚣张地唾弃那把木剑，称之为“垃圾”。 即使到现在，沈知遇想到贺青舟那时的做派，依旧会称他为修真界难得一见的勇士。 那一番真情实意的表示，毫无疑问地被曲师兄几人认定为是对素剑门的挑衅。 于是，顺理成章地，贺青舟在来到素剑门的第一天，完美地体验了一把修真界固有的、但又带着些许不同的特色—— 打了一个小的，来了一群小……咳。 也是在那一天，她也亲眼见到了，一向耿介持重、不苟言笑的青炎长老脸上挂上了十分和蔼、特别亲切的笑容。 然后将曲师兄几人，挂在山门前亲自抽了一顿。 那场景，甚为凄惨！ 唉！ 眼看即将步入曲师兄后尘，在她能下地的第二日，经过她慎重的考虑，喝过青炎长老亲手喂的汤药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带着前来慰问的李玉京跑了路。 未打招呼就离开宗门这件事，她有自己的解释——探索玄天秘境，找到絮语花，救治小师弟。 一切为了同门情谊！！！ 呃，当然，在事情未办妥前也或许会被人误解为——私奔。 但这不要紧，保命才是首重，在生命面前名声这一类东西，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月仙城里，沈知遇带着李玉京穿过重重人群，揣着以妖发为原料研制出的生发药水，来到一处摊子前。 朗声问：“老板，超级大单可能接？” 摊位的老板是一位鸟妖，年龄不大，但羽毛十分蓬松茂密。 鸟妖老板上下打量二人一番，待看到二人身上明显属于哪一门派的弟子服时，甚是热情地开口道：“什么样的超级大单？你且说说。” 沈知遇两臂张开，上下比划了一番李玉京身高，然后指了指鸟妖老板摊位上的商品。 十分无知无畏地开口：“就你这种飞羽骑，编一个大点的，能坐下我这小兄弟就行。” 鸟妖老板视线随着沈知遇比划的手指上下移动一番，登时吓得面色大变。 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周身羽翼，“你想把我们飞羽族人全拔光了不成？” 这样大的座椅，用尽他全身的羽毛都未必编得好。 此处摊位的老板是只飞羽鸟。 它们这一族，在整个鸟界，甚至在整个元真界都十分有名。 它们的羽毛自带飞翔能力，羽毛长得快换得也快。 所以，便经常有人历尽千山万水寻到飞羽鸟居住地，捡着飞羽鸟褪换下来的羽毛，拿来卖掉或炼器。 次数一多，世代居住在飞羽谷的朴素鸟妖，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羽毛可换灵石。 自此便有些聪明有头脑的飞羽鸟出谷，自产自销地卖些自己羽毛编织的东西。 月仙城的这只，就是把自己和族人褪下的羽毛聚集起来，编织成一个个可以在天上飞的座椅，供其他不会飞的妖类玩乐。 只是，飞羽鸟摊上的飞羽骑都十分细巧，一眼便知是只是供给小体型的幼妖玩乐的。 似沈知遇这般提供大订单的人，还是头一个。 沈知遇早有准备，她拿出炼制好的生发液推销道：“我有一秘宝，可解此问题。只是……”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使用体验可能会比较疼。” 沈知遇详细解释了生发液的使用方法，但由于拔毛、长毛、再拔再长的过程着实有些残忍，鸟妖老板并不采纳。 “如果你肯接单，我愿付三……” 鸟妖老板怒目而视。 “五十中品灵石，外加额外给你五瓶生发液。” 鸟妖老板继续怒目而视。 “六瓶生发液，不能再多了。”沈知遇表现得十分肉痛。 鸟妖老板眼睛要喷出火了。 李玉京别开脸，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用力拽了拽沈知遇，示意她适可而止。 他极少对他人有类似无语的情绪，但沈知遇明显是个意外。 兴许是人类骨子里就存在的血脉本能，沈知遇在砍价一事上有着非一般的天赋与执着。 最终在灵石涨到八十，生发液涨到九瓶的时候，鸟妖老板欢快地答应了。 但前提是沈知遇要先付定金。 从鸟妖老板摊位前离开后，沈知遇与李玉京二人寻了处人少、干净的茶肆坐下。 “我记得，出门前你并未收拾什么细软。”李玉京撑着腮，目光穿过古木的繁枝望向街道上欢快的一众小妖，幽幽道。 彼时，他们走得非常急，只是随手带着日常用品便逃出了山门。 此时答应鸟妖老板的八十灵石，倘若到时拿不出来，不知到时他二人可能完好走出月仙城。 谁知，沈知遇神秘一笑招手让他过来，层层解开随身携带的旧包裹，让他看。 湛蓝色破旧布袋底端的夹层里，赫然藏着一个小布袋，看形状应是一小包灵石。 “出门前一天，我曾去过一趟长清殿，回来时布袋里就突然多了一袋灵石……” 李玉京了然，凌云真人给的。 “原是我早知要跑路，怕自己在外过得凄凉丢了素剑门脸面，便偷了些师父藏在九霖琉璃花下藏着的灵石。” 沈知遇珍惜地包好自己的战利品，十分感慨地发出一声欣慰叹息：“或许这就是长大的意义吧，小的时候哪敢偷这么多……” 第15章 迷路 凌霄长老一向以为，自己的这个掌门师兄惯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宽和、大度的长辈。 不论门派里那群小崽子如何撒野，师兄顶多在心里默默运一运气。 只要那群崽子不打殿内那盆九霖琉璃花的主意，师兄就都能原谅并爱护他们。 这让脾气耿直火爆，力践崽子们有错当场要改、不能让外界扰事物乱小辈道心的凌霄长老一度觉得十分没有意思。 但，就这么一个对外表现得超然脱俗、没什么世俗欲望的老道人，听到水镜中传来的消息后，面上终于染上了其他颜色。 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眼看老道人捏棋子的手都抖了，凌霄长老十分罕见地、气定神闲地学着师兄往日的德行抿了一口手边的茶水。 悠悠开口：“此前就说不能把玉丫头搭给那妖族，你看，好好的孩子，跟着妖族学坏了。” 小道童前来添茶，凌云真人缓出一口长气，透过袅袅茶烟，于朦胧雾色下看清了凌霄真人幸灾乐祸的嘴脸。 凌霄长老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必要好好说道说道，歪在石凳里，声音洪亮继续道：“早说这群皮猴子需好好调教，你非要放纵。 当日若听我的，玉丫头怎么也不会与一妖族结契，最后还奔逃出山门。” 凌云真人默了一默，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嗓音轻飘飘地对一旁候着的小道童说道：“去请青炎长老过来。” 凌霄长老大惊，顾不上维持事后神算子的高人风姿，连忙阻拦道：“你请青炎做甚？你要把玉丫头逮回来受罚？ 不过是拿了你一袋灵石，你竟要这样对她，你好歹毒的心！！” 凌云真人闭了闭眼，说管教的是你，骂歹毒的也是你！ 话都被你说了，他吃了大亏还啥都不能做了呗。 老道长再维持不住自己仙风道骨的风姿，面色涨得发红，扯着脖子与凌霄长老对喊：“我歹毒？我哪里歹毒？ 我那灵石是埋在花盆里的，她竟敢挖我花盆，这和挖我坟头有何区别！！！” 今日敢挖他灵石，明日说不得就敢挖他遗骸！ “……” 凌霄长老噎住，那盆九霖琉璃花在还是种子的时候，就被凌云长老日日以血液灌溉。 因是从神族领地带回来的唯一一株可以附着神魂的灵植，凌云真人便养得十分认真，日日精心伺候着。 大家都猜测，那九霖琉璃花是凌云真人自己给自己种的盒。 这样想来，挖九霖琉璃花的花盆，确实和挖凌云真人的坟头没啥区别。 凌霄长老梗着脖子辩道：“那你也不能让青炎去拿玉丫头，青炎几十年未出宗门，你便忘了从前她是以何入道的吗？” 银剑峰顶和风轻拂，宁静幽远的灵栀花香绕上众人鼻尖。 凌云气得发晕的脑子终于清明了些。 青炎的道…… 凌云沉默，恰逢此时水镜中少女正同身边少年絮叨：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只取了絮语花就回去。 总归还要在秘境中拿些别的宝贝出来，这样等回山门时，还能给师门里的尊长们买些什么礼物。 小女儿家濡慕的话语，让凌云本就不甚坚毅的心肠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罢了。” 他颓然挥退小童，同对面的凌霄道：“传信与南风，让他即日前往玄天秘境，助知玉二人取得絮语花。” 想了一会，又让人把长清殿供桌上的一方素锦袋一并带去交于南风：“让他把这个带给那孽障！” 玄天秘境位于东洲与中洲交界处，传闻从前这处秘境孕育着神鸟凤凰。 但由于秘境较小，小世界极易破碎，五大洲各个宗门便协议，只让金丹期以下的修者进入。 因此，凌云真人说的助，大抵也只是让大弟子黎南风在秘境外加油助威，然后顺便把“私奔”的小崽子捉回来的意思。 总归这个时候不能放任两个小崽子独自流落在外。 春光正好暖风和煦，沈知遇御着剑，手里还用灵力牵着坐在飞羽骑上的李玉京，飘飘荡荡朝着玄天秘境的方向飞。 “大玉，你说我们飞了这么多日，怎得还看不到秘境呢？” 连往来的修士都不多。 沈知遇觉得李玉京这名字不好，出口便会让人知晓他的本体，便自顾自取了中间的玉字作为他的名字。 所幸李玉京也不在意。 此时，青衣少年托腮坐在飞羽骑上，覆眼的白绫被打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系在脑后，底端的下摆坠着朵粉白色的莲英花正随风飘动。 声音平静无波提醒向他问路的姑娘：“我患有眼疾。” 问路问到眼盲者身上，也不知是在侮辱谁。 沈知遇不满地咕哝一句，旋即十分讲义气地安慰他：“我听闻使用黄泉玄光炼制出来的白绫，覆在眼上白日也可视物。 等我们从玄天秘境中出来，我便带你去寻那黄泉玄光，以后你便能为我指路了。” “……恩。” 行路十分无聊，二人从早上出发一直行至正午。 眼见群山越来越多，沈知遇再迟钝也明白自己怕是走错了路。 放低速度，二人在一处略微繁华的城镇上停下。 风郡城中，人潮如梭，街边小摊人满为患，十分热闹。 “我去问路。”沈知遇收了剑，牵着飘在天上的李玉京走到一间茶肆旁。 在小小的茶肆里扫视一圈，沈知遇找上几个穿着一身灰色道袍，一看便知出身于同一宗门的人。 “这位道友。” 那几人闻声望来，视线不自觉落在悠闲飘在半空中的飞羽骑上，面上震惊之色难掩。 砂锅大的飞羽骑他们见过，但像炼丹炉一般大的飞羽骑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这得薅秃多少飞羽鸟的羽毛…… 沈知遇觉得，他们的眼神看上去有点奇怪，拱手直奔主题：“不知道友可知梧桐城如何走？” 正坐在她前方的圆脸少年连忙收回视线，起身还礼：“道友要去梧桐城？” 旁边一人好奇问她：“你们出门前未曾准备舆图吗？” 修真界的舆图堪比后世的导航软件。 只需输入所行目标，注入灵力后，元真界任何地方它都能显示出路线来。 远比走到一处地方便向路人询问路线来得便捷，是行者出门在外必备之物。 沈知遇觉得这两句话问得多少有些多余，但一时也拿不准这种聊天方式是不是别人宗门的特色。 便也顺着问话，十分知礼地一一答道：“走得着急，不曾带舆图。” “出门在外，不带舆图可不行。正好，” 那圆脸少年一拍手心，指着前面那条街说道：“前街有家书肆，里面有舆图可卖，道友不妨去那边看看。” 旁边那人嘴巴很快地接话：“10灵石一张，报我徐师兄的名字还能给你便宜些。” 沈知遇出口的话一顿，她仰头看了眼坐在飞羽骑上的小妖怪。 除剑术外，她的第二职业选了炼器。 炼器这东西，堪比后世的艺术培养，都是用钱砸出来的玩意儿。 她从师尊那偷出来的灵石早在月仙城便花完了。 李玉京自走出天祁城范围，体内原本因心契抚平的筋脉隐伤，又隐隐强烈起来。 这会子，正没甚精神地听着下面几人对话。 见沈知遇望来，知她想问身上的灵石够不够买舆图。 便也十分干脆地摇摇头。 沈知遇蹙眉正欲想别的办法，旁边一位一直盯着李玉京飞羽骑看的锦衣男子突然笑出声。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买得起这么大飞羽骑的人竟是个穷鬼……” 几乎是下意识地，沈知遇脱口而出：“那你怎么还没死？” 声音清似秋冬初雪，冷冽异常。 第16章 印象 李玉京撑腮垂眸。 如此刻薄的语言，他曾也听到过。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知遇，那时银剑峰灵栀花开遍整个山峰，簇拥的花盏层层叠叠挂满枝头的时候，他刚从闭关中出来。 重伤醒来，前尘往事皆忘，就连李玉京这个名字，都是自己随意取的。 虽然凌云真人偶尔会寻他说些宗门情况，以及如何调养他重伤的躯体，但他对周身所有的事并不如何关心。 理所当然的，也不会主动了解素剑门的一切。 他真正对素剑门底下的这些小弟子有些实在印象的，是隐在后山灵栀花丛里，看曲师兄带人打隔壁宗门的小子。 仅仅因为那小子用了“穷酸”、“垃圾”来形容那柄，不是那么有使用与观赏价值的粗糙木剑，就被曲师兄带着素剑门上下师兄师姐来回揍了那小子八遍。 其中嘴皮子最厉害的就数这个二师姐。 因为她每张一次口，挨揍小子的哀叫声就会猛升一个音调。 事后，有人问她，为何如此看不上逍遥宗的小子。 沈知遇绷着一张清清冷冷的小脸，十分认真地同人解释：“他可以说我穷，也可以说我垃圾，但他不能说我又穷又垃圾！！ 那样会让我觉得我活得很悲惨，他这是在毁我道心，可恨、可诛！！！” 这样看来，被人骂了穷鬼，沈知遇只是真挚地问上一句：“你为何还没死”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事。 然，真正觉得这样合情合理的人显然只包括素剑门出来的两人。 此话一出，长街上攒动的人潮似被人施了定身法术一般，三三两两聚集站立，连刚刚砍价砍地快要打起来的小摊贩都不再关心这件货物到底价值几何。 周围人的耳朵竖起，眼风齐齐望向这边，盯着沈知遇。 锦衣少年旁一身侍卫装扮的青年男子上前一步，长剑横挡，怒声呵道：“你说什么？！” 沈知遇垂在腰后的手腕微动，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悄然落入掌中。 她挑眉嗤笑：“年纪尚轻，听力却已欠佳，如此富有，为何不寻医治上一治？” “你……” “宁六！” 骂人穷鬼的锦衣公子脸涨得通红，伸手阻止侍卫动手，只是以一种委屈又谴责的目光望着沈知遇。 应是从未想过，不过一时嘴贱，没想到竟能被人以更嘴贱的形式还回来。 被还回来也就罢了，大不了打一顿，也能出口恶气。 关键这嘴更贱的明显还是位女子…… 不好下手。 被人这么盯着，沈知遇觉得有点儿莫名还有点不悦，心里暗骂一声晦气。 转头复又端起一派温良模样，对一旁瞠目结舌的圆脸少年问道：“不知道友可有舆图，能否借我看上一看？” 对面一阵骚动，圆脸少年摸遍全身上下，也未找出舆图。 他小心张望沈知遇神色，生怕也惹了她招来一声骂：“抱歉道友，我下山闲逛，并未带那等东西。” 沈知遇微微有些失望，告辞打算再去别处寻一寻这舆图。 她穿过繁华喧闹的东街，路过烤饼摊子时，还买了两块刚出炉的饼子，同李玉京分吃。 这会儿，李玉京已经从飞羽骑上下来，与沈知遇并肩走在风郡城。 “我这里有一块随身玉佩，不若把它拿去换了灵石，买了舆图也好早日上路。” 明媚日光让他眼睛有些不舒服，李玉京微垂着脑袋慢吞吞开口。 沈知遇接过那块色泽温润的玉佩，入手冰凉，不过片刻便觉耳清目明，因赶路心中升起的焦躁也一扫而空。 竟是一件难得的灵宝。 她扫了眼日光下面色苍白的李玉京，把玉佩重新系回他腰间：“不用，待我们安顿下来，我便去寻一寻风郡城内的天察司，做些任务，之后的路费就都有了。” 如若运气好的话，还能碰到犯恶的妖族，存些妖族内丹也方便以后小师弟使用。 “咦，想不到你们身上还有这等好物。”一道清朗的少年音突兀插入两人谈话。 沈知遇回头，赫然看到刚刚的锦衣公子带着侍卫亭亭站在她二人身后。 眼中隐隐带上些趣味，盯着李玉京腰间的玉佩不放。 宁秋寒“啪”的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把描金带银的折扇打开，猛扇两下。 “一百上品灵石，本少爷买了。” “喂、喂！嫌少的话，本少爷可以出二百！！！” 沈知遇手指搭在眉骨处，望着前方对李玉京道：“那有一家客栈，我们在那儿暂住一宿，明日买了舆图再启程前往梧桐城。” 直接无视了宁秋寒。 按沈知遇的想法，囊中羞涩时，她们理应在风郡城外随意选处山洞过夜。 奈何她的这个道侣看着并不是个能吃苦的，在山洞凑合一宿怕是要损了他半条性命。 如此，她只能在繁华的风郡城里找一个不那么繁华的客栈供他休息。 沈知遇拉着李玉京越过跳脚的少年，同时左手衣袖微微一甩，拂开宁秋寒打过来的折扇。 走进客栈，沈知遇敲了敲柜台。 “掌柜，来一间你们这最便宜的房间。”沈知遇在柜台上放下五枚灵石。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闻言面上的笑一滞：“客官，下等房十枚灵石一间。” 见她望过去，那掌柜还特意伸出一根手指强调：“一晚。” 风郡城依山抱水，景色优美，许多来往的修者都喜在风郡城停留一两日，是以这里的住宿要比其他地方来的贵些。 沈知遇默了一默，虽然下品灵石是修真界最小的货币，但再小也不应该五灵石还住不了一间下等房。 她怀疑这掌柜在坑她，但她没证据。 “银子……” 客栈掌柜面上的笑意更淡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柜台前的二人。 少女一身深蓝衣裳已然洗得泛白，腰间空空，仅背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破旧包袱。 少年衣服倒是不错，但同伴潦倒至此，想来也是身上没有半分灵石的主儿。 中年男人笑意一收，原本圆乎乎很是和气的脸显出几分刻薄出来：“莫说本店，就是风郡城全城也都只收灵石，不收黄白之物。” 沈知遇虽自幼于素剑门长大，十八周岁前也从未出过天祁城。 但就算她见识再浅薄，也知晓修仙界并未完全脱离凡间界，一般是不会限制金银流通的。 也不知这风郡城是何缘故，竟不流通金银。 沈知遇垂眸，日光透过窗檐照射进来，李玉京苍白而消瘦的手掌映入眼帘。 一路走来，此处已是这座城里最不起眼的客栈了，想不到她们竟也住不起。 此时哺时将至，如若她们就此离去，以她挥剑的速度与经验，日暮前应该能挖出一个又大又舒适的山洞…… 如此这般思忖，耳边忽而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一小袋灵石被人扔到柜台上，那熟悉而又聒噪的少年声线从身后传来。 “这两位的房钱我付了。” 第17章 宁家 这道声音聒噪又讨厌，但旁人听来却分外悦耳。 客栈掌柜面上的刻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胖胖的手指蜷成一团，拱手对柜桌前的几人殷勤道：“呦，二位竟是宁公子朋友，刚刚是在下失礼了。” 宁公子？ 沈知遇斜眼望去。 刚刚拦路的锦衣少年依旧拿着他那柄十分晃眼的折扇，轻轻摇着：“在下宁秋寒，风郡城本地人。 相逢即是有缘，二位住客栈的钱我请了，也算是我与二位结交的一点心意。” 沈知遇十分莫名，风郡城的人心胸都如此宽广吗，刚与人争执，转头便可与之结交？ 还是他以为，人人走在路上被来回骂好几遍的穷鬼也不会生气。 觉得刚刚她没有打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与他同样是一个大度、宽容的修士，可以原谅他的出言不逊，不计前嫌把玉佩卖给他？ 沈知遇自认没有那么好的心性，更是对“以德报怨”的戏码嗤之以鼻。 她拦住掌柜收灵石的手，剑鞘一挑，装满灵石的袋子直接砸进宁秋寒怀里，不耐开口：“那玉佩是我道侣的贴身之物，不卖。” 宁秋寒不悦，那玉佩对他有用，他实在想要。 风郡城从未有人敢三番四次拂他心意，但他一时又摸不清这二人路数，只能暂且稳住二人：“刚刚多有得罪，这袋子灵石算是我给美人道歉的一点心意。” 宁秋寒扇子摇得欢快，冲李玉京笑得分外风流。 沈知遇：？ “咳、咳咳……” 李玉京隐忍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沈知遇不动声色握住他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掌心黏黏腻腻，竟不知何时出了那么多冷汗。 沈知遇架住支撑不住的少年，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转头便要离开。 “等等——” 镶金嵌玉的折扇忽然从斜里伸出横在二人面前，随着她们后退的动作，那扇子还得寸进尺地跟着往前进了一步。 沈知遇手腕一转，光影剑抵上宁秋寒脖子：“宁公子手不想要了？” 宁秋寒收起折扇，意有所指扫了眼支撑不住的李玉京：“这美……公子身体抱恙，姑娘为何不受了我的心意？ 左右我图的不过是你手中的玉佩，总归没你怀中人的安危重要。” 他说得诚恳，更是把其中利弊和自己意图展在阳光下让沈知遇瞧得真切。 沈知遇不是个听不进劝的性子，垂眸思量片刻，觉得姓宁的虽然嘴贱了些、人无耻了些，性格又分外讨人厌了些，但这番话却是没错。 摩挲了下剑柄便也改了主意，从腰间摸出一串由乌木珠子穿起来的手钏：“平白无故受你恩惠委实不太好，这枚平安符略表我心意。 待这几日我寻了灵石，便将灵石送回你府上。” 宁秋寒“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接过那串手钏，笑得得意：“姑娘客……” 沈知遇转头对愣着的掌柜道：“麻烦帮我们换成一间上房，再送壶热水上来，谢谢。” 宁秋寒一肚子的话被堵在胸口，望着沈知遇头也不回的背影跳脚：“哎、你这人……” 宁六叹气，拉住要跟人回房的主子。 不忘尽一个忠仆的职责规劝道：“那二人底细不明，不好太过得罪。若是有个什么万一，我是死不足惜，可您千金贵体，岂不可惜。” “哎~唉！”宁秋寒眼睁睁看着沈玉知二人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费力挣脱开宁六的钳制。 犹自不甘小声嘟囔：“头一次看到这般软硬不吃的人……” 却到底没再跟上去。 …… 上房位于客栈三楼，环境十分清幽。 不知是否是掌柜打过招呼的原因，沈知遇他们分到的房间位于走廊的最后一间。 临近的其他房间都静静关着，里面应是无人居住。 沈知遇谢过领路的伙计，看着人走远后在门上画上道灵符，才推门进入。 等把李玉京扶到床边坐下，发现他面上果然爬上一片狰狞的妖纹，额边的鬓发已被汗水打湿。 沈知遇忙摸出下山时，从寻机那顺出的丹药，也不管对不对症，每一瓶都摸出一颗，全塞进李玉京嘴里。 李玉京警觉偏头，“什么药？” “大概是些补血宁神的养生丸吧。”沈知遇瞥了眼手中的好几个未标注用途的丹药瓶，不甚在意回道。 时间太紧，她顺药时并未仔细看清上面的名字。 “你放心，以寻机的水平，他现下做出的丹药，药性十分……温和，一起服下，绝对没有问题。” 而且寻机做出的毒药，色彩都十分艳丽，也绝对不会误食。 李玉京一向平静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些难言之色，正欲吐出这些不靠谱的丹药，却已经被人捏着下巴猛地灌入一口热水。 那些不靠谱的丹药也随着热水一起涌入他的身体。 “……” 挺好，除了口内被热水烫得一片刺痛外，未受其他毒害。 沈知遇满意地看着李玉京面上狰狞的妖纹暂缓了蔓延的速度，心里对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自己果真是这世间最靠谱的道侣。 她寻了个凳子坐了，便见李玉京依旧偏着头不理她。 甚至他的背影，看上去颇有些愤怒。 沈知遇微微探头，看向床边的少年。 他面色苍白，下巴处被她捏过的地方，带着显而易见的嫣红。 青色宽袍逶迤垂地，窗外的春风拂过，一声低低的咳嗽声从口中轻轻吐出。 瞧着整个人如冬夜里落了幽霜细雪的上好白瓷，惹人怜爱。 沈知遇手指蜷了蜷，心软一瞬蔼声唤他：“大玉。” 挨到少年身边，运起自身灵力帮他疏通经脉，“这几日赶路，你十分辛苦。 今日我们便在客栈好好休息一晚。 待明日我领任务得了盘缠，我们再继续赶路。” 泛着莹光的灵力顺着沈知遇指尖，一点一点渡入李玉京静脉之内。 原本停在他面颊上的妖纹也渐渐消退下去。 李玉京体内隐痛被这纯净水灵力抚慰得十分受用，先前难得的一丝愤怒跑得无影无踪。 低声咳了两声，神色倦怠地轻声应好。 体内疯狂叫嚣的疼痛被镇压下去后，精神不济的脱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半靠床边，昏昏沉沉开口：“二师姐，今日……劳烦……” 沈知遇撩开纱帐，低头瞧见李玉京长发散在枕上，一双凤眸微微阖着，如诗如画的一张脸无论怎么瞧都看不出一点小鱼妖的特征。 只是，漆黑浓密的长眉蹙着，睡得貌似不是很沉。 夜深人静心思忽然格外活泛起来，沈知遇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道侣的样貌确实不错。 在她以往看过的话本子中，道侣这个东西委实不是很吉利，最后皆是反目成仇、水火不容的存在。 以至于，在思考如何当好一只小妖怪的最佳道侣时，她心中有个模糊的揣测。 在她原本的世界，世人大多有养宠物的习惯。 而这宠物还被主人赋予了另外一层身份——家里人。 如此想来，她把妖族的道侣当成宠物来养，貌似也很合情合理。 甚至，她还可以对他比对待宠物还要更好一些。 毕竟，就她用诸般挑剔的眼光来说，妖族的相貌实在好看。 想到此处，颜控少女胸中一时涌起些许怜爱，掐着昏睡诀的右手缓缓点在李玉京眉心助他安眠。 夜风徐徐，混着庭院幽幽香气徐徐飘入屋中。 沈知遇寻了店铺伙计，向他打听了宁秋寒的家世，这一听倒是有些讶然。 这风郡城的宁家竟大有来头，原是与中洲通天门的宁家出自同一个祖宗。 当然虽是同一个祖宗，走的路子却不相同。 中洲通天门说是大门大派，倒不如说是修真世家更准确些。 里面的掌门、长老、各个重要职门均由宁氏族人掌控。 天资好的族人汇集于通天门，天资差的族人则散在元真界各处，做着各种买卖，以为通天门输送各类资源。 而风郡城的宁府便是属于第二类天资较差的那一种了，每年均会从各地搜寻天材地宝进献中洲。 即使这样，近些年这宁家也仗着中洲宁家的名声稳坐这风郡城第一家，其他人不敢轻易招惹。 宁家家主共有两子一女，今日与他们有瓜葛的便是这宁府的二公子，以不学无术、骄纵纨绔着称。 沈知遇坐在窗前，一面向李玉京输送灵力，一面心下揣摩有钱人家的少爷一般会选个什么样的时间点找茬。 却也不是她小气，还记着同宁秋寒的那点子不对付。 实在是中洲通天门的名声太过响亮。 风郡城这个地点也太过特殊。 原着里，风郡城可是小鱼妖对龙傲天心生好感的第一站…… 第18章 银阶宝器 第二日李玉京一醒，便恍然觉得日益疲累的身体好似松快许多，只靠一时间的灵力蕴养，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沈知遇为他输送了一夜灵力？ 李玉京端着粥碗，眼神落在奋力扒粥的人身上。 仰头干完一整碗粥，沈知遇放下碗筷。 察觉到他视线，拿过一旁手帕擦了擦手，细细同他叮嘱： “今日我要费些时间画符制器，在这个过程需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在此期间你待在房内不要出去走动。” “……好。” 这个些许时间一费便费了大半日。 香烟袅袅中李玉京抬眼，看着沈知遇随意翻开随身携带的符箓古籍，随意找了一张符纹，随意照着样子在符纸上描绘下来。 “……” 他静静望着，毫不意外地看到沈知遇把画了一半的符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短短一炷香时间，画废的符纸已然装满了半桶纸篓。 很是……辛苦。 漆木躺椅边，楹窗半开。 客栈里遍植白阙树，高大的树林间结出朵朵繁花，风一吹，白阙花的花瓣混着香味悄无声息地钻进房内。 李玉京靠在摇椅内，拿出一本从沈知遇包裹里挑出的法诀集录，从第一页开始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这本古籍纸张泛黄，纸页边角磨损破旧，上面还记载了许多注释以及个人的一些见解，可以看出应是时常被人捧在手里阅读的。 春光一寸寸从窗外洒进来，房间内温暖又安静，二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时光惬意得仿佛能将人永远留在原地。 待到日光渐渐偏移，案几上揉出的纸团越来越少，沈知遇画符的水准直线上升。 身边已然存了近二十多张符。 等他翻完前面一章法诀史再回头看过去，那二十几张符箓早已不知被沈知遇收到了何处。 那人正伏在案上，拿着道具在雕刻着什么，平平无奇的雕刻小刀顶端，不断传来细微光亮。 那是以灵气刻制符纹时引起的灵气泄露。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光慢慢变得暗淡，屋内不知何时点上了火烛。 昏暗灯光下，沈知遇刻完符纹的最后一笔，十分熟练地把手边的木块一块块衔接起来。 不过片刻，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娃娃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沈知遇面前。 这小小的木头娃娃她一共刻了九九八十一道符纹在其身上，每一处都与其他符纹环环相扣，以此达成强悍的防御效果。 沈知遇摸着娃娃光秃秃的脑袋，思索了一番，拿出仅剩的一束妖发覆盖在木头娃娃圆溜溜的脑袋上。 最后，她以朱砂点上娃娃眉心，指中更是连连打出数道手诀，傀儡大成之际，一道嗡鸣忽然在天边炸响。 下一瞬，一道银色的光芒突然从天而降，直直打落在沈知遇刚制成的娃娃身上。 银光华华，是上天的认可与馈赠。 数百年前，元真界炼器师中人才辈出，炼器师也被人们按天道降光分为银阶、金阶、紫阶、天阶以及神阶五种等级。 彼时，炼器师中人才辈出，被天道赠光的宝具一经现世，必定会引起各方势力争夺，炼器师一度成为整个元真界各个宗门最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只是世事难料。 后来，炼器师中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少年天才，将南州炼尸术与炼器之术相结合，完成了一件受天道认可的神阶傀儡，首创傀儡术。 有神的能力，却无神的慈悲。 那时，天衢山崩，四海尽毁，五洲三千宗门受其迫害，大半宗师死于少年天才的傀儡大军中。 之后，元真界大半修士齐力剿杀封虚子，炼器师的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被五洲各门各宗驱逐打压。 游记中记载，有人说封虚子死在了百年前的大战中。 也有人说，曾在东洲见过封虚子…… 但因是野史来处不详，据已不可考。 李玉京握着书卷的手指抚了抚上面鬼画符一般的注释。 瞧着沈知遇耳后那抹一闪而过的银色菱形印记，忽然觉得沈知遇一介剑修精于制傀这件事很有趣。 甚至于，沈知遇这个人都很有意思。 一个以正直刚烈闻名的剑修，竟也精通“邪门外道”，而最令人惊讶的还是，她似乎并不晓得自己炼的到底是个什么器…… 思绪飘渺间，李玉京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傀儡娃娃。 木质的傀儡娃娃在昏黄烛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精致，恍若活物。 “今晚我有事出门，这个娃娃是我做的防御型法器，危险时把它丢出去，遇到攻击它便会自动开启防御结界。” 李玉京抬起头，正正对上一张明媚笑脸。 一贯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带上一抹惊讶：“给我的？” 他识得这木料，离开月仙城前，沈知遇曾买了许多制器的材料，花光了身上所有灵石。 这一小块木料花费最大。 “你现下没有灵力，无法控制娃娃。” 沈知遇掏出两颗灵石装进傀儡娃娃肚子里：“为了省力，我在娃娃身体里绘制了聚灵阵法，只要放上灵石，便会自动将灵力提取出来。” 她把娃娃身上连着的几根黑色细丝放到他手上：“你试试。” 只是，灵石里的灵力到底有限，不能长时间使用。 李玉京瞧着这黑丝眼熟，“头发？” 与傀儡娃娃头上的黑发材质一样。 “嗯，发妖的头发，韧性强、不易断，还具有极好的导灵性，好东西~”沈知遇笑得满意。 傀儡娃娃身上有很多非常细小的接缝处，李玉京手指试着动了几下，那只有巴掌大的娃娃下一刻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咔哒咔哒地活动着手脚。 最后那圆圆的小脑袋三百六十度旋转，自动搜索目标后，一双黑漆漆、玉石机质的双眸缓缓对上李玉京。 小巧秀气的嘴巴微微张合：“咔、咔咔。” “……” 李玉京靠着扶壁调整下坐姿，还以为这娃娃真如书中记载可口吐人言。 沈知遇手指握住他的，引着他摸索傀儡的各处机关，“材料有限，我没把娃娃做得很大。” 她用灵气控制着发丝，控制着傀儡娃娃翻转跳跃，最后化成一个千旋方盾。 “但这银阶中等的灵器罩，若是用的恰当，甚至可以抵挡金丹后期以下修士的全力一击。” 指尖微微一动，娃娃红润的小嘴中便飞出几抹注满灵力的细小暗器。 “可惜我手中没有那见血封喉的毒药，不然置于这娃娃口中，待敌人一靠近，毒烟毒粉一喷，保管立时便能把他做了。” 旋即手中灵力一闪，刚刚飞出去地那一小把暗器又被她收了回来。 她把那细如牛毛的银针重新安置回娃娃口中，“没有毒药，安置些暗器其实也不错。 这些暗器我特意处理过，一旦进入人体，逼是逼不出来的。 暗器中的灵气会带着这些银针在人体内游走，不出三刻便会游到各个穴道，最后汇聚于丹田。 银针上的灵气聚集一处后便会产生排斥反应，使人爆体而亡。” “当然，比之用毒药直接杀了一了百了，暗器这个法子是要麻烦些。但没关系，日后遇到好的毒药可以再改成毒药也是可以的。” 沈知遇展示完娃娃的各种用途，转身寻了一个茶盏给自己倒了杯清茶，得意地扬起小巧下巴：“怎么样，我这巧思还不错吧？” 她自小便对炼器感兴趣，从前在宗门时便常常窝在后山用这些炼制出来的宝器，同那些被师门长老捉过来的邪修精怪斗智斗勇。 从天天被揍到后来偶尔揍别人，实战经验多了，想出来的法子，做出来的宝器便也实用了很多。 李玉京勾着发丝看了半响：“……确实不错。” 何止不错，这种巧思甚至可以与心思歹毒的邪修争一争名头了。 沈知遇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几枚灵石放到他掌心：“灵石不多，这些先拿着用吧。” 又顺势反手拉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拉离那个座位，口中随意道：“眼睛不好就少看这些东西。 走，吃饭去。” 李玉京顺着她的力量站起身，声音温温和和：“室内光线柔和，不碍事。” 自大师兄出门游历，沈知遇自觉担起二师姐的担子，关照底下的师弟师妹已经成了些样子。 如今又担着教养道侣的职责。 她一边往李玉京碗里夹菜一边学了凌云真人在她小时的叮嘱：“身体羸弱遇到危险是跑不快的。 你多吃些，即使跑不掉，身上有肉，挨打时就不会疼了。” 李玉京端着冒尖的饭碗，很想问她这些歪理是从哪里习得的。 看她夹得开心，又有着短短时日内总结出的经验，觉得就算自己反驳了可能也反驳不出什么结果。 毕竟，沈知遇是连丹药都能逼着人连吞好几瓶的狼人。 因此，李玉京此时只是笑笑，遂了沈知遇的意。 第19章 逆子 风郡城东角大街，宁府。 宁秋寒吩咐厨房晚膳时给自己养的灰毛兔子加一道素炒紫甘花。 这几日，中洲本家来人，宁秋寒已经许久未见他爹。 今日吃过午饭，宁秋寒躺在他院子里摇着扇子听曲，闲闲地用低阶灵植喂院里养的那只灵宠。 顺便操心这只灵宠吃些什么才能把眼睛里的红色清除掉。 “公子，家主回来了。” “哦——”宁秋寒起身踢开围着他乱转的灵宠。 他爹忙着招待中洲本家人，他去找了他爹几次，可惜总是找不到人，仿佛已经把他这个儿子忘了一般。 宁元明的书房在宁府最深处。 绕过长长的花廊，上面挂着松竹斋的那间便是。 宁修明身为宁家家主，他的书房自然名贵又堂皇。 且像是为了证明宁府不只注重金玉其外一般，这书房的隔音效果更是一等一的好。 宁秋寒问过他爹，房子修得这样好，是不是为了方便背着娘同人幽会，差点没被他爹打死。 这会书房外空无一人，倒方便了他探查他爹的动向。 宁秋寒在门外趴了好一会，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也未听得里面传出只言片语。 他以眼神询问宁六，他爹真在里面？ 宁六肯定点头。 宁秋寒以前十八年丰富的生活经验总结出，与他爹谈事，一定要又快又准。 他荒唐事做得多，他爹对他极没耐心，见到他不是端着威仪训诫他就是连打带骂训诫他。 他若不能一句话讲完，最后的结果定是话未出口便被他爹赶出来。 宁秋寒扶着门框十分严肃认真地酝酿了一时半刻，深吸一口气后一脚踢开殿门。 脚伸出一半蓦然觉出不妥，无奈那门实在不甚结实，只“哐当——”一声便在他面前砸开。 “爹——” 清朗的少年音响彻书房内外，可惜只堪堪吐出一个亲切的问候，其余话硬生生折在了口中。 诚然，书房中有他爹。 不光有他爹，还有其他人。 宁秋寒愣愣望着与他爹对立站着的绝美少女，此时那少女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还搭在自家老头胳膊上。 他震惊之色溢于言表：“我娘晓得吗？” 说完又觉不妥，双手本能地去关敞着的房门，半只脚退出书房：“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逆子！！！”宁修明咆哮，“还不给我滚进来！！！” 逆子这种称呼一向爱与当爹的心情系在一处，此时“逆子”二字一出，宁秋寒便晓得老头今日心绪不佳。 他今日来寻他爹，本身便是一个错误。 他脚下一软，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爹……”。 宁修明捂着胸口对那姑娘道：“林姑娘所说之事我会找人再去探查，一有消息便让人通知姑娘。” 林婉瞥了一眼跪在门口的宁秋寒，缓缓收回手：“婉婉谢宁家主相助。” 林婉走后，宁修明噗通坐到椅子里重重喘着粗气。 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沉郁之色，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悲凉。 桌案上的茶壶被人磕了四五次才成功倒出一盅茶水。 宁秋寒混账了十八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爹气成这种样子。 “爹？”他又叫了一声。 宁修明这才如梦初醒，抬起了头。 宁秋寒怔怔地看着他爹泛红的眼眶。 宁修明偏过头抹了一把脸。 宁秋寒直起身，手上的金边玉扇不自觉合了起来，强笑道：“爹，你同儿子哭什么？我不会同娘乱说的。” “逆子……”宁修明气恼，声音还有些暗哑，“你找我有何事？” 宁秋寒挠挠头：“哦，昨日碰到两个外乡人，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件难得的灵宝……” 未等他说完，宁修明随意摆摆手：“你若喜欢，找人买来便是。” “爹，那灵宝可安……”抚神魂。 他还没说完，宁修明再一次打断他：“好了。近日我与你大哥要出门一趟，你在家好好陪着你娘。 在我与你大哥回来前，不许你出门惹是生非。” 宁秋寒唬了一跳，往年本家来人，他爹与大哥都是随旁陪着，从未扔下贵客独自出过远门。 “爹……” 宁修明眉头倒竖，盯着这个不省心的小儿子：“你把人得罪了？” 宁秋寒飞快摇头，装得老实稳重，肃穆道：“晓得了爹，一路顺风爹，再见爹。”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从怀里掏出一串手钏：“这是我孝敬爹的。” 收了东西，就不能打我了哦。 然后很是谦恭孝顺地同他爹告退，直退到书房门口。 顶着宁修明越来越锋利的眼神，心虚的感觉再也压抑不住后，猛地打开房门，招呼着守在门口的宁六示意赶紧撤退。 脚刚迈出两步，屋内忽然传来老头中气十足的声音：“宁六留下……” 一直跑到花园凉亭，宁秋寒才扇着折扇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凶……” 在凉亭休息了一刻钟时间，宁六才从宁修明院子里出来。 果然，他爹就是要询问他近日有无惹是生非…… 宁六给他续上一杯温水：“公子，那安抚神魂的灵宝还要吗？” “要！”仰头喝完，宁秋寒把茶盏重重磕在石桌上，示意宁六再倒。 他手腕一垂，“啪”的一声合拢握着的折扇，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要，肯定得要。想法子撬开那二人的嘴，拿下灵宝。” 他爹最近为了他大哥去中洲的名额费尽心思，他虽对前程一道不甚上心，但也总不能看着他爹和大哥苦恼而无动于衷。 只希望这灵宝有用，能砸开本家的大门吧，如此也算尽一尽他这老儿子的心意。 免得他爹总是拿“废物”、“败家玩意儿”的眼神瞅他。 宁六应下，过了一会又道：“刚刚在小花园碰到了宁远公子，他似乎……” 宁秋寒不耐听到本家人的消息，打着哈欠挥挥袖子，“别理他，天天阴阳怪气的。” 第20章 上门 四月份的天，入夜后便有些幽凉。 沈知遇在李玉京床前贴满了聚灵符。 把他的一双手拢进锦被，又在房内布下一道结界，确保李玉京在她回来前能一直安稳呆在房内。 最后对着床上的人连施三道昏睡诀才放心走出房门。 沈知遇走后，房内原本正在安眠的人于满是紫色睡意气泽的围帐里悄然睁开眼睛。 李玉京静静听着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精神虽在昏睡诀的作用下有些恹恹，思绪却愈发有些清明。 手指摸过一旁的聚灵符，拿在手心里虚虚握着。 他打开床头放着的那本法诀典籍，视线一一扫过上面降妖除魔的咒法。 人妖殊途，自千年前人族与妖族有过大战，两边素来不睦。 人族修士看不起妖族孽畜，妖族嫉恨人族得天独厚，两边极少有来往，更没有人族修士会寻一妖族为道侣。 夜半三更夜色浓郁，四周一片昏暗，只余下聚灵符星星点点的光晕点缀着夜色。 团团紫色睡意从床帐里溢出，顷刻间已笼了大半个房间，紫色云雾缭绕，如梦如幻。 李玉京整个人浸在这紫色梦泽中，丝丝缕缕倦意绵延不绝涌上心头。 这几日接连赶路，尽管沈知遇已勉力以灵力温养他经脉，可这身体破败多年，接连折腾这许多天，到底还是有些吃不消。 顺着无边倦意，李玉京再支撑不住，昏昏然进入了梦乡。 作为一个没什么记忆的人，他其实已经多年没遇到过什么梦境。 只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的主题如英雄救美、美舍身伺英雄一般，极其没有道理。 梦里头烈日炎炎，浪海滔天，浩浩东海岸边的海水不知被什么东西染成了绯红色。 岸边耸起的一块礁石岩，他躺在上面，腿上的钝痛让他起不了身，理所当然地也走不成路。 身穿一身红衣的沈知遇蹲在他面前，端详半天，用手中举着的糖人戳了戳他腰腹：“好肥的一条鱼。” 他腿疼得厉害，不晓得她什么意思。 等缓过神来便已被沈知遇拖到了岸边。 一般来说这种时刻，救下人的一方理应心急火燎地为伤者医治，免得好不容易救下的人突发不治。 可眼前少女只是简简单单蹲在那里盯着他看，嘴里咯蹦咯蹦嚼着琥珀色糖人。 如此过了片刻，他腿上血迹已有些干涸方听她开口： “按颜值界的规矩，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救了你，你当哭着喊着以身相许才是！” 自他出生起，骂他灾星祸患的人有，夸他打架厉害的人也有，但如此平常夸他长得好看的还是头一个。 他今日输了与海里黑蛟的那场架，心绪不佳并不搭理她。 她突然伸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口大锅，“如此不情愿，那我还是吃了你吧。” 话落地，一口大锅猛然从天而降…… 李玉京猛然睁眼，眼前一片昏暗，他恍然以为自己真被收到了锅里。 这种骤然从虚空坠落到实地的感觉，让他着实缓和了好一会。 此时，夜半三更周围一片寂静，原本笼罩整间屋子的紫色睡意也已淡了三分。 李玉京按了按眉心，花了一点儿时间才从刚刚荒诞的梦境中醒来，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客栈里的人都被昏睡诀迷昏了过去？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划过，李玉京便反应过来什么，伸手一探将木偶娃娃勾到手中。 同时右手掐诀，打出一道上古禁制。 周围空气似乎在无形中波动了一瞬，李玉京颀长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可惜了，如果妖力还在，这道禁制下去，他完全可以直接隐匿了身形，而不是如今这般还要费心躲藏。 李玉京随意搭了件外衫，将娃娃放在床头，自己则隐身藏在床边的帷帐之内。 那帷帐与李玉京一身青袍融为一体 不过片刻，走廊外传来几道脚步声。 声音很清晰，间或混着闲谈，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十分张扬。 李玉京隐在暗处，听那几人直接推门而入，竟是连招呼都没打，几道攻击便往床上打来。 三五种攻击的灵力光华将房间渲染得如同白昼，萦绕于床帘之畔的紫色睡意终于被击得溃不成军。 房间之内，皎皎月辉之下，正正站着一女三男。 那女子收回手，讶然看着于内室之外竖起的结界。 “没人？” 几人顺着结界金色华晕的方向看去，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偶娃娃静静坐在床头。 那娃娃黝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一头乌发仿佛活过来一般飘在身后。 “那是……木偶？” 几人显然没想到屋内二人突然消失无踪，只剩一个诡异的娃娃等着他们。 “林师姐，怎么办？” 那女子明媚皓齿，婀娜多姿，此时面上带着寒霜向前走了两步，透过金色结界向里张望。 “看着像是防御法器，不用管，全力攻击，那二人必定藏在内室。” 余下三人显然很信服领头女子，雪白的长剑齐齐向结界袭去。 沈知遇曾说过，若有充足灵力支持，这防御罩可堪挡金丹后期全力一击，可她大抵也没料到傀儡娃娃第一次派上用场，是在她外出之际。 此时李玉京无法控制灵力，傀儡娃娃体内仅有一颗中等灵石，这防护罩却是经不住这些人轮番攻击。 不过几个呼吸间，金色防护罩已微显裂纹。 女子手中灵力化形为无数剑影，不过一击，“咔嚓”一声，防护罩化为点点金光消散在空中。 旁边一人走进内室，目光在房内逡巡一番，最后定格在傀儡娃娃身上，伸手抓起了它。 可下一刻，那看起来小巧无害的傀儡，满头发丝豁地猛烈生长。 “嗡——” 浓密的发丝汇聚在一起，像是锋利的剑刃，轻而易举就刺穿了男人的手掌。 发丝往外室蔓延过去，像一条蜿蜒的毒蛇，朝着另外二人射去。 那女子面色一下变了。 “救命——林师姐救我——啊啊啊啊——” 刺穿手掌的男子不断哀嚎挣扎，右手掌心已长满黑发。 很快，男子的身体像是被人种下许多孢种，整个人被黑发包裹。 身体挣扎的动作开始变慢，最后静止在黑发里。 另外三人见此，惊得连连后退。 下一秒，那黑色的头发像蟒蛇一样朝三人绞过来，眼看避无可避。 那女子一手推出一名男子阻了黑发的攻击，另一只手拉过身旁男子挡在身边。 趁着这个空隙急速出手，剑气迸着火花，竟也真的把刚硬如铁的黑发斩落下来。 一头乌发被尽数烧光，傀儡娃娃樱桃小嘴咔哒咔哒两声，细长的两个小胳膊捂着自己烧秃的脑袋，无声抗议。 防御阵法被破，仅存的攻击被人斩断，沈知遇又外出未归，眼下这种情况竟是个无解的困局。 李玉京叹息一声，化出身形走出藏身之地，扬手挡了一记女子袭向娃娃的攻击。 鲜血顺着手掌无声滴落，室内一阵异香浮动，李玉京毫不在意，捡起跌落在地的木偶娃娃安慰地拍了两下。 并未发现赤中带金的鲜血染上木偶娃娃脸颊，瞬间被木偶吸收。 女子用力甩开身前男子的尸体，冷冷看来：“邪魔歪道，终于舍得出来了……” 第21章 你清醒一点啊仙长 风郡城人杰地灵，往来大能无数，城内委实没有什么大妖大害供沈知遇猎杀。 沈知遇一夜奔往几个地方，只得了几个寻妖、要债的任务。 待她难得寻到一个捉拿狮妖的任务时，发现那厮犯案后，竟在与城内的小妖姬月夜饮酒。 “呔——大胆狮妖，竟胆敢抢劫商铺，还不……” 沈知遇情绪激昂，口中念着每次捉妖时的必要出口的台词。 “等等……” 月光下正在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粗犷男人突然扬声打断她，并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 “仙长，等一下。” 粗犷男人又连忙大吃几口炖肉，仰头饮尽杯中酒长长打出一个饱嗝来：“可以了，仙长。” 沈知遇深吸一口气，正欲把剩下的台词讲完：“还不束……” 就见那粗犷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截麻绳，十分贴心地绑在自己手上。 双膝呈下跪姿势，做痛哭流涕状：“我无耻，我不应该想着不劳而获，我真该死啊——” 沈知遇：“……” 认真念完认罪词，狮子精抬起浓眉，炯炯有神的大眼里没有自由逃跑的欲望，全是遵纪守法的渴望。 他十分熟稔且热心地开口：“走吧道长，走过三条街，您把我交给天察司许道长那儿就成。” “领灵石的地方您晓得吧？如若您带了任务单，直接在许道长那儿领灵石就行。 如若没带，估摸着您还得回椿林街那儿领……” 奔着打劫一番，最好还能“不小心”劫个妖丹回去的沈知遇，有些失望、甚至有些迁怒地望着面前没用的狮子精。 她拿剑捅捅面前的狮子精：“你……抢劫罪会被判多久？” 狮子精拍拍膝盖上的泥土，直起身。 对来捉拿他的修者态度十分良好，瓮声瓮气有问必答：“不确定，看你抢了啥。关个三天五天、十天八天的，都有可能。” “唔……如果抢个妖丹……” 狮子右手虚握成拳捶打下自己手心，痛惜但精斩钉截铁道：“会死！” “……” 可惜了。 沈知遇不抱希望地看向躲在一旁的小妖姬：“你……” 长相柔美的小妖姬虚弱一笑：“仙长说笑了，我只是一只妖力低微的小花妖，委实不配被仙长挂念。” 沈知遇有口难言，满心只想叹“真是太不争气了，妖族正是作奸犯科的当打之族，你们如此遵纪守法，委实丢了妖族的脸面。” 话到喉咙被心中残存的良知勒住，憋屈又惋惜地道：“其实做妖呢，有时真的不必太委屈自己……” 二妖：“……” 狮子精犯科这么多次，头一次遇到捉到他后没有疾言厉色的人类修士。 反应过来沈知遇这一番“推心置腹”的体己话，一直不太灵光的脑子划过一丝明悟：“你能如此为我们妖族着想，真是个大好人。” 沈知遇从相貌到天赋都是素剑门新一代弟子中的翘楚，从小到大各个方面都被人夸过无数次。 但如此简单直白且真挚地夸她是大好人的，除却白霜霜，便也只有狮子精一个。 沈知遇顿时对他徒增几分好感。 当然，对一只妖产生好感这件事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此时更加重要的事是另一件——没了狮子精的贡献，她要到哪里再寻摸一只犯了错妖呢？ 没有恶妖就没有妖丹。 没有妖丹，如何才能缓解大玉的反噬呢？ 难不成，要用坑的？ 坑，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那么，是再去寻一只妖来坑，还是直接坑了这只狮子精，这还是个问题。 她考虑了一瞬，觉得这么愚蠢而又天真的妖族日后真的很难再遇到，保险起见，直接朝这只狮子精下手最便捷。 苦思冥想片刻，她突然将光影剑塞进狮子精被捆住的双手中。 旁边的小妖姬见势不妙，身影一闪惊惶遁走，徒留一园花香。 牡丹花园中杳无人迹，只有几片牡丹花瓣偶尔从枝头飘落，于浓浓春意中扰出三两分动静。 “你是几级妖修？”沈知遇笑眯眯地问。 这个时间、这个场景、这个问题…… 狮子精呆呆看了看手中的光影剑，又呆呆看了看拉开架势的沈知遇，突然打了个冷颤。 一把扔掉手中精巧细剑，匍匐着痛哭自己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自己不能这么随意便死了云云。 沈知遇仓惶按住差点被狮子精扯掉的裤子。 觉得，自己对狮子精产生了很大的误会，她一向以为如狮子、老虎这类威猛的妖类，心思一向比豺狼、狐狸简单些。 这一刻才发觉自己犯了思维狭隘的错，这狮子哪里憨厚，分明长了一副聪明相，连她这种栽赃陷害都能看明了。 狮子精此时恨不得能亲自上手摇干仙长脑子里进的水： “仙长、仙长！！像我这种犯些小错的，只需被关几日洗心革面便可重新做妖了。 若被人引诱陷害着犯了错，引诱陷害之人与犯错人同罪啊 仙长，您清醒一点啊仙长——”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 引诱陷害之人沈知遇死命扒拉着裤带：过分了大兄弟！！ 把“在逃”狮子精拎到天察司交了任务，沈知遇坐在天察司大门前，就着门前两盏大红色的灯笼，把任务清单仔仔细细从头捋了一遍。 “恶妖在哪……恶妖……妖……” 师门古籍曾记载，天下妖物共分九阶，但大多数都只处于灵智未开的阶段，被修士称之为灵植灵宠。 妖物修至三阶可开灵智，四阶可化人形。 而要修出妖丹，除钟天地灵秀之外，还需有大机缘，妖力升至五阶。 且，妖阶越高，数量就越少越难得见。 更不要说既有妖丹，又正好犯在她手上的妖修，那更是少之又少。 “唉！” 沈知遇原本就细弱的脊背更塌了一些。 双手托腮，静静望着天上那轮清冷明月，她心中默默思忖，该去哪给李玉京寻摸一颗可供他对抗反噬的妖丹。 就在这时，沈知遇腕间的红绳突然无声震动起来，沈知遇猛然回神，眸中厉色一闪而过。 糟了！ 傀儡娃娃身上的结界被人破了！ 第22章 夜探宁府 天察司与客栈相隔五条长街，离得并不远。 沈知遇没有迟疑，翻身跃上屋顶，于夜色遮掩下，灵猫似地避开长街上一列列夜巡的府兵，飞快往客栈奔去。 缠绕腕间的红绳越震越快，待至十几息后，蓦然从中间断开。 待沈知遇挟着一身寒气赶回客栈，房内早已没了李玉京身影。 她轻轻推开房门，行走间脚步声几不可闻。 房间里有人动过手，桌边的椅子被人踢倒在地，现下那椅子还横在地上。 窗梁之上，还有几道不明显的灼痕。 沈知遇飞身登上窗梁，从木梁上摸索拔出四五枚刻有符纹的银针。 是她为李玉京打造的暗器！ 沈知遇紧紧握着那几枚暗器，脑子里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思绪混乱，眉骨渐渐耸起，排除掉种种不可能，脑子突然里冒出一个看似荒诞却又合乎情理的猜测。 “宁府？”沈知遇喃喃。 风郡城有理由、有能力找她们麻烦的只有一个宁府。 “还真是躲不过……” 小说剧情线发展真的太强大了，她在客栈里等了宁秋寒一天一夜都未把人等来。 原以为能躲过这一遭，没想到李玉京还是与中洲通天门对上了。 原着中也有这么一段，原因却不是因玉佩而起。 那时，巡安街上，李玉京华华君子一袭青衣，如清风朗月，月下仙人。 瞬间俘获了各家小姐的芳心。 理所当然地也招了些许男儿的眼。 李玉京就这么被人掳走了。 沈知遇有些麻木，原着中掳人的变态不会就是宁秋寒吧？ …… 夜色深沉，天上浓云遮蔽天幕，城中朱雀街一片安静祥和，一道黑影快速闪进其中一个庄重威严的府邸里。 风郡城第一世家宁府上下悄然无声息，除巡逻府兵外偶尔经过不时发出些许细微脚步声外，只寂静石径两旁间或有丝丝垂柳于微风里浮动。 沈知遇神识一扫，宁府上的阵法纹路清晰入眼，看似强悍完整的防御阵法在她眼里破绽百出。 天乾地坤，北为中空…… 找到了。 她依着心中所想，从北面潜入宁府。 如梁下飞燕，在偌大的宁府飞了一圈，总算在东厢房里寻到了要寻之人。 宁秋寒像是刚从外面应酬回来，整个人躺在一张湘妃色软塌之上，嘴里含含糊糊叫着宁六。 沈知遇靠在窗边凉凉听着里面的动静。 几声窸窣的脚步后，宁六沉稳的声音隐隐传来：“公子，可要唤小桃红过来伺候？” 宁秋寒似乎说了声“不急”，随后又吩咐宁六唤人来之前先扶他进浴室，把屋子里的门窗打开散散味道。 沈知遇不禁心中冷笑，用野蛮粗鲁的方式把她道侣捉了去，倒是知道对自己的道侣怜香惜玉。 屋内静了一会，侍从点了一炉熏香，花一样甜，透过半开的窗沿幽幽飘入沈知遇鼻尖。 宁六像是收到什么消息，快步走进浴室，“公子，林小姐一刻钟前带了一个人进宁府。” 宁秋寒懒懒回道：“理她作甚，除了每年进贡一批灵宝，通天门的其他事都与我们无关。” 宁六声音有些紧绷：“听守在客栈外的家仆说，林姑娘夜间带人去了客栈，抓的人貌似就是持着玉佩的李公子。” “什么？！” 室内传来一阵水声，宁秋寒一脚踏出浴室。 “通天门的人如何得知李公子二人？” 忽而紧张又问：“单单只带回了李公子？那位沈姑娘呢？现下人被关在哪儿？” 接连三个问题，一声比一声急。 随后宁六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有些低，她听得不是很真切。 沈知遇翻入室内，隐在门口，静静听着外间的动静。 这一会儿功夫，她弄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利益绑在一体的宁家与通天门，关系貌似远没有外人眼里那般和睦。 第二，夜闯客栈，掳走大玉的人不是宁秋寒。 第三，宁秋寒这个废物，大抵也不知道大玉被关在了哪。 沈知遇沉思了一阵，怔愣了一阵，听到脚步声窸窣，宁六似是被打发了出去。 宁秋寒则是披着一件白色丝袍坐在楠木圈椅上，面色说不出的难看。 抬手转了转脖子，她对宁府不熟悉，纵使人不是宁秋寒捉的，此事终归因他而起，寻人之事便是绕不过他。 …… 夜静更阑。 墙上壁灯中，幽幽烛光将房间映的昏暗发黄。 “噼啪……” 烛光恍惚一瞬，宁秋寒回过神，拿过烛台边的挑针拨弄一下烛火，行走间碰翻一盏茶水。 瓷具碎裂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显得尤为刺耳。 门口传来敲门声，仆从询问的声音远远传来：“公子？” “无事。” 宁秋寒高声回道，低头扫落浸染衣袍下摆的茶渍，暗道好生倒霉。 余光扫见褐色木墙上，悚然发现那里竟出现第二道人影。 一股凉意猛然从脚底往上窜，他猛然转身，低喝一声：“谁……” 话未说完，一柄匕首突然横在他颈前，同时颈上传来一股痛意。 来人一手抓着他的发髻往后扯，一手横刀抵住他颈部，阴森森盯着他道：“好巧，这么快又见面了。” 宁秋寒傻了。 他傻呆呆地看着眼前眉飞入鬓，十足温和却又似笑非笑含着一些冰冷意味盯着他的年轻女修，吞了一口口水。 “是啊，好巧、巧，您吃、吃了吗？” 他也曾料想这人最后会找到他头上，但有点不能明白，这人怎么能这么快找到他头上。 明明他不久前刚刚得到李玉京被抓的消息。 沈知遇扯发髻的手更用力了，眉眼间显出一抹森然冷意，语气轻缓道：“道侣丢了，我心绪难安，宁道友说，我该怎么办？” “沈道友说笑了，我委实不知……” 下面的话宁秋寒并未继续说下去，横在他颈间的匕首渐渐压了力道，淡淡的血腥气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眼前的少女面色越来越冷，漆黑瞳孔在幽幽烛光中泛着致人死地的冰冷杀意。 她会杀了他！ 宁秋寒头皮发紧，一股又一股的恐惧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带着溺人死亡般的气势。 这时，探听消息的宁六回了来，在门外询问：“公子、公子！” 宁六久候不到宁秋寒回话，晓得屋内怕是已然出了事，当即破门而入持剑对峙。 一看沈知遇的架势，便知那羸弱小郎被捉的事恐怕已经被这少女知晓。 当即也没遮掩，十分干脆吐口：“是林婉，林婉捉了你同伴，还请道友放了我家公子。” 沈知遇笑得一双眉眼弯弯：“我不信，宁公子家大业大，随意找个替死鬼……” “不不不，”宁秋寒余光觑着沈知遇神色，手指搭上匕首边缘，试探着往外推，“真不是我，林婉是宁府贵客，我如何做得她的主。” “哦？” 沈知遇按压匕首的力道收了些，刀尖却扔抵在宁秋寒脖颈前，语气淡淡，听不出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宁六缓步上前：“我家公子天资愚钝，只善玩乐，他没祸水东引的脑子。” 宁寒秋怒目。 宁六接着说：“林婉是中洲通天门的人，每年都会来凤郡城一趟，她修为高深，师门显赫，根本不把我们这些旁支放进眼里……” “你厌恶她，想借我之手教训她。”沈知遇冷静打断他。 第23章 变态 宁六话头一滞。 近日，中州本家来人，令各旁支把这一年收集的天材地宝上缴。 宁家主有意使长子前往中州修炼，每年都会令人大力搜寻天材地宝为长子铺路。 这原也没什么，每年皆是如此，他们这些人早已习惯了。 只是今年，通天门掌门的首席大弟子宁程翌出关，本家索要的灵宝比往年更多更珍贵。 宁家家仆已经多条人命填了进去，中洲那边仍不满意，近日还逼着家主亲自带队前往须弥谷。 须弥谷那个地方瘴气横生，常有妖邪出没伤人，家主这次出行凶险异常。 事情累积在一起，使他愈加厌恶中洲本家人。 这些事是他心中隐秘，此刻被沈知遇挑破，一时便有些失落。 心中暗道一声可惜，这女子来的实在太快，接到消息后他原想设计这女子与中洲本家人对上。 可惜很多后续他还没布置好就被她找上门来。 宁秋寒失神片刻，却也有些委屈地望向沈知遇：“我讨厌归讨厌她，但设计你们这件事又从何说起。” 沈知遇睨着这个不知该说是单纯还是愚蠢的宁府少爷，被身边人连带算计了竟还不晓得：“我有没有同你说过那玉佩我们不卖？” 她虽不是很晓得修真界的灵宝种类，但在她前些年看过的小说中都有记载，神魂之于修士重中之重。 可想而知，能安抚修士神魂的灵宝定也是十分了不得地东西。 李玉京如今遭受妖力反噬，日常处在神魂受损的状态，这样一件了不得的灵宝她怎可能让出去。 第一夜她守着李玉京，一方面是为了给他缓解反噬，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着宁秋寒前来打扰。 第二日白天她坐在屋中做了一天娃娃，也是在等着宁秋寒上门。 只她没想到，这人第一晚没来，第二天白日没来，正正巧在她外出的第二日晚间过来了。 当然，沈知遇觉得自己手握灵宝遭人觊觎无可厚非，若这人单单只是把玉佩强抢了去，自己思虑不周栽了，她认这个栽。 之后是寻个机会把玉佩抢回来，还是把人打一顿之后再抢回来都是以后需要考虑的事。 但眼下宁家人不仅抢走了玉佩，还破了她的防御罩把李玉京掠了去，便委实有些没有道义。 沈知遇十分鄙夷地望着打算算计她的主仆二人，低低唾弃一声。 宁秋寒无知无畏地开口：“我也说了要买啊。而且，你们那么穷……” 沈知遇指尖用力。 头顶发髻被人更用力地抓起，宁秋寒禁不住哀嚎：“痛痛痛……” 挣扎间他脖颈前倾，被匕首抵着的地方鲜红的血液顺着锁骨蜿蜒滑入衣襟。 沈知遇压紧匕首，甚是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蠢货：“你若当真的对这世间无半点留恋之意……” 一旁的宁六终于忍不住插话：“公子，您少说两句吧。” 他扔掉手中武器：“这位姑娘，我家公子真没算计人的脑子，都是我心思不正，要杀，您便杀了我……” 沈知遇头疼。 不得不说，这主仆俩一个比一个蠢的骚操作当真将沈知遇架在当场。 杀人是不可能杀人的。 最起码在找到李玉京之前这两人不能杀。 她挟持宁秋寒的本意是向这二人传递一个帮她寻找李玉京就能活命的信息。 但这二人的脑回路明显和她不在一个频道上。 一个持之以恒犯蠢找死，一个百折不挠在犯蠢的路上反复试探。 着实可恶。 窗外寒风骤起，豆大的雨滴打在窗檐之上，引得沈知遇一阵心烦。 “都闭嘴！”沈知遇呵斥。 她晃了晃脑袋，抵着宁秋寒的匕首猛地转个方向，直直插进他肩头。 “我艹——你来真的啊……” 宁秋寒身体弓成虾米，凄惨的哀嚎声被窗外春雷掩盖住。 沈知遇后知后觉感受到空气中有些不对，这变态竟在房中点的香料有些奇特。 宁秋寒挨了一刀，疼得眼泪鼻泣都下来了，跪在地上不断喊：“六……六……” 666？ 这是被扎爽了？ 沈知遇惊讶，对着他又是一刀：“哎呀，看不出你还挺变态……” 宁秋寒一连挨了两刀，抹了一把眼泪，什么心思都没了。 宁六急着阻拦：“哎哎，公子，我在呢，我在。 姑娘，人真不是我们带走的，您手下留情呢……” 沈知遇冷笑，受凌霄长老他老人家教导着长大，她自来不懂什么是手下留情，对手下留情这一桩事也没什么兴趣。 况且…… 沈知遇刀剑用力旋转三分，“你竟敢对我用药！” 宁秋寒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恨不得立时晕过去。 宁六额上冒出滴滴冷汗，慌忙熄灭房中燃着的甜腻香料，“姑娘误会了，这是稀释过的禁灵散，只对低阶小妖起作用。 平常修士用起来只会松散些心神，于身体是没有妨碍的。” 他视线虚虚掠过沈知遇细嫩脸颊，有些迟疑：“因小桃红是只桃花妖，公子与她……在一处时，都会燃上这种香……” 他静了两息，抬眼偷偷打量沈知遇脸色，亡羊补牢道：“那小郎被林婉关在密室。 那地方我知晓，我可领姑娘去。 姑娘快放了我家公子吧……” 沈知遇略有嫌弃地放开宁秋寒，任由宁六把人带过去上药包扎伤口。 一刻钟后，宁六指着宁府布局图上花园的一角对沈知遇道：“这处古井下面有一处密道，通往后院底下的密室。” “那里是家主存放敬奉本家宝物的地方，按惯例，本家那群人应会把李小郎关在此处。” 沈知遇注意力从宁秋寒已然痊愈的伤口上移开。 目光在宁府布局图上绕了一圈，又拐回花园古井处，微微蹙眉凝神细思。 “你们家主放宝物的地方，怎轻易被你知晓了？” “……” 宁六哑然，有些事好做，但却不那么好说。 他视线不由飘向宁秋寒。 宁秋寒端着茶盏的手挡住半边脸，“我是宁家公子，知晓个把秘密有什么稀奇。” 说着说着愈发理直气壮起来，“我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偶尔光顾、呃，检验一番，怎么，犯法啊？！” 第24章 血凝丹 借用宁秋寒贡献出的禁灵香放倒守在密道口下的几名修士后，沈知遇带着宁秋寒二人从井口飘然而下。 在黑暗潮湿的地道里走了十来杖，眼前才渐渐露出些烛火。 她回头望向倒了一地的修士，不禁赞叹：“好药。” 她虽不晓得哪个正常人会在自己房中放置这种禁灵香，但此时这药为她所用，她便不得不昧着良知真心夸上一夸。 “还有吗？送我一些。” 宁秋寒摇着扇子谦虚：“谬赞谬赞，好说好说。” 唯有一个正常的宁六连声催促：“快些走吧，李小郎还在里面等着咱们。” 三人掐着诀掩住气息，慢慢朝着隧道尽头摸索。 地牢内，李玉京被林婉困在凝丹阵中动弹不得。 偌大的阵包裹住了整个密室，千丝万缕血红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贯穿他的身体。 这阵法不仅困住了他的手脚，更是困住了他的神魂。 全身骨血如万千刀片一一剐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给他难以忍受的剧痛。 大妖特有的赤金精血被一点一点挤出体内，顺着丝线流出，在阵中渐渐形成一颗血丹。 林婉眼神痴迷，望着逐渐成型的血丹声音十分柔和：“想不到这偏远之地，竟还有血脉罕见的高阶大妖……” 修炼有成的生灵血中蕴含着天然纯粹灵力，比万千补药更能提升修者功力。 待这血凝丹炼成，她卡在筑基期的修为定能冲破瓶颈，迈入金丹期！！ 李玉京青色衣袍破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缓慢渗出鲜血，一副千沟万壑，伤洞交加的模样。 听到这话，他惨白清瘦的脸上神色淡淡，双眸始终微垂半阖，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破碎娃娃。 林婉并不在意，当然，她也向来不在意妖族蝼蚁的生死。 原只是想寻个修复神魂的灵宝，想不到竟偶然发现了一只行走红尘的大妖。 她深嗅一口空气中弥漫的甜得有些发腻的香气。 可惜了，能炼出这么诡谲木偶的俊美男子，竟是个妖…… “待我取完妖血，定会为你选一处灵气盎然的安眠之所……” 林婉拂了拂衣袖，莹白手指穿过法阵抚上那张苍白得吓人，却依旧侬丽勾魂的脸，“真是、可惜了……” 唇角挂着悲天悯人的笑，更显飘逸仙子之姿。 就在林婉手指堪堪要碰到李玉京的时候，陡然微微“嗡”的一声响，空中似有什么东西闪了几闪。 林婉惨叫一声，猛地缩回孟浪的右手。 寂静密室内，一道清灵女声幽幽传来。 “大玉的安眠之地自有我操心，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么喜欢惦记别人道侣？” 林婉捧着被银针穿透的手掌，脸色难看。 她转过头，正看到一身灰色道袍打扮的女子立在门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见她望去，那女子翩然一笑，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泛着诡异颜色的匕首迎面袭来。 林婉手中利刃出鞘，挥剑挡开那柄冰手，“你是何人，如何来……” 只那匕首诡异，被打落在地后，竟还挣扎着往这边弹了两下，且在她放狠话的同时，突然在她脚边炸开碎成一片片锋利铁片，齐齐向她攻来。 沈知遇朝林婉盈盈一笑，甚是和气地开口：“我是你祖奶奶。” 沈知遇觉得自己这个笑其实笑得挺有礼貌，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和气，她一向对美人比对其他人更宽和几分，今日一晚她都没这么和气过。 林婉连退几步，于空化出一道灵气护盾挡住突然爆开的铁片，黢黑的脸上再维持不住仙子之态，眉宇间阴鸷顿生，冷声道：“你找死！” 通天门以玄妙剑术着称，林婉作为通天门内门新秀，剑术自然不凡。 顷刻间便闪身飞至沈知遇身前，手中的利剑也化成数只剑刃当头劈下。 “小心。”宁六惊呼。 宁秋寒也慌忙从储存戒中取灵宝，意图挡下这一击。 沈知遇立在寒刃中间却是不慌不忙，光影入手剑光大盛：“大玉，看好了。” 她的道侣被人如此轻易掳走，细想其实有些丢脸。 她前脚刚向人保证一定会保护好他，出来不过半月，竟被人不知不觉掳了去，还伤成了这副模样。 简直是把她的脸碾在地上踩。 沈知遇神情肃穆，在林婉身至之际，周身忽然银光暴起炸开一团银针。 小小的银针似有千斤之力，与周围寒光对抗。 沈知遇祭出光影剑，一向温和含笑的面上一片肃然，“伤我道侣者，斩！” 那剑光暴涨如满月之湖泊，千百流光只汇聚于光影剑剑尖一点，狠狠劈向林婉。 “砰”的一声，林婉被震得飞跌出去，虎口破裂手中的本命法宝竟掉落在地。 “怎、怎会?” 林婉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她虽年轻天资却高，不然也不会在一众宁氏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通天门内门弟子翘楚。 可现在她最得意的一剑，被眼前这女人如此轻易地破解了，这让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少女以一剑之姿击败通天门新一代天骄，让在场众人怔愣原地，就连嗜血阵中的李玉京都抬起头来，静静望着密室中央的女子。 被众人凝视的沈知遇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昂着下巴对困在阵中的男子道：“你看，我说了我能保护好你。” 她虽不小心把道侣丢了，但就凭她能这么快找过来，这么快打败这个贼首，如她一般的道侣应当也算得上合格吧。 她毫不怜惜地拎起地上还在呕血的林婉扔到“凝丹阵”旁，踩着她的头威胁道：“破阵。” 林婉咽回涌上喉头的腥甜，脑袋虽还在别人脚下踩着，周身的气势却没半点减弱：“凝丹阵是我通天门专为妖族所创，外人休想破阵。 这只大妖死定了！” 她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掐了一道传音诀，周身荡起片片肉眼看不见的灵气波动，红唇吐出的话音里莫名带着些飘渺之意。 “道友年纪轻轻，前途大好，为何要与妖族结为道侣。 妖族卑贱，道友何不趁此机会摆脱了这惑人的妖精。 我这凝丹阵可提炼妖族精血，道友如若愿意，我们可分一些妖族精血与道友……” 怕沈知遇不识货，她又详细解释了李玉京妖血的罕见，精血的妙处。 沈知遇负手沉吟。 宁秋寒与宁六一脸意动。 阵法里的李玉京亦是抬起双眸，细细盯着沈知遇表情变化。 沈知遇：“这血凝丹当真这么好用？” 第25章 欢喜 “当然！！！嗜血阵是我通天门老祖特意为炼制妖族所创，可提炼精粹妖修的妖力与妖血。 以这种大妖为材料炼制出的嗜血丹，足以提升我等一个境界的修为。 更甚者，哪怕道友在修炼时伤了根基，这嗜血丹也可修复道友经脉丹田，助道友重塑金丹。” “重塑金丹？”沈知遇狠狠地心动了。 沈知遇的反应令林婉嘴边笑意更深。 一时之间，密室里只有林婉低幽婉转之音：“道友，妖就是妖，即使他们修成人形，骨子里也还是妖，永远不会与人类同心。我们……” 沈知遇漆黑的双眸愈见朦胧，右脚渐渐从林婉脑袋上移开，手指一松光影剑掉落，碰到一旁木箱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宁秋寒猛然惊醒，目光闪烁惊疑不定。 这女人…… 宁六横臂挡在宁秋寒身前，护着宁秋寒步一点一点往门口退。 就在密室中气氛越来越诡异时，沈知遇忽然开口打断她，“等会儿……” 面上神色难辨：“你一个手下败将，在教我做事？” 她活动一下手腕，感慨道：“我原以为名门弟子个个光风霁月，想不到通天宗竟也有你这种卑鄙无耻之徒。 惑心术……呵。” 她笑了一下，脸上神情带起一抹隐秘的、真情实意的欣喜：“如此也好，这样我便没了负罪感。” 沈知遇一双剪水双眸无端荡起些许温柔看向林婉，细白的手指抚上其颅顶：“你可能不晓得，我家老祖曾收服过万千妖魔邪修……” 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她经历得多了。 “把你凝丹的阵法交出来，再敢耍花招我就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娘的，一口一个门中老祖所创，欺她家老祖不会自创阵法吗？ 如此轻视她师门，当诛！！！ 沈知遇亮出虎牙，保持着狞笑的表情一步一步迈向林婉，右手成爪闪过幽幽红光。 打算以暴力抢夺这狗屁宗门秘术。 只是这攻击到底没落到林婉身上，在施术的前一刻紧闭的密室大门再一次被人推开。 反派意味十足的沈知遇被来人一掌击飞出去砸在阵法结界上，口中狂呕鲜血。 “沈知遇！！”李玉京心惊，凑过去看沈知遇情况。 沈知遇摆摆手，视线模糊地看向门口与宁六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感叹：“怨不得邪修都没好下场，这反派手段我还没施展出来就被人劈了，好痛……” “……” “沈姑娘！”宁六惨叫，同样被来人击飞出去，狼狈摔在地上。 密室里的战局瞬间颠覆，沈知遇与宁六两个勉强能战的双双被人劈倒在地，哀呼呻吟之声不断。 沈知遇躺在地上尚处于懊悔情绪之中，一道凌厉的剑意忽然朝她袭来，体内五脏六腑都被压得隐隐作痛。 “沈姑娘快闪开，是一尺剑！”宁六惊呼。 宁家主今日下午带了宁家几乎全部的强者出门，连中洲本家领队人宁远都跟着去了。 因而沈知遇这一筑基期的雏鸟才能这般顺利地潜入宁府。 只是，令人想不到的是，今夜竟还有通天门的人镇守在宁家。 沈知遇忧郁看向坏她好事之人。 只见那人年近中年，普普通通的身材，平平无奇的长相。 手中却拿着一把既不普通也不无奇的短剑。 剑身约长一尺通体漆黑，看着极为怪异。 宁六警惕望着中年人，疾声提醒：“一尺剑以剑意伤人，沈姑娘对战时请务必离他剑刃一尺以上，否则剑意伤及五脏六腑，神仙难救。” 沈知遇神色微变，看向中年男人的目光变得戒备。 趴在一旁的林婉不失时机继续蛊惑她：“我的这位师叔可比我心狠手辣有手段的多，姑娘不妨就此离开，何苦为了一只妖丢了自己性命。” 林婉作为以不入流手段进入通天门内门弟子的女子，对于自己的修行的惑心术极有信心。 平时在通天门内，同辈中人少有能抵抗的，想不到今日竟在这女人身上失了手。 她心中暗恨，心中计划着等师叔将这群人捉住，自己定要将这女人碎尸万段，以解今日之辱！ 沈知遇咽下口中腥甜，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瓶丹药。 和血咽下药丸后猛地把药瓶砸到林婉脸上骂她：“闭嘴啊，八婆。” 沈知遇横跨社会主义与封建迷信两个世界，在修真界的这几年受门规约束，虽没太经历过如今日这般的险境，但以她成日在素剑们后山招猫逗狗四处闯祸的经验来看—— 这老匹夫她打不过！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破阵，先把大玉从这劳什子阵法中捞出来再说！ 沈知遇撑剑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手间突然发狠，周身灵力骤然暴涨，细长苍白的手指握着光影剑重重劈在“凝丹阵”上。 那一瞬，阵中贯穿了李玉京身体的红色细丝突然停滞了一下。 只是下一刻，将断未断的红色细丝猛然收紧，大量细丝从大阵周围猛然射出，狠狠扎进李玉京身体。 痛叫声响彻密室，赤中带金的鲜血四处飞溅，却溅不出阵法之外，在落地的一瞬间便被无处不在的细丝吸收，最终流入阵法中央已初具雏形的丹丸中。 “哈哈哈哈——”林婉抹去唇边溢出的鲜血，边咳边笑道：“别白费功夫了，入了我凝血阵，非鲜血流干不得出！！！” “他！！！ 死！定！了！哈哈哈哈——” 沈知遇忍着被阵法击飞出去的苦楚，一连劈了三次，这阵法中诡异地丝线越收越紧，根根插进李玉京身体，活像要把他穿成筛子。 沈知遇面上闪过一丝不甘，轻轻吐出一口气。 望着地上猖狂大笑的林婉勾起一个诡异的笑。 林婉唇边的笑猛然收住，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意识到，纵使沈知遇救人无望，也绝不可能逃出她师叔剑下。 可沈知遇现下对付她却易如反掌。 果然！ 还来不及逃，沈知遇剑锋快如闪电，干净利落地挑断她手脚筋。 在她挣扎嚎叫中又往她嘴中塞了一把禁灵散，桀骜中带着一股子狠厉地说：“看好她，打得过师姐活剐了她给你报仇，打不过便让她陪着我们下地狱。” “……” 李玉京借着锁链支撑，遥遥望向站在阵旁一身狼狈的沈知遇。 在他以往见过的几次中，沈知遇一直都是很威风、很有派头的师门二师姐。 即使是被师门长老追着打时，人也是上蹿下跳十分地活泼。 何时有过如此形容狼狈，虚弱吐血的模样？ 他歪头看了一阵突然有些疑惑，一时摸不清这个特意找过来，为了救他身负重伤，现下又不愿独自离去的沈知遇，到底是不是初次见面时对他带着淡淡恶意的沈知遇。 按道理来说，他虽然与她有了婚契，于她日后修行或许也大有益处。 但有脑子的人都应该明白，有些机缘，还是日后的机缘，实在没有现下搭上性命去挽救的必要。 在他看来，沈知遇明明是个十足聪明的修士，深陷此等危境，照理说应该听从林婉建议，早些脱身才是。 不晓得为什么，她竟如此执着地留了下来。 受阵法吸力，皮肤上渗出的血珠越来越大，染红他的眼睑，连带着眼前的人影都带着一层血气。 于一片血色朦胧中，李玉京冷静地看着执剑上前的沈知遇。 他此次被捉，一则是自身灵力枯竭，实在逃不出去。 二则是他在来捉他的那群人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与他同出本源，吸引着他不断靠近。 只是可惜，他被捉后便被关了起来，再没感受到那股气息。 这事他未和沈知遇说过，不想她却追了过来，还为救他受了如此重伤。 有人赌上性命前程只为他…… 空荡荡的胸腔里漾出一丝陌生涟漪，李玉京蓦地垂眸，呆怔地看着自己心口。 自他醒来，从未因人之七情而困扰过，此番确是第一次感受到。 没等他细细体会，心湖中的那抹涟漪又蓦然消失了…… 这情绪来得莫名又去得很快，却令他难得欢喜。 第26章 杀戮之道 沈知遇一面持剑应对中年男子，一面仔细听宁六的敦敦告诫，倒也在中年男子手下有惊无险地过了几招。 那中年男人不防宁六如此了解他，凝眉看了他一眼：“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凡。不对，我认得你，你是宁、宁……宁家的人。” 宁六眼中划过一丝凉意。 心中暗骂老匹夫，每年填了他们这么多人命，竟连简单的六字都记不住。 可见记性不好，人品不行。 中年男人不解：“作为宁家人，你怎么会与敌寇混做一团。” 宁六连忙垂头，一脸悲戚做痛哭状：“我家公子被贼人所擒……” 中年男人视线转过一旁。 密室靠墙的地方置着几个楠木箱子。 箱子后头隐隐躲了个黄色锦袍的少年。 少年正低头猫腰，一手握着芥子空间，一手在里面不停翻找，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墙角石壁上，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中年男人皱眉，实在没看出这少年有任何被贼人挟持的迹象。 只是这中年男人并不是个有耐心钻研的人，思索不通的事也没再继续思索。 疑者不用，全杀掉就是了。 他聚起全身灵力凝于一点，扬剑刺向沈知遇。 中年男人这“一尺剑”，剑至半空掠起一层淡淡的血腥气，那血腥气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嗜血大虎，咆哮着向沈知遇奔来。 沈知遇催动灵力相挡，光影剑与之相撞竟“砰”地弹飞出去，斜斜插在密室的石壁上。 杀意滔天。 沈知遇右手脱力微颤，作为同样强势的剑修，她明白，这男人是要杀人立威！ 剑修没了剑，如同待人宰割的羔羊。 她性命危矣。 正当沈知遇肃然戒备，中年男人立时杀人溅血的空档，中年男人身体骤然一僵，“噗——”的一口鲜血先于“一尺剑”喷到沈知遇面前。 “竖子，尔敢……” 中年男人捂着被人一剑洞穿的胸口，猛地回头愤怒瞪向始作俑者。 一击得手宁秋寒翩然后退，一身黄色锦袍干干净净没染上任何一滴鲜血，好似刚刚偷袭以灭魂灵剑捅人的人不是他。 宁秋寒摇着折扇，一脸无辜：“为何不敢……” 诚然，今日这一遭如若被他爹知晓了，定会给他招来一顿毒打，但话又说回来，他哪日没被毒打过。 家常便饭罢了。 只是…… 他“啪”地收起折扇看向沈知遇，语气深沉：“沈姑娘，你可要争争气。” 不然这老匹夫不死，恐怕还等不到他爹毒打他，他就先被人打死了。 沈知遇默了一默，由衷赞叹：“你放心，我这人最是大度不记仇，等我杀了这老匹夫，绝不会再杀你……” 敌我差距这般明显的情况下，宁秋寒还能如此这般坚定地站在她这头，她真真受宠若惊。 至此算是彻底放下对宁秋寒的杀意，打算过后只打他一顿出出气，不会再杀他。 身负四人生死，沈知遇在这瞬间气质突然沉静下来。 她眼角微微挑起，目光全神贯注地盯着恼怒的中年男人。 同时素手一扬在胸前掐出一串繁复的术诀，六张紫色符箓骤然出现在她身前半空，“原本是为秘境准备的……” 几年前，隔壁镇的瑶光师叔因不满自家大师兄对青炎长老满口夸赞，气势汹汹来找青炎长老比试。 又因瑶光师叔的剑术没青炎长老使得好，她们比得便是剑术以外的东西。 瑶光师叔善音律，一把古琴使得十分威风。 彼时，恰巧青炎长老奉了掌门的吩咐给素剑门的小崽们传授符箓，正苦于他们这群崽子对符箓一道油盐不进、不感兴趣。 摇光师叔的这次挑衅，简直挑衅到了青炎长老的心坎里。 在摇光师叔悠扬的琴声里，青炎长老漫天撒着符箓，两边打得如火如荼、有来有往，十分热闹。 一场比试下来，素剑门小崽子们惊叫连连，漫山的灵栀花落了满地，后山关着的邪修都跑出两个。 那时，沈知遇浅浅掌握了些微末术法，看到白胡子邪修要跑，忙从地上捡起青炎长老打斗间散落的符箓。 只一下，便把白胡子打回山牢。 自那以后，原本就敬畏青炎长老的沈知遇，对其更是多了一层崇拜敬仰。 具体表现便是，在一众师兄师姐们欢呼青炎长老获胜时，尚且年幼的沈知遇已然十分恭敬地捡着清理了后山上散落的符箓—— 揣进了自己兜里。 在青炎长老活跃的年代里，修真界不如今日和平，也没有今日这么多规矩，妖、邪横行的时候，时常打打杀杀。 年轻时青炎长老以杀入道，信奉以杀止杀，她所纂之符自然也充满了杀伐之气。 此符祭出，空中瞬间闪烁出几个硕大的“杀”字。 中年男人失声惊呼：“素剑门青炎道尊是你何人？” 沈知遇眨眨眼，有些心虚地看向李玉京，问他：怎么办，老底被人揭穿了。 李玉京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咽下口中溢出的鲜血诚恳建议：“如此，只能麻烦师姐快些把人杀掉了。” 沈知遇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有心探究一二此时却不是好时机，只得玩味一笑：“师弟所言极是！” “等等！” 中年男人虽自身品行不佳，但成日处在一群道貌岸然、凡事讲究个礼义廉耻的正道门派里被人恭维着。 如何见过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受害者，三言两语便定下他人生死的小怪物。 当下惊怒交加，抬出自身门派渊源，意图获得一线生机。 只沈知遇晓得此符一经使用，便会与青炎长老之间产生感应。 她奔逃出山，本就是为了躲避青炎长老责罚，如何有时间与这老匹夫叙旧，引得青炎来逮她。 她打断中年男人的攀亲，右手微扬手掌虚虚一握召回被打飞的武器：“剑来！” 光影剑发出嗡鸣之声，剑身不断颤动，沉吟一声猛然从石壁之上飞至沈知遇手中。 半空中符箓的杀意愈发浓厚。 中年人双目蓦然凸起，紫色符箓祭出的瞬间，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神识被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击中，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刹那间崩溃一空。 他目中恐惧之色尽现，面色苍白盯着沈知遇，一字一句说道：“小友到底是谁？ 以小友手段，想必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妖族如此大动干戈，小友对我们通天宗有何目的，还请直说。” 目的？ 沈知遇冷嗤，她先前所求不过救出自己道侣，但现在嘛。 她语气很是平淡，慢慢说道：“我要你死。” 话刚落，指尖符箓蓦然出现一道紫色光芒。 这光芒一出现，屋内凭空阵阵雷鸣，甚至上空隐有阴云凝聚，这等样子，与之前“一尺剑”的滔天杀意何其相似，只这阵仗比之却强悍不少。 “小畜生，尔敢！！！！” 中年男人大骇，身子一闪便要逃，然人不过飞出两米，便不由自主软了下去。 有了符箓加持，中间男人败得很快，片刻后也如沈知遇之前被打那样呕出几口鲜血。 不一样的是，彼时的沈知遇尚且还能勉力一战。 而此时的中年男人则是身体力行地向众人展示出什么是真的只剩一口气吊着。 沈知遇恼怒地在中年男人身上连戳十二道血窟窿，直把那吊着的一口气生生戳没了半口。 这才转过身，不怀好意地看向林婉：“破阵！” 林婉看着被人凌辱地毫无反抗之力的师叔，不禁打了个哆嗦，很是乖巧懂事地破了“凝丹阵。” 只是，她高估了沈知遇的道德，又低估了沈知遇记仇的本性。 破开阵法后，依旧被沈知遇毫不留情地一掌劈晕。 此时的阵法里，那精血已经初初成型，李玉京本就苍白如玉的脸上更添一层灰败。 少年双目紧闭，失去妖血滋养的身体此时爬满妖纹，整个人破败得好似立马就要死去一般。 只唇边噙着一抹不合时宜的浅淡笑意。 沈知遇站在阵外静静看了一会这个自找苦吃的小妖怪。 凤眼低垂，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宁秋寒捏着鼻子靠近二人，他不晓得在这档口沈知遇还在思索什么。 细细观察一番躺在地上的李玉京：“你再不动作，你这羸弱的小郎君便要失血而亡了……” 沈知遇回神，不敢多耽搁，催动心契之力勉强把那团炼制了一半的精血压制回李玉京体内。 又怕精血补不回去，狠心掏出身上的全部丹药，捡着能吃的都塞进了李玉京的口中…… 宁秋寒被这填鸭式的喂药唬了一跳，暗道一声好歹毒的手法，捂着心啊肝的逃开了。 第27章 常识 宁秋寒踮着脚尖跨过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二人，在众多破碎的木箱中寻了一个完好的坐下。 摇着那把金丝描边花团锦绣的折扇，不紧不慢道：“这两人怎么办？杀了吗？” 宁六不知从何处寻了个破烂毛巾，勤勤恳恳地蹲在地上，认真擦拭他主子脚上不知何时染上的血迹。 沈知遇被他们这通主仆情深的做派刺得眼睛疼，目光在中年男子与林婉儿身上一转。 大玉精血被阵法炼祭，即使被她以灵力强压回去，这其中的损伤仍不能完全弥补回来。 抚着李玉京面上狰狞诡异、泛着黑气的妖纹，沈知遇目光又绕了几个弯拐到脚下的阵法上。 紧皱的眉头微微松散，望向脚边林婉春风化雨海纳百川地一笑：“宁公子可知这凝丹阵如何布置？” 宁秋寒没料到沈知遇会问上这么一个问题，但不愧是打小励志成为纨绔的人，惹祸闯事的手艺与沈知遇如出一辙。 单听她如此问，便知她想如何做。 可惜叹道：“不知。” 沈知遇跟着叹道：“你可真是个废物……” 宁六依旧拿着那块破旧的毛巾擦擦擦，一双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单纯：“公子，我知。” 宁秋寒愣了下。 宁六挠挠头：“老爷曾让公子学过，当时我在门外随伺。” 沈知遇也愣了愣，望着跪坐在地上的少年：“六，你勤奋得令人生疑~” 宁六听了公子吩咐，在原来的阵法上描描补补，不出一刻钟，一个新的凝丹阵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宁六虽补全了阵法，但多半参与了个热闹，公子与沈姑娘到底要如何还是没弄真切。 等看到宁秋寒与沈知遇一人一下把中年男子与林婉扔进阵中，这才有些恍然。 “公子、沈姑娘不可，凝丹阵虽可炼人精血，但开启阵法时需启阵人的鲜血标记。 修士以人祭炼丹有违天道，血孽因果沾身日后恐会被天道清算。” 沈知遇正研究着给林婉摆一个好看的姿势，一边把她双手交叠放于胸腹，一边感叹美人实在养眼。 闻言头也未抬：“不怕，这阵法不用我们开启。” 宁秋寒有样学样，也将中年男子的双手交叠平放，异常默契地接口道：“让李公子来开启。” 沈知遇又帮林婉整理了一下额发，欣赏了一会阵中人的安详姿态，又暗赞自己一声心善，才道：“可以了。” 一切摆好，她以灵气抽出李玉京的一滴鲜血滴到阵眼上。 下一瞬，眼前华光大盛，血色阵法中浮现出万千细丝，从四面八方贯穿了阵中二人的身体。 鲜艳的血液顺细丝流出，源源不断被输送到阵法中央。 与此同时，宁府上空浓云聚集，天罚雷光已在云中盘缠成型，静谧夜空隐隐传来龙腾虎啸之音。 沈知遇三人快速退出阵法十丈范围之内，遥遥望着阵法内外各自昏迷的三人。 宁秋寒摇了摇扇子，“万一……” “没有万一。”折腾了大半夜，沈知遇觉得体力已有些不济，她挤开宁秋寒寻了处干净的空地坐下。 拧开壶从宁秋寒卧房顺来的灵酒，大大喝了一口：“大玉又不是人修。” 精怪吃人而已，天道绝不会因为这点子事降下天罚。 果然，那雷罚在天空盘旋一阵，最终似找不到血孽目标一样，不甘地消散在夜空。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密室里凝丹阵中央的两枚血丹越来越凝实，空气中也隐隐传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阵法中的二人的肉身飞快地灰败下去，一呼一吸间就从饱满丰润的鲜活模样变得垂垂老矣，即将油尽灯枯。 中年男人勉强醒来，他艰难转动浑浊的眼看向阵外之人，干枯的脸上褶皱横生。 他嘴唇翕动似说了什么，只嗓音浑浊地令人听不清晰。 沈知遇微微一笑，抬起粉玉干净的右手缓缓对着阵中人竖起一枚大大的、独树一帜的——中指。 因着闯祸闯得多了，逃跑的本领练得精进，宁秋寒自负在耳力这方面自己也当是个翘楚。 没道理同样远的距离，沈知遇听到了中年男子的话而自己没听到。 探头研究了好久也没听到中年男子半字之音，不由好奇：“他在说什么？” 沈知遇一脸悠闲地收回手指，对中年男人现状表示非常满意，“听不清。” “没听清你能气得他又呕出三口鲜血？” 沈知遇托着腮随意道：“大抵是在亲切问候我祖宗十八代吧……嗐，我这人一贯大度，不爱与人争这些口舌之快。” 宁秋寒点头受教。 宁六看了眼目眦欲裂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眼“不爱与人争口舌之快”的沈知遇，默默擦了擦额头上的几滴冷汗。 直到天空破晓，沈知遇对手中把玩的灵宝厌倦了，凝丹阵才停了运转，阵法中央静静浮着两枚闪闪发光的红色丹药。 宁秋寒凑到沈知遇身前，嫌弃地以扇面掩住鼻尖：“这丹药气味这么怪，你确定能吃？” “能吧，妖族的口味一向与我们不同。” 沈知遇将药瓶放进怀里，抬手引来一簇灵火扔到阵法中的两具干尸身上。 荧荧火光中，李玉京冷玉般的双颊看着有些苍白，一向温润的双眸此时紧紧闭着，身上的破败气息还未完全褪去。 沈知遇一眼扫过他周身，皱了皱眉。 掏出一枚血凝丹刚要喂他吃下，一旁宁秋寒赶紧拦下：“我虽不知吃下这丹药会有何效果， 但以献祭生灵性命的方式炼制出来的丹药，必是要经历一番苦痛才能完全吸收。” 他扇柄指了指门外：“世家大宗，其弟子都会点燃命灯，林婉二人身陨灯灭，想来宁远已经得了消息赶来。 此时不走，怕是再走不了了。” 沈知遇喂药的手一顿，惊疑不定问他：“命灯？那是什么东西？” 宁秋寒：“……” “世家大宗收徒时，都会为弟子点燃一盏命灯掌握在外门人的情况。” 他顿了一瞬：“我以为这是常识，你竟不知？” 他看她如此淡定地留在战场，当真以为这少女手眼通天，打算连带着将宁远这批本家人也送下去，原来竟是个文盲。 果真是无知者无畏。 沈知遇头一次晓得修真界还有“命灯”这种玩意儿，心中慌乱算着自她启阵林婉二人命灯暗淡开始，时间过去了多久。 一把抱起昏迷着的李玉京，哭丧着脸往门外冲：“常识？这他娘的也能算常识？！” 第28章 上路 夜风微凉，郁郁竹林里不断发出悉索之音，林边水潭边荡漾一池波光，倒映着皎皎明月。 李玉京意识混沌回笼时，听到有人在耳边念他，“张嘴。” 他思绪颠倒，行事也与平日不同，乖巧得厉害。 这次被人捉了炼制血丹，生生抽没了半身妖血。 虽后来被沈知遇及时搭救回来，但一身妖血被炼制，伤害颇重。 昏睡中，脑子浑浑噩噩捋不清思绪，想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在混沌中随波逐流。 只恍惚中又记得自己吃过昏睡诀的亏，挣扎着要醒过来。 然后一只手在他意识刚刚回笼时探上他额头，声音温和同他讲话。 他听话张口，下一瞬，一枚带着血腥气的丸子便这么被塞进了他口中。 那丸子腥气很重，他不喜欢。 丸子还大，噎得他难受。 他舌尖顶着那丹丸欲吐出，嘴角却被人捏住，强迫他咽下。 他一口气没上来，咽下丹丸后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还未看清床边那人样貌，一团熟悉的紫色雾气便张牙舞爪地拂了过来。 与此同时，丹药入喉仿佛吞下了一枚火种，自他丹田开始迅速烧遍全身。 钝痛自胸间窜起，削肉刮骨一样的剧痛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又慢慢浸染入他的骨骼经脉。 李玉京：“……” 木床旁，沈知遇虚抹一把冷汗，还好及时用昏睡诀把这人弄晕了，不然真让他吐出那令人反胃的丹药，她这几日的努力全然白费了。 此时距从宁府出来已经过去了三日。 这三日以来，靠着通天门那二人精血炼制的丹丸喂着，方把李玉京丢失的精血补齐全，将缺失的生机为重新养回来，这多少令人感到些许欣慰。 只是可惜，人被她扔进去炼了丹，没法活剐了给人报仇，不知大玉醒来会不会失望。 茶几上茶香袅袅，沈知遇把最后一杯清茶灌入嘴中，心中又暗暗赞自己机智。 竟想得出人可食妖族精血补全自身，那妖食人的精血应该也能恢复精力的良策。 她这人万事讲究个公平公正。 那二人喜欢炼丹，说明他们对丹药一途爱的痴迷。 且自古丹师都以殉丹为最高理想。 她帮着实现理想，他们定会感激。 至于这感激中会不会掺杂些别的东西，沈知遇懒得去想。 总归那二人已经魂归天地，应是对她的这点子惦念也不甚在意。 自那日火烧宁府密室，她与大玉便龟缩于此。 此地原是宁秋寒的私宅，她们躲在此处风平浪静，风郡城在这三日里着着实实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通天门“一尺剑”叛逃，残杀同门师侄不说，还席卷了宁府的一众灵宝。 二是，宁家主重伤回府，一同前去的门人回来者寥寥无几。 诚然，上面两宗事确切来说与她关系不大。 要命的是第三件稀罕事—— 素剑门久不出山门的青炎道尊不知何故来了风郡城，听说宁府惨状，特地上门慰问，留下几句真切的道友之情后，又飘然远去。 沈知遇喝了一口热茶给自己压惊，喃喃：“好险啊……” 幸亏她跑得快！ 算着日子，大玉明日就能清醒，届时她们便可启程上路，刚刚好避开青炎长老的追捕，不可谓不幸运。 “沈姑娘？沈姑娘？” 门外虚虚传来几道声响。 沈知遇起身，走前又给床上睡不安稳的李玉京施了几道昏睡诀。 等看到紫色雾气弥漫整个床帐，昏睡的人不会轻易醒来时，方才满意离开。 来人正是宁六，他带着大包小包灵草灵芝给沈知遇送来。 那日从宁家密室出来，宁秋寒与沈知遇合伙把密室里的灵宝都给劫了，两边人一人分一半。 原本沈知遇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宁秋寒却说反正留着也是便宜了本家，劫走了他还能落下一半。 这话听着有些道理，分析得也很令人信服，沈知遇便却之不恭了。 只是他这种小手段，瞒过了别人瞒不过宁家家主。 宁家主前脚刚在宁远面前痛心疾首指责完“一尺剑”卑鄙无耻、贪婪无厌， 感叹可怜他家老二目睹惨事受了不小惊吓，转头便把宁秋寒打得起不得床。 宁六嘬着牙花，比划出一个碗口大的形状，“这么粗的木棍，生生打断了两根……” 沈知遇唏嘘，“想不到宁家主竟如此狠心……” 想她以杀意着称的青炎长老，打她们也不过是吊在房顶上抽几鞭子。 虽说也会让她们好生痛上一痛，但如宁秋寒这般三天还下不得床的情况委实不多见。 如此比较，青炎长老竟也算得上一个慈悲的长者。 不过，倘若她们伙同外人劫了素剑门，青炎长老会不会也…… 沈知遇打了个寒颤，不敢细想。 她又细细问了青炎长老走时的情况，便对宁六提了自己明日离开的事。 宁六：“沈姑娘早日离开也好，宁远那厮这次重伤未愈，没精力追究密室失火的事，等他精力恢复好了，再离开反而不便。” “风郡城是家主的地盘，宁府又与中洲宁家同脉连枝，宁远再如何也真切伤不到我家公子。 如今家主又熄了送大公子去通天门的想法，中洲那边就更威胁不到我们了。” 一番话说得欣喜，沈知遇之前也从他口中知道些宁府人对中洲本家的厌恶。 此时听他说宁家主没了一心送长子入通天门的心思，心里也为他们高兴。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说了宁秋寒的近况，宁六便告辞离开了。 离去前又叮嘱沈知遇日后行走避着些通天门，“一尺剑”被杀，魂灯却未灭，虽此次将密室遭劫失火的事栽赃给了他，难保他又有什么手段洗清冤屈，重回通天门。 沈知遇连声应下。 其实此事便是宁六不说，她也是打算先躲着通天门的。 通天门乃中洲第一大宗，她又与中洲有灭族旧怨，在查清灭族真相前，她还不打算直接与中洲修士直接对上。 趁着李玉京未醒，沈知遇将宁六带过来的药材全部清洗干净。 照着不知从哪淘换过来的丹药方子，估着药材的剂量，斟酌许久一一把药材放入丹炉里。 为了保险起见，她还十分聪慧地在炼丹炉周围设置了一个小阵法，这样万一炉子爆炸，也不会波及到她。 李玉京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阵震天雷响中。 他迷蒙睁开眼，入目便是被劲风吹飞的门板，以及身边有人懊恼自语：“都改了灵火了，怎么还是不行……” 李玉京看她熟练地撤去身前桌板，出口的话就这么堵在喉间。 好在沈知遇发现了他，忙凑过来：“你醒啦，我煮了粥，你起来吃点吧。” 神态自然地好似他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李玉京试着起身，惊讶发现因被炼制妖血而破损的身体已然痊愈，连以往骨子里隐着的疲乏也消失不见。 整个身体像是经历了一番混沌初开，以往空空的丹田，此时竟像是生出了什么东西，盈盈存于体内。 “这是……” 妖力？ 沈知遇打开床头的匣子，拿出一颗药丸递到他面前，“我好不容易炼的，吃掉它。” 李玉京看着那枚颜色妖异的丹药，默默往后缩了一缩。 沈知遇眼疾手快按住他肩膀，“躲什么，又不是没吃过。最后一颗，吃完好上路。” 上路？ 上什么路？ 黄泉路？ 李玉京：“我不……” 在吃药这件事上，弱者永远拧不过强者，虚弱小郎君再一次被人掐着脖子塞了一嘴苦药。 不过好在沈知遇说的上路，真的只是上路。 沈知遇二人又恢复成来时的情况，一个在前面御剑，一个在后面坐飞羽骑。 路过风郡城时，宁府宅邸一片黢黑景象引人侧目，李玉京疑惑：“遭袭了？” 沈知遇随意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地道：“不小心走水了吧，好在宁家主不计较。坐稳，我们要快些赶路了！” 第29章 祈神节 这次离开，沈知遇带了舆图，二人自渭河而下，接连翻过两座高山、十多座城市，很巧地在玄天秘境开启前几日抵达了梧桐城。 大约因此地是神兽凤凰的起源地，梧桐城不大，却十分繁华。 恰逢玄天秘境将开，自月初开始，梧桐城便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修士。 除大量散修外，还有许多宗门的长老也都带着门中小辈出来闯一闯秘境，见一见世面。 如此盛世，梧桐城里几个大宗派便联合起来办了一场祈神节，祈佑此次元真界修士此次秘境之行可得大造化。 说起过节，沈知遇原来的年代，一年四季节日不断，甚至后来连国外的节日都能让她们庆上一庆。 反倒是来了修真界，修士们追求长生之道，淡红尘俗务，加之她长年居于素剑门，如祈神这种热闹节日，她还是头一次参加。 修士们过节，自然更有趣致。 譬如梧桐城十里长街上，高高大大的楼宇殿堂上满满当当缀满了夜明珠，无火自明恍若白昼。 房檐上雕刻的瑞兽也个个能言能动，便是迷了路也能给你指引了方向。 再譬如小摊上用灵植灵果做出的吃食，也是个个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沈知遇嘴馋，多看了两眼，听到李玉京在她身旁问：“饿不饿？” 李玉京这样的一问，在沈知遇耳里直接转变成了“饿了，想吃。” 以往她与人约饭时，总也喜欢问上一句“饿不饿？” 摊食老板对着李玉京舌灿莲花：“公子果然会讨女孩子欢心。 我摊上的吃食干净卫生又新颖，还有很多新上的伉俪情深款，城中很多公子小姐都喜欢来我们这……” 话没说完沈知遇一枚上品灵石直接抛给摊主：“好，把你们这所有的伉俪情深款全上一遍。” 摊主手忙脚乱接住灵石，被沈知遇的豪迈吓了一跳：“是小、小姐付账？” 以往碰到的都是年轻公子出钱，今日倒反过来了…… 李玉京未反应过来，沈知遇已经把他拉到桌旁坐下，口中异常期待地同他讲到：“我曾听出门历练过的师兄师姐讲过，许多街边小食做得比饭馆里还好吃。 此次难得出来一趟，我们也尝一尝。” 第一碗上来的是以一种淡紫色灵果做出的甜食，以清香甜糯出名，许多女修都爱吃。 见他看着碗里圆圆的东西打量了半天没动，沈知遇不由顿住手，迟疑问道：“你没吃过？” 李玉京垂眸：“不……” 他不记得了。 话没说完，沈知遇便挖出一颗灵果塞进他嘴里：“喜欢吗？” 喜欢？ 这便是喜欢？ 李玉京艰难咽下甜得发腻的灵果，看了一会她期待的眼神，斟酌道：“……喜欢。” 沈知遇满足收回手，解决每样吃食前总要先挖出一勺先让李玉京尝一尝。 摊主看得目瞪口呆，直至二人相偕离开仍神游天外，敬佩地目送李玉京背影，喃喃赞叹：“果真是个极会讨女子欢心的公子。” 路过一家成衣店时，沈知遇想了想叫住李玉京：“大玉，我给你买件衣服吧？” 自她强抢了大玉为道侣，荷包空空如她，还没送过他什么像样的礼物。 此前阵杀林婉二人时，她将林婉二人的随身荷包摸了来，得了一笔不少的灵石。 此时倒是可以送上些礼物表示自己内心十分重视大玉这个道侣。 李玉京顿住脚步，诧异回头，就看花灯下少女笑意盈盈，一双明亮双眸专注看着他。 “为什么要买衣服？” 沈知遇哽住，买衣服这件事委实太过日常，也实在不需要什么理由。 她有灵石，想买就买咯。 “因为……”沈知遇眼眸转了转，狡黠一笑：“因为大玉现在是我的人了，我想对你好，便会想给你买衣服。” 李玉京怔了一下，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在那一刻，有什么陌生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好。” 听李玉京答应，沈知遇就忍不住高兴，接受了她的好意便是接受了她的心意。 接受了她的心意以后便不能再随便接受陆长渊的心意，这令她很安心。 踏进成衣铺，沈知遇豪迈挥手：“掌柜的，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掌柜恭立，喜笑颜开接口道：“这些不要，其他全包起来？” 以往携道侣来逛铺子的公子，都是大手一挥把所有衣饰拿下。 沈知遇手一顿，表情很凝重：“我长得特像冤大头？” 把她当傻子宰比当面骂她穷还令她难受。 想到这，她心中更加沉痛，手里拿着的小食都不香了。 李玉京轻笑，拍拍她脑袋上翘起的一小撮碎发：“许是你长得特别贵气，令掌柜的误会了。” “真的？” “真的。” 沈知遇长舒一口气：“你快去换衣服。” 她四下扫了一眼，寻一偏僻处坐下：“我在这等你。” 祈神节人多，今晚成衣铺里的人也很多，沈知遇等了半个时辰，迟迟不见李玉京从更衣室里出来。 自己等得百无聊赖，干脆起身走去一旁饰品区，打算再给大玉挑一冠相称的发饰。 沈知遇暗叹自己真的越来越周全了，当初养那只布偶猫时也没今日这般仔细。 叹息中，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心有所感回头一探。 华灯初下，汹涌的人潮似万般喧嚣归于寂静。 犹如无声的飓风卷过，身边的伙计、往来的客人全部消失了身形。 周遭的一切渐次蒸发，脚下铺展出无边无际的纯白。 沈知遇觉得，她穿越两界长到这么大，就从来没有这么震惊过。 红衣少年长身玉立，身姿挺拔，整理着袖带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过于苍白的面色，在红衣衬托下像一捧揉进夕阳余晖的新雪，以往被青衣遮盖住的三分绮丽发挥到了极致，仿若一碰就碎。 海妖一族的美貌，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来。 第30章 热闹 沈知遇靠着柜沿怔愣着，脑中一时飘过诸多思绪。 譬如以往师姐常吹嘘天祁城满春院新来的南客公子如何如何，如今看来那南客公子除了琴弹得比较好以外，论姿色逊了小鱼精何止一筹。 又譬如长成这副模样还能安稳长大，可见着实不容易。 元真界还是好人比较多。 再譬如这衣服委实不好，把人衬得如此妖孽，她要如何委婉不伤他自尊地告诉他还是换回旧衣吧…… 人声喧闹，任她思绪繁杂，李玉京却仍闲闲站在连廊下，摊手展示身上新衣：“如何？可还合适？” 这个话飘过来，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吸引力，沈知遇愣愣开口：“合、合适。” 她目光定定落在少年不染纤尘的眉眼上，道：“李玉京，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小鱼精。” 她说这话的语调与以往清脆洒脱不同，音调字节拉得长长的。 李玉京曾亲眼见过她哄后山那只漂亮百灵鸟唱歌时，用的正是这种黏黏糊糊的调子，带着一股子女孩子的软甜，好听得不得了。 过往岁月中，他听过很多人夸他。 凌云道长夸他“凤表龙姿”。 陆明修说他“玉树临风”。 便是师门中不认识的师兄师姐见了他总要说一句“貌若冠玉”…… 如今细细想来，都没有今夜简单“好看”二字动得人心。 李玉京眼睫突然颤了一下，一双眉眼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里面霜雪渐退，春草蓦生。 “你……喜欢？” 沈知遇眼眸亮晶晶地，点头：“喜欢！” “走吧。”李玉京拉住她手腕转身，声音轻得像是冬日翩飞的轻雪，才从唇边出来，就消散在空气中：“你喜欢便好。” 沈知遇诶的一声，顺着他的力道走出成衣铺。 “你喜欢便好。”这五个字实在有些亲密，她有些不大好意思。 强自镇定塞了一颗灵果，不知该如何接话。 忽然余光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定眼一瞧，立刻牵住李玉京的袖子跟着凑过去：“嘘——带你去瞧个热闹。” 修仙一途漫长又孤寂，其中一些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为了不让自己在漫漫长途中逐渐变态，许多修士除勤勉修炼外，大多还养了个别的兴趣寄托自己情怀。 譬如，凌云道长养了一盆娇气的九霖琉璃花，青炎长老沉迷打造不伤筋骨却能让人疼得欲仙欲死的鞭子等。 不巧，年纪尚小、还未来得及培养那些高级兴趣的素剑门新一代弟子，喜欢的则是切磋八卦。 不论是听八卦还是说八卦，只要是热闹之事，便能硬控沈知遇一分钟。 陌生之人的八卦便如此好磕，沈知遇发自肺腑地觉得，熟人的热闹与八卦更不容错过。 她兴致勃勃引着李玉京一路朝定情湖而去，于河畔的一处芦苇荡中蹲下，双目炯炯瞧着荡外的形势。 相传定情湖原是第一人凤皇与凰后的定情之所，每逢盛大节日里，尚未婚嫁的青年男女皆会来此游湖定情，定下一生良配。 沈知遇按住李玉京，趴在他耳边悄声道：“看，左边灵栀树下那一对。” 湖岸边一阵晚风吹过，沈知遇拂开二人眼前茂盛的芦苇叶，脖子探出一个刁钻的角度，遥遥看向灵栀树下。 湖水悠悠，花香袅袅。 一身玄衣的陆长渊徐徐立在树下，怀中歪着一个貌美又柔弱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姣好，身姿灼灼，垂头之时宛如一朵风姿楚楚的小白莲惹人怜爱。 却不是以往跟在陆长渊身边的白霜霜。 柔弱女子含羞带怯，软着嗓子对陆长渊诉说爱意：“师兄，听爹爹说你已与那未婚妻解除了婚约。” 夜色中，沈知遇看到陆长渊的身体躲了一下。 柔弱女子羞涩垂头，细白的手指扯着陆长渊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爹爹还说，如若师兄愿意，可为你我……” 沈知遇看到陆长渊的身体又躲了一下。 暗自咋舌：“不愧是大男主，身边美女不断，桃花朵朵。” 李玉京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虽不晓得他们为何要躲在这里，但还是配合着她问：“你说的热闹是与陆长渊相关？” 沈知遇正愁如何斩断李玉京与陆长渊之间的情丝，现下碰到这种情况恨不得仰天大笑三百声，道一声“妙哉！” 当然，她心中虽这样想着，脱口而出的话却平静中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最多还半添了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语重心长。 “大玉你看，名门大派里人们的关系都可乱了。 陆长渊以往是不是说过要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身边只有你一个？ 他就只是在哄骗你。 他前几日还与那白霜霜不清不楚，今日身边突然又冒出个师门小师妹。 他就是骗你这种不谙世事的小鱼精当道侣，好不影响他在外捏花惹草。” 她牵起李玉京手指按在自己胸口：“只有我，我才是那个身边只有你一个的良人。 你都不晓得能得到一份始终如一的感情是多么艰难的事，你可一定要珍惜。” 她一口气毫不心虚地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愣了愣。 低头看见李玉京面若冠玉的侧脸，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嘴，余光不着痕迹地窥探着这人此时的神情。 李玉京垂眸静静思索了一阵，突然道：“我觉得，你是不是对我与陆长渊有什么误……” “解”字还未说出口，问话突然被树下二人的动静打断。 “我……嗷啊！” 树下那姑娘娇言软语还未诉完情衷，便被一条小花蛇惊得摔倒在地。 来了来了！ 沈知遇一愣，反应过来，忙兴奋地竖起耳朵听那头的响动。 在心里数道：一、二、三，白霜霜绝对会出现。 灵栀树冠微微一颤，几朵灵栀花随夜色飘落。 同时飘落下来的还有一个异域美人。 沈知遇目光灼灼盯着树下三人，依着白霜霜跋扈的性格，她真心实意地期待一场地狱修罗场。 许是晚风太烈，又许是柔弱美人暗自垂泪的模样太可怜，白霜霜罕见地抱臂站在对面没有冲上去打她。 “……琳琅……身体……让……” “师妹……” 再多却是听不清了。 沈知遇隐隐有些不耐烦，想着不如她吼一嗓子打破这僵局，也为那三人的感情助助力。 我辈修士嘛，修的是挺身而出的善因，求得是功德圆满的善果，她还是应该让这些人看到她的高洁品行的。 芦苇深深，花纷飞。 渐起的芦苇花絮似雪似雾飘向空中，李玉京冷白修长的食指忽然抬高她下巴：“你似乎，格外在意陆长渊。” 第31章 找到 沈知遇起身的动作一顿，她听不得陆长渊这个名字出现在李玉京嘴里，八卦的心都不由淡了很多。 且她隐约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不大对，思索中敷衍地回他：“也还行吧……” 夜渐深，月渐没。 沈知遇还未思索出个所以然，又见李玉京面上笑意一顿，目光带上些她从未见过的凌厉 沈知遇一惊：“怎么了？” “刚刚，我察觉到了一股妖力，” 他的脸隐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声音很轻，依旧温和听不出太多起伏，仿佛是在讲别人的事，“我的妖力。” “什么？” 沈知遇直起身：“在哪，我去弄死他！” 突然感受到大玉的妖力，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碰到挖大玉妖丹的人了！！！ 李玉京按上她肩膀，在她额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干什……”沈知遇抬眸，望过去的一瞬，对上一双清幽明亮的眼睛。 里面含着清浅笑意，像极了山泉中的一汪月色。 真是漂亮。 她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就、就先试探，试探试探。” “快说，那人在哪？” 李玉京闭眼感受一阵，忽而道：“左边，东北方向。” 沈知遇右手一扬，光影剑带着深寒冷光蓦然出现在她手中。 剑上手的刹那，她整体气质猛然一变，如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她揽住李玉京，瞬息间冲出芦苇荡，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东北方向奔去。 李玉京调动心神去感受，沉声缓道：“那边共有三种灵力波动，其中一个灵力波动比较大，修为不在你之下。” 沈知遇探出一丝神识，果然发现三道波动程度不同的凌厉，轻轻“嗯”了一声。 妖丹关系到李玉京妖身恢复情况，更影响她能否修成先天圣体切断中洲牵制。 她定是要把大玉的妖丹找回来的。 夜凉如水，茫茫黑夜如漆如墨涂抹天地。 沈知遇在自己与大玉面上各扣上一张面具，今晚意在试探，还不能暴露身份。 只要能找到挖丹之人，今晚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就在沈知遇冲过来的刹那，古林里刚捉了妖物打算回宗门复命的三人似有所察觉般神情一变，背靠背横剑挡在胸前。 参天古树阴影沉沉，夜幕中原本露头的星与月被乌云吞没，稍有亮光的林间小道，在风起的刹那，倏然陷入黑暗。 宁程翌三人也发现了携风而来的怪人。 那人穿了一身灰色劲衣，静静拦截在他们前方。 层层叠叠的古树枝丫笼罩在她上方，看不真切，只隐约可以看出，那人是个女子。 女子细弱的肩上还坐着一个奇怪的人形玩偶。 宁程翌虽闭关十几年未踏足红尘，但作为通天门首席大弟子，如今刚出世却也晓得此人来之不善。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年轻的首席大弟子出声打破沉默：“这位姑娘，不知你是……” 沈知遇指尖微动，肩膀上玩偶的长发豁地猛烈生长。 嗡！！ 下一刻锐利得仿佛便能撕裂苍穹的黑色发丝冲天而起，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奔林间三人。 挑衅找茬的意味，十分浓重。 三人见她这般举动当即明了，纷纷祭出自己的武器抵挡。 就在黑发即将穿透胸口时，宁程翌胸前忽而亮起一道白光，挡住她的攻击。 发丝偏移，擦着宁程翌的肩膀生生洞穿了一旁参天古树枝干。 宁程翌抬手示意手下师弟不要妄动：“在下通天门宁程翌，姑娘此番可是否认错了人？” 多年以来，沈知遇对两件事钻研地最透彻，一件是闯祸后逃跑，另一件是打架。 打架嘛，最重要的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下手为强。 因此，她并不答话，灵气丝牵引着傀儡一门心思地往三人身上戳窟窿。 气愤！气愤！ 宁程翌还好，通天门首席大弟子心胸还是比一般人宽广些，面对如此挑衅依旧淡定。 可另外两个师弟便觉得沈知遇此举简直不可宽恕。 圆脸修士长剑一抖，义正言辞叱道：“何方宵小，通天门办事也敢阻拦。” 沈知遇默不作声，手指一转，所有攻击齐齐向圆脸修士逼近。 怒失智，急失则。 盛怒之下的敌人才更好攻破。 少女指尖灵气一勾，精致小巧的人形玩偶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圆脸修士冷哼：“既不做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手中长剑一扬，周围半径内的落叶飘飞起来，腾空化作利刃长矛，直向沈知遇而去。 沈知遇感受到剑光威力，长眉微微一挑，立刻用傀儡挡在自己身前，以傀儡术对抗圆脸修士。 傀儡身体灵活扭动，身体上的机关打开，毒针阵阵从里面弹射出来，攻向圆脸修士。 因今夜目的只为试探，沈知遇没用光影剑。 好在这小傀儡做的还算精巧，不过片刻便逼得圆脸修士没了还手之力。 沈知遇轻笑一声，脚尖变换方位，手中的灵气丝闪烁一下，下一瞬手中傀儡便朝着另一位个子较小的修士袭去。 圆脸修士灵力属性为木，不是她此行要找的人。 此人出局。 第二个修士修为倒是比圆脸修士还强上一分，可惜体内灵力纯粹，也不是她要找的人…… 交手的刹那，沈知遇便察觉出此二人体内都没妖力。 在场三人已被排除两个，她目光一转，视线落在在场最后一个少年身上。 难道是这个？ 三人中此人灵力最为凝实，如果是他…… 算了，来都来了，说什么也要试一试再走。 思索间，沈知遇身子猛地加速，携着傀儡往最后一人急疾而去。 宁程翌神情严肃，在黑色长发近身刹那，一道护体屏障骤然挡在身前。 沈知遇黑眸一眯，灵力很干净，里面也没有妖力。 这个也不是？ 沈知遇手腕一翻，几柄尖利匕首出现在手心。 她身形在空中一转，手腕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漂亮弧度，闪着暗绿油的匕首角度刁钻地向宁程翌飞去。 宁程翌神情一凛，手中剑左右横挡，“叮叮”几声打落匕首。 沈知遇连番试探，均被宁程翌挡了回去，没能第一时间内查出妖丹下落，这让她有些着急。 诚然，今夜偷袭，只是她临时出现的一个想法。 但依着宁程翌的身手以及他身边人对他的态度，倘若在天时地利人和的今夜都探不出他底细，以后怕也是没机会打探了。 就在沈知遇悲苦地以为今夜怕是要无功而返时，耳上传音石蓦然一亮。 “师姐，聚起灵力全力攻他丹田，一击过后，立即后退。” 几杖之外，李玉京隐在暗处，紧紧盯着宁程翌。 这男子灵气纯粹，一招一式都很正统与妖力不沾任何边，只是…… 沈知遇听到李玉京声音，身体陡然拔高，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运起全身灵力，骤然往宁程翌丹田袭去。 宁程翌双眸猛地睁大，见攻击袭近要害，他条件反射地飞身后退，下意识在身前化出一道护体屏障。 屏障盈盈，在夜幕中闪烁着赤金色的光。 与他初时化出的白色光障，截然不同！ 沈知遇一击之后毫不留恋，素腕接连打出几枚银针，身形急速往林外飞去。 这一击太狠，银针根根插入宁程翌腰腹，宁程翌胸前屏障轰然破碎，喉间不断溢出鲜血。 宁程翌被激怒，反手便是一掌劈往她后心，她被拍得踉跄一瞬，维持不住身形从半空跌落下来。 视线混沌中，沈知遇遥遥看向林外蓦然出现的红衣少年，厚重面具下，竟也看清了他眼中的急色与痛色。 他急急向她而来，口中似乎在叫她的名字。 她费力弯起嘴角朝他一笑。 大玉，妖丹找到了。 第32章 黎南风 素剑门上下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不舍得处罚犯错受伤的弟子时，便极爱在其汤药味道上下功夫。 幼时沈知遇曾贪玩在雪原上藏了一天，后被大师兄寻回便有幸品尝过大师兄特地调制的腐尸味伤药。 因此，哪怕在重伤昏迷她脑子化成一团糊涂，当往日熟悉的汤药汁子进口时，她便晓得大师兄来了。 且，大师兄还生气了。 得哄。 “大师兄……” 当有一双手探上她额头时，她忍着酸苦腐臭的药味，讨好地唤了一声。 她自小便由大师兄一手带大，很是懂得如何讨好卖乖，消了老父亲心中怒意。 只这次似乎失了算，她的讨好并未得到回应，且那只手顿了一息还被人收了回去。 额间一空她便隐觉不好，不理她便是还没消气，没消气便是还记仇，照大师兄分外记仇的性格，她之后的日子定是不会好过。 想到这，她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只觉舌尖都被那酸苦腐蚀了去。 “好疼……” “疼……” 她细细密密喊着痛，声音嘤嘤切切。 果然，不消片刻，早前离去的手重新抚上她额头，“乖一些。” 她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鼻尖萦绕的灵栀花香也让她有一瞬间恍惚。 她似乎忘记了一些事。 是什么事呢？ 她这么暗暗计较着，耳边又传来另一道声音：“这么爱闯祸，疼死你算了。” 双目猛地睁开，沈知遇额头刷地冒出一排冷汗。 昨日遗失的记忆重回脑中，她不动声色抬眼。 继被宁程翌打伤，此时她已被人救了回来。 此处应是一间客栈，窗外还能听到官道上嘈杂的喧闹声和路人架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交杂揉碎，不断传入室内。 她木然窝在李玉京怀里，听大师兄阴阳怪气：“离家出走还弄得自己一身伤，小遇儿你出息了。” 大师兄正在气头上，此时反驳是下下策，沈知遇头深深埋进李玉京脖颈，打算装死。 黎南风显然没打算放过她，端着一碗苦得五彩缤纷的汤药汁子：“起来，喝完它。” 被人扶起身，鼻尖灵栀花香愈发淡，独属于苦药汁子特有的酸臭味冲入鼻腔。 沈知遇悻悻抿着唇，想不出要如何耍赖。 她有胆子说不喝，大师兄就有手段灌下去，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她心中嘀咕暗骂宁程翌灾星，手不甘不愿地伸过去。 李玉京先一步接过，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我来吧” “别急。”黎南风不紧不慢又从身后端出一碗苦药汁子：“你也有份。” 李玉京起身道谢，丝毫没察觉出问题的严重性，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噗……” 难兄难弟。 沈知遇嘴角藏在碗后忍不住勾起，幸灾乐祸地看着李玉京好看的眉毛皱成一团。 黎南风挑眉敲了一下她脑袋，轻声提醒：“快喝，洒出一滴便多喝一碗。” 沈知遇：“……” 李玉京出去后，黎南风没了悠然姿态，长腿一跨坐在床边，两只手捏着沈知遇脸颊用力往两边扯，“师父传话，让我逮你回山。” “小小年纪学人私奔，出息了啊……” “胡说。”沈知遇奋力挣扎救回自己脸颊，揉着面颊坐得离他远了些。 “这怎能算是私奔。我道侣，喏，就是刚刚那小师弟深受妖力反噬，我作为道侣兼师姐，总不能白白看着他受苦吧。” 黎南风嗤笑：“同门数载，我竟不知你还是个道德高尚的女修。” “哎~话不能这么说。”沈知遇挠挠脸皮，感觉面皮甚薄有些撑不住，勉力为自己辩解： “您看看大玉，人长得俊美，性子还那么好。且这道侣还是我从他人手里抢来的，不救治好他我枉为人。” 黎南风又嗤了一声：“你枉为人的次数多得……” 沈知遇眼疾手快往大师兄嘴巴里塞了个蜜饯果子，力持镇定开口：“咱们师兄妹多年未见，甫一见面就不要互相伤害了吧……” 黎南风眸中含笑看了她两眼，又往窗外院中的覆着白绫的青衣男子看了一眼。 眼光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观玉京气息不似师父信中所写般孱弱，可是你们这一路走来有些奇遇？” 沈知遇给自己塞了一口蜜饯，想了一想道：“若说不寻常之处，应是我曾喂他吃过两枚凝血丹。” 沈知遇声音平平波澜不惊，但这句话听在黎南风耳中，却如春雷炸响，令人难以置信。 黎南风一向春风和煦的笑容蓦然一顿，一向稳重的素剑门大师兄头一次失手打翻桌边茶水。 顾不上擦拭，黎南风望向窗外的目光带了些凉意：“凝丹阵有违天和，凝血丹虽不是禁药，但多为世人不耻，你如何得到？难道是他……” “不不不。”沈知遇忙摆手，拿帕子按在师兄打湿的袖口上，嘴上细细把风郡城李玉京被通天门的人抓走炼丹之事说了出来。 在外，黎南风虽有个端方雅正，傲岸耿介的美名。 但素剑门中人，护短是他们的本能。 就刚刚望出去那一眼沈知遇便知，大师兄已然把自己走上“歧途”的锅全然扣在了大玉头上。 沈知遇呐呐：“那群人费力布了那么个阵法，不完整使用一次委实有些浪费。” 说着又扯出一番歪理：“诚然，我以人修炼丹是不对，但大家同为修士，他们就没有错吗？ 他们能吃大玉，大玉如何吃不得他们？ 礼尚往来才好了却这番因果。” 黎南风狠狠剜了一眼她，细心捕捉到几个字：“通天门……” 昨夜，他确实是从通天门弟子手中救回的她们。 想不到名满天下的世家大族内里竟还藏着这等邪逆阵法。 他沉吟片刻不欲与沈知遇再谈此事，“也罢，此前青炎长老确实说过曾在风郡城得到过你们的消息，只她追过去的时候早已没了你们的踪迹。” 黎南风像是没看到她一瞬间的心虚，细细思索一番又道： “我炼丹虽然厉害，但在药修一途上难有寸进。 再者玉京体质又与人修有异，现下他食了血凝丹也不知是好是坏。 明日你们二人同我一起寻一友人再替他看一看才好。” 沈知遇笑嘻嘻挨过去，抱着他手臂撒娇：“谢谢大师兄，你真好~” 瞧，每次闯过祸的沈知遇，总是如此嘴甜，也总是如此。 会哄人。 黎南风转着茶杯，想起那晚他赶到郊外情景。 那时，沈知遇受伤昏迷，毫无灵力的李玉京竟也能够利用傀儡娃娃死死护住沈知遇，等来他的救治。 确实有些手段。 “你性子跳脱，寻一个这样沉着稳重的道侣，倒也合适……” 第33章 桎梏 黎南风十几岁下山，经年累月在外历练，除凌云真人接连捡回弟子那几年门下弟子能时间见到黎南风，得些他的教导。 其余时间，黎南风都是独自在外行走磨炼。 时间长了，去的地方便多了。 打架打得出息了，认识的人也就多了，自然朋友的数量顺理成章地也多了。 只是，沈知遇想了千万种可能，也着实没想到大师兄的这位朋友是位女子。 还是个十分貌美的女子。 第二日晚，黎南风一派施施然地带着没见过世面的二师妹和小师弟踏进了梧桐城里最大最繁华的柳萧馆。 并在一片花红柳绿中指着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声音温和介绍道：“这是师兄此间挚友，你二人便称呼她施姐姐吧。” 黎南风这个形容，令沈知遇一怔。 诚然，她的这个师兄确不如外间传闻般端庄方正。 但自小便在素剑门上古礼法、正道教义教育下长大的人才也万不可能多离经叛道。 过往青年才俊中，黎南风的样貌一等一的俊雅清秀，姑娘们芳心暗许将他放入心间，她信。 若说黎南风心系一人，系的还是秦楼楚馆的姑娘，她是不信的。 是以，今日他以如此神色说出“挚友”二字，令沈知遇极为震惊。 借着施幼娘吩咐伙计事情的空档，沈知遇凑到黎南风身边一顿打量，好奇问道：“师兄，你和施、姐姐是如何相识的？” 黎南风一双眼睛都在施幼娘身上，随口道：“三年前，我途经梧桐城，恰巧救下被歹人掳走的幼娘。” 沈知遇了然：“你英雄救美，她万分欢喜，两两相望下，你们干柴烈火、天雷勾地火，姑娘家以身相了许？” 黎南风收回视线轻瞟一眼沈知遇，“哦，那倒不是。彼时她嫌我坏她好事，催促着让我快些滚。” “……” 施幼娘让伙计上了几盘点心，回过头对三人道：“我们这厨房新出了种点心，等会请诸位尝尝。” 黎南风走上前扶着她的手臂请她坐下：“不忙，先坐。” “我师弟师妹此番想进秘境历练。只我师弟体质有些特殊，烦请你帮他看一看。” 沈知遇回头，瞧见两人不加掩饰的亲昵动作，心中猜测更多了几分。 当下也扬起笑脸，扯过一旁的李玉京：“大玉内丹曾被人挖去，身体一直不好。还请施姐姐看看，有无什么好的办法为他调理一二。” 听到这话，施幼娘浅浅笑了起来。 施幼娘的样貌，实在好看。 漆黑如墨的长发松松挽起垂在身后，显得皮肤白净细腻。 额间朱红的额饰，配上将挑未挑的眼尾弧线，使容貌更显艳丽。 只是每每她一笑，面上的那份美艳便透着几分浓郁的怪异。 沈知遇：“……” 这该死的熟悉感，又来了。 这位姐姐怎么看都不像人修…… 施幼娘素手搭上李玉京手腕，诊断后开口：“内丹缺失，筋脉断绝。不是什么大事。” “……” 沈知遇私心里小小震惊了一下，且对药师一职的见多识广表示敬佩。 如此奇难杂症，竟也只得了句不是什么大事。 药师果真见多识广！！ 施幼娘又细细把了一会，斟酌开口：“只是这脉象，除了丢失内丹，似乎连心都被人剜了去……” 未尽的话被沈知遇结结巴巴打断：“心……心也丢了？” 六只眼不约而同望向李玉京。 他仍是一派漠然表情，只眉宇间闪过一丝困惑：“……我不记得了。” “你本体是什么？” 他迟疑：“这……” “不是鱼吗？” “不是蛇吗？” 两道不同的声音不约而同响起。 沈知遇转头：“是鱼啊，我见过他的妖纹，是鱼鳞状。” 黎南风眯了眯眼睛：“玉京、玉京，这是蛇的别称。” 李玉京皱眉：“我不记得了。” 他自经脉有异，连本体也幻化不出来了。 “……” 施幼娘收回手，咯咯笑道：“这倒是个稀罕事。” 沈知遇其时，已然蒙懵了。 她不是妖族，不知竟有妖族缺心可生。 更不知她一直以为的鱼妖有可能还会变成蛇妖。 她虽一直知晓大玉是个妖族，但鱼和蛇到底不同，一向不喜爬行动物的鱼妖守护者，一时并不是那么能够接受。 刹那间，她脑中闪过许多念头，怔愣着跌回座椅之间，又怔愣着打了个哆嗦，惨白着一张小脸深深陷在了迷茫之中。 李玉京细细打量她神色，在她第三次看过来时回了一个轻轻浅浅、恰到好处的笑。 少年长身玉立简单随意地穿着一身青衣，长而浓的黑发被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 一向清冷疏离的双眸微微弯着，过分苍白的唇色淡了几分容貌上的昳丽，现出一种如山如玉般的清雅别致，没有半分攻击性。 啊这…… 在她老家有一句话，三观跟着五官走，此时沈知遇着实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一些禅意。 如此貌美的小妖怪，即使是蛇妖，也定是一只这世间最可爱、最好看的小蛇妖了吧。 “施姐姐，可有什么方法改善大玉身体吗？” 施幼娘被二人神态逗笑，扬起袖子遮住半边粉面：“李公子体内反噬暂时被压制，待你们寻来了絮语花解了他的反噬之苦，他便能重新修炼出妖丹。” 说着她眼神一转，看向李玉京：“当然，想要快速恢复修为，寻一颗适合的妖丹暂代也是可行的。” 李玉京吹了一口热茶，低垂着眼眸面上看不出悲喜，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话凌云真人也说过，往日里沈知遇也是照着这个思路行事。 只前几日她与大玉已经查到本源妖丹在何处，自然不会再用其他妖类内丹暂代。 大玉的妖丹只能待在大玉身体里！ 沈知遇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笑笑并未接话。 倒是一旁的黎南风像是想到什么：“慕家的灵宝阁貌似有一枚七阶妖丹……” 施幼娘善解人意接话：“那枚不行。” 黎南风转着手中茶杯，笑吟吟问道：“为何？” 施幼娘白了他一眼，猜出他的用意：“不是我舍不得拿出来，那枚妖丹原本是一头蛮牛所有，属性为火。 若我没猜错，李公子这段时间应是被你们寻了什么水属性的灵宝……” 她话语一顿，目光含有深意地看向沈知遇：“或是有纯净水灵根的修士以自身灵力替他压制住了妖力反噬。 之后又吃了什么特殊的丹药重新塑养过他的身体，致使如今他体内水灵气充盈。 水火相冲相克，若想快速调养身体，除了找回他的本源妖丹外，还是寻一枚水属性的妖丹为善。” 沈知遇没想到施幼娘竟与灵宝阁有交情，更没想到自己水灵力与凝血丹的相助竟还成了李玉京的桎梏。 虽并未真想贪图牛妖的内丹，但也一时有些语塞：“啊这……” 通天门果真是祸害。 第34章 高龄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 施幼娘轻摇团扇慢慢开口：“妖丹你们是用不上了，但灵宝阁还有一物对你们大有益处。” 沈知遇神思不属，闻言心不在焉问道：“什么？”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小伙计从门外进来添了壶新茶。 施幼娘歪在描金木椅里，看着黎南风给自己换上一盏新茶，唇边含了一点真切的笑意：“玄天秘境的遗迹图。” 玄天秘境是什么地方，那是上古神兽凤凰的起源地。 洪荒之期元真界还处于杀伐乱世。 天地始初阴阳造化繁多，诞生出许多仙妖魔怪，争抢着四海五洲的修身之地。 生灵种类一多，天上地下又没什么规矩准则，各族之间时常打打杀杀，就连向来清心寡欲，讲究个自身名声的仙族杀伐之气都重的很。 万年匆匆而过，元真界几经易主，各族也逐渐区分出几名打架打得十分厉害的英雄。 凤凰便是妖族的其中一个。 凤凰栖息之所也逐渐成为众所周知的洞天福地。 后来，元真界灵气渐渐稀薄，许多远古种族逐渐陨落。 然，人族兴盛，诞出许多大能，世间又展开一轮新的争夺。 没了神兽守护的梧桐城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矢之的，无数大能从南到北，横跨万里来到这里寻求天材地宝。 很多人兴盛于此，更多人埋骨于此。 圣人遗骨、大能血肉滋养着这片土地，失传的功法、上古的传承都埋藏在这里。 只是后来死的人实在太多，天道降下规则约束，这片洞天福地塌缩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成为了后世的玄天秘境。 玄天秘境地域太大危险随处可见，又被天道规则约束只有金丹期以下修士可进。 众人想从秘境中得到大机缘是绝不可能之事。 可若有了秘境遗迹图，情况则会大不相同。 沈知遇摸摸自己干瘪的荷包，人更沮丧了，“唉……哎？” 她摘下手上的储物戒放到桌面上，问道：“施姐姐，我这有些东西需要出手，你能帮我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吗？ ” 戒指上设有禁制，但施幼娘随手随手一抹便打开了空间戒指。 下一瞬，一柄造型奇怪的短剑挣脱束缚，猛地冲出戒指，与此同时一簇微弱的蓝绿色光点也隐在短剑身上向门外冲去。 施幼娘反应极快，身后蓦然伸出两条长长的尾巴，一条抓向飞驰的短剑，一条劈向那簇绿光。 只那绿光像是早已识破施幼娘手段，堪堪从尾巴处躲开，眼看就要向窗外跑去。 就在这时，斜里突然伸出一只修长手掌，准确无误地捏住绿光递给沈知遇。 黎南风皱眉训斥她：“杀人埋尸，你都不检查死者神魂是否消散干净吗？” “……” 沈知遇恼恨地看着在她手心不断挣逃跑的中年男子神魂，右手用力，“天道灵尊，取煞摄魂，敕——” 少女之音，掷地有声。 “敕”字一出，空气中似有什么力量在回应她，纤细无骨的手掌间金光乍现，中年男人最后一缕神魂猛然发出一声嘶吼，化作一股青烟消失在天地间。 场面一时有些寂静。 施幼娘惊讶沈知遇小小年纪果断狠绝。 沈知遇则看了眼施幼娘还在空中来回摇晃的两条硕大狐尾，眼神游离透着点心虚。 就像小时候做了坏事怕人发现的模样。 之前就觉施幼娘恐不是人类，然看到这么明显的两条尾巴，私心里便晓得这位姑娘怕就是狐妖修成人身。 只是不知她与月仙城那位被她挖了妖丹的五尾红狐可有什么亲戚缘分。 又会不会因她莽撞而恼了大师兄…… 凌云道长宽和，沈知遇幼时便是黎南风一手带大，她这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惹的黎南风眉头更紧了几分。 施幼娘回过神来回看了师兄妹一眼，噗嗤一笑打圆场道：“小孩子第一次杀人哪里晓得这些事情， 以后多杀几次就好了，这也值得你特意训斥一句……” 她自告奋勇向沈知遇推荐自己：“妹妹，等会儿你随我去后院一趟，我教教你杀人埋尸的技巧啊……” 沈知遇：“……” 沈知遇头晕，“不用了施姐姐，我记住教训了。” 倒也不必这般大张旗鼓地去学。 其实，这些年杀人杀妖，她都做得极好。 沈知遇求助地看向黎南风。 “幼娘，你尾巴勒得有些紧。”黎南风摸上缠在自己腰间的尾巴。 看着沈知遇与李玉京二人瞪大的双眼，开口打发道：“你们该走了，再待下去就不礼貌了。” 沈知遇：“……” 黎南风晓得沈知遇绝对不是因为他训斥忐忑，怕是还有什么他不了解的内情。 他拨了一下桌子上散落的灵宝，催促他们离开：“这些东西，我给你处理。” “还有我呢，我也能帮你处理。”施幼娘身后又冒出两条胡尾，双双缠上黎南风两臂。 下一秒，沈知遇快速起身捂住李玉京双眸：“……好。” 她讨厌没边界感的人人狐狐，教坏了她家的小鱼精。 被人直接从厢房里赶出来，小厮直接领着二人从柳萧馆后门出去，绝了沈知遇夜逛青楼的打算。 “哎，等一……”沈知遇气恼地踢了一下紧闭着的后门。 这小厮，走得也太干脆利索了吧！ 正抬脚欲走，月白风清中一旁伫立的青衣少年突然开口：“让你离开，你很不开心？” 沈知遇奇怪抬头。 不论是前世还是来到元真界，秦楼楚馆这种地方她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进来。 还未看清里面构造呢，就被人掐着脖子扔出来，搁谁谁都不会开心吧。 李玉京平静回望：“还是说，看到大师兄与施姑娘亲近，你不开心了？” 沈知遇还没有从被赶出来的不甘中缓过神来，听到他这个问话，本能回道：“大师兄与施姐姐亲近，我为什么不开心？” 一阵小风吹过，门口上的两盏红灯摇曳生姿，映得少年眉眼格外淡然。 沈知遇灵台蓦然劈过一道白光，张口结舌道：“你、你好勇！” 沈知遇觉得，大玉许是对自己产生了很大的误会。 诚然，她历来不是个恪守规矩的修者，此间原身年少懵懂时确也说过要嫁给大师兄的话。 但自她接管这具身体起便在大师兄教导下长大，在肖想自己长辈这种事情上，她胆子还没有那么大。 “你怎会如此想，你可知大师兄今年多少岁？” 她张开手掌比划了一个数字，感叹：“107！107岁的高龄，做我祖爷爷都够了，你怎么敢……” 李玉京愣了片刻，一百多岁就已经算是高龄了吗？ “那你把他当……” “大爹！” 第35章 凤鸣山庄 沈知遇与李玉京足足在客栈里等了三日，才等来黎南风自美人处送来的消息。 “带玉京来凤鸣山庄。”那边声音有些繁杂，沈知遇听了半天，也才堪堪听到这么一句。 沈知遇听完，将送信的留音鸽挥散，内心腹诽黎南风见色忘义。 凤鸣山庄隶属慕家，这次灵宝阁拍卖会就在那里举办。 这时，还有几句话顺着已经消失一半的留音鸽虚影传了过来。 ——“幼娘给你们留了位置。” ——“我与慕家家主尚有些昔日赠药的情谊，你们拍下东西留我的名字，过后我去结账。” 沈知遇挥散小鸽子的动作一顿。 虽说她对拍卖会上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但看在有人垫付灵石的份上，本着占便宜的原则，她便也顺其自然地应下了。 于是，沈知遇便也十分有耐心地朝那边回了句：“晓得了大师兄。” …… 今夜梧桐城东区格外热闹，从天景街到凤鸣山人头攒动，过往马车络绎不绝。 各宗修士与外族男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那场面比之前几日的祈神节还要热闹。 沈知遇和李玉京并肩走在街上。 后者一如既往穿着一身青衣。 前者倒是难得一见地换上一身鹅黄色女装，秀发如瀑披在身后，显得出几分女子的秀气。 一双修长的凤眼微微弯起，四处打量，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清冷疏离。 在路过一处灵果甜水摊子时，她樱色的唇微微一抿，望过去的眸子似乎都更亮了几分。 青衣男子垂眸，她这样的姿态令他第一次将她同小姑娘这三个字联系起来。 还是个比他小了不知几十几百岁的，在妖界只能算是幼崽的小姑娘。 心中一时浮现出一丝怜惜。 怜惜，这个词竟也能产生在他身上，令他感到非常新鲜，也十分珍惜心中涌出的这点子情感。 “我……”他摸了下衣袖，想说请她吃一碗甜水。 只是衣袖空空，穷得令人心酸。 所幸同为穷人，沈知遇并没有看到想要的东西就要买的想法，拉着他的衣袖绕着拥挤的人潮慢慢往里走。 避免了无钱付账的尴尬。 凤鸣山庄位于凤鸣山半山腰，石梯尽头，门庭大敞着，左右有褐衣侍从微笑候着，迎接宾客。 除此之外，门口还立着两位化神期大能震慑来往宾客。 沈知遇走在长长石梯上，耳边不断传来同行人探讨。 身边一人指着门口不起眼的两位老者对身旁友人道：“瞧，灵宝阁连慕家的两位长老都请来了，这次拍卖会瑰宝定是不少！” 友人凑近：“听闻，今日拍卖会还有一枚七阶妖丹……” 那人摇了摇头，觉得友人的听闻着实跟不上潮流，扔下一枚天雷：“妖丹算什么，据说今晚的拍卖会慕家还拿出了玄天秘境遗迹图。” 友人果然被震到，喃喃：“他们竟连这种宝贝都拿出来，这倒是个奇事……” 行至半山，这二人便见半空忽然闪过一道极为晃眼的金光。 金光中隐约有一座方舟疾驰而去。 方舟划过长空稳稳在山门前落下，于此同时，凤鸣山庄门口的侍从快步走至方舟面前行礼接待。 这样的做派，多半是哪个大门大派的弟子来赴拍卖会。 身边那话唠仁兄又忍不住开口：“方才那座方舟，坐的是中洲通天门的弟子？” 友人点头赞同：“这样大的排场，倒是有些像。算起来，他们宗门那位惊才绝艳的首席大弟子宁程翌闭关也有好多年了啊。” 话唠仁兄又道：“说来，宁程翌小小年纪为何突然闭关这许多年？你常年在中洲行走，可明了其中因由？” 友人沉吟一会，压低声音：“具体缘由不得而知，但许多消息传出，说是宁程翌历练时得了大机缘，闭关修炼以增长修为……” 话唠仁兄唏嘘一阵，十分羡慕：“通天门的气运着实兴盛，当然东海神族……” 友人一把捂住仁兄未尽之言，警觉环视一周呵斥：“你不要命了，这种事也能混说？” 自此这二人再没了闲聊的心思，脚下行得飞快，远离了沈知遇二人所在之处。 沈知遇扶着路边一棵老树平缓气息。 这拍卖会果然不是谁都能参加的，光这一万多道台阶，就要刷下不少人。 李玉京停住脚步等她，俊美的脸上一片寻常，仿佛爬山于他来说不过门前散步，往日孱弱破败的身体丝毫不见疲惫。 沈知遇颤抖着手去劈老树身上的枝干，喃喃：“到底哪位仙人会把拍卖会设在山上，脑壳有病吧……” 更有病的是，慕家像是打算通过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今夜整个凤鸣山庄周围百里被人设了禁止飞行的法阵。 除非像通天门一样的大门派提前告知，通过飞行法器登上凤鸣山庄，其余人，都得老老实实爬上凤鸣山庄。 这种明晃晃的区别对待，比让沈知遇爬山还让她深恶痛绝。 李玉京一把捏住她手腕，带着她往上走，担下人形拐杖的职责：“大师兄的丹药十分好用，明日可让他为你也炼上一炉补气丹药。” “……” 她不是气虚，她只是前几日受的伤还未养回来！ 直到爬完阶梯，沈知遇才发现山庄门口还聚集着许多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枚灵宝阁发放的特殊玉牌，等着门口侍从们核验。 核验准确无误后才会被迎进山庄。 沈知遇二人一到门前，便有一灰色小厮上前拱手行了个大礼：“小人胡八，是施姑姑家的人。见过沈姑娘，见过李公子。” 顿时，许多道目光似经意，又似不经意地全向着二人望来，更有人不悦冷哼出声。 沈知遇一向是个心宽的，对这些浑不在意，只是好奇小厮如何识得自己。 那小厮偷偷瞄了眼李玉京，拱手低头：“姑姑说寻到那个长得最好看的男子，便是找对了人。” 沈知遇：“……” 长得好看还有这种用处呢？ 胡八说罢又行了一礼，引着沈知遇与李玉京来到一处雅间。 雅间内富丽堂皇，各种器具俱是各种珍贵材料所制，处处尽显奢华。 待二人坐定，便有一位身段婀娜的女侍端着茶水点心上前欠身行礼。 小厮手上先是递上一枚空间戒指，说明这是帮沈知遇出手那些灵宝灵物所得灵石。 又递上一本锡金描红的名册，道：“姑姑说今日拍卖会所拍之物皆在册上，姑娘与公子若有喜欢的，尽管拍下记在她账上。” 沈知遇一时汗颜，替自己大师兄的家庭地位感到担忧：“谢谢施姐姐。” 第36章 相争 雅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茶几上茶香袅袅，很是怡人。 沈知遇待人退去后，拿过拍卖册子细细翻看。 倘若本源妖丹寻回，待她找到絮语花化解了大玉的反噬，那大玉破败的身体一枚妖丹足以解决所有问题。 可惜，妖丹还在宁程翌手里，为今之计，便只能从丹药上使劲了。 估摸着所需的材料，沈知遇把所需灵植在名册上一一寻了出来。 待她们进入秘境的这段时日，正好求着大师兄帮忙，将这些药材炼制成丹。 如此，在寻回本源妖丹前，大玉的身体也能撑上一撑。 所需之物过多，沈知遇寻得便痴迷了些。 李玉京却是已为她斟好了一杯清茶，随口向她道：“你寻这好些，我们的灵石恐是不够。” 望着那本名册，“且我身体只在每月十五反噬的厉害些，平日里多吃些灵丹也不会难熬。” 沈知遇在一处灵植旁圈上一道红圈，“没事，有人垫付灵石。” 李玉京诧异：“你要用施幼娘的灵石？” 沈知遇比他还诧异，视线从名册移到他脸上：“当然不是，大师兄说可以记在他账上。” 李玉京沉默。 以他浅薄的见识及收到的那些丹药上来看，他觉得他们的这位大师兄委实不像能掏出大把灵石买如此多且贵灵植的人。 然这仅是他一家之见，万一大师兄深藏不露呢？ 李玉京淡淡点了个头。 只是在沈知遇画完一个五十万灵石的灵植又要在一颗价值百万上品灵石的灵果上划圈时按住她的手。 认真道：“这些东西，卖了你我、再加上大师兄，都不够付。” 迎着阻力，沈知遇执着又虔诚地在灵果旁边画了一个又圆又漂亮的红圈：“我说了，可以记在大师兄账上。 我们入秘境历练时，他可卖身打工还债。” 李玉京性子一贯冷淡，这种闲事他也一向懒得搭理。 只他晓得，选灵植之事沈知遇一腔热血都是为他，他这才多劝了两句。 眼下看她如此执着，便也耐着性子多说了一句：“这些东西全记到账上，恐大师兄会立马打死你。” 沈知遇数了数过往经验，斟酌道：“不至于，大师兄最多抽我一顿。 我曾听出过山门历练的几位师兄师姐说过，出门在外，大师兄的名头十分好用。 每当他们遇到十分棘手又难以抉择的事情时，提一提大师兄的名讳，那些人总会通融一二。” 李玉京捉摸不透她的用词，问道：“那几位师兄师姐眼中十分棘手又难以抉择的事是指？” 沈知遇摩挲着下巴，仰头想了一会回答：“五年前柳棉师姐看上一件行走间自动飘洒花瓣的法袍，但价格十分昂贵，她那时便是记在大师兄的账上才买了回来。 三年前周师兄历练时把风野城聚灵斋的一件灵宝打碎了，也是记了大师兄的名讳，还有……” 絮絮说了十几件宗门各峰师兄师姐出门历练的趣事，沈知遇总结：“这些账，大师兄都只是回来打了几位师兄师姐一顿而已。” 她的而已两字说得极为轻飘，听得李玉京五味杂陈。 这种复杂又简单的师门情趣，虽然好像的确是素剑门子弟能做出的事，但他这个一贯生活在素剑门的妖族还是不太能理解。 唯有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黎南风怎么没打死你们 沈知遇稚嫩的小脸熠熠生辉，唇边挂了抹戏谑笑：“你放心，你身体虚弱，大师兄绝不会打你。 再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闯了祸挨顿打，哭累了好睡觉不是？！” 那抹笑十分眼熟，三日前李玉京曾在黎南风身上见到过。 李玉京挑眉唔了一声，慢慢缩回手送上祝福：“那到时你可莫哭。” 五十年一轮的玄天秘境，那是从洪荒时传下来的，独属于年轻一辈的最重要、最珍贵的机缘。 各族天骄齐聚，除楼上雅间外，大厅里也坐满了高谈论阔的修士。 沈知遇圈完灵植倚着凭栏往下张望，倒真看到几张眼熟的面孔。 俱是天察司悬榜通缉的在逃修士。 “灵石这不就来了？”她眉眼弯弯，咬了口清甜的果子喃喃。 她一直对那张榜上的面孔记得十分用心。 随着一声巨大兽吼响彻大厅，拍卖会很快便开始了。 第一个出场的，是一柄闪着华光的宝剑。 沈知遇不感兴趣，嗑着瓜子看楼下的修士抢得血雨腥风，间或有空闲还会吆喝几声助兴。 一边还极为热心地对李玉京道：“这拍卖与打架一样，最忌讳双方财力悬殊过大，三言两语定下胜负有什么看头。 拍卖的乐趣，就在于你加一点灵石，我加一点灵石，悬着拍客人的心，也悬着看客之人的心。 看得人热血沸腾失了分寸才是一场精彩且热闹的好戏…… 好！！！！” 沈知遇兴奋地叫一声好，手中的瓜子都顾不上磕了，大声鼓动落了先机的公子小姐抓紧加价。 李玉京不慌不忙抿了口盏中茶水，微微扫了台下热闹的景象：“下一个拍品是一张锻体的古方，你或许用得到。” 锻体是每个修者在初步接触修炼时所做的第一步，意为强筋壮骨，活血炼筋，将来才能在修炼一途走得更远。 沈知遇迟疑：“我锻体术习得很好。而且……” 她低头打量那张古方简介，细细的眉头皱起：“这种古方不光需要大量灵植灵物，还需一些妖兽的精血，难寻得很。” 素剑们藏典阁中收藏了不少上古丹方，无一例外都是需要各种稀有凶残的妖兽精血炼制。 虽然她们已经掌握了提取妖兽精血的凝丹阵，但一来现界可随意斩杀的妖兽难寻，二来等级高的妖兽精血才能发挥顶级药效。 倘若随便寻只小妖取其精血锻体，作用不会很大。 李玉京定定看了沈知遇两眼，转过头开口：“或许，玄天秘境中能碰到难寻的妖兽，再者……” 楼下传来一阵震天掌声，沈知遇未听清李玉京下一句话。 她奔至凭栏处，向下望。 刚刚还在胶着地战况已然分明，由第一位蓝衣公子竟得了拍品。 “精彩、精彩！！！”沈知遇跟着鼓掌 热闹一场方歇，下一场又起。 沈知遇举着玉牌，与同她们一样坐在雅间里的一位公子竞争台上的古方。 竞拍价一路从一万灵石飙升到三万灵石，此时已然只剩她与七号雅间的不知名公子相争。 当再一次被七号雅间压过一头时，李玉京叫了沈知遇一声，价格再高便不划算。 “姑娘，我乃中洲通天门的人，急需这张古方，还望姑娘成全。”七号雅间内突然传出一道暗含灵力的威压。 第37章 坑人 那威压又凶又猛，在半空中化作一只猛禽猝不及防直直斩向她们雅间。 沈知遇瞳孔一缩，身形一转，利落翻过窗栏挡在李玉京身前以灵力抵抗。 饶是如此，李玉京还是被这股威压击得溢出一口鲜血。 沈知遇恼怒，右手灵力闪现，毫不犹豫朝着七号雅间的方向挥出一剑，回了一道带着寒霜的凌厉剑意。 同时按下玉牌上传音阵，声音干脆利落向拍卖行的人道：“五万灵石。” 剑意劈到七号雅间，里面登时传来一声闷哼。 全场静默一瞬，七号雅间内宁程翌捂住胸口急促喘息着。 世家大族向外表明身份时，为了不被人轻看或错认，一贯喜好表现一番己方的实力。 方才他开口说话时，话语中便裹挟了金丹修士的气势。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雅间里有个全无灵力护体的凡人。 更没想到，雅间里那位女剑修竟能以筑基期的修为将剑意化形，无视通天门的名头反手回了一道剑意，且这剑意外柔内刚竟是将他直接打伤。 “师兄！！”雅间里崔月茹眼看师兄受伤，不由娇叱：“找死！” 崔月茹手中灵力瞬间化出一只泛着黑气的凶兽，誓要把沈知遇二人斩杀当场。 沈知遇横剑欲挡，只这凶兽在抵达她们雅间前便被另一股灵力挡了回去，“凤鸣山庄禁止私斗。” 是刚刚见过的慕家长老其中之一。 沈知遇收回灵剑，嗤了一声。 再一次举起竞拍灵牌视线紧紧盯着七号雅间一字一顿道：“五万灵石！” 这个价格，已经超过古方本身的价格。 但沈知遇性子倔强，她看上的东西，你好言好语相商或许还能得她相让。 但想以武力迫她低头，绝不可能。 更不要说对方还是窃了大玉妖丹、与她早就结怨的通天门。 通天门想要的东西绝不能让他们得到。 因此，沈知遇根本就没准备罢休。 李玉京接过胡八递过来的补灵丹仰头服下，晓得劝不住沈知遇，也不打算劝。 “五万一。” “五万五。”沈知遇价格报得干脆利落。 偌大的拍卖场落针可闻，底下的人交头接耳，不明白双方这浓烈的硝烟味从何而来。 更不明白哪个世家大宗敢与通天门叫板。 七号雅间叫价的间隔越来越长，终于在沈知遇叫到“五万九”时噤了声。 如此这般对上几次，李玉京突然发现七号雅间竞拍的东西竟与沈知遇圈出的灵植相差无几。 李玉京垂头低咳几声。 沈知遇看过来：“怎么了？可是受了伤？” 李玉京捂住胸口：“无事，胸口有些闷。” 沈知遇也不竞拍了，走到李玉京身边从他身上寻出黎南风炼制的丹药掐住他的下巴喂他：“吃下去。” 许是被沈知遇强迫惯了，李玉京没什么反抗地扬头，任由她一股脑塞给他好几枚丹药。 虚弱道：“这里空气驳杂，有些喘不上气。你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沈知遇看看竞拍台，又看看脸色莫名苍白的李玉京，迟疑开口：“好。” 接下来的拍卖，沈知遇出奇地安静。 没再与通天门的人斗气，一心一意以灵力帮李玉京催化药力。 这诡异的平静一直持续好长时间，直到一柄一尺来长、通体漆黑的小剑被侍从端上拍卖台。 “这是何剑，怎生得如此奇怪？”有人问道。 “这是一柄神兵利器，前段时日刚收入慕家，值玄天秘境将开之际，特地拿来让众英雄品鉴。”拍卖台上灵宝阁的人笑着介绍。 经过一晚上拍卖，众人逐渐了解灵宝阁拍卖的风格。 能夸十分的东西，绝不会只夸五分。 因此，听到女子这般简洁地介绍，纷纷打趣：“这是哪门子的神兵利器……” 一时，拍卖场上的人皆摇头私语，无人出价。 雅间内，沈知遇与李玉京对视一眼。 别人不晓得，他们二人却知道，这柄短剑名曰“一尺”，原是通天门弟子所有。 这件也不是前段时日被慕家收入，而是三日前沈知遇交给施幼娘，托其代卖得宝器。 果不其然，下一秒通天门的人就按捺不住出了价。 沈知遇狡黠一笑，在李玉京的示意下，每次出价都比通天门的人多一灵石。 看起来就像是还在记恨他们先前出手伤人一样。 如此这般十几次后，七号雅间终于又有人出声了。 还是那个挥鞭子扔匕首的姑娘，还是同样气急败坏的语气：“宵小之徒，你是不是故意的？等姑奶奶出去，立马杀了你。” 这柄短剑来的突兀，沈知遇细细翻着拍卖名册，果真没在里面看到这短剑的名字。 施幼娘故意放进来的？ 她想做什么？ 一边慢悠悠回她：“哦，姐姐好凶，我好怕。” 崔月茹愣了，她鲜少遇见沈知遇这样的阴阳大家，自然也不晓得阴阳之道。 只觉这话越品越不对。 临出门前，师尊虽殷殷叮嘱过她师兄修炼未达圆满，金丹不稳，此次出门以助师兄拿到絮语花稳定金丹为主，不可多生事端。 通天门的名头在元真界一向打得响，世人遇到他们都会礼让三分。 她原还觉得师尊操心太过。 万万没想到，如今竟是遇到个硬茬子，还是个抢了他们许多灵植灵药、气死人不偿命的硬茬子。 一阵恼怒上头，她寻思着，一定要给这二人一个教训。 于是，在之后的竞拍中她不顾师兄劝阻，自掏腰包拍了许多沈知遇瞧上的灵宝灵器。 用的还是如沈知遇同样的方式，每次只比沈知遇的出价高一灵石。 沈知遇果真上当，一改之前一灵石一灵石加价时的淡然，连抬了好几次价，只可惜那些东西最终还是被她拿下。 一场拍卖下来，崔月茹身上便多了许多价值不是很高，但价格却特别高的东西。 崔月茹一扫之前的极其败坏，冷冷向沈知遇说道：“妹妹，姐姐教你个乖，没钱别和人斗气，不然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沈知遇憋了许久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不知过了今夜，这金尊玉贵的通天门弟子可能想明白其中关窍？ 第38章 从商奇才 沈知遇端起茶几上的茶盏，丝毫不嫌茶水沁凉一口闷下，嘻嘻笑道：“听人说激怒仇人的最好办法便是阴阳她、瞧不起她，此话果真不假。” 李玉京托腮遥望楼下竞拍台，漫不经心开口：“你如此这般得罪她，出了凤鸣山庄，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唔……”沈知遇仰头望着屋顶想了一想，“不怕，我已传信于师兄，让他来挡。” 李玉京默了一默，由衷赞叹：“……你真疼他。” 所有不是人干的活，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黎南风。 沈知遇无所谓地摆摆手，受了这句夸奖：“都是师兄教导的好。” 况且…… “得罪了也好，正愁找不到理由接近通天门，如此闹上一场，可见我与通天门有缘。” 李玉京眼中微讶一瞬即逝：“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她没猜出宁程翌在场？ 拍卖会办得声势浩大，各世家大族均出动。 通天门既有年轻弟子在这儿，没道理首席大弟子宁程翌不在。 李玉京静静看了她一会，良久抬手拍了下她额间：“不许胡说，这算什么有缘。” 带着凉意的手指抚过额间，沈知遇垂着眼睛，鼻尖浮过一缕清冷淡香。 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我又没说错，孽缘也是缘，能夺回妖丹就成。” 直至后半夜，拍卖会压轴的那件秘境遗迹终于登场。 与众人想象不同，秘境遗迹不是完整的一张，而是由十七张地图碎片组成。 这也意味着，竞拍者想要完整的遗迹图，需连续战胜十七个人，拿下全部的碎片才可。 且灵宝阁偏偏还在遗迹图旁边注了行小字：地图真假难辨、望客官谨慎拍下。 “人才啊……” 一个商人不惧强权、敢冒天下大不韪把遗迹图真假地图混卖已实属不易，偏偏他还把这些图拆得稀碎，一份地图赚十七份灵石。 不惧强豪，坚定执着地一心求财。 这是何等敬业，沈知遇心生敬佩。 李玉京也觉得灵宝阁的东家是个妙人，如若单单只有一张地图，不论给谁都会得罪其他世家大族。 真假混卖，多张齐拍，大家都有机会，拿到手中的东西端看个人眼界与造化，公平得很。 这一手操作不光将沈知遇震了一阵，其他人也皆被慕家家主的“勇”震住，拍卖场上一时有些寂静。 “这遗迹图我问心宗势在必得，请各位道友给个面子！” “哼，这遗迹图我青云派要了……” “我横刀门……” “……” 遗迹图出现后，之前从未在拍卖场上出手的许多大宗门纷纷涌出，拍卖会场一时被炒得十分热闹。 沈知遇隐隐感到有热闹可看，顿时瞌睡醒了大半。 坐回凭栏处，手边堆了一堆瓜子核桃等着看戏。 拍卖台上不知何时被人点了几颗夜明珠，照的整个台面明亮似白日。 十七张遗迹图碎片依次排成一排，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张张璀璨若珍宝。 沈知遇倚着凭栏等了一时半刻，瓜子堆去了大半。 其间各大门派吵吵嚷嚷互喷口水，却是无人叫价，属实无趣。 她手中的瓜子皮落了一地，清清嗓子率先打破僵局：“一千灵石。” 说的自然是第一张遗迹图碎片。 其他人视线纷纷投过来，眼神中明晃晃闪着几个大字：姑娘可患有脑疾？ 沈知遇当然没病，她只是可惜瓜子吃完了，热闹还没看成。 一盏茶功夫前，她唤了胡八进来，问他遗迹图真假的问题。 胡八只笑不答，最后经不住她歪缠，才勉强竖起四根手指。 沈知遇便晓得，慕家家主比她想象的还会做生意，那时她便息了竞价的想法。 地图这种东西，历来不是看一眼便少一眼的东西，她灵石不够武力来凑，此时若是得不到，来日秘境中抢来拓印一份便也是了。 今日的这一千灵石不过是想看热闹的前调罢了。 众人诡异地看着她，场内也诡异得很安静。 饶是沈知遇这么不在意其他人看法的人也有些坐不住。 她拍拍手掌又撒下一把瓜子皮，捏起一颗核桃“咔吧”、“咔吧”地剥起来。 台上女子怔愣片刻，举着拍卖槌迟疑地敲了一下：“一千灵石一次，还有没有加价的？” 因是无价宝，拍卖行也没设定最低起拍价，一千灵石的叫价也着实挑不出错处。 拍卖槌的声音震醒了一批人，顾不得看凭栏处认真剥核桃的少女，纷纷竞相提价。 沈知遇笑眯眯地拍落襦裙上散落的核桃皮，兴致勃勃瞧着热闹，间或场面僵持时，还不紧不慢地抿一口递到手边的茶水润润嗓。 这种悠闲待到通天门与天衍宗竞拍最后一张遗迹图时才算收敛了些。 秘境遗迹图来的蹊跷，元真界许多大宗大派都来了人抢夺。 不知他们是提前约定过，还是世家大族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情谊在，在遗迹图拍卖一事上，大家克己复礼地只出手一次。 这最后一张便是通天门与天衍宗相竞。 沈知遇往天衍宗方向望了眼，果然在里面一众中老年人中看到陆长渊年轻挺拔的身影，旁边还跟着白霜霜与那日窝在陆长渊怀里的柔弱姑娘。 她暗搓搓瞄了两眼，十分可惜感叹，若不是今日还有正事，她非得再在大玉面前给陆长渊上几次眼药。 她慢悠悠喝了两口茶水，又慢悠悠在通天门的槌声中加价：“五千万零一颗。” 十号雅间里，白霜霜耳边听着沈知遇与通天门弟子探讨人生哲理，指尖摸过被沈知遇打过的眼眶，暗自发怔。 她释然了。 真的。 她恍惚间觉得，此刻她真的原谅沈知遇欺她、打她、嘲笑她的那些混账行为了。 这女人真的不是讨厌自己，她只是平等地讨厌除素剑们以外的所有人…… 且她的这份做派还给自身惹了大祸，接连得罪通天门天骄，不知沈知遇可还有活命的机会？ 她补天教圣女又何苦与一个死人多做计较？ 与她心情截然的相反的则是七号包间里通天门的修士。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蹙着眉头问宁程翌：“你与她有旧怨？” 宁程翌目光微有迷茫：“弟子惭愧。” 他年少有为资质颇高，又长了一副风流相。 曾经为他拈过酸、吃过醋的女子不知凡几，当真不记得有没有沈知遇这号人物。 崔月茹眼见宁程翌神情恍惚，咬牙暗恨：“师叔，五千万已经是我们能出的最高价格，我们还要不要加价？” 老者抚着胡须沉吟，示意身边人把价格提到五千一百万灵石。 凭栏上沈知遇跃跃欲试，牌子举到一半却被房内李玉京打断唤了去。 沈知遇审度着眼前的情势，李玉京此人外表温和，骨子里实则清净冷漠。 他此时唤她，必不可能是怕了通天门。 沈知遇端着剥好的核桃仁走进雅间，入眼便看到早等候在那的胡八，胳膊上还挂着两件黑色斗篷。 胡八挂着笑，恭敬递上斗篷：“慕家主请二位先行离开，姑娘所拍之物，灵宝阁自会送到黎公子手上。” 沈知遇盯着他瞧了许久，看不出任何端倪。 又见李玉京朝她笑的温和，轻哼了一声换上斗篷，受了慕家主的一番好意。 第39章 惊动 慕家作为梧桐城最大的世家，凤鸣山庄自然也是高墙耸立，回廊曲折。 此时天光乍现，一丝日光隐隐照在众人身上。 沈知遇穿梭在曲折楼台中，还在思索李玉京刚刚的那个笑。 “最后那张图是假的，对不对？”沈知遇突然看向李玉京，“你如何晓得？” 沈知遇并不是什么特别执拗的性子，虽然通天门与她颇有些孽缘，对上了她自然不会相让，但有些事无必要她也并不会过多纠缠。 理所当然地，对那张遗迹图她并不认为有什么一定要得到的必要。 只是，李玉京是她的身边人，又是个那样的性子，今日若不是晓得些什么，绝不会亲自开口唤她回去。 对上沈知遇清亮的目光，李玉京平静无波的心绪无端跳动了一下。 他一向晓得她聪慧，却没料到她这样懂他，能从蛛丝马迹中猜出一些他的真实想法。 李玉京这回是真笑了一下，只是那弧度很浅，很快便消失不见：“不晓得，猜的。” 妖族相貌多侬丽，李玉京这一笑恍如三月盛开的桃花，灼灼其华。 饶是在元真界见过各色美人，沈知遇也被李玉京这远胜世间诸色相的样貌震了一震。 震的是，自结契以来，虽说二人在名分上已经十分亲密，但日常相处中，比之宗门里的师弟师妹还是远远不及的。 二人相敬如宾地处着，从天祁一路来到梧桐，也不知哪时哪刻开始，李玉京瞧着竟对她存了些至交好友的情谊来。 这让一心拿小妖怪当宠物养，最后还要把他当炉鼎用的沈知遇着实有些惭愧。 与来时不同，沈知遇二人坐着胡八备好的马车不过一时片刻便回到了客栈。 披星赶回客栈，沈知遇将将喝下一口凉茶，便听到里间传来一道幽幽男音：“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竟不知你这般英勇。” 沈知遇傻了。 李玉京默默摸出一方帕子，捂在她嘴角被吓出的茶水上。 浪了这么一圈，沈知遇猜到梨南风必然会来这一趟，或许还是会很快得来这么一趟，但她委实也没猜到这很快的一趟竟是如此快。 沈知遇拿着方帕胡乱揩掉嘴边凉茶，全然没了怼上通天门的气势。 她颤抖着手撩开纱幔，颤抖着嗓子对坐在梨花木椅里，明显等候许久的男子道：“大师兄一夜未归，施姐姐未来寻你吗？” 李玉京眉骨几不可见地颤动一下，缓步与她拉开距离。 黎南风忍耐般阖了阖眼，最终像看不成器的废物似的将二人凌厉扫视一遍：“进来！！！” …… 黎南风离开的时候，旭日初升，日光透过楹窗照射进来，透着凄凄惨惨的微光。 沈知遇趴在床沿上，整个头都蒙进被子里，闷声道：“大玉，我屁股好痛，睡不着……” 李玉京熄灭房中蜡烛，掀开被子让她整个头露出来，声线温和：“无妨，闯了祸、耍了威风的，这点痛算什么！ 快些睡吧，明日大师兄还要来督查你抄经书的~” “……” 比起沈知遇的凄凄惨惨来，与之一起斗气的崔月茹在师兄处的待遇却比她好上许多。 拍卖会将将结束，崔月茹便抱胸立在凤鸣山庄门口，皱着精致的长眉一眼又一眼地盯着每个从山庄出来的客人。 远处，宁程翌站在方舟前朗声唤她：“月茹，该回了。” “来了。”她不死心地又朝门内看了一眼，不甘又无奈地慢慢走到宁程翌身边。 宁程翌接过她手中东西，“在想什么？” 崔月茹帮着他在方舟各个阵眼上放置灵石，口中抱怨道：“在找那个穿黄色裙子的女子！！我找了许久，都未找到，怕不是害怕我们提前走了？” 宁程翌拿着灵石的手一顿，脑海中顿时闪现出沈知遇倚靠凭栏上看热闹的情景。 水葱样的手指兜着一捧瓜子，丹唇皓齿，眉眼弯弯闪着促狭笑意，只遥遥望上一眼，便让人记忆深刻。 “师兄？师兄！！”崔月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气恼。 宁程翌回过神，扯出一抹笑，催促她：“快些干活，长老还在等着。” 那女子虽然貌美，但他更在意的是，他总觉得她十分熟悉，自己与她应当是有一份更深的渊源在的…… 通天门作为中洲第一修真大宗，出行的排场一向比其他门派气派。 此次进入玄天秘境，不仅浩浩荡荡带来了众多未至金丹期的小辈，还指派了两个化神期的长老坐镇。 分外奢华贵重的方舟里，宁程翌推开正殿大门，打眼一瞧，正正看到七长老宁怀川端坐于紫金座上。 宁程翌作为通天门掌门亲子，自小被父亲与宗门长辈强压着修炼万事不过心，其实与宗门里的这些长老并不十分相熟。 关于自己的这个七师叔也只听过些许传闻。 传闻中七师叔曾是元真界众多修士中最惊才绝艳的剑修，天赋极高，又是通天门掌门嫡亲的师弟。 原是通天门最有实力的门面担当。 只是后来不知因何缘故，一次游历回来后性情大变，不仅拒了上一任掌门为他安排的婚约，更是连修炼都荒废了。 整日里揣着本佛经诵读，对宗门之事再不过问，颇有种立时便要削发为僧，改投佛道的通透之感。 不过这次七长老能答应带领宗门小辈走一走梧桐城，宁程翌觉得那些传闻也不是那么十分可信。 “七师叔。”宁程翌向上首揖了一礼。 两页翻书声在他头顶响起，未得首肯，宁程翌不敢抬头。 只余光不动声色暼到上首，正看见鹤发童颜的长老捧着一本软底烫金的书册细细品读。 待他瞧清书皮上镶的是佛经的金印时，后背的冷汗瞬间更密了一层。 还未等他想好是否要先告退时，上首先响起一道声音：“听说前几日你受了些小伤，还被人逼出了妖丹之力？” 门下核心弟子利用妖丹提升修为，是通天门门人最大的秘密。 宁程翌手脚僵硬地又行了一个大礼，恭敬回道：“只是泄出了一些妖气，不是什么大事，弟子已经吩咐下面人严查那人来历了。” “嗯。”宁怀川放下佛经，斟了一杯清茶细细品味。 不看书，也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听他那晚的经历？ 不是说七长老每天参禅念经,不理世事嘛，这件小事怎么引的七长老如此关注？ 宁程翌咳了一声，咬着牙细细把那晚的情景一五一十述了一遍：“那女子是个傀儡师，修为不高。 想来也是为了玄天秘境而来，玄天秘境一开捉住她只是时间问题。” 案桌上，麒麟香炉中的烟雾越发缭绕，渐渐模糊了首位上人的眉眼神色。 良久，宁程翌才又听到七长老低低“嗯”了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宁程翌走后，宁怀川似乎愈发心不在焉，垂眸怔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良久，室内突然响起一道清冷声音：“玄一。” 一个黑袍男子如鬼魅般悄然无声出现在房间内，单膝跪地：“主子。” 宁怀川抬头望向他，眼神如静立的远山般平淡：“查一下东州那边的情况。” 他抿了一下唇：“和傀儡师的事。” “是。” 第40章 血咒 沈知遇小的时候，凌云道长因接连几次捡回的孩子太多，十分嫌弃他们这群萝卜头闹腾。 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她们丢给大师兄黎南风教导。 彼时，黎南风自己还在受各个师叔师伯的教导，在教导孩子方面便没什么可谈的经验。 于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光里，静坐冥想、抄写经书便成了他们这群师弟师妹们每日的必修课。 以至于在她厌学这件事上，沈知遇一直觉得，大师兄居功至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如今长大，端坐案边不用翻看便能从容地、熟练地、迅速地默写出一整本《大日经疏》，沈知遇心中便不由对自己生出了几分敬佩。 当然，敬佩不敬佩的在此时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现下最重要的是，她要如何在午时大师兄来之前，抄完一百遍《大日经疏》呢？ 沈知遇趴在桌边，笔下的经文有一笔没一笔地写着。 听着身后有响动，漫不经心回头望了一眼。 便是这一眼，差点将她银牙咬碎。 怡怡春风里，与她一同闯祸的师弟李玉京，此时竟闲适地倚靠在窗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这一瞬间沈知遇心中便存了一个想法—— “大玉，我们出去逛街吧？” 李玉京执棋的手一顿，从善如流收了棋局：“好。你若写得烦闷了我便陪你出去逛逛。” 起身端了一碟子糕点放到她面前：“你放心，若大师兄来寻，你只管将未抄完经书的责任往我身上推。” 又倒了一杯清茶递到她手边：“咳咳……我身体孱弱，料想大师兄也不会重罚我。” “啊这……”沈知遇迟疑。 道德感，是一个很玄、很微妙的东西。 它会因为一些外来因素不断下降直至消失，却又会因为某个人的某句话，某个动作触底反弹，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该如何甩锅、如何逃避责罚，在问话时沈知遇心中早已经做好了打算。 诚然，她晓得自己想出的这个法子有些恶毒，但这件事一旦成功了，一百遍《大日经疏》可以免了不说。 外出时遇到个危险，她再受些无伤大雅的小伤，说不定还能得个舍身取义，照顾同门师弟的美名。 且，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拖个人一起下水受罚，那也好过自己独自一人受累罚抄，同门师弟悠闲手谈。 但是！！ 沈知遇千思万量也没想到，李玉京竟主动要求背锅。 且这背锅的意念还特别强烈、特别真挚。 那么现在，她到底该不该为了区区一百遍经文，伤害一个少年的真挚感情呢？ 周身气质分外柔和的李玉京托腮看她纠结半晌，忽而道：“大师兄要来了。” 沈知遇惊慌，不由自主看向窗外日光：“这么快？！” 就在沈知遇蹲坐桌旁，一手拿着糕点一手握着好不容易抄好的十遍经文左右为难时，黎南风裹挟一路风尘踏进了客栈。 不及黎南风在首位上坐稳，沈知遇已经乖觉地跪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将抄好的经文递上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凝滞，显然是做惯了的。 李玉京撑着头，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乖觉得厉害，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笑。 笑意未及眼底立时又淡了下来。 起身走到沈知遇身边，同她一起跪在大师兄面前，把同甘共苦表现得淋漓尽致。 沈知遇果然很感动，眼泪汪汪看着他。 只可惜，黎南风无暇顾及他们之间的同门之谊，也没时间查看沈知遇千辛万苦抄写的佛经。 操碎了一颗真心的素剑门大师兄眉头紧紧簇着：“师门传来消息，有人在查神族后人。” 神族覆灭的事，沈知遇曾听师父提起过。 当时中洲为了抢夺灵脉，虽然杀了很多神族与海族。 但两族依旧有很多后人逃走，隐藏在南洲之内。 为绝后患，十年前中洲利用神族圣女与族人之间血脉中的特殊联系，搞出一种血咒，短短数年害死了许多神族后人。 自那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查神族后人了。 神族现在也只剩下她与陆长渊还存活于世。 更确切来说，在血咒中活下来神族后人只剩下了陆长渊，当年他便是由天衍宗宗主用秘法护住。 而她原身，却是真真正正在那场血咒中死去，后又由她这个外来者穿越附体重活的。 现如今，不知为何又有人重查神族后人。 沈知遇眸光流转：“是通天门的人。” 前几日她们刚查出妖丹在何处，今日通天门的人便寻了过来，狗妖的鼻子都没他们灵。 通天门手眼通天，神族还有后人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如果再破不掉上一代圣女的血咒，她与陆长渊怕也难逃血咒这一劫。 “以往没有头绪，这些事不敢告诉你，”黎南风这些年一直在外查找真相，可惜中洲那边杀人夺宝这股势力隐匿的太好，他所得消息不多。 “可现在你们既已查出妖丹在何处，这些事便没必要再瞒着你。 此次线索已出，你们需抓住机会抢回金丹修出先天圣体，破了血咒这个禁锢。” 说罢，黎南风重重叹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阿遇，你修为太低，不被发现还好，一旦被发现……” 又重重叹了口气：“这是师父专门送过来的灵宝法器，玄天秘境危险重重，阿遇，你带着小师弟要完完整整地出来才好。” 沈知遇和李玉京闻言，对望了一眼，齐声应好。 因心中存了性命攸关的大事，连顺利逃脱抄写百遍《大日经疏》这项处罚都没能让沈知遇开颜。 直到连续缉拿三伙在逃凶徒，在天察司换了几个辛苦钱后，沈知遇面上才勉强挂了点笑意。 果然，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时，再苦再累都值得。 一路逛到药材铺子前，她摸了摸腰间钱袋问身旁青衣男子：“秘境危险，我给你暗器上再炼制些毒药怎么样？” 之前制作的小傀儡因为救她，被通天门那三人打得粉碎，现在只余一截发茬勉强存活。 但那点发量，想再重新做个一样的傀儡是不太可能了，只能先精心地养着，待日后养长了再做成傀儡。 她丹术虽然不行，但有几样毒药的炼制是下过苦功的，做出几样涂在暗器上，在杀人一事上也很有帮助。 李玉京驻足，隔着白绫的视线虚虚落在她并不丰裕的钱袋子上：“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顿了一顿又轻声道：“好似自认识你以来，你一直都在为我打算，我从未见过你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沈知遇几欲含泪，她除了日后可能会图一图他身子，在其他方面一直很真心。 她努力这么久，终于让这个本应喜欢上男主的小鱼妖看到她的优点了？ 她满腔怜爱忍不住点了点他白玉似的脸颊，想起原着中此人因长得太过好看被各路人马觊觎的情景，当下豪情表示：“你是我道侣，你这么好看，我一定会保……” 李玉京恍然：“你贪图我皮相！” “……” 沈知遇微笑，“闭嘴，谢谢。” 第41章 偶遇 逛了一圈，逛得自己得了“贪图美色”的名声，沈知遇心下十分地郁闷。 而这种郁闷在遇到陆长渊三人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那时，沈知遇正与李玉京商讨蚀骨毒与赤火涎哪种更适合涂在暗器上，忽听到不远处一阵喧闹。 爱看热闹是沈知遇数十年不曾变过的兴趣之一，当即拉着李玉京挤入人群。 刚站稳，不及将闹热瞟上一眼，身旁一位大娘突然道：“姑娘，姑娘，你踩着我了。” 沈知遇吓了一跳，忙挪开脚连声道歉。 身旁那大娘慈眉善目，惊叹地扫了一眼李玉京，忙给二人让了个空。 和善道：“哎呦呦，好俊的郎君……和姑娘。” 沈知遇：“……” 谢谢，您也挺俊的。 沈知遇没与大娘探讨你俊我也俊的话题，将手搭在眉骨望向热闹中心：“这是怎么了？” 那大娘手指朝着前头的一男两女指了指，极为热心道：“是这样的，那位公子当时正在陪那位柔弱的姑娘挑簪花。 那位后面来的漂亮姑娘极生气地赶过来不知说了什么，柔弱姑娘忽然就哭了。 她一哭，那漂亮姑娘就恼了，漂亮姑娘越恼，柔弱姑娘就越哭。 柔弱姑娘越哭，漂亮姑娘便越恼……” 沈知遇被大娘一堆哭了恼了说晕了头，觉得这两位姑娘倒都是个奇人。 如此想着，眼睛便亮晶晶地望过去。 这一看，倒暗骂了一声晦气，又觉自己这小炮灰与主角团的孽缘果然深沉。 姹紫嫣红的簪花摊子前，一位丹唇皓齿，水仙花一样的白衣姑娘躲在陆长渊身后黯然神伤，默默垂泪。 白霜霜则一脸气恼地看向她。 身旁的热心大娘激动地诉着前缘：“昨日这位公子刚带了漂亮姑娘来摊子前买花，今日又带了另一个柔弱姑娘来此处买花，真是……啧啧啧，真是……” 沈知遇目瞪口呆，她自认为是个极爱凑热闹的修者，却也做不到像这大娘一样将一件八卦的前因后果研究地如此透彻。 似想到什么，她掩唇偷笑，声音升了一个调：“昨日身边人还是漂亮姑娘，今日又换成柔弱姑娘了，无缝衔接啊？这公子真会玩儿。” 聊八卦最忌讳一方积极另一方不感兴趣。 沈知遇一配合，热心大娘眉飞色舞忙接话：“人家不一定是无缝衔接，说不定啊，是双轨并行~” 好大娘！！这接话的手艺绝对数这个！ 沈知遇默默给大娘点了个赞，余光暗暗瞟向李玉京。 还未等她从李玉京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奥秘，热闹中心的公子忽然抬步朝她走来。 “沈姑娘、李公子，好久不见。” “你们……” 热心大娘想不到她们互相认识，深觉受了欺骗。 脸色微变朝她这方轻轻呸了一声，扭腰走了。 沈知遇冤枉：“……” 她转过身不理那打招呼的人，但陆长渊此时却不是来找她的。 “李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沈知遇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渐渐泛上些冷意来，抱胸挡在陆长渊身前，目光定定看向李玉京等他的一个态度。 李玉京不知何时站在沈知遇身前，他垂首，清冷眉目上覆着白绫，让人看不清里面神色。 少顷，抬手在她头顶拍了拍：“乖一些。” 沈知遇被李玉京忽然的亲昵吸引了注意力，后头他说的什么全没听进去。 只在心里来回反复“倒反天罡”四个大字。 宠物怎么能摸主人的头呢？ 日暮时分，残阳似血将净虚江周围众人影子拉得长长的。 热闹散去，江边一时静极，只闻身后女子细细的啜泣声。 沈知遇打眼看去，那晚窝在陆长渊怀里的柔弱女子此时正暗自垂泪，楚楚泪目含着轻愁，分外惹人怜爱。 沈知遇带着点好奇，上下扫视了一眼这女子。 好能哭的一姑娘。 从见到她便一直在哭，中间从未停过。 果真是个灵气充沛的女修，气息实在绵长。 眼风里突然又扫到安静的白霜霜。 在她的印象里，白霜霜嚣张跋扈，是个动手绝不手软的勇士，如此忍气吞声敛着脾气委实罕见，忍不住多看了她一会。 就她盯着白霜霜这一会儿，白霜霜眼神已经刀了那女子好几回却依旧没动手。 沈知遇顿时忘了自己的愁苦，伸脚踢了踢白霜霜，朝那美人处抬了抬下巴：“谁啊这是？” 白霜霜没好气刀了她一眼，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藏着愤怒：“许琳琅，长渊哥哥的小师妹。” 沈知遇恍然。 怪不得白霜霜没动手，小师妹这种生物确实不太适合动手。 原着中，许琳琅作为陆长渊师妹，本身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女配角色，为整本书平添出许多热闹。 当然，这原本与她也并未有什么干系，她也一向对成为热闹没什么兴趣。 可坏就坏在这女人着实是个手段颇高的美人。 且还是一个对自己误会很大的高手段美人。 她觉得自己是个孤苦无依、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可怜。 纵观其过往平生，其实用一句话便可准确描述出许琳琅的处境—— 风流的爹、早死的妈、恶毒的继母和破碎的她。 许琳琅幼受过很多继母蹉跎，是陆长渊这个师兄时时照顾，她方能在继母手中活着长大。 说陆长渊是她人生黑暗中的一道光，是她破乱人生的救赎毫不为过。 因此，她对陆长渊感情很深。 然，也是因为这些经历，小姑娘一路隐忍着过来，性情便与一般女子有些不同。 她善哭。 也善于利用自身相貌特点，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然，沈知遇自己本身便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自然也不会对许琳琅心机深沉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只原着中这姑娘的心计手段很大一部分用在了李玉京身上，最后牵连了素剑门，这便让她有些不能接受。 那一厢，许琳琅看到沈知遇面露不善，哭声愈发大了。 沈知遇觉得，魔音穿脑也不过如此了。 她歪头对白霜霜示意：“你过来，我求你件事。” 沈知遇极少用如此和颜悦色的口气与她说话，白霜霜一时怔住：“什、什么事？你且说来。” 沈知遇瞧着许琳琅弱柳拂衣的身姿，楚楚动人的神态，认真道：“带上她，赶紧滚。” 她此时心情不好，更没什么耐心，再听到这般魔音入耳的哭声，很难控制住自己不打人。 白霜霜：“……” 净虚江畔，春风荡荡，轻飘飘吹皱一湖江水。 陆长渊伴着李玉京沿着江边行走。 眼见离人群远了些，他压着声音建议道：“玄天秘境危险，少君不若留在谷外，待我寻到絮语花将它带出来给你？” 第42章 推力 李玉京第一次听到“少君”这个称呼还是在他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 彼时他生机断绝，没了内丹支撑妖纹已然遍布全身。 唯一与今日有些不同的，是当时那妖纹狰狞恐怖泛着不正常的黑气，远无今日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就连那妖纹的形状，也与今日爬上他面颊的鳞片有所不同。 凌云道长说，这是因为他昏迷前吞了一条要化龙的蛟所致。 以妖身吞妖物，原也没什么，左不过是顶着个骇人的形象，躲在深山老林中调理个百八十来年，也能慢慢调理回来。 妖族修行，讲的就是一个机缘、一个巧合。 吞蛟这件事，无论是从当下还是从长远来看都是一件好事。 待日后消化掉那条蛟龙，他还能增进许多修为，成就无上金身。 然天道就是天道，天意昭昭不可妄断。 他虽吞下了蛟，却不知何故自身也丢失了一切妖力的本源——妖丹。 没了妖丹压制，他自身的本体显现不出不说，还被蛟龙的妖力反噬了身体，被蛟龙的妖纹覆盖了全身。 在他眼看就要被蛟龙妖气侵蚀理智时，那一日午后，凌云道长领着天衍宗的道人和他的小徒弟出现在他面前。 他一介妖族，世代居住在妖族领地，按理来说是不可能出现在人族修士的宗门里。 更不要说还被一个人修寻了办法、搭上人脉救治。 那时他便知，凌云道长救他所图甚大。 那一日素剑们与天衍宗具体如何商谈的，世上除了凌云道与天衍宗主，顶多再算上天衍宗那个小徒弟陆长渊，大约再没有人晓得。 他所晓得的，便是天衍宗的人帮他压下了愈演愈烈的反噬，而他，与那小徒弟陆长渊多了一份婚约。 再后来，从陆长渊透露的话中他隐约了解到，凌云道长原是选了他为二师姐沈知遇的道侣。 但被沈知遇拒了。 这婚事便落到了同为神族后人的陆长渊身上…… 其实，他昏迷一场前尘往事皆忘，多一份婚约少一份婚约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婚约的对象是天衍宗小徒弟还是素剑门二师姐，他也并不在意。 总归他们三人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活下去。 春末的江风一阵凉似一阵，李玉京拢了拢衣裳：“不用，我有些事要在里面办，需我自己进去。” “是。” 陆长渊从怀里掏出两封信件递过去，指着上面那封道：“百晓阁传来消息，封虚子有线索了。” “人在呢？” 李玉京手指很好看，根根骨节分明。 他不紧不慢地接过信件，慢慢展开。 陆长渊垂着头：“死了。” 李玉京怔了一怔：“什么？” “封虚子十八年前已在淼思河岸边陨落，后，尸骨被人埋在千衡山上。” 封虚子死了？ 那沈知遇的傀儡术又是跟谁学的？ 百晓阁传回来的消息不会出错，那便是他的猜测出了错？ 世上还有其他人精通傀儡术？ 李玉京按了按眉心，心中疑虑一层层冒出来，又被他一点点压下去：“百晓阁没查出封虚子师承？” 陆长渊点了点头：“资料上显示，封虚子师从千机门怀虚道长，后因傀儡术不为世人所容，叛出师门自立门户。但……” 李玉京一目十行将手中信笺读完，淡淡接口：“但封虚子师从千机门之前的信息，百晓阁没寻到。” 陆长渊沉声应道：“是。” 李玉京轻叹一声。 作为元真界以贩卖消息为生的百晓阁，不仅查不到封虚子从前的信息，便是连其叛出师门后去了何处也记录得语焉不详。 这倒是个稀奇事。 李玉京又展开另一封信展。 相比于封虚子信息的语焉不详，宁程翌的资料倒是记录得很清晰。 只是，资料很少，不过两三眼便已看完。 宁程翌，骨龄七十五，筑基期修士，通天门掌门亲子。 二十年前百青榜第一，后在一处不知名小秘境中获得上古传承，就此闭关修炼。 半月前刚结束闭关修炼，现如今身在梧桐城，等待进入玄天秘境。 资料可寻的信息很少，然这个结果，全在李玉京预料之中。 身负妖族内丹的修士，在妖丹彻底炼化前不可能大摇大摆出现在人世间。 一阵和风吹过，李玉京掩唇弯腰咳了几声，手中信件在他动作间被碾碎成了齑粉，顺着他漂亮的手掌纷纷扬扬落下 半晌，李玉京淡淡吩咐：“让底下的人继续盯着宁程翌，同时让安插在通天门的人打听一个人。” “谁？” “当年失踪的神族圣女——落瀛” 陆长渊神情凝重：“圣女在通天门手里？这消息准确吗？” 李玉京并未察觉自己这句话有多令人震惊，淡然道：“或许。” 自神族覆灭海族被屠，当年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神族圣女也随之消失。 这些年他与陆长渊四处查寻圣女消息，均无所获。 中洲毕竟不是他们的地盘，有些动作便施展不开，一直也寻不到当年那些人的踪迹。 直到前几日，在通天门弟子身上发现他的妖丹…… 以前几日拍卖会上宁程翌拍下的灵丹灵植来看，宁程翌许也与他一样，急需絮语花解开妖毒的反噬。 玄天秘境之行其实是个好时机，但若想彻底达到目的，其实还需再推沈知遇一把。 感到有人在唤自己，李玉京才从怔愣中清醒。 陆长渊还等着他吩咐，他却忽然没了兴致。 “秘境开启前，将神族……”目光自远处那道高挑纤瘦的身影上一扫，顿了一顿说道：“将海族少君存活于世的消息传出去。” 陆长渊低着的头猛地一抬，目光定在他面上：“少君……” 第43章 道侣不见了 秘境开启前一日，梧桐城忽然多出许多修士，沈知遇二人早已从客栈里搬到郊外的一处庄园，倒没被来往修士叨扰。 天上淅淅沥沥飘着一场小雨，沈知遇以灵气化出一个透明的罩子，又搬了座香妃椅躺在下面赏雨。 沈知遇在庄园上住了整三日，累黎南风在施幼娘处欠下许多人情债。 源源不断的灵草灵植被送到庄子上，被炼成各种丹药，装进她与李玉京的储物袋。 她自小与炼丹一道没什么缘分，自然也不知晓一连几日泡在炼丹房中是个怎样折磨人的差事。 黎南风突然从炼丹房中出来出现在雨幕中时，沈知遇正捏着一串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待看清黎南风模样时，一颗葡萄入喉差点把她噎死。 素剑门最成熟稳重、温文尔雅的大师兄，此时正散着发丝赤红着双眼。 一身没十年八载酝酿不出的浓重怨气萦绕全身，更似有往四周蔓延的趋势。 沈知遇吓了一跳，确定那人确是大师兄，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左右看看此方可有外人。 黎南风走进灵气罩子瞥了她一眼：“做什么探头探脑的怪模样。” 沈知遇乖觉斟上一杯热茶递给他，又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嗐，咱们能从客栈搬到此处庄子，仰仗的全是施姐姐。 你看，施姐姐她是个喜欢好颜色的，你从前颜色好她便离不开你，日日都要见到你，这才给了庄子让我们住。 如今你竟为了区区一点丹药，舍了好颜色，糊涂啊糊涂。” 接连几日未睡呕心沥血为她炼药，不想最后竟只得了“糊涂”二字评价。 黎南风此时心中悔恨浓厚，恨不得以头撞地重来一次，再不管这泼皮的闲事。 他伸手从侍从手上接过一个大包袱，没甚好气地扔到沈知遇腿上。 一大包丹药砸进怀里，瓷瓶相撞发出阵阵乒乓声，沈知遇嘻嘻笑着收下。 庭院幽幽，风声、雨声混着黎南风的谆谆教诲之声分外催眠，沈知遇昏昏欲睡。 “昨日，师父传来消息，有几句话嘱咐我交待于你。” 雾气蒙蒙之下，一滴又一滴的雨落在透明罩子上，溅起朵朵水花，沈知遇托着腮，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万一惹出祸来，切记千万不要把师门说出来。” 瞌睡瞬间醒了大半，沈知遇气闷：“有事逍遥宗，无事素剑门，祸水东引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此事无需大师兄特意提点。” 黎南风摸摸鼻子，有些难以齿启：“师父的意思是，最好连东州的名讳都不要提……” “……”沈知遇难得噎住。 彼时，沈知遇还未曾十分理解这句话的含金量，只单纯地愤怒自己的老父亲们好像并不十分以她为荣。 她在雨幕下反省自己反省了一整夜，在反省中细细数过自己做过的丢脸事哪件是值得师父他老人家特意叮嘱的。 奈何她身上的混账事太多，实在回想不出，这桩事也就慢慢地被她遗忘在了脑后。 不想在刚刚进入玄天秘境不久，沈知遇便在实践中理解了师父迫不得已与良苦用心。 六月初六，玄天秘境火辣的日头下，沈知遇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目光悠远地望着漫无边际的沙海，哀哀叹出一口长气。 秘境开启的那一日，黎南风终于有了些沈知遇年少时记忆中的模样，拉着她与大玉二人敦敦嘱托许久。 入秘境的人很多，沈知遇有些着急，在她的想法里，早日拿到絮语花解了李玉京身上的反噬，这一行才算圆满。 无甚良心地告别忧心忡忡的大师兄，怀着雄心壮志扯住李玉京一脚便迈进了玄天秘境山谷。 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玄天秘境虽然限制了入境者修为，但对入境者门派、宗族并无限制。 她与李玉京随着人流慢慢往里走，途中还遇到了对她怒目而视的白霜霜与欲言又止的陆长渊。 那时的人潮拥挤，多到她可以闻到前面女道友头发上簪着的花香，听到身后男妖修低声与同伴的密谋声。 只是现在令她有些不适应的是，四周一片寂静，除了漫天风声只剩下流沙流动的声音。 周围空无一人。 她的道侣不见了！！ 沈知遇脑门上登时生出两颗冷汗。 鱼妖喜水，李玉京如若同她一般落在这沙海中，待她寻到他时小鱼妖不会变成小鱼干了吧？ 不知到时她虔诚地为他浇上一捧清水，或者诵上两篇道德心经，救不救得回来？ 沈知遇一时头皮发麻，这沙海一望无际，找与不找都是一件进退两难的事。 如此纠结了十几日、哀叹了十几日，又悲戚了十几日，沈知遇终于从南向北一一翻遍了这片沙海。 庆幸的是，这片沙海好似除了她没有任何生灵。 可恨的也是，这片沙海好似除了她竟没有任何生灵。 一个人究竟要倒霉悲催到何种境地，才能独自一人被困在这处荒芜之地？ 沈知遇一边腹诽，一边狼狈地穿过沙海。 然后在绕过一片断崖山，于残垣断壁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着异域服饰的小姑娘孤零零站在人群中间，左右还围着几个气势汹汹的黑脸大汉。 沈知遇手掌搭在眉骨，眯着眼往那处张望，心中暗叹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她不光认识这小姑娘，连带其中两个黑脸大汉她也认识。 此二人，正是前几日因为几颗灵石被她送进天察司的通缉要犯。 只不知何故竟逃脱出天察司，投身进这处秘境中。 许是双方聊得不愉快，此时为首的那个黑脸大汉正手持一件法器，不断往人群中央筑起的那层结界上喷施火焰。 结界里正是进入秘境前刚刚见过的白霜霜，她双手掐诀苦苦支撑那摇摇欲坠的透明结界。 白霜霜这一次进入秘境，本是随着天衍宗队伍一同行动的。 她明着进入秘境是想寻一寻机缘，给自己多添些历练。 实际目的却是想与陆长渊多些时间相处，培养感情把人拐去南疆。 她早几日便在天衍宗过了明路，直至秘境前也一直与天衍宗的队伍待在一处。 却不知为何会这样倒霉，进来后被单独扔到荒无人烟的荒地。 其实她出身南疆补天教，门内修炼方式诡谲难测。 认真算起来似这种情况下，想寻一人的手段不说十几种，二三种还是有的。 但坏就坏在，此处秘境里不知布了何种神通，她发出去寻人的蛊虫距离一远杳无音讯不说，甚至有几个蛊虫接连失去生机，暴毙于此处秘境。 独身行走间，她碰到阴尸宗道的师兄奇泰与镜瞿，因师父与阴尸宗的长老有些交情，她们三人此前也见过几面。 缘此，三人便一路作伴走到戈壁滩外。 路上遭遇兽袭又救下王良等人，她们这支队伍日益壮大。 只是人一多，繁杂心思便也跟着多了起来，这些人竟眼馋她灵宝法器，意图杀人夺宝。 第44章 救人 白霜霜感受着怀里小花蛇的躁动，拿不定主意。 现下她手中还有战斗力的蛊虫只剩了小花，若幸运些小花一击得手咬出一个缺口，她固然能逃出生天。 但小花恐会命丧于这几人之手。 这让她有些肉痛。 若不舍了小花，又恐她主宠二人今日全要交代在这儿了。 踟蹰间，一道戏谑的女声蓦然传入她耳中。 “呦打架呢，好生热闹。” 白霜霜顺着声音抬头望去，一抹灰色的身影于断崖后转出，并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奔来。 她眯着眼，目光随着那道身影移动，在那人距离两丈远时，啊地惊叫出声。 微挑的嘴角，高挺的鼻，一双带着凉薄意味的眸子。 “沈知遇？！！”白霜霜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眼泪汪汪望着如天神的奇女子，恍然间觉得她周身光辉笼罩，整个人都在散发着神圣洁白的光，“你是来救我的？” 但对方人多势众，她摸着良心假意推脱一番：“他们人多，你若自觉不敌独自离去，我也不会怪你……” 私心里却觉得此人出身名门正派，定不会见死不救。 在她立时便要落下几滴感动的眼泪时，对方脚下骤忽一转，衣角斜斜擦过她撑起的结界，身影迅速从他们这群人身边掠过。 沈知遇眼神在他们这儿顿了一顿，脚尖一转，当真像个匆忙赶路，但又忙里偷闲看热闹的过客：“你说的对，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再见。” “不是……你！！！” 看着沈知遇翩然飞来，又飘然远去的背影，白霜霜快被气死了。 诚然，她以往便见识过沈知遇的恶劣，但现下这种情况又与平时不同。 她以为在这种遇到危险的生死关头，这人念在大家相识一场，自己与她又同时惦记上一对定了婚约道侣的缘分上，总会勉力救一救自己。 却不想这人竟是这般当机立断抽身离去…… 一阵烈风吹来，空气里弥漫着惹人心烦的奇香。 她掩下莫名出现的哈欠，吸了吸鼻子，适机又放出几只寻人蛊。 也不知陆长渊几人到底在哪，怎么还没来找她。 与这群人对峙了大半日，白霜霜觉得体力已有些不济，透明的结界上已起了数道裂痕。 结界外，王良几人愈发嚣张，拿着从她手中诓骗走的法器不断对她攻击。 在她缜密思考是弃了防护勉力博上一博，还是继续在结界里继续苟着时，前方一阵凌厉的剑风倏忽而至。 恰时早已斑驳的结界轰然崩塌，白霜霜正欲后退正要躲开，那阵剑风在她身前又筑起一道防护。 张牙舞爪的熊熊烈火被剑风强压反弹，竟向着王良等人反噬回去。 白霜霜愣神之间，一道纤细的身影赫然挡在她身前。 她怔怔望去，女子执剑的背影挺拔坚韧，一袭灰色衣衫也似被日华浸染，灼灼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周围一时血雨腥风，惨叫连连。 阵阵银光之后，这片残崖断壁之处除了沈知遇与白霜霜，竟都再无一人昂首站立。 沈知遇收回光影剑，身上一滴血珠也未沾。 她转向白霜霜，嘴里啧啧称奇：“南洲补天教的圣女，竟也有这样窝囊的时候？” 白霜霜力撑结界许久，此时已经筋疲力尽。 一屁股坐在地上，嘴硬狡辩道：“那不叫窝囊，我是在战术规避，战术规避你懂不懂？” 沈知遇蹲在她身边，掏出一张青色手帕示意她擦擦脸：“懂~，简单来说，就是在窝囊和挨打之间，你选择了窝囊地挨打。” 白霜霜憋气，拿着手帕擦了两下手，忽觉不对。 她低头看着那绣了青竹的青色手帕，斟酌着开口：“这手帕的样式好似不是女子之物？” 沈知遇扫了一眼，随意道：“哦，大玉放在我这儿的。” 白霜霜气恼地把帕子扔回她身上：“什么臭男人的东西，我才不用。” 沈知遇捡起帕子，仔细叠好又慢悠悠递给她：“闻一闻味道，帮我找一下人。” 白霜霜气急，这人原来是为了寻人才回来救自己的？ “不帮！！！” 沈知遇吐出被崩到嘴里的沙石，攒起眉尖不解道：“我救了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寻一寻人又怎么了？” 白霜霜眼角余光扫到躺了一地，不知是死是活的王良众人，沉默半响，才又接着说：“我又不是狗妖，怎会嗅味寻人的本领？！！ 沈知遇眉头皱得更紧了：“都说南洲的修士嗅觉异常灵敏，十公里内任何毒虫都能寻到，怎么寻一条鱼就不行了？！” 白霜霜被噎得说不出话，愤愤然说不出话。 沈知遇淡漠的眼眸里染上丝丝怀疑，修长的五指慢慢摸上剑柄：“你莫不是看我老实本分好欺负，故意诓骗我？” 老实本分？ 好欺负？ 白霜霜简直想抓花她那张十分面目可憎的脸，一口老血卡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良久才窝囊解释：“我们寻蛊靠的是蛊虫之间的相互感应，然这处秘境中不知有何古怪，我身上的蛊虫大半没了用途。” 沈知遇失望，站起身不甘又恨铁不成钢地唾弃她：“寻人都不会，救你何用！！！” “……” 片刻后，沈知遇抱着一堆从王良等人搜到的灵武法器扔到白霜霜面前：“哪些是你的？” 漫天黄沙之下，白霜霜一件件挑拣出被人夺走的灵宝，没一会身边便堆出十几件。 沈知遇眼睛都看直了，暗自赞叹南疆修士果真多金少脑，冤大头得厉害。 白霜霜昂起下巴：“我不是不知回报的人，你既救了我，我肯定会报答你。” 她指了指那堆刚找回来的灵宝：“说吧，想要什么灵宝，挑……” 沈知遇眼睛一亮，欢快凑到白霜霜身前：“你如此真诚，我也不好拂了你的心意，咳咳，那我可就直说了~” 她伸开手指比划着：“呃，我想要价值百万灵石的沉水木，赤舟境内的千年晶鳍花，还有……” “沈知遇！”白霜霜冷笑：“你可真是够贪心的，你知道你要的这些东西，都是我补天教圣物吗？” 沈知遇善解人意道：“我知道啊，我救的可是补天教圣女，那我要的回报得配得上你圣女的名号啊！不然，岂不是跟看不起补天教似的。” 白霜霜吸气，抓了一把细腻黄沙扔到那张惹人厌的脸上，细长的手指朝黄沙漫漫的远处一指：“滚。” “白霜霜，你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啊，哎……喂！！！” 第45章 菩提果 利用白霜霜找人的计划落空，沈知遇有些忧愁该如何寻到李玉京。 她心情不佳，看着地上王良等人便尤其不顺眼。 走到那群人面前，脚尖用力碾了碾王良手腕，见那人毫无反应，沈知遇嘴角扯出道没啥温度的弧度：“宁纨绔的药粉确实不错……下次可以多搞点。” 就在刚刚她凑过来的一小会时间，她把上次从宁秋寒处顺来的迷药散在这三人周围。 这处地方空旷风又有些大，其实不是一个使用迷药的上佳场所，然所幸这迷药药力足，她洒的剂量又大，倒是真把这几人一锅端了。 白霜霜这会子也回过味来，晓得沈知遇大抵是用了什么其他手段，才能这么快收拾了王良一行人。 她狠踹了地上人几脚，发泄够了喘着气息问道：“趁这群人昏迷不醒，我们快些走？” 沈知遇手指在剑柄上细细摩挲着，望过来的眼神像看稀罕事儿一样看她：“我倒不知补天教的门人竟与佛宗一样修了一颗悲天悯人的菩萨心。” 南疆潮湿闷热，不如其他四洲四季分明。 境内三十六山，山山连脉，境内常年弥漫毒物迷障，毒虫无数。 去过的外洲人称道，在南疆境内有寄生于人的虫子，有三头一身的大蛇，有一滴涎液便可毒翻一城百姓的人面蛛…… 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汇集在一起，也不及南疆修士万分。 南疆修士一生都与蛇虫毒物打交道，内里门派不是炼蛊便是炼尸，多出邪魔歪道。 因此世人对南疆出来的修士多有看法，私下里称他们为外道。 白霜霜被沈知遇阴阳惯了，此时情绪稳如老狗，捡着话语里自己想听的话回答。 她冷笑：“我南疆修士信奉有仇必报，但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家伙不是一直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刚救了我，我总不好为了自己拖累了你名声。” 真当她愿意放过这伙人。 沈知遇从地上随意捡起一柄长剑，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满意点头。 下一瞬毫不犹豫刺穿地上那人的丹田，嘴里漫不经心胡侃：“我救你一命已经有了七级浮屠，杀掉这六人还能剩一级……” 她右手用力一转，森冷剑尖瞬间搅碎王良丹田，昏迷中的人身体一阵抽搐，同时身体里代表修为的蕴华瞬间溃散。 沈知遇嘴边笑意显得尤其温良：“况且 ，在我老家还有一句名言：杀人不灭口……” 利剑扬起，几滴血珠溅落在地：“仇人遍地走！” 白霜霜手腕一翻，也从袖中扔出几只形状怪异的虫子，提醒杀人灭口的沈知遇：“刚刚打斗时跑了两个尸阴宗的人。” 那些虫子一落地便速度极快地朝地上的几人爬去，钻入王良几人身体，瞬间便将几人内脏吃空。 这些虫子吸食完活人血肉，状态明显好上一些，原本漆黑如墨的身体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 二人将王良几人尸身用一把灵火烧掉，戈壁滩上又恢复成以往的平静。 沈知遇将地上几人的储物袋收到自己手中，对白霜霜说的二人隐约有些印象：“拿着大幡的那两个？尸阴宗……你们南疆的修士？” 白霜霜冷冷道：“若不是顾念大家同为南疆修士，我怎么可能掉以轻心中了他们的计，再让我碰到，定让小花吃了他们！” 沈知遇不置可否，催促道：“动作快些，随我去大玉。” 本着话本子恶毒女配终将遇到主角的定律，沈知遇跟着白霜霜内心随意选出的方向一路前行。 这处土地绵延数百里，刚开始时这戈壁山巨石横陈空无一人。 随着她们愈往前走，她们逐渐能看到一些生灵生存过的痕迹——生灵骸骨。 骸骨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囊，内里却无一丝血肉附着，周身黑雾缭绕，形状诡异。 “沈知遇，你看，那是不是修士遗骸？”白霜霜扯住沈知遇衣袖，示意她往右边看。 这一路走来，他们见识过各种生灵的骸骨，刚开始还会两人搭话分辨一二是何生灵。 随着骸骨的增多，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戈壁滩寂静无声，好似除两人的呼吸声再无一丝动静，沈知遇拉住白霜霜，阻止她靠近尸骨。 “别去，快走！” 沈知遇神经紧绷，总觉得这处地方异常凶险。 “哧！” 就在两人遁走之际，一道幽蓝色光点迅速朝白霜霜后心袭来。 那光点速度极快，带着微微火光凌冽而狠辣，靠近白霜霜的一瞬间，光点前段蓦然出现一道细长的尖刺。 沈知遇身上汗毛直立，右手持剑横扫地面扬起一块厚石挡在那尖刺前端。 同时左手虚握成爪，以灵力扯过白霜霜躲过光点袭击。 “噗”的一声，被沈知遇甩过去的厚石轻轻一震，石体四分五裂，而那诡异光点继续朝他们飞来。 距离近了沈知遇才看清，那光点竟是一种幽蓝色的虫子，前端的尖刺是它的口器。 白霜霜被这变故吓得手忙脚乱，匆匆丢出几只蛊虫对抗。 却不想那些蛊虫在靠近这虫子的瞬间便被虫子的口器刺穿，身体也随之干瘪失了生机。 死态与这处戈壁滩上的遗骸一模一样！！！ 白霜霜眼神一亮，她这几只蛊虫虽然秘境里攻击力受限，但其本身自带的毒性却未减弱半分。 此时却被这诡异的虫子一击毙命，连挣扎都未曾挣扎。 若她能把这只虫子炼制成蛊…… 沈知遇虽与白霜霜不甚相熟，不晓得她的脾气秉性。 但沈知遇太了解那种眼神是何种含义，以往这些年她不止一次在凌云道长照顾九霖琉璃花时从他眼睛里看到过。 那是一种兼具期许的贪念！！ 她一把扯过怔愣的白霜霜，带着她飞速逃跑。 “等等沈知遇……” 沈知遇开口打断她的妄念：“把你脑子里的水控一控再与我说话。” 途中她们想过各种办法，以灵力阻、以剑意狙，都无用。 那诡异虫子像是一个姿势勇猛的变态，追着沈知遇她们鬼哭狼嚎跑了不知几座山丘。 二人被追得狼狈不堪，一路飞檐走壁闷头扎进一处罕见的山林。 何时将身后的虫子甩脱的，她们二人自己都不知道。 只晓得拐过几道婆罗古树，待闻到一股异香时，身后已无劲风追袭之声。 山林里古树苍茫如盖，耳边唧唧啾啾的鸟兽虫鸣之声此起彼伏。 林间风声飒飒，白雾缭绕，与戈壁滩上的沉郁寂静截然不同。 沈知遇整个人瘫软在地，用脚尖踢踢同样瘫在一旁喘粗气的白霜霜：“渴了，去找水。” 被一只虫子追了一整个下午，沈知遇又累又渴，此时没了逃命的急迫，已是动弹不得。 白霜霜闭着眼不动，鼻尖不断耸动：“什么东西，好香……沈知遇，有灵宝！” 她们循着味道，四处张望一番后，眼神落前方的一棵苍天古树上。 那古树通体金黄，翠叶间坠着几颗闪闪发亮金黄色果子，而那果子更是在呼吸间伴有滋滋雷电之力。 沈知遇却是忽然没了动作，半响才指指那果子附近，示意白霜霜抬头，无声道：“虫子。” 白霜霜仰头望去，只见刚刚追着他们的虫子此刻正聚精会神地趴伏在古树之上，似是把所有注意力全转移到了那颗果子上。 两人谨慎起身慢慢后退，直至退出果子异香范围内，二人才重新瘫坐回草地。 两人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儿，白霜霜复开口：“如若我没猜错，那果实应是菩提果。” 沈知遇撩起眼皮看过去：“菩提果？” 第46章 利其器 沈知遇幼时虽不热衷学习那些正经的文章道理，但对古籍中的杂学游记却感兴趣得很。 恰好这菩提果的名头，她在一本古籍中见识过。 据古籍中记载，菩提树原是上界的一棵神树，后被妙华仙子带来下界。 菩提树十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所结出的果子更是不同凡响，自然成熟的菩提果具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 康健之人食之可强壮神魂之力，精粹自身，残缺者食之可强身健魄，修复缺失。 神魂这种东西，对修士增长修为，增进境界尤为重要，但修炼起来却着实不易。 单是大玉身上那枚可安抚神魂的玉佩便可引得通天门林婉亲自动手，可见修炼神魂之物多么令人趋之若鹜。 且倘这枚菩提果果真有此神效，大玉那残破不堪缺七少八的身子，她想或许便可救上一救。 沈知遇想通其中道理，看着白霜霜的眼神格外慈蔼宽厚：“原当你是个没用的，不想却能识得这等宝物。” 若不是救了白霜霜，她此时应当早已已经离开这处戈壁了，便是侥幸遇到了这菩提果，也只当是普通的灵果一般错过，哪里有机会见识这传说中的神果。 白霜霜此时也特别想控一控沈知遇脑子里的水，欲开口嘲讽一下又深知自己打不过这女土匪：“菩提果成熟可引天地异象。 届时莫说引来无数修士抢夺，便是刚刚那小小虫子，你都应付不了。” 话说得在理，劝戒的方向也没错。 然白霜霜着实错估了沈知遇的秉性。 原先世界里她父母双全长辈俱都庇护，素剑门中时，又是掌门真人座下天赋极高的亲传弟子，身份相当唬人。 在一众师兄师姐爱护、师弟师妹盲目敬重的情况下，她人生字典里头，“惹祸”二字简直贯穿了整个人的人生戒条。 独独“善后”二字……恩，那是长辈们的事情。 细细思索了一番，沈知遇心存侥幸地问白霜霜：“这虫子虽然诡谲，但它上一次就没跑得过我们，想来实力、呃速度也是平平。” “且我瞧着，那菩提果长了好几颗，我们摘那么一两颗应当也无事。” 白霜霜终是没忍住，面上难得现出一抹嘲讽的笑：“你考虑的这么周全，怎么就没考虑过菩提果百年只成一颗？” 大抵是所有与神沾边的东西都十分自傲，总要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特点彰显自身独特。 除了生长期果子周身遍布雷电，抵御宵小觊觎外。 菩提树为了彰显自己的稀有贵重，菩提果成熟之际，其余几颗品相不好的果实俱会快速坠落腐坏，只余一颗最大最好的挂在枝头。 沈知遇郁闷：“不都说神最是慈悲吗？怎么神树结个果子都这么抠搜。” 白霜霜扯扯嘴角，已是不想理她。 一路奔逃，眼看明月东升天幕渐渐黑暗下来，二人寻了一处水潭边休息。 月华灼灼，清冷的银晖罩下来，碧色的潭水笼了层缭绕的雾色，如仙似幻惑人心魄。 沈知遇与白霜霜齐齐托腮坐在岸边。 “饿吗？” “饿。” “潭里有鱼。” “嗯。” 一刻钟后。 “饿吗？” “不去。” “我带了锅。” “不去。” “我救了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抓条鱼又如何了？” 白霜霜沉默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当我傻？” 寒潭幽凉，光是坐在岸边便能感觉到森森寒意自潭边传来，割得人肌肤刺痛。 这若进入水中，还不知要受多大的罪。 更不要说沈知遇口中的鱼，形状怪异，长满尖利獠牙，这如何能下水捕！！ 沈知遇架起一垄火堆，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四周寒意：“我带了锅，这个天吃鱼肉煲最好了。” 这寒潭古怪，不知从哪留下来的潭水，养活一潭的鱼不说，潭底还自带天然阵法，阻止修者灵力探入查寻。 她费了好大功夫也没能将鱼引出寒潭，只引出些许潭水倒入锅中。 不过片刻，锅中的潭水便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她双眼直直盯着白霜霜，无声催促。 白霜霜虚弱状坐在火堆旁，白日刚受了人恩惠，夜里又蹭了人火光，若这人再提出让她下水捞鱼，这要求拒是不拒倒也是个问题。 白霜霜在心里懊恼地思索该如何坚定地拒绝而又不让人觉得自己忘恩负义时。 耳边便听到沈知遇幽幽开口：“我知让你下水捕鱼有些强人所难，我也不勉强你。” 白霜霜正要暗自松了一口气。 谁知沈知遇在腰间寻了一番，下一刻，一根红色、带着个精致铃铛的小鞭出现在她面前。 “钓鱼你总能做到吧？！” 钓鱼是个好主意，但如何钓，用什么钓这又是个问题。 …… 一个时辰后，鱼肉煲的香气盈满整个潭边。 白霜霜心疼地解开绑在小花尾巴上的红绳，拿出药膏一一涂在小花被潭鱼咬得遍体鳞伤的蛇身上。 小花蛇蜷在她手上，口中哀哀“嘶”个不停。 沈知遇削了几根木叉，将新钓上的寒潭鱼一一去头清洗干净，插在木叉上烧烤。 好香。 给小花蛇上好药，白霜霜咽咽口水，扬起眼睫毛偷看了沈知遇额间因寻人显现出的红色契花一眼：“你是如何搞定李玉京的？” 沈知遇忙着给烤鱼撒料，闻言想都未想：“可能我人美心善实力强吧。” “……” 凑不要脸。 人美心善实力强加起来七个字，也就最后三个字勉强能与她搭个边。 白霜霜神情恹恹，蔫耷耷地盯着火光出神，心中惆怅苦闷一时无法纾解。 当晚，白霜霜化悲愤为食欲，对着夜色豪饮三大碗鱼肉煲，沈知遇相当肉痛。 沈知遇一向觉得感情这种东西，并不是那么重要。 正经修士理当专心问道，少染红尘，即使有了情感纠葛，也应把它当做一场劫难，飞升之后，自会勘破。 “如若勘破不了呢？”白霜霜好奇。 沈知遇低头思索一阵：“那就努力提升实力，把人强抢了去，告诉他孽缘亦是缘苦果亦是果，要么成亲要么死。” 白霜霜：“……” 这三观听上去不太对劲的样子。 沈知遇拍拍她肩膀，安慰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必须先把自己的实力提升上来。 加油，我看好你！” 白霜霜小脸煞白，总觉得这番话哪里不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话是这样用的？ 但一想到沈知遇实力确实在李玉京之上，而李玉京如今也确实是她的亲亲道侣，又觉她说的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遂虚心请教：“那我该如何提升自身实力呢？” 她们补天教修行靠得是炼蛊，但蛊虫这种东西一向难寻，自她离开南州还未能寻得一只虫蛊。 难道现在她要先回南州修炼？ 沈知遇闻言一笑，难得有些羞赧地道：“你觉得吃一吃菩提果怎么样？” 白霜霜：“……” 狗东西！！！ 第47章 黄道吉日 卦象显示，七日后是个黄道吉日，菩提果成熟可摘。 沈知遇蹲在草丛里一瞬不瞬盯着蓝色虫子与其身旁的那颗果子，此时才真正领教到那虫子的凶猛，方晓得白霜霜当时嘲讽她的底气。 这几日，随着果子成熟，其身上的雷电之力愈加明显，香气也愈加浓郁。 被吸引过来的野兽精怪不知凡几，更甚者当中还有几个金丹期修士。 可惜，俱不是这虫子的对手，一一成了树下的几累白骨。 此前她与白霜霜侥幸逃入这片山林，追着她们的虫子被菩提果吸引了心神，这才让她们逃过一劫。 倘若真被这虫子缠上，她与白霜霜全身的骨血都要被这二两重的虫子吸干了。 左腿蹲得有些发麻，沈知遇换了重心至右腿上，同时透过遮天蔽日的树冠，瞧着上方的天势。 白霜霜猫腰寻过来，手里攥着一根巨大的铁杵问道：“你当真想好了要摘那果子？” 沈知遇心神未落归处，接过那根形状奇怪的铁杵，想着应当如何把它插到那棵菩提树顶。 嘴里含糊应道：“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菩提树高大巍峨，不仅名头响亮，又兼具着生产菩提果这一妙用。 凭心而论，树是棵好树。 沈知遇使用这种方法欲得到菩提果，还想打一打这棵树的主意，良心也委实难安了一会。 然天老爷让此树同时遇到她与那虫子，也只能是菩提树的劫数，怨不得她。 她一推白霜霜，催促道：“要落雨了，你快些行动。” “记住，捏着天罡罩，扛不住时往远处跑，走了便不要回来，在远处等我” 那虫子这几日盯果子盯得愈发紧，几乎寸步不离那几颗果子。 只有在察觉有人觊觎果子时才会暴起，把人驱赶走后又缩回来继续盯着果子。 白霜霜这几日磨铁杵磨得吐血，又要在铁杵上生刻引雷阵，比沈知遇还着急了结这桩事。 当下便点点头，把护体的法宝一一戴在身上，朝着虫子奔去。 待一人一虫离开这片区域，沈知遇避开果子的枝间飞身朝菩提树飞去。 菩提树高约一百余丈，她足足花了两刻钟才登上冠顶。 冠顶高远，茫茫看不清归处。 沈知遇在冠顶设下引雷阵，又把铁杵置于阵眼。 口中喃喃：“科学与玄学兼备，总能稳妥些吧？” 为防天老爷不舍得劈这棵上界亲戚，沈知遇不仅在树冠顶设了引雷阵，从冠顶到树根，她整整围着这棵树贴了一十三道引雷符。 有了落雷的渠道，下方又有害人无数的虫子这一明显目标，沈知遇不信老天爷不舍得降雷。 待一切做好，她于上空离开这片雷区，挑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静待结果。 许是老天爷当真不太舍得被沈知遇祸害了这棵世间罕见的神树，在沈知遇猥琐发育期间，古树不远处忽然出现些微灵气波动。 有人来了？ 沈知遇蹙眉，犹豫着是赶在虫子没回来前提前杀了这二人，还是等虫子回来一道解决了这二人。 正举棋不定间，耳边突然传来阵阵铃声。 与白霜霜发间绑着的清脆小银铃不同，这几声铃声古朴厚重，一入耳便觉神魂动荡，沈知遇险些一头栽了过去。 这铃声古怪，沈知遇诵了一遍清心咒，掐出一道隐身诀隐去自己身形。 古林外缓缓露出两道身着紫色长袍的人影，这二人手中均拿着一柄炼魂幡，其中一个高大的些的人影手中正拿着一柄金色铜铃。 定眼一看，竟是先前从沈知遇剑下逃走的尸阴宗弟子。 那二人走进古树后，其中一人指着枝间菩提果道：“大师兄，这便是师叔祖口中的菩提果么？” “没错，当年师叔祖金丹时进入玄天秘境曾亲眼见过这种果子，可惜彼时修为不够，争抢不过没能拿到仙果。” 大师兄点头说道，手中魂幡一扬，自其身后又走出一道披头散发的怪人。 这怪人步履蹒跚，身姿僵硬，腹部有多处血痕，更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流出黑色液体，不似寻常活人。 “师叔祖说过，仙果周围常有阴虫守护，采摘时一定要谨慎。” 说着，手中灵光一闪，那怪人立时耸动鼻尖，嗅着气味在四周逡巡。 沈知遇双目紧盯怪人愈来愈近的身影，慢慢伏低身子，借着茂盛草丛缓缓退出三十丈。 这二人修为均是筑基期，自然无法发现同为筑基期的沈知遇。 那怪人搜寻一番未果，又被大师兄召了回去：“奇怪，菩提果将成，周围怎么没有阴虫守护……” “大师兄，那阴虫不过一只小小虫子，你我二人联手还怕剿灭不了它？” 大师兄手中多出几把黑色小旗：“镜师弟，这阴虫水火不侵，术法免疫，又喜食活人血肉，很是难杀。” 他将小旗按照规律一一布置在古树周围：“阴虫惧怕雷电，想要杀它们只能依靠先天雷电之力。 不管阴虫为何没守在灵果旁边，我们提前布下这引雷阵，杀人杀虫都很便宜，此次定要将此果带回师门。” 师弟听罢连忙接过大师兄手中黑旗，遵循吩咐布置引雷阵。 大师兄满意地看了师弟一眼。 手中铃铛一摇，也不知用了什么神通，那怪人竟是在铃声中缓缓走进菩提果，丝毫不惧那师兄弟二人口中所说阴虫，就那么自然而平静地守在古树之下。 沈知遇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将目光放在那铃铛上，内心十分惊诧。 尸阴宗这功法诡谲，竟可控人神志。 与她一样，二人中的小师弟同样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具尸傀，口中不甘又气恼道：“都怪那个女剑修，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横叉一脚。 不然我也能在王良几人中寻到一具合适的尸体祭炼尸傀。 等下次遇到，我定要将她擒下炼成我的尸傀。” 王良？ 戈壁山上被她斩于剑下的那几人？ 那他口中的女剑修说的便是她了？ 沈知遇眯了眯眼，在她简单又直接的认知里，她如此惦记别人可以，别人如此惦念她绝对不行。 左右已与此二人结怨，今日不论摘不摘得这菩提果，都要想个法子将这二人除去。 这二人同她一样都是筑基期，但二人手中握着诡谲术法，此时一旁还有阴虫需要注意，强杀肯定有难度。 沈知遇沉吟片刻，没有立时动手，而是等待机会。 两方人马各怀心思，都躲在不远处静静等着菩提果成熟。 就在头顶积云越堆越多，沈知遇担心引雷阵提前引发雷力时，尸阴宗大师兄身子蓦然一紧。 双目盯着古树枝干，脸上露出紧张神色：“阴虫来了。” 第48章 尸阴宗 大师兄目光一闪，说道：“镜师弟，等会果子成熟时，你趁机引开阴虫，待我尸傀摘下菩提果你再将阴虫带回引雷阵，我们利用雷电击杀它。” 师弟略一犹豫，点头应下。 他上前几步来到古树三丈外，在菩提果香气内敛成熟的瞬间，一记灵气刃打在阴虫身上。 眼看二人配合默契，已经将那阴虫引出菩提果范围，沈知遇心中却无端生出种危机感。 被师弟引走的那只阴虫瞧着竟有些陌生。 倒不是这几日的日夜相处，让她与那虫子生出些不同的感情，实在是因为这只阴虫比之她所认识的虫兄，体积大了不知多少倍，速度也快了数十倍。 沈知遇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在这个节骨眼上，脑筋前所未有的灵便。 娘的，这彪悍强横的变态，不会真的不止一只吧？ 沈知遇没有任何犹豫，接连在身上拍下数道隐匿诀，迅速后退，找到一处山体处，拿出一件防御法器将自己身体全部包裹住，力求不泄露一丝气息。 那大师兄操控尸傀来到古树下，立时也发现了菩提果旁还有另外一只躁动不安的阴虫。 摇铃的手顿时生生止住，面色立时苍白起来。 但还是晚了，那阴虫蓦然张开翅膀，化作一道幽幽蓝光，疾驰而来，转眼间便要扑到他近前。 大师兄面色大变，几乎没有犹豫，一扬炼魂幡引动引雷大阵，大喝道：“镜瞿师弟！” 阵法引动，四周布下的黑色旗子连成一线，形成一个环形屏障，阵法内却没能困住任何生灵。 奇泰心中大骇，他自然知晓阴虫的厉害。 眼看阴虫便要冲击而上，奇泰目光厉色一闪，二话不说一掌扯过朝他奔来的镜瞿，推到阴虫身上。 “大、师兄……”镜瞿双目圆睁，僵硬着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后之人。 幽幽蓝光自他后心蔓延，沿着男子经脉一路烧至他丹田。 几乎眨眼间，一个筑基期修士便已被阴虫吞噬净他的血肉，只剩一张人皮紧贴白骨，缓缓滑落在地。 滚滚山石下，沈知遇内心无限感慨。 修真界弱肉强食，杀人夺宝之事尤为常见，然直到今时今日她，在菩提果一事上，她方才知晓，狠心这种事是不分对象的。 亲密如同门师兄弟，也有满腹算计的时候。 犹自感慨间，那厢镜瞿尸身刚一失去生机，他的元神立时便从尸身飞出向树林外飞去。 奇泰右手一翻，几道手诀接连打入炼魂幡，那魂幡登时飞起，在空中瞬间变大，不光阻了阴虫的追击，还将已经飞走的镜瞿元神从古林外收了回来。 沈知遇眼睛一亮，她因着炼器的关系，尤其对这种控制生灵元神的东西感兴趣。 只是从前凌云道长自诩名门正派，又万分操心门下弟子的修炼时的心境，藏典阁内道经佛经的收录了不少，却甚少收录控制神魂的典籍，不想今日竟在南州尸阴宗弟子身上见识到了。 奇泰须臾间便能控住镜瞿元神，这种功法她很感兴趣。 “对不住了，镜瞿师弟。”收回镜瞿元神，奇泰立时带着尸傀退出古树林。 当奇泰路过沈知遇藏身之处时，沈知遇眸光一闪，手中灵气似一阵微风吹过奇泰后背，险险在其后背衣衫上绘成一道加速符纹。 据她这几日对她虫兄的了解，阴虫必不可能这么简单放他离开。 然此人对她还有用处，万不能让他被虫兄这么蹂躏死了。 果不其然，奇泰走后不过两三息，一大一小两只圆如球的阴虫尾随其后，飞速朝奇泰飞去。 待一人二虫走过后，沈知遇又等了一会儿，顶着隐匿诀朝菩提果冲去。 她身形快如飞燕，眨眼间便翩然出现在古树旁。 此时树下并无阴虫看守，沈知遇没有半点犹豫，隔空抓向那几颗已然成熟的菩提果。 她虽不晓得哪颗是真果，但全都摘了想必不会出错。 一下、两下、三下……咦？ 那菩提果像是与古树枝丫连成一体，任她怎么用力都摘不下来。 是她长得不好看吗，怎么一颗果子还挑上了呢？ 飒飒阴风下，沈知遇抬头望向这棵神树，心中琢磨她砍一棵树需要多少时间。 然身后隐隐传来的破空声根本不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沈知遇果断放弃摘取神果的打算。 以最快的速度卷起地上镜瞿尸体旁的储物袋与炼魂幡等物，躲到十丈开外的茵茵绿草间。 堪堪藏好，两只一大一小的虫子果然扇着翅膀飞了回来，它们在周围盘旋一阵后，才敛着翅膀静静趴伏在菩提果下。 菩提果已然成熟，散发着阵阵沁人心脾的果香，那一大一小两只阴虫却不争不抢，静静匍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知遇眯起眼睛，今日诸事皆出乎她意料，自然也想不明白阴虫此番动作是为何。 但她此行目的明确，一件是摘取菩提果，另一件是从泰奇身上探知尸阴宗控制神魂的神通。 泰奇未至，她还不能引发引雷大阵劈了这对阴虫。 如此耐心地等了一时片刻，沈知遇耳边隐隐传来熟悉的脚步踢踏声。 瞬间眉头一松，来了！ 便也在这时，一直静静待在枝头的菩提果其中一颗忽然发出一道刺目金光，从菩提树上逐渐汇聚成一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柱，直插云霄。 其余几颗前一刻还圆润饱满，沁满果香的金色果子则瞬间干瘪枯萎，眨眼间化作点点养料融入最后那颗菩提果体内。 唯一一颗得了天地造化的神果愈发耀眼，而那光柱于古林上空化作一颗硕大无比的菩提仙果的光影，出现在玄天秘境中。 沈知遇抬头望着那道巨大的虚影，心中一沉，至此方才晓得，菩提果此时才算真正成熟。 方才清楚认知到，白霜霜口中所说的天地异象到底是什么。 仙果既成，此种异象定然会引得秘境中所有修士侧目，距离近的想来已经在朝这片古林疯狂冲来。 不能再等了！ 沈知遇眸光一闪，双手掐诀，接连向古树上空打出几道灵光。 与她一同动作的还有奇泰，四周插入地面的小旗子无风自动，团团紫光紫旗面飞出，与空中闪现的雷云之力连成一片，狰狞着向两只阴虫疾驰而去。 然与之不同的则是，奇泰目的在于阴虫，而沈知遇的首要目标则在于他。 引雷阵将成的一瞬间，沈知遇双目紧盯奇泰，右手向前一探，体内灵力立即凝聚在一起，形成一只巨大手掌，猛地向前一抓。 她今日要将菩提果与奇泰神通全部收入囊中！！ 第49章 灭杀 奇泰身形顿时踉跄一瞬，沈知遇唇角微勾，轻吐：“定！” “嗡——”的一声，奇泰身形被巨掌抓住，快速向引雷阵掠去。 “是谁，谁在偷袭我？！”奇泰惨叫，体内突然冒出滚滚黑气，诡异黑气形成道道符文印记消散了巨掌上的灵力。 沈知遇右手再点，消散的巨掌再现，又一次抓住奇泰，快速丢进引雷阵中。 两道引雷阵完成闭环，里面一道困着两只阴虫，外面一道则困着奇泰。 沈知遇站起身子，走到引雷阵外，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滚滚黑云积聚在山林上空，她看得心头火热，恨不得立时便落下雷来，劈了阵中的一人二虫。 不知真是她科学与玄学兼备计策起了效果，还是那人那虫当真恶得天怒人怨，这片天地的老天爷显得十分愤怒。 势同鬼哭的狂风暴雨中，利剑般的紫色闪电齐齐劈向阵中生灵。 与沈知遇猜测的一样，这水火不侵的虫子确实惧怕雷电之力。 不过顷刻便被雷电斩杀元神。 透过呼啸而过的风声，沈知遇听到了阵阵凄厉无比的嘶鸣尖叫，想来便是那虫子发出的声音了。 沈知遇看得两眼放光，心情无比畅快，前些时日被这鬼东西追着跑的憋屈一扫而光。 而外层的奇泰却还有些别的手段，呕出片片鲜血，依旧能撑住一片防御罩，勉力维持生机。 引雷阵成，任何带有灵气的东西出不来也进不去。 沈知遇朝面色难看地奇泰微微一笑，迎着他恶毒怨怼的目光，仔细在地上寻了几颗形状奇巧的石块。 以幼时打鸟练就的英姿，将一块块石头携巧力砸到奇泰丹田之上。 “噗——” 阵中人道心受损，口中喷出一道血雾，撑起的防护罩也出现裂纹，化作一个个符文，消散于天际。 “你到底要做什么？！”奇泰面色阴沉，盯着阵外的沈知遇沉声询问。 破除他防御手段，又在他即将被雷电劈死前收了引雷阵的威力护住他性命。 沈知遇收手，淡声道：“我要你尸阴宗秘法。” “……” 性命捏在他人手中，奇泰别无他法，一拍储物袋，一枚玉简显露空中。 他手一挥，将玉简扔向沈知遇，“秘法奉上，还望道友放我性命。” 沈知遇接过玉简，神石一扫便收了起来，目光盯着奇泰腰间铜铃，但笑不语。 摄魂铃乃阴尸宗重宝，此次进入秘境，阴尸宗为助奇泰获得菩提果才交于他手中。 沈知遇点名讨要此物让奇泰有丝肉痛，但危难当前，容不得他选择。 奇泰咬牙，忍痛将摄魂铃抛出：“望道友说话算——” 一道凌厉剑气自他眉心穿入，瞬间截断了奇泰未说完的话，霸道而决绝地打散了他元神 沈知遇敛起一身杀意，好奇晃了晃到手的摄魂铃，铛簧敲在铃壁上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古怪的东西……” 她自来不是良善之辈，说话算话更是无稽之谈，杀死奇泰这件事并不曾在她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她一把灵火烧了泰奇尸身与神魂，甚至为了保险，连泰奇的尸傀都一并烧成灰。 缓步走到菩提树下，她目光定在菩提果之上，刚要出手摘下那金光璀璨的果子，那菩提果竟忽然有了动作。 沈知遇唇边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凝固，瞠目结舌地望着那颗圆圆的金果摇着两片绿叶逃得飞快。 没错，菩提果摇着头顶那两片薄薄的青色叶子，跑了！！ 跑得还贼快！！ 只一愣神的功夫便没了踪影。 “……” 沈知遇扛着锄头站在菩提树前，有些傻眼。 菩提树是上界神树，她原想着摘了果子后把这树也伐了留着以后炼器用。 只是，现在果子跑了，这树好像也不太对。 棵菩提树自菩提果掉落后便暗淡许多，不过片刻便变得与周围其他树木一样。 “娘的，被一颗果子算计了……”沈知遇磨牙。 此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菩提果成熟需要大量灵力，然一颗没成熟的果子除了有些“过人”的聪明劲儿，武力对抗不了任何人。 自然只能把自己挂在枝头，引得众人抢夺，从中获得好处。 便是前些天那树下死去的累累白骨，始作俑者都不能只算那枉死的虫子。 沈知遇懊恼得将脑袋磕在一旁的古树上，生生磕出两个大洞，以抚心中伤痛。 她心中无奈接受煮熟的鸭子自己长了翅膀飞走的现实。 原以为此番折腾定能将菩提果收入囊中，哪晓得一颗没根没系的果子还能摇着花手自己飞走。 果真天命难违不可妄自揣度，让她连番算计全部付诸东流。 恰巧找过来的白霜霜目睹这一幕，在这声巨大的响动中倒抽一口凉气，呐呐自语：“缺德损脑，世间因果轮回果真自有定数。” 沈知遇心力交瘁，悔恨自己太过实在，没能早日看清一颗果子的可恶嘴脸。 又在心里道了万万句佛号，祈求老天爷早日发现，降下一道神雷，劈死那倒霉催的、与虫子沆瀣一气取人性命的果子。 想得正热闹，前方忽然一道凌厉劲风扫过，扑了她满面。 一道闪着金光的身影嗖地飞过来，从她们身边飞过，又拐了个弯飞回来。 那早前逃走的菩提果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忽然化作一颗朴实无华的头饰坠在沈知遇发间。 白霜霜看得目瞪口呆：“怎么回事？” 沈知遇摸着自己发间，神情比白霜霜还迷茫：“不知道啊。” 她试着扯下这该死的果子，那果子却像个八爪鱼一般，死赖在她身上不愿下来。 只这一会儿，林间光线愈发晦暗了，黑色的雾气破开林间树木，长驱直入朝她们涌来。 白霜霜猛地战栗两下，双手环胸摩挲自己胳膊：“沈知遇，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沈知遇较劲地手一顿，侧耳听了一阵，忽然眼皮一跳。 “嗡嗡——” 我艹？ 遥望树林前方远处一团熟悉的蓝色光点，沈知遇条件反射地拉过白霜霜撒丫子开跑：“快走！！” 跑得过程中她方恍然，定是这该死的果子又惹了什么大危险，才回来拉她们下水！！ 在跑得喘不上气时她也思索过停下来和那团黑影讲道理，说清她与死去的虫兄皆是受害者的可能性有多大，思索的结果是她决定加把劲再跑快些。 世事就是这般荒诞不讲道理，她与虫兄同样被菩提果算计，但结果却是虫子死后有族人为它报仇。 她侥幸活下来，却与那恼人的果子一般，被虫兄的族人追得毫无还手之力。 第50章 雷劫 虫潮大军英勇无畏，如入无人之境般横扫这片山林，在阵阵嗡鸣中，成片成片的参天古树腰折在虫潮利齿之下。 满目全是残枝乱叶。 就连挡路的巨大山石，也瞬间泯灭在虫潮之下。 白霜霜追在沈知遇后头，眼角斜风扫过身后乌压压的虫子大军，简直悲伤地要落下泪来。 这些凶猛的虫子，已经很执着地追了她们四个山头，途中有增无减一路追杀，用实际行动让她们深刻体会了何为神果不可轻得。 她欲哭无泪：“沈知遇，我、我跑不动了……” 沈知遇也想哭：“我也是。” 身后虫潮距离越来越近，白霜霜自觉跑步并不是自个儿的强项，是以她决定要用些特殊的手段，逃过被虫子啃成白骨的劫数。 她晓得，朋友间讲究个“同生共死”的情谊。 可她更晓得，其他州的道友还讲究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人生哲理。 思量再三，她觉得她们二人不能一同死在这儿，总得有个人留下来收尸和报丧。 于是，她很果断地加速越过前方的沈知遇，在沈知遇身上贴了几道乾坤袋中压箱底的疾行符。 疾行符一上身，沈知遇顿感压力减轻，她热泪盈眶，白霜霜真乃她此生挚友！！！ 然，还未等她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便听到白霜霜在下一个分叉路口时向她大声喊道：“你放心，我会给你收尸的——” 然后加倍果断地奔向与她和各位虫兄完全不同的康庄大道。 “……” 我谢谢你啊，大善人。 沈知遇顾不得答话，额头已经冒出两滴冷汗，对白霜霜能轻易脱身感到十分羡慕。 这一路上她十分用心地想把菩提果从她发间取下来，可那该死的果子像是和她头皮连在一起怎么扯也扯不下来。 古山林外边缘有一片挨着河的曼陀沙华，青青绿草中开得十分好看。 更好看的是那曼陀沙华还连着一片湖泽，碧绿通透，犹如一抹耀眼的玉带拦在沈知遇逃跑的前路。 湖水幽深，水面平静无波，沈知遇望之却感忧悸，只觉这静谧之下潜藏了无限危险。 前遭利用。 后又被算计。 今日着实算不上黄道吉日。 沈知遇在此刻为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学习卜算一课感到了一丝悔恨。 虫潮张牙舞爪追在她身后，瞧见她被湖泽挡住去路，竟分化出一股势力形成一个圆圈，把她围在中间。 沈知遇震惊于一群小小的虫子竟然生出脑子懂得战术。 又震惊于自己堂堂素剑门二师姐先遭了植物的算计，后又被动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悲愤中右手化出一道灵笼困住装死的菩提果，怒道：“遭了你的算计是老子运气不好，老子认！！但老子不好过，你也别想跑！” 咬咬牙就预备受了这场劫难。 被困住的菩提果挣脱两息没能挣脱开，蓦然发出盈盈金光。 沈知遇听着菩提果传来的感应，冷笑：“那就都别活！能和我一起死是你祖宗八辈修来的福气。” 茫茫缕缕的雾气从湖面传来，不过片刻便包围着沈知遇所处的这一片天地。 朦朦胧胧间愈发显得此地云迷雾锁，诡谲异常。 沈知遇深吸一口气，遥望汹涌而至的虫潮，目光忽然变得沉静。 她熟练捏诀唤出光影剑，凝目将周身灵力尽数注入剑身之中。 随着灵力的流失，她的脸色越见苍白，手中原本还泛着荧光的秀气小剑却在此刻变得大了一些，显得格外古朴厚重。 在剑阵将成的一瞬间，沈知遇周身气势骤变，满身杀意起，在与虫潮的对峙中，竟不落下风。 一剑劈天地。 二剑斩神魂。 三剑便可断生死。 仅仅三剑，沈知遇便把虫潮劈得溃不成军。 剑法精绝，剑阵威威可灭天地，然以她毕生修为，也只堪堪挥得出三剑。 她发间菩提果闪烁两下，锲而不舍与她对话。 沈知遇鼻腔与耳朵里不断涔出鲜血，她却顾不上擦拭一番。 眼睫被冷汗打湿，她晓得自己已经力竭，在脑海中思量一番后软了态度，应下菩提果提议：“可以。” 她掐诀散开些许锢着菩提果的屏障。 下一瞬，一股令人迷醉的馥郁香气瞬间在四周蔓开，连带沈知遇破碎的五脏六腑也跟着慢慢自我修复。 沈知遇眼底雾霭更沉，她依着菩提果提示，将最后一丝灵力全力击向湖面。 菩提果自她发间跃出，眼看着便要离开，沈知遇打向湖面的灵力却瞬间调转方向，袭向果身。 脑中传来菩提果疯狂咒骂。 沈知遇冷笑：“信用？那是什么？” 祸水东引，以湖中东西对付阴虫大军。计是好计，然此计受益者必不可能是她沈知遇！！ 死果子，真当她愚蠢好糊弄？！ “况且，我说过，我死不死无所谓，但你算计了我，断不可能活！！！！” 菩提果头顶叶子飞速旋转，挣脱得更厉害。 沈知遇迎着浩浩虫潮，右手带着灵力往回一扯，毫不犹豫便将飞回的果子一口吞下。 剑阵威压灵府破碎，一股刺目鲜红自沈知遇嘴角溢出，灰衣少女身影如断了翅的鸟雀自半空中落下。 轰隆隆—— 垂天之幕，与她一同落下的还有道道雷劫。 漫天雷光自天穹落下，似要砸穿这个地界。 来不及退避的虫潮瞬间鬼哭狼嚎，在这浩瀚雷光下噼里啪啦纷纷坠落。 沈知遇浑身是血，生命精气缺失十分严重。 然，菩提果的药力自胃部化开，强力而霸道地顺着经脉迅速运转，促使她体内吸纳的灵气越来越多。 这些灵力在她体内奔流不息，丹田鼓胀剧痛难言，沈知遇心中划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娘的，不会是要结丹了吧……” 神族因担了一个神字，自出生起便比寻常人天赋能力高一些。 但也因担了一个神字，也算违了凡间界天地造化的修炼，总要付出一些代价酬祭天地。 因此，神族后人在修为进阶一事上便比寻常人困难许多。 往日沈知遇筑基的时候，师门长辈总会提前为她准备好丹药，绘制好抵抗雷劫的阵法。 似今日这般重伤下硬抗雷劫，莫说是她，放眼整个元真界，恐也找不出第二人。 轰！ 九天玄雷劈头而下，似落雨一般轰向沈知遇周身，雷电的光将整个河岸边都照得透亮。 沈知遇仰躺花海之上，微阖的双目定定望着漫天雷海。 紫红色的雷电从她心口烧进去，游走全身，将她皮肤下都烧出了一条条紫色的脉络痕迹，几乎要透体而出。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沈知遇仍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先前破碎的灵府在菩提果的妖力下快速修复，只修复的速度没有那么快罢了。 古树旁，河岸边，浓云滚滚中沈知遇眼前茫茫一片。 人修成丹所历的三十六道雷劫，受了一道又来一道，从刚开始的二八，逐渐数到三十九，这结丹的雷劫在她这儿似乎怎么历也历不完。 沈知遇浑身都是受劫的痕迹，血迹从她身下沿着曼陀沙华的枝叶沟壑往外蜿蜒，甚至有一些已经凝固了。 疼。 铺天盖地的疼痛感席卷全身。 她筑基期修为俱损，周身上下只剩下微末灵力，大限已至的预感让她心中一片冰凉。 她十年前来到元真界，蒙师门庇佑师父师叔教导，如今未能做下什么大贡献便要殒命于此处秘境。 想到此心中难得升起一点儿难过，要是自己能再小心谨慎些就好了。 还有大玉，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脑中胡乱想着，冰冷的空虚寸寸侵入她身体，自剑阵始成就一直未停歇的疼痛如巨浪浪般席卷而来。 恍惚中她似回到了小时候，她还在素剑门银剑峰上。 每次闯了祸只要她唤一声“师父”，凌云道长便会推门进来，一面恨恨骂她惹祸，一面将苦兮兮的汤药灌入她口中。 只要她乖上两日，师门的师兄师姐便会挨个上门，送她许多奇奇怪怪的礼物哄她开心。 “师父，果子欺负我……虫子也欺负我……”沈知遇闭眼喃喃，“师兄呢？我好疼……疼死了……” 第51章 遗憾 距离戈壁滩百里之地的玄寂山上。 一身青袍，双目覆着白绫的年轻男子双手负于身后，静静望着远处天空异象。 在他身侧，一个身穿玄衣的持剑青年蹙眉道：“进阶劫雷。” 诚然，自上古遗传下来的玄天秘境机缘众多，在秘境中获得天材地宝增长自身修为的修士也多，但能在秘境中经历雷劫顺利结丹的却少之又少。 一来，秘境里危机四伏，如若不是出了岔子，没人会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进阶。 二来，每一次进阶都是修士的生死劫，进阶修士一般都会提前在洞府备好丹药阵法进行辅助，以防不测。 茫茫天际里，百里之外的天空上陡然划过几道蛇形闪电，似落雨一般落下。 一道重过一道，撕开阴沉天幕，照亮半边天际，远远望去倒像是有了什么祥瑞之气。 许琳琅看着那天边雷光，恍然觉得这雷光比之飞升的雷劫也不遑多让了。 她心中默数，在劫雷划过三十七道时不禁喃喃出声：“这劫雷好生古怪。” 玄天秘境限制进入之人的修为，在此地进阶的修者历的应是金丹劫，应为四九之数。 可此时降下的劫雷早已超过这个数。 李玉京与陆长渊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不好的猜测。 咔嚓—— 巨雷远在百里之外，众人依旧能从中感受到天威震耀。 怔愣间，李玉京额间红色契印忽而显现，并蒂莲状的契印一片片碎裂，随之化为粉色烟雾泯泯然飘散在半空中。 李玉京垂在宽大袖袍的手指蓦然收紧，他能感觉到契约另一方的气息在渐渐消失于这方天地。 自定下婚契始便束缚着他的羁绊好似被什么东西斩断了。 “少君……”陆长渊望着他额间，欲言又止。 片刻后，喃喃道：“如此也好，您与她……本也不合适。” 明媚日光被蔓延而来的沉云半掩住，李玉京冠玉般的脸隐在阴暗里，目光异常平静地回望他：“合不合适，需要你来评判？” “若不是那方玉佩，这桩婚约原也落不到她身上，一切不过阴差阳错。如今已经寻到妖丹下落，您不妨趁此机会解了这份桎梏。” 玄寂山上的骤风不曾歇过，骤风之间李玉京衣袂翻飞，青色的袖袍被风吹得鼓动，露出他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手背。 解除？ 桎梏？ 谁答应了！ 结契轮不到他做主，现在解除契约也轮不到他做主吗？ 他双手相合结了一个手印，一道璀璨的金光自他胸口飞出，带着远古厚重气息，更有一种蓬勃生机灌入他眉心。 下一瞬，他眉心发出耀眼强光，已经消散了一半的烙印重新凝实开来，原本凋谢的并蒂莲缓缓重新绽放。 他随手拂开陆长渊阻止过来的手势，就像随手拂去袖扣不知何时沾染的尘埃。 语气十分平淡而冷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攻击性和侵占性：“我的契约何时结束只能我说了算，你不行，天道也不行。” 这话说得偏执，陆长渊心底发沉：“你疯了！！！” 世间万物此消彼长都有天道约束，沈知遇历劫失败自有天道用意，李玉京此时插手沈知遇的因果，未来修行必会被天道所困。 李玉京一头黑发渐渐染上白霜，飘扬的白发与山青色发带绞缠在一起。 他双指一点胸口，下一瞬赤金色的血液闪着耀眼的金光在半空中化出数个法印，一一汇入他额间烙印。 李玉京面色愈见苍白，早已压制下去的妖纹狰狞着重新爬回面上。 “少君！！！” 陆长渊脸上现出惨然，却勉强维持镇定神色：“沈知遇身为素剑门掌门亲传弟子，区区一个雷劫最多重伤她一时，不会要了她性命。” 咬咬牙，继续道：“您与她的那道契约也定会护她性命，着实不必您耗费精血为她筹谋。” 阵阵灰云之下，天空忽然出现一道海神虚影。 那虚影手持三叉戟，以庞大身躯顶住源源不断的漫天雷劫。 李玉京抹掉唇边鲜血，低呵：“滚开！” 与陆长渊凄苦不同，李玉京此时内心尚算平静，非要说有什么波澜的话，用可惜二字更显得恰当。 他这条命本就是她救的，今日还给她也算合理。 这世间挂念她的人颇多，挂念他的又极少，如果他们二人非要死一个的话，他去死算起来更为合算。 只是可惜……以后不能再与她吃一碗糖水果子了…… 赤金妖血一点一滴汇入契印，强大生机弥漫周身四方，引得周围精怪从暗处冒出了头，不知缘由地望向玄寂山。 此景一出，一向以稳重自持的陆长渊脸色一时大变，双手连连打出几个手诀，在李玉京周身设下结界，瞬间将弥漫在四周的异香隔绝于结界之内。 结界内血雾弥漫，上古大妖的威压铺天盖地蔓延出来，结界外，许琳琅跌坐在地，震惊得不能自已。 李玉京站在玄寂山顶，对周身一切漠不关心，他在点点流逝的时间中，终于感受到额间烙印中出来的一点微弱感应。 微压的眉骨蓦然一跳，他手中再次用力，汲取经脉里的最后一丝生机用力按入额间。 一道金光自李玉京掌下迸出，沿着并蒂莲瓣飞快描摹游走，一遍又一遍勾勒出它原本的模样。 李玉京蓦地抬头，覆在双眼上的白绫悄然滑落，那目光恍若穿过空间，落在百里之外河岸旁的沈知遇身上。 她被雷劫劈倒在曼陀沙华花海之中，半边身子鲜血淋漓，浑身衣裙都被血迹渗透。 李玉京黑眸中倒映着眼前之人的模样，头一次晓得了心痛如绞是什么滋味。 “师姐……知遇……” 沈知遇不晓得自己在睡梦中沉浮了多久。 虽然双目处似被压了千斤重锤，灵台也浑浑噩噩不知归处，但她却也知晓自己仿佛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且这大战，她还输了。 身体上的疼痛如绵密的蛛丝网，一层缠着一层，将她紧紧包裹起来，逃脱不开。 技不如人，她觉得自己该是释然的，心中却不知何故存着一丝遗憾。 但具体在遗憾什么，她却不明白为何想不起来。 鼻息间隐隐然飘入一丝花香，有些熟悉，还未等她忆起旧事，耳畔又传来几声呼唤。 “阿遇！阿遇！！” 声音凄凄，带着绝望惶恐。 一滴泪落在她脸上，她奋力睁开眼。 茫茫视线里，熟悉的青色衣袍没入眼帘，他终于来了…… 可他怎么此时才来…… “……” 她张口想唤他，可到嘴边的话却再也没办法吐出来。 她应该是熟悉他，期盼着他的。 可现在这种熟悉却似隔了层山雾，令她疑惑。 她记不起这人是谁了……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看清眼前人，只是在大战里受的伤太重，终归没了力气。 来不及想太多，朦胧中，只见那人从胸前掏出一物打入她身体。 然后又将一株九霖琉璃花放进她冰凉的掌心，握紧：“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沈知遇，你骗我！你骗我！！” 鼻尖血腥味甚浓，不大好闻，凄苦绝望的声音似一记重鼓重重敲击在她心房。 身上绵延纠缠她的伤痛似在一瞬间消失，灵台稍有了些许清明，她费力抬起头，极力想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但眼前的光委实太过刺眼，她有些头昏，只感觉这人冰凉的手指划过自己眉眼，一颗冰冷似玉的珠子不知从何处落在她面颊，划进她衣衫。 “别怕阿遇，我来陪你。阿遇，我来陪你……” 陪她？ 去哪儿陪她？她现在又在哪儿？ 烟岚渐开，明亮的日光穿过迷雾洒落人间。 “呵——” 沈知遇倒吸一口长气，猛地睁开眼睛。 第52章 结丹 日华初升，天边还残留着一轮淡青色月影，透着凄凄惨惨的光。 沈知遇一口气没上来，被眼前这个碗口粗、长着怪异斑点、吐着蛇信“嘶嘶——”望着她的毒蛇吓了一跳。 “啊啊啊——” 额头登时冒出两滴冷汗，恨不得立时再昏死过去。 惊惧地抓起手边所有东西往那怪蛇身上抡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白霜霜听到动静，从不远处跑过来。 一手举着汤勺一手拿着蒲扇，焦急看向这边。 那斑点蛇头顶被砸出个大包，十分妖娆、诡异地摆动着蓝蓝紫紫的尾巴跑到白霜霜身后，从衣缝里委委屈屈地望她。 “……” 想吐。 沈知遇指着那蛇，崩溃指责道：“你怎么能将我和这恶心的怪物放一处？” “恶心？怪物？”白霜霜瞥了眼沈知遇指着的方向，面上无动于衷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丝怜爱：“你怎么能这么说小花呢，这花色~多可爱呀~” 可爱？！ 沈知遇生生打出两个激灵。 白霜霜撵了小花去别处玩，拎着蒲扇走过来探了探她额头：“烧退了……” 又端来一碗闻着就不是很正经的汤药汁子递给她，不阴不阳地刺了句：“我依稀记得你是不怕蛇的，初见时你便对我的小花动了手。” 沈知遇被碗里汤药味道刺激得干呕一声，偏过头：“不喝。” 视线又正好落在躲了她三丈之外的斑点蛇身上，多看了两眼又禁不住干呕一声。 白霜霜哄了几句，见她油盐不进逐渐也没了耐性，掐过她苍白的下巴，一碗药强硬地灌入她口中：“快喝！如今你拧得过我嘛你！！！” 沈知遇腹中翻江倒海，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憋屈。 她恨恨看着收拾汤罐的白霜霜：“等爷好了……” “咚——” 白霜霜扔下涮洗的药碗，冷笑一声。 拎着用寒水泡着的汤罐向她走来：“看来是药没喝够。” 自小沈知遇便深深明白作为一个强者，首要遵守的一点便是“能屈能伸”。 因此在白霜霜拎着涮锅水朝她走过来时，她扭曲着表情颇为谄媚地朝白霜霜讨好一笑。 声音里带着几丝刻意挤出的温柔：“那请问道友，您那只小花蛇，缘何变得如此……可爱。” 许是这一问，正正好问到了白霜霜的心趴上。 白霜霜很是大度地丢了汤药罐子，先前被人不领情的一丝愤怒跑得山远，眯起眼笑盈盈道：“说起来，这还要感谢你……” 原来，白霜霜逃开被虫潮追杀的命运后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白霜霜觉得自己既然没那个勇气陪救命恩人同生共死，在恩人死后为其收一收尸骨，也算全了自己报恩的那颗真心。 她在战场外一连等了三日，就在她担忧倘若沈知遇连尸骨都未留下，自己该如何报恩时，战场上搅得天地电火雷鸣的双方终于熄了神通。 看到这种情况，一方面她觉得沈知遇果真牛批，竟然撑得这般久，是个十分令人敬佩的道友。 另一方面，她又很担心，撑得这般久那沈知遇的尸骨是不是很不完整，倘若尸骨碎成了渣渣，自己带着或许会很不方便…… 怀着这种担忧，白霜霜又稍等了一时三刻，方才慢悠悠踱进那方战场，一通翻找后于曼陀沙华枝叶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沈知遇。 说到这，白霜霜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在我把你搬出花丛时，小花不知何时吃下了遍地虫尸，进化成了如今模样。” 她一手拍在沈知遇稍显僵硬的肩膀上，感叹道：“沈知遇，你真是我的福星……” “……” 福星沈知遇掀了掀嘴角，面无表情拂开她的手。 暗自腹诽：你被虫潮追杀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在白霜霜的叙述中，湖边并未出现第三人，那她朦胧中看到的人影又是怎么回事？ 她当时应是要死了的。 以通身修为为引，一身血肉为祭，混合着她神魂的那三剑，足以燃烧完她所有生命力。 再加上金丹雷劫，即使她吃了那颇有心计的神果，理应也是活不下来的。 但她此时除了身体有些虚弱，面色有些死灰，皮肤有些裂纹……并无其他不适，便是灵府都盈盈充满灵力。 她暗自琢磨着自己应是被那男子救了。 可那莫名出现又诡异消失的男子究竟是如何救得她？ 他当时打入她身体的东西又究竟是何物？ 再有…… 她进阶金丹了，什么时候的事？ 沈知遇怔怔看着自己丹田内多出了一团小东西。 看了半天终于看明白，她丹田内新修出的东西竟然是一个长了鱼尾的小人。 “……” 她不晓得别人的灵基长什么模样，看样子她的灵气是一只小人鱼。 怎么连灵基都与小鱼妖有关？ 是二人之间有婚契的原因？ 沈知遇坐在一卷被子当中木木呆呆地思索，一方面感叹人妖结合生生出的孩子竟是这样的半人半妖，另一方面感叹这小人鱼幸亏不是鱼首人身。 “那虫子果真是好物，即使已经死去，竟也可成为极品炼蛊材料。” 耳边不断传来白霜霜的絮絮叨叨。 沈知遇神思不属，“嗯嗯”敷衍着，不断点头。 “……不光救了你，还让小花进化成高一阶……” 沈知遇点头的动作一顿，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转动的脖子非常僵硬，神情出奇平静，声音异常飘渺：“那虫子……救了我？” 不合时宜地，沈知遇蓦然想起一则坊间传闻： 南疆修士善蛊终日与蛊相伴，杀人者用蛊，救人者亦用蛊…… 沈知遇慢慢躺回那简陋床榻，双手交叠放于胸前，缓缓闭上双眼。 整个人格外安详：“啊，突然有些犯困了呢。” 野外山林晨光朦胧，天色渐渐亮起来，变幻莫测的云边像是上好的丝绸一般舒展开，褪下一层颜色，又披上一层颜色。 沈知遇无比绝望地听着白霜霜不绝于口地夸赞那虫尸药效好，只一剂便让她于昏迷中苏醒。 沈知遇：“……求你。” 做个人吧。 第53章 安慰 吃了虫尸这桩事，把沈知遇打击得十分严重，于混沌中萎靡了两日才稍缓过来。 身体虽然接受了吃了虫尸，且面色吃得还十分红润。 但心里始终是存了个心结，迫切地想要寻一个人能帮她开解开解。 白霜霜是定然不能理解的。 于是，她便十分急切地想要做些事转移注意力，整日催着白霜霜上路。 因是伤了根本，身体失了大半生机。 沈知遇性命虽暂时无碍，灵府灵力也十分充盈，但不知为何肉身精气神枯竭，到底不如之前实力强横，上路有些勉强。 彼时，白霜霜对她尚只有些同行人的情谊，十分勉强、不甚情愿地背着她独行在这片古林里。 没曾想就在二人将要走出这片古林时，她们一不小心闯入了一座精彩缤纷的山谷。 又不小心地撞破了狼妖界大舅子与小妹夫之间缠绵悱恻的浪漫情爱。 最后在被二妖嘶吼着打出了山谷时，更是不小心地摔断了沈知遇两根肋骨。 种种事件，彻底改变了压断她两根肋骨的罪魁祸首——补天教圣女白霜霜对她的态度。 白圣女自此对她满怀愧疚，痛哭流涕地表示要对她下半生负责…… 很是屈尊降贵地亲自为她同其他修士打了一架，抢下一座废弃的洞府让她在里面休养生息。 自己则是漫山遍野地跑去抢其他修士手里的灵植灵药为她疗伤。 刚开始，沈知遇还心存侥幸，觉得即使受了重伤，以自己纯净水灵根的疗伤速度，以及现在体内还未消散完的菩提果效力，修炼上大抵也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 不曾想每当她尝试恢复，冥冥中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灵力运转。 以至于到最后，她体内的灵气虽然盈满整个灵府，但每次动用灵力身体便疼痛如刀割，五窍内鲜血狂飙。 真真切切实现了何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她肉体上崩裂的痕迹也渐渐浓厚，逐渐形成了道道合不拢的血疤长长久久地长在身体上。 这种情况让她有些焦躁。 好在，沈知遇一向是个想得开的修者，在试过几百上千次试图打破体内禁制失败后，她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暂时的时运不济。 之后她加倍修炼或不小心吞食了某种灵果，便可冲破这层禁制也未可知。 更甚者在迫不得已时，她一边嗑补血丸一边打架也不失为一个可靠的想法。 想通了这些，她精神也好了起来，将灵力被限的事放在脑后，开始研究自身其他的保命手段。 作为知道内情之人，白霜霜瞧着她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也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从其他人那儿抢来更多的灵宝灵植送给她。 后来还抢了个佛修过来，在她面前念了整整七日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将她一颗心念得真真正正沉静了下去。 此去，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月。 破旧石室中，沈知遇一边堵住鼻血一边从怀里拿出几个储物袋。 这些，除了大师兄交给她的，都是这段时日在秘境中所得。 沈知遇右手一挥，将王良几人储物袋中的东西一一召唤出来。 王良几人的储物袋除了一些品阶较低的灵宝外，没什么特殊的，只泰奇的储物袋还有些看头。 沈知遇想起从他手里抢来的摄魂铃，心中一动，从储物袋中翻出那块玉简，以神识快速查阅一遍。 修者无来世，所谓一个修者的死亡，除了那些阴差阳错转为鬼修的，多是躯体连同神魂一起归于尘土，消失于茫茫天地之间。 而尸阴宗除了基础的镇尸、控尸、御尸以外，还有专门以炼制尸傀为主的功法—— 将死者神魂祭炼，抹去他们神识后打入选好的尸身，让修者以另一个形式继续活在人世间。 “倒是与夺舍有些像……” 只夺舍修者还有自主意识，被祭炼成尸傀的修者神魂并无自主意识，只会听令行事，实际上却是与死无异。 沈知遇将神识包裹住摄魂铃，下一刻又面色阴沉地收了回来。 尽管奇泰已死，但摄魂铃之上却隐含另一股神识，阻止她将此铃据为己有。 自她吞下菩提果，神识已比以往强大许多，没想到仍是破不了摄魂铃上的禁制。 她略一思忖，蓦然想起奇泰将摄魂铃交给她时的神色，如今想来，那时奇泰便晓得这摄魂铃即使到了她手里，她也占据不了此灵宝。 倒是镜瞿的炼魂幡，主人神识崩溃，上面的禁制极易被她抹去。 炼器对修士灵力的稳定性要求极高，沈知遇炼了几次都没能将炼魂幡炼化，不由有些泄气。 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她肋骨处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便想着与白霜霜说一声早日上路。 恰逢风尘仆仆的白霜霜携着一股热浪推门而入，沈知遇收起一应物件，看向正抱着小花解暑的白霜霜：“明日我们启程。” 白霜霜十分惊讶：“你骨头长好了？” 一掌按在她肋骨上，“也好，这几日前往玄寂山的人越来越多，兴许长渊哥哥也要去那儿。” 沈知遇揩净嘴角咳出的血沫，因心中感念白霜霜这几日的一番照顾，真挚地感谢了一番她的十八辈祖宗。 第二日二人赶了个大早，想着与过往的道友一同上路，也能寻一些庇佑。 然二人一个嘴毒，一个跋扈，竟无一人能与其他修士融洽相处。 当然，沈知遇又把这一切都归结于白霜霜手下的那条全身上下长满眼睛的斑点蛇。 长相太过诡异，让她那些正派道友先入为主地以为她们不是什么好人。 自然对她们便少了几分耐心。 此事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她同白霜霜二人扶持着踏上漫漫寻夫路。 没了实力傍身，沈知遇才彻底体会到秘境里的一切都分外危险。 偶尔也会担忧毫无自保能力的李玉京，但瞧着身旁这个排除万阻，一意要寻陆长渊的补天教圣女，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据她以往看过话本子里的套路，此时的李玉京应是已经与陆长渊混在了一处。 想到这一层，心里对李玉京安危的担忧少了些，另一种被人偷家的担忧却无故攀上了一个新高度，如千斤重石积压在沈知遇的心头。 好在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在白霜霜因过度劳累不愿背她，立时便要将她弃给小花蛇的时候，她们再一次遇到了一位一看就十分善良好说话的新道友。 第54章 抢救一下 在沈知遇能面不改色喝下以虫尸为原料制的汤药时，她与白霜霜已经走出那片残垣断壁，到达了玄寂山的山脚下。 将她放下，白霜霜当即往草坪上一坐，摊开手掌躺着道：“不行了，走不动了，休息一会儿。” “这么点路就累了？”沈知遇嫌弃，回下身拉扯她：“补天教圣女怎如此没用？再走走。” “走路都要人背的废……说别人没用？” 到底没敢说出废物二字。 白霜霜被她拉着坐起来，心下十分佩服她的脸皮厚度。 “实在走不动了，不如给些灵石找个人背你吧？” 穿过生灵几乎灭绝的沙漠，越往秘境中心走凶禽猛兽越多，没人敢御剑飞行。 然，自从有了被狼妖追杀的经历，她们二人在陆地上也不敢使用瞬移的灵宝，就怕再出现第二个大舅子与小妹夫。 玄天秘境洞天福地蕴含天地大造化，令人疯狂，越往中心走沈知遇二人遇到的人也愈多。 初时还是寥寥，一路走到玄寂山下，人就变得多了起来，可用灵石做交易的人选便也跟着多了起来。 沈知遇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我救了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白霜霜沉默好一会儿，恨不得挠花沈知遇那张无耻的俊脸，自那日被这人救下，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了。 “还我这些时日的灵果灵植……” 沈知遇举起水囊又喝了一口，语气一变：“但话又说回来，我辈修士一向讲究个施恩不图报，你也不必将我救你的恩情时时刻刻挂在心上。” 白霜霜：“……” 好贱。 沈知遇收起水囊，看了眼倒地装死的白霜霜：“寻一个老实温顺的，咱俩能打得过。” 一听这话，白霜霜眼睛亮起来，一个翻身跃起连连点头：“我去寻。” 这一会儿功夫，山脚下休息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四五个小团体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商量着如何上山。 沈知遇看着白霜霜走到一位布衣长袍灰色软鞋，一张下巴尖尖近乎娇柔娃娃脸的青年身前，喊了一声：“喂！” 青年似乎是个医修，此时正给身前的队友施针诊治。 白霜霜的这一声“喂”，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南州的墙角都是当众挖的？！ 沈知遇还未想通这是个什么路数，就见白霜霜将一袋灵石随意丢到青年身上，语气傲慢开口：“你，过来！离开那群废物，以后在我们队里帮忙。” 因有幸品鉴过原着，沈知遇一向晓得南州第一大教出身的补天教圣女性子嚣张，却也委实没有料到白霜霜还能如此嚣张。 原本以为这几日的遭遇能让白霜霜清楚明了二人如今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境遇，在与外人相处时能稍微收敛些她骨子里的傲慢。 却不想这女人一开口便是奔着得罪人去的。 这件事，是她考虑不周。 果然，白霜霜话音刚落，青年身边的队友蹭地一下起身，几柄大刀齐齐指向她与白霜霜：“哪里来的狂妄小子，你们这是要和我们越望宗抢人？” 越望宗，西州排名前十的大门派，以刀法精绝闻名。 “没有！” “没错！” 两人反应很快，异口同声，沈知遇震惊地看向白霜霜：“你一贯如此求人办事的？” “不然呢？”白霜霜柳眉微蹙：“我给了钱的！！” 谈话间，几柄大刀虎虎生风分别攻向二人。 白霜霜脚步微移往旁边一退轻轻巧巧便躲开了这一击。 只苦了沈知遇，她如今行动不便，忍着肉体疼痛勉力挥动炼魂幡挥出一道灵力，忧郁地躲开落到头顶的大刀。 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沈知遇方才了悟越望宗这些人竟是奈何她不得。 这些人打着越望宗的名号，实力却与传闻中不符，想来应不是越望宗正经内门弟子。 她勉强躲避着这些人的招式，动作越来越熟练，几招下来已经能做到吐最少的血，击出最强的灵力了。 她动作越来越流畅，直到最后手中幡杆一个用力打在大刀上，刀身应声而碎。 却是沈知遇不知不觉间使出了剑修的剑气。 这一记剑气刚劲，甚至连持刀人的手臂都险些被这剑气绞碎。 几个持刀大汉齐齐后退了一步，相互看了一眼，一时谁也没敢上前。 沈知遇不着痕迹抹掉鼻尖溢出的鲜血，以幡杆指敌：“滚，不然打死你们。” 体内灵力翻涌如沸，经脉似爆裂般疼痛，耍了一通威风的沈知遇意识一时有些模糊。 耳边听到呼啸的山风和近在咫尺的刀剑碰撞声，待回过神来，白霜霜已经将那布衣青年抓到她面前：“止血。” 沈知遇晕头转向地想，止血？止什么血？ 哦，是她大动灵力，鼻尖血还未止住。 她托着额角定神，眼睛刚能适应一些正常的光线，就见白霜霜抓着布衣青年的衣领将他拖起。 “本小姐给了你钱，你现在便是本小姐的医师，想办法治好她，不然剁了你喂蛇。” 沈知遇心力交瘁闭了闭眼，私心里觉得白霜霜定是想报当日素剑门打她脸的仇，不然不会在医修面前如此祸害她。 如此这般浑浑噩噩想着，虎口处便被人扎了一根金针。 “姑娘精血逆行，肉身又跟不上实力增长，所以一催动灵力便会流血不止。” 布衣青年的声音非常软。 在沈知遇过往认识的人中，李玉京的声音已经很轻柔了，但这青年的声音软到几乎无法分辨情绪的地步。 白霜霜忧伤地接口：“还有得救吗？不需要埋了吧？” 青年咳了一声：“还能抢救一下，寻一个强力的锻体方子增强肉体强度即可。” 沈知遇立刻提起精神：“锻体方子我有，锻体成功前麻烦先生先先帮我稳定一下，别让这女人埋了我。” “怀川。”布衣青年含笑，朝二人行了一礼：“在下济世宗怀川，见过二位姑娘。” 济世宗，医修之中的第一宗，门中掌门有妙手医仙之称，据闻可与阎王争人。 历来是天下修者最不会得罪的门派。 白霜霜难得觉得自己之前态度有些不端正，端庄又娴静地回了一礼，开口道：“补天教白霜霜。” 沈知遇瞥了眼布衣青年，肃穆行了一礼：“尸阴宗张三。” 第55章 遭劫 沈知遇是后来听白霜霜说，才晓得她一直对自己初见面时隐藏姓名耿耿于怀。 原因无他，“张三”二字，委实太敷衍了些。 连欺骗都不肯用心，可见心中没有她。 然沈知遇觉得，自己能随口扯个名字忽悠她一下，已经对她用足了心思。 如今，自己还能让这个名字重见天日，表明自己对怀川也用足了心思，以怀川这种心怀天下，善良温柔的医修，定不会质疑她的真心。 果然，怀川并未对“张三”这个名字过多深究，甚至对沈知遇明显剑修的装扮也未置一词。 他从袖中拿出一枚扁圆可爱的药丸柔声道：“吃下去，血很快就能止住。” 沈知遇定定看了他一会，羞愧道：“怀川兄晓得的，尸阴宗虽然前途远大，但玩弄人死后尸身这件事本身是有些缺德在里面的，我们这个职业极易招人记恨。 因此师父自小便教导我们，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你看……” “玩弄？尸身？” 怀川怔了一怔，干笑两声，自瓶中捏出一颗自己首先服下：“这样张姑娘尽可放心了吧？” 沈知遇接过药丸塞进嘴里，感动道：“谢谢怀川兄。我以尸阴宗老祖起誓，自今日起，怀川兄便是我张三的至交好友了！” 白霜霜：“……” 有了怀川帮忙，沈知遇上山的道路平顺很多。 怀川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木板，让沈知遇坐在上面，他双肩缚上绳索连着木板一起拉着她上山。 同为辅助职业，医修的脑子与体力明显比蛊师强劲很多，不过半日便已爬至半山腰。 玄寂山间古林密布，地上枝叶厚重积了数尺。 沈知遇坐在木板上只觉身下柔软，行动间更能闻到草木间传来的丝丝腐烂气息。 “怎么这么安静？” 越往深山里头走，人烟越发寂寥，入眼处，四周皆黑。 只有几声野兽咆哮偶尔从密林中传来，扰出三两分动静。 明明在山脚下，她们碰到过很多人，大家一起还有个共待一处休整的情谊。 但自她们一路上山，这些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未曾现出过身形。 白霜霜自袖子里掏出一颗明珠照着脚下的路，有些谨慎地说：“你有没有觉得，自进了这林子好似有道视线一直瞧着我们？” 沈知遇愣了愣。 林子里的古树长得郁郁苍苍，微朦光影中满树枝叶无风自动，树下还有三两个活人作死探险。 还别说，要素齐全，确实有那么点味。 埋头奋力拉板车的怀川闻言抬头，声音依旧温柔，说出的话却莫名阴冷：“传闻玄寂山中有一座迷阵，会幻化出人心中最恐惧的事物。 历代进来的修者，总有部分人因心中执念意外留在了山中不得往生。 想来这也是白姑娘总觉得有东西在盯着我们的原因吧。” 沈知遇神识感知周围，自进阶金丹她与李玉京之间的感应似乎更强了几分，连额间的契花都鲜明许多。 像在此时，沈知遇便能感觉到，似有一股无形之力引着她往山巅去，这是以往不曾有的：“那太恐怖了。” “是呀是呀。”白霜霜点头，依旧拿着照明珠走在最前面。 怀川嘴角抽了抽，虽然二人都在附和他，但他心里总觉怪异，一时忘了自己还要说什么，场面略有些尴尬。 “所以，”沈知遇敲了敲木板，“怀川道友等会能分给我们一些清心丹吗？” 清心丹是修真界最基础的丹药，具有清心凝神的作用。 但又因效果细微，对大多数修士并无作用。 只有丹修、医修一类的修士会在炼丹、施针过于疲劳时用上一颗。 怀川动作一顿，沈知遇看着他露出几分苦笑，低低道：“白霜霜脑子……” 她食指在脑袋上比划一圈：“不服用清心丹，我怕她走不出去。” “哦，”怀川反应过来，当即点头，“清心丹我用完了，如果白姑娘需要，等下我可先为姑娘炼制几颗。” 沈知遇满意点头，不得不说，在体贴入微方面，怀川兄这个药修真得比白霜霜这个蛊师强上许多。 此处距山巅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们途中打倒过两三只精怪，也采了几株灵药，一路走来并不觉得十分疲累。 偶尔她在木板上坐得累了，怀川兄便会扶着她走上一段距离，等她走得多了，又会把板子放下让她坐在上面。 她无聊时，他还会说些元真界的趣闻轶事逗她开心。 他声线温和，再寻常的事经从他口中说出总比别人多了几分情趣。 越是相处，她越是觉得怀川兄是个妙人，同他这么相处着，初见时揣着的一丝戒备不知不觉间慢慢淡了许多，两人之间愈发亲近。 以至于在一次休息时，白霜霜端了个硕大的瓷碗鬼鬼祟祟寻过来，颇为幽怨地问她，是不是看上怀川兄了。 沈知遇哑了半响，凛然说道：“你怎会如此想，我是有道侣的人。” 白霜霜长长舒出一口气，举着调羹将碗里怀川炖的野鸡汤喝个干净：“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时刻要记得自己还有一个道侣在等着你。 你寻欢问柳倒没什么，可千万别让李玉京有机会离了你，再让陆长渊有借口离了我。” 头顶绿叶沙沙，白霜霜这一番情感逻辑难得将沈知遇干得沉默：“你放心，我与大玉情深似海，要说连累，也应该是你别连累我才是。” 白霜霜狐疑：“那你这几日……” “学艺！！！”沈知遇挺胸：“我与你不同，我与大玉是正儿八经的道侣，我学些与异性相处的手段哄他开心怎么了。 这是道侣之间特有的情趣，像你这种单身的人是不会懂的。” 白霜霜沉默良久：“……好毒的一张嘴。” 此番对话如一块巨石砸进白霜霜心中，让白霜霜觉得自己拐陆长渊回南州这件事道阻且长。 白霜霜很沮丧，沈知遇趁机将剩余的鸡汤一口干完。 “站住！” “噗……咳咳！” 猛然一声大喝，吓得沈知遇口中鸡汤自鼻腔喷出。 她红着眼眶将心中恼羞恶狠狠瞪过去，便看到自层层锦绣灵花深处钻出五六个蒙面大汉。 大汉来的突兀，说出的话更突兀：“将你们身上的灵宝灵植全部交出来。” 沈知遇幼时，凌云道长整日游山玩水忙着到处捡孩子，她自启蒙始便是跟着素剑们各位师叔师伯学习。 先生众多，学得便有些驳杂，修了道学亦学过佛理，因此，在世事无常一事上便有了些自己的独特见解。 她觉得万事万物最要紧的便是讲究个阴阳调和。 譬如四季轮回，有朝阳就有落日，这是种调和。 有人借钱就有人还钱，这也是种调和。 那么她享了几日宁静，如今便要受几日波折，这还是一种调和。 因此，在得知大汉意图的现下，不得不说沈知遇悬着的心竟诡异地归于了平静。 三人面面相觑，沈知遇探着脑袋打量这六人，除领头的那位男子是金丹境界，其余皆是筑基刚入门。 “光天化日之下打劫，这一行这么好混了吗？” 想她以往还是太过正直，赚点灵石还需特地跑到天察司接些铲妖除魔的任务，从未想过这世间的灵石还能这么赚。 同样是与人打上一架，在灵石方面，打劫得到的报酬可比任务多上许多。 怀川卸下肩头绳索，揉着肩膀温声向她道：“若是在秘境外自然不行。” 元真界讲究个打了小的追来个老的。 弟子出门往往代表了一宗一族的脸面，但凡被人欺辱了，门中长老定会出现找回面子。 不为其他，要脸。 理所当然地，要脸的名门正派自然也不会去做坑蒙拐骗，打家劫舍的勾当。 所以打劫这一职业在元真界并不吃香。 然玄天秘境自成一个小世界，内里发生的事外界轻易不可究。 除非有明确证据，弟子生死皆由不得人，因此有些人便在探索秘境时带上了不好的心思。 这一番话，沈知遇听得心潮澎湃，心中更加确定：出门果真能学到真东西。 白霜霜此前虽懵懂着抢过一些人的灵植灵草为沈知遇疗伤。 但那都是要先费一些功夫，想出一两个可寻可不寻的借口之后再动手，这番也是头一次知晓秘境之下还有可随意寻衅滋事的福利。 当下上前一步，饶有兴致地学着前面那伙人呲牙：“将你们身上的灵宝灵植全部交出来，不然姑奶奶砍了你们喂蛇！” “哈哈，她们还想反过来打劫我们？”对面一群人哄笑，呼啦一声将三人围上。 第56章 幻阵 风拂过，古树枝丫摇曳不休，绿荫如盖之下一派热闹气象。 几步开外，白霜霜肩膀上缠着条十足打眼的小花蛇，手中灵宝器具、毒草毒虫源源不断往围着的一群人身上丢，打得热火朝天。 沈知遇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张柳条编织的大椅，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闭目养神。 双方刚一交手，她便被白霜霜罩了个天罡罩丢到了一旁，还受了声“安分些”的嘱托。 此时听着耳边的战局，悠闲地浑然不觉得别人因为她一句话在流血拼命。 怀川有意思地看着她，软语温柔：“那伙人里有一位实力已经达到金丹期，我猜白姑娘不过片刻便要被人一刀砍成两段。” 他也拿出一张软椅坐下，笑眯眯道：“你不去帮忙？没有人帮忙她真的会死的。” “帮忙？”沈知遇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眼，“我身受重伤，灵力不稳。 此时我若前去帮忙你猜会有什么的后果？” 她笑眯眯竖起两根手指：“一，我过去被人追杀，白霜霜保护自己的同时，还要分神保护我。 二，我过去后，白霜霜来不及搭救我，我被人砍成两段。” 这伙人与山下那群修士可不一样，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而且，”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白霜霜肩上的那只小花蛇护主护得厉害，它宁可自己被砍成两段，也不会让白霜霜被人砍死的。” 怀川轻笑，这一声轻笑笑的格外温柔，“白姑娘会受伤的。” 沈知遇“唔”了一声，掏出一把瓜子问他吃不吃，“不怕，霜霜受伤也不过是你担的木板上再多一个人罢了。” 她忽而歪了歪头看他：“还是说，到时你会丢下我俩不管？又或者会趁机杀了我们？” “……” 怀川歪头想了一会，突然叹了口气，拿走她手中的瓜子，反手又塞了几瓶药丸到她手心。 “我自然不会杀你，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不远处白霜霜已经满身血汗交加，敌人数量太多，她与小花蛇身上已经受了好几处剑伤。 激战愈浓，战意愈盛。 白霜霜以一敌六，深觉自己格外气派，很是风流。 得意间，眼角一掠，陡然见一直顶在前面的劫匪首领身姿一晃飞身没入人群之后。 “当”的一声，扬手一鞭挥开差一点射入她咽喉的冰刃。 身体就地一滚，朝着沈知遇那边喝道：“小心。” 按道理来讲，天罡罩坚硬不摧，但白霜霜一直觉得沈知遇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祸害，一向慈悲的老天爷并不是很爱维护她。 万事万物于这个女人来讲完全不可以常理推测。 此番金丹期的全力一击，天罡罩能不能护住她也着实有些难说。 沈知遇坐在天罡罩里全然不知白霜霜担忧，冰刃破空而来时，她还在盯着手中的药丸不知怀川用意。 “好吵。”怀川感慨，他手掌微握虚虚抓住疾驰而来的冰刃，反手扔了回去。 “噗嗤——”一声，劫匪首领喉间多出一柄冰刃，双目赤裂往后仰倒，竟是死不瞑目。 实力最高的金丹修士一死，这些赌徒便是人数再多，在白霜霜不犯蠢的情况下，也拼不过一个名门大宗精心教养出的核心弟子。 “砰！” “咚！” 这场热闹不过持续了一刻钟便重新归于平静。 地上躺了一堆人，最终全被白霜霜的毒虫咬得口吐鲜血，脸色发青肿胀。 “妖女！！” 一名大汉瞪大双目，恨恨看着白霜霜。 他们也看出来了，这姑娘虽然修为不高，手中保命灵宝却是不少，诡谲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一番衡量，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这点子修为着实很不适合打家劫舍，倒是很有可能被打家劫舍。 费尽千辛劫来的天材地宝被夺走不说，连自身带进来的宝物都被搜了个干净。 “妖女！该死的妖女！！！！” 几人哭得撕心裂肺，沈知遇看得欢乐，正自喟叹着，忽见眼前腾起一片雾障。 茫茫雾障里头，方才还躺在地上的几名大汉不知何时忽转颓势，闪着寒光的利刃齐齐砍向白霜霜，竟有点要刺穿白霜霜身体的意思。 沈知遇瞪大眼睛，瞧着数柄寒剑白的进红的出，蒙了一蒙，怀疑自己看错了，白霜霜成刺猬了？ 还没等她看清楚，雾障似条条锁链，忽地卷上她周身，将她固定在树梢之上，沈知遇大惊，看着锁链穿透灵窍，锁住她身躯四肢。 先前的那群劫匪中为首大汉，手持一柄长剑对准她心口猛地冲刺而来。 沈知遇本能一躲，忽然感到锁住她的雾气猛然用力，让她对袭来的攻击避不开、躲不掉。 心中一抖，见这攻击又急又快，自己却不想与白霜霜一道成为不明不白枉死鬼，顶着雾气禁锢扯急急开口：“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劫匪首领身躯一震，面上青紫更甚，腥臭的腐肉一块块从脸上掉下来：“嗬嗬……” 沈知遇被这场景恶心得不行，口中还欲再吐出些锥心的话，脑中似劈下一串炸雷强行改变她记忆。 场景一换，银剑峰上烈火焚烧，素剑们师兄师姐的尸体残缺不全地躺在须臾殿前的平台上。 山川断裂，河流崩塌，李玉京手中长剑化作七十二道剑影，凌厉无比地穿过掌门师父与各位长老的胸口。 鲜血迸溅，熟悉的人当场暴碎化成肉泥。 沈知玉忍不住闭了闭眼，双手狠狠一颤。 而后，又强自镇定向着朝她迈步而来的李玉京道：“屠门向来讲究个斩草除根，你后面那条大黄狗要跑了，你不追上去砍上一砍吗？” 诚然，不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已知结局上，素剑门被灭的确算得上她的一个心魔。 但是，便是她再恐惧这件事儿的发生，也不能随意幻化出一个人灭她师门吧？ 李玉京，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小模样，便是以她客观地、不含个人感情地说，这样一个人大抵是做不到灭她师门的。 这幻阵，在羞辱她智商。 可诛！ 强撑着头昏脑涨，沈知遇双手一合举过胸口，指尖连连掐出数道法诀，说出的话仿佛带着某种特殊力量：“天方地圆，律令九章，奉请神威，万孽伏藏，破！！！” 第57章 破阵 迷雾消散，锁住她的雾气被术诀震碎，沈知遇手脚重获自由。 这时，“李玉京”已经快速逼至她面前，行动间一柄古朴精致的小剑也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这小剑造型奇特，通体散发着盈盈灵光，竟是沈知遇许久不曾拿出来的光影剑。 沈知遇眯了眯眼，心里对布置幻境之人颇为敬佩，连她本命法宝都能复制出来，这手布阵的本领委实了得。 沈知遇与“李玉京”接连对战十几招后发现，与其说幻境幻化出了李玉京，不如说幻境幻化出的是长着李玉京面容的沈知遇。 “李玉京”所使招式与她一模一样，就连对战时她的一些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沈知遇心中暗道可惜，如若这阵法幻化出“真实”的李玉京，依着李玉京的柔弱程度，那这幻影她岂不是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按常理来说，如此精妙的阵法，沈知遇是逃不出去的。 偏生今时今日沈知遇灵力受制，她自己晓得收敛着招式以免自己自伤过重，吐血身亡。 阵法内的“李玉京”却不知她身上还有这一层隐患，几招之后便隐隐有了失血过多的症状。 “咳咳——小兔崽子，还想杀我。”沈知遇拿着小剑，在“李玉京”身上一连戳了十几个血洞。 “杀我师门？！ 杀我？！ 我让你杀，让你杀！ 还敢不敢了？ 昂，还敢不敢了！ 回答我！！！” 光影剑又往他皮肉里递进一寸, “李玉京”浑身发颤，口鼻之中不断涌出鲜血, 眸光幽深，死死地盯住沈知遇不放。 云雾缥缈间，绝色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沾着鲜血，羽睫下的眸子涌出浓稠的黑暗。 眼底深处的阴霾幽幽曳曳，犹如旋涡一般吸引着沈知遇的心神往黑暗里坠入。 “李玉京”唇角微弯，声音婉转黏腻，悠悠飘到她耳畔，“师姐，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 沈知遇意识有片刻恍惚，随着他的话音，眼前仿佛又回到自己与他结契的那天，她确实说过会保护他的话。 “我们是结了婚契，承了天地之和的道侣，感情甚笃，你不该如此对我……” “李玉京”瞳孔深处渐渐镀上一线暗色幽光，如墨色丝线勾勒出一朵合欢花的轮廓。 合欢花花心纯黑，花瓣层层叠叠在“李玉京”眼底缓缓绽开，映照入沈知遇眼底，在她瞳孔深处生出两朵同样的黑色合欢花，侵入她的神识。 幻阵善蛊人心，对人七情六欲最为敏锐。 它能探出沈知遇的心魔，自然也能探出沈知遇心底对另一个人的喜爱与占有欲。 沈知遇眼中浮现挣扎之意，时而清醒地认识到眼前这个“李玉京”乃幻阵所化，她此时正在破阵。 时而又恍惚地将眼前人认作李玉京，无法下手。 “李玉京”感觉到沈知遇的挣扎，眼底合欢花开更盛，蛊惑道：“知遇，我很疼，你放开我好不好？” 声音愈加黏腻缠绵说着誓词：“……今日桃花灼灼，他年瓜瓞绵绵。知遇，你我之前的承诺，你今日全然忘却了吗？” “桃花灼灼，瓜瓞绵、绵……”沈知遇眼中一片模糊，神识却随着“李玉京”的情话越来越清明，“瓜瓞、绵绵？”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卜他年瓜瓞绵绵…… 诚然，这几句话确实蕴含了有情人对婚约的美好愿望。 放在一般人身上，她说不定还会感动得哭上一哭。 但此时，沈知遇却只觉可笑。 这句话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是她与李玉京。 当日为了斩断李玉京与陆长渊情缘，她半诱半强着李玉京结了婚契。 哪怕她婚契结得再不上心，她的婚书上也必不可能出现这种鬼东西。 她反抗幻阵的意识变得强力，“李玉京”唇角忽然溢出一丝鲜血，他贴近沈知遇，眼底那朵黑色合欢花愈发开到极致。 “知遇，你爱我。你舍不得杀我的，放开我好不好，和我一起留在这儿，永远不分开，知遇……” 浓郁到发黑的雾气自四面八方涌来，丝丝缕缕缠上沈知遇四肢，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住，不留一丝空隙。 眼看黑雾便要钻入她心口，沈知遇指尖骤然收紧，身上浮出一层淡青色光晕挡住了那些黑雾。 她掐住“李玉京”脖颈将人拉到自己面前。 “你。”喉间莫名染上些许哑意，沈知遇盯着眼前人精致的眉眼，嗤笑道：“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生殖隔离懂不懂啊，死文盲！！！” “李玉京”：“？？？” 下一瞬，光影剑精准捅进了“李玉京”胸口，没带一丝犹豫。 “李玉京”身体一僵，倒地的瞬间，身体如被烈火烧过的灰烬，纷纷扬扬飘散在古树林间。 沈知遇收起剑，未说完的话，轻轻飘散在空中—— “而你最大的错，便是不该顶着他的脸作恶。” 求道求仙，为人为己，六界之中、天上人间，每个人都有自己勘不破的尘缘，挣不脱的窠臼。 创阵之人许是笃定无人能勘破人间六欲，幻阵之外并未设置别的杀阵。 幻影一死，幻阵所化的世界一派地动山摇，先前死在沈知遇眼前的素剑门众人也一一消失在原地。 这是幻阵世界崩溃的征兆，这幻阵……破了。 一阵清风吹过，眼前云开雾散，广阔天地之下，除了几具劫匪尸体再无任何人迹。 “我艹？人呢？”沈知遇想吐血。 白霜霜与怀川失踪了！ 玄寂山山林密布，危险重重，去不去找人，这是个问题…… 论理，她该是立马起身去寻一寻二人。 但又觉得区区一个自己，还是重伤的自己，能自己勘破心魔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已实属不易，委实不配对别人施以援手。 然，念及白霜霜还顶着个重要女配的职能，她内心又衍生出一番惆怅。 顺着踪迹一路前行，沈知遇沿途陆陆续续看到一些尸体，全是激战过后受伤死亡。 有的死状凄惨，身上伤口众多，一看便知是被人乱刀砍死。 有的就死得很体面，只腰间一个大洞，是爆丹而亡。 忽而，沈知遇脚下一顿，玄寂山上清风如旧，夕阳如旧。 但前方山林草丛间一股冲天怨气遮天蔽日，覆盖了方圆近百里。 厉鬼煞气，可此地为何会出现如此浓郁的阴煞之气？ 第58章 百年计划 距离梧桐城不足五百里的中州通天门落霞峰上，密室内的七离方阵内，七盏阵灯连成一线。 阵灯芯内不断溢出七彩霞光，霞光凝聚成团，化成一股纯粹的先天之力，源源不断地传入连接整个门派的大阵中。 却在这时，屋内凭空吹起一阵大风，阵灯摇曳不定，一个盘膝修行的中年男子忽然睁开双眼。 似是发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般，猛地从玉床上坐起，跌跌撞撞走到阵法前。 阵法中，原有的七盏阵灯已然熄灭一盏，如今只余其他六盏还亮着。 这七盏阵灯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布置，每盏灯都代表了一个方位，而灭掉的那一盏对应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最靠近中州地界的梧桐城。 “玄天秘境中的幻阵被人破了？！” 看着只剩袅袅余烟的阵灯，中年男子瞳孔一缩，心中隐约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玄寂山幻阵被破，难道是有人杀了幻影？ 那幻阵下的阵眼…… 玄寂山幻阵原是百年前通天门老祖化身金丹修士历练时偶然间所创，彼时幻阵只是为了助人看清自身心魔，并无杀人之意。 然天道轮回，万事万物自有其命定的因果。 百年前盛极一时的通天门最后一个合体期老祖身陨，自那时起，通天门内竟再没出一个化神期大能。 整个元真界的灵脉相继枯竭，灵力日益减少。 为了稳住通天门在元真界的地位，宁家主做了一个吞丹夺灵的计划—— 屠杀神族后人，抢夺永生灵脉；灭尽东海海族，吞吃妖丹提升修为。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通天门核心弟子修为增长迅速，通天门依旧是元真界首屈一指的修真大派。 然，世人常说贪心、嗔恨、愚痴乃是世间三毒，诸烦恼恶业皆是由此而生。 这句话总是有些道理的。 上一代初长成，新生代又急需资源灵宝，宁家主又做出了第二个计划。 设置七离方阵，以元真界众多修士的灵力、金丹甚至是性命，供养宁家一族…… 现在宁家主的计划已初步完成，一旦彻底稳定下来，宁族通天门将真正成为元真界第一修真家族，整个元真界都将在他们掌控之下。 想到近些年门主所行之事，中年男子喃喃：“事关重大，还需赶紧上报长老。” 如果可以，最好是将破阵之人永远留在秘境里，决不能让人发现幻阵的秘密，坏宗门大事。 便在此时，阵中代表幻阵的那盏阵灯忽而爆裂，灯盏中一道锐光一闪而过。 四周的空气忽然暴虐，尖锐的啸声刺痛中年男子的耳膜，骤降的室温让他一阵毛骨悚然 “不好，阵眼苏醒了！” 中年男子神情紧张，手指在额间一点，一道灵气罩瞬间拢在周身，引发一阵刺耳的尖叫声，然后破开眼前黑色浓雾冲到门边。 他心脏不断鼓噪着，作为看守阵灯的核心人员，他十分清楚幻阵破除后，作为阵眼的宁阿宝会变成什么。 “爹爹……”属于小姑娘娇憨甜腻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这幽静密室里听来，说不出的惊悚可怖。 中年男子手颤抖着使劲去掰门栓。 “爹爹……”又一声，中年男子猛一回头。 就看到那怨气裹挟着淡淡死气化成一个个鬼头，嘶吼着向他扑咬过来。 “宁书海……死！死！！！” “啊啊——”中年男子血肉被一块块撕下，无数只手臂突然冒出扯着、揪着、拖着他往屋里带。 他崩溃拍打门窗：“承安、承安！” “师父，你怎么了？” 门外年幼道童听到声响，扫地的动作一滞，慌忙跑到门边，发现这门怎么也推不开。 “快！”中年道人嘶吼，“去找三长老，告诉他幻阵破恶鬼出……” “师父……” “快去！！！” “是，师父。”小道童连忙应下，转身招来一只飞禽坐骑，快速往山域中最雄伟的那一座飞去。 片刻后，中年道人紧闭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年轻高大的青年快步走进房间。 此时，中年男子面如土灰，暮气沉沉，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修为连跌两个境界。 “三叔，救我，救我啊三叔……” 中年男子颤颤巍巍，双手撑地爬到青年男子脚边，扯上他长袍下摆。 生人一靠近，他身上的黑雾便狰狞着腾空飞起，向青年男子扑去。 宁长生长袖一扫，荡开黑雾。 垂着眸，神情淡漠地看着那些黑雾将中年男子血肉吞噬干净。 在声声惨叫中，轻轻说道：“废物。” 守个阵都能将自己搭进去。 吞噬过人血的黑雾似乎不知满足，缠缠绕绕攀附上他衣角。 宁长生眉头一拧，抬手轻点。 一簇灵火在眼前炸开，将周围呼啸而来的黑雾燃烧了干净。 处理完怨气，宁长生指尖灵光一闪，毫不犹豫将中年男人未散的元神强行抽离出来，打入熄灭的阵灯中。 几息之后，那盏已经熄灭的灯，蓦然发出莹莹绿光。 七盏阵灯上方的空气中出现一圈圈涟漪，慢慢的，涟漪逐渐平息，化出几幅灰白画卷。 宁长生右手点在第一幅画卷上，灰白画卷蓦然发出一阵光芒，接着画卷展开，一个身穿灰色衣袍的年轻少女缓缓出现在画中。 那女子手执一把长剑，凤眼狭长带着些讽刺，不知与阵影说了什么，最后一剑捅在幻影心口。 手法干净利落，神情生动活泼，竟丝毫看不出被蛊惑的模样。 宁长生眸光一闪，指尖点进第二幅画卷。 第二幅画卷徐徐展开，灰蒙蒙的画面忽然生出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这画卷竟是将玄寂山上的一切拓印出来。 宁长生神识探进画中，寻找第一幅画中破阵的女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宁长生额间渐渐生出几滴薄汗。 忽而，他眉目微动，找到了！ 正得意间，宁长生发现自己探进去的神识被什么东西阻拦住，一道更强大的神识将他探入的神识全部绞杀。 “滚！”一道清冷的男声如惊雷炸响，忽然出现在他耳边。 一种神魂撕裂的熟悉痛感令他身体一震，宁长生心中大惊。 这种神识被绞杀的痛楚，他曾经历过，在十八年前参与的那场屠杀中。 彼时，那人被人称为……浮光少君。 可那人不是陨落了吗？ 妖丹都被挖出来了怎么还存活于世？！ 宁长生紧紧盯着画卷，面色阴沉如水，神情莫测。 片刻后，他似乎做出什么决断，拿出传音玉简：“以宗门秘法送三十名金丹弟子入玄天秘境，捉拿海族恶妖。” 第59章 心魔 近日海底关押海族的幽冥谷震荡不安，他需要亲自过查明原因，加固幽冥谷下的结界。 为防他不在的这几日，阿遇被人欺负了去，借着前几日她犯的一些小错，他罚了她在启梦院中抄写经书。 避免她贿赂侍卫偷跑出去，还特地点了整个朝阳宫年纪最大、耳朵最不灵光的太龟来看守她。 许是晓得幽冥谷兹事体大，这次她难得乖巧。 他风尘仆仆赶回来，推门而入时，正瞧见沈知遇坐在红木四方桌前，认认真真抄写《道德经》。 他推门进来闹出的动静挺大，她却也没抬头。 他走近案边正看到她工工整整写到“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这一段。 他心下好笑，想，这小混蛋竟也有这般乖觉的时候。 但不过一瞬，笑就僵在了脸上。 他听到她满心欣喜地说：“浮光，我找到回家的路了，我要回家了。” 他心下着急，手按在她肩上却整个穿了过去，眼睁睁看着她一遍又一遍抄写“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 一遍又一遍欣喜地说：“浮光，我要回家了。” …… “呼……”李玉京蓦然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刚刚的梦，让他心中惊悸，心中不安夜里难以入眠。 他披上外袍，就着寂寥空中的一弯孤月，跑到启梦院外。 走入启梦院，世界忽然安静了，好像走入了另一个空间，没了无处不在的灵栀花香，也没了随处可闻的虫鸣鸟叫，世间的一切好像突然消失了。 李玉京在黑暗里一步步走到沈知遇房间外，良久才轻轻推开那扇门。 泛着血光的残阳挂在天际，数不清的黑袍修士御剑飞在东海海畔，灵力与妖力的碰撞惊天动地，搅动的水浪化作倾天豪雨。 那一袭红衣的少女跌落在东海岸边，脸色惨白，透着死气。 她怕苦怕累怕痛，连一整套剑法都施展不全，如此大的战争，她怎么敢！ 又怎么能故意瞒他…… “浮光对不起，浮光……”她话语轻软，一如往日里同他撒娇那般。 他尚未反应过来，怀中人如镜花水月，片片破碎。 “不要……不！”李玉京再次从梦中醒来，却皱起了眉。 周围一片黑暗，唯不远处一垄篝火冉冉散发出些许光亮。 李玉京怔了一怔，半晌自语道：“韶华不再，物换星移……” 是了，那日他安顿好阿遇，再睁开眼便已经成为没有记忆的李玉京。 此去经年，已然过去二十余载。 他怔愣的时间有些长，引了陆长渊的注意：“少君？” 他闭眼，声音带着些许哽意：“阿渊，我做了一个梦。” 陆长渊敛眉，不知该如何回话。 人修、妖修，一旦踏入仙途，是没有梦的。 梦中一切皆为心魔虚妄，念之则有，弃之则无。 少君这是……生了心魔。 子时将至，明月东升，清冷银晖笼罩下来，勉强将眼前的一丛荆棘草铺洒全了。 自那日雷劫过后，玄寂山上总有一小片地方凝聚起数片乌云。 初时他以为是天气不好，后来才发现这片乌云不偏不倚，日日照在少君头上。 这种情况他说不上是好是坏，上一次挨了几道雷劫，少君冲破了记忆封锁，若是再来几下，不知能不能助少君破除这劳什子心魔。 正要开口说话，树林里蓦然传出一阵哗哗啦啦的奔跑声。 陆长渊神情一肃，高声呵问：“谁？” 跑步声戛然而止，陆长渊慢慢抽出长剑，戒备地看向黑暗之处：“不管谁在那儿，自己出来，不然陆某手中剑可不长眼。” 四周寂静一片，树林里的人似乎打定主意隐藏到底。 陆长渊蹙眉，与此同时手中长剑剑身红色光芒闪现，顿时一股凌厉的剑气化作一道红莲虚影，瞬间奔向树林深处。 “道友，等一下。”树林里走出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面色苍白，一身衣衫血迹斑斑，垂着的手臂上带着三处烧伤，像是刚从什么战斗中脱困而出。 她神色略带慌乱，在站定的两息间，已然朝身后看了好几眼，“在下妙音宗岳珊，途经此地无意间冒犯各位，这便离开，还请道友莫要怪罪。” 陆长渊长剑横胸，仍旧十分戒备地看着她。 岳珊脚步试探着一点点后退，退出陆长渊攻击范围后身子立刻疾驰向远处奔走。 “慢着。” 眼看立刻便能离开此地，一个清浅到几乎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身后徐徐传来。 岳珊瞳孔一缩，按捺下想逃的欲望，慢慢转过身：“道友这是何意？” 光影明灭交界处，一个青衣白发的俊美青年缓缓走来。 此人步伐不紧不慢，全身上下更是没有一点灵光，岳珊却丝毫不敢大意，连心中的焦急都沉寂了几分。 俊美青年行至跟前，居高临下淡淡开口道：“将你怀中之物放下，你自可离开。” 岳珊原本正要说话，看到李玉京眼中看透一切的了然，心下一沉。 她怎么也未料到这人竟什么都不问，十分泰然地向她索要怀中灵宝。 轻哼一声，她身子迅速后退，右手取出一根洁白的骨笛，吹响。 呜呜咽咽的笛声宛如万鬼齐哭，血腥气随着罡风直奔李玉京。 岳珊冷冷看着他，打定主意要让这多管闲事的男子在她笛声之下伤上一段时日。 然，她这想法不过刚刚升起，对面男子强大的神识威压已出现在天地之间。 手中骨笛青光一闪，“咔嚓”一声碎裂，岳珊心中骇然：““怎、怎会！”” 明明是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普通人，怎么神识如此强大，她的抵挡在此人面前竟全然不堪一击…… 眼看那男子慢慢走到她面前，岳珊颓然倒地，私心里觉得自己这劫恐躲不过去。 正满心仓惶间，却听那男子轻声道：“将你怀中之物交给我。” 怀中之物？ 那枚长生龟妖丹？ 前几日她与师姐在一处山谷处感受到灵气波动，寻迹前去后，发现原是一伙黑衣人在杀龟取丹。 那龟是一只长生龟，长得高大强健、皮糙肉厚却不甚威武，不过半日便被那群黑衣人制服。 她与师姐一时起了贪念，趁黑衣人不备偷了这枚妖丹。 却不想被那些人一路追杀至此，师姐也在逃跑过程中与她走散。 本想借着这三人替她阻拦片刻黑衣人，不料却被眼前男子识破。 岳珊目光闪烁，她是个聪明人，自然晓得男子话外之音。 交出妖丹，她或可即刻离开，保住一条性命。 可这妖丹实在珍贵，或可成为她进阶金丹修士的助力…… 第60章 追杀 天际中皎皎月华将林子渲染得如同白昼，腾腾雾色缭绕着古树的绿冠，远望竟有几分银阙瑶台的意思。 岳珊悄悄抬眸，发现青衣白发的男子正气定神闲、施施然站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登时一个激灵，暗骂自己鬼迷心窍，当下十分干脆地掏出那枚妖丹扔到男子脚边，十分迅速且决绝地转身离开。 眼看岳珊背影消失，陆长渊收起长剑，低声询问：“少君？” 李玉京收起拳头大小的绿色妖丹，沉吟片刻：“我们先离开。” 当年他将鲛人一族特有的琉璃心剜出放进阿遇身体，以此护住她元神不灭。 自己元气大伤之下吞了同为海族的黑蛟，借着吞妖获得的力量将在场所有修士全部屠杀干净。 将阿遇安全藏入海底后，他被随后赶来的通天门主重伤，失去了妖丹。 这中间却不知发生何种变故，通天门主竟没能杀死他，让他与阿遇一同被凌云道长带回素剑门。 后来他醒来，体内多了一层禁制，致使他前尘往事皆忘，直至前几日历了一次雷劫才堪堪冲破这层禁制。 如今他妖丹虽被人拿走，体内妖力不在，但毕竟还是一方大妖，体内封印冲开后，神识恢复速度加快。 再好好利用手中这枚妖丹，想来他自保的手段也能多一些。 现下通天门虎视眈眈，他需尽快找到阿遇，万不能再让她落入通天门人之手。 第二日一早，三人越过山涧，一路向南，最后来到一处瀑布之下。 瀑布位于山巅，似一条银色长河悬挂在悬崖峭壁之上。 昨夜他们刚离开，迎面便碰上追捕岳珊的黑衣人。 为首那人看不出异常，问过他们一些问题后便带着人离开。 只是离开前，队里有个个子矮小的青年盯着李玉京看了好几眼。 李玉京心下有异，黑衣人走后没有任何犹豫，当下舍了去寻沈知遇的心思，换了方向一路来到此处。 陆长渊御剑而起，穿越到瀑布后面好一会才出来，“少君，瀑布后有一处洞穴。” 李玉京神识探出，未在周围发现大型妖兽痕迹，“我们进去。” 瀑布遮蔽了外界的视线，理所当然地光线也并不如何明亮。 洞口还好些，依稀有些日光囫囵见得出个人影，洞里头却是漆黑如墨。 许琳琅幼时常被渣爹关禁闭，自小便害怕这种狭小幽黑的环境，当下便哆嗦着往洞口走。 步子刚迈出一两步，忽听闻李玉京开口道：“等一下。” 许琳琅顿时僵住，等什么？ 为什么要等一下？ 脚下柔软一片，她踩了什么？ 蛇？蜘蛛？还是什么其他可怖的东西？ 许琳琅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脑子里习惯性地掠过自己爹不疼娘不爱的一生，只觉自己可怜又可悲。 这厢还没想完，陆师兄便举着明珠走来将她扶到一边，轻声安慰几句。 许琳琅泪眼婆娑，觉得眼泪掉都掉了，不看一眼地上的东西委实有些亏。 挣着脑袋往那探去，然后看到柔柔珠光下，一丛挨着一丛的荆棘草极其旺盛地长在墙根处。 荆棘草，一种在元真界极难寻到的灵植。 然这种难寻并不是因为荆棘草珍贵异常为常人所夺，而是因为这种灵草除了异常坚韧外实在没有其他优点。 因而被众道友唾弃，渐渐地便没人愿意培植采摘，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 偏在此时，李玉京下一句如她所想那般道：“挖出来，我要拿它炼药。” 寂静洞穴中，许琳琅心力交瘁，重重抽泣一声。 好想（打）死（他）…… 三人在洞里住了整三日，李玉京利用这三日，将长生龟妖丹吸收干净，又将山洞中的几丛荆棘草全部薅个干净。 就在许琳琅以为日子能在薅草、种植催生、薅草、种植催生中这么过下去时，被她遗忘脑后的黑衣人终于找上了门…… …… 沈知遇一路走一路身残志坚地将死者身上的宝物洗劫干净，沿途起码收获了上百个储物袋。 “果然，使我贫穷的只能是道德。” 同是在幻境中活下来的人，沈知遇在一处生了青藤的山壁旁寻到了蹲在那哇哇大哭的白霜霜。 哭声很响，揩鼻涕的动作也很豪迈，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沈知遇拖着重伤未愈的残躯，寻了一条干净的长石坐下，打算等这姑娘哭好了再过去。 白霜霜悲悲切切蹲在山壁前狠哭了一阵，听到她嗑药丸的动静后才睁着红彤彤的眼睛转过身来。 “你怎么来了？”声音很闷。 “重伤未愈还被人独自留在幻阵中，白霜霜，说好的保护我呢？” 白霜霜接过她递过来的帕子狠狠揩了把鼻涕，呐呐道：“给你罩了天罡罩的。” 沈知遇意味不明哼了一声。 “吃吗？”她掏出一捧瓜子。 一路走来体力消耗的有些大，肚子饿了。 “……吃。” 两人默默磕了一会儿瓜子，在脚边瓜子皮已经堆出一座小山，兜里再掏不出一颗瓜子时，白霜霜嘶哑着声音问道：“可要去寻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怀川。 连正经清心丹都练不出来的医修，有什么好找的…… 沈知遇拍了拍手中碎屑，拿帕子净了手，“不了吧，太累了。”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看她不顺眼，自入得这秘境，她身边的人总要接二连三上演一番我寻你，你寻我的戏码。 心累。 沈知遇前后遥望一番，随意指了个上山的方向，道：“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若是有缘，我们上山的途中还是会遇到他。 咱们先走。” 现下最重要的是快些寻到小鱼妖，她额头的契花愈发灼热，昭示着小鱼妖离她并不很远。 “蹲下，背我。”沈知遇熟练地摊开手。 有幸被沈知遇特意寻了一寻的白霜霜眼眶更红了，认命背起她往山上走。 “你来寻我，不会就是让我背你上山的吧？” “怎会！我就不能是担心你，不想与你分开，想快些找到你才过来的？ 还是说，我在你心中就是那种人品很差，道德很败坏的朋友？” 白霜霜：你难道不是？！！ 沈知遇甩开霸占白霜霜肩上的小花蛇，兴致勃勃欣赏白霜霜红肿未消的眼皮：“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因负重前行脸色特别红润的白女侠，小脸蓦地变得铁青，悲愤道：“我看到我成亲了。” 沈知遇含蓄地表示了好奇。 “幻境里我没能逃出南州，与那劳什子的未婚夫成了亲。” 沈知遇含蓄地再表示一回惊讶：“他强迫了你？” 同仇敌忾唾弃他：“他怎么敢！！” 又急急问道：“他怎么强迫你的？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以什么姿势？你且细细说来，我帮你杀了他。” 第61章 相聚 烈阳炽热，山峦粗犷险峻。 沈知遇斜斜倚在古树下，不耐地擦掉额上几珠薄汗，催促：“好了没？能不能确定大玉方向？” 分明能感觉到，人就在这座山头上。 白霜霜祭出几只蛊虫，口中不断发出指令，“距离太近了，蛊虫辨别不出具体方位。” 沈知遇啧了一声，据怀川所说，玄寂山是玄天秘境中一个十分有名的山，里面居了一只十分罕见的大鹏鸟。 传说中，大鹏鸟擅符擅阵，自出世便随着凤凰南征北战，凤凰陨落后更是守着刻满阵法的玄天秘境万万年不出红尘。 为了找到凤凰遗迹，入了玄天秘境的修者总会上一上玄寂山以全心愿。 虽然过往时光中，从没有听说有什么人见过什么大鹏鸟，谁从中知晓凤凰的遗迹更是天方夜谭。 但玄天秘境布满阵法，玄寂山上有个神鬼莫近的幻阵却是不争的事实。 所有佐证都在证明玄天秘境确实值得修者入一入，里面的各种阵法也彰示了秘境中有好东西。 只是现下，玄天秘境中这些复杂法阵影响了她寻人，这让她有些暴躁。 沈知遇心事重重地啃了口刚顺手摘下的灵果，顺着灵树的枝头遥遥望着树冠：“白霜霜，你有会飞的蛊虫吗？” 绿荫蔼蔼，几棵灵果树伫立山间，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白霜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有，怎么了？” 沈知遇比划了一下，“你能让你的蛊虫飞上天，然后像炸烟花一样炸出个花样吗，最好还能幻化出我的名字……” “那要不要顺便再给你配个音，表个白，最后再求个婚？” 沈知遇惊讶：“可以吗？” 白霜霜冷笑，视线缓缓移至她脸上，“沈知遇，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光异想天开，有时候这异想还很变态？” “咔嚓——” 沈知遇啃了口水灵灵的果子，露出一口白牙。 “没有，认识我的人都爱夸我小心眼，爱记仇。” “……” 在白霜霜的印象中，沈知遇一直是个嘴毒心善，有些冷漠却又万分护短的人。 而她的这个看法，在沈知遇一脚踹到她屁股上，叫嚣着快点救人的时候得到了证实。 沈知遇确实是个又嘴毒又心善，又冷漠又护短的人。 只是可惜，沈知遇的嘴毒、冷漠是对她，心善和护短则分给了旁人。 “娘的，敢杀我的人。” 传闻里动一下便要痛死的人，中气十足地发出一声爆呵，声音穿过猎猎山风，贯耳传出。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一道惊人剑光，似要劈开山川大地，从沈知遇身边伸展而出，阻挡了前方黑衣人刺向李玉京后背的飞剑。 “我艹……” 白霜霜目瞪口呆看着沈知遇一边勇猛地英雄救美，一边鼻血狂飙。 沈知遇一剑救下李玉京，转头看向满脸震惊加茫然的白霜霜，“艹你爹呢，赶紧救人啊。” “通天门捉拿恶妖，闲杂人等速退。” 黑衣男子剑意被阻，目光直直看过来，声音夹杂灵力，扩散整个玄寂山上空，态度不容置疑。 通天门为南州第一大宗，其本身便是一张招牌，一张纵横元真界的招牌。 出门在外，很多修者不愿惹上这等世家大宗，黑衣男子此时喊出通天门的名号，也不过是想警告沈知遇二人莫要多管闲事。 闲杂个屁啊，你口中的恶妖是老子道侣！ 沈知遇咬碎齿间含着的三枚药丸，“原来是通天门的道友，是我有眼不识……” 与白霜霜对视一眼，手指不着痕迹地指了指后方山林。 两人相处多日，一个眼神白霜霜便猜出沈知遇打算。 她眨眨眼，佯做吃惊地接话：“朗朗乾坤竟有恶妖混入秘境？恶妖在哪，让我也来助道友一臂之力。” 黑衣男子皱眉看了这造型怪异的二人一眼，不欲多事，只想快些打发了二人：“不必，还请道友速速离开……” 话没说完，那厢沈知遇下一瞬已经出现在李玉京身旁，伸手便要去握他手腕。 可她动作还没李玉京快，在她身形刚一动的时候，李玉京已经迎了上去，十指紧扣握住她手掌。 与此同时，白霜霜手中众多蛊虫也已经攻向黑衣男子他们。 巴掌大泛着幽幽绿光的蜘蛛，嘶叫着跳到黑衣男子脸上、身上，轻而易举制造出一场混乱。 她手中的长鞭也在瞬间缠上沈知遇的腰，在黑衣男子眼皮底下将沈知遇二人捞了出来。 白霜霜：“长渊哥哥！” 陆长渊紧跟其后，挥剑划过半空，凌厉的剑气立即化成锋利的刀刃，呼啸着斩碎朝李玉京追来的杀意。 “恶妖伤我师弟，已惹怒我通天门，各位若还一意孤行插手此事，我通天门必定追究到底……” 剑意被阻，宁无惮面色冰冷，泰然剑意又一次直逼李玉京，意图以剑意困住李玉京，让他束手就擒。 察觉到后方传来的杀气，陆长渊手掌一翻，将许琳琅推到李玉京身前：“带她先走，我断后。” “师兄！” “长渊哥哥……” 沈知遇看着龙傲天背影，伸手：“不是，你……” 陆长渊脚尖一点，身形犹如鬼魅，纵身一晃，再现身时，已经落在宁无惮身后。 手中长剑划出一道靓丽剪影，狠辣又决绝地朝着宁无惮颈间袭了过去。 宁无惮袭向李玉京的剑意打在了白霜霜丢出的天罡罩上，此时再想趁势追击已无可能。 只能无可奈何命令门下其他弟子继续追击，自己转身与陆长渊缠斗在一起。 沈知遇擦了把鼻血，目瞪口呆看着陆长渊视死如归的架势，呐呐：“……脑子有病啊？” 这个时候不逃，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大玉！”她拍拍李玉京肩膀，指着陆长渊，“用妖发，把他抓回来。” 抓住大玉手腕时，她便发现先前被烧得只剩一点发茬的妖发不知何时，已经长长了一大截。 又回头对白霜霜道：“走！” 于是，层层山林中，宁无惮等人便看到那几名修者像一根藤上的葫芦一样，一个串着一个，被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小姑娘逐个捞回了山林深处。 宁无惮气得浑身发抖，语气阴狠道：“给我追！生死不论，将他们全部带回通天门！” 第62章 诡道 秘境的这些时日，沈知遇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是太好，摘个果子被果子骗，进阶金丹还被雷劫欺负。 最后搞得自己一身伤。 可今日见到李玉京，却觉得他这位昔日的原书主角运气似乎也不是很好。 离开她短短几日，头发白了大半不说，连身上的青袍看着颜色都不那么鲜亮了。 沈知遇抚上他的脸颊，几日不见总觉这人气质有些改变，“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眼睛斜着看向挂在妖发尾端的陆长渊：“是不是有人偏心自己的许师妹，待你不好，所以才没好好护着你？” 莫名躺枪的许师妹：“……” 自从遇到李玉京，她们师兄妹二人天天跟着端茶倒水采药疗伤，伺候他比伺候掌门师父还尽心，还要怎么护着？！！ “阿……遇。” 这声音不对，沈知遇蹙眉，终于端正了态度：“真被欺负了？” 李玉京瞧着有些怔愣，静静看了她好一会，目光像是要将她融进骨血，行止间却没什么动静，也不晓得在想什么。 沈知遇莫名，转头去寻陆长渊，刚转过身，肩膀便被人用力按住，她诧异：“大玉？” 李玉京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指尖缓缓划过她眉间，像是在确定什么。 二人虽结了心契，李玉京却从未同她如此亲近过。 沈知遇迟疑一会儿，慢慢将脸贴在他掌心，斟酌道：“几日不见，大玉这是想我了？” 她说了情话，目光却坦坦荡荡地回望着李玉京。 然，她说了这般情话，也只见他神情依旧怔愣，好一阵才勾了下唇角。 随后这人轻轻拍了下她脑袋道：“是，我想你了，以后你要仔细一些，别再把我弄丢了。” 明明他这情话说得缱绻，但这句话听在耳中，却无端令人感到一丝悲凉。 这态度让她不知所措，此次也确实是她考虑不周，没能提前打听到玄天秘境竟会将一同前往的友人分开。 沈知玉呐呐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弄丢你。” 以往看话本子时，比这露骨的誓言看了不知多少，看到兴起时，还会与师姐们一同讨论这些誓言好在哪里。 此刻由她说出来，却觉有些羞耻。 果然少年人还是太要脸面，她脸皮这么薄，以后吃亏怎么办…… 卷着一行人拼命赶路的白霜霜白眼翻到天际，没好气地在半山腰间的幻阵旁落了下来。 “在我背上的时候不是说浑身痛吗？怎么到了他怀里，鼻血流个不止，你都不喊痛了？” 沈知遇此时脸还贴在李玉京掌心里，眼角余光瞥到陆长渊慢慢从远处走过来，铿锵有力地一字一句道：“因为、爱~能止痛。” 陆长渊：“？？？” 李玉京：“……” 许琳琅：“……” 白霜霜：“！！！” 死吧！ 幻境阵法四周，古树林立，尸横遍野。 白霜霜侧耳听外面宁无惮弟子搜索他们的动静，估摸着最多不过一刻钟，便能将他们这群人逮到。 忍不住担忧问：“现在我们怎么办？” 沈知遇鼻尖血还未止住，此时鼻中堵了两管软纸，袋瓮声瓮气道：“我这个人一向懂得礼尚往来，通天门的人仗着人多这般欺辱我，不还给他们份大礼，我怕他们会哭~” 这个哭字咬得格外重。 她与通天门的宿怨由来已久，此次他们大张旗鼓地追杀大玉，想来应是已经晓得那晚试探宁程翌的人便是她与李玉京了。 也或者，通天门已经晓得她与大玉的真实身份。 不论是这两种的哪一个，为了以后日子过得消停，这些追过来的人都留不得。 李玉京又卷了两管软纸，给沈知遇换上：“师姐想做什么？” 沈知遇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白小碗，晃晃脑袋示意李玉京松手。 赤红的鲜血一点点滴入碗中，不过片刻便装满小半碗。 日光寸寸退缩，古林上空无端惊起一群飞鸟。 沈知遇面色诡异地看着幻阵里倒了一地的死尸：“当然是……以牙还牙，以多欺少啊。” 正常来说，四人一妖对抗十几个金丹修士，哪怕陆长渊天资卓绝，沈知遇等人身手非凡，这场战斗也必定稳输。 然，好巧不巧，沈知遇今日来寻李玉京，碰到了这一桩事。 好巧不巧，沈知遇还是个不太拘小节，凡事只求利益最大化的修者。 好巧不巧，不拘小节的沈知遇前几日刚从奇泰处获得了尸阴宗控尸的法门。 沈知遇示意白霜霜将幻阵旁的死尸聚集放在一处，然后仰头含了白瓷小碗中的半碗鲜血在口中。 许琳琅默默退后小半步。 沈知遇：“？？？” 白霜霜将最后一具死尸搬过来，崩溃道：“呕~这些尸体都臭了！！！沈知遇，你今天不杀光通天门的人，我就杀了你！！！” 沈知遇瞥了她一眼，深沉地拿出她的储物袋。 打算低调做法，惊艳所有人！ 其实沈知遇以往所学地傀儡术中有一半延自南州炼尸术。 而炼尸术中最基础的术法则是控尸术。 只是以往沈知遇一直将傀儡术当成炼器术在用，傀儡术中那与众不同的符咒也一直被当做破除禁制的法诀来使。 她未曾真正见识过与尸、魂打交道的修者，自然也就从未将这些手段往控尸炼魂一道上想过。 然前几日有幸遇到尸阴宗弟子，得了尸阴宗秘法玉简。 理所当然地，修习傀儡术的沈知遇承祖宗的德，蒙先人的荫，立时也掌握了一些粗浅的控尸手段，对傀儡术一道有了新的认识。 山上乱石头嶙峋，沈知遇在周围扫视一圈，寻了块较大的石头，拿出一沓黄符，以碗中鲜血绘制出几道神秘图案。 静默几息，她渐敛情绪，将喷了口中血的一把黄符抛向天空，从储物袋中取出炼魂幡。 左手摇旗，右手捏起尸诀。 阴冷的气息在寂静的半空中蔓延，空气中，神秘力量流转。 空中黄符受到法诀力量的牵引，一一整齐地自动贴在死尸额间。 躺在地上的死尸仿佛受到某种召唤，抬起僵硬的胳膊，犹如牵了线的木偶，齐齐站了起来。 成了！ 沈知遇神清气爽，只觉连鼻尖萦绕不去的尸臭味都不那么令人作呕了。 她果然是个十分聪慧的修者。 “师兄，沈姐姐一介剑修，怎么会南州这些奸邪诡道，莫不是……” 第63章 请先生赴死 许琳琅捂着胸口，躲在陆长渊身后小声喃喃。 这话说得奇妙，短短几个字骂了两个人。 沈知遇凉凉看她，捏着黄符向她指去，戏谑开口：“你真应该庆幸我今日心情不错。 不然，定会让你尝一尝什么是真正的奸邪之道。” 奸邪诡道四个字，不论放在哪个门派，都算不上什么好词，心志不坚者更是会被这四个字影响道心。 许琳琅如此说她，依着她先前的脾气，必定是要先打上一顿的。 白霜霜却是被人骂惯了，对这些中伤之语并不如何上心，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 定定看着被沈知遇召唤起来地行尸，酸溜溜开口：“这是尸傀吗？” 语气凄凉而迷茫：“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是怎么做到习得一手诡道，却依旧在门名正派中混的风生水起的？ 想她南州生活近二十年，不过是喜欢养些形状诡异、生啖人肉、爱喝人脑的小小虫子，便一直被世人骂为妖女。 而这种不公平的待遇时至今日方且被她意识到，天老爷，她好冤啊…… 沈知遇精力不济站不稳，手臂搭在白霜霜肩上：“算不上尸傀，不过是些行尸……” 话未说完，身体已经被人接了去，李玉京攒着好看的眉尖看她：“脸色这么苍白？前些时日进阶金丹出了岔子？” 说着便去摸她的脉。 他怎知她进阶时出了岔子？ 沈知遇躲开探向她腕间的指尖，毫不在意地嗤笑道：“自古雄才多磨难，天道嫉妒我年少金丹，不肯让我渡过雷劫罢了。” 李玉京无奈，将额间碎发撩至她耳后，轻叱：“不许妄言。” 沈知遇将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鼻间传来的熟悉味道令她心底略安，“大玉，我带你去报仇好不好……” 说罢，修长细致的一双手极有规律地挥动炼魂幡，掐诀：“乾坤借力，去！” 平地忽起一阵凉风，十几具行尸歪歪斜斜走出这片山林。 沈知遇又挥动炼魂幡，右手变换法诀，飞快打出几道灵光：“鬼神俱行，杀！” 下一瞬，歪歪斜斜，木木登登的行尸像是突然得了什么指令，听到古林外围的响动，齐齐转过身，咆哮着跑了过去。 “啊——！！！” 残阳如血，惊惧哭喊声伴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自古林外缘传了过来。 沈知遇捏着炼魂幡靠在李玉京怀里，跟在行尸后面慢慢往林外走。 她幼年穿书过来，夜间时常焦躁难眠，吵闹着要回家。 与她同住一个院子的清梦师姐便时常抱住她，给她唱自己家乡的童谣哄她入眠。 闲暇时更是带着她逛遍整个银剑峰，教了她许多修真界的人情世故、处事规矩，如此方让她一颗彷徨无措的心真正在元真界沉了下去。 后来有一次青炎长老带她们到恒岳派交流学习，她在比试时赢了恒岳派的小师妹。 又因赢得非常漂亮，得了不少场中长辈的夸奖。 因着这个缘故，在恒岳派那几日她日子很不好过，私下里被恒岳派的师兄师姐欺负了很多次。 彼时她对自己的定义是一个少时离家，无父无母的小可怜，自怨自艾间，白白受了恒岳派那些人的许多欺凌。 后来清梦师姐发现这件事，告到青炎长老那，青炎长老一贯杀伐果断，当下便带着她去了恒岳派要说法。 恒岳派掌门是个非常温和的老头，询问过事情起因后，十分郑重向她道了歉并罚了那个小师妹。 她受了恒岳派的歉礼，也原谅了她们。 本以为这场闹剧就此作罢了，不曾想那群人不敢再欺负她这个掌门嫡传弟子，反倒开始欺负清梦师姐这个告密对象。 在一次恶作剧中伤了清梦师姐的脸。 那伤口很深，伤人的武器上还藏了毒，直至现在清梦师姐脸上都有一道消除不掉的旧伤疤。 这件事距离今日已经过去了五年，虽然后来她也让恒岳派那几人不小心伤了脸留下几道疤，但每次想起这件事来依旧十分心痛。 后来，她在这件事上反省了很久，还从中得出了一个深刻的教训——修真界就像一座丛林，弱肉强食，是不适合善良与软弱的。有人打你，你便要撕咬回去，咬出血了，他们才不敢再欺辱你。 忍是弱者的借口，而她这种立志成为强者的人，大抵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 天空最后残存的微微余光一点点向天边靠近，黑纱般的夜幕慢慢遮盖了穹顶。 宁无惮举手示意手下弟子安静，双耳微动小心捕捉身边动静。 古林深处传来轻微响声，像是拖行重物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夕阳余晖拉长古树的影子，一阵山风吹过，树影斑驳，影影绰绰令人看不真切周围一切。 忽然，深林里走出一道歪歪斜斜的身影，周身污渍遍布，脸上坑坑洼洼长了许多黑毛。 那怪物似人非人，甫一出现，一股死尸的恶臭顿时溢满空气。 “这是什么？！” “尸傀！是南州妖修的尸傀。” “这么多……” “不对，你看那个，那是吴师兄，这妖修将吴师兄害死了！” 黑袍人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吸引了行尸群的注意，纷纷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过来。 宁无惮眉头紧锁，反手划出一剑，凌厉剑气将最前面三只行尸的胳膊齐跟砍断。 黑色粘稠的液体顿时如血柱一样，好巧不巧，喷洒在一名黑袍弟子脸上。 黑袍弟子捂脸大叫，随着“嗤——”的声响，一股淡绿色烟雾自他掌下升腾而起，鲜红的血液一滴滴滑落，沾满黑袍弟子衣衫前襟。 血液竟还藏了毒！ 一招而已，自己这方折损一名弟子，对面那三只被他削掉一只手臂的怪物竟丝毫不受影响，更甚者在鲜血的刺激下，愈加英勇，嘶吼着往其他弟子扑去。 宁无惮凛眉，手肘一抖，又朝着那群怪物连挥几剑。 剑术对它们的伤害似乎微乎其微，哪怕将脑袋削掉了，这群怪物依旧执着地朝他们奔来。 因是修仙人的尸身，这些行尸受自身生前修为的影响，变成行尸后，能力虽比之前稍弱，但仗着数量众多，也杀了不少通天门弟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宁无惮胸口被行尸掏出一个大洞，目光凌厉地看着缓步从行尸身后走出来的少女。 自从遇到这女子，原本胜券在握的事都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 先前以为她是剑修，如今看这手控尸杀人的手段，更像是南州那边的修士。 然沈知遇瞧着眼前的阵仗，心底的迷茫与震惊并不比他少。 虽然驱尸控尸的事她从前只从话本子听闻过，但尸阴宗奇泰操控尸傀的手段她却是亲眼见过。 以尸阴宗秘法驱使的行尸理应没有这般凶猛的战力，既然阴尸宗的功法没有这般战力，那这其中的差距来自哪里？ 她思忖，总不至于是因为她这剑修其实是个走邪道的天才…… 又思忖，这还真的很有可能。 难道她从前对自己的定义定错了，她其实更适合走这种阴邪路子？ 这番结论一出，震得她有些晃神，对宁无惮的问话便有些心不在焉。 她长久地不说话，引得李玉京侧目。 他按了下她肩膀，温文一笑。 双手结印，迅速打出一道禁制遮蔽此处天机。 随后朝宁无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海族浮光，特来请先生赴死。” 第64章 古怪的心意 “狂妄恶妖！”宁无惮横剑荡开周身行尸，以灵火剿杀数十只行尸后飞快打出数道灵诀。 灵气裹挟着金丹期修士的无上杀意，转眼便化作一只巨大的红色掌印，呼啸着直奔李玉京而去。 “少君！！！”陆长渊祭出本命剑，以身相挡，却被杀意巨掌穿透身体，引起一片灵火烧身。 李玉京身子后退，双手掐出层层禁制裹陆长渊身体，这才让他免去灵火烧身之苦。 五行化煞，这是通天门秘法？ 沈知遇右手一翻，炼魂幡顿时飞起，一股无形力量将附近几只行尸抓到李玉京身前。 浓墨似的天幕下，隐含杀意灵光的手掌依次穿过这几具行尸，引起一片红光闪烁。 滚滚灵火瞬间烧在行尸身上，野兽般的嘶吼穿过古树林。 灵火熄灭时，那几具行尸尸首皆化为尘沙，消散于天地间。 宁无惮眼底忌惮更甚，似是没料到沈知遇一个小姑娘行事如此果决：“好狠毒的手段。” 沈知遇冷笑，人不是她杀的，灵火亦不是她放的，这些修者尸骨无存的锅倒是扣她脑袋上了。 “先生过奖，小子还有一手段请先生品鉴。” 许是相处的时间不够长久，此人并不了解她，狠毒一类的词她向来都是当做赞美来听的。 且今日这人死到临头还要这么夸赞她，她觉得她再不狠毒一点都对不起他的这番夸赞。 沈知遇眉宇之间含着凌厉之色，十指掐诀，肃然起印。 炼魂幡旗帜闪过一道灵光，瞬间变大覆盖方圆十里。 “乾坤借力，鬼神俱行，封灵镇魄，驱体而动。起！” 少女嗓音清朗，咒成的刹那，似有天地法则之力在沈知遇身侧萦绕而起。 先前被行尸杀死的通天门弟子尸身蓦然抖动一下，下一刻便在炼魂幡的炼化下慢慢直起身子，化作没有意识的野兽，嘶吼着朝生前的师兄弟扑了过去。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妖女，尔敢！！！”宁无惮再没了先前胜券在握的气势，咬牙逼出一滴精血，恶狠狠道：“今日我以剑神起誓，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眼眸含满恨意，目光一一划过对面几人，最后视线定在沈知遇身上：“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沈知遇冷冷回望他，一个都别想逃？ 巧了！她也是如此想法。 通天门当年屠尽她神族全族，今日秘境追杀她道侣，不将他们屠杀殆尽，难消她心头之恨。 “以神魂祭天地，以血肉祭剑尊，灭！”宁无惮一拍掌中剑，把体内全部灵力，全部注入其中，狠狠地一斩。 白霜霜挥着长鞭将几人从剑威之下卷走。 沈知遇则毫不犹豫将炼魂幡下众行尸驱使至宁无惮剑下，挡住他这一剑威势。 淡淡开口：“大玉说了请先生赴死……今日您便不可能活！” 右手连续掐诀，根据阴尸宗玉简所写秘法连连催动炼魂幡。 魂幡旗帜上灵光一闪，从幡内化出一股黑雾，“缚！” 话音刚落，黑雾蜿蜒而上，不过片刻，便缠上宁无惮的身体，瞬间裹住他的神魂。 李玉京紧跟其后，双手频繁变换，打出一层又一层禁制紧紧缠住宁无惮四肢。 同时口中低喝：“阿渊！” 陆长渊双眸一闪，手中利剑随身而动，与许琳琅一起催动天衍宗剑法，在空中划出道道凌厉的剑气，呼啸着朝宁无惮头颈间斩去。 剑气划过喉咙，带起一道血迹。 宁无惮双手捂住脖颈缓缓跪倒在地，面目狰狞望向他们：“你们……该、死……” 沈知遇双目微瞌，一掌击在不断旋转的炼魂幡上，轻呵：“收！” 一个金丹修士的神魂，就这么被她收进了炼魂幡。 处置完宁无惮，沈知遇视线缓缓移到被行尸困住的三名通天门弟子。 “想不想活？”沈知遇言简意赅。 领头人既死，其余弟子也皆已丧命，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沈知遇放不放过他们，这三个倒霉蛋也绝无活命之机。 然，哪怕生还机会渺茫，谁又想死呢？ 三名弟子互相对视一眼，俱都没说话。 沈知遇笑了一下，指着第一个人：“告诉我，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玄天秘境中阵法玄妙，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与身边人失散。 通天门的人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恰好集结三十多金丹修士，又恰好发现大玉身份，更恰好地一起追杀过来。 那名弟子神色变换，最后十分孤勇地举起剑：“去死吧，妖……” 沈知遇右手随意一挥，那名弟子惨哼一声，胸口瞬间被行尸洞穿。 “你来说。” 第二名弟子弃剑跪在地上不断求饶：“那些东西只有核心弟子才晓得，我……” 话未说完，整个人已然化作一堆血肉。 第三名弟子面上很是茫然，像是很想向她们透露些什么，又着实不知道可以向她们透露些什么。 走投无路下，眼角便带了些泪花。 白霜霜看着不忍，扯了扯沈知遇衣袖：“你这方式也太残忍了，不如给他换种死法吧。” 她一把扯过“嘶嘶”作响的小花蛇：“孩子饿了，给口吃的呗。” 第三名小弟子果然停下哭泣，十分干脆利索地拜倒在地：“昔年老祖曾在玄寂山得到一个上古传承自此获得秘法可随意进入玄天秘境中的玄寂山，这次门中长老召集门内金丹弟子进入秘境捉拿大妖我们一路跟随师兄来到此地实在不知李公子是您的道侣啊~~~~~~仙子饶命——” 最后五个字格外清晰嘹亮。 沈知遇看看小弟子，又看了看小花蛇，委实不理解这人的选择。 本以为通天门的人是不满她杀人的举动，谁承想他们是不满意她杀人的方法。 不禁唏嘘道：“既然你如此诚心，我也不好拂了你的心意。” 小弟子大喜，还欲再拜。 沈知遇避开，认真嘱托：“你洗洗干净，别噎到了小花蛇。” 小弟子笑意僵住：“……” 你妈！！！ 第65章 一尾银蛟 沈知遇在上回历雷劫的时候就受了伤，事后这伤一直未能养好。 这阵子又是寻人救人又是杀人灭魂的，精力早已透支。眼看通天门最后一名弟子也魂归了天地，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 精神一松懈，人便倒了下去。 正睡得昏昏然，耳边便传来女孩细细弱弱的说话声。 “姐姐。” “姐姐……” 声音飘渺不甚真切，沈知遇迷迷瞪瞪侧过头。 “阿遇、阿遇……醒了？” 耳边传来声响，初时还听不真切，随后这话便越来越清晰，在耳边无限放大。 她微微蹙起眉头，逐渐将眼睛睁开，喉间干涩酸痛，但马上就有人端过一碗清水送至她嘴边。 等沈知遇完全清醒，瞬间便被眼前放大的俊脸吸引了神魂。 李玉京拿了帕子擦干净她额头沁出的冷汗：“做噩梦了？” 沈知遇打了个冷战，点头又摇头，“想到一些往事，梦到回到小时候被师父师兄他们天天逼着学习……” 她只有想逃避学习时，才会嘴甜得到处喊哥哥姐姐。 李玉京从来都是拿着厚厚古籍当话本子看的主儿，以至于不是很能理解沈知遇厌学的这种心理。 又想到以往在朝阳宫时，自己也时时逼着她学习很多知识，一时竟没能接上她的这句话。 好在，旁边还有一个白霜霜，同为幼年被师父精心栽培的苦命孩子，闻言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同病相怜地递上一串烤得外焦里嫩的鱼肉：“吃吧，多吃两串压压惊。” 沈知遇睡了一觉起来，还是困倦乏累，身上阴阴冷冷很是难过。 手指颤巍巍伸过去：“好香，谁烤的？” 白霜霜是肯定没有这种好手艺的。 白霜霜撩起裙摆坐在她对面，手上也捏着串烤鱼，吃得十分快活。 闻言，朝对面的李玉京努努嘴：“喏，你道侣，手艺是真不错。” “噗……咳、咳咳。”沈知遇一口鱼肉硬生生呛在喉咙里。 心道乖乖，你们考虑得真周到，让小鱼妖去烤鱼。 果真应了那句知己知彼才能做的好吃。 李玉京淡定接过沈知遇手中鱼串，怕她吃呛伤了心肺，亲自一口肉一口粥地喂给她。 粥是灵果炖出的小甜粥，鲜甜美味，很是可口。 然，除了病时吃药，沈知遇自三岁起吃饭便没被人喂过，因此这粥吞得十分艰难。 “你……” 李玉京抬眸，脸上流露出不解：“我？” 沈知遇脑袋又是轰的一声，怔愣好一会儿，颤巍巍道：“你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吗……” 今日好生奇怪。 李玉京慢悠悠地又舀一勺粥送进她口中，平静而莫名地微抬头望她：“你我是道侣，你生病了，作为道侣我喂你吃饭，有问题吗？” 沈知遇干笑着摇头：“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诚然，她受了伤，他作为道侣照顾她从道理上来讲没有任何问题。 但这种事从情感上讲就处处透着诡异，她记得从前的李玉京虽然温和，但骨子里淡漠疏冷，就不是这么温柔体贴的人。 清冷月色洒满大地，吃完一碗粥，沈知遇又眼睁睁看着李玉京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青瓷盏。 细细倒上一盏清茶递到她嘴边：“清清口。” 转头看了眼直接拿着大白碗直接豪饮的白霜霜，干笑一声，伸手接过那盏烫心烫手烫人的茶：“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期间视线在周围一扫：“陆长渊呢？” 许琳琅也不在。 白霜霜悻悻然：“去探路了。长渊哥哥说絮语花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开花，咱们一群里还都伤着，便想着先找个地方休养几日再上路。” 沈知遇点头，倒也合理。 龙傲天男主嘛，气运非常人可比，用来寻东西最好不过。 这种活除了他也没人能干。 果然，陆长渊寻到地方是隐在玄寂山深处的一处寒潭。 潭水幽幽，冒出股股凉气，一靠近便能感觉冰凉刺骨，灵气却浓郁地惊人。 沈知遇觉得，潭是好潭，但他们这群人能不能蹭得上这个荣光就不确定了。 潭水漆黑如墨，看不清潭下情景，潭边却光泽点点，长着一片一看便打理得十分用心的灵药。 寒潭灵气磅礴，霞光闪耀，四周却无任何凶兽镇守靠近。 视线环视一圈，沈知遇私心里觉得这地方说是天然宝地，倒不如说更像是特地打造出来豢养什么东西的。 心中不由感叹，做修者难，做龙傲天文中的修者更难。 寻常人千难万难求来的机缘，也不过是龙傲天修行的日常罢了。 这等适合疗伤修行的洞天福地竟也被陆长渊如此轻易地寻到，嫉妒。 白霜霜扯了下她衣袖，“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离寒潭百米处的乱石林旁，一堆散着莹白微光的兽骨散落其间，上面隐有兽齿啃咬的痕迹。 李玉京拿起其中一块白骨仔细看了片刻，“这是，蛟？” 蛟，上古留下的凶兽，战力非凡，妖龙前身。 沈知遇蹲下身拎起白骨头颅，将白骨上的齿痕与白骨头牙齿做对比，“大玉，你说这两者……像不像？” “我去……”白霜霜眼瞪得溜圆，“蛟妖还有这癖好呢？自己吃自己，哈哈哈哈……” “……”沈知遇特别想打死她，“闭嘴吧。” 陆长渊凛然，回头看了一眼寒潭，“同类相残，大家小心，这里还有其他蛟龙。” 话音刚落，寒潭中央突然有水浪冲天而起，一尾吐息粗重的银蛟破水而出，目光凶狠贪婪地看着他们。 传闻中蛟龙全身皆是宝，其头内有蛟丹，可炼丹制药。 蛟皮蛟骨坚韧无比水火不侵，可制灵宝灵器。 蛟血蛟肉可食，增长修者修为。 沈知遇心中感叹，这是多么慷慨大方又善解人意的一尾妖兽，她正愁如何破了身上莫名出现的禁锢，这场架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来了。 她眼神发亮，正准备冒着血流不止的风险拿出光影剑大战一场，却见那英勇的蛟龙却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挣扎着往水里钻。 这是要逃？ 沈知遇在这一瞬间猛地窜了出去，不假思索一把抓住已钻入水中大半个身子的猛蛟尾巴，狠狠往外一拽。 “哞——哞——” 一阵宛若牛鸣的声音从蛟龙口中传出，四周的空气立刻化作阵阵波纹，排山倒海般压向沈知遇。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口鼻处冒出来，沈知遇浑然不觉，手中剑杀意凛然，在猛蛟近前的一瞬间旋身出剑，直直插入猛蛟一只眼中。 猛蛟痛苦长啸，蛟尾拍打过身下寒潭，半潭寒水腾空而起，瞬间化为冰魄利剑，剑雨直向沈知遇而去。 第66章 命不该绝 一直淡定以待的青袍少年脸色微变，手中打出一道禁制束缚银蛟，口中轻呵：“阿渊！” 陆长渊毫不犹豫，剑光挽花稳稳划出一道剑光。 剑上还带着天衍宗的无上法诀，这凌厉一划，竟将猛蛟直接逼退三丈。 沈知遇还欲再上，被李玉京叫住：“阿遇，回来。” 听到大玉声音，沈知遇动作一顿，也就是这刹那，腰间蓦然缠上黑色妖发，被李玉京拉回乱石林间。 沈知遇手指依旧按在剑柄之上，抬眼定定看着李玉京：“我打得过它。” 刚刚交了几次手，她便探出这尾白蛟只是外形看着凶猛，内里不知何故却不是那么强悍。 她口鼻出血只是因为肉身支撑不住金丹期的灵力罢了。 若是其他人让她拱手让出即得的天材地宝，她是懒得听的。 惜命者抗不过天命，以天材地宝修行这事儿，本身就是在与天抗争。 可看着李玉京满目担忧的神色，她一时又说不出重话，只不甘地看着陆长渊解决掉那尾猛蛟，拆骨扒皮，好不快活。 李玉京从储物袋里取了药丸塞到她口中，又用帕子细细擦净她脸上的血迹，声音温和带着安抚意味：“你又不怕痛了。” 李玉京喜洁，帕子上带着经久不散的灵栀花香，熏得沈知遇面颊痒痒的。 她撇过头：“不痛。” 不过是药苦，扰得她头有些晕罢了。 手指漫不经心扯了几下腰间的黑色妖发，“这东西，你什么时候炼化的？” 之前便发现他身上带着这东西了。 李玉京收回妖发：“前段时间受伤流了些妖血，被这小东西饮了个痛快，自那时起便有些与我心意相通。” 他浅浅笑了一下：“是个有灵性的。” 片刻后，陆长渊刨出妖丹走过来，面色凝重：“这妖丹有些古怪，你们看。” 银蛟长约三丈，刨出的内丹却只有女子拳头大小，且妖丹周身黯淡无华光，明显是还未长成的样子。 李玉京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枚妖丹，打量了一会，“像是二次催生出来的新丹。” 他内丹也被人刨出来过，如果不是身负黑蛟妖力反噬，此时催生的新丹应该也如此丹一样，形小而无甚妖力。 沈知遇视线随着李玉京的话慢慢移到他胸腔，心中忽然泛起了些难过。 哪里只是妖丹，曾经的曾经，这人的妖心也被人剜去了。 那时的他应该比她现在还痛吧。 李玉京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以为她还惦记着给他寻颗妖丹，无奈道：“这妖丹还未长成，对我无用。” 沈知遇蹙着眉间，长久以来的怪异感终于涌上心头：“大玉，你记不记得先前我们遇到的那些死尸？” “被你炼成行尸的那些？” “对，那处被人设了幻阵，所以死了很多人，但有一个地方很奇怪。”当时她急着寻白霜霜，没有在意那些尸体的古怪之处。 此时看到这蛟丹，倒是让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些人死前内丹似乎也被人剜了去。” 因着金丹期以下的修士体内还未修出内丹，所以幻境内的死尸并不是每一具都被人剜去了内丹。 因此， 当时她并未联想到有人在刻意收集内丹。 三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想到李玉京丢失内丹的原由，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通天门的手伸得太长了。 “你们在说什么？” 月色高悬，白霜霜与许琳琅走过来，扔给沈知遇几株刚摘的红竺草：“这边种了许多罕见的灵草灵植，你快拿去补补血。” 沈知遇闻了闻还沾着泥土气息的红竺草，咧了咧嘴角。 知道她是好意，但…… “你不帮我炼一炼吗？” 诚然，红竺草是炼制补血丹中最重要的一味灵草，但这东西，直接吃，有效吗？ 白霜霜又挑了几株补灵补气，可疗伤的灵植塞到她手里：“我是蛊修又不是丹修，炼丹这活，我不会。” 她手中动作一顿：“如若你非要强人所难，我也可以勉力试上一试。” 素腕一翻摸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瓶子：“也是巧，入秘境前我新得了几枚蛊虫，吐出的涎液有凝结伤口的作用。 不如我们将红竺草捣碎，混入涎液混合成丸，你吃下去或塞入五窍试一试看看效果，如果效果不明显，我们还可以再试试加入蛊虫的血液……” 非要强人所难的沈知遇失血失得一阵头晕，这会儿又被蛊虫、涎液、虫血恶心得头晕。 干笑着拒绝她的好意：“不用了，红竺草这种一听名字就特别高贵的神奇草药，我觉得单吃肯定也是有效的。” “不用吗？”白霜霜有些气馁，又不死心地追问：“真的不用吗？我这蛊虫买的时候花了我不少灵石，说不定会很有效呢。 你今日流了这般多的血，再不补一补，会死的吧？” 李玉京终于听得不忍，接过那几株红竺草：“我来炼吧。” 沈知遇狐疑：“你会？” 他不是只学过聚灵丹的丹方吗？ 什么时候还会炼补血丹了？ 李玉京淡淡道：“在风郡城看聚灵丹的丹方时，顺便也看了一眼其他丹方。” 能不看书，绝不多翻一页书的纯学渣：“……” 可恶的聪明人。 陆长渊又围着寒潭巡视一圈，对已经架起丹炉的李玉京说道：“这四周除了白蛟再无其他危险，很适合我们养伤。” 这处地界灵气富盈，周围又没其他妖畜，只要设下防御的阵法或结界，便是一个天然的疗养圣地。 当夜，一行人便在此处架起了篝火，准备在此处隐居几日再出发。 与此同时，玄寂山的顶峰最高处，一个布衣长袍灰色软鞋，长着一副娃娃脸的青年遥遥望向寒潭方向。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一身黑袍，口鼻皆掩，看不清容貌，另一个则穿着通天门淡蓝色弟子服。 那弟子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掌门有令，命您追杀恶妖。” 青年歪了歪头，唇角微微一哂：“宁无惮失败了？” 年轻弟子一愣，头更低了几分：“南州尸阴宗插手，恶妖逃走。” 青年转过头，肤色分外柔和细腻，慢吞吞地开口：“既然失败了，说明他命不该绝，留着吧。” 吧字刚落，年轻弟子脑袋瞬间爆开，黑袍人恭敬奉上一方素帕。 青年慢条斯理擦干净手，最后看了一眼半山腰寒潭处，踩着一地鲜血悠然离开山巅。 第67章 幻觉 寒潭四周长了一大片桃花林，只是桃花经过刚刚的那场打斗凋了大半，枝枝杈杈的，映着半空中一轮残月，瞧得人心头凄凄凉凉。 沈知遇裹了件青衣外袍坐在炼丹炉跟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照顾着用灵石催生出的灵火。 药炉嗤嗤，透着点丹药香，想来再过一时三刻，这补血丹便要炼成了。 她最早被凌云道长捡回去，自小便被当成素剑门掌门亲传二弟子培养。 底下师弟师妹众多，自认自己肩负着保护师弟师妹的职责，却不想此时在这处秘境中，竟被小师弟压着照看这个丹药炉子，着实有损她二师姐的威仪。 陆长渊陪着李玉京在四周设置防御阵法。 许琳琅和她玩不来，也跟着一起去了。 白霜霜倒是留了下来，只是整个人恹恹地，没什么精神。 丹炉里的药香愈发浓了，在炉顶闪过一道红光时，沈知遇熄了灵火，小心翼翼掀开丹炉。 一粒一粒将里面的丹药装进瓷瓶里，盘算着这些丹药能补回她多少血气。 倒不是她怕疼，而是失血过多有些限制她实力了，像今日半途被人抢怪成功的憋屈，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唉……”白霜霜托腮。 沈知遇吃了颗补血丹，药一入喉便感觉一股热流由胸腔流入四肢百骸，因失血过多昏昏沉沉的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好药。 “唉！！”白霜霜叹了口气。 这一炉炼出了整两瓶补血丹，沈知遇珍惜地将一瓶贴身放好，另一瓶放在随后就能摸到的袖袋中，安逸不少。 “唉~哎？”白霜霜摊开手：“给我吃一颗。” 沈知遇无语打掉她爪子：“有事说事，别找茬。” 白霜霜抱着小花蛇探过来一点，略有感伤地看着远处忙里忙外的三道人影。 “你这道侣，年纪虽轻，瞧着面白如玉也没什么本事，筹划事情却稳重。 就连设置阵法这种东西竟然也会，怪不得你们都喜欢他。” 这个们字显然包括了她与陆长渊。 陆长渊喜欢李玉京毋庸置疑，但这个们里还包括了她这就委实有些牵强。 李玉京之于她，不过是随手养在身边的宠物，且养这宠物的目的还很不单纯。 便是日日相处的时间长了，她这个主人与宠物多了几分亲昵，不想别人抢走他，那最多只能归于占有欲作祟。 所以，如今白霜霜伤情之余，还能一脸肯定地说出她喜欢李玉京这件事，让她感到十分困惑。 看着不像在开她玩笑。 困惑的沈知遇虚心请教：“喜欢李玉京这事，一向只有我自己晓得，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白霜霜大为感叹：“从前，我对你的印象一直都是没素质没道德，无情又冷漠的变态。” 这话听着像在骂她，沈知遇眉头紧皱地沉思了一会儿，决定给她个机会继续讲下去。 “现在呢？” 白霜霜更感叹了：“遇到李玉京之后才发现，你也有温柔耐心为人良善的一面。 对别人心狠手辣，唯独对他温柔仁善，这不是情根深种是什么？” 听着更像变态了，还得是那种人格分裂的变态。 “你确定不是在找机会骂我？” 白霜霜沉默了半响：“我认为你关注的重点应该放在你的双标上，而不是纠结我有没有骂你。” 沈知遇拿过光影剑，肯定道：“你确是在骂我！” 白霜霜沉默良久：“……你不会因为我说了几句实话，便要打我吧？” 入夜小风混着寒潭的寒气吹到身上，好似一阵凉过一阵。 沈知遇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刚想起身再添些柴火，两只手臂便被白霜霜死死按住。 “沈知遇。”白霜霜声音带了丝颤抖，“教你邪术的小师父有没有同你说过鬼修的事？” 鬼修这种东西一贯存在于传说，沈知遇没见过，也一贯当成一个笑话来听。 当即冷笑一声：“你不要妄图转移话题，我要想打你，怎么都能打。” 白霜霜眼泪都下来了。 她也想当自己在转移话题，但她这人运气一向很好，连这种传说中的东西都能亲眼看到，她区区一个小女子何德何能，有这等殊荣。 沈知遇这才意识到白霜霜不是在开玩笑，握住其用力到发白的手指，顺着她视线扭头望去。 下一瞬，一股寒气爬上脊背，虬结交错的古树下一个小女孩静静站在那。 歪着的脖颈上好大一道深褐色的伤口，眼神空洞洞、直勾勾的瞪视着她们。 见她们望过来，还诡异地勾起一边嘴角。 见过妖邪的人都晓得，妖邪这种东西嗜杀成性且随心所欲，若是碰到年岁大的还好些，不论晓之以理还是动之以武，总归能让他们晓得什么是怕。 最头痛的便是遇到这种年岁小的，理是说不通的，武也是打不明白的，它缠上你便要一直缠着你，很是难搞。 白霜霜吓得大叫。 “小心！”沈知遇伸手拉住人。 有没有搞错，她这个从小接受名门正派教导的小仙女都没叫，你这个生于南州，长在南州的妖女在鬼叫什么！ 此番动静引来远处的三人，李玉京将掉落在地的衣服重新披在沈知遇肩头：“怎么了？” “刚刚……”一抬手，古树下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沈知遇胡乱看了看周围，没人，真的消失了！ 蹙眉迟疑道：“没事。” 那女孩像是她与白霜霜一起出现的幻觉一般，短暂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了。 之后，李玉京不放心留她二人在潭边，带着她与白霜霜一起到树林里布置阵法。 李玉京布置的阵法与沈知遇记忆中的截然不同，他将每棵树的方位一一测量了一遍。 从桃树林外到桃树林内，用特殊的步法在林中穿行，不时在某棵桃树上打上一道禁制。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磁场似乎受到了影响，周围树木的枝丫忽而向左，忽而向右。 白霜霜今日接连受到刺激，精神便有些萎靡，“沈知遇，我是不是炼蛊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白霜霜这样的颓唐真是前所未见，一贯跋扈的俏脸带上些楚楚之姿，瞧着竟是极为可怜。 沈知遇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动作更轻柔了几分，揽着她安慰：“怎么会呢，自进了秘境你也没炼几次蛊。” 沉吟一会道：“许是昨日杀人的时候你还不太适应行尸那种血腥的方式。以后，咱们换个快速简洁的方式杀，如此你便不会不适应了。” 白霜霜颓废且黯然神伤地回道：“行吧，那你下次千万别再用行尸了哦。” 沈知遇摸摸她娇嫩的脸颊，接着柔声道：“好，下次怎么杀让你来定。” 话刚落地，手中一空，李玉京拉着她的手腕走到一棵树旁：“师姐，这处的迷阵该怎么布置?” 第68章 拍鱼屁 消耗劳累一整天，先前气血不足头昏昏沉沉地感觉不到饥饿，吃下一粒补血丹下肚，沈知遇顿感腹中空空。 莹莹篝火旁，李玉京捏着柄铁叉，姿态优雅地烤着一块蛟龙肉。 许是怕谭边寒凉，她这个伤号扛不住阴冷凉意，李玉京还将先前代步的飞羽坐骑拆了，用飞羽鸟的羽毛给她编了件斗篷。 沈知遇裹着斗篷坐在篝火旁的时候，整个人飘飘然，又舒适又温暖，觉得李玉京不仅人长得漂亮，生活上面还很会照顾人，十分的能干。 他这样的小仙男，无论为夫为友，都是一件极为划算的事，当下心中对他的喜爱更多了几分。 她的喜爱简单而直接，觉得他既然如此讨她欢心，那她也应当适当地讨一讨他的欢心，双方礼尚往来这感情方能长久。 细数一番发现，以往她夸过他的那些话虽也是真心实意，但委实也没有什么涵养，体现不出她此时内心二一。 且这几日她在一旁瞧着，陆长渊那厮贼心不死，照顾起人来格外得熨帖细致。 时刻关注大玉的起居不说，还日日询问大玉身体状况，嘱托大玉按时吃饭休息…… 委实比她这个名义上的道侣合格许多。 为了能在情字上头与陆长渊争个高低，沈知遇决定除了外貌、厨艺以及做衣服的手艺这些浅显的技能之外，她还需要多夸夸大玉的内在。 譬如学识渊博、聪明机敏等，让大玉在面对糖衣炮弹时，还能想起她的好，不会轻易被陆长渊拐走。 如此想着，沈知遇内心一阵扼腕，倘若她觉悟得早一些，方才大玉炼丹时，她便能顺势拍一拍他的鱼屁。 好在此时尚不算晚，还有一个现成的例子等着她去拍。 仰头看了看连只飞鸟都进不来的结界，她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夸道：“啊~好结实的结界……” 她试图回想幼时学堂师父寂长老对各个阵法的见解，发现实在记不起来，突然意识到拍马屁竟也是个技术活。 目光对上李玉京摘掉白绫后愈显深邃的眼睛，干巴巴喃喃道：“大玉、大玉的阵法真厉害。” 李玉京眉眼弯了一瞬，“对阵法感兴趣？我正好精通一些阵法术数，你若想学我们可以一起研究研究。” “感兴趣？”沈知遇不想夸人了，沈知遇僵住了。 她是这个意思？ 僵住的沈知遇默默将苦思冥想出的漂亮话咽回肚子里。 听大玉一句句介绍他们在寒潭周围布置了哪些阵法。 李玉京几人在寒潭周围布了重重结界和阵法，简直将寒潭周围设成了一座阵法。 当僵硬达到顶峰，沈知遇内心变得麻木。 她沉重地试探问道：“这些都是你这几日从古籍上学到的？” 李玉京挑眉，理所当然道：“这些又不复杂，随意看看便会了……” 从鱼妖口中听到这种话，沈知遇震惊了，震惊之中喃喃道：“其实，你的妖身是一只大头鱼吧？” 脑袋大，所以才会这么聪明。 所谓阵法，根源在于五行属性能量相生相克，布置阵法时，布阵人不光要记住各种能量的距离、重量以及结构。 设置套阵时还要根据当时的地理环境因地制宜，从方圆曲直，各个空间维度中设计一个最贴合实际情况的阵型。 因此，阵法师一般也被称为灵修中的高材生，学神中的真学神。 沈知遇吞了吞口水，全然没了拍鱼屁的心思，心下一片惨然。 在她小的时候，寂长老为了诓骗她们多学些要紧本领，便假称阵法这门学科与上古礼法课不一样，是很需要些天资与聪慧。 因此，在教习阵法时，便能从各位弟子的成绩上一眼瞧出谁是真正的聪明人。 为了证明自己不仅长了一副聪明相，还确实是个聪明人。 彼时沈知遇在这一门功课上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然，天不遂人愿，她的这门功课也只比礼法课瞌睡得少一些。 勉强学了几手破阵的方法，设阵的知识是一点没记住。 智商这个东西，它似乎并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她年少时尽了那样多的努力还是没能学会阵法，那时她便晓得自己或许不是那么聪明。 这个认知着实让她消沉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她剑法精进，一跃成为宗门里最快筑基的小辈，“自己不聪明”这一想法才从她脑海中慢慢淡去。 然，今时今日，李玉京这个妖族，不过在秘境赶路时多看了几眼阵法古籍，便能摆出这样高难度的阵法，这瞬间勾起了她的童年阴影，心里一时便有些惆怅。 沈知遇面色实在难看，李玉京讲解阵法的动作顿了一顿，“师姐不喜欢这些？” 他垂眸默然片刻，再开口时便有些失落：“我没有灵力，不能像怀川公子那样陪着师姐打打杀杀，只会设个阵法布些禁制，长此以往，师姐会不会不喜欢我？” 大玉的这番话，沈知遇琢磨着听上去有些奇怪。 但她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只本能地开口回道：“你是我道侣，我怎会不喜你？” 清朗男声幽幽传来：“倘若我不是你道侣……” 沈知遇心中最担忧的便是李玉京“移情别恋”，无关情爱，关乎性命。 当下十分郑重地告诫他：“你我既结了婚契，那你便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不要想其他。” 这话其实有些蛮横不讲道理，彼时她意图斩断他与陆长渊的情缘，强硬地夺了他的婚约。 凌云道长为了解开她身上的血咒，也是未经他同意便擅自退了天衍宗的亲事。 因着这些缘故，她一向对他十分宽容，任何要求都会尽量满足，唯有“不做道侣”这件事异常强势专断，不许他生出半分离开她的想法。 李玉京将她双手笼在手心，双目直直望着她，专注得像是要望进人心里，语调仍是幽幽不急不缓道：“那师姐，也是我的人吗？” 他的人？ 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以往不曾见过的侵略性，这令她有些陌生与怔然，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腕间一疼，等她反应过来，李玉京面上的神情又恢复成以往的温和，只轻蹙着的眉宇间仍能看出一丝失落。 这次见面，李玉京整个人消瘦了不少，以往见显清冷雅淡的一身青袍，此时穿在身上却显得人病态而苍白。 沈知遇顿感心疼，拍拍他肩膀，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点儿对宠物的诱哄：“你我互为道侣，你是我的，我自然也是你的。” 如十里桃林锦绣花开，李玉京眼角眉梢缓缓荡开曾笑意，声线清冷，泠泠沁沁，语调落下时，又带着点点撩人的尾音：“嗯，师姐说得对。” 第69章 锻体 白霜霜身为南州补天教圣女，一向被其他三州的人尊称一声妖女。 妖女么，骄横跋扈，挑拨离间，时常耍心机得到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是她的人生日常，且此等行事她鲜有良心不安的时候。 拿她自个儿的话说，此乃她补天教圣女的一种修行姿态，拿她心中道德标杆沈知遇的话说，拳头大的便是真理。 诚然，她拳头不大，但她背后有人啊，作为南州第一大教，补天教拳头大得不得了。 因此，补天教圣女白霜霜，也一向觉得自己的理是真得不得了。 然，便是这样的人，在今时今日，此时此地，寒潭边、炉篝旁，因挑拨了离间，而有些懊悔与忧郁。 说起带给她这些情绪的人，便不得不提及李玉京。 自她同沈知遇二人与李玉京一行人碰面，此前时时与她相处的沈知遇，全部心神竟是落到了李玉京身上。 然李玉京是谁？ 是她的宿敌。 她难得遇到喜欢的人——与他有过婚约。 她难得遇到合得来的友人——与他有婚约。 白霜霜心中悲苦，她的爱情、友情竟全部折在同一人手里，这多少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于是，她聊天时，故意提了怀川。 她本意是误导李玉京误会沈知遇与怀川的关系，继而让他醋上一醋，闹上一闹。 依着沈知遇的狗脾气，到时定是会厌恶他。 只是现下，她有些牙疼。 将手边全部柴火丢进篝火中，她愣愣看着将脸靠在沈知遇肩膀上装虚弱的男人，深觉自己高估了李玉京脸皮和下限。 怎有男子如小女儿般撒娇卖痴，真是……真是…… 白霜霜表示自己看不起他。 但看沈知遇一脸享受，显然还未识出这男人的真面目。 该不该出声提醒一下沈知遇仔细李玉京，而沈知遇又愿不愿意相信她，这个事儿令她有几分头疼。 正暗自纠结着，忽而眼前一暗，刚刚还依偎一处的男女此时齐齐站起身。 白霜霜细白的手指下意识扯住沈知遇衣摆，心里话脱口而出：“我也要去。” 沈知遇一愣，李玉京也是一愣。 白霜霜看了一眼李玉京，又看了一眼沈知遇，缓慢而坚定地开口：“你们去哪里，我也要去。” 沈知遇扯了一下白霜霜手指，意外没扯开，不晓得她又在闹什么脾气：“你不守着陆长渊跟着我做什么？” 又指指自己还堵着两卷纸包的鼻子：“我是伤号，现下要去泡药浴，你也要去？” 白霜霜顺着她指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陆长渊，那边，许琳琅都快贴到陆长渊身上了。 一边是共患难的好友，一个是自己挑中的夫婿，一颗真心在义气与男色上左右摇摆。 她犹豫道：“去……” “……”沈知遇啧了一声，“白霜霜，在感情的世界里，两个人的算故事，三个人的只能成为事故。 现在，我们要去编故事了，你不去解决自己的事故，掺和我们的故事做什么？找打吗？” 白霜霜慢慢放开攥紧的手指，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独自叹气。 果然还是那个冷漠无情的狗东西，所有耐心与温和全给了那个男人。 那男人心机深沉，不提醒沈知遇她心里其实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但提醒沈知遇，依着那狗东西的秉性定然不会信她，说不得还会笑话她小肚鸡肠。 提醒？不提醒？ 算了，还是不提了吧。 总归那男人打不过沈知遇…… 沈知遇泡药浴的地方是乱石堆侧面的一个浅浅的小潭，里面荡漾着从寒潭处引来的潭水。 小潭周围还种植了可静心安神的月影白，影影绰绰十分好看。 天际中半轮清月照在上面，水光粼粼，鼻息间还能隐隐闻到一股草木香气。 荆棘草、蚀骨花、甲兽骨…… 沈知遇拨动潭水的手指一顿，若她没有记错，这是之前拍下的那张锻体古方上所需的药材。 但…… “你找到厉害的妖兽了？” 她着重强调了“厉害”这两个字。 这张古方上，最关键的一味药材便是妖兽精血。 妖兽精血是保留在妖族特殊部位的血精，珍贵程度仅次于妖族内丹，想要恰到好处地得到并不是一件便宜事。 她虽第一次出山，到底在寂师叔的教导下学习多年，耳濡目染下还是晓得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一路走来，玄天秘境中并未出现什么厉害的妖兽。 就连他们遇到的那尾银蛟，也是被人蓄意豢养。 她拉开些距离，打量了一番李玉京双腿。 鱼妖的精血存于尾部，现下看到他双腿完好，她心下稍安。 但仍是拉着他的手嘱咐道：“你虽也是妖族，但你不过是只失了内丹的小鱼妖，你的精血对我并无益处。” 李玉京目光闪了闪，语声浅淡：“你放心，我晓得。” 他从袖中拿出一瓶溢着淡淡血腥气的瓷瓶：“刚进入秘境时，曾遇到过一只人面蛛。” 赤金色的鲜血被他缓缓倒入潭中，浸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它想吃我，最后被阿渊杀死了。” 阿渊？ 二人何时那么亲密了？ 沈知遇暗暗撇嘴。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异香，沈知遇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好似曾经闻到过。 还未仔细想明白，身子一轻，便被李玉京腾空抱起，“大玉？” “进去泡一会。” 云水绕清雾间，沈知遇被人整个放进小潭里。 潭水很凉，沈知遇挣扎着要起身，被李玉京强硬按住：“别动！” 沈知遇疑心自己听错了，大玉温和识礼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如此强硬地同她讲话。 她本能抬头看他，视线刚刚对上便见大玉眉眼微弯，一张昳丽精致的脸上带着温柔笑意，轻轻浅浅地问道：“好么？” 沈知遇下意识点头，头刚点一半，小潭里的寒水忽然沸腾起来，混着各种草药顺着她肌肤上裂开的疤痕钻进血肉。 噬骨剜心般的疼痛钻进心底，她奄奄地瘫在岸边的月影白上喘气，突然有点儿明白。 缘何小潭边被人精心种了一丛可静心凝神的月影白，缘何李玉京会一反常态地强硬按住自己…… 这是怕自己疼急了扑上去打他啊~ 第70章 洗灵丹 沈知遇一连在小潭里泡了整三日，李玉京在小潭边也守了整三日。 期间白霜霜等人过来过一次，均被李玉京挡了回去。 直到第四日早晨，小潭里的寒水恢复成本来颜色，李玉京才将沈知遇抱出来。 彼时，沈知遇早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尽，一沾软榻便开始呼呼大睡。 李玉京坐在床沿静静看了她半晌，挥手在周围设了一层禁制隔绝外间窥视。 追魂之术，可对一个魂魄追本溯源，如今却是他探查阿遇身体情况最好的方式。 李玉京双手列出印诀，沈知遇额间契花陡然铺开一团扎眼的金光。 平复下心间万千思绪，李玉京神识自额间潜出，小心翼翼滑入沈知遇识海里。 沈知遇识海里充斥着虚无白光，中间沉睡着的元神小小一个，虚弱透明，是她此时用着的本魂。 李玉京追着这抹本魂源头探去，才在沈知遇识海尽头发现一汪碧色。 心中一跳，李玉京飞身来到海边，于浩瀚海底之下，琉璃之心灵泽间，寻到了另外半边破碎得不成样子的残魂。 这情景让他心口疼得厉害，抖着手想去碰一碰她，又在碰到的前一刻将手收了回来。 鲛人一族的琉璃心具有时空法则之力，当年神族被屠，阿遇濒死，他为了护住阿遇性命，亲手将心剜出放进她身体里。 原意是为了送她回自己世界，不想琉璃心护住阿遇神魂不灭，竟还是阴差阳错之下让她困在元真界。 如今琉璃心能将阿遇神魂一片片凝结起来，其实也不枉他当日筹划。 但若想彻底修复好阿遇神魂，还需借助别的手段加以调养，待调养好了，阿遇才能彻底摆脱今日种种桎梏。 寻到一切因原，李玉京缓缓收回神识，眼中已是氤氲一片。 他对着床上人连施几道昏睡诀，方走出禁制结界：“阿渊，我有事出去一趟，你替我守着她。” 此番探查中，他已发现她金丹有异，不知是揣着琉璃之心的缘故还是雷劫被他冒替，阿遇的金丹里竟藏有鲛人一族的气息。 鲛人隶属妖族，这对她以后无论晋阶还是……回家都无益。 以锻体后强健肉体的速度，阿遇的金丹最多一月之内便会重新凝结，而在金丹彻底塑成前还需替她净化灵根。 净化灵根最快的方式便是借助洗灵丹，然炼制洗灵丹的灵草难寻，现下他也只能先在玄天秘境中找上一找了。 陆长渊拎起长剑，“我与少君一起……” 李玉京抬手制止，“我已在外围布下九黎绝生阵，我不在期间，你要替我好好守着她。” 陆长渊急道：“外间之事我亦可代劳，您留在阵中亲自守着沈姑娘岂不更好？” 李玉京摇头。 炼制洗灵丹需添加神芝草，这种灵植虽不难找，却有一个十分娇气的特点，一旦摘下不过五息便会枯萎。 若要神芝草保持活性，非得浸在修行之人灵血养着才行，很是损伤修者修为。 这是他与阿遇之间的纠葛，同陆长渊却没什么干系，实在没有必要让他人担了这因果。 将注了神识的木简交给陆长渊，李玉京又嘱托道：“若我七日后还未归来，絮语花不要去寻，妖丹亦别再惦念。 你护着她离开玄天秘境，到了素剑门，凌云道长自会为你们周全。” 李玉京身形极快，说话间，人已经走到寒潭外围。 陆长渊自知阻拦不住，只能点头应下。 日光弹指过，花影潭边移。 月影花历过五个朝暮后，沈知遇才缓缓从昏睡诀中醒来。 沈知遇小时候不学无术，上山下海，撵鸡赶狗之类的事天天干，除了生病受伤极少有闲着的时候，因此连她自己也没想过，有一天她竟能在床上一连睡了五日。 许是睡的时间够长，醒来后便觉灵力饱满灵府莹润，身心格外舒畅。 沈知遇还特地照了下潭水，发现怀川说得果然不错，锻体之后肉体跟不上灵力的情况有所改善，之前怎么除也除不掉的疤痕也消失了。 “大玉呢？”沈知遇心中欢喜，想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寻了一圈没找到人，本想问距离最近的许琳琅，没成想她眼神刚扫过去，许琳琅便躲了。 无奈之下，只能逮着有些不靠谱的白霜霜问上一问。 白霜霜神色有些慌张，“不知道啊，不然你再找找呢。” 与她相处日久，沈知遇一眼便能瞧出她此时的异样，“白霜霜，别逼着我打你。” “粗鲁！”她小声咕哝一句，在周围扫了眼，指着寒潭边一道玄色背影：“我真不知晓，长渊哥哥知道，你去问他。” 顾左右而言他…… 到了此刻沈知遇一颗心才真正吊了起来。她在桃林边寻到陆长渊，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问道：“大玉去哪了？” 今日的陆长渊仿佛格外客套疏离，一双眼睛平静中带着凌厉。 面上不笑时，这样一双眼望人显得深沉而冷气，自然而然便带出些画本子里龙傲天的气势来。 他闻言只是淡淡看过来一眼，连找的理由都分外敷衍道：“林外阵法有异，少君不放心，前去查看。” 胡说八道！ 虽不想承认，但沈知遇内心里清楚，论起对李玉京的心意，一百个她都不及陆长渊一个。 如若林外阵法果真有异，陆长渊怎么可能会让大玉独自一人前去查看。 沈知遇突然将剑抵在他脖颈间：“大玉在哪，我要见他。” 离了李玉京的陆长渊仿佛格外难说话，哪怕光影剑已经将他脖颈压出一道血痕，他仍旧那么平静地望着她，不气不恼也不说话…… 不好预感涌上心间，沈知遇闭了闭眼稳住情绪：“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他究竟如何了？” 伤了？残了？还是……死了？ 不论是哪种情况，她这个道侣都应当知道实情。之后无论是救人还是去报仇都是她的事。 天空渐渐有些云彩压下来，日光慢慢缩回云中。 沈知遇还欲再问，林外忽而传出些许动静。 陆长渊猛地站起身，一直无甚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点不同，目光期待又戒备地看向林外。 沈知遇瞳孔猛地一缩，心下已然晓得陆长渊没有骗她，李玉京果真去了林外。 且，还是他自己出去的。 第71章 阵启 手中木简突然发出震鸣时，陆长渊便晓得，少君所担忧的事发生了。 “有人来了，你们三人跟紧我。” 少君不在，九黎绝生阵能撑多久尚不可知，他们要随时做好逃走的准备。 话落，率先跳上一旁的大树上，借着茂密枝丫隐藏自己身形。沈知遇三人紧跟其后，起落间人已经站在古林最高的那棵大树上。 这次潜进来的同上次追杀李玉京他们的人一样，一身黑袍遮住原本面貌。 进来黑袍人足有五十多，虽修为有筑基有金丹，不若上次那般整齐，但一眼望去各色灵宝灵器霞光异彩队伍浩荡，排场极大。 “这也是通天门弟子？看着倒与上回那些有些不同……”白霜霜分析。 陆长渊少时便独自一人闯荡，后拜入天衍宗也经常出任务历练，见多识广自然一些，“应是通天门外门选拔出的外姓弟子。” 黑袍人来势汹汹，好似已经确定了他们就在桃林深处，径直闯了进来。 陆长渊蹙眉，当即祭出木简，双手一合朝里打入一道灵力：“九黎绝生阵，启！” 随即，简朴到简单的的木简上忽然现出道道金色阵纹。 阵纹不断交叉伸展，飞速向四面八方辐散展开，将桃林所有阵纹点亮，不过片刻，整个寒潭周围一片金光弥漫。 “嗡——” 几欲震破耳膜的嗡鸣声忽然想起，而后在空中荡出道道涟漪随着南风飘远。 陆长渊口中念诀：“浩荡穹宇，幽幽冥渊……” 绝生混沌，逆乱阴阳。 沈知遇默默念出下一句，这该死的法诀她竟十分熟悉，偏着头思索一阵，只得出大抵天底下所有阵法的法诀都差不多这一个靠谱结论。 “阵启！九渊位动。” 白亮日光彻底躲进云层，沈知遇仰头望去，过会子像是会有一场大雨。 半空中不断旋转的木简忽然变大，转瞬炸开，化作暗黑色的烟雾向四面迸溅，消失在阵法周围。 桃林深处，忽然掀起一阵强风，卷起林间枝叶发出哗哗声响，茫茫渺渺间竟也多出几分肃杀之意。 邬吉抬手示意队伍停止，一双眼左右扫视一圈周围，心中渐渐升起些不祥预感。 树还是那些树，路却不是那条路了。 如若他没记错，他们走过的那条路两边没有这许多形状各异的山石，想来是中了恶妖的陷阱…… 要不要退出这片古怪桃林？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便是这时，一直安静的队伍里突然传来窃窃私语声， 邬吉眼神凌厉：“吵什么？” 身后一名小个子哆嗦着上前凑到他耳边：“师父，他们说队里好像多了几个人。” 邬吉心口一缩，执行任务死人少人均是常事，迫不得已之下，同门师兄弟之间为了活命自相残杀的都不在少数。 可队伍走着走着，突然多出几个人，便很让人心慌。 多出来的是人，他们担心，多出来的不是人，他们更担心。 因此次任务随行的人众多，很多还是宗门临时从外地叫回来追捕恶妖的，彼此之间并不很熟悉。 若是停下来一一排查多出来的人影，此法在外间行得通，但在恶妖所设的陷阱里却断然行不通，他们没有如此宽裕的时间。 可若是不查，万一追捕中出了差错，他们这些从外门选拔上来的弟子，以后想在宗门立足更是难上加难。 如此两难间，树林里忽然又传来不知何人的幽幽低语：“天枢之位，归……” 邬吉慢慢抽出长剑，警惕四周，可周围一片寂静，便是之前风卷枝叶发出的哗哗声都消失了。 他眼睛警视前方，嘴唇微动：“小善，你别乱跑，跟紧师父。” 邬小善一张圆脸此刻瞧着有些惨白，闻言不住点头。 静默一时，无事发生。 他悬着的心慢悠悠放下，后面队伍中便忽然传来一道失声尖叫：“死了，我前面跟着的李奇死了！！” “师兄，王寄也死了……” “谷死了……” “死了……” “死……” 出发前，门内长老特地交代让他们小心恶妖队伍里南州阴尸宗的妖女，却没提及过里面还有一个阵法大师。 这阵法一时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然，邬吉既能从万千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其本身心性应变能力便天然比别人强上许多。 闻言，心中挂念的只有一件事：“队里少了多少人？” 片刻后，邬小善凑到他面前，苍白着一张小脸颤巍巍道：“没、没少，除却死了的那些，站着的还是五十七人，一个都没少……” 嗡—— 邬吉脑中昏了一下，勉强站定后吩咐：“即刻焚烧那些尸体 ……让剩下的人找自己熟悉的人组队，其余的分散开，别让陌生人钻了空子！” 他的这个行为倒是让树上已经祭出炼魂幡随时准备搞事情的沈知遇小小讶了一讶。 上次吃了行尸的亏，这次倒是提前有了准备。 倒也真真应了那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沈知遇轻笑，可见是上次杀的人不够多，没能吓住这些人。既然上次没吓住，那这次便多杀些，多吓几次便能吓住了。 脑子里正想得热闹，这厢她印象中一向磊落正直的正道翘楚陆道友已经毫不犹豫地念出下一道法诀：“地坤之位，归……” 邬吉猛地瞪大眼，双臂僵直，手中灵剑黑光一闪，干脆利落地捅穿面前邬小善的丹田。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右手，耳边近在咫尺处，蓦然有人淡淡道：“祭此间生灵，驱无妄罪恶，破！” 不…… 体内灵力一转，前一刻还颤巍巍同他讲话的小徒儿丹田处突然出现一圈如水纹般的黑色旋涡，整个身体被水涡绞碎，只剩一颗头颅掉在地上。 瞪得大大的眼睛没有闭上，嘴唇一张一合好像还在唤他：“师父……师父……”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树冠上，陆长渊双眸微阖，指诀在胸前不断变换：“九黎临位，幽冥门开。敕！” 轰隆—— 林间狂风立起，黑色雾气如爆发般直冲云霄，天晦地暗。 桃花林间渐渐弥漫出的朦胧黑雾上，竟罗列了数列脚踏水浪，手持刀叉兵械的妖邪虚影。 随着雾气越来越浓，黑雾化作的一众妖邪裹挟着凄风苦雨一浪又一浪地向通天门弟子扑去。 妖邪暗影从法阵之巅席卷下来，撕开通天门弟子各式各样的御敌灵宝灵器。 这妖邪之勇猛，阵中一切生灵一旦被卷入其中，即刻碎丹陨灭。 沈知遇在阵法一道上原本就没见过什么世面，对这等兵不刃血便立于不败之地的行为又惊讶又佩服。 清清嗓子夸了几句“好阵好阵”，便想厚颜无耻地同他讨教一番不用学习便可掌握九黎绝生阵的方法。 不想好听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见陆道友忽而蹙起两条好看的眉毛：“不对……” 沈知遇愣愣地想，什么不对？ 哦，是阵法里通天门那些人，死的人数不对。 第72章 成见 沈知遇手掌搭在眉骨向下看，阵法启动前她隐约看到过潜进来的人数，这会子雾气散尽，桃林间五步一个十步一双，躺了许多……人，呃尸块。 一十、二十、三十…… 她面色苍白地念了句道祖，这些人死就死了，怎么死得还如此零散，平添她许多数人的工作。 陆长渊闭着眼睛感应大阵中的生机，半响睁开眼睛蹙眉不解：“消失了……” 明明之前看着约五十余人，如今那满地尸首瞧着不过四十，剩余十多人的气息竟完全销声匿迹了一般。 白霜霜挥手撒下几只噬魂蛊，同样一无所获。 “我……”许琳琅怯怯开口。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他们应是用了什么灵宝遮蔽气息，我有法子找到他们。”她从前被人欺负了，便会用阿娘留下的水镜把自己藏起来，等那些人走了再出来。 一镜两面，品阶高的水镜既可以助修者设障，自然也可破了修者的障。 许琳琅拿出她娘的那面水镜，在镜面上施了道法诀，镜面立时闪过一道白光。 沈知遇几人凑到跟前一看，镜面上果然出现几道鬼祟黑影。 “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她摸着下巴思索。 白霜霜跟着点头。 陆长渊虚虚望了两眼忽然面色一变，伸手一探揽过许琳琅：“走！” 但还是晚了些，只听“嗖——”地一声，他们原本站定的地方忽然响起利刃破空的声音。 却原来，邬吉等人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他们所在那棵古树的下面。 “妖女，还我徒儿命来！！！！” 世人皆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彼时沈知遇并不十分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直到见到此景，她才有些唏嘘，老祖宗诚不欺她。 其实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她并不十分清楚。 只她听了陆长渊示警自树冠飞身而下，调转剑头打算与敌人厮杀时，便看到邬吉十几个金丹修士，手中长剑齐齐砍向白霜霜。 从前白霜霜便叹息般说，十分羡慕她不论以何种方式杀何种多的人，只要她手中持着那柄光影剑，世人便坚定地认为她立身持正，是个光明磊落的名门正派。 彼时她思索良久，没思索出什么禅意来，此时终于明白当时白霜霜此话中的含义。 天罡罩轰然而碎，白霜霜师门留给她防身的法器竟是在十几个金丹修士攻击下，只堪堪坚持了半息。 “妖女！！！” 导致通天门人员死伤大半的罪孽好似全被邬吉他们算在了白霜霜头上，十几个人追着小姑娘打。 白霜霜快要被这群人气炸了，恨声道：“都说了，不是我！！！” 穿着异域服饰的少女踩着飞行灵器，遥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蛊虫，狠狠朝对面之人撒去。 那些蛊虫见风即长，不过眨眼间便化作拳头大小扑到邬吉等人身上。 被蛊虫沾到的修士脸上升起一阵绿色烟气，皮肤瞬间长满脓包，每一个脓包里面还会产生无数蛊虫卵，飞速孵化啃食血肉。 沈知遇傻了。 好嘛，白霜霜身怀这么阴毒的蛊虫竟没有在自己打她的时候用出来，看来南州妖女比世人想象中的要宽容许多。 其实，念着些许共患了个难的情谊，她是应该立即架起剑上前救一救白霜霜，但看着被蛊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通天门弟子，又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非救不可。 光影剑跟着她虽未承什么荣誉，但也委实没碰过这种脏东西。 如此她以炼魂幡代替光影剑上去解围，虽然速度上没有那么快，但也能了了代表了她一番心意，想来宽容的白姑娘定是能理解的。 “霜，你自己撑一撑，我来了，我马上来。” 正手忙脚乱将光影剑缩成寸长揣进袖子里，蓦然一条红色电光打过来，照得她心中一紧。 眼风里瞧见天边乍然扬起一道银光，邬吉等人的攻势被隔开。 雪般的剑影长驱直入，兵器相撞之声入耳，几个招数来回，围着白霜霜的几人，凌乱步伐退了几丈远，战局里闪过陆长渊那令人心安的身影。 这场架打得比沈知遇想象中的要久，也更艰难些。 邬吉等人不愧是能通过通天门内门弟子考核的修士，不论是从对战经验还是从境界修为上都完全碾压沈知遇四人。 兵器使得格外刁钻有实力，好几次差点将几人抹了脖子。 就在他们被邬吉等人重新逼回寒潭时，一道青色身影一闪而过，落在寒潭上空。 李玉京浮立在谭边的一株清瞿树的树梢头，身后映着的是一弯残阳殷红如血。 一头黑白长发随风狂舞，广袖翻飞间，冷白如玉的手上握着一柄匕首。 沈知遇识得那把匕首，原是她所赠，此前从不曾见他用过。 大多时候他体内总伴着妖力反噬的苦楚，整个人显得有些苍白，加之人长得唇红齿白比个姑娘还好看，因此她私心里一直将他定义为一个柔弱不能自理，需要时时照顾的小鱼妖。 此时见他对着邬吉等人的气势和威仪，才恍然觉得那样一双修长的手，不论是下棋品茶还是执剑杀人，都很合衬。 可惜小鱼妖虽看上去英勇异常，然邬吉等人心中大仇未报，此时瞧上去比他还要英勇。 这场打得正兴起的一场架，单凭小鱼妖这把小小的匕首外加一腔孤勇，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战局。 沈知遇怕过后得到一只断手断脚的小鱼妖，也顾不得光影剑沾不沾虫子了，低声掐了一道剑术，手中光影剑立时便飞蹿而出。 四面狂风呼啸而起，光影剑挽个剑花，将邬吉一众的攻势格开，再挥出去，招招都是致命。 沈知遇惦念小鱼妖安危，此番打得十分卖命，手中剑穿过一副又一副血肉躯体，带出的血痕淋漓一地。 白霜霜在一旁气得眼睛发红，恼着脸骂沈知遇不讲道义、见色忘义，手中洒出的蛊虫一波比一波凶猛。 第73章 命中死劫 天空电闪雷鸣，沈知遇先前猜测的那场大雨如期而至。 倾盆大雨冲刷桃林，一地血污汇成一道血河源源不断地流进寒潭，血流成河这个词头一次在沈知遇心中具象化。 李玉京十分高调地立在清瞿树最高处，执刀如执笔，刀尖刻在木简生成道道法线，龙飞凤舞般在空中画出数个法印。 “快，阻止他！” 邬吉等人吃过阵法的亏，见此情景，纷纷祭出长剑朝李玉京杀去。 沈知遇一颗心骤然提起，不晓得被砍成几段的小鱼妖精心养一养能不能像他们的食物蚯蚓那样重新养回来，思来想去觉得大抵是不能，当下便飞身上去打算替他挡上一挡。 未等她飞上去，李玉京捡着空隙，凌空画出一道法印屈指弹到潭水中，下一瞬潭中水拔地而起，在他周身快速形成一层水盾。 邬吉等人的攻击落在水盾上竟像被什么东西吞了力量，转成了更为明亮的法线最终汇成了更强大的法印。 沈知遇提到一半的心又缓缓放下，情急之下她忘了，海族善水，这寒潭、这大雨、便是这满地鲜血都有可能成为海族战斗中的助力。 成型法印不断烙印在木简之上，从李玉京手中射出，簌簌钉入寒潭周围的七处阵眼。 木简一落入阵眼，便迅速消失在寒潭四周，生出数道法线在七个阵眼之间相互交叉穿连。 李玉京右手悬于胸前，轻轻一握：“水为锁链，困。” 几乎在刹那，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寒潭中飞射而出无数印着法诀的水链，曲曲绕绕缠上邬吉等人身上。 邬吉以灵力震断水链，潭水从他身上滑落，下一瞬又化作更多更密的锁链攀上他四肢，将他死死困在原地。 沈知遇眼睛一亮，身子在空中一转，剑尖已经朝着邬吉心口刺去。 白霜霜不愧是与她自秘境开始便一路走来的至交，此时同她想法一样，喉间发出几声古怪音调，盘在她肩上的小花蛇陡地变大，缠满一身煞气向通天门那几人扑去。 “御水之能，化水为阵……”邬吉视线在李玉京与白霜霜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视线定在李玉京身上，喃喃：“你是那恶妖，你才是布阵之人。” 他眸中现出猛烈杀意，周身灵力剧烈涌动，回头对一年长道人道：“师兄，助我！” 身后几人以掌为桥，纷纷将灵力灌入他体内。 邬吉灵力暴涨，手中利剑扩大数倍，裹挟无上恨意朝李玉京杀去：“恶妖，给我死！！！！” 几乎在沈知遇刺穿他胸口的同时，邬吉的灵剑也一剑洞穿了李玉京的胸口。 “少君！！！” 沈知遇惊骇回头，尚未替李玉京寻回妖丹便让他死伤在这里，她这同门师姐兼道侣做的委实太失败了。 青色身影从清瞿树顶跌落下来，她松了手中剑踉跄着要去接住他。 身后的通天门弟子却不放过剿杀她的机会，不过转身的瞬间，一道寒光便直直朝她后心奔来。 沈知遇走得很急，没想着避也没余力避开这一击，咬牙闭眼，打算生受下这一剑。 左不过是胸口多个大窟窿，事后不拘用药丸还是用灵力补上一补，总不会累及了性命。 “水化实盾，挡。” 寒潭水化作一面盾牌挡在她身后，李玉京从高空落下，舍了控水接住自己的机会，转而救下她。 沈知遇看着惨白着一张小脸，说话都往外溢着血痕的那个人，李玉京，你是不知道痛吗？ 她抱起他，抖着手给他输送灵。 场中激战白热化，便是修为最低的许琳琅也架着一把剑与人拼杀。 穿透李玉京的灵剑在落到的一瞬间，又化作一道银光回到邬吉手中，李玉京一把推开她，咳得十分厉害。 大团大团赤金色的血刺得她眼睛疼，沈知遇爬过去重新抱住他，脑中一片空白：“丹药呢？大师兄给你的丹药呢？” 李玉京如从前一样，含下她递过来的一捧丹药，说出的话也依旧如从前那般无奈：“师姐，丹药不需要吃这么多……” “你闭嘴！”她攥着衣袖，一下又一下给他擦拭嘴边的血迹，却觉得这血迹似乎怎么擦也擦不完。 眼泪不受控制便落了下来，和着雨水滴在他脸上。 李玉京咽下未说出口的话，静默几息之后，右手却猛地双指成剑：“水转利剑，杀。”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视野中茫茫一片。 寒潭中几乎过半的潭水颠簸起来，腾空化形为冰魄利剑，直向邬吉那群人而去。 雨水冲刷地面，混着大片大片的鲜血，落进寒潭里，又融进水剑中，空中到处都弥漫着血腥气。 沈知遇心中怒火难消，掐出一顶灵气罩遮住李玉京，勉强笑道：“你等着，师姐给你报仇！” 她得了教训，晓得打架时不能离小鱼妖距离过远，当下也不再去寻她的那把剑。 胡乱擦了把脸，便从储物袋中摸出炼魂幡，对着地上几具新鲜的尸体念起咒术。 许是无力招架他们这群人的攻击，许是不曾防备一个使剑使得非常厉害的修士竟会是尸阴宗弟子，又许是邬吉等人最近实在不行运，碰上个阴雨天，未能想到将死去的尸体先过一遍灵火安息。 眼看着打架马上便要打赢了，不防背后昔日的同门师兄弟死后又重新站了起来，与敌人一同打自己。 沈知遇也不做别的，控着行尸将邬吉堵在身前，用那双化尸后锋利无比的指甲在邬吉身上连戳九九八十一个洞。 邬吉今日的一副精神头除了放在布阵恶妖身上外，其余的全放在了戒备南州妖女白霜霜身上。 此时眼见这陡生的变故，妖女竟另有其人，心头大震，一时难以接受。 看看在他眼皮子底下与他们打得如火如荼的白霜霜，又看看不远处使剑使得比天衍宗大弟子还好看、控尸控得比南州妖女还熟练的小姑娘，抖着嘴道：“你到底是谁？” 沈知遇很想告诉他们，自己这伙人身家清白，才不是他们口中的恶妖之流。 话到喉咙被脑中残存的理智勒住，晓得不能连累素剑门。 扬手唤回光影剑，一手持剑一手拿幡，冷笑道：“我是你逃也逃不掉，打也打不赢的命中死劫！” 第74章 夺丹秘法 沈知遇当年跟着着青炎长老学艺时，整日学的便是以杀止杀的处世之道。 后来因门下的一个小弟子在后山做任务时，下手没个轻重残杀了许多妖兽。 凌云掌门知晓后罚了青炎长老，理所当然地也没放过她们这些门下弟子。 且，怕她们年龄小，被青炎长老的杀戮之道移了性情，一连七十四日，日日让他们抄写经书。 佛经、道经混着抄，直抄的她头脑发昏，小小年纪便隐约晓得杀戮之道似乎并不适合她这种不爱学习的小辈。 然今日这场恶战却又让她明白，山溪易涨人心易变，修行之人所认可的道也会随着修者心境的改变而改变。 譬如此刻，她杀心甚重！ 补血丹一时半会补不上大玉失去的血气，沈知遇冷冷看着被陆长渊封了灵力的邬吉，右手成爪硬生生将邬吉整个人拖过来。 邬吉脖颈被掐，面色涨出一片红，急速说道：“通天门一向与尸阴宗井水不犯河水，道友……真要为了、为了一个海族恶妖、与我们整个通天门为敌吗？” 沈知遇指尖用力，大玉的事何时轮得到他们置喙，遮掩身份只是不想连累师门受难，还当真以为她是怕了通天门不成？ 陆长渊将剩余五名修士一一拖到她面前，耳边咒骂讨饶声不绝于耳。 闭了闭眼，沈知遇一把甩开邬吉：“听说你们通天门有一种夺人金丹的神通……” 邬吉剧烈咳嗽几声，哑着嗓子也要为师门洗冤：“道友休要胡说，我通天门乃中州第一名门大派，怎会使用那种邪术修行。” 他目光迷茫、谴责还带些被人侮辱师门的愤怒，种种情绪不一而足，单单没有心虚。 沈知遇有些失望，她转向第二名、第三名……直到最后一名异常年轻的弟子。 那弟子年约十六七的样子，修为却是这些人中最高的。此时听到沈知遇的问话，迟疑一瞬，紧跟着矢口否认。 沈知遇声音冰冷，杀意逼人：“我给你们两种选择，说出夺丹秘法，或……” 她掏出一块玉简，“试一试我的阵法。” 她的阵法？ 尸阴宗能有什么好阵法？！ 一道灵光打入玉简，玉简飞至空中瞬间变大数倍，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飘散而出。 随着沈知遇念出法诀，玉简中探出无数法线飞快成型，不一会便在空地上绘制出一个完整的法阵。 那法阵煞气十足，一看就不是正经法阵，沈知遇却对这法阵十分满意。 她心情好上那么一些，自然也愿意给地上五人一些考虑时间：“三息之内，给我答案。” “一……” “二……” 闪着不详红光的阵法再次震动，化出无数道细丝红线蜿蜒着向地上五人伸展过来。 那年轻弟子挣脱脚上红线，爬过来扯着她衣角痛哭流涕：“我说，我说！” 这年轻弟子与其他四人不同，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修士自然是因其背后有家族托举，以外力强行提升至金丹期。 他是宁家旁支，自然对通天门内门机密比其他人知晓的多一些。 阵法内邬吉等人也想通了这一层，才恍然师门竟真的有这种邪术。 但，今日他们与这妖女已经结下生死之仇，绝不可能逃脱出去，如此这夺丹秘法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妖女抢了去。 他忍着红线丝线插入身体的不适，怒斥年轻弟子：“宁北你敢污蔑师门，待我回去定上报长老处置你！” 沈知遇哂笑，污蔑？ 回去？ 她挥手挡回缠绕过来的红色丝线，看着那名年轻弟子：“说。” 邬吉在一旁挣扎嘶吼：“宁北，你以为你说了这妖女会放过你？你伤她好友，以她心性如何会让你走。只有藏着夺丹秘法，她才不会杀你……” “聒噪。”白霜霜隔空一巴掌甩在邬吉脸上。 又笑着对犹豫不决的宁北规劝道：“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眼前这位可不是好脾气的人，你不如照她意愿把所有事情都痛快说了，说不定还真能从她手底下逃出去。 如果你实在不想说，也没关系，我炼蛊还差人帮我试验，不如你……” 宁北惊惧，当下不敢耽搁，将夺丹修炼的法诀以及需要注意的地方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一直到外间雨停，天气渐渐转晴才堪堪讲完。 这夺丹秘法委实歹毒，夺丹夺丹，说是夺丹，其实夺的便是人命。 肉身不够强大的情况下，被夺丹之人必死无疑。 不怪通天门只敢夺妖修的丹，宁远花费精力心血在秘境圈养妖兽取丹也不敢直接朝人修下手。 沈知遇强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却还要装得一派淡然。 良久，跪在地上的宁北方抖着手，小心翼翼开口：“道友，道友，知道的我都说了，我可以走了吗？” “你体内的金丹，也是以此法获得的吗？” 宁北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是、是。但这金丹是我以师门贡献兑换而来，我没有杀过人，没有杀过人。” 说谎。 她见过宁程翌，自然晓得夺了妖丹的修者是个什么情况，眼前这人的金丹既不是他自己的丹，也不是妖丹，那便只能是…… 她默不作声，宁北更慌了：“是，是我妹妹的金丹，她出门历练不幸身死，宗、宗门将她金丹刨出，我以师门贡献换、换了回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杀她。” 沈知遇视线移到阵中四人身上，淡淡道：“恭喜你，逃过一劫。” 宁北面上一喜便挣扎着爬起来。 又听她缓缓道：“作为一个幸运儿，你不看一下你昔日同门不识时务的下场吗？” 宁北又跪下了，眼看着像是要哭出声来：“不、不……” 沈知遇亮剑：“我又没打你，你哭什么？是没同师兄们团聚你不开心吗？” 宁北一头磕在地上，抽泣半晌慢慢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一丝笑：“道友心善，定然不会说话不算话。我看，我这就看。” 沈知遇没管他，走到李玉京面前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李玉京此时正以手支颐，靠在一张紫檀木雕花椅上，神色恹恹地看她胡闹。 一张脸苍白如纸显然身体极不舒服，但见她望过来，嘴角仍不自觉荡出一抹笑意：“阿遇……” 然，还未来得及同她说些什么，便被一捧熟悉的紫色烟雾迷昏了过去。 这转变看愣了一众人，陆长渊疾步走来，仔细探查了一番李玉京的情况，看到只是昏睡过去方放下心来。 沈知遇又接连施了十几道昏睡诀，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可以了，干活！！” 第75章 再炼血凝丹 安顿好李玉京，沈知遇寻了个干净些的石阶矮身坐下去。 阵内的四人已经被白霜霜敲晕了，沈知遇琢磨着是全部拿来炼血凝丹还是选一个出来刨了金丹出来给大玉备着。 又想到虽说夺丹秘法没规定不能夺了人修的丹给妖修用，妖修的丹也确有提升修者实力的效用。 但大玉现下受了重伤，体内又有妖力反噬未能消除，这人修的丹不一定能合他的心意。 可恨这里没其他妖族，不然多少也能给她些意见，不至于让她陷入这两难之境。 白霜霜在一旁等得不耐烦，扯着嗓子向她道：“你启不启阵了？不启我可将人喂小花了！” 话刚说完，她肩上一团花色便朝着这边飞射而来，挑了个离沈知遇最远的距离，扭捏着一尺来长的身体，垂涎地看向阵中四人。 沈知遇：“……” 这顶多能算个妖里妖气的动物，虽也与妖字搭了一点边，但却是个没用的。 又瞥了眼这辣眼睛的配色，心中更添几分郁气。 虽自第一次见面起便不喜这花蛇，但平日里最多也就嘴上嫌弃一番，从未对它动过手。 此时见它如此躲着自己，立时觉得自己也被嫌弃了，没好气地将脸偏到一边，“等着，马上启！” 沈知遇取了一滴赤金色的鲜血滴到阵眼上，催动法阵。 阵内瞬间华光大盛，紧接着从四面八方浮现出万千细丝，同之前的红丝一样，齐齐插进阵中四人的身体里。 “这……”宁北瘫软在地，短短时间面上来回转变了好几种颜色。 沈知遇看他一眼，说道：“你认识。” 她用的肯定句。 宁北心中惊骇，不敢有任何隐瞒，嗫嚅道：“认、认识。” 这是通天门的凝丹阵，可将阵内生灵炼化为血凝丹，助人增长修为。 可这妖女怎么会通天门的秘术，谁告诉她的？ 通天门内部有她同伙？ 她当着他的面将邬师兄他们炼成丹，还要他亲眼看着这件惨事，到底有何用意？ 他知晓了她这么多辛秘，这些人事后当真会轻易放他离开？ 沈知遇忽而招来白霜霜，从她手里拿了一枚翠绿色丹药丸子扔到宁北面前：“吃掉它，你便可以走了。” 宁北满面迷茫，呆呆地望着她：“吃了，走？” 沈知遇噗嗤笑出声：“你不会当真以为我说让你离开是让你完好无损地离开吧？” 宁北却只是更加怔愣地望着她：“可我已经将夺丹秘法告诉你了……” 他语气忽然有些慌乱，抖着手将乾坤袋打开，寻出一块尚未使用过的玉简：“倘若、倘若你不放心，我亦可将那法子印在玉简之上……求你。” 又赶忙深深伏地对她行了一个大揖：“求求姑娘发发慈悲，放过我。我爹娘还在家等我回去……” 说着又要落泪。 沈知遇不知他为何落泪，听他提及家中爹娘方才敛了笑意，幽幽问道：“彼时，你爹娘有没有也在等你妹妹回去？” 慈悲？她又不是佛修，要什么慈悲。 老实说，她其实是很厌烦去探究别人的私事，他妹妹的死因以及金丹为何会在哥哥身体里，她也没甚兴趣知道。 但她真的很讨厌别人在她面前秀爹娘，因为她没有。 此种情景下，她本可以直接将药塞进他嘴里直接用灵力在他体内化开，可他一副天真愚蠢的模样着实让她惊讶又愤怒。 惊讶的点在于他竟然觉得她好骗？ 愤怒的点也在于他竟敢觉得她好骗！ 细细揣摩了一番，还是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你提及爹娘来求情，是觉得我一个姑娘家最是心软，会信了你的鬼话。 还是你看我长得面善，觉得我好诓骗便肆意诓骗于我？” “我……我……”宁北身子一颤，委顿着伏下了身。终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抖着手接过那枚颜色诡异的药丸吃了下去。 眼看着阵中人的血肉已经被阵法抽取干净，形成四枚圆润饱满的丹药丸子。 沈知遇没什么耐心地甩开袖子，道：“你出去后先去寻宁程翌，找到后好生待在他身边，日后我自会去寻你。” 宁北惴惴望了她一眼，又惴惴望了白霜霜一眼：“这毒药……” 白霜霜不满：“什么毒药，那是我南州蛊虫，我好容易得来的，世上仅此一颗，真是便宜你了。” 宁北失神：“仅此一颗……” 那便是他想去别处寻解药都寻不到了…… 似是为了展示这蛊虫多么神勇、多么难得，白霜霜晃起右手，一贯没有什么动静的小银铃在她此次晃动下竟然发出清脆的铃声。 铃声余韵悦耳在山洞中回荡，几息之后，骤然化作令人牙酸的虫鸣。 于此同时，宁北的肚子突然鼓起一块又一块凸起，那形状好似七八月份的胎儿在母亲体内活动。 宁北脸唰地一白，冷汗层层往外冒，捧着不断变化的肚皮，仓惶哭喊：“道友、道友……” 白霜霜停了动作，他那肚子便也跟着恢复了平静。 见他实在怕得厉害，又忙去安慰他：“你莫怕，只要我不以铃声催动，它会一直沉睡。但倘若你不听话，那就……” 她吐吐舌头，做了个爱莫能助的动作。 宁北倒吸了口气，再出口已是语无伦次，不断保证：“我听话，我肯定听话。” 却在这时，天空传来几声轰鸣，沈知遇晓得这是血凝丹炼成了。 她催促宁北：“快走，快走。” 宁北似是被肚子中的蛊虫吓失了神志，踉跄着走了，竟是连看都没看阵中四位师兄如今是何模样。 他走后不久，阵法之上，红色荧光一闪而逝，四周忽然涌现出巨大灵气自下而上卷动着阵法中央的四团精血。 随着空中最后一声雷鸣炸响，阵法轰地破碎，四颗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红色药丸静静浮现在半空。 沈知遇看着空中四枚血凝丹，心中终于有了些真切的喜意。 通天门屡次伤她在意之人，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只恨不得将他们全部炼成丹药，送给大玉补身子才好。 她隔空一抓，那四枚丹药晃晃悠悠向她手中飞来，沈知遇刚要将它们收入瓶中，半途忽而探出一双素手，速度飞快而熟练地劫走了一枚血凝丹。 “？？？” 第76章 不打笑脸人 诚如林婉所言，血凝丹有提升修为，修复经脉丹田重塑金丹之奇效。 以大玉吃过两枚血凝丹的实例来看，吃下去也确实没有出现什么副作用。 但白霜霜一介人修，来抢以人炼制出来的丹药，这种行为本身是不是就有些变态呢？ 白霜霜气定神闲地将抢到的一枚血凝丹塞进储物袋中：“听说我是个妖女，妖女抢一些虽然对自己没用，但别人都很喜欢的东西，有什么好奇怪的？” 沈知遇噎住。 诚然白霜霜今日被通天门人刻意针对，被一口一句“妖女”地称呼是在替她受过，也确实受了很大的委屈。 但话又说回来，白霜霜自己身上那条蛇就没有错吗？ 妖里妖气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能养出来的，被人误会了也很正常吧？ 沈知遇赞了她几句做事的心态，又赞了她几句抢药时的姿态，最后交代她先别跑，在原地等着自己。 然后转身将瓷瓶交给陆长渊，嘱咐他：“趁着大玉没醒，将药给他喂下去。” 陆长渊看了一眼仍被一团紫气包裹着的少君：“现在？” 沈知遇直接打开瓶塞，瞬间一股令人反胃不适的血腥气充斥鼻尖。她打了个喷嚏往前递了一递：“你觉得他清醒的时候吃得下？” 之前那两颗皆是她趁着大玉昏迷时强制喂下去的，事实也证明这种方法确实可行。 陆长渊迟疑着接过丹药瓶子，走到一旁尽心尽责地去研究，要如何灌才能让少君将这又大又难闻的药丸子顺利吞下去。 待他走得远了，沈知遇才慢慢回头，大叫一声“妖女，还我丹药——”，直直朝白霜霜扑过去。 白霜霜慌忙按住掐在她脖颈间的手腕往两边扯：“疯女人，放开我。松开，要被掐死了——” “……” 不远处许琳琅看着滚做一团的两人，心中羡慕，久久未曾离开。 第二日，沈知遇一行人重新寻了一处休息地，原是白霜霜与旁人打了一架抢来的那座废弃洞府。 他们来到时，此处已被一对鹿妖所占，几人又打了一架，将洞府抢到手，设上层层禁制，这才在此地落脚。 因念着陆长渊喂药的手法实在太差，沈知遇只能自己揣着个药瓶亲自守在大玉的床榻前给他喂药。 本以为有过前两次的经验，施个昏睡诀然后趁人不注意时将药丸子塞进去是件十分轻松的活。 哪知她刚将药丸子递到他嘴边，那人恰好睁开眼，一双眼眸波光潋滟，带着些谴责，又透着些委屈地看着她：“不好吃，我不喜欢。” 沈知遇挠了挠头，手指一掐立时便要使出一道昏睡诀。 李玉京眼疾手快按下她施了一半的法决，垂眸看着她的手，忽而叹了一口气：“阿遇，我只是在向你撒娇，你这个时候应当做的是来哄哄我……” 而不是一言不合便施昏睡诀。 撒娇一词沈知遇只在女孩子身上见过，头一次看到男孩子也能如此稀疏平常、理所当然地说出撒娇一词，一时忍不住想笑。 抿着唇将药丸子再一次递到他嘴边：“你先吃，你吃下去我就相信你是在撒娇。” 李玉京面上一僵，撑起半边身将头埋进她肩窝：“……不吃。” 又强调一句：“打死都不吃。” 沈知遇摸摸他脑袋，这一头青丝短短时日便已经白了大半，心下忍不住发酸，便顺着他的心意哄他：“那便先不吃。” 拍了拍床沿：“坐好，我帮你束发。” 他长发未挽，随意地铺散在床上。平日里看着端方有礼的一个人，在她面前却总是透着些散漫。 沈知遇拿过木梳慢慢帮他整理微显凌乱的额发。 烛下对影成双，李玉京略显慵懒地靠在床头，也不说话就这么懒洋洋地看着她，莫名有些撩人。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弥漫流淌，沈知遇眼睫颤了颤，这种气氛让她很不自在。 胡乱在他头上挽了个垂髻，轻咳两声站起身道：“好了，该吃药……” 刚转身便被李玉京一把拉住，沈知遇跌进他怀里，诧异抬头：“李玉京！” 李玉京却是不答，视线紧紧盯着她缓缓俯下身。 一息、两息、三息…… 鼻尖处的灵栀花香越来越清晰，沈知遇心中却是越来越慌，眼见着他整个人立时便要贴到她脸上，终于忍不住一个手刀劈下去砍在他肩侧。 直接将人放倒，她这才从慌乱中镇定下来。 脸上热得发烫，沈知遇掐住睡美人的脸颊，小声骂道：“心机鱼！” 为了不吃药，这家伙竟然连男色都利用上了！ 可耻啊可耻，鱼界之耻！！ 等安置好睡美人，沈知遇刚从房里出来，迎面便碰上了前去探望的陆长渊。她私下里感叹，人果真不能做亏心事，这么快便被人找上门了。 见到他时，他手中正捧着一盅腾腾冒着热气雪莲羹。在沈知遇浅薄的见识中，这雪莲只生存在北州的天极山上，其他地方是没有的，而这雪莲羹的做法也极为繁琐，需以文火慢慢细炖，没有一二个时辰激发不出雪莲的药性。 此时陆长渊能端出这么一碗羹，可见其对待李玉京的心意绝非简单的用心二字可以概括。 起初，她还担心他趁机拐走李玉京，但多日冷眼旁观下来，他二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却令她有些惊讶。 陆长渊对李玉京的模样，全是真心实意的尊敬与崇拜，或许里面还掺杂了一些情，但那情若归于爱情又很勉强，可若不是爱情，又能是什么呢？ 清冷月光渐渐铺满大地，清风送来一阵竹林涛涛。 沈知遇拦住他，“我们聊聊？” 洞府外有一处矮亭，四周种了一圈水渠花，远望上去十分雅致有情趣，是个谈心解惑的好地方。 沈知遇落了座，心中思忖着要怎么做这开场白才好。从前听师姐讲，出门在外遇到友人时态度一定要如春风一般温暖，遇到敌人时又要像寒风一样冷冽，如此才能不被人小瞧了去。 然，当时师姐说得实在太笼统，如陆长渊这种的，她委实不晓得该用何种态度对待他。 辗转了半晌还是依照老祖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做法，决定先拍一记马屁：“陆师兄丰神俊朗，龙章凤舞……” 不想，陆长渊却是微微一笑：“姿，龙章凤姿。” 说罢又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夸。 沈知遇：“……” 第77章 琉璃之心 许是她面上的表情实在僵硬，陆长渊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他摆上一副茶具，倒出一杯清茶递给她：“从前便听少君提过，学堂里新收了名弟子性格顽劣不堪，最是令众夫子头痛。” 弟子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沈知遇懵了一懵。 少君她晓得，一贯是陆长渊对大玉的称呼。 但这个弟子又是怎么回事，夫子是素剑门的长老们吗？ 陆长渊和她讲这些做什么…… 陆长渊拈了茶盖浮杯中的茶水，沉思了一会道：“我知你想问什么，左右今晚无事，我便从头给你细细讲吧……” 陆长渊从未想过时隔百年还能亲耳听到有人唤他一句“阿渊”。 他生于妖魔祸乱平定后的第二百三十年，乃神族后人与海妖之子。 彼时，稍微厉害些的海妖都被镇压在东海海底，因此神族长老推断他阿爸应是哪个不知名的闲散小妖。 既是闲散小妖，自然没了抓捕的需要，理所当然地更是没了寻找的必要。 生父血脉低贱，阿娘生他时又难产而亡，神族视他不详，周围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他童年生活得十分悲苦。 照理来说他这样的人必定是要烂在泥潭里，可他自己却是不想认命，终于成为了众人眼里一众烂笋里唯一的一棵好笋。 神族族长惜他天赋绝伦，又赞他毅力惊人，允他进了学堂与其他少年一起学习修行。 而在那里，他便结识了同他一样没爹没娘的鲛人族少君——浮光。 浮光虽与他一样没爹没娘，但这里所说的没爹没娘盖因他是应天地所召在东海瀛洲之地化世而生。。 然，浮光虽出身不凡，但幼年时却同他一般过得并不像样，彼时鲛人一族早在千年前神魔大战中灭族，他出生时无亲族庇佑，孤孤单单地长在瀛洲，时常被附近的小妖小怪们欺负。 瀛洲边上的海水不知染红了多少回，孤身一人的鲛人少年不知打了多少架，才扬出些凶悍的恶名，不再被其他小怪们欺负。 东海各族优秀子弟被一个莫名出现的小子集体胖揍的消息终于惊动了海族首领。至此鲛人这一被人遗忘的种族才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后来许是年龄增长心智成熟了些，也或许是被众夫子道经佛经轮番点化得多了，长大后的浮光少君的心性平和许多，陆长渊第一次见到浮光时，他早已长成神清骨秀的淑人君子。 听到这，沈知遇心肝颤了颤，自出生起便没了爹娘，真真可怜见的。 “同是没爹没娘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你俩自那时起便昔昔相惜，又因身份差距巨大，只能暗通款曲成为至交好友了吧……” 陆长渊笼着袖子咳了声，内心里很想提醒她少看些话本子，事情的发展并非她想的那般戏剧化，又想告诉她暗通款曲不是这样用的，然一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又没了说笑的心情。 轻叹一声：“是，我们成了好友。” 但成为好友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他每日跟着众人在学堂上学放学，其实也着实过了几年平静日子。 直至后来，海底深处幽冥谷震荡，学堂里派出弟子随海族将领前去查看。 因着幽冥谷里镇压着昔日作乱的海妖，倘若出现问题干系到整个东州近百年能不能太平。 因此，学堂里的同窗并不允他这海妖之子前去，此事的最后，还是浮光站出来为他说了些公道话，做了担保，他才能跟着众人前去历练。 事情如果发展到这，以他与浮光的交情，也勉强沾得上惺惺相惜四个字。 然，正如世人所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仿佛他这个人果真带着不详，后来一次他参与修复的结界突然出现了大波动，谷内海妖浊息泄露，损伤了不少海族将士。 那一刻千夫所指众矢之的形容的便是他。 沈知遇听得心头发沉，提壶斟茶道：“大玉……浮光又为你说话了？” 陆长渊接过茶杯叹息道：“并没有。夫子出来说事有蹊跷，让我放下修复结界的任务，离开幽冥谷。” 沈知遇一顿，“那你……” 三两片树叶自枝头飘落，坠在石桌上，他抬起头清淡一笑，透出些无奈：“我离开幽冥谷不过两日，便收到妖君玄梧的化相逃出幽冥谷的消息。” 妖君暴虐成性，二百多年前的那次作乱天河汹涌，赤焰焚空，东州诸界差点毁在他手中。 神族、海族与众多东州修士联手，死伤无数才将玄梧锁在东海幽冥谷底，此次玄梧化相从幽冥谷底逃出，无疑是给神族、海两族一个重击。 之后事情的发展更是印证了何为大道如青天，独他不得出。 沈知遇心头一坠，以她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来说：“陆师兄的生父便是玄梧了吧？” 沈知遇虽是在问，却问得十分笃定。她的这份笃定其实是有些刻薄的，刻薄得戳人心窝。 陆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方平和地道：“你真的很聪明。” 玄梧化相循着血脉找到他，却不是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玄梧找他是为了杀他。 妖君玄梧天生地长，妖力巨大，只是每千年便会归元一次，一旦开始归元妖力便会被大幅度削弱，甚至会失去妖力。 为了避免这种现象出现，玄梧每千年便会魅惑一名女子怀上他的孩子。 待孩子出生，他吸食自己血脉之后，便能躲过这次归元，以此保证自己妖力永生不灭。 沈知遇疑惑：“但这一切与浮光有什么关系？难道那玄梧找错了儿子，去吸食了浮光？” 陆长渊被她逗笑，递给她一杯茶，“自然不是。” 泄出浊息导致玄梧逃出的那处结界原是分给他与浮光一起修复的，那日浮光因事耽搁，只余他自己前去，之后才多生这许多事端。 “我曾同他说过这事与他无关，但少君这人看着明得失，懂取舍，但骨子里却十分执拗，他认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玄梧出逃，使得他处境更加艰难，玄梧要杀他，神族海族怕他死在玄梧手里，也要杀他。 东海三族，每个人都要他死，只有浮光，以鲛人族琉璃心法则之力消灭玄梧化相，将他重新封进幽冥谷。 沈知遇眼皮一跳，“琉璃心？” 陆长渊颔首：“鲛人一族天生怀有琉璃心，相传具有时空法则之力。便是因着这丝空间法则之力，此事过后少君此后数百年才担着个负责调伏封印结界，守护幽冥谷的重责……” 第78章 良心会痛 两世为人，沈知遇一向觉得自己也算个处变不惊的修者。但今日所听之事桩桩件件都在人料想之外，令她颇有应接不暇之感。 妖君玄梧是个什么东西她不晓得，食子延寿虽令人惊骇，但大抵也很符合他妖君的身份。 但剥离了这一层，陆长渊话中所说鲛人族，琉璃之心这些又是什么？琉璃之心所含的时空法则之力与大玉妖心被剜可有关系？ 玄梧被封后，大玉托了学堂中夫子，将陆长渊带到天衍宗交给了他现在的师父陆明修。那之后呢？他又是如何与大玉再续前缘，定下婚约的？ 夜半子时，天上一轮孤月幽幽吐着清辉，陆长渊将茶盏放到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摸了下雪莲羹的温度，便起身打算离开。 沈知遇扯住他衣袖，呆呆道：“没了？” 陆长渊一双剑眉微微挑起：“嗯？没了。这便是我与少君相识的始末。” “不是……”沈知遇手指扯得更紧了，“虽然你是个混血，但咱们为人为妖，修得不就是个有缘即住无缘即去吗?” 陆长渊端着汤盅仰头思索一阵，有些没能明白她话中隐含的深意，这人是在劝他放下过去，不要为亲缘浅薄而感到伤怀？ 可，“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么好心肠的人……” 沈知遇抬头对他笑了一笑，手上猛地用力一扯将人按回石凳上：“你从前的感觉没错，我确实不是好心肠的人。” 她将汤蛊移到桌上，按住陆长渊肩膀：“正如你刚才所说，你俩只是有些同窗之谊，呃……可能比同窗之谊深一些。 总之，如此泛泛的交情，注定了你俩无缘无分，你又何必非要瞒着你俩定下婚约的原由，让我无端生出许多猜疑呢？” 陆长渊面色奇异地看向她：“定下婚约的原由？彼时你也是当事人之一，你竟不知？” 沈知遇愣住：“当事人？我？” 陆长渊拂开她手臂：“当年少君重伤昏迷，不知为何成了素剑门最小的弟子。 因他失了妖丹遭妖力反噬，只有水灵力最纯净的神族可暂缓他伤势。 而海族又可助神族后人修行，凌云道长当时便是选了你与之定下婚约……” “……” 沈知遇闭了闭眼，这桩往事她听凌云道长提起过，原身当时因“爱慕”大师兄，拒了这桩婚事。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往日之事不可追，人呢，总是要学会放过自己。 深吸口气，干巴巴地道：“啊哈哈，你一说我便有了那么些印象……然后呢？” 陆长渊长叹一声：“后来，凌云道长得知我亦出身神族，便找到天衍宗让我救他，我与少君说了从前诸事，婚约不过一时权宜之计，如此才定下了我与少君之间的婚事。” 他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沈姑娘，少君刚醒时妖纹遍布面颊，相貌不佳，你不喜他，也是情有可原。彼时，少君前尘往事皆忘亦无所谓这份婚约定在谁身上。 只是，沈姑娘，你或许不知，鲛人一族一生只会有一位道侣，对感情之事看得极重。 少君虽看着清冷淡漠，但性子却霸道又执拗。 从前他认定了什么东西，便霸道地视为己物，不管不顾一定要得到。 如今少君已然恢复了记忆，他依旧要守着这份婚契不愿与你分开，沈姑娘，你说他这是何意？” 指尖用力，指骨处被她捏得发白，沈知遇听到自己嗓音有些干涩：“你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 须臾静寂，陆长渊抬头：“沈姑娘，你前几日问我，少君为何独自出阵，那时我不清楚，但想来应该也是为你。 正如之前为你挡下雷劫，少君他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是在意你……” 大玉为她挡了雷劫？ 恍若青天白日被雷劈了一劈，陆长渊所说，十有八九同她一向的认知都正好相反，她此时内心十分混乱。 之后陆长渊再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他起身要走她也没有阻拦，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之中。 一则，她觉得以大玉京这种失了妖丹的小鱼妖、呃人鱼妖能扛下自己扛不下的雷劫，老天爷真是不可理喻。 另一则，大玉在意自己不愿与自己分开，她直觉这是件好事，心中先行一步地感到高兴。 然，再深层次地一想，陆长渊一个海妖混血都可忍住先天圣体的诱惑，自己却没忍住。这样显得她多少有些无耻。 她从前不过或真或假地说上几句情话，大玉便如此真心地对待自己，连天雷都愿意为她扛，这更加显得她有些无耻。 诚然，作为一个修者，适当地无耻一下并没有什么，她从前做过的无耻之事数不胜数，但如今日无耻之于还能有个后续的，委实不是很常见，便也罕见地让她良心多少有了点刺痛感。 沈知遇挠着头，深觉这样纠结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开解不了自己了。 抬眼看天上皎月，细想过周围所有人，只余一个白霜霜情感经历尚算丰富，不晓得去向她求教能不能解开自己心中这一片纠结。 沈知遇存着这个思量，皱着眉头匆匆一路行至白霜霜住处，推门而入，直接将人从床上挖了起来。 她手动撩开白霜霜紧闭的眼皮，斟酌着道：“我有一个朋友，她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小心骗了一个人的感情，现在突然良心有些不安，该怎么办？” 白霜霜打开她手臂，仰头倒在床上：“你还有朋友呢？况且，良心这东西也是你能讨论的？” 沈知遇噎了一噎：“休说废话！你就说如果是你该怎么办？” 白霜霜闭着眼想了一会，久到沈知遇以为她又睡过去时，才听她慢悠悠道：“你那朋友是因为骗人而感到不安呢，还是因为怕骗人这件事被发现而感到不安呢？” 沈知遇理所当然：“当然是怕被发现啊。” 诚然，很多事都和她最初的设想相符，小鱼妖也确确实实喜欢上了她，但眼下这个情形，小鱼妖不再是身娇体柔的小妖怪，摇身一变变成了有身份有来历的海族大妖。 倘若此时有人跳出去告诉他一切都是骗局…… 凉意袭人，一阵小风打着旋儿从窗沿处钻进来，吹得沈知遇打了个哆嗦。 以己度人，倘若有人这样诓骗她，她定要将那人的皮剥下做成傀儡，日日夜夜跪在她面前磕头认错。 顿了两息，白霜霜后知后觉睁开眼：“你竟不喜欢他？” 第79章 冒昧 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误人误己。 沈知遇虽自幼是个万事不肯认输的性子，但也晓得以自己区区十几年的修行，定是参不透这等千古难题。 既是参不透，又何必非要去经历。 她蹙眉道：“不管我喜欢他与否，他都是我道侣。” 白霜霜甚是无语，默默给她点了个赞：“怪道师傅总说最是无情读书人，你们这些自小接受名门教育的人就是不一样，会演~ 然，既是不可能分开，你现在又在担心什么呢？” 自是担心参不透情字，勘不破尘缘的小鱼妖知道后哭闹着要离开她…… 沈知遇一时有些怔然。 白霜霜重新将头埋在枕头里，咕哝道：“心乱成这样，死鸭子嘴硬……” 沈知遇没听清：“什么？” “我说，他又打不过你，骗就骗了他能怎滴？” “……” 关键是他很有可能打得过了啊现在，不然她在纠结什么！！ 沈知遇爬上床掰正她脑袋，十分忧伤：“白霜霜，你就不能给我点儿阳光的、积极的、有良心一些的建议吗？” 白霜霜被扰了清梦，整个人显得十分暴躁，她坐起身指了指沈知遇：“你，名门正派！”又指了指自己：“我，南州妖女。 你一个名门正派来向我这个南州妖女讨教积极阳光有良心？ 沈知遇，是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沈知遇顺势摔到床上，泄气地扯过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小声嘀咕一句：“……你个废品。” 落寞地躺在床上，只觉周身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她心中默默叹息：情之一字果真碰不得，她不过稍微思索了一下，便要遭受这冰寒之苦。 白霜霜却是忽然紧贴在她身上：“沈知遇，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冷啊？” 沈知遇瞬间睁眼，洞府内的石壁上不知何时凝结出一层薄冰，且那薄冰从原本巴掌大的一块，寸寸蔓延开，不过几息之间，便布满整间石室。 好浓郁的煞气…… 与白霜霜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跃起向门外奔去。 洞府外一片寂静，两人疾步往外走时，正碰上同样察觉不对的陆长渊与许琳琅。 陆长渊手中手中托着一盏红莲样式的灵器，指尖不断掐出道道法印按进红莲之中。 随即，他手中红莲骤然发出一阵莹莹白光，紧闭在一起的花瓣一片片展开，缓缓绽放。 陆长渊引动法诀，红莲自他手中飞起，豁然变大，片片花瓣上不断闪现各种符文，最后形成坚实的防御罩，笼罩在李玉京住处外。 沈知遇朝防御罩内看了一眼，“他还在睡？” 问的自然是李玉京。 陆长渊眼神幽幽，意有所指道：“少君不知为何昏了过去，直到现在还未醒。” 沈知遇顿时明白，先前自己的那个手刀，砍得有些重，强撑着道了句：“是吗？哈哈哈，大抵是他起身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脑袋了吧。” 话落，捂着胸口快步走向洞府石门：“哎呀，怎么那么不小心呢，真真心疼死我了……” “……” 洞府之外，天似广幕地似长席，枝桠发亮的白色林木照着袅袅云烟，将周围一切映照得一片雾气蒙蒙。 初至此处洞府时，陆长渊便在此处设了防御法阵，以阵阵迷雾障住洞府的入口，也障住过往之人的眼。 不曾想，今日却仍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间风声飒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沈知遇召出炼魂幡往空中一甩，迷雾顿时向两旁散开，一个波谲云诡般的影子自她眼前一闪而过。 那影子速度极快，前一刻还在道路尽头，下一刻便闪现在离他们不过百米之地。 “呵——” 白霜霜面色发白，手指紧紧掐住她手臂，沈知遇将其护在身后，难得安慰了一句：“别怕。” 她全神贯注盯着那道身影，右手腕微微一动，指间赫然多出四把小巧精致的飞刀。 在影子再一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手中飞刀反手射出，迅猛如疾风地正对它眉心，四柄飞刀三柄竟被它坚硬皮肤挡住，只余一柄穿眼而过。 黑影被这股大力撞得往后一飞，穿过层层云雾，撞到古木，砰地被飞刀钉死在树干上。 未等众人放松心神，只见在树林深处，忽然翻滚涌现出无尽阴寒之气，一股阴风携着浓郁的血腥气扑来。 黑夜中传来一阵凄厉哭声：“好疼，嘤嘤嘤，好疼啊……我的眼睛……” 它嗓音娇嫩，透着一股娇憨之气：“这个东西不好，还给你们！” 一出手便将眼眶里的飞刀拔出，重新朝众人方向掷回。 沈知遇卸去飞向许琳琅的刀势，将飞刀重新收入手中，暗道这声音好耳熟。 陆长渊长袖一挥，手中长剑化作三十六道剑影浮在身前，随即，三十六道剑影又换作三十六朵红莲，吐出万道红光。 红莲穿过浓浓迷雾，在半空中结成一座红莲法轮，齐齐打在黑影身上。 红莲幽影乃陆长渊成名剑法，红莲一物在道家中也寓意着纯洁、高尚，可于五浊恶世而不染卓，可消一切污秽 ，斩万千妖邪。 此剑法一出本以为那黑影定然消弭于此剑法之下。不想那黑影身形一闪，竟轻易躲过了大部分红莲花瓣，仅有几片擦过其身体，却也未对它造成实质性伤害。 黑影嬉笑着拍手道：“好玩好玩，你们花样可真多，还有吗？” 独属于小孩子的清脆，在这幽静黑寂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惊悚可怖。 沈知遇眯了眯眼，自她拜入素剑门，于课业一道上屡战屡败，幸而她剑耍的不错，这才找回些二师姐的体面。 然今日，这个妖邪，竟然羞辱她唯一的强项，简直比当年贺青舟那个贱人拿剑捅她两下，再呸她一声还令她难受。 诚然，她是个大度的修者，可以容忍别人嘴贱，因为她晓得自己亦是不善。但这并不代表她能绝容别人嘴贱到她身上！ 沈知遇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也是盈盈一笑。 扬手将炼魂幡握在手中，一派温和模样：“想来姑娘是不喜欢我们耍的剑法，不过没关系，在下除了剑法，也略懂一些炼魂之术，姑娘不妨过来一试？” 话毕，手上用力一抖，炼魂幡忽然燃起一道黑色火焰，一道又一道黑色波纹自幡内涌出，连连逼向那黑影。 直至方才，沈知遇其实一直在思考，她要不要直接收了这妖邪。 从这妖邪开口的那一刹，她便认出此人便是前几日出现在她附近，歪着脖子喊“姐姐”的鬼修。 鬼修成型不易，加之她并不晓得它过来的真实目的，她便也只想着用普通手段试探它。 谁知这鬼修如此冒昧，将她仅有的一点耐心糟蹋大半。 沈知遇打出一道掌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鬼神……” 第80章 宁阿宝 “等一下！” 黑影自树林深处慢慢走来，待距离近些了，众人才看清她容貌。 这妖邪看上去顶多十岁左右的模样，头上挽着双丫鬟，颜色明媚，脸蛋小而圆带着点婴儿肥，嘴唇红润饱满，一派娇憨之态。 可惜生前死的过程凄惨了些，一张青紫交加的脸上布满深可见骨的刀伤，浪费了这般好颜色。 周身携带着阴寒之气，随着她步出的身影，四周空气骤然下降，众人眉须刹那间结了霜。 沈知遇等人对视一眼，同为修者，自然晓得这阴寒之气代表了什么，这，是妖邪身上的怨气所致。 它的怨气已经浓到可以改变四季，但偏偏那些怨气却极为平和，没有一丝躁动之意。 此妖邪竟是一名幼体鬼修。 鬼修，是修真界里最邪门的一种修者，它们肉身明明已经死去，神魂却未能消散。强大的怨念或执念浸染了它们的元神，在阴差阳错之下转化为鬼修。 而维持她们神魂不灭的，便是源源不断地吸食怨力，然，怨力吸食的越多，鬼修越难保持理智，最终成为只知杀戮的邪恶存在，为世间难容。 沈知遇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鬼修，私心里起了点兴趣，她顺势收起掌印，一手扛着炼魂幡，另一只手架在白霜霜肩上。 对向着她们缓缓而来的妖邪，略显不满地道：“你开心的时候我都笑了，我开心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笑？ 你如此这般瞪着我，是因为看不起我才不笑，还是因为看不起我的炼魂幡才不笑？” 说着双手抬起便要再结个掌诀。 “姐姐对不起！” 小姑娘身形抖了几抖，面上挤出一丝笑，稍显稚嫩嗓音里带着十二分诚恳：“我只是觉得，身为一个鬼修，还是应该恪守自己的身份，不要这样欢乐才好……” 沈知遇挑眉，点头赞同道：“原来你是这般想的……也对，你应邪而生，心中怨气难平，终日受嗜骨焚心之苦，逼着你笑确是我的不对。” 小姑娘眼圈一红，面上深可见骨的刀痕滑过几滴鲜血，平添几分狰狞。 “呵——” 白霜霜与许琳琅情不自禁长抽一口冷气。 沈知遇面上浮出一丝怜意，笑意盈盈蔼声道：“既如此。不若我来帮帮你？” 她面不改色地将炼魂幡插入地面：“自古以来化为鬼修的就没几个得着好结果。 好一些的灰飞烟灭，行运差一些的怨气入心，最终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怪物，永远沉沦在怨气之中。 遇到我是你之不幸，亦是你之幸。炼魂之术可化去你心中怨气，让你尘归尘土归土，再不必受怨力支配的苦楚，干干净净来，亦干干净净地走。” 血色炼魂幡无风自动，随着她话落，幡面立时膨胀开来，化作一杆长达十丈的巨大旗帜，将几人全部包裹在内。 沈知遇素腕一翻，剑入手化作三尺青峰，皎皎月光下她笑眯眯地问到：“你可愿意？” 楚楚可怜的小姑娘顿时变了脸色，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沈知遇，瞳底怨气横生，浓烈的宛若要吞噬了她一般。 幡面内一片死寂，沈知遇等人握紧手中灵宝，于黑暗与它对峙。 小姑娘双瞳渐渐染上浓郁的黑，在其双眸彻底被黑色淹没时，幡内忽然刮起强风。 尖锐的啸声刺痛众人的耳膜，凄厉的哭喊、哀嚎不绝于耳，浓烈的血腥气刺激众人神魂，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痛苦、怨愤全都像江河般汇聚，一点一滴、点点滴滴，最后形成这铺天盖地的黑色怨气。 这片怨气聚集了天地间所有的不幸与痛苦，终于凝结成一滴泪，无声无息地自这小姑娘眼中流出。 怨气凝成血泪，滴落在地，小姑娘双目渐渐恢复原本的颜色。 沈知遇挑了挑眉，这鬼修，在她连番刺激下，竟还能保持神智…… 小姑娘呜呜咽咽哭了一阵，瓮声瓮气道：“我给姐姐讲个故事吧？不过这个故事有些长，姐姐想从哪里开始听？” 最近怎么那么多人喜欢给她讲故事？ 沈知遇仰头思索一阵，很是无奈地道：“其实呢，我这个人并不是很喜欢……” 小姑娘自顾自回道：“不妨，便从我出生时开始讲罢。我名阿宝，是通天门五长老宁书海之女。出生时劫煞加孤辰寡宿，隔角星叠加……” 这个故事很长，亦可说很短。宁阿宝的身世同陆长渊很像，同样都是渣爹算计无知姑娘，生了个无辜的棋子。 两者不同的则是，陆长渊有浮光，逃过了那场算计。 宁阿宝却是连出生日都被人精心算计，生前饱受折磨，死后也不得安宁。 沈知遇此时方有些恍然，这姑娘生前竟是孤命八字。 孤命八字，命中含孤，命定招鬼，即使她那渣爹不杀她，这姑娘也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 而为何她死后会阴煞不消，为何会有机缘化为鬼修，沈知遇也终于明白，因她还在娘胎时便被人算计好了，注定要沦为幻阵阵眼。 世间百态千千万，最恶是人心。 沈知遇不知宁阿宝想着什么，小姑娘将这些事娓娓道来的模样，看着十分可怜，她不忍问。 耳边隐隐传来几声抽泣，宁阿宝也是落下血泪，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极干脆地跪了下去。 沈知遇叹了口气：“你三番五次来寻我，必是想好要求我什么了。你也无需做出这副模样，直说了便是。” 宁阿宝抹掉面上血泪，现出生前娇憨模样：“姐姐，姐姐能否带我出去？” 待她一把鼻涕一把泪陈情完，沈知遇才晓得一个鬼修为何会找上自己。 宁阿宝匍匐在地：“宁书海当年修改幻阵时，将我尸骨当做阵眼埋在秘境中。如今受尸骨限制，我出不去，请姐姐帮我将尸骨挖出，来日带我出境。” 白霜霜揩了把鼻涕，不解道：“这尸骨你自己不能挖？” 宁阿宝垂下头，伤感地道：“宁书海在我尸骨上压了镇魂石，我不敢太过接近。且我修为不够，也拿不动自己的尸骨。” 白霜霜道：“那有什么，届时我来……唔唔。” 第81章 天道誓言 沈知遇一把捂住白霜霜这口无遮拦的嘴，没成想，拦住了这个，没拦住那个。 她着实没想到一直谨小慎微的许琳琅竟也跟着站出来：“我也可以帮你。” 此话一出，天际便忽然传来一阵轰鸣，雷声一响， 天地誓言既成。 下一瞬，沈知遇便感觉周身多了一层枷锁。 “……” 她颤抖着将手捂住心脏，深觉平日里自己还是太过和气，竟让这群人敢做她的主。 天道誓言，其中的执念羁绊之重，威势远超九重天劫。 这便是先前沈知遇不想插手鬼修之事的原因了。 与普通人立天道誓言，修者还需以神魂起誓，与鬼修却是不用，盖因鬼修本身便是元神修炼而成，与他们随口说出的承诺，都会成为天道誓言。 可，道理她都懂，但这和她有啥关系？她又没答应！ 沈知遇属实有些无奈：“如若只是带你尸骨出秘境，你又为何单单找上我？” 宁阿宝愣愣看着她：“是你破了幻阵将我放出，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在我看来你便是……” 沈知遇寒毛直竖，深怕修真界有个将第一眼看见的人认作妈妈的恶俗，抬手打断她的话：“可以了少年，再讲下去就不礼貌了……” 宁阿宝虽不晓得为什么讲下去会不太礼貌，但还是乖乖住了口。 沈知遇挥袖召回炼魂幡，垂眸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拿到尸骨之后呢，你要如何做？你要放过宁书海了吗，阿宝？” 宁阿宝所托之事并不多难，幻境已破，她最多花些功夫收整她的尸骨，来日寻个合适的地方重新将她埋葬，这桩事便可了结。 然，她与通天门宁家亦有旧怨，她觉得单凭通天门以血咒加害自己这一桩事，她便有理由给他们添一添堵。 更何况，左右已经介入了这件恩怨，她沈知遇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半。帮人帮到底，做事做到绝，方是她做人做事的标准。 她要将宁阿宝打造成她手里的一把尖刀，狠狠捅到仇人身上，帮她亦是帮自己。 宁阿宝眼神怔愣一瞬，随即透出浓浓恨意：“宁书海……我要报仇，我要宁书海，死——死——” 她周身鬼气暴涨，眼看便要扩及周围，翻涌失控。沈知遇蹙眉，眼疾手快凌空画出一道灵符打进她鬼身，勉强唤回她的神智。 浓郁鬼气渐渐散开，宁阿宝满面泪痕：“便是你不说，我也没打算放过他。只是如今我这副模样……” 沈知遇不动声色擦干她脸上泪水，温声道：“像你们这种脱离原身修炼的有很多禁制，我手中倒是有一法子可助你鬼身与尸骨合而为一。你可愿意？” 白霜霜抹泪的手一顿，这是沈知遇今日第二次问“你可愿”，沈知遇这人强势霸道，极少有三番五次问人意愿的时候，思及此，她眼中不由含了些深意。 陆长渊沉默，许琳琅垂头，众人持戈以待，皆是等着宁阿宝选择。 宁阿宝踌躇了一阵儿，咬牙道：“只要能助我报仇，我愿意。” 沈知遇觉得，这鬼修小小年纪，不仅晓得如何控制自身怨气，还能在日益增长的仇恨中保持理智，如今更是懂得审时度势，一点都不输某些只会给她找麻烦的大人，对它十分满意。 她微微一笑，将她从地上扶起，“好孩子，我定会帮你。但是在此之前，我还需你做一件事。” 第二日晌午，日华灼灼，沈知遇在洞府偌大的庭院中摆了一个九星破命阵。 她手捏莲花法印法相庄严地坐在大阵中央，有种不符合她气质的端庄淑静。 白霜霜揣着一捧瓜子，溜溜达达走到她身边：“你又有什么坏主意？”她瞅了眼同许琳琅在一处玩耍的宁阿宝：“你不会当真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吧？” 沈知遇微阖双目：“嗤，我身为名门正道翘楚中的翘楚，怎会干此种无耻之事。” 白霜霜磕了几口瓜子：“那你这是……” 沈知遇叹气：“孤命八字克父克母克亲克友，克周围所有一切，不然你以为阿宝缘何如此容易堕到鬼修一道的。” 她睁开眼甚是无语地续道：“加之她鬼修的身份，如果不破了她孤煞命格，留她在身边，今日你死之后，明日便是我亡。” 紧接着便是队里的其他人，立下天道誓言的众人一个都跑不掉，到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留不下。 白霜霜隐约觉得有处地方不太对，思索中瓜子皮稀稀落落摊了一地。沈知遇一派庄严地静坐了一会，抬头看了看日头，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眼风扫过一旁的白霜霜，不耐道：“你怎么还没走？” 白霜霜：“……” 阵法开启前，沈知遇叫来宁阿宝，摸了摸她脑袋，沉吟片刻还是打算提前同她说清楚一些事：“你八字含煞，为了身边人着想，我现在需要破你八字命格，但破了你命格，你体内从前积聚的怨力会一点点消散。” 她仔细观察宁阿宝神色，缓缓续道：“此种方式，会暂时损去你鬼修修为，你晓得吧？” 宁阿宝抖了一下，垂着脑袋，忍不住落下泪，只一滴，打在地面上，像朵盛开着的红梅。 她声音带着些瓮气：“可以不破吗？我修为没了，便没办法为我阿娘报仇了。” 沈知遇眼睫几不可查颤动一下，沉默了好一阵，仍狠心道：“不可以。” 宁阿宝有阿娘与自己的仇要报，她沈知遇也有，所以，不可以。 “但是，阿宝，我可向你保证，等你鬼神与尸骨合而为一后，你便可将一身修为重新修回来。到时宁书海一定会死，会死在你手上，你信我。” 又是一阵静默，宁阿宝擦干眼泪：“姐姐，我相信你。” 宁阿宝晓得沈知遇与通天门有仇，不然她也不会接二连三找过来。既是有仇，又肯留下自己，那沈知遇便不会让自己轻易变成废子，所以，她相信沈知遇此时说的话。 时间慢慢接近正午，沈知遇从袖子里掏出光影剑，从脖子上取下一块长命锁，又从腰带上解下李玉京送她的那块可安抚神魂的玉牌和乾坤袋，托孤似地一并递给白霜霜，郑重道：“破阵凶险，极易引出天罚……” 白霜霜接过各式灵宝，了然道：“雷罚时，我会扔出这些法具宝器救你狗命。” 沈知遇一把握紧她双手，深沉道：“不，那时，你定要护好我的灵宝，万不可让它们有一丝一毫损伤。” “……” 第82章 破命 沈知遇本想将这些灵宝交给李玉京，但于她与灵宝谁更重要一事上，李玉京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她便也只能交到白霜霜手中。 白霜霜无语：“不是，沈知遇，命重要还是灵宝重要啊……” 沈知遇默了一默，由衷说道：“当然是灵宝啊，你都不晓得我这些东西有多贵！” 而且，无论是从灵宝的品质上看，还是从天罚的力度上看，这些灵宝在天威之下，最多能撑五息，还没她自己肉身扛的时间久，既如此，她又何苦为了这五息糟蹋了这些灵宝呢。 白霜霜迟疑：“这般贵吗？”翻着手中灵宝转了一圈：“可我瞧着很是一般，还没有我生日时师父送我的那个镯子厉害……” 九星破命阵外的一处假山后，陆长渊端着一壶滚茶放在李玉京棋盘前，正听到沈知遇那一番感叹。犹豫再三，向李玉京问道：“素剑门很穷吗？” 李玉京落下手中棋子，为自己倒上一盏热茶，想了一下道：“穷吧。”反正他与阿遇自下山开始，便一直为钱财之事烦恼。 陆长渊默然，少君此人说话向来留三分余地，能被他称之为穷的，那大抵是真的很穷了。 待一切准备就绪，沈知遇轻轻吐息，收起法印，引亮阵中九盏灵灯。 随着法咒响起，灵灯周围散出一圈圈无形涟漪，自灯芯之处向四周不断荡漾。 天空隐隐传来几声雷鸣，若隐若现的闪电不断在云层中聚集，却又因找不到具体方位，逐渐消散。 宁阿宝独自坐在阵法中央，鬼相在其身上不断闪现，身上的黑色怨气源源不断冒出，与灵灯发出的金光相互对抗。 见状，沈知遇咬破中指，挤出一滴鲜血屈指一弹，弹入宁阿宝眉心。沈知遇为纯净水灵根，其精血阳气与生机浓郁，以她精血相助，宁阿宝可以更快破掉八字里的煞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知遇感觉到自己那滴精血自进入宁阿宝身体便如坠冰窟。她看了眼灵灯上的火焰，深吐一口，双目沉闭，不断运转周身灵力。 她以九灯破命阵改变宁阿宝命格，改成的不是其他，改成的是她沈知遇的命格。自她精血没入宁阿宝体内的那一刻起，宁阿宝便会与她命格相连。 之后她再将宁阿宝鬼身与尸骨合而为一，那时，宁阿宝才会成为她手中最锋利也是最忠心的一把刀。 煞气随着沈知遇一起一伏的呼吸，慢慢被驱散开来。沈知遇只感灵台一暖，没入阿宝身体里那滴精血如同重新回归阳间，她便知晓，宁阿宝破命即将成功。 咔嚓—— 朦胧中，沈知遇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一道巨风平地而起，天空隐隐传来雷声。 被蒙蔽了的天机似乎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一道又一道紫蓝色闪电又急又亮，狠狠朝着阵中一人一鬼劈来。 可惜，一切都晚了，在沈知遇的那滴精血回暖的一瞬间，宁阿宝的命格便已经发生了改变。 沈知遇心下稍松，第一关算是过了。 天威煌煌，不容任何人挑衅，改命一成，天罚的雷劫便一道接着一道打在禁制灵。沈知遇神情严肃，漆黑如点墨的眼睛，紧紧盯着天上的雷罚。 天道无情，三界生灵在它眼中皆为蝼蚁，她此番逆天改命，天道意志绝不可能轻易饶过她。 然，大道三千,天衍四十九,万物皆有一线生机。 “阿遇，神族后人天生具有沟通天地自然的能力，此番雷罚中，可利用你神族后人的身份，祈神祷告，祈求苍天网开一面。” 耳边忽然想起启阵前，大玉同她说的话。 沈知遇长呼一口气，身形一晃朦胧圣微轻闪，她素腕一翻，修长洁净的手上蓦然多出三根灵香。 她从指尖逼出一抹鲜红，往手中灵香一弹，灵香顿时点燃，香烟袅袅直上九霄。 沈知遇举香叩首：“今，弟子沈知遇，请香奉灵，以神族后人之姿，上请天意，陈情祷告，请诸天神佛，允宁氏阿宝，破命除煞！” 清朗的祷告天地之音，带着沟通天地的玄妙之声，响彻十方天地。 沈知遇再叩首，头微垂于地，看着被雷光映得发紫的地面，她秀眸轻蹙，极力摒去心中纷杂，虔诚出声。 “今，弟子沈知遇，请香奉灵，以神族后人之姿，上请天意，陈情祷告，请诸天神佛，允宁氏阿宝，破命除煞！” 猎猎狂风之下，少女迎风而站，她颈间散落的秀发肆意飞扬，清冷眉目，如纸中画影超然绝尘，仙姿令人炫目。 “今，弟子沈知遇，请香奉灵，以神族后人之姿，上请天意，陈情祷告，请诸天神佛，允宁氏阿宝，破命除煞！” …… 一声又一声的虔诚之音，随着以神族后人精血点烧的灵香，慢慢传响。 天空中，又急又猛的雷罚，不作停歇，不过瞬间便连劈了九道。 九道雷罚落下，也不知是沈知遇这神族后人的身份，入了这方天道的眼，还是真有神族老祖于九天之上保佑，雷罚虽未停歇，却不再那么急。 沈知遇看着天空中逐步变弱的雷罚,眸中紧张之色稍稍松懈，她停止继续祷告，只双手高举奉香天地，静静等着天罚结束。 与此同时，于洞府十里之外的一处山坳地心深处，一具栩栩如生的男性尸体静静躺在岩洞里。 在他心口上方弥漫着许多怨气，那怨气仿佛被时间凝固，明明是气体，看上去却更像是液体。 这些怨气，一头连接着地上，一头连接着男尸的心脏位置不断向里输送怨力，好似那些怨气正不断消耗自身，供养那名男尸。 宁阿宝命格被破的那一瞬，岩洞里的男尸好似受到 了影响，紧闭着的双目，竟轻轻动了一下。可眼睛刚动，男尸俊美如仙人的面容，须臾间便有了腐化干枯之相。 腐相一出，其心口连接处的怨气瞬间暴涨数倍，将男子身上的那丝腐相一点点化去…… 第83章 带你去挖坟 那日，破命雷罚行到最后时，宁阿宝最后以鬼修之身抗住一击雷罚，彻底消除了她命中隐含的凶煞之气。 整个过程，小姑娘都没有哭，沈知遇觉得她很坚强，自己很天才。一番忘情之下忍不住承诺，会尽快让小姑娘鬼身与尸骨相合，助她早日杀掉亲爹。 众览古书秘籍，让鬼身与尸骨合而为一的方法，沈知遇只找到了一个。 以宁阿宝尸骨为材料做一个人形傀儡，再将宁阿宝鬼身炼化打入傀儡里。 而此时她们要做的，便是先去挖宁阿宝的坟，将她尸骨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法子是个正经法子，挖坟人的心思也都是正经心思，只这天气却不是个正经天气。 宁阿宝破命后的第一天，天上淅淅沥沥飘了一场雨，众人站在洞府门前，遥遥看了一整日夏日雨景，铩羽而归。 第二日一早，众人又被瓢泼大雨堵在洞府，沈知遇不禁感叹：“生不逢时死不择日，阿宝你这命……哎~” 她摇头晃脑地一阵分析，听得宁阿宝一颗心揪了起来，哭出一脸鬼相。 累得许琳琅抱着宁阿宝哄了好一会儿才将人哄好。 白霜霜晃到她身边，双手比划一番：“你不是会那个上香祷告吗？你现在祷一个，让这雨快些停。” 因着前两日被天意偏爱了那么一回，此时的沈知遇异常膨胀，怀着被天道爸爸再爱一次的美好梦想，她当即认认真真准备一番，面色肃穆高声吟唱：“大海啊~它都是水，大雨啊~你快快不要再给~” “……” 白霜霜一脚踹在她屁股上，“你当自己是雨神啊？随便吼两嗓子就能停雨？” 沈知遇挣扎着起身试图为自己辩经：“神族也是神。想来是刚认的亲，天道对我这个半路迷路的亲戚还不甚熟悉，再过两日便好了。现在都散了吧，莫要打搅我做正事。” 一直等到中午，天气才渐渐转晴，宁阿宝眼巴巴看着沈知遇：“姐姐，可以去挖我尸骨了吗？” 而沈知遇则眼巴巴看着走进李玉京屋子的陆长渊，因着心中纠结，她这两日并未去看李玉京，连血凝丹都是交由陆长渊带给他的。 此时看到陆长渊又端进去一碗汤药，心中挂念李玉京身体，闻言心不在焉道：“可以可以，等我一会儿，马上出发。” 洞府最深处，陆长渊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房间，对着坐在桌案旁的青衣男子道：“少君，该吃药了。” 李玉京阖了阖眼，拿手挡住眼睛。 窗扇大敞，光线虽不甚强烈，但因他眼睛上的妖力反噬还未消除干净，此时用眼过盛，便被这光晃得有些刺痛。 陆长渊走过来，将窗扇半掩住，又把他桌上刻到一半的法阵木简收到一旁，这才将汤药送到李玉京面前。 李玉京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拿过帕子了净手，开口问道：“阿遇呢？” 陆长渊将他扶到床边躺下：“在想法子助宁阿宝重塑躯体。” 这几日沈知遇一直在为宁阿宝的事奔波，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自然也没来看过李玉京。 李玉京神色十分泰然：“她心善，遇到可怜之人总忍不住去帮扶一番，日后，你帮我照看着些，别让人欺负了她。” 心善？欺负？ 陆长渊手收回的手一顿，再起身时已是一副木然模样：“……” 李玉京自枕下拿出一个青色小瓶，叹息道：“她这两日有些躲着我，我见不到她，你帮我将这丹药交给她。” “这是……” 李玉京理了理被角，淡淡道：“洗灵丹。她金丹出了岔子，你看着她将这丹药吃下，护她重塑金丹。” 几缕清风穿门过户，木案上麒麟香炉炉嘴中的烟雾被吹得失了本相，飘摇聚散，没个定处，一如此时陆长渊的心境。 他一颗心颤颤悠悠，洗灵丹…… 他日日跟在少君身边，竟不知少君何时炼了这费心劳神的丹药。 如今细细想来，前几日的那次独自出阵，恐就是为了这颗洗灵丹了吧。 陆长渊立在床前，万分纠结地叹了口长气。少君他早年虽看上去脾气软和、端方有礼，但私底下却是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性子，如今失了一场忆，竟是连原本的性子都丢掉了。 眼看着竟有些色令智昏的趋势…… 想到此处，他神色略有些复杂：“少君，沈姑娘心思……” 他换了种说法：“可能并不如她看起来那般，喜欢你。” 他那日同她说过那样的话，沈姑娘依旧一副云淡风轻，无动于衷的模样，瞧着对少君并不如何上心，少君此番极有可能落个一腔深情付之东流的结果。 静默须臾，李玉京抬手揉了揉额角：“我晓得。阿遇她在情之一事上……一向有些纠结。” 她从前便不如何喜欢他，后来短暂的缘分也是他强求而来。如今她没了从前的记忆，大抵对他更是没有多少情谊在里面了。 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仍是缓缓开口：“我本也没想着能同她长久在一起，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情愫早生，相思入魂。 乍见之欢，以为永远，深情以为久伴，奈何天意昭昭，他昔日困她于朝阳宫，却差点让她在灭族一战中魂散于东海海畔。 他满腔深情与执念，确是成了封喉毒药，如若当年放她离开，她也不会那样痛苦地死上一回。 之后的话李玉京并未接着往下说，陆长渊心里却晓得，少君这是放不下沈姑娘，嘴上说着不强求，可心里还是惦念着。 陆长渊敛眉答是，接过青瓷瓶时还是忍不住再叹一记。 屏风外，沈知遇垂首不言，直到白霜霜撞了她一下才恍然回过神。 白霜霜调侃道：“你们这俩道侣倒是绝配，一个蓄谋已久花言巧语不断，一个锯嘴葫芦有口不言。 沈知遇，李玉京离开的事你可知晓？哈哈哈，你竟也有算计不到的时候……” 沈知遇心中转着九道弯，闻言，答非所问道：“你说，他是何时晓得我诓骗他的？” 白霜霜：“嗯？” 沈知遇透过屏风看屋内情景：“竟是只聪明的妖。” 白霜霜愣了半天，颇为惊讶地看向她：“你怎不担心，他知晓你骗他后为何还不同你闹？” 沈知遇莫名：“他晓得后并没有同我闹，这是一件好事，我为何要担心？” “他说以后会离开。” “他又打不过我。” “你确定不伤心？” 沈知遇无言。 白霜霜按住她肩膀还要再问，沈知遇却先一步拍开她的手臂：“你今日怎如此话多，你确是来寻陆长渊的？” 白霜霜静默片刻，笑道：“你这副鬼脾气竟也能让一只妖族死心塌地喜欢上你。” 顿了顿又道：“我特别好奇他是怎么看上你的。眼睛不好吗？” 沈知遇沉吟道：“你这么一说。” 白霜霜好奇：“如何？” 沈知遇接着道：“我发现自己确实很不错。我出身好，品行佳，实力大概也特别出众……”最后总结：“他喜欢上我确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白霜霜：“……” 许是两人说话的动静惊扰到了房里的人，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道低哑的男声：“阿遇，是你吗？” 白霜霜敛眸，低头理了理衣襟，正打算跟在沈知遇身后进去。 一抬头却见沈知遇已经提步进了里间，十分自然地拉起床上的病弱青年：“走，大玉。我带你去挖坟！！” 第84章 宁书海的算计 宁阿宝的尸骨被埋在幻阵旁的一个土山坳中，周围被人种满了遮天蔽日的鬼槐树。 小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哗啦啦一阵轻响，极具意境。像极了人在深山老林又宛若置身市井街道的情景。 此情此景，沈知遇觉得唯有五个字可以与之契合——诡静又热闹。 “哇~空气清新，真是舒服！”白霜霜对宁阿宝笑道：“虽然你渣爹不将你看做亲人，且还亲手将你虐杀了，不过为你埋尸的地方选的还挺好，有山有水有树，景色不错。” 沈知遇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尚处中伏，此间空气却冷意幽幽深入肺腑。 虽然她一向晓得通天门宁家并非什么善类，此时也不由在心中感叹，能狠毒到这种程度，无情到这种程度的人委实不多见。 宁阿宝这渣爹哪里是没将她当亲人看，这简直是没把她当人看。 河边柳，坟边槐，聚阴吸煞。这么一大片鬼槐树，不知吸聚了多少阴气怨力。 自进了这处山坳，沈知遇掌心聚着的灵气就没消散过，这种阴煞之气异常浓郁的地方，不存在些天理难容的东西，简直天理难容。 “沈知遇，我们先去前面了~”白霜霜在前方招手，身边跟着宁阿宝，两人咧着嘴乐，笑得没心没肺。 沈知遇突然觉得有点儿羡慕她们这种精神状态，挥手认真嘱咐她：“好，有事先扔小鬼再扔蛇，扛不住了记得千万不要往回撤~” 只是可惜，那头的二人都当她在说笑，嘻嘻哈哈跑开了。 李玉京一派悠然行在树林间，邪风吹得他衣袂飘飘，宛若富贵人家的公子闲逛后花园。 在这一瞬间，沈知遇确是后悔带这人一起来挖坟了，似他这种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合该待在屋子里下棋品茶，而不是随她一起置身在这危险之中。 她很有义气地化出一个倒扣大缸似的罩子罩在他周身，想着免得一会真打起来了这人伤着哪儿，她还得再费力灌他丹药丸子。 防护罩幽幽浮在李玉京脚边，他抬起手将她被风吹散的乱发别在耳后，温和道：“怎么了？你脸色似乎不太好。” 沈知遇感觉耳朵有些热，抿了抿唇问道：“前日里听陆长渊说，你恢复记忆了？” 李玉京压了压她鬓角碎发，打量了一会，才道：“嗯，恢复了一些。” 她走近一步，黑幽幽的大眼睛盯了他好半天，“所以你才要走？” “走？”他有些诧异，瞬间反应过来她是听到他与陆长渊之前的谈话了，轻轻浅浅地笑了一下：“现在还不走，等以后……” 沈知遇本能抓住他手腕，蹙眉道：“你心里是不是介意我要利用你修成先天圣体？ 觉得身为海族少君，成为我的炉鼎，会失了你海族少君的面子？” 李玉京愣了愣，道：“我并没有介意你利用我，只是你从前说过，你要回家……” 回家？ 素剑门吗？ 他也出自素剑门，为何她回素剑门他便要离开？ 一番回想，一番疑惑，平白就生出一番恼怒：如此这般还说不介意她要利用他修炼？！ 她指尖忽然用力，勾着他的衣领将人拉近，愤愤不平地：“诚然，诚然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炉鼎，是有点过分。但你既当了我道侣，如何能随意离开？” 回头一想，他离开的想法都是从他恢复记忆，会一手布阵神通开始的，可见以前同她结为道侣时都不是真心。 亏她当时还每日甜言蜜语地讨好他，他是一点都不爱惜的。 愤怒中又有点委屈：“你晓得的，我这人一向记仇。我现在能帮你去寻回妖丹恢复妖身，到时你若还要离开，我自然也有力气与手段毁了你的妖身。” 这话说的霸道又恶毒，偏谈话中的二人竟无一人感觉有什么不对。 且威胁人的人眼角还被自己的种种怒气熏得通红，看着倒比被威胁的人还可怜。 李玉京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目光中带上些困惑又带上些欣喜：“你……不回家了？” “在我心中，什么都比不过你，我自然……” 这一番陈情，陈得李玉京满心欢喜，忍不住要去握她的手。 然，二人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白霜霜二人出事了？ 沈知遇猛地转头，只来得及叮嘱身后的陆长渊护住李玉京，脚尖一点，整个人宛如飞燕掠空,，转眼便窜出好远。 徒留李玉京一人 待在原地，怔怔看着自己落空了的手。 沈知遇没有任何犹豫，一路飞檐走壁朝着煞气最浓郁的地方飞奔而去。 直到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时，才看到不远处的石堆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斜斜倚靠着石身，手中捧着一把瓜子，磕得欢快，看戏看得也十分欢快。 沈知遇伸手拂开飘至眼前的发尾，一边思索着怎么将这俩人吊起来抽一顿，消一消她心头恶气，一边四处张望一番，寻找着引她来此的罪魁祸首到底在哪。 此时，鬼槐林间树木虬结交错，枝干狰狞直刺向天，天边的日光被茂密古树遮盖得严严实实。 阴冷邪风一阵又一阵地吹过来，直接凉入人心底。 不远处的空地上，零零散散多了许多人，呃……还多了一只通体漆黑、尾部早已腐烂露出白骨的半人半蛇的怪物。 这是…… 李玉京周身莹光点点，顶着防护罩十分惹眼地自树林阴暗处走来：“这是怨蛇。” “怨蛇？” “一种以怨为食的妖物，我也已经两三百年没见过了……” 沈知遇摸着下巴沉思，这么一说，整件事便有些合理了。 鬼修以增长怨气来提升自身实力，先前她还在疑惑宁书海花费这么大力气将宁阿宝心中怨气激到最大，最后该如何收场。 此时看到这尾怨蛇，方才领教出宁书海的精明之处，以虐杀宁阿宝产生怨力，一则将她作为阵眼，以怨力催化幻阵的同时，又让幻阵消弭她心中怨气。 二则，又在周围养了这么个妖物，吞吃宁阿宝产生的怨力。这一点又可避免宁阿宝怨气太重，成为他不可灭杀的怪物。 此番安排，不可谓不尽心。只不知，宁书海有没有算到宁阿宝会在他连番算计下，反而成为了鬼修。 以歼敌之心对亲生骨血，以血肉至亲成就宗门野望，这便是宁书海的算计。 这也便是宁阿宝被至亲虐杀，怨气入心却仍可保持理智的原因…… 此番感叹还未全然说出口，身边罩着莹莹防护罩的小鱼妖腰间蓦然出现一物，在二人都未反应过来前，精准而又决绝地将他拉入了前方战局。 第85章 懊恼 “以我海族之魂，迎请水神加身，破！” 被拉住的刹那，李玉京双手结印，口中念诀，腰间银白细丝光芒亮了一瞬，随即自中间往两边寸寸断裂开。 “咦？”不远处传来一道柔美女声，似是对李玉京能脱离她细丝的掌控感到好奇。 下一瞬，一条更粗重些的银色长鞭毒蛇一般扫向李玉京双足，眼见立马便要缠住他，突然间一柄长剑从斜上方探出横扫挡住那条银色长鞭。 沈知遇持剑挡在李玉京身前，笑眯眯看着对面挥鞭的少女，道：“不经我同意便动手抢我道侣，有些不礼貌吧？” 一击不中，那少女索性收回银鞭，来回几个动作，将附近几块巨石卷至怨蛇身前，挡住攻击。 “对不住，妖物近身一时乱了方寸，瞧见这位公子身上罩着护体的结界，想着他定能扛住妖物，这才冲动将他请了过来，并无伤他性命之意，还请姑娘见谅。” 沈知遇将李玉京护到身后，心中恼怒。 乱了分寸？ 白霜霜与宁阿宝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都不曾被人乱了分寸，怎么到了大玉身上，就乱了分寸了呢？ 分明是见大玉周身没有灵光，以为他好欺负。看不起大玉，这同打她的脸有何区别，当诛！ 她暗暗咬牙看向那少女，面上做出一副恍然状：“原来你们那儿管坑人不叫坑，而是叫乱了分寸。这个词儿文雅，多谢姑娘教我。” 说着举起了剑：“为报答姑娘指教，不如我来助姑娘铲除了这妖物吧。” 话毕，她抬手轻轻一招，光影剑立时闪过一道青光，稳稳停在怨蛇身前，当真与那少女那一群人共同对抗怨蛇。 少女面色变了几变，然妖物当前除了时刻防备她暗下黑手，也没再说什么。 怨蛇人头蛇身，脸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鳞片，模糊了五官。 此时扭曲着身体盘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神色怨毒地盯着众人。 光影剑一动，怨蛇猛然张开嘴巴，发出蛇鸣一样的“嘶嘶”声。 沈知遇在远处控着光影剑，间或抽空甩过去两柄飞刀，十次里有八次好巧不巧地打在少女挥向怨蛇的鞭子上。 少女气恼：“你……” 沈知遇道歉道得既诚恳又干脆：“对不住，一时坑……哦不，是一时乱了分寸，姑娘可千万要见谅。” 次数一多，这少女有苦难言，心下苦笑，同时又暗恨沈知遇斤斤计较不够大气。 直到最后一次，在同伴一同努力下，银鞭直直劈向怨蛇要害，眼看下一瞬便能将它杀死，斜刺里忽然横出一柄长剑挡住少女攻势。 怨蛇得以喘息，嘶嘶着爬上一旁的树干逃走了。 沈知遇召回光影剑，目光眺望狼狈逃窜的怨蛇，口中不忘先道歉：“真是对不住，我小门小派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一时乱了方寸……” “你个贱人……”一旁，胸前一大片血渍的蓝袍少年忍不住上前，拿着剑便要打杀她。 沈知遇手腕一挥，隔空打在他脸上，笑眯眯道：“贱人说什么？” 蓝袍少年气急，还欲再上前，又被沈知遇反手甩了一巴掌。 这俩巴掌又快又准，在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经打完。 使鞭子的少女瞳孔一缩，瞥见沈知遇身后的蓄势待发的陆长渊等人，心下知晓自己大抵是惹了不好惹的人。 抬手拦住拔剑的各位同门，沉声呵斥蓝袍少年：“够了邵锡！” 邵锡动作一僵，面上闪过一丝不满，仍旧愤怒地看着沈知遇。 那少女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在下逍遥宗李佩，先前是我鲁莽，李佩在此向各位道友赔不是。” 沈知遇面色平静，眼中却一片冰凉，能屈能伸，这小姑娘心性当真了不得。 不过……逍遥宗？ “苏梁是你什么人？” 李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谨慎说道：“苏师兄是我宗门墨瞿长老的大弟子。” 沈知遇收起剑，唇边漾起一抹笑：“原来真是逍遥宗的李师妹，刚刚多有得罪。”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客套话，在李佩带人要去再寻那条怨蛇时，沈知遇好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贺青舟贺师兄怎么没同你们一起？他没来吗？” 李佩脚步一顿，转过身更为谨慎地说道：“当日进入秘境时，我便与逍遥宗师兄师姐们走散了，时至今日还未见过贺师兄。我与他并不相熟，所以并不十分清楚当日他有没有进入秘境。” 沈知遇笑了一笑，没再说话，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 直至走出老远，李佩身边一个小姑娘才问道：“李师姐，你为什么没同那位师姐说实话？” 李佩喝道：“慎言。秘境中我们确实没见过贺师兄。” 今日说给那位师姐有关贺师兄的那几句话，也不能说是骗了她。进入秘境后，她的确从未见过贺师兄。 纵然她在秘境开启前在入口见过贺师兄，但历数贺师兄的为人，她私心里觉得“认识贺师兄，且同他关系还比较亲近”这类话，出门在外还是不要随意宣之于口的好。 毕竟，秘境夺宝，良好的人缘关系有时也是一种实力。 送走李佩等人后，白霜霜跳下巨石走到沈知遇身边，目光在她面上一略，便晓得此人心里还在记恨李佩拿李玉京挡刀的事。 她摸了摸怀中的小花蛇，道：“以你的脾气，竟肯放她们走。” 今日她停在这处，一则是这怨蛇人头蛇身委实稀奇，她没见过。二则是因为宁阿宝的尸骨便埋在这怨蛇与人缠斗的山坳之下，她等着这群人打完了好挖坟。 因为目的很明确，所以她今日看得很是悠闲。 李玉京被人拉过去替人受死时她确是诧异了一瞬，但诧异过后她也晓得，今日大抵是要同对面那群人打上一场。 哪知，她架势都拉好了这群人竟然停手了，哪知，最后沈知遇还将人完整无缺地放走了。 连想象都没有办法想象的事，居然千载难逢地发生了，这桩事当真是个奇迹。 她刚想调侃那么两句，便见沈知遇蓦然蹲下身，细白的五指紧成拳，恶狠狠地连捶地面好多下。 十分懊恼地：“怎么偏偏是逍遥宗的呢！！！！” 恨铁不成钢地：“怎么偏偏与贺青舟不熟呢！！！！” 第86章 我还有一法 贺青舟原是逍遥宗掌教的关门小弟子，因着逍遥宗与素剑门关系好的缘故，每年都会来素剑门交流学习。 也因此，他与沈知遇“青梅竹马”着长大，理所当然的，也顺便长成了沈知遇这辈子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在元真界的十年间，她日夜谨记身为素剑门二师姐的身份，遇事已经极少会泄露内心真实想法，着实练就了一副沉着冷静的好气度。 但每次面对贺青舟这贱人，她这套好气度便屡屡破功。 如若这次当真碰到与贺青舟关系相好的弟子，看在两宗交情的份上，沈知遇虽不至于杀了他们，但也绝不会让他们四肢健全地走出这片鬼槐林。 沈知遇这番曲折的心境，白霜霜等人无法理解，李玉京却是晓得一些她与贺青舟之间的恩怨。 伸手扶着她，将她扶正，见她站直了，方道：“怨蛇以怨气为生，这片鬼槐林怨气浓郁，它身上的那些伤到了林子里不过片刻便能痊愈。 李佩等人这时候追过去，并不明智。且，这片林子诡异，里面肯定不会只有怨蛇这一个妖物。” 言下之意便是，不用你亲自动手，那群人自讨不到好处。 这想法与沈知遇不谋而合，但她还是抬起头眼巴巴望着他，再确认一遍：“真的？” “自然。”李玉京用帕子擦净她手上沾染的泥土，“我何时骗过你。” 听完他一通分析，沈知遇心里有些高兴，觉得李玉京果真很会讨人欢心，心思通透，十分合她心意。 觉得他对自己这样用心，自己也应当对他再用心些才能打消他离开的念头。 当即拉着他的手走到宁阿宝指着的位置：“从前听师姐说，道侣之间要培养共同的爱好，多做些有益于促进道侣之间感情的事，感情方能长久。” 她掏出一把不知何时放在乾坤袋中的长刀，递给他：“来吧，这坟咱们一起挖！” 李玉京被这发展惊住，沉思状了好一会，道：“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爱好这个词的含义。” 沈知遇忧伤地接口：“我理解错了吗？”又忧伤地补问一句：“你有什么证据？难道寂长老他老人家说过不能将挖坟作为一种爱好吗？” 可寂长老明明也说过做一行要爱一行，她学了尸阴宗的手艺，理所当然要爱上挖坟这一行为，如若大玉当真接受不了，该怎么办？ 李玉京咳了一声：“这倒没说过。只是一般姑娘家……” 沈知遇立刻提起精神，将长刀塞进他手中，打断道：“没有便说明我理解的没错，来吧，这次让你挖第一下。” 李玉京心绪复杂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半晌，无奈道：“那我便，谢谢阿遇了。” …… 宁阿宝的尸骨被人以红绸布包裹着，埋在一块镇魂石下。 镇魂石稀有珍贵，普通修者镇妖邪只舍得取出巴掌大的一块，而宁阿宝尸骨上压着的镇魂石长约九尺，又厚又重，莫说镇压一个小姑娘，便是将小姑娘全家尸骨都放在底下，也是镇得住的。 “阿宝，你阿爹对你真舍得……” 宁阿宝走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镇魂石，也点头赞同：“在这方面，他确是舍得花心思。” 沈知遇随手破了镇魂石上的禁制，小心翼翼将整块镇魂石收入乾坤袋中。最后才将红绸包取出来，层层打开后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她捏起其中一块碎骨，仔细研究了半晌，十分无语地道：“阿宝，这真的是你尸骨？” 不小心多用了一分力，手上这块骨头便瞬间出现裂痕。 “……” 这么脆！ 难道修真界也讲究个儿童身体成长与锌铁钙之间的平衡吗？ 沈知遇挠头，“阿宝，你是不是死得时候年纪太小记不清地点了？” 这骨头怎么看都不像只死了五六年的，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宁阿宝双手合拢撑在沈知遇手下方，心疼地接住尸骨粉化掉落的粉末，“没记错的，从前我日日在这儿周围徘徊，不会认错的。” 白霜霜手指抠出钻进头骨眼窝里的小花蛇，斟酌开口：“依我多年穿梭在乱坟岗捉虫捉出来的经验来说，阿宝，你这尸骨没个十几二十年，粉化不成这样。” 宁阿宝将腿骨指给许琳琅，让她帮忙拼全尸骨，闻言抬头：“对的，我死了……”她掰开手指认真算了一会儿：“十五年了。” 这一抬一垂间，小姑娘本就不甚牢固的脑袋看着更岌岌可危了。 沈知遇闭了闭眼：“……阿宝，说话呢便好好说话，不要随意显露你的鬼相啊喂。” 看着怪吓人的。 因一向想得开的缘故，沈知遇极少有头疼的时候，此时却破天荒地想捶打两下胸口，吐一口浊气。 制作人形傀儡不单单是要简单雕刻出一个人形玩偶，而是要将人形傀儡周身每一寸筋骨都以灵气刻上法阵。 而她那本手札上记载，若要以人骨制作傀儡，除了在尸骨四肢筋骨处雕刻大型法阵外，各种细微之处也要单独刻纹。 单单一个手掌上，便要刻上三重法阵，更不要说傀儡最后还要附上一层血肉经脉，这些重量加在一起，宁阿宝这小尸骨也是支撑不了的。 眼见着这项事是没法完成了，她思忖片刻，深沉道：“阿宝，你可会夺舍大法？” 宁阿宝愣愣看向她。 沈知遇将她脑袋拧了一圈：“你瞧着是白霜霜顺眼些还是许琳琅顺眼些？实在不行，陆长渊也成……” 一大一小，齐齐托着下巴蹙着眉头，极认真地打量对面三人。 三人：“……”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混乱，沈知遇捂着脑袋钻出人群，抬手制止住白霜霜的暴行：“我还有一个法子……” 她爬回坟包包处，按着肿痛的脸颊：“在我老家有一种东西，名曰骨瓷，当然，骨瓷咱是做不出来的。但是！” “咱们可以以灵息土为载体，混上阿宝的尸骨粉，将之做成人偶，问题同样可以解决！” 然，玄天秘境里灵气充裕，灵草灵植天生地养便能长得很好，不比外界灵气稀薄，有修者专门培育灵息土种植花草。 因此，这个建议也只能是个按道理来说切实可行，但按实际情况来说又不是那么可行的建议。 宁阿宝眼睛一亮，拍着手笑，徐琳琅也松了口气，白霜霜却不似她俩那般好哄，狐疑道：“你一个剑修，出门历练还带了灵息土？” 沈知遇施施然起身，扬起下巴：“没带！” 在拳头又要落到身上时，紧跟着又来了句：“但我还~还有个法子！” 白霜霜出离愤怒：“……说！” 第87章 重塑金丹 弟子年满十八方能下山历练是素剑门一贯的传统，年轻一辈的小弟子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十分神往。 因此每逢哪个师兄师姐历练回来，沈知遇她们这些没到年龄的小弟子们便会缠着那些师兄师姐讲一讲外面遇到的稀奇事。 有一回，曲师兄的故事便是说北州中山中的一座叫孤雁山的地方住了一对道侣。 两人异常恩爱，日子过得也算美满。可有一年那个男子外出除魔时，不幸被妖邪所伤，日日要奇珍异草炼成的丹药养着。 他娘子实力平平没办法时常从别处得到这些药草，因此求了城里的一位种植灵植非常厉害的前辈，想要学习种植之术。 那前辈推脱不过，让她去寻灵息土，可灵息土这种东西一向只在大城镇、大宗门、大手笔的道友手中存在，亦是十分的珍贵。 小娘子遍寻不得，只得再回来寻前辈请教。 那前辈没有办法，便偷偷指点她修者血液带有灵气，将鲜血浇灌在泥土里，再种植灵植，有事半功倍之效。 灵植所需数量庞大，一人鲜血却有限，后来那小娘子便走了歪路，诱哄过路的行人跟她回家，一一将他们杀害，将鲜血浇灌在自家小园里。 彼时，曲师兄将这个故事说出来，一方面是警戒小崽子们出门不宜贪图美色被人诓骗了去。 二来是，训导后辈不要为情所困，害人害己。 而在此事已然过去了好些年的现在，沈知遇还从这个故事中悟出了第三层道理—— 修者的鲜血可浇灌泥土，使之富含灵气，变成与灵息土同等效用的东西。 既环保、又省钱，关键时还可救命，实在是了不起。 白霜霜将两只手臂背在身后，警戒地看着她：“沈知遇，你不会是要放我的血吧？ 你晓得的，我是南州蛊女，血液里自小便带着千百种毒素，你这个法子不适合我。” 沈知遇表情高深莫测地白了她一眼，随后将视线缓缓移至她身后。 众所周知，大妖的血值钱。而那自上古时期血脉便传承至今的大妖血就更值钱了。 她寻思着，大玉最近咳血咳得频繁，此时拿着瓶子接上一些大妖之血应该也不甚打紧，一盅能抵一个修者修行十年功力，丢掉怪可惜的。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树荫下，李玉京不知何时化出一张长榻，此时正坐在那榻上煮茶品茗。 似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李玉京举着茶盏的手一顿，“这个办法……” 沈知遇心中咯噔一声响，他这个表情，难道是要拒绝？ 她心未思量身先行地一个飞身扑过去，紧紧抱住他腰身，截断话头：“为表我的诚意，从今日开始我日夜陪护在你身边取血，我发誓，绝不浪费你一滴血。” 李玉京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手扶椅背稳住身形，悠悠然做足了姿态，方缓缓开口：“甚好。” 八月初七，沈知遇许下豪言壮志的第二日，卦象显示—— 宜：祭祀、入殓、移柩。 忌：诸事不宜。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承诺贴身陪护的一腔热血，最后会造成自己被禁足的后果。 其时，她刚截了陆长渊炖出的雪莲羹，兴冲冲奔到小鱼妖住处献殷勤。 不曾想前一刻还能进入的院子，下一刻便出不得了。 沈知遇不解，沈知遇愤怒，杀气腾腾一路小跑着去寻李玉京。 未到近处，便听到临着窗边，自己与自己下棋的小鱼妖淡淡道：“方才忘了同你说，这处院落被我下了禁制，三日内你怕是出不去了。” 沈知遇脑袋一懵，问他原因。 李玉京手中白子毫不留情地围杀黑子，在她怒气冲冲揪住他衣襟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阿遇，你金丹出了岔子，需要闭关重修金丹呐。” 沈知遇手一顿，默然抚平她揪起的那片褶皱，干干一笑：“你这衣服……今日这颜色格外好看。” 李玉京凝视着她道：“好巧，原来阿遇也喜欢青色。” “……” 沈知遇金丹半成，需要以洗灵丹破丹重塑。许是经历过雷劫的原因，沈知遇如今吸纳灵气格外容易，并未费多大力气，便将灵力炼化，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碎丹。 最后冲击碎的金丹又转化为纯粹的灵力，经由她的经脉流入丹田，再经过灵府淬炼成真元，凝炼成型。 她这一闭关，便是数日，窗外日升日落，屋内人全然不知。 沈知遇神识与体内真元融为一体，连续冲破丹田，气海，祖窍三穴。精、气、神三者相互缠绕、相互交融，最后形成一个金珠似的东西。 金珠一成，沈知遇体内灵力瞬间发生改变，化作点点金芒扩散到她身体各处，强化她骨骼筋脉。 直到第五日晚，沈知遇才缓缓睁开眼，金丹塑成的瞬间，她恍然觉得自己体内又多出一颗心脏。 她阖目内视自身，却发现自己灵府处新凝出的金丹，云雾缭绕泛着淡淡飘渺之气，上面水灵之气格外浑厚磅礴。 “……” 她体内的金丹瑞光蒸腾，氤氲迷蒙，貌似同以往师兄师姐们谈起的金丹有所不同？ 沈知遇心中跳了两跳，凝神闭目一会，便觉着自身现今灵府之中的真元恍若一泊幽深的湖。 而周身经脉便如连接这座湖泊的溪流，真元自金丹涌出，于体内循环一周，复又流入金丹内，如此循环往复，滋养经脉骨肉。 试着运转一番，体内灵气没有任何问题，难道是因她神族后人的身份，所以金丹显得格外不同？ 百思不得其解，沈知遇挠挠头，一团云雾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亮斜斜地挂在枝头，又大又圆，许是洞府里还住了位鬼修，空气凉幽幽的，抚平了她内心的燥意。 她捧着自己丹田，一路飘到李玉京寝室，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地直接推门而入。 当是时，李玉京正准备休息，青色衣袍半脱半褪，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黑白参半的长发披在身后，整个人都如同一卷褪色的画卷，苍白脆弱，没有丝毫生气。 听到有人闯进来，他眸中闪过一丝无奈，重新拢紧衣衫，垂着头系上衣带：“你便是这般当贴身侍女的？” 第88章 一名优秀的厨子 半扇月光照进轩窗，房中静了一阵。 沈知遇迷茫望向李玉京：“我何时说过要做你的贴身侍婢了？” 她原本做的是个迂回的盘算，以日夜陪护的名义守在他身边，喂药之余，只需在他咳血的时候递上一个茶盏，待到茶盏内盛满妖血，她的任务自然便可完成。 此种方式既可以得到妖血，又可以兼顾他的身子，实乃一举两得的好方法。 谁知她说的日夜陪护，到头来被他定义为了“贴身侍婢”。此话若不是她亲口所说，她都要怀疑自己这是被人做了局。 李玉京斜斜倚着一旁的橱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所以，你打算不认账，打算诓骗于我。” 沈知遇眼皮一跳，诓这个字在她这儿实在是有些敏感，她讨好地跑过来撕扯他衣衫：“认账、认账，我这个人一向说话算话。您现下是困了吗？我这便来伺候您入寝……” 风也摇曳，光也摇曳，李玉京的神魂也在沈知遇的动作中跟着摇曳。他僵硬着身子任她将青色外袍扯下，在那双细长素白的手指摸向他腰间时，他终于卸下了面上的从容与淡定。 他一把按住越探越里的手指：“沈知遇，你是不是在故意占我便宜？” 沈知遇的手仍然放在他腰间，闻言下意识揉了揉指腹下的肌肤，眨巴着眼睛望向他：“这、这便算占便宜了吗？” 李玉京瞧她那无辜的表情，突然想起从前她耍赖时便是这副样子。彼时，她远没有现在沉稳克制。那个时候，她性子跳脱，狗胆包天还不服管教，简直是个行走的麻烦精。 用那头黑蛟的话来说，他们为麻烦精跑上跑下累死累活找灵宝，不知摆平了多少麻烦，最后黑锅还都是他们背，好处却全是她的。 更可恨的是，麻烦精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麻烦精，祸是继续闯的，后果是一律不管的。 他们从她身上得到的最大的甜头，也大抵只有麻烦精心血来潮下做出的一碗，味道十分差劲的海鲜羹。 李玉京确是比其他人都要惨，他连味道十分差劲的海鲜羹都没被送过。 如今瞧着她这样仰着脑袋与自己耍赖，心中竟蓦然生出一种时光倒流之感，一瞬间有些恍神，仿佛他与她又回到从前朝阳宫的时候。 沈知遇动了几下，没能将手抽回来，见李玉京看着自己不说话，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再次强调：“我这真不是在占你便宜。” 李玉京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微微挑高一边眉骨，存了几分逗弄她的心思，懒洋洋道：“你是。” “我不是。” “你是。” “我说了，我！不！是！” 争执间，沈知遇脾气也大了起来，随手那么一推。 好巧不巧，她推的力度大了一些，好巧不巧，身娇体弱的小鱼妖直接被她推到地上，又好巧不巧地，撞到了一旁的柜子上，打碎一地花瓶。 更是好巧不巧地，划伤了小鱼妖那双骨节分明、干净整洁的手…… “你、我、这……” 沈知遇被这桩变故惊得有一瞬间慌乱，慌乱中又带了些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暗喜，她迅速拿出早已准备好茶盏，稳稳接住李玉京手掌间滑下来的第一滴鲜血。 十分关切地、惭愧地、却难掩喜悦地道：“一时不慎力气大了些，摔疼了吧，师姐给你吹吹，师姐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赤金色的鲜血一点点滴入青瓷色茶盏，李玉京抬起眼帘，递过一片碎瓷，慢悠悠道：“用这个，伤口划得再大一些，血滴得再快一些，也免了你这样使劲掐我的力气。” 沈知遇无措地接过那碎瓷，说不出的无辜：“大玉，你误会我了，我当真不是故意……” “哐当——” 门被人从外推开，陆长渊急匆匆走进来：“少君，你没……沈知遇，你在做什么？！” 沈知遇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拿着碎瓷，“止、止血啊……” 陆长渊眯着眼意味深长看向她，沈知遇觉得这个场景太微妙，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她连忙放下茶盏，手忙脚乱地拿过帕子，将大玉鲜血横流的手包起来，嘴里仍试图解释：“我只是怕浪费，你晓得的，我这人一向勤俭节约，最是容不下别人浪费……” 李玉京则一副虚弱状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在她立时要给帕子打上一个结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碎瓷，还在伤口里。” “……” 片刻后。 沈知遇坐在李玉京寝室外，双手托着下颚，忧郁地看天上月。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境地的，沈知遇挠了半天脑袋，觉得着实很委屈。 一盏茶的功夫间，她经历了被人误会、解释、再被人误会、再解释，最后被人客气请出房间的心酸路程。 便也是她心胸广阔，不然摊其他姑娘身上，早憋屈死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沈知遇回过头，哭丧着脸解释道：“我刚开始只是想脱一下……”原本待说“他的衣服”，话待说出口，意识到这句话更容易让人误会。 赶紧埋进口中，转了个话题：“他手怎么样了？”为表自己的愧疚之心，还特地补救说道：“要不，我还是进去照顾一下他吧。” 陆长渊居高临下看她半晌，突然丢给她一个东西。沈知遇接住打开一看，是一件帕子，还是一件染了血的帕子。 “少君说，怕你接的血不够用，这件帕子便也一同送给你，让你涮涮水，和泥用。” “……” 好小气的一条鱼。 不过她听说，有些血脉强大的妖失了精血，因自身血液太过珍贵，一般的补血丹药极难能将气血补回来。 此番虽不是她有意为之，拿到的也不是鲛人精血，却也是她让大玉受伤，有机会她还是要去捉几个正经的炼丹师回来，给他炼一些珍贵丹药才好。 因着这层缘故，沈知遇一连在李玉京处伏低做小伺候了整两日。 初时，因掌握不好火候，雪莲羹一连煮坏了五锅。然，诚如古人所言，熟能生巧、炉火纯青，煮羹不行，她还可以改成煮粥。 第一日明月高悬时，她一个厨艺生手，已然能很熟练地控制火大火小了，李玉京喝了一整日茶水的肚子，也终于进了些厚实的雪莲粥。 第二日时，经过前面的辛苦锤炼，沈知遇对汤多时放米，米多时放水这一技能已基本掌握了窍诀。炎炎烈日之下，沈知遇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给李玉京煮了好大一锅粥。 然，就在沈知遇觉得自己立时便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厨子时，平静许久的废弃洞府迎来了新的一波人…… 第89章 克制 闯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追逐怨蛇而去的逍遥宗弟子，李佩等人。 沈知遇拄剑挡在洞口，望着狼狈不堪的一行人，稍显冷冽的长眉微微挑起，冷淡道：“此洞府已有人在，请各位速速离去。” 李佩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正以左手按住右肩，鲜血犹自从她指缝流下，闻声上前一步：“师姐，我逍遥宗弟子遇到一些麻烦，还请师姐容许我们借宿一宿。” 沈知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先前在鬼槐林遇到时，逍遥宗弟子尚有十余人，此时寻过来的只余区区四人，且皆受重伤不良于行。 而此女伤口外翻，露出的血肉却不是鲜红色，而是萦绕着一层黑气的灰白色。那黑气看起来浅淡，然里面却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她虽没正经读过几本做学问的书，但祸水东引这个词还是懂得的。 此种情景，分明是这群人遇到了什么难以斩杀的妖邪，想要寻几个冤大头替他们挡上一挡。 沈知遇掌中白光一闪，几根闪着丝丝晶莹之光的灵针疾驰而去，稳稳停在逍遥宗四人眉心之处，她语气不耐：“请各位速速离开！” 逍遥宗几人面色变了几变，场面一时静极。 李佩面色煞白地咬住唇，指甲嵌进掌中，突然抬头哑声道：“师姐出身素剑门，与我逍遥宗交情匪浅，如今我逍遥宗弟子有难，师姐缘何不肯施以援手救一救我们，当真狠心至此？” “住口！”沈知遇冷声喝道，竟敢以师门威胁她。 彼时，李佩等人若不在同怨蛇的那场架中无故牵涉李玉京，照着素剑们与逍遥宗的交情，她今日定会想法子帮一帮她们。 可天地万事讲个因果，因果因果，李佩种了移祸于人的因，理所当然需承他人见死不救的果。 她当日放他们一马，已算全了两宗之间的交情了。 “李佩，不要随意把人当傻子。三息内，离开我的洞府，不然，让你们皆葬身于此。” 李佩垂下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愤恨，她摇摇起身：“打扰了。” 赶走逍遥宗几人，沈知遇低声同陆长渊商量她们一行人也即刻离开的事宜。李佩等人刻意寻到他们洞府，说明逍遥宗弟子招惹的那东西一直在追着她们，此时说不定已经在追来的路上。 自己这行人尽快离开这处洞府，说不定还能避开被未知邪物找上门的危险。 然，世事就是这样难料，眼看逍遥宗几人相互搀扶着便要走出众人视线外时，众人上方忽然出现一道环形波纹，以洞府为中心点迅速扩散开，四周花草树木，亭台楼阁瞬间灰飞烟灭。 沈知遇心中一惊，那妖物速度竟如此之快，这短短时间就已找到这儿来。 眼看离开已然来不及，沈知遇一拍乾坤袋，从中取出数件灵宝打在周围，下一刻，一层又一层的防御出现在洞府之上。 她转身跑进洞府：“陆长渊，你去将李佩等人带回来，我去寻大玉。” 这等威势，绝非小小怨蛇可以拥有，她需要知晓李佩等人遇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等沈知遇与李玉京出来时，陆长渊已经将李佩等人重新带了回来，白霜霜与许琳琅二人则带着阿宝正将设置阵法的简牌一点点布置在洞府周围。 天空上的旋涡越来越大，渐渐透出一片虚影来。 李玉京双手合十，后用拇指掐住中指指尖缓缓从胸前分开，唤出银蛟头骨：“坎元为引，溟波为驰，一滴生涟漪，万滴化长川，匿！” 话音刚落，众人眼前忽然聚起一层水雾，水雾升腾而起，在洞府与天空中的虚影之间隔出一道雾气屏障。 而在此时，天空上的旋涡中慢慢现出一道人影。这人一身素衣白服，身姿挺拔，仙气飘飘恍若仙人。 然，等他身形完全显现人前，众人才发现此人衣服下的身躯却干瘪枯萎，一张脸上更是腐化犹如恶鬼。尤其显眼的，是他胸前凝聚着一团黑色怨气。 这怪人仿佛自带阴凉之气，他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便凝结成冰，凉得厉害。 沈知遇透过水雾望了一眼这怪人，心下又惊奇又无奈，这竟是个比宁阿宝这个鬼修怨气还重的妖邪，他们这群人定然是打不过他的。 这妖邪一出现，其双眼便不受控制地左右乱颤，似是在寻找什么。只可惜的是他像是刚掌控了这具身体，还不知如何使用，自然寻不到藏在阵法之下的她们。 恰逢此时不知何处飞来一只惊鸟，摇摇曳曳自妖邪身边飞过，被那妖邪一把抓住按进了嘴里，画面一时有些血腥。 这妖邪说吃就吃，茹毛饮血，丁点没有人形生物的优雅。 沈知遇转个身捂住自己乱颤的心肝，蹒跚着走到李佩身前掐住她脖颈给自己压压惊：“这是何人？你们如何惹到了他？” 沈知遇受到惊吓，下手便没了轻重，李佩一张美人面被她掐得有些发紫。 “师、师姐……”李佩左手按上沈知遇手腕，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照逍遥宗弟子的说法，那日她们沿着怨蛇逃走的方向一路追踪，中途并未去过其他地方。斩杀怨蛇原地休整时，方才被这怪人寻上。 “入境前师门长辈曾再三叮嘱，万事小心，以性命为重。因此一路走来我们都十分小心，绝不会主动招惹这等妖邪。” 这话沈知遇信，莫说师门里的长辈，便是辈分与她平齐的大师兄，在她入境前也曾如此反复叮嘱过。 看她说得诚心，沈知遇顺势松开她脖颈：“这妖邪怨气如此强横，你们用什么宝物克制了他？” 此难中逍遥宗一十三名弟子，折损在妖邪手中九人，只余她们四人侥幸逃脱。 说是侥幸，盖是因为如若不是他们碰巧寻到克制这妖邪的方法，李佩四人万不可能有机会活着走出鬼槐林。 “克制？”李佩垂眸半晌，从怀中取出一墨黑色之物：“许是这种石头。” 石头？ 沈知遇接过那东西仔细一看：“镇魂石？” 第90章 聪明的白霜霜 从前看话本子的时候，便经常看到主角野外探险，经常不小心解开什么禁制，放出里面封着的妖兽精怪之类的情节。 彼时，作为一个书外人，沈知遇常常笑话主角蠢笨，成天惹事。没成想，有朝一日，她这个炮灰女配竟也能享受到与主角同等的光环待遇。 乖乖，在元真界晃荡了近十年，她这个神族后人当中的纯血独苗苗终于被老爷天看进眼里了吗？她真的太有本事、太了不得、太想哭了！！ 忆起自己乾坤袋中的那块镇魂石，沈知遇额门上挂上层层冷汗，那时她便疑惑，缘何宁书海放了那么大一块镇魂石在宁阿宝的尸骨上，此时方才知晓，那老匹夫镇的哪是宁阿宝啊，他镇得分明是这个丑东西！ 需要用那么一大块镇魂石镇着的妖邪，就这般被她不知死活地放出来了，她这个祸闯得委实有些贪财。 沈知遇眼神恍惚地飘到李玉京身边，整个人透出一种回忆伤怀旧事不愿多说的悲伤：“我可能、或许、大概不小心闯了个祸。” 听到此话，李玉京神色依旧十分泰坦，拿出几片木简接连打入法阵，道：“闯祸而已，你又不是没闯过。” 话虽是这么说，但，“这次闯得可能有些大。”她手指点了点天空上四肢五官还在各自跳舞的那位：“有可能会害死大家。” “唔。”李玉京点点头，语气里仍带了些不以为然：“那你也会死吗？” “会吧。”大家都死了，她肯定也逃不掉。 李玉京对她的心境似乎感到很疑惑：“如若我们死了，你也会死，这便已经是对你闯祸一事做出了惩罚。如若我们没死，你此时被愧疚之心淹没，更是对你的惩罚。” 他带着沈知遇走到另外一处阵眼：“照理说，无论今日这个劫我们渡不渡得过，你都已经受到了惩罚，那你还在内疚什么呢？” 沈知遇的愧疚之心卡了一卡，几番思量之后，她心中觉得今天的大玉十分明白事理，甚得她欢心。 欢喜地接过他手中的玉简，头一次十分耐心地听他讲完了该如何布置此处法阵。 然，比起沈知遇内心地宁和来，白霜霜等人此时的心境却着实复杂。 白霜霜眼中透着迷茫，望向陆长渊：“这对吗？” 许琳琅与宁阿宝也齐刷刷地看向陆长渊。 陆长渊垂着眸，少君品质高洁，善感仁慈，上能九天揽月，下能入海捉鱼，此般大智慧大尊贵之人，怎么会错呢？ 他握着个剑，半响道：“嗯。” 宁阿宝受教，“原来这便是你们大人的处世之道，果真……果真……”她书读得少，形容不出来。 白霜霜接话：“通透！” “对，通透！”宁阿宝点头。 许琳琅：“……” 陆长渊默默扭过头去。 因怀疑这妖邪与通天门有关，在找到了克制这妖邪的东西后，沈知遇必是要试一试能不能除掉这个隐患。 她手快，短短时间内便用接连刻出五个木头小人，与曾经给李玉京做的防御型傀儡娃娃不同，这一次，沈知遇并未在木偶上刻什么复杂阵法。 与上次一样，每一个木偶小人现世，都有天光落下，在傀儡身上留下印记，也让沈知玉耳后的银色菱形印记更加莹亮。 “傀儡师？”李佩目光望向沈知遇方向，低喃。 这样低弱的声音连她身边的邵锡都没听清，却被不远处的李玉京听到了。他目光霎时变得冰凉，视线缓缓从李佩面上掠过，又转动眼眸看过在场众人，最后重新定格在李佩身上。 有的人死了，嘴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她的嘴已经死了。李佩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惹了这群神经病不开心，要这般骇人地看她，当下紧闭双唇，完美诠释着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天色渐明，笼罩洞府四周的水雾越来越淡，妖邪几经闪现，最终还是停在洞府上空。 “这小东西能打得过那人吗？”白霜霜蹲在沈知遇身边，紧张地看着府外那人。洞府入口的大门已经被那人的煞气化出一个大洞，但因水雾障目，法阵扰感官，那妖邪还未曾发现洞府里有人。 “那定然是打不过的。”沈知遇举起手中的镇魂石，朝李佩那边望了一眼，见她面色似有泛白，扔过去一瓶伤药：“这石头你还要吗？” 其实她想要，但不敢。李佩伸手接过伤药，勉强笑了一笑：“不要了，师姐随意处置了吧。” 白霜霜拎起一个木偶，“既是没用，为何还要费神费力雕刻它们。” 沈知遇手握镇魂石，微一用力，手掌间闪过一道刺目白光，下一瞬，以镇魂石做成的粉末赫然出现在其手心之中。 巴掌大的镇魂石小小一个，单独放在那时，宁阿宝尚感觉不到害怕，此时碾压成粉，却让她异常惊惧。 “许姐姐，救命——”小小鬼修，吊着个小脑袋，风一样从二人身边掠过。 沈知遇挑挑眉，她手指点了点白霜霜手中木偶的心口处：“我打算在此处放入包裹着镇魂石粉末的爆破符，在那妖邪吞食小人之后，我那么一炸，嘿嘿嘿。 保管那妖邪满肚子全是镇魂石粉，到时候我们再群起而攻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定能将他斩于当场……” 她说得情绪激昂，白霜霜却是拎着小人看了半晌：“……万一他不吃呢？” 洞府之外山石磊磊木森森，浓树远阴，参差只见碎天。半空忽而掠过一声灵鸟的清鸣，未曾传出树荫，便被一只大掌打断，灵鸟哀鸣，下一瞬便魂归巨口。 沈知遇蹲在洞府内远望这桩惨事，万分纠结地说道：“你说我刻几只灵鸟送给他，他吃吗？” “……” 白霜霜托着下巴，思忖道：“若是在木偶身上放置些断肢残骸，或许他会吃。” 沈知遇照她所说，想了一下，眼睛一亮：“白霜霜，你好聪明呀~” 聪明吗？或许吧。李佩等人现在只觉得好可怕。 断肢残骸，除了他们身上，哪里还能有断肢残骸…… 第91章 妖邪显现 逍遥宗弟子这一番揣度却着实冤枉了沈知遇，她的有些手段虽容易遭人诟病，但对同为东州修士的逍遥宗弟子比其他门派道友着实慈悲许多。 沈知遇揣着五个小木偶起身走到李佩面前，顶着逍遥宗弟子惊恐的目光，十分友善地、和蔼地朝她血流不止的右肩笑了一笑，“道友，借个血呗？” 便在这时，萦绕在洞府周围的水雾不知何时已然消散，洞府入口处忽然发出轰然一声巨响，众人视线里蓦然出现一个人影。 未待人看清，那人影便避开身后噬人剑意，两条弯曲的腿在空中一蹬，当即就俯冲上半空朝着沈知遇他们这个方向袭来。 沈知遇瞳孔一缩，侧身闪躲时右手顺手向前一推，直接将先前碾碎的镇魂石沫扬了出去。 似是镇魂石的粉末对他其实造出些实质的伤害，那妖邪发出“吼——”的一声怒吼，随即，一个堪比干尸的东西，从一团黑煞中飞了出来。 沈知遇见状，双腿一沉，手中青锋似游龙，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弧度，脱手而出直劈妖邪面门。 光影剑带着清正灵气，强悍划破妖邪身躯，将人阻拦在三尺之外。 一击不成，妖邪七窍之内，忽然冒出数道黑色怨气，似小蛇一般蜿蜒着朝周围人散去。 一名逍遥宗弟子逃得略慢了些，被这些怨气缠上，面上立时充满灰黑之色。 李佩见状，顾不上自己安危，着急地向那女弟子奔去：“绮岚！” 沈知遇唤出炼魂幡，右手快速变换手印：“晦影黯魂，煞芒噬心，诸般怨戾，为吾所擒。收！” 咒声落下，炼魂幡旗面突兀闪烁流光，周围弥漫的煞气像是被炼魂幡吸引源源不断地钻入幡面中。不过瞬息，那名弟子面色便恢复了正常，而那炼魂幡也像久旱逢甘霖，吞下那些煞气后，通体猛然发出晶亮的红光，妖异不已。 李佩扶着绮岚躲到一处拐角，面色煞白地看着庭院中众人。这还是她头一次晓得邪修所使的蚀心煞咒除了吞煞外，还有为人驱煞肃灵的效果。眼前这群人，正不正，邪不邪地混在一起，真是好生奇怪。 李佩心中思绪繁杂，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沈知遇，眸中却是透出股愉悦笑意。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做下来，连她自己都十分地惊讶，十分地佩服自己。 私心里觉得，自己虽一时半刻奈何不了这妖邪，但此时能在躲过他攻击的同时还救下一个人，便能证明这妖邪不是不可杀。 手中炼魂幡迎风翻飞，沈知遇旋身接住飞回来的光影剑，一手持幡一手持剑，满面慈色地看着那妖邪。 李玉京等人与她相处得时间长了，便也见多了她或幡或剑的打架手段，丝毫不觉一个剑修拿着柄炼魂幡有何不对。 李佩等逍遥宗弟子却是头一次看到此景，均是满面复杂地看着沈知遇。 那妖邪侧头，瞪着凸起的眼珠朝人群中看了看，似乎发现了什么，他眯眼，一脸享受地在空中嗅了嗅。 他胸前的那团黑色怨气随着他的动作，一条肉眼可见的黑色丝线猛地蹿出，不及众人反应，便闪电般地朝宁阿宝射去，不过须臾，便将小姑娘身体整个洞穿。 “啊——” 凄戾的惨叫声突兀响起，鬼声刺耳，毛骨悚然。 宁阿宝被妖邪缠住，身上的厉鬼煞气被妖邪源源不断吸走吞食，身躯摇摇曳曳，眼看鬼身便要维持不住。 与之相反地，黑丝另一端的妖邪，身体却像注入一两分生机，原本干枯腐化的脸颊竟也悄然恢复了小半。 李玉京见状，眸子微微眯起，这张脸…… 骤然间狂风猖獗肆意。 洞府外的一处小河中，河水突然疯狂蔓延，似水漫金山，眨眼功夫就涨到了河岸边，漫进洞府里。 李玉京脚踏灵舟，凭空走到水面上，他脚不沾水，俊美玉如的面上肃穆一片：“坎水为精，凝冰作链！锁其七魄，冻其元神，定！” 李玉京身形，一在他身后一个约莫十丈高的法相，绰绰隐隐浮现。 浮出的法相目光如炬，极是威严，手中还有一个巨大的三叉戟，叉戟上金光恍恍，让人不敢直视。 李玉京再变手中法印，涌进的河水腾空而起，绞缠成一条条闪着符文的金色锁链，卷上妖邪，穿透他灵窍，锁住他的身躯四肢，将他整个人死死定在水阵中。 沈知遇光影剑剑一挽，剑气挟着磅礴灵力呼啸而去，在半道中截断了逼杀宁阿宝的黑色丝线。 一声轰响，两股力量在空中炸开，余波层层荡漾。 许琳琅接住坠下的小姑娘，急切道：“阿宝，你有没有事？” 宁阿宝前几日刚经历破命除煞，一身煞气被除去大半。今日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巧不巧地又碰到这妖邪突袭。如今一身厉鬼煞气尽失，十多年的鬼道修行一朝被毁，鬼体虚弱得比凡人强不了几分。 “沈知遇，快救阿宝！”眼看宁阿宝鬼身渐淡，白霜霜托着她幼小的身体，着急看向沈知遇。 破命当日，沈知遇曾在宁阿宝体内存有一滴精血，原是为了控制宁阿宝鬼身元神，没想到此时反倒成了救她性命的关键。 沈知遇双指在眉间一点，唤出宁阿宝体内的那抹精血，连续几个咒术间，那抹精血逐渐形成一个血色屏障，将阿宝蜷成一团的鬼身包裹其内。 妖邪胸口处的黑色怨气凝成一尾怨蛇，张开血盆巨口，嘶叫着要去吞掉那个血团。 斜刺里，陆长渊横剑而出，斩掉蛇首后反手拔出被怨气缠绕而上的红莲剑，一连二十二道剑意连绵不绝，打得那些黑色怨气重新龟缩回妖邪心口之处不得而出。 沈知遇此时心神高度集中，双掌拇指皆掐中指指尖，其余三指竖直紧抵合拢，然后朝着宁阿宝的方向赫地一推。 包裹住宁阿宝的血团忽而腾空而起，旋转着没入沈知遇手中的炼魂幡中。 “吼——” 宁阿宝鬼体一经消失，牢牢缠住妖邪的水链突然传来阵阵脆响，晶莹碎痕刹那间布满水链。 妖邪挣脱而出，猝然便朝沈知遇发出一掌…… 第92章 诛杀 胸前受了一掌，沈知遇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拍得飞出老远。 “阿遇——” 视线模糊中，沈知遇遥遥看向李玉京，见他飞身而来，顾不上自己胸口痛楚，手掌拍上乾坤袋，将一整块镇魂石交给他。 李玉京用力抱住她，手抚着她胸口，急声问她痛不痛。 即便去了半条命，到底是生机蓬勃的少年人，她含着涌至喉头的腥甜，依旧挣扎着不忘叮嘱道：“去……杀他、杀掉他！” 其实，于生死一事上，她一向比别人看得淡，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一个优点。而相应地，于他人冒犯自己一事上，她却异常计较，此番受了这么大苦楚，倘若这个仇报不了，她才会真的死不瞑目。 然，受伤后说这样的话委实有些不吉利，李玉京一张俊脸吓得煞白，颤着手去探她心脉，却被她反手握住，将一把更锋利的匕首塞入他掌中，“以镇魂石、刻阵，杀他！” 脉象不浮不沉，强劲有力，其实并无大碍。李玉京闭了闭眼，大感头痛。 一方面觉得锻体后的肉身果真强悍，沈知遇被人打成这样，竟然没有事，一方面又觉得倘若被她知晓了其中缘由，这个胆大包天之徒，不知会不会仗着这点做出什么祸事来，心中难免生出些担忧，头更痛了。 庭院中央，妖邪感觉到镇魂石的气息，凶煞之气狂涌，一口气震碎周身禁制，扬拳重重砸在玄水缚灵阵上。 整个法阵被砸得轰然作响，金色法线闪烁不定，妖邪身上怨气萦绕，大喝一声便将刻着法阵的木简一一折断。 灵煞之力剧烈相撞，与之缠斗的陆长渊几人齐齐喷出鲜血来。黑色怨气蜿蜒而上，就在立时便要缠上众人胸口之际，李玉京持着镇魂石落在法阵中心。 硕大的镇魂石一分为八，在空中被人以极快地速度刻上诛魔法印，旋转着重新钉八处阵眼。镇魂石一落入阵眼，便迅速与阵法融合，阵纹与阵法交融缠枝，整个大阵的威势刹那间天翻地覆，透出骇人的杀戮之意。 一息间，天空风云剧变，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仿若雨刀砸落。肃杀之气充斥在天地之间，将洞府内外弥漫的煞气都压下去几分。 李玉京八风不动，他动作极快，双手不断打出数道掌印，转眼间，一个道印便在其胸前形成，他将这道印向前一推：“诛！” 声音浩荡，响彻天地。 话落，奔腾的河水瞬间凝成无数闪着金色符纹的法锁，和天上的雨链连接在一起，仿佛一张倒扣地面的天网，将妖邪整个笼罩其内，困于此地。 道本同源，殊途同归。 各家虽派系不同，但诛邪威势却皆相同。他身后，陆长渊、李佩等人纷纷将自己的灵力打入诛邪法阵当中，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灵光在空中交汇，源源不断为这座灭魔大阵注入新生力量。 “吼——”那妖邪在阵中挣扎嘶吼，身上怨气不断被绞杀，而后又重新凝成，过程反反复复，好似怎么杀都杀不尽他体内怨气。 眼看众人灵力将尽，李玉京面上闪过一丝挣扎之色，视线望向沈知遇，喊道：“阿遇，化煞！” 化煞？ 沈知遇挠挠头，化煞她不会，但引煞她熟，总归都是将某处的煞气消除掉，化去同引走，大抵是相同的吧…… 想通这一关窍，沈知遇手中一翻，五个小木偶赫然悬在空中，为其一一点上灵血，在其身后印上灵符后，她轻喝一声：“去！” 去字落下，五个木偶小人身上光芒乍现，身形陡然拔高数十倍，凌空飞起围在妖邪周身，沈知遇双手结印：“怨气凝煞，皆入我道，纳！” 沈知遇法印速收，初雪洁白的手掌上，一柄漆黑如墨的幡旗蓦然出现。她一掷，炼魂幡稳稳停在阵法上空，与此同时，五个小人猛然张大嘴，不断吸食阵中妖邪身上凝结而出的怨气。 沈知遇掐完引煞诀，右手果断往身侧一探，捏起光影剑往前方划了一剑。 强悍剑势如风暴席卷，把弥漫在周身的怨气一分为二，恰好挡住了妖邪身上飞射而来的又一道邪光。 邪光与剑光在空中交织，瞬息间，两道不同力量就抹平在雨幕之中。 挥完一剑，沈知遇脚踝一转，飞身来到李玉京身边，探出手一把抓住他手腕脉门，将水灵之力灌入他体内。 李玉京面色堪堪有了些颜色，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沈知遇视线一扫，走到法阵中央聚起全身灵力往下一按，诛魔阵法印骤然大亮，阵法灵光化作一道道雷电，对着妖邪胸前狠狠劈下去。雷光刺眼，妖邪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胸前的那团黑气被雷光劈散，化作翻涌的怨气被五个木偶纷纷纳入肚中。 便是这时，随着妖邪躯体被雷电劈碎，几个红色光团忽然从他体内浮出。不待众人弄清这是什么，光团猛然破阵而出朝着沈知遇飞射而去。 沈知遇悚然，一掌推开李玉京，脚尖连点，整个人借力向后掠去。 可那几个光团确是奇怪，不论她怎么躲闪，都忠贞不渝地跟在她身后怎么也不离开。 白霜霜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沈知遇，你对他做了什么，惹得人家死后都不放过你？” 沈知遇脚下不停，十分幽怨地看着紧追她一人不放的光团，委屈道：“也没干什么啊，只不过让他被天打雷劈、挫骨扬灰了而已。” 她想哭：“大家都干了，为什么只追我一人不放啊啊——” 李玉京蹙着眉尖沉思半晌，忽而对陆长渊低声说了句话。 陆长渊点头，拇指一划，一滴鲜血悬浮在他面前 。指尖血一出，其中两个追着沈知遇不放的光团顿时停下移动，左右犹疑一阵后，放弃沈知遇，转而往陆长渊方向飘了过来。 陆长渊速度握住那滴鲜血，飘到他身边的光团毫不犹豫又朝着沈知遇奔去。 李玉京心下一松，朝他点了点头，在沈知遇从他身边跑过时，伸手将人拦住：“阿遇，停下。” “我……”在光团沾在她身上时，她瞳孔一缩：“这是……” 第93章 气血 妖邪体内怎会有她神族后人的气血？！除非…… 沈知遇视线猛地转向被劈得只剩一颗头颅的妖邪残躯，除非，这个妖邪生前便是她神族后人。 心中无端涌起些许难过。 同宗同源，血脉相连，即便被困在妖邪之驱内数十年，那刻在精血里的相同气息也仍对它们有莫大吸引力。 沈知遇脚步一停，十几个红色光团瞬间将她围住，便是连之前飘向陆长渊的那两朵气血团也快速飞了过来，毫不犹豫地一一没入她体内。 沈知遇身体下意识运起灵力接纳炼化这些气血团。同宗血气，须以自身元神炼化，沈知遇这一入定便用了好些时日。 期间，白霜霜瞧着惹来祸患的逍遥宗弟子极其不顺眼，大战一过，便要撵了几人出去。 沈知遇入定，纵然逍遥宗弟子想与李玉京攀上个师门相交的情谊，然，在李玉京左一句不晓得右一个不记得中，再攀下去也是个尴尬。 陆长渊顾及大家同为东州修士，态度并不十分强硬，只低调地表示，倘若逍遥宗弟子想在此处养伤，便要拿些东西来换。 彼时，李佩四人模样甚至凄惨，他们本就重伤在身，后来在与神族后人所化妖邪打斗时，更是伤上加伤，此时离开洞府，无异于自寻死路。 本想着求一求许琳琅一个小姑娘，让她帮着讲讲好听话，然那时，许琳琅正为宁阿宝伤怀，如何肯帮他们。逍遥宗弟子不得已只能答应陆长渊的一番好意，交了“房钱”，最后得了个靠北的房子暂时住下。 游廊外黄叶飘飘，秋风下明月晃晃。沈知遇一场入定，历经两个多月仍未醒来。神族血气中蕴含先天之灵，沈知遇甫一接触便觉神识恍惚，似有什么东西疯狂顺着她奇经八脉游走，最终汇入丹田气海。 原本已经凝结成型的金丹疯狂转动，一丝丝浩渺之气从其上钻出，沈知遇周身气泽开始浮动，似历经千锤百炼，修为以肉眼可见之势逐渐攀登，从金丹初期直接冲入金丹大圆满。 修为升得极快，然沈知遇却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她这番入定对外事外物一无所知，自然也并不知晓时间已然过去很久，再睁开眼时，时间已来到一年一度的团圆节。 好巧不巧的，沈知遇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许琳琅坐在洞府外，忧郁地看着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明月，默默流泪。 撩开铃桑树几个枝桠，沈知遇慢条斯理从石门后转出来，路上所见皆静，连古灵树散发出的幽光都较往常暗上许多。 待到门前石阶上，幽幽咽咽的哭泣声在空气中回响，沈知遇不禁抖了两抖。看姑娘对着月亮哭得着实沉醉，她操着手懒洋洋靠在石门前静静等了一时三刻，待姑娘哭得告一段落，拧着鼻涕低头时，方体贴地将一方罗帕递到姑娘面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极具风流，她很满意。可惜，对面姑娘却并不满意，接过帕子瓮声瓮气地质问她：“你可是为了看我笑话，才故意藏在那？” “嘿，你这人……”她一撩衣摆，大刀阔斧的坐在许琳琅身边，“我还未怪你深夜里扮鬼吓我，你倒先指责起我来了。” 许琳琅闻言抹泪的动作一顿，下一刻以帕掩面，又呜呜咽咽地伤怀一番。 沈知遇一向是一言不合便开打的性子，在安慰人一事上原本就没什么见识，此时吓了一跳，忙道：“我出来前便看到你在哭，可是白霜霜欺负了你？只要你不哭，我可替你去打她一顿。” 谁欺负了我们小琳琅，阿娘替你去打他。 许琳琅怔了一怔，沈知遇的话同记忆里阿娘安慰她的话重叠在一起，无端让她心中更伤怀了几分。 按着眼角兀自哭了一阵，她方擦净眼泪，长长舒出一口气，“今日团圆节，我只是想家人了。” 沈知遇面色古怪，许琳琅亲娘早死，更无同胞兄弟姐妹，她口中所说的亲人莫不是她那风流成性，还为她娶了个恶毒后娘的爹？ 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脱口的话在齿间滚了两滚还是被她咽下，默默抱拳道：“天色已黑，好困。告辞。” 起身便欲走，谁曾想屁股刚抬起，又被人重新按回台阶上。 白霜霜盘着她那条花里胡哨的骚蛇也一同坐在台阶上，不满地看着她道：“你何时醒来的，怎么不告知我？还有，为何我一来你便要走？是不是对我不满？” “……” 话多，心累，还不如听姑娘哭呢。 沈知遇拇指按揉额角，又打了个哈欠，方圆十里一片寂静，夜色宜人，十分合适入眠。 她掐着蛇头将那骚蛇拎起来扔出去，自己霸占了白霜霜的肩头。因着刚炼化完那几团气血，又费神又费力，此时听着许琳琅与白霜霜小女儿家拌嘴，上下眼皮象征性地挣扎一番，渐渐地合在一起了。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正有一阵秋风吹过，将她头顶的铃桑树带得沙沙作响。 耳边传来几声模糊的说话声，她迷糊地睁开眼睛，只见璀璨的星辉洒满天际，明亮得近旁浮云中的微尘都能看清，她身边的已然坐满了人，而她也已经从白霜霜肩头转移到了李玉京膝上。 她模模糊糊地想，自己睡得竟如此深，连换了人都不晓得。小心地翻了个身，双手环着大玉的腰身仍继续躺着。 耳边飘进陆长渊劝解许琳琅的声音，大意不过是些劝人大度的话。 沈知遇在偷听中觉得，陆长渊不愧为这片天地选定的男主，经历过被族人质疑、被血亲背叛的种种事情后，仍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当真难得，自己一生恐怕都不能达到他这种境界。 许琳琅轻轻柔柔连道几声“是”，做足了听劝的姿态。 白霜霜却是连连冷笑好多声，道了句：“为什么不记仇？记仇怎么了？我没每日烧香三炷，早、午、晚三遍祈祷上天打个雷劈死他们便已经算我善良了，还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想我做噩梦呢？” 又冷笑一声，对许琳琅骂了句：“活该被人欺负，蠢货！” “……” 沈知遇手下摸着大玉柔韧的腰身，还不忘抽空为白姑娘扼了一回腕。白霜霜这种做事随心所欲一向只凭自己喜好的，一看就同陆长渊不是一路人，且陆长渊如今还晓得了安慰许琳琅这个师妹，虽然白霜霜一直觉得在拐陆长渊回南州这件事上很有戏，但沈知遇诚心实意地觉得她很悬。 转而又想到自己，她悄悄拉下李玉京脑袋，在他耳边问道：“如若是你呢？你会大度地放下仇怨，还是将仇恨放在心间？” 李玉京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轻笑一声，道：“阿遇，宁北那边有消息了。” 有消息便说明仇可报了。 他一向认为，仇恨这种东西，得先报了才能再谈放不放得下才是。 第94章 失踪的圣子 宁北？那个夺亲妹金丹，后被白霜霜下了虫蛊，“自愿”成为她们眼线的宁家旁支？ 沈知遇坐起身，一时间瞌睡全醒了。她一脚踹在仍在冷笑的白霜霜屁股上：“宁北有消息了怎么不先告诉我？” 白霜霜在心上人面前失了仪态，很是恼怒，一双柳眉足要飞到天上去：“你二话不说便入定两三个月，刚得知你出来的消息，你便又睡了，我要如何告诉你，恩？说话，我要如何告诉你！” 沈知遇：“阿这……” 大约半月前，无所事事的白霜霜蓦然想起自己还有一颗蛊卵未曾完全孵化，一时心血来潮便忍不住催了催它。 不曾想当夜便收到宁北传来的消息，说日前已寻到宁程翌，此时人在秘境西边的一处平原上。 沈知遇黑眸微动，问道：“这几日可还传来了消息？宁程翌还在那处平原？” 白霜霜摇头：“传过几次消息，催着我们快点过去，从蛊虫方位来看他们应是还在那处平原。” 夜色深浓，皎洁月光，朦朦胧胧倾洒大地。沈知遇眼梢微微弯起，带起了浅浅弧度，她轻笑一声：“有意思……” 继而说道：“自明日起，每半日催动一次蛊虫，争取在我们到达平原时将他玩死。” 白霜霜并不问为什么，只略带不满地道：“我一日之内就能让他肠穿肚烂而死。” 许琳琅细细抽气一声，陆长渊无奈看了一眼二人，低头安抚小师妹。 沈知遇眼风扫到李玉京，却见对方像是并未听到她在说什么，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为她束发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她散落脑后的头发拢成一团，头发上的力道刚好适中，不轻不重，缓慢又妥贴。 沈知遇顺着力道托腮坐好，含糊不清道：“不行，我要慢慢玩。敢阴我，不能这么轻易让他死了。” “你说的对，杀人这种事，一刀一刀地割才有趣。”白霜霜表示受教，继而欢喜道：“不若就从今日开始吧，团圆佳节，想来他定是十分思念妹妹，不如今日我暂且送他一程，让他见见妹妹吧。” 明月高悬，千里之外的一处平原上，一个正在药浴的男子，神情一顿，他在水中的身体开始持续震动，起初不太明显，后来肚子慢慢变大，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出来。 叽咕、叽咕…… 宁北额上青筋暴起，一张脸狰狞犹如恶鬼，他恐惧地看着不断蠕动的肚皮，拼命爬出浴桶朝着门外喊：“崔师姐……崔师姐，蛊虫，蛊虫又动了！” 门外之人显然并不如何子在意：“估计又找你打探消息了吧，快些将他们引过来，待我杀掉他们，你也能快些得到解脱。” 宁北拼尽全力呼吸，捧着肚子惊慌道：“崔师姐，秘药无用，蛊虫动了，它动了……师姐救我……” “无用？”崔月茹推门而进，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明显凸起的肚皮，无情道：“秘药是我从宗门带出来的，不可能无用。大抵是泡的时间短还未见效，你多泡泡便能好了。” 肚子越撑越大，隔着薄薄的肚皮，宁北甚至可以看到里面有团活物在动来动去。 他已是语无伦次，慌乱道：“师姐救我，救我……” “行了。”崔月茹不甚耐心地扔给他一个纸包：“再给你一包灵药，赶紧进去泡着吧。” 她转身离开，远远地还传来一句：“真恶心……” 听到关门声，宁北眼里闪过阴戾，恨恨看了眼肚子，忍痛又爬回了浴桶。 崔月茹……待他弄死了这鬼虫子，定要她好看！ 煎熬了个把时辰，宁北的肚子方才渐渐消减下去，他面色惨白地爬出浴桶，心中十分后悔当日前去追杀恶妖那群人。 原本他想着，通天门颁下追杀令，恶妖再厉害也抵不过众多金丹修士的追杀，他跟着邬吉等人定然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却未曾料到，恶妖当中竟是“人才济济”，连南州补天教都参与其中，不光追杀失败，自己还中了这该死的蛊虫。 不行，依着南州邪修一贯的品行，事情最后肯定不会放过他，他还需崔月茹一行人想办法帮他解蛊，保住命，保住金丹，然后回家再也不出来了。 脑中思绪万千，回过神又朝白霜霜那儿传了个速来的消息。 白霜霜收到这条消息，立时便同其他人讲了一遍：“又在催我们过去呢，咱们去不去？” 李玉京几人纷纷望向沈知遇，沈知遇挑了挑眉：“不急，先晾一晾他们。” 即便要去，也合该是她这个安插眼线的人选时间她挑地点，宁北那群人行事倒是半点不避嫌，竟比她还显得急切，对此，她由衷地钦佩。 幸好，她这人虽没什么别的美德，却是分外懂礼知节，识大体。她定会满足他们这番心愿，亲自去一趟平原了却他们这番遗愿。 此番入定，靠着先天之灵她修为整个提升了一个小境界，可见神族后人血脉的强大。 “大玉。”她看向李玉京，“之前被人炼成妖邪的那个神族后人，你可认得？” 李玉京点头：“认得，他是神族后人前一位圣子，历练时不知所踪，当年神、海两族遍寻五州，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前一位圣子？ “现在的圣子是谁？你们可晓得他在哪？” 李玉京静了两息，凝目看了她片刻，方缓声答道：“当年，圣子失踪后，神族又出了一位圣女，名落瀛。只那场大战后亦是不知所踪，我与阿渊已经托人去寻了。” 通天门的人连前一位圣子都算计了，想来落瀛大抵也是落在了他们手里。 园中寂静如死，唯有凉风掠过头顶树叶，哗啦几声轻响。 白霜霜双手捧着脸颊，左看看右看看，疑惑道：“通天门接连抢走两位神族后人的圣子，他们想做什么？难不成圣子之躯有什么特殊之处，他们想将圣子躯壳占为己有？” 说出这句调侃话来，自己先被逗乐了，却见其余众人却是一脸恍然地看着她。她猛然打了个颤，干笑：“不是吧，还真想夺舍啊？” 第95章 狼妖界的习俗 “神族后人一族体质殊异，修成先天圣体的圣子体质更是天资惊人。一旦夺舍成功，借助圣子体内的先天之灵，那些人修行速度定会突飞猛进攀至高峰，甚至一步登天也未可知……” 李玉京垂眸，匹夫怀璧，今日的神族后人一如当年的鲛人一族，身怀异宝，易招人惦记。 “夺舍？他们也配？” 夜色如水，倾泻月辉为黑暗镀上了一层银色轻纱，夜风缕缕,将少女高高束起的发尾吹得肆意飘荡。 沈知遇没什么仪态地散漫坐着，语调凉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凉凉的杀意。 李玉京牵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圣子的头颅残骸已经被阿渊收起来了，待我们离开秘境，便将它带回东海。” 生不能归家，死了，总是要回去的。 …… 团圆节过去的第三日，早被众人忘在脑后的逍遥宗弟子貌似终于养好了伤，前来辞行。再见沈知遇时，李佩面上神色颇为复杂。 沈知遇一身金丹气息直通天地，短短两个月，修为直接跨过两个小境界，这份天资与际遇真是令人羡慕又嫉妒。 见到李佩等人，沈知遇也是一愣，确然没料到逍遥宗的弟子居然还住在这儿。 不，应该说，确然没料到逍遥宗的弟子居然能完整无缺、无病无恙地住在这儿。 彼时他们能留在洞府，全因她要从他们口中了解那妖邪的信息，即便那场大战里，他们也贡献了微薄的力量，但祸患因他们而起，宁阿宝至今还在炼魂幡里躺着，她不信白霜霜会好心肠留着他们。 她面上不动声色同李佩寒暄着，视线却缓缓移至白霜霜，以眼神问她：说好的风水轮流转呢？怎么不往死里转？ 逍遥宗弟子坑了他们，你居然不趁机坑回去，你无耻，你叛徒，你这是忘本！ 白霜霜撇开脸，表示这事同自己无关。 李玉京上前：“相识即是有缘，也祝李道友此番离去一切顺遂。” 他客气地引着逍遥宗弟子往洞府外走去：“不过，我们这行人的事还需各位记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若是日后我在外听说了什么误会我们的话，这个误会……”他又客气地笑了一笑：“怕是要用你们逍遥宗弟子的性命来解除了。” 一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却是软棉团里藏着锋尖利刃，李佩等人离开时面色十分难看。 逍遥宗弟子走后，沈知遇有些炸毛：“接连被他们坑了两次，你居然放过他们。你的蛇呢？你的蛊呢？你恶毒的心肠呢？” 白霜霜也憋屈：“她说曾与你有些同师之谊，彼时你又在入定，我不好杀她。” 沈知遇无语：“我同她有情谊，的确不好杀，但你同她确是没什么交情在的，你在顾忌什么？况且，修者入定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既是死了，这浅薄的情谊自然便也散了，你有何不好杀的……” 白霜霜恍然，扼腕，继而又十分叹服地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论无耻，我确是不如你。” 最后仰天一叹，同沈知遇一起蹲在洞府门口后悔懊悔怨悔悔上加悔。 沈知遇落寞地对着洞府前的池塘子磕了半天瓜子，悻悻然将自己哄好，揽着白霜霜的肩头道：“也罢，下次再遇到，我找机会蒙住脸，将他们坑回去。 ” 白霜霜挠挠头，决定实话实说：“他们虽然可恶，但凭心而论，没杀他们也不完全因为你。” 并不是因为你。 真是好熟悉的一句话。 白霜霜续道：“李佩用一份玄天秘境的地图，换了逍遥宗弟子四条命。我们一致觉得这买卖十分划算，便应了。” “秘境地图？！”沈知遇愣了一愣，这手笔确实不小，也确实十分划算。 “不止。”白霜霜又掏出一物：“大抵是怕我们记仇，当时她还将怨蛇的尸体交了出来，说是给小阿宝赔罪。” 怨蛇尸体一出，周围的空气都冷上几分。白霜霜诚恳道：“秘境地图外加怨蛇尸体，我私心里觉得比你那劳什子同师之谊值钱多了，也比你值钱多了，所以便同意了。” “……” 沈知遇更落寞了，瓜子皮稀稀落落摊了一地也再未将自己哄好。 …… 八月二十，碧天如洗，闲闲浮了几朵祥云，是个好日子。既是好日子，沈知遇便决定干一件大事。 “你说什么？你要去猎杀狼妖？” 离这处洞府不远处的一个山谷内，住着一群狼妖，白霜霜与沈知遇二人曾无意中闯入，正巧遇到了狼妖族的大舅子与小妹夫在行风月之事。 白霜霜甚是担忧：“你将大舅子杀了，他那小妹夫怎么办啊？” 沈知遇皱着脸也是十分地为难：“可我需要狼妖内丹为阿宝塑身。” 前两日她将宁阿宝鬼身放出，小姑娘鬼身蜷成一团仍在沉睡，看着十分虚弱。 若想快速唤醒宁阿宝鬼身，除日日为其鬼身渡送煞气外，便是在其所要依附的尸骨上，融入蓬勃的力量。 这煞气嘛，困于秘境中沈知遇暂时弄不出来，但这庞大精纯的力量，她倒是能寻到—— 人修的金丹或妖修的妖丹。 白霜霜叹气，“我听闻狼妖界有个延续过万年的习俗，它们一生只有一位伴侣，若是一方死亡另一方则不食不眠，意为殉情。” 沈知遇十分震惊，她今天也是头一回晓得狼妖界竟然还有如此痴情的习俗，她斟酌良久，得出一个结论：“那便只能将那小妹夫一同杀了。” 白霜霜还是叹气：“那狼妖妹妹又该怎么办？” 沈知遇为难：“也杀了吧。” 白霜霜依旧叹气：“那……” “……杀了。”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拿上武器去寻了当初那座精彩缤纷的山谷。大抵是因二人来得突然，并没有碰到上次与狼妖大舅子厮混在一处的小妹夫，而是碰到了另外一位狼族姑娘。 沈知遇心中很是发愁，这狼妖大舅子似乎并不如何遵守狼妖界的习俗，又另看上了一位新姑娘。 那这新姑娘杀是不杀，确是个问题。 他之前的小妹夫和狼妖妹妹杀是不杀，又是个问题。 如今沈知遇修为提升至金丹大圆满，早非昨日阿蒙，因着心中这么犹疑和不快，当即冲到山谷拎起狼妖大舅子暴打一顿。 然，在即将杀掉它时，狼妖大舅子痛哭流涕地举起手指发誓：“仙长明鉴，我虽可化作人形，但我狼妖一族的妖丹个头小，光泽也不甚好看，丹内妖气萦绕，实在不符合仙长剜丹的要求啊~” 沈知遇半信半疑，搭眼往他体内一看，确是如它所说，力量不甚纯粹，但也可堪堪得用。 二人踟蹰间，狼妖大舅子察言观色地又冒死进言，将伟岸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若仙长信任，我愿替仙长去寻一枚圆润饱满，色泽光亮的妖丹。” 听了它这番话，二人眼睛一亮，深觉狼妖大舅子是条好狼，决定给它一次机会，约定好三日后来取它寻来的妖丹。 第96章 美人计 日头东升西落来回转过三次，待到约定那日，惠风和畅，空中隐隐飘着几缕铃桑花香。 沈知遇遵着约定便要去拿狼妖大舅子奉上的妖丹，临到出门却被许姑娘客气地拦了一拦。 沈知遇心上虽火烧火燎，但见是她，顾忌着这姑娘实在爱哭，便耐着性子等她开口。 许琳琅期期艾艾，表示自己想同她们二人一起前去寻狼。彼时，她是这样说的。 “我眼泪掉得多了便不想再哭，我想同师姐与白姑娘学习如何能不被人欺负。” 以修真界弱肉强食的生存规则，以许琳琅天衍宗长老亲闺女的身份，同其他门派师姐以及南州修士，说出“我想同你们学习如何不被人欺负”其实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 然，沈知遇却没兴趣深思许琳琅话中的深意，也没兴趣了解许琳琅同她后娘一家的恩怨。既是许姑娘想跟着，她自是没有二话。当下便卷了人一起寻到狼妖大舅子在的那处山谷。 “开门！”白霜霜兴冲冲上前叫门，里面却许久没有人出来。她一脚踹在洞府外那扇气派的石门上，“上次来，它座下还有三两只狼妖守门，怎得这次一只狼妖都没看到？” 一双杏眼睁得溜圆：“这狗东西不会是跑了吧？” 因着上次打妖狼大舅子打得格外顺利，妖狼大舅子投降投得又十分有诚意，二人一时松懈，便没想着在它身上放个蛊啊虫啊什么的，以至于现在人跑了，她们竟是寻都寻不到。 随着日光偏移，正有几颗灵果自绿叶边缘处露出一点金光，沈知遇不耐烦地按住被光闪到的眼角，起身飞到树间将这棵灵树薅了个干净。 下来后，将手中灵果分给二人，自己也生啃了一个，口中含糊不清地道：“既是敢逃，那这处洞府便是没了用处。没了用处的洞府，便没了存在的必要。白霜霜，拆了它！！！” 许琳琅蹲在灵树下，都看傻了。 她傻傻地看着沈知遇一掌轰开洞府大门，将里面的瓜果灵植并几张其他动物的毛皮全部收入囊中，吞了一口口水。 又傻傻地看着白霜霜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去寻有无漏网之鱼，顺手将有用的塞进乾坤袋，没用的摔碎，又吞了一口口水。 因着自幼没有父母庇佑，她习惯将自己打造成柔弱良善的小姑娘，祈愿他人对她能多出几分庇护。 手中使出来的剑还没有眼中流出的泪威力大，因此在做任何事前，她首先想的是如何将自己摘干净，最后的结果是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没有任何顾虑，说打砸便打砸，说拆家就拆家的修者。 正想得纷呈间，忽听“砰——”地一声巨响。 她怔怔抬头，正看到沈知遇将两把大铁锤扔在地面：“一人一把，将这墙也给我拆咯。” 许琳琅轻叹，似她们这种柔弱的美人，想讲道理时只需红着眼眶，等他人帮自己争取道义。 不想讲道理时，只需默默低头垂泪，自有他人为自己辩经，再不济哭得昏死过去，这道理自然便也不必再讲。 她还从未这般强硬地不讲道理过，此番拆了这间洞府，待那狼妖回来，恐会恼怒地同她们拼上一回性命。 心中这般想着，但当铁锤握在指尖，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砸着府墙时，不知怎的，似乎被旁边那两名蛮人感染了，竟也觉得这番拆家的举动果真威武有霸气。 她甚至能很有骨气地觉得，如若到时那狼妖不肯善罢甘休，要打便打好了，顶多身上多几处伤口，实也不亏。 一时间整个山谷乒乒乓乓，一派热闹景象。 如此过了三两刻，在她们拆到最后一间房时，从房间密室内忽然走出一位身姿婀娜，清丽绝俗的粉衣姑娘。 沈知遇拄着巨锤，微喘着开口道：“哟，渺渺姑娘，你怎还在这里？”她环视一周：“那狼妖竟也舍得撇下你自己跑了？” 这粉衣姑娘赫然便是前两日还与狼族大舅子耳鬓厮磨，你侬我侬的狼族姑娘。 阆渺渺一出来，那双美目立时便红了，跪倒在地膝行着去扯沈知遇袍角，求沈知遇去救一救狼妖大舅子。 却原来，狼妖口中所说的妖丹原是长在他们隔壁山峰的一个猴妖身上，因着那猴妖长得十分风流，狼妖先后几个相好都不幸瞧上了猴妖，同他离了心，因此，狼妖一直对猴妖记恨在心。 此次沈知遇打上门取他妖丹，他便想着借这个机会将这个心腹大患给收拾了。如此，既可以免去几顶绿帽子，又可堵了其他妖的嘴。 谁承想短短数月，那猴妖不知从哪得了个宝物，狼妖此行竟是将自己送入了猴口。 修真界的修者一向求的便是六根清静，各宗门世家里已经极少能听到如此鲜活的桃色八卦。 阆渺渺一番陈情后，沈知遇三人的眼睛圆得跟糕饼一个形容，嘴里仍是极稳妥地跟着道几声可怜可叹。 “求求仙长救出垣哥，那猴妖一贯觊觎垣哥美色，定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阆渺渺哭得真挚极了。 沈知遇闻言却是颤了两颤。许琳琅不明，白霜霜附在其耳边小声道：“那狼妖阆垣是个手持宣花斧的粗豪壮汉，身高八尺，皮肤黝黑，一只胳膊……” 她上下扫了眼许琳琅：“能有两个你粗！” 实是与美色沾不上边。 许琳琅震惊：“那这猴妖口味……口味还挺独特。” 众人十分佩服这位口味独特的猴妖，一方面被这妖精界相爱相杀的戏码折服，一方面又对猴妖的妖丹以及他新得的宝贝感兴趣，三人一致决定，前去会会这位英雄。 猴妖占的是玄寂山南边与神泉山中间的一座小山。山算不上巍峨，仰头望去，峰顶甚至压不住天边的流云。 然走近了才觉出厉害，那山陡得厉害，四周山崖像被人持着巨斧劈过，斜斜插入天空，棱角锋利。 沈知遇刚走近山谷下，便能听到石峰中呼啸而过的劲风，在陡峭的风壁间撞出回声，层层叠叠荡下来。 白霜霜发间银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她遥遥看向山顶：“用灵宝上去？” 沈知遇随手捡块石子扔过去，毫不意外地，被空中禁制弹了回来，掉在地面上，嵌进泥土里。 白霜霜手指扣了扣石子，问道：“你们谁能破了这禁制？” 沈知遇撇头不答，许琳琅垂头羞愧。 三个阵法文盲齐齐蹲在一处，望山兴叹。 如此地过了一会，沈知遇叹道：“既如此，我们便只能使些不正当手段了。” 白霜霜甚少听到沈知遇如此形容自己，不禁好奇道：“你有何计？” 沈知遇一脸深沉状，肃穆道：“美人计。” 第97章 计的偏差 美人计既能成为修真界百战百胜三十六计中的其中一计，确切来说，它并不能被称为非正当的手段。 然，此计总归与男女情色沾上些关系，因此世人总是对它又渴望又不屑，情感十分复杂。 白霜霜闻言点点头，然后问道：“那，谁去当这个美人呢？” 沈知遇与许琳琅齐齐望向白霜霜。 白霜霜愣了一愣，暴怒：“你们眼瞎？” 诚然，她长得是不错，但在她们三人中，要说长得最好看的，还得是许琳琅。 她目光实在明显，于是沈知遇托着许琳琅的脸颊给她左右展示一番：“她这张脸，当不成壮汉。” 见白霜霜又望向自己，她抬手按在白霜霜肩上：“工作不分贵贱，霜霜，凭你这张脸，美貌壮汉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好好干，组织不会忘记你的。” 不及白霜霜反对，忙起身急匆匆对许琳琅嘱咐道：“快给她装扮起来。” 自己则一甩衣袖趁机溜了。 在许琳琅给白霜霜重新梳妆的档口，沈知遇先去了趟路口，选了个长相最端正最威武的壮汉，将其一身壮汉衫扒了下来。 又赶去不远处的一片密林，摘下几根香蕉方才回到小山脚下。 白霜霜接过沈知遇递过来的香蕉，迟疑着放在两腿之间：“沈知遇，你这法子能行吗？” 沈知遇将壮汉衫披到白霜霜身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怎么不行，我以往看的话本子上都是这般写的。” 那些话本子中，但凡讲到落魄才子与美貌佳人的桥段上，为了体现小姐对才子的矢志不渝一往情深，在这对苦命鸳鸯的情劫里总会出现一个人品好、才貌佳、便是身世背景都极其尊贵的男子来同才子抢佳人，奈何佳人就是与落魄书生看对了眼，一双美眸一颗真心全然扑在才子身上。 可见，合眼缘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猴妖既是一直惦记狼妖的美色，足以证明它对粗鲁壮汉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痴迷与执着。 如此这般的壮汉装扮定然也会合它眼缘。 沈知遇用一根银丝线将香蕉挂在白霜霜裆口，壮汉衫一遮，那处波澜壮阔，十分具有可观赏性，她很是称赞。 “听渺渺姑娘说，那猴妖长了一副风流模样，你敬业些，等上了山去，说不得咱们也能一睹漂亮男子的风采。” 白霜霜往自个脸上扑满黑灰，间或呸呸吐出两口唾沫：“若能比长渊哥哥好看，到时我或可留着它的皮囊。” 许琳琅帮着她将头发打乱，迟疑着道：“这装扮好了，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傻兮兮在这等着？会不会太明显了些？ 沈知遇托着下巴打量一番周围，思忖着道：“美人有了，还缺个契机。这样，许师妹你一会提剑追杀白霜霜，白霜霜则边打边退，给猴妖创造一个救美的机会，如此跟他上山更显合理。” 于是一刻钟后，玄寂山脚下的一个花荫浓密的小路上，一个白衣飘飘的貌美女修提着寒剑，一路追杀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 貌美女修持剑相抵：“从了我，可饶你一命。” 粗鲁壮汉正气凛然：“要杀便杀，我绝不会卖身。” 这一幕在山脚下来来回回上演数十遍，就在大家以为猴妖不在家时，四野间忽然掀起一阵狂风，黄沙漫天之中，花荫浓密的小路旁果然少了一道人影。 “我去，成功了？！”白霜霜停下逃跑。 “成功了？！”许琳琅停下追击。 俩人面面相觑：“我（你）怎么还在这？！” “掳错人了？”白霜霜随即反应过来，扭头指着那股黄沙急急道：“趁它还未走远，快追！” 话落，二人便架起灵宝朝着黄沙飞卷而去的方向狂追。 按理说沈知遇依着猴妖的心意，特地给它打造了一位“美人”，这番筹谋其实没有问题。 但世间总有些例外或者意外，三人怎么也没想到，猴妖为了讨狼妖大舅子欢心，特地掳了狼妖喜欢的温柔良善女子上山，同她们讨教如何伺候威武雄壮的大汉。 对此，许琳琅的评价是：“猴妖竟是个痴情的。” 白霜霜则很是唾弃：“猴妖竟是个眼瞎的。” 而身在猴妖洞里的沈知遇却觉得，这猴妖怕不是个脑残的…… 然，无论如何，如今已然将猴妖引得下山，这美人计虽计得有些偏差，得到的结果却是圆满的。 彼时，沈知遇先是眼前一暗，然后腰间一紧，她便晓得自己大抵是被猴妖掳走了。按耐住拔剑的冲动，她静静窝在猴妖腋下，等着猴妖下一步反应。 等到她双脚有了踏实之感，沈知遇便听到头顶有人道：“将她绑起来，送去后山同那些人一起关押。” 沈知遇扯眼罩的手一顿，那些人？这猴妖竟还掳了其他人？ 她悄然在掌中藏了道法诀，然后顺从地让洞里的一群小妖绑住手脚，将她抬着投入一个颇为阴暗的地下山洞。 刚被人丢下来，身边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哭喊道：“仙长，你怎么也被捉来了啊仙长！” 随即眼罩便被人扯了下来，沈知遇眯了眯眼，打量一眼四周。 狭小的山洞里，影影绰绰关了许多人，而刚刚发出声音的，赫然便是当初在山谷为狼妖大舅子守山门的小狼妖。 沈知遇还未答话，便忽听山洞深处有人厉声喝道：“扁毛畜生，赶紧放了你苏爷爷，有本事来同你爷爷光明正大打一架……” 叫嚣着的是个肌肉虬结身材魁梧的壮汉，浑身上下被铁镣缠绕，行动间铁镣响声震天。 一目掠去，这小小山洞中竟关押了三十来个人，老少不等，男女皆有。 沈知遇心中一惊，委实没想到这猴妖竟手段竟如此了得，竟捉了这许多人关在这小小的山洞中。 这么一顿，里面那名大汉似已发现来人不是猴妖，骂骂咧咧几句又安静下来。倒是他身后的几个道人遥遥望来，但看到她与狼族小妖在一处，也没意图搭理她。 沈知遇掌间灵光一闪，腕间缚着的绳索应声而落。 她摸摸小妖的狼头，低声询问：“你家大王天姿国色，被捉便被捉了，那猴妖怎地连你也没放过？还有这洞中许多人，都是被猴妖捉来当夫人的？” 难道在妖怪界，猴妖竟是个比龙族更荒淫无度的种族？ 第98章 遇见故友 沈知遇问得太理所当然，以至于那小狼妖一时没能意识到这段话有什么不对，半晌后反应过来，呆呆问道：“天姿国色？你们修真界对美的认知竟与我们如此不同……” 继而恍然：“怪不得同猴妖厮混一处的那个仙长非要捉拿我家大王。” 它掩面痛哭状：“大王、大王，你受苦了哇~” 沈知遇眼角一跳，那猴妖身边还有人修？那捉这许多人是猴妖的意思还是它身边那人修的主意呢？ 瞥了眼满头痛哭它家大王的小狼妖，私心里觉得以它的智商定然说不出个一二，还是得从里面那群人修入手探听一些消息。 她整了整衣衫，提步欲往里走，小狼妖嚎哭的同时仍不忘眼疾手快地扯住她裤脚，抽泣：“仙长，里面那群人凶得很，你莫要同他们打交道。” 沈知遇按住裤腰，很是苦恼这些小妖怪为何总爱扯人裤脚，略显忧郁地说道：“人生在世，总有些亲朋旧友需得往来。我看到一友人，且去叙叙旧，你在此接着哭吧。” 仙长竟同里面那群人有交情，从未出过山谷的小狼妖对此很是佩服，满眼崇拜地看着仙长缓缓走到一位臭脸拧眉，眼睛里还嗖嗖往外射刀子的漂亮姑娘面前。 见此，小狼妖对沈仙长更崇拜了，仙长的这位友人一看脾气便是很不好，仙长竟然也能同她交到朋友，仙长真是宽容善良又大度。 被人盲目崇拜的沈知遇对小妖怪的心里话却是一概不知，她笑眯眯走到季明月身边，以匕首拍过她面颊上那处明显的疤痕：“季师妹，好久不见。” “沈知遇！”季明月咬着牙，她双手被绳索紧紧缚住，看到沈知遇过来，眼睛里不断嗖嗖往外冒眼刀，显得十分激动。 沈知遇刀尖缓缓描绘那道疤痕，笑吟吟续道：“没礼貌，叫师姐。” 季明月挣脱不开，眼神狠狠盯着她：“我恒岳派是东州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你素剑门算个什么东西，让我喊你师姐，你也配。” “明月，不可胡说！” “啪——” 巴掌声同旁边一位绿色衣衫女修的呵斥声同时响起。 沈知遇甩甩发麻的右手，继而拿捏出一副稳重派头，抬手揖了一揖，朝一旁的绿衫女子行礼道：“薛师姐好。” 一派端庄大家风范。 薛凝唇角抽了抽，暗暗瞪了一眼挣扎着要打人的季明月，又看向沈知遇身后：“知遇，你大师兄可同你一道进了这秘境？” 沈知遇掌中聚起灵力，震碎她腕间缚着的捆仙绳，摇头道：“没有，大师兄外间有事，此番除了我与小师弟，并无其他素剑门弟子进来。” 薛凝眼中划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被沈知遇干脆利落的手段惊了一惊。 这捆仙绳虽算不上什么稀罕的灵宝，但金丹期修士想要破开它还需花费一番功夫，不然猴妖也不会轻易困住他们这许多人在这狭小山洞内。 如今沈知遇仅用一掌便震碎她腕间的捆仙绳，这姑娘的修为大抵在此间洞中所有人之上。 她强打起精神温声道：“先前打斗中，我不小心中了猴妖的禁灵散，知遇你且在一旁等一等，待我冲散这药物再同你说话。” 沈知遇乖巧应下，当真挪到一旁坐在一块岩石上发呆，不搭理对她怒目而视的季明月，同样地，也不搭理山洞里被困着的其他人。 其他人：“……” 被铁链缚着的壮汉满目愕然：同是被猴妖捉来的修者，这女娃娃挣脱束缚后，竟是救也不救他们这些友军。 他身旁一个身穿灰色衣袍的中年僧人开口道：“小友可否将我等身上的捆仙绳一同除去？” 沈知遇托腮望去，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腕间白光一闪，几柄飞刀裹挟着灵力砍在灰袍僧人以及周围几个道友的腕间，将几捆捆仙绳一一斩断。 灰袍僧人挣脱开绳索，忍下被禁闭数日重获自由的喜悦，吞服了几粒丹药后，脸色稍微有些沉重：“好强的灵力，可惜，瞧着不像是正道做派。” 卫桑无暇和他谈论沈知遇是不是正道做派，在灰袍僧人帮助下，挣脱开缚在身上的数根锁链，又将山洞众人身上的束缚依次打开，这些同他们一起被关了天数不等的修者，终于重获了自由。 沈知遇仍旧坐着发呆，她心里有个疑问：这山洞关着这许多人，猴妖为何只派了两个小猴妖远远地在洞口外间看守？是因为手底下没有猴兵，还是猴妖不了解修真界的法宝，当真以为捆仙绳能困住他们？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沈知遇发现了更大的不对劲，刚刚获得自由的那群人，竟是全部原地打坐，无一人想着逃出去。 沈知遇拂袖而起，施施然走回洞口仰头往上看去，半晌后，一掠翩跹如蝶向洞口外升去。 不想，在即将飞出洞口时，她腰间用力一转又飞了回来，指尖银针寒星如箭矢急射而过，将一只张牙舞爪扑向她的黑虫钉死在岩壁之上。 而在她刚才进来的平平无奇的洞口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奇怪黑虫。 沈知遇脚尖连点数下，借力快速后退。这些黑虫不仅会爬，还长了翅膀，在整个洞口周围密密麻麻堆积爬动，形状可怖，令人作呕。 她暗自思忖，这虫子定不简单，不然也不会让这么多修者宁愿化作阶下囚，也不拼一把冲上地面。 可惜白霜霜不曾跟来，不然这些虫子或可喂了她那只骚蛇。 身后小狼妖扯住她衣袖将她往洞里拉：“仙长，快进来躲一躲，闻不到血肉气息，它们过一会便安静了。” 白霜霜与许琳琅在山脚下守到暮色渐重，也未再见到猴妖下山掳人。许琳琅着急观望山顶，口中喃喃：“这该怎么办？沈师姐不会出事吧？” 按她们原来的计划，应是猴妖掳走白霜霜，沈知遇修为高，到时带着许琳琅紧跟其后，设法三人一同上山，彼此间也能有个照应。不想那猴妖不按常理出牌，打了他们措手不及，白霜霜与许琳琅慢了一步没能上得山去。 许琳琅急得眼眶发红，白霜霜却是一派自在悠然。白霜霜摸了摸小花蛇，开口道：“她修为那么高，怎会出事。” 玄天秘境元婴下修士才可进入，以沈知遇如今金丹大圆满的修为，确实很难出事。 许琳琅心下稍松，正擦着眼角又听白霜霜慢悠悠道：“你担心她出事，不如担心担心她会惹出什么祸事，到时牵连到你。” 许琳琅：“……” 第99章 噬血蠁 月色清寒寂静，许琳琅沉默地蹲在山脚边吹了会夜风，半晌后默默无言地转身踏上来时小路。 步子迈出去刚两步，听见身后白霜霜小声问：“你去哪？” 这疑问委实清澈，许琳琅没回头，鼻音渐浓地道：“猴妖将沈师姐掳上山，我们现在不应该去告知师兄与李先生吗？” 沈知遇独自一人深陷敌营，到时别说去寻狼妖了，稍不留神，她自己都得撂在那儿。 白霜霜静了一阵，忽然更疑惑地道：“沈知遇上山，不是我们原来就计划好的吗？” “可咱俩没能上去……” 白霜霜从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不等寻琳琅说完，拍了拍身边草丛让她回来：“蹲着，寻个机会咱俩将自己也送上去不就行了。” 见许琳琅不动，她又加了句：“过来，敢回去我就打你。” 许琳琅沉默良久，最终泄气地拎起裙角重新蹲回山脚边。 成片的山林若一团黑色氤氲，在二人蹲在草丛里相看两厌地过了一刻钟后，白霜霜耳尖忽而一动，捂住许琳琅口鼻便将人压到一旁草丛中。 却原来是一只小妖不知何故从山上下来，从里面开了禁制便要出来。 许琳琅眼睛一亮，扯着白霜霜衣袖暗示她，将自己送上山的机会来了。却不想沈知遇竟是直接蹦到小猴妖身前，在小猴妖瞠目便要大喊的间隙，“哈达~”一声，将人砍翻在地。 许琳琅呆住了，有些崩溃地看着地上那只小猴妖：“你做什么？！” 说好的偷偷上山呢，偷之一字，难道不是计划的精髓吗？为何又要惊动旁人？ 白霜霜轻轻松松地扛起昏死的小猴妖，拉住她转身进了禁制：“你这一看就没偷进过他人府邸吧？ 如今，咱们对这大山不熟，不抓个舌头问一问，怎能知道沈知遇被关在了何处。” 诚然，她是没潜过他人府邸，但话又说回来，她无事偷潜别人府邸做什么？！ 许琳琅沉默，跟在白霜霜身后，看她熟门熟路地寻到一处水源，将猴妖扔进去浸着。 “……你看着并不像对大山不熟的样子。” 便是连扔人入水的姿势都这般熟练。 “我们那儿山多。” 白霜霜将昏着的小猴妖一拳打醒，在猴醒来大叫的一瞬间再将猴头整个淹进水里，感觉手下挣扎轻了就将猴提上来稍喘两口空气。如此反复两三次，白霜霜还一句话没问，小猴妖便已经开始求饶，表示自己虽一不小心投错了猴胎，但尚有一片真心可照日月，誓死对二人忠心。 “……” 许琳琅木着脸，“你对用刑似乎也很熟练。” 白霜霜抹了抹脸上溅到的水珠子，随意道：“跟沈知遇学的，我从前得罪过她，彼时她便是这般对待我的。你别说，这效果确实不错，你觉得呢？” “……” 她没资格觉得。 …… 白霜霜二人循着信息赶到山洞外时，正看到一群小猴妖将一罐罐诡异地小虫子往洞口里倾倒，山洞底下人声沸沸，显然关了不少人。 禁制封山，洞口养虫，这么一座小小山中的小小猴妖，手段却委实不凡。 白霜霜捡起一颗石子屈指向前弹去，那石子穿过猴妖群间隙稳稳打在一个装满黑虫的瓷罐上，瓷罐应声而裂，里面的黑虫瞬间汹涌而出爬满捧罐的猴妖全身。 惨叫声中，众猴妖惊恐闪躲，纷纷远离那名小猴妖。白霜霜眯眼，掌间聚起一团灵力拍向那些吞食血肉的黑虫，果然，灵力在触碰到虫子的瞬间便消弭于天地间，丝毫不起作用。 没过多久，那哭喊求救的猴妖便只剩了一具血骷髅，犹自踉跄颤动。 “噬血蠁……”白霜霜面色变了几变。 许琳琅面色惨白，“噬血蠁是你们南州的蛊虫吗，你可能控制住这些虫子？” 在世人眼中，南州蛇虫鼠蚁遍地，便是南州的空气都仿佛带着致人死亡的瘴气。南州人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手中肯定有驯服毒虫的手段。 不想，白霜霜却是摇头，“噬血蠁是上古流传下的毒虫，灵煞两不侵，相传只在中州一带出现，莫说我们南州，便是整个元真界都未曾听闻有人能控制它……” 可如今这虫子却出现在秘境中。 二人私语间，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飞刀自洞底射出，循着猴妖群喊叫的声响，“唰”的一声带起两颗猴头。两个瓷罐轰然落地裂成碎片，罐里的黑虫立时扑满刚溅出血的尸体上，惹得猴群又是惊叫连连，四下躲避。 而那飞刀连斩两条猴命，犹自寒风霜刃地斜掠五尺，“叮”地一声入木三分，足见飞刀主人出手狠辣、功力深厚。 这赫然便是沈知遇的飞刀！白霜霜与许琳琅二人对视一眼，沈知遇在下面？！洞口被噬血蠁围住，山洞还有众多猴妖，仅凭她们二人可能将人救上来？当真要回去求助陆长渊与李玉京吗？ 二人犹自踌躇不决，洞底的沈知遇却遇到了危急的麻烦。 她发现那些虫似乎有暴动的趋势，原先只在洞口附近徘徊的黑虫，此时活动范围已经向洞内扩散了两三米。 更有几十只虫子冲破警戒线，向洞内众人飞来。 “铮——”卫桑不愧名门之后，眼见形势危急，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威，将众人前面一米范围内的黑虫通通斩于刀下。 薛凝长剑挽出朵朵银亮的剑花，精准挑飞自山壁飞来的毒虫，每一剑都横扫一片毒虫，威力亦是不小。 沈知遇并没有抢在人前出头，她隐在人群中观察此处山石墙壁想着逃脱出去的方法，只在方才地面上的猴妖群不断往下倾倒毒虫时，才飞刀出手，一下要了对面两只猴妖的性命。 地面上惨叫连连，山洞里的黑虫一下子回头反噬，却是少了不少。灰袍僧人喘了口气，“施主好狠辣的手段。” 沈知遇面不改色， 依旧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道：“谢前辈称赞。”只她这一出手，人群渐起的指责怨愤声却是少了不少。 紧跟她身边的小狼妖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口中称赞：“仙长好身手！” 沈知遇垂目瞥了眼掌心，心中甚是无奈：这好人委实做不得，不过是应了他们要求，解开三两个捆仙绳，怎的如今这该死的虫子一来，便有人开始指责她不应解开他们绳索，引来猴妖群警惕了？ 人群里一位使鞭的女子缓缓道：“噬血蠁可免疫灵煞法术，好食血肉，如若不将洞上猴妖全杀干净，咱们这群人怕是出不去了……” 第100章 眼熟 人群发出一阵嘈杂，有人恼怒道：“这劳什子虫子可是你们南州修士炼出来的蛊虫？” 持鞭的姑娘蹙眉，冷冷道：“噬血蠁是中州产物，同我南州有甚关系。且我南州修士又不是各个都会驱动蛇蚁，炼制蛊虫！” 那人不依不饶：“你放屁，你们南州修士历来喜欢毒虫鼠蚁，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倒也有那见多识广的，小声道：“我曾听师父提起过，噬血蠁确实是中州产物……” “……” 人群纷纷攘攘，沈知遇手腕再度一抬，银光闪现间，地面上又响起两声惨叫，山洞中的噬血蠁立时又少了一些。 周围寂静一瞬，灰袍僧人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皱，内心只觉这位姑娘出手未免太过毒辣了些，对着那群手无寸铁的小妖竟是毫不留情。 他目光隐晦，沈知遇却晓得他在想什么，私心里只觉好笑，虽说她这人十分重视素剑门在外的形象，但，莫说是洞口外的小妖怪，如若噬血蠁当真冲进人群威胁了她的性命，便是周围这些修者，她也是说杀就杀的。 且山洞里外三十余人，便是不能填饱这些噬血蠁的肚腹，虫子噬人的时间也足够她逃出山洞了。 她心下安定，面上含笑自若。周围人只觉她胸有定见，却不曾想到她心中还有这层盘算，各自讨论着该如何从毒虫口中逃脱。 只余恒岳派小师妹季明月紧紧抓住师姐薛凝的袖子，眼神戒备地看着人群中的沈知遇。 洞下两次飞刀伤妖性命，洞口周围的猴妖群纷纷闪避一遍，不敢再上前倾倒噬血蠁。白霜霜二人躲在一旁观望，不久，一个猴妖头领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数十个手持棍棒的小猴妖。 那猴妖头领招人问了些情况，脸上带出些冷笑，尖细着嗓子道：“底下的人修听着！我家大王欣赏各位才学才将各位请了来，你们认我家大王为主，便可安然从山洞中离开，不然……” 这厢还未说完，底下忽而传来一道少女清脆嗓音：“我愿意，快拉我上去。” 凶狠的威胁还未出口便被人截了胡，猴妖头领哽了一哽。有人归顺符合他本意，这是件好事。 然，好事来得太快太容易，心中又不是那么痛快，当下便有些犹疑。 “你……你……”它轻咳一声，“那你说说，缘何愿意归顺我家大王？” “大人一看就是丰神俊朗，气质非凡，犹如天上皎皎明月，意外落入时间凡尘，大人您都如此优秀，那大人的大王定然更为优秀，令小道一听就忍不住折服~大人，我愿归顺，快拉我上去。” 猴妖头领头一次被人如此拍猴屁，十分飘飘然，但心中仍谨记大王的交代，傲然道：“你说的不错，我家大人确实十分优秀。这样，愿意归顺的人立下天道誓言，我便将你们拉上来，如何？” 此言一出，井底下起了一阵骚动，便是先前闹着要归顺的女修也没再出声。猴妖头领对猴妖群比了个前进的手势，冷笑道：“还想骗我……” “叮——”，山间忽有银铃发生轻响。铃声清脆，被灵力悄然催动着，每一声都像石子投入湖面，一圈圈、一阵阵荡漾开来，撞到山壁上，传到山洞里。 猴妖头领似察觉到什么，话音蓦地一顿，身体斜转看向银铃传来之处。 便在这时，洞下先前嚷着要归顺大王的女修，幽幽地说：“我如此盛情地夸赞你，你竟这般不知好歹不受我的好意，我很伤心。” 话落，竟是不待猴妖头领有何反应，几柄带着回旋之劲的飞刀自洞口飞出，瞬间穿透周围数十只小猴妖的脖颈。 “嗬——嗬嗬——”猴妖首领捂着喉间仰头倒地，倒地时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洞口。 清灵的银铃声飘飘渺渺地传过来，在此天地间不断蜿转回旋。茫茫山野间，乱石嶙峋的山顶上，蛇群盘踞爬行，一往无前地朝着山洞爬行。 “蛇，有蛇……” “好多蛇……快，将它们赶走。” 蛇群爬进虫潮，四周噬血蠁闻着血腥味茫茫扑在蛇群身上，噬咬它们血肉，便是洞底的噬血蠁也渐渐转移到了地面，争夺撕咬源源不断赶过来的蛇群。 猴群有一瞬间混乱，白霜霜控着蛇群，指着那些四散的猴群，推了一把许琳琅，喝道：“许琳琅，杀！” 许琳琅深深呼出一口长气，指尖掐诀，挥着一柄银色小剑便冲进了猴群，将四处奔逃的猴妖们斩于剑下。 “沈师姐！快出来！！” 她这一声喝，令洞底深处的人都怔了一怔，只听洞口再次发出轰然声响，附近的噬血蠁被蛇尸带着飞出老远，看来短时间内是顾不上爬回来了。 灰袍僧人几人冲上洞口，脚踏实地之后的第一件惊愕之事，便是亲眼看到毒蛇群引着噬血蠁不断离开洞口，竟像是在助他们逃脱毒虫。 沈知遇想的确是比众人都快一步，一脱身便召出光影剑，与许琳琅一起将周围的猴妖斩杀干净。 白霜霜自古树后闪身而出，与沈知遇隔着许琳琅背对而立，将修为最弱的许琳琅护在中间。 “妙哉~妙哉！果然英雄出少年，竟能想到驱动蛇群引开噬血蠁。” 便是这时，一名身着黑色长袍的人修带着身后数十个同样黑袍打扮的怪人，自远处缓缓而来，将刚出虎口的众人包围起来。 众人安静一瞬，有人见势不妙，掐了手诀便要奔逃，却被黑袍人身后的怪人一剑斩杀当场。 众人凛然，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沈知遇摸着下巴，撞了下白霜霜：这装扮，眼熟不？ 白霜霜挑眉，眼熟。 黑袍人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哈哈大笑几声，他分外造作地告了声罪，续道：“各位稍安，我等请各位前来并无恶意，只是为了同各位做个交易。” 他手一挥，身后一名黑袍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了上来。 “只要各位答应我的请求，吃下这枚丹药，我便可放各位离开。” 人群窃窃，此人费劲心力将这许多人囚于山上，如今却允诺放人离开，想来他口中的要求应是十分难办到，便是那枚丹药也都不是好物，一时间无人敢应答。 “世人皆说是药三分毒。宁道友，你的请求我们自可应下，但这丹药我们可不吃吗？”沈知遇叉腰拄剑，气定神闲地同他讨价还价道。 “自然不行……”黑袍人冷嗤，随即面色大变，指着含笑晏晏的沈知遇，对身后黑袍怪人气急道：“杀了她。” 第101章 爱生气的宁道友 十余个黑袍怪人手持长剑，闪入人群，对着沈知遇三人冲来。 沈知遇手中剑点、刺、掠、斩、推、挡，“嗖嗖嗖”疾声连响，她竟以一把细长小剑连拨带挡，犹如连拨急雨狂珠，把黑袍怪人挥过来的数十柄长刃封止于三尺之外。 在一番招架中她似犹有余力连连开口：“宁道友生气了？” “宁道友为什么生气？” “哎呀宁道友，你如此逼杀我，可是我说错话了？宁道友，你说句话啊宁道友——” 白霜霜亦是银鞭连挥，几鞭之后，非但帮着沈知遇将长刃挥退，连持剑的黑袍怪人都被她抽飞几个。 “你闭嘴！”黑袍人猛的挥出一掌，气急道，“小畜生，休得胡说。” 沈知遇微微一笑，趁势挽出一个剑花疾刺于一个近身砍来的黑袍怪人胸口，继而一脚将人踢出老远。那黑袍怪人顿时狂喷鲜血，不知死活。 待到将对面的黑袍人气得狠了，方才面色一凛，厉声喝问：“中州通天门，联手妖修，将我等囚困于此地是何居心？！当真不怕我们出境后告知师门长辈，寻上通天门讨要说法吗？！” 山洞里出来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黑袍男人急急灭口，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知遇一句接一句地曝光黑袍人师门，全然一副被雷劈熟了的模样。 黑袍男人一把扯下兜帽，他一张脸红里透白，白里透青，煞是好看。此时怨毒地看向沈知遇：“你怎知晓我的来处，你到底是谁？！” “噗~” 许琳琅咬唇，默默垂下头，一张脸憋得通红。 沈知遇轻甩光影剑，赤红色鲜血顺着剑尖滴滴洒落，染红脚下一片褐色土地，她声线清朗，显出几分无辜：“怎知晓？当然是诈出来的呀。” 白霜霜嘻嘻笑出声，朗声喊道：“本姑娘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你以为穿一身黑，蒙着面大家就猜不出你们身份啦？下次学聪明些，不要天天穿同样的衣服——太~蠢~啦！” 说完还捅了捅许琳琅，示意到她了。 许琳琅拧不过她，无言半晌，终是小声附和了一句：“恩，太蠢了。” 宁文正面色铁青，晓得自己此番隐在幕后，想趁机控制这群人修的谋划至此算是落空了一半。 如此他便再无遮掩，冷笑一声，开门见山道：“诸位想活命的就乖乖吃下丹药，不吃的，死——” “死”字将出，惨叫声起。人群后面的一个趁机想逃的蓝衣人被宁文正凝起的剑气洞穿心肺，鲜血横溅出三尺，十分骇人。 人群骚动，顺从的不顺从地渐渐分成两派，泾渭分明，更甚者还有个别惜命的蠢蠢欲动，上前拿药。 沈知遇手指连掐数诀，金丹大圆满的气息瞬间盈满其周身。她身后现出数十道剑光：“谁敢上前，我便灭他神魂。” 手中光影剑遥遥向前一指，如同复刻宁文正手段一般，一道凌厉剑气亦是直接洞穿前去拿药修者的心肺：“我沈知遇，说到做到！” 几息之间连死两人，灰袍僧人双手合掌，道了声佛。卫桑扛着大刀走出人群，拍着胸脯道：“沈道友说的不错，我辈修士生死视若等闲，但求我一口正气存，今日谁敢上前拿药，当那人狗腿子，老子定会一刀砍死他！” 沈知遇心下稍松，目光环视一周，见众人面上惊、怒、叹、嗔不一而足，稍缓下语气，续道：“各位，不愿屈服的可随我一同厮杀出去，事后猴妖山上各类灵宝灵器与君共享。 其余诸位，若只求活命，不妨先在一旁观战，若我死，之后各位尽可上前拿药，若我侥幸生，也可免了各位受人控制之苦，岂不划算？” 旁人能不能活命且不论，沈知遇心中却明明白白晓得——今日她们三人无论吃不吃这药，通天门的人都不会放过她们。 她们既是没得选，那便将这池水搅合得更浑一些，让大家都别选。 敌强我弱只能用计，谋算人心乃是最危险却也是最容易制胜的法子。黑袍人以生死威胁众人，她亦以生死相威胁，她与黑袍人之间如同一个死循环，在必死的选择面前，人们总会惧于站队。 而，当众人做不出选择时，于沈知遇来说，如此便也够了。 果然，沈知遇滔天气势一时倒也镇住了在场众人。灰袍僧人又念了声佛号，率先撩起长袍走到沈知遇身后，表明态度。 随后，卫桑、薛凝等十数人亦是走到沈知遇身后，不愿沦为黑袍人棋子。余下修士个个闭口不言，目光却紧盯宁文正与沈知遇等人，观察事态发展。 宁文正冷笑：“好好好，既是如此，各位今日便全部葬在此地吧！” 话毕，他手指向前一挥，身后黑袍怪人齐齐朝众人涌来。 半空一声惊雷，四面狂风呼啸而起，光影剑从沈知遇手中蹿出，在空中化出剑光，她纵身一跃，将它握在手中将涌上来的黑袍怪人格开，再挥出去，招招都是致命。凛冽寒光穿过一副又一副血肉躯体，带出的血痕淋漓一地。 同宁文书这一架，打得十分惨烈。宁文书不仅叫出手下黑袍人，还将猴妖群也一同驱了来参战。猴妖山上战得天翻地覆，尸横遍地，满山俱是伤者的哀呼呻吟。 “嗖”的一声，沈知遇长剑挑破一个黑袍怪人胸前衣襟，他胸前瓷瓶摔落在地，滚出粒粒透着黑色雾气的丹药丸子。通天门以丹药相挟，控制各门各派新起之秀，委实不是正道做派。 加之通天门屠杀神族后人，研制凝丹阵、夺丹术以及在秘境内布置幻阵等等手段，沈知遇觉得，通天门百年内若不飞升个五六位老祖，都算通天门白瞎了这般筹算。 “咄”的一声，耳畔忽然传来破空碰撞声，沈知遇悚然一惊，才晓得许琳琅替她挡了一击。露出笑脸谢了一声，沈知遇转头望去，发现宁文正不知何时换了武器，挥掌间黑气化作一道道细线，速度极快地向她手中长剑射来…… 第102章 仇恨榜第一人 剑修全部修为大多是放在本命剑上，宁文正这一举动，是为毁她修为而来。 那黑线速度太快，沈知遇暗叹一声倒霉，已是来不及召出炼魂幡。若是收回光影剑也没有任何作用，最后结果只能是她舍掉一只手臂。 在黑线射来的瞬间，沈知遇手中长剑顿时飞起，她右手一转，一个古朴大气的铜铃忽而出现在其手中。 几乎就在沈知遇换完法器的瞬间，黑色丝线已然落在铜铃上，“咔嚓——”一声轻响，沈知遇怔了一怔，尸阴宗家这祖传的宝贝竟就这般碎了？ “嗡——”古朴铜铃忽地一震，原本暗淡的铃身旋即发出耀眼金光，震退周身一切攻击。 与此同时，宁文正身体一颤，连喷数口鲜血，一身莹莹灵光，竟也瞬间消散开来—— 这人的金丹竟是被震得粉碎。 沈知遇胸前亦是一痛，然她此时却顾不得受的内伤，只感慨地觉得宁文正虽是通天门的走狗，但却是走狗里稍讨人喜欢的那只。 这摄魂铃她眼馋许久都未能将其身上的禁制解开，不想此时此刻，阴差阳错之下竟是宁文正这老匹夫无形中帮了她一把。 她飞身闪至宁文正身边，扶着因修为不断跌落而显得有些虚弱的男修，万分感激地说道：“虽知你不是有心，但你确实帮了我一个大忙。为了感谢你，我帮你想个巩固修为的法子好不好？” 她说得情真意切，宁文正有一瞬间茫然。 沈知遇指尖化出一柄小臂大小的剑刃，上面闪着团团粉色雾气：“胭脂醉，是我三师弟新研制出的灵药。中药之人会加速流失灵力，我想你此时定是需要它……” 话落，闪着粉色雾气的剑刃瞬间刺穿宁文正灵府，鲜血顺着他黑色衣袍滴滴答答”地往身下黄沙渗去，其原本三十多岁的面容，也瞬间苍老数十岁。 “妖、妖女……”宁文正面容抽搐，丝丝鲜血缓缓从七窍溢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他竟是如此屈膝着死去。 沈知遇嘴角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掌间用力拔出那柄剑刃，对着难掩怨怒，死不瞑目的男修又补充了一句：“你看，现在你修为是不是永久停在炼气期了？” “沈知遇，你没事吧？”白霜霜赶了过来，拉着沈知遇左右一通端详。 沈知遇拿出帕子，抖着手擦净指尖鲜血，忍住胸口闷痛，淡声道：“无事，被人夸了几句而已。” 宁文正一死，其余黑袍怪人脸色大变，薛凝等人势如破竹将黑袍人逼得节节败退。 而原本袖手观望的其余修者，此时也纷纷加入战场，将黑袍人与猴妖群一一制服，片刻前鲜血四溅的战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知遇抬眸，见灰袍僧人与卫桑等人将黑袍人团团围住，她也没有上前。左右不过是刑拘逼问之事，事实如何她猜得出来，便不如何感兴趣。 摄魂铃禁制震动的那一下，震碎了宁文正的金丹，也将她震的气血两空，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快将宁文正斩杀。 毕竟留着宁文正，更能让卫桑等人探知通天门包藏的祸心。 她此番上山是为了妖丹，但直到此时都未曾见到猴妖王。她扶住白霜霜手臂撑起身，招来许琳琅和躲在一旁的小狼妖：“你可知你家大王被关在何处？带我们过去。” 左拐右绕的山间小路走得她头脑一片空白，好容易撑到猴妖王所住的洞府，喉间一痒，堵在胸前的一口淤血终是被她吐了出来。 昏过去的瞬间沈知遇心中叹息：娘的，人生头一次，打架打得这么狼狈。 猴妖山上空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砸进地里，带起一阵又一阵泥土腥气。 秋雨扰人，沈知遇睡得不是安稳，自那日离开洞府，已有两三日不曾回去，也不知李玉京有没有四处寻她。她不大放心，便挣扎着要起身回去告诉他一声她在何处。 一动，却牵着胸口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随即一股陌生的气息袭上鼻尖，沈知遇警觉睁眼，却蓦然对上一张温柔可亲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似也没料到她突然睁眼，探向她额头的手就那么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 沈知遇亦是愣了一愣。 她这一愣其实有些缘故。 面前照顾她的人名为薛凝，是恒岳派雎渊长老座下的弟子。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薛师姐背后还站了名姑娘。 这姑娘着实有些来头，乃是恒岳派掌门的亲闺女，也是千娇百宠被恒岳派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妹，曾与她有些破脸留疤的旧怨。 她重伤在卧，季明月不提剑砍了她都属脑浆子没流到位。今日却像撞了什么大邪转了兴，破天荒地跟着薛师姐守在她床前照看，一向横眉冷对的俏脸上勉力挤出几点笑意。 沈知遇禁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看得自己一阵毛骨悚然，谨慎地朝里挪了挪，问道：“你可是受了什么大刺激？” 此时房间只有她们三人，一对二，于她不利：“白霜霜呢？怎没见到她？” 薛凝手掌重新覆上她额头，似是晓得她这番小心思，揶揄笑意从眼角布到眉梢，“现在晓得怕了？” 沈知遇不自在地垂下头，小声嘟囔：“嗤，我会怕她？马有失蹄罢了。” 怕还是有些怕的，毕竟角色互换过来，她也会趁机报复一番季明月。 她年少时在恒岳派做的荒唐事可谓人尽皆知，为了给清梦师姐报仇，她硬是设计将连同季明月在内七个恒岳派弟子的脸给划伤。 虽然最后她受了罚，门内长老也赔了伤药，但她睚眦必报的名声却也由此流传开来，且她本人还荣登恒岳派弟子仇恨榜第一名。 薛凝有些好笑地叹气：“你醒了便好，我去唤你朋友过来。”说着便要起身，沈知遇心下一跳，下意识扯住她袖角，薛凝安抚地拍拍她：“没事，明月不会乱来。”说完，还朝她眨了眨眼。 沈知遇莫名，瞟了眼季明月，果然见她虽眼刀如风，但面上仍挂着一抹僵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这倒是个奇事。 沈知遇微微挑了下眉峰，似觉悟到什么，突然很是矫揉造作地咳了一咳，忍不住犯了把贱：“口渴了，明月倒水。” 第103章 风流债 果然，季明月眼神瞬间凉了几分，就连唇边勾起的笑意都落下几分。 沈知遇笑吟吟回视，两人静静对峙，互不相让，一时间房内房外寂静极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男子温润轻和的声音隐约从外面传来：“……通天门……处置……” 季明月额角跳了两跳，面上重新端着僵硬笑意，将一碗茶水怼到她唇边：“渴了？李公子出去还未回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可还有哪处不舒服？” 说完，见她不喝，还用手背试了试茶水的温度。 “……” 李公子是什么公子？ 她倒也没其他地方不好，就智商这块儿挺不舒服的。 季明月突如其来的温柔小意，唬得沈知遇心中一跳。她戒备地看了眼面前茶水，恍然间脑中灵光一闪：“你可是在这茶里下了毒？想借机骗我喝下？” “咔嚓——”沈知遇发誓，她看到瓷碗上被人捏出了细纹。 果然下了毒…… 还未待她嘲笑几句，门外施施然走进位风光霁月的青袍男子，“阿遇醒了，伤处还疼吗？” 沈知遇惊喜起身，“大玉！你怎么……” 季明月动作却是比她还急迫，笑靥如花，一双秋水明眸亮晶晶地看向来人：“李公子，你来了？！” 沈知遇滞了滞：“……来了。” 她迟疑地看着季明月殷勤备至地重新帮她掖好被角，眼前裙角翩跹，少女又体贴至极地倒好一盏清茶，奉至李玉京身前：“李公子喝茶。”声音轻柔，瞧上去竟有几分娇羞之意。 李公子？李玉京？！ 当是时，季明月穿着毫无修饰的月白上襦，竹青色抹胸上面是漂亮的锁骨，发丝垂了一两绺下来, 满面红晕，瞧起来分外娇俏。山风吹动她的裙角，她低着眉，欲语还休地看一眼李玉京，垂眸，再看一眼再垂眸…… 沈知遇眯眼，少女这番含羞带怯的姿态猛地撞入眼帘，她瞬间福至心灵。忍不住轻笑出声，季明月这狗东西，竟是瞧上了她沈知遇的道侣？ 李玉京礼貌婉拒那盏清茶，端着一碗汤药三两步走到她床边，“感觉怎么样？” 屋外秋风瑟瑟，握着她的手有几分寒凉，沈知遇反握住他，轻声开口：“我没事，气血激荡一时昏了过去而已。你怎么来了，是白霜霜她们传了消息给你？” 二人如此亲密，令季明月一怔，亦令身后跟着进来的薛凝一怔。薛凝倒反应极快，一怔后立时上前两步问道：“知遇，你同这位李公子……” 沈知遇眼睛一亮，她正等着有人来问这句话。闻言一副羞赧模样，掐着嗓子道：“大玉是我道侣。” 说完，还将头靠在李玉京肩头，对着望过来的季明月挑衅一笑。 季明月的脸色是前所未有过的难看，一张俏脸由润红至桃粉，再由桃粉至惨白，瞬间换了三个色，实在有趣。她似是气急：“你！”却被薛凝拦住。 季明月甩开薛凝的手，却是比之前看着更为气恼：“你何时有的道侣？你私自寻了道侣，置季子羡那蠢货于何地？” 季子羡？谁？ 沈知遇笑意一僵，她脑袋下枕着的肩膀同时也是一僵。她抬眸，果然看到李玉京面色冷凝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哽，打脸的段子陡然变作被打脸的段子，这出戏真是一出不落俗套的戏。 窄窄一轩厢房，金镶的条案，锦绣的靠垫，李玉京轻轻推开她脑袋，将碗搁在桌案上，自己寻了个案旁长凳上坐了，面上凉凉的也没说话。 房间内一时静极。 得了这个空闲，沈知遇把刚才季明月的一番话理个顺畅。脑海中依次翻过几道同她有过龃龉的人影，最后坚定地开口：“那是谁？我不认识，你少在我道侣面前污蔑我！” “沈知遇！”季明月扑过来要抓花她的脸，“彼时若不是他求情，你以为当真能安然走出恒岳派？！” 她这么一说，沈知遇脑海中果然闪过一道模糊身影，身影的主人是个笨拙的小胖子。 当年她划花恒岳派弟子的脸后，门内长老要重罚她，是这小胖子挺身而出为她证明是季明月等人先欺负了清梦师姐，又为她求了情，这才让她从青炎长老手底下逃了一顿鞭笞之刑。 小胖子是恒岳派弟子中唯一一个向她表达善意的人，沈知遇自然还记得他。 原来他叫季子羡，是个好听的名字。 但，沈知遇蹙眉：“我能安然离开恒岳派，当然是因为我把你们全部打了一遍，你们不敢再招惹于我。你不要仗着时间久远，便想污蔑我打不过你们。” 季明月冷笑：“当日是你自己亲口所说你们脾性相和，长大后会去寻他。如今你又同别人结了道侣，沈知遇，你这女人好生无耻！” 话毕，瞟了李玉京一眼。沈知遇顺着她视线望过去，方注意到，袅袅的药雾里，李玉京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沈知遇心肝颤了颤，李玉京这番模样自然有他的道理。她大约也能理解。 彼时，为了成功挖了陆长渊的墙角，沈知遇口中甜言蜜语不要钱地漫天乱撒。虽然他一直晓得她从前说的好听话是在哄他，但那时他与她都晓得不论真假，沈知遇只会对着李玉京作出这副风流形状。 如今斜刺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同样与沈知遇有过风月之事的“他”，这实在荒唐，莫说李玉京，便是沈知遇自己一时间也有些无法接受。 这事若是真的便也罢了，自己做的孽她自己必定会担责。但沈知遇自己晓得自己从前一向清心寡欲，当年在恒岳派学习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日的时光，同这个季子羡更是只有两三面的缘分，二人的关系如何就一日千里地飙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了？！ 这么在心中掂量一遭，她甚是笃定地举起两根手指：“大玉，我发誓，我这辈子只同你有过情缘，以后也只会同你有情缘。” 李玉京没有答话，手指抚着药碗边缘，面上虽仍是毫无表情，但明显好看很多。 沈知遇心下一松，刚想再接再厉说几句好听话哄哄他，便听季明月冷笑一声：“今儿个当真是令我长了见识，你们素剑门发誓手势都同其它人不同，怨不得我那傻哥哥会信了你的胡话。” 这女人，委实克她。沈知遇看了眼自己手势，讪讪放下：“剑修的本能而已，一时手误、一时手误……” 季明月还欲再讲，被薛凝一把按住：“明月，天色晚了，先同师姐回去吧。” 看过去的眼神暗藏警告之意，低声道：“你别忘了出门前掌门的嘱托。” 话毕，朝沈知遇礼貌笑了笑，拉扯着季明月转身走了。 李玉京仍坐在桌案旁，一张脸隐在药雾里，看不大真切。 第104章 口说无凭 三两日不见，李玉京面上带了些苍白，许是入了秋，他身上衣服眼见着厚了几分。 可就算是怕冷，这个时节也不该有人穿成这样才是，他体内反噬又起了反复？ 今日被人攀咬，沈知遇头一次没有被人冤枉的愤怒，满心都是惹了大玉生气的心虚，她喃喃开口：“我同季明月素有旧怨，你别听她乱说……” 他嗯了一声，将凉了的药碗端了过来，一勺一勺亲自喂给她吃。 在医修界有个“良药苦口”的典故，意思便是好的药往往味苦难吃，好似越有效的药，便越是难以入口。 这个典故沈知遇晓得，在喝药前也做好了万全准备，然，这么苦的一碗药，被人这么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当真苦得她从头发尖尖到脚趾尖尖都哆嗦了一回。 大玉绝对在报复她！ 沈知遇咽下一口苦涩的药，脑子飞快转动起来，想着该如何才能将李玉京心中不满消散开来。 哄，是一个办法。但以往哄骗得多了，如今太寻常的甜言蜜语在大玉那已经没有初时那般有用了，她得重新想个哄骗人的法子。 戏本子里是如何写的来着？才子惹了姑娘伤心后，都是怎么做的？ 喝尽瓷碗中最后一口药，沈知遇蓦地听到大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幽幽响起：“你又在想该如何诓骗我了？” 沈知遇怔了一怔。 彼时天已经阴暗了，细雨银丝似地在空中旋舞。 端着药碗的李玉京背对光影站着，面上带着点没奈何的意味：“你此番留我在你身边，皆是因为我能助你修成先天圣体是不是？若是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助你修炼，你……” 这一瞬间，似乎万籁俱寂。 暗沉沉的天气里，沈知遇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一个背地里抱着自己哭唧唧的倔强小鱼妖。明知道答案可能不是自己想听的，他却还是万分勇猛地问了出来，她佩服他。 “阿遇……”他声音有些低哑，脚步慢慢靠近她。 沈知遇嗯了一声，将他说过的话在心中雪亮亮地过了一遭，他那番未尽之意是：“当真有其他法子助我修成先天圣体？” “沈知遇——”李玉京似是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伤了男子气概，听她这般直白地讲出要寻其他法子修炼，登时眼眶一红，眼瞧着便要落下泪来。“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谊？” 人长得好看，便是连落泪都是好看的。李玉京常年病弱，皮肤略带着些许苍白，此时，面上带着的那点子薄怒，让他比以往瞧着倒是多出了些生气。 沈知遇看着李玉京眼尾染上的那抹绯红，瞬间喉咙发紧。 自沈知遇同李玉京相熟，他从来都是一副淡漠自持的性子，此刻却在她面前显出这等示弱姿态，可见，有些不同寻常。 沈知遇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又酸又涩。下意识握住他手腕，一点点将手挤进他发颤的指尖，五指相扣：“自是在意的。你长得那么好看，哪怕你不能助我修炼，我也是喜欢你的。” 他抿抿唇，沉默半晌顺着她的力道蹲在床榻前，抬起的双眸里波光流转，带着些细细碎碎的光：“真的？” 沈知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两声：“自然是真的。我这人一向喜好美色，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即便你不是我的道侣，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会将你拐到手。” 她这句话说的委实不算假话，彼时在不晓得他海族身份时，她亦是决定将人抢过来当自己道侣的。 李玉京却是不知此中缘故，听到她这番剖心的言论，开心地将头深深埋进她肩窝。顿了一会又闷声道：“从前你诓骗我良多，这次说不准是你看我不好敷衍，才又说了这番好听话。” 她都说得如此真情实感，竟还是没能将小鱼妖哄好。沈知遇挠了挠头，慢吞吞问道：“那你要如何？” 其实以她的性子，如若遇到季明月那种咄咄逼人冒犯她的，她心中还轻松快活些，因为那样她才好加倍地冒犯回去。至于李玉京这种放下姿态求她怜爱的，她反倒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他将她的腰搂得更紧了些：“口说无凭，我要你写一封情信，将你今日心意全然书写下来给我保管……” …… 雨势渐大，猴妖山上遍布乌云，像只巨大的手掌遮住最后一丝天光。 白霜霜跟在众人身后，沿着石阶往地下去。边走边溜了一眼人数：先前被通天门黑袍人捉到的一群人保住性命的约莫二十人，除却个别，其余人皆是面色惨白，仿佛她唤出小花亮上那么一亮，立时便能将他们全吓死。 “猴妖就被关在了此处。”被捆着的黑袍人指着地下那个暗道，说道。 一个被砍了几刀的男修探头望了望：“小小一座妖山，地牢倒是不少。” 暗道幽长深邃，宛若一眼看不到头的无底洞，白霜霜指尖化出一团灵火，抬步便要往里走，却被那男修伸手拦住。 她蹙眉：“你做什么？” 那男修虽受了几处刀伤，却仍旧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一把扯住她胳膊：“止缘大师还未发话，你怎可擅作主张？” 止缘大师说的便是那名灰袍僧人，来自北州的佛夜国。据说是某个佛陀的转世，佛缘深厚，在元真界很是有名，死里逃生的一群人对这个和尚十分看重，言谈行止间颇有尊崇意味。 白霜霜做事一向随心惯了，此时听他如此讲，当下便要发怒，被一旁陆长渊拦了一下，才堪堪收回驱动蛊虫的手指，“哼”地一声偏过头。 止缘半阖双目目，指姆与中指相捻，思索半晌道：“大家不如一同进去如何？”他睁开眼睛环视各位地牢难友，沉声道：“此次黑袍人修借妖修之名围困众多道友，实为蹊跷，我需找到猴妖询问缘由。” 他视线扫了一眼白霜霜，陆长渊与许琳琅三人，续道：“且黑袍人到底是不是通天门人还需进一步查看。” 此言一出，被关押在地洞中的众人纷纷点头，黑袍人的身份揭露的太快，架也打得有些莫名，他们上过一次当，理应更谨慎。 白霜霜却是眯了眯眼，这群人竟隐隐有以这和尚为首的趋势，这个现象，不好。 第105章 相悖 接下来二十来人，沿着石阶一路往下。这里的地道明显经过修整，四面墙壁上凸出的部分都被人削了去。初时倒是不难走，然越往后道路确实狭窄，有时需膛水而过，有时又需攀援，好容易看到一丝天光，却走到一个不甚宽广的山洞。 走进山洞，眼前赫然出现三个倒在地上的死尸，颇有胆色的卫桑用他随身扛着的大刀挑翻死尸，观察一番：“像是狼妖。” 狼妖？白霜霜眉目一动，同许琳琅隐晦地交换一下眼神，看来，狼妖大舅子大抵也在此处地牢了，倒省了她们再去找狼的功夫。 折腾近两刻钟，竟是还未到关押猴妖的地牢。众人面面相觑，白霜霜不耐，在止缘和尚声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之中，扯过捆成粽子的黑袍人将其毒打一番，从他口中询问地牢具体地点。 黑袍人却道不知，痛哭着说宁文正往日都是从此处去寻猴妖王，自己实在不知地道中是这番情景。 眼看要将人打死，黑袍人却当真说不出什么隐秘，众人无法，打算先在此地休整一番，再做寻人的打算。 白霜霜坐在石阶上，忧郁地抚着蛇头，沈知遇不在，她在这群名门正派中当真格格不入。 另一边，止缘和尚捻着他的佛珠便走了过来：“阿弥陀佛，贫僧止缘，多谢两位施主当日相救。”他先对着白霜霜与许琳琅二人行礼。 白霜霜偏过头，低声同小花说着什么并不如何搭理他，许琳琅起身还了一礼：“大师客气。” 和尚的目标显然不是她俩，客气一番后，又将视线投到陆长渊身上，那双宛若能看透世间一切妖祟的通透眼睛，浮出淡淡凌厉：“这位施主是……” 陆长渊拱手：“天衍宗弟子陆长渊。” 止缘目光灼灼，仍定在陆长渊身上。 许琳琅亦跟着介绍自己：“天衍宗弟子许琳琅，家父乃天衍宗印仲长老。” “天衍宗弟子……”大和尚眉目一松，又恢复成慈眉善目的佛者形象。 卫桑扛着大刀大步走过来，“几位都是少年英雄，卫某深受活命大恩，无以为报，日后几位若有需要，只管吩咐卫某，卫某绝不含糊。” 陆长渊客气微笑，白霜霜却是若有所思，仰头肃穆道：“正巧小花饿了，你现在便帮我捉来五十只老鼠吧。” 卫桑一呆，白霜霜一脸认真，似乎当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许琳琅同情地投去一眼，这傻大个竟敢随意对白姑娘许下承诺，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 陆长渊虽是半妖，心肠却比队里其他人修软上多少倍。此时为了让卫桑有个台阶下，当下温和笑道：“霜霜喜欢开玩笑，卫道友不必介意。” 有这二人打头，其余人也陆续上来互报姓名，大多是东、西、北三州的修士，中间只寥寥几个出自南州的修士。 地道里比地面要寒凉许多，妖娆的小花蛇自进了这地道整条蛇便有些恹恹，提不起精神。 白霜霜也未同那几个南州修士叙一叙同州旧谊，拢了一团灵气护着小花蛇说要出去转一圈。 许琳琅自小便害怕幽暗环境，便寻了其他宗门相熟的女弟子在一处说些小话。陆长渊抱剑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眼睛一直落在洞口等白霜霜回来。 白霜霜抱着蛇，慢吞吞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里，在怀中小花嘶嘶叫上两声时，会顿足放它下来，待它捕食结束了再抱着它寻下一处，有时还会放出两三只蛊虫钻入地道深处。 猴妖山上的地牢比一般地牢有趣许多，似她这般慢慢走着寻着，拐过九曲十八弯，竟然在前方水潭处发现陷入昏迷的止缘和尚与一位天极宫的道友。 污水浸染上她的鞋袜，白霜霜似也不觉，她看到倒在地上的止缘，慢慢走到他身边。良久，对着陷入昏迷、毫无所觉的止缘缓缓举起手掌，她细致白润的手指中夹着一根闪着五彩斑斓黑的银针，做了一个刺的动作，但下落的速度很慢。 一寸、两寸、三寸……她手指缓缓下沉，针尖一分一分迫近了止缘和尚的头顶心……她这银针刺穴下沉地十分轻悄，没有半点风声，理所当然地也没有半分杀气。 待到针尖离止缘和尚眉心还有五寸时，她指尖蓦然用力，那一切快如闪电，分明就是想趁止缘昏迷时将其立毙银针之下。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挡在白霜霜腕间，陆长渊捏过那枚银针，将白霜霜拉离水潭边，“你干什么？！” 陆长渊的出现委实不在白霜霜预料之内，蹙紧细巧的眉头看向他：“你跟踪我？” 陆长渊沉默，先前白霜霜出去他并未在意，后来看到山洞里止缘和尚也不在，回忆之前种种，才隐约察觉出她有杀人之心。 世人皆道南州妖女性情诡谲，从前他从未有此感觉，更甚者，沈知遇这名剑修手段都比她狠辣许多，然如今瞧来，果然不是江湖谬传，南州修士的心思委实可怕。 在他无言间，白霜霜续道：“沈知遇的心思你不会不晓得吧？她一心想将通天门与东海两族的矛盾化成通天门与其他宗门之间的矛盾。然此人不是愚笨之辈，又有领袖之能，极得这群人尊崇。此人不杀，沈知遇所计之事便不可能成功。” 她指了指水潭方向：“你也看到了，臭和尚至今仍不相信黑袍人来自通天门，以为是咱们一群人给通天门泼的污水。有他在，洞里那群人便不会轻易相信我们。” 陆长渊蹙眉直视她双目，面色冷凝：“如此说来，你杀人还是在做好事了？霜霜，你年纪尚小，这种狠辣心思于你日后修行……” 白霜霜自来性子骄纵，十分任性，然自从同陆长渊在一起以来，为了早日实现将人拐回南州的想法，性子已然收敛许多，比之从前，确是温和、宽顺了许多。 此时听到陆长渊这般讲，登时有些着恼，一张如花似玉的粉面上饱含愤怒：“我素来想杀人便杀人，从不屑假口什么理由。你也不必如此阴阳怪气什么，倘若当真看不惯，索性将自己眼珠子剜出来，眼不见为净才好……” 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自己却觉得十分悲愤、十分委屈，眼眶里恶狠狠地包了一包泪。 第106章 情信 朝阳漫过窗棂，厢房被镀上层浅浅的薄金色。青石桌前，沈知遇持着手中笔，一贯散漫的面上颇有些沉重之色。 她本以为李玉京让她写情信只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哪曾想她连续写了两三封，都被他一一驳回。 更没想到的是，他对情信里的每句话都要反复阅读分析，一处小小遣词错字也能被他挑出来。 沈知遇压力很大，她很不想写！ 笔尖在素笺上停顿半晌，沈知遇咬了咬唇，忽然开口：“大玉，你有没有想过，你我之间情谊深厚，如何能在一张小小的纸上完全体现出来。” 临窗的位置上，李玉京歪在摇椅上看书，闻言施施然翻过一页纸张，“纸短情长……你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你别担心。如若一张纸写不完你的爱慕，我这里还有一厚本素笺，无偿送给你也不是不行。” 说完，当真从怀里拿出一沓纸送到她面前。 沈知遇额头上噌地冒出来两滴冷汗，干干笑了一下，婉拒：“不用了不用了，我文采斐然，一张纸便足够了。” 她侧身调整了一下坐姿，背对着他。提笔哀哀叹了一时半刻，脑中有阵子一片空空，不知什么样的情话才能打动他。许久回过神来后，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脑子里一一划过往日里看过的话本子里才子送给姑娘的情诗，想着想着竟是慢慢入了睡。 沈知遇觉得自己睡的很沉，灵台浑浑然不甚清明，但恍然间又晓得自己该起来练字了，不然浮光夫子看到自己搪塞他，又要罚她。 浮光原是族学新请的夫子，听说是这世间唯一的一个鲛人族，长得十分俊美。因这个缘故，在堪堪来到族学一月时，便很不幸地被狗胆包天，有眼无珠的学子冒犯了。 更不幸的是这个狗胆包天，有眼无珠的学子还是沈知遇自己——她在上课前，给浮光夫子递了一封情信。 当然这原也没什么，修真界，因人人妖妖、魔魔鬼鬼的寿命都很长，人妖恋、爷孙恋、父子恋，哦父子恋不行。总之，各种奇奇怪怪的情缘都很常见。 沈知遇觊觎自己的先生，这个举动虽说上去不甚好听，但无论从道德层面还是从年龄方面，却也没什么能令人指摘的地方。 彼时，浮光夫子接过那封她花了一刻钟精心编写的情信，先是十分从容地展开一阅，继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阵，最后风华绝代地朝她那么一笑。 宛若三月春风拂人面，带着融雪后的清润与漫山花开的明媚，又像月光落进了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经久不散。 晨曦将小小一个院落染得一片暖色，天也高阔，水也幽远，一池清荷在晨光中开出妍柔的姿态，莲香阵阵。 沈知遇确信，自己凡心动了。 从前她一直对神族后人要同海族联姻这一习俗嗤之以鼻，私心里认为，不在同一物种如何能恋。然此时此刻，在穿过来的第三年，浮光这尾美人鱼简直像天老爷揣摩透她的小心思特意安排的。 鲛人族，美人鱼哎，带有人字，怎能说同人修没点不为天地所知的特殊联系？既然这样，她又怎么好意思辜负天老爷的一番美意呢。 当即，她许下一道宏愿，要将此尾美人鱼拿下。 周围同窗瞬间哄闹起来。晃晃日光中，浮光笑得跟朵花骨朵似的。 她这是成功了？ 笑意堪堪染上眉梢，沈知遇唇角还未完全扬起，便听浮光春风和煦地开口：“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诗写的不错，但这字……” 他又笑了一笑：“状如残垣败絮，形如春虫秋蛇。这位……”低头看了眼署名，续道：“沈学子，你需练练字了。” “……”为人为妖，沈知遇一向讲究个与人为善。加之她家中老爹族长的身份，她穿过来的这几年委实没什么机缘领略这等毒舌。 不想今日，在她人生第一次喜欢上一位少年郎，同他递情信的时候，会被人如此评价。短短十二字，其锋利程度，比之她腰间挂着的那柄寒剑也是不遑多让。 周围学子的哄笑声更大了，甚至她都能看到那尾黑蛟闪烁在阳光下的嗓子眼儿了！！ 她道心隐有破碎，挣扎着不想放弃。略显忧伤地开口：“情信最重要便是内容，这诗我想了好久，你再看看呢？” 浮光夫子不愧是族学里最貌美有耐心的夫子，闻言当真重新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恩，我又看了一遍，字确实需要再练。”说完，还很是心善地抬手指着一团子浓墨下方补充道：“漙兮的漙字也写错了。你文化课业也需重新学一下。” “……” 沈知遇一颗摇曳的凡心忽然不动了，她杀心渐起。强撑着笑了一笑道：“我其实对练字没有什么兴趣，劳烦夫子记挂。” 说罢木然转身，轻飘飘朝着院外走了两步，一不留神撞到一旁的同窗，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我还是觉得，我那封信的诗写得极好，大抵是因为你们鲛人族不太能懂里面隐藏着的情意，所以才不受感动。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怨不得你。那封信你不想要便替我扔了吧。” 一颗真心，落得如此收场。沈知遇一路轻飘飘地走出族学，一头扎进旁边的天仙楼里吃酒消情。原以为这场闹剧至此结束，却不想浮光当真是个言出必践的君子。他当日说需要她练字，第二日便寻上她老爹，给她招了一顿好打，外加每日三刻钟的练字课程…… 秋意微凉，杲杲日光照在身上，梦里荒诞的情景随着她睁开的眼睫渐渐消逝。沈知遇压着一颗沉甸甸的心，抖着手擦净额上冷汗。 梦里这一遭委实可怕，她垂头怔愣半晌，遥遥望向在临窗坐着的男子。 青袍逶迤过桌旁，秋风拂袖带书香。沈知遇在心中赞了两赞，李玉京果真有一副神仙难及的好皮囊，忒阳春白雪，忒超尘脱俗了些。 怪不得她梦里都在给他写情信。 “怎么，做噩梦了？”男子关怀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沈知遇心下一抖，摸了摸鼻尖：“没、没。只是想到一句好诗，你等我写给你啊。”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为了避免出现梦中一样的惨剧，沈知遇不仅将这首诗补了个全，还特地检查了“漙”字有无写错。 《诗经》作为华夏古典诗歌的核心，沈知遇不信这几句诗震慑不了区区一个小鱼妖！ 她深吸一口气，将满载她一腔“道心”的信纸递到李玉京面前：“大玉，我写好了……” 也许是她这诗默得确实很好，没什么见识的小鱼妖看得入了迷，或许是她如今的一手字也练得很好，着实惊艳了他。 只见李玉京拿着那张信纸，久久未曾说话。如此静待半晌，才听他哑着嗓子道：“诗写的不错……” 诗写的不错，但这字…… 沈知遇膝盖一软，矮下身，几乎是下意识地堵住小鱼妖未尽之语。 用嘴。 第107章 实在不行，你便色诱吧 沈知遇后来想过，人这一生修途漫漫，万千世事经历得多了，人自也变得淡定从容很多。 从前她分外不能接受人妖相恋，总觉一个人类对动植物产生爱恋是极其奇怪的一件事。不想多年后的今天，因为隐藏在一封情信当中的自尊心，让当初十分正直的自己，兜兜转转也走上了人妖恋的歧途。 感情之事，当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李玉京的唇，也当真是个很好亲的东西。 唇上一片柔软微凉，淡淡一缕灵栀花香萦绕在她鼻尖，身下摇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头一次轻薄人，沈知遇心底其实有些不好意思。抬眼去瞧李玉京，也果真在他眸中看到一丝讶色。 暗道一声罪过。沈知遇眨了眨眼，撑着手打算起身，可转头却被眼前情景掠了心神。身下少年郎墨发微散，脸颊两侧漫着绯色，日光斜斜照在他脸上，将整个人映照得愈发惊鸿绝艳。 世人皆说，人修天生道体，最适修行，最易体悟大道。这种有深度的道理沈知遇还未曾琢磨明白。但人是世间万族之中，最擅长在变化中寻路、在困境中破局的种族，这一点沈知遇倒深有体会。 她审度着眼前的情势，若是被轻薄的人此时义正言辞指责她，她原本的不自在或许会稍有加深。但此时被轻薄的人比她这个轻薄的恶徒看起来还要羞赧不自在，那她心中原有的那点子不自在确是了无了踪迹。 沈知遇撑起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慢慢地欺过身去，将自己大半个重量都压在了李玉京身上。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心，顺着他眉骨的弧度慢慢描摹。指腹蹭过眉峰，轻轻点过他眼角，最后顺着脸颊来到他唇边。 心中暗叹，小鱼妖当真有副好颜色。 她刚要贴上去，却被人以指抵住了唇。沈知遇疑惑，李玉京这小鱼妖见天地对她好，这次更是因为她少时的朋友好好醋了一番，此时总不能因为她没打招呼亲了他一下，便对她断了情吧？ 妖族的羞耻心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嘛？ 李玉京斜倚在摇椅边，笑出一副祸国殃民的模样：“阿遇，以后只喜欢我一人可好？” 沈知遇一口答应：“好。”身体前倾，却仍被人阻了一下。 李玉京轻轻摸了摸她唇角：“那你……还回家吗？” 回家，这是李玉京第二次提到这个词。沈知遇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看着李玉京。这种高度差能让她清楚看到他全部表情，令人心安。 她自小生活在素剑门，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唯有一个素剑门。然，李玉京此时口中的“回家”，绝不会是素剑门。 沈知遇略一思索，坐直了身体，“你说的家是素剑门吗？” 他收了力道，顺手将案几上的茶杯端了一只给她，声音略显落寂：“不是素剑门。是你原来的那个世界。” 她凝神听着。 他缓缓道：“那个祖国繁荣昌盛，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她一口茶从鼻孔里喷了出来。他竟连这个也知道？ 从前李玉京告诉她二人曾经认识，感情也特别好。她原还不信，不想，曾经的自己竟连这般隐秘都告诉了他。这般的深情厚谊，非得他舍命相救一次，不，最起码得舍命救了她四五次，才能让她将一颗真心全然托付给他吧…… 沈知遇心里一时欣慰一时忧愁。欣慰的是，物是人非这许多年，难得两人还能成为道侣，这种缘分，委实难得。 忧愁的是，这缘分委实太过深重，以目前这种状况来看，她在失忆前似乎也惦记着回去原来的世界，才让李玉京记了这么多年，这多少显得她有点渣。 李玉京递过一方锦帕，笑得有些勉强：“还是要回去吗？” 沈知遇按了按额角，仔仔细细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叹了一叹道：“你既听我提过华夏的事，那你应该知晓，我家乡是一个爱好和平，以法律保护人民群众合法利益的地方。” 她有些惆怅：“似我这种杀过那么多人的，在我家乡早已不知被毙了多少回了。” 她不知为何自己曾经执着于回到原来的世界，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从没想过要回去。 她努力打起精神，捏着他的下巴：“我不回去了。现在，我可以亲你了吧？” 说完也不给已经懵乎了一阵的小鱼妖反应的时间，头一垂便贴上了他。 在她们老家有句诗，用来警示人们美好时光的短暂，叫作“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当年沈知遇学到这句诗还不能十分理解诗人追悔莫及的心情。然此时她同李玉京嘴唇堪堪贴在一处，还未深入交流便被人打扰，沈知遇就有点儿惆怅地想起了这句诗。 “你们两个在作甚？”这声音很耳熟，沈知遇无奈回头一望。 自她醒来便消失不见的白霜霜踹门而入，神色间颇郁郁，一看便是不知被何人招惹到。 细数周围人，能惹她、敢惹她的也无非那么一个。沈知遇琢磨着还是慎了言，讪讪起身走到一旁青石桌前坐下。 白霜霜甚是悲苦地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唉声叹气。 沈知遇行云流水地将桌上笔墨并几张情信收起来，她一向不是喜欢多事的性子，但此时她心情甚好，见白霜霜一脸愁苦，便禁不住问道：“同陆长渊吵架了？” 白霜霜叹气声顿了一顿，“这么明显吗？”随后悻悻赞叹了声沈道友神机妙算，沈道友火眼金睛。 沈知遇受了这番称赞，又听白霜霜问说吵架后如何将人哄回来，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想哄人时的确很会哄人，这都是久经磨练而成。因她从小便深谙闯祸之道，理所当然地，为了少受些惩罚，便也很懂该如何哄人。 然她的方法却并不适合白霜霜与陆长渊，她仰头思索了一会道：“你俩争执得厉害吗？” 白霜霜焉耷耷，十分悲苦地：“气愤中脱口而出的话，你觉得呢？” “那是有些严重。”沈知遇敲了敲桌沿与她道：“实在不行，你便色诱吧！” 第108章 一动不如一静 白霜霜触电般从石凳上跳起来，面上羞红一片，倒是没了先前的满目凄然，嚷嚷：“沈知遇，你、你不知羞！” 沈知遇安慰她：“放心，反正他早晚都是你的人，你怕什么……”袖子一甩，做高深状：“成功了，他跟你回南州，失败了，最多是继续冷战，你不亏。” 没等她说完，白霜霜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沈知遇琢磨大抵是修真界风俗比较保守，她这番超前言论于一个姑娘家多少有些吓人。 轻咳一声，正打算将话往里收一收，却见白霜霜蹭蹭蹭风一般扑过来抓住她胳膊，眼神晶亮：“色诱后，他便肯跟我回南州了？” “以陆长渊古板的性子，应该会……” 白霜霜眼睛更亮几分，双手在她腰间搜寻：“你可有那种药？” 沈知遇摊开手，配合地转个身让她在自己身上翻找，同时还不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我为人正直，武力高强，怎会保留那种药。” 白霜霜没翻到药，颓唐地坐到石凳上，沉默半晌怅然道：“也是，李玉京又打不过你。我刚刚还看到，你将他压在身下打算对他用强……” “咳咳——” 沈知遇被茶水呛了一下，然这声音却不是她发出来的。靠窗摇椅处，李玉京满面红云，眼中含了几分深幽羞恼地看向这边。 她一把捂住白霜霜的嘴：“小祖宗，看破不说破。我刚将人哄好，你可别来害我。” 白霜霜却是不依不饶，躲了她的手续道：“我记得你还有那种散灵的灵药，你拿一副给我，效果也是一样的。” 沈知遇无言地收回方才胸中飘荡的一点点善意，恶声恶气道：“闭嘴！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不跟着去寻猴妖王，跑回来作甚。” 这个问题似乎戳到了白霜霜伤心处，她眼圈红了一阵，才终于慢慢将事情发生的原委讲出来。 “那臭和尚明显是不信任我们，杀掉他才好控制其他人。”白霜霜甚是恼怒，一双嫩生生的小手将石桌拍得啪啪作响：“且我瞧着那臭和尚瞧着长渊哥哥的眼神也很奇怪，似乎将长渊哥哥当成妖邪般怀疑，你说，对这种人，我杀他有错吗？” 沈知遇被她吼得眼花，，耳旁似劈下来一串炸雷。就这，还能头昏脑胀地分析臭、呸，分析止缘和尚的行为。 她与李玉京对视一眼，别人不知晓陆长渊身世，他俩却晓得，陆长渊人妖混血，严格来说，当真可算作妖邪一类。“大玉，你怎么看？” 李玉京握着书册无意识地敲了敲下巴，思索了一会道：“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一动不如一静。” 他们这群人的目的是借此机会将通天门掳人的阴谋大白于天下，然后顺势揭开通天门隐藏多年的秘密。然大多数人生性多疑，相比于从他人那轻而易举得到的消息，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调查之果。 加之此时的猴妖山上不止一股势力，他们按得住止缘，却按不住戒缘，禅缘，总会有一方声音质疑他们。 既是这样，还不如静观其变，让止缘一群人自己去查，自己去辨，他们这边后面再寻补刀通天门的机会。 “而且……”李玉京轻叹一声：“如若止缘当真是佛陀转世，佛缘深厚，你那三两只蛊虫定放不倒他，他昏迷那一出指不定就是在钓你出手。” “啊这……”白霜霜目瞪口呆：“佛者心怀狡诈，还能称佛？” 沈知遇跟着啧啧两声，表示自己亦是很震惊。白霜霜眼风却是一扫，喃喃：“也对，剑修里还有沈知遇这样式儿的，佛夜国里有个把个心思狡诈的和尚，不足为奇。” “……” 白霜霜，你够了！ 李玉京虽未曾亲眼见过止缘，但他对止缘的这通分析确是分毫不差。白霜霜负气走后，水潭边原本昏死过去的止缘和尚便缓缓睁开双眼。 “阿弥陀佛……” 止缘这一开口，却是唬陆长渊一跳。他同白霜霜争执前，未免被人发现，他在前方拐角处设了禁制，外面的人绝不可能进来，自然也不会听到。 然，止缘和尚装昏，竟是把二人每一句话都听在了耳内，最令人惊愕的是他竟一言不发，便是面对白霜霜暗杀之时也是无动于衷。 密谋害人这样的事，最忌讳的就是中途被人撞破。陆长渊心中略有异样，觉得虽有些尴尬，也只能尽力为白霜霜找个“年少不知轻重、懵懂难辨是非”的荒唐理由。 止缘和尚捻着念珠又道一声佛，微微一笑：“白施主虽手段有些毒辣，但这般杀伐果决、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倒是令人佩服。” 陆长渊虽不赞同白霜霜所行之事，但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她半句不是，闻言脸皮红了红，两手一揖行礼道：“小姑娘不懂事，大师海涵，海涵。” 止缘大抵是从没被人这样用心敷衍过，不禁莞尔。他此番装昏确有几分试探之意，沈知遇这一行人，虽同他们一样被黑袍人算计，然不论是行事风格还是心中城府，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当日沈知遇叫破黑袍人出自通天门，他虽未反驳，但也未曾全信，在发现白霜霜有杀他之意时更是将计就计，以此查明这行人的真实目的。 陆长渊这个半妖之体能来阻止却是他没想到的，更没想到的是，黑袍人当真出自通天门，其所犯貌似也远不止掳困修者这一桩事。 “你们怎知那黑袍人来自通天门？他们还做了什么恶事？”止缘和尚直截了当，问出心中疑惑。 陆长渊心中一定，止缘问出这句话，表明白霜霜暗杀他一事，他不打算再提。当下提了提精神，隐去沈知遇神族后人身份这一事，将通天门屠杀神、海两族后人，在玄寂山设阵杀人之事一一述出。 其他暂且不论，当陆长渊提起宁书海将其女当做阵眼，设阵养尸一事后，止缘心中的怀疑顿时消散几分。 当年他虽未曾亲眼见过，但偶听师父叹息提到，说他早生几年便可改一女孩八字，救她性命，不至于让她小小年纪便陨了性命。 那女孩的身份便是通天门长老宁书海之女。因女孩八字特殊，知晓女孩身份的人寥寥无几，他会知晓还是因为他师父在游历五州时偶然碰到这桩事。 后来也因女孩八字特殊怕引来祸患，通天门之人闭口不谈，大如音寺这边也从未提起。不想多年后再看，小女孩竟是落了这般田地…… 止缘一叹，为了目的，连亲生骨血也能算计的宗门，天理难容。他垂眉思索一会，手中念珠蓦然一合，“通天门所行之事，待我出境必会上报住持，由大如音寺出面同其他四州各监察司部共同查证，在此期间道友莫要打草惊蛇引来杀身之祸。” 陆长渊心下一松，抱拳道：“出境后我也会上报天察司，揭露通天门阴谋。” 第109章 你我有缘 既是打算顺其自然，让止缘一帮人自己去寻通天门的证据，沈知遇他们便也没再往地道里寻去。 秋风瑟瑟过崆峒，山色苍茫映碧空。除却李玉京呆在房里看书，沈知遇与白霜霜二人这两天委实看了一场十月山林的壮阔美景。 初时，二人因顾念猴妖王收藏的宝贝，将猴妖山上上下下翻了个遍，都未能寻到任何灵宝灵器。 本想抓个土着带路，却没想到这山上化了形的猴妖竟是早已死在那场大战中，剩下的全是沈知遇记忆中只会叽叽喳喳的原始猴。见到她们只会远远躲开，最多往她们身上砸几颗石子、灵果以表猴群的热情好客，让它们带路眼瞧着是不可能的事。 “猴妖王那孙子倒把宝贝藏的严实……”白霜霜坐在山间巨石上，手里捧着把灵果，逗弄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小猴崽子。 山间草木芬芳，秋风从林间吹来破凉爽，沈知遇瞧白霜霜将那只小猴翻来覆去地倒腾，默然无语地坐在石凳上。 那只小猴崽是一只小白猴，虽现在还是猴形，却已初具风采，可以想象以后倘若当真化形成功，会是何等好看模样。 它顶着这副漂亮模样耷拉着脑袋，神情十分颓靡。每听到白霜霜喊它一声，便闭着眼睛抖一抖。 “安身之本，必资于食，你生得如此弱小，需得按时吃饭才行。快醒醒，吃完饭再睡！”白霜霜认认真真逗了半天猴，见小猴闭着眼睛要睡还很是贴心地将它摇醒。 谁曾想，“吃饭”二字一出，她手中的那只猴却是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沈知遇瞧得一阵无语。她虽是个文盲，但也晓得在食物链中，猴子是有可能成为蛇的食物。白霜霜肩上缠着一条花斑蛇，手上捧着个猴，很难说她不是故意为难猴。 她瞧着可怜，刚要开口解救一二，一旁草丛里却响起一个不甚清明声音：“仙长~仙长~” 在元真界会称她为仙长的只有那一小群人，沈知遇挑眉转头，果然看到消失已久的小狼妖此时正蹲在雾系草丛中，探着脑袋朝他们小声呼唤。 当日诛杀宁文正后，地洞里被困的人修全数逃出。事后沈知遇同人打听过小狼妖下落，却无人知晓，没想到却在此处见到了它。 “你怎还未离开？” 沈知遇大感好奇，如今通天门贼人尽数被捉，猴妖王又不知所踪，这只被无辜牵连的小狼妖不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躲在这儿做甚。 “这……”小狼妖神色有些僵硬。 沈知遇看了一眼它藏身的雾系草丛，又看了一眼它：“你这几日一直躲在这？” 小狼妖犹豫一瞬，点头又摇头：“本想下山离开，但想到大王还在候十寅手中，小的便不忍心独自去逃命。” 候十寅是那猴妖王的名字。 沈知遇挥手取出一套茶具，就着茶水问了几个它被抓上猴山时的问题。小狼妖很是爽快，有些事还未等沈知遇再提，它自己便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把自己当时的对应及反应都给说了一遍。 沈知遇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瞬，这个回答考虑了方方面面，实在太完美了。她放下茶盏，复看向小猴妖的眼睛。 人会撒谎，眼睛却不会。 果然，小狼妖望着她的眼睛，眼神不由躲闪起来。沈知遇垂眸倒茶，笑着问道：“那日我离开后，与我旧识的那个姑娘有没有去找你？” “没……没有。”小狼妖眼神躲闪了下。 沈知遇抬起头，直直望去，嘴角笑意不变：“我嘱咐她护着你些，她竟没过去吗？” 小狼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心里害怕，刚看到她身影，我便提前走了，并没等到她。” “原来是这样。”沈知遇点点头，“咔”地一声将光影剑搁在青岩石上：“听闻你对阆垣十分忠心，巧了，阆垣曾经也立誓对我十分忠心，可见你我有缘。那我今日杀你，助你早日与阆垣团聚，你没异议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小狼妖傻在当场。白霜霜亦是噗一声喷了一地的茶水，连她怀里的小白猴都惊得睁开了眼，目光怔怔看向这边。 上山前，沈知遇原想着刨过猴妖王妖丹后，将猴妖王手中刚得的那个宝贝也给抢了，不想被通天门的人一打岔，事情竟是一件都未完成。 本以为这些事只能不了了之，岂料生活处处有惊喜，她这厢不过上下逛了一圈山，传闻中跟着阆垣一道上山的小狼妖便堪堪从天而降，似守株待兔这则典故中的那个农夫，直愣愣出现在她面前。 典故是个好典故，“农夫”守得也很尽责，可惜她沈知遇不属兔。 当日据阆渺渺所说，狼妖一族全族都被候十寅困于猴妖山，然此次猴妖山之行，翻遍整个猴妖山沈知遇只堪堪见到眼前这一只小狼妖。就连阆垣都困在候十寅手中，这只小狼妖却能逃出生天，可见手段了得。 “仙长……仙长为何……”小狼妖素白着一张脸，定定看着眼前用着最温和语气说着骇人之言的年轻姑娘，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头一次算计人，竟碰到上这么个煞星。 “为何？”沈知遇微微一笑，一边用帕子揩净衣角被喷上的茶水，一边端起如沐春风的表情：“你既是想利用我，便该承担被我识破的后果。技不如人，然后引颈赴死，最后不枉此生。你说，这样一条精彩纷呈的人生线我为你规划得好不好？” 小狼妖僵硬地跪倒在地，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仙长误会了，我没有想利用您，也不敢利用您。” 沈知遇慢条斯理拔剑出窍：“听闻狼妖族一贯崇尚强者，谁的实力高，谁便有话语权，连狼妖王之位都要靠实力去夺去抢。今日我也不欺你，我们以你们狼妖族的方式来解决恩怨，我赢你死，你赢，我死。如何？” 事情发展成这副模样，小狼妖一脸仓惶无助。好在它确实是个聪明的妖，在沈知遇一剑砍下来时，将心中藏着的秘密脱口说了出来。 “仙长且慢，我晓得候十寅的宝藏洞，我愿将地点告诉仙长——” 第110章 没得救，砍了吧 阆垤是个有梦想的妖，自小姨奶奶家的哥哥阆垣靠自身实力荣登狼妖王这宝座后，它便一心想着自己要如何以身替之。 要成就自己的梦想，老老实实提升实力是条好路子，但可恨它天资驽钝，过往几十年始终比不过阆垣，这条正道眼瞅着是行不通。 它退一步想过，挑起妖族内乱或外战，让其他人替他杀了阆垣也是个好法子，然事实证明这法子虽好却很难实现——狼妖族内阆垣无敌，狼妖族外，猴妖王眼盲心瞎，对阆垣一见钟了情。 如此，它就又退了一步想，为了它的霸业，吃点亏装个断袖勾引猴妖王也不是不行，结果还真是不行。猴妖王似乎认定了阆垣，宁愿以身入局送几顶绿帽子给阆垣，也不愿顺从本心、本本分分当一只纯粹的断袖。 这种为爱痴狂的精神真是令狼讶然又唏嘘。 原以为此生无望，不想有一天山谷里来了两位仙长，嚷着要挖阆垣妖丹，它大喜。然故事的走向再一次出人意料，那两位仙长委实没用，被阆垣三言两语忽悠住，竟是将人给放了。 因着此事，它心里一直留着这两位仙长好哄易欺的印象。乃至于今时今日，让它不知死活地算计了一番这两位仙长…… 阆垤磕头磕得分外虔诚，声音急切：“仙长误会了。我在此等着仙长只是想同仙长做个交易，绝没有谋害二位仙长的意思。” 又磕一头：“只要仙长答应助我杀掉阆垣，我立马将候十寅的藏宝地尽数告诉仙长——” 白霜霜悄然收了面上震惊，撸了撸蓦然挣扎的小猴崽，在心里默默赞了一赞：狼妖族连续两人能从沈知遇手下脱逃一死，这个妖族有点东西。 关于候十寅藏宝的地点，阆垤给得很干脆，沈知遇闯得也很干脆。据有幸参与这场洗劫的白霜霜所说，猴妖王候十寅竟是个难得没脑子，但很有原则的妖。 他将恶人关在地牢下，将灵宝灵器藏于树干内。还好有些脑子晓得在藏宝洞之外设上禁制，不然等沈知遇找来，它这藏宝洞早被阆垤掏干净了。 当来到最后一处藏宝处时，沈知遇却是犹了豫：“这里是？” 阆垤上前一步，面上带了抹欣喜：“这里便是候十寅关押阆垣的地方。”它指了指前面一处山洞：“从此洞进入，直走到头，推开密室门便可直接到达地牢最深处。” 沈知遇掂了掂手中长剑，“你先。”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密室之外，临推门前，阆垤退至沈知遇身后，小声在她耳边道：“仙长，候十寅在这密室内养了恶兽，要想从密室进入地牢，需将里面的恶兽杀死才行。” 这才是阆垤守株待她的原因？ 沈知遇意味深长地瞧了它一眼，示意白霜霜将狼看住，自己推开石门闪身进入密室。 密室内幽深黑暗，瞧着像是一处溶洞。这溶洞里充满着到人膝盖的水，稍微一走动就哗啦作响。 沈知遇还未想如何不沾湿鞋袜走到溶洞深处的那口水井处，陡然看见幽深黑暗的溶洞之中一双眼睛熠熠发光，约莫鸽子蛋大小，正从隧道深处一寸一寸地往这里移动。 “……” 应该将小花蛇一起薅进来的。 候十寅养在密室里的凶兽似是小花的同族或亲戚，巨大的身躯堵在溶洞中，目光炯炯望着她，想吃她的欲望遮都遮不住。 同它交上手，沈知遇才恍然察觉这凶兽不愧被称为凶兽，它虽未化形成功，但内体妖力蓬勃，十分凶猛。好在候十寅还晓得分寸，在凶兽巨鳄的四肢都缠了铁链牵制。 然哪怕这般，凭着沈知遇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和手段，在同它打了一架后，也受了一身累累伤痕。 巨鳄皮糙肉厚，沈知遇每次攻击撞到它身上都会被它鳞甲卸去三层灵力，只在它一张巨口咬在她左臂时，趁机一掌击在它额头，将巨鳄劈昏了过去。 沈知遇龇着牙将左臂上的伤口清理一番，吞下两粒丹药后才将白霜霜唤进来。 白霜霜一进门便目瞪口呆看着地上昏过去的恶兽：“这这这，毒貅鳄？！你自己杀的，怎么不唤我进来助你一起？”又左右将她瞧了一遍：“你没受伤吧？你都不晓得这玩意儿巨毒，你要是受……” 沈知遇按在她肩上，示意她先闭嘴。受了伤的那只胳膊垂在身侧，好在她先前做了处理，再用宽松袖摆遮住那抹嫣红，此时任何人都察觉不到她受了伤。 眼风扫了下阆垤，见它手里捧着那只白色小猴崽，双目怔怔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巨鳄。她面上极平淡地道：“区区一头巨鳄罢了，我自己便能搞定。” 手指扯了扯白霜霜衣袖，示意她靠过来，嘴里轻飘飘道：“可惜这巨鳄模样不佳，若长得再好看些，倒可以扒下它这身皮，给你做个衣裳铠甲。” 她这话音刚落，怔怔望着地上巨鳄的一狼一猴齐齐回神。阆垤颇为忌惮地瞅了她一眼，强笑着带着他们穿过长长水道，来到一口枯井边，“从这下去就是……” 话没说完，便被人一脚踢了下去。 沈知遇缓缓收回脚，待周围没了外妖，这才火急火燎地示意白霜霜重新帮她包扎一番左臂上的伤。 白霜霜掀开沈知遇衣袖破了她设的灵障，上面果真有道一指来长的口子，还在汩汩流着热血。 白霜霜手掌在伤口处一抹，上面淡绿色的毒气不减反增，“伤口血流不停，上覆莹绿毒瘴……”沉吟片刻，道：“没得救，砍了吧！” 沈知遇猛地缩回手，血流得十分快速让她有些眩晕：“喂……你不是认真的吧？”她又往嘴里嘴里塞了两枚解毒丹，嘴里不满嘟囔：“好歹我也是为你们打倒凶兽的有功之臣，你这种反应还真是令人心寒……” “……”白霜霜抱臂无言，伸手拿过她腰间的乾坤袋，示意她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眼看着就要往她手臂上浇。 沈知遇一把拦住，“你做什么？”这瓷瓶里装的是李玉京的妖血，原是要给宁阿宝塑体用的。“你晓不晓得我多辛苦才得了这一小瓶……” 为了这妖血，她这二师姐，劳心劳力、出卖色相也就罢了，最后还被人那般误解，简直悲惨。 白霜霜僵持不动，语调冷漠：“要么用，要么死。” “……” 第111章 通吃 沈知遇撑坐在枯井旁，瞠目结舌地看着手臂伤处快速愈合，不过两息，濒临溃烂的伤处已经恢复如初。她惊讶道：“白霜霜，你怎知大玉的血有效？” 没料到，她转过头，看到白霜霜表情却并不是那么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只听她说：“我不知道啊，相传毒貅鳄有上古凶兽血脉，中了它的毒，不管是人还是妖，皆会全身溃烂而死。” 她嗅了嗅瓷瓶里赤金色血液，感叹道：“但我们补天教蛊医书中又有记载，上古神兽流出的鲜血赤中带金，一盅可强身健体解百毒，两盅延年益寿增修为，三……” 沈知遇扬眉看着她的脸，忽而抚额叹气：“快闭嘴吧……” 白霜霜舔舔唇，欢欣鼓舞地凑过来：“沈知遇，按道理来说，我这也算救了你，我想……” 这是什么狂言妄语！ 沈知遇一把捂住她嘴，“不，你不想。”只能她自己想。 以往她只知李玉京妖血金贵可恢复生机灵力，不曾想这血还能延年益寿解百毒，这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 “咳！”她站起身，催促还捏着瓶子不舍放手的白霜霜：“走，去寻阆垣，他还欠着我一颗妖丹呢。” 白霜霜：“……”没良心的狗东西！ 二人自枯井一跃而下，在黑暗潮湿的井道中下坠十来丈，眼前逐渐现出一点光亮。 “咚！咚咚！”一阵重物敲击声，在这空旷的洞窟里传响。 沈知遇探头望去，就见小猴崽被人绑住扔在一旁，阆垤正站在一道冰墙前，一手拿着锤子，一手拿着一根长钉，正怼着裂出一丝细纹的冰墙用力敲打。 阆垤拿着锤子和钉子的手上布满鲜血，双手不断被寒气侵袭，血水凝结成冰。听到二人动静，它缓缓转过身来，青紫交加的脸上透着兴奋：“仙长，阆垣就在里面，你快杀了它！” 它之前说话声音一直清朗干净，此时眼见多年夙愿即将达成，声音隐约透出一丝癫狂。 “这冰墙……” “仙长，你身上什么味道？”它忽然凑过来，目光幽幽盯着她左臂：“仙长受伤了？” 阆垤不愧是狼妖，此时看着她的眼瞳像是淬了毒的墨，泛着深幽绿光，带着打量猎物的揣度。 有意思。沈知遇握着剑的手指悄然收紧，自进入秘境以来，想杀她的人、妖不知凡几，敢当着她的面这般不加掩饰地恶意，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眼中染上几分凉意，缓缓抬高手臂，怼到阆垤面前，由着他去嗅去看：“不小心被锁链打了一下，有些肿痛罢了。你若不放心，不妨查看查看？” “这……这……”阆垤犹疑，闪着寒光的的手慢慢伸向沈知遇左臂。 白霜霜双臂环胸，笑嘻嘻看着这一幕。肩上的小花蛇自她左肩划过，蛇头盘在她面旁。原本松弛的鳞片微微张开，毫无机质的双瞳缩成一道竖瞳，同它主人一道静静看着眼前人。 在指甲接触到沈知遇衣袖的前一刻，阆垤手掌忽然顿住，转而摸向自己额头：“仙长，再耽搁地牢人便要来人了，我们快进去吧。” 了不得，一只狼妖对猴妖山上的一切了如指掌，竟也晓得另一边陆长渊等人正从另一条通道寻过来。 沈知遇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它三寸来长的指甲：“这冰墙坚硬，如何进去？” 阆垤将锤子递给她，指着墙角的小猴崽：“它是猴妖王候十寅，将他鲜血涂抹在铁钉处，便可破开冰墙。” “它？”这小猴崽约莫巴掌大小，一身皮毛洁白如雪，瞧着甚是可爱喜人，全然没有一方妖王的雄伟气势。 沈知遇瞧着小猴崽出神，阆垤径自将被捆住的小猴崽提到沈白二人眼前：“前几年阆垣因三夫人率领狼妖族打上猴妖山的时候，我曾见到候十寅化出过原形，就是一只毛发雪白的猴子。虽现下这白候体型小上许多，但我能确定它就是候十寅。” 小猴崽子抖了抖，腹部的伤口隐隐渗出鲜血。 沈知玉恍然，原来阆垤手上的鲜血是取自小猴崽，怨不得他此时能这般笃定这小猴崽是候十寅。 她点头唔了一唔，诚恳道：“你确实聪明。” 白霜霜好奇地闻了下小猴崽的鲜血：“它既是妖王，它的鲜血除了破冰，能增长我的修为吗？能解除我的蛊毒吗？能……” 候十寅拼命摇头，做垂死挣扎状，再不隐藏自己能听懂人话这项技能，细细嫩嫩的嗓子吼出破音，道：“愚蠢的人修，当然不能！人修，本王晓得如何解开冰墙禁制，你们杀了阆垤，本王将方法告诉你们。” 一番话吼得威武霸气，可惜它此番是个猴，且还是个小奶猴，喊得再大声，那副嗓子依旧细嫩。 白霜霜捏着它后颈将它提到眼前：“哟，好嫩的小嗓子。沈知遇你瞧，它在瞪我哎，好可爱啊~” 弱时怒语轻如絮，旁人笑作晚风吟。沈知遇十分同情小猴崽子模样的候十寅。 阆垤急道：“仙长，我将灵宝灵器悉数奉上，你答应过要助我杀掉阆垣。” 沈知遇沉吟：“唔……” 候十寅：“那些是我的灵宝灵器，人修，你拿了我的东西，理应答应我的要求！” “阿这……” 阆垤咬牙跳脚：“仙长，只要你杀掉阆垣，我便将狼妖族至宝旋天斧送给仙长！” 候十寅猴头一扬，眉眼间显出几分傲气：“人修，若你将阆垤杀掉，我将新得的混禹铃送给你！” “仙长……” “人修……” 双方加码越来越多，沈知遇与白霜霜傻傻地看着两妖互飙，吞了一口口水。 沈知遇内心十分地悲愤。娘的，收了那么多灵宝灵器，原以为自己已经脱贫致富，没想到还是这群人（妖）里最穷的。 阆垤横目：“仙长！” 候十寅怒视：“人修！” 二人一起：“你选谁！！！” “阿弥、无量天尊~”沈知遇可惜自己手中没能藏有浮尘，不能再现祖师爷风姿：“我辈修士修的是不违本心、不逆自然，若执着于非此即彼的困局，反倒误了修行之根本。” 她上前一步，笑眯眯将光影剑架在二人脖间：“所以我，通、吃！” 第112章 名门正派的担当 阆垤、候十寅：“……” 白霜霜似是早已料到沈知遇的选择，极是恰当地一甩银鞭，将阆垤与候十寅背靠背绑在一处：“将东西全部交出来！！！” 自觉被耍了的候十寅气得直跳脚，挣扎怒骂，嚷什么听说正直、受人尊重的人修一向以信守承诺着称，想不到今日所见名不副实，沈知遇若还有点名门正派的担当便应该按着它的要求先杀阆垤，再助他救出阆垣…… 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听得沈知遇牙疼，转头问白霜霜：“它说我是什么？” 白霜霜斟酌一番：“名门正派。”又着重重复一番阆垤的对她的要求：“它让你有点名门正派的担当。” 沈知遇赞了声英雄果真好胆色，继而颇有些感慨地开口道：“你或许不晓得，与其他相比，斩尽天下妖魔才是我名门正派的首要担当……” “……” 她瞧了眼神色愈发茫然的候十寅，续道：“而且，你大抵对我们这些名门正派也有些误解。我们虽坚守规矩，但并不迂腐，像我这种自小不太爱讲信用的，一刀下去，别人也会非常尊重我。” “……” 阆垤则一脸木然：“你何时知道的？” 先前在地牢时，沈知遇对他的态度尚算和善，几次救他于噬血蠁口器之下。如今对他态度骤变，想来两人再见面时，自己不知何时露了马脚被她发现了。 果然，沈知遇听到问话，剑峰微光流转，神情甚是平和地开口道：“你求我杀掉阆垣时有所怀疑，在你告知那小崽子是猴妖王候十寅时，我心中便有了答案。” 白霜霜听他们一来一回地打着哑谜，不禁急道：“什么东西有了答案，你俩在说什么？” 沈知遇一道灵气打在阆垤身上，将他一身妖力暂时封住。对白霜霜耳语了几句，又接着问阆垣：“猴妖山上的黑袍人是你引来的吧，你同他们合作，就为了杀阆垣？” 被人拆穿，阆垤似已晓得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这一劫，颇有些破罐破摔之意，只听他愤懑道：“很奇怪吗？要不是他阆垣，我何至于此？ 明明我也是狼妖族里数一数二的天骄翘楚，论品行样貌、论心计手段我样样不输他，狼王之位族群荣耀何故都让他这莽夫得了去！！我不服……我不服！” 白霜霜歪头看着陷入自我情绪的阆垤，指尖绕着胸前一缕秀发，一派天真模样：“可他实力强于你。” 阆垤恶狠狠瞪着她：“他头脑简单，根本坐不好狼妖王之位，只有我，只有我才是……” “可他实力强于你。” 阆垤怒吼：“若我当狼妖王，我定能将狼妖王发展壮大，成为周边第一妖族！” “可他实力强于你。” …… 眼看再不阻止，白霜霜能仅凭一句话将狼气死。沈知遇咳了一声做大度状道：“其实想要我不杀你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阆垤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将头转过去，冷哼道：“你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多了软骨头，这般不怕死的还是头一次遇见。沈知遇一噎，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通天门人贪婪无度，你心怀大志向，绝不可能因为杀阆垣而答应为他们做事，通天门人还答应了你什么？” 阆垤闭目无言，背对沈知遇的背影看上去还有点愤怒。 “你不愿说？那我来猜一猜。灵宝灵器？” 阆垤无动于衷。 “那应该不是。金银玉石美娇娘？”沈知遇口中胡乱说了几种猜测，气得阆垤狼身发颤。忽然，她脚步一顿，做吃惊状：“不会是金丹吧？” 阆垤恼怒的表情蓦然一僵，沈知遇轻笑一声，续道：“还有控制噬血蠁的方法，是也不是？” “你！”阆垤一副见鬼模样，“我与宁文正的交易绝无第三人知晓，你怎知道？你也是通天门的人？” 沈知遇唬了一跳，没见过这样直白给人泼脏水的：“你可别侮辱我。” 她寻了块石阶坐下，理所当然道：“我先前说了，你是个志向远大的狼。若单单只杀一个阆垣，哪怕没有通天门帮忙，给你几年时间，你也能设计除了它。能让你担这么大风险，除非通天门手里有快速提升修为的方法。” 除了妖丹，她实在想不到通天门这群狗东西还有啥好手段去提升修为。 山涧的水滴顺着井壁泠泠滴落，一如阆垤后背冷汗浸湿衣衫。 沈知遇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抓这许多人困在猴妖山，是想挖掉人修的金丹后嫁祸给候十寅？不对，若单单只要金丹，直接挖了就是，为什么多此一举将人困在山洞下呢……” 听着她的分析，阆垤情不自禁地噤了声。先前它并不明白为何阆垣一个狼妖王会惧怕这区区两个小姑娘，不惜为她得罪猴妖一族。 此时方才有些恍然，沈知遇身上定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想不到它自认聪慧，却没阆垣那个莽夫看人明白。 然而它一面害怕着，一面却觉得自己果真运气不好，便是寻的盟友都没阆垣寻的厉害。 它抬头看向沈知遇，却见她一派懒散地拿着根树枝划着砂石，像是无所谓它承认与否，也无所谓它说与不说它与黑袍人之间的交易。 它忽然清晰明了地意识到，这一局它又败了。不论是金丹还是狼妖王之位，它都是拿不到了。阆垤哑然，不再挣扎：“也罢，我告诉你通天门的人为什么抓你们，那时……” 阆垤口中所说之事沈知遇并不意外，那日宁文正掏出药瓶让众人吃下时，她便隐约猜到通天门想要控制修真界的后起之秀。可为什么？通天门门下弟子无数，佼佼者更是众多，为什么偏选这时候以药物控制其他门派弟子？ “……他要与我做长久的买卖，他助我当上狼妖族与猴妖族的王，我替他守在此处掳困从这过的人修，金丹修士听话的服药控制，不听话的杀了挖丹，这便是我们交易的内容。” “筑基期的修士呢？” “杀了。”阆垤说得极干脆，“他说会在猴妖山上设下阵法，届时让我将金丹以下的修士全部投入阵法，炼丹。” “炼丹？！”沈知遇十分震惊。通天门的人疯了？行事怎么突然这般毫无顾忌。 她眯了眯眼，难道通天门出事了？ 阆垤点头：“除此之外，宁文正还要我们助他搜寻南州妖女及恶妖。”它低声咕哝两句：“也不知是何恶徒，竟让通天门也束手无策。” 沈知遇自然晓得是何恶徒，斜眼看白霜霜，她正捂了嘴偷笑，一副骄傲自得的模样。 交代完所有事，阆垤已是心如死灰：“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要杀要刮……刮还是不要了，你直接杀了我吧。” 竟是一副从容不迫，引咎赴死的刚烈模样。 第113章 做好我交代的事 沈知遇为难。在她的计划中，阆垣心眼实诚，候十寅形象欠缺，都不适合去向止缘那群人揭露通天门阴谋。扮演同流合污的奸佞之妖这一块，再没有妖比阆垤更合适了。 她原想着以性命相胁，让阆垤顺从她，没想到之前一番算计竟是将它打击得太狠，以至于这条狡诈的狼没了存活的想法，这便让她一时接不住它这番操作了。 好在枯井底除了满腹抱负的小狼妖，还有一个脾气火爆的小猴崽子。候十寅小小的爪子捂住伤口，虚弱道：“老子血都快流干了，你们还没吵好……”这阴险狡诈的狼妖哪里是在寻死，分明是想它去死。 候十寅无奈，旧事重提：“人修，只要你救下我和阆垣，我就将、将混禹铃送与你。” 沈知遇没空搭理它，随意丢了瓶止血丸给它，敷衍道：“贫道说了，贫道不求财，只求缘……” 这口枯井挖得极好，偶有风从过井口掠下，掀起一阵清凉，吹散人心中烦闷。 在一片虫豸低鸣声中，沈知遇听到候十寅将一物扔在地上，发出“叮铃”一声。它声音更显虚弱：“我能感觉到你身上也有一只混禹铃，你将我这只也、拿去，两者炼在一起可、可大增灵器威力。如此，我们算不算有、有缘？” 混禹铃？她手中也有一只？ 难道是…… 沈知遇推拒的手一顿，右手虚虚一抓，将地上的那只铜铃握进手中，垂目一瞧，果真同自己手中那只摄魂铃一模一样。她欣喜地拿着那只铜铃左看又看：“算！怎么不算！你我可太有缘了！” 为表他们不仅有缘，这缘分还十分深厚，沈知遇还自告奋勇地为它输入一阵灵气，直输到候十寅一张猴脸似猴屁股一样红才缓缓收回手掌。 “哼，马屁精！”心如死灰的阆垤已彻底放飞自我，十分不屑地对着他们冷笑连连。 “万年老二！”白霜霜不甘示弱。 “你！” 这时，白霜霜腕间的银铃忽然无风自响，发出“叮铃”响声。白霜霜猛然回头，透过冰墙看向对面：“沈知遇，长渊哥哥来了，他们就在附近。” 她送给陆长渊的荷包中装有寻人蛊，二人分开一段时间再相聚时，蛊虫便会有反应，引起银铃震动。 沈知遇心中一咯噔。她此时同这些妖族在一起，不宜见到止缘等人。 她拉着白霜霜转身就走：“我们先撤，等……” “轰隆隆——”冰墙所在的方向，一片混着各色的光晕闪过，瞬间照亮了漆黑的井底。 上一瞬还凛凛立在众人眼前的冰墙突然自中间向两边分开，在开到约莫三两寸时，竟有几道长针飞射而出。 玄冰打造而成的长针，一旦进入人体，瞬间便能将周围血肉凝结成冰。 随着冰墙打开的越大，急射而来的冰针也越来越多。沈知遇唤出光影剑，白霜霜银鞭挥出残影，勉强挡住那些冰针。 冰针急射一轮后，忽听咔哒一声，似乎有人在里面按下机关，即将冒头的冰针迅速缩回冰墙之内。 沈知遇偏头看去，果然看到一张嫣红猴脸出现在冰墙之后，正急切地招手唤他们过去。而它身后，正正躺着一名昏死过去的七尺壮汉。 白霜霜腕间银铃震动得更加频繁，沈知遇对白霜霜点头，示意她将阆垣带出来。自己则捉起瘫在地上的阆垤，在他耳边轻声道：“金丹而已，通天门能给你，我亦能给。做好我交代的事，我挖个金丹送给你！” 看这情景，阆垣口中所说的猴妖丹是拿不到了。但通天门的人既上赶着找死，她挖一个是挖，挖两个也是挖！ “……”阆垤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刚刚冰针急射而来，是沈知遇救下它。它此时的心情既诧异又复杂：“你当真出自名门正派？” 沈知遇一掌将他打进地牢，又往它身旁扔了个黄色物体，在冰墙重新合上前拍拍自己胸脯，扬起下巴骄傲道：“如假包换！” …… 自白霜霜负气离开，许琳琅虽未曾开口询问陆长渊原因，却也晓得大抵是白霜霜与陆长渊行事方法上产生了分歧。 这本是件好事，她爱慕陆师兄，白姑娘不在，她同陆师兄单独相处的时间便长得多。然队伍里不知从哪冒出个恒岳派的小师妹，晓得她与沈知遇同在一只队伍，话里话外地向她打听李玉京的事。 许琳琅甚是无语。她虽不喜李玉京，但也晓得，李玉京是沈知遇的人，她招惹不起。且他身份敏感，便是陆师兄都十分护着他。她是有多蠢才会将自己队友的事告诉一个外人。 将季明月打发走，许琳琅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她当时还不如同白霜霜一道离开，同沈知遇一起闯祸，总好过同这些人在一处虚与委蛇。 许琳琅落在后头，混迹在各大宗门弟子里，却是没了寻陆长渊培养感情的念头。赶了大半天路，着实有些累人。 不得不说，猴妖王的品味当真与众不同，地牢建得九曲十八弯，众人绕了两天两夜愣是没寻到正确的方向。 不论是根据水流深浅规律，还是按照北斗七星方位去推算，好似都寻不到猴妖王的心坎里。最后还是卫桑力排众议用抓阄的方法，一弯一抓方才寻到了地牢最深处。 听着前方一阵暴喝，许琳琅心中不禁升起一番佩服，老天果真怜愚人，这也能让他找到。 许琳琅进去的时候，止缘等人已经将关在地牢里的狼妖王提到跟前拷问。 狼妖王似是在阴森森的地牢里被关得久了，盼着有个人能将自己救出去，对众人的询问意外配合。 许琳琅却隐觉不对，看着“狼妖王”那张与传闻中威武雄壮略显不同的清秀脸庞，她有些迟疑：“这是……” 正巧卫桑扛着大刀站在她身旁，闻言道：“猴妖王逃走了，只剩了狼妖王关在这，不过还好，这狼妖王好像也知道些黑袍人的阴谋。” 许琳琅眉头一皱，不对，这不是狼妖王：“等等……” 第114章 心力交瘁 “等等……” 她声音清脆，正巧又赶上“狼妖王”刚说完一段长话，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望过来。便是满头碎发凌乱的“狼妖王”都抬高眼眸，偷偷看向她。 许琳琅上前一步，歪头打量跪在地上的“狼妖王”，刚想让它抬起头，眼角余光却瞥到一抹明黄。 那是……香蕉？ 定下心一瞧，那本该装在餐盘里的香蕉，此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是被人随手扔在此处似的。 此间地牢不知为何打造，虽阴凉昏暗，然桌椅板凳茶盏炭火一应俱全，若不是位置实在难寻，很难想象出这是间关人的牢笼。 房内陈设极为整洁，桌椅摆放得一丝不苟，茶盏洗净后倒扣在案几上，炭火盆里的灰烬也扫得干干净净，连地面都像是被人用布反复擦拭过，光可鉴人，绝不可能被人扔下半分杂物。 她身体一僵，脑中好似被雷劈过。半晌，扯出来个笑容道，声音柔柔地道：“地牢……阴凉，狼妖王身受重伤。不如……不如让它坐着回话吧。” 话落，四周刹那静寂无声。名门女修虽一向乐于担着个慈悲为怀的好名声，但真遇到事儿，这慈悲也慈悲得很有限。似她这种不分场合不分情况的慈悲，大抵会被在场众人暗骂几声蠢货。 然此时她却顾不上这些，如无意外这香蕉应是沈知遇扔在此处，目的便是提醒她不要坏事。毕竟晓得狼妖王是个粗豪壮汉的，除了妖族，大抵只有她与沈知遇、白霜霜三人。 许琳琅咬了咬唇，纤手指了指精神萎靡的狼妖，小声道：“他同我们一样被囚在这般暗无天日的地牢……实在可怜……” 四周目光各异，许琳琅面色蓦然发白，仰头看向身边的卫桑，怯怯道：“卫大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又慌忙摆手向周围人解释道：“我只是看它可怜，要是说错了话，大家千万不要生气……” 卫桑是横刀门掌教座下最小的弟子，性格耿直。常年跟着各位师兄修行，门内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哪见过小女儿这样可怜的神色。看到她眼圈发红吓得厉害，不由得朗声道：“许姑娘不要怕，你没说错。这狼妖被关在此处，你们这些小姑娘心软，难免觉得它可怜了些。” “阿弥陀佛，许施主心善。奔波半日，大家都很疲惫，都坐下休息吧……”止缘也道。 许琳琅寻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独自坐下，倒了杯茶水握在手中慢慢地品着。 之后的审问她没再插话，听着“狼妖王”痛骂猴妖王逼良为娼不成，与通天门人狼狈为奸。竟是全然将脏水泼到那两方人身上。在问及可有证据时，倒当真从怀里拿出一枚通天门的弟子令牌。言辞间更是极力劝众人去寻猴妖王，说它手中握有更多二人沆瀣一气的证据。 但，猴妖王人呢？ 大抵是躲起来了吧。 众人心里发苦，许琳琅想笑。众多修士齐聚玄天秘境，为的是寻宝求机缘，若非此事涉及自身又想着猴妖王地牢里的宝物，在脱困的那一刻这些人十之八九便一走了之了。 此时能耗这些时日寻过来已是众人的极限，怎么可能再花时间去寻猴妖王。 眼见神秘难寻的猴妖山地牢，当真只关了个狼妖，众人一面目瞪口呆感叹断袖情深，一面心中暗骂猴妖王这倒霉催的，如此地牢竟不知放些世间罕有的灵宝灵器。呜呼哀哉，活该你断袖没真爱。 离开地牢前，止缘等人曾商量如何处置剩下几个黑袍人，大抵是因为刚刚刚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大家对生死之事尤为敬畏。吵吵嚷嚷了好一阵，连将人好好放了的屁话都说出来，最后也没提出个可行的意见。 许琳琅呆了。 就她先前不过是让“狼妖王”坐着回话，都担心这些人察觉她与“狼妖王”是同伙，却不想，现在竟有人能如此正大光明地要求将人放了…… 卫桑扛着大刀，目瞪口呆地望着要求放人的黄袍兄。 许琳琅也目瞪口呆地望着黄袍兄。 黄袍兄理直气壮：咋？说半天都磨磨蹭蹭不肯动手，不放了能咋滴？” 人群中的一位仁兄冷笑道：“动手，怎么动手？通天门的人谁敢乱杀。” 另一个女修道：“不敢杀也杀过了，现在放了他们，会不会……” 冷笑兄又是一声冷笑：“要杀你们杀，反正我不杀，日后通天门寻仇也寻不到我头上。” 时间一久，先前对着黑袍人敢豁命反抗的热血早凉透了，此时众人反倒揣着颗悬心，对这些黑袍人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吹进地牢里冷风里夹带上了些水腥气，彻骨的寒意伴着空气扑到众人面上。 此番狼妖王摊开的是铁证如山的罪证，可通天门百年基业盘根错节，座下高手如云，此刻若真动了手，无异于摸老虎屁股。 众人眼神交汇间尽是默契的退缩，与其蹚这趟浑水引火烧身，不如暂且沉默观望 —— 明哲保身的念头像藤蔓般缠上每个人的心头，让这场本该掀起惊涛骇浪的揭露，最终只在寂静中泛起几缕无声的涟漪。 卫桑被这群人的态度气得跳脚，横眉怒目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以为不杀他们，通天门的人就会放过你。” 他怒气冲冲举起沉重大刀砍向那几名黑袍人：“你们怕通天门，老子不怕，今日便杀了这些狗杂种，让他们以后再不能作恶……” 那刀影气势汹汹，许琳琅一颗心提了起来。她虽不知在这个档口“狼妖王”朝她猛眨眼是犯了个什么毛病，心中却清楚地晓得，这毛病大抵同沈知遇脱不了关系。 黑袍人还不能死。 她心力交瘁地骂了句娘，脑中不断翻腾各种救人的由头。正想得热闹，蓦然一条黑影打过来，打得她心中一紧，眼风里瞧见止缘和尚手中的佛珠正正打在卫桑刀身上。 兵器相撞之声入耳，卫桑凌乱步伐退了丈远，恼怒道：“大和尚，你修佛修傻了吧，当真要放了他们？！” 止缘声音淡然：“这些人是通天门的罪证，不能死。” 只说不能死，没说要放他们离开。 许琳琅看向陆长渊，与他对视一眼后，上前一步娇娇弱弱开口道：“此处偏僻难寻。不如，我们先将他们困在此处，在门外设下禁制，在离开秘境前再回来带上这些人？” 陆长渊：“此法不错，通天门坏事做尽，我们定要揭露他们丑恶嘴脸。将他们关在此处，既不会误了各位道友寻机缘，又可保留通天门作恶的罪证，一举两得。” 离玄天秘境关闭还有两月时光，此时带着这些人确实不便。止缘沉吟半晌，捻着佛珠道了声佛号，“就按许施主说的做吧……” 第115章 品味 走过一遭地牢后，众人好似一瞬间便对猴妖山掳困事件全然没了兴趣，第二日一早便要四散离去，历练的继续历练，寻机缘的继续寻机缘。 李玉京则在听陆长渊说地牢里发生的事：“……如今猴妖王失踪，通天门的人被止缘禁在了地牢内。看他的样子是打算出秘境时将人带出去做个人证。 审讯的过程很是顺利，只是当时许师妹的态度有些奇怪……事后我问过，她说地牢内那狼妖王是假的，这事儿还同沈姑娘有些干系。” 李玉京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意在口中弥漫，他却连眉头都未蹙一下。看到窗外旭日初升，心下却是在想，阿遇昨日一早便出了房门，直到亥时才回来，想来便是去寻了这假的狼妖王…… 他声线温和：“假的狼妖王现在何处？” 陆长渊倒出一盏清茶递到他手边，让他漱去喉间残留的苦意。“归元宗的弟子原是提议要杀了它，后被止缘和尚阻止。” 陆长渊笑了一声：“那狼妖也是个聪明的，主动说出狼妖谷几处藏宝的地点，侥幸留得性命，现如今正与通天门的一道被囚在地牢中。” “狼族狡诈。”李玉京颔首。继而淡声道：“山上其他人还需你多费心继续盯着。这狼妖之事，阿遇可能另有打算，你别插手。” 陆长渊应下，他心里很犹豫。絮语花即将花开，他们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通天门身上。但少君这态度……他抿了口清茶，过了片刻才道：“前几日百晓阁的人传来消息，秘境最南方发现一处灵植谷，里面有我们急需的絮语花。百晓生询问我们何时启程去寻？” 李玉京没有说话，摸着茶杯半晌才道：“先不过去。” 陆长渊却没反应过来，不过去？那妖力反噬怎么办？ 李玉京笑了笑，语气温和道：“阿渊无需担心。告诉百晓生，让他做好自己的事，我知何处有絮语花。” 近段时日，宁程翌一行人一直待在那处平原，设下陷阱等他们过去是确定的事，但，那处平原定也有宁程翌所求之物。 他想来想去，宁程翌为金丹期修士，身怀他的妖丹必定也受妖力反噬的威胁，在玄天秘境所求之物，大抵同他一样是絮语花了…… 即便他猜错，宁程翌所求之物不是絮语花，待他取得妖丹花费些时间，自然可将反噬他的黑蛟妖力炼化掉。 陆长渊却是一头雾水。恰逢门外传来悉索的动静，沈知遇端着纸笔走进来。他颔首唤了声“沈姑娘”，两人擦肩而过时，沈知遇抬手轻快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陆师兄好。”整个人便风风火火闯进了内室。 李玉京坐在摇椅上，正拿着一本阵法古籍看。 这几日能令沈知遇上心的除了通天门，也只剩下为宁阿宝塑身一事，她忙着挖人金丹，于禁制、阵法一事上只能他帮着研究。 “大玉~你在休息吗？”沈知遇挑幔帐从帘后探出头来，轻音轻软。 李玉京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从书后抬起头来：“有事求我。”他极少看到她这副模样，觉得可爱的很。 沈知遇将纸笔放在石桌上，笑眯眯恭维道：“不愧是做少君的人，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她蹲在他身前，双手扯着他的衣袖轻晃：“你既为少君，丹青应该也不错吧？” 李玉京轻轻啊了一声，扯起她的手让她坐在他腿上，双手环在她腰间，叹息道：“这个我确是当真不会……” 鲛人族以杀伐见长，他棋艺之所以精湛，原是因它与计法谋略多有勾连，需得精研。至于丹青这类笔墨功夫，除了昔年担任族学夫子时苦练过几年书法，丹青却是当真一窍不通了。 沈知遇愣了一愣，在她看来李玉京着实像是古代世家精心精心培养出的世家公子，不消说妖族，她认识的许多正儿八经的名门子弟也难比得上他的内敛矜贵。 如此“贵气”的人儿，礼乐射御书数无所不精才是正理，她着实没料到他也有不会东西。 见她久久不语，李玉京又叹一声，精神十分萎靡的样子：“我可是让你失望了？” 沈知遇回神，看不得他一副失落模样。捧起他俊俏脸颊安慰道：“怎会~你已经很厉害了，长得好看，棋艺精湛，还是个阵法上的学霸，不过是个小小丹青不会便不会了，这东西我去、呃让白霜霜她们去学……” 她安慰得用心又认真，絮絮叨叨好一阵。见李玉京情绪一直不高，十分乖觉地被李玉京这样抱着说了一下午的小话。一直临近傍晚才将李玉京哄得眉开眼笑，也将白霜霜、许琳琅肩上的重任加了一层又一层。 然，一沙显乾坤，滴水映沧海。世事的流转看似纷繁无序，实则暗合其内在定律。 譬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一种定律，草木有荣枯，人生有代谢，也是一种定律。以此定律来推，精于蛊毒一道的白霜霜，没有丹青的天赋其实也不是那么令她难以接受。 但许琳琅呢？武力值平平的许琳琅为什么也没有作画的天赋？！ 沈知遇坐在石桌前，昏黄的烛光映得她面上神色略显惆怅。 这时，门外一阵喧哗，沈知遇竖耳一听，原是季明月那厮堵在门口骂她，顺便要将李玉京带走，美其名曰助他脱离苦海。 娘的，时至今日妖山上众人已走了大半，季明月这都没走，执念够深的啊她！ 不过堪堪两日，季明月已经寻了李玉京不下十次。好在，李玉京闹中取静的功夫却练得极好，那季明月满腔柔情已是闻者耳红听者面赤，他自岿然不动，无动于衷地翻着他手中书卷。 因沈知遇经常在李玉京房中呆着，已被季明月不掺半分虚假的真心焐得软了心肠，还能略略把持住，没有出门打她，只牵着李玉京的手腕回了自己房中。不想她今日竟也追到了这里。 苦海沈知遇默默听了一阵，心中一动。扬手唤来愣坐一旁同她一道苦咬笔杆子的许琳琅，在她耳边耳语一番。 最后道了一句：“不要以我的名义，就说李玉京正在作画，遇到困难，请她指教一二。” 第116章 孝子贤孙 季明月虽跋扈不讨人喜欢，但其一手丹青却是出了名的好。让她来为宁阿宝画一副好身躯再适合不过。 初时听到有人善丹青，许琳琅很是感动。感动过后又觉得有些为难，嫩生生的小脸皱成一团，迟疑着开口道：“沈师姐，我觉得……季姑娘或许、可能、大概是画不出你口中的神韵。” 沈知遇不以为意，觉得许琳琅小看了季明月那姑娘，口中啧啧：“那是你还没见过她的画，你都不晓得她那一手丹青有多么出神入化。” 当年她找季明月寻仇时，曾在季明月脸上留下一道非常明显的伤疤。伤疤明显那几年，季明月硬是靠着一手好丹青在脸上以梨花妆遮了那伤疤。据说那梨花妆还曾一度在女修间流行过，可见其丹青一道的精妙。 沈知遇拉着许琳琅同她嘱托：“你细细同她讲清楚我的要求，然后告诉她，送给心上人的东西，不能使上法术来画，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才能代表她对大玉绝世无双的心意。如此，她定能画出来。” 许琳琅忧心忡忡地捧着她递过来的画纸，口中讷讷：“可我怀疑的不是季姑娘的画技……”她怀疑的是沈师姐的品味啊品味。 谁家好人给小姑娘塑身时所作画像是一个三头六臂的小娃娃？！！ 娃娃小小的身子，三个脑袋、六只手臂却共用一个身体。头戴火焰冠，身着红肚兜，腰系混天绫，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 这哪是孩子，分明是妖怪。 倘若为阿宝塑身时当真塑成这样，小姑娘恐是会当场哭出声来吧。 揣着这层担忧，许琳琅带着纸笔起身走出去，再回来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沈知遇接过她手中画作打开一看，画卷上的小姑娘头扎双髻，额间有红色花钿，面如满月，眼神灵动。三个头面朝不同方位，六只手分别持有不同武器，“不错不错，当真是个英气十足的小娃娃。” 她将画扬起，问屋内其余几人：“怎么样，武威吧？就这身姿，就这气势，打起架来是不是如有神助？” 李玉京坐在刻花摇椅上，捧着本书卷在读。他一身青衣宽袍，眉眼温和，闻言放下手中书卷，细细看过一番后，十分真诚地夸赞道：“三头怒目，六臂扬威。宁阿宝若是这副模样，打起她爹定然很厉害。” 陆长渊默了一默：“……”孝子贤孙，不外如是。 白霜霜同样默了一默，由衷地问道：“……这会不会太变态了些？” 沈知遇疑惑，翻过画卷：“会吗？不会吧……” 她解释道：“在我老家的传说中也有一位一心杀爹的小神仙。祂同阿宝一样，起先也没有身体，后来身体塑成这样就变得非常厉害了……” 沈知遇三言两句描绘出哪吒三太子不过挥挥火尖枪，便上打九天邪魔，下捶幽冥恶鬼，空闲无聊时还能打打周围小伙伴的英姿。 最后脆生生总结道：“可见打架的时候，多两个脑袋和四个手臂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白霜霜听得连连赞叹，杏眼睁得极大，攥着拳头问道：“那祂最后杀爹成功了吗？” 沈知遇哑然：“啊这……” 这还真没有。 屋外的青空上，日头终于撕裂了云层探出头来，碎金似的日光斜斜照耀在窗棂上。门外，季明月捶门声带着几道询问声隐隐传进厢房。 沈知遇心中琢磨要如何刻制宁阿宝身上各个部分的禁制，屋内其余人听到动静也全没出去叙旧的想法。待门外声音大了些，沈知遇抬手一划，所向处闪过一层灵光，霎时间屋外一片寂静。 她竟是以灵力设下一层隔绝罩。 季明月在门外苦等未果，既等不到李玉京，也等不来许琳琅。此时方后知后觉地晓得自己大抵是被这群人诓了。 她凄凉地骂了声娘。打，打不进去，骂，没人回应，委实郁闷。后来还是薛凝以掌门相威胁，阻了季明月继续守门的计划。 季明月实在气不过，觉得被人耍了还没当面报复回去就离开，委实丢了她恒岳派小师妹的脸面。捡起作画剩余的宣纸，在上面洋洋洒洒骂了沈知遇几千字，直到两张纸实在写不下了，最后硬生生又挤着字骂了句娘才堪堪停手。 最后又将沈知遇屋外地花草树木全砍了才整了整衣衫翩然离开。 第二日一早，沈知遇打开门才在门缝里发现这么两张精彩绝伦的纸。 白霜霜捻着宣纸边角，一字一句念出那些带着火气的字句，最后感叹：“整篇文章字字珠玑，字里行间像淬了劲的针尖，偏又说得这般利落，倒比寻常文人的锦绣文章更见真性情。 其中对你无耻行径的控诉更是堪称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白霜霜将宣纸往身后传，一手搭在沈知遇肩上：“你把她怎么了，她这般对你念念不忘？” 沈知遇抢过信纸，将之碾成粉末随手扬了，叹了一声道：“坑过她几次罢了。” 白霜霜嘻嘻笑了两声，瞧她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继道：“她如此仇视你，以你心黑的程度，竟没想过将她坑杀了事？” 谈及这桩事，沈知遇仰天又是一声长叹，甚是扼腕地道：“想过，但不行。总的来说，她同你差不多，背后有个好爹。” 白霜霜挑眉，她对有后台这种事十分地懂：“那确实是可惜了。” 风清露冷，金秋期半。今日甫一出门，沈知遇便觉神清气爽。虽有季明月写信骂她这等小事发生，但经过几日时间沉淀，猴妖山上的人修已走得干净。 在这秋日晴和、岁月悠长的一派好光景中，陆长渊不见踪影，白霜霜欢腾着要去溜蛇，许琳琅倒勤奋很多，扛着小锄头跑去了树林里挖灵植。好似每个人都很忙，几日未曾出门的沈知遇思索一番后，施施然从躺椅上爬起来，大声宣布：她要去挖、金、丹！ 彼时，候十寅用一个混禹铃换得它与阆垣的生机，自地牢中出来便带着阆垣藏了起来。 如今，沈知遇只要再去将她与阆垤之间的交易完成，便可彻底了结同狼妖族之间的渊源…… 第117章 不懂事地死掉了 第二日，沈知遇早早起了床，待李玉京喝完他那每日一碗的苦药汁子，便拉着人钻进了那条直通地牢的密道。 本以为途经密室还要同那只毒貅鳄有一场恶战，然在一阵哗哗水声中沈知遇带着李玉京一路顺畅无比地来到枯井旁。 下井前，沈知遇心觉奇怪，今日这密道走得委实顺畅了些。她于一片幽深黑暗中定睛一瞧，当日勇猛无比的毒貅鳄此时却温顺迟缓得像一只大龟，巨大的身子紧紧贴在岩石边一动不动。 沈知遇摸了摸下巴，难道自己当日使了什么她自己都不晓得的厉害手段，竟是一次将这等恶兽打服气了？ 李玉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怎么了？” 其实夸自己太厉害这种事，作为当事人是不太好说出口的，可谦虚归谦虚，默默让自己低调地厉害又委实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沈知遇咳一声，佯装淡淡地道：“无事，许是当日打它打得很了，今日见到我竟是怕成了这样。这鳄鱼真是给你们鱼生类的妖怪丢脸。” 听闻这话，李玉京表情尚算得上平静，语气却是十分无奈：“这一来呢，鳄鱼不属鱼生类。二来，毒貅鳄族的血脉虽可追溯至上古洪荒时代，但眼前这只血脉不纯又受制于人，是修不成精怪的……” 沈知遇撇嘴，叹息这小鱼妖当真抓不住重点。这种性子，倘若没有自己在，估计早被人打死扔在河里了。 没了毒貅鳄阻拦，沈知遇二人翩然跃到井底，费了一番力气将冰墙打开，迎面便看到几个僵直的黑影。 沈知遇还未看清那些黑影是何物，便听黑暗里有人痛哭流涕，朝他们喊道：“仙长~仙长你可来了啊！仙长~~” 地牢深处烛火幽幽，寒气冽冽。 被关在地牢里的四人一妖身上被人用粗麻绳从脖颈缠到脚踝，好似五串被风干的猎物，在烛影里泛着憋屈的冷光。 沈知遇目瞪口呆地听着阆垤对她的殷殷呼唤，目瞪口呆地看他奋力蠕动至自己身旁。自阆垤那日顿悟生死之事，她已是好久没听到他这般殷勤备至的称呼了。 阆垤热泪盈眶，挣扎着用犬齿咬住沈知遇衣袍下摆，含糊道：“我就知仙长是个守承诺的，肯定不会放弃我……” 李玉京自阴影中缓缓走出。烛光下，男子一身青衣宽袍霞光流转，长相极其俊美，气质温和淡雅，看向它的目光却隐含犀利之意。 “……呃，也没放过我。”阆垤慢慢松开牙，呜咽一声地任由自己一张狼脸狠狠砸进地里。 青袍男子周身虽无灵光闪动，然他体内上古妖族的血脉却对狼妖一族有种天然的压制。阆垤很是怕他。 沈知遇却是不知还有这层缘故，见它行动不便，很是贴心地松开麻绳，将他扶起来。 李玉京看了看搭在沈知遇手臂上的一双狼爪，笑着道：“确是一只别致的小狼妖。先前倒没听你说起还认识别的狼妖。” 早前他听沈知遇提起过要送他们妖丹的狼妖王阆垣，据说是个虎背熊腰一月换三任夫人的壮汉，明显与面前这位眉目清秀的小郎君不符。 沈知遇自然道：“它挺聪明的，我和它算是有缘。” “有缘？”李玉京嘴边滚过这两个字，看向阆垤的目光更添几分幽深。 沈知遇：“它给了我很多宝贝，却只向我讨一颗金丹。” 李玉京默了一默：“……确实挺有缘的。” 一番谈话到此为止，阆垤忧郁地躺在地上，看沈知遇手起刀落，十分干脆利索地连挖黑袍人两颗金丹。金丹拿到手的那瞬间，它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觉得从前敢以生死威胁沈知遇的自己无知无畏，十分地勇敢。 沈知遇一把灵火将两具黑袍人尸体烧干净。好在她挖丹前，将四个黑袍人全数劈昏过去，两颗金丹挖得很完美，两具尸体烧得也十分顺利。 李玉京举着帕子替她擦拭指尖沾染的血渍，沈知遇心中有些疑惑：“先前听白霜霜讲，止缘和尚一共带了五个黑袍人下来，现在怎么只剩了四个？” 见识过沈知遇的挖丹手段，阆垤现在十分乖觉，闻言很是善解人意地为她解惑：“原确是有五个人，然有一个运势却不是太好。因捆人的许仙长初时捆人的手法还不是很娴熟，在他叫骂时不小心勒断了他的脖颈，他便很不懂事地死掉了……” 地牢里很昏暗，烛光摇曳间，竹青色的帕子一点点拭过她沾染血迹的手指。李玉京的面容瞧着还是一番淡漠疏离，只擦拭她手指的动作却是十分细致温柔，不过几息间，指尖上残存的血迹便被他擦得一干二净。 沈知遇垂着眸看他，觉得小鱼妖这般淡漠又温柔的派头，很是好看。口中喃喃：“不懂事吗？” 不会啊，她觉得那人很懂事，无需她动手，自己便死掉了。沈知遇斜了一眼阆垤，反而是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看着她与李玉京的狼妖不懂事得多…… 既是金丹到手，沈知遇也没多为难地牢中止缘和尚留作人证的黑袍人，将冰墙重新关上，又顺着来时路回到了地面之上。 众人走后，褪去热闹喧哗的猴妖山终于露出点秘境山林的清幽静谧。沈知遇深吸一口山林间的新鲜空气，头也未回：“你可要同我们一道回去？” 阆垤迟疑：“阆垣可在你那？” 竟是还没放弃杀阆垣！ “不在。”沈知遇很是佩服它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那日从地牢中出来，候十寅便带着他离开了，至于去了哪，我没问。” 阆垤心中很是忌惮李玉京，闻言也不过多纠缠。“那我就不同你们回去了。”它拱手行了一礼：“此去山高水远，沈仙长保重，你我有缘再见。”说罢，转身就走。 世人皆说狼妖狡诈多有防备，沈知遇却甚是喜欢它们这种敢想敢做的野性。 李玉京挑着沈知遇下巴，将人转向自己：“都走远了，还看？” 第118章 体贴 太阳行至正中，日光穿透枝叶，在地面上勾勒出不规则的光影拼图，随着清风闪烁跳跃。 沈知遇挽着李玉京胳膊将人送至房门口。 这处院落自他上山起，便落了层层禁制。哪怕前几日山上众人一波又一波，试着闯进来寻猴妖王藏着的宝贝，也都没能进入。 沈知遇和李玉京一高一低，一左一右，踩着落在山石间的重重落叶，细碎的脚步声几乎重叠。 青木门旁，白霜霜摸着小花蛇斜斜靠在一块巨石上，看到她二人回来，忙叼着一颗绯红色的果子迎了上来。 她目光在二人挽着的手臂上转了几圈，闻到沈知遇身上的血腥气，咕噜一下，将口中果子咽下去，问：“你这么快就动手了？” “我昨日同你提起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一番李玉京，一副不解模样：“你不是还说要再等两天，为他调理一下身体再取他妖血吗，今日怎说动手便动手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身上这是通天门人的血。不是大玉的妖血……”沈知遇飞快地看了眼李玉京，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眼，漆黑幽深的双眸里全是她心虚躲闪的脸。 往日里，她从未觉得从李玉京身上取一小盅妖血有什么，然今日顶着他那双意味深长的目光，才觉喉头发紧，忍不住心慌。 “沈知遇。”李玉京伸手，捏着她的下巴与她对视。他低而沉地笑了一声，透着凉意的音色听不出喜怒：“我以往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良心，取血前还晓得给我补一补身体。你如此体贴，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这话明显带着阴阳之意，沈知遇一听就晓得他在不满。 但这事不好说，说起来理亏。 她眼睛转了转，细长柔软的十指缓缓攀上李玉京手腕。在二人惊诧的目光中挠了挠他的手背，很是讨好地一笑：“其实也不用这么客气，身为道侣，体贴你是我应该做的。” 见他目光幽幽，又是讨好一笑：“你晓得的，私下里我有多担心你的身体。” 这人一旦心虚起来，甜言蜜语跟不要钱似地往外撒，诸如此类的话，李玉京听了没一百回，也有五十回。 李玉京垂眸，她的手指冰凉凉的，挠在他手背上像是羽毛飘散，一路挠到人心里。 这小而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却自然而然的吸引了一旁人的视线，偏她还毫无所觉，绕口的好听话变着法地从口中说出…… 真是……真是…… 李玉京耳尖发烫，与她浅浅弯弯的笑眼对视一瞬后，心中蓦然生出兵败如山倒之感，只余点点无奈萦上心头。他食指抵住她未尽的荒唐话，无声叹了口气：“闭嘴，你乖一些，明日我取妖血给你。” 李玉京自认十分了解自己，晓得自己无法对她狠下心苛责。然事实证明，他虽了解自己，但委实算不上十分了解沈知遇。他万万没想到，不过一时退让，便让沈知遇得出“有杆，可爬！”的结论。 沈知遇眼角笑意更深，比出个我做事，你放心的手势。看到李玉京耳尖红红，忍不住又贱了一嘴：“大玉你放心，我绝不是那种只觊觎你妖血的渣女。” “咔嚓——”站在一旁的白霜霜思忖着咬了口果子。她虽情窦初开，然她开的却是朵令人黯然的单恋花，哪里见过道侣间这样打情骂俏的场面。闻言忍不住睁圆了眼睛的贴过来：“那你是……” 沈知遇的渣，渣得人尽皆知。是以，听闻这话，她忍不住将耳朵竖得笔直，等着听这人会如何地狡辩。 沈知遇昂头自得道：“我道侣那么好看，一颦一笑皆风姿如画。我不光觊觎他的妖血，我还觊觎他的身体。” 白霜霜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扶着树唏嘘品评道：“无耻，真无耻。” 沈知遇嘻嘻一笑，很是谦虚地摆摆手：“过奖过奖。”见李玉京望过来了，便朝他眨了眨眼，对他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我、还、要、同、你、双、修。 “你！”李玉京一贯淡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蓦然染上一抹红色。“沈知遇。”他难得连名带姓，一字一顿地叫她，话语中暗藏的羞恼将他原本清冷淡薄的的音色都盖了过去。 李玉京性子虽凉薄，但面对她时一直表现的温润和煦，此情此景，真恼怒了。 沈知遇愣了一瞬，忍了忍，没忍住，唇角禁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她委实没想到，历经红尘好几百年的小鱼妖竟如此不禁逗。 山风缕缕，将少女一身灰袍吹得肆意飘荡。沈知遇歪头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恼得厉害，上前环住他的腰。在李玉京紧绷的神色中亲亲密密地靠过去：“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 他们其实很少这样亲密，大多数的时候沈知遇都闲不住，难得会这样乖觉地被人揽在怀里。 短暂的寂静中，李玉京推了她一下，没推开。在歪缠这方面，只要沈知遇想，便没有她歪缠不上的人。 他双眸染上些许不明显的暖意，一颗心在她亲昵靠着他的时候一点点软和下来。她骨架纤细，小小的一个被他揽在怀里，呼吸浅浅地落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带着点点痒意。 李玉京抱了她一会儿，眼风扫过好奇看着他俩的白霜霜，身体微微一僵，再次轻轻将她推开些，低声说：“阿遇，还在外面，不可……” “大玉，你想同我双修吗？”沈知遇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小声问他。 “你……你……”任李玉京再是山崩于前后左右都能掉头就走的性情，此时被她两次露骨调戏，也颇有些招架不住的趋势。 沈知遇笑嘻嘻地开口：“其实如果你实在很想，咱们也不用等到你取回妖丹，今日就……” 一边默默围观的白霜霜顿时将目光投向李玉京，揶揄道：“今日什么，双修吗？这种东西我还没见过，你们双修时我能在一旁观摩学习吗？” 第119章 推心置腹的交流 李玉京听完这些话，用力闭了闭眼，胸膛被气得忍不住颤动了一下。论脸皮厚，过往他遇到的人中，无一人可与沈知遇相媲美。 他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同她讨论这等私密事，长指点在突突直跳的眉心处，声音里带着气急的恼意：“我今日还有事，便不陪你了。” 转身竟是落荒而了个逃。 因常年身负妖力反噬之苦，李玉京整个人由里而外散发着一股病态的孱弱苍白。而此时因着沈知遇几句话，他仓促的背影中竟隐隐含着几分愤怒的盎然生气。 “哎？哎、不是……大玉，你等等我！”沈知遇难以置信地看着青木大门在眼前哐嘡一声合上。她不信邪地用力拍了两下青木门，口中怅然道：“我不过是说了些情话，怎么跟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沈知遇吃了个瘪，白霜霜显得十分开怀。她慢悠悠递过来几颗红果，似笑非笑地：“在我们南州，倘若有一方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另一方说要同她双修，大抵会被众人唾弃，称之为耍流氓。” 她旋身在门前台阶上坐定，啃着红果含糊道：“当然，这只是我南州的叫法，你们东州管这叫耍流氓还是说情话我却是不知的。” 沈知遇挑了挑眉，抬手化了张长塌同她一道在青木门前矮身坐下，抛了一颗果子进口，不紧不慢道：“我们东州一贯将其称之为道侣之间的情趣，像你这种没情缘的，不要没见过世面地胡乱点评我。” “……”白霜霜大大翻了个白眼，“这么不要脸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二人很是默契地捧着红果相对无言，吭哧吭哧啃出一地果核。待手中的果子见底时，沈知遇终于忍不住：“你怎还不走？到底何事非要找我？” 今日意料之外地吃了个闭门羹，沈知遇打算等白霜霜走了，自己再去哄哄大玉。 白霜霜睁着清澈的目光同她静静对视一会儿，在她眼神中的杀气越来越浓厚时，白霜霜忙拍了下脑袋道：“啊……对对对，我是有事找你。” 她拍净手中残留的果核：“今日催蛊时，发现宁北身体里的蛊虫虚弱了不少。” 当日沈知遇要求一日两次地催蛊折磨宁北，她可一日都不曾懈怠过。 “这么快？你这蛊虫也不行啊……”沈知遇拧眉。 “不行”二字着实有些刺激到了白霜霜。正譬如你不能对着一个剑修说他剑技拙劣，亦譬如你不能当着乐修的面贬低他所奏音律，更譬如，你万万不能在蛊师下蛊后说她的蛊不行！！！ 归根结底，一个人赖以吃饭的东西，是断断侮辱不得的。 被鄙视了的白霜霜抢回沈知遇手中仅剩的两颗红果，“你行。你行你怎么还将人气得不理你？” 闲闲扫了眼门窗上倒影的颀长身影，不怕死地继续给一无所觉的沈知遇挖坑：“我恍惚记得前些时日，你还同我说过，你不喜欢李玉京。怎么，堪堪不过月余，你便忘了自己当日的话了？” 秋风阴凉，悠闲盘在主人肩上的小花蛇蓦然打了个哆嗦，僵硬着蛇身慢慢爬下白霜霜肩头，钻进她袖口里不动了。 沈知遇警觉回头，没在身后看出什么端倪。摸着下巴静默了一会儿，觉得白霜霜方才说话的姿态隐隐有些熟悉，又说不上来熟悉在什么地方。 那些话若是从许琳琅口中说出，她或许还会怀疑这些话的用意，但白霜霜…… 揣摩了一会儿，没揣摩出个明白。沈知遇挠了挠头，坦然道：“人的喜恶瞬息万变，如我一般厉害的女修从不给自己设限。 我十岁时能忽然喜欢上最善杀人的剑法，十八岁时就能忽然喜欢上漂亮的少年郎，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不懂白霜霜所谓的“一见钟情”是种怎样的情愫，但毫无疑问，从第一眼见到李玉京，她便晓得小鱼妖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既是很重要的人，她怎会不喜欢。 她狐疑望向白霜霜：“你为何转移话题？难道是你那蛊虫当真没用，还未将宁北折腾死，便自己死了？” 白霜霜噎了一噎：“算了，同你计较什么。”她轻晃腕间银铃，闭眼感受一番，道：“蛊虫传回的感应微弱，这种现象只有两种可能存在。” 说话间，她竖起一根手指：“一、宁北福泽深厚，当真寻到了奇人为他解蛊。”幸灾乐祸地道：“倘若他当真寻到了奇人，那这奇人的本事定然非凡。你取回妖丹的计划可能会落空。” 说到这她停顿一瞬，觑了眼沈知遇神色。 矮案桌旁，沈知遇拿出一套茶盏，神色十分泰然地自斟一杯茶，似乎对她的这个说法并不以为意。 白霜霜看着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杯中茶水，搞不懂她为何听到她一直以来的夙求难以完成时还能无动于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第二种情况便是，宁北要死了。” 宿主生命衰微，蛊虫自然也不可能强健。 案桌上，白瓷茶壶中的茶烟越发淡，沈知遇将倒好的茶推给她：“这么快就要死了？看来我们此间的事要尽快了结了。” 白霜霜撑着腮，目光越过茶案，最后落到垂眸浮茶的灰衣少女身上。 少女眉眼狭长，红唇微抿带着一点戏谑笑意。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望过来的目光里带了些漫不经心的凛然。 白霜霜有瞬间的恍然，她这副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倒是与李玉京越发相像了。收回目光，她对沈知遇的回答表示很满意：“你猜的不错，宁北快死了。” 她收藏的蛊，怎么可能这么容易会被人解除。有些暗爽地：“原来，我在你心中竟是个厉害的蛊师，能得你如此信任。” 沈知遇闻言扫了白霜霜一眼，笑了笑。又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将杯子搁到矮案上方道：“你这么理解，也行。” 她信任的不是白霜霜，她信任的是补天教圣女。 白霜霜的蛊虫可能不行，但补天教交给他们未来圣女的蛊虫绝对不可能不行。 这场谈话，既长了南州蛊师的脸面，又升级了正邪两道的友谊，实是一场推心置腹的交流。对此，白霜霜表示她很满意，沈知遇亦是。 自被抓来猴妖山上，他们一行人已在此地停留七八日之久。此地灵力充足，如若可以，她还想再在此地停留一段时日。 然，絮语花将开，她们同宁程翌的恩怨还需了结。虽然她对抢回妖丹势在必得，可虎口夺食毕竟不易，平原一行恐不会如何平安。 沈知遇思忖一会，凑近了道：“你去将许琳琅带来……” 第120章 旧事 轻阳西斜，青木房檐被日光浸上一层金辉色。时近深秋，厢房外的石阶落满了古青木树的黄叶。 陆长渊拿着一块传音玉简扣行步如风地走到青木门前，叩响房门。 彼时，李玉京窝在摇椅中，正捧着一本书看。但他手指轻轻搭在书页边缘，半天没有翻动，仔细瞧并不像在读书，倒像是又在走神。 陆长渊此来是有要事，久未等来回应，便径直推开房门走到李玉京眼前。李玉京回神中看了他一眼，虚手一指示意他坐。 陆长渊拣了条距离最近的凳子坐下，神色凝重道：“神族圣女落瀛当年曾与中州的修士有过一段情缘，这个传闻少君可听过？” 李玉京将手中书册合上，又从一旁案几上重新拿出一本，心不在焉地道：“听说过，怎么了？” 当年圣女继任大典上，落瀛迟迟不到，那时候便有传闻落瀛为一人族男子舍了圣女的位子。 因上一届圣子便是外出游历失踪，落瀛大典失约未至，这件事在神、海两族内引起不小震荡。后来，还是神族后人的族长放出传闻，落瀛突破自身，临时闭关参悟先天灵力，才将这桩震荡压下。 五年后落瀛“出关”继任圣女一职，这桩传闻才算彻底平息。不过那时，他正忙于净化海底浊息，对这件事并不十分了解。 陆长渊蹙眉道：“听说落瀛早年间外出游历，曾因报恩嫁给过一位东州的修士。虽然神族后人并没有不能嫁与外族的规定，不过，历来神族圣女圣子身上先天之灵修行不易，从不曾有过情缘。落瀛因为落难被救，后嫁人报恩这个传闻我一直觉得挺荒谬。” 长指翻过一页书籍，李玉京声线平和：“年少慕艾，久未出族的小姑娘，突然喜欢上一个少年郎很正常。”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陆长渊摇摇头：“这桩事发生后，因我当时恰好身在中州，曾因心中疑惑刻意去寻过。果然，在一处古巷中寻到了落瀛，那时她身边跟着位娃娃脸的纯真少年。” “纯真？”李玉京似乎愣了，修仙一道，极少能有人保持住纯真。他慢慢合上书，沉吟：“你突然同我说起这些，可是有了这位少年的消息？” 陆长渊倒了杯茶润口，继续道：“确如众所周知，几年后，落瀛主动回到族内担任圣女一职，”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会儿，继道：“加之当时玄梧一事干扰，我也未去查明那男子身份，只晓得他应是中州哪个大宗派的弟子。后来尘事繁杂地，时日一久，我便也渐渐将这桩事忘了。” 见李玉京蹙眉点头，他将传音玉简拿出，沉声道：“今日百晓生传来消息，说宁程翌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看不出修为深浅的娃娃脸少年，不知为何，我便忽然想起这桩旧事。” “宁程翌，通天门……”李玉京的情绪一向不大外露，此时却破天荒地沉了脸，一双长眉亦是狠狠皱起。房内一阵寂静，许久，他忽然睁开眼，道：“百晓生可有查出那男子身份？” “还未，只说宁程翌好似对那男子十分恭敬，推测那男子身份不凡。” 初得这位少年的消息时，陆长渊便将识得的通天门弟子从头到尾过滤一遍，他琢磨道：“通天门新一代天骄子弟我这都有记录，但这位，我却是从未听说过……” 房内又是一阵骇人的寂静。李玉京垂眸，手指摩挲书册，半晌轻声道：“若他不是通天门的新一代弟子……” 莫说新一代弟子，通天门内除了宁氏本家那几位高深莫测的长老，其余有些名头的弟子，这几年都被陆长渊查得干净，其中也并未有这位少年的信息。 难道…… “不可能！”陆长渊猛然起身：“玄天秘境只能进入金丹期及以下修士，若他当真是通天门长老，如何……” 他忽然顿住。 知他与自己想到同处，李玉京轻叹：“传闻化神期修士可以以魂聚体，修出身外化身。或许这少年便是通天门内哪位大能修出的化相。” 刚分出的化相，修为不及本体，进入玄天秘境却是能够的。 陆长渊面色泛白，颓然坐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是了，如果是这样，那这一切才能解释得通…… 他手指一根根捏紧，自各州灵脉枯竭，元真界已久未出现高阶实力的大能。便是各大门宗主掌教也都停留在百年前的修为，各宗各派对这些大能尽显尊崇，却没想到宁程翌区区一个金丹期入境历练，竟也能惊动这等大能。 天色渐暗，厢房内烛火不点自燃，烛光熠熠，映的满室温黄。 李玉京按了按额头，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同与往日的凉薄杀意：“没事，修者化相，实力不及本体万一。秘境内，他不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任何影响。” 他担心的是出镜时的那刻，宁程翌入境历练通天门都会派人跟随，若真死在秘境里，届时通天门的人必定会围困秘境出口。 妖族生命强悍，他倒是不怕这些人剿杀，但阿遇届时该如何。他垂眸沉思良久，忽然开口：“宁程翌蜗居平原这么长时间，定是布下万全杀招等着我们，让百晓生查清他的计划。” 陆长渊回神，应下。 李玉京接着道：“以阿遇的性子，绝不会让宁程翌活着离开秘境。传信百晓生，查清宁程翌后，让他想办法提前脱离秘境，送信素剑门，就说沈知遇闯了祸，需要师门救命。” 陆长渊迟疑：“要不要说得详细些，如此轻描淡写，素剑门的人会来吗？” 李玉京抬眸微微一笑：“会来。阿遇闯的祸自来就没有小的，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没有素剑门庇佑，就沈知遇那性子，即便她修为在同辈中翘楚，也活不到现在。素剑门人应该早就习惯了，不然也不会在秘境开启前将大师兄黎南风召到梧桐城。 陆长渊哑然，“是。” 二人话还没说完，忽听到外头传来声响，二人同时望去，青木大门已被人推开，一位灰衣少女自门后探出脑袋，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玉京…… 第121章 推拒 沈知遇端着白瓷壶盏跨进厢房，见陆长渊也在房内，笑着走过去放下托盘：“陆师兄也在呢，正好，我炖的补药，等会儿你也喝一碗。” 她端起六个海碗那么大的白瓷壶稳稳倒出一碗递给陆长渊：“陆师兄，喝。” 转身同样倒出一瓷碗补药，端到李玉京面前：“补药里我还额外放了肉苁蓉、五味子等益气养血的药材，大玉，你身子弱，可要多喝些。” 但凡沾上药字的，不拘是治病的良药，还是温养身体的补药，味道就没有好闻的。然，气味能诡异成这般的，李玉京确是第一次遇到。 他不动声色接过瓷碗，拿着白瓷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汤药，氤氲水气下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陆长渊送到口边的白瓷碗。 “yue~”褐色汤汁不受控地从陆长渊嘴角流出。 “叮当——”一声，手间白瓷勺子跌进碗中。李玉京心间一颤，脑门上立时生出两颗冷汗。 半晌，他一只手颤抖地重新握住勺柄，似乎想继续搅动，带得瓷碗一阵叮当脆响。 沈知遇站他身侧，目光灼灼盯着他的动作。 李玉京被看得不大自然，勉强一笑：“你平日多繁忙，这等粗活，日后让阿渊做就行……” 陆长渊放下瓷碗，以帕压唇，虚弱状：“是，以后这等粗活，让我来做便好……” 沈知遇拎着白瓷壶也不嫌累，以目光催促他俩快喝：“偶尔一次罢了，我不累。” 沈知遇从来就不个会反省自身的主，以至于听到陆长渊呕吐、看到李玉京踟蹰，却也联想不到是自己这汤药出了问题。只是私心里觉得，这些妖族果真娇气，苦一些的汤药竟也喝不下。 她目光一路随着李玉京颤抖地握住勺柄，颤抖地搅动汤药，颤抖地端起瓷碗，在他颤抖地喝进嘴里时，一把扶住他将歪的手腕，很是贴心地道：“小心，别洒了。” 见他喝了几口将碗放下，又很是贴心地给他续满：“我整整煎出六大碗，今晚要全部喝掉。”视线转向陆长渊，拎着白瓷壶热情地：“陆师兄……” 陆长渊噌地起身，肃穆道：“啊，突然想起我还有事，陆某先走一步。” 沈知遇追了几步，陆长渊抬手止住，面上凛然道：“早间在林中发现一处鸟蛋，我许诺为它们找个好归处，为人为妖不可言而无信，我这便去了。”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下来，瞬间，厢房内只剩下拎着药壶的沈知遇与生无可恋的李玉京二人…… 第二日上午，沈知遇揣着一个青瓷瓶，施施然从李玉京房内出来，径直来到白霜霜住处。 彼时，陆长渊与许琳琅也在。 白霜霜昨日夜间炼蛊，很晚才躺下。今日一早接连被人打扰，神色间便有些恹恹：“你不是要给李玉京煎补药？这么快就送过去了？” 她分明记得昨日沈知遇还庆幸苍天开眼，叫她逮着一个表明自己心意的时机，信誓旦旦说要连煎七日补药，让李玉京感受自己那份独一无二的心意。 不想这人竟只熬了一日便坚持不下去了。 沈知遇饶过屏风，寻了房内最大的一个石桌，将储物袋中的东西挑拣一番归置在桌上。口中感叹道：“原本想着给大玉多喝些补药再取血的，想不到大玉昨日只补了一次，今日便说身子大好，我一去便将妖血给了我。” 又颇为自责地道：“我昨日还觉得妖族娇嫩，原是我肤浅了。” 话音刚落，斜刺里咔嚓一声脆响，沈知遇望去，陆长渊手边茶盏碎成粉末，一捧新茶散在案几上，寂寥地冒着青烟。她一愣：“怎么了这是？” 陆长渊神色间却有悲戚之意，起身道：“没事，我去瞧瞧少君。” 白霜霜双手捧脸，望着陆长渊急促的背影，连连赞叹：“你瞧见没有，那茶盏可是被长渊哥哥一只手捏碎的，太帅了~” 许琳琅瞧着陆长渊烫红的手指，嘴角抽了抽。 沈知遇挠头，想来想去也没想通这个“帅”具体帅在哪里。她喊二人过来，将石桌上的大半灵宝推到她们面前，“这些，是你们的。” 当日三人决定上山前，便说定所得宝物三人平分，今日猴妖山之事将了，正好也将这桩事了清。 白霜霜漫不经心拨弄几下面前之物，从中挑出一两件收下，其余的却是又推了回去：“我要这几个就行，其他的你俩分吧。” 沈知遇点头，白霜霜身为补天教圣女，手中灵石充足，灵芝灵宝无数，自然看不上这些寻常物件。 白霜霜不要这些东西，在她意料之中。然当许琳琅亦是挑出几样灵植灵宝，便将剩余东西推给她时，她委实有些不能理解。 难道真正的穷人只有她沈知遇自己？ 白霜霜撑着腮，抬眸看许琳琅：“你实在没必要为了面子，同我攀比，白白将东西便宜了沈知遇。我和你不同，我有钱，有很多钱，这些东西我看不上所以不要。但你一个从继母手下讨生活的，就不要将财宝往外推了吧。” 这话虽贱，确是在理。许琳琅的身世二人皆知，她过得并不好。修为平平，手中灵宝平平，便是身上穿的法衣都很平平。她身为天衍宗长老亲女，竟过得如同小门小派弟子般拮据，这其实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 沈知遇拿出的灵宝灵器虽不是个个精品，然待他日出了秘境，这些东西拿到外面一卖，还是能换得一笔不菲的灵石。这些灵石不管是置办法衣，还是购置武器，抖尽够了。 本以为白霜霜这般说，许琳琅大抵又要红了眼圈，不想她却是淡淡一笑：“你也说了，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我过得并不好。这些东西放在我身上，最后不是被人抢了，便是被我那好继母拿去给了我继妹，总归是用不到我身上。” 她年少时，还不是这么个性子，只是后来，不管叔伯长辈给了她什么，她总能听到后娘说“琳琅，你将这法衣让给妹妹吧，她比你小。” “琳琅，妹妹柔弱，更需要好武器自保。” “琳琅，妹妹身体不好，这丹药……” “琳琅……” “琳琅……” 连爹爹都似乎更喜欢继妹，总是让她把东西让给继妹，训斥她心思不正，不知爱护幼妹。似乎只要身体不好，柔弱娇嫩便能让周围的人全部围着你转。 渐渐地，许琳琅不得不装出一副比继妹更柔弱的形象，换取别人一点怜惜。 第122章 许姑娘，还要后娘不要？ 许琳琅的童年遭遇委实悲戚了些，听完她一番剖心沥胆，房内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沈知遇二人，一斟酌、一思忖，俱是都没说话。 许琳琅很是坚强地擦擦眼泪，故作不在乎地道：“其实经历了许多事，这么些年我也想通了。人与人之间讲究个缘分，娘亲早逝，爹爹有了新道侣，在经营新家庭之外难免会忽视我，这件事终归是我与爹爹的父女缘分不够深厚。” 她抬起手再将眼泪擦一擦，“只是有时候想起来，爹爹对苏清欢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还好，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许琳琅哭得认真又真诚，沈知遇忍不住倒了杯水递到她手上。虽然在她的一番陈述中，许琳琅将自己包装成了个爹不疼娘不爱，间或还要遭受继妹欺辱的小苦瓜，沈知遇却晓得她其实是个有心计有手段的姑娘。 只不过她的心计全用在了如何讨渣爹欢心上，于改变自身处境却是用处不大。 许琳琅认认真真哭了两轮，受了三杯清茶，最后许是察觉自己怎么哭都哭不动面前这两尊铁石心肠，终是渐渐鸣金收兵，泄气般垂着脑袋不理人。 “哭好了，还继续吗？左右今日无事，我们可以继续听你哭。”沈知遇捧着一盏热茶，拿出一包瓜子放到桌上，示意白霜霜开吃。 许琳琅木然坐在石凳上，目光低垂没有答话。 沈知遇也抓了一把瓜子放在她面前，“若你当真想让我帮你杀掉你继妹，看在这段时日你跟在我身边的情分上，我自是会帮你。” 许琳琅眼神一动，不过瞬息，又重新黯淡下去，哑着嗓子轻声道：……不用。” 沈知遇强调：“免费！” 许琳琅更为坚定地肃穆道：“不用了，谢谢沈师姐。” 沈知遇的几句话像一记重锤，瞬间让她清醒。 苏清欢固然可恨，可沈知遇又是什么好相与的？刚刚一番谈话中，自己谈及苏清欢的不过寥寥几句话，却也被沈知遇瞬间洞悉自己一直以来隐藏心底的最真实想法。 如此敏锐聪慧，又不乏手段的一个人，她如何敢利用？ 沈知遇却是轻轻一笑，剥开一枚瓜子仁：“想解你困境，杀了苏清欢是不够的。” “我知道。”许琳琅轻喃。 白霜霜却是疑惑道：“你那继母也就罢了，你总归是打不过她。但这许多年，你就没寻到机会对苏清欢下手？” 许琳琅冷笑一声：“自是下过狠手，还不止一次。” 不得不提在算计苏清欢这件事上，许姑娘运气委实不太好，几次三番下手，都因这样那样的原因不成行。偏偏她渣爹还爱屋及乌，一心护着苏清欢，最后苏清欢完好无缺，她却是每每遭到她爹责罚。 沈知遇听得有些不忍，劝解她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过得这般痛苦，很大一部分是源于你对父女亲缘的强求？世间总有亲缘不深的父女，宁阿宝是，你亦是。 你与你爹的缘分源于你的母亲，现在你母亲不在了，你们之间的缘分也就散了。抛掉他，你会过得比现在好。” 许琳琅咬唇：“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人美满幸福吗？”面色凄凉地：“我得不到的东西，他们凭什么得到？” 沈知遇想了想：“也没说要让他们得到。你渣爹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且说来听听。” 许琳琅不知沈知遇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却也老老实实将她老爹的生平仔仔细细道了一遍。 在许琳琅的口述中，抛开对亲女不好这个问题，沈知遇还是挺佩服这位渣爹的。 渣爹年少扬名，一手剑术耍得精彩，人长得好看还多情温柔，比那些惯会冷着脸动不动呵斥训诫的莽人不知强过几重山去。 然，人有这许多优点，便不可避免的会有那么一两个缺点。温柔多情可以算作印仲长老的优点，同样地，亦可以称之为他的缺点。不论婚前婚后，印仲长老的风月事着实多了些。 许琳琅的娘亲当年沉沦于他的温柔多情，最后也死在了他的温柔多情。曾经的山盟海誓、温柔缱绻在背叛面前，像一把利刃狠狠插进女子心口日夜折磨，不过几年，女子便受不住自绝身亡。 彼时，许琳琅不过堪堪五岁，印仲长老更是在第二年便广发天下请柬，有了第二任道侣。 沈知遇听后很是唏嘘，红颜祸水她听得多，蓝颜祸水倒是头一遭碰到。她接过许琳琅手中印仲长老画像，定睛一看委实有些震撼：白玉桥上，温润如玉的公子笑盈盈朝对面招手，一双眸子潋滟晴光，端得是丰神俊朗、绝世无双。 当然，见惯了李玉京的长相，沈知遇震撼的倒不是印仲长老的风姿，她震撼的是—— 老头不仅不显老，老头长得还贼帅。 她琢磨了一会儿，忽而缓声道：“许姑娘，你还要后娘不要？” 许琳琅僵住。 白霜霜更是一口茶喷了出来。 因着修者寿命增长的缘故，元真界在男女欢爱、婚恋嫁娶之事上素来十分随意。然，好友相谈间，好友陡然提出要当你后娘，这东西搁谁身上能受得了？ “沈知遇，你要给人当后娘？！”白霜霜雷打了的鸭子般，声音虽被茶水呛得有些嘶哑，但声量却被震惊激得不小。短短一句话，竟是吼出了通天的阵势。 沈知遇一把捂住她的嘴，嘘了几声，眼神心虚地朝李玉京住处的方向望了几眼。压低声音地：“我是要给许姑娘找后娘，不是要当她后娘。”她刻意咬重“找后娘”三个字。 白霜霜愣了一下，随即迟疑地看向晃神的许琳琅：“一个后娘便将她折腾成这样，再来一个，她怕是也活不成了吧……” 这个问题沈知遇刚仔细琢磨过，她私心里是这么觉得的：“老祖宗曾说过，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许姑娘这个前妻之女已经被打压得没了一争之力，此时想要破坏他们家庭和睦，唯有再送一两个有力的竞争对手进去，让她们去争去斗。” 许琳琅回过神，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这么一说……” 白霜霜将老祖宗的话在嘴里滚了两圈，也没明白这样具有高内涵 、深哲理的一句治国理念，其中竟然还能延伸出这种婉转的弯弯绕绕的含义。肃然道：“管中窥豹以大见小，你文化课业的先生是谁，竟如此厉害！” 沈知遇默然地在心底琢磨了又琢磨，觉得白霜霜确是在真情实感地称赞自己，方喜滋滋地大胆道：“是素剑门的寂长老……” 第123章 所求 沈知遇的话虽听着有些荒唐，仔细琢磨一番后其实是个好提议。以如今许琳琅的处境，内无得力帮手外无对抗实力，既然父慈子孝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缺点德祭父保平安了。只是…… 许琳琅却是有些犹疑，“这么多年我爹爹虽依旧风流多情，但他同我后娘的感情一向很好，他会再领一个小娘进门吗？” “以他流连花丛的做派，一般来说自然不会。”沈知遇诚实道，眼见许琳琅苦下脸，又不紧不慢添了句：“所以，这个后娘人选我们得好好琢磨琢磨，为他量身打造一个。” 她拍拍自己胸脯示意许琳琅安心，自得道：“本姑娘纵览古今中外千千万电视……戏文，拿捏区区一个风流渣男，不在话下。”说着，拿出笔来在图纸上写下“渣男攻略”几个大字。“咱们再将你渣爹的性格分析一下……” 许琳琅很是听话，眼睛晶亮看着图纸，间或说一些不为外人道出的东西做一些补充。 白霜霜嗑完瓜子凑过去，看许琳琅配合着沈知遇密谋如何给自己找后娘。小小的心灵上一边遭受道德底线的冲击，一边又忍不住暗暗咋舌：乖乖，原来许琳琅受苦于后娘这件事，错的并不是有后娘，它错是错在许琳琅只有一个后娘。 倘若她爹爹早些给她寻上好几个后娘放在家中，说不得，她就能安安稳稳地自己平安着长大。更甚者，手段了得些，她还能一跃成为她爹爹最喜欢的子女，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白霜霜正在心中钦佩地咬住小手帕感叹，耳中却听得沈知遇下了结论：“你爹爹这种见惯风月事的。如你母亲那般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或许能取得你爹爹一时欢心，但若想长久地让他倾心，只靠才情美貌是不够的。” 许琳琅表示不懂，沈知遇耐心地解释：“你看，你爹爹娶你娘亲时，定然是真心喜欢她。然真心这东西瞬息万变，所以后来有了你后娘。如若我没猜错，你后娘同你母亲其实是有一些相似的，但又比你母亲……咳咳，懂风情的多，对不对？” 沈知遇说起最后一句时，语气有些古怪，许琳琅脸上的表情亦是有些古怪，白霜霜满目茫然。 沈知遇一锤定音：“所以，你现在就需要找一个贴近你父亲喜好，又能比你后娘更懂风情的女子。” “符合我父亲喜好的倒是好找，”便是不符合，刻意假装一番，总也能学个七八分。让许琳琅苦恼的是另一件事，“可若找个比我后娘更懂风情的女子，却是不易。”她后娘那一番做派，寻常女子可做不来。 沈知遇眨眨眼，神之向往地道：“我听说，西州地界有一个情泽苍生的古老门派，名曰合欢宗，里面的弟子个个雅韵卓绝、风情天成。且他们人美心善，最是以助人为乐。” “合欢宗……”许琳琅捂着脸颊：“寻他们这样的人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万一我爹爹看出这是场计谋……” 沈知遇大手一挥，并不在意：“风月里的计谋怎能称作计谋，小小情趣罢了。若你不放心，你寻到合适的人后，你便寻个你继妹在的档口假装与那人发生不快，越厉害越好，最好是动上手。 以你和你继妹的关系，你挑选的那人当天便能通过你继妹的手出现在你家中，不日便会出现在父亲眼前。如此，整件事同你也就没了什么关系。” 许琳琅看她半晌。 沈知遇灌下一盏茶，抬眼看她：“有问题？”她想了一会儿，继道：“你放心，合欢宗门下有一门摄心术，无论男女，但凡心中对他们有所牵挂，便极容易被他们迷惑，你爹爹入了他们的手段，非心志坚定难逃情网。 如若还不放心，你干脆寻一对师兄妹一起送进去。师妹对付你爹，师兄对付你后娘，双管齐下，不怕你家不散。” 见许琳琅又是许久没有反应，诧异挑眉：“还有问题？” 许琳琅干笑着摇头，细声道：“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许琳琅心情复杂地收起桌上为她老爹制定的“渣男攻略”，眼见沈知遇兴致勃勃地同她商量是否要陪她一起去选后娘，她摇摇头：“不用了沈师姐，我知道如何去寻合欢宗弟子。” 沈知遇满意点头，随后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架古琴：“既然那些东西你不要，那这架古琴便抵给你吧。” 沈知遇口中的古琴，长约三尺有余，琴尾嵌着枚血色珊瑚，下方刻着暗金“拜月”二字。 “这琴……”许琳琅指尖点上弦端，立时便有细小雷弧在琴弦中游走，靠近时恍然还能听到细微的“噼啪” 雷响。“雷系古琴？” 为了彰显修者品味高雅的风骨和超然物外的气度，音修们在选择武器时，惯爱选择柔和纯净的水系乐器。似这种攻击性强的雷系古琴，并不受正统音修的喜爱。 白霜霜凑过来：“好漂亮的古琴，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哪里得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兀，沈知遇垂头思索了有一两瞬，没想起来。“杀得人太多，不记得了。” 许琳琅：“……”她甚是无奈地摸着琴身处“拜月”二字，轻声道：“世间古琴千千万，然最出名的只有两架，一架名为善水，取上善若水之意，现存于妙音宗宗主叶清澜手中。 另一架便是眼前的这架拜月，拜月琴上一个主人是蛇妖王夙影，但二十年前妖族内乱，夙影陨落，拜月琴便消失无踪，不想今日竟在这里见到它。” 许琳琅好似当真喜欢这架古琴，抱着“拜月”翻来覆去地瞧，一双眼眸晶亮，周身柔和怯弱的气质倒是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像被春雨润过的新芽，怯生生地透着点生机。 许琳琅絮絮说了许多，沈知遇瞧着她染上欢喜的眉梢，感到她近日的确比初见时生动活泼许多。 白霜霜坐在一旁看完一场好戏，作为难得能看透沈知遇心思的知己，她有一个疑问需同人请教，于是咳了一声道：“猫儿已入套，你今日又是送灵宝，又是出主意，所求到底为何？” 第124章 试阵 沈知遇其人，为人虽无耻了些，对身边人却是不错的，和她待在一处大多时候也是愉快的。是以，当她主动献计帮许琳琅对付渣爹一家时，白霜霜只当她近几日闲的发慌，想寻些事做。 然，拜月琴一出，白霜霜觉得，今日沈知遇在许琳琅的事情上突然有了一种春风化雨百川归海的气度，这种转变单单一句“人不错”是解释不通的。 据她的冷静分析，这厮大抵又打上什么坏主意。她上下打量一番许琳琅，问沈知遇：“你是有何事要用到她？” 沈知遇诧异扬眉，在她老家有话怎么说的来着？人生路漫漫，得一精神同频者难得。不得不说，在坑人一事上白霜霜确实很懂她。 沈知遇握着茶盏在手中转了转，瞧着抱住古琴局促不安的许琳琅，笑意盈盈道：“谈不上用。有一个小忙需要许姑娘帮忙罢了。” 许琳琅握着古琴的指尖捏得发白，好一会儿，轻声道：“若我不答应……” 沈知遇摇头，笑：“我的琴，不是那么好拿的。” 拜月琴，元真界武器榜前百的灵器，确实不好拿。 许琳琅的肩膀似乎颤了一下，上前两步将怀中古琴放下：“这琴，我不要了。” “可以。”沈知遇啪地一声搁下茶盅，抬头看着许琳琅：“但，忙还是要请许姑娘帮一帮的。” “……我拒绝” “我会揍你。”沈知遇笑得更温和。 “你！”许琳琅咬牙：“无耻！” “啊这……” 沈知遇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提许姑娘长得果真很好看，哪怕此时目露凶光，一副随时拿刀砍了她的狰狞模样，沈知遇也觉得她身姿纤软，跟朵受人欺负了的小白花儿似的。 自己如此逼迫一个柔弱小姑娘，确实无耻了些。 她叹了口气，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本琴谱并三两件当下女修都喜欢的饰物，耐心哄道：“这些也给你怎么样？” 她举手起誓：“绝对没有生命危险，我发誓。”说到此处，有些沮丧地：“你也晓得，我阵法学得不好，偏制作宁阿宝身体时又需要刻许多阵法禁制。我这才想着能不能请你帮忙试一下各个阵法、禁制的效果。” 测试阵法禁制？ 给阿宝做身体？ 许琳琅煞白的脸在听完这些话后瞬间恢复一点荣光。道门弟子在初学阵法时，常被夫子扔进阵法历练。此时虽直觉有诈，但她又确实舍不得“拜月”琴，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危险？” “真的。” 个屁！ 后头几日，许琳琅日日问候沈知遇祖宗十八代。如果可以回到最初，她一定拼着被沈知遇毒打一顿的后果，也一定要将沈知遇那张伪善无辜的脸踩在脚下碾一百遍！！ 猴妖山之东有百里鬼槐林。 沈知遇说宁阿宝怨鬼之身，想要重塑身体必少不了凝聚煞气。以九天十地度煞阵刻满全身两百余块骨头，以身体为熔炉，以煞气为大药，溶煞生精，反哺全身，成其再世为灵之功。 而溶煞的前提又必先取煞，所以，测试煞阵禁制的地点便选在了这片煞气浓郁的鬼槐林。 此法可消阿宝鬼身怨煞噬心之苦，在傀儡一道的古籍中，名曰“度”。许琳琅却觉得，古籍说的不对，此法应称之为杀。 当然，此地所说的杀，杀的不是傀儡，杀的是她这个因一时贪财而落入奸人之手的可怜人。 在抵挡过又一轮煞气攻心的疼痛后，许琳琅被煞气侵蚀的灵台瞬间被一道剑气灵光劈得重现清明。 她萎靡倒地呕出一口鲜血，虚弱问眼前一手持幡一手拿剑之人：“事到如今，我能问一下，测试禁制这种事，你当初为什么不找白霜霜帮你吗？” 明明二人关系更好，白霜霜瞧着也比她抗造。 沈知遇指挥白霜霜将一捧聚灵丹药塞到许琳琅口中，又招呼陆长渊将静心符贴在许琳琅额头。 趁着提笔改阵的间隙，抽空回答她：“她有钱，不太好骗。” “……”许琳琅呼吸乱了一瞬，目光又放在为她输送灵力的陆长渊身上，哀怨地：“那陆师兄……” 沈知遇持刀在玉简上简单雕刻几笔，咬破食指，快速用血在玉简上抹了一下。 玉简受血，瞬间变得血红。沈知遇满意点头：“陆长渊实力强，发疯了我揍不过他。” 适时，天边朝阳透过树影，洒下零碎日光，为树下正枕着长椅小憩的人镀上淡淡金芒，打眼一瞧，好一派闲散景象。 许琳琅颤抖着将手捂住胸口，强撑着身子，将视线遥遥投向同她一样穷，比她还身娇体弱，此时却能悠闲喝茶晒太阳李玉京。 沈知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语塞。“他”了半天，也没“他”出半句话来。 白霜霜又捡了几颗丹药塞进许琳琅口中，口中补充道：“那是沈知遇的心上人，你如何能同他比。沈知遇宁远自己上去试阵，也不会让李玉京去的。” 而此时的情况则是，沈知遇也明显不可能自己试阵。 陆长渊面露不忍，许琳琅趴地上哭去了。 沈知遇亦是不忍，看着此时然全顾不上美人包袱，哭得泪眼婆娑的小白花，轻言细语道：“顺天应人，方得圆满。阵法测试大半，你仍好端端地站……呃，趴在这，这就说明了天意觉得还不到你放弃的时候。” 循循善诱地：“修炼一道，本质便是历经磨难才能淬炼出坚韧心性，抵达更高境界。红尘历练是历，以身试阵也是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轻言放弃，以防日后道心受损，境界难成。你说是不是？” 许琳琅哭得更大声了，半晌抬起头委屈道：“诚然，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我就是一个没甚雄心壮志的人，我不求飞升，也不求境界大成。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陆长渊心生不忍：“许师妹身子羸弱，后面几道阵法让我来试吧。” 沈知遇摇头，许琳琅心性不坚，她比陆长渊更适合也更需要这次试阵。她蹲下身怜悯地摸了摸许琳琅脑袋，鼓励道：“境界大成后可以打跑你后娘。” 第125章 法衣 之后，许琳琅又勤勤恳恳挨了几天煞气侵蚀的折磨，终于在试阵的第五日看到功德圆满的希望。 得到最适合的阵法禁制，沈知遇着手将宁阿宝尸骨同加了妖血的泥胚混合起来，捏出一副孩童模样的躯体来。 白霜霜对沈知遇画中三头六臂的小娃娃甚是好奇。听说这娃娃三个脑袋处得十分好，只在打架时会同时出来，平常时能像个正常娃娃一样只显出一个脑袋，好奇心更甚，十分热情地过来帮忙。 前头，虚弱的许姑娘自走廊走过来。因前几日试阵劳苦，许琳琅今日并无刻意打扮过。眉弯两月，唇若绯樱，哪怕此时小脸上透着苍白，也无损这张脸的风流标志。 在她路过花厅时，沈知遇心中赞了一声，随后开口叫住她：“许姑娘，会绣花不？” 许琳琅看到她手上拎着的红色肚兜，明显愣了一愣：“绣花？” 沈知遇衣袖卷至手肘，素长莹白的手指尖上大咧咧挂着一条大红色的肚兜，很自然地递到她面前。 “在这肚兜上绣上防御禁制图。”她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剑修，却仍有一般剑修所没有的浪漫情怀，这件事十分难得：“小姑娘爱俏，你尽量将图绣得好看些，如果能在旁边添些花花草草就更好了。” 许琳琅手上多出一物：“……” 自试阵一事结束后，自觉被针对了的许琳琅已经在房间里颓了两三天。直到此时，沈知遇将疑似为宁阿宝准备的新衣拿出来，这才将她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拉出来。 她声音颇为艰涩：“抱歉，我可能不会。” 沈知遇曾提及三个头的小神仙为了方便随时伸出六个手臂，一般不穿衣服，只在身上浅浅挂了件红色肚兜。 彼时她刚看到那幅小神仙闹海图时，当真惊为天人—— 天上人的穿衣风格竟如此不拘小节，果然令人大吃一惊啊。 然，宁阿宝再不是正常人，许琳琅私心里觉得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元真界穿成这样，实是不怎么合适，这花样她无论如何也绣不下去。 “没关系，我再寻别人。”沈知遇这次却很是宽和，重新拿回红肚兜，视线又转向席案边端坐的李玉京、陆长渊二人。 沈知遇瞧二人模样像是在说些什么，揣着肚兜朝他们凑了一两步。 晨光耀耀，可见窗格子外山似刀削，风岚峭绿，秋阳下显出盎然生机。 李玉京已将四肢泥胚上的阵法雕刻完毕，端水暂歇时，陆长渊捏着百晓生传回的音信，小声道：“今日一早，百晓生已出了玄天秘境。” 李玉京正颔首间，斜刺里传来一道轻盈脚步，另一个声音恰如其时地截断他未出口的话：“你们在聊什么？谁出去了？” 二人回头一瞧，紫檀木橱后沈知遇捏着一抹红，好奇地望着他们。 李玉京微弯了眉眼，抬手将她拉至身侧：“阿宝的身体塑好了？” “还差一点，白霜霜正守着。”沈知遇将红色肚兜放在桌上让二人细看，蹙眉道：“倒是阿宝这法衣，我想给她做个格外与众不同的。” 这个与众不同，须得在同人搏斗时是个杀人的利器，在实力较对方悬殊太大时又是个能护主的护盾。除此之外，岁月静好时，这法衣须得端庄漂亮华丽奢靡，打斗时，又不得妨碍宁阿宝施展得开三头六臂的神通。 沈知遇捏着红色绸带，十分苦恼：“我虽时常打造些小器具自己用，但这种极品法衣我却是没做过。想来想去，觉得想要做出这种变态的东西，还是得来找你们妖族。” “这……” 沈知遇视线掠过李玉京眼上覆着的白绫，恍然记起李玉京此时还是个眼疾的。这疾症虽不影响他日常视物，却是见不得强光，想来在打造神器一事上也有些不便。 于李玉京一事上，沈知遇一向懂得体贴。此时也不想让他为难，清凌凌的目光便落在陆长渊身上：“陆师兄会做的吧，哦？” “你这法衣倒挺有意思……”陆长渊起身走到桌案前，两指拎起那薄薄一片布，话头一顿。回头看正凑到李玉京面前咬耳朵的沈知遇，甚是无语地：“图纸呢？” “没有。”沈知遇叹气。天才的想法一般都不能在图纸上展示出来。 “……”陆长渊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你炼法衣的材料？” 沈知遇细长地指头指着那片薄布：“就它。” “……” 她起身从陆长渊指尖拿过肚兜：“那些只是我的初始想法，你看这里……” 两个剑修聊得甚是投机，谈到兴起时，陆长渊拿过桌上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有时沈知遇几个简单的描述，他便晓得她想要的是什么，一贯持剑的手竟也画出一幅完整的法衣图。 沈知遇挨着他兴致勃勃一瞧，顿时无限感叹：“陆师兄，我还以为你只会挥剑，想不到画图也这般好。” 因难得遇到能懂自己炼器想法的人才，沈知遇不免多夸了两句。将图纸拿起来来回回又反复看了几遍，声音中残存着几分欣赏：“这图既是陆师兄所画，明日我开炉炼衣，师兄不妨在一旁帮我吧。” 相处日久，这还是头一次沈知遇如此和蔼地唤陆长渊师兄，他莫名受宠若惊：“我……” 李玉京的目光扫过陆长渊，淡淡道：“阿渊，许姑娘的脸色不好，你去看看她。”向沈知遇道，“阿渊明日有事不能陪你炼衣。你若需要人陪，我可陪着你。” 沈知遇看着陆长渊背影，有些发蒙：“开炉炼衣需得明火，你眼睛不好，如何……” 李玉京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上半杯茶，放到她嘴边阻了她拒绝的话。沈知遇低头啜了两口，继道：“其实，炼衣我自己也可以，不用……” 李玉京突然道：“我记得，你曾在宁程翌身边安插一个宁家人？” 沈知遇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对，一个叫宁北的金丹修士。白霜霜在他身上下了蛊，本想以蛊控制他让他传递消息，但他太不老实了，一直试图解了那蛊，我们已经放弃他了，这几天就能玩死他。” 李玉京握着茶盏在手中转了转，话题又回阿宝一事上：“我记得，傀儡术中有一篇讲到，世间阴阳已定，想要为一个死物赋灵，需得拿等同的东西交换。阿遇，你想好拿什么东西为阿宝续命生灵了吗？” 第126章 暗涌 就在沈知遇等人还在炼制宁阿宝身体时，几十道赤金色令牌划破长空，自中州通天门境内飞向不同方向。 玄天秘境内行动接连受挫，派出的几十名金丹修士纷纷折陨。长生殿内弟子命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引得宗门上下震动。 宁长生最近忙得厉害，只此次传来的消息有些不同寻常，他方稳坐在首位，听着底下弟子汇报：“……佛域的人已踏入中州境内，不日便可抵达梧桐城。” 宁长生颔首，据闻佛夜国那位佛陀转世的佛子今年入了玄天秘境，只不知那位佛子是否在秘境中发生了意外，竟引得佛域的人再派人前来查看。 “吩咐底下弟子注意，佛域的人抵达中州后，直接将人引去梧桐城。” 元真界共有五州，自古以来通天门稳稳把控中州，自屠灭神、海两族，抢过东州灵脉后，通天门更是将东州天衍总、南州补天教、西州神药谷三大势力隐隐踩在脚下。 如今能与通天门抗衡的，只有北州佛域。 当年通天门屠杀神、海两族引得佛域连发三道佛谕，试探通天门态度。彼时这件事虽被宗主掩饰过去，但从佛域态度上，不难看出佛域应是察觉到了什么。 神、海两族灭族后，北州佛域这许多年再没人出来问过尘事，只这次不知为何忽然遣了那位转世的佛子入了凡尘进了秘境。 然，不论为何，此时还不是同佛域对上的时候。 宁长生按了按眉心，继道：“另外，斩杀恶妖的事先放一放，发布密令让底下弟子查一下当年神族余孽还有哪些人。” 当年靠着落瀛血气，宗主在剩余神族后人身上施下血咒，杀了几乎全部神族后人，也成功将神族后人的先天之气聚集在圣女落瀛一人身上。 彼时他们并没有料到神族后人身上的先天之气如此难夺，落瀛如此难驯。无妄魔阵中折磨了她近二十年，都没能将先天之气从她身上强行剥离下来。 前几日宗主处传来消息，落瀛将死。为防先天之气在圣女死后重归天地，他们需再找到一位神族后人，将落瀛体内的先天之气过渡出来。 底下弟子领命离去，宁长生闪身进入落霞峰偏殿。 偏殿内的石台上端坐一人，那人相貌平平，偏一双眼睛生得熠熠，瞳色偏深，为其平淡的相貌平添几分凌厉之色。 宁长生寻了个远离阵法的位置坐下，待石台上的人收了灵力，方开口：“那个小鬼找到了？” 宁书海拿过一旁素帕，擦拭掉额上冷汗：“还未。” 他用了血脉回溯的法咒，只零星得到几丝微弱气息，无法准确捕捉到宁阿宝的位置。 前段时日，七离方阵被破，禁锢在阵眼内的宁阿宝也在刹那间脱离掌控。鬼煞之气顺着阵脉相连竟出现在落霞峰上，守阵人身死，通天门布在玄天秘境的棋局被打乱。 等他们收拾好残局回过神来，宁阿宝小小鬼修竟已是消失无踪。 这段时间，宁书海日日以血脉牵引寻找小鬼下落，一直未有所获。 宁长生搁下茶盏，不耐地：“秘境阵法已破，小鬼已没了作用。尽快找到它，杀掉。” 宁书海蹙眉看了看宁长生，不赞同地道：“那妖物我还有用。” 鬼修难得，孤命八字的鬼修更是难得。昔日为了宗门大计将宁阿宝镇在玄天秘境，如今秘境阵法已毁，他自要取出这难得煞器，用以突破困住自己许久的修为桎梏。 如此也不算枉费他生它出来的一场情分。 一脉相承的嫡亲师兄弟，宁长生哪里猜不出宁书海想法，似笑非笑看着他，声音极为冷然地说道：“随你。” 鬼物难控，别到时玩火自焚了才好。 …… 素剑门银剑峰上，随着一声惊天雷动，半空中不断旋转散发着青色祥瑞之气的灵龟壳应声而裂。 “噗——”底下静思打坐的素剑门掌门凌云道长忽觉心口绞痛，一口鲜血喷出体内，溅在不远处的青石砖上。 凌霄长老脸色霎变，身形一晃化作一束光芒奔至师兄身旁，扶住歪倒的凌云道长：“师兄——” “我没事。”凌云擦拭掉嘴边血迹，顾不上如针扎般绞痛的心脉，他挥手召回已然暗淡无光的灵龟壳，喃喃：“下坎上兑，泽水而困，大凶之兆……” 近日各州动作频频，就连久不出世的北州佛域高僧竟也出现在中州附近。种种不同寻常的举动，由不得他不多想。 凌云顺着凌霄力道起身，堪堪坐到紫檀木椅上，便听殿外小道童敲响殿门，稚气禀道：“掌门，青炎长老求见。” 青炎长老近些年修身养性，手下只掌管着戒律堂，除非门下弟子犯下大错，一般并不轻易走出望云峰。 今日，青炎不仅出了望云峰，还出得比较急。凌云真人还未开口喊人，青炎长老便裹着一身深秋冷意自门外踏入，口中更是直截了当道：“梧桐城送来的消息。” 梧桐城？ “南风送来的？”凌云咳嗽出声，接过迎面掷过来的玉简查看。 青炎行至他面前，指尖摸上他脉象，察觉无甚大碍后才在下首寻一处位置坐下，语气十分平淡自然地说道：“不，看灵印，应是百晓阁的信件。” 百晓阁，元真界最大的情报组织，其地位独立于四海五州，人妖魔等传统势力之外。 其阁主百晓生从未公开露过面，对其，元真界多有传言，有说是渡劫期老怪，也有说仅是掌握特殊法宝的筑基修士…… 然，不论哪种传言，百晓阁历经百年能在元真界屹立不倒，不被其他势力所侵并，足可见百晓生厉害之处。 信件内容很少，简简单单一行字，凌云眸色却难得变得深幽，想到刚刚大凶卦象，沉声道：“知遇此行有难……” 他视线看向凌霄道长，又拐到青炎身上：“青炎，你即刻前去梧桐城等着，秘境门一开便将知遇他们带回来。” 按理，凌霄作为护宗阁长老，带回沈知遇一行弟子的任务应是落在凌霄身上，然此次灵龟壳震裂，接回弟子前，他们还需多有布置。 青炎神情十分冷然，起身应下：“是。” 凌霄急道：“师兄……” 凌云抬手制止：“另有其他事需要你办，你去将莫茳、莫骞等人叫来。” 第127章 怨灵 “天灵幽影，地煞阴灵，吾以血精祀天地之灵，予归来兮，宁氏阿宝，还不速归！！！” 猴妖山上阴风阵阵，巨大的阴翳笼罩半空，整个山头都陷入昏暗中。 沈知遇手持摄魂铃，森然煞气随着铃声震荡，自青青山头不断聚集而来，茫茫漠漠倒为这片地界平添几分肃杀之意。 距离沈知遇法阵数十丈之外的青木树四周被人设了一道厚实的结界，结界里正是跟着沈知遇看热闹的李玉京等人。 眼瞅着煞气越聚越多，眨眼间浓云滚滚瞧不真切眼前各色景物，白霜霜蹲在一块巨石之上，翘首：“她还能不能行？” 自唤灵的法阵搭起，时间倏忽已是晌午。沈知遇吃完早饭，喝了个早茶，一路磨磨蹭蹭摆好阵仗，单单这道法诀，结界内众人已听了不下数十遍。 此时问出这番话，实属已给足了面子。 李玉京被四周煞气激出几声轻咳，抬手又布下几道结界，隔着浓郁灰气，正瞧见数十丈外沈知遇微微偏着头，皱眉瞪着面前毫无动静的泥胚人偶。 没效果？ 沈知遇原也是头一次使这高深傀儡术，心下颤颤。她以口叼住摄魂铃，手中忍不住一探，将那本零散得不成样子的古籍又拿出来细细翻了一遍。 “掷儿于水，三月可肥白……” 呃，这个不需要。 再翻。 “剥肉取骨，以骨塑器，与血亲精血同置阵中，绘阵唤灵……” 沈知遇挠头：“唤灵阵、尸骨躯壳、亲缘精血……没错啊。”迎着飒飒阴风煞气，沈知遇还有心思空想，物什没错，法决也没错，难道是她早饭吃咸了，念咒术时声线不对？ 正当她耐心梳理一番时，一直毫无动静的泥胚人偶头颈忽然动了一下。 沈知遇心下一松，收起古籍，回头挽尊地同众人说道：“原来是时间不对，可见我们在修行古籍时千万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厉害的天才便忽略这些小问题，否则极容易……” “打脸”二字还压在舌尖没落地，泥胚周身忽然卷起一阵阴风，只听嘻嘻一声笑，静坐于法阵里的人偶缓缓起身。 随后，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秽气息，人偶紧闭着的双眸慢慢睁开，瞳仁深处隐着两点深红。它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咧开樱桃小口向沈知玉道了句：“妹妹！” 声音力拔山兮浑厚有力，像一记闷雷打得沈知遇眼冒金星。 众人：“……” 泥胚人偶身下的地面隐隐浮现出一道虚影，虚影细长弯曲如长蛇，显然不是宁阿宝的魂魄。 白霜霜和许琳琅头皮一麻，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抢了躯壳，这东西肯定凶力不小。 沈知遇缓缓捂唇，难以置信地：“我艹……” 古籍上记载，说是天道为了调和阴阳，一些灵的生成，总要搭上其他灵的死亡方能成功。傀儡师在制作活人傀儡时，也总要付出一些相应的代价酬祭天地才能给傀儡赋灵。 而沈知遇早在塑造泥胚时，便选定了此次的天地祭品—— 助人为善，又与宁阿宝有些血脉相关的宁北道友。 此番赋灵的计划几近完美，现实却给她当头一棒。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宁北的精血没引出宁阿宝，反而引出了这么个鬼东西？ 沈知遇崩溃抱头，偏那鬼东西还在妹妹长妹妹短地唤她。她气息微弱地颤抖道：“哥哥先别唤，先让妹妹缓一缓。” 鬼东西桀桀笑了两声，指尖黑甲蓦地变长：“这躯体好温暖，哥哥很喜欢。但现在哥哥肚子饿了，听说你们人修喜欢以身饲……” 两条长长的黑影自傀儡脚下探出，似两条锁链敏捷地缠上沈知遇。 沈知遇震惊于有着如此粗犷声线的妖物竟不是个莽夫粗人，晓得下手前先将敌人困一困的道理，不及反应，双手双脚接连被黑影缠得死紧。 黑影爬上手腕，湿滑黏腻，眼看便要勒上她脖颈，这时绑着她手腕的黑影突然松动。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后方处传来：“怨气生智化灵，这片天地果真奇特，怨蛇之中竟也能修出灵。只可惜，味道太臭了……” 滚滚煞气自阵启就没有消散过，雾霭沉沉地灰雾中，李玉京一身青衣宽袍慢悠悠地从青木古树后转出来，灰色煞气靠近他的瞬间便被金色光晕渡化。这人果然是颜值界顶尖的扛把子，哪怕是在骂人，出口的脏话都比别人显得好听许多。 沉郁煞气在李玉京周身缓缓趋移出一条淡金色的小道来，沈知遇瞪了眼想吃她的鬼东西，又抬头眼巴巴看向李玉京：“大玉……” 她心好苦。 “谁，谁在说话……”怨蛇叫嚣着，豁然转身，又豁然怔住，口水止不住溢出唇角：“好香，好香！” 它眼底猩红更盛，五指弯曲成爪对准李玉京的天灵盖抓了下去：“小郎君长得好看，那就用你代替她以身饲虎吧！” 沈知遇手指已经扯住李玉京衣袖，听到这话脸色一阴。手指化握为推，将李玉京轻轻推至十米开外。同时右手虚空一握，凌厉的剑光擦着人偶衣袖将它黑色指甲齐齐斩断。 方才还很是嚣张的怨蛇吓了一跳，在眼前人翻手覆手之间，看不懂那些剑影是如何闪动的，更加看不懂一个剑修如何能轻松伤到它的灵体，甚至此时还能将剑架在它脖颈上，令他感受森冷杀意的。 怨蛇痛哼一声，如恶鬼般闪着狰狞贪婪的眼中难掩震惊：“你不是傀儡师？”再没见过世面也晓得，傀儡师打架不用剑。 “你是剑修？” 沈知遇将摄魂铃挂在光影剑上，对它的问题不置可否，“你刚刚说，以身干什么？” 铃声一响，怨蛇的胳膊僵在半空，一动也不动了，它眼珠转了转：“以身饲……”娘的，剑修打架也不用铃。 光影剑往前一送。 “以身……相许！”怨蛇噗通跪地，“我愿以身相许，做姑娘的傀儡。” “我不同意。”十米开外响起李玉京淡淡的声音。声音虽淡，气势却沉：“它太臭了。阿遇，杀掉它。” “臭小子，你说什么！”怨蛇脑袋咯吱咯吱一转，眼底红光大盛。怨蛇集天地怨气而生，天生残暴嗜杀，觉得被一个没有灵光的妖修鄙视是一件十分耻辱的事。 李玉京捂着胸口路过时，它跪在地上叫嚣得更加厉害，嚷着李玉京除了一张脸，全身上下没点可取之处。沈知遇若还有点眼光便该站出来杀了这以色侍人的妖修，而不是由着这小白脸冒犯它这个大能…… 第128章 离谱 白霜霜和许琳琅互望一眼，傻傻看着眼前口口声声怂恿沈知遇杀掉李玉京的勇士，吞了一口口水。便是陆长渊也默默退开两步，唯恐一会儿剑修的剑，殃及了池鱼。 沈知遇的态度却全在众人意料之外，在怨蛇一番慷慨陈词下，竟当真迟疑了一瞬，没有立时将之一剑斩杀。 怨蛇得意一笑，眉眼现出几分阴鸷的冷意。他顶着剑锋缓缓直起身，双目紧紧盯住李玉京，森然道：“小白脸，等你死以后，我会好好品尝你妖身……” 关于李玉京的妖身，沈知遇曾听陆长渊提及过，是一尾美人鱼。过往中每一次梦回念起，那道身影都会穿越层层物种不同的枷锁游到沈知遇心底，也令沈知遇对李玉京的喜爱更深一份。 这份喜爱日复一日地累积下来，终于在结契后的现在，终使得沈知遇亲手打破那份枷锁，承认了那份喜欢。 然，虽日日惦念传说中的美人鱼到底长个什么模样，但自结契以来沈知遇确是从未见过李玉京的妖身，又因其身负妖力反噬之苦，也从不在他面前提起妖身一类的话。 此时听见怨蛇肆无忌惮觊觎李玉京妖身，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杀心，却似却似秋日高原枯草里的一星野火，被风影稍一撩，轰的一声就燃了。 沈知遇默默地想，这一剑捅不捅得坏阿宝的躯壳不重要了，便是查不查明怨蛇占据这具躯壳的真相，也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妖邪附身么，有一就有二，杀掉这个，说不定第二个立马就来了。 再说不定她悄悄努力一把，还能将这附近生了智的怨灵一举杀个干净，如此也算她不小心积了个不大不小的德。 心底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沈知遇手上动作却没有什么迟疑，手一探将插在斜前方土坡上的招魂幡召回手里。 而事实也证明，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夺舍成功的怨蛇也不是什么缺心眼的妖物。 几乎在沈知遇抬手的瞬间，怨蛇煞气凝身，伶俐地翻滚至几米外，头部化出原型，狰狞地同人拉开阵势。 许是李玉京的血肉格外令人垂涎，怨蛇没有理会在场的其他人，血盆大口中接连化出几条灰色雾气，似游转的锁链朝着李玉京站立处疾电般袭来。 刺目的金色一闪而逝，李玉京身前蓦然多出一道屏障，青袍男子不紧不慢打出几道禁制，一派泰然地回望防护结界外的怨蛇。 怨蛇大怒，仰天长嘶，猩红煞气自血盆大口中倾数而出，一波又一波直直打在防护结界上。 “少君！”陆长渊手中长剑一抛而起，凌厉剑意直直扑向怨蛇后心。 沈知遇掐着法印打入招魂幡，魂幡迎风暴涨。黑色幡面瞬间幽光大盛，裹挟着压制傀儡躯壳的力量，漫天卷地地袭向怨蛇。 白霜霜、许琳琅二人顾不得瞧热闹，纷纷持器将兴风作浪的怨蛇围困在中间。 那怨蛇却是极为英勇，蛇口毒息吐得十分卖命，一次又一次地挡住众人攻势。 只可惜，英勇无畏的怨蛇也只堪堪英勇了十几息，便败下阵来。它周身气势猛涨间，无意触发了傀儡躯壳里三头六臂的本领，肩颈上三个蛇首互相缠绕，阴毒煞气还未抵达敌军范围，便一股脑地全部招呼到自己身上。 “……”怨蛇噗通一声趴在地上时，三个头、六个手臂还撕咬抓挠在一起，都试图将对方压下去。它木然看着各自为政的头头手手，一脸难看地问道：“你做的是个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李玉京得着时机，一脚将它踢回沈知遇身旁。 沈知遇没回话，一味地将招魂幡往它身上招呼。 在怨蛇被招魂幡五花大绑裹得动惮不得时，沈知遇听见它挣扎着又道：“我晓得你这躯壳是给那埋在地下的女娃娃做的。但那女娃昔日便敌不过我，被我日日啃食怨气。 你将这躯壳其余头头手手砍了，塑个正经的躯壳给我，我愿同你签订主仆契约，以后专做你的傀儡，你看好不好？” “不好。”回答它的是一路跟过来的李玉京。男子淡定地将鞋底碾在它脸上，轻声道：“你太臭了，一看到就会影响心情。” 漫天煞气在他周身金光的照耀下，如冰雪遇阳般尽数消融。李玉京又平静地重复一遍：“阿遇，杀掉它。” 怨灵集世间贪、嗔、痴、怨、恶凝聚而成，乃天地众生与生俱来的业火。久伴必蚀骨焚心，足令仙神堕凡，众生沉沦。 怨蛇被打回傀儡娃娃的形态，勾着脑袋定定看了他一会，嘲笑他不自量力：“我集天地间怨恨执念所化，不死不灭。我所幻化的傀儡可助她问鼎天下，她怎可能舍得杀——” “噗——”轻微铃动中，光影剑刺穿傀儡后心。 怨蛇猛地睁大双眼，这一刻，它双眼猩红一片，以怨煞凝聚而成的灵体从胸口向四周缓慢散成一团灰雾。这是它煞气难聚，灵体即将消散的先兆。 然，怨蛇仍旧狞笑着向李玉京哼笑道：“你看，她只是简单捅我一剑，而不是彻底炼化我的煞气，说明她舍不得我……” 李玉京蹙眉，沈知遇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唤灵失败，她奋力绞杀怨灵的恶战。没想到，恶战的最终演变成了她唤灵失败，怨灵挑拨离间，破坏她感情线的段子，这可真是……十足地出人意料。 眼见怨蛇吐出的狂言越来越离谱，沈知遇握着剑柄的手忍不住哆嗦着又往前送了送。 “呃——”怨蛇呕出一口血来，它阴鸷眉眼间极快地闪过一抹不甘，于飞沙走石间长笑三声：“下一次唤灵，还会是……” “我”字尚未出口，已随着它灵体消失，泯泯然飘散在半空中。 怨蛇消失的那一刻，沈知遇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不动声色地凑到李玉京面前，表示到：“挑拨别人感情的无耻小人，我唾弃他。” 第129章 秘密 林间风声飒飒，沈知遇唉声叹气地蹲在白霜霜身旁：“我还是想不通，唤灵怎么会失败。” 白霜霜吸着鼻子紧了紧身上外袍，聊胜于无地遮挡扑面而来的山风，接口道：“大约是你傀儡术学得还不是很透彻，你以为唤醒的是阿宝，谁知中间出了某种纰漏，让你唤来了怨蛇。” 她甚是感同身受地深沉道：“学习这种东西一向看的是天赋，这件事你也无需过分纠结，承认自己笨并不是什么丢脸的……” 这个说法刺痛了沈知遇一颗自诩天才的心，她以眼神将白姑娘口中未说完的话生生逼退。遥望天际很是认真地沉思了一会儿，十分忧郁地得出一个结论，“你这个说法我不太喜欢，换一个。” “……” 白霜霜默默嗑了会儿瓜子，面无表情地施了道灵气罩挡住愈发冷冽的劲风：“哦……可能是技法超群，造的那具躯壳太过完美，引得附近宵小妖孽争先恐后想当你的傀儡了吧。” 正有夕阳自山巅的边缘处露出一点霞光，给阴沉沉的鬼槐林铺上一丝暖色。 白霜霜拍净手中残留的瓜子皮，不给她再沉思一会儿的机会，催促道：“天快黑了，你这灵还唤不唤了？” 诚如怨蛇所言，之后的几次唤灵，沈知遇唤醒的都不是宁阿宝。 宁阿宝鬼体重伤沉睡，虽是抢不过对这具躯壳前仆后继的其他生灵。但，这具躯壳由宁阿宝尸骨所制，又有宁家人精血为祭，两相加持之下，照理说，不应该出现现在百灵相争的局面。 纵然其他生灵进去后也会很快被躯壳弹出，但没道理宁阿宝连进都进不去。 这其中应是还有什么她们没想到的隐情。 沈知遇久思不得其发，在又一次被人豪迈唤了声“妹妹”时，绝望地闭了闭眼。 怨蛇几次三番夺舍，除了第一次很有心机地挑拨离间，其余几次不过稍加抵抗，多唤几声“妹妹”而已。 怨灵生智，眼前这只怨蛇与普通怨蛇不同，哪怕被杀了一次又一次，也不过让它灵体虚弱些许。 白霜霜熟练地抽飞怨蛇，递过来一个怜悯的眼神。沈知遇叉着腰生了会闷气，自剑术有成，她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架。 直到此时，沈知遇方才晓得怨蛇第一次消失前长笑的那三声是个什么意思—— 以他们这群人如今的手段，怼不死这只怨灵。 沈知遇不耐烦地一掌将它打退，手一挥，唰地一声，黑色炼魂幡掀起一股阴冷的风。 沈知遇接连打入幡旗几道禁制，“本想着，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做好傀儡自会离开此处，但你非得逼我下狠手。”她神色冷然，找不到杀死怨蛇的方法，那她就困死它。 初入秘境时，她亲眼见过尸阴宗奇泰将他同门师弟的元神收入幡中的风姿。 阿宝重伤，她自己也是将阿宝的鬼体放入了幡内休养。彼时，若未得她首肯，阿宝是出都出不来，便是那身鬼气也是尽数隐匿，天地苍茫，难觅其痕。 可见，炼魂幡在对付灵体之事上有奇效。 沈知遇催动炼魂幡将阿宝鬼体放出，李玉京于身侧探出一只手，掌中托出一片淡金色结界护住那昏睡着的小小魂体。 白霜霜、陆长渊三人不知何时已经分站在三个不同方向，从各个方面截断怨蛇退路。 多日来的磨合，已经让众人于打架一事上，早已形成了不必宣之于口的默契。 沈知遇目光盯着面色难看的怨蛇，声音清清冷冷：“你既这般想跟着我，我便收你入幡中，也省得你总是惦念。” 声落，沈知遇手往炼魂幡上猛地一拍，黑色幡旗悬于半空荡开一片暗色幽光，森然冷意慢慢向四周席卷开来。 她面上带出一丝不同于往日的凉薄，萧萧肃肃，冷漠单薄。 “魂幡招展，九幽洞开；万魂噬灭，燃尔残灵。收！” 法诀又急又厉，引动天地之力，阴风平地乍起，将少女衣衫吹得肆意飘荡。 感知到危险，怨蛇竖起猩红瞳仁，双脚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阵阵狂风中，幡旗面见风长得数百倍大。其中承载寂灭幽冥的阴气源源不断激射而出，化作漫天阴丝，掠过森然的界限将此方躲避挣扎的怨蛇层层裹缚。 沈知遇自拿到炼魂幡以来，倒是头一次用它祭炼生灵，瞧着眼前这气派景象很是稀奇，不禁挑眉轻轻“哇哦~”了一声。 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白霜霜伸手触碰了一下飘至她眼前的灰色阴丝，猛地打了个哆嗦：“好冷！” 下一瞬，薄冰自她指尖凝结成玉，无声缠绕而上。花蛇似乎感知到小主人的危险，猛地昂起蛇首，对着阴丝发出尖锐嘶鸣。 “白霜霜！”陆长渊又急又气，掌中聚起一团灵气将那根阴丝打散。随后一个起跳将白霜霜和许琳琅一同拎到沈知遇身后，与李玉京站在一处。 怨蛇被阴丝裹成了粽子，初时它还惦记着让沈知遇收它为傀儡，嘴贱着挑衅来着。等到阴丝将它抬起拉向漫卷的旗幡时，它方才变了脸色，口中“好妹妹”、“好妹妹”地急急求饶。 炼魂幡这个东西，进去很容易，出来何其艰难。沈知遇催动旗幡的时候又是在被它惹恼了的时候，可以想象得出，这幡一旦进去，它永无再出来的可能。 怨蛇讨不着什么便宜，终于服软喊着要以鬼槐林的秘密换取自己姓名。 沈知遇平生没什么别的兴趣，只爱听些八卦，探听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鬼槐林这个地方于她来说又十分特殊，此地不光是宁阿宝的埋骨地，更是她神族圣子的埋骨地。 怨蛇于此时抛出这个饵，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她确实没办法置之不理。 她掐诀止住炼魂幡吞灵的动作，很是简洁地：“说。” 照元真界的规矩，沈知遇这一应，便是答应了怨蛇的请求，愿意饶它一条性命。 寻常修者，答应了饶人性命，远没有同人问话还将人悬在刀尖下的道理，但在沈知遇这里，明显这个理不作数。 “……”怨蛇被她这一番态度噎住，“这个秘密有些长，你将我放下来，咱们心平气和地聊一聊，你意下如何？” 第130章 轩辕剑 在沈知遇的人生信条里，她一听不得别人说她穷，二禁不住别人嘲笑她剑术不好。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容不得别人在她面前蓄意挑衅。 好巧不巧，今日，怨蛇先是嘴贱喊她“妹妹”，挑拨她与大玉的关系，后又仗着自己不死不灭，几次进出傀儡躯壳嘲笑她身为素剑门二师姐的实力。 此时她若再顺着它的意思将它放下来，她觉得自己都对不住还飞在空中奋力吐着阴丝的那柄幡。 沈知遇轻声一笑，凉凉道：“如此麻烦，那就不听了吧。”手一动，就要催动魂幡将怨蛇吞进去。 被捆成粽子的怨蛇着实没料到沈知遇会干净利落地说出这样一句话。但不愧是生了智的怨灵，在能屈能伸这门手艺上，它当真同人间修士一般，练得炉火纯青。 感觉自己灵体被一阵拉扯，眼瞅着半边身子就要脱离傀儡躯壳，怨蛇猩红的竖瞳在沈知遇面上一扫，瞬间已经将利害得失判得分明，急声道：“此处风景优美，在此处聊天也颇具野趣。” 顿了一顿，它竖瞳再次扫了眼沈知玉，继道：“几百年前的这处地界不如今日这般极乐，那时这周围长满了各种灵树，化生出许多精怪……” 察觉到灵体上的拉扯又紧了些，忙加快速度：“后来突然有一天，这里来了几名人族的修士，砍倒那些灵树，在此地种了一片鬼槐林……” 说起这片鬼槐林，掰着手指头可数到一百年前。据说，是为了困住一位神秘男子特地种的。 当然这个据说只是怨蛇生出灵智后，与青木树妖聊天时，从树妖口中所得。真实情况如何，此处怨气横生，难有精怪存活，知情者也只剩老青木树妖一个。 说是自通天门老祖偶然得了这处地界的一个传承，宁氏便常有族人随意进出历练。那天，宁氏族里来了几名修士，在此处种下了一片鬼槐树。 后来鬼槐树长成，形成一片广阔的鬼槐林，那几位人修又带进来一位风姿绰绰的男子。 此处，怨蛇足足用了一百零八个字，洋洋洒洒、声情并茂地描述了一番那男子的相貌。 沈知遇听得眉头紧蹙，与之相反地，李玉京和陆长渊却是听得满目怆然。 怨蛇犹自喋喋：“后来才发现，宁氏人修做这许多，原来是为了谋夺那男子手上的那柄剑。” 它嘿了一声，阴冷的面孔浮现几分凶戾：“想来那男子出身定然大有来头，宁氏人修才将人困在此处杀。人修果然聪明，不像我们……” 它动物、植物说了一通，大抵也不晓得自己应该被归为什么类的精怪，只得作罢，继道：“不像我们这些妖族，只晓得明刀明枪地打架。”说到这，它瞳孔闪烁，从半空探过头去瞧沈知遇。 沈知遇无语地又将它勒紧了些：“那柄剑是个什么剑，有何特殊之处？” 怨蛇头被阴丝拉扯着往后仰，还尽力将脸凑过来让沈知遇察觉到它的诧异：“剑不就是个剑，能有什么特殊之处？”想了想道：“最特殊的可能便是剑的名字了吧。取得十分威武霸气，名曰轩辕。” 名曰轩辕。 轩辕…… 神器轩辕！她神族的圣器！ 短短几个字，犹如当头喝棒，敲得沈知遇晕头转向。 那名男子……那名男子…… 沈知遇心中一阵刺痛，偏头看向李玉京，只见他正含着担忧遥遥看向她，眉眼温柔专注。她一直觉得他这样的表情最能平定人心绪，可现在，她却看得很伤心。 沈知遇闭了闭眼，心下的猜测有了证实。怨蛇口中的神秘男子，大抵便是神族失踪的那位圣子，也是前段时日被她亲手斩杀的那只妖物了。 一百年前。呵，一百年前。 原来那么久之前，通天门便已经盯上了她们神族。几十年匆匆而过，元真界几多变幻，神族确无一人勘破通天门的狼子野心，这波算计，她们神族毫无抵挡之力。 可叹她们那位圣子彼时怕是还十分真诚地将那些宁氏子弟当成至交好友，却没想到，与好友的历练地，最后成了自己的埋骨所。 怨蛇还在絮絮叨叨描述宁氏人修是如何利用男子信任将人困杀在此处，又是如何商量夺取轩辕剑的…… 沈知遇厉声打断它：“剑呢？轩辕剑在哪？”平日里为了担起素剑门二师姐的身份，她一向装的稳重又老成，甚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 压抑魂幡的力道一松，怨蛇灵体往前蹿出好大一截，它脖子伸得老长勾住旁边一棵大树，尖声道：“妹子不要松手……那把剑，对那把剑！” “宁氏人修困死男子后，无论如何也拿不下那把剑，最后将人和剑一起卖在了鬼槐林里……” 沈知遇眼神越发冰冷。当日杀死妖化圣子后，她曾遵循圣子残留气息追溯到他身死之地。那里空空荡荡，除了残留的大量怨气，根本没有轩辕剑。 狗东西在骗她？！ “……后来，一个娃娃脸的少年带了一名女子前来，那少女应是同死去的男子有些渊源，轻而易举便取走了剑。” 眼见沈知遇面色越来越难看，怨蛇顾不得卖关子，一口气说出后面发生的事。“……他们出了秘境，再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这些，怨蛇似乎察觉到沈知遇对那把剑格外在意，趁着她失神的空档，蓦然放低音线。 它眼中竖瞳一瞬间如同倒映了旋涡，慢慢将脸凑近沈知遇，声音轻而柔地缓声道：“你想不想得到那把剑？” “剑……我想得到那把剑。”沈知遇两眼发直。 “阿遇！”远处依稀传来令人熟悉的声音，沈知遇想回头，却正对上怨蛇黑色旋涡的眼。 “你将傀儡躯壳给我，我将剑寻出来给你。” “可是……可是他们出了秘境，我找不到他们。”沈知遇周身控制魂幡的灵力慢慢松散。 怨蛇一喜，蛇嘴巴大张着露出两颗獠牙：“我同那剑同穴近百年，带我出去，我帮你寻到它。” 第131章 谈判的诚意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知遇琢磨也是啊，她之前都没想到这茬。先前她一直想不通怨蛇是如何生的灵智，鬼槐林再厉害，仅靠宁阿宝和幻阵吸收的怨气也不足以支撑催生出一个有灵智的怨灵。 此时听他提及与剑同穴近百年，方才恍然，宁阿宝不可以，不代表加上神族圣子也不可以。 沈知遇认真地分析着，作为一个智商正常的女修，至此几乎已经晓得怨蛇的全部的目的与底牌后，是否还要继续装作被蛊惑的模样。 她思考到这还正儿八经地端详了怨蛇旋涡状的蛇瞳好一阵，瞧着兢兢业业奋力催生蛊术的它一阵心疼。觉得一个自幻阵催生出来的怨灵，蛊惑的本事只有这么点也真是怪可怜的。 怨蛇瞧着她许久不动却是面上一喜，脖子伸长，速度极快地将她缠住，贪婪地瞧着她，眼中闪着若隐若现的红光。 嗯，单看这模样，还是颇有些怨灵的风姿。 沈知遇不动声色躲过它口中涎水，善良地提醒道：“大哥，蛊惑人的声音不是你这样的。” 怨蛇：“？？？” “你不信？”沈知遇道。 她虽然没学过惑心术，但之前也实实在在被人蛊惑过几次。 瑟瑟寒风中，沈知遇十分暖心地将自己从前被惑了的情景以及各种蛊术的优缺点说了一遍。总结道：“我虽没修行过惑术，但料想精于惑术的男女定是有一把勾魂摄魄的好嗓子，初闻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能缠绕人神魂……” 她上下打量一番怨蛇，摇头叹息：“你这种的，先天不足，干不了这行。” 怨蛇：“……你有病吧！” 被人小瞧，怨蛇大怒。脑子虽未理清为什么沈知遇没中它的蛊惑，但嘶吼一阵后也意识到沈知遇此时正落在它蛇口下，索性不理会正缠着自己的阴丝，蛇嘴张得巨大，去咬沈知遇。 一条蛇命还握在她手中，居然还能如此天真大胆地来咬她，沈知遇对此感到十分惊诧。考虑到自己或许还要依靠它去寻轩辕剑和那名女子，她原本要炼化它的手诀，半途中又收了回来。 默默将阴丝收紧了些，又收紧了些，试图拉回怨蛇的理智。 山坡周围晦暗之气弥漫，以怨蛇周身为界，蛇身外明月高照，蛇身内暗无天色。 山林间凛冽的狂风一阵猛似一阵，李玉京面无表情地立在三丈外凝望着那一人一蛇的方向。虽不知怨蛇在阿遇面前蛊惑了什么，但看情景似乎这惑术并不成功。 他有一瞬的失神，从前在东海的时候，沈知遇经常在学堂的心魔幻阵中鬼哭狼嚎。黑蛟说，她那是在缅怀异世界的家乡。 彼时他一度苦恼这件事，不晓得一个小姑娘，脑子里怎么天马行空地想得出那么多奇怪妖邪，自然也不晓得，这样妖邪横行的家乡有什么值得人时时缅怀。常常十分头疼地进入她那无边诡谲妖异的世界将人带出来。 时光如水，时至今日的现在，不想她竟也有了独自应对这种幻术的能力。 李玉京听了会儿怨蛇的咆哮，蹙着眉，自袖中取出一枚木简，打入前方迷雾。怨蛇周身狂风乍然而起，迷雾缓缓退散。 蛇身内，沈知遇舍不得一下子将蛇打死，特地换了柄小剑同它谈判：“傀儡躯壳给你是不可能给你的，你换个条件，咱们也省得打了。” 怨蛇张口就来：“给我做个一模一样的身体。” “这个不行，换一个。” 纵然怨蛇十分欣赏她的手艺，然沈知遇确是没有自找麻烦的爱好，拒绝得也十分干脆。 怨蛇：“给我做个身体。” 沈知遇：“再换个。” 怨蛇：“……给我个身体。” 沈知遇：“再换。” 怨蛇：“……” 其他人：“……” 李玉京缓缓收回踏出去的脚步。 白霜霜佩服沈知遇的好胆色，被怨蛇这么缠着也能坚持己见。 嘶嘶声响若有似无，怨蛇竖瞳闪了闪，阴沉沉地威胁她：“你晓得的，我就想要个身体。你不答应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将这傀儡身体毁了，大家都别用。” 沈知遇立在原地不动，察觉到阴冷的目光在周身游离，她笑着掂了掂手中小剑：“网破不破不知道，但这鱼定是会死，不信你试试。” 怨蛇：“……” 沈知遇坦坦荡荡地回看着怨蛇：“身体是不可能给你，这样，我可以做主给你傀儡身体的一个部分，你看怎么样？” “我要傀儡头。” “不行。” “要双手。” “不行。” 一连被拒绝了五次，怨蛇委实沉默好一会儿，最后实在没忍住，不爽地问道“……这就是你们人修诚心谈判的架势吗？” “咳咳。”沈知遇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以让你在头发上栖身。” 为了证明一个蛇妖头发的重要性，她特地将“杜美莎”的典故讲了一遍。感叹状：“打架时，一头秀发突然变成一尾毒蛇，你想想那情景，多炫酷。” 怨蛇隐约觉得有处地方不大对，思索中好奇问道：“炫酷是什么？” 沈知遇想了想，按着怨蛇的喜好，解释道：“就是变态、凶恶、十分恐怖令人胆寒的意思。” 巨石之上，白霜霜挠了挠小花的蛇头，觉得怨蛇很有福气，竟累得沈知遇愿意多花几分钟哄一哄它。 李玉京青色宽袍被风吹得飞扬起来，长着极致容貌的脸上一派淡然模样：“它的确有福气，碰到阿遇这样心善的。” 怨蛇果然很喜欢酷炫的感觉，想了一圈缓缓道：“既然你诚意相邀，那么，以后我就安置在傀儡的头发上吧。”它挣扎一番，开口催促：“快快将我放开，这丝线勒得我好难受。” 听起来，颇为不满。 两相意见达成，沈知遇从善如流收起小剑，炼魂幡依旧扬在空中。她和善一笑：“不急。作为交换，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怨蛇：“？” 李玉京手中托着宁阿宝魂体走过来。 沈知遇接过团成一团的小人儿，轻声说道：“阿宝因你回归躯体受阻，为长远计，待阿宝灵归躯体，你须日日分出一道怨煞之气供她吸食。” 第132章 明日大宜 怨蛇：“……” 怨蛇狂怒，立刻就要挣扎：“娘的！你敢将老子视作养料！！” 它还没来得及动，又被阴丝裹成一个粽子，各色剑光齐飞，更甚者还有小虫子试图钻进它身体里，大蛇痛苦地摊平了。 沈知遇：“我们人修做事讲究个因果循环，你既担有抢宁阿宝躯壳之因，自然要承调养阿宝身体之果。不过吸食点你的阴煞之气又如何了？” 若不是看在这条蛇还有些用处，她拼着舍掉一个炼魂幡也要将它永远困在幡内。 怨蛇没想到人修界还有这许多规矩，他现在连脑袋也被阴丝缠住动不了，心中生出了后悔。 沈知遇作势要催动魂幡：“你可答应？” 怨蛇看着周围顶着他脑袋的几把利剑，还有坚持不懈往他身体里钻的黑色虫甲，不甘地：“……结契后你便带我出境？” 沈知遇微笑：“当然。哪怕你突然有一天思念故土，哭着喊着要回来，没我允许你都回不来。” “……” 怨蛇沉默了一会，心灰意冷地：“怨煞之气关系到我自身修为，宁阿宝每日只能吸食一点儿。”它这次想的时间有些长，补充道：“如果哪日我不慎受了伤，宁阿宝便不能吃我。” “可以。” “你以后不能再将我缠成这样。” “行吧。” “也不能随意……” “好。” “还不能……” “闭嘴！” 为了防止怨蛇日后反噬，沈知遇以一道血符为引，同它结成了主仆契。 契结得很顺利，沈知遇很诧异。 怨蛇体内有一丝神族后人先天之气的气息。这不是她的，是神族圣子体内孕育而生的。其实回头想来，怨蛇找上她，或许也不仅仅因为躯壳一事。 自踏出东州，她所经历同她认知中的原着全然不同。沈知遇欣慰于自己守住了本心，没有行差踏错，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 因李玉京同她说了许多前尘旧事，沈知遇虽想不起那时光景，但估摸着自己认为的穿书是穿了本假书。她来元真界的时间应是比自己所以为的要早上许多。 过往的记忆太过难寻，沈知遇懒得为此事奔波。虽然她的年纪在元真界只能算个小辈中的小辈，但自小在各位师长的谆谆教导下，她小小年纪也了悟了一些深刻的道理。 譬如，她理不清她记忆中的原着是怎么回事，也参不透怨蛇同圣子之间的关系。前尘往事全然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然人生在世路漫漫，她既是想不起来，说明时机未到，她只要恪守本心一直坚定走下去便好。 凉风袭人，一阵山风上头，吹得沈知遇几分清醒。如今怨蛇算是家养妖，沈知遇一改片刻前的凉薄不耐，和善又亲切地瞧着它：“是个乖巧的。” 小花蛇：“……”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乖巧的怨蛇果然遵守诺言，一得自由口中便吐出一丝阴煞之气渡入宁阿宝的魂体中。自己则化成一截黑发坠在傀儡小人脑后。 林间小风一吹，黑发飘动间，隐隐能看到一张人脸，面容阴沉，眉眼好看却带着戾气。察觉众人视线，还十分得意地亮出两颗獠牙：“怎么样，变不变态？炫不炫酷？” 众人“……” 炫不炫酷不知道，但变态是定然很变态的。 …… 月光下的鬼槐林，除了风大了些，同白日里也没多少区别，并没有因月光笼罩便染上几分美感。沈知遇对着怨蛇迎风飞展的威风雄姿，施施然掐指一算。 很好，明日秋高气爽，正宜唤灵。 沈知遇这手卜算技艺这两日已频繁使用多次，令众人心中生出诸多疑问。但瞧着沈知遇泰然自若的样子，众人默默揣度这卜算与结果之间的差异，是不是另有什么隐情，便又将那诸多疑问用力按回心中。 只除了白霜霜这个异数。 沈知遇卜算时，白霜霜就站在她身边，低头戳她竖起的三根手指，“沈知遇，你这指法有什么特殊的讲究吗？怎么和我师父掐得不一样？” 沈知遇搭眼一瞧，好像同寂师父教的也不一样，“自创的，有问题？” 她回得坦然，面上神色更是坦然。白霜霜怀疑之心卡了一卡，“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我觉得你这个自创的指法呢大抵没有传统的指法掐算得准。不如……” 沈知遇将她甩开，掐了个标准的手势：“明日我布个杀阵，让怨蛇守在外面，只要有灵体冒犯，来一只吃一只，吃一只便渡一丝怨煞之气给阿宝鬼体。你说，明日宜不宜唤灵？” “……” 宜，大宜。 …… 秘境西边的一处平原上，宁北独坐屋中，木呆呆盯着烛火出神，任由血液凝结成珠，自皮肤缓缓滴下。 近日他精神不济，大多时都将自己关在这座木屋里。 前些时候，他腹里蛊虫躁动不安，崔师姐请来门内七长老为他驱蛊。说来也怪，自七长老到来后，原本瞧着像是要立时破肚而出的蛊虫当真安静下来。 只是不知怎的，自打这蛊虫安静下来后，他身体好像出了什么别的毛病。七窍流血不止，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人便迅速消瘦下来。 “呼——呼呼——”窗外陡然传来一阵山风吹过的声响。 此处地处平原，怎会有山风掠过。 “谁？” 宁北撑着肚子站起，脸色苍白望着窗外：“谁在那……” 他瘦得厉害，一站起身，更显诡异。除了肚子硕大浑圆，全身血肉像是都蒸干了似的，只有一层深褐色的薄皮挂在骨头上。 下一刻，一股劲风缠裹上他，胸口衣襟寸寸撕裂。无形中有一股力量拧着他的身躯，竟生生榨出他体内剩余血液。 脚下血迹越来越多，宁北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碎裂，刺进心脏的声音：“救……救……” 他挣扎着伸出手去勾桌上置着的油灯，指望能发出一些声音引来其他人。 耳后风声更甚，隐约还有“嘶嘶”之声不绝于耳，好似有什么妖兽在盯着自己。他慢慢回过头去，手中还拿着刚够到的油灯，头缓缓昂起，惊恐地看到半空中飘着两点猩红。 一尾人头蛇身的妖物已经来到身后，猛地将他缠住。宁北刚想呼救，整个头颅便生生被人折到背后，全身骨骼尽断，再也挣不开身，说不出声。 第133章 话本子 穿到元真界后，沈知遇总结出，妖族一共可分为这么几种，一种是见过，长得丑的。一种是没见过，但她侥幸听说过，同样长得丑的。 诚然，得出这番结论，大抵也是因为以她的审美来看，不论何种妖物，原身长得都不怎么招人稀罕。 其实，妖族原身长得好不好看，原本同她这个人族无甚关系。可偏偏她掉进的世界是个修真世界，她穿成的身份是东州神族族长之女。 族长之女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在她穿越来的这十多年时光里，打着族长亲女胡作非为还无人敢下狠手管束的经历来看，这个身份很好，她很喜欢。 然，万事万物于冥冥中都有计较都有牵绕，她既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益处，自也得承受这个身份带来的束缚—— 她或需和海族通婚。 据身边人的提说和沈知遇自己的猜测，神族后人并不是人人都要和海族。 她穿来时，神族圣女已有人选，通婚这件事同她其实没什么关系。不用与异族结为道侣，她还高兴了一场。 没成想几年后，继任大典时圣女失约未至，族长老爹一夜白头，抚着稀稀落落没剩几根的胡须在她面前哀叹：“神族圣女空悬，你收拾收拾准备通婚吧。” 修真界人修的寿命虽比不过其他几个种族，但也一向很长，沈知遇如今几十岁着实还很幼齿，并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年龄。 但圣女一事关系着神海两族的兴衰，她想要脱身，除非族中立时再出一个圣女，或着她这个人突然显露出仅靠自身修为便能感受天道法则，吸收天地之气的天才一面，否则，这个婚她通定了。 一番计较之后，遗憾地发现身为族长之女，责任二字，有它不能躲的时候。 乖乖，同妖族结为道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沈知遇一时头皮发麻，在抗拒与妥协中，她或有意或无意地搅黄了自己一十八场相亲宴。 终于在第一十九场来临前，受了个不大不小的罚，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熬到了族学开学。 其实沈知遇一向是不爱上学堂，但更讨厌的事当前，拘出来一些勤奋向上的性子，在学堂修身养性一段时间不是什么大事，忍一忍便过了。 有这么一层原因在，沈知遇当真在学堂里十分有上进心地、特别尊师重道地待了好一段时间。 这一待，也待到了学堂夫子辞任，学堂为她们换了一名新夫子这天。 彼时，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将停，住在东海边上的章鱼哥哥邀请她和黑蛟去城中的老字号酒楼天仙阁里吃酒，天仙阁新来了一个厨师，一手章鱼烧做得不错。 巧得是，他们约的这天给他们上课的季夫子是个宽厚仁慈，而又眼神不太好小老头，沈知遇翘课翘得毫无压力。 课逃逃得基础，回来就回得不会很基础。 当是时，沈知遇酒足饭饱，一路小跑着翻墙进来时已经热得满头大汗，靠在凉亭边上吹了一会儿冷风，抬眼处便瞧见竹林边的学屋。 从凉亭到学屋要绕过一个揽月湖，沈知遇寻着时机带黑蛟一路弓腰溜至学堂前。等摸到学屋一侧，数着窗格子找到自己的位置，屈指“扣扣”敲了两下。 窗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声打开。 小心翼翼又敲了两下，窗子里悉悉索索的读书声停了下来。 凛冽寒风吹起她一身酒气，沈知遇吸着鼻子，万分想不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难不成一向糊涂的季夫子突然清明起来，发现她逃课了？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窗内忽然有了动静。窗户被人大力从里面推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雕琢步步锦花纹的紫檀木窗槛生生磕上她冻得通红的鼻尖。 “我艹！”树上两捧积雪压断枯枝，发出几声脆响。沈知遇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仰跌坐雪里，捂着鼻尖一脸怒色地抬起头看向窗里：“哪个……” 窗里那人也正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这一对眼不打紧，沈知遇心口一跳，只觉眼前这张脸眉若远山，目似朗月，实在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精怪加在一块还要好看。 沈知遇愤怒得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刹时僵在半途，捂着一股热意蜿蜒而下的鼻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涕泪涟涟地问候了一句：“孙子……” 窗内美人：“……” “沈知遇！！！” 沈知遇回过神来猛地缩了缩脖子，只见讲案前季夫子正眼睛溜圆地瞪着他，胡子气得一翘一翘地，同窗们都在低头憋笑。 “给我到诫室跪着去！” 后来，沈知遇才听说，窗前被她问候孙子的那人，是接替季夫子来教他们法阵禁制的新夫子——浮光。 再后来，沈知遇还听说，浮光夫子出自上古鲛人一族，是这数百年来世间唯一一尾鲛人。 鲛人在她老家，又被称为美人鱼，是她仅有的童话知识里，世间唯一一个与王子发生情缘的美人。 彼时，沈知遇正被族长老爹逼着相亲相得头疼，浮光的出现之于她来说，犹如大海上一根浮木，沙漠里的一泓清泉，及时又珍贵。 她想，这大抵就是佛道所说的缘分了。 只是，那时候她还有些天真，不晓得人和妖之间的缘分，不止有情缘，还有可能是师生之间的孽缘。 为了追求与美人之间的这段缘，在接下来许多年，所有能尽的力，她都拼尽全力地尽了一尽，也当真不可避免地栽了多许跟头。 冬尽春来，夏尽秋浓，学堂里的树叶黄了一茬又一茬。沈知遇萧瑟地蹲在游廊外思索，靠自己一番真心同浮光成亲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追求美人鱼这个事情，不下猛药恐会徒留遗憾。 沈知遇打定主意要拿下这尾鱼，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了三天也没想出什么名堂来。 有心从其他同窗口中探听些浮光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却在最后从黑蛟口中得到一件陈年旧事—— 浮光一向清心寡欲，不曾同哪位女子关系亲密过。倒是有位男性挚友，名曰阿渊，二人关系甚密，危难时，浮光曾以性命相付，救过阿渊。直到现在，阿渊远赴州中求学，俩人也一直联系着。 晴天霹雳，不外如是。 天底下种种情皆有迹可循，不死心的沈知遇在之后阴晦又谨慎地求证了好几次，最终颓然地得出一个结论：美人鱼真的只爱王子，他不爱女子。 浮光的这桩事，令沈知遇伤得十分严重，在家中足足颓了两三日才稍缓过来。 直到第四日，黑蛟邀她前去天仙阁吃酒，这才将她从愁云惨淡的闺房中请出来。 天仙阁里，新搭的戏台子上，角儿应景地唱了一出牡丹亭的戏码，她到时台上的年轻貌美的五旦正与情郎相执泪眼，互诉衷肠。 一番唱腔唱得沈知遇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口鱼尾一口酒，场面甚是凄楚辛酸。 黑蛟跟着连叹三声，从人生哲理到引经据典，苦劝沈知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浮光不是良人等等。 万幸沈知遇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心伤过后便立刻想开。当下仰头干完一碗烈酒，听着耳边戏文豪迈道：“你，再给我说说那位阿渊的旧事。我要给浮光与阿渊的写一出戏文。” “戏文？” 沈知遇又喝了一碗酒，鱼尾上的骨头被她咬得咯吱作响：“对，戏文！一本勇于冲破世俗、俩男主角历经千辛万难在一起，感天动地、可歌可泣、人神共弃、妖魔唾弃的爱情故事！！！” 然后找人在天仙阁里唱出来。 “……”黑蛟递丝巾的手僵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地问了句：“你不怕他打死你吗？” 正巧台上戏文演到精彩之处，在一阵震耳喝彩中，沈知遇哼出两声冷笑：“听说他们为人师表的，讲的就是一个宽容，一个大度，一个包涵，我这是在让他亲身领会一下这些良师的优点。” 第134章 嫌隙 宁北死得突然，崔月茹察觉不对匆匆赶来时，只在房中找到一张失了血肉的人皮。 她蹙眉盯着那人皮半晌，心底盘算着这诡异的杀人手段出自哪个门派，竟是连隔壁的师叔都未察觉。 她心底其实并不如何为宁北的死伤怀，哪怕宁北今日不死，他日捉到恶妖后，她也会亲手了解了宁北性命，不会让他带着蛊虫走出秘境。 只是宁北到底是她通天门的人，又是她的饵，如今悄无声息被人弄死了，她心底难免不快。 吩咐底下弟子将人皮收拾了，自己一路匆匆到得七师叔门外，敲响房门，却并未听闻房中传出什么响动。 自她拜入通天门，便极少见过这位七长老，只隐隐从年长的师兄师姐处听闻七长老性子淡漠，常年不理宗门俗务。这次也是因秘境出现恶妖，他受掌门所托，前来看顾宁师兄炼化妖丹。 屋内无人应答，崔月茹有些拿不准是转头离开还是再敲一遍房门。踟蹰间，正看到一身黑袍的玄一拎着一盏茶壶走过来。 她抹掉额间冷汗，恭谨上前揖了一礼：“玄长老，七师叔他……可在房里？” 垂头间，一股淡淡的雨时花茶甜香气萦绕鼻尖，崔月茹下意识看过去，心中隐觉诧异。 雨时花长于东海，传闻花开时能引动天地间最纯净的生机雨露，以花入茶，可褪去凡体浊息，青春永驻。这话虽是商家为卖花茶的夸张之语，却当真夸到了女修门的心坎上，是以雨时花茶一向为女修所喜爱。 七师叔他……竟喜欢女修才喜欢的时雨花茶。 崔月茹猛地抖了抖，却见眼前黑色鞋靴不着痕迹退两步，头顶传来一道冷漠声音：“有事？” 这是不打算让她进屋。 崔月茹收回黏在茶壶上的视线，微垂着眼帘恭敬道：“宁北昨夜身亡，死状诡异，弟子特来禀明师叔。” 她如今在秘境中历练一段时日，已不如往日那般天真冲动，晓得有些事该问，有些事不能问。 “知道了。”玄一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更没有前去看一眼宁北死状的意思。 崔月茹原地顿了两息，玄一人已行至房门处，人进去前遥遥道出一句：“这事我会和主子讲，你回吧……以后不要随意过来。” …… 秋日寂寥，加上宁怀川喜静屋内并无弟子随侍，门一关整间屋子更显寂寥静默。 昏暗室内，宁怀川斜斜靠在床边矮榻上，案几上的传音玉珏里接连传来数道诘问。 宁怀川脸隐在阴影外，看不真切。 他声音平缓温和，隐隐中又透着些许不耐：“血咒既下，神族生机断绝，世间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神族后人。” 传音玉珏，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怀川，我知你对掌门师兄心怀芥蒂，但神族后人关乎我们通天门百年大计……你身上有落瀛教你的法子，去将神族后人找出来……” 宁怀川漫不经心，仿佛玉珏那头说的事同他没有任何干系般：“怎么寻，血咒是掌门亲手所下，这许多年神族也早已销声匿迹，怎还会有神族余孽残存。” “不可能，这些年落瀛死撑着不肯将先天之气交出来，她肯定知道神族还有后人存在。” 宁怀川眉睫一颤，出口的话愈发轻柔：“她既知道，你们便去问她。当年你们困着我，不允我插手神族后人之事，如今，我更不会插手。寻不寻得到，是你们自己的事。” 那头长叹一声：“早知你会如此想，当年便不该瞒着你。” 寂静一会儿，那头又道：“既如此，神族后人之事先放一放。你如今身在秘境，找个时间去鬼槐林将宁阿宝找出来杀掉。 毕竟是鬼物不通人情，那东西一出阵便杀了守阵的弟子。书海迟迟不肯下手，我却觉得它始终是个隐患。” 宁槐川唇边勾起一抹笑，那鬼物早被他引着去寻了沈知遇，如何寻得到。 面上不显，语气里隐隐含着些讽刺地道：“你们忙活这么多年，阵竟被人破了，哈……一群废物。” “怀川！”那头人语气变得强硬，言语中更是隐藏威胁意味。“你身在通天门，便要维护通天门的利益。想想这些年的遭遇，不要再做错事。” 宁怀川眸里带起几分讥讽，似笑非笑地回道：“知道了。” …… 玄一推开窗扇，让外面的阳光投到屋内，又将手中花茶搁在案几上，斟出一杯置在宁怀川面前。 茶水斟好的刹那，甜腻花茶香味盈盈充斥整间屋子，为整间屋子添上少许人气。 矮榻上，靠在扶壁休息的宁怀川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接过盛满花茶的白瓷盏细细嗅了嗅，在手中把玩，并不往口中送。 玄一似是习惯了眼前这一幕，斟好茶水后退至下首。神色如常地说了崔月茹来过之事。 “人死了？”宁怀川说话的语调很缓慢，好看的睫毛微微扬起，“怎么死的？” “以命换命，傀儡术。” 傀儡术？宁怀川嘴角掠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轻叹了声，“他们还有多久会到？” 这里的他们显然说的不是通天门弟子。 “絮语花将开，不过五日，沈知遇等人必到。” “五日啊……太慢了……”宁怀川喃喃，又问，“宁程翌布下的杀阵摸清楚了吗？” 玄一近日一直留心宁程翌等人动向，对这些早已查探清楚：“他们用了九焚炼妖阵。” 九焚炼妖阵，以灵气引动天地异火，形成煌煌天威，可将阵内一切生灵炼化成灰。尤其对东海海族有压制之效。 此阵凶猛，不光启动后会对会对阵内生灵造成致命伤害，启动时更需数十名修士耗费修为催化阵中异火。实是个损外又损内的缺德阵法。 看来宁程翌也猜出了恶妖的来处。 “同他爹一样，手段狠辣。”宁怀川笑笑，轻嗅了满室茶香，一张瓷白娃娃脸上神态很是平静。 “主子，可要……”玄一迟疑。 “不用。”宁怀川眸中闪过一丝悲凉，声音愈发轻和：“如若连这个阵都破不了，我留着她们有何用。” 秋日阳光渐渐偏移，暖黄色从矮榻前的案几上渐渐铺洒到宁怀川身上雪色秀金缘的衣袍下摆，那些细碎的金光灿烂至极。 秋风入檐间，光影微明。放在他手边的一卷佛经上，不知被谁寥寥涂鸦了几句诗：“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第135章 头上青草 有了怨蛇守阵，历经一天一夜难苦卓绝的唤灵仪式，终于在沈知遇暴力主持下完美结束。 倒霉的宁阿宝一觉醒来便面临一个已被其他怨灵占据了一半的身体。更倒霉的是这个怨灵瞧着比她还凶。 比如此时，灵体有所依，宁阿宝自认为她已是脱离鬼怪行列，不好再和从前那般不注意形象。便顶着满头乱舞的头发，找许琳琅拿了条发带，打算将桀骜难驯的乱发全部归拢起来。 不曾想，梳子还未上头，梳齿已被人拦腰咬断，迎风乱舞的发丝舞得更厉害了：“不许束发！！” 许琳琅瞧着断成两节的绿檀木梳，讪讪收回手。 发丝上怨蛇阴冷的面孔愈发凶戾：“听到没有！不许束发！！” 它一身通天气势，仿若要吃人一般。但因如今它算家生妖，有契约的约束在，大家倒也放心。 许琳琅和宁阿宝兀自讨论着高深的女修发型学问。 元真界，女子束发关系着自身体面。宁阿宝虽是一个鬼物，且还是个十分年幼的鬼物，但到底当过几年小姑娘，晓得一个整齐发型对姑娘家的重要性，不束发是绝对不可能。 怨蛇还得寸进尺：“将头发全部摊开。” 头发要如何全部摊开，难道要前后左右都披散下来吗？又不是真有大病。 二人继续讨论，白霜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在一旁出主意，思考要梳个什么样的发型，才能在阿宝变身时，顺利分成三个脑袋。 两人一怨灵一傀儡吵得不可开交。 沈知遇抬眼看他们，几人虽吵得厉害，好在大家都很克制，没有真的动手。又见宁阿宝转头向她瞟过来，赶忙移开视线，不肯同她对视。 都不用试，沈知遇就能想到这视线一旦对上，吵架的一伙人里必然有她一个，这太辱没她素剑门二师姐的身份了。 视线在屋内扫视一圈，入眼之处一面百鸟锦屏，屏风前放着一个缠枝莲梅瓶，里面插着几只半开的灵花，一瞧便知是李玉京的手笔。 屏风后，李玉京沏了一壶茶坐在石桌旁，猴妖山日闲幽静，将他一身温润气质沉淀得更佳。他目光凝在棋局之上，时而拈起一枚棋子落下。 沈知遇挨着他坐下，手指拨弄几下棋娄，拈起一枚白子蹙眉沉思。犹豫着落在边星，刚落下又捡起放在角星。 如此来回两三次，李玉京将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淡淡看向她：“你当真是来陪我下棋的？” 沈知遇嘻嘻笑了两声，趁机扫乱棋盘凑到他面前，讨好地道：“自然不是。奴家惹了郎君生气，是特地来给郎君赔罪的。” 李玉京将黑子扔进棋篓，无奈笑了笑，“你既收了怨蛇为仆，日后常记炼化它的煞气，不叫阴煞浊息壮大侵蚀心神便是。” 她体内有琉璃之心，必要时捏碎吸收，也能有万法不侵，诛邪避易的功效。 他说得平静，沈知遇茫然许久，怔怔道：“那你为何……” 当时那么生气。 李玉京性子一向平和，她极少在他身上感受到生气、愤怒之类的情绪，然彼时见到怨蛇他却很是在意，两次强调“杀了它”。 屏风外，那几人还在吵闹，怨蛇愤怒咆哮的声响隐隐传来。李玉京握着她的手，想了片刻，才诚恳地胡说八道：“我听它唤你妹妹，你也没有阻止，所以才有些生气。”他顿了一下，继道：“我只是在吃醋。” 沈知遇一时哑住了，热意立时浮上面庞。从前她从未听李玉京说过什么情话，这突如其来一句竟打得她措手不及。 然，以往看的话本子里说过，道侣之间最忌误会。她咳了一声，想着解释：“它叫我妹妹而我没有拒绝呢，是因为出于礼貌。” 转过身认真地同他解释：“它长得那样丑，肯定有很多人拒绝它，我没有拒绝它仅仅是因为我善良。”又十分大度地：“这件事虽是你误会了我，但你也不必愧疚，更不要吃醋，就此揭过吧。” 李玉京赞同地道：“好，我尽量不吃醋。”伸手抬起她下巴，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沈知遇咬唇，“为什么？” 李玉京道：“一闭眼便能听到它唤你妹妹的声音，太难听了。” 沈知遇：“……” “你还叫他哥哥，你都没这样叫过我。” “……” 醋能吃成这样，你干脆改名东海醋鱼好了。 虽然他全是一派胡说，沈知遇确是没法对着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说出一个“不”字。 “哥哥。” 因心里存着些不好意思，沈知遇的这声“哥哥”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带着点轻轻柔柔的羞赧，说不出的好听。 李玉京握着她的手指倏然用了些力道。 “玉京哥哥。”沈知遇在逗弄他这方面显然无师自通。她瞧着小鱼妖红了的耳尖，觉得稀奇。眼珠微转，伸手在小鱼妖脸上摸了一把，做出登徒子的形容来，笑眯眯地唤他：“浮光哥哥……” 浮光哥哥…… 这一声，成功让李玉京清冷的眸子中泛起涟漪，拉过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亲，主动矮身过去将头搁在她肩上，几乎叹息着回应：“阿遇……阿遇……” …… 宁阿宝事了，沈知遇等人又在猴妖山逗留一日，才拾掇拾掇准备离开。 他们出发前一夜，自救出狼王阆垣便躲了起来的猴妖王候十寅，忽然托山中猴群送出一封信。 信中邀请他们参加它的大婚。 沈知遇几人面面相觑。虽看在灵宝灵器的面子上，他们没有与候十寅刀剑相向，但人修与猴妖也委实不是可以参加婚宴送上祝福的关系。 沈知遇挠头不解，白霜霜领悟出另一番解释：“大抵猴妖族普遍心胸宽广，即使我们将猴妖山扫荡一空，也要将我们视作亲朋吧。” 这番解释令沈知遇十分愧疚，想着纵然候十寅不是人修，相逢一场，参加个婚宴也是不难。 许琳琅很是无奈，李玉京和陆长渊不知内情，她却是晓得的。候十寅舍万金灵器，为的只是阆垣。 此时下帖子给他们，恐是阆垣的主意，而阆垣又一向视候十寅为头上青草。此次参加婚宴，万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第136章 阆垣 许是当真没将他们看做外人，候十寅的这场婚礼办得十分热情且盛大。 听来给他们带路的小猴妖讲，因阆垤并不如何欢喜这场婚宴，在她们苦寻唤灵之法时，山中猴群也在为它们妖王苦寻婚宴上其乐融融的法子。 而猴妖苦寻出的法子，便是邀请沈知遇这些双方新人都熟识的故人来参加婚宴。 这委实不是个好法子。尚且不说沈知遇与阆垣原也没有什么多深情厚谊，单说阆垣当初能如此顺利落入候十寅手中，多多少少也与沈知遇带人去抢狼妖丹有关。 然这法子虽不通情理，竟也安抚了狼妖王阆垣。 为表对阆垣的贴心，婚宴开始前，候十寅着人将他们安排进了阆垣休息的新房。 又为表对众人的上心，还重现了他们相识那日的封山禁制结界。 对此，沈知遇不禁当着小猴妖的面诚心赞了一句：“好一个心眼多的孽障。” 其实，候十寅什么时候办婚宴，阆垣又为什么请他们参加婚宴，于沈知遇来说原也不是什么值得费心的大事。 她参加或者不参加，这婚宴也总归是会办起来。 而此时新郎双方志同道合地扯她进这趟浑水，说这其中没有什么蹊跷，沈知遇是不信的。 既如此，本着礼尚往来的高尚品德，沈知遇施施然将腰间光影剑藏入袖中，朝众人笑道：“在我们老家，猴妖一族的老祖有一门精于赶路的神通，不晓得这里的猴妖是否也能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抚平袖口褶皱，沈知遇整理一番仪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又持重，继道：“正巧我们要去寻絮语花，有了这等神通，赶路上至少会省许多功夫。” 听说候十寅已恢复了人身，白霜霜亦十分欢喜，与了沈知遇几种蛊毒，恳请她抢神通时，试着将猴也抢了来。 陆长渊：“……” 时值深秋，山林已不及往日繁茂，山路弯曲随处可见飘渺烟云。 沈知遇一行人跟在领路的小猴妖身后，穿过十八处石林，越过二十一道迷障，终于在拐过一片桃花林后，烟云渐渐散开，露出一座挂满红绸红灯的洞府。 洞府门外搭了个戏台子，台上锣鼓喧天，台下或叫或跳或鼓掌地围着许多小妖，仔细一瞧，其中竟还有许多花精树妖之类的外族妖。 呃，前世今生，沈知遇混迹了两辈子，也没参加过如此大张旗鼓、热闹非凡的婚宴。 将袖中剑往里按了又按，沈知遇携着李玉京上前，挑了个老实巴交的小花妖攒拳求教。 小花妖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道：“我也不晓得，我是来蹭喜酒喝的。猴妖王成亲，猴妖一族拿出了集天地灵韵的猴儿酒作为招待，许多妖友都来蹭酒喝，我就一道来看看。” 说着还拿出个一指来高的小坛，道：“妖友既然来了，买个酒坛吧，不贵，十颗灵石一个。万一送的猴儿酒多，还可以带回去卖。” “……” 沈知遇道了谢，婉拒了那小妖怪的一番好意，捂着胸口回来。扼腕地道：“早知道，我也做几个酒坛拿来卖。” 白白损失了一个发财机缘。 李玉京笼着袖子咳了声，笑意从眼角布到眉梢，拉着她站直一些：“候十寅那肯定有许多猴儿酒，你到时再同他要。” “他不给怎么办？”沈知遇忧虑。 李玉京笑得温良，轻声道：“你以阆垣相胁，他会给的。” 领路的小猴妖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嘴角。 有了猴儿酒这层因素，几人迈进洞府的步子轻快许多。 对于娶亲这桩事，候十寅着实欢喜得厉害。甫进洞府石门，左右绵延一望，院中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都挂满了红色绸缎。 就连院中池塘里种着的一株并蒂白莲，都被人罩了一层浅淡的红色法障。 众人皆目瞪口呆，沈知遇讶然且唏嘘，候十寅竟然深情至此，阆垣当真所遇淑人。 所遇淑人的阆垣见到他们，率先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仙长、你终于来了仙长。候十寅那厮就是个阴险狡诈的混蛋……” 据阆垣口述，那一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他如约赶至猴妖山去挖候十寅妖丹。没成想刚进山门袖子还未撸起来，便被早已等候山间的候十寅逮了个正着。 候十寅是个身量清婉，唇红齿白的风流青年，用他以往的话来说，就是个小白脸娘娘腔。但就是这没用的小白脸，瞧见他杀过来只是淡淡一笑，手中持着一根捆仙绳，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便将他捆做一团。 那是他自出生以来头一回未出招便受制，还是受制于给他带了一顶又一顶绿帽子的无耻小人收人手上，不由得羞愤交加。 说到这，阆垣悲得几欲岔气，抹着泪珠心酸道：“狼妖族中肯定出了叛徒，不然那厮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我捆了去……” 并不是他没用。 闻言，沈知遇默默点头。抛开阆垣有没有用不说，有一点阆垣说得很对，狼妖族确实出了叛徒。而这叛徒她也猜得到，应该就是一直觊觎狼妖王位的阆垤。 她面上不动声色，端出一副担忧模样：“事已至此，你待如何？” 阆垣默了一默，钢铁般坚毅的脸上显出两抹泪痕，半晌才道：“那、那厮要同我结为道侣。” 沈知遇含蓄地表示惊讶。 阆垣气得双眼赤红，须发皆张，“候十寅就是个小人，他大肆操办婚宴，就是为了折辱我！” 继而哭诉这段时日候十寅关押他的种种恶行。 沈知遇配合着一起将候十寅唾弃一番，而后摸了摸袖子里的剑，面色淡然地问阆垣：“他这般折辱你，你给我发请帖，可是想我帮你杀了他？” 阆垣唬了一跳：“那、那倒不是。” 这一次，沈知遇着实惊讶了一下。她行事一向随心，在她的认知里，候十寅这样爱玩强制爱的，不死十次都对不起这潮流的玩法。 阆垣两只手拢进袖子，虚虚揖了一礼：“我想请仙长带我离开。” 此话一落，满室寂静。 李玉京直勾勾盯着阆垣搭在她衣袍上的手。 怨蛇身影狂舞，愤怒咆哮：“我不同意！你敢收，我就吃了他。” 白霜霜乐得直拍巴掌，“好好好，到时连猴王一起带走。”起身要掏蛊虫，被陆长渊和许琳琅联手按回青木椅上。 风拂过，百合花摇曳不休。小小厢房内尽是争论不休。 便是这时，候十寅推门进了来。 第137章 劝解 “你要去哪？”房门被人推开，候十寅捏着捆仙绳出现在门口。他一身大红锦袍，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煞是好看。 沈知遇打量他片刻，觉得候十寅不愧是远近闻名的美人，生起气来也别有风味。又觉得阆垣这么个壮汉能得美人青睐，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被沈知遇称赞好福气的阆垣闻言却是身子一僵，连滚带爬躲到沈知遇身后，颤着音道：“我去哪，同你有何关系？”粗壮的手指紧紧攥着沈知遇袖角边边，小声道：“仙长，趁着他没动手，我们快走。” 若是别的要求，看在先前阆垣自告奋勇替她夺妖丹的情分上，沈知遇可能就答应了。然阆垣让她带他离开，这个要求在候十寅的注视下确是不那么好答应。 劝解的话在心里仔细斟了一番，沈知遇缓缓道：“你别这样。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 阆垣眼泪都快出来了：“仙长，我只求你带我到巨野平原，我狼族长老都在平原深处，若仙长愿意救我回去，届时我族定有厚礼奉上。” 巨野平原？他们要去的那个平原，宁程翌在的地方？ 沈知遇同李玉京对视一眼，袖中剑蠢蠢欲动：“但话又说回来，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桩姻毁了就毁……” 候十寅凉凉一笑，捏着捆仙绳迈步进来：“阆垤如今就在巨野平原。” “……”沈知遇摸向袖中剑的手中途拐了个弯，缓慢而优雅地拨了下额间碎发。 在她原本的预想里，阆垣好歹是狼妖族的王，救他回巨野平原，说不得从宁程翌那夺回妖丹时能得些狼妖群的助力。 饶是想得再好，她也没想到一心抢夺狼妖王位的心机狼阆垤竟提前回了巨野平原。如今她再将阆垣带回去，礼厚不厚不好说，葬事应该挺厚的。 在场众人都听出来候十寅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偏偏阆垣不知其中内情，见沈知遇迟疑，连忙掏出藏在胸前的狼族令牌塞进她手中：“若仙长不放心，我愿将此令牌赠与仙长。” 狼王令，狼族人持狼王令者可号令狼群，外族亦可持此令向狼妖族提一个要求。 彼时，阆垤没有直接杀死阆垣的原因之一，就是想先寻得狼王令，不想如今这狼王令阴差阳错地到了沈知遇手中。 沈知遇握着狼王令转了又转，瞧着满眼期待、满目信任的阆垣，不由心头一软，斟酌道：“我从前见你时，你身边曾跟着狼族的小妹夫，可见你也不是不能接受断袖之人。” 她隔空描绘一番候十寅风姿，继道：“候兄又生得如此貌美，不知强了你那小妹夫多少倍，论起来你也不吃亏。阆兄，你也瞧见了，形势比人强，你干脆收拾收拾娶、呃，嫁了吧。” 庭院深深秋风凉，池塘中央的并蒂花于寒风瑟瑟，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慢悠悠跌入池水，发出轻微一道“扑通”声，像极了阆垣此时心境。 狼妖一族的首领，曾经顶天立地的壮汉阆垣眼泪终是没忍住，缓缓滑落眼角。以一种被亲人背叛、世人皆无情的眼神无声谴责沈知遇。 单从这个场景来看，他们这些人确有逼良为娼的嫌疑。 沈知遇琢磨，难不成她真的有些过分，如此逼嫁一个良家男妖确实不是君子所为？她思忖片刻，觉得对付这种直心眼的壮汉还是应该委婉些。 一息间想好对策，面上做出一副惋惜面容，将壮汉扶起，叹道：“这桩事是你狼族内务，原轮不到我同你多嘴。但……哎！你先前猜测不错，你狼族是出了奸细，但你可知那奸细是谁？” 阆垣眼泪坠坠挂在眼角，颤悠悠直起身，颤悠悠抽泣一声，最后颤悠悠地开口一问：“是谁？” 沈知遇痛心疾首，又叹一声，揭了谜底：“是你的好兄弟，阆垤。”细细同他说了许多当日之事。 在她的叙述中，沈知遇着重描述一番阆垤阴险狡诈狼心狗肺，确确实实是一只狼妖群里养不熟的白眼狼，又不着痕迹夸赞了候十寅冲发一怒为蓝颜，舍万金灵器只求蓝颜平安，实是一只世间难寻的深情好猴，大兄弟要懂得珍惜。 最后总结，委实不是兄弟不帮你，实是帮你回去便是害苦你，咱们之间兄弟之情天地可鉴，阆兄你一定要理解云云。 沈知遇口若悬河，其余人目瞪口呆。 白霜霜叹为观止，伸手捣了一下身侧的海族大妖，“沈知遇平时也是这么忽悠你的？你们妖族吃这套？” 怨蛇身体拉得笔直，很是不屑地呸了一声：“只有没脑子的莽夫才会受骗，我就不吃这套。” 白霜霜掌间用力将它脸推开，是妖吗，你就插嘴。又看向陆长渊：“我现在开始这样对你，你能跟我回南州吗？” 李玉京偏头，陆长渊沉默，拒绝沟通。 沈知遇审度着眼前情势，若是单纯以猴妖深情为基调，壮汉虽会动容，但绝不会牺牲色相嫁人，还得下套。 她心中这么一过，立刻话头一转，讲了个卧薪尝胆的典故。见他神情有所松动，又讲了个韬光养晦的好处。 最后语重心长道：“自由虽可贵，生命价更高。阆兄，一时隐忍不是耻辱。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现在要做的应是利用色相，摘得这把刀，杀回巨野平原才是！或许这番际遇，实是你的福气还说不定~” 此话说完，不等旁人反应，自己先受良心谴责心口一疼，赶紧揉了一揉。 阆垣听完这个话，有些懵，但懵逼中又似有了感悟。一双眼睛满含不解、惊讶和一丝感动、一丝愧然地望向一旁沉默喝茶的候十寅，略有动摇地：“与你报信的奸细真的是阆垤，你当真为了救我舍去全部灵器？你怎不早些告诉我这些？” “……” 候十寅被茶水深深呛了一口。 虽不晓得一个狼妖王怎会如此轻信一个人修，但不愧是做猴妖王的人，候十寅却也立时晓得自己以往对待阆垣的态度用得有些问题。 闻言抹了把脸，面上那抹凉薄讽刺瞬间被委屈所取代。垂着眼眸一副被人误解的萧索模样，道：“虽然我早同你说过阆垤不是个好狼，但你不信，我就应该再多同你解释几次。如今让你对我有这诸多误会，其实是我的不对……” 第138章 七长老 候十寅这番话竟是模糊了从前双方龃龉，将矛盾全部归在阆垤身上。 沈知遇不禁在心中比了个赞。 沈知遇小的时候，因宗门里的师父、长老妄想过一些清净日子，有很长的一段时日，他们这些刚进门的小萝卜头都是丢给师门里各位师兄师姐教养。 一群半大小子带着一群小萝卜头自然学不到什么好，上树捉鸟下河摸鱼的事，沈知遇没少干。 有一回为了吃到青元果，他们这群弟子还趁着守殿长老打盹，将先灵殿里祖师爷牌位偷出来，意图让祖师爷牌位显灵，灭了盘旋在灵果周围的青鸾鹰。 那一日，被青炎长老吊在房梁上的曲师兄声泪俱下，控诉青鸾鹰如何嚣张、蛮横、蔑视素剑门，自己一方如何弱小、无助但维护师门。 一番哭诉有理有据，有进有退，成功让一向护短的青炎长老一腔怒火发泄在青鸾鹰身上。 虽然事后，大家还是没能逃脱面壁思过抄写经文的惩罚，沈知遇却也从这件事中琢磨出一个道理： 闯不闯祸不重要，做为一个修者最重要的是会模糊概念转移矛盾。因转移矛盾可以引导众人将不满情绪转移向外部，改变一个人的业果。闯出祸事后，只要能不断转移矛盾，适当示弱扮可怜，最终就能从加害者变成受害者。 此时，沈知遇再一次在候十寅身上体会到此番道理的正确性。当然，有勇有谋的美人能不能抱得壮汉归，除了会转移矛盾外，还须讲个时运。 院外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猴妖王一番真情刨白一句比一句深情刻骨。照话本子的戏路来演，此等时刻，貌美佳人这么刨心表白，定然让壮汉生出几番怜惜、几番愧疚、几番感慨，生出从今后上天入地的情爱。 但可叹此番这个戏本并非一套寻常戏路，佳人告白前正正经经给壮汉戴过几回绿帽。 一片炯炯目光中，壮汉冷硬的眉紧紧皱起：“你抢了我这么多小夫人让我沦为周围妖族的笑柄，也是因为思慕我？” “是……” 沈知遇一把按在候十寅肩上，接口道：“是也不是，他这么做除了思慕你，看到你同其他男男女女你在一起吃醋以外，最主要还因为……为你着想。他觉得阆兄这么伟岸无双的男子，应当值得世间最真挚的情爱，所以他在替你试探那些美人。” “真的？” 这个问题候十寅思忖了一瞬，道：“自然是真的，三心二意的女子怎堪良配。我思慕你，自然要让最好的留在你身边。 让你沦为笑柄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并不是真心想欺辱你。你那些夫人我也只是接过来小住几日，并没有同她们在一处厮混。” “我被捉后，我洞府内的小狼妖……” “彼时通天门的人盯着猴妖山，我无力顾及他们，便散了些灵宝灵器，遣了族中好手护送他们回了巨野平原。” 闻言，沈知遇不由侧目，候十寅不愧是做了猴妖王的，十分懂得拿人软肋，洞悉人本性。短短几句话既彰显了自己的大度、又暗示了狼妖族虽遭了难但也保存了实力，最后还顺便让阆垣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话简直就是在直白地引诱阆垣拿起自己这柄刀，杀回巨野平原。 果然，年轻的狼妖王有片刻沉默：“从前的事，咱们两清。以后……以后……” 屋内看热闹的诸位捡起掉了一地的下巴，对这对新人之间爱恨情仇的精彩变故着实有满腹言语想要倾诉，但吃瓜群众讲究一个可旁边热闹而不让自己成为热闹，不得不顾及自己身份，强压抑住这种热情…… 无论什么时候回忆，沈知遇都觉得，自己如此坑害一个直心眼的壮汉有些无耻。是以，观过礼后连喜宴都没吃，拿上候十寅赠与的十多坛猴儿酿，抛下预祝阆垣日后圆满杀回平原的宏愿后，便匆匆告了别。 三日后，几人自猴妖山而下，绕过浩浩山湖折而向西接广林山脉转入平原地界，直到祁沟。祁沟在巨野平原外围，到达祁沟后便距离宁程翌已然不远。 因絮语花将开，祁沟近日来了不少人。这日，更来了一辆极晃眼的银色马车，马车通体银白，车轮碾过的地方朵朵红莲相继绽放，而后消散在风中，传来一段馥郁花香。 这样的做派，多半是妖界某个家世背景比较深的妖主。 马车瞬息不见踪迹，似要驶入巨野平原中心千脊原。祁沟一处休息的人群里忽然响起人声，听来应是两个早已等候在此处的修者闲话。 一个道：“方才那辆马车，可是要驶入千脊原？” 另一个缓缓道：“看那方向，倒有些像。不知这般招摇的车辇上坐的是何人，可能进得了千脊原。” 前一个又道：“说来，通天门的人为何封锁了千脊原？世人皆知絮语花开宝洞现，如今絮语花将开，各大宗门弟子、山野散修齐聚于此，通天门如此犯天下大不韪地封锁千脊原，可是有什么特殊因由？” 后一个沉吟半晌，压低声音：“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今年倒确是个多事之秋。前些时日，通天门弟子全境捕杀恶妖，却因恶妖狡诈凶残，终没杀成。听说恶妖也在觊觎絮语花，想来通天门便是因此才封锁了千脊原吧。” 前一个震惊：“你是说，玄天秘境混入了恶妖？还逃脱了通天门弟子追杀？什么恶妖如此强横？” 后一个声音更低几分：“灵脉枯竭人族式微，通天门多少年没再出个化神大能，对妖族的压制自然削弱不少。天底下妖族那么多，横空出世个把厉害恶妖也不是什么奇事。” 说完，缓了一缓，继道：“好了，这些大宗门的事，原也不是你我能置喙的。再则，以你我之实力不过来此凑个热闹，那马车上的人进不进得去千脊原与你我何干。” 前一个唏嘘一阵，喃喃几句像是忆起什么稀奇事，恍然道：“对了，先前听从千脊原出来的朋友讲，通天门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七长老也出现在了千脊原，这话我原只当玩笑话听过，此时回想，应是真的。” 后一个震惊良久，叹道：“那这恶妖，此次确是在劫难逃……” 沈知遇抱剑背靠着大树，口中蔺草嚼了又嚼早已没了甘甜滋味。她眯眼遥望马车驶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霜霜站在一旁拿蔺草搓成绳子，在宁阿宝脑袋上不断比划。听前方道八卦的二人渐行渐远了，口中才唏嘘着说：“通天门七长老也来了，那长渊哥哥他们此行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第139章 怂恿 沈知遇吐出没了滋味的蔺草，漫不经心道：“我施了转移咒在大玉身上。” 白霜霜手一顿，作为一个南州大门大派出来的蛊修，手中握着同命蛊却没能下定决心施在陆长渊身上，她略有些惭愧。 于是咳了一声道：“原以为你大抵同我一样将自己看得最重，没想到你竟舍得将转移咒施在自己身上。这一点我确实比不上你，我对长渊哥哥的情谊还是不够深重，你能如此舍己为人，我敬佩你。” 深秋寒风凛冽，沈知遇拢了拢衣襟，将前几日在候十寅那顺来的熊皮袄子裹在身上。 她闻言吸了吸鼻尖。虽然她对白霜霜的这声称赞深以为然，但却是不解地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白霜霜抚着蛇头静默片刻：“你难道不是将转移咒施在了自己身上？” 说起这转移咒，倒也不是个伤天害理的法术，不过是助人在一个特定的时辰里将别人受到的伤害转移到施咒人身上罢了。 譬如元真界中一些有了心上人的修者就极喜欢对自己下这个咒。如此，不管遇到多么铁石心肠的心上人，都能表现出自己的矢志不渝以软化其心意。 但有一年，一位公子对自己下了这个咒术后，没能在心爱的姑娘遇到危险时及时解除这个咒术，白白丢了性命。事后这个姑娘也没有为他守孝，极大地伤害了一群少年少女的爱慕心，至此这个咒术才慢慢被众人遗忘在角落。 又是一阵小风吹来，沈知遇不禁打了个喷嚏，不耐地道：“我又不傻，咒的一方我自然是下在了怨蛇身上。” 怨蛇作为与她结了奴契的家养妖，替她承受个把伤害还是可以的。 又回头瞪着白霜霜：“我说，你这头发扎好没有啊。” 白霜霜一噎，将宁阿宝漫天飞舞的发丝胡乱拢在一起扎成了个团子，没好气地道：“好了！” …… 碾着红色花瓣，散发银色光芒的马车极为高调地一路来到千脊原，毫不意外地被通天门弟子拦在边界。 走下马车的白衣怯懦小姑娘是个丫头，听她说她们莲花妖族少君的小夫人生的貌美如花容颜端丽，她家少君爱妻如命外加那个宠妻无度。听闻絮语花可调养妖族气血，延妖族寿命，特意进了这秘境寻花。 只是一路打听过来，到了千脊原竟进不去。少君忧心如焚，愿以一万上品灵石求得絮语花。如有哪位英雄采得灵花，可与他们交易。 千脊原外围还留了好些不惧通天门的修士，此时听说有妖族少君重金求花，众多好事之徒闲来无事，好奇地围着白衣丫头打听消息：“一万灵石！你们只需要絮语花吗，其他什么珍贵的灵花灵草你们有需要吗？” “你们白莲妖族是个啥族？我怎没听说过？” “你们一族出自哪里？是梵音寺那边的白莲族吗？” 白衣小丫头面上覆了白纱，只眉眼间温柔纤细。马车周围聚的这一群多半是为了看这妖族小丫头来的。一个小丫头便有如此风姿，不知马车里的小夫人又是如何的国色天香。 “白莲族？”白衣小丫头腼腆一笑：“不，不是。我们少君是红莲妖族，出自……出自，嗯，奴婢也不大清楚。” “姑娘不是妖族的吗？怎么不知自己出自哪里？” 那白衣小姑娘抿唇笑答：“山路崎岖难寻，我们迷路多次，一路打听着才来了这秘境。” 周围人发出一阵哄笑：“不知妖族出处，那你们离开秘境后可怎么回家。” 植类妖族向来了解太阳东升西落、星辰指引的规律，极少有迷路的，猛然遇到会迷路的植类妖族，大家很是稀奇。 “我作了地图啊。”白衣小姑娘羞红了脸，佯装镇定地掏出一张标注着不少圆点的地图。 小姑娘纤细的手指点在第一个点上，“看，这里标注了往右行十里。”又移到第二个圆点上，歪头看了一阵：“这里要往东南方行七八……呃，也可能是九里。” 她将地图上的圆点一一说了一遍，间或夹杂着一路走来遇见过的奇人趣事，俨然一副头一次出门的模样。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姑娘这图做得巧妙……” 正当人群说笑间，十丈外的一顶小巧帐篷旁，一位身着宝蓝华服的音修微微诧异地往这边望了一眼，眉心微蹙，似在沉吟。 眼见话题歪到不知何处，白衣小姑娘轻咳两声，只能尽量将话题带到絮语花一事上来：“总之，不管谁得到絮语花，只要将花带过来，我们定奉一万上品灵石并两坛猴儿酿换取灵花。” 一万上品灵石固然不是个小数目，但在场众人中不乏大家出身的宗门子弟，仅仅一万上品灵石并不足以令他们侧目，但猴儿酿却是不同。 传闻中猴儿酿是灵猴以自身修为喂化，是个世间难有的滋补之物。 用李玉京的话来讲，便是在人灵力不济时喝上一口，可滋养灵脉催生充足灵力，助修者修炼。 用沈知遇的话来讲，这东西其实和她家乡那处人人喜欢的伟哥差不太多，是个打架寻仇必不可少的好物。 伟哥是个什么哥，缘何会让人人都喜欢他，许琳琅并不知晓。但从沈知遇彼时赞叹的表情上看，大抵那些喜欢打架滋事的修者都会喜欢猴儿酿，所以她在此时特意加了两坛猴儿酿以期眼前这群人能闯一闯通天门的结界。 帐篷旁宝蓝华服的音修眉头又是一动，有些微笑。 “千脊原被通天门封住，我们这些人一时却是进不去，姑娘这猴儿酒我们怕是无福消受喽~”人群中有人哀鸣。 白衣小丫头轻轻惊讶了一番，眨了眨眼，轻声道：“通天门的道友又不是不讲道义之人，怎会擅自封锁了千脊原？” 她音调有些慢：“你们同为人修，即便通天门的道友不让我们妖修进入千脊原，也不会拦着你们的。不然，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做了什么亏……” 她显然本是想说“亏心事”的。突然结界处“唰——”地一声，一位通天门的修士将腰间佩剑抽出，欻欻两下将周围枯草斩个干净。 “……亏得他们思虑周全才能化险为夷的事呢。”白衣小丫头眼睛也没多眨一下，笑眯眯地说。 说完这话小丫头微微一笑，转头上了马车，徒留一片若有所思的、与通天门同为人修的修者立在原地。 第140章 侠士 许琳琅走后，帐篷旁的宝蓝华服的音修身旁又施施然坐下一人，这人一身青衣衫子，唇畔含笑，手中轻摇一把折扇，正是方才人群中抱怨进不去千脊原的那位。 宝蓝华服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公子，周身上下缭绕一股压制不住的灵力暴动，是个即将突破金丹的修者。他将一盏清茶推至青衣衫子面前，低声道：“如何？” 青衣衫子见状，啪一声收起扇子，并不答话，而是从怀中拿出一颗圆润饱满的金丹塞进他口中。不过瞬息间，宝蓝华服周身的灵力便被安抚下来。 青衣衫子见状，才弯着眼角笑了笑：“那白衣小姑娘分明是个人修，偏偏说自己出自红莲妖族。” 他搁下杯子，抬眼瞟见十丈外那辆隐隐散发银色光晕的马车，又笑了一笑：“但那马车里却当真有妖族气息。” “元真界历来有豢养异族为仆的习惯，妖为主人为仆的虽少见，却也不是没有。”宝蓝华服的公子沉吟道：“怕只怕这妖族来者不善。” “确实不善。”青衣衫子目光扔落在马车上，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挑眉含着一丝调侃意味地开口道：“只这不善却不是对着我们。” 通天门名义上担着东州第一门的名头，便也能算得闻名一方。顶着这个名头却做了封锁千脊原的事，多少有些荒唐。 他们打着清除恶妖的名头做这件荒唐事，正是扯了块遮羞布，其余众人配合地离开千脊原，则是不想在宝洞出现前主动撕了这块遮羞布，落得个与恶妖有瓜葛的名声。 然随着宝洞现世的时间推进，不满通天门作为的人会越来越多，而这红莲妖族的到来，只是轻轻揭了一下这块遮羞布，催化人们更早地进入千脊原。 宝蓝锦服点了点头，他面上带了些怒容：“这两年通天门弟子行事越发张狂，上次借搜寻恶妖之事杀我灵音派多名弟子，这笔账我定要与他们清算。 此次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封锁千脊原，背后定有谋划，便是不为宝洞，我也定要闯一闯千脊原，坏了他们背后的谋划。” …… 千脊原外围停留的修者不多，然能走到这儿的，莫不是些家世背景深厚，自身实力又强大的修者。 点完一把火，许琳琅转身回了马车上。车门一开，只见豪华的马车车厢内还坐着另外两人，这二人一人妖族打扮，一人女子装束。 见许琳琅回来，妖族打扮的公子抬手布下一道禁制，阻隔了车厢外众人耳目。“如何？” 说话之人赫然便是陆长渊。 从前出门在外，陆长渊一贯以天衍宗大弟子的身份行走于世，极少有人知晓他体内藏有半妖血脉。 此次进入千脊原，为躲避通天门追捕，陆长渊特意催出体内妖族血脉，用以遮蔽李玉京的海族气息。 “沈师姐猜的不错，一群天之骄子怎甘屈居人下，都在等一个时机罢了。”许琳琅倾慕陆长渊，一路走来总会找机会同他亲近。此时得了这么个难得的机会，却破天荒地没有跟在陆长渊身边献殷勤。 她拎着裙角，一路磕磕碰碰躲过紫檀小案、茶盏熏炉，最终来到陆长渊和李玉京面前。左右打量了一番二人座位，趁着二人呆愣愣瞧着自己的间隙，一边一派镇定地朝二人婉约一笑，一边手脚并用将自己往二人中间嵌一嵌。没进去，又嵌一嵌。 陆长渊被挤得一个踉跄，勉强扶着小案稳住身形，起身给她让了个座，不解地：“你这是……” “啊……那自然是保命啊。”许琳琅很是忧伤。 自打最后一个上古大妖被人族联手消灭，人族执掌了这世间乾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便广为流传。 以红莲妖族的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虽可以暂时转移通天门追捕“海族恶妖”的视线，但无意间也吸引了其他人修的目光。 尤其今日她出去一趟，既大肆宣扬了己方财富之富足，也低调地显示出己方人数之鲜寡。 虽然外面那群人一看便出自名门大派，于脸面一道向来比较注重，但难保里面不会再出现一两个如沈知遇一般土匪做派的人。她当真怕再跳出一个“沈知遇”，一面高喊为民除害，一面高举大刀将她砍了，最后还要将她钱袋子并两坛猴儿酿给抢走。 思来想去，她觉得她这个丫头还是呆在两个妖族中间最为安全。 秋日夜间的平原上寒风阵阵，马车内，陆长渊盘膝掐诀，一朵又一朵赤焰红莲相继在他指尖炸现，散发出一阵馥郁芳香后又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灯光下，李玉京一身红衣女装端坐榻上，十分泰然地捧着一本古籍静读。 妖花香气浓郁，熏得许琳琅打了个喷嚏，她不敢离开陆师兄附近，只得捏着一块锦帕蔫耷耷坐在二人中间，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又看看右边。 昨日分别时，沈知遇曾说，他们大张旗鼓地以莲花妖族身份来到千脊原附近，虽能很大程度上与“恶妖”身份割席，但宁程翌那边也极有可能派人前来查看真假。 彼时说到这时，沈知遇还十分惋惜地叹了两口气，又絮叨地嘀咕了两句。许琳琅听得真切，她大意是在嘀咕可惜这探查的人不能杀，需得全须全尾地回去，又不能太全须全尾地回去云云…… 想到这儿，许琳琅不由也跟着叹了两口气，也不知这既要全须全尾地回去，又不能太全须全尾地回去之人会何时来，还有这全须全尾和不能太全须全尾之间又该如何界定…… “阿嚏！”红莲花落又是一阵浓郁花香传来，勾来她一个刁钻的喷嚏。许琳琅抖着手将帕子按在鼻尖上，她实在有些遭不住这花香了，那名通天门的侠士到底何时来查妖？！ 她忙着揩净鼻尖，又分心抵御花香，就在稍微一个恍惚之间，车厢壁陡然发出“喀啦”一声轻响。马车窗栓被人悄然震断、一个黑袍人翻窗而入。 来了！ 许琳琅用力揩了一把鼻涕，双目迥然望着翻窗而来的侠士。 第141章 应是位得了道的高僧 大抵是从未在翻窗时被人以如此期待的目光注视过，黑袍人显然有瞬间怔然。 他陡然愣住，许琳琅却是蹙了眉尖，这戏不赶紧演完，这要人命的花香要何时才能消散。 眼见黑袍人竟是要跑，许琳琅思索一瞬，觉得能不惊动旁人固然很好，但惊动便也惊动了，大不了再想些别的借口将黑袍人放走。 想到此处，胸中一时涌起豪情，抬手便是一个喇叭状立在唇边：“啊——抢劫啊——” 十一月的天，入夜已是十分寒凉，女子尖叫的声音在深秋寂静的平原上，瞬间传出老远老远。 其实许琳琅这通尖叫并没有真切要将车外一众修士叫进来的想法。在她的设想中，她尖叫一声，先从气势上震慑黑袍人，然后在他迫于形势不得不跟自己几人打一架时，再不大不小地受个伤，露个怯，最后将人不太全须全尾地放走，如此，这番任务也算圆满完成了。 他们三人现今的身份毕竟是妖族，想来车外一众人族修士也不会因为她这声尖叫便提剑进来帮他们打退黑袍人。 然，世事难料，在她冷心冷肺的猜测中，无论如何猜测也猜测不出，她这声尖叫当真招来了一位助人为乐的公子。 当是时，许琳琅瞧着李玉京端着书慢悠悠往榻里侧了侧身，陆师兄则一边不甚熟练地以妖力抵挡黑袍人攻击，一边计算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受上个不轻不重的小伤，且这小伤还不能受在持剑的右手上。 许琳琅有些难以抉择，她从前从未正经当过婢女，不晓得此时应该继续尖叫，还是应该上去替主子挡刀。而这挡刀是挡在少君身前，还是挡在小夫人身前。 正踟蹰间，猛然听到车外传来一声怒喝：“大胆贼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 “……”许琳琅其实很想对这名虽助人为乐但又不甚有文化的公子说，光天化日不是这样用的，黑袍人也没有要抢她，她们妖族之事更是不需要人族修士插手。 只是之后的情况委实没有时间让她劝诫这位公子，这位不甚有文化的公子，剑却着实耍得不错，一柄青光剑耍得虎虎生风，打得黑袍人节节败退。 眼见那黑袍人立时就要死在不甚有文化的公子剑下。许琳琅不禁哽了一哽，暗骂通天门弟子无用。十分干脆利落地加入战中生受黑袍人一掌，然后纤细身姿一转，以一个刁钻又造作的角度扑入公子怀中，阻了这位公子的攻势。 没想到，娇滴滴的美人入怀，这位公子竟没什么反应。只见他左手一推，眼瞅着就要将她推到身后，右手的剑也立时就要刺进黑袍人后心。许琳琅心一横，当机立断咬破自己舌尖，一口唾沫混着鲜血喷在那不甚有文化的公子脸上。 陆长渊适时拍出一掌，将黑袍人打出车外，如此黑袍人才堪堪在二人精心照顾下逃出那公子剑下。 望着破出一个大洞的车窗，许琳琅长袖一拂，立时变化出一副受了惊吓的娇弱女子形象，借着公子搀扶的手，盈盈拜了一拜：“多谢公子搭救。” 那公子抹了把脸，恋恋不舍地收回望着黑衣人黑影的视线：“没事没事，见义勇为乃我辈修士之……之宏愿。” “……” 一番谈话到此为止，许琳琅退至陆长渊身后，借着收拾歪倒小案的功夫听陆师兄与那公子寒暄。如此方才了解到，这公子名纪伯偃，是南州无尘岛修士。 无尘岛是个什么岛，竟坐落在南州，白姑娘也出自南州，不晓得他们可认识。 还有南州竟也有剑修门派，这倒是个稀奇事。 “我们无尘岛是小门小派，师父说他早年行走尘世得罪过不少人，于名声一事上有些缺憾。所以我们门下弟子出门，师父总会再三叮嘱我辈修士一定要助人为乐、见义勇为、无私奉献……” 许琳琅嘴角抽了抽：“……” 许琳琅极少对人感到无语，纪伯偃是一个。这段时日见惯了沈知遇、白霜霜这种邪得发黑的外门修士，头一次见到如此质朴的别宗修士。 陆长渊怔愣一瞬，真心地道：“公子师门大义”。顿了顿道：“不知公子师父的名号是……” 纪伯偃肃然道：“家师无尘大师。” 车窗外月光朦胧，陆长渊捧着一盏惹茶两眼空空坐在小案旁，李玉京一本经书翻得七七八八俨然已经看到了最后。 许琳琅将车窗掩上，隔绝掉窗外凌冽寒气。自纪伯偃走后，陆长渊便是这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许琳琅抬手为自己斟了杯茶，问道：“陆师兄这是怎么了？” 李玉京轻轻翻过一页经书，随口道：“突闻故人踪迹，郁结于胸了吧。” “郁结于胸？为什么突闻故人会愁郁？” 车内烛火明灭不定，李玉京收了书起身坐到小案前，极自然地接过许琳琅推过来的茶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大抵是在惊讶之余又很郁闷，这位故人怎还没被人打死。” “啊？” 见她懵蒙，一向少言的李玉京今夜却似忽然来了谈话的兴致，只见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忽而抬眼看她：“你觉得无尘大师，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心所得，不染凡尘……”许琳琅喃喃自语：“无尘大师应是一位得了道的高僧吧。” 不想她这两句话刚出口，李玉京却是轻笑出声。许琳琅握着茶盏，表情愈发茫然。 “无尘最初却是个和尚，然大师这个名号，他确是担不了的……” 在李玉京的简略叙述中，许琳琅了解了陆长渊这位“故人”，也就是纪伯偃师尊的“光荣事迹”。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散修凭借自身的机智聪明，潜入各大名门大派、世家大族，偷学他们的核心功法，美其名曰秉先人遗志、将功法发扬光大。 “那这同陆师兄有什么关系？” 李玉京轻笑一声：“那年阿渊刚入天衍宗，识得潜入天衍宗的无尘，以师门核心弟子所学秘法换取了无尘手上的戮渊九斩。” “那剑法不好？” 李玉京摇头，“不是剑法，那是本刀法。”李玉京修长的手指搭在淡青色瓷釉的茶盖之上，摇曳不定的烛光下，连指尖都完美得不似真人。一向淡然的眸子里染上点点笑意：“且是本绝世好刀法。” 第142章 祖得不是自家祖宗 彼时，陆长渊刚被师父陆明修领回天衍宗，正处于刚脱离原生族群的状态，猛然遇到一个对他关心备至的热心好大哥，第一反应并不是戒备，而是温暖和珍惜。 后来在这位同门大哥提着酒前来拜访，后又诚心赠送“祖宗秘法”时，陆长渊一颗真心瞬间被大哥捂得滚热，醉酒之下毫不犹豫将自己一身所学全然吐露了出去。所幸他刚进天衍宗，真正核心的秘法还未学成，天衍宗损失不大。 “啊……”许琳琅捂唇小小惊讶了一下。她识得陆长渊时，陆长渊早已修成一副稳重姿态，没想到陆师兄还有如此天真纯良的时候。 车内烛火啪的一声在摇曳中炸响，李玉京继道：“本想着无尘也是天衍宗弟子，习得天衍宗秘法无甚要紧，可坏就坏在他给出的那本刀法并不是他家祖传下来的秘法，竟是他从越望宗偷习得来……” 仿佛世间之事冥冥中早有定数，陆长渊在一次出门任务捉拿妖物时，好巧不巧便使了这刀法，好巧不巧周围便有岳望宗内门弟子，更是好巧不巧地陆长渊还在人前自报了门派名号。 事后，望月宗的人追到天衍宗讨说法。彼时，陆长渊虽从旁人口中得知，无尘大哥这套“祖传的秘法”大约祖得不是自家祖宗，但秉着同门师弟的道义，他死扛了这事，最终被掌门罚下三年面壁思过。 然悲催的是，他思过的那三年里，他的无尘大哥从未前去探望过他，他出来后也再也没见到过无尘大哥。 这个悲伤的故事听得许琳琅不胜欷歔。 许琳琅红了眼圈，叹道：“陆师兄好可怜，这无尘大师太过分了！” “师妹……”一直被人嘲笑黑历史的陆长渊似乎被这句“可怜”暖了心肺，微有些感动地看着她。 “师兄！”许琳琅回握住他的手，满面怜惜又带着些期待地望着他：“除了刀法，无尘大师有没有同你换些琴谱、乐谱什么的？我愿以我后娘家的祖宗秘法与你交换。” 陆长渊：“……滚。” 第二日许琳琅赶了个大早，在马车前不远处长了一丛曼殊沙红花的地方置了方矮榻。所幸临离开猴妖山时，沈知遇从候十寅那儿搬了不少东西，倒也有东西让红莲妖族的“少君”君得不是那么寒酸。 许琳琅正蹲矮榻前煮茶，肩上被谁拍了一拍。回头一望，那位与陆师兄颇有渊源的纪公子正抱着一把剑站在自己身后。一脸艳羡地看着在她手边花花绿绿的糕点：“许师妹，这是你们红莲花族特有的糕吗？” 许琳琅表情高深地抬头看他，随后捏了块糕递过去：“我感觉，你称我为师妹有些不妥。” 按辈分，他应唤她一声师叔。 纪伯偃叼着糕茫然地同她对视半晌，随即了然地矮身同她蹲在一处：“你们妖族岁数一向年长，我叫你师妹确实不妥。” “符合你年岁的称呼我又唤不出，不然我还是唤你许姑娘吧。”他咽下口中的糕，伸手又拿了一块：“许姑娘，你这糕是怎么做的，我从未吃过如此香甜可口的糕……” 待宝蓝锦服的公子及青衣衫子掐着点来到马车旁时，纪伯偃已吃了两盏热茶，吞了三碟子花糕，话题也从三岁时被师父捡回无尘岛到今早出门喝了一碗凉茶，此时肚子有些撑…… 宝蓝锦服的公子走过来时，他一边往嘴里塞进半块糕，一边热情又欢喜地对许琳琅介绍：“许姑娘，这就是我卫大哥，除了身体有些弱，人还是非常好的。” 宝蓝锦服的公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抬手揖了一揖：“妙音宗卫青岚，见过许姑娘。” 青衣衫子跟着合掌揖了揖，笑吟吟道：“济世宗，祁照。” 许琳琅起身一一同他们见过礼。 她今日打扮不俗，一身白衣迎着秋风飘飘，鬓边一朵娇俏的赤焰红莲妆点得她格外好看。 卫青岚目光在她发间流连一瞬，旋即垂眸笑着道：“今日特来拜会红莲少君，还请姑娘通传一声。” 昨夜将黑袍人赶走后，李玉京便提醒过，今日大抵会有客人上门，不想她刚将矮榻布好，客人已经到了。 给几人一一倒了茶水，许琳琅想了想，退到李玉京身后默默盯着对面之人。 来的这三人中，除去纪伯偃这个脑子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另外两个一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大圆满。万一动起手来，她觉得，自己死不死伤不伤的不重要，李玉京若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受了伤，而她恰好又没英勇就义，沈知遇回来定能将她皮扒了。 她纯粹多虑，卫青岚此时正力图说动陆长渊和他们一起破了通天门的结界，“少君可晓得，昨日刺杀你们的黑袍人便是通天门的人？” 陆长渊：“啊……” ？？？ “啊”是怎么个意思？ 等了一会未等到下文，卫青岚尴尬中带了迷茫。在他的设想里，即便听到刺杀之人是通天门人，妖族人即使不意外，也应显出些愤怒。 可此时对面三人全然一副泰然模样，情感上也并不如何配合，这让他接下来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半晌，卫青岚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进入情绪，略显愤慨地开口道：“通天门为了霸占宝洞灵宝，强行捏造了一个捕捉恶妖的名头，然恶妖是谁、所犯何事却是只字不提。” 他瞟了一眼对面三人，见三人依旧喝茶的喝茶，出神的继续出神。不禁咬了咬牙，对着垂眸不语的陆长渊继续道：“今日我们过来，是想请少君助我们破了这结界，寻到絮语花后，我将花亲自送交给你。” 陆长渊依旧不语，李玉京却从幕帘后抬出手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我们不过一介妖族，如何助你们？” 声音温润清朗，是他原本的男音。 “你……你是男子。”纪伯偃手中甜糕掉落，瞠目道：“男人怎还当了夫人？” 虽说从前也听过有些花植一类的妖物雌雄同体，在化形时可随自己心意化男化女，在遇到心上人时也还会随着心上人的心意再化一次形。 所以，他再见多识广，如今也是头一遭碰到这种化成一个男子然后嫁给少君做夫人的。 李玉京漫不经心喝了一口茶水：“个人爱好。有问题吗？” 虽然这爱好有些奇怪，但师父曾说过，人无完人，面对别人奇怪的爱好，我们应该试着理解与包容他。 当然，理解是理解不了的，但包容这二字，他确是能做到。纪伯偃眨眨眼，十分诚恳地摇了摇头，宽慰道：“给人做夫人这件事，它其实是一个小众却高雅的爱好，你喜欢它，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其余人：“……” 卫青岚心情复杂地放下茶盏，一改之前迂回婉转之态，开门见山地道：“我们前来，是想求许姑娘手中灵器一用。” 正出神的许琳琅没想到还能听到自己的名字，诧异抬起眼，指着自己问：“我？” 第143章 尾随 通天门赶在絮语花开前封锁千脊原，不过短短时日便传遍整个玄天秘境。 按照以往的惯例，当一个地方吸引了许多势力强横的世家大族时，其余零修散道会不自觉远离这片地界。然，此次却与以往分外不同，沈知遇抵达祁沟时，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散道修士，且还有愈来愈多的趋势。 眼瞅着围在祁沟的人越来越多，有那年少活泼的修者心下好奇，不过一朵花而已，且还是一朵只对妖族有益处的花，何需众多道友大费周章从别处赶过来。 于是乎，好奇的年轻修者特特寻了位面相慈善的道友，意欲打探个究竟。 众人聚在祁沟多日本就无聊至极，对通天门封锁千脊原之事的关注可不是一日两日，见有人起了个头，便纷纷朝树下的慈善道友围了过去。 这位面相慈善的道友大约也是头一次被人如此追捧，很是飘飘然地捋了捋胡须：“不瞒各位道友，小老儿倒当真知道些内幕。” 说到这，这位道友停顿片刻，待将众人好奇心吊得足足的，方才满意地继续道：“各位道友可曾听说过，元真界十大灵器？” “十大灵器？”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数百年前，元真界妖邪横行，五州十二宗掌门领头消除妖邪，其中有四宗掌门不幸陨落于战场，其余八大宗门逐渐演化为如今东洲天衍宗、南州补天教、西州的妙音宗与合欢宗、北州佛域以及中州的通天门、济世宗、问心宗等。 为表尊崇敬意，世人便称八大掌门手中抵抗妖邪的灵器为八大灵器，此时骤然听到十大灵器的说法，众人连连惊问另外两件灵器下落。 面相慈善的道友捋了捋胡须，在众人议论差不多时，开口继续道：“另外两件灵器皆出现在东州战场，其中一件只短暂出现过，具体是何模样、现存何人手中已然成了个悬念。另一件灵器却是史书在册，听闻是把神剑，名曰轩辕，原是东海神族后人的重宝。” “东海神族？” “神族后人，你听闻过吗？” “没……” 东海神族划地自居，并不轻易踏入红尘。加之二十年前的一场屠杀，神族后人灭族死绝，这二十年来更是无人再提及东海神族，是以一些年轻的修者们便没什么机缘领略神族后人的风姿。 这时旁边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修者接着道：“从前曾听旁人说起过，东州之外有一东海，东海边上聚有神族之后。据闻当年妖邪战乱，神族后人全族出战，一柄轩辕神剑牢牢压制妖皇玄梧，将之强困于东海海底，为整个妖邪之战抢得了先机。” 众人唏嘘一阵，连连夸赞神族后人英勇。后又疑惑如此英勇的神族为何世人所知不多。 那位面相慈善的道友叹气道：“听闻神族后人与东海海族走得亲近，东州以外四州对海族都有些……”他抚须又叹一声：“战役结束后，其余四州不满神族与海族的情谊，刻意淡化神族之功绩，其手中的轩辕剑便也在灵器排行中淡出世人视线。” 这在尘世间摸爬滚打历练多的老人，对此等之事见得多，细细一想也能猜到其中一些缘故。 可也有年轻天真的少年傻乎乎地问：“海族同我们人族一起对抗妖邪，便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其余八宗为何这样对待他们？” 想了想，复又问道：“这又与通天门封锁千脊原有何关系？” 那位慈善的道友大是疑惑：“你难道不知，前几日通天门里传来风声，说在千脊原内发现轩辕剑踪迹吗？” 不止如此，通天门还告诫周围道友，附近有恶妖出没，希望各位道友发现可疑妖族及时上报他们，共同捉拿恶妖。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玄天秘境都动了几动，出自名门大派实力强横的修士们，动得尤其厉害。 初生牛犊不怕虎，天真的少年志向也异常远大，满脸敬佩且神往地道：“所以，咱们聚集在这儿，是为了抢夺轩辕剑的吗？！” 面相慈善的道友掩着嘴角咳嗽一声：“小老儿只是一介散修，此次只是来瞧瞧热闹，瞧瞧热闹……” 一阵清风拂过，面相慈善的道友面上笑容一滞，略微佝偻的身体上缓缓抽离出一道阴灰色黑影，还未聚集成型，风一吹便已消散在秋寒中。 沈知遇站在人群外听着周遭喁喁低语，细长指尖不耐地在光影剑上点了又点，隔着朦胧灰色雾气若有若无地瞄了静站一旁怔怔出神的宁阿宝一眼。 直到宁阿宝回过神朝她眨了眨眼，沈知遇方才指尖一顿，踢了下正听得兴起的白霜霜，言简意赅地道了个：“走。” 此时话题的中心已经从抢夺轩辕剑转向了元真界天骄排行榜，间或夹杂着各个宗门天骄之间的爱恨情仇情感瓜葛。 白霜霜甚是不舍，走出几步看着还围在一起聊八卦的各位道友，沮丧道：“真的不能再听一会儿吗？元真界第一美人的皎皎姑娘到底喜欢谁？” 沈知遇不回话，白霜霜抱着小花蛇有点郁闷：“咱们现在要去哪？”又很疑惑地自言自语：“咱们为什么要说轩辕剑在千脊原内，引来那么多人，到时咱们杀人挖丹岂不是很艰难？” 途经一道岔路口，沈知遇突然顿下脚步。 正值暮色将至，暮霭自平原尽头悄然漫起，如轻纱般为整片八方原野染上一层淡金色光晕。 沈知遇收起掌间狼族路线图，腾出手来扯了一下磨磨蹭蹭的白霜霜，眯眼朝后方不算长阔的小道上喊道：“道友何故尾随至此？” 脆亮的嗓音在暮色下响起。沈知遇身姿颀长，长剑横胸，晚风将她身后黑发吹起，肆意飞舞。 周围空气静寂一瞬，下一刻，极目之处，三名金丹修士背着法剑从小道上走了出来。 这三人气质偏冷，穿着一身标志性的黑色宽袍，被人撞破也不说话，手一抬便举剑迅速朝沈知遇等人冲来。 眼瞅着来者不善，白霜霜十分干脆地抽出腰间挂着的银色长鞭，口中无语又带上些不满地嘀咕道：“……又是通天门的人。” 沈知遇摸了摸鼻尖，私下觉得通天门的人虽聪明了些，晓得在打架一事上不能多费口舌。 但又觉得他们的聪明劲儿却又委实不多，这眼熟的袍子从她进入玄天秘境一直穿到了现在，现在连队里第五聪明的白霜霜都能一眼瞧出他们是谁…… 第144章 凶物？！ 多年以来，沈知遇干两件事最是敬业，一是惹事，另一件是打架，且这打架还得排在第一位。 恍然看到通天门三人朝她们杀来，她第一反应是将这三都杀了。 茫茫草原之上，沈知遇一把三尺青峰舞得寒光凛冽，蓬勃杀意自光影剑倾泻而出，瞬间吸引住所有人注意。 这原也是沈知遇打架的一个计策，在她的料想中，正面抵抗敌人这件事理应由她这个剑修来上，白霜霜这个蛊师隐在后方暗搓搓偷袭即可。最不济遇到危险时，宁阿宝也能保护我方蛊师。 只万万没想到，这次通天门的人不知是摸清了她的想法，还是忽然聪明了一次，晓得柿子当挑软的捏，竟是无视了她与宁阿宝，径直扑向了正催动蛊虫的白霜霜。 刀光闪烁剑影琉璃之下，招招狠毒下手不容情。 “……” 白霜霜挖人祖坟了？！什么时候做的，还不叫她？ 沈知遇骤然倒退，“当”地一声，一剑荡开那三名修者。在白霜霜背上运劲一推，将人推到了宁阿宝背后。然后左手一抬，一柄通体漆黑的幡面魂旗蓦然出现在她与通天门人之间。 沈知遇眉骨微压，“阿宝，护好白霜……” 话音未落，只见黑袍人中领头的那个，突然双目圆睁，指着她厉声道：“炼魂幡？！这才是妖女，杀！” 呃…… 沈知遇一哽，将宁阿宝重新扯到自己身前，忧郁开口：“护好我。” 草原小道上一时血雨腥风，炼魂幡之下阴煞弥漫，黑衣人凄厉哀嚎声连同骨骼断裂、恶灵咀嚼之声直通天际，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三个黑袍人只剩下为首那一人还站立在布满残肢断臂的小道上。 沈知遇收剑回鞘，身上半丝血珠儿也没沾。 仅剩的那个黑袍人周身被一层黑色发丝紧紧包裹，面色一片惨白，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白霜霜还是头一次见到怨灵杀人，踮着脚尖离地上那片血迹远了一些。又怕宁阿宝看出自己心思，忍着反胃赞了一句：“阿宝真棒……呕。” 宁阿宝：“……” 怨蛇听了这话，伪作发丝的身体忽而化为大蛇，蛇首森森然盯着黑袍人，口中却是大骂白霜霜：“你眼瞎吗？到底谁最棒？！” 沈知遇召回炼魂幡，一把扯开黑袍人身上的怨蛇，免得它控制不住也将这最后一个人给吃了。 一面又忍不住尽一个老父亲的义务和职责，数落：“你这样太乱来了，今日若不是人数太少，就你这只吃肉不喝血的习惯，这青青草原还不知要被你祸害成什么样。” 怨蛇小声嘟囔：“不是没人看到么。” 前来追杀他们的黑袍人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坚贞不屈不说话，也一样的傲骨嶙峋一心求死，沈知遇对此表示很是敬佩。 因此，她下手下得也很是干脆利落。 “沈道友，等等……” 不远处有人念了句佛。 沈知遇仿若没有听到，手中剑用力碾了几圈，待将人彻底捅得没了气息方惊讶地转过身，和气地弯了弯眼角，道：“止缘师父。” 止缘见状，又道了句佛号。倒是他旁边的一个拿着拂尘的道士上下打量了一番黑袍人，最后目光落到她身上，絮叨道：“你这小姑娘，下手忒狠……” 沈知遇看了他一眼，揣摩着这句话的含义，眼角弧度更弯了几分：“怎么，我杀他，影响你情绪了？” “嘿你这小姑娘……”道士一下暴躁了，手中拂尘一甩，眼瞅着就要上前。 白霜霜与宁阿宝齐刷刷看向那人。 “阿弥陀佛……” 止缘和尚一把按住好友，目光谨慎而又防备地看着眼前这三人。这些人，早察觉出他的气息，视若无睹的本事却一个比一个厉害。 “沈道友，好久不见。”止缘视线绕过一圈，最后落在沈知遇身后安安静静垂首站立的宁阿宝身上。 周身怨煞之气缠绕，大凶之物。 自沈知遇小时入学那日开始，佛家经书便成了她日常学习中不可或缺的受罚之物。日复一日抄写经书的过程中，觉得和尚这种憋屈生物当真活得不易，看向止缘和尚的眼神便有些敬佩，立刻认真地回了一礼。 二人一来一回，热情又疏离地寒暄几句。 止缘捻着佛珠，沉吟片刻：“这黑袍人……” 止缘一路尾随黑袍人，心中自是十分晓得这黑袍人是通天门的人，而看目前情况，黑袍人的目标竟是他在猴妖山有过一面之缘的沈道友。 他来回想了几道，心下猜测，通天门这段时日所追捕的恶妖许是与沈知遇有些关系。 因要查找通天门的罪证，止缘有心从沈知遇这里得到些线索。 “不认识。”沈知遇拎着手中剑，眼睛眨也不眨胡说八道：“不知哪里来的宵小匪徒，看我三人柔弱可欺，便来抢劫我们。” 柔弱可欺…… 止缘嘴角抽了抽。 且不说金丹期的剑修无人敢轻视，就是她们三人之中实力最弱的蛊师，行走在外都为人所忌惮。 更不要说，她们当中还有一个一看就令人胆寒的大凶之物。 甩着拂尘的道士脾气十分暴躁，食指指向宁阿宝气急道：“带着这么个浑身散发黑气的凶物，你说你们柔弱可欺？！” “凶物？！我吗？！”宁阿宝愕然，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知遇。 宁阿宝自脱离鬼身，便常以人修自居，一向觉得自己除了不能呼吸，其余便与常人无异。此时猛然被人唤作凶物，一时并不是那么的能够接受。 沈知遇自来知晓她的心思，也怜惜她小小年纪便没了人身。见状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脑袋，温声道：“他放屁。我们正道修士一向耿介不阿嫉恶如仇，你是我亲手所做的傀儡娃娃，怎会是凶物。” 道人：？？？ 誓与邪道势不两立的耿直剑修翩然转身，脸上抬出一个端庄正直的笑，手上端庄正直地祭出一柄炼魂幡，道：“滚，不然杀了你。” 第145章 聆听佛音 沈知遇所修剑道从前从未学过如何心慈手软，以至于从不会心慈手软。此时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很是认真，掌中魂幡在暮暮夕阳之下发出点点莹光，仿佛一言不合便会兜头罩在道人头上。 止缘收了嘴边笑，与身旁道人互望一眼。直到此时，他总算明白通天门人为何言之凿凿控诉所追之人是个妖女。如此形态，可不就是个肆意妄为性情不定的邪道。 然这些时日追查以来，他心中也隐约晓得通天门私下里的手段。一波接一波的追杀中，倘若沈知遇一行人手段慈软一些，恐怕性命早已交代在通天门手中。 他如此考量一番，眼瞅着沈知遇周身杀意不减，又怜她小小年纪卷入通天门一事中，喃喃道了一声佛语，缓声道：““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他褪下腕间念珠递到沈知遇面前：“此珠原是住持所赐，曾供于佛前受久久八十一道佛法洗礼，有清心镇邪之效，今以此珠赠与道友，愿道友从此破煞明心，止息妄念。” 念珠入手一刹，沈知遇明显感受到掌间不断旋转的炼魂幡蓦然一滞，幡旗上原本明灭的荧光也被念珠压得黯然。 沈知遇蹙眉，经她一手炼化，连怨灵都可压制的炼魂幡碰到佛家重宝，竟是没有丝毫相抗之力。 沈知遇这次多看了止缘很多眼，面无表情地将念珠握紧…… 娘的。 佛之一道果真克她。 从前在素剑门闯祸时，寂长老便喜欢让她抄写深奥难辨的佛经，如今进了秘境打架，一手打造的炼魂幡竟也能被佛珠压制。 沈知遇将念珠收入怀中，一边连连叹息自己时运不济，怎么偏偏碰到止缘和尚；一边又在脑中推演，思忖着该如何摆脱这受制于人的境地。 这个问题她思考了很久。 久到止缘和尚已经从千脊原一事上讲到了佛家真理，又从佛家真理上规劝她一心向善并邀请她日后前往佛域参悟佛音…… 沈知遇心中一颤，他爷爷的，这和尚不会抓她去佛域体验风土人情吧？ 手中古朴圆润的念珠入手温凉，握得时间久了，心境都好似平和许多。 许久，沈知遇轻轻呼出一口长气，趁着止缘歇气的当口，顶着道人戏谑目光，面上拿捏出一副受教模样，抬手揖了一揖，做足礼数，缓声道：“是知遇障目了，大师所言知遇记下，日后定会前往佛域聆听教诲。” 她自小深谙闯祸之道，于讨好卖乖一事上更是无师自通。此时做出这番认真反省悔不当初的模样，竟也同样令人感到欣慰。 止缘满意颔首，怜悯又慈悲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少不得同她多说几句通天门在千脊原的布局，谆谆劝诫道：“沈道友若只为絮语花，实没必要闯进千脊原。” 止缘看了眼身旁人，一旁甩着拂尘的道人不甚情愿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细口瓷瓶，放在他手上。“小僧这里有一粒丹药，于人于妖皆有益处，便也一同赠于道友吧。” 沈知遇耐着性子听完，因自小抄写佛经的缘故，此时听着佛者教诲，口中也能回几句《华严经》中记载的什么“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之类的剖心悔过之语。 这些话说得甚合止缘的意，果然令他十分动容。以至于离开前竟是起了将沈知遇带回佛域，让她舍弃剑道转入佛道的心思。 沈知遇听得一颗心一忽儿上一忽儿下，一把扶住身后的白霜霜，觉得自己这番乖巧装得委实有些过火，佛域里的佛者也委实有些实心眼。 抹了把额头经出来的冷汗，故作镇定地说几句推辞的好听话，才将这位好为人师的佛者送走。 等人走后，白霜霜远目瞧着越走越远的两个黑影，口中十分敬佩地道：“想不到你一个剑修，竟也如此好学，连佛经也是信手拈来……” 沈知遇沉默许久，悲苦地瞥她一眼，将那颗于人于妖皆有好处的丹药扔到她手中：“倘若你从小就在经书中度过，你也可以。” 白霜霜接过丹药看了一阵，口中疑惑：“话说你们剑修，为何罚抄经书是罚抄佛经？” 沈知遇闻言更沉默了，一副深沉模样：“你可晓得佛家最主要的精神是什么？” 上古时候，佛道刚刚兴起，世间便流传出许多佛家典故，其中最出名的一个便是一个菩萨为了救度一群即将造重大恶业的众生，宁愿自己先他们而下地狱的故事。 关于这个典故，白霜霜也是知晓的，当下毫不犹豫地回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沈知遇点头，继而更是深沉地问了一句：“道家呢？” 这个白霜霜更是知晓，毕竟她之前还用过这招：“死道友不死贫道。” “是啊，死道友不死贫道……”沈知遇叹息。 教他们剑术的青炎长老剑指杀伐，他们这些素剑门小辈，在剑术一道上也是杀意太重。门内长老便着意寻了许多佛经供他们抄写，以至于沈知遇这个剑修，心内藏着许多佛家偈语。 这实是个悲惨的童年往事，白霜霜唏嘘地静了一阵，又咳了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夸赞止缘心善：“虽说佛经坑你良多，但佛者对你还是不错的。你看止缘和尚不光送了你法器，便是这难得的丹药说送都送了……” 药香扑鼻，白霜霜举着晶莹剔透的丹药丸子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这丸子你用吗？” “不用，你拿着……” 白霜霜喜滋滋将丹药丸子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不过一瞬便消失在她口中。 沈知遇瞠目结舌，磕巴着说完后面几个字：“……喂蛊虫吧，谁知道有……没有……毒……” “……呕！！！” 第146章 造个身份 收到李玉京传来的消息时，沈知遇正撑起一堆炭火看白霜霜挑虫子吃。 南州蛊师究竟如何以蛊虫解毒，她还挺好奇的，但是白嫩嫩小姑娘生吃虫子的场景多少有些令人难以接受，猎奇的心不由得淡了许多。 白霜霜已经连吃了十几条形状各异的虫子，自她从匣子里拿出第一条入口后，沈知遇就再也没开过口。 整个过程，白霜霜虽然瞧着精神有些萎靡，但冲着她吃虫都没有干呕一下，也没有因为那颗丹药许是没毒这个想法而选择不吃蛊虫，沈知遇觉得白霜霜的这个蛊师，当得很坚强。 他们修者，就是要有这种一往直前、杀伐果断的气魄！ 沈知遇打了个哆嗦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捏了怨蛇的脖子在他尾巴上寻李玉京传来的信息。 怨蛇受到暴击：“这是什么！！！你们人类的转移咒是这样用的？！！” 因转移咒的效用，李玉京刻在自己身上的伤口印记，一丝不落地转移在了怨蛇身体上。 沈知遇：“那个，转移咒嘛……怎么用不是用，而且这种用法只有你能用，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厉害吗？” 怨蛇大骂道：“胡说八道，你就是坑我！” “我还是想要个普通人的头发……”怨蛇离体，一头秀发消失无踪的小姑娘捂着脑袋很有些惆怅。 “喂……”接连吞了十数只蛊虫的坚强蛊修也很惆怅：“有没有人理理我，和尚给的丹药到底有没有毒啊？” “闭嘴。”怨蛇一下化作了原型，怒喷沈知遇，还捎带上了李玉京：“你们两个，真是过分。整整一封信洋洋洒洒都在谈情说爱，你们说的重要信息根本没有几句。这是人干的事吗？到底你们是怨灵还是我是怨灵？” 伸展开的蛇身上果然被人用刀刻了封诉衷肠的情信。当然，似李玉京那种内敛的性子，便是写情信也是内敛的。却也因内敛，怕沈知遇这等佳人看不懂信中情愫，李玉京这封情信写得便分外细腻，分外地……长。 沈知遇也是分外感动，提刀将怨蛇尾巴上那封情信完整无缺地揭了下来，又很是心疼地抚着那片血肉模糊的情信道：“刻得那么深，也不知大玉刻的时候害不害怕……” ？？？ 怨蛇显然不知道人修会双标成这样，闻言兀自狂躁舞了一会儿，一身阴冷煞气顿时翻滚着向周围涌去。 白霜霜消化完蛊虫，就看到怨蛇狂舞，小心翼翼绕过它，来到沈知遇身旁坐下：“长渊哥哥他们现在怎么样？” 沈知遇将情信叠好放入怀中：“受了两次刺杀，通天门的人暂时没发现他们的身份。” 木炭噼啪爆出一个火星，白霜霜神情萎靡地朝里添了一根木柴，火光升起时从袖口摸出一个纸包打开，分了她半包瓜子。 沈知遇打量她片刻，觉得白霜霜不愧是补天教精心培养出的圣女，几条蛊虫下去，原本被秋风打得有些蔫吧的小脸，此时重新变得红扑扑。若是哪天她这圣女做不成了，回去当个蛊医也是可行的。 白霜霜嗑了会瓜子，想到什么似地，迟疑问道：“止缘和尚说通天门在千脊原布下了什么焚火的杀阵，这个阵你能破吗？” “不能。” “那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悄无声息潜入千脊原吗？” “也不能。” “那咱们岂不是拿不到絮语花了？”白霜霜很是着急。 拿不到絮语花，李玉京就好不了。李玉京好不了，陆长渊就不会放心。陆长渊不放心，便不会跟着她回南州。 无论如何想，这絮语花都要搞到手。 “谁说我一定要拿到絮语花。”沈知遇翻出狼族路线图仔细辨认。 自查得妖丹以来，她追寻的，一直都是大玉的妖丹。 宁程翌求絮语花，是因为他体内多了一颗妖丹，压制不住妖丹的妖力，需絮语花调和。 大玉需要絮语花，是因为他体内少了一颗妖丹，压抑不住黑蛟的妖力，同样需要絮语花调和。 但倘若她杀了宁程翌将大玉的妖丹抢回来…… 腕间念珠佛光大盛，沈知遇垂眸，腕间一片灼热，空气中飘来丝丝草木混合生肉炙烤的焦香味。 “……” 这样两者就都不需要那劳什子絮语花调和身体了，她这是在做好事，大和尚凭什么烤她？！ 沈知遇扯下念珠看着白霜霜忧虑不已的小脸，劝慰道：“我之前就没想着要只身闯入千脊原，有宝洞做钩又有轩辕剑做饵，秘境里有很多比我们更迫切闯入千脊原的人。” 人数一多，不管通天门在千脊原布了什么杀阵，他们都不敢随意启动。 她认真将其中利害关系与白霜霜分说清楚，“通天门敢全秘境追杀恶妖，可他们断然不敢将矛头对准全元真界。”语气凉凉地：“而且，我的目的也不是絮语花，他们在絮语花附近布置什么阵都不重要。我要的，一直都是宁程翌丹田里的那颗妖丹！” 以及，他的命。 白霜霜若有所思点点头。 美人跋扈却听劝，其实一直都是沈知遇喜欢白霜霜的一个优点。此时见她一副十分认同模样，怜惜之心顿起，不禁软言道：“千脊原的事，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她将莹白念珠递到白霜霜手边：“这样，这串念珠虽不太符合你的调性，但确是件好物。我将它送给你，遇到危险时也能替你挡上一挡。” 白霜霜盯着她腕间灼伤，语声中含着些许莫名情绪：“你给南州蛊师，送佛家灵器做礼物……”她顿了顿，抬起头：“沈知遇，你们剑修杀人还带鞭尸的，是吗？” 白霜霜谴责的意味太明显，沈知遇解释了一下：“你太冒昧了，我们剑修从来不杀人，我们管那叫除恶。还有，我只是觉得，这么个有灵性的灵器收起来不用太可惜了，你带着多少还能发挥出它的效用。” 白霜霜打落她手腕，诚恳道：“谢谢，你自己留着吧。或者……给阿宝带。” 宁阿宝：“……” …… 据阆垣所说，千脊原以南，新沟以北，是为狼妖族部落。 为了更好地同狼族交涉，沈知遇决定，为自己打造一个身份。 莹莹古树翠华间，白霜霜盯着林间狼狈逃窜的小狼妖，问向身边磨刀霍霍向狼妖的剑修：“身份，什么身份？你要绑了它威胁阆垤？” 沈知遇微一抬袖，追击小狼妖的妖邪幻象霎时更凶残了几分，“怎么会，我同他又没有仇怨。” 圆月隐没，林间怨蛇煞气缭绕，一缕阴煞之气狠狠击穿小狼妖胸口，流下一道鲜艳血迹。 沈知遇稍整衣衫，瞧着远远狼狈逃窜，慌不择路向她们这个方向跑来的小狼妖，笑道：“不过是长久不见，怕与朋友生疏，想造个恩公的身份而已。” 第147章 远方的佳人 白霜霜一把拉住提了剑就要往外飞的沈知遇，看她表情隐约含着几分认真，方晓得这人竟当真要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将自己打造成狼妖一族的“恩公”。 无语片刻，将人扯回自己身边：“我们虽同阆垤有些嫌隙，但我们拿着代表狼王威严的狼王令同他做个交易，岂不是更稳妥？” 沈知遇将半倾的身子撤了回来，想了一下，道：“如果现在有人拿着补天教教主令牌出现在你面前，以令牌为信物，让你帮他做一件事……” “我会杀了他。”白霜霜想都没想，立时接口道。 掌门之令象征了一宗之内至高无上的权利，甚至于一个宗门内的隐世元老以及隐藏力量，也只有掌门令能号令调动。 内门长老持掌门令她尚且要怀疑一下，一个外人，忽然持掌门令来她跟前号令，同找死也没甚区别。 沈知遇耸耸肩，“狼妖族内部势力错综复杂，认识我们的只有一个阆垤。若我们直接找上门，能不能请得他们帮忙且不说，到时再被扣上一个杀人夺令的罪名，那我们岂不是更麻烦。” 妖族极少出现妖王远离故土，长老镇守老巢的现象。年轻的狼王被“驱逐”出境，又深陷囹圄。眼见宝洞临现，狼族也未曾派人去寻他们那位遗落在外的王，这里面若没有什么不可说隐秘事，沈知遇能将怨蛇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眼瞅着狼妖王自身都不好使，那这狼王令好不好使就更难说了。 白霜霜乍听沈知遇这番分析十分惊讶，她虽听过妖族狡诈，然身边所遇之妖，不是李玉京这类君子端方容貌倾城的，就是如狼王阆垣、猴王这种为一点情爱缠缠绵绵的。 便是如陆长渊这样的半妖，都是方正端严、持重耿介的。 以至于她现在对妖类种族的道德期待，竟是比对沈知遇的期待还要高得多得多。 白霜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担忧道：“但你这恩公出现的太过凑巧，他能信？” 沈知遇遥望狼狈逃窜的小狼妖，漫不经心地甩甩手中剑：“那必然是不信的。” 沉吟一瞬，对白霜霜道，“这样，我救下他后，你便装作有事，不耐地要拉我走，我要丢些丹药给他，你也不许。然后我坚持与人为善救死扶伤，你极力劝阻，痛骂他一介妖族无德不配，如此这般真情实意地几番拉扯之下，小狼妖应能打消心中疑虑。” 白霜霜看她半晌。 沈知遇掐了个诀，缓下怨蛇攻势。见她不说话，想了想继续道：“若最后他还是不信，我们就杀了他，再去寻其他小狼妖，做他们的恩公，试得多了，总有一个会信我们。” 见她还是没有回应，蹙眉回头：“还不行？” 白霜霜心情复杂地松开捏着她衣袍的手，干巴巴摇头道：“……行。” 救下小狼妖后天已是蒙蒙亮，沈知遇迎着天边第一道晨曦，十分温柔贤淑文雅大方地扶起倒在地上的小狼妖，温声道：“你没事吧？” 为了取信小狼妖，今日她着了件淡雅素然的云锦衫子，衬得一张小脸多了几分温婉之色。 没什么见识的小狼妖睁开眼，果真怔愣了一瞬：“是你……我……找……” 声音太小，沈知遇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一边心疼地撕开自己一道裙边，用一道指头宽的白绫罗给小狼妖包扎伤口，一边给立在一旁的白霜霜使眼色：到你了。 白霜霜回过神，轻咳一声，酝足了情绪喝道：“我们还要赶路，快些……走、呃。” 世事就是这样的难料，白霜霜一番恶言恶语还未开始，便已然结束——小狼妖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沈知遇木然勒紧手上最后一道白绫罗，与白霜霜面面相觑：“……下手重了？” 怨蛇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怪我？！” 宁阿宝蹲在地上，红缨枪尖戳了戳昏过去的小狼妖：“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霜霜挠挠头，这小狼妖也太弱了：“换个目标？” 沈知遇：“……”怪麻烦的。 正踌躇间，忽听林外传来一串脚步声。沈知遇还未琢磨透来者是敌是友，己方是走是留，便被一阵浓郁香气迷倒。 待清醒时，几人已被被拘拿往狼妖的老巢里了。待她侧面打听了才知，昏死的那名小狼妖名曰阆玉壁，是狼妖族内势力最大的长老亲孙。 狼妖族作为走兽类，一向有个谁实力高，谁就是狼妖王的定则。大长老为了提高亲孙阆玉壁实力，有意将他扔进试炼谷里试炼。 阆玉壁虽有意争夺王位，心里却还惦记远方的一位佳人，蓄了许久时力，挑了一个诸妖为宝洞忧思的当口打算离家出走去寻了那位佳人。没成想，刚出走到狼妖族地界就被沈知遇三人选中，被迫担了个被“英雄救狼”的那只狼的名头。 沈知遇按了按脑袋，觉得还是要坐实“恩公”身份，给其余几人使了个眼色。与她心意相通的白霜霜晓得她意图，点了点头。 便是一向桀骜的怨蛇此时竟也十分通晓人性，乖巧化作青丝黑发隐在宁阿宝头间。 出现在昏死狼妖身旁之事可大可小，若小狼妖长久不醒或醒来不认她们恩公这层身份，这事就算大，小狼妖若及时醒来，认了她们的恩情，此时亦好说。 沈知遇运气很好，狼妖虽伤重，但她包扎伤口的药确是上等，阆玉壁醒得很及时，认下了她们的这份情，浇熄了大长老的一腔熊熊怒火。 原本被扔进水牢的二人一偶，又被人请到狼妖族会客的大殿。 狼妖族会客的大殿里放了许多霞光腾腾的宝器，衬得这间屋子益发光彩夺目。 沈知遇被这花里胡哨的霞晕晃得眼睛晕了一晕。老狼不比小狼好骗，正暗自琢磨着如何忽悠住老狼，眼底就闯进一片淡黄色的衣角，整个人亦是被人揽进怀里。 沈知遇愣了一瞬，仰着脖子看向揽她之人，果然瞧见小狼妖阆玉壁欣喜不能自已地抓住她的袖角：“阿爷，她便是我要找的佳人，我要娶她！” 沈知遇腿一软差点栽倒：？？？ 白霜霜的嘴张成一个圈：“啥？” 第148章 借琴 许琳琅小的时候，因有个不甚靠谱的渣爹和一个更不靠谱的后娘，她娘亲留下的好东西，她极少有能完好保留下来的。 考虑到她乾坤袋里的东西从来不会是秘密，她自小便习惯将重要的东西以最不起眼的方式带在身上。 因此，当卫青岚开门见山说需要她手中灵器一用时，她也压根没往头上簪着的“拜月”琴上想。 “许姑娘，我想借你手中的妖琴一用。”卫青岚盯着她鬓间，意有所指地又重复一遍。 阵法一道虽法门繁杂，然究其根本，不过是布阵人以空间法则固化区域，能量法则构筑屏障，五行法则形成防御，以此催生出阵法结界。 好巧不巧的，妙音宗中有一首《溯元曲》可追溯万法本源，有“一曲破万法”之功效。当年妖族作乱时，妙音宗叶清澜便是以此曲破除妖族结界，拯救出一城百姓。 然，就如真龙不潜浅水，彩凤必栖梧桐一般，世间难寻的曲子好似须以世间最珍贵的乐器才能将其奏响。几百年来，能奏出那首《塑元曲》的乐器不过寥寥数件。 遇到许琳琅时，卫青岚便注意到她髻间坠着的那枚簪子，竟是妖琴拜月所化。若能借得这尾妖琴助力，其在破除千脊原结界一事上，也能多几分把握。 许琳琅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就去扶髻间坠着的那枚簪子。是了，卫青岚出自灵音派，她在琴上使的障眼法只能障其他修士的眼，却障不住音修的眼。 许琳琅呆立一阵，几股小风将头上的树叶拂得沙沙作响，席间几人面上神态各异，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倒霉。 灵器这种东西一向是越珍贵越有人惦记，越稀有越有人抢夺。什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类，所描的故事皆类此种。 又是几股小风吹过，许琳琅眼圈微微泛红。她晓得助卫青岚破除结界是他们此行目的，但在她实力低微时拜月现世，万一被人知晓了拜月琴主是谁…… 许琳琅颓然叹出一口气，心底惶惶然，有些不能接受煮熟的鸭子也会长出翅膀飞走的现实。 她剑术一向修得不好，初得拜月琴时，原以为天命终于眷顾自己一次。想着带着拜月琴出秘境，便去寻个厉害的琴谱好好修炼一番涨些实力，自己以后也能同沈师姐和白姑娘一样过得随心，哪晓得出秘境前杀出这么一出，天命果然不可妄自揣度。 也不晓得届时，沈知遇能不能看在她借琴是为了破开通天门结界的面子上，帮她保住拜月琴。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从卫青岚这边下手，让他兴风作雨时不要说出拜月琴藏在她手中。 她思量着得编个什么理由使卫青岚晓得她的顾虑，实话实说是不成的，一旦将自己一方置于弱势，万一这几人起了别的歹心，此行之事出现变故，沈知遇回来还不知要怎么打她。 唔，说自己这把琴被人下了禁制，且不能用，这个理由似乎不错。但是，如果编这么个借口，还需想一个寻常人破不开禁制的设定，这似乎比直接推拒更麻烦。 “我……” 席间那三人齐刷刷抬头看向她，许琳琅被这些眼神瞧着心中有些忐忑。周围的风声蓦然大了一些，大了一倍不止的风声碾过平原，掀起千层土浪。 漫天黄沙间，许师兄垂眸转着手中的茶盏，似乎没什么反应。许琳琅咬咬唇，心中不知为何觉得难过委屈，不过一瞬，又成了心灰。 “不借。” 幕帘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男音，夹杂着风声飘过来：“我族妖琴，不借外人。” 眼前迷雾般的漫天黄沙似乎被人挥散，李玉京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点了几下，莹莹日光下，此间矮几周围便被人撑起一道防沙尘的透明法罩。 许琳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幕帘后的人影，平生头一次觉得被妖罩，是一件激动又开心的事。 她没忍住向前走了两步，在案几旁矮身蹲下，讨好地斟出一盏茶水，端到李玉京手边，又拉过纪伯偃面前的几盘甜糕，通通放在李玉京面前。 眼风里，瞧见卫青岚似乎没想到会被人如此简洁地拒绝，尴尬地打着哈哈：“呃，你可是担心我借琴不还？我以妙音宗内门弟子的身份起誓，我绝不会……” 话未说完，李玉京漫不经心搁了茶盏，嗒，一声轻响打断卫青岚未尽之语：“同这没有关系。” 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衣衫子咳了一声，拢着衣袖道：“少夫人别误会，絮语花将开，卫兄只是急于破了这结界才贸然开口借琴。” 李玉京瞥了祁照一眼，不紧不慢地：“……哦。” 祁照：“……” 谈话间，纪伯偃悄悄勾了盘甜糕拉向自己，被许琳琅眼疾手快打了一下。此时正揉着手背，闻言一副不解模样：“李……兄，卫大哥破了结界，你们也能拿到絮语花，于你们也没甚坏处，你们为何不借？” 李玉京抚着杯子，慢条斯理地回他：“大约是因为我，不急，还有钱。” 卫青岚、祁照：“……” 不急，是指絮语花于他可有可无，并不强求。有钱是指，哪怕他哪天突然一不小心心血来潮想用一朵絮语花煮一碗花粥吃一吃，也可以拿灵石广撒网，只要有钱便能买到这朵花。 席间一时静极，只闻呼啸风声在结界外肆虐。 眼瞅着卫青岚三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这场谈话要不欢而散，始作俑者施施然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的许琳琅，突然道：“什么？你想借？” 许琳琅抿起的嘴角一僵，另一旁的陆长渊不着痕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李玉京继续：“要他用乐谱来换，还要立下心魔誓不许说出拜月琴出处？” 许琳琅循声望去，正撞上李玉京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难得露出点极淡的笑意，那促狭的样子，像极了沈知遇。 他竟看穿了她心中顾虑，如今还如此轻飘飘地她不敢宣之于口的顾虑，轻易说了出来。 一副理所当然，仿佛本就应当如此。 良久，她挺起胸膛，轻声道：“对，只要他肯立下心魔誓，不说出拜月琴出处，我便借琴给他。”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不要妙音宗那些珍贵乐谱，卫道友随便予我几本妙音宗普通的内门功法乐谱即可。” 几本？内门？ 卫青岚木着脸，有心甩袖走人，心中又舍不得一试传说中妖琴的机缘。沉默一会儿，道：“只能给你一本。” 许琳琅咬着唇，水葱样的手指在面前的糕点盘子里来回划拉，垂头不语。 纪伯偃靠在一旁，看她又碾碎一块糕点，心疼坏了。 卫青岚咬牙：“最多两本，再多，只怕师父会……” 许琳琅欢快起身，身姿十分迅捷地窜到他身边，右掌在其掌上一击：“成交。” 第1章 沈知遇 “你好，我叫沈知遇。三水沈的沈，知书达理的知。” 一个身着玄色长袍，做男子装扮的少女端坐在椅子上。 少女身量偏瘦，凤眼狭长，肤色冷白如玉。 玄色长袍已然洗得泛白，胜在整齐干净。 她说话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挑带着一抹招人喜欢的微笑，使得眉眼间那抹疏离清冷都淡去了不少。 “玉是玉骨冰肌的玉？” 对面，则是一名姿容艳丽的娇弱美人，云鬓堆砌，面若桃李，闻言不由好奇搭话。 沈知遇诧异挑眉：“不，不是。遇是遇见我算你倒霉的遇。” 美人团扇遮面娇笑：“沈姑娘真爱开玩笑。” 起身轻轻柔柔与她道了声万福：“沈姑娘好，奴家名唤九娘。不知姑娘此来所为何事？” “听闻近日逍遥楼广招人才，我便想着过来看上一看。”沈知遇声音温和。 涂九娘头一次听人把青楼买姑娘说成广招人才的，心下稀奇。 又看她乖乖巧巧端坐一旁，忍不住开口询问：“姑娘多大年纪了？” 沈知遇眉梢掠起一抹真实浅淡的笑意，“今日刚满十八。” “嗯，年龄倒是合适。”涂九娘玉手轻摇团扇，一股幽幽媚香悄无声息弥漫在厢房之内。 “我们逍遥楼求的是顺应本心，及时行乐。沈姑娘晓得吧？” “是，我听门外的兄弟讲了。”沈知遇腼腆笑了笑，明显有些不好意思。 “家中长辈一直要求我闭门不出，我今日头一遭下山，对你们这……”少女明媚眼眸扫视一周房内，声线清脆：“分外好奇。” “呵呵。”涂九娘笑得花枝乱颤，幽幽媚眼上下打量沈知遇。 “我们这虽然是极致快活的地方，但每个进来的女子都要寻死觅活一番，如姑娘这般自推自荐的还是头一遭遇见……” “那是她们不知这件事背后的好处。”沈知遇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一脸认真道： “我是头一次做这种事，等会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九娘多担待。” “哎呀，放心啦。”涂九娘被她逗笑，团扇挡住半边粉颊，露出盈盈一对媚眼。 “我等会帮你挑个年轻力壮皮相好看的客人，保管能让你体会到男女欢好的……” 沈知遇眨眨眼打断她，“不用其他人，九娘就行……” 涂九娘愣住，手中团扇微微一顿，随即又轻轻摇动起来：“沈姑娘品味……奇特，可我们两个女子，能品出什么乐趣来。” “放心。”沈知遇依旧很温柔地看着她，清亮眸子里闪着细碎的光，显然对接下来的事十分期待。 “我虽然经验不足，但我和师兄师姐们就这个问题，曾仔仔细细请教过。” 她从腰间解下一条金色锁链，“咔哒”一声放在桌子上。 那金色锁链长约一尺，链子顶端连接着两个雕成粉色花朵形状的椭圆蛋。 明晃晃、大咧咧地摆在漆木桌上，晃得人眼疼。 “这迷幻蛋是我新研制出的宝具，不论外形还是使用感都是我一手设计。”她郑重同人介绍，“比之市面上的那些道具，好用百倍！” 涂九娘面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摇动团扇的动作明显快了几分。 哪个好人家宗门，师兄师姐们会和师妹探讨这个话题？ 又有哪个好炼器师，会在男女情趣上这般下功夫…… 她起身往外走，脚步略显匆忙：“道具再怎么好用，还是不如男子，沈姑娘等一等，我这就去帮你找……” “九娘……”沈知遇沉吟了下，突然开口叫住走至门边的涂九娘，“你尾巴露出来了。” “什么？”涂九娘开门的手一顿，条件反射摸向自己身后。 当然，什么也没摸到。 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上当，冷冷开口：“你骗我。” 她蓦然回身，沈知遇不知何时已欺身上前，此时正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地站在她身后。 见她回头便温和一笑，嘴巴对着红唇就贴了上来。 一股清淡的兰花香气包裹着水气扑面而来，涂九娘警觉闭气，团扇格挡的同时飞身后退，“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知遇好不容易选定目标，怎会让她走。 纤细的手指轻轻一晃，桌上那条金锁链在几根灵气丝的牵引下，灵活又妖娆地向涂九娘飞过来。 涂九娘气恼，一掌劈下。 不想那锁链像金蛇一般，在碰到人的瞬间贴上美人玉臂，缠绕而上。 那锁链速度很快，不过瞬息之间便顺着涂九娘臂膀缠上她脖颈。 细细的锁链紧紧缚住美人脖颈，一根根细小的尖针自锁链中探出，狠狠扎了进去。 同时，顶端的那两朵花朵瞬间绽放，兰花香气散尽，从里面射出五六把精致短刃。 剑尖刺进身体的瞬间，一道透明光晕涟漪散开，紧接着，被刺穿的地方，居然窜出几缕黑红色的血气。 “啊——”涂九娘痛极，刚刚吸入的兰花香气忽然化作蓝色丝线在体内不断乱窜，身体里的血气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她周身传来衣帛崩裂的声音，五只毛茸茸的长尾突然出现在身后，原本面若桃花的美人面，也化作了红毛狐狸头。 “果然是五尾红狐。”一击得手，沈知遇便袖手一旁。 此时看到涂九娘露出原形，方才眨了眨眼，语调依旧温和。 “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这般挑衅，看我不吃了你！”涂九娘人身狐头，面色狰狞，十分愤怒地看着她。 沈知遇丝毫不惧，甚至还有些赧然，“我师妹铸剑还差一样材料，听闻逍遥楼的涂姑娘已经修出五重妖丹，便想向您讨借。” 涂九娘上月刚修出五重妖丹，最是听不得别人惦记她的宝贝，闻言右手猛地捂住自己腰子，“休要胡说，妖丹怎可铸剑。” 沈知遇白净的面上闪过一丝诧异，凤眼圆睁：“可它值钱啊，你不晓得？” “……” 涂九娘没想到，这看上去温和有礼的小姑娘，居然能理直气壮说出这强匪般的话。 当下气得怪叫连连，张口吐出一团粉色雾气。 粉雾诡谲，拧成几股长线，蜿蜿蜒蜒缠上沈知遇四肢。 涂九娘身体骤然兽化，四肢齐齐用力，扑向沈知遇：“小小炼器师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独自一人前来招惹我……” 炼器师自来身娇体弱，多与人组队，隐在队友身后以宝器制敌，似沈知遇这般单枪独马一人作战的几乎没有。 沈知遇长眉微蹙，体内心经运转，须臾间便把周身缠绕的烟雾之气打散，身形飞掠而上。 “嚯”地一剑刺去，剑风恻然，寒意四射。 涂九娘穿过窗口的身躯避无可避，当场便被光影剑洞穿，失去反抗之力。 “嗐——”红毛狐狸惨叫一声，被沈知遇剑尖挑进内室，“嘭”地一声砸落在地。 “剑、剑修……骗……子” 竟是死不瞑目，一双细长的狐狸眼狠狠瞪着沈知遇，就这样没了气息。 涂九娘失去生机的同时，从身体里飘出许多常人无法看到的绿色光点，这是她多年掠夺的生机。 可见盘踞逍遥楼期间，这狐狸害死了多少生灵性命。 “嗐~我又何时说过我是炼器师了……” 沈知遇甩甩光影剑上残留的血渍，把涂九娘的妖丹取出后，才松下心神。 有了这东西，不光小师妹的本命剑，便是打赌输给曲师兄的灵石都有了着落。 无本买卖果然划算，沈知遇十分满足。 嘴角漾出一抹浅笑，她手脚麻利得把五尾狐硕大的尾巴收入囊中。 刚收拾好便听到房门外有声音。 踏向房门的脚步一顿，沈知遇脚尖轻点地面，提气飞到房梁躲藏。 “长渊哥哥，这里真的有五尾红狐啊？”少女声音天真烂漫，娇娇俏俏传过来。 “嗯，曾听师尊提起过。”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冽的男声。 “长渊？陆长渊？”沈知遇不由挑眉，在她仅有浅薄的认知里，叫陆长渊的只有一人——本文的龙傲天男主。 这段时间光顾着盘算打家劫舍…… 呸，光顾着除恶扬善了，差点忘记，在她穿书过来的第七年，男主陆长渊已从天衍门出来历练。 这五尾红狐便是书中男主用来讨好白月光的工具狐。 第2章 机缘 是的，沈知遇穿书了。 自生在春风里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穿到了一本男主龙傲天的虐文修仙的话本子里，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修仙子弟。 当然，这里虐的定然不是大杀四方的龙傲天男主。 被虐身、虐心、灭掉师门的是男主少年时期的白月光。 好消息是，沈知遇不是男主陆长渊的白月光。 坏消息则是，陆长渊的白月光是她宗门的小师弟…… 诚然，她一向晓得，似她这种普普通通大学生，穿书也不会对书中剧情有何大的影响。 改变世界格局这种事，她不觉得会和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她也非常明白事理，穿来的前些年本本分分扮演着路人甲的身份，想着哪一天不小心再穿回去呢。 只是多在这个世界一天，素剑门的师长对她好一分，她心中的沉重不甘便跟着多一分。 素剑门上下数千年的传承，凭什么毁在俩恋爱脑的无辜牵连之上？ 又凭什么要沦为男主的踏脚石？ 隐在房梁之上，沈知遇仔细回想自己看过的那本小说。 因时间久远，小说内容又只重点围绕小说男主陆长渊一路走来，收获的各种机缘、法宝和后宫。 素剑门在整篇小说中一共就出现了两次，一次是作者介绍男主时被顺带提起。 还有一次就是成为反派报复男主的工具，一夜之间被屠满门。 寥寥几笔，便写完了一个剑宗的起始与覆灭。 而她沈知遇，在书中更是出现不过百字。 最后被作者连带唏嘘一句小门小派，皆是蝼蚁，她这短暂的一生便也就此终结了 。 沈知遇心下悲叹，男男虐文小说里的三大悲剧—— 主角的亲朋好友。 主角周围的女性角色。 主角感情路上的绊脚石。 很不幸，沈知遇以及素剑门好死不死完成了三达三。 不死，都是在违背小说客观规律……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沈知遇收回飘远的思绪，垂眸往下望去。 先进门的年轻男子二十几岁的模样，眉如长锋，目似寒星。 穿了一件蓝白二色的弟子服，身量颀长挺拔，广袖下右手若隐若现，手上拿着一柄黑色的剑鞘。 此人同她一样，是名剑修。 男子身后跟着一位年约十八的年轻姑娘。 一副异域打扮，右耳下编着的小辫子上坠着银铃，行动间隐有铃声传来，十分娇俏可爱，但显然不是东州人士。 年轻姑娘一双杏眼灵动狡黠，她左右环视房间，细长莹润的手指轻轻捏住小巧的鼻尖，娇声抱怨：“好臭啊……” 房内四下无人，周围狼藉一片，地上隐有血渍，似有打斗过的痕迹。 陆长渊眉头紧蹙，顺着痕迹走进里间，临街窗户大开，应是打斗之人从此处奔逃。 窗沿下，还有一具没了尾巴，腹部破出一个大洞的狐狸尸体。 晓得自己晚来一步他似乎也并不气恼，望着那尸体静静思忖了一会儿，便转头看向还在四处巡视的白霜霜，淡淡开口： “走吧，被人捷足先登了。” 房梁上的沈知遇居高临下看着陆长渊——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这就是日后成就造化之主的人？ 白霜霜悻悻放下捏着鼻子的手指。 狐狸精一旦修出五条尾巴，就说明她修炼有成，此时不仅是妖丹，就连那五条尾巴，都是炼制宝器的材料。 她此次便是奔着红狐的尾巴来的。 她不信邪，里里外外又检查一番，终于恨恨跺了下脚：“可恶！让我知道是谁抢了我的狐尾，我必让小花咬死他。” 说话间，她袖里滑出一样东西。 沈知遇定睛一看，那长绳一样的东西竟是一只色彩鲜艳的小蛇，颜色斑斓，打眼望去便知绝非什么好东西。 那小花蛇像是受过什么特殊训练。 听到主人唤它名字，便从袖中滑至白霜霜手腕，嘶嘶吐着鲜红的蛇信朝四周观望。 沈知遇敛住气息，待下面二人又翻找一番无奈离开后，才翻身跳下房梁。 月仙城是小说故事开始的地方，此时男主出现在这，意味着小说剧情开始推动，男主陆长渊前来探望未婚道侣，二人感情快速升温，然后素剑们迅速泯灭，最后她这路人炮灰女火速下线…… 浓郁的血腥味严重干扰智者思绪，沈知遇忧郁地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门口，抱着脑袋哀哀叫痛。 打又打不过，死又不想死。 她颓然蹲坐下来，已然顾不得自己道门弟子的身份，双手合十虔诚地跪地许愿：“佛祖保佑，让月老手中的红绳全断了吧！” 最后为了确保自己这一番心愿早日被上天听到，她还熟练地做了个祷告的动作：“阿门……” …… 月仙城是东洲边陲的一座小城，因一天大半时间都处于夜间，被月光笼盖，所以被世人称为月仙城。 这地方气候温润，月精华偏多，一些以月光修行的妖族们都喜欢往这跑。 沈知遇从北街处的逍遥楼出来走至南街，一路上遇到各种奇形怪状的妖族。 例如，她刚从逍遥楼脱身，迎面便遇到了长着猫咪耳朵的妖族少年。 毛茸茸的耳朵顶在头顶，配上妖族得天独厚的美貌脸庞，勾人得要命。 旁边还有拖着长尾巴的豹族小姐姐，野性又美艳。 没办法，妖族修炼比人族艰难，修炼成精已属不易，想要褪去兽形特征彻底转化成人型，就需要付出比一般修士多出千倍百倍的努力。 沈知遇目光在几人倾国倾城的面庞上顿了一秒，视线依次滑过各色美人，心中不舍，脚下却毫不犹豫走出了妖族的聚集地。 穿过来几年，她还是不习惯这到处都是美人的世界，未免自己负了素剑门清修的名声，私心里只能劝自己快些离开…… 夜幕未临，月仙城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临街摆满了各式小摊，卖药材的，卖法器的，卖灵食的应有尽有，更甚者，沈知遇还看到有些摊主自卖自身，想给人修当灵宠的…… 沈知遇躲过几个伸向她腰间的扒儿手，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望月宗设在月仙城的当铺。 “仙长，您是要买还是要当？” 甫一进门，便有一位十三四岁的小伙计迎了上来，见沈知遇衣着打扮，晓得这是一位人修仙长，面上的表情不由更热情了几分。 沈知遇跟着伙计一路走至店内，在一圆形漆桌前坐下温和开口：“我有一枚五重妖丹，不知店家可收？” 对于像沈知遇这样的客人，在当铺里卖东西的价格要比平常地方便宜许多。 但一来，她急着回素剑门，二来，这当铺里有一个男主的小机缘。 凡人修行总也逃不过“机缘”二字，而机缘又往往同天命缠在一处。 在此书中，男主陆长渊似乎便是与天命同归的那类人，机缘随处可见，天材地宝随手可得。 然，机缘天地所生，众生天地所养，没道理所有机缘都要让男主占尽。 且这个机缘还关乎她下一步计划，总归还是要抢上一抢。 第3章 摩擦 “五重妖丹”四字一出，不只眼前的小伙计面带诧异，便是自她进门，就一直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拨弄算珠的年迈掌柜，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望了过来。 “客官，可否让老朽看一看您手中的妖丹？” 老掌柜行至跟前，拱手问道。 沈知遇从腰间拿出仿佛还带着热气的妖丹，抛到老掌柜身上。 老头慌忙接住，鼻梁上架起一副稀罕的眼镜，三百六十度打量起手中的那枚还隐隐发着微光的妖丹。 眼看老头光看不说，还把刚刨出的内丹放到鼻下轻嗅，一脸沉醉的模样看得沈知遇颇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 “客官，您想怎么卖？是换灵石还是换物件？”老掌柜收好妖丹，又恢复了奸商的精明。 沈知遇沉吟片刻，缓缓道：“有没有稀罕一些的物件，拿出来让我瞧瞧。” 万事讲究个缘法，似这种抢夺别人机缘的事已当得上违了天命。 不过，此前在老家受了十几年无神论者的教育，沈知遇对天命一事一向不太敬畏。 此时赶在陆长渊之前用了不太光明的法子，强求了这机缘，在她看来也没甚不妥当。 立在老掌柜身后的伙计闻言望向掌柜，见掌柜点了头，拿过钥匙走了下去。 不多时便端过来几盘奇奇怪怪的东西。 上面大多是一些旧物：不知药性，但造型奇特的草药、奇形怪状的石头、以及看着平平无奇，却带着限制结界的木头匣子…… 沈知遇一一扫过盘子里的东西，因素剑门小且穷，剑修花费还高，所以她根本没见过小说主角三步一遇的天材地宝，自然也分不清这些东西是好是坏。 但这本原着里提及过男主陆长渊曾来过这间当铺，从这里带出了一对玉牌。 由此想来，算得上好东西的，应该就只有那对玉牌了。 沈知遇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朝小伙计挥挥手，淡声道：“再换一盘。” 小伙计没有半点不情愿的样子，殷勤着端着东西下去换了。 直到连续换了五六次，沈知遇也没有在里面找到那对玉牌。 小伙计这才苦着脸端上来最后一盘东西，“仙长，这是小店最后一盘收上来的东西，若还是没有看中的……”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走进一对男女，男子一身蓝白二色弟子服，端方雅正。 女子娇俏活泼，天真烂漫。 行走间挂在异域服饰上的银饰叮当作响，清脆悦耳。 刚一入店，小姑娘便指着店里唯一的小伙计道：“你，过来！把你们店里的珍奇异宝都给我们端出来。” 与此同时，小伙计刚放下的托盘里，突然溢出淡淡的微光。 沈知遇眼睛一亮，找到了！！ 她不动声色拿出压在最底下的那对玉牌，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玉牌入手细腻温润，白玉质地的牌面上还刻着复杂的符纹。 沈知遇拿到玉牌的刹那，便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气与玉牌闪烁的荧光互相呼应。 恍惚间，她似是看到浩浩东海之上，万丈高的浪头缓缓散开，一位青衣仙人缓缓踏浪而来。 腰间的玉饰随着他弯身的动作，随风摇晃…… 正待细看，沈知遇却忽然感觉眼前一花，一只色彩斑斓的小花蛇不知从何处窜来， 缠绕在玉牌之上。 “喂，小兄弟，这玉牌我要了！”与此同时，一道娇蛮任性的少女音从柜台前传来。 沈知遇闻声望去，只见一娇俏外域少女抱胸而立，目光直直看向这边，下巴微抬，索要她手里的玉牌。 刚刚进来的两人，竟是白霜霜与陆长渊。 沈知遇叹气。 在这一刻她悲观地觉得，不管自己做出多少努力，可能最终也无法脱离原着安排。 她在当铺折腾这么久都没找到这块玉牌，本以为这次就要空手而归。 没想到陆长渊一出现，这宝物竟然自己发出莹润光芒，吸引人的关注。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主角光环？ 这世界还要按着设定好的剧情重新走上一遍？ 她一边想着，一边满心不甘。 面上无甚表情转过头，手心却不动声色凝起灵气然后狠狠一握，一语双关：“先到先得，现在它是我的东西了。” 陆长渊目光微闪，在沈知遇掌心合拢的刹那，身形瞬间移至她身前，右手食指凝气在她手腕上微微一点。 陆长渊倏忽插手，使得上一秒还被沈知遇禁锢不得动弹的小花蛇，身子猛地抖动起来，竟然趁着她手腕发麻的空档，挣脱开了禁锢。 那小花蛇像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她，与来时一样速度飞快逃回白霜霜身边。 然后趴在白霜霜肩膀上，扬起尖尖的蛇头，对着沈知遇不断“嘶嘶”出声。 沈知遇一击未中，沉着眼看向碍事的陆长渊，恨恨收回攻击手诀，打不过的人，她从不多做纠缠。 把玉牌亮给掌柜的看过，拿上余下的灵石，便打算起身离开。 但她忘了，陆长渊自持身份不会抢她手里的东西，一旁的白霜霜却不会轻易罢手。 “站住！”白霜霜气红了眼，玉臂横挡，拦住她去路：“伤了我的小花，还想这么容易就离开？！” 白霜霜大概从未遇到过这样忽视自己的人，暴怒之下娇喝一声就要向她扑过来。 嘿，这女人！ 沈知遇实在觉得这女人脾气有些差，自己今日也实在有些倒霉。 正当举掌接招，白霜霜的前进的方向却被老掌柜堵住。 老头连连拱手，“客官消消气，消消气，本店小本买卖，经不起各位大人在此打架。” 一旁的小伙计也擦了擦头上的冷汗，苦着脸劝道：“是啊姑娘。本店还有其他好玩的物件，姑娘不如看看我们其他的东……” “你算个什么东西！给本姑娘滚开！！” 接连受挫，白霜霜气恼异常，右手一扬，晃动着手链上的铃铛当下便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 一旁的陆长渊阻止不及，沈知遇眼睁睁看着白霜霜周身突现几只诡异长虫。 只是，在她银铃响动的瞬间，二楼厢房内突然传来一声琴音，同时一股独属于元婴期大能的威压凛然逼近。 “何人在我望月宗地盘闹事！？” 询问声轻柔飘渺，其中的威压却罩在众人头顶，如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拥挤狭小的店铺内一片死寂，气氛瞬间凝结。 沈知遇身体摇晃一下方才站稳，这小小当铺，内里竟还有元婴期高手坐镇？！ 陆长渊按住白霜霜，面上上带着一抹歉意朝二楼方向行礼，“白姑娘性子冲动，惹了前辈不快。我们这就离开，还请前辈原谅我等冒失。” 说完，试探着直起身。 眼看无人阻止，这才拉着脸色煞白的白霜霜快步离开了当铺。 二人一走，二楼上释放出的威压瞬间消失，沈知遇心知此人并不是为了给她解围，只是不想有人在他店里闹事。 实力决定地位，沈知遇眼角余光从楼上滑到陆长渊匆匆离开的背影上，头一次对修真界实力为尊这句话产生清楚明了的认知。 当下极力稳住动荡不已的神魂，也跟着恭敬行了一礼，唏嘘着从老掌柜示意的后门离开了铺子。 第4章 小师弟 东洲山脉横亘一千八万余里，素剑门所在的天祁城与月仙城比邻而居，同样是东洲南部的一座小城，但却比月仙城繁华很多。 天祁城中有一条纵横整座城的天然灵脉，因此天祁城的剑修宗派很多，素剑门便是其中之一。 但随着灵脉的消失，很多大宗派早已迁移别地，只有像素剑门一类的小门派还留在天祁城，靠着仅剩的细得可怜的灵脉苦苦支撑。 飞过城村荒野，沈知遇控剑斜行往上，很快便到了素剑门所在的银剑峰。 沈知遇刚踏上银剑峰，一身着灰色衣衫的少年从亭下走来，满面欣喜望着她：“二师姐回来啦？” 这少年是她三师弟，身为剑宗弟子的他却不喜欢练剑，倒是对炼丹感兴趣。 此前沈知遇对付涂九娘的噬生散便出自他手。 少年稚气未脱，沈知遇看了好笑，眉眼微弯从腰间布袋取出几只灵植扔给他，“接着。” 她穿来前，原身便是被素剑门掌门从山下捡回来的。 之后掌门陆陆续续又捡回来三个孩子，加上不知身世的大师兄，素剑门掌门的亲传弟子竟基本都是没人要的孤儿。 师弟师妹们曾私底下揣度，他们几个极有可能是掌门师父在山门外惹出来的桃花债。 不然，哪里不能扔孩子，怎么人人都把孩子扔到银剑峰山脚下…… 不过这番言论，没经过官方认证，便也一直只是个传言。 而作为穿书人士，沈知遇对此嗤之以鼻，熟知剧情的她知道，掌门捡他们回来，不过是一时心善罢了。 但是吧…… 他们几人不可能是掌门师父私生子，然，私下里她细致揣摩过，原着里早逝的大师兄，倒真有可能是掌门师父的私生子。 她犹记得，凌云真人得知大师兄死讯时，心绪大恸一夜白头，导致境界受损再不得寸进。 这种感情，啧啧啧…… “谢谢师姐。”寻机果然高兴，对着新得来的几株稀罕灵植爱不释手。 “噬生散药效如何？”寻机还记得自己研制的新药。 “生效时间长，香味甚大，药效最好能再提升一些，改制成无香款……” 她说一句，寻机便端着小本子记下一句，待又问了狐妖使用时的状态以及反应等问题后便草草行了个师门礼，又钻进他的丹药房不出来了。 沈知遇往后山方向走去，一路上遇到很多刚从练武场出来的师弟师妹。 “师姐好。” “二师姐……” “谢谢师姐~” 她捏着小荷包，拿着用红毛狐狸妖丹换来的灵石，一路走一路散，几乎每一个凑上来的师弟师妹们都得了颗灵石。 整整当了一路的散财童子。 等荷包里还剩最后一颗时，总算走到了掌门师父的长清殿。 沈知遇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衫，得到允许后，方提起衣袍一摆踏进长清殿。 殿内檀香萦绕，高几上的那盆九霖琉璃花的叶子枯了一片，随着浩荡山风颤巍巍飘荡。 沈知遇摩挲着手中硕果仅存的荷包，漫无边际地想：这下掌门师父怕是要心疼地哭出来了。 想到这她遥遥望去，只见掌门师父身着一件藏蓝衣袍，正坐在案几后喝茶，脸上的表情竟还颇为闲适。 案几对面还坐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人。 那人一身青色宽袍，背对殿门看不清面貌，端茶的手指却格外修长，搭在涂了层天青色瓷釉的茶盏之上，更显莹白如玉。 沈知遇大步流星的脚步一顿，瞄了眼茶案后端坐着的师父，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师父。” 有外人在，她礼数一向做得很足。 凌云真人看过来，微微抬手指了指对面左侧的位置，“坐。” 隔着袅袅茶烟，沈知遇看不真切凌云真人神色。 耳边只能听到掌门师父蔼声向她介绍：“这是你小师弟，李玉京，前些时日一直闭关，今日刚出来。” 沈知遇恍然，第一眼她便觉得这少年的背影眼熟，却不想这人竟是她那位自拜师以来就一直闭关不出的小师弟…… 几乎是下意识地，沈知遇拿出小荷包里剩下的唯一一颗灵石，放在了那少年的面前。 房间内瞬间寂静了几秒，沈知遇拿不准这小师弟的性子，也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不妥。 刚想收回举着灵石的手，手心中的灵石就被人拿了去，“谢谢师姐。” 声音缱绻柔和，简简单单四个字被他说得平白多了几分旖旎。 冰凉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逝，沈知遇抬头，对上了一双过分昳丽的眉眼。 少年长眉如刀，重睑深长，给人十足的侵略感。 偏偏这人羽睫细密垂坠，眼尾微微上翘，一双干净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少年纯粹。 一身青色宽袍更是把身上的冷意敛了个干净，显得整个人分外温和。 张扬又内敛，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矛盾体竟同时出现在同一人身上，果真奇特。 凌云真人在旁继续介绍：“这是你二师姐，沈知遇。” “见过二师姐。”玄衣少年声线明朗，十分温润。 他微微偏过身，沈知遇这才看清他全部面貌。 胸腔内一颗心忽然不受控制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莹莹日光下，一小片冰蓝色鳞片从右颊覆盖至脖颈，张牙舞爪地向外人昭示它的存在。 而没有鳞片的地方肌肤细腻白皙，容貌艳丽如开到极盛曼陀罗花。 这两种不同的景象放在一起对比，显得妖异得厉害。 妖族？ 沈知遇感到一瞬莫名的恍惚。 再望向那人时，少年人长发披肩，垂眸浅笑的样子瞧着竟然有些缥缈熟悉。 沈知遇努力压下心头乱绪，面上不露声色，嘴角牵出一抹和善笑意：“小师弟。” 凌云真人扫了眼沈知遇挂在腰间的小荷包，调侃道：“你这次可是好好当了回散财童子。” 沈知遇眨眨眼收回心神，忍不住摸了摸鼻子：“今早去了趟天察司。” 她余光睨了一眼妖族小师弟的腰子，想到自己刚刚掏了一位妖族姐妹的内丹，便感觉嗓子处有些黏腻：“在天察司接了个任务换到些灵石。” 凌云真人点头，素剑门历来就有二九未至，不得出世的规矩。 沈知遇今日年满十八，此时接取天察司的任务也不算违背宗训。 “师父，您帮我看看这个。”沈知遇想起自己淘来的玉牌，从腰间取出，放置在凌云真人身前。 来之前她自己看过玉牌，不得其所。 凌云摸了把自己的胡子，拿起其中一枚玉牌对着外间透进来的阳光仔细端详。 凌云看了好长时间也没看出这玉牌有何特殊之处，只隐隐从中感受到一股陌生的灵气波动。 “这是海族的文字，应是一枚婚契符。”修长莹白的手指点上桌上那块玉牌，李玉京缓声开口。 他果然认识。 沈知遇捧着茶盏喝得认真，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李玉京指尖触碰玉牌表面，双眼微瞌似在感受这玉牌灵力，“里面还有一丝神力。” “神力？”凌云真人心念一动，沉吟半饷，对端坐一旁的沈知遇道：“你先回去。 这对玉牌仙放置我处，待我晚间查阅古籍之后，再给你答案。” 第5章 查阅 三月草长，春光灿灿，长清殿外一派春和景象。 “你……”沈知遇转头，发现身旁的李玉京不知何时，眼睛上便覆上了一层四指宽的白绫。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李玉京温声解释：“我患有眼疾，眼睛受不得强光。” 此言一出，沈知遇挑眉，这么漂亮的少年竟然是个半瞎？ 可惜了那么一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 “要我扶你吗？”仗着此处没有外人，眼前这妖又看不到，她卸去面上惯有的温和。 双臂环胸斜斜倚靠在长柱上，懒懒散散询问，脚步却始终停在原地没有丝毫要移动的迹象。 李玉京隐约感觉到面前人的目光直愣愣盯在自己脸上，他不自在地偏过头，小声道：“不用，谢谢二师姐。” 也未说明，光线不强的情况下，自己是可以看清一点轮廓的。 这人怎总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沈知遇手指有些痒，若有所思地盯着李玉京看了许久，总觉得他熟悉。 她转过头，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入眼便是一派祥和，语气带着冷淡：“我还有事，你自行回住处吧。” 原书中，只写了李玉京身体孱弱毫无自保能力，偏偏容貌冠绝天下，被各路人马觊觎。 并未写明他是妖族。 后来被陆长渊四次三番救下后，便倾心于陆长渊。 又为帮陆长渊报仇，得罪东洲几大修真势力，最终连累素剑门，为他人所灭。 原以为只是蒙住脑子的恋爱脑，阻止他恋上陆长渊即可。 现下知晓他是妖族后，她摸不准素剑门的覆灭，里面有没有此妖手笔，毕竟非我族类…… “我先走了。”沈知遇也不管他看不看得见，随意摆了几下手当做告辞。 李玉京落在后面，静静站在高台之上听着沈知遇离开的脚步。 日光之下，右颊上的鳞片莫名显得愈发流光溢彩。 …… 沈知遇先去了小师妹姜疏晚的院落，得知她还未从炼器室里出来，便把此次寻来的炼器材料放在她房里，自己则去了藏典阁。 素剑门虽然是小门小派，但很久以前他们的邻居却是豪门大派天剑宗在天祁城的分宗。 东洲天祁城的灵脉枯萎后，分宗觉得死守天祁城没出息，便举宗搬离，投靠天剑宗本部去了。 分宗藏经阁里的典籍便大多寄放在了他们素剑门。 而拜这些典籍所赐，素剑门的弟子虽为剑修，但多多少少还会有些别的技能。 如，三师弟寻机，剑术耍的就没有丹炉好，小师妹荒废剑术好多天，至今还在炼器室里待着…… 日央末刻，沈知遇踏进藏典阁，里面还有几名在查阅资料的师弟师妹。 她微诧，素日里极少能看到这些师弟师妹蹲在藏典阁，今日倒是在这里一连看到五六波人。 “今日怎这般刻苦？” 一一行过礼，那几人中的其中一位苦着脸说道：“寂师叔今日布置的课业，命我们背书，明日课堂上就要考校。” 沈知遇了然，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师门二师姐端庄大方的仪态。 “嗯，寂师叔道法精深，他的要求必是对你们有益处的。” 她年幼时十分惫懒，学堂寂师叔的正经文化课业修得一塌糊涂，经常被他老人家提着棍子追打。 等年岁大些了，有了选择的余地，她便整日修习剑术，再也没踏入过学堂一步。 此时看到这些仍在学堂水深火热的师弟师妹，竟也能说得出劝人好好学习的话了。 “是，师姐——”几位年幼的师弟师妹脸皱得更狠了，无精打采向她行了一礼，又埋头啃书去了。 沈知遇自觉担过了二师姐教导师弟师妹的职责，心下自得。 她拐到藏典阁的另一边，寻出一本介绍妖族的书籍查看。 翻了几页，从中挑选出几种修成人形后仍会覆着鳞片的妖族，大一些的妖族有龙、鲛、蛇，小一些的则有鱼虾等。 那李玉京能是什么东西呢？ 龙？蛇？ 就他那嫩生生的模样，不太像。 沈知遇挠挠头，李玉京……鲤鱼精？ 取名竟如此草率吗？ 那她是不是搞个龙门让他越一越，或许便能能治好他那颗恋爱鱼脑袋？ 恋爱鱼脑袋的想法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就连李玉京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都突然变成一颗硕大的鱼头，瓮声瓮气地喊她“师姐——” 沈知遇喉头哽了一下，画面有些惊悚。 现在，谁能告诉她，龙门要去哪里搞？ “无量天尊，有些饿了……” 沈知遇决定，今晚吃鱼羹。 …… 次日，沈知遇又下了一次山，赶去了驻守在天祁城的天察司。 天察司是由东洲凡间皇族势力牵头，与各大修真门派联合建立，用以维护人间皇朝稳定、处置修真门人、邪魔外道所做祸事的一个基层机构。 天察司成立以后，各宗门弟子可在东洲各地分支机构领取悬赏任务，协助天察司平息祸患。 沈知遇上次在月仙城诛杀涂九娘，便是从这接的任务。 一路御剑飞行，直至看到气势恢宏的天察司，沈知遇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她跳下飞剑，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这才脚步轻移，往天察司内走去。 天察司上下共五层，一层是各宗门弟子接取任务的地方，这种事务大多是各宗外门弟子以及实力不强的散修在做临时工。 二楼则是任务人交任务，领取赏金的地方。 再往上沈知遇还没去过，但据其他前辈讲，上面都是各宗执事长老坐镇，毕竟有些难题还需仰仗他们的面子解决。 沈知遇快步登上二楼，来到其中一间房间。 “苏师兄，我来交任务了。” 房门未关，她敲了敲门框，抱剑倚在门前，朝屋内男子打着招呼。 “沈师妹来了 ，快进来。” 屋内是一名身穿逍遥宗内门弟子服饰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有些秃顶。 此时男子面上挂笑，十分温和唤她：“这么快就回来了，看来师妹功力又精进了。” 逍遥宗与素剑门相距不远，两宗门一惯有着门下弟子前去对方宗门里学习的文化传统。 诚然，沈知遇作为掌门凌云真人的二弟子，辈分虽大，受于年龄限制按道理是没有机会出去学习的。 但这不意味着沈知遇与逍遥宗的弟子无交集。 她初初穿来时尚且年幼，对修仙弟子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仰慕。 一则，21世纪禁止封建迷信，她没见识过这些。 更深的一则是向往，以凡人之躯修炼，一朝飞升成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多么了得、多么霸气、多么令人神往！ 但，这种仰慕和想法，在接待了几次逍遥宗鼻孔朝天的“天才”后荡然无存，最终只剩下各种花式闷棍和拳头了。 沈知遇年少时，苏梁便是那一届的交换生，但两人的年龄委实差的有些大，如此却也阴差阳错地成就了这么一点师兄与师妹该有的情谊。 “苏师兄说笑了。”沈知遇走进房间，从包里拿出那五根狐尾，放到苏梁面前的检测器前。 苏梁检验过狐尾做好等级后，托了一小包灵石递给沈知遇。 沈知遇掂着荷包把它揣进怀里，又拿出一张绘着几道妖纹的图纸放到苏梁面前：“师兄可识得这是何妖？” 图纸上的妖纹是颜色冰蓝的鳞片，鳞片边缘处晕染着不易察觉的青白色，赫然便是日前沈知遇于李玉京面上看到的那抹妖纹。 第6章 真诚 这是……”苏梁仔细观察了一阵，期间还翻阅了几本记录妖族的古籍，可惜全都一无所获。 天察司专职稽妖，若想早日知晓李玉京底细，没有比借助天察司更好的方法了。 只现下天察司竟也查不出这是何种妖纹。 沈知遇微有些失望，强打起精神随意应付了几句苏梁对妖纹的询问。 一墙之隔的大厅里隐隐传来几道欢呼，苏梁忽然想到刚刚发布的一个任务：“今日那帮小子在北山上发现一群发妖，司里打算找人清理掉，你去不去？” “发妖？”沈知遇翻阅古籍的手一顿，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奇怪的妖怪。 “近几年突然出现的妖种，不常见，经常聚集着出现。”苏梁解释。 随即抬起手来，后面书架上的一排卷轴中一下飞出一卷，落在他的掌心。 “知你一向对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我便为你特意留意拦下。这是发妖的资料，你且先看一下。” 沈知遇在桌面上摊开卷轴，发现苏梁口中所说的发妖极像现代恐怖片里的贞子。 这妖怪没有脸，前后都是长长的头发，经常低头示人。 卷轴右上角还用小字注释着“攻击力低，易绞杀。斩杀后需取发妖之发为任务信物。” 沈知遇目光着重在悬赏金额上顿了几秒，瞬间弯了眉眼：“谢苏师兄。” 沈知遇御剑来到北山，沿着天察司斥候做好的标记，一路寻至于白石畔，抬眼便发现了把头埋在河里的发妖。 白石河畔古树拔地而起如云如盖，春日透过树冠，把地面照的影影绰绰。 此时，五六只的发妖像在做某种仪式一般，齐齐把头埋入水中。 黑发漂浮于水面之上，随着波水荡漾，打眼一看颇有几分闲适情趣。 “呃……” 沈知遇有些把握不清这群妖只是单纯口渴在喝水，还是妖也爱干净，需要清洗头发。 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从头开始砍，还是先一剑捅穿她们肚子。 举棋不定之际，身后忽有一道劲风袭来。 她条件反射侧身躲过，发现一条花色小蛇飞快从她眼前掠过。 抢怪抢到她头上了？ 沈知遇气笑了，也不管此行的目标，右手手腕微晃，举起闪着寒光的剑尖便对着那条小花蛇刺了过去。 “住手！别伤我的小花！” 身后有女子大声惊呼，声音急切。 同时伴随着暗器破空的声音，妄图阻止沈知遇的剑。 沈知遇冷嗤，上个抢她怪的人，已经被她杀出游戏区了。 她手上动作不停，脚尖微转挑起一旁的石子，对着飞驰而来的暗器重重踢了过去。 “咚咚——”两枚飞刀被石子打歪，插在旁边的歪脖子树上。 与此同时，沈知遇也捏着小花蛇也转过身，看向不讲武德的来人。 偷袭之人瞪大双眼：“是你？” 沈知遇暗暗啧了一声，竟是白霜霜。 她扫视了一番周围，稀奇地发现，男主陆长渊竟然不在。 “抢我的怪，还偷袭我，让我想想要怎么惩治你……” 沈知遇两指捏着小花蛇的七寸在手里来回甩动，眼里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动送上门来的恶毒女配。 她许久没遇到这么不识相的人，三天撞她手里两次。 “哎~哎哎~”白霜霜根本注意不到她打量的目光，心疼地看着被沈知遇当做面条甩的小花蛇。 她双手跟着沈知遇甩动的方向来回移动，一直虚虚在下方接着，心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警告你快点把小花放下来啊，不然、不然我……” “哎呀？还敢威胁我！”沈知遇捏着蛇身打了个蝴蝶结扔到一旁，长腿一迈，两步走到白霜霜面前。 左手捏住白霜霜挥过来的手掌，修长右手绕道白霜霜后颈狠狠掐住，用力把人拉到白石畔旁。 “正不想下水，你来的正好！” 白霜霜大惊，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身体不断挣扎，脚下摩擦着地面使劲往后缩：“你干嘛，放开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只是她那点力道，在剑修面前太过不堪一击，没挣扎几下，还是被沈知遇掐着脖子按进河水里：“咕嘟……咕嘟……” 白霜霜在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沈知遇却顾不上搭理她，只是心下疑惑—— 这边打斗声音这么大，怎么埋在水中的妖发一点反应都没有？ 右手一压，用力将白霜霜的脑袋按入水中，双目愈发盯紧着四周发妖的动静。 如此这般来回按了三四次，才稍稍看出些端倪。 随着白霜霜不断挣扎，她的头发不可避免地碰到旁边两个发妖浸在水里的长发，原本趴在河边的发妖就发生了变化。 那黑发像是有生命般，丝丝缕缕朝白霜霜这边探了过来。 “啊——什么东西，好痛啊……”白霜霜浸在水中的手臂上忽然缠上一缕黑发。 沈知遇松了力道，白霜霜尖叫着把手臂抬高，一缕长长的黑发从水中连接到她小臂上，直直扎进她小臂上的血肉中。 下一秒，像是被传染了一样，更多的黑发从她手臂上长出，原本细腻洁白的小臂，瞬间长满又粗又长的头发。 而连接头发另一端的发妖，满头长发瞬间暴涨，铺满周围整个河道。 沈知遇甚至能从那一个个头发上，看到有一根细细的输送管，正源源不断从白霜霜身体里汲取血液。 饮血？ 沈知遇眼神骤变，动作利索地一剑斩断从河里延伸出来的黑发，扯住白霜霜后衣领，脚尖一点翩然飘离岸边。 只这一会的功夫，白霜霜的小脸就变得煞白，原本红润光泽的皮肤下，还隐隐透着股乌青之色。 沈知遇收起戏谑之心，目光灼灼，长剑横于胸前，双眼紧紧盯着岸边那两个身体微微颤动的妖物。 被惊扰的那两只发妖摇摇晃晃从岸边爬起来，四肢软弱无力，起身时单单靠着头发的力量直起身。 就像是头发掌控了身体。 发妖虽然看着诡异，但诚如天察司的资料所述，极好杀。 沈知遇专捡着发妖的头发砍，直至剃光发妖的整个头皮，发妖的身体便完全不动了。 等沈知遇把发妖头皮上残存的发根，连着头皮的血肉一起剜掉后，发妖的身体便彻底没了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烂。 而失去身体的头发，也瞬间萎靡枯萎弯弯曲曲地试图爬进河里，被沈知遇用贴着镇妖符的布袋全部装了起来。 原本还在哭喊不止的白霜霜看到沈知遇面无表情地扔掉剜掉头皮的尸体，口中叫嚷声一顿。 默默闭上了嘴巴，捧着长满黑色发丝的小臂鹌鹑似地缩在一旁。 处理好发妖，沈知遇提着长剑，不紧不慢地走到白霜霜面前蹲下，看向她。 就在白霜霜以为沈知遇要打自己时，她开口了—— “要我帮你处理吗？” 声音温暖和煦，带着些难得一见的真诚。 第7章 你且说出你们的事故 白霜霜懵了片刻，泪光闪烁的双眸里，透露出一种清澈中带着点愚蠢的美感：“什、什么？” 沈知遇没说话，视线下移，慢慢扫视了一眼她长满头发的小臂。 “谢谢……你真是个好人。”白霜霜思量片刻，软声道了句谢。 她十分赧然，觉得这人虽然手段凌厉了些、粗鲁了些、十分冒昧了些。 但此时还能想着帮她清理妖毒，想来这人也是一位心地十分善良的好人。 “你放心，虽然你在月仙城抢过我东西，又害得我落水，但今日你帮了我，我便会原谅……啊啊啊——” 凄厉女高音响彻高穹，扑棱棱，惊起林间一片乌雀。 沈知遇动作利索极了，在白霜霜点头的那一刻，手起刀落，直接连皮带肉把那一片长着头发的发根削了下来…… 穿越过来的十年间，因为调皮打架沈知遇吃过不少苦，受过的伤也数不胜数，骨折、骨裂，甚至在对战时不小心被一剑捅穿肠肚都是常事。 所以她从未想过，这样一个小小的伤处，竟能让白霜霜痛哭流涕到如此地步。 “很吵。” 沈知遇的声音很轻，甚至她嘴角还勾着一抹笑，但说的却十分认真，“你如果再吵，我会把你打晕丢在这儿。” 虽只浅浅见过两面，白霜霜却莫名晓得沈知遇说的是真话。 闻言哭声蓦然一顿，只在实在痛得受不了时，低声哼哼抽泣两声。 沈知遇很满意她的表现，赞扬地看了她一眼后，把她扶到一旁便继续处理地上发妖的尸体。 “天地玄黄，乾坤道法。诛！”沈知遇轻呵，双手掐出一个法诀，以一把真火烧净了地上散落的尸体。 熊熊烈火烧净了妖邪，也烧掉了白霜霜心底那一点反抗的情绪。 若她没看错，眼前这人应该和她一样是筑基期，怎得就能使出这种诡谲的咒术。 东州上的少年英杰，实力都这么强的吗？ 白霜霜耷拉着脑袋，自己捧着手臂跟在沈知遇身后，直至快走出白石河畔周围了，才想起少了点什么：“大侠，你能帮我拿一下小花吗？” 沈知遇觉得，这语气听上去多少带了点哭腔。 不欲把人惹得大哭一场，沈知遇循着记忆，从枯枝烂叶底下翻出被打成蝴蝶结的小蛇，直接挂到白霜霜完好的那只手臂上。 并十分贴心地轻声对她说：“收好它，下次再落在我手里，我会直接捏死它。” 白霜霜：“……” 恶毒，呸。 交过任务，沈知遇以为苏梁做生发药为由，留下了一部分妖发做研究。 可以寄生的头发已是平生罕见，难得那妖发寄生在尸体上还能将自己养得那般油光水滑。 沈知遇觉得，如果真能做出生发药水，那她今年年底的丹药制作考核便可毕业了！！ 她脚下不停，在药店购入一批灵植后，又在街头帮几位师弟师妹带了零嘴，便预备打道回府。 沈知遇背着自己那个用了很久的背包往素剑门方向走，穿过一条狭隘的山缝后，实在没忍住对着身后一直跟着的她白霜霜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此时正值黄昏，夕阳打在女剑修身上，平添几分柔和。 白霜霜有些委屈，她见过沈知遇与其他人打交道的模样，温文有礼一副大家风范。 刚出宗的小姑娘不明白为什么对着别人斯文友善的沈知遇，在对着她时怎么总是摆出一副晚娘面孔。 又想到自己现在的遭遇，心中委屈更加止不住。 之前红狐内丹被人抢先一步拿走，今日一早陆长渊深入北山，说要另寻一颗内丹送给未婚妻，叮嘱她待在客栈等他回来。 她与他相处良久，彼时她以为陆长渊口中的未婚妻不过是他婉拒其他女子的借口。 此次听他提及，心中便晓得，这未婚妻怕是真有其人，且让陆长渊十分挂念。 她十分心伤又争执不过，他走后便悄悄尾随其后。 不想中途走失，这才独自一人走到白石畔猎杀发妖。 现下她被沈知遇带出北山，陆长渊却还在里面。 她在天祁城没有其他认识的人，又愤恨陆长渊为了未婚妻把自己抛下，现下只想跟在虽然欺负了她，但也救了她一次的沈知遇身边。 “长、陆长渊有要去寻他未婚妻，我没地方去……” 沈知遇抱臂而立，站在青石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霜霜，十分心硬且不懂风情地问道：“所以呢？” 晚风乍起，身后的发带被风吹起，飘到女剑修面前，又被她不耐烦地甩到身后。 白霜霜倔强地看着她，头扬得高高的，一如初见时那般骄蛮。 “我是南州补天教圣女，只要你肯帮我，在我回去后，我教长老定会回报你。” 南州？ 沈知遇神色微动，抱剑的手放了下来，垂头又向白霜霜确定一遍：“南州？你是南州的道友？” 白霜霜胸膛挺直了些，不着痕迹擦松了口气，骄傲得像只开了屏的小孔雀：“是。” 南州富饶，补天教更是大教，自她出生以来，只要亮出圣女身份，还没人会拒绝她。 “我在东州没有熟人。”说到此处，眼泪不着痕迹落了几滴，可见是真的伤心。 “只要你能收留我一晚，我愿支付与你50灵石的报酬。” 说着，在怀里掏一小袋灵石，扔到沈知遇身前。 “好说，好说。”沈知遇扬手接住送上门的钱，十分给面子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道友请坐。” 帮她找个地方住，这要求简单，自己可以满足她。 白霜霜面色稍松，寻了一处干净平稳的地方坐下。 沈知遇拿出天察司的传信玉简，给苏梁发过消息后，便也找了个地方靠坐下。 她瞧了瞧黯然神伤的白霜霜，好奇问道：“你刚刚说陆长渊有一未婚妻？” 白霜霜眼圈又泛起水汽，声音低落：“嗯，说是他师傅亲自为他定下的亲事。” “你知晓他有未婚妻，你还喜欢他啊？” 豆大的泪珠子瞬间掉了两颗，一向骄傲跋扈的白霜霜瞧着竟有楚楚可怜之姿，半响才道：“那、那是他师傅一意孤行为他定下的亲事。 他们二人此前从未见过，定是没有感情基础在，此时我撬上一撬，说不定……说不定……” “挖墙脚费时又费力，你可以直接杀了他未婚妻啊，这样陆长渊身边不就只有你自己了？”沈知遇不解。 白霜霜拿帕子抹了抹眼泪：“初时我也如你一般想。 但杀人的同时还要注意灭口，这种事讲究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 她泄气垂头：“我如今独自一人在东州，自知没有这种本事。且万一被长渊哥哥知晓了，怕是要与我生了嫌隙。 因此，我不若先不知不觉间撬上那么一撬，万一成功了呢……” 她此番言论若被旁人听了，定是要嘲笑此女子不知羞。 然沈知遇却觉得很有些道理，若有所思应道：“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果然，对付恋爱脑这种事，只能按恋爱脑的思路来。 且从另一个角度来讲，哥哥可以，姐姐当然也可以！ 沈知遇满目赞赏，鼓励她继续讲。 白霜霜这种言论一向不被世人理解，听闻沈知遇认可她像是找到了人生知己，当下抹了把眼泪。 一把握住沈知遇手臂，急急道：“真的！陆长渊亲口说过他与未婚妻只在几年前见过一面，是师门长辈为他定下的亲事。” 沈知遇含蓄地表示好奇，从腰间摸出一把瓜子，还分给白霜霜一小半道，鼓励她：“左右无事，你且说出你们的事故。” 第8章 别名 据白霜霜口述，她们南州补天教圣女与其他宗门注重师门传承，有固定的道德礼法不同，谁的天资高谁便是圣女。 白霜霜天资奇高，所从的师父也是补天教现任教主白洛川，一直以来都是补天教下一任圣女。 只世事无常天作妖，一年前聂师叔在外游历带回来一个小女娃，天资比她还高。 虽说如今年岁尚小对她构不成威胁，但再过几年她这个圣女的位置保不保得住就很难说。 她聪明睿智的师父怕她压不过那小女娃，教养之余，手边头等大事便是为徒儿寻一个厉害的夫君以巩固圣女地位。 寻寻觅觅良久，大浪淘沙才挑中故友的儿子。 其实师父挑的这位新郎人选说来并无什么不妥，乃是她师父白洛川故交的儿子。 此子世家出身，又天资卓绝，是南洲新一代俊才中的翘楚，且在翘楚中还要占一个拔尖。 怎么看这都是一门极好的婚事。 但对这门婚事，白霜霜却很不愿意。 无他，只因那夫婿人选长得委实不在她心趴之上，于是她便在大婚当日逃了一次婚。 她一路躲避师父追拿，误打误撞来了东州地界，正巧碰到出门历练的陆长渊。 她们南州一向尊崇蛊虫之术，修炼越高深越喜好把自己本命蛊刺刻于身上显眼之处，以此显示自己对蛊神的崇敬。 而能成为本命蛊的虫子，一般又不太那么好看。 因此，南洲男儿面上几乎个个都趴着凶猛骇人的蛊虫神像。 初出南州的少女何时见过如陆长渊这种丰神俊朗的人才，登时便为他这不同于南州男子的风姿所倾倒，一见钟了情。 自此便跟在陆长渊身后，意图撬了这个身负婚约的男子，拐回去当南州的女婿。 这一番才是白霜霜紧跟陆长渊来到天祁城的渊源。 话末，白霜霜恨恨捶了下身下巨石，犹自郁闷：“这几年他们二人见都未见过，哪里来的深情厚谊……” 沈知遇摩挲下巴，一面感慨白霜霜小小年纪色心却不小，一面思量本文作者对陆长渊与李玉京二人见面时的描述。 默默得出一个结论：李玉京之于陆长渊，正如陆长渊之于白霜霜，应该也是见色起意，一见钟情了的吧。 这种生理性的冲动与好感，委实有些难搞…… 夕阳缓缓落下，山上的山风更加凌冽，吹得衣衫布料呼呼作响，远处的山林中也适时传来几声动物的嚎叫声。 白霜霜抱紧怀里的小花，荒郊野地的声响让她心底的不安逐渐扩大，她忍不住问上方闭眼假寐的女剑修：“大侠，我们在这干什么？” 沈知遇眼都未睁，嘴里叼着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狗尾巴草，含糊道：“等人。” 白霜霜：“……” “白长老曾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你今日救了我，我定是要谢谢你的。 敢问大侠尊姓大名，等日后我回去……” 沈知遇闭眼哼笑出声，依旧可有可无懒洋洋开口：“张三，我名为张三。” 白霜霜抹了把额头沁出的两滴冷汗，干巴巴恭维道：“……不愧是大侠名号，果真有大家风范。” “……” 恰巧此时，远处传来几道呼唤声：“沈道友——沈知遇……” 原是沈知遇等的人到了。 白霜霜目光灼灼，盯着高处刚刚述说自己名叫“张三”的剑修。 沈知遇啧了一声坐起身，掸了掸衣袍上的浮灰，面不改色跳下巨石迎上那几人，远远还传来句理不直气也壮的解释：“别名、沈知遇。” 惯用别名的女修不知与那寻来的几人说了什么，不过一愣神的功夫，白霜霜便被他们团团围住。 “你做什么？沈知遇，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白霜霜呆呆地望着新来的一群人，拿着个破绳子上来就把自己手腕锁住，忍不住疑惑问道。 “别动！”旁边的一名男修士毫不怜香惜玉，看她挣扎得厉害，猛推了她一把。 沈知遇则对赶过来的天察司人员拱手抱拳：“此女名为白霜霜，已招认自南州而来。” 这次赶来的男修首领，是天察司东洲分部下的一个小头目。 最近从南州流窜来了一伙邪修，为炼招魂幡，已在东州犯了好几宗命案，不光凡人，就是几大宗门弟子也有折在这伙邪修手下的。 所以，一听沈知遇说有这边有一个从南州过来的不知名修士，天察司便立刻派人过来缉拿。 男修士雷厉风行，这边拿了人也不多耽搁，与沈知遇通了邪修的消息。 递上天察司告示上标明的悬赏灵石后便告辞道：“多谢沈道友相助。” 沈知遇谦虚又正直：“一切为百姓服务。” “……” 他目光扫视一圈，确保白霜霜没有同伙后，手一摆：“走。” 白霜霜先是被人捆住手脚，现下又被人像猎物一样拎着走，此时方晓得沈知遇口中的“等人”是个什么意思。 她极其震惊，对站在一旁，神情分外磊落的沈知遇嚷嚷道： “沈知遇你个小人！亏我还把你引为知己，你竟敢坑我，等姑奶奶出来定要把你大卸八块……” 少女明显气得狠了，一双美眸像是能喷出火来，死死盯住沈知遇。 她双臂被人架住，双脚却还不断挣扎着要去踢沈知遇，嘴里更是连连发问。 只是可惜，沈知遇这人一贯只捡自己爱听的话入心，对这种无能狂怒的行为只能耸耸肩，深表爱莫能助。 夕阳西斜，渐渐彻底沉入山谷，远处的山峦在暗色中若隐若现。 沈知遇站在高高的石峰之上，目光幽深，神色淡淡地看着白霜霜被天察司的人带走。 许久之后，她才微微歪头，修长的手指拂开被山风吹乱的发尾，嘴角重新挂起一抹笑，御剑回了素剑门。 …… 碧绿的林海和风轻拂，银剑峰后山宗门亲传弟子起居处的院子里难得有些热闹。 沈知遇庭院的梧桐树下的石头桌旁，隐隐坐着两道身穿蓝色弟子服的身影。 凌云道长四徒弟、沈知遇唯一的小师妹姜疏晚百无聊赖地捏起一粒裹了糖粉油炸的小果子放进嘴里， 慢吞吞同一旁的三师兄寻机闲话：“我听说小师弟的未婚夫、” 她顿了一下，“未婚妻，呃，指腹为婚的对象找过来了？” 寻机一向对这些八卦不感兴趣，闻言头也不抬，眼神依旧落在摊开的丹药方子上，缓声道：“应该是吧。” 姜疏晚咂咂嘴，果子甜腻，吃多了便有些口渴。 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后，也不嫌弃三师兄八卦之心平平，往石桌上一靠，继续八卦： “听说这二人婚事，还是当年天衍宗宗主定下的，也不知这次天衍宗的人过来是不是来履行婚约的。” “应该是吧。” 姜疏晚吸溜一口茶水，喟叹一声：“师兄，你说天衍宗宗主怎么会定下这么一门亲事？听说为了这门婚事，那陆长渊……” “应该是……” “陆长渊怎么了？” 问话从身后传来，姜疏晚八卦的眼睛更亮了，就连一直埋头苦读的寻机也不由抬起头：“二师姐。” 沈知遇阻止他们起身，拿过姜疏晚端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笑着催促：“你继续说。” 姜疏晚塞给沈知遇一颗甜果子，想了想才又继续道：“陆长渊天资卓绝，又是天衍宗宗主的关门弟子，想与他攀上关系之人不知凡几。 两年前，合欢宗的女弟子在秘境中遇险，为陆长渊所救，自此便对他芳心暗许。 年前，那女弟子使计擒住了陆长渊，又在他餐食中下了药意欲……咳咳。陆长渊扬言已有婚约，宁死不屈，差点气血逆流折在当场。” 她说到兴奋处，神情激昂，连手中的甜果子掉到了地上都没发觉。 沈知遇喝茶的手一顿，静默良久方缓缓开口，嗓音异常平静：“这等辛秘，你是如何得知？” 第9章 妄言谈娶 沈知遇这句话说得极云淡风轻，听得姜疏晚极胆战心惊。 她总不能说，银剑峰关得住她的人，但关不住她的心吧。 师姐问话又不敢不答，心中千回百转只转出个拖长的：“这个嘛……” 姜疏晚一张粉嫩小脸皱成一团，瞬间收了踩在石凳上的脚，眼风一刀一刀往一旁沉默不言的寻机身上剐。 寻机捧着丹药古籍微微侧过身子，避开姜疏晚石桌下作乱的脚，誓死不接话茬。 沈知遇手指摩挲着杯子笑道：“晚晚眼睛不舒服？正好我这有一副清心明目的药，等会让寻机熬好了给你送过去。” 寻机捏着古籍的手不禁抖了抖，不用说，这丹药必定极苦。 姜疏晚愁眉苦脸地几欲哭出声来，脸上扯出个万分痛苦的微笑：“谢二师姐……” 山风拂过庭院，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院门“咚咚——”作响，灼灼日光之下，口外出现一位双眼覆着白绸的羸弱少年。 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身量消瘦颀长，一身青色宽袍迎风微摆。 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嘴角却弯弯抿起攒出些暖意来，整个人准确无误地面对着他们的方向。 姜疏晚面上更痛苦了，恨不得立马昏死过去。 虽说都是八卦，但背后蛐蛐人和当面蛐蛐人的差别还是挺大的。 沈知遇似笑非笑瞧着李玉京：“你站在我庭院外做什么？” 李玉京扶着门框，日光打在他身上，显得他的肌肤分外柔和干净。 他扶着门，迟疑着从门外探进一只脚，声音温和：“师父让你去趟长清殿。” 沈知遇眼风瞥过在一旁装死的师弟师妹，起身示意两人赶紧滚蛋。 走过李玉京时，发现他依旧站在门边，不由停住脚：“小师弟不和我一起过去？” “去的。”李玉京微微一笑，而后又向着摊在石桌旁的姜疏晚和善说道：“风灵菊明目降火，师姐若是眼睛不舒服，我过后送些风灵菊过来与师姐泡茶喝。” “……” 真是谢谢你了，大好人。 四月初的天，日光昭昭，天风和暖。 二人一路走到长清殿，却发现长清殿殿门紧闭，殿内隐隐传来谈话之音。 沈知遇招手唤立在门口的小童，“谁在殿内？” 稚嫩道童抱着肉乎乎的小短手，一本正经行了个师门礼，稚声稚气回道：“掌门正与凌霄长老在殿内商议要事。” 沈知遇唔了一声，还未来得及再问其他。 长清殿内忽然传来凌霄道长的愤怒声：“他不过一介妖族，何以需要搭上我门中弟子？” 天道偏爱人族，厌弃妖魔，世人也一样，对妖、魔两族多有偏见。 沈知遇踏出的脚步猛然一顿，下意识看向身后那人。 只见李玉京垂手站立，只是静静伫在长廊下，一只手扶着身边的窗沿，面上无悲无喜，未见一丝波澜。 “他不是妖族，他是海族后人！” 这是掌门师父凌云真人的声音，他似乎是动了怒，声音压得有些重。 凌霄长老缓下语气：“是，他是海族后人，但天衍宗的人已经过来，自有法子救他，师兄为何非要我门中弟子……” 凌云真人强硬道：“我自有我的用意，此事无需再议！” 殿内的声音一下低了下去，沈知遇回过神，忙带着李玉京避回长廊拐角处。 果然，没一会，殿内突然一声爆裂声响，房门应声打开，一位发须皆白的老者气冲冲从殿内出来。 沈知遇手里还扯着李玉京的衣袖，对他介绍道：“这位是素剑门凌霄长老，脾气暴……刚直，你以后见到他也需躲着些。” 这位凌霄长老脾性耿直，修为比掌门师父还高，据说已经到了合体期，仅差一步即可迎接天劫，飞升成仙。 因一些陈年旧怨，尤为不待见妖族。 总结起来就是，此人修为很高但脾气很差，能一拳打死…… 沈知遇上下打量一番李玉京，唏嘘。 能一拳打死八个小师弟。 原着中，这位大能因下山去寻大师兄黎南风，被困于混元秘境，直至大师兄身死消息传来，凌霄道长都未能出来。 在那之后，素剑门实力大减，终为人所灭。 凌霄走后，沈知遇带着李玉京走进殿内。 长清殿内，暖橘色烛光微微晃动，掌门师父穿着一身黑色绣祥云纹样的衣袍，坐于茶几处发呆。 案上茶水清动，已无一丝热气。 沈知遇扶起倒在一旁的九霖琉璃花，花盆碎裂，里面的花倒还好好的，一片花瓣也没掉落。 心下好笑，凌霄长老看似粗莽，但下手十分有分寸。 打烂花盆而不伤琉璃花枝叶，既可以让掌门师父心疼，又能让他不那么心疼。 凌云真人听到声音看向他们，勉强一笑，打起精神道：“来了，坐，都坐。” 沈知遇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师父。” 凌云真人唔了一声，接过茶水一口饮下，道：“你前几日带回来的玉牌我研究过了。” 他沉吟：“诚如玉京所说，这原是一对海族婚契印记，后流落在外，没想到竟被你找了回来。” “知遇，师父想……”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虽然刚刚和凌霄争执时，态度强硬，但面对自己弟子时，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沈知遇喝了一口热茶，态度自然轻松地应下：“我答应了。” “你、你知晓……” 茶杯磕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沈知遇暗自叹出一口气，“猜出来啦。” 她看书时就觉得陆长渊与李玉京这对“道侣”关系确定得十分生硬，后面即使男主与李玉京结了心契，他身边围着的莺莺燕燕也不少。 加之，今日听了一席八卦，又不小心看了场修真人士嘴炮现场直播，事情的大略走向基本就猜出来。 而且看情况，李玉京也是知道掌门师父打算的。 “师父放心，我愿意娶小师弟，我会照顾好他的。”沈知遇扯过一旁李玉京的手掌握在手心，十分认真地对师父保证。 手心触碰到的肌肤冰凉如玉，肌肤的主人明显有片刻僵硬。 沈知遇强硬按住手中传来的挣扎，面上一片温婉。 凌云真人心间萦绕着的愁绪蓦然一哽，下意识反驳：“你是女子，怎可妄言谈娶。” 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垂眸不语，薄弱苍白的李玉京，紧接着又情不自禁嘱咐了一句：“以后……好好待他，莫要随意打他。” 李玉京：“……” 沈知遇对自己的目标一直都很明确：阻止李玉京恋爱脑，保住素剑门。 与其他身怀大义的剑修不同，她这人一向懂得审时度势。 现下虽然与她之前的计划有所出入，但殊途同归，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至于方式方法，那些都是小节无关紧要。 且从白霜霜身上寻到的灵感，在陆、李二人还未来得及深情厚谊、生死相随之际，先一步把李玉京打上她“道侣”的标志， 想那自诩名门大派出身的陆长渊在既定事实面前，万不可能做出夺人道侣的事儿。 她想清这个事，便十分清楚明了掌门师傅的提议对她计划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甚至觉得自己还应该再采取一些手段，让李玉京与陆长渊之间再无复燃的可能。 但她刚刚做下这个决定，便发现身边人对她的触碰十分抗拒。 右手握着的手指一寸寸从她手心滑走。 她脑里还在思索其他的事，便没十分用心地朝那人望过去。 少女长眉微皱，眸里没了刻意带上的笑意，显得有些淡漠，虚虚望着，十足冷情。 李玉京缩回的手指蓦然一顿。 为免生出别的什么不必要的枝节，沈知遇十分不知羞地谈论自己娶道侣的日期：“就明日吧，明日成婚。” 第10章 没那么重要 “不可！” “不行！” 一连两声反对声，震耳欲聋。 凌云真人用看登徒子的目光上下扫视一番沈知遇，偏过头吐出一口浊气。 他瞪了一眼神色无辜的沈知遇：“玉京身体还未恢复，如果愿意，你俩只需先结心契，待他身体恢复了，再谈道侣之事。” 凌云真人胸口像是堵了一口郁气，右手捶了两下胸口。 勉强对一旁好似被逼良为娼的李玉京道：“玉京，你先下去吧，我与你师姐还有一些事交代。” 李玉京明显也被事情的发展惊到了，闻言终于抽回自己被禁锢已久的左手，“是，师父。” 等他行至门边，凌云真人气弱的声音缓缓在室内回响： “你师姐是纯净水灵根，对帮助你身体恢复有莫大好处。与你师姐结心契的事，你再好好想想，如若不愿，可随时来与我讲。” 至于听与不听，那是后话。 待殿内只剩下他们师徒二人，沈知遇端正的坐姿瞬间松散下来。 她半边身子靠在案几上，执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师父，你不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握在小师弟手里吧？” 掌门老头的行为太奇怪了，在宗门藏着一个妖族不说，还动了长久庇护妖族的心思。 而且搭上的还是她这个天赋极高的亲传弟子…… “不许胡说。”凌云真人一把抢过二徒弟手里的茶水，毫无威严地呵斥一句。 他抿了一口茶，神色带着几分寂廖：“自东海神族没落，东州灵脉逐渐枯竭的事，你应该知晓。” 沈知遇点头。 她穿来时，东州灵脉已然枯竭。 但据史册记载，千年前元真界五大州灵脉遍布，灵气浓郁，元真界飞升出无数大能。 然自五百年前，妖邪作乱，各州神只后裔为镇压祸乱一一陨落，灵脉也被妖邪之气侵蚀慢慢消散。 没有足够的灵气支撑，元真界大能修为无法突破，很多人没能等到天劫考验，便也相继身死道消。 时至今日，只剩中州一地还有充足灵脉，并延伸其他四州。 “十八年前，东海神族后裔被人一夜之间屠杀殆尽，神族圣女不知所踪，东州原有的灵脉迅速枯竭。 然自那时起，原本灵气枯竭的中州却一夜之间焕发新的生机……” 与其他各洲的天生天养的灵脉不同，相传，东洲灵脉原为千万年前神族所出的一位神只遗骸所化。 神骸可净化妖邪之气，只要神族后裔还在，灵脉自不会消散，可如今…… 一阵微风打着旋从窗外吹来，长清殿内烛光摇曳，忽明忽暗。 凌云真人神情严肃，捏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着青白。 良久，他缓了语气转而谈到李玉京身上，“海族虽是妖族，但自来与东海神族亲近，在妖邪战乱中也是出过大力的功臣。 当年神族被灭，海族也随之被屠，玉京是海族最后一根独苗，于情于理，我们东州修士都要保住他。” 一番话说的大义凛然，沈知遇却不甚相信，她捏着自己下巴，上下打量一番老头：“不止吧？你肯定还有事没告诉我……” 好容易营造出正义稳重形象的凌云真人，这会子真的很讨厌二徒弟的机敏了，挺直的腰背蓦然一垮，脸上浓郁的悲色也瞬间去掉三分。 “呃，十八年前，东州几大宗门，各自从那群人手里救下几个神族后裔……” 她就知道！！ 沈知遇头疼，食指用力在太阳穴上按压，嗓音带着几分风暴来临前的平静：“素剑门救下几个？” “一个！” “为什么一定要留下李玉京？” “东州海族自古以来就是神裔的守护灵族，与之结合，可激发神族血脉修成先天圣体，被神器轩辕认主，成为神族圣子。” 东州神族亦是从海族修行所化，其后人与海族自然关系匪浅。 这其中渊源道理哪怕沈知遇晓得，此时按在额头的手还是不由自觉地抖了几抖。 她神色愈发复杂，刚刚还一脸正气的小老头这会怎么看怎么猥琐，“炉鼎修炼术都让您老人家说得这么光明磊落……” 师父，您不得了啊…… “……” 根据墨菲定律来看，如若她没猜错，她这个突兀的、不幸的、倒霉的穿越者极大可能就是当年被素剑门救下的神族后人。 这也就能解释地通为什么那几年掌门师父不停从山下捡孩子回宗门，还都收为了亲传弟子，恐怕也是为了隐藏她神族后人的身份。 而陆长渊则应是被天衍宗捡回去的孩子…… 想当初沈知遇一直大骂作者傻逼，怎可在龙傲天文中安排恋爱脑。 现下看来，她还是骂得太轻。 灵脉消散，神族被屠这么重要的事，原着中就只当故事背景写了寥寥数字！！ 甚至，天衍宗遭难，素剑门被屠的真实原因，有可能也不单单是因为李玉京得罪了人，而是因为他们救下了神族后裔。 沈知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细长的眉头微蹙，双眸闪烁晦暗不明。 凌云真人被她脱口而出“炉鼎”二字震了一震。 有些气虚地辩解：“我是为了谁？神之一族血脉奇特，十八岁前素剑门阵法还有办法帮你遮掩气息， 一旦超过十八岁，随着你修为增长，气息外露，难免招恶人惦记。” 沈知遇现在已经不想杀鱼妖和龙傲天了，她想自杀，就现在，立刻、马上，让她死！！！！ 凌云真人还在继续：“十八年前中州带走神族圣女，没过多久，中州灵气复苏，东州幸存的神族后裔却一个接一个死去。 南州各宗猜测中州应是利用圣女对神族后裔下了血咒。 这些年我细细养着玉京，就是为了尽快让神族后裔再出一个圣子，切断原本圣女与其他后裔身上的联系……” 彼时神族后裔接连出事，他曾为沈知遇算过一卦，卦象扑朔迷离，然死劫将至的迹象却十分明显。 后来沈知遇遭过一次大难，应了死劫的卦象。 原本以为大难不死，余生皆可顺遂，谁知前段时间卦象又有演变…… 凌云道长点了点桌上放着的白玉对牌，“这里存着一道心契，你与玉京结契后不仅可以助你修炼出先天圣体，还可以好好压制玉京体内的反噬。” 凌云叹息：“知遇，神族再不出一个新圣子，中州那边对你来说始终都是一个隐患。” 尤其近些年中洲地界的妖族总会莫名其妙消失，他怀疑…… “轰隆——” 天边突然炸开一道惊雷，雨水哗哗，打在灵木窗檐上。 昏暗光影下，凌云真人眼中闪过一道忧色。 沈知遇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心底突然柔软起来。 执杯在掌门师父面前的茶杯上轻轻碰了一下，调笑道：“放心，看你徒弟的。素剑门二师姐，绝不会令师父失望。” 凌云真人表情一松，咳嗽声渐起：“臭、丫头……” 沈知遇坐到老头身边，轻拍其后背。 “还有一个问题，师父既然希望我修成先天圣体，当年约定婚约时，怎么安排了陆长渊。” 凌云真人神色复杂，看着自己的二徒弟：“你竟然忘记了…… 当年你正是爱俏的年纪，听说要与一妖族结道侣，哭着喊着不同意。 说要嫁与你大师兄……” 沈知遇听得一颗心忽上忽下。 她突然想起自家那早早外出历练，最近几年不曾回过宗门的大师兄。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结结巴巴打断凌云真人的话头：“大师兄不会因为我……” 才不回宗门的吧？ 突如其来的背德感砸得她有些晕。 修真界这么乱的吗？ 明明可以用年龄发展亲情的人，竟被大环境推着用颜值发展出了爱情？？！ “哦，那倒不是。”凌云真人把玉牌推到她面前，慢悠悠开口，“你还没那么重要。” 第11章 登门拜访 山林波涛阵阵，浩浩银剑峰上，灵栀花林千层锦绣花开。 沈知遇同李玉京缔结心契的事，凌云真人先是在素剑门通知了一番。 又去信拒了天衍宗的婚约。 也不管素剑门如何震惊，天衍宗如何跳脚，凌云真人自顾自祭出长久不用的、据说是上古海族赠送的灵龟壳，卜算掐指，定下了沈知遇与李玉京二人的结契吉日。 而当沈知遇，这结契主人翁中的其中一位，在勤勤恳恳在后山种植灵植时，消失已久的龙傲天男主终于赶来了素剑门。 “沈师姐……” 曲折蜿蜒的羊肠小道上，长清殿门前的小道童，迈着粗粗的小短腿气喘吁吁地跑道灵植园外。 粉嫩的团子脸上挂着细密的汗，可见他跑得有些急：“沈师姐……天衍宗的陆师兄过来了，掌门让你现在过去招待。” 正在泥地里艰难前行的沈知遇脚下突然踩空，“噗通”一下，双膝点地跪在了灵土里。 姜疏晚震惊不已，掐着旁边寻机胳膊上的嫩肉道：“这就是抢人道侣后的心虚？” 她还未见过二师姐怕过谁。 寻机默默撇过脸，对自家师妹的痴勇表示也很震惊。 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尽量扯扯自家师妹的衣袖，让她少说些如今已人尽皆知的事。 沈知遇艰难地从灵泥中拔出一只脚，下过一场暴雨后，本就不甚平整的灵田，更加泥泞了。 娘的，什么时候有钱，就把这些下品灵田全部换掉。 她一步一顿地走出灵田，一双素色单鞋上沾满斑斑点点黄泥。 碧绿的山林和风轻拂，沈知遇走出灵田，体力不济地懒散靠在田埂上，“陆长渊什么时候到的？现下在哪？” 小道童一路跑来，累得厉害。 此时也顾不得端着他长清殿侍童的身份，胖乎乎的肉手捏起道袍一角，一屁股坐在沈知遇身旁。 “刚到不久，现下正在长清殿拜见掌门。” 沈知遇颔首，余光瞥过小道童敦厚的二下巴，迟疑开口：“连清，你是不是又胖了？” 连清震惊起身，憋了许久憋得小脸都红了，气愤地连连跺脚：“沈师姐说这许多，是不是抢了别人道侣，心虚不敢前去？” 说完，也不休息了，拖着长长的、响彻云霄的哭音“哇哇——”跑走了。 “……” 姜疏晚、寻机：“……” 牛的！ 灵栀花海中，李玉京闭眼躺在灵栀树的枝干上，嘴角微勾细细听着渐行渐远的幼童哭声。 摊在胸前的是本闲书，书页随着山风吹拂，哗啦啦向前翻动，一缕三指宽的白绫夹在其中随风飘动。 为这响彻云霄的哭声奉上一丝欢快的点缀。 陆长渊前去长清殿，短时间内着实出不来。 等沈知遇再次遇到这位书中男主时，时间已然过去两个时辰。 彼时，沈知遇早已回过自己庭院，洗净一身泥尘，又晃悠悠往长清殿赶去。 那人出现时，恰逢朝阳跃出云层，金色阳光铺满整个天际，映衬得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恍若仙人。 沈知遇歪头等在原地，眯眼看着越走越近的人影拱手道：“陆道友。” 对于这个疑似仅剩的同族兼“情敌”，沈知遇自觉没什么好说的。 但作为一个礼数周到的东道主，如何让客人宾至如归也是一门学问。 简单打过招呼后，沈知遇便在心里思索着如何能让陆长渊知道素剑门是欢迎他的，但同时又能让他明白，自己的欢迎并不能体现在聊天上。 这一想，便想了好久。 巧得是，陆长渊也是个话少的，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而诡异地穿过一道道苑门。 行至一处假山，忽闻凉亭内传来一阵谈笑声，听来应是师弟师妹们闲话。 沈知遇正要暗自地松一口气喊这些师弟师妹缓和气氛，便听一个小崽子道：“听说与玉京师弟两小无猜、订过婚缘的陆师兄登门了？” 另一个掐算时间，缓缓补充：“按时间，估计是一接到消息就马不停蹄赶过来了。” 前一个小崽子唏嘘：“可怜呐，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无缘无故就被他人抢了道侣。” 后一个嘶出声，手中长剑唰地挽出一个剑花：“一朝退婚，因爱生恨，待我学成归来，定要屠尔等……满……门……” 话落，几盏被剑锋无端扫落的细碎花蕊随风飘落，幽幽花香扑了沈知遇满面。 沈知遇贴着假山背后，握着灵剑的手指一根根收紧。 天凉王破，师弟师妹们也到了挨打的年纪了…… 她突然间就想得明白，所谓宾至如归就是要让客人感觉像回家了一样，而回家，大抵是不需要其他人特意招待的。 既如此，赶紧把人送到客院了事。 沈知遇面上端着的浅笑蓦地一收，以眼神示意陆长渊跟自己走。 直至走进承乾院，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陆长渊突然开口：“不是两小无猜，不会因爱生恨…… 你好好待他。” 沈知遇：“……” 捏着灵剑的手指更用力了，简简单单十几个字，每句话拆开都是事实，但组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别扭。 十成十的茶花香。 她回过神，蹙眉看着面前表情十分严肃认真的陆长渊，迟疑。 “你……” 是不是有病？ “你是不是有病！！！” 踟蹰之间，一声女子娇呵从院中传来。 沈知遇心神被吸引过去，视线越过陆长渊，朝是非中心望去。 明媚日光下，白霜霜娇娇俏俏站在太阴池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此时十分愤怒地瞪着面前人。 沈知遇目光滑过那沾了些许水汽的竹竿，视线跟着转去一旁。 只见一位一身青色宽袍，目覆白绫的白皙少年正翩然站在另一边。 衣袖下的修长手指固执捏住竹竿的一端，被人说了也不恼，语气温和解释道：“太阴池中的白药莲，是寻机师兄特意种下的灵植，不可随意摘取。” 白霜霜冷嗤：“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超级有钱，我可以买下这池子里的所有灵植。” 娇俏美人粉面寒霜，抽回竹竿呵斥他：“快走开！” 白霜霜近日心情十分悲伤。 先是看好的五尾红狐被人捷足先登，后来又被人坑进天察司待了一晚，现下就连摘一朵好看的花也要被人阻拦。 她其实很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瞎眼少年，从前还在南州的时候，从来没人敢忤逆她这个补天教圣女。 但她也悲情地晓得，东州不比南州，补天教圣女的名头震慑不了这些人，甚至还有可能因为这个头衔被人坑进天察司待上一夜。 心中难过，她左手一翻，几只毒物赫然出现在白嫩掌心处。 挑挑拣拣一番，勉勉强强找出两只毒性不那么大，又可以让人吃一吃苦头的紫蛛朝那蒙眼少年甩了过去。 第12章 老子自己就是道德 就在白霜霜叉腰、昂着下巴等着碍事少年跪地求饶时，一抹绿影却忽然闪过眼前。 两枚青竹绿叶如飞刀一般直直射向那两只紫蛛，“噗嗤——”一下，死死钉在两只毒物身上。 她看着可杀人于无形竹叶，目光顺着竹叶射来的方向望去，啊地惊叫出声。 这张脸！ 凉薄的唇，挺直的鼻梁，狭长略显锋利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的眉眼。 印象中那人一身少年装扮，扛着一把灵剑把她从发妖处带了出来，可转头又把她坑进天察司。 是了，那人行至的方向也是银剑峰，那贼人竟也是素剑门弟子！！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质问道：“你……” 对方却先她一步开口，声音散漫：“我说过，下次再对我放毒物，我会直接捏死它！” 说完，不等她开口解释紫蛛是放给其他人的，那女子手中的灵剑寒光一闪，被钉住的紫蛛已然失去生息。 因时常思念原来的世界，沈知遇这人对诚实守信这一中华传统美德有着非一般的执念。 她斩过紫蛛后，也没把灵剑归鞘，双眸直勾勾盯着白霜霜衣裳袖子，真切地希望那条五彩斑斓的小花蛇也能出来让她践一践诺。 白霜霜下意识侧过身，双手死死拢着装着毒蛇的袖子不让小花出来，“我、我又未攻击你。” 等不到小蛇露头，沈知遇收剑回鞘，半点眼神也没给白霜霜，走过去握着李玉京的小臂，把人带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说出口的话带着些许火气，“别人打你，你打不过也就罢了，怎得连躲都不知道躲？” 蒙着眼的青衣少年张了张口，最终只是轻轻吐出“抱歉”二字。 他的声音如同他整个人般，被人这般诘问，依旧清雅柔和。 沈知遇：“……” 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团上的无力感。 白白长了张惹是生非的脸，真没用！！！ “罢了，过后我会给你拿些器具让你防身。” 这人既是她沈知遇的道侣，她就有义务保护好他。 若放任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欺负了，那她还有什么资格娶他呢？ “我不……” 沈知遇转头朝白霜霜望去，“你，过来。” 白霜霜理她才怪，拢着袖子避在陆长渊身后瞪她：“你让我过去我就过去？ 上次坑我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现在还敢来吼我。 枉我还把你当成恩人，你若还有点礼仪廉耻仁义道德，便该好好给我赔个不是……” 光影剑点在石桌上，嗒，一声响。 沈知遇眉骨微扬：“你说什么？” 白霜霜咬着牙，撸起袖子，再次强调：“你若还有道德，便应为上次的事给我赔个……” “咯吱——” 沈知遇细长的五指捏成一个拳头，长久压抑的火气腾地一下全部涌了出来。 她慢慢走近白霜霜，凉凉道：“什么道德？只要拳头够大，老子自己就是道德！！” 说完，也不提剑，举着拳头便怼了上去。 这日之后，银剑峰上便忽然传出沈知遇因不满李玉京、陆长渊二人交往过密，吃醋之余，在承乾院内不顾素剑门二师姐的身份，与陆长渊大打出手的传闻。 据说，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此传闻传得极广，连天天端坐在长清殿内的凌云真人都听说了，特意错开安抚陆长渊的时间，招了沈知遇前去问话。 顺便与她商量着要不把结契的吉日提前的事。 沈知遇斜斜靠在椅背上，心里的悔恨直欲淌成一条长河，全然没了前日用拳头怼小姑娘脸的英姿。 凌云真人正给殿内那盆九霖玲珑花松土，这九霖玲珑花自那日被凌霄长老摔过后，便不怎么爱开花了。 “我看你挺着急的，不若就把日期提前，心契一结，除非身死，否则玉京永远都是你的人。” 凌云真人话音刚落，沈知遇一脚踩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不用吧，你这样显得我很急色。” 凌云真人回头诧异地看着她，像是不解她话中内容：“这和色不色有何干系？ 玄天秘境将开，里面有一味絮语花可压制玉京体内因妖丹丢失带来的反噬。 你与玉京结契后走一遭那秘境，把絮语花带出来。” 沈知遇刚直起的身体又踉跄着倒了下去。 凌云真人放下手中小铲，关切地过来扶住她：“这是怎么了？前几日打架还打输了？” 沈知遇揉着磕碰到的膝盖，目光震惊且无语地看着自家师父：“小师弟丢失内丹的事，怎地没听人提过？” 凌云真人不以为意：“嗐，又不是什么大事，等他压下体内的反噬，你抢一颗妖修的内丹给他不就行了。” “……” 沈知遇自穿书过来，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正直善良但无辜被牵连的修真子弟。 她一直看不上原书中俩男主为了自己的爱情，牵连到别人的行径。 可此时，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师门的领头人似乎也有一种可为一己私欲，不顾他人死活的美感…… 事实很惊悚但没关系。 沈知遇一直有一个优点。 别人遇到与自己三观不符的事，总是容易内耗，不求证明白不完事。 沈知遇不是，她是全凭心意行事。 初初穿来，沈知遇在得知自己来到一本小说时，她很容易就接受了素剑门二师姐的身份，并一直维持得很好。 在知道自己师门会因李玉京恋爱脑被屠满门，而自己又无法舍弃师门独自逃命时，她也很轻易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日日勤奋修行，十年磨一剑，只为了一剑斩杀俩男主……之间的“爱情。” 后来，她发现不需要挥剑，她就能阻止俩恋爱脑的孽缘。 但之后却又发现，不挥这一剑，就要挥别的剑，为了保护自己师门，可能往后她还要挥更多的剑。 现下，经过初时惊讶，沈知遇十分审时度势地觉得掌门师父的说法也很可行。 妖丹而已，她又不是没挖过，下次不拿去换灵石了就是。 一切都是小节，她素剑门二师姐，稳得住！ 自长清殿出来，沈知遇直接杀到姜疏晚的炼器房，在里面打磨了五六日，堪堪做出一套可攻可防的小宝器。 打发走缠着她索要图纸的小师妹，沈知遇拎着新出炉的心意，轻车熟路地来到李玉京所在的青松院。 穿过走廊，进了东侧房，绕过一扇绣着山水祥云的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日光透过南窗洒进整个房间，金光点点，照在一应桌椅上。 北面阳光照不到的地方放着一个摇椅，摇椅旁边的案几上置着一杯清茶，余香袅袅，沁人心脾。 少年青衣宽袍，瓷白色的脸上没有覆上白绫，正拿着一本古籍，静静地躺在摇椅上自己跟自己下棋。 第13章 春光正好 沈知遇并不是一个能忍受寂寞的人，虽然修行一道惯要踽踽独行，但能与他人一起胡闹时，她绝不会让自己孤单寂寞地待着。 好在师门中的师弟师妹也都与她一路性情。 长大后，仗着掌门师父宽和、师门大师兄早早出门历练，没了人管束，大家每日呼朋引伴，在银剑峰上撒野着长大。 不管是在前世21世纪，还是在现在的元真界，沈知遇极少见过有少年人能耐得住性子下棋，更别说还是这样自己与自己下棋。 盈盈春光里，这人竟就这么躲着日光，缩在房间里自己逗自己开心，这场景多少令人有些心酸。 她轻咳出声，提醒那人自己来了：“李玉京。” 听到她的声音，少年眉头短暂蹙起，双眸略略从古籍间移开，无波无澜地朝这边望过来。 抬起的眸子薄雾蒙蒙的，像是拢上了什么东西：“沈师姐。” 沈知遇携着一身风尘，毫不见外地拉过南窗下的竹凳，置于少年面前。 “你且看看，喜不喜欢。” 哗啦——一声， 近几日在炼器房的成果全被她随意地放在矮几上。 沈知遇打造出的暗器小巧精致，更难得的是沈知遇想着李玉京失了内丹，灵气全无，每根暗器银针上还刻着不同的法阵。 如若这一整套安在身上，筑基中期以下无人可近其身。 李玉京拿起一旁的匕首，修长苍白的手指慢慢摩挲上面的符纹：“这是……” 他想起前几日看的那本符纹古籍，里面便有这道符纹。 沈知遇在托盘里挑拣一番，寻了个放置得不是那么整齐的茶杯倒了一杯清茶，余光虚虚落到少年捏着匕首的指尖上。 李玉京的手骨节分明，苍白的皮肤下，蓝色静脉清晰可见。 这样一双手，不拿些武器打打杀杀染上鲜红艳色，委实有些可惜。 正巧沈知遇近日迷上了各类短刀，在打造暗器时，一时没忍住，便打造了这么一柄小巧精致的匕首给李玉京使用。 以防少年没有灵力无法发挥此匕首削铁如泥的威力，沈知遇还在匕首身上刻满了各种攻击性的符纹。 她喝下一口热茶，“轻便好携带的小玩意儿，你拿着玩吧。” 李玉京垂眸，指尖轻轻点刀柄处的“玉”字，沉默半晌。 沈知遇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有问题？” 李玉京偏过身，摇头。 这一偏身，倒是露出脸颊上凸显出来的妖纹。 沈知遇定睛细细一看，与初见这人时单单一边不同，此次李玉京左右两边脖颈处竟同时出现妖纹。 她指尖点上那些妖纹：“咦？这东西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前几日还没有。 李玉京后知后觉抚上脸颊，“十五将至，体内的反噬来的总是强烈些。可是骇到了师姐？” 沈知遇凑上前，垂头仔细打量狰狞出头的妖纹。 那鳞片质地温润，在光线的反射下流光溢彩。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不想骗他，但又不能说，这玩意儿虽然妖异非常，但在你脸上莫名显得很富有吧？ 修仙界修行有成的修士，人只占了一大部分，其他种族，总是很忌讳别人谈及他们的本体。 以李玉京在人前出现，总要把他那双雾蒙蒙观的眼睛遮起的德行来看，他估摸着也是不喜别人惦念他本体的。 暗道一声妖怪就是麻烦，沈知遇想起掌门师父所说的结心契。 以心契之力，可将她体内纯净的水灵力浸染到李玉京体内，以此抚平他体内因妖丹丢失而形成的经脉紊乱。 “你可记得内丹是被谁抢了去？”沈知遇心里琢磨着事儿，心不在焉地问道。 李玉京摇头。 他自重伤醒来，往事皆忘，自然不知自己曾与何人结过如此深的仇恨。 沈知遇刚捋清楚凌云真人交代的事，抬眼便瞧见李玉京恹恹摇头。 心下禁不住嘀咕道：“果然是小鱼妖，七秒钟记忆，连仇家是谁竟也记不得……” 她们人类，别说是抢了内丹，就是打架时不小心多拍了她一下，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并找机会打回来。 万不会沦落到自己内丹被人挖了还寻不到仇人的地步。 等等！ 沈知遇拿起矮桌上显得有些突兀的盒子上下打量：“这是什么？” 看包装好像是山下之物。 李玉京望过来，想了一番开口道：“长渊临行前送给我的礼物，说对抑制我内体反噬有益处。” 长渊，叫得如此亲密。 “啊……”沈知遇漫不经心把那盒东西扔到角落。 陆长渊寻灵宝要送给李玉京这事，她听白霜霜提起过。 登门拜访，男子总要送个什么东西告知心上人自己心怀惦念这是人之常情。 现下虽然双方解了婚约，但陆长渊若真铁了心挖一挖墙角，以他书中主角的身份，自己还真不一定防得住他。 沈知遇想了半天，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自己贪图他的身子，又不是贪图他真心，早日将名分定下来才稳妥。 至于其他，日后她多哄着他些，想这恋爱鱼脑袋也不会轻易离开她。 素手一探，掏出怀里揣着的玉牌置于茶盏一旁，望向窗外道：“今日阳光明媚，春光正好，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咱们不若先把心契结了吧？” 语气十分平淡自然，就像师兄弟间见面招呼两声“你吃了吗”一般。 “……” 日暖春风里，沈知遇掐诀引气，以自身灵力筑起一片护身结界。 与此同时，桌上的两枚玉牌像是感应到什么一样突然飞起，旋转着停在二人面前。 沈知遇深吸一口气，看向同样严阵以待的李玉京：“准备好了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她熟练地捏出一道法诀，将周身灵气尽数注入玉牌中。 灵气穿过玉牌，带着玉牌中的契力分别注入二人胸口。 猝不及防地，契约一结，冰冷的感觉一寸寸浸入身体。 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热血都被冻住，从天灵盖到脚后跟都凉透了，和死了也没甚差别。 全身剧痛，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着，越来越剧烈，像是立马就要跳出胸腔一般。 “什么鬼、东西……” 与她感觉相反，心契的力量一进入李玉京的身体，一股浓郁的水灵力霸道而又温和地滋养着他日渐干涸、剧痛难忍的经脉。 水灵之力温暖、干净，与他常年苍冷破败的气息截然不同。 那股微弱却又不可忽视的力量团在胸口，继而又源源不断地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强大的生机充斥着他的灵脉，身体里一直躁动着的痛楚也在一点点缓轻。 他仰头阖眸，尽情舒展肢体，任由这股力量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过他的身体。 自他有记忆以来，从未感受到如此轻松与舒畅。 许是这蓬勃的生命力引起了他妖性中所有的贪婪与欲望，他不知节制地掠夺，没发现另一边的沈知遇已然七窍流出血水，脸色苍白得可怕。 窗外的阳光慢慢被乌云遮掩，阵阵妖风吹入室内，茫茫漠漠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胡闹！” 恍惚间，一道含着真气的呵斥自院外携风而来，沈知遇架起的结界被人轻而易举击破。 与此同时，连接沈知遇、李玉京二人的媒介也在下一瞬消失。 空中旋飞的玉牌，突然化作两道流星，飞快地撞进二人额头形成一朵红色的合欢花，最后隐没不见。 凌云真人手持浮尘急急踏进室内，入眼便是倒了一地的家什，以及两个昏迷不醒、胆大妄为的小子。 他先是探了李玉京的脉搏，发现这小子气息平稳，经脉顺畅，便知二人心契已成。 他暗松一口气。 随后又转向另一边的沈知遇，把人扶起后，方恨恨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莽莽撞撞，不知天高地厚……” 第14章 长大的意义 四月初，天风和暖，春情盎然。 月仙城里突然多出许多寻觅伴侣的精怪，三三两两地簇拥一块儿，挤满了整个街道。 沈知遇拽着李玉京在妖群里走得甚是艰难。 自那日被心契吸走大半精力，她整整卧在床榻上昏睡了三天。 想到这，她欷歔地叹了两口气。 倘若彼时一睁眼，见到的是凌云真人，她心中未必会如此忐忑。 可她睁眼见到的第一人，却是甚少现于人前的戒律堂堂主青炎长老。 想到这，沈知遇更惆怅了。 她十分不能理解，素剑门作为小门小户，为何不能秉承先人遗志，恪守小门小户本分，精简宗门职能，缩减开支。 戒律堂这类一听就莫名高大上的东西，有存在的必要吗？ 那日甫一睁眼，她便见到青炎长老十分关怀、万分细致地询问那位前来为她诊治的药修师姐，她这副身体的具体情况。 待得到一切都好的答案后，青炎长老遂扬起一个十分满意的笑。 这种笑，沈知遇见过，在她九岁的时候。 那时她还年幼，正处于刚刚退去初入新世界惶恐，而又十分向往修真轶事的萌新时期。 隔壁山头逍遥宗的贺青舟来她们这学习上古的礼法。 虽然她也不晓得一个剑修为何要去另一个剑修门派学习礼法，但贺青舟来她们这的第一天就弄折了小师妹姜疏晚的木剑。 并且十分嚣张地唾弃那把木剑，称之为“垃圾”。 即使到现在，沈知遇想到贺青舟那时的做派，依旧会称他为修真界难得一见的勇士。 那一番真情实意的表示，毫无疑问地被曲师兄几人认定为是对素剑门的挑衅。 于是，顺理成章地，贺青舟在来到素剑门的第一天，完美地体验了一把修真界固有的、但又带着些许不同的特色—— 打了一个小的，来了一群小……咳。 也是在那一天，她也亲眼见到了，一向耿介持重、不苟言笑的青炎长老脸上挂上了十分和蔼、特别亲切的笑容。 然后将曲师兄几人，挂在山门前亲自抽了一顿。 那场景，甚为凄惨！ 唉！ 眼看即将步入曲师兄后尘，在她能下地的第二日，经过她慎重的考虑，喝过青炎长老亲手喂的汤药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带着前来慰问的李玉京跑了路。 未打招呼就离开宗门这件事，她有自己的解释——探索玄天秘境，找到絮语花，救治小师弟。 一切为了同门情谊！！！ 呃，当然，在事情未办妥前也或许会被人误解为——私奔。 但这不要紧，保命才是首重，在生命面前名声这一类东西，并不是那么的重要。 月仙城里，沈知遇带着李玉京穿过重重人群，揣着以妖发为原料研制出的生发药水，来到一处摊子前。 朗声问：“老板，超级大单可能接？” 摊位的老板是一位鸟妖，年龄不大，但羽毛十分蓬松茂密。 鸟妖老板上下打量二人一番，待看到二人身上明显属于哪一门派的弟子服时，甚是热情地开口道：“什么样的超级大单？你且说说。” 沈知遇两臂张开，上下比划了一番李玉京身高，然后指了指鸟妖老板摊位上的商品。 十分无知无畏地开口：“就你这种飞羽骑，编一个大点的，能坐下我这小兄弟就行。” 鸟妖老板视线随着沈知遇比划的手指上下移动一番，登时吓得面色大变。 条件反射地捂住自己周身羽翼，“你想把我们飞羽族人全拔光了不成？” 这样大的座椅，用尽他全身的羽毛都未必编得好。 此处摊位的老板是只飞羽鸟。 它们这一族，在整个鸟界，甚至在整个元真界都十分有名。 它们的羽毛自带飞翔能力，羽毛长得快换得也快。 所以，便经常有人历尽千山万水寻到飞羽鸟居住地，捡着飞羽鸟褪换下来的羽毛，拿来卖掉或炼器。 次数一多，世代居住在飞羽谷的朴素鸟妖，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羽毛可换灵石。 自此便有些聪明有头脑的飞羽鸟出谷，自产自销地卖些自己羽毛编织的东西。 月仙城的这只，就是把自己和族人褪下的羽毛聚集起来，编织成一个个可以在天上飞的座椅，供其他不会飞的妖类玩乐。 只是，飞羽鸟摊上的飞羽骑都十分细巧，一眼便知是只是供给小体型的幼妖玩乐的。 似沈知遇这般提供大订单的人，还是头一个。 沈知遇早有准备，她拿出炼制好的生发液推销道：“我有一秘宝，可解此问题。只是……”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使用体验可能会比较疼。” 沈知遇详细解释了生发液的使用方法，但由于拔毛、长毛、再拔再长的过程着实有些残忍，鸟妖老板并不采纳。 “如果你肯接单，我愿付三……” 鸟妖老板怒目而视。 “五十中品灵石，外加额外给你五瓶生发液。” 鸟妖老板继续怒目而视。 “六瓶生发液，不能再多了。”沈知遇表现得十分肉痛。 鸟妖老板眼睛要喷出火了。 李玉京别开脸，手指在衣袖的遮掩下，用力拽了拽沈知遇，示意她适可而止。 他极少对他人有类似无语的情绪，但沈知遇明显是个意外。 兴许是人类骨子里就存在的血脉本能，沈知遇在砍价一事上有着非一般的天赋与执着。 最终在灵石涨到八十，生发液涨到九瓶的时候，鸟妖老板欢快地答应了。 但前提是沈知遇要先付定金。 从鸟妖老板摊位前离开后，沈知遇与李玉京二人寻了处人少、干净的茶肆坐下。 “我记得，出门前你并未收拾什么细软。”李玉京撑着腮，目光穿过古木的繁枝望向街道上欢快的一众小妖，幽幽道。 彼时，他们走得非常急，只是随手带着日常用品便逃出了山门。 此时答应鸟妖老板的八十灵石，倘若到时拿不出来，不知到时他二人可能完好走出月仙城。 谁知，沈知遇神秘一笑招手让他过来，层层解开随身携带的旧包裹，让他看。 湛蓝色破旧布袋底端的夹层里，赫然藏着一个小布袋，看形状应是一小包灵石。 “出门前一天，我曾去过一趟长清殿，回来时布袋里就突然多了一袋灵石……” 李玉京了然，凌云真人给的。 “原是我早知要跑路，怕自己在外过得凄凉丢了素剑门脸面，便偷了些师父藏在九霖琉璃花下藏着的灵石。” 沈知遇珍惜地包好自己的战利品，十分感慨地发出一声欣慰叹息：“或许这就是长大的意义吧，小的时候哪敢偷这么多……” 第15章 迷路 凌霄长老一向以为，自己的这个掌门师兄惯会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宽和、大度的长辈。 不论门派里那群小崽子如何撒野，师兄顶多在心里默默运一运气。 只要那群崽子不打殿内那盆九霖琉璃花的主意，师兄就都能原谅并爱护他们。 这让脾气耿直火爆，力践崽子们有错当场要改、不能让外界扰事物乱小辈道心的凌霄长老一度觉得十分没有意思。 但，就这么一个对外表现得超然脱俗、没什么世俗欲望的老道人，听到水镜中传来的消息后，面上终于染上了其他颜色。 五彩缤纷，煞是好看。 眼看老道人捏棋子的手都抖了，凌霄长老十分罕见地、气定神闲地学着师兄往日的德行抿了一口手边的茶水。 悠悠开口：“此前就说不能把玉丫头搭给那妖族，你看，好好的孩子，跟着妖族学坏了。” 小道童前来添茶，凌云真人缓出一口长气，透过袅袅茶烟，于朦胧雾色下看清了凌霄真人幸灾乐祸的嘴脸。 凌霄长老似乎觉得这件事很有必要好好说道说道，歪在石凳里，声音洪亮继续道：“早说这群皮猴子需好好调教，你非要放纵。 当日若听我的，玉丫头怎么也不会与一妖族结契，最后还奔逃出山门。” 凌云真人默了一默，缓缓点头表示赞同。 嗓音轻飘飘地对一旁候着的小道童说道：“去请青炎长老过来。” 凌霄长老大惊，顾不上维持事后神算子的高人风姿，连忙阻拦道：“你请青炎做甚？你要把玉丫头逮回来受罚？ 不过是拿了你一袋灵石，你竟要这样对她，你好歹毒的心！！” 凌云真人闭了闭眼，说管教的是你，骂歹毒的也是你！ 话都被你说了，他吃了大亏还啥都不能做了呗。 老道长再维持不住自己仙风道骨的风姿，面色涨得发红，扯着脖子与凌霄长老对喊：“我歹毒？我哪里歹毒？ 我那灵石是埋在花盆里的，她竟敢挖我花盆，这和挖我坟头有何区别！！！” 今日敢挖他灵石，明日说不得就敢挖他遗骸！ “……” 凌霄长老噎住，那盆九霖琉璃花在还是种子的时候，就被凌云长老日日以血液灌溉。 因是从神族领地带回来的唯一一株可以附着神魂的灵植，凌云真人便养得十分认真，日日精心伺候着。 大家都猜测，那九霖琉璃花是凌云真人自己给自己种的盒。 这样想来，挖九霖琉璃花的花盆，确实和挖凌云真人的坟头没啥区别。 凌霄长老梗着脖子辩道：“那你也不能让青炎去拿玉丫头，青炎几十年未出宗门，你便忘了从前她是以何入道的吗？” 银剑峰顶和风轻拂，宁静幽远的灵栀花香绕上众人鼻尖。 凌云气得发晕的脑子终于清明了些。 青炎的道…… 凌云沉默，恰逢此时水镜中少女正同身边少年絮叨：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只取了絮语花就回去。 总归还要在秘境中拿些别的宝贝出来，这样等回山门时，还能给师门里的尊长们买些什么礼物。 小女儿家濡慕的话语，让凌云本就不甚坚毅的心肠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罢了。” 他颓然挥退小童，同对面的凌霄道：“传信与南风，让他即日前往玄天秘境，助知玉二人取得絮语花。” 想了一会，又让人把长清殿供桌上的一方素锦袋一并带去交于南风：“让他把这个带给那孽障！” 玄天秘境位于东洲与中洲交界处，传闻从前这处秘境孕育着神鸟凤凰。 但由于秘境较小，小世界极易破碎，五大洲各个宗门便协议，只让金丹期以下的修者进入。 因此，凌云真人说的助，大抵也只是让大弟子黎南风在秘境外加油助威，然后顺便把“私奔”的小崽子捉回来的意思。 总归这个时候不能放任两个小崽子独自流落在外。 春光正好暖风和煦，沈知遇御着剑，手里还用灵力牵着坐在飞羽骑上的李玉京，飘飘荡荡朝着玄天秘境的方向飞。 “大玉，你说我们飞了这么多日，怎得还看不到秘境呢？” 连往来的修士都不多。 沈知遇觉得李玉京这名字不好，出口便会让人知晓他的本体，便自顾自取了中间的玉字作为他的名字。 所幸李玉京也不在意。 此时，青衣少年托腮坐在飞羽骑上，覆眼的白绫被打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系在脑后，底端的下摆坠着朵粉白色的莲英花正随风飘动。 声音平静无波提醒向他问路的姑娘：“我患有眼疾。” 问路问到眼盲者身上，也不知是在侮辱谁。 沈知遇不满地咕哝一句，旋即十分讲义气地安慰他：“我听闻使用黄泉玄光炼制出来的白绫，覆在眼上白日也可视物。 等我们从玄天秘境中出来，我便带你去寻那黄泉玄光，以后你便能为我指路了。” “……恩。” 行路十分无聊，二人从早上出发一直行至正午。 眼见群山越来越多，沈知遇再迟钝也明白自己怕是走错了路。 放低速度，二人在一处略微繁华的城镇上停下。 风郡城中，人潮如梭，街边小摊人满为患，十分热闹。 “我去问路。”沈知遇收了剑，牵着飘在天上的李玉京走到一间茶肆旁。 在小小的茶肆里扫视一圈，沈知遇找上几个穿着一身灰色道袍，一看便知出身于同一宗门的人。 “这位道友。” 那几人闻声望来，视线不自觉落在悠闲飘在半空中的飞羽骑上，面上震惊之色难掩。 砂锅大的飞羽骑他们见过，但像炼丹炉一般大的飞羽骑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这得薅秃多少飞羽鸟的羽毛…… 沈知遇觉得，他们的眼神看上去有点奇怪，拱手直奔主题：“不知道友可知梧桐城如何走？” 正坐在她前方的圆脸少年连忙收回视线，起身还礼：“道友要去梧桐城？” 旁边一人好奇问她：“你们出门前未曾准备舆图吗？” 修真界的舆图堪比后世的导航软件。 只需输入所行目标，注入灵力后，元真界任何地方它都能显示出路线来。 远比走到一处地方便向路人询问路线来得便捷，是行者出门在外必备之物。 沈知遇觉得这两句话问得多少有些多余，但一时也拿不准这种聊天方式是不是别人宗门的特色。 便也顺着问话，十分知礼地一一答道：“走得着急，不曾带舆图。” “出门在外，不带舆图可不行。正好，” 那圆脸少年一拍手心，指着前面那条街说道：“前街有家书肆，里面有舆图可卖，道友不妨去那边看看。” 旁边那人嘴巴很快地接话：“10灵石一张，报我徐师兄的名字还能给你便宜些。” 沈知遇出口的话一顿，她仰头看了眼坐在飞羽骑上的小妖怪。 除剑术外，她的第二职业选了炼器。 炼器这东西，堪比后世的艺术培养，都是用钱砸出来的玩意儿。 她从师尊那偷出来的灵石早在月仙城便花完了。 李玉京自走出天祁城范围，体内原本因心契抚平的筋脉隐伤，又隐隐强烈起来。 这会子，正没甚精神地听着下面几人对话。 见沈知遇望来，知她想问身上的灵石够不够买舆图。 便也十分干脆地摇摇头。 沈知遇蹙眉正欲想别的办法，旁边一位一直盯着李玉京飞羽骑看的锦衣男子突然笑出声。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买得起这么大飞羽骑的人竟是个穷鬼……” 几乎是下意识地，沈知遇脱口而出：“那你怎么还没死？” 声音清似秋冬初雪，冷冽异常。 第16章 印象 李玉京撑腮垂眸。 如此刻薄的语言，他曾也听到过。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知遇，那时银剑峰灵栀花开遍整个山峰，簇拥的花盏层层叠叠挂满枝头的时候，他刚从闭关中出来。 重伤醒来，前尘往事皆忘，就连李玉京这个名字，都是自己随意取的。 虽然凌云真人偶尔会寻他说些宗门情况，以及如何调养他重伤的躯体，但他对周身所有的事并不如何关心。 理所当然的，也不会主动了解素剑门的一切。 他真正对素剑门底下的这些小弟子有些实在印象的，是隐在后山灵栀花丛里，看曲师兄带人打隔壁宗门的小子。 仅仅因为那小子用了“穷酸”、“垃圾”来形容那柄，不是那么有使用与观赏价值的粗糙木剑，就被曲师兄带着素剑门上下师兄师姐来回揍了那小子八遍。 其中嘴皮子最厉害的就数这个二师姐。 因为她每张一次口，挨揍小子的哀叫声就会猛升一个音调。 事后，有人问她，为何如此看不上逍遥宗的小子。 沈知遇绷着一张清清冷冷的小脸，十分认真地同人解释：“他可以说我穷，也可以说我垃圾，但他不能说我又穷又垃圾！！ 那样会让我觉得我活得很悲惨，他这是在毁我道心，可恨、可诛！！！” 这样看来，被人骂了穷鬼，沈知遇只是真挚地问上一句：“你为何还没死”也是很合情合理的事。 然，真正觉得这样合情合理的人显然只包括素剑门出来的两人。 此话一出，长街上攒动的人潮似被人施了定身法术一般，三三两两聚集站立，连刚刚砍价砍地快要打起来的小摊贩都不再关心这件货物到底价值几何。 周围人的耳朵竖起，眼风齐齐望向这边，盯着沈知遇。 锦衣少年旁一身侍卫装扮的青年男子上前一步，长剑横挡，怒声呵道：“你说什么？！” 沈知遇垂在腰后的手腕微动，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悄然落入掌中。 她挑眉嗤笑：“年纪尚轻，听力却已欠佳，如此富有，为何不寻医治上一治？” “你……” “宁六！” 骂人穷鬼的锦衣公子脸涨得通红，伸手阻止侍卫动手，只是以一种委屈又谴责的目光望着沈知遇。 应是从未想过，不过一时嘴贱，没想到竟能被人以更嘴贱的形式还回来。 被还回来也就罢了，大不了打一顿，也能出口恶气。 关键这嘴更贱的明显还是位女子…… 不好下手。 被人这么盯着，沈知遇觉得有点儿莫名还有点不悦，心里暗骂一声晦气。 转头复又端起一派温良模样，对一旁瞠目结舌的圆脸少年问道：“不知道友可有舆图，能否借我看上一看？” 对面一阵骚动，圆脸少年摸遍全身上下，也未找出舆图。 他小心张望沈知遇神色，生怕也惹了她招来一声骂：“抱歉道友，我下山闲逛，并未带那等东西。” 沈知遇微微有些失望，告辞打算再去别处寻一寻这舆图。 她穿过繁华喧闹的东街，路过烤饼摊子时，还买了两块刚出炉的饼子，同李玉京分吃。 这会儿，李玉京已经从飞羽骑上下来，与沈知遇并肩走在风郡城。 “我这里有一块随身玉佩，不若把它拿去换了灵石，买了舆图也好早日上路。” 明媚日光让他眼睛有些不舒服，李玉京微垂着脑袋慢吞吞开口。 沈知遇接过那块色泽温润的玉佩，入手冰凉，不过片刻便觉耳清目明，因赶路心中升起的焦躁也一扫而空。 竟是一件难得的灵宝。 她扫了眼日光下面色苍白的李玉京，把玉佩重新系回他腰间：“不用，待我们安顿下来，我便去寻一寻风郡城内的天察司，做些任务，之后的路费就都有了。” 如若运气好的话，还能碰到犯恶的妖族，存些妖族内丹也方便以后小师弟使用。 “咦，想不到你们身上还有这等好物。”一道清朗的少年音突兀插入两人谈话。 沈知遇回头，赫然看到刚刚的锦衣公子带着侍卫亭亭站在她二人身后。 眼中隐隐带上些趣味，盯着李玉京腰间的玉佩不放。 宁秋寒“啪”的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把描金带银的折扇打开，猛扇两下。 “一百上品灵石，本少爷买了。” “喂、喂！嫌少的话，本少爷可以出二百！！！” 沈知遇手指搭在眉骨处，望着前方对李玉京道：“那有一家客栈，我们在那儿暂住一宿，明日买了舆图再启程前往梧桐城。” 直接无视了宁秋寒。 按沈知遇的想法，囊中羞涩时，她们理应在风郡城外随意选处山洞过夜。 奈何她的这个道侣看着并不是个能吃苦的，在山洞凑合一宿怕是要损了他半条性命。 如此，她只能在繁华的风郡城里找一个不那么繁华的客栈供他休息。 沈知遇拉着李玉京越过跳脚的少年，同时左手衣袖微微一甩，拂开宁秋寒打过来的折扇。 走进客栈，沈知遇敲了敲柜台。 “掌柜，来一间你们这最便宜的房间。”沈知遇在柜台上放下五枚灵石。 客栈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闻言面上的笑一滞：“客官，下等房十枚灵石一间。” 见她望过去，那掌柜还特意伸出一根手指强调：“一晚。” 风郡城依山抱水，景色优美，许多来往的修者都喜在风郡城停留一两日，是以这里的住宿要比其他地方来的贵些。 沈知遇默了一默，虽然下品灵石是修真界最小的货币，但再小也不应该五灵石还住不了一间下等房。 她怀疑这掌柜在坑她，但她没证据。 “银子……” 客栈掌柜面上的笑意更淡了，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柜台前的二人。 少女一身深蓝衣裳已然洗得泛白，腰间空空，仅背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破旧包袱。 少年衣服倒是不错，但同伴潦倒至此，想来也是身上没有半分灵石的主儿。 中年男人笑意一收，原本圆乎乎很是和气的脸显出几分刻薄出来：“莫说本店，就是风郡城全城也都只收灵石，不收黄白之物。” 沈知遇虽自幼于素剑门长大，十八周岁前也从未出过天祁城。 但就算她见识再浅薄，也知晓修仙界并未完全脱离凡间界，一般是不会限制金银流通的。 也不知这风郡城是何缘故，竟不流通金银。 沈知遇垂眸，日光透过窗檐照射进来，李玉京苍白而消瘦的手掌映入眼帘。 一路走来，此处已是这座城里最不起眼的客栈了，想不到她们竟也住不起。 此时哺时将至，如若她们就此离去，以她挥剑的速度与经验，日暮前应该能挖出一个又大又舒适的山洞…… 如此这般思忖，耳边忽而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一小袋灵石被人扔到柜台上，那熟悉而又聒噪的少年声线从身后传来。 “这两位的房钱我付了。” 第17章 宁家 这道声音聒噪又讨厌，但旁人听来却分外悦耳。 客栈掌柜面上的刻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胖胖的手指蜷成一团，拱手对柜桌前的几人殷勤道：“呦，二位竟是宁公子朋友，刚刚是在下失礼了。” 宁公子？ 沈知遇斜眼望去。 刚刚拦路的锦衣少年依旧拿着他那柄十分晃眼的折扇，轻轻摇着：“在下宁秋寒，风郡城本地人。 相逢即是有缘，二位住客栈的钱我请了，也算是我与二位结交的一点心意。” 沈知遇十分莫名，风郡城的人心胸都如此宽广吗，刚与人争执，转头便可与之结交？ 还是他以为，人人走在路上被来回骂好几遍的穷鬼也不会生气。 觉得刚刚她没有打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与他同样是一个大度、宽容的修士，可以原谅他的出言不逊，不计前嫌把玉佩卖给他？ 沈知遇自认没有那么好的心性，更是对“以德报怨”的戏码嗤之以鼻。 她拦住掌柜收灵石的手，剑鞘一挑，装满灵石的袋子直接砸进宁秋寒怀里，不耐开口：“那玉佩是我道侣的贴身之物，不卖。” 宁秋寒不悦，那玉佩对他有用，他实在想要。 风郡城从未有人敢三番四次拂他心意，但他一时又摸不清这二人路数，只能暂且稳住二人：“刚刚多有得罪，这袋子灵石算是我给美人道歉的一点心意。” 宁秋寒扇子摇得欢快，冲李玉京笑得分外风流。 沈知遇：？ “咳、咳咳……” 李玉京隐忍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沈知遇不动声色握住他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掌心黏黏腻腻，竟不知何时出了那么多冷汗。 沈知遇架住支撑不住的少年，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转头便要离开。 “等等——” 镶金嵌玉的折扇忽然从斜里伸出横在二人面前，随着她们后退的动作，那扇子还得寸进尺地跟着往前进了一步。 沈知遇手腕一转，光影剑抵上宁秋寒脖子：“宁公子手不想要了？” 宁秋寒收起折扇，意有所指扫了眼支撑不住的李玉京：“这美……公子身体抱恙，姑娘为何不受了我的心意？ 左右我图的不过是你手中的玉佩，总归没你怀中人的安危重要。” 他说得诚恳，更是把其中利弊和自己意图展在阳光下让沈知遇瞧得真切。 沈知遇不是个听不进劝的性子，垂眸思量片刻，觉得姓宁的虽然嘴贱了些、人无耻了些，性格又分外讨人厌了些，但这番话却是没错。 摩挲了下剑柄便也改了主意，从腰间摸出一串由乌木珠子穿起来的手钏：“平白无故受你恩惠委实不太好，这枚平安符略表我心意。 待这几日我寻了灵石，便将灵石送回你府上。” 宁秋寒“啪”的一声收起折扇，接过那串手钏，笑得得意：“姑娘客……” 沈知遇转头对愣着的掌柜道：“麻烦帮我们换成一间上房，再送壶热水上来，谢谢。” 宁秋寒一肚子的话被堵在胸口，望着沈知遇头也不回的背影跳脚：“哎、你这人……” 宁六叹气，拉住要跟人回房的主子。 不忘尽一个忠仆的职责规劝道：“那二人底细不明，不好太过得罪。若是有个什么万一，我是死不足惜，可您千金贵体，岂不可惜。” “哎~唉！”宁秋寒眼睁睁看着沈玉知二人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费力挣脱开宁六的钳制。 犹自不甘小声嘟囔：“头一次看到这般软硬不吃的人……” 却到底没再跟上去。 …… 上房位于客栈三楼，环境十分清幽。 不知是否是掌柜打过招呼的原因，沈知遇他们分到的房间位于走廊的最后一间。 临近的其他房间都静静关着，里面应是无人居住。 沈知遇谢过领路的伙计，看着人走远后在门上画上道灵符，才推门进入。 等把李玉京扶到床边坐下，发现他面上果然爬上一片狰狞的妖纹，额边的鬓发已被汗水打湿。 沈知遇忙摸出下山时，从寻机那顺出的丹药，也不管对不对症，每一瓶都摸出一颗，全塞进李玉京嘴里。 李玉京警觉偏头，“什么药？” “大概是些补血宁神的养生丸吧。”沈知遇瞥了眼手中的好几个未标注用途的丹药瓶，不甚在意回道。 时间太紧，她顺药时并未仔细看清上面的名字。 “你放心，以寻机的水平，他现下做出的丹药，药性十分……温和，一起服下，绝对没有问题。” 而且寻机做出的毒药，色彩都十分艳丽，也绝对不会误食。 李玉京一向平静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些难言之色，正欲吐出这些不靠谱的丹药，却已经被人捏着下巴猛地灌入一口热水。 那些不靠谱的丹药也随着热水一起涌入他的身体。 “……” 挺好，除了口内被热水烫得一片刺痛外，未受其他毒害。 沈知遇满意地看着李玉京面上狰狞的妖纹暂缓了蔓延的速度，心里对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自己果真是这世间最靠谱的道侣。 她寻了个凳子坐了，便见李玉京依旧偏着头不理她。 甚至他的背影，看上去颇有些愤怒。 沈知遇微微探头，看向床边的少年。 他面色苍白，下巴处被她捏过的地方，带着显而易见的嫣红。 青色宽袍逶迤垂地，窗外的春风拂过，一声低低的咳嗽声从口中轻轻吐出。 瞧着整个人如冬夜里落了幽霜细雪的上好白瓷，惹人怜爱。 沈知遇手指蜷了蜷，心软一瞬蔼声唤他：“大玉。” 挨到少年身边，运起自身灵力帮他疏通经脉，“这几日赶路，你十分辛苦。 今日我们便在客栈好好休息一晚。 待明日我领任务得了盘缠，我们再继续赶路。” 泛着莹光的灵力顺着沈知遇指尖，一点一点渡入李玉京静脉之内。 原本停在他面颊上的妖纹也渐渐消退下去。 李玉京体内隐痛被这纯净水灵力抚慰得十分受用，先前难得的一丝愤怒跑得无影无踪。 低声咳了两声，神色倦怠地轻声应好。 体内疯狂叫嚣的疼痛被镇压下去后，精神不济的脱力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半靠床边，昏昏沉沉开口：“二师姐，今日……劳烦……” 沈知遇撩开纱帐，低头瞧见李玉京长发散在枕上，一双凤眸微微阖着，如诗如画的一张脸无论怎么瞧都看不出一点小鱼妖的特征。 只是，漆黑浓密的长眉蹙着，睡得貌似不是很沉。 夜深人静心思忽然格外活泛起来，沈知遇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道侣的样貌确实不错。 在她以往看过的话本子中，道侣这个东西委实不是很吉利，最后皆是反目成仇、水火不容的存在。 以至于，在思考如何当好一只小妖怪的最佳道侣时，她心中有个模糊的揣测。 在她原本的世界，世人大多有养宠物的习惯。 而这宠物还被主人赋予了另外一层身份——家里人。 如此想来，她把妖族的道侣当成宠物来养，貌似也很合情合理。 甚至，她还可以对他比对待宠物还要更好一些。 毕竟，就她用诸般挑剔的眼光来说，妖族的相貌实在好看。 想到此处，颜控少女胸中一时涌起些许怜爱，掐着昏睡诀的右手缓缓点在李玉京眉心助他安眠。 夜风徐徐，混着庭院幽幽香气徐徐飘入屋中。 沈知遇寻了店铺伙计，向他打听了宁秋寒的家世，这一听倒是有些讶然。 这风郡城的宁家竟大有来头，原是与中洲通天门的宁家出自同一个祖宗。 当然虽是同一个祖宗，走的路子却不相同。 中洲通天门说是大门大派，倒不如说是修真世家更准确些。 里面的掌门、长老、各个重要职门均由宁氏族人掌控。 天资好的族人汇集于通天门，天资差的族人则散在元真界各处，做着各种买卖，以为通天门输送各类资源。 而风郡城的宁府便是属于第二类天资较差的那一种了，每年均会从各地搜寻天材地宝进献中洲。 即使这样，近些年这宁家也仗着中洲宁家的名声稳坐这风郡城第一家，其他人不敢轻易招惹。 宁家家主共有两子一女，今日与他们有瓜葛的便是这宁府的二公子，以不学无术、骄纵纨绔着称。 沈知遇坐在窗前，一面向李玉京输送灵力，一面心下揣摩有钱人家的少爷一般会选个什么样的时间点找茬。 却也不是她小气，还记着同宁秋寒的那点子不对付。 实在是中洲通天门的名声太过响亮。 风郡城这个地点也太过特殊。 原着里，风郡城可是小鱼妖对龙傲天心生好感的第一站…… 第18章 银阶宝器 第二日李玉京一醒，便恍然觉得日益疲累的身体好似松快许多，只靠一时间的灵力蕴养，绝不可能做到这一步。 沈知遇为他输送了一夜灵力？ 李玉京端着粥碗，眼神落在奋力扒粥的人身上。 仰头干完一整碗粥，沈知遇放下碗筷。 察觉到他视线，拿过一旁手帕擦了擦手，细细同他叮嘱： “今日我要费些时间画符制器，在这个过程需集中十二分的注意，在此期间你待在房内不要出去走动。” “……好。” 这个些许时间一费便费了大半日。 香烟袅袅中李玉京抬眼，看着沈知遇随意翻开随身携带的符箓古籍，随意找了一张符纹，随意照着样子在符纸上描绘下来。 “……” 他静静望着，毫不意外地看到沈知遇把画了一半的符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短短一炷香时间，画废的符纸已然装满了半桶纸篓。 很是……辛苦。 漆木躺椅边，楹窗半开。 客栈里遍植白阙树，高大的树林间结出朵朵繁花，风一吹，白阙花的花瓣混着香味悄无声息地钻进房内。 李玉京靠在摇椅内，拿出一本从沈知遇包裹里挑出的法诀集录，从第一页开始认认真真看了起来。 这本古籍纸张泛黄，纸页边角磨损破旧，上面还记载了许多注释以及个人的一些见解，可以看出应是时常被人捧在手里阅读的。 春光一寸寸从窗外洒进来，房间内温暖又安静，二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时光惬意得仿佛能将人永远留在原地。 待到日光渐渐偏移，案几上揉出的纸团越来越少，沈知遇画符的水准直线上升。 身边已然存了近二十多张符。 等他翻完前面一章法诀史再回头看过去，那二十几张符箓早已不知被沈知遇收到了何处。 那人正伏在案上，拿着道具在雕刻着什么，平平无奇的雕刻小刀顶端，不断传来细微光亮。 那是以灵气刻制符纹时引起的灵气泄露。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天光慢慢变得暗淡，屋内不知何时点上了火烛。 昏暗灯光下，沈知遇刻完符纹的最后一笔，十分熟练地把手边的木块一块块衔接起来。 不过片刻，一个巴掌大的木头娃娃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沈知遇面前。 这小小的木头娃娃她一共刻了九九八十一道符纹在其身上，每一处都与其他符纹环环相扣，以此达成强悍的防御效果。 沈知遇摸着娃娃光秃秃的脑袋，思索了一番，拿出仅剩的一束妖发覆盖在木头娃娃圆溜溜的脑袋上。 最后，她以朱砂点上娃娃眉心，指中更是连连打出数道手诀，傀儡大成之际，一道嗡鸣忽然在天边炸响。 下一瞬，一道银色的光芒突然从天而降，直直打落在沈知遇刚制成的娃娃身上。 银光华华，是上天的认可与馈赠。 数百年前，元真界炼器师中人才辈出，炼器师也被人们按天道降光分为银阶、金阶、紫阶、天阶以及神阶五种等级。 彼时，炼器师中人才辈出，被天道赠光的宝具一经现世，必定会引起各方势力争夺，炼器师一度成为整个元真界各个宗门最亲密无间的好朋友。 只是世事难料。 后来，炼器师中出了一位了不起的少年天才，将南州炼尸术与炼器之术相结合，完成了一件受天道认可的神阶傀儡，首创傀儡术。 有神的能力，却无神的慈悲。 那时，天衢山崩，四海尽毁，五洲三千宗门受其迫害，大半宗师死于少年天才的傀儡大军中。 之后，元真界大半修士齐力剿杀封虚子，炼器师的地位也跟着一落千丈，被五洲各门各宗驱逐打压。 游记中记载，有人说封虚子死在了百年前的大战中。 也有人说，曾在东洲见过封虚子…… 但因是野史来处不详，据已不可考。 李玉京握着书卷的手指抚了抚上面鬼画符一般的注释。 瞧着沈知遇耳后那抹一闪而过的银色菱形印记，忽然觉得沈知遇一介剑修精于制傀这件事很有趣。 甚至于，沈知遇这个人都很有意思。 一个以正直刚烈闻名的剑修，竟也精通“邪门外道”，而最令人惊讶的还是，她似乎并不晓得自己炼的到底是个什么器…… 思绪飘渺间，李玉京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傀儡娃娃。 木质的傀儡娃娃在昏黄烛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精致，恍若活物。 “今晚我有事出门，这个娃娃是我做的防御型法器，危险时把它丢出去，遇到攻击它便会自动开启防御结界。” 李玉京抬起头，正正对上一张明媚笑脸。 一贯没什么情绪的脸上带上一抹惊讶：“给我的？” 他识得这木料，离开月仙城前，沈知遇曾买了许多制器的材料，花光了身上所有灵石。 这一小块木料花费最大。 “你现下没有灵力，无法控制娃娃。” 沈知遇掏出两颗灵石装进傀儡娃娃肚子里：“为了省力，我在娃娃身体里绘制了聚灵阵法，只要放上灵石，便会自动将灵力提取出来。” 她把娃娃身上连着的几根黑色细丝放到他手上：“你试试。” 只是，灵石里的灵力到底有限，不能长时间使用。 李玉京瞧着这黑丝眼熟，“头发？” 与傀儡娃娃头上的黑发材质一样。 “嗯，发妖的头发，韧性强、不易断，还具有极好的导灵性，好东西~”沈知遇笑得满意。 傀儡娃娃身上有很多非常细小的接缝处，李玉京手指试着动了几下，那只有巴掌大的娃娃下一刻便从地上站了起来，咔哒咔哒地活动着手脚。 最后那圆圆的小脑袋三百六十度旋转，自动搜索目标后，一双黑漆漆、玉石机质的双眸缓缓对上李玉京。 小巧秀气的嘴巴微微张合：“咔、咔咔。” “……” 李玉京靠着扶壁调整下坐姿，还以为这娃娃真如书中记载可口吐人言。 沈知遇手指握住他的，引着他摸索傀儡的各处机关，“材料有限，我没把娃娃做得很大。” 她用灵气控制着发丝，控制着傀儡娃娃翻转跳跃，最后化成一个千旋方盾。 “但这银阶中等的灵器罩，若是用的恰当，甚至可以抵挡金丹后期以下修士的全力一击。” 指尖微微一动，娃娃红润的小嘴中便飞出几抹注满灵力的细小暗器。 “可惜我手中没有那见血封喉的毒药，不然置于这娃娃口中，待敌人一靠近，毒烟毒粉一喷，保管立时便能把他做了。” 旋即手中灵力一闪，刚刚飞出去地那一小把暗器又被她收了回来。 她把那细如牛毛的银针重新安置回娃娃口中，“没有毒药，安置些暗器其实也不错。 这些暗器我特意处理过，一旦进入人体，逼是逼不出来的。 暗器中的灵气会带着这些银针在人体内游走，不出三刻便会游到各个穴道，最后汇聚于丹田。 银针上的灵气聚集一处后便会产生排斥反应，使人爆体而亡。” “当然，比之用毒药直接杀了一了百了，暗器这个法子是要麻烦些。但没关系，日后遇到好的毒药可以再改成毒药也是可以的。” 沈知遇展示完娃娃的各种用途，转身寻了一个茶盏给自己倒了杯清茶，得意地扬起小巧下巴：“怎么样，我这巧思还不错吧？” 她自小便对炼器感兴趣，从前在宗门时便常常窝在后山用这些炼制出来的宝器，同那些被师门长老捉过来的邪修精怪斗智斗勇。 从天天被揍到后来偶尔揍别人，实战经验多了，想出来的法子，做出来的宝器便也实用了很多。 李玉京勾着发丝看了半响：“……确实不错。” 何止不错，这种巧思甚至可以与心思歹毒的邪修争一争名头了。 沈知遇从怀中掏出仅剩的几枚灵石放到他掌心：“灵石不多，这些先拿着用吧。” 又顺势反手拉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拉离那个座位，口中随意道：“眼睛不好就少看这些东西。 走，吃饭去。” 李玉京顺着她的力量站起身，声音温温和和：“室内光线柔和，不碍事。” 自大师兄出门游历，沈知遇自觉担起二师姐的担子，关照底下的师弟师妹已经成了些样子。 如今又担着教养道侣的职责。 她一边往李玉京碗里夹菜一边学了凌云真人在她小时的叮嘱：“身体羸弱遇到危险是跑不快的。 你多吃些，即使跑不掉，身上有肉，挨打时就不会疼了。” 李玉京端着冒尖的饭碗，很想问她这些歪理是从哪里习得的。 看她夹得开心，又有着短短时日内总结出的经验，觉得就算自己反驳了可能也反驳不出什么结果。 毕竟，沈知遇是连丹药都能逼着人连吞好几瓶的狼人。 因此，李玉京此时只是笑笑，遂了沈知遇的意。 第19章 逆子 风郡城东角大街，宁府。 宁秋寒吩咐厨房晚膳时给自己养的灰毛兔子加一道素炒紫甘花。 这几日，中洲本家来人，宁秋寒已经许久未见他爹。 今日吃过午饭，宁秋寒躺在他院子里摇着扇子听曲，闲闲地用低阶灵植喂院里养的那只灵宠。 顺便操心这只灵宠吃些什么才能把眼睛里的红色清除掉。 “公子，家主回来了。” “哦——”宁秋寒起身踢开围着他乱转的灵宠。 他爹忙着招待中洲本家人，他去找了他爹几次，可惜总是找不到人，仿佛已经把他这个儿子忘了一般。 宁元明的书房在宁府最深处。 绕过长长的花廊，上面挂着松竹斋的那间便是。 宁修明身为宁家家主，他的书房自然名贵又堂皇。 且像是为了证明宁府不只注重金玉其外一般，这书房的隔音效果更是一等一的好。 宁秋寒问过他爹，房子修得这样好，是不是为了方便背着娘同人幽会，差点没被他爹打死。 这会书房外空无一人，倒方便了他探查他爹的动向。 宁秋寒在门外趴了好一会，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也未听得里面传出只言片语。 他以眼神询问宁六，他爹真在里面？ 宁六肯定点头。 宁秋寒以前十八年丰富的生活经验总结出，与他爹谈事，一定要又快又准。 他荒唐事做得多，他爹对他极没耐心，见到他不是端着威仪训诫他就是连打带骂训诫他。 他若不能一句话讲完，最后的结果定是话未出口便被他爹赶出来。 宁秋寒扶着门框十分严肃认真地酝酿了一时半刻，深吸一口气后一脚踢开殿门。 脚伸出一半蓦然觉出不妥，无奈那门实在不甚结实，只“哐当——”一声便在他面前砸开。 “爹——” 清朗的少年音响彻书房内外，可惜只堪堪吐出一个亲切的问候，其余话硬生生折在了口中。 诚然，书房中有他爹。 不光有他爹，还有其他人。 宁秋寒愣愣望着与他爹对立站着的绝美少女，此时那少女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还搭在自家老头胳膊上。 他震惊之色溢于言表：“我娘晓得吗？” 说完又觉不妥，双手本能地去关敞着的房门，半只脚退出书房：“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逆子！！！”宁修明咆哮，“还不给我滚进来！！！” 逆子这种称呼一向爱与当爹的心情系在一处，此时“逆子”二字一出，宁秋寒便晓得老头今日心绪不佳。 他今日来寻他爹，本身便是一个错误。 他脚下一软，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爹……”。 宁修明捂着胸口对那姑娘道：“林姑娘所说之事我会找人再去探查，一有消息便让人通知姑娘。” 林婉瞥了一眼跪在门口的宁秋寒，缓缓收回手：“婉婉谢宁家主相助。” 林婉走后，宁修明噗通坐到椅子里重重喘着粗气。 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沉郁之色，有愤怒，还有一种深沉的悲凉。 桌案上的茶壶被人磕了四五次才成功倒出一盅茶水。 宁秋寒混账了十八年，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爹气成这种样子。 “爹？”他又叫了一声。 宁修明这才如梦初醒，抬起了头。 宁秋寒怔怔地看着他爹泛红的眼眶。 宁修明偏过头抹了一把脸。 宁秋寒直起身，手上的金边玉扇不自觉合了起来，强笑道：“爹，你同儿子哭什么？我不会同娘乱说的。” “逆子……”宁修明气恼，声音还有些暗哑，“你找我有何事？” 宁秋寒挠挠头：“哦，昨日碰到两个外乡人，在他们身上看到一件难得的灵宝……” 未等他说完，宁修明随意摆摆手：“你若喜欢，找人买来便是。” “爹，那灵宝可安……”抚神魂。 他还没说完，宁修明再一次打断他：“好了。近日我与你大哥要出门一趟，你在家好好陪着你娘。 在我与你大哥回来前，不许你出门惹是生非。” 宁秋寒唬了一跳，往年本家来人，他爹与大哥都是随旁陪着，从未扔下贵客独自出过远门。 “爹……” 宁修明眉头倒竖，盯着这个不省心的小儿子：“你把人得罪了？” 宁秋寒飞快摇头，装得老实稳重，肃穆道：“晓得了爹，一路顺风爹，再见爹。”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的事，从怀里掏出一串手钏：“这是我孝敬爹的。” 收了东西，就不能打我了哦。 然后很是谦恭孝顺地同他爹告退，直退到书房门口。 顶着宁修明越来越锋利的眼神，心虚的感觉再也压抑不住后，猛地打开房门，招呼着守在门口的宁六示意赶紧撤退。 脚刚迈出两步，屋内忽然传来老头中气十足的声音：“宁六留下……” 一直跑到花园凉亭，宁秋寒才扇着折扇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凶……” 在凉亭休息了一刻钟时间，宁六才从宁修明院子里出来。 果然，他爹就是要询问他近日有无惹是生非…… 宁六给他续上一杯温水：“公子，那安抚神魂的灵宝还要吗？” “要！”仰头喝完，宁秋寒把茶盏重重磕在石桌上，示意宁六再倒。 他手腕一垂，“啪”的一声合拢握着的折扇，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要，肯定得要。想法子撬开那二人的嘴，拿下灵宝。” 他爹最近为了他大哥去中洲的名额费尽心思，他虽对前程一道不甚上心，但也总不能看着他爹和大哥苦恼而无动于衷。 只希望这灵宝有用，能砸开本家的大门吧，如此也算尽一尽他这老儿子的心意。 免得他爹总是拿“废物”、“败家玩意儿”的眼神瞅他。 宁六应下，过了一会又道：“刚刚在小花园碰到了宁远公子，他似乎……” 宁秋寒不耐听到本家人的消息，打着哈欠挥挥袖子，“别理他，天天阴阳怪气的。” 第20章 上门 四月份的天，入夜后便有些幽凉。 沈知遇在李玉京床前贴满了聚灵符。 把他的一双手拢进锦被，又在房内布下一道结界，确保李玉京在她回来前能一直安稳呆在房内。 最后对着床上的人连施三道昏睡诀才放心走出房门。 沈知遇走后，房内原本正在安眠的人于满是紫色睡意气泽的围帐里悄然睁开眼睛。 李玉京静静听着房门被人从外面关上，精神虽在昏睡诀的作用下有些恹恹，思绪却愈发有些清明。 手指摸过一旁的聚灵符，拿在手心里虚虚握着。 他打开床头放着的那本法诀典籍，视线一一扫过上面降妖除魔的咒法。 人妖殊途，自千年前人族与妖族有过大战，两边素来不睦。 人族修士看不起妖族孽畜，妖族嫉恨人族得天独厚，两边极少有来往，更没有人族修士会寻一妖族为道侣。 夜半三更夜色浓郁，四周一片昏暗，只余下聚灵符星星点点的光晕点缀着夜色。 团团紫色睡意从床帐里溢出，顷刻间已笼了大半个房间，紫色云雾缭绕，如梦如幻。 李玉京整个人浸在这紫色梦泽中，丝丝缕缕倦意绵延不绝涌上心头。 这几日接连赶路，尽管沈知遇已勉力以灵力温养他经脉，可这身体破败多年，接连折腾这许多天，到底还是有些吃不消。 顺着无边倦意，李玉京再支撑不住，昏昏然进入了梦乡。 作为一个没什么记忆的人，他其实已经多年没遇到过什么梦境。 只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的主题如英雄救美、美舍身伺英雄一般，极其没有道理。 梦里头烈日炎炎，浪海滔天，浩浩东海岸边的海水不知被什么东西染成了绯红色。 岸边耸起的一块礁石岩，他躺在上面，腿上的钝痛让他起不了身，理所当然地也走不成路。 身穿一身红衣的沈知遇蹲在他面前，端详半天，用手中举着的糖人戳了戳他腰腹：“好肥的一条鱼。” 他腿疼得厉害，不晓得她什么意思。 等缓过神来便已被沈知遇拖到了岸边。 一般来说这种时刻，救下人的一方理应心急火燎地为伤者医治，免得好不容易救下的人突发不治。 可眼前少女只是简简单单蹲在那里盯着他看，嘴里咯蹦咯蹦嚼着琥珀色糖人。 如此过了片刻，他腿上血迹已有些干涸方听她开口： “按颜值界的规矩，你长得这么好看，我救了你，你当哭着喊着以身相许才是！” 自他出生起，骂他灾星祸患的人有，夸他打架厉害的人也有，但如此平常夸他长得好看的还是头一个。 他今日输了与海里黑蛟的那场架，心绪不佳并不搭理她。 她突然伸手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口大锅，“如此不情愿，那我还是吃了你吧。” 话落地，一口大锅猛然从天而降…… 李玉京猛然睁眼，眼前一片昏暗，他恍然以为自己真被收到了锅里。 这种骤然从虚空坠落到实地的感觉，让他着实缓和了好一会。 此时，夜半三更周围一片寂静，原本笼罩整间屋子的紫色睡意也已淡了三分。 李玉京按了按眉心，花了一点儿时间才从刚刚荒诞的梦境中醒来，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客栈里的人都被昏睡诀迷昏了过去？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划过，李玉京便反应过来什么，伸手一探将木偶娃娃勾到手中。 同时右手掐诀，打出一道上古禁制。 周围空气似乎在无形中波动了一瞬，李玉京颀长的身影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可惜了，如果妖力还在，这道禁制下去，他完全可以直接隐匿了身形，而不是如今这般还要费心躲藏。 李玉京随意搭了件外衫，将娃娃放在床头，自己则隐身藏在床边的帷帐之内。 那帷帐与李玉京一身青袍融为一体 不过片刻，走廊外传来几道脚步声。 声音很清晰，间或混着闲谈，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十分张扬。 李玉京隐在暗处，听那几人直接推门而入，竟是连招呼都没打，几道攻击便往床上打来。 三五种攻击的灵力光华将房间渲染得如同白昼，萦绕于床帘之畔的紫色睡意终于被击得溃不成军。 房间之内，皎皎月辉之下，正正站着一女三男。 那女子收回手，讶然看着于内室之外竖起的结界。 “没人？” 几人顺着结界金色华晕的方向看去，床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木偶娃娃静静坐在床头。 那娃娃黝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一头乌发仿佛活过来一般飘在身后。 “那是……木偶？” 几人显然没想到屋内二人突然消失无踪，只剩一个诡异的娃娃等着他们。 “林师姐，怎么办？” 那女子明媚皓齿，婀娜多姿，此时面上带着寒霜向前走了两步，透过金色结界向里张望。 “看着像是防御法器，不用管，全力攻击，那二人必定藏在内室。” 余下三人显然很信服领头女子，雪白的长剑齐齐向结界袭去。 沈知遇曾说过，若有充足灵力支持，这防御罩可堪挡金丹后期全力一击，可她大抵也没料到傀儡娃娃第一次派上用场，是在她外出之际。 此时李玉京无法控制灵力，傀儡娃娃体内仅有一颗中等灵石，这防护罩却是经不住这些人轮番攻击。 不过几个呼吸间，金色防护罩已微显裂纹。 女子手中灵力化形为无数剑影，不过一击，“咔嚓”一声，防护罩化为点点金光消散在空中。 旁边一人走进内室，目光在房内逡巡一番，最后定格在傀儡娃娃身上，伸手抓起了它。 可下一刻，那看起来小巧无害的傀儡，满头发丝豁地猛烈生长。 “嗡——” 浓密的发丝汇聚在一起，像是锋利的剑刃，轻而易举就刺穿了男人的手掌。 发丝往外室蔓延过去，像一条蜿蜒的毒蛇，朝着另外二人射去。 那女子面色一下变了。 “救命——林师姐救我——啊啊啊啊——” 刺穿手掌的男子不断哀嚎挣扎，右手掌心已长满黑发。 很快，男子的身体像是被人种下许多孢种，整个人被黑发包裹。 身体挣扎的动作开始变慢，最后静止在黑发里。 另外三人见此，惊得连连后退。 下一秒，那黑色的头发像蟒蛇一样朝三人绞过来，眼看避无可避。 那女子一手推出一名男子阻了黑发的攻击，另一只手拉过身旁男子挡在身边。 趁着这个空隙急速出手，剑气迸着火花，竟也真的把刚硬如铁的黑发斩落下来。 一头乌发被尽数烧光，傀儡娃娃樱桃小嘴咔哒咔哒两声，细长的两个小胳膊捂着自己烧秃的脑袋，无声抗议。 防御阵法被破，仅存的攻击被人斩断，沈知遇又外出未归，眼下这种情况竟是个无解的困局。 李玉京叹息一声，化出身形走出藏身之地，扬手挡了一记女子袭向娃娃的攻击。 鲜血顺着手掌无声滴落，室内一阵异香浮动，李玉京毫不在意，捡起跌落在地的木偶娃娃安慰地拍了两下。 并未发现赤中带金的鲜血染上木偶娃娃脸颊，瞬间被木偶吸收。 女子用力甩开身前男子的尸体，冷冷看来：“邪魔歪道，终于舍得出来了……” 第21章 你清醒一点啊仙长 风郡城人杰地灵，往来大能无数，城内委实没有什么大妖大害供沈知遇猎杀。 沈知遇一夜奔往几个地方，只得了几个寻妖、要债的任务。 待她难得寻到一个捉拿狮妖的任务时，发现那厮犯案后，竟在与城内的小妖姬月夜饮酒。 “呔——大胆狮妖，竟胆敢抢劫商铺，还不……” 沈知遇情绪激昂，口中念着每次捉妖时的必要出口的台词。 “等等……” 月光下正在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粗犷男人突然扬声打断她，并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 “仙长，等一下。” 粗犷男人又连忙大吃几口炖肉，仰头饮尽杯中酒长长打出一个饱嗝来：“可以了，仙长。” 沈知遇深吸一口气，正欲把剩下的台词讲完：“还不束……” 就见那粗犷男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截麻绳，十分贴心地绑在自己手上。 双膝呈下跪姿势，做痛哭流涕状：“我无耻，我不应该想着不劳而获，我真该死啊——” 沈知遇：“……” 认真念完认罪词，狮子精抬起浓眉，炯炯有神的大眼里没有自由逃跑的欲望，全是遵纪守法的渴望。 他十分熟稔且热心地开口：“走吧道长，走过三条街，您把我交给天察司许道长那儿就成。” “领灵石的地方您晓得吧？如若您带了任务单，直接在许道长那儿领灵石就行。 如若没带，估摸着您还得回椿林街那儿领……” 奔着打劫一番，最好还能“不小心”劫个妖丹回去的沈知遇，有些失望、甚至有些迁怒地望着面前没用的狮子精。 她拿剑捅捅面前的狮子精：“你……抢劫罪会被判多久？” 狮子精拍拍膝盖上的泥土，直起身。 对来捉拿他的修者态度十分良好，瓮声瓮气有问必答：“不确定，看你抢了啥。关个三天五天、十天八天的，都有可能。” “唔……如果抢个妖丹……” 狮子右手虚握成拳捶打下自己手心，痛惜但精斩钉截铁道：“会死！” “……” 可惜了。 沈知遇不抱希望地看向躲在一旁的小妖姬：“你……” 长相柔美的小妖姬虚弱一笑：“仙长说笑了，我只是一只妖力低微的小花妖，委实不配被仙长挂念。” 沈知遇有口难言，满心只想叹“真是太不争气了，妖族正是作奸犯科的当打之族，你们如此遵纪守法，委实丢了妖族的脸面。” 话到喉咙被心中残存的良知勒住，憋屈又惋惜地道：“其实做妖呢，有时真的不必太委屈自己……” 二妖：“……” 狮子精犯科这么多次，头一次遇到捉到他后没有疾言厉色的人类修士。 反应过来沈知遇这一番“推心置腹”的体己话，一直不太灵光的脑子划过一丝明悟：“你能如此为我们妖族着想，真是个大好人。” 沈知遇从相貌到天赋都是素剑门新一代弟子中的翘楚，从小到大各个方面都被人夸过无数次。 但如此简单直白且真挚地夸她是大好人的，除却白霜霜，便也只有狮子精一个。 沈知遇顿时对他徒增几分好感。 当然，对一只妖产生好感这件事其实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此时更加重要的事是另一件——没了狮子精的贡献，她要到哪里再寻摸一只犯了错妖呢？ 没有恶妖就没有妖丹。 没有妖丹，如何才能缓解大玉的反噬呢？ 难不成，要用坑的？ 坑，其实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那么，是再去寻一只妖来坑，还是直接坑了这只狮子精，这还是个问题。 她考虑了一瞬，觉得这么愚蠢而又天真的妖族日后真的很难再遇到，保险起见，直接朝这只狮子精下手最便捷。 苦思冥想片刻，她突然将光影剑塞进狮子精被捆住的双手中。 旁边的小妖姬见势不妙，身影一闪惊惶遁走，徒留一园花香。 牡丹花园中杳无人迹，只有几片牡丹花瓣偶尔从枝头飘落，于浓浓春意中扰出三两分动静。 “你是几级妖修？”沈知遇笑眯眯地问。 这个时间、这个场景、这个问题…… 狮子精呆呆看了看手中的光影剑，又呆呆看了看拉开架势的沈知遇，突然打了个冷颤。 一把扔掉手中精巧细剑，匍匐着痛哭自己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幼儿，自己不能这么随意便死了云云。 沈知遇仓惶按住差点被狮子精扯掉的裤子。 觉得，自己对狮子精产生了很大的误会，她一向以为如狮子、老虎这类威猛的妖类，心思一向比豺狼、狐狸简单些。 这一刻才发觉自己犯了思维狭隘的错，这狮子哪里憨厚，分明长了一副聪明相，连她这种栽赃陷害都能看明了。 狮子精此时恨不得能亲自上手摇干仙长脑子里进的水： “仙长、仙长！！像我这种犯些小错的，只需被关几日洗心革面便可重新做妖了。 若被人引诱陷害着犯了错，引诱陷害之人与犯错人同罪啊 仙长，您清醒一点啊仙长——” 声声泣血、字字锥心。 引诱陷害之人沈知遇死命扒拉着裤带：过分了大兄弟！！ 把“在逃”狮子精拎到天察司交了任务，沈知遇坐在天察司大门前，就着门前两盏大红色的灯笼，把任务清单仔仔细细从头捋了一遍。 “恶妖在哪……恶妖……妖……” 师门古籍曾记载，天下妖物共分九阶，但大多数都只处于灵智未开的阶段，被修士称之为灵植灵宠。 妖物修至三阶可开灵智，四阶可化人形。 而要修出妖丹，除钟天地灵秀之外，还需有大机缘，妖力升至五阶。 且，妖阶越高，数量就越少越难得见。 更不要说既有妖丹，又正好犯在她手上的妖修，那更是少之又少。 “唉！” 沈知遇原本就细弱的脊背更塌了一些。 双手托腮，静静望着天上那轮清冷明月，她心中默默思忖，该去哪给李玉京寻摸一颗可供他对抗反噬的妖丹。 就在这时，沈知遇腕间的红绳突然无声震动起来，沈知遇猛然回神，眸中厉色一闪而过。 糟了！ 傀儡娃娃身上的结界被人破了！ 第22章 夜探宁府 天察司与客栈相隔五条长街，离得并不远。 沈知遇没有迟疑，翻身跃上屋顶，于夜色遮掩下，灵猫似地避开长街上一列列夜巡的府兵，飞快往客栈奔去。 缠绕腕间的红绳越震越快，待至十几息后，蓦然从中间断开。 待沈知遇挟着一身寒气赶回客栈，房内早已没了李玉京身影。 她轻轻推开房门，行走间脚步声几不可闻。 房间里有人动过手，桌边的椅子被人踢倒在地，现下那椅子还横在地上。 窗梁之上，还有几道不明显的灼痕。 沈知遇飞身登上窗梁，从木梁上摸索拔出四五枚刻有符纹的银针。 是她为李玉京打造的暗器！ 沈知遇紧紧握着那几枚暗器，脑子里各种猜测纷至沓来。 思绪混乱，眉骨渐渐耸起，排除掉种种不可能，脑子突然里冒出一个看似荒诞却又合乎情理的猜测。 “宁府？”沈知遇喃喃。 风郡城有理由、有能力找她们麻烦的只有一个宁府。 “还真是躲不过……” 小说剧情线发展真的太强大了，她在客栈里等了宁秋寒一天一夜都未把人等来。 原以为能躲过这一遭，没想到李玉京还是与中洲通天门对上了。 原着中也有这么一段，原因却不是因玉佩而起。 那时，巡安街上，李玉京华华君子一袭青衣，如清风朗月，月下仙人。 瞬间俘获了各家小姐的芳心。 理所当然地也招了些许男儿的眼。 李玉京就这么被人掳走了。 沈知遇有些麻木，原着中掳人的变态不会就是宁秋寒吧？ …… 夜色深沉，天上浓云遮蔽天幕，城中朱雀街一片安静祥和，一道黑影快速闪进其中一个庄重威严的府邸里。 风郡城第一世家宁府上下悄然无声息，除巡逻府兵外偶尔经过不时发出些许细微脚步声外，只寂静石径两旁间或有丝丝垂柳于微风里浮动。 沈知遇神识一扫，宁府上的阵法纹路清晰入眼，看似强悍完整的防御阵法在她眼里破绽百出。 天乾地坤，北为中空…… 找到了。 她依着心中所想，从北面潜入宁府。 如梁下飞燕，在偌大的宁府飞了一圈，总算在东厢房里寻到了要寻之人。 宁秋寒像是刚从外面应酬回来，整个人躺在一张湘妃色软塌之上，嘴里含含糊糊叫着宁六。 沈知遇靠在窗边凉凉听着里面的动静。 几声窸窣的脚步后，宁六沉稳的声音隐隐传来：“公子，可要唤小桃红过来伺候？” 宁秋寒似乎说了声“不急”，随后又吩咐宁六唤人来之前先扶他进浴室，把屋子里的门窗打开散散味道。 沈知遇不禁心中冷笑，用野蛮粗鲁的方式把她道侣捉了去，倒是知道对自己的道侣怜香惜玉。 屋内静了一会，侍从点了一炉熏香，花一样甜，透过半开的窗沿幽幽飘入沈知遇鼻尖。 宁六像是收到什么消息，快步走进浴室，“公子，林小姐一刻钟前带了一个人进宁府。” 宁秋寒懒懒回道：“理她作甚，除了每年进贡一批灵宝，通天门的其他事都与我们无关。” 宁六声音有些紧绷：“听守在客栈外的家仆说，林姑娘夜间带人去了客栈，抓的人貌似就是持着玉佩的李公子。” “什么？！” 室内传来一阵水声，宁秋寒一脚踏出浴室。 “通天门的人如何得知李公子二人？” 忽而紧张又问：“单单只带回了李公子？那位沈姑娘呢？现下人被关在哪儿？” 接连三个问题，一声比一声急。 随后宁六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有些低，她听得不是很真切。 沈知遇翻入室内，隐在门口，静静听着外间的动静。 这一会儿功夫，她弄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利益绑在一体的宁家与通天门，关系貌似远没有外人眼里那般和睦。 第二，夜闯客栈，掳走大玉的人不是宁秋寒。 第三，宁秋寒这个废物，大抵也不知道大玉被关在了哪。 沈知遇沉思了一阵，怔愣了一阵，听到脚步声窸窣，宁六似是被打发了出去。 宁秋寒则是披着一件白色丝袍坐在楠木圈椅上，面色说不出的难看。 抬手转了转脖子，她对宁府不熟悉，纵使人不是宁秋寒捉的，此事终归因他而起，寻人之事便是绕不过他。 …… 夜静更阑。 墙上壁灯中，幽幽烛光将房间映的昏暗发黄。 “噼啪……” 烛光恍惚一瞬，宁秋寒回过神，拿过烛台边的挑针拨弄一下烛火，行走间碰翻一盏茶水。 瓷具碎裂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显得尤为刺耳。 门口传来敲门声，仆从询问的声音远远传来：“公子？” “无事。” 宁秋寒高声回道，低头扫落浸染衣袍下摆的茶渍，暗道好生倒霉。 余光扫见褐色木墙上，悚然发现那里竟出现第二道人影。 一股凉意猛然从脚底往上窜，他猛然转身，低喝一声：“谁……” 话未说完，一柄匕首突然横在他颈前，同时颈上传来一股痛意。 来人一手抓着他的发髻往后扯，一手横刀抵住他颈部，阴森森盯着他道：“好巧，这么快又见面了。” 宁秋寒傻了。 他傻呆呆地看着眼前眉飞入鬓，十足温和却又似笑非笑含着一些冰冷意味盯着他的年轻女修，吞了一口口水。 “是啊，好巧、巧，您吃、吃了吗？” 他也曾料想这人最后会找到他头上，但有点不能明白，这人怎么能这么快找到他头上。 明明他不久前刚刚得到李玉京被抓的消息。 沈知遇扯发髻的手更用力了，眉眼间显出一抹森然冷意，语气轻缓道：“道侣丢了，我心绪难安，宁道友说，我该怎么办？” “沈道友说笑了，我委实不知……” 下面的话宁秋寒并未继续说下去，横在他颈间的匕首渐渐压了力道，淡淡的血腥气萦绕鼻尖，挥之不去。 眼前的少女面色越来越冷，漆黑瞳孔在幽幽烛光中泛着致人死地的冰冷杀意。 她会杀了他！ 宁秋寒头皮发紧，一股又一股的恐惧如潮水般向他涌来，带着溺人死亡般的气势。 这时，探听消息的宁六回了来，在门外询问：“公子、公子！” 宁六久候不到宁秋寒回话，晓得屋内怕是已然出了事，当即破门而入持剑对峙。 一看沈知遇的架势，便知那羸弱小郎被捉的事恐怕已经被这少女知晓。 当即也没遮掩，十分干脆吐口：“是林婉，林婉捉了你同伴，还请道友放了我家公子。” 沈知遇笑得一双眉眼弯弯：“我不信，宁公子家大业大，随意找个替死鬼……” “不不不，”宁秋寒余光觑着沈知遇神色，手指搭上匕首边缘，试探着往外推，“真不是我，林婉是宁府贵客，我如何做得她的主。” “哦？” 沈知遇按压匕首的力道收了些，刀尖却扔抵在宁秋寒脖颈前，语气淡淡，听不出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宁六缓步上前：“我家公子天资愚钝，只善玩乐，他没祸水东引的脑子。” 宁寒秋怒目。 宁六接着说：“林婉是中洲通天门的人，每年都会来凤郡城一趟，她修为高深，师门显赫，根本不把我们这些旁支放进眼里……” “你厌恶她，想借我之手教训她。”沈知遇冷静打断他。 第23章 变态 宁六话头一滞。 近日，中州本家来人，令各旁支把这一年收集的天材地宝上缴。 宁家主有意使长子前往中州修炼，每年都会令人大力搜寻天材地宝为长子铺路。 这原也没什么，每年皆是如此，他们这些人早已习惯了。 只是今年，通天门掌门的首席大弟子宁程翌出关，本家索要的灵宝比往年更多更珍贵。 宁家家仆已经多条人命填了进去，中洲那边仍不满意，近日还逼着家主亲自带队前往须弥谷。 须弥谷那个地方瘴气横生，常有妖邪出没伤人，家主这次出行凶险异常。 事情累积在一起，使他愈加厌恶中洲本家人。 这些事是他心中隐秘，此刻被沈知遇挑破，一时便有些失落。 心中暗道一声可惜，这女子来的实在太快，接到消息后他原想设计这女子与中洲本家人对上。 可惜很多后续他还没布置好就被她找上门来。 宁秋寒失神片刻，却也有些委屈地望向沈知遇：“我讨厌归讨厌她，但设计你们这件事又从何说起。” 沈知遇睨着这个不知该说是单纯还是愚蠢的宁府少爷，被身边人连带算计了竟还不晓得：“我有没有同你说过那玉佩我们不卖？” 她虽不是很晓得修真界的灵宝种类，但在她前些年看过的小说中都有记载，神魂之于修士重中之重。 可想而知，能安抚修士神魂的灵宝定也是十分了不得地东西。 李玉京如今遭受妖力反噬，日常处在神魂受损的状态，这样一件了不得的灵宝她怎可能让出去。 第一夜她守着李玉京，一方面是为了给他缓解反噬，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着宁秋寒前来打扰。 第二日白天她坐在屋中做了一天娃娃，也是在等着宁秋寒上门。 只她没想到，这人第一晚没来，第二天白日没来，正正巧在她外出的第二日晚间过来了。 当然，沈知遇觉得自己手握灵宝遭人觊觎无可厚非，若这人单单只是把玉佩强抢了去，自己思虑不周栽了，她认这个栽。 之后是寻个机会把玉佩抢回来，还是把人打一顿之后再抢回来都是以后需要考虑的事。 但眼下宁家人不仅抢走了玉佩，还破了她的防御罩把李玉京掠了去，便委实有些没有道义。 沈知遇十分鄙夷地望着打算算计她的主仆二人，低低唾弃一声。 宁秋寒无知无畏地开口：“我也说了要买啊。而且，你们那么穷……” 沈知遇指尖用力。 头顶发髻被人更用力地抓起，宁秋寒禁不住哀嚎：“痛痛痛……” 挣扎间他脖颈前倾，被匕首抵着的地方鲜红的血液顺着锁骨蜿蜒滑入衣襟。 沈知遇压紧匕首，甚是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个蠢货：“你若当真的对这世间无半点留恋之意……” 一旁的宁六终于忍不住插话：“公子，您少说两句吧。” 他扔掉手中武器：“这位姑娘，我家公子真没算计人的脑子，都是我心思不正，要杀，您便杀了我……” 沈知遇头疼。 不得不说，这主仆俩一个比一个蠢的骚操作当真将沈知遇架在当场。 杀人是不可能杀人的。 最起码在找到李玉京之前这两人不能杀。 她挟持宁秋寒的本意是向这二人传递一个帮她寻找李玉京就能活命的信息。 但这二人的脑回路明显和她不在一个频道上。 一个持之以恒犯蠢找死，一个百折不挠在犯蠢的路上反复试探。 着实可恶。 窗外寒风骤起，豆大的雨滴打在窗檐之上，引得沈知遇一阵心烦。 “都闭嘴！”沈知遇呵斥。 她晃了晃脑袋，抵着宁秋寒的匕首猛地转个方向，直直插进他肩头。 “我艹——你来真的啊……” 宁秋寒身体弓成虾米，凄惨的哀嚎声被窗外春雷掩盖住。 沈知遇后知后觉感受到空气中有些不对，这变态竟在房中点的香料有些奇特。 宁秋寒挨了一刀，疼得眼泪鼻泣都下来了，跪在地上不断喊：“六……六……” 666？ 这是被扎爽了？ 沈知遇惊讶，对着他又是一刀：“哎呀，看不出你还挺变态……” 宁秋寒一连挨了两刀，抹了一把眼泪，什么心思都没了。 宁六急着阻拦：“哎哎，公子，我在呢，我在。 姑娘，人真不是我们带走的，您手下留情呢……” 沈知遇冷笑，受凌霄长老他老人家教导着长大，她自来不懂什么是手下留情，对手下留情这一桩事也没什么兴趣。 况且…… 沈知遇刀剑用力旋转三分，“你竟敢对我用药！” 宁秋寒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恨不得立时晕过去。 宁六额上冒出滴滴冷汗，慌忙熄灭房中燃着的甜腻香料，“姑娘误会了，这是稀释过的禁灵散，只对低阶小妖起作用。 平常修士用起来只会松散些心神，于身体是没有妨碍的。” 他视线虚虚掠过沈知遇细嫩脸颊，有些迟疑：“因小桃红是只桃花妖，公子与她……在一处时，都会燃上这种香……” 他静了两息，抬眼偷偷打量沈知遇脸色，亡羊补牢道：“那小郎被林婉关在密室。 那地方我知晓，我可领姑娘去。 姑娘快放了我家公子吧……” 沈知遇略有嫌弃地放开宁秋寒，任由宁六把人带过去上药包扎伤口。 一刻钟后，宁六指着宁府布局图上花园的一角对沈知遇道：“这处古井下面有一处密道，通往后院底下的密室。” “那里是家主存放敬奉本家宝物的地方，按惯例，本家那群人应会把李小郎关在此处。” 沈知遇注意力从宁秋寒已然痊愈的伤口上移开。 目光在宁府布局图上绕了一圈，又拐回花园古井处，微微蹙眉凝神细思。 “你们家主放宝物的地方，怎轻易被你知晓了？” “……” 宁六哑然，有些事好做，但却不那么好说。 他视线不由飘向宁秋寒。 宁秋寒端着茶盏的手挡住半边脸，“我是宁家公子，知晓个把秘密有什么稀奇。” 说着说着愈发理直气壮起来，“我爹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偶尔光顾、呃，检验一番，怎么，犯法啊？！” 第24章 血凝丹 借用宁秋寒贡献出的禁灵香放倒守在密道口下的几名修士后，沈知遇带着宁秋寒二人从井口飘然而下。 在黑暗潮湿的地道里走了十来杖，眼前才渐渐露出些烛火。 她回头望向倒了一地的修士，不禁赞叹：“好药。” 她虽不晓得哪个正常人会在自己房中放置这种禁灵香，但此时这药为她所用，她便不得不昧着良知真心夸上一夸。 “还有吗？送我一些。” 宁秋寒摇着扇子谦虚：“谬赞谬赞，好说好说。” 唯有一个正常的宁六连声催促：“快些走吧，李小郎还在里面等着咱们。” 三人掐着诀掩住气息，慢慢朝着隧道尽头摸索。 地牢内，李玉京被林婉困在凝丹阵中动弹不得。 偌大的阵包裹住了整个密室，千丝万缕血红色的丝线从四面八方贯穿他的身体。 这阵法不仅困住了他的手脚，更是困住了他的神魂。 全身骨血如万千刀片一一剐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给他难以忍受的剧痛。 大妖特有的赤金精血被一点一点挤出体内，顺着丝线流出，在阵中渐渐形成一颗血丹。 林婉眼神痴迷，望着逐渐成型的血丹声音十分柔和：“想不到这偏远之地，竟还有血脉罕见的高阶大妖……” 修炼有成的生灵血中蕴含着天然纯粹灵力，比万千补药更能提升修者功力。 待这血凝丹炼成，她卡在筑基期的修为定能冲破瓶颈，迈入金丹期！！ 李玉京青色衣袍破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缓慢渗出鲜血，一副千沟万壑，伤洞交加的模样。 听到这话，他惨白清瘦的脸上神色淡淡，双眸始终微垂半阖，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破碎娃娃。 林婉并不在意，当然，她也向来不在意妖族蝼蚁的生死。 原只是想寻个修复神魂的灵宝，想不到竟偶然发现了一只行走红尘的大妖。 她深嗅一口空气中弥漫的甜得有些发腻的香气。 可惜了，能炼出这么诡谲木偶的俊美男子，竟是个妖…… “待我取完妖血，定会为你选一处灵气盎然的安眠之所……” 林婉拂了拂衣袖，莹白手指穿过法阵抚上那张苍白得吓人，却依旧侬丽勾魂的脸，“真是、可惜了……” 唇角挂着悲天悯人的笑，更显飘逸仙子之姿。 就在林婉手指堪堪要碰到李玉京的时候，陡然微微“嗡”的一声响，空中似有什么东西闪了几闪。 林婉惨叫一声，猛地缩回孟浪的右手。 寂静密室内，一道清灵女声幽幽传来。 “大玉的安眠之地自有我操心，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么喜欢惦记别人道侣？” 林婉捧着被银针穿透的手掌，脸色难看。 她转过头，正看到一身灰色道袍打扮的女子立在门口，笑意吟吟地看着她。 见她望去，那女子翩然一笑，手中寒光一闪，一柄泛着诡异颜色的匕首迎面袭来。 林婉手中利刃出鞘，挥剑挡开那柄冰手，“你是何人，如何来……” 只那匕首诡异，被打落在地后，竟还挣扎着往这边弹了两下，且在她放狠话的同时，突然在她脚边炸开碎成一片片锋利铁片，齐齐向她攻来。 沈知遇朝林婉盈盈一笑，甚是和气地开口：“我是你祖奶奶。” 沈知遇觉得自己这个笑其实笑得挺有礼貌，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和气，她一向对美人比对其他人更宽和几分，今日一晚她都没这么和气过。 林婉连退几步，于空化出一道灵气护盾挡住突然爆开的铁片，黢黑的脸上再维持不住仙子之态，眉宇间阴鸷顿生，冷声道：“你找死！” 通天门以玄妙剑术着称，林婉作为通天门内门新秀，剑术自然不凡。 顷刻间便闪身飞至沈知遇身前，手中的利剑也化成数只剑刃当头劈下。 “小心。”宁六惊呼。 宁秋寒也慌忙从储存戒中取灵宝，意图挡下这一击。 沈知遇立在寒刃中间却是不慌不忙，光影入手剑光大盛：“大玉，看好了。” 她的道侣被人如此轻易掳走，细想其实有些丢脸。 她前脚刚向人保证一定会保护好他，出来不过半月，竟被人不知不觉掳了去，还伤成了这副模样。 简直是把她的脸碾在地上踩。 沈知遇神情肃穆，在林婉身至之际，周身忽然银光暴起炸开一团银针。 小小的银针似有千斤之力，与周围寒光对抗。 沈知遇祭出光影剑，一向温和含笑的面上一片肃然，“伤我道侣者，斩！” 那剑光暴涨如满月之湖泊，千百流光只汇聚于光影剑剑尖一点，狠狠劈向林婉。 “砰”的一声，林婉被震得飞跌出去，虎口破裂手中的本命法宝竟掉落在地。 “怎、怎会?” 林婉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她虽年轻天资却高，不然也不会在一众宁氏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通天门内门弟子翘楚。 可现在她最得意的一剑，被眼前这女人如此轻易地破解了，这让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少女以一剑之姿击败通天门新一代天骄，让在场众人怔愣原地，就连嗜血阵中的李玉京都抬起头来，静静望着密室中央的女子。 被众人凝视的沈知遇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昂着下巴对困在阵中的男子道：“你看，我说了我能保护好你。” 她虽不小心把道侣丢了，但就凭她能这么快找过来，这么快打败这个贼首，如她一般的道侣应当也算得上合格吧。 她毫不怜惜地拎起地上还在呕血的林婉扔到“凝丹阵”旁，踩着她的头威胁道：“破阵。” 林婉咽回涌上喉头的腥甜，脑袋虽还在别人脚下踩着，周身的气势却没半点减弱：“凝丹阵是我通天门专为妖族所创，外人休想破阵。 这只大妖死定了！” 她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掐了一道传音诀，周身荡起片片肉眼看不见的灵气波动，红唇吐出的话音里莫名带着些飘渺之意。 “道友年纪轻轻，前途大好，为何要与妖族结为道侣。 妖族卑贱，道友何不趁此机会摆脱了这惑人的妖精。 我这凝丹阵可提炼妖族精血，道友如若愿意，我们可分一些妖族精血与道友……” 怕沈知遇不识货，她又详细解释了李玉京妖血的罕见，精血的妙处。 沈知遇负手沉吟。 宁秋寒与宁六一脸意动。 阵法里的李玉京亦是抬起双眸，细细盯着沈知遇表情变化。 沈知遇：“这血凝丹当真这么好用？” 第25章 欢喜 “当然！！！嗜血阵是我通天门老祖特意为炼制妖族所创，可提炼精粹妖修的妖力与妖血。 以这种大妖为材料炼制出的嗜血丹，足以提升我等一个境界的修为。 更甚者，哪怕道友在修炼时伤了根基，这嗜血丹也可修复道友经脉丹田，助道友重塑金丹。” “重塑金丹？”沈知遇狠狠地心动了。 沈知遇的反应令林婉嘴边笑意更深。 一时之间，密室里只有林婉低幽婉转之音：“道友，妖就是妖，即使他们修成人形，骨子里也还是妖，永远不会与人类同心。我们……” 沈知遇漆黑的双眸愈见朦胧，右脚渐渐从林婉脑袋上移开，手指一松光影剑掉落，碰到一旁木箱上，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宁秋寒猛然惊醒，目光闪烁惊疑不定。 这女人…… 宁六横臂挡在宁秋寒身前，护着宁秋寒步一点一点往门口退。 就在密室中气氛越来越诡异时，沈知遇忽然开口打断她，“等会儿……” 面上神色难辨：“你一个手下败将，在教我做事？” 她活动一下手腕，感慨道：“我原以为名门弟子个个光风霁月，想不到通天宗竟也有你这种卑鄙无耻之徒。 惑心术……呵。” 她笑了一下，脸上神情带起一抹隐秘的、真情实意的欣喜：“如此也好，这样我便没了负罪感。” 沈知遇一双剪水双眸无端荡起些许温柔看向林婉，细白的手指抚上其颅顶：“你可能不晓得，我家老祖曾收服过万千妖魔邪修……” 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她经历得多了。 “把你凝丹的阵法交出来，再敢耍花招我就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娘的，一口一个门中老祖所创，欺她家老祖不会自创阵法吗？ 如此轻视她师门，当诛！！！ 沈知遇亮出虎牙，保持着狞笑的表情一步一步迈向林婉，右手成爪闪过幽幽红光。 打算以暴力抢夺这狗屁宗门秘术。 只是这攻击到底没落到林婉身上，在施术的前一刻紧闭的密室大门再一次被人推开。 反派意味十足的沈知遇被来人一掌击飞出去砸在阵法结界上，口中狂呕鲜血。 “沈知遇！！”李玉京心惊，凑过去看沈知遇情况。 沈知遇摆摆手，视线模糊地看向门口与宁六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感叹：“怨不得邪修都没好下场，这反派手段我还没施展出来就被人劈了，好痛……” “……” “沈姑娘！”宁六惨叫，同样被来人击飞出去，狼狈摔在地上。 密室里的战局瞬间颠覆，沈知遇与宁六两个勉强能战的双双被人劈倒在地，哀呼呻吟之声不断。 沈知遇躺在地上尚处于懊悔情绪之中，一道凌厉的剑意忽然朝她袭来，体内五脏六腑都被压得隐隐作痛。 “沈姑娘快闪开，是一尺剑！”宁六惊呼。 宁家主今日下午带了宁家几乎全部的强者出门，连中洲本家领队人宁远都跟着去了。 因而沈知遇这一筑基期的雏鸟才能这般顺利地潜入宁府。 只是，令人想不到的是，今夜竟还有通天门的人镇守在宁家。 沈知遇忧郁看向坏她好事之人。 只见那人年近中年，普普通通的身材，平平无奇的长相。 手中却拿着一把既不普通也不无奇的短剑。 剑身约长一尺通体漆黑，看着极为怪异。 宁六警惕望着中年人，疾声提醒：“一尺剑以剑意伤人，沈姑娘对战时请务必离他剑刃一尺以上，否则剑意伤及五脏六腑，神仙难救。” 沈知遇神色微变，看向中年男人的目光变得戒备。 趴在一旁的林婉不失时机继续蛊惑她：“我的这位师叔可比我心狠手辣有手段的多，姑娘不妨就此离开，何苦为了一只妖丢了自己性命。” 林婉作为以不入流手段进入通天门内门弟子的女子，对于自己的修行的惑心术极有信心。 平时在通天门内，同辈中人少有能抵抗的，想不到今日竟在这女人身上失了手。 她心中暗恨，心中计划着等师叔将这群人捉住，自己定要将这女人碎尸万段，以解今日之辱！ 沈知遇咽下口中腥甜，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瓶丹药。 和血咽下药丸后猛地把药瓶砸到林婉脸上骂她：“闭嘴啊，八婆。” 沈知遇横跨社会主义与封建迷信两个世界，在修真界的这几年受门规约束，虽没太经历过如今日这般的险境，但以她成日在素剑们后山招猫逗狗四处闯祸的经验来看—— 这老匹夫她打不过！ 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破阵，先把大玉从这劳什子阵法中捞出来再说！ 沈知遇撑剑起身，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手间突然发狠，周身灵力骤然暴涨，细长苍白的手指握着光影剑重重劈在“凝丹阵”上。 那一瞬，阵中贯穿了李玉京身体的红色细丝突然停滞了一下。 只是下一刻，将断未断的红色细丝猛然收紧，大量细丝从大阵周围猛然射出，狠狠扎进李玉京身体。 痛叫声响彻密室，赤中带金的鲜血四处飞溅，却溅不出阵法之外，在落地的一瞬间便被无处不在的细丝吸收，最终流入阵法中央已初具雏形的丹丸中。 “哈哈哈哈——”林婉抹去唇边溢出的鲜血，边咳边笑道：“别白费功夫了，入了我凝血阵，非鲜血流干不得出！！！” “他！！！ 死！定！了！哈哈哈哈——” 沈知遇忍着被阵法击飞出去的苦楚，一连劈了三次，这阵法中诡异地丝线越收越紧，根根插进李玉京身体，活像要把他穿成筛子。 沈知遇面上闪过一丝不甘，轻轻吐出一口气。 望着地上猖狂大笑的林婉勾起一个诡异的笑。 林婉唇边的笑猛然收住，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意识到，纵使沈知遇救人无望，也绝不可能逃出她师叔剑下。 可沈知遇现下对付她却易如反掌。 果然！ 还来不及逃，沈知遇剑锋快如闪电，干净利落地挑断她手脚筋。 在她挣扎嚎叫中又往她嘴中塞了一把禁灵散，桀骜中带着一股子狠厉地说：“看好她，打得过师姐活剐了她给你报仇，打不过便让她陪着我们下地狱。” “……” 李玉京借着锁链支撑，遥遥望向站在阵旁一身狼狈的沈知遇。 在他以往见过的几次中，沈知遇一直都是很威风、很有派头的师门二师姐。 即使是被师门长老追着打时，人也是上蹿下跳十分地活泼。 何时有过如此形容狼狈，虚弱吐血的模样？ 他歪头看了一阵突然有些疑惑，一时摸不清这个特意找过来，为了救他身负重伤，现下又不愿独自离去的沈知遇，到底是不是初次见面时对他带着淡淡恶意的沈知遇。 按道理来说，他虽然与她有了婚契，于她日后修行或许也大有益处。 但有脑子的人都应该明白，有些机缘，还是日后的机缘，实在没有现下搭上性命去挽救的必要。 在他看来，沈知遇明明是个十足聪明的修士，深陷此等危境，照理说应该听从林婉建议，早些脱身才是。 不晓得为什么，她竟如此执着地留了下来。 受阵法吸力，皮肤上渗出的血珠越来越大，染红他的眼睑，连带着眼前的人影都带着一层血气。 于一片血色朦胧中，李玉京冷静地看着执剑上前的沈知遇。 他此次被捉，一则是自身灵力枯竭，实在逃不出去。 二则是他在来捉他的那群人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与他同出本源，吸引着他不断靠近。 只是可惜，他被捉后便被关了起来，再没感受到那股气息。 这事他未和沈知遇说过，不想她却追了过来，还为救他受了如此重伤。 有人赌上性命前程只为他…… 空荡荡的胸腔里漾出一丝陌生涟漪，李玉京蓦地垂眸，呆怔地看着自己心口。 自他醒来，从未因人之七情而困扰过，此番确是第一次感受到。 没等他细细体会，心湖中的那抹涟漪又蓦然消失了…… 这情绪来得莫名又去得很快，却令他难得欢喜。 第26章 杀戮之道 沈知遇一面持剑应对中年男子，一面仔细听宁六的敦敦告诫，倒也在中年男子手下有惊无险地过了几招。 那中年男人不防宁六如此了解他，凝眉看了他一眼：“年纪轻轻见识倒是不凡。不对，我认得你，你是宁、宁……宁家的人。” 宁六眼中划过一丝凉意。 心中暗骂老匹夫，每年填了他们这么多人命，竟连简单的六字都记不住。 可见记性不好，人品不行。 中年男人不解：“作为宁家人，你怎么会与敌寇混做一团。” 宁六连忙垂头，一脸悲戚做痛哭状：“我家公子被贼人所擒……” 中年男人视线转过一旁。 密室靠墙的地方置着几个楠木箱子。 箱子后头隐隐躲了个黄色锦袍的少年。 少年正低头猫腰，一手握着芥子空间，一手在里面不停翻找，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墙角石壁上，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中年男人皱眉，实在没看出这少年有任何被贼人挟持的迹象。 只是这中年男人并不是个有耐心钻研的人，思索不通的事也没再继续思索。 疑者不用，全杀掉就是了。 他聚起全身灵力凝于一点，扬剑刺向沈知遇。 中年男人这“一尺剑”，剑至半空掠起一层淡淡的血腥气，那血腥气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嗜血大虎，咆哮着向沈知遇奔来。 沈知遇催动灵力相挡，光影剑与之相撞竟“砰”地弹飞出去，斜斜插在密室的石壁上。 杀意滔天。 沈知遇右手脱力微颤，作为同样强势的剑修，她明白，这男人是要杀人立威！ 剑修没了剑，如同待人宰割的羔羊。 她性命危矣。 正当沈知遇肃然戒备，中年男人立时杀人溅血的空档，中年男人身体骤然一僵，“噗——”的一口鲜血先于“一尺剑”喷到沈知遇面前。 “竖子，尔敢……” 中年男人捂着被人一剑洞穿的胸口，猛地回头愤怒瞪向始作俑者。 一击得手宁秋寒翩然后退，一身黄色锦袍干干净净没染上任何一滴鲜血，好似刚刚偷袭以灭魂灵剑捅人的人不是他。 宁秋寒摇着折扇，一脸无辜：“为何不敢……” 诚然，今日这一遭如若被他爹知晓了，定会给他招来一顿毒打，但话又说回来，他哪日没被毒打过。 家常便饭罢了。 只是…… 他“啪”地收起折扇看向沈知遇，语气深沉：“沈姑娘，你可要争争气。” 不然这老匹夫不死，恐怕还等不到他爹毒打他，他就先被人打死了。 沈知遇默了一默，由衷赞叹：“你放心，我这人最是大度不记仇，等我杀了这老匹夫，绝不会再杀你……” 敌我差距这般明显的情况下，宁秋寒还能如此这般坚定地站在她这头，她真真受宠若惊。 至此算是彻底放下对宁秋寒的杀意，打算过后只打他一顿出出气，不会再杀他。 身负四人生死，沈知遇在这瞬间气质突然沉静下来。 她眼角微微挑起，目光全神贯注地盯着恼怒的中年男人。 同时素手一扬在胸前掐出一串繁复的术诀，六张紫色符箓骤然出现在她身前半空，“原本是为秘境准备的……” 几年前，隔壁镇的瑶光师叔因不满自家大师兄对青炎长老满口夸赞，气势汹汹来找青炎长老比试。 又因瑶光师叔的剑术没青炎长老使得好，她们比得便是剑术以外的东西。 瑶光师叔善音律，一把古琴使得十分威风。 彼时，恰巧青炎长老奉了掌门的吩咐给素剑门的小崽们传授符箓，正苦于他们这群崽子对符箓一道油盐不进、不感兴趣。 摇光师叔的这次挑衅，简直挑衅到了青炎长老的心坎里。 在摇光师叔悠扬的琴声里，青炎长老漫天撒着符箓，两边打得如火如荼、有来有往，十分热闹。 一场比试下来，素剑门小崽子们惊叫连连，漫山的灵栀花落了满地，后山关着的邪修都跑出两个。 那时，沈知遇浅浅掌握了些微末术法，看到白胡子邪修要跑，忙从地上捡起青炎长老打斗间散落的符箓。 只一下，便把白胡子打回山牢。 自那以后，原本就敬畏青炎长老的沈知遇，对其更是多了一层崇拜敬仰。 具体表现便是，在一众师兄师姐们欢呼青炎长老获胜时，尚且年幼的沈知遇已然十分恭敬地捡着清理了后山上散落的符箓—— 揣进了自己兜里。 在青炎长老活跃的年代里，修真界不如今日和平，也没有今日这么多规矩，妖、邪横行的时候，时常打打杀杀。 年轻时青炎长老以杀入道，信奉以杀止杀，她所纂之符自然也充满了杀伐之气。 此符祭出，空中瞬间闪烁出几个硕大的“杀”字。 中年男人失声惊呼：“素剑门青炎道尊是你何人？” 沈知遇眨眨眼，有些心虚地看向李玉京，问他：怎么办，老底被人揭穿了。 李玉京淡漠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咽下口中溢出的鲜血诚恳建议：“如此，只能麻烦师姐快些把人杀掉了。” 沈知遇从未见过他这副神色，有心探究一二此时却不是好时机，只得玩味一笑：“师弟所言极是！” “等等！” 中年男人虽自身品行不佳，但成日处在一群道貌岸然、凡事讲究个礼义廉耻的正道门派里被人恭维着。 如何见过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受害者，三言两语便定下他人生死的小怪物。 当下惊怒交加，抬出自身门派渊源，意图获得一线生机。 只沈知遇晓得此符一经使用，便会与青炎长老之间产生感应。 她奔逃出山，本就是为了躲避青炎长老责罚，如何有时间与这老匹夫叙旧，引得青炎来逮她。 她打断中年男人的攀亲，右手微扬手掌虚虚一握召回被打飞的武器：“剑来！” 光影剑发出嗡鸣之声，剑身不断颤动，沉吟一声猛然从石壁之上飞至沈知遇手中。 半空中符箓的杀意愈发浓厚。 中年人双目蓦然凸起，紫色符箓祭出的瞬间，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神识被一股毁灭性的力量击中，没有任何抵抗之力，刹那间崩溃一空。 他目中恐惧之色尽现，面色苍白盯着沈知遇，一字一句说道：“小友到底是谁？ 以小友手段，想必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妖族如此大动干戈，小友对我们通天宗有何目的，还请直说。” 目的？ 沈知遇冷嗤，她先前所求不过救出自己道侣，但现在嘛。 她语气很是平淡，慢慢说道：“我要你死。” 话刚落，指尖符箓蓦然出现一道紫色光芒。 这光芒一出现，屋内凭空阵阵雷鸣，甚至上空隐有阴云凝聚，这等样子，与之前“一尺剑”的滔天杀意何其相似，只这阵仗比之却强悍不少。 “小畜生，尔敢！！！！” 中年男人大骇，身子一闪便要逃，然人不过飞出两米，便不由自主软了下去。 有了符箓加持，中间男人败得很快，片刻后也如沈知遇之前被打那样呕出几口鲜血。 不一样的是，彼时的沈知遇尚且还能勉力一战。 而此时的中年男人则是身体力行地向众人展示出什么是真的只剩一口气吊着。 沈知遇恼怒地在中年男人身上连戳十二道血窟窿，直把那吊着的一口气生生戳没了半口。 这才转过身，不怀好意地看向林婉：“破阵！” 林婉看着被人凌辱地毫无反抗之力的师叔，不禁打了个哆嗦，很是乖巧懂事地破了“凝丹阵。” 只是，她高估了沈知遇的道德，又低估了沈知遇记仇的本性。 破开阵法后，依旧被沈知遇毫不留情地一掌劈晕。 此时的阵法里，那精血已经初初成型，李玉京本就苍白如玉的脸上更添一层灰败。 少年双目紧闭，失去妖血滋养的身体此时爬满妖纹，整个人破败得好似立马就要死去一般。 只唇边噙着一抹不合时宜的浅淡笑意。 沈知遇站在阵外静静看了一会这个自找苦吃的小妖怪。 凤眼低垂，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宁秋寒捏着鼻子靠近二人，他不晓得在这档口沈知遇还在思索什么。 细细观察一番躺在地上的李玉京：“你再不动作，你这羸弱的小郎君便要失血而亡了……” 沈知遇回神，不敢多耽搁，催动心契之力勉强把那团炼制了一半的精血压制回李玉京体内。 又怕精血补不回去，狠心掏出身上的全部丹药，捡着能吃的都塞进了李玉京的口中…… 宁秋寒被这填鸭式的喂药唬了一跳，暗道一声好歹毒的手法，捂着心啊肝的逃开了。 第27章 常识 宁秋寒踮着脚尖跨过昏迷不醒的中年男子二人，在众多破碎的木箱中寻了一个完好的坐下。 摇着那把金丝描边花团锦绣的折扇，不紧不慢道：“这两人怎么办？杀了吗？” 宁六不知从何处寻了个破烂毛巾，勤勤恳恳地蹲在地上，认真擦拭他主子脚上不知何时染上的血迹。 沈知遇被他们这通主仆情深的做派刺得眼睛疼，目光在中年男子与林婉儿身上一转。 大玉精血被阵法炼祭，即使被她以灵力强压回去，这其中的损伤仍不能完全弥补回来。 抚着李玉京面上狰狞诡异、泛着黑气的妖纹，沈知遇目光又绕了几个弯拐到脚下的阵法上。 紧皱的眉头微微松散，望向脚边林婉春风化雨海纳百川地一笑：“宁公子可知这凝丹阵如何布置？” 宁秋寒没料到沈知遇会问上这么一个问题，但不愧是打小励志成为纨绔的人，惹祸闯事的手艺与沈知遇如出一辙。 单听她如此问，便知她想如何做。 可惜叹道：“不知。” 沈知遇跟着叹道：“你可真是个废物……” 宁六依旧拿着那块破旧的毛巾擦擦擦，一双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单纯：“公子，我知。” 宁秋寒愣了下。 宁六挠挠头：“老爷曾让公子学过，当时我在门外随伺。” 沈知遇也愣了愣，望着跪坐在地上的少年：“六，你勤奋得令人生疑~” 宁六听了公子吩咐，在原来的阵法上描描补补，不出一刻钟，一个新的凝丹阵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宁六虽补全了阵法，但多半参与了个热闹，公子与沈姑娘到底要如何还是没弄真切。 等看到宁秋寒与沈知遇一人一下把中年男子与林婉扔进阵中，这才有些恍然。 “公子、沈姑娘不可，凝丹阵虽可炼人精血，但开启阵法时需启阵人的鲜血标记。 修士以人祭炼丹有违天道，血孽因果沾身日后恐会被天道清算。” 沈知遇正研究着给林婉摆一个好看的姿势，一边把她双手交叠放于胸腹，一边感叹美人实在养眼。 闻言头也未抬：“不怕，这阵法不用我们开启。” 宁秋寒有样学样，也将中年男子的双手交叠平放，异常默契地接口道：“让李公子来开启。” 沈知遇又帮林婉整理了一下额发，欣赏了一会阵中人的安详姿态，又暗赞自己一声心善，才道：“可以了。” 一切摆好，她以灵气抽出李玉京的一滴鲜血滴到阵眼上。 下一瞬，眼前华光大盛，血色阵法中浮现出万千细丝，从四面八方贯穿了阵中二人的身体。 鲜艳的血液顺细丝流出，源源不断被输送到阵法中央。 与此同时，宁府上空浓云聚集，天罚雷光已在云中盘缠成型，静谧夜空隐隐传来龙腾虎啸之音。 沈知遇三人快速退出阵法十丈范围之内，遥遥望着阵法内外各自昏迷的三人。 宁秋寒摇了摇扇子，“万一……” “没有万一。”折腾了大半夜，沈知遇觉得体力已有些不济，她挤开宁秋寒寻了处干净的空地坐下。 拧开壶从宁秋寒卧房顺来的灵酒，大大喝了一口：“大玉又不是人修。” 精怪吃人而已，天道绝不会因为这点子事降下天罚。 果然，那雷罚在天空盘旋一阵，最终似找不到血孽目标一样，不甘地消散在夜空。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密室里凝丹阵中央的两枚血丹越来越凝实，空气中也隐隐传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阵法中的二人的肉身飞快地灰败下去，一呼一吸间就从饱满丰润的鲜活模样变得垂垂老矣，即将油尽灯枯。 中年男人勉强醒来，他艰难转动浑浊的眼看向阵外之人，干枯的脸上褶皱横生。 他嘴唇翕动似说了什么，只嗓音浑浊地令人听不清晰。 沈知遇微微一笑，抬起粉玉干净的右手缓缓对着阵中人竖起一枚大大的、独树一帜的——中指。 因着闯祸闯得多了，逃跑的本领练得精进，宁秋寒自负在耳力这方面自己也当是个翘楚。 没道理同样远的距离，沈知遇听到了中年男子的话而自己没听到。 探头研究了好久也没听到中年男子半字之音，不由好奇：“他在说什么？” 沈知遇一脸悠闲地收回手指，对中年男人现状表示非常满意，“听不清。” “没听清你能气得他又呕出三口鲜血？” 沈知遇托着腮随意道：“大抵是在亲切问候我祖宗十八代吧……嗐，我这人一贯大度，不爱与人争这些口舌之快。” 宁秋寒点头受教。 宁六看了眼目眦欲裂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眼“不爱与人争口舌之快”的沈知遇，默默擦了擦额头上的几滴冷汗。 直到天空破晓，沈知遇对手中把玩的灵宝厌倦了，凝丹阵才停了运转，阵法中央静静浮着两枚闪闪发光的红色丹药。 宁秋寒凑到沈知遇身前，嫌弃地以扇面掩住鼻尖：“这丹药气味这么怪，你确定能吃？” “能吧，妖族的口味一向与我们不同。” 沈知遇将药瓶放进怀里，抬手引来一簇灵火扔到阵法中的两具干尸身上。 荧荧火光中，李玉京冷玉般的双颊看着有些苍白，一向温润的双眸此时紧紧闭着，身上的破败气息还未完全褪去。 沈知遇一眼扫过他周身，皱了皱眉。 掏出一枚血凝丹刚要喂他吃下，一旁宁秋寒赶紧拦下：“我虽不知吃下这丹药会有何效果， 但以献祭生灵性命的方式炼制出来的丹药，必是要经历一番苦痛才能完全吸收。” 他扇柄指了指门外：“世家大宗，其弟子都会点燃命灯，林婉二人身陨灯灭，想来宁远已经得了消息赶来。 此时不走，怕是再走不了了。” 沈知遇喂药的手一顿，惊疑不定问他：“命灯？那是什么东西？” 宁秋寒：“……” “世家大宗收徒时，都会为弟子点燃一盏命灯掌握在外门人的情况。” 他顿了一瞬：“我以为这是常识，你竟不知？” 他看她如此淡定地留在战场，当真以为这少女手眼通天，打算连带着将宁远这批本家人也送下去，原来竟是个文盲。 果真是无知者无畏。 沈知遇头一次晓得修真界还有“命灯”这种玩意儿，心中慌乱算着自她启阵林婉二人命灯暗淡开始，时间过去了多久。 一把抱起昏迷着的李玉京，哭丧着脸往门外冲：“常识？这他娘的也能算常识？！” 第28章 上路 夜风微凉，郁郁竹林里不断发出悉索之音，林边水潭边荡漾一池波光，倒映着皎皎明月。 李玉京意识混沌回笼时，听到有人在耳边念他，“张嘴。” 他思绪颠倒，行事也与平日不同，乖巧得厉害。 这次被人捉了炼制血丹，生生抽没了半身妖血。 虽后来被沈知遇及时搭救回来，但一身妖血被炼制，伤害颇重。 昏睡中，脑子浑浑噩噩捋不清思绪，想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只在混沌中随波逐流。 只恍惚中又记得自己吃过昏睡诀的亏，挣扎着要醒过来。 然后一只手在他意识刚刚回笼时探上他额头，声音温和同他讲话。 他听话张口，下一瞬，一枚带着血腥气的丸子便这么被塞进了他口中。 那丸子腥气很重，他不喜欢。 丸子还大，噎得他难受。 他舌尖顶着那丹丸欲吐出，嘴角却被人捏住，强迫他咽下。 他一口气没上来，咽下丹丸后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还未看清床边那人样貌，一团熟悉的紫色雾气便张牙舞爪地拂了过来。 与此同时，丹药入喉仿佛吞下了一枚火种，自他丹田开始迅速烧遍全身。 钝痛自胸间窜起，削肉刮骨一样的剧痛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又慢慢浸染入他的骨骼经脉。 李玉京：“……” 木床旁，沈知遇虚抹一把冷汗，还好及时用昏睡诀把这人弄晕了，不然真让他吐出那令人反胃的丹药，她这几日的努力全然白费了。 此时距从宁府出来已经过去了三日。 这三日以来，靠着通天门那二人精血炼制的丹丸喂着，方把李玉京丢失的精血补齐全，将缺失的生机为重新养回来，这多少令人感到些许欣慰。 只是可惜，人被她扔进去炼了丹，没法活剐了给人报仇，不知大玉醒来会不会失望。 茶几上茶香袅袅，沈知遇把最后一杯清茶灌入嘴中，心中又暗暗赞自己机智。 竟想得出人可食妖族精血补全自身，那妖食人的精血应该也能恢复精力的良策。 她这人万事讲究个公平公正。 那二人喜欢炼丹，说明他们对丹药一途爱的痴迷。 且自古丹师都以殉丹为最高理想。 她帮着实现理想，他们定会感激。 至于这感激中会不会掺杂些别的东西，沈知遇懒得去想。 总归那二人已经魂归天地，应是对她的这点子惦念也不甚在意。 自那日火烧宁府密室，她与大玉便龟缩于此。 此地原是宁秋寒的私宅，她们躲在此处风平浪静，风郡城在这三日里着着实实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通天门“一尺剑”叛逃，残杀同门师侄不说，还席卷了宁府的一众灵宝。 二是，宁家主重伤回府，一同前去的门人回来者寥寥无几。 诚然，上面两宗事确切来说与她关系不大。 要命的是第三件稀罕事—— 素剑门久不出山门的青炎道尊不知何故来了风郡城，听说宁府惨状，特地上门慰问，留下几句真切的道友之情后，又飘然远去。 沈知遇喝了一口热茶给自己压惊，喃喃：“好险啊……” 幸亏她跑得快！ 算着日子，大玉明日就能清醒，届时她们便可启程上路，刚刚好避开青炎长老的追捕，不可谓不幸运。 “沈姑娘？沈姑娘？” 门外虚虚传来几道声响。 沈知遇起身，走前又给床上睡不安稳的李玉京施了几道昏睡诀。 等看到紫色雾气弥漫整个床帐，昏睡的人不会轻易醒来时，方才满意离开。 来人正是宁六，他带着大包小包灵草灵芝给沈知遇送来。 那日从宁家密室出来，宁秋寒与沈知遇合伙把密室里的灵宝都给劫了，两边人一人分一半。 原本沈知遇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宁秋寒却说反正留着也是便宜了本家，劫走了他还能落下一半。 这话听着有些道理，分析得也很令人信服，沈知遇便却之不恭了。 只是他这种小手段，瞒过了别人瞒不过宁家家主。 宁家主前脚刚在宁远面前痛心疾首指责完“一尺剑”卑鄙无耻、贪婪无厌， 感叹可怜他家老二目睹惨事受了不小惊吓，转头便把宁秋寒打得起不得床。 宁六嘬着牙花，比划出一个碗口大的形状，“这么粗的木棍，生生打断了两根……” 沈知遇唏嘘，“想不到宁家主竟如此狠心……” 想她以杀意着称的青炎长老，打她们也不过是吊在房顶上抽几鞭子。 虽说也会让她们好生痛上一痛，但如宁秋寒这般三天还下不得床的情况委实不多见。 如此比较，青炎长老竟也算得上一个慈悲的长者。 不过，倘若她们伙同外人劫了素剑门，青炎长老会不会也…… 沈知遇打了个寒颤，不敢细想。 她又细细问了青炎长老走时的情况，便对宁六提了自己明日离开的事。 宁六：“沈姑娘早日离开也好，宁远那厮这次重伤未愈，没精力追究密室失火的事，等他精力恢复好了，再离开反而不便。” “风郡城是家主的地盘，宁府又与中洲宁家同脉连枝，宁远再如何也真切伤不到我家公子。 如今家主又熄了送大公子去通天门的想法，中洲那边就更威胁不到我们了。” 一番话说得欣喜，沈知遇之前也从他口中知道些宁府人对中洲本家的厌恶。 此时听他说宁家主没了一心送长子入通天门的心思，心里也为他们高兴。 之后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说了宁秋寒的近况，宁六便告辞离开了。 离去前又叮嘱沈知遇日后行走避着些通天门，“一尺剑”被杀，魂灯却未灭，虽此次将密室遭劫失火的事栽赃给了他，难保他又有什么手段洗清冤屈，重回通天门。 沈知遇连声应下。 其实此事便是宁六不说，她也是打算先躲着通天门的。 通天门乃中洲第一大宗，她又与中洲有灭族旧怨，在查清灭族真相前，她还不打算直接与中洲修士直接对上。 趁着李玉京未醒，沈知遇将宁六带过来的药材全部清洗干净。 照着不知从哪淘换过来的丹药方子，估着药材的剂量，斟酌许久一一把药材放入丹炉里。 为了保险起见，她还十分聪慧地在炼丹炉周围设置了一个小阵法，这样万一炉子爆炸，也不会波及到她。 李玉京再次醒来时，是在一阵震天雷响中。 他迷蒙睁开眼，入目便是被劲风吹飞的门板，以及身边有人懊恼自语：“都改了灵火了，怎么还是不行……” 李玉京看她熟练地撤去身前桌板，出口的话就这么堵在喉间。 好在沈知遇发现了他，忙凑过来：“你醒啦，我煮了粥，你起来吃点吧。” 神态自然地好似他真的只是睡了一觉。 李玉京试着起身，惊讶发现因被炼制妖血而破损的身体已然痊愈，连以往骨子里隐着的疲乏也消失不见。 整个身体像是经历了一番混沌初开，以往空空的丹田，此时竟像是生出了什么东西，盈盈存于体内。 “这是……” 妖力？ 沈知遇打开床头的匣子，拿出一颗药丸递到他面前，“我好不容易炼的，吃掉它。” 李玉京看着那枚颜色妖异的丹药，默默往后缩了一缩。 沈知遇眼疾手快按住他肩膀，“躲什么，又不是没吃过。最后一颗，吃完好上路。” 上路？ 上什么路？ 黄泉路？ 李玉京：“我不……” 在吃药这件事上，弱者永远拧不过强者，虚弱小郎君再一次被人掐着脖子塞了一嘴苦药。 不过好在沈知遇说的上路，真的只是上路。 沈知遇二人又恢复成来时的情况，一个在前面御剑，一个在后面坐飞羽骑。 路过风郡城时，宁府宅邸一片黢黑景象引人侧目，李玉京疑惑：“遭袭了？” 沈知遇随意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地道：“不小心走水了吧，好在宁家主不计较。坐稳，我们要快些赶路了！” 第29章 祈神节 这次离开，沈知遇带了舆图，二人自渭河而下，接连翻过两座高山、十多座城市，很巧地在玄天秘境开启前几日抵达了梧桐城。 大约因此地是神兽凤凰的起源地，梧桐城不大，却十分繁华。 恰逢玄天秘境将开，自月初开始，梧桐城便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修士。 除大量散修外，还有许多宗门的长老也都带着门中小辈出来闯一闯秘境，见一见世面。 如此盛世，梧桐城里几个大宗派便联合起来办了一场祈神节，祈佑此次元真界修士此次秘境之行可得大造化。 说起过节，沈知遇原来的年代，一年四季节日不断，甚至后来连国外的节日都能让她们庆上一庆。 反倒是来了修真界，修士们追求长生之道，淡红尘俗务，加之她长年居于素剑门，如祈神这种热闹节日，她还是头一次参加。 修士们过节，自然更有趣致。 譬如梧桐城十里长街上，高高大大的楼宇殿堂上满满当当缀满了夜明珠，无火自明恍若白昼。 房檐上雕刻的瑞兽也个个能言能动，便是迷了路也能给你指引了方向。 再譬如小摊上用灵植灵果做出的吃食，也是个个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沈知遇嘴馋，多看了两眼，听到李玉京在她身旁问：“饿不饿？” 李玉京这样的一问，在沈知遇耳里直接转变成了“饿了，想吃。” 以往她与人约饭时，总也喜欢问上一句“饿不饿？” 摊食老板对着李玉京舌灿莲花：“公子果然会讨女孩子欢心。 我摊上的吃食干净卫生又新颖，还有很多新上的伉俪情深款，城中很多公子小姐都喜欢来我们这……” 话没说完沈知遇一枚上品灵石直接抛给摊主：“好，把你们这所有的伉俪情深款全上一遍。” 摊主手忙脚乱接住灵石，被沈知遇的豪迈吓了一跳：“是小、小姐付账？” 以往碰到的都是年轻公子出钱，今日倒反过来了…… 李玉京未反应过来，沈知遇已经把他拉到桌旁坐下，口中异常期待地同他讲到：“我曾听出门历练过的师兄师姐讲过，许多街边小食做得比饭馆里还好吃。 此次难得出来一趟，我们也尝一尝。” 第一碗上来的是以一种淡紫色灵果做出的甜食，以清香甜糯出名，许多女修都爱吃。 见他看着碗里圆圆的东西打量了半天没动，沈知遇不由顿住手，迟疑问道：“你没吃过？” 李玉京垂眸：“不……” 他不记得了。 话没说完，沈知遇便挖出一颗灵果塞进他嘴里：“喜欢吗？” 喜欢？ 这便是喜欢？ 李玉京艰难咽下甜得发腻的灵果，看了一会她期待的眼神，斟酌道：“……喜欢。” 沈知遇满足收回手，解决每样吃食前总要先挖出一勺先让李玉京尝一尝。 摊主看得目瞪口呆，直至二人相偕离开仍神游天外，敬佩地目送李玉京背影，喃喃赞叹：“果真是个极会讨女子欢心的公子。” 路过一家成衣店时，沈知遇想了想叫住李玉京：“大玉，我给你买件衣服吧？” 自她强抢了大玉为道侣，荷包空空如她，还没送过他什么像样的礼物。 此前阵杀林婉二人时，她将林婉二人的随身荷包摸了来，得了一笔不少的灵石。 此时倒是可以送上些礼物表示自己内心十分重视大玉这个道侣。 李玉京顿住脚步，诧异回头，就看花灯下少女笑意盈盈，一双明亮双眸专注看着他。 “为什么要买衣服？” 沈知遇哽住，买衣服这件事委实太过日常，也实在不需要什么理由。 她有灵石，想买就买咯。 “因为……”沈知遇眼眸转了转，狡黠一笑：“因为大玉现在是我的人了，我想对你好，便会想给你买衣服。” 李玉京怔了一下，他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就在那一刻，有什么陌生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片刻后，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好。” 听李玉京答应，沈知遇就忍不住高兴，接受了她的好意便是接受了她的心意。 接受了她的心意以后便不能再随便接受陆长渊的心意，这令她很安心。 踏进成衣铺，沈知遇豪迈挥手：“掌柜的，这件、这件、还有这件……” 掌柜恭立，喜笑颜开接口道：“这些不要，其他全包起来？” 以往携道侣来逛铺子的公子，都是大手一挥把所有衣饰拿下。 沈知遇手一顿，表情很凝重：“我长得特像冤大头？” 把她当傻子宰比当面骂她穷还令她难受。 想到这，她心中更加沉痛，手里拿着的小食都不香了。 李玉京轻笑，拍拍她脑袋上翘起的一小撮碎发：“许是你长得特别贵气，令掌柜的误会了。” “真的？” “真的。” 沈知遇长舒一口气：“你快去换衣服。” 她四下扫了一眼，寻一偏僻处坐下：“我在这等你。” 祈神节人多，今晚成衣铺里的人也很多，沈知遇等了半个时辰，迟迟不见李玉京从更衣室里出来。 自己等得百无聊赖，干脆起身走去一旁饰品区，打算再给大玉挑一冠相称的发饰。 沈知遇暗叹自己真的越来越周全了，当初养那只布偶猫时也没今日这般仔细。 叹息中，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心有所感回头一探。 华灯初下，汹涌的人潮似万般喧嚣归于寂静。 犹如无声的飓风卷过，身边的伙计、往来的客人全部消失了身形。 周遭的一切渐次蒸发，脚下铺展出无边无际的纯白。 沈知遇觉得，她穿越两界长到这么大，就从来没有这么震惊过。 红衣少年长身玉立，身姿挺拔，整理着袖带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过于苍白的面色，在红衣衬托下像一捧揉进夕阳余晖的新雪，以往被青衣遮盖住的三分绮丽发挥到了极致，仿若一碰就碎。 海妖一族的美貌，无人能挑出半分错处来。 第30章 热闹 沈知遇靠着柜沿怔愣着，脑中一时飘过诸多思绪。 譬如以往师姐常吹嘘天祁城满春院新来的南客公子如何如何，如今看来那南客公子除了琴弹得比较好以外，论姿色逊了小鱼精何止一筹。 又譬如长成这副模样还能安稳长大，可见着实不容易。 元真界还是好人比较多。 再譬如这衣服委实不好，把人衬得如此妖孽，她要如何委婉不伤他自尊地告诉他还是换回旧衣吧…… 人声喧闹，任她思绪繁杂，李玉京却仍闲闲站在连廊下，摊手展示身上新衣：“如何？可还合适？” 这个话飘过来，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吸引力，沈知遇愣愣开口：“合、合适。” 她目光定定落在少年不染纤尘的眉眼上，道：“李玉京，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小鱼精。” 她说这话的语调与以往清脆洒脱不同，音调字节拉得长长的。 李玉京曾亲眼见过她哄后山那只漂亮百灵鸟唱歌时，用的正是这种黏黏糊糊的调子，带着一股子女孩子的软甜，好听得不得了。 过往岁月中，他听过很多人夸他。 凌云道长夸他“凤表龙姿”。 陆明修说他“玉树临风”。 便是师门中不认识的师兄师姐见了他总要说一句“貌若冠玉”…… 如今细细想来，都没有今夜简单“好看”二字动得人心。 李玉京眼睫突然颤了一下，一双眉眼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里面霜雪渐退，春草蓦生。 “你……喜欢？” 沈知遇眼眸亮晶晶地，点头：“喜欢！” “走吧。”李玉京拉住她手腕转身，声音轻得像是冬日翩飞的轻雪，才从唇边出来，就消散在空气中：“你喜欢便好。” 沈知遇诶的一声，顺着他的力道走出成衣铺。 “你喜欢便好。”这五个字实在有些亲密，她有些不大好意思。 强自镇定塞了一颗灵果，不知该如何接话。 忽然余光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定眼一瞧，立刻牵住李玉京的袖子跟着凑过去：“嘘——带你去瞧个热闹。” 修仙一途漫长又孤寂，其中一些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为了不让自己在漫漫长途中逐渐变态，许多修士除勤勉修炼外，大多还养了个别的兴趣寄托自己情怀。 譬如，凌云道长养了一盆娇气的九霖琉璃花，青炎长老沉迷打造不伤筋骨却能让人疼得欲仙欲死的鞭子等。 不巧，年纪尚小、还未来得及培养那些高级兴趣的素剑门新一代弟子，喜欢的则是切磋八卦。 不论是听八卦还是说八卦，只要是热闹之事，便能硬控沈知遇一分钟。 陌生之人的八卦便如此好磕，沈知遇发自肺腑地觉得，熟人的热闹与八卦更不容错过。 她兴致勃勃引着李玉京一路朝定情湖而去，于河畔的一处芦苇荡中蹲下，双目炯炯瞧着荡外的形势。 相传定情湖原是第一人凤皇与凰后的定情之所，每逢盛大节日里，尚未婚嫁的青年男女皆会来此游湖定情，定下一生良配。 沈知遇按住李玉京，趴在他耳边悄声道：“看，左边灵栀树下那一对。” 湖岸边一阵晚风吹过，沈知遇拂开二人眼前茂盛的芦苇叶，脖子探出一个刁钻的角度，遥遥看向灵栀树下。 湖水悠悠，花香袅袅。 一身玄衣的陆长渊徐徐立在树下，怀中歪着一个貌美又柔弱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姣好，身姿灼灼，垂头之时宛如一朵风姿楚楚的小白莲惹人怜爱。 却不是以往跟在陆长渊身边的白霜霜。 柔弱女子含羞带怯，软着嗓子对陆长渊诉说爱意：“师兄，听爹爹说你已与那未婚妻解除了婚约。” 夜色中，沈知遇看到陆长渊的身体躲了一下。 柔弱女子羞涩垂头，细白的手指扯着陆长渊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爹爹还说，如若师兄愿意，可为你我……” 沈知遇看到陆长渊的身体又躲了一下。 暗自咋舌：“不愧是大男主，身边美女不断，桃花朵朵。” 李玉京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虽不晓得他们为何要躲在这里，但还是配合着她问：“你说的热闹是与陆长渊相关？” 沈知遇正愁如何斩断李玉京与陆长渊之间的情丝，现下碰到这种情况恨不得仰天大笑三百声，道一声“妙哉！” 当然，她心中虽这样想着，脱口而出的话却平静中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最多还半添了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语重心长。 “大玉你看，名门大派里人们的关系都可乱了。 陆长渊以往是不是说过要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身边只有你一个？ 他就只是在哄骗你。 他前几日还与那白霜霜不清不楚，今日身边突然又冒出个师门小师妹。 他就是骗你这种不谙世事的小鱼精当道侣，好不影响他在外捏花惹草。” 她牵起李玉京手指按在自己胸口：“只有我，我才是那个身边只有你一个的良人。 你都不晓得能得到一份始终如一的感情是多么艰难的事，你可一定要珍惜。” 她一口气毫不心虚地说完这些话，自己都愣了愣。 低头看见李玉京面若冠玉的侧脸，有些不自在地抿抿嘴，余光不着痕迹地窥探着这人此时的神情。 李玉京垂眸静静思索了一阵，突然道：“我觉得，你是不是对我与陆长渊有什么误……” “解”字还未说出口，问话突然被树下二人的动静打断。 “我……嗷啊！” 树下那姑娘娇言软语还未诉完情衷，便被一条小花蛇惊得摔倒在地。 来了来了！ 沈知遇一愣，反应过来，忙兴奋地竖起耳朵听那头的响动。 在心里数道：一、二、三，白霜霜绝对会出现。 灵栀树冠微微一颤，几朵灵栀花随夜色飘落。 同时飘落下来的还有一个异域美人。 沈知遇目光灼灼盯着树下三人，依着白霜霜跋扈的性格，她真心实意地期待一场地狱修罗场。 许是晚风太烈，又许是柔弱美人暗自垂泪的模样太可怜，白霜霜罕见地抱臂站在对面没有冲上去打她。 “……琳琅……身体……让……” “师妹……” 再多却是听不清了。 沈知遇隐隐有些不耐烦，想着不如她吼一嗓子打破这僵局，也为那三人的感情助助力。 我辈修士嘛，修的是挺身而出的善因，求得是功德圆满的善果，她还是应该让这些人看到她的高洁品行的。 芦苇深深，花纷飞。 渐起的芦苇花絮似雪似雾飘向空中，李玉京冷白修长的食指忽然抬高她下巴：“你似乎，格外在意陆长渊。” 第31章 找到 沈知遇起身的动作一顿，她听不得陆长渊这个名字出现在李玉京嘴里，八卦的心都不由淡了很多。 且她隐约觉得他的语气有些不大对，思索中敷衍地回他：“也还行吧……” 夜渐深，月渐没。 沈知遇还未思索出个所以然，又见李玉京面上笑意一顿，目光带上些她从未见过的凌厉 沈知遇一惊：“怎么了？” “刚刚，我察觉到了一股妖力，” 他的脸隐在夜色中看不真切，声音很轻，依旧温和听不出太多起伏，仿佛是在讲别人的事，“我的妖力。” “什么？” 沈知遇直起身：“在哪，我去弄死他！” 突然感受到大玉的妖力，只有一种可能——他们碰到挖大玉妖丹的人了！！！ 李玉京按上她肩膀，在她额上不轻不重敲了一下。 “干什……”沈知遇抬眸，望过去的一瞬，对上一双清幽明亮的眼睛。 里面含着清浅笑意，像极了山泉中的一汪月色。 真是漂亮。 她声音不自觉软了下来：“就、就先试探，试探试探。” “快说，那人在哪？” 李玉京闭眼感受一阵，忽而道：“左边，东北方向。” 沈知遇右手一扬，光影剑带着深寒冷光蓦然出现在她手中。 剑上手的刹那，她整体气质猛然一变，如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 她揽住李玉京，瞬息间冲出芦苇荡，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东北方向奔去。 李玉京调动心神去感受，沉声缓道：“那边共有三种灵力波动，其中一个灵力波动比较大，修为不在你之下。” 沈知遇探出一丝神识，果然发现三道波动程度不同的凌厉，轻轻“嗯”了一声。 妖丹关系到李玉京妖身恢复情况，更影响她能否修成先天圣体切断中洲牵制。 她定是要把大玉的妖丹找回来的。 夜凉如水，茫茫黑夜如漆如墨涂抹天地。 沈知遇在自己与大玉面上各扣上一张面具，今晚意在试探，还不能暴露身份。 只要能找到挖丹之人，今晚这一趟就不算白来。 就在沈知遇冲过来的刹那，古林里刚捉了妖物打算回宗门复命的三人似有所察觉般神情一变，背靠背横剑挡在胸前。 参天古树阴影沉沉，夜幕中原本露头的星与月被乌云吞没，稍有亮光的林间小道，在风起的刹那，倏然陷入黑暗。 宁程翌三人也发现了携风而来的怪人。 那人穿了一身灰色劲衣，静静拦截在他们前方。 层层叠叠的古树枝丫笼罩在她上方，看不真切，只隐约可以看出，那人是个女子。 女子细弱的肩上还坐着一个奇怪的人形玩偶。 宁程翌虽闭关十几年未踏足红尘，但作为通天门首席大弟子，如今刚出世却也晓得此人来之不善。 气氛一时有些凝固。 年轻的首席大弟子出声打破沉默：“这位姑娘，不知你是……” 沈知遇指尖微动，肩膀上玩偶的长发豁地猛烈生长。 嗡！！ 下一刻锐利得仿佛便能撕裂苍穹的黑色发丝冲天而起，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奔林间三人。 挑衅找茬的意味，十分浓重。 三人见她这般举动当即明了，纷纷祭出自己的武器抵挡。 就在黑发即将穿透胸口时，宁程翌胸前忽而亮起一道白光，挡住她的攻击。 发丝偏移，擦着宁程翌的肩膀生生洞穿了一旁参天古树枝干。 宁程翌抬手示意手下师弟不要妄动：“在下通天门宁程翌，姑娘此番可是否认错了人？” 多年以来，沈知遇对两件事钻研地最透彻，一件是闯祸后逃跑，另一件是打架。 打架嘛，最重要的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下手为强。 因此，她并不答话，灵气丝牵引着傀儡一门心思地往三人身上戳窟窿。 气愤！气愤！ 宁程翌还好，通天门首席大弟子心胸还是比一般人宽广些，面对如此挑衅依旧淡定。 可另外两个师弟便觉得沈知遇此举简直不可宽恕。 圆脸修士长剑一抖，义正言辞叱道：“何方宵小，通天门办事也敢阻拦。” 沈知遇默不作声，手指一转，所有攻击齐齐向圆脸修士逼近。 怒失智，急失则。 盛怒之下的敌人才更好攻破。 少女指尖灵气一勾，精致小巧的人形玩偶骤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圆脸修士冷哼：“既不做声，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手中长剑一扬，周围半径内的落叶飘飞起来，腾空化作利刃长矛，直向沈知遇而去。 沈知遇感受到剑光威力，长眉微微一挑，立刻用傀儡挡在自己身前，以傀儡术对抗圆脸修士。 傀儡身体灵活扭动，身体上的机关打开，毒针阵阵从里面弹射出来，攻向圆脸修士。 因今夜目的只为试探，沈知遇没用光影剑。 好在这小傀儡做的还算精巧，不过片刻便逼得圆脸修士没了还手之力。 沈知遇轻笑一声，脚尖变换方位，手中的灵气丝闪烁一下，下一瞬手中傀儡便朝着另一位个子较小的修士袭去。 圆脸修士灵力属性为木，不是她此行要找的人。 此人出局。 第二个修士修为倒是比圆脸修士还强上一分，可惜体内灵力纯粹，也不是她要找的人…… 交手的刹那，沈知遇便察觉出此二人体内都没妖力。 在场三人已被排除两个，她目光一转，视线落在在场最后一个少年身上。 难道是这个？ 三人中此人灵力最为凝实，如果是他…… 算了，来都来了，说什么也要试一试再走。 思索间，沈知遇身子猛地加速，携着傀儡往最后一人急疾而去。 宁程翌神情严肃，在黑色长发近身刹那，一道护体屏障骤然挡在身前。 沈知遇黑眸一眯，灵力很干净，里面也没有妖力。 这个也不是？ 沈知遇手腕一翻，几柄尖利匕首出现在手心。 她身形在空中一转，手腕在半空中画出一道漂亮弧度，闪着暗绿油的匕首角度刁钻地向宁程翌飞去。 宁程翌神情一凛，手中剑左右横挡，“叮叮”几声打落匕首。 沈知遇连番试探，均被宁程翌挡了回去，没能第一时间内查出妖丹下落，这让她有些着急。 诚然，今夜偷袭，只是她临时出现的一个想法。 但依着宁程翌的身手以及他身边人对他的态度，倘若在天时地利人和的今夜都探不出他底细，以后怕也是没机会打探了。 就在沈知遇悲苦地以为今夜怕是要无功而返时，耳上传音石蓦然一亮。 “师姐，聚起灵力全力攻他丹田，一击过后，立即后退。” 几杖之外，李玉京隐在暗处，紧紧盯着宁程翌。 这男子灵气纯粹，一招一式都很正统与妖力不沾任何边，只是…… 沈知遇听到李玉京声音，身体陡然拔高，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运起全身灵力，骤然往宁程翌丹田袭去。 宁程翌双眸猛地睁大，见攻击袭近要害，他条件反射地飞身后退，下意识在身前化出一道护体屏障。 屏障盈盈，在夜幕中闪烁着赤金色的光。 与他初时化出的白色光障，截然不同！ 沈知遇一击之后毫不留恋，素腕接连打出几枚银针，身形急速往林外飞去。 这一击太狠，银针根根插入宁程翌腰腹，宁程翌胸前屏障轰然破碎，喉间不断溢出鲜血。 宁程翌被激怒，反手便是一掌劈往她后心，她被拍得踉跄一瞬，维持不住身形从半空跌落下来。 视线混沌中，沈知遇遥遥看向林外蓦然出现的红衣少年，厚重面具下，竟也看清了他眼中的急色与痛色。 他急急向她而来，口中似乎在叫她的名字。 她费力弯起嘴角朝他一笑。 大玉，妖丹找到了。 第32章 黎南风 素剑门上下有一个共同的毛病，不舍得处罚犯错受伤的弟子时，便极爱在其汤药味道上下功夫。 幼时沈知遇曾贪玩在雪原上藏了一天，后被大师兄寻回便有幸品尝过大师兄特地调制的腐尸味伤药。 因此，哪怕在重伤昏迷她脑子化成一团糊涂，当往日熟悉的汤药汁子进口时，她便晓得大师兄来了。 且，大师兄还生气了。 得哄。 “大师兄……” 当有一双手探上她额头时，她忍着酸苦腐臭的药味，讨好地唤了一声。 她自小便由大师兄一手带大，很是懂得如何讨好卖乖，消了老父亲心中怒意。 只这次似乎失了算，她的讨好并未得到回应，且那只手顿了一息还被人收了回去。 额间一空她便隐觉不好，不理她便是还没消气，没消气便是还记仇，照大师兄分外记仇的性格，她之后的日子定是不会好过。 想到这，她后背浸出一层冷汗，只觉舌尖都被那酸苦腐蚀了去。 “好疼……” “疼……” 她细细密密喊着痛，声音嘤嘤切切。 果然，不消片刻，早前离去的手重新抚上她额头，“乖一些。” 她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鼻尖萦绕的灵栀花香也让她有一瞬间恍惚。 她似乎忘记了一些事。 是什么事呢？ 她这么暗暗计较着，耳边又传来另一道声音：“这么爱闯祸，疼死你算了。” 双目猛地睁开，沈知遇额头刷地冒出一排冷汗。 昨日遗失的记忆重回脑中，她不动声色抬眼。 继被宁程翌打伤，此时她已被人救了回来。 此处应是一间客栈，窗外还能听到官道上嘈杂的喧闹声和路人架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交杂揉碎，不断传入室内。 她木然窝在李玉京怀里，听大师兄阴阳怪气：“离家出走还弄得自己一身伤，小遇儿你出息了。” 大师兄正在气头上，此时反驳是下下策，沈知遇头深深埋进李玉京脖颈，打算装死。 黎南风显然没打算放过她，端着一碗苦得五彩缤纷的汤药汁子：“起来，喝完它。” 被人扶起身，鼻尖灵栀花香愈发淡，独属于苦药汁子特有的酸臭味冲入鼻腔。 沈知遇悻悻抿着唇，想不出要如何耍赖。 她有胆子说不喝，大师兄就有手段灌下去，最后吃亏的还是她。 她心中嘀咕暗骂宁程翌灾星，手不甘不愿地伸过去。 李玉京先一步接过，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我来吧” “别急。”黎南风不紧不慢又从身后端出一碗苦药汁子：“你也有份。” 李玉京起身道谢，丝毫没察觉出问题的严重性，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噗……” 难兄难弟。 沈知遇嘴角藏在碗后忍不住勾起，幸灾乐祸地看着李玉京好看的眉毛皱成一团。 黎南风挑眉敲了一下她脑袋，轻声提醒：“快喝，洒出一滴便多喝一碗。” 沈知遇：“……” 李玉京出去后，黎南风没了悠然姿态，长腿一跨坐在床边，两只手捏着沈知遇脸颊用力往两边扯，“师父传话，让我逮你回山。” “小小年纪学人私奔，出息了啊……” “胡说。”沈知遇奋力挣扎救回自己脸颊，揉着面颊坐得离他远了些。 “这怎能算是私奔。我道侣，喏，就是刚刚那小师弟深受妖力反噬，我作为道侣兼师姐，总不能白白看着他受苦吧。” 黎南风嗤笑：“同门数载，我竟不知你还是个道德高尚的女修。” “哎~话不能这么说。”沈知遇挠挠脸皮，感觉面皮甚薄有些撑不住，勉力为自己辩解： “您看看大玉，人长得俊美，性子还那么好。且这道侣还是我从他人手里抢来的，不救治好他我枉为人。” 黎南风又嗤了一声：“你枉为人的次数多得……” 沈知遇眼疾手快往大师兄嘴巴里塞了个蜜饯果子，力持镇定开口：“咱们师兄妹多年未见，甫一见面就不要互相伤害了吧……” 黎南风眸中含笑看了她两眼，又往窗外院中的覆着白绫的青衣男子看了一眼。 眼光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观玉京气息不似师父信中所写般孱弱，可是你们这一路走来有些奇遇？” 沈知遇给自己塞了一口蜜饯，想了一想道：“若说不寻常之处，应是我曾喂他吃过两枚凝血丹。” 沈知遇声音平平波澜不惊，但这句话听在黎南风耳中，却如春雷炸响，令人难以置信。 黎南风一向春风和煦的笑容蓦然一顿，一向稳重的素剑门大师兄头一次失手打翻桌边茶水。 顾不上擦拭，黎南风望向窗外的目光带了些凉意：“凝丹阵有违天和，凝血丹虽不是禁药，但多为世人不耻，你如何得到？难道是他……” “不不不。”沈知遇忙摆手，拿帕子按在师兄打湿的袖口上，嘴上细细把风郡城李玉京被通天门的人抓走炼丹之事说了出来。 在外，黎南风虽有个端方雅正，傲岸耿介的美名。 但素剑门中人，护短是他们的本能。 就刚刚望出去那一眼沈知遇便知，大师兄已然把自己走上“歧途”的锅全然扣在了大玉头上。 沈知遇呐呐：“那群人费力布了那么个阵法，不完整使用一次委实有些浪费。” 说着又扯出一番歪理：“诚然，我以人修炼丹是不对，但大家同为修士，他们就没有错吗？ 他们能吃大玉，大玉如何吃不得他们？ 礼尚往来才好了却这番因果。” 黎南风狠狠剜了一眼她，细心捕捉到几个字：“通天门……” 昨夜，他确实是从通天门弟子手中救回的她们。 想不到名满天下的世家大族内里竟还藏着这等邪逆阵法。 他沉吟片刻不欲与沈知遇再谈此事，“也罢，此前青炎长老确实说过曾在风郡城得到过你们的消息，只她追过去的时候早已没了你们的踪迹。” 黎南风像是没看到她一瞬间的心虚，细细思索一番又道： “我炼丹虽然厉害，但在药修一途上难有寸进。 再者玉京体质又与人修有异，现下他食了血凝丹也不知是好是坏。 明日你们二人同我一起寻一友人再替他看一看才好。” 沈知遇笑嘻嘻挨过去，抱着他手臂撒娇：“谢谢大师兄，你真好~” 瞧，每次闯过祸的沈知遇，总是如此嘴甜，也总是如此。 会哄人。 黎南风转着茶杯，想起那晚他赶到郊外情景。 那时，沈知遇受伤昏迷，毫无灵力的李玉京竟也能够利用傀儡娃娃死死护住沈知遇，等来他的救治。 确实有些手段。 “你性子跳脱，寻一个这样沉着稳重的道侣，倒也合适……” 第33章 桎梏 黎南风十几岁下山，经年累月在外历练，除凌云真人接连捡回弟子那几年门下弟子能时间见到黎南风，得些他的教导。 其余时间，黎南风都是独自在外行走磨炼。 时间长了，去的地方便多了。 打架打得出息了，认识的人也就多了，自然朋友的数量顺理成章地也多了。 只是，沈知遇想了千万种可能，也着实没想到大师兄的这位朋友是位女子。 还是个十分貌美的女子。 第二日晚，黎南风一派施施然地带着没见过世面的二师妹和小师弟踏进了梧桐城里最大最繁华的柳萧馆。 并在一片花红柳绿中指着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声音温和介绍道：“这是师兄此间挚友，你二人便称呼她施姐姐吧。” 黎南风这个形容，令沈知遇一怔。 诚然，她的这个师兄确不如外间传闻般端庄方正。 但自小便在素剑门上古礼法、正道教义教育下长大的人才也万不可能多离经叛道。 过往青年才俊中，黎南风的样貌一等一的俊雅清秀，姑娘们芳心暗许将他放入心间，她信。 若说黎南风心系一人，系的还是秦楼楚馆的姑娘，她是不信的。 是以，今日他以如此神色说出“挚友”二字，令沈知遇极为震惊。 借着施幼娘吩咐伙计事情的空档，沈知遇凑到黎南风身边一顿打量，好奇问道：“师兄，你和施、姐姐是如何相识的？” 黎南风一双眼睛都在施幼娘身上，随口道：“三年前，我途经梧桐城，恰巧救下被歹人掳走的幼娘。” 沈知遇了然：“你英雄救美，她万分欢喜，两两相望下，你们干柴烈火、天雷勾地火，姑娘家以身相了许？” 黎南风收回视线轻瞟一眼沈知遇，“哦，那倒不是。彼时她嫌我坏她好事，催促着让我快些滚。” “……” 施幼娘让伙计上了几盘点心，回过头对三人道：“我们这厨房新出了种点心，等会请诸位尝尝。” 黎南风走上前扶着她的手臂请她坐下：“不忙，先坐。” “我师弟师妹此番想进秘境历练。只我师弟体质有些特殊，烦请你帮他看一看。” 沈知遇回头，瞧见两人不加掩饰的亲昵动作，心中猜测更多了几分。 当下也扬起笑脸，扯过一旁的李玉京：“大玉内丹曾被人挖去，身体一直不好。还请施姐姐看看，有无什么好的办法为他调理一二。” 听到这话，施幼娘浅浅笑了起来。 施幼娘的样貌，实在好看。 漆黑如墨的长发松松挽起垂在身后，显得皮肤白净细腻。 额间朱红的额饰，配上将挑未挑的眼尾弧线，使容貌更显艳丽。 只是每每她一笑，面上的那份美艳便透着几分浓郁的怪异。 沈知遇：“……” 这该死的熟悉感，又来了。 这位姐姐怎么看都不像人修…… 施幼娘素手搭上李玉京手腕，诊断后开口：“内丹缺失，筋脉断绝。不是什么大事。” “……” 沈知遇私心里小小震惊了一下，且对药师一职的见多识广表示敬佩。 如此奇难杂症，竟也只得了句不是什么大事。 药师果真见多识广！！ 施幼娘又细细把了一会，斟酌开口：“只是这脉象，除了丢失内丹，似乎连心都被人剜了去……” 未尽的话被沈知遇结结巴巴打断：“心……心也丢了？” 六只眼不约而同望向李玉京。 他仍是一派漠然表情，只眉宇间闪过一丝困惑：“……我不记得了。” “你本体是什么？” 他迟疑：“这……” “不是鱼吗？” “不是蛇吗？” 两道不同的声音不约而同响起。 沈知遇转头：“是鱼啊，我见过他的妖纹，是鱼鳞状。” 黎南风眯了眯眼睛：“玉京、玉京，这是蛇的别称。” 李玉京皱眉：“我不记得了。” 他自经脉有异，连本体也幻化不出来了。 “……” 施幼娘收回手，咯咯笑道：“这倒是个稀罕事。” 沈知遇其时，已然蒙懵了。 她不是妖族，不知竟有妖族缺心可生。 更不知她一直以为的鱼妖有可能还会变成蛇妖。 她虽一直知晓大玉是个妖族，但鱼和蛇到底不同，一向不喜爬行动物的鱼妖守护者，一时并不是那么能够接受。 刹那间，她脑中闪过许多念头，怔愣着跌回座椅之间，又怔愣着打了个哆嗦，惨白着一张小脸深深陷在了迷茫之中。 李玉京细细打量她神色，在她第三次看过来时回了一个轻轻浅浅、恰到好处的笑。 少年长身玉立简单随意地穿着一身青衣，长而浓的黑发被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 一向清冷疏离的双眸微微弯着，过分苍白的唇色淡了几分容貌上的昳丽，现出一种如山如玉般的清雅别致，没有半分攻击性。 啊这…… 在她老家有一句话，三观跟着五官走，此时沈知遇着实从这句话中感受到了一些禅意。 如此貌美的小妖怪，即使是蛇妖，也定是一只这世间最可爱、最好看的小蛇妖了吧。 “施姐姐，可有什么方法改善大玉身体吗？” 施幼娘被二人神态逗笑，扬起袖子遮住半边粉面：“李公子体内反噬暂时被压制，待你们寻来了絮语花解了他的反噬之苦，他便能重新修炼出妖丹。” 说着她眼神一转，看向李玉京：“当然，想要快速恢复修为，寻一颗适合的妖丹暂代也是可行的。” 李玉京吹了一口热茶，低垂着眼眸面上看不出悲喜，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这话凌云真人也说过，往日里沈知遇也是照着这个思路行事。 只前几日她与大玉已经查到本源妖丹在何处，自然不会再用其他妖类内丹暂代。 大玉的妖丹只能待在大玉身体里！ 沈知遇眼中闪过一丝幽光，笑笑并未接话。 倒是一旁的黎南风像是想到什么：“慕家的灵宝阁貌似有一枚七阶妖丹……” 施幼娘善解人意接话：“那枚不行。” 黎南风转着手中茶杯，笑吟吟问道：“为何？” 施幼娘白了他一眼，猜出他的用意：“不是我舍不得拿出来，那枚妖丹原本是一头蛮牛所有，属性为火。 若我没猜错，李公子这段时间应是被你们寻了什么水属性的灵宝……” 她话语一顿，目光含有深意地看向沈知遇：“或是有纯净水灵根的修士以自身灵力替他压制住了妖力反噬。 之后又吃了什么特殊的丹药重新塑养过他的身体，致使如今他体内水灵气充盈。 水火相冲相克，若想快速调养身体，除了找回他的本源妖丹外，还是寻一枚水属性的妖丹为善。” 沈知遇没想到施幼娘竟与灵宝阁有交情，更没想到自己水灵力与凝血丹的相助竟还成了李玉京的桎梏。 虽并未真想贪图牛妖的内丹，但也一时有些语塞：“啊这……” 通天门果真是祸害。 第34章 高龄 气氛一时沉闷下来。 施幼娘轻摇团扇慢慢开口：“妖丹你们是用不上了，但灵宝阁还有一物对你们大有益处。” 沈知遇神思不属，闻言心不在焉问道：“什么？” 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小伙计从门外进来添了壶新茶。 施幼娘歪在描金木椅里，看着黎南风给自己换上一盏新茶，唇边含了一点真切的笑意：“玄天秘境的遗迹图。” 玄天秘境是什么地方，那是上古神兽凤凰的起源地。 洪荒之期元真界还处于杀伐乱世。 天地始初阴阳造化繁多，诞生出许多仙妖魔怪，争抢着四海五洲的修身之地。 生灵种类一多，天上地下又没什么规矩准则，各族之间时常打打杀杀，就连向来清心寡欲，讲究个自身名声的仙族杀伐之气都重的很。 万年匆匆而过，元真界几经易主，各族也逐渐区分出几名打架打得十分厉害的英雄。 凤凰便是妖族的其中一个。 凤凰栖息之所也逐渐成为众所周知的洞天福地。 后来，元真界灵气渐渐稀薄，许多远古种族逐渐陨落。 然，人族兴盛，诞出许多大能，世间又展开一轮新的争夺。 没了神兽守护的梧桐城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矢之的，无数大能从南到北，横跨万里来到这里寻求天材地宝。 很多人兴盛于此，更多人埋骨于此。 圣人遗骨、大能血肉滋养着这片土地，失传的功法、上古的传承都埋藏在这里。 只是后来死的人实在太多，天道降下规则约束，这片洞天福地塌缩成一个独立的小世界，成为了后世的玄天秘境。 玄天秘境地域太大危险随处可见，又被天道规则约束只有金丹期以下修士可进。 众人想从秘境中得到大机缘是绝不可能之事。 可若有了秘境遗迹图，情况则会大不相同。 沈知遇摸摸自己干瘪的荷包，人更沮丧了，“唉……哎？” 她摘下手上的储物戒放到桌面上，问道：“施姐姐，我这有些东西需要出手，你能帮我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吗？ ” 戒指上设有禁制，但施幼娘随手随手一抹便打开了空间戒指。 下一瞬，一柄造型奇怪的短剑挣脱束缚，猛地冲出戒指，与此同时一簇微弱的蓝绿色光点也隐在短剑身上向门外冲去。 施幼娘反应极快，身后蓦然伸出两条长长的尾巴，一条抓向飞驰的短剑，一条劈向那簇绿光。 只那绿光像是早已识破施幼娘手段，堪堪从尾巴处躲开，眼看就要向窗外跑去。 就在这时，斜里突然伸出一只修长手掌，准确无误地捏住绿光递给沈知遇。 黎南风皱眉训斥她：“杀人埋尸，你都不检查死者神魂是否消散干净吗？” “……” 沈知遇恼恨地看着在她手心不断挣逃跑的中年男子神魂，右手用力，“天道灵尊，取煞摄魂，敕——” 少女之音，掷地有声。 “敕”字一出，空气中似有什么力量在回应她，纤细无骨的手掌间金光乍现，中年男人最后一缕神魂猛然发出一声嘶吼，化作一股青烟消失在天地间。 场面一时有些寂静。 施幼娘惊讶沈知遇小小年纪果断狠绝。 沈知遇则看了眼施幼娘还在空中来回摇晃的两条硕大狐尾，眼神游离透着点心虚。 就像小时候做了坏事怕人发现的模样。 之前就觉施幼娘恐不是人类，然看到这么明显的两条尾巴，私心里便晓得这位姑娘怕就是狐妖修成人身。 只是不知她与月仙城那位被她挖了妖丹的五尾红狐可有什么亲戚缘分。 又会不会因她莽撞而恼了大师兄…… 凌云道长宽和，沈知遇幼时便是黎南风一手带大，她这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惹的黎南风眉头更紧了几分。 施幼娘回过神来回看了师兄妹一眼，噗嗤一笑打圆场道：“小孩子第一次杀人哪里晓得这些事情， 以后多杀几次就好了，这也值得你特意训斥一句……” 她自告奋勇向沈知遇推荐自己：“妹妹，等会儿你随我去后院一趟，我教教你杀人埋尸的技巧啊……” 沈知遇：“……” 沈知遇头晕，“不用了施姐姐，我记住教训了。” 倒也不必这般大张旗鼓地去学。 其实，这些年杀人杀妖，她都做得极好。 沈知遇求助地看向黎南风。 “幼娘，你尾巴勒得有些紧。”黎南风摸上缠在自己腰间的尾巴。 看着沈知遇与李玉京二人瞪大的双眼，开口打发道：“你们该走了，再待下去就不礼貌了。” 沈知遇：“……” 黎南风晓得沈知遇绝对不是因为他训斥忐忑，怕是还有什么他不了解的内情。 他拨了一下桌子上散落的灵宝，催促他们离开：“这些东西，我给你处理。” “还有我呢，我也能帮你处理。”施幼娘身后又冒出两条胡尾，双双缠上黎南风两臂。 下一秒，沈知遇快速起身捂住李玉京双眸：“……好。” 她讨厌没边界感的人人狐狐，教坏了她家的小鱼精。 被人直接从厢房里赶出来，小厮直接领着二人从柳萧馆后门出去，绝了沈知遇夜逛青楼的打算。 “哎，等一……”沈知遇气恼地踢了一下紧闭着的后门。 这小厮，走得也太干脆利索了吧！ 正抬脚欲走，月白风清中一旁伫立的青衣少年突然开口：“让你离开，你很不开心？” 沈知遇奇怪抬头。 不论是前世还是来到元真界，秦楼楚馆这种地方她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进来。 还未看清里面构造呢，就被人掐着脖子扔出来，搁谁谁都不会开心吧。 李玉京平静回望：“还是说，看到大师兄与施姑娘亲近，你不开心了？” 沈知遇还没有从被赶出来的不甘中缓过神来，听到他这个问话，本能回道：“大师兄与施姐姐亲近，我为什么不开心？” 一阵小风吹过，门口上的两盏红灯摇曳生姿，映得少年眉眼格外淡然。 沈知遇灵台蓦然劈过一道白光，张口结舌道：“你、你好勇！” 沈知遇觉得，大玉许是对自己产生了很大的误会。 诚然，她历来不是个恪守规矩的修者，此间原身年少懵懂时确也说过要嫁给大师兄的话。 但自她接管这具身体起便在大师兄教导下长大，在肖想自己长辈这种事情上，她胆子还没有那么大。 “你怎会如此想，你可知大师兄今年多少岁？” 她张开手掌比划了一个数字，感叹：“107！107岁的高龄，做我祖爷爷都够了，你怎么敢……” 李玉京愣了片刻，一百多岁就已经算是高龄了吗？ “那你把他当……” “大爹！” 第35章 凤鸣山庄 沈知遇与李玉京足足在客栈里等了三日，才等来黎南风自美人处送来的消息。 “带玉京来凤鸣山庄。”那边声音有些繁杂，沈知遇听了半天，也才堪堪听到这么一句。 沈知遇听完，将送信的留音鸽挥散，内心腹诽黎南风见色忘义。 凤鸣山庄隶属慕家，这次灵宝阁拍卖会就在那里举办。 这时，还有几句话顺着已经消失一半的留音鸽虚影传了过来。 ——“幼娘给你们留了位置。” ——“我与慕家家主尚有些昔日赠药的情谊，你们拍下东西留我的名字，过后我去结账。” 沈知遇挥散小鸽子的动作一顿。 虽说她对拍卖会上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但看在有人垫付灵石的份上，本着占便宜的原则，她便也顺其自然地应下了。 于是，沈知遇便也十分有耐心地朝那边回了句：“晓得了大师兄。” …… 今夜梧桐城东区格外热闹，从天景街到凤鸣山人头攒动，过往马车络绎不绝。 各宗修士与外族男女三三两两结伴而行，那场面比之前几日的祈神节还要热闹。 沈知遇和李玉京并肩走在街上。 后者一如既往穿着一身青衣。 前者倒是难得一见地换上一身鹅黄色女装，秀发如瀑披在身后，显得出几分女子的秀气。 一双修长的凤眼微微弯起，四处打量，全然没了白日里的清冷疏离。 在路过一处灵果甜水摊子时，她樱色的唇微微一抿，望过去的眸子似乎都更亮了几分。 青衣男子垂眸，她这样的姿态令他第一次将她同小姑娘这三个字联系起来。 还是个比他小了不知几十几百岁的，在妖界只能算是幼崽的小姑娘。 心中一时浮现出一丝怜惜。 怜惜，这个词竟也能产生在他身上，令他感到非常新鲜，也十分珍惜心中涌出的这点子情感。 “我……”他摸了下衣袖，想说请她吃一碗甜水。 只是衣袖空空，穷得令人心酸。 所幸同为穷人，沈知遇并没有看到想要的东西就要买的想法，拉着他的衣袖绕着拥挤的人潮慢慢往里走。 避免了无钱付账的尴尬。 凤鸣山庄位于凤鸣山半山腰，石梯尽头，门庭大敞着，左右有褐衣侍从微笑候着，迎接宾客。 除此之外，门口还立着两位化神期大能震慑来往宾客。 沈知遇走在长长石梯上，耳边不断传来同行人探讨。 身边一人指着门口不起眼的两位老者对身旁友人道：“瞧，灵宝阁连慕家的两位长老都请来了，这次拍卖会瑰宝定是不少！” 友人凑近：“听闻，今日拍卖会还有一枚七阶妖丹……” 那人摇了摇头，觉得友人的听闻着实跟不上潮流，扔下一枚天雷：“妖丹算什么，据说今晚的拍卖会慕家还拿出了玄天秘境遗迹图。” 友人果然被震到，喃喃：“他们竟连这种宝贝都拿出来，这倒是个奇事……” 行至半山，这二人便见半空忽然闪过一道极为晃眼的金光。 金光中隐约有一座方舟疾驰而去。 方舟划过长空稳稳在山门前落下，于此同时，凤鸣山庄门口的侍从快步走至方舟面前行礼接待。 这样的做派，多半是哪个大门大派的弟子来赴拍卖会。 身边那话唠仁兄又忍不住开口：“方才那座方舟，坐的是中洲通天门的弟子？” 友人点头赞同：“这样大的排场，倒是有些像。算起来，他们宗门那位惊才绝艳的首席大弟子宁程翌闭关也有好多年了啊。” 话唠仁兄又道：“说来，宁程翌小小年纪为何突然闭关这许多年？你常年在中洲行走，可明了其中因由？” 友人沉吟一会，压低声音：“具体缘由不得而知，但许多消息传出，说是宁程翌历练时得了大机缘，闭关修炼以增长修为……” 话唠仁兄唏嘘一阵，十分羡慕：“通天门的气运着实兴盛，当然东海神族……” 友人一把捂住仁兄未尽之言，警觉环视一周呵斥：“你不要命了，这种事也能混说？” 自此这二人再没了闲聊的心思，脚下行得飞快，远离了沈知遇二人所在之处。 沈知遇扶着路边一棵老树平缓气息。 这拍卖会果然不是谁都能参加的，光这一万多道台阶，就要刷下不少人。 李玉京停住脚步等她，俊美的脸上一片寻常，仿佛爬山于他来说不过门前散步，往日孱弱破败的身体丝毫不见疲惫。 沈知遇颤抖着手去劈老树身上的枝干，喃喃：“到底哪位仙人会把拍卖会设在山上，脑壳有病吧……” 更有病的是，慕家像是打算通过这种方式来彰显自己的身份地位，今夜整个凤鸣山庄周围百里被人设了禁止飞行的法阵。 除非像通天门一样的大门派提前告知，通过飞行法器登上凤鸣山庄，其余人，都得老老实实爬上凤鸣山庄。 这种明晃晃的区别对待，比让沈知遇爬山还让她深恶痛绝。 李玉京一把捏住她手腕，带着她往上走，担下人形拐杖的职责：“大师兄的丹药十分好用，明日可让他为你也炼上一炉补气丹药。” “……” 她不是气虚，她只是前几日受的伤还未养回来！ 直到爬完阶梯，沈知遇才发现山庄门口还聚集着许多人。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枚灵宝阁发放的特殊玉牌，等着门口侍从们核验。 核验准确无误后才会被迎进山庄。 沈知遇二人一到门前，便有一灰色小厮上前拱手行了个大礼：“小人胡八，是施姑姑家的人。见过沈姑娘，见过李公子。” 顿时，许多道目光似经意，又似不经意地全向着二人望来，更有人不悦冷哼出声。 沈知遇一向是个心宽的，对这些浑不在意，只是好奇小厮如何识得自己。 那小厮偷偷瞄了眼李玉京，拱手低头：“姑姑说寻到那个长得最好看的男子，便是找对了人。” 沈知遇：“……” 长得好看还有这种用处呢？ 胡八说罢又行了一礼，引着沈知遇与李玉京来到一处雅间。 雅间内富丽堂皇，各种器具俱是各种珍贵材料所制，处处尽显奢华。 待二人坐定，便有一位身段婀娜的女侍端着茶水点心上前欠身行礼。 小厮手上先是递上一枚空间戒指，说明这是帮沈知遇出手那些灵宝灵物所得灵石。 又递上一本锡金描红的名册，道：“姑姑说今日拍卖会所拍之物皆在册上，姑娘与公子若有喜欢的，尽管拍下记在她账上。” 沈知遇一时汗颜，替自己大师兄的家庭地位感到担忧：“谢谢施姐姐。” 第36章 相争 雅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茶几上茶香袅袅，很是怡人。 沈知遇待人退去后，拿过拍卖册子细细翻看。 倘若本源妖丹寻回，待她找到絮语花化解了大玉的反噬，那大玉破败的身体一枚妖丹足以解决所有问题。 可惜，妖丹还在宁程翌手里，为今之计，便只能从丹药上使劲了。 估摸着所需的材料，沈知遇把所需灵植在名册上一一寻了出来。 待她们进入秘境的这段时日，正好求着大师兄帮忙，将这些药材炼制成丹。 如此，在寻回本源妖丹前，大玉的身体也能撑上一撑。 所需之物过多，沈知遇寻得便痴迷了些。 李玉京却是已为她斟好了一杯清茶，随口向她道：“你寻这好些，我们的灵石恐是不够。” 望着那本名册，“且我身体只在每月十五反噬的厉害些，平日里多吃些灵丹也不会难熬。” 沈知遇在一处灵植旁圈上一道红圈，“没事，有人垫付灵石。” 李玉京诧异：“你要用施幼娘的灵石？” 沈知遇比他还诧异，视线从名册移到他脸上：“当然不是，大师兄说可以记在他账上。” 李玉京沉默。 以他浅薄的见识及收到的那些丹药上来看，他觉得他们的这位大师兄委实不像能掏出大把灵石买如此多且贵灵植的人。 然这仅是他一家之见，万一大师兄深藏不露呢？ 李玉京淡淡点了个头。 只是在沈知遇画完一个五十万灵石的灵植又要在一颗价值百万上品灵石的灵果上划圈时按住她的手。 认真道：“这些东西，卖了你我、再加上大师兄，都不够付。” 迎着阻力，沈知遇执着又虔诚地在灵果旁边画了一个又圆又漂亮的红圈：“我说了，可以记在大师兄账上。 我们入秘境历练时，他可卖身打工还债。” 李玉京性子一贯冷淡，这种闲事他也一向懒得搭理。 只他晓得，选灵植之事沈知遇一腔热血都是为他，他这才多劝了两句。 眼下看她如此执着，便也耐着性子多说了一句：“这些东西全记到账上，恐大师兄会立马打死你。” 沈知遇数了数过往经验，斟酌道：“不至于，大师兄最多抽我一顿。 我曾听出过山门历练的几位师兄师姐说过，出门在外，大师兄的名头十分好用。 每当他们遇到十分棘手又难以抉择的事情时，提一提大师兄的名讳，那些人总会通融一二。” 李玉京捉摸不透她的用词，问道：“那几位师兄师姐眼中十分棘手又难以抉择的事是指？” 沈知遇摩挲着下巴，仰头想了一会回答：“五年前柳棉师姐看上一件行走间自动飘洒花瓣的法袍，但价格十分昂贵，她那时便是记在大师兄的账上才买了回来。 三年前周师兄历练时把风野城聚灵斋的一件灵宝打碎了，也是记了大师兄的名讳，还有……” 絮絮说了十几件宗门各峰师兄师姐出门历练的趣事，沈知遇总结：“这些账，大师兄都只是回来打了几位师兄师姐一顿而已。” 她的而已两字说得极为轻飘，听得李玉京五味杂陈。 这种复杂又简单的师门情趣，虽然好像的确是素剑门子弟能做出的事，但他这个一贯生活在素剑门的妖族还是不太能理解。 唯有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黎南风怎么没打死你们 沈知遇稚嫩的小脸熠熠生辉，唇边挂了抹戏谑笑：“你放心，你身体虚弱，大师兄绝不会打你。 再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闯了祸挨顿打，哭累了好睡觉不是？！” 那抹笑十分眼熟，三日前李玉京曾在黎南风身上见到过。 李玉京挑眉唔了一声，慢慢缩回手送上祝福：“那到时你可莫哭。” 五十年一轮的玄天秘境，那是从洪荒时传下来的，独属于年轻一辈的最重要、最珍贵的机缘。 各族天骄齐聚，除楼上雅间外，大厅里也坐满了高谈论阔的修士。 沈知遇圈完灵植倚着凭栏往下张望，倒真看到几张眼熟的面孔。 俱是天察司悬榜通缉的在逃修士。 “灵石这不就来了？”她眉眼弯弯，咬了口清甜的果子喃喃。 她一直对那张榜上的面孔记得十分用心。 随着一声巨大兽吼响彻大厅，拍卖会很快便开始了。 第一个出场的，是一柄闪着华光的宝剑。 沈知遇不感兴趣，嗑着瓜子看楼下的修士抢得血雨腥风，间或有空闲还会吆喝几声助兴。 一边还极为热心地对李玉京道：“这拍卖与打架一样，最忌讳双方财力悬殊过大，三言两语定下胜负有什么看头。 拍卖的乐趣，就在于你加一点灵石，我加一点灵石，悬着拍客人的心，也悬着看客之人的心。 看得人热血沸腾失了分寸才是一场精彩且热闹的好戏…… 好！！！！” 沈知遇兴奋地叫一声好，手中的瓜子都顾不上磕了，大声鼓动落了先机的公子小姐抓紧加价。 李玉京不慌不忙抿了口盏中茶水，微微扫了台下热闹的景象：“下一个拍品是一张锻体的古方，你或许用得到。” 锻体是每个修者在初步接触修炼时所做的第一步，意为强筋壮骨，活血炼筋，将来才能在修炼一途走得更远。 沈知遇迟疑：“我锻体术习得很好。而且……” 她低头打量那张古方简介，细细的眉头皱起：“这种古方不光需要大量灵植灵物，还需一些妖兽的精血，难寻得很。” 素剑们藏典阁中收藏了不少上古丹方，无一例外都是需要各种稀有凶残的妖兽精血炼制。 虽然她们已经掌握了提取妖兽精血的凝丹阵，但一来现界可随意斩杀的妖兽难寻，二来等级高的妖兽精血才能发挥顶级药效。 倘若随便寻只小妖取其精血锻体，作用不会很大。 李玉京定定看了沈知遇两眼，转过头开口：“或许，玄天秘境中能碰到难寻的妖兽，再者……” 楼下传来一阵震天掌声，沈知遇未听清李玉京下一句话。 她奔至凭栏处，向下望。 刚刚还在胶着地战况已然分明，由第一位蓝衣公子竟得了拍品。 “精彩、精彩！！！”沈知遇跟着鼓掌 热闹一场方歇，下一场又起。 沈知遇举着玉牌，与同她们一样坐在雅间里的一位公子竞争台上的古方。 竞拍价一路从一万灵石飙升到三万灵石，此时已然只剩她与七号雅间的不知名公子相争。 当再一次被七号雅间压过一头时，李玉京叫了沈知遇一声，价格再高便不划算。 “姑娘，我乃中洲通天门的人，急需这张古方，还望姑娘成全。”七号雅间内突然传出一道暗含灵力的威压。 第37章 坑人 那威压又凶又猛，在半空中化作一只猛禽猝不及防直直斩向她们雅间。 沈知遇瞳孔一缩，身形一转，利落翻过窗栏挡在李玉京身前以灵力抵抗。 饶是如此，李玉京还是被这股威压击得溢出一口鲜血。 沈知遇恼怒，右手灵力闪现，毫不犹豫朝着七号雅间的方向挥出一剑，回了一道带着寒霜的凌厉剑意。 同时按下玉牌上传音阵，声音干脆利落向拍卖行的人道：“五万灵石。” 剑意劈到七号雅间，里面登时传来一声闷哼。 全场静默一瞬，七号雅间内宁程翌捂住胸口急促喘息着。 世家大族向外表明身份时，为了不被人轻看或错认，一贯喜好表现一番己方的实力。 方才他开口说话时，话语中便裹挟了金丹修士的气势。 只是他没想到对方雅间里有个全无灵力护体的凡人。 更没想到，雅间里那位女剑修竟能以筑基期的修为将剑意化形，无视通天门的名头反手回了一道剑意，且这剑意外柔内刚竟是将他直接打伤。 “师兄！！”雅间里崔月茹眼看师兄受伤，不由娇叱：“找死！” 崔月茹手中灵力瞬间化出一只泛着黑气的凶兽，誓要把沈知遇二人斩杀当场。 沈知遇横剑欲挡，只这凶兽在抵达她们雅间前便被另一股灵力挡了回去，“凤鸣山庄禁止私斗。” 是刚刚见过的慕家长老其中之一。 沈知遇收回灵剑，嗤了一声。 再一次举起竞拍灵牌视线紧紧盯着七号雅间一字一顿道：“五万灵石！” 这个价格，已经超过古方本身的价格。 但沈知遇性子倔强，她看上的东西，你好言好语相商或许还能得她相让。 但想以武力迫她低头，绝不可能。 更不要说对方还是窃了大玉妖丹、与她早就结怨的通天门。 通天门想要的东西绝不能让他们得到。 因此，沈知遇根本就没准备罢休。 李玉京接过胡八递过来的补灵丹仰头服下，晓得劝不住沈知遇，也不打算劝。 “五万一。” “五万五。”沈知遇价格报得干脆利落。 偌大的拍卖场落针可闻，底下的人交头接耳，不明白双方这浓烈的硝烟味从何而来。 更不明白哪个世家大宗敢与通天门叫板。 七号雅间叫价的间隔越来越长，终于在沈知遇叫到“五万九”时噤了声。 如此这般对上几次，李玉京突然发现七号雅间竞拍的东西竟与沈知遇圈出的灵植相差无几。 李玉京垂头低咳几声。 沈知遇看过来：“怎么了？可是受了伤？” 李玉京捂住胸口：“无事，胸口有些闷。” 沈知遇也不竞拍了，走到李玉京身边从他身上寻出黎南风炼制的丹药掐住他的下巴喂他：“吃下去。” 许是被沈知遇强迫惯了，李玉京没什么反抗地扬头，任由她一股脑塞给他好几枚丹药。 虚弱道：“这里空气驳杂，有些喘不上气。你坐下陪我聊聊天吧。” 沈知遇看看竞拍台，又看看脸色莫名苍白的李玉京，迟疑开口：“好。” 接下来的拍卖，沈知遇出奇地安静。 没再与通天门的人斗气，一心一意以灵力帮李玉京催化药力。 这诡异的平静一直持续好长时间，直到一柄一尺来长、通体漆黑的小剑被侍从端上拍卖台。 “这是何剑，怎生得如此奇怪？”有人问道。 “这是一柄神兵利器，前段时日刚收入慕家，值玄天秘境将开之际，特地拿来让众英雄品鉴。”拍卖台上灵宝阁的人笑着介绍。 经过一晚上拍卖，众人逐渐了解灵宝阁拍卖的风格。 能夸十分的东西，绝不会只夸五分。 因此，听到女子这般简洁地介绍，纷纷打趣：“这是哪门子的神兵利器……” 一时，拍卖场上的人皆摇头私语，无人出价。 雅间内，沈知遇与李玉京对视一眼。 别人不晓得，他们二人却知道，这柄短剑名曰“一尺”，原是通天门弟子所有。 这件也不是前段时日被慕家收入，而是三日前沈知遇交给施幼娘，托其代卖得宝器。 果不其然，下一秒通天门的人就按捺不住出了价。 沈知遇狡黠一笑，在李玉京的示意下，每次出价都比通天门的人多一灵石。 看起来就像是还在记恨他们先前出手伤人一样。 如此这般十几次后，七号雅间终于又有人出声了。 还是那个挥鞭子扔匕首的姑娘，还是同样气急败坏的语气：“宵小之徒，你是不是故意的？等姑奶奶出去，立马杀了你。” 这柄短剑来的突兀，沈知遇细细翻着拍卖名册，果真没在里面看到这短剑的名字。 施幼娘故意放进来的？ 她想做什么？ 一边慢悠悠回她：“哦，姐姐好凶，我好怕。” 崔月茹愣了，她鲜少遇见沈知遇这样的阴阳大家，自然也不晓得阴阳之道。 只觉这话越品越不对。 临出门前，师尊虽殷殷叮嘱过她师兄修炼未达圆满，金丹不稳，此次出门以助师兄拿到絮语花稳定金丹为主，不可多生事端。 通天门的名头在元真界一向打得响，世人遇到他们都会礼让三分。 她原还觉得师尊操心太过。 万万没想到，如今竟是遇到个硬茬子，还是个抢了他们许多灵植灵药、气死人不偿命的硬茬子。 一阵恼怒上头，她寻思着，一定要给这二人一个教训。 于是，在之后的竞拍中她不顾师兄劝阻，自掏腰包拍了许多沈知遇瞧上的灵宝灵器。 用的还是如沈知遇同样的方式，每次只比沈知遇的出价高一灵石。 沈知遇果真上当，一改之前一灵石一灵石加价时的淡然，连抬了好几次价，只可惜那些东西最终还是被她拿下。 一场拍卖下来，崔月茹身上便多了许多价值不是很高，但价格却特别高的东西。 崔月茹一扫之前的极其败坏，冷冷向沈知遇说道：“妹妹，姐姐教你个乖，没钱别和人斗气，不然受伤的只会是自己。” 沈知遇憋了许久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不知过了今夜，这金尊玉贵的通天门弟子可能想明白其中关窍？ 第38章 从商奇才 沈知遇端起茶几上的茶盏，丝毫不嫌茶水沁凉一口闷下，嘻嘻笑道：“听人说激怒仇人的最好办法便是阴阳她、瞧不起她，此话果真不假。” 李玉京托腮遥望楼下竞拍台，漫不经心开口：“你如此这般得罪她，出了凤鸣山庄，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 “唔……”沈知遇仰头望着屋顶想了一想，“不怕，我已传信于师兄，让他来挡。” 李玉京默了一默，由衷赞叹：“……你真疼他。” 所有不是人干的活，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黎南风。 沈知遇无所谓地摆摆手，受了这句夸奖：“都是师兄教导的好。” 况且…… “得罪了也好，正愁找不到理由接近通天门，如此闹上一场，可见我与通天门有缘。” 李玉京眼中微讶一瞬即逝：“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她没猜出宁程翌在场？ 拍卖会办得声势浩大，各世家大族均出动。 通天门既有年轻弟子在这儿，没道理首席大弟子宁程翌不在。 李玉京静静看了她一会，良久抬手拍了下她额间：“不许胡说，这算什么有缘。” 带着凉意的手指抚过额间，沈知遇垂着眼睛，鼻尖浮过一缕清冷淡香。 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我又没说错，孽缘也是缘，能夺回妖丹就成。” 直至后半夜，拍卖会压轴的那件秘境遗迹终于登场。 与众人想象不同，秘境遗迹不是完整的一张，而是由十七张地图碎片组成。 这也意味着，竞拍者想要完整的遗迹图，需连续战胜十七个人，拿下全部的碎片才可。 且灵宝阁偏偏还在遗迹图旁边注了行小字：地图真假难辨、望客官谨慎拍下。 “人才啊……” 一个商人不惧强权、敢冒天下大不韪把遗迹图真假地图混卖已实属不易，偏偏他还把这些图拆得稀碎，一份地图赚十七份灵石。 不惧强豪，坚定执着地一心求财。 这是何等敬业，沈知遇心生敬佩。 李玉京也觉得灵宝阁的东家是个妙人，如若单单只有一张地图，不论给谁都会得罪其他世家大族。 真假混卖，多张齐拍，大家都有机会，拿到手中的东西端看个人眼界与造化，公平得很。 这一手操作不光将沈知遇震了一阵，其他人也皆被慕家家主的“勇”震住，拍卖场上一时有些寂静。 “这遗迹图我问心宗势在必得，请各位道友给个面子！” “哼，这遗迹图我青云派要了……” “我横刀门……” “……” 遗迹图出现后，之前从未在拍卖场上出手的许多大宗门纷纷涌出，拍卖会场一时被炒得十分热闹。 沈知遇隐隐感到有热闹可看，顿时瞌睡醒了大半。 坐回凭栏处，手边堆了一堆瓜子核桃等着看戏。 拍卖台上不知何时被人点了几颗夜明珠，照的整个台面明亮似白日。 十七张遗迹图碎片依次排成一排，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张张璀璨若珍宝。 沈知遇倚着凭栏等了一时半刻，瓜子堆去了大半。 其间各大门派吵吵嚷嚷互喷口水，却是无人叫价，属实无趣。 她手中的瓜子皮落了一地，清清嗓子率先打破僵局：“一千灵石。” 说的自然是第一张遗迹图碎片。 其他人视线纷纷投过来，眼神中明晃晃闪着几个大字：姑娘可患有脑疾？ 沈知遇当然没病，她只是可惜瓜子吃完了，热闹还没看成。 一盏茶功夫前，她唤了胡八进来，问他遗迹图真假的问题。 胡八只笑不答，最后经不住她歪缠，才勉强竖起四根手指。 沈知遇便晓得，慕家家主比她想象的还会做生意，那时她便息了竞价的想法。 地图这种东西，历来不是看一眼便少一眼的东西，她灵石不够武力来凑，此时若是得不到，来日秘境中抢来拓印一份便也是了。 今日的这一千灵石不过是想看热闹的前调罢了。 众人诡异地看着她，场内也诡异得很安静。 饶是沈知遇这么不在意其他人看法的人也有些坐不住。 她拍拍手掌又撒下一把瓜子皮，捏起一颗核桃“咔吧”、“咔吧”地剥起来。 台上女子怔愣片刻，举着拍卖槌迟疑地敲了一下：“一千灵石一次，还有没有加价的？” 因是无价宝，拍卖行也没设定最低起拍价，一千灵石的叫价也着实挑不出错处。 拍卖槌的声音震醒了一批人，顾不得看凭栏处认真剥核桃的少女，纷纷竞相提价。 沈知遇笑眯眯地拍落襦裙上散落的核桃皮，兴致勃勃瞧着热闹，间或场面僵持时，还不紧不慢地抿一口递到手边的茶水润润嗓。 这种悠闲待到通天门与天衍宗竞拍最后一张遗迹图时才算收敛了些。 秘境遗迹图来的蹊跷，元真界许多大宗大派都来了人抢夺。 不知他们是提前约定过，还是世家大族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情谊在，在遗迹图拍卖一事上，大家克己复礼地只出手一次。 这最后一张便是通天门与天衍宗相竞。 沈知遇往天衍宗方向望了眼，果然在里面一众中老年人中看到陆长渊年轻挺拔的身影，旁边还跟着白霜霜与那日窝在陆长渊怀里的柔弱姑娘。 她暗搓搓瞄了两眼，十分可惜感叹，若不是今日还有正事，她非得再在大玉面前给陆长渊上几次眼药。 她慢悠悠喝了两口茶水，又慢悠悠在通天门的槌声中加价：“五千万零一颗。” 十号雅间里，白霜霜耳边听着沈知遇与通天门弟子探讨人生哲理，指尖摸过被沈知遇打过的眼眶，暗自发怔。 她释然了。 真的。 她恍惚间觉得，此刻她真的原谅沈知遇欺她、打她、嘲笑她的那些混账行为了。 这女人真的不是讨厌自己，她只是平等地讨厌除素剑们以外的所有人…… 且她的这份做派还给自身惹了大祸，接连得罪通天门天骄，不知沈知遇可还有活命的机会？ 她补天教圣女又何苦与一个死人多做计较？ 与她心情截然的相反的则是七号包间里通天门的修士。 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蹙着眉头问宁程翌：“你与她有旧怨？” 宁程翌目光微有迷茫：“弟子惭愧。” 他年少有为资质颇高，又长了一副风流相。 曾经为他拈过酸、吃过醋的女子不知凡几，当真不记得有没有沈知遇这号人物。 崔月茹眼见宁程翌神情恍惚，咬牙暗恨：“师叔，五千万已经是我们能出的最高价格，我们还要不要加价？” 老者抚着胡须沉吟，示意身边人把价格提到五千一百万灵石。 凭栏上沈知遇跃跃欲试，牌子举到一半却被房内李玉京打断唤了去。 沈知遇审度着眼前的情势，李玉京此人外表温和，骨子里实则清净冷漠。 他此时唤她，必不可能是怕了通天门。 沈知遇端着剥好的核桃仁走进雅间，入眼便看到早等候在那的胡八，胳膊上还挂着两件黑色斗篷。 胡八挂着笑，恭敬递上斗篷：“慕家主请二位先行离开，姑娘所拍之物，灵宝阁自会送到黎公子手上。” 沈知遇盯着他瞧了许久，看不出任何端倪。 又见李玉京朝她笑的温和，轻哼了一声换上斗篷，受了慕家主的一番好意。 第39章 惊动 慕家作为梧桐城最大的世家，凤鸣山庄自然也是高墙耸立，回廊曲折。 此时天光乍现，一丝日光隐隐照在众人身上。 沈知遇穿梭在曲折楼台中，还在思索李玉京刚刚的那个笑。 “最后那张图是假的，对不对？”沈知遇突然看向李玉京，“你如何晓得？” 沈知遇并不是什么特别执拗的性子，虽然通天门与她颇有些孽缘，对上了她自然不会相让，但有些事无必要她也并不会过多纠缠。 理所当然地，对那张遗迹图她并不认为有什么一定要得到的必要。 只是，李玉京是她的身边人，又是个那样的性子，今日若不是晓得些什么，绝不会亲自开口唤她回去。 对上沈知遇清亮的目光，李玉京平静无波的心绪无端跳动了一下。 他一向晓得她聪慧，却没料到她这样懂他，能从蛛丝马迹中猜出一些他的真实想法。 李玉京这回是真笑了一下，只是那弧度很浅，很快便消失不见：“不晓得，猜的。” 妖族相貌多侬丽，李玉京这一笑恍如三月盛开的桃花，灼灼其华。 饶是在元真界见过各色美人，沈知遇也被李玉京这远胜世间诸色相的样貌震了一震。 震的是，自结契以来，虽说二人在名分上已经十分亲密，但日常相处中，比之宗门里的师弟师妹还是远远不及的。 二人相敬如宾地处着，从天祁一路来到梧桐，也不知哪时哪刻开始，李玉京瞧着竟对她存了些至交好友的情谊来。 这让一心拿小妖怪当宠物养，最后还要把他当炉鼎用的沈知遇着实有些惭愧。 与来时不同，沈知遇二人坐着胡八备好的马车不过一时片刻便回到了客栈。 披星赶回客栈，沈知遇将将喝下一口凉茶，便听到里间传来一道幽幽男音：“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竟不知你这般英勇。” 沈知遇傻了。 李玉京默默摸出一方帕子，捂在她嘴角被吓出的茶水上。 浪了这么一圈，沈知遇猜到梨南风必然会来这一趟，或许还是会很快得来这么一趟，但她委实也没猜到这很快的一趟竟是如此快。 沈知遇拿着方帕胡乱揩掉嘴边凉茶，全然没了怼上通天门的气势。 她颤抖着手撩开纱幔，颤抖着嗓子对坐在梨花木椅里，明显等候许久的男子道：“大师兄一夜未归，施姐姐未来寻你吗？” 李玉京眉骨几不可见地颤动一下，缓步与她拉开距离。 黎南风忍耐般阖了阖眼，最终像看不成器的废物似的将二人凌厉扫视一遍：“进来！！！” …… 黎南风离开的时候，旭日初升，日光透过楹窗照射进来，透着凄凄惨惨的微光。 沈知遇趴在床沿上，整个头都蒙进被子里，闷声道：“大玉，我屁股好痛，睡不着……” 李玉京熄灭房中蜡烛，掀开被子让她整个头露出来，声线温和：“无妨，闯了祸、耍了威风的，这点痛算什么！ 快些睡吧，明日大师兄还要来督查你抄经书的~” “……” 比起沈知遇的凄凄惨惨来，与之一起斗气的崔月茹在师兄处的待遇却比她好上许多。 拍卖会将将结束，崔月茹便抱胸立在凤鸣山庄门口，皱着精致的长眉一眼又一眼地盯着每个从山庄出来的客人。 远处，宁程翌站在方舟前朗声唤她：“月茹，该回了。” “来了。”她不死心地又朝门内看了一眼，不甘又无奈地慢慢走到宁程翌身边。 宁程翌接过她手中东西，“在想什么？” 崔月茹帮着他在方舟各个阵眼上放置灵石，口中抱怨道：“在找那个穿黄色裙子的女子！！我找了许久，都未找到，怕不是害怕我们提前走了？” 宁程翌拿着灵石的手一顿，脑海中顿时闪现出沈知遇倚靠凭栏上看热闹的情景。 水葱样的手指兜着一捧瓜子，丹唇皓齿，眉眼弯弯闪着促狭笑意，只遥遥望上一眼，便让人记忆深刻。 “师兄？师兄！！”崔月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气恼。 宁程翌回过神，扯出一抹笑，催促她：“快些干活，长老还在等着。” 那女子虽然貌美，但他更在意的是，他总觉得她十分熟悉，自己与她应当是有一份更深的渊源在的…… 通天门作为中洲第一修真大宗，出行的排场一向比其他门派气派。 此次进入玄天秘境，不仅浩浩荡荡带来了众多未至金丹期的小辈，还指派了两个化神期的长老坐镇。 分外奢华贵重的方舟里，宁程翌推开正殿大门，打眼一瞧，正正看到七长老宁怀川端坐于紫金座上。 宁程翌作为通天门掌门亲子，自小被父亲与宗门长辈强压着修炼万事不过心，其实与宗门里的这些长老并不十分相熟。 关于自己的这个七师叔也只听过些许传闻。 传闻中七师叔曾是元真界众多修士中最惊才绝艳的剑修，天赋极高，又是通天门掌门嫡亲的师弟。 原是通天门最有实力的门面担当。 只是后来不知因何缘故，一次游历回来后性情大变，不仅拒了上一任掌门为他安排的婚约，更是连修炼都荒废了。 整日里揣着本佛经诵读，对宗门之事再不过问，颇有种立时便要削发为僧，改投佛道的通透之感。 不过这次七长老能答应带领宗门小辈走一走梧桐城，宁程翌觉得那些传闻也不是那么十分可信。 “七师叔。”宁程翌向上首揖了一礼。 两页翻书声在他头顶响起，未得首肯，宁程翌不敢抬头。 只余光不动声色暼到上首，正看见鹤发童颜的长老捧着一本软底烫金的书册细细品读。 待他瞧清书皮上镶的是佛经的金印时，后背的冷汗瞬间更密了一层。 还未等他想好是否要先告退时，上首先响起一道声音：“听说前几日你受了些小伤，还被人逼出了妖丹之力？” 门下核心弟子利用妖丹提升修为，是通天门门人最大的秘密。 宁程翌手脚僵硬地又行了一个大礼，恭敬回道：“只是泄出了一些妖气，不是什么大事，弟子已经吩咐下面人严查那人来历了。” “嗯。”宁怀川放下佛经，斟了一杯清茶细细品味。 不看书，也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听他那晚的经历？ 不是说七长老每天参禅念经,不理世事嘛，这件小事怎么引的七长老如此关注？ 宁程翌咳了一声，咬着牙细细把那晚的情景一五一十述了一遍：“那女子是个傀儡师，修为不高。 想来也是为了玄天秘境而来，玄天秘境一开捉住她只是时间问题。” 案桌上，麒麟香炉中的烟雾越发缭绕，渐渐模糊了首位上人的眉眼神色。 良久，宁程翌才又听到七长老低低“嗯”了一声，挥手让他退下。 宁程翌走后，宁怀川似乎愈发心不在焉，垂眸怔愣，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良久，室内突然响起一道清冷声音：“玄一。” 一个黑袍男子如鬼魅般悄然无声出现在房间内，单膝跪地：“主子。” 宁怀川抬头望向他，眼神如静立的远山般平淡：“查一下东州那边的情况。” 他抿了一下唇：“和傀儡师的事。” “是。” 第40章 血咒 沈知遇小的时候，凌云道长因接连几次捡回的孩子太多，十分嫌弃他们这群萝卜头闹腾。 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她们丢给大师兄黎南风教导。 彼时，黎南风自己还在受各个师叔师伯的教导，在教导孩子方面便没什么可谈的经验。 于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光里，静坐冥想、抄写经书便成了他们这群师弟师妹们每日的必修课。 以至于在她厌学这件事上，沈知遇一直觉得，大师兄居功至伟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如今长大，端坐案边不用翻看便能从容地、熟练地、迅速地默写出一整本《大日经疏》，沈知遇心中便不由对自己生出了几分敬佩。 当然，敬佩不敬佩的在此时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现下最重要的是，她要如何在午时大师兄来之前，抄完一百遍《大日经疏》呢？ 沈知遇趴在桌边，笔下的经文有一笔没一笔地写着。 听着身后有响动，漫不经心回头望了一眼。 便是这一眼，差点将她银牙咬碎。 怡怡春风里，与她一同闯祸的师弟李玉京，此时竟闲适地倚靠在窗边自己跟自己下棋。 这一瞬间沈知遇心中便存了一个想法—— “大玉，我们出去逛街吧？” 李玉京执棋的手一顿，从善如流收了棋局：“好。你若写得烦闷了我便陪你出去逛逛。” 起身端了一碟子糕点放到她面前：“你放心，若大师兄来寻，你只管将未抄完经书的责任往我身上推。” 又倒了一杯清茶递到她手边：“咳咳……我身体孱弱，料想大师兄也不会重罚我。” “啊这……”沈知遇迟疑。 道德感，是一个很玄、很微妙的东西。 它会因为一些外来因素不断下降直至消失，却又会因为某个人的某句话，某个动作触底反弹，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该如何甩锅、如何逃避责罚，在问话时沈知遇心中早已经做好了打算。 诚然，她晓得自己想出的这个法子有些恶毒，但这件事一旦成功了，一百遍《大日经疏》可以免了不说。 外出时遇到个危险，她再受些无伤大雅的小伤，说不定还能得个舍身取义，照顾同门师弟的美名。 且，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拖个人一起下水受罚，那也好过自己独自一人受累罚抄，同门师弟悠闲手谈。 但是！！ 沈知遇千思万量也没想到，李玉京竟主动要求背锅。 且这背锅的意念还特别强烈、特别真挚。 那么现在，她到底该不该为了区区一百遍经文，伤害一个少年的真挚感情呢？ 周身气质分外柔和的李玉京托腮看她纠结半晌，忽而道：“大师兄要来了。” 沈知遇惊慌，不由自主看向窗外日光：“这么快？！” 就在沈知遇蹲坐桌旁，一手拿着糕点一手握着好不容易抄好的十遍经文左右为难时，黎南风裹挟一路风尘踏进了客栈。 不及黎南风在首位上坐稳，沈知遇已经乖觉地跪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将抄好的经文递上去。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凝滞，显然是做惯了的。 李玉京撑着头，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乖觉得厉害，眼中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笑。 笑意未及眼底立时又淡了下来。 起身走到沈知遇身边，同她一起跪在大师兄面前，把同甘共苦表现得淋漓尽致。 沈知遇果然很感动，眼泪汪汪看着他。 只可惜，黎南风无暇顾及他们之间的同门之谊，也没时间查看沈知遇千辛万苦抄写的佛经。 操碎了一颗真心的素剑门大师兄眉头紧紧簇着：“师门传来消息，有人在查神族后人。” 神族覆灭的事，沈知遇曾听师父提起过。 当时中洲为了抢夺灵脉，虽然杀了很多神族与海族。 但两族依旧有很多后人逃走，隐藏在南洲之内。 为绝后患，十年前中洲利用神族圣女与族人之间血脉中的特殊联系，搞出一种血咒，短短数年害死了许多神族后人。 自那之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查神族后人了。 神族现在也只剩下她与陆长渊还存活于世。 更确切来说，在血咒中活下来神族后人只剩下了陆长渊，当年他便是由天衍宗宗主用秘法护住。 而她原身，却是真真正正在那场血咒中死去，后又由她这个外来者穿越附体重活的。 现如今，不知为何又有人重查神族后人。 沈知遇眸光流转：“是通天门的人。” 前几日她们刚查出妖丹在何处，今日通天门的人便寻了过来，狗妖的鼻子都没他们灵。 通天门手眼通天，神族还有后人的消息瞒不了多久，如果再破不掉上一代圣女的血咒，她与陆长渊怕也难逃血咒这一劫。 “以往没有头绪，这些事不敢告诉你，”黎南风这些年一直在外查找真相，可惜中洲那边杀人夺宝这股势力隐匿的太好，他所得消息不多。 “可现在你们既已查出妖丹在何处，这些事便没必要再瞒着你。 此次线索已出，你们需抓住机会抢回金丹修出先天圣体，破了血咒这个禁锢。” 说罢，黎南风重重叹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阿遇，你修为太低，不被发现还好，一旦被发现……” 又重重叹了口气：“这是师父专门送过来的灵宝法器，玄天秘境危险重重，阿遇，你带着小师弟要完完整整地出来才好。” 沈知遇和李玉京闻言，对望了一眼，齐声应好。 因心中存了性命攸关的大事，连顺利逃脱抄写百遍《大日经疏》这项处罚都没能让沈知遇开颜。 直到连续缉拿三伙在逃凶徒，在天察司换了几个辛苦钱后，沈知遇面上才勉强挂了点笑意。 果然，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时，再苦再累都值得。 一路逛到药材铺子前，她摸了摸腰间钱袋问身旁青衣男子：“秘境危险，我给你暗器上再炼制些毒药怎么样？” 之前制作的小傀儡因为救她，被通天门那三人打得粉碎，现在只余一截发茬勉强存活。 但那点发量，想再重新做个一样的傀儡是不太可能了，只能先精心地养着，待日后养长了再做成傀儡。 她丹术虽然不行，但有几样毒药的炼制是下过苦功的，做出几样涂在暗器上，在杀人一事上也很有帮助。 李玉京驻足，隔着白绫的视线虚虚落在她并不丰裕的钱袋子上：“你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顿了一顿又轻声道：“好似自认识你以来，你一直都在为我打算，我从未见过你为自己争取过什么。” 沈知遇几欲含泪，她除了日后可能会图一图他身子，在其他方面一直很真心。 她努力这么久，终于让这个本应喜欢上男主的小鱼妖看到她的优点了？ 她满腔怜爱忍不住点了点他白玉似的脸颊，想起原着中此人因长得太过好看被各路人马觊觎的情景，当下豪情表示：“你是我道侣，你这么好看，我一定会保……” 李玉京恍然：“你贪图我皮相！” “……” 沈知遇微笑，“闭嘴，谢谢。” 第41章 偶遇 逛了一圈，逛得自己得了“贪图美色”的名声，沈知遇心下十分地郁闷。 而这种郁闷在遇到陆长渊三人时更是达到了顶峰。 那时，沈知遇正与李玉京商讨蚀骨毒与赤火涎哪种更适合涂在暗器上，忽听到不远处一阵喧闹。 爱看热闹是沈知遇数十年不曾变过的兴趣之一，当即拉着李玉京挤入人群。 刚站稳，不及将闹热瞟上一眼，身旁一位大娘突然道：“姑娘，姑娘，你踩着我了。” 沈知遇吓了一跳，忙挪开脚连声道歉。 身旁那大娘慈眉善目，惊叹地扫了一眼李玉京，忙给二人让了个空。 和善道：“哎呦呦，好俊的郎君……和姑娘。” 沈知遇：“……” 谢谢，您也挺俊的。 沈知遇没与大娘探讨你俊我也俊的话题，将手搭在眉骨望向热闹中心：“这是怎么了？” 那大娘手指朝着前头的一男两女指了指，极为热心道：“是这样的，那位公子当时正在陪那位柔弱的姑娘挑簪花。 那位后面来的漂亮姑娘极生气地赶过来不知说了什么，柔弱姑娘忽然就哭了。 她一哭，那漂亮姑娘就恼了，漂亮姑娘越恼，柔弱姑娘就越哭。 柔弱姑娘越哭，漂亮姑娘便越恼……” 沈知遇被大娘一堆哭了恼了说晕了头，觉得这两位姑娘倒都是个奇人。 如此想着，眼睛便亮晶晶地望过去。 这一看，倒暗骂了一声晦气，又觉自己这小炮灰与主角团的孽缘果然深沉。 姹紫嫣红的簪花摊子前，一位丹唇皓齿，水仙花一样的白衣姑娘躲在陆长渊身后黯然神伤，默默垂泪。 白霜霜则一脸气恼地看向她。 身旁的热心大娘激动地诉着前缘：“昨日这位公子刚带了漂亮姑娘来摊子前买花，今日又带了另一个柔弱姑娘来此处买花，真是……啧啧啧，真是……” 沈知遇目瞪口呆，她自认为是个极爱凑热闹的修者，却也做不到像这大娘一样将一件八卦的前因后果研究地如此透彻。 似想到什么，她掩唇偷笑，声音升了一个调：“昨日身边人还是漂亮姑娘，今日又换成柔弱姑娘了，无缝衔接啊？这公子真会玩儿。” 聊八卦最忌讳一方积极另一方不感兴趣。 沈知遇一配合，热心大娘眉飞色舞忙接话：“人家不一定是无缝衔接，说不定啊，是双轨并行~” 好大娘！！这接话的手艺绝对数这个！ 沈知遇默默给大娘点了个赞，余光暗暗瞟向李玉京。 还未等她从李玉京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奥秘，热闹中心的公子忽然抬步朝她走来。 “沈姑娘、李公子，好久不见。” “你们……” 热心大娘想不到她们互相认识，深觉受了欺骗。 脸色微变朝她这方轻轻呸了一声，扭腰走了。 沈知遇冤枉：“……” 她转过身不理那打招呼的人，但陆长渊此时却不是来找她的。 “李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沈知遇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渐渐泛上些冷意来，抱胸挡在陆长渊身前，目光定定看向李玉京等他的一个态度。 李玉京不知何时站在沈知遇身前，他垂首，清冷眉目上覆着白绫，让人看不清里面神色。 少顷，抬手在她头顶拍了拍：“乖一些。” 沈知遇被李玉京忽然的亲昵吸引了注意力，后头他说的什么全没听进去。 只在心里来回反复“倒反天罡”四个大字。 宠物怎么能摸主人的头呢？ 日暮时分，残阳似血将净虚江周围众人影子拉得长长的。 热闹散去，江边一时静极，只闻身后女子细细的啜泣声。 沈知遇打眼看去，那晚窝在陆长渊怀里的柔弱女子此时正暗自垂泪，楚楚泪目含着轻愁，分外惹人怜爱。 沈知遇带着点好奇，上下扫视了一眼这女子。 好能哭的一姑娘。 从见到她便一直在哭，中间从未停过。 果真是个灵气充沛的女修，气息实在绵长。 眼风里突然又扫到安静的白霜霜。 在她的印象里，白霜霜嚣张跋扈，是个动手绝不手软的勇士，如此忍气吞声敛着脾气委实罕见，忍不住多看了她一会。 就她盯着白霜霜这一会儿，白霜霜眼神已经刀了那女子好几回却依旧没动手。 沈知遇顿时忘了自己的愁苦，伸脚踢了踢白霜霜，朝那美人处抬了抬下巴：“谁啊这是？” 白霜霜没好气刀了她一眼，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藏着愤怒：“许琳琅，长渊哥哥的小师妹。” 沈知遇恍然。 怪不得白霜霜没动手，小师妹这种生物确实不太适合动手。 原着中，许琳琅作为陆长渊师妹，本身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女配角色，为整本书平添出许多热闹。 当然，这原本与她也并未有什么干系，她也一向对成为热闹没什么兴趣。 可坏就坏在这女人着实是个手段颇高的美人。 且还是一个对自己误会很大的高手段美人。 她觉得自己是个孤苦无依、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可怜。 纵观其过往平生，其实用一句话便可准确描述出许琳琅的处境—— 风流的爹、早死的妈、恶毒的继母和破碎的她。 许琳琅幼受过很多继母蹉跎，是陆长渊这个师兄时时照顾，她方能在继母手中活着长大。 说陆长渊是她人生黑暗中的一道光，是她破乱人生的救赎毫不为过。 因此，她对陆长渊感情很深。 然，也是因为这些经历，小姑娘一路隐忍着过来，性情便与一般女子有些不同。 她善哭。 也善于利用自身相貌特点，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当然，沈知遇自己本身便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自然也不会对许琳琅心机深沉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只原着中这姑娘的心计手段很大一部分用在了李玉京身上，最后牵连了素剑门，这便让她有些不能接受。 那一厢，许琳琅看到沈知遇面露不善，哭声愈发大了。 沈知遇觉得，魔音穿脑也不过如此了。 她歪头对白霜霜示意：“你过来，我求你件事。” 沈知遇极少用如此和颜悦色的口气与她说话，白霜霜一时怔住：“什、什么事？你且说来。” 沈知遇瞧着许琳琅弱柳拂衣的身姿，楚楚动人的神态，认真道：“带上她，赶紧滚。” 她此时心情不好，更没什么耐心，再听到这般魔音入耳的哭声，很难控制住自己不打人。 白霜霜：“……” 净虚江畔，春风荡荡，轻飘飘吹皱一湖江水。 陆长渊伴着李玉京沿着江边行走。 眼见离人群远了些，他压着声音建议道：“玄天秘境危险，少君不若留在谷外，待我寻到絮语花将它带出来给你？” 第42章 推力 李玉京第一次听到“少君”这个称呼还是在他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 彼时他生机断绝，没了内丹支撑妖纹已然遍布全身。 唯一与今日有些不同的，是当时那妖纹狰狞恐怖泛着不正常的黑气，远无今日流光溢彩、耀眼夺目。 就连那妖纹的形状，也与今日爬上他面颊的鳞片有所不同。 凌云道长说，这是因为他昏迷前吞了一条要化龙的蛟所致。 以妖身吞妖物，原也没什么，左不过是顶着个骇人的形象，躲在深山老林中调理个百八十来年，也能慢慢调理回来。 妖族修行，讲的就是一个机缘、一个巧合。 吞蛟这件事，无论是从当下还是从长远来看都是一件好事。 待日后消化掉那条蛟龙，他还能增进许多修为，成就无上金身。 然天道就是天道，天意昭昭不可妄断。 他虽吞下了蛟，却不知何故自身也丢失了一切妖力的本源——妖丹。 没了妖丹压制，他自身的本体显现不出不说，还被蛟龙的妖力反噬了身体，被蛟龙的妖纹覆盖了全身。 在他眼看就要被蛟龙妖气侵蚀理智时，那一日午后，凌云道长领着天衍宗的道人和他的小徒弟出现在他面前。 他一介妖族，世代居住在妖族领地，按理来说是不可能出现在人族修士的宗门里。 更不要说还被一个人修寻了办法、搭上人脉救治。 那时他便知，凌云道长救他所图甚大。 那一日素剑们与天衍宗具体如何商谈的，世上除了凌云道与天衍宗主，顶多再算上天衍宗那个小徒弟陆长渊，大约再没有人晓得。 他所晓得的，便是天衍宗的人帮他压下了愈演愈烈的反噬，而他，与那小徒弟陆长渊多了一份婚约。 再后来，从陆长渊透露的话中他隐约了解到，凌云道长原是选了他为二师姐沈知遇的道侣。 但被沈知遇拒了。 这婚事便落到了同为神族后人的陆长渊身上…… 其实，他昏迷一场前尘往事皆忘，多一份婚约少一份婚约于他来说并不是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婚约的对象是天衍宗小徒弟还是素剑门二师姐，他也并不在意。 总归他们三人的目标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活下去。 春末的江风一阵凉似一阵，李玉京拢了拢衣裳：“不用，我有些事要在里面办，需我自己进去。” “是。” 陆长渊从怀里掏出两封信件递过去，指着上面那封道：“百晓阁传来消息，封虚子有线索了。” “人在呢？” 李玉京手指很好看，根根骨节分明。 他不紧不慢地接过信件，慢慢展开。 陆长渊垂着头：“死了。” 李玉京怔了一怔：“什么？” “封虚子十八年前已在淼思河岸边陨落，后，尸骨被人埋在千衡山上。” 封虚子死了？ 那沈知遇的傀儡术又是跟谁学的？ 百晓阁传回来的消息不会出错，那便是他的猜测出了错？ 世上还有其他人精通傀儡术？ 李玉京按了按眉心，心中疑虑一层层冒出来，又被他一点点压下去：“百晓阁没查出封虚子师承？” 陆长渊点了点头：“资料上显示，封虚子师从千机门怀虚道长，后因傀儡术不为世人所容，叛出师门自立门户。但……” 李玉京一目十行将手中信笺读完，淡淡接口：“但封虚子师从千机门之前的信息，百晓阁没寻到。” 陆长渊沉声应道：“是。” 李玉京轻叹一声。 作为元真界以贩卖消息为生的百晓阁，不仅查不到封虚子从前的信息，便是连其叛出师门后去了何处也记录得语焉不详。 这倒是个稀奇事。 李玉京又展开另一封信展。 相比于封虚子信息的语焉不详，宁程翌的资料倒是记录得很清晰。 只是，资料很少，不过两三眼便已看完。 宁程翌，骨龄七十五，筑基期修士，通天门掌门亲子。 二十年前百青榜第一，后在一处不知名小秘境中获得上古传承，就此闭关修炼。 半月前刚结束闭关修炼，现如今身在梧桐城，等待进入玄天秘境。 资料可寻的信息很少，然这个结果，全在李玉京预料之中。 身负妖族内丹的修士，在妖丹彻底炼化前不可能大摇大摆出现在人世间。 一阵和风吹过，李玉京掩唇弯腰咳了几声，手中信件在他动作间被碾碎成了齑粉，顺着他漂亮的手掌纷纷扬扬落下 半晌，李玉京淡淡吩咐：“让底下的人继续盯着宁程翌，同时让安插在通天门的人打听一个人。” “谁？” “当年失踪的神族圣女——落瀛” 陆长渊神情凝重：“圣女在通天门手里？这消息准确吗？” 李玉京并未察觉自己这句话有多令人震惊，淡然道：“或许。” 自神族覆灭海族被屠，当年唯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神族圣女也随之消失。 这些年他与陆长渊四处查寻圣女消息，均无所获。 中洲毕竟不是他们的地盘，有些动作便施展不开，一直也寻不到当年那些人的踪迹。 直到前几日，在通天门弟子身上发现他的妖丹…… 以前几日拍卖会上宁程翌拍下的灵丹灵植来看，宁程翌许也与他一样，急需絮语花解开妖毒的反噬。 玄天秘境之行其实是个好时机，但若想彻底达到目的，其实还需再推沈知遇一把。 感到有人在唤自己，李玉京才从怔愣中清醒。 陆长渊还等着他吩咐，他却忽然没了兴致。 “秘境开启前，将神族……”目光自远处那道高挑纤瘦的身影上一扫，顿了一顿说道：“将海族少君存活于世的消息传出去。” 陆长渊低着的头猛地一抬，目光定在他面上：“少君……” 第43章 道侣不见了 秘境开启前一日，梧桐城忽然多出许多修士，沈知遇二人早已从客栈里搬到郊外的一处庄园，倒没被来往修士叨扰。 天上淅淅沥沥飘着一场小雨，沈知遇以灵气化出一个透明的罩子，又搬了座香妃椅躺在下面赏雨。 沈知遇在庄园上住了整三日，累黎南风在施幼娘处欠下许多人情债。 源源不断的灵草灵植被送到庄子上，被炼成各种丹药，装进她与李玉京的储物袋。 她自小与炼丹一道没什么缘分，自然也不知晓一连几日泡在炼丹房中是个怎样折磨人的差事。 黎南风突然从炼丹房中出来出现在雨幕中时，沈知遇正捏着一串葡萄，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待看清黎南风模样时，一颗葡萄入喉差点把她噎死。 素剑门最成熟稳重、温文尔雅的大师兄，此时正散着发丝赤红着双眼。 一身没十年八载酝酿不出的浓重怨气萦绕全身，更似有往四周蔓延的趋势。 沈知遇吓了一跳，确定那人确是大师兄，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左右看看此方可有外人。 黎南风走进灵气罩子瞥了她一眼：“做什么探头探脑的怪模样。” 沈知遇乖觉斟上一杯热茶递给他，又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嗐，咱们能从客栈搬到此处庄子，仰仗的全是施姐姐。 你看，施姐姐她是个喜欢好颜色的，你从前颜色好她便离不开你，日日都要见到你，这才给了庄子让我们住。 如今你竟为了区区一点丹药，舍了好颜色，糊涂啊糊涂。” 接连几日未睡呕心沥血为她炼药，不想最后竟只得了“糊涂”二字评价。 黎南风此时心中悔恨浓厚，恨不得以头撞地重来一次，再不管这泼皮的闲事。 他伸手从侍从手上接过一个大包袱，没甚好气地扔到沈知遇腿上。 一大包丹药砸进怀里，瓷瓶相撞发出阵阵乒乓声，沈知遇嘻嘻笑着收下。 庭院幽幽，风声、雨声混着黎南风的谆谆教诲之声分外催眠，沈知遇昏昏欲睡。 “昨日，师父传来消息，有几句话嘱咐我交待于你。” 雾气蒙蒙之下，一滴又一滴的雨落在透明罩子上，溅起朵朵水花，沈知遇托着腮，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万一惹出祸来，切记千万不要把师门说出来。” 瞌睡瞬间醒了大半，沈知遇气闷：“有事逍遥宗，无事素剑门，祸水东引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此事无需大师兄特意提点。” 黎南风摸摸鼻子，有些难以齿启：“师父的意思是，最好连东州的名讳都不要提……” “……”沈知遇难得噎住。 彼时，沈知遇还未曾十分理解这句话的含金量，只单纯地愤怒自己的老父亲们好像并不十分以她为荣。 她在雨幕下反省自己反省了一整夜，在反省中细细数过自己做过的丢脸事哪件是值得师父他老人家特意叮嘱的。 奈何她身上的混账事太多，实在回想不出，这桩事也就慢慢地被她遗忘在了脑后。 不想在刚刚进入玄天秘境不久，沈知遇便在实践中理解了师父迫不得已与良苦用心。 六月初六，玄天秘境火辣的日头下，沈知遇抹了一把头上的虚汗，目光悠远地望着漫无边际的沙海，哀哀叹出一口长气。 秘境开启的那一日，黎南风终于有了些沈知遇年少时记忆中的模样，拉着她与大玉二人敦敦嘱托许久。 入秘境的人很多，沈知遇有些着急，在她的想法里，早日拿到絮语花解了李玉京身上的反噬，这一行才算圆满。 无甚良心地告别忧心忡忡的大师兄，怀着雄心壮志扯住李玉京一脚便迈进了玄天秘境山谷。 一切进行的都很顺利，玄天秘境虽然限制了入境者修为，但对入境者门派、宗族并无限制。 她与李玉京随着人流慢慢往里走，途中还遇到了对她怒目而视的白霜霜与欲言又止的陆长渊。 那时的人潮拥挤，多到她可以闻到前面女道友头发上簪着的花香，听到身后男妖修低声与同伴的密谋声。 只是现在令她有些不适应的是，四周一片寂静，除了漫天风声只剩下流沙流动的声音。 周围空无一人。 她的道侣不见了！！ 沈知遇脑门上登时生出两颗冷汗。 鱼妖喜水，李玉京如若同她一般落在这沙海中，待她寻到他时小鱼妖不会变成小鱼干了吧？ 不知到时她虔诚地为他浇上一捧清水，或者诵上两篇道德心经，救不救得回来？ 沈知遇一时头皮发麻，这沙海一望无际，找与不找都是一件进退两难的事。 如此纠结了十几日、哀叹了十几日，又悲戚了十几日，沈知遇终于从南向北一一翻遍了这片沙海。 庆幸的是，这片沙海好似除了她没有任何生灵。 可恨的也是，这片沙海好似除了她竟没有任何生灵。 一个人究竟要倒霉悲催到何种境地，才能独自一人被困在这处荒芜之地？ 沈知遇一边腹诽，一边狼狈地穿过沙海。 然后在绕过一片断崖山，于残垣断壁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身着异域服饰的小姑娘孤零零站在人群中间，左右还围着几个气势汹汹的黑脸大汉。 沈知遇手掌搭在眉骨，眯着眼往那处张望，心中暗叹缘分这东西，真是妙不可言。 她不光认识这小姑娘，连带其中两个黑脸大汉她也认识。 此二人，正是前几日因为几颗灵石被她送进天察司的通缉要犯。 只不知何故竟逃脱出天察司，投身进这处秘境中。 许是双方聊得不愉快，此时为首的那个黑脸大汉正手持一件法器，不断往人群中央筑起的那层结界上喷施火焰。 结界里正是进入秘境前刚刚见过的白霜霜，她双手掐诀苦苦支撑那摇摇欲坠的透明结界。 白霜霜这一次进入秘境，本是随着天衍宗队伍一同行动的。 她明着进入秘境是想寻一寻机缘，给自己多添些历练。 实际目的却是想与陆长渊多些时间相处，培养感情把人拐去南疆。 她早几日便在天衍宗过了明路，直至秘境前也一直与天衍宗的队伍待在一处。 却不知为何会这样倒霉，进来后被单独扔到荒无人烟的荒地。 其实她出身南疆补天教，门内修炼方式诡谲难测。 认真算起来似这种情况下，想寻一人的手段不说十几种，二三种还是有的。 但坏就坏在，此处秘境里不知布了何种神通，她发出去寻人的蛊虫距离一远杳无音讯不说，甚至有几个蛊虫接连失去生机，暴毙于此处秘境。 独身行走间，她碰到阴尸宗道的师兄奇泰与镜瞿，因师父与阴尸宗的长老有些交情，她们三人此前也见过几面。 缘此，三人便一路作伴走到戈壁滩外。 路上遭遇兽袭又救下王良等人，她们这支队伍日益壮大。 只是人一多，繁杂心思便也跟着多了起来，这些人竟眼馋她灵宝法器，意图杀人夺宝。 第44章 救人 白霜霜感受着怀里小花蛇的躁动，拿不定主意。 现下她手中还有战斗力的蛊虫只剩了小花，若幸运些小花一击得手咬出一个缺口，她固然能逃出生天。 但小花恐会命丧于这几人之手。 这让她有些肉痛。 若不舍了小花，又恐她主宠二人今日全要交代在这儿了。 踟蹰间，一道戏谑的女声蓦然传入她耳中。 “呦打架呢，好生热闹。” 白霜霜顺着声音抬头望去，一抹灰色的身影于断崖后转出，并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奔来。 她眯着眼，目光随着那道身影移动，在那人距离两丈远时，啊地惊叫出声。 微挑的嘴角，高挺的鼻，一双带着凉薄意味的眸子。 “沈知遇？！！”白霜霜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眼泪汪汪望着如天神的奇女子，恍然间觉得她周身光辉笼罩，整个人都在散发着神圣洁白的光，“你是来救我的？” 但对方人多势众，她摸着良心假意推脱一番：“他们人多，你若自觉不敌独自离去，我也不会怪你……” 私心里却觉得此人出身名门正派，定不会见死不救。 在她立时便要落下几滴感动的眼泪时，对方脚下骤忽一转，衣角斜斜擦过她撑起的结界，身影迅速从他们这群人身边掠过。 沈知遇眼神在他们这儿顿了一顿，脚尖一转，当真像个匆忙赶路，但又忙里偷闲看热闹的过客：“你说的对，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再见。” “不是……你！！！” 看着沈知遇翩然飞来，又飘然远去的背影，白霜霜快被气死了。 诚然，她以往便见识过沈知遇的恶劣，但现下这种情况又与平时不同。 她以为在这种遇到危险的生死关头，这人念在大家相识一场，自己与她又同时惦记上一对定了婚约道侣的缘分上，总会勉力救一救自己。 却不想这人竟是这般当机立断抽身离去…… 一阵烈风吹来，空气里弥漫着惹人心烦的奇香。 她掩下莫名出现的哈欠，吸了吸鼻子，适机又放出几只寻人蛊。 也不知陆长渊几人到底在哪，怎么还没来找她。 与这群人对峙了大半日，白霜霜觉得体力已有些不济，透明的结界上已起了数道裂痕。 结界外，王良几人愈发嚣张，拿着从她手中诓骗走的法器不断对她攻击。 在她缜密思考是弃了防护勉力博上一博，还是继续在结界里继续苟着时，前方一阵凌厉的剑风倏忽而至。 恰时早已斑驳的结界轰然崩塌，白霜霜正欲后退正要躲开，那阵剑风在她身前又筑起一道防护。 张牙舞爪的熊熊烈火被剑风强压反弹，竟向着王良等人反噬回去。 白霜霜愣神之间，一道纤细的身影赫然挡在她身前。 她怔怔望去，女子执剑的背影挺拔坚韧，一袭灰色衣衫也似被日华浸染，灼灼散发出耀眼的光辉。 周围一时血雨腥风，惨叫连连。 阵阵银光之后，这片残崖断壁之处除了沈知遇与白霜霜，竟都再无一人昂首站立。 沈知遇收回光影剑，身上一滴血珠也未沾。 她转向白霜霜，嘴里啧啧称奇：“南洲补天教的圣女，竟也有这样窝囊的时候？” 白霜霜力撑结界许久，此时已经筋疲力尽。 一屁股坐在地上，嘴硬狡辩道：“那不叫窝囊，我是在战术规避，战术规避你懂不懂？” 沈知遇蹲在她身边，掏出一张青色手帕示意她擦擦脸：“懂~，简单来说，就是在窝囊和挨打之间，你选择了窝囊地挨打。” 白霜霜憋气，拿着手帕擦了两下手，忽觉不对。 她低头看着那绣了青竹的青色手帕，斟酌着开口：“这手帕的样式好似不是女子之物？” 沈知遇扫了一眼，随意道：“哦，大玉放在我这儿的。” 白霜霜气恼地把帕子扔回她身上：“什么臭男人的东西，我才不用。” 沈知遇捡起帕子，仔细叠好又慢悠悠递给她：“闻一闻味道，帮我找一下人。” 白霜霜气急，这人原来是为了寻人才回来救自己的？ “不帮！！！” 沈知遇吐出被崩到嘴里的沙石，攒起眉尖不解道：“我救了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寻一寻人又怎么了？” 白霜霜眼角余光扫到躺了一地，不知是死是活的王良众人，沉默半响，才又接着说：“我又不是狗妖，怎会嗅味寻人的本领？！！ 沈知遇眉头皱得更紧了：“都说南洲的修士嗅觉异常灵敏，十公里内任何毒虫都能寻到，怎么寻一条鱼就不行了？！” 白霜霜被噎得说不出话，愤愤然说不出话。 沈知遇淡漠的眼眸里染上丝丝怀疑，修长的五指慢慢摸上剑柄：“你莫不是看我老实本分好欺负，故意诓骗我？” 老实本分？ 好欺负？ 白霜霜简直想抓花她那张十分面目可憎的脸，一口老血卡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良久才窝囊解释：“我们寻蛊靠的是蛊虫之间的相互感应，然这处秘境中不知有何古怪，我身上的蛊虫大半没了用途。” 沈知遇失望，站起身不甘又恨铁不成钢地唾弃她：“寻人都不会，救你何用！！！” “……” 片刻后，沈知遇抱着一堆从王良等人搜到的灵武法器扔到白霜霜面前：“哪些是你的？” 漫天黄沙之下，白霜霜一件件挑拣出被人夺走的灵宝，没一会身边便堆出十几件。 沈知遇眼睛都看直了，暗自赞叹南疆修士果真多金少脑，冤大头得厉害。 白霜霜昂起下巴：“我不是不知回报的人，你既救了我，我肯定会报答你。” 她指了指那堆刚找回来的灵宝：“说吧，想要什么灵宝，挑……” 沈知遇眼睛一亮，欢快凑到白霜霜身前：“你如此真诚，我也不好拂了你的心意，咳咳，那我可就直说了~” 她伸开手指比划着：“呃，我想要价值百万灵石的沉水木，赤舟境内的千年晶鳍花，还有……” “沈知遇！”白霜霜冷笑：“你可真是够贪心的，你知道你要的这些东西，都是我补天教圣物吗？” 沈知遇善解人意道：“我知道啊，我救的可是补天教圣女，那我要的回报得配得上你圣女的名号啊！不然，岂不是跟看不起补天教似的。” 白霜霜吸气，抓了一把细腻黄沙扔到那张惹人厌的脸上，细长的手指朝黄沙漫漫的远处一指：“滚。” “白霜霜，你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啊，哎……喂！！！” 第45章 菩提果 利用白霜霜找人的计划落空，沈知遇有些忧愁该如何寻到李玉京。 她心情不佳，看着地上王良等人便尤其不顺眼。 走到那群人面前，脚尖用力碾了碾王良手腕，见那人毫无反应，沈知遇嘴角扯出道没啥温度的弧度：“宁纨绔的药粉确实不错……下次可以多搞点。” 就在刚刚她凑过来的一小会时间，她把上次从宁秋寒处顺来的迷药散在这三人周围。 这处地方空旷风又有些大，其实不是一个使用迷药的上佳场所，然所幸这迷药药力足，她洒的剂量又大，倒是真把这几人一锅端了。 白霜霜这会子也回过味来，晓得沈知遇大抵是用了什么其他手段，才能这么快收拾了王良一行人。 她狠踹了地上人几脚，发泄够了喘着气息问道：“趁这群人昏迷不醒，我们快些走？” 沈知遇手指在剑柄上细细摩挲着，望过来的眼神像看稀罕事儿一样看她：“我倒不知补天教的门人竟与佛宗一样修了一颗悲天悯人的菩萨心。” 南疆潮湿闷热，不如其他四洲四季分明。 境内三十六山，山山连脉，境内常年弥漫毒物迷障，毒虫无数。 去过的外洲人称道，在南疆境内有寄生于人的虫子，有三头一身的大蛇，有一滴涎液便可毒翻一城百姓的人面蛛…… 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汇集在一起，也不及南疆修士万分。 南疆修士一生都与蛇虫毒物打交道，内里门派不是炼蛊便是炼尸，多出邪魔歪道。 因此世人对南疆出来的修士多有看法，私下里称他们为外道。 白霜霜被沈知遇阴阳惯了，此时情绪稳如老狗，捡着话语里自己想听的话回答。 她冷笑：“我南疆修士信奉有仇必报，但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家伙不是一直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你刚救了我，我总不好为了自己拖累了你名声。” 真当她愿意放过这伙人。 沈知遇从地上随意捡起一柄长剑，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满意点头。 下一瞬毫不犹豫刺穿地上那人的丹田，嘴里漫不经心胡侃：“我救你一命已经有了七级浮屠，杀掉这六人还能剩一级……” 她右手用力一转，森冷剑尖瞬间搅碎王良丹田，昏迷中的人身体一阵抽搐，同时身体里代表修为的蕴华瞬间溃散。 沈知遇嘴边笑意显得尤其温良：“况且 ，在我老家还有一句名言：杀人不灭口……” 利剑扬起，几滴血珠溅落在地：“仇人遍地走！” 白霜霜手腕一翻，也从袖中扔出几只形状怪异的虫子，提醒杀人灭口的沈知遇：“刚刚打斗时跑了两个尸阴宗的人。” 那些虫子一落地便速度极快地朝地上的几人爬去，钻入王良几人身体，瞬间便将几人内脏吃空。 这些虫子吸食完活人血肉，状态明显好上一些，原本漆黑如墨的身体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 二人将王良几人尸身用一把灵火烧掉，戈壁滩上又恢复成以往的平静。 沈知遇将地上几人的储物袋收到自己手中，对白霜霜说的二人隐约有些印象：“拿着大幡的那两个？尸阴宗……你们南疆的修士？” 白霜霜冷冷道：“若不是顾念大家同为南疆修士，我怎么可能掉以轻心中了他们的计，再让我碰到，定让小花吃了他们！” 沈知遇不置可否，催促道：“动作快些，随我去大玉。” 本着话本子恶毒女配终将遇到主角的定律，沈知遇跟着白霜霜内心随意选出的方向一路前行。 这处土地绵延数百里，刚开始时这戈壁山巨石横陈空无一人。 随着她们愈往前走，她们逐渐能看到一些生灵生存过的痕迹——生灵骸骨。 骸骨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皮囊，内里却无一丝血肉附着，周身黑雾缭绕，形状诡异。 “沈知遇，你看，那是不是修士遗骸？”白霜霜扯住沈知遇衣袖，示意她往右边看。 这一路走来，他们见识过各种生灵的骸骨，刚开始还会两人搭话分辨一二是何生灵。 随着骸骨的增多，两人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 戈壁滩寂静无声，好似除两人的呼吸声再无一丝动静，沈知遇拉住白霜霜，阻止她靠近尸骨。 “别去，快走！” 沈知遇神经紧绷，总觉得这处地方异常凶险。 “哧！” 就在两人遁走之际，一道幽蓝色光点迅速朝白霜霜后心袭来。 那光点速度极快，带着微微火光凌冽而狠辣，靠近白霜霜的一瞬间，光点前段蓦然出现一道细长的尖刺。 沈知遇身上汗毛直立，右手持剑横扫地面扬起一块厚石挡在那尖刺前端。 同时左手虚握成爪，以灵力扯过白霜霜躲过光点袭击。 “噗”的一声，被沈知遇甩过去的厚石轻轻一震，石体四分五裂，而那诡异光点继续朝他们飞来。 距离近了沈知遇才看清，那光点竟是一种幽蓝色的虫子，前端的尖刺是它的口器。 白霜霜被这变故吓得手忙脚乱，匆匆丢出几只蛊虫对抗。 却不想那些蛊虫在靠近这虫子的瞬间便被虫子的口器刺穿，身体也随之干瘪失了生机。 死态与这处戈壁滩上的遗骸一模一样！！！ 白霜霜眼神一亮，她这几只蛊虫虽然秘境里攻击力受限，但其本身自带的毒性却未减弱半分。 此时却被这诡异的虫子一击毙命，连挣扎都未曾挣扎。 若她能把这只虫子炼制成蛊…… 沈知遇虽与白霜霜不甚相熟，不晓得她的脾气秉性。 但沈知遇太了解那种眼神是何种含义，以往这些年她不止一次在凌云道长照顾九霖琉璃花时从他眼睛里看到过。 那是一种兼具期许的贪念！！ 她一把扯过怔愣的白霜霜，带着她飞速逃跑。 “等等沈知遇……” 沈知遇开口打断她的妄念：“把你脑子里的水控一控再与我说话。” 途中她们想过各种办法，以灵力阻、以剑意狙，都无用。 那诡异虫子像是一个姿势勇猛的变态，追着沈知遇她们鬼哭狼嚎跑了不知几座山丘。 二人被追得狼狈不堪，一路飞檐走壁闷头扎进一处罕见的山林。 何时将身后的虫子甩脱的，她们二人自己都不知道。 只晓得拐过几道婆罗古树，待闻到一股异香时，身后已无劲风追袭之声。 山林里古树苍茫如盖，耳边唧唧啾啾的鸟兽虫鸣之声此起彼伏。 林间风声飒飒，白雾缭绕，与戈壁滩上的沉郁寂静截然不同。 沈知遇整个人瘫软在地，用脚尖踢踢同样瘫在一旁喘粗气的白霜霜：“渴了，去找水。” 被一只虫子追了一整个下午，沈知遇又累又渴，此时没了逃命的急迫，已是动弹不得。 白霜霜闭着眼不动，鼻尖不断耸动：“什么东西，好香……沈知遇，有灵宝！” 她们循着味道，四处张望一番后，眼神落前方的一棵苍天古树上。 那古树通体金黄，翠叶间坠着几颗闪闪发亮金黄色果子，而那果子更是在呼吸间伴有滋滋雷电之力。 沈知遇却是忽然没了动作，半响才指指那果子附近，示意白霜霜抬头，无声道：“虫子。” 白霜霜仰头望去，只见刚刚追着他们的虫子此刻正聚精会神地趴伏在古树之上，似是把所有注意力全转移到了那颗果子上。 两人谨慎起身慢慢后退，直至退出果子异香范围内，二人才重新瘫坐回草地。 两人寂静无声，过了好一会儿，白霜霜复开口：“如若我没猜错，那果实应是菩提果。” 沈知遇撩起眼皮看过去：“菩提果？” 第46章 利其器 沈知遇幼时虽不热衷学习那些正经的文章道理，但对古籍中的杂学游记却感兴趣得很。 恰好这菩提果的名头，她在一本古籍中见识过。 据古籍中记载，菩提树原是上界的一棵神树，后被妙华仙子带来下界。 菩提树十年一开花，百年一结果，所结出的果子更是不同凡响，自然成熟的菩提果具有生死人肉白骨的奇效。 康健之人食之可强壮神魂之力，精粹自身，残缺者食之可强身健魄，修复缺失。 神魂这种东西，对修士增长修为，增进境界尤为重要，但修炼起来却着实不易。 单是大玉身上那枚可安抚神魂的玉佩便可引得通天门林婉亲自动手，可见修炼神魂之物多么令人趋之若鹜。 且倘这枚菩提果果真有此神效，大玉那残破不堪缺七少八的身子，她想或许便可救上一救。 沈知遇想通其中道理，看着白霜霜的眼神格外慈蔼宽厚：“原当你是个没用的，不想却能识得这等宝物。” 若不是救了白霜霜，她此时应当早已已经离开这处戈壁了，便是侥幸遇到了这菩提果，也只当是普通的灵果一般错过，哪里有机会见识这传说中的神果。 白霜霜此时也特别想控一控沈知遇脑子里的水，欲开口嘲讽一下又深知自己打不过这女土匪：“菩提果成熟可引天地异象。 届时莫说引来无数修士抢夺，便是刚刚那小小虫子，你都应付不了。” 话说得在理，劝戒的方向也没错。 然白霜霜着实错估了沈知遇的秉性。 原先世界里她父母双全长辈俱都庇护，素剑门中时，又是掌门真人座下天赋极高的亲传弟子，身份相当唬人。 在一众师兄师姐爱护、师弟师妹盲目敬重的情况下，她人生字典里头，“惹祸”二字简直贯穿了整个人的人生戒条。 独独“善后”二字……恩，那是长辈们的事情。 细细思索了一番，沈知遇心存侥幸地问白霜霜：“这虫子虽然诡谲，但它上一次就没跑得过我们，想来实力、呃速度也是平平。” “且我瞧着，那菩提果长了好几颗，我们摘那么一两颗应当也无事。” 白霜霜终是没忍住，面上难得现出一抹嘲讽的笑：“你考虑的这么周全，怎么就没考虑过菩提果百年只成一颗？” 大抵是所有与神沾边的东西都十分自傲，总要有些奇奇怪怪的癖好特点彰显自身独特。 除了生长期果子周身遍布雷电，抵御宵小觊觎外。 菩提树为了彰显自己的稀有贵重，菩提果成熟之际，其余几颗品相不好的果实俱会快速坠落腐坏，只余一颗最大最好的挂在枝头。 沈知遇郁闷：“不都说神最是慈悲吗？怎么神树结个果子都这么抠搜。” 白霜霜扯扯嘴角，已是不想理她。 一路奔逃，眼看明月东升天幕渐渐黑暗下来，二人寻了一处水潭边休息。 月华灼灼，清冷的银晖罩下来，碧色的潭水笼了层缭绕的雾色，如仙似幻惑人心魄。 沈知遇与白霜霜齐齐托腮坐在岸边。 “饿吗？” “饿。” “潭里有鱼。” “嗯。” 一刻钟后。 “饿吗？” “不去。” “我带了锅。” “不去。” “我救了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抓条鱼又如何了？” 白霜霜沉默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当我傻？” 寒潭幽凉，光是坐在岸边便能感觉到森森寒意自潭边传来，割得人肌肤刺痛。 这若进入水中，还不知要受多大的罪。 更不要说沈知遇口中的鱼，形状怪异，长满尖利獠牙，这如何能下水捕！！ 沈知遇架起一垄火堆，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四周寒意：“我带了锅，这个天吃鱼肉煲最好了。” 这寒潭古怪，不知从哪留下来的潭水，养活一潭的鱼不说，潭底还自带天然阵法，阻止修者灵力探入查寻。 她费了好大功夫也没能将鱼引出寒潭，只引出些许潭水倒入锅中。 不过片刻，锅中的潭水便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她双眼直直盯着白霜霜，无声催促。 白霜霜虚弱状坐在火堆旁，白日刚受了人恩惠，夜里又蹭了人火光，若这人再提出让她下水捞鱼，这要求拒是不拒倒也是个问题。 白霜霜在心里懊恼地思索该如何坚定地拒绝而又不让人觉得自己忘恩负义时。 耳边便听到沈知遇幽幽开口：“我知让你下水捕鱼有些强人所难，我也不勉强你。” 白霜霜正要暗自松了一口气。 谁知沈知遇在腰间寻了一番，下一刻，一根红色、带着个精致铃铛的小鞭出现在她面前。 “钓鱼你总能做到吧？！” 钓鱼是个好主意，但如何钓，用什么钓这又是个问题。 …… 一个时辰后，鱼肉煲的香气盈满整个潭边。 白霜霜心疼地解开绑在小花尾巴上的红绳，拿出药膏一一涂在小花被潭鱼咬得遍体鳞伤的蛇身上。 小花蛇蜷在她手上，口中哀哀“嘶”个不停。 沈知遇削了几根木叉，将新钓上的寒潭鱼一一去头清洗干净，插在木叉上烧烤。 好香。 给小花蛇上好药，白霜霜咽咽口水，扬起眼睫毛偷看了沈知遇额间因寻人显现出的红色契花一眼：“你是如何搞定李玉京的？” 沈知遇忙着给烤鱼撒料，闻言想都未想：“可能我人美心善实力强吧。” “……” 凑不要脸。 人美心善实力强加起来七个字，也就最后三个字勉强能与她搭个边。 白霜霜神情恹恹，蔫耷耷地盯着火光出神，心中惆怅苦闷一时无法纾解。 当晚，白霜霜化悲愤为食欲，对着夜色豪饮三大碗鱼肉煲，沈知遇相当肉痛。 沈知遇一向觉得感情这种东西，并不是那么重要。 正经修士理当专心问道，少染红尘，即使有了情感纠葛，也应把它当做一场劫难，飞升之后，自会勘破。 “如若勘破不了呢？”白霜霜好奇。 沈知遇低头思索一阵：“那就努力提升实力，把人强抢了去，告诉他孽缘亦是缘苦果亦是果，要么成亲要么死。” 白霜霜：“……” 这三观听上去不太对劲的样子。 沈知遇拍拍她肩膀，安慰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必须先把自己的实力提升上来。 加油，我看好你！” 白霜霜小脸煞白，总觉得这番话哪里不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句话是这样用的？ 但一想到沈知遇实力确实在李玉京之上，而李玉京如今也确实是她的亲亲道侣，又觉她说的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遂虚心请教：“那我该如何提升自身实力呢？” 她们补天教修行靠得是炼蛊，但蛊虫这种东西一向难寻，自她离开南州还未能寻得一只虫蛊。 难道现在她要先回南州修炼？ 沈知遇闻言一笑，难得有些羞赧地道：“你觉得吃一吃菩提果怎么样？” 白霜霜：“……” 狗东西！！！ 第47章 黄道吉日 卦象显示，七日后是个黄道吉日，菩提果成熟可摘。 沈知遇蹲在草丛里一瞬不瞬盯着蓝色虫子与其身旁的那颗果子，此时才真正领教到那虫子的凶猛，方晓得白霜霜当时嘲讽她的底气。 这几日，随着果子成熟，其身上的雷电之力愈加明显，香气也愈加浓郁。 被吸引过来的野兽精怪不知凡几，更甚者当中还有几个金丹期修士。 可惜，俱不是这虫子的对手，一一成了树下的几累白骨。 此前她与白霜霜侥幸逃入这片山林，追着她们的虫子被菩提果吸引了心神，这才让她们逃过一劫。 倘若真被这虫子缠上，她与白霜霜全身的骨血都要被这二两重的虫子吸干了。 左腿蹲得有些发麻，沈知遇换了重心至右腿上，同时透过遮天蔽日的树冠，瞧着上方的天势。 白霜霜猫腰寻过来，手里攥着一根巨大的铁杵问道：“你当真想好了要摘那果子？” 沈知遇心神未落归处，接过那根形状奇怪的铁杵，想着应当如何把它插到那棵菩提树顶。 嘴里含糊应道：“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开玩笑？” 菩提树高大巍峨，不仅名头响亮，又兼具着生产菩提果这一妙用。 凭心而论，树是棵好树。 沈知遇使用这种方法欲得到菩提果，还想打一打这棵树的主意，良心也委实难安了一会。 然天老爷让此树同时遇到她与那虫子，也只能是菩提树的劫数，怨不得她。 她一推白霜霜，催促道：“要落雨了，你快些行动。” “记住，捏着天罡罩，扛不住时往远处跑，走了便不要回来，在远处等我” 那虫子这几日盯果子盯得愈发紧，几乎寸步不离那几颗果子。 只有在察觉有人觊觎果子时才会暴起，把人驱赶走后又缩回来继续盯着果子。 白霜霜这几日磨铁杵磨得吐血，又要在铁杵上生刻引雷阵，比沈知遇还着急了结这桩事。 当下便点点头，把护体的法宝一一戴在身上，朝着虫子奔去。 待一人一虫离开这片区域，沈知遇避开果子的枝间飞身朝菩提树飞去。 菩提树高约一百余丈，她足足花了两刻钟才登上冠顶。 冠顶高远，茫茫看不清归处。 沈知遇在冠顶设下引雷阵，又把铁杵置于阵眼。 口中喃喃：“科学与玄学兼备，总能稳妥些吧？” 为防天老爷不舍得劈这棵上界亲戚，沈知遇不仅在树冠顶设了引雷阵，从冠顶到树根，她整整围着这棵树贴了一十三道引雷符。 有了落雷的渠道，下方又有害人无数的虫子这一明显目标，沈知遇不信老天爷不舍得降雷。 待一切做好，她于上空离开这片雷区，挑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静待结果。 许是老天爷当真不太舍得被沈知遇祸害了这棵世间罕见的神树，在沈知遇猥琐发育期间，古树不远处忽然出现些微灵气波动。 有人来了？ 沈知遇蹙眉，犹豫着是赶在虫子没回来前提前杀了这二人，还是等虫子回来一道解决了这二人。 正举棋不定间，耳边突然传来阵阵铃声。 与白霜霜发间绑着的清脆小银铃不同，这几声铃声古朴厚重，一入耳便觉神魂动荡，沈知遇险些一头栽了过去。 这铃声古怪，沈知遇诵了一遍清心咒，掐出一道隐身诀隐去自己身形。 古林外缓缓露出两道身着紫色长袍的人影，这二人手中均拿着一柄炼魂幡，其中一个高大的些的人影手中正拿着一柄金色铜铃。 定眼一看，竟是先前从沈知遇剑下逃走的尸阴宗弟子。 那二人走进古树后，其中一人指着枝间菩提果道：“大师兄，这便是师叔祖口中的菩提果么？” “没错，当年师叔祖金丹时进入玄天秘境曾亲眼见过这种果子，可惜彼时修为不够，争抢不过没能拿到仙果。” 大师兄点头说道，手中魂幡一扬，自其身后又走出一道披头散发的怪人。 这怪人步履蹒跚，身姿僵硬，腹部有多处血痕，更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正不断往外流出黑色液体，不似寻常活人。 “师叔祖说过，仙果周围常有阴虫守护，采摘时一定要谨慎。” 说着，手中灵光一闪，那怪人立时耸动鼻尖，嗅着气味在四周逡巡。 沈知遇双目紧盯怪人愈来愈近的身影，慢慢伏低身子，借着茂盛草丛缓缓退出三十丈。 这二人修为均是筑基期，自然无法发现同为筑基期的沈知遇。 那怪人搜寻一番未果，又被大师兄召了回去：“奇怪，菩提果将成，周围怎么没有阴虫守护……” “大师兄，那阴虫不过一只小小虫子，你我二人联手还怕剿灭不了它？” 大师兄手中多出几把黑色小旗：“镜师弟，这阴虫水火不侵，术法免疫，又喜食活人血肉，很是难杀。” 他将小旗按照规律一一布置在古树周围：“阴虫惧怕雷电，想要杀它们只能依靠先天雷电之力。 不管阴虫为何没守在灵果旁边，我们提前布下这引雷阵，杀人杀虫都很便宜，此次定要将此果带回师门。” 师弟听罢连忙接过大师兄手中黑旗，遵循吩咐布置引雷阵。 大师兄满意地看了师弟一眼。 手中铃铛一摇，也不知用了什么神通，那怪人竟是在铃声中缓缓走进菩提果，丝毫不惧那师兄弟二人口中所说阴虫，就那么自然而平静地守在古树之下。 沈知遇看到这一幕，不由自主将目光放在那铃铛上，内心十分惊诧。 尸阴宗这功法诡谲，竟可控人神志。 与她一样，二人中的小师弟同样目光灼灼地看着那具尸傀，口中不甘又气恼道：“都怪那个女剑修，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横叉一脚。 不然我也能在王良几人中寻到一具合适的尸体祭炼尸傀。 等下次遇到，我定要将她擒下炼成我的尸傀。” 王良？ 戈壁山上被她斩于剑下的那几人？ 那他口中的女剑修说的便是她了？ 沈知遇眯了眯眼，在她简单又直接的认知里，她如此惦记别人可以，别人如此惦念她绝对不行。 左右已与此二人结怨，今日不论摘不摘得这菩提果，都要想个法子将这二人除去。 这二人同她一样都是筑基期，但二人手中握着诡谲术法，此时一旁还有阴虫需要注意，强杀肯定有难度。 沈知遇沉吟片刻，没有立时动手，而是等待机会。 两方人马各怀心思，都躲在不远处静静等着菩提果成熟。 就在头顶积云越堆越多，沈知遇担心引雷阵提前引发雷力时，尸阴宗大师兄身子蓦然一紧。 双目盯着古树枝干，脸上露出紧张神色：“阴虫来了。” 第48章 尸阴宗 大师兄目光一闪，说道：“镜师弟，等会果子成熟时，你趁机引开阴虫，待我尸傀摘下菩提果你再将阴虫带回引雷阵，我们利用雷电击杀它。” 师弟略一犹豫，点头应下。 他上前几步来到古树三丈外，在菩提果香气内敛成熟的瞬间，一记灵气刃打在阴虫身上。 眼看二人配合默契，已经将那阴虫引出菩提果范围，沈知遇心中却无端生出种危机感。 被师弟引走的那只阴虫瞧着竟有些陌生。 倒不是这几日的日夜相处，让她与那虫子生出些不同的感情，实在是因为这只阴虫比之她所认识的虫兄，体积大了不知多少倍，速度也快了数十倍。 沈知遇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在这个节骨眼上，脑筋前所未有的灵便。 娘的，这彪悍强横的变态，不会真的不止一只吧？ 沈知遇没有任何犹豫，接连在身上拍下数道隐匿诀，迅速后退，找到一处山体处，拿出一件防御法器将自己身体全部包裹住，力求不泄露一丝气息。 那大师兄操控尸傀来到古树下，立时也发现了菩提果旁还有另外一只躁动不安的阴虫。 摇铃的手顿时生生止住，面色立时苍白起来。 但还是晚了，那阴虫蓦然张开翅膀，化作一道幽幽蓝光，疾驰而来，转眼间便要扑到他近前。 大师兄面色大变，几乎没有犹豫，一扬炼魂幡引动引雷大阵，大喝道：“镜瞿师弟！” 阵法引动，四周布下的黑色旗子连成一线，形成一个环形屏障，阵法内却没能困住任何生灵。 奇泰心中大骇，他自然知晓阴虫的厉害。 眼看阴虫便要冲击而上，奇泰目光厉色一闪，二话不说一掌扯过朝他奔来的镜瞿，推到阴虫身上。 “大、师兄……”镜瞿双目圆睁，僵硬着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后之人。 幽幽蓝光自他后心蔓延，沿着男子经脉一路烧至他丹田。 几乎眨眼间，一个筑基期修士便已被阴虫吞噬净他的血肉，只剩一张人皮紧贴白骨，缓缓滑落在地。 滚滚山石下，沈知遇内心无限感慨。 修真界弱肉强食，杀人夺宝之事尤为常见，然直到今时今日她，在菩提果一事上，她方才知晓，狠心这种事是不分对象的。 亲密如同门师兄弟，也有满腹算计的时候。 犹自感慨间，那厢镜瞿尸身刚一失去生机，他的元神立时便从尸身飞出向树林外飞去。 奇泰右手一翻，几道手诀接连打入炼魂幡，那魂幡登时飞起，在空中瞬间变大，不光阻了阴虫的追击，还将已经飞走的镜瞿元神从古林外收了回来。 沈知遇眼睛一亮，她因着炼器的关系，尤其对这种控制生灵元神的东西感兴趣。 只是从前凌云道长自诩名门正派，又万分操心门下弟子的修炼时的心境，藏典阁内道经佛经的收录了不少，却甚少收录控制神魂的典籍，不想今日竟在南州尸阴宗弟子身上见识到了。 奇泰须臾间便能控住镜瞿元神，这种功法她很感兴趣。 “对不住了，镜瞿师弟。”收回镜瞿元神，奇泰立时带着尸傀退出古树林。 当奇泰路过沈知遇藏身之处时，沈知遇眸光一闪，手中灵气似一阵微风吹过奇泰后背，险险在其后背衣衫上绘成一道加速符纹。 据她这几日对她虫兄的了解，阴虫必不可能这么简单放他离开。 然此人对她还有用处，万不能让他被虫兄这么蹂躏死了。 果不其然，奇泰走后不过两三息，一大一小两只圆如球的阴虫尾随其后，飞速朝奇泰飞去。 待一人二虫走过后，沈知遇又等了一会儿，顶着隐匿诀朝菩提果冲去。 她身形快如飞燕，眨眼间便翩然出现在古树旁。 此时树下并无阴虫看守，沈知遇没有半点犹豫，隔空抓向那几颗已然成熟的菩提果。 她虽不晓得哪颗是真果，但全都摘了想必不会出错。 一下、两下、三下……咦？ 那菩提果像是与古树枝丫连成一体，任她怎么用力都摘不下来。 是她长得不好看吗，怎么一颗果子还挑上了呢？ 飒飒阴风下，沈知遇抬头望向这棵神树，心中琢磨她砍一棵树需要多少时间。 然身后隐隐传来的破空声根本不给她任何思考的时间，沈知遇果断放弃摘取神果的打算。 以最快的速度卷起地上镜瞿尸体旁的储物袋与炼魂幡等物，躲到十丈开外的茵茵绿草间。 堪堪藏好，两只一大一小的虫子果然扇着翅膀飞了回来，它们在周围盘旋一阵后，才敛着翅膀静静趴伏在菩提果下。 菩提果已然成熟，散发着阵阵沁人心脾的果香，那一大一小两只阴虫却不争不抢，静静匍匐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知遇眯起眼睛，今日诸事皆出乎她意料，自然也想不明白阴虫此番动作是为何。 但她此行目的明确，一件是摘取菩提果，另一件是从泰奇身上探知尸阴宗控制神魂的神通。 泰奇未至，她还不能引发引雷大阵劈了这对阴虫。 如此耐心地等了一时片刻，沈知遇耳边隐隐传来熟悉的脚步踢踏声。 瞬间眉头一松，来了！ 便也在这时，一直静静待在枝头的菩提果其中一颗忽然发出一道刺目金光，从菩提树上逐渐汇聚成一道耀眼夺目的金色光柱，直插云霄。 其余几颗前一刻还圆润饱满，沁满果香的金色果子则瞬间干瘪枯萎，眨眼间化作点点养料融入最后那颗菩提果体内。 唯一一颗得了天地造化的神果愈发耀眼，而那光柱于古林上空化作一颗硕大无比的菩提仙果的光影，出现在玄天秘境中。 沈知遇抬头望着那道巨大的虚影，心中一沉，至此方才晓得，菩提果此时才算真正成熟。 方才清楚认知到，白霜霜口中所说的天地异象到底是什么。 仙果既成，此种异象定然会引得秘境中所有修士侧目，距离近的想来已经在朝这片古林疯狂冲来。 不能再等了！ 沈知遇眸光一闪，双手掐诀，接连向古树上空打出几道灵光。 与她一同动作的还有奇泰，四周插入地面的小旗子无风自动，团团紫光紫旗面飞出，与空中闪现的雷云之力连成一片，狰狞着向两只阴虫疾驰而去。 然与之不同的则是，奇泰目的在于阴虫，而沈知遇的首要目标则在于他。 引雷阵将成的一瞬间，沈知遇双目紧盯奇泰，右手向前一探，体内灵力立即凝聚在一起，形成一只巨大手掌，猛地向前一抓。 她今日要将菩提果与奇泰神通全部收入囊中！！ 第49章 灭杀 奇泰身形顿时踉跄一瞬，沈知遇唇角微勾，轻吐：“定！” “嗡——”的一声，奇泰身形被巨掌抓住，快速向引雷阵掠去。 “是谁，谁在偷袭我？！”奇泰惨叫，体内突然冒出滚滚黑气，诡异黑气形成道道符文印记消散了巨掌上的灵力。 沈知遇右手再点，消散的巨掌再现，又一次抓住奇泰，快速丢进引雷阵中。 两道引雷阵完成闭环，里面一道困着两只阴虫，外面一道则困着奇泰。 沈知遇站起身子，走到引雷阵外，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滚滚黑云积聚在山林上空，她看得心头火热，恨不得立时便落下雷来，劈了阵中的一人二虫。 不知真是她科学与玄学兼备计策起了效果，还是那人那虫当真恶得天怒人怨，这片天地的老天爷显得十分愤怒。 势同鬼哭的狂风暴雨中，利剑般的紫色闪电齐齐劈向阵中生灵。 与沈知遇猜测的一样，这水火不侵的虫子确实惧怕雷电之力。 不过顷刻便被雷电斩杀元神。 透过呼啸而过的风声，沈知遇听到了阵阵凄厉无比的嘶鸣尖叫，想来便是那虫子发出的声音了。 沈知遇看得两眼放光，心情无比畅快，前些时日被这鬼东西追着跑的憋屈一扫而光。 而外层的奇泰却还有些别的手段，呕出片片鲜血，依旧能撑住一片防御罩，勉力维持生机。 引雷阵成，任何带有灵气的东西出不来也进不去。 沈知遇朝面色难看地奇泰微微一笑，迎着他恶毒怨怼的目光，仔细在地上寻了几颗形状奇巧的石块。 以幼时打鸟练就的英姿，将一块块石头携巧力砸到奇泰丹田之上。 “噗——” 阵中人道心受损，口中喷出一道血雾，撑起的防护罩也出现裂纹，化作一个个符文，消散于天际。 “你到底要做什么？！”奇泰面色阴沉，盯着阵外的沈知遇沉声询问。 破除他防御手段，又在他即将被雷电劈死前收了引雷阵的威力护住他性命。 沈知遇收手，淡声道：“我要你尸阴宗秘法。” “……” 性命捏在他人手中，奇泰别无他法，一拍储物袋，一枚玉简显露空中。 他手一挥，将玉简扔向沈知遇，“秘法奉上，还望道友放我性命。” 沈知遇接过玉简，神石一扫便收了起来，目光盯着奇泰腰间铜铃，但笑不语。 摄魂铃乃阴尸宗重宝，此次进入秘境，阴尸宗为助奇泰获得菩提果才交于他手中。 沈知遇点名讨要此物让奇泰有丝肉痛，但危难当前，容不得他选择。 奇泰咬牙，忍痛将摄魂铃抛出：“望道友说话算——” 一道凌厉剑气自他眉心穿入，瞬间截断了奇泰未说完的话，霸道而决绝地打散了他元神 沈知遇敛起一身杀意，好奇晃了晃到手的摄魂铃，铛簧敲在铃壁上却没发出任何声响。 “古怪的东西……” 她自来不是良善之辈，说话算话更是无稽之谈，杀死奇泰这件事并不曾在她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她一把灵火烧了泰奇尸身与神魂，甚至为了保险，连泰奇的尸傀都一并烧成灰。 缓步走到菩提树下，她目光定在菩提果之上，刚要出手摘下那金光璀璨的果子，那菩提果竟忽然有了动作。 沈知遇唇边志得意满的笑容瞬间凝固，瞠目结舌地望着那颗圆圆的金果摇着两片绿叶逃得飞快。 没错，菩提果摇着头顶那两片薄薄的青色叶子，跑了！！ 跑得还贼快！！ 只一愣神的功夫便没了踪影。 “……” 沈知遇扛着锄头站在菩提树前，有些傻眼。 菩提树是上界神树，她原想着摘了果子后把这树也伐了留着以后炼器用。 只是，现在果子跑了，这树好像也不太对。 棵菩提树自菩提果掉落后便暗淡许多，不过片刻便变得与周围其他树木一样。 “娘的，被一颗果子算计了……”沈知遇磨牙。 此时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菩提果成熟需要大量灵力，然一颗没成熟的果子除了有些“过人”的聪明劲儿，武力对抗不了任何人。 自然只能把自己挂在枝头，引得众人抢夺，从中获得好处。 便是前些天那树下死去的累累白骨，始作俑者都不能只算那枉死的虫子。 沈知遇懊恼得将脑袋磕在一旁的古树上，生生磕出两个大洞，以抚心中伤痛。 她心中无奈接受煮熟的鸭子自己长了翅膀飞走的现实。 原以为此番折腾定能将菩提果收入囊中，哪晓得一颗没根没系的果子还能摇着花手自己飞走。 果真天命难违不可妄自揣度，让她连番算计全部付诸东流。 恰巧找过来的白霜霜目睹这一幕，在这声巨大的响动中倒抽一口凉气，呐呐自语：“缺德损脑，世间因果轮回果真自有定数。” 沈知遇心力交瘁，悔恨自己太过实在，没能早日看清一颗果子的可恶嘴脸。 又在心里道了万万句佛号，祈求老天爷早日发现，降下一道神雷，劈死那倒霉催的、与虫子沆瀣一气取人性命的果子。 想得正热闹，前方忽然一道凌厉劲风扫过，扑了她满面。 一道闪着金光的身影嗖地飞过来，从她们身边飞过，又拐了个弯飞回来。 那早前逃走的菩提果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忽然化作一颗朴实无华的头饰坠在沈知遇发间。 白霜霜看得目瞪口呆：“怎么回事？” 沈知遇摸着自己发间，神情比白霜霜还迷茫：“不知道啊。” 她试着扯下这该死的果子，那果子却像个八爪鱼一般，死赖在她身上不愿下来。 只这一会儿，林间光线愈发晦暗了，黑色的雾气破开林间树木，长驱直入朝她们涌来。 白霜霜猛地战栗两下，双手环胸摩挲自己胳膊：“沈知遇，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沈知遇较劲地手一顿，侧耳听了一阵，忽然眼皮一跳。 “嗡嗡——” 我艹？ 遥望树林前方远处一团熟悉的蓝色光点，沈知遇条件反射地拉过白霜霜撒丫子开跑：“快走！！” 跑得过程中她方恍然，定是这该死的果子又惹了什么大危险，才回来拉她们下水！！ 在跑得喘不上气时她也思索过停下来和那团黑影讲道理，说清她与死去的虫兄皆是受害者的可能性有多大，思索的结果是她决定加把劲再跑快些。 世事就是这般荒诞不讲道理，她与虫兄同样被菩提果算计，但结果却是虫子死后有族人为它报仇。 她侥幸活下来，却与那恼人的果子一般，被虫兄的族人追得毫无还手之力。 第50章 雷劫 虫潮大军英勇无畏，如入无人之境般横扫这片山林，在阵阵嗡鸣中，成片成片的参天古树腰折在虫潮利齿之下。 满目全是残枝乱叶。 就连挡路的巨大山石，也瞬间泯灭在虫潮之下。 白霜霜追在沈知遇后头，眼角斜风扫过身后乌压压的虫子大军，简直悲伤地要落下泪来。 这些凶猛的虫子，已经很执着地追了她们四个山头，途中有增无减一路追杀，用实际行动让她们深刻体会了何为神果不可轻得。 她欲哭无泪：“沈知遇，我、我跑不动了……” 沈知遇也想哭：“我也是。” 身后虫潮距离越来越近，白霜霜自觉跑步并不是自个儿的强项，是以她决定要用些特殊的手段，逃过被虫子啃成白骨的劫数。 她晓得，朋友间讲究个“同生共死”的情谊。 可她更晓得，其他州的道友还讲究个“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人生哲理。 思量再三，她觉得她们二人不能一同死在这儿，总得有个人留下来收尸和报丧。 于是，她很果断地加速越过前方的沈知遇，在沈知遇身上贴了几道乾坤袋中压箱底的疾行符。 疾行符一上身，沈知遇顿感压力减轻，她热泪盈眶，白霜霜真乃她此生挚友！！！ 然，还未等她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便听到白霜霜在下一个分叉路口时向她大声喊道：“你放心，我会给你收尸的——” 然后加倍果断地奔向与她和各位虫兄完全不同的康庄大道。 “……” 我谢谢你啊，大善人。 沈知遇顾不得答话，额头已经冒出两滴冷汗，对白霜霜能轻易脱身感到十分羡慕。 这一路上她十分用心地想把菩提果从她发间取下来，可那该死的果子像是和她头皮连在一起怎么扯也扯不下来。 古山林外边缘有一片挨着河的曼陀沙华，青青绿草中开得十分好看。 更好看的是那曼陀沙华还连着一片湖泽，碧绿通透，犹如一抹耀眼的玉带拦在沈知遇逃跑的前路。 湖水幽深，水面平静无波，沈知遇望之却感忧悸，只觉这静谧之下潜藏了无限危险。 前遭利用。 后又被算计。 今日着实算不上黄道吉日。 沈知遇在此刻为自己从前没有好好学习卜算一课感到了一丝悔恨。 虫潮张牙舞爪追在她身后，瞧见她被湖泽挡住去路，竟分化出一股势力形成一个圆圈，把她围在中间。 沈知遇震惊于一群小小的虫子竟然生出脑子懂得战术。 又震惊于自己堂堂素剑门二师姐先遭了植物的算计，后又被动物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悲愤中右手化出一道灵笼困住装死的菩提果，怒道：“遭了你的算计是老子运气不好，老子认！！但老子不好过，你也别想跑！” 咬咬牙就预备受了这场劫难。 被困住的菩提果挣脱两息没能挣脱开，蓦然发出盈盈金光。 沈知遇听着菩提果传来的感应，冷笑：“那就都别活！能和我一起死是你祖宗八辈修来的福气。” 茫茫缕缕的雾气从湖面传来，不过片刻便包围着沈知遇所处的这一片天地。 朦朦胧胧间愈发显得此地云迷雾锁，诡谲异常。 沈知遇深吸一口气，遥望汹涌而至的虫潮，目光忽然变得沉静。 她熟练捏诀唤出光影剑，凝目将周身灵力尽数注入剑身之中。 随着灵力的流失，她的脸色越见苍白，手中原本还泛着荧光的秀气小剑却在此刻变得大了一些，显得格外古朴厚重。 在剑阵将成的一瞬间，沈知遇周身气势骤变，满身杀意起，在与虫潮的对峙中，竟不落下风。 一剑劈天地。 二剑斩神魂。 三剑便可断生死。 仅仅三剑，沈知遇便把虫潮劈得溃不成军。 剑法精绝，剑阵威威可灭天地，然以她毕生修为，也只堪堪挥得出三剑。 她发间菩提果闪烁两下，锲而不舍与她对话。 沈知遇鼻腔与耳朵里不断涔出鲜血，她却顾不上擦拭一番。 眼睫被冷汗打湿，她晓得自己已经力竭，在脑海中思量一番后软了态度，应下菩提果提议：“可以。” 她掐诀散开些许锢着菩提果的屏障。 下一瞬，一股令人迷醉的馥郁香气瞬间在四周蔓开，连带沈知遇破碎的五脏六腑也跟着慢慢自我修复。 沈知遇眼底雾霭更沉，她依着菩提果提示，将最后一丝灵力全力击向湖面。 菩提果自她发间跃出，眼看着便要离开，沈知遇打向湖面的灵力却瞬间调转方向，袭向果身。 脑中传来菩提果疯狂咒骂。 沈知遇冷笑：“信用？那是什么？” 祸水东引，以湖中东西对付阴虫大军。计是好计，然此计受益者必不可能是她沈知遇！！ 死果子，真当她愚蠢好糊弄？！ “况且，我说过，我死不死无所谓，但你算计了我，断不可能活！！！！” 菩提果头顶叶子飞速旋转，挣脱得更厉害。 沈知遇迎着浩浩虫潮，右手带着灵力往回一扯，毫不犹豫便将飞回的果子一口吞下。 剑阵威压灵府破碎，一股刺目鲜红自沈知遇嘴角溢出，灰衣少女身影如断了翅的鸟雀自半空中落下。 轰隆隆—— 垂天之幕，与她一同落下的还有道道雷劫。 漫天雷光自天穹落下，似要砸穿这个地界。 来不及退避的虫潮瞬间鬼哭狼嚎，在这浩瀚雷光下噼里啪啦纷纷坠落。 沈知遇浑身是血，生命精气缺失十分严重。 然，菩提果的药力自胃部化开，强力而霸道地顺着经脉迅速运转，促使她体内吸纳的灵气越来越多。 这些灵力在她体内奔流不息，丹田鼓胀剧痛难言，沈知遇心中划过一丝不妙的预感。 “娘的，不会是要结丹了吧……” 神族因担了一个神字，自出生起便比寻常人天赋能力高一些。 但也因担了一个神字，也算违了凡间界天地造化的修炼，总要付出一些代价酬祭天地。 因此，神族后人在修为进阶一事上便比寻常人困难许多。 往日沈知遇筑基的时候，师门长辈总会提前为她准备好丹药，绘制好抵抗雷劫的阵法。 似今日这般重伤下硬抗雷劫，莫说是她，放眼整个元真界，恐也找不出第二人。 轰！ 九天玄雷劈头而下，似落雨一般轰向沈知遇周身，雷电的光将整个河岸边都照得透亮。 沈知遇仰躺花海之上，微阖的双目定定望着漫天雷海。 紫红色的雷电从她心口烧进去，游走全身，将她皮肤下都烧出了一条条紫色的脉络痕迹，几乎要透体而出。 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沈知遇仍能感觉到自己体内先前破碎的灵府在菩提果的妖力下快速修复，只修复的速度没有那么快罢了。 古树旁，河岸边，浓云滚滚中沈知遇眼前茫茫一片。 人修成丹所历的三十六道雷劫，受了一道又来一道，从刚开始的二八，逐渐数到三十九，这结丹的雷劫在她这儿似乎怎么历也历不完。 沈知遇浑身都是受劫的痕迹，血迹从她身下沿着曼陀沙华的枝叶沟壑往外蜿蜒，甚至有一些已经凝固了。 疼。 铺天盖地的疼痛感席卷全身。 她筑基期修为俱损，周身上下只剩下微末灵力，大限已至的预感让她心中一片冰凉。 她十年前来到元真界，蒙师门庇佑师父师叔教导，如今未能做下什么大贡献便要殒命于此处秘境。 想到此心中难得升起一点儿难过，要是自己能再小心谨慎些就好了。 还有大玉，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脑中胡乱想着，冰冷的空虚寸寸侵入她身体，自剑阵始成就一直未停歇的疼痛如巨浪浪般席卷而来。 恍惚中她似回到了小时候，她还在素剑门银剑峰上。 每次闯了祸只要她唤一声“师父”，凌云道长便会推门进来，一面恨恨骂她惹祸，一面将苦兮兮的汤药灌入她口中。 只要她乖上两日，师门的师兄师姐便会挨个上门，送她许多奇奇怪怪的礼物哄她开心。 “师父，果子欺负我……虫子也欺负我……”沈知遇闭眼喃喃，“师兄呢？我好疼……疼死了……” 第51章 遗憾 距离戈壁滩百里之地的玄寂山上。 一身青袍，双目覆着白绫的年轻男子双手负于身后，静静望着远处天空异象。 在他身侧，一个身穿玄衣的持剑青年蹙眉道：“进阶劫雷。” 诚然，自上古遗传下来的玄天秘境机缘众多，在秘境中获得天材地宝增长自身修为的修士也多，但能在秘境中经历雷劫顺利结丹的却少之又少。 一来，秘境里危机四伏，如若不是出了岔子，没人会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进阶。 二来，每一次进阶都是修士的生死劫，进阶修士一般都会提前在洞府备好丹药阵法进行辅助，以防不测。 茫茫天际里，百里之外的天空上陡然划过几道蛇形闪电，似落雨一般落下。 一道重过一道，撕开阴沉天幕，照亮半边天际，远远望去倒像是有了什么祥瑞之气。 许琳琅看着那天边雷光，恍然觉得这雷光比之飞升的雷劫也不遑多让了。 她心中默数，在劫雷划过三十七道时不禁喃喃出声：“这劫雷好生古怪。” 玄天秘境限制进入之人的修为，在此地进阶的修者历的应是金丹劫，应为四九之数。 可此时降下的劫雷早已超过这个数。 李玉京与陆长渊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不好的猜测。 咔嚓—— 巨雷远在百里之外，众人依旧能从中感受到天威震耀。 怔愣间，李玉京额间红色契印忽而显现，并蒂莲状的契印一片片碎裂，随之化为粉色烟雾泯泯然飘散在半空中。 李玉京垂在宽大袖袍的手指蓦然收紧，他能感觉到契约另一方的气息在渐渐消失于这方天地。 自定下婚契始便束缚着他的羁绊好似被什么东西斩断了。 “少君……”陆长渊望着他额间，欲言又止。 片刻后，喃喃道：“如此也好，您与她……本也不合适。” 明媚日光被蔓延而来的沉云半掩住，李玉京冠玉般的脸隐在阴暗里，目光异常平静地回望他：“合不合适，需要你来评判？” “若不是那方玉佩，这桩婚约原也落不到她身上，一切不过阴差阳错。如今已经寻到妖丹下落，您不妨趁此机会解了这份桎梏。” 玄寂山上的骤风不曾歇过，骤风之间李玉京衣袂翻飞，青色的袖袍被风吹得鼓动，露出他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手背。 解除？ 桎梏？ 谁答应了！ 结契轮不到他做主，现在解除契约也轮不到他做主吗？ 他双手相合结了一个手印，一道璀璨的金光自他胸口飞出，带着远古厚重气息，更有一种蓬勃生机灌入他眉心。 下一瞬，他眉心发出耀眼强光，已经消散了一半的烙印重新凝实开来，原本凋谢的并蒂莲缓缓重新绽放。 他随手拂开陆长渊阻止过来的手势，就像随手拂去袖扣不知何时沾染的尘埃。 语气十分平淡而冷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攻击性和侵占性：“我的契约何时结束只能我说了算，你不行，天道也不行。” 这话说得偏执，陆长渊心底发沉：“你疯了！！！” 世间万物此消彼长都有天道约束，沈知遇历劫失败自有天道用意，李玉京此时插手沈知遇的因果，未来修行必会被天道所困。 李玉京一头黑发渐渐染上白霜，飘扬的白发与山青色发带绞缠在一起。 他双指一点胸口，下一瞬赤金色的血液闪着耀眼的金光在半空中化出数个法印，一一汇入他额间烙印。 李玉京面色愈见苍白，早已压制下去的妖纹狰狞着重新爬回面上。 “少君！！！” 陆长渊脸上现出惨然，却勉强维持镇定神色：“沈知遇身为素剑门掌门亲传弟子，区区一个雷劫最多重伤她一时，不会要了她性命。” 咬咬牙，继续道：“您与她的那道契约也定会护她性命，着实不必您耗费精血为她筹谋。” 阵阵灰云之下，天空忽然出现一道海神虚影。 那虚影手持三叉戟，以庞大身躯顶住源源不断的漫天雷劫。 李玉京抹掉唇边鲜血，低呵：“滚开！” 与陆长渊凄苦不同，李玉京此时内心尚算平静，非要说有什么波澜的话，用可惜二字更显得恰当。 他这条命本就是她救的，今日还给她也算合理。 这世间挂念她的人颇多，挂念他的又极少，如果他们二人非要死一个的话，他去死算起来更为合算。 只是可惜……以后不能再与她吃一碗糖水果子了…… 赤金妖血一点一滴汇入契印，强大生机弥漫周身四方，引得周围精怪从暗处冒出了头，不知缘由地望向玄寂山。 此景一出，一向以稳重自持的陆长渊脸色一时大变，双手连连打出几个手诀，在李玉京周身设下结界，瞬间将弥漫在四周的异香隔绝于结界之内。 结界内血雾弥漫，上古大妖的威压铺天盖地蔓延出来，结界外，许琳琅跌坐在地，震惊得不能自已。 李玉京站在玄寂山顶，对周身一切漠不关心，他在点点流逝的时间中，终于感受到额间烙印中出来的一点微弱感应。 微压的眉骨蓦然一跳，他手中再次用力，汲取经脉里的最后一丝生机用力按入额间。 一道金光自李玉京掌下迸出，沿着并蒂莲瓣飞快描摹游走，一遍又一遍勾勒出它原本的模样。 李玉京蓦地抬头，覆在双眼上的白绫悄然滑落，那目光恍若穿过空间，落在百里之外河岸旁的沈知遇身上。 她被雷劫劈倒在曼陀沙华花海之中，半边身子鲜血淋漓，浑身衣裙都被血迹渗透。 李玉京黑眸中倒映着眼前之人的模样，头一次晓得了心痛如绞是什么滋味。 “师姐……知遇……” 沈知遇不晓得自己在睡梦中沉浮了多久。 虽然双目处似被压了千斤重锤，灵台也浑浑噩噩不知归处，但她却也知晓自己仿佛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 且这大战，她还输了。 身体上的疼痛如绵密的蛛丝网，一层缠着一层，将她紧紧包裹起来，逃脱不开。 技不如人，她觉得自己该是释然的，心中却不知何故存着一丝遗憾。 但具体在遗憾什么，她却不明白为何想不起来。 鼻息间隐隐然飘入一丝花香，有些熟悉，还未等她忆起旧事，耳畔又传来几声呼唤。 “阿遇！阿遇！！” 声音凄凄，带着绝望惶恐。 一滴泪落在她脸上，她奋力睁开眼。 茫茫视线里，熟悉的青色衣袍没入眼帘，他终于来了…… 可他怎么此时才来…… “……” 她张口想唤他，可到嘴边的话却再也没办法吐出来。 她应该是熟悉他，期盼着他的。 可现在这种熟悉却似隔了层山雾，令她疑惑。 她记不起这人是谁了…… 她想抬手揉揉眼睛看清眼前人，只是在大战里受的伤太重，终归没了力气。 来不及想太多，朦胧中，只见那人从胸前掏出一物打入她身体。 然后又将一株九霖琉璃花放进她冰凉的掌心，握紧：“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沈知遇，你骗我！你骗我！！” 鼻尖血腥味甚浓，不大好闻，凄苦绝望的声音似一记重鼓重重敲击在她心房。 身上绵延纠缠她的伤痛似在一瞬间消失，灵台稍有了些许清明，她费力抬起头，极力想看清眼前人的模样。 但眼前的光委实太过刺眼，她有些头昏，只感觉这人冰凉的手指划过自己眉眼，一颗冰冷似玉的珠子不知从何处落在她面颊，划进她衣衫。 “别怕阿遇，我来陪你。阿遇，我来陪你……” 陪她？ 去哪儿陪她？她现在又在哪儿？ 烟岚渐开，明亮的日光穿过迷雾洒落人间。 “呵——” 沈知遇倒吸一口长气，猛地睁开眼睛。 第52章 结丹 日华初升，天边还残留着一轮淡青色月影，透着凄凄惨惨的光。 沈知遇一口气没上来，被眼前这个碗口粗、长着怪异斑点、吐着蛇信“嘶嘶——”望着她的毒蛇吓了一跳。 “啊啊啊——” 额头登时冒出两滴冷汗，恨不得立时再昏死过去。 惊惧地抓起手边所有东西往那怪蛇身上抡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白霜霜听到动静，从不远处跑过来。 一手举着汤勺一手拿着蒲扇，焦急看向这边。 那斑点蛇头顶被砸出个大包，十分妖娆、诡异地摆动着蓝蓝紫紫的尾巴跑到白霜霜身后，从衣缝里委委屈屈地望她。 “……” 想吐。 沈知遇指着那蛇，崩溃指责道：“你怎么能将我和这恶心的怪物放一处？” “恶心？怪物？”白霜霜瞥了眼沈知遇指着的方向，面上无动于衷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丝怜爱：“你怎么能这么说小花呢，这花色~多可爱呀~” 可爱？！ 沈知遇生生打出两个激灵。 白霜霜撵了小花去别处玩，拎着蒲扇走过来探了探她额头：“烧退了……” 又端来一碗闻着就不是很正经的汤药汁子递给她，不阴不阳地刺了句：“我依稀记得你是不怕蛇的，初见时你便对我的小花动了手。” 沈知遇被碗里汤药味道刺激得干呕一声，偏过头：“不喝。” 视线又正好落在躲了她三丈之外的斑点蛇身上，多看了两眼又禁不住干呕一声。 白霜霜哄了几句，见她油盐不进逐渐也没了耐性，掐过她苍白的下巴，一碗药强硬地灌入她口中：“快喝！如今你拧得过我嘛你！！！” 沈知遇腹中翻江倒海，心中升起从未有过的憋屈。 她恨恨看着收拾汤罐的白霜霜：“等爷好了……” “咚——” 白霜霜扔下涮洗的药碗，冷笑一声。 拎着用寒水泡着的汤罐向她走来：“看来是药没喝够。” 自小沈知遇便深深明白作为一个强者，首要遵守的一点便是“能屈能伸”。 因此在白霜霜拎着涮锅水朝她走过来时，她扭曲着表情颇为谄媚地朝白霜霜讨好一笑。 声音里带着几丝刻意挤出的温柔：“那请问道友，您那只小花蛇，缘何变得如此……可爱。” 许是这一问，正正好问到了白霜霜的心趴上。 白霜霜很是大度地丢了汤药罐子，先前被人不领情的一丝愤怒跑得山远，眯起眼笑盈盈道：“说起来，这还要感谢你……” 原来，白霜霜逃开被虫潮追杀的命运后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她。 白霜霜觉得自己既然没那个勇气陪救命恩人同生共死，在恩人死后为其收一收尸骨，也算全了自己报恩的那颗真心。 她在战场外一连等了三日，就在她担忧倘若沈知遇连尸骨都未留下，自己该如何报恩时，战场上搅得天地电火雷鸣的双方终于熄了神通。 看到这种情况，一方面她觉得沈知遇果真牛批，竟然撑得这般久，是个十分令人敬佩的道友。 另一方面，她又很担心，撑得这般久那沈知遇的尸骨是不是很不完整，倘若尸骨碎成了渣渣，自己带着或许会很不方便…… 怀着这种担忧，白霜霜又稍等了一时三刻，方才慢悠悠踱进那方战场，一通翻找后于曼陀沙华枝叶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沈知遇。 说到这，白霜霜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在我把你搬出花丛时，小花不知何时吃下了遍地虫尸，进化成了如今模样。” 她一手拍在沈知遇稍显僵硬的肩膀上，感叹道：“沈知遇，你真是我的福星……” “……” 福星沈知遇掀了掀嘴角，面无表情拂开她的手。 暗自腹诽：你被虫潮追杀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在白霜霜的叙述中，湖边并未出现第三人，那她朦胧中看到的人影又是怎么回事？ 她当时应是要死了的。 以通身修为为引，一身血肉为祭，混合着她神魂的那三剑，足以燃烧完她所有生命力。 再加上金丹雷劫，即使她吃了那颇有心计的神果，理应也是活不下来的。 但她此时除了身体有些虚弱，面色有些死灰，皮肤有些裂纹……并无其他不适，便是灵府都盈盈充满灵力。 她暗自琢磨着自己应是被那男子救了。 可那莫名出现又诡异消失的男子究竟是如何救得她？ 他当时打入她身体的东西又究竟是何物？ 再有…… 她进阶金丹了，什么时候的事？ 沈知遇怔怔看着自己丹田内多出了一团小东西。 看了半天终于看明白，她丹田内新修出的东西竟然是一个长了鱼尾的小人。 “……” 她不晓得别人的灵基长什么模样，看样子她的灵气是一只小人鱼。 怎么连灵基都与小鱼妖有关？ 是二人之间有婚契的原因？ 沈知遇坐在一卷被子当中木木呆呆地思索，一方面感叹人妖结合生生出的孩子竟是这样的半人半妖，另一方面感叹这小人鱼幸亏不是鱼首人身。 “那虫子果真是好物，即使已经死去，竟也可成为极品炼蛊材料。” 耳边不断传来白霜霜的絮絮叨叨。 沈知遇神思不属，“嗯嗯”敷衍着，不断点头。 “……不光救了你，还让小花进化成高一阶……” 沈知遇点头的动作一顿，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转动的脖子非常僵硬，神情出奇平静，声音异常飘渺：“那虫子……救了我？” 不合时宜地，沈知遇蓦然想起一则坊间传闻： 南疆修士善蛊终日与蛊相伴，杀人者用蛊，救人者亦用蛊…… 沈知遇慢慢躺回那简陋床榻，双手交叠放于胸前，缓缓闭上双眼。 整个人格外安详：“啊，突然有些犯困了呢。” 野外山林晨光朦胧，天色渐渐亮起来，变幻莫测的云边像是上好的丝绸一般舒展开，褪下一层颜色，又披上一层颜色。 沈知遇无比绝望地听着白霜霜不绝于口地夸赞那虫尸药效好，只一剂便让她于昏迷中苏醒。 沈知遇：“……求你。” 做个人吧。 第53章 安慰 吃了虫尸这桩事，把沈知遇打击得十分严重，于混沌中萎靡了两日才稍缓过来。 身体虽然接受了吃了虫尸，且面色吃得还十分红润。 但心里始终是存了个心结，迫切地想要寻一个人能帮她开解开解。 白霜霜是定然不能理解的。 于是，她便十分急切地想要做些事转移注意力，整日催着白霜霜上路。 因是伤了根本，身体失了大半生机。 沈知遇性命虽暂时无碍，灵府灵力也十分充盈，但不知为何肉身精气神枯竭，到底不如之前实力强横，上路有些勉强。 彼时，白霜霜对她尚只有些同行人的情谊，十分勉强、不甚情愿地背着她独行在这片古林里。 没曾想就在二人将要走出这片古林时，她们一不小心闯入了一座精彩缤纷的山谷。 又不小心地撞破了狼妖界大舅子与小妹夫之间缠绵悱恻的浪漫情爱。 最后在被二妖嘶吼着打出了山谷时，更是不小心地摔断了沈知遇两根肋骨。 种种事件，彻底改变了压断她两根肋骨的罪魁祸首——补天教圣女白霜霜对她的态度。 白圣女自此对她满怀愧疚，痛哭流涕地表示要对她下半生负责…… 很是屈尊降贵地亲自为她同其他修士打了一架，抢下一座废弃的洞府让她在里面休养生息。 自己则是漫山遍野地跑去抢其他修士手里的灵植灵药为她疗伤。 刚开始，沈知遇还心存侥幸，觉得即使受了重伤，以自己纯净水灵根的疗伤速度，以及现在体内还未消散完的菩提果效力，修炼上大抵也不会出什么大的问题。 不曾想每当她尝试恢复，冥冥中总有一股力量在阻止她灵力运转。 以至于到最后，她体内的灵气虽然盈满整个灵府，但每次动用灵力身体便疼痛如刀割，五窍内鲜血狂飙。 真真切切实现了何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她肉体上崩裂的痕迹也渐渐浓厚，逐渐形成了道道合不拢的血疤长长久久地长在身体上。 这种情况让她有些焦躁。 好在，沈知遇一向是个想得开的修者，在试过几百上千次试图打破体内禁制失败后，她将这一切都归咎于自己暂时的时运不济。 之后她加倍修炼或不小心吞食了某种灵果，便可冲破这层禁制也未可知。 更甚者在迫不得已时，她一边嗑补血丸一边打架也不失为一个可靠的想法。 想通了这些，她精神也好了起来，将灵力被限的事放在脑后，开始研究自身其他的保命手段。 作为知道内情之人，白霜霜瞧着她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也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从其他人那儿抢来更多的灵宝灵植送给她。 后来还抢了个佛修过来，在她面前念了整整七日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将她一颗心念得真真正正沉静了下去。 此去，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多月。 破旧石室中，沈知遇一边堵住鼻血一边从怀里拿出几个储物袋。 这些，除了大师兄交给她的，都是这段时日在秘境中所得。 沈知遇右手一挥，将王良几人储物袋中的东西一一召唤出来。 王良几人的储物袋除了一些品阶较低的灵宝外，没什么特殊的，只泰奇的储物袋还有些看头。 沈知遇想起从他手里抢来的摄魂铃，心中一动，从储物袋中翻出那块玉简，以神识快速查阅一遍。 修者无来世，所谓一个修者的死亡，除了那些阴差阳错转为鬼修的，多是躯体连同神魂一起归于尘土，消失于茫茫天地之间。 而尸阴宗除了基础的镇尸、控尸、御尸以外，还有专门以炼制尸傀为主的功法—— 将死者神魂祭炼，抹去他们神识后打入选好的尸身，让修者以另一个形式继续活在人世间。 “倒是与夺舍有些像……” 只夺舍修者还有自主意识，被祭炼成尸傀的修者神魂并无自主意识，只会听令行事，实际上却是与死无异。 沈知遇将神识包裹住摄魂铃，下一刻又面色阴沉地收了回来。 尽管奇泰已死，但摄魂铃之上却隐含另一股神识，阻止她将此铃据为己有。 自她吞下菩提果，神识已比以往强大许多，没想到仍是破不了摄魂铃上的禁制。 她略一思忖，蓦然想起奇泰将摄魂铃交给她时的神色，如今想来，那时奇泰便晓得这摄魂铃即使到了她手里，她也占据不了此灵宝。 倒是镜瞿的炼魂幡，主人神识崩溃，上面的禁制极易被她抹去。 炼器对修士灵力的稳定性要求极高，沈知遇炼了几次都没能将炼魂幡炼化，不由有些泄气。 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她肋骨处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便想着与白霜霜说一声早日上路。 恰逢风尘仆仆的白霜霜携着一股热浪推门而入，沈知遇收起一应物件，看向正抱着小花解暑的白霜霜：“明日我们启程。” 白霜霜十分惊讶：“你骨头长好了？” 一掌按在她肋骨上，“也好，这几日前往玄寂山的人越来越多，兴许长渊哥哥也要去那儿。” 沈知遇揩净嘴角咳出的血沫，因心中感念白霜霜这几日的一番照顾，真挚地感谢了一番她的十八辈祖宗。 第二日二人赶了个大早，想着与过往的道友一同上路，也能寻一些庇佑。 然二人一个嘴毒，一个跋扈，竟无一人能与其他修士融洽相处。 当然，沈知遇又把这一切都归结于白霜霜手下的那条全身上下长满眼睛的斑点蛇。 长相太过诡异，让她那些正派道友先入为主地以为她们不是什么好人。 自然对她们便少了几分耐心。 此事最后的结局只能是她同白霜霜二人扶持着踏上漫漫寻夫路。 没了实力傍身，沈知遇才彻底体会到秘境里的一切都分外危险。 偶尔也会担忧毫无自保能力的李玉京，但瞧着身旁这个排除万阻，一意要寻陆长渊的补天教圣女，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 据她以往看过话本子里的套路，此时的李玉京应是已经与陆长渊混在了一处。 想到这一层，心里对李玉京安危的担忧少了些，另一种被人偷家的担忧却无故攀上了一个新高度，如千斤重石积压在沈知遇的心头。 好在老天爷还是眷顾她的，在白霜霜因过度劳累不愿背她，立时便要将她弃给小花蛇的时候，她们再一次遇到了一位一看就十分善良好说话的新道友。 第54章 抢救一下 在沈知遇能面不改色喝下以虫尸为原料制的汤药时，她与白霜霜已经走出那片残垣断壁，到达了玄寂山的山脚下。 将她放下，白霜霜当即往草坪上一坐，摊开手掌躺着道：“不行了，走不动了，休息一会儿。” “这么点路就累了？”沈知遇嫌弃，回下身拉扯她：“补天教圣女怎如此没用？再走走。” “走路都要人背的废……说别人没用？” 到底没敢说出废物二字。 白霜霜被她拉着坐起来，心下十分佩服她的脸皮厚度。 “实在走不动了，不如给些灵石找个人背你吧？” 穿过生灵几乎灭绝的沙漠，越往秘境中心走凶禽猛兽越多，没人敢御剑飞行。 然，自从有了被狼妖追杀的经历，她们二人在陆地上也不敢使用瞬移的灵宝，就怕再出现第二个大舅子与小妹夫。 玄天秘境洞天福地蕴含天地大造化，令人疯狂，越往中心走沈知遇二人遇到的人也愈多。 初时还是寥寥，一路走到玄寂山下，人就变得多了起来，可用灵石做交易的人选便也跟着多了起来。 沈知遇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我救了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白霜霜沉默好一会儿，恨不得挠花沈知遇那张无耻的俊脸，自那日被这人救下，这已经是她第三次听到这句话了。 “还我这些时日的灵果灵植……” 沈知遇举起水囊又喝了一口，语气一变：“但话又说回来，我辈修士一向讲究个施恩不图报，你也不必将我救你的恩情时时刻刻挂在心上。” 白霜霜：“……” 好贱。 沈知遇收起水囊，看了眼倒地装死的白霜霜：“寻一个老实温顺的，咱俩能打得过。” 一听这话，白霜霜眼睛亮起来，一个翻身跃起连连点头：“我去寻。” 这一会儿功夫，山脚下休息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只剩四五个小团体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商量着如何上山。 沈知遇看着白霜霜走到一位布衣长袍灰色软鞋，一张下巴尖尖近乎娇柔娃娃脸的青年身前，喊了一声：“喂！” 青年似乎是个医修，此时正给身前的队友施针诊治。 白霜霜的这一声“喂”，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南州的墙角都是当众挖的？！ 沈知遇还未想通这是个什么路数，就见白霜霜将一袋灵石随意丢到青年身上，语气傲慢开口：“你，过来！离开那群废物，以后在我们队里帮忙。” 因有幸品鉴过原着，沈知遇一向晓得南州第一大教出身的补天教圣女性子嚣张，却也委实没有料到白霜霜还能如此嚣张。 原本以为这几日的遭遇能让白霜霜清楚明了二人如今处于一个什么样的境遇，在与外人相处时能稍微收敛些她骨子里的傲慢。 却不想这女人一开口便是奔着得罪人去的。 这件事，是她考虑不周。 果然，白霜霜话音刚落，青年身边的队友蹭地一下起身，几柄大刀齐齐指向她与白霜霜：“哪里来的狂妄小子，你们这是要和我们越望宗抢人？” 越望宗，西州排名前十的大门派，以刀法精绝闻名。 “没有！” “没错！” 两人反应很快，异口同声，沈知遇震惊地看向白霜霜：“你一贯如此求人办事的？” “不然呢？”白霜霜柳眉微蹙：“我给了钱的！！” 谈话间，几柄大刀虎虎生风分别攻向二人。 白霜霜脚步微移往旁边一退轻轻巧巧便躲开了这一击。 只苦了沈知遇，她如今行动不便，忍着肉体疼痛勉力挥动炼魂幡挥出一道灵力，忧郁地躲开落到头顶的大刀。 双方你来我往几个回合，沈知遇方才了悟越望宗这些人竟是奈何她不得。 这些人打着越望宗的名号，实力却与传闻中不符，想来应不是越望宗正经内门弟子。 她勉强躲避着这些人的招式，动作越来越熟练，几招下来已经能做到吐最少的血，击出最强的灵力了。 她动作越来越流畅，直到最后手中幡杆一个用力打在大刀上，刀身应声而碎。 却是沈知遇不知不觉间使出了剑修的剑气。 这一记剑气刚劲，甚至连持刀人的手臂都险些被这剑气绞碎。 几个持刀大汉齐齐后退了一步，相互看了一眼，一时谁也没敢上前。 沈知遇不着痕迹抹掉鼻尖溢出的鲜血，以幡杆指敌：“滚，不然打死你们。” 体内灵力翻涌如沸，经脉似爆裂般疼痛，耍了一通威风的沈知遇意识一时有些模糊。 耳边听到呼啸的山风和近在咫尺的刀剑碰撞声，待回过神来，白霜霜已经将那布衣青年抓到她面前：“止血。” 沈知遇晕头转向地想，止血？止什么血？ 哦，是她大动灵力，鼻尖血还未止住。 她托着额角定神，眼睛刚能适应一些正常的光线，就见白霜霜抓着布衣青年的衣领将他拖起。 “本小姐给了你钱，你现在便是本小姐的医师，想办法治好她，不然剁了你喂蛇。” 沈知遇心力交瘁闭了闭眼，私心里觉得白霜霜定是想报当日素剑门打她脸的仇，不然不会在医修面前如此祸害她。 如此这般浑浑噩噩想着，虎口处便被人扎了一根金针。 “姑娘精血逆行，肉身又跟不上实力增长，所以一催动灵力便会流血不止。” 布衣青年的声音非常软。 在沈知遇过往认识的人中，李玉京的声音已经很轻柔了，但这青年的声音软到几乎无法分辨情绪的地步。 白霜霜忧伤地接口：“还有得救吗？不需要埋了吧？” 青年咳了一声：“还能抢救一下，寻一个强力的锻体方子增强肉体强度即可。” 沈知遇立刻提起精神：“锻体方子我有，锻体成功前麻烦先生先先帮我稳定一下，别让这女人埋了我。” “怀川。”布衣青年含笑，朝二人行了一礼：“在下济世宗怀川，见过二位姑娘。” 济世宗，医修之中的第一宗，门中掌门有妙手医仙之称，据闻可与阎王争人。 历来是天下修者最不会得罪的门派。 白霜霜难得觉得自己之前态度有些不端正，端庄又娴静地回了一礼，开口道：“补天教白霜霜。” 沈知遇瞥了眼布衣青年，肃穆行了一礼：“尸阴宗张三。” 第55章 遭劫 沈知遇是后来听白霜霜说，才晓得她一直对自己初见面时隐藏姓名耿耿于怀。 原因无他，“张三”二字，委实太敷衍了些。 连欺骗都不肯用心，可见心中没有她。 然沈知遇觉得，自己能随口扯个名字忽悠她一下，已经对她用足了心思。 如今，自己还能让这个名字重见天日，表明自己对怀川也用足了心思，以怀川这种心怀天下，善良温柔的医修，定不会质疑她的真心。 果然，怀川并未对“张三”这个名字过多深究，甚至对沈知遇明显剑修的装扮也未置一词。 他从袖中拿出一枚扁圆可爱的药丸柔声道：“吃下去，血很快就能止住。” 沈知遇定定看了他一会，羞愧道：“怀川兄晓得的，尸阴宗虽然前途远大，但玩弄人死后尸身这件事本身是有些缺德在里面的，我们这个职业极易招人记恨。 因此师父自小便教导我们，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吃，你看……” “玩弄？尸身？” 怀川怔了一怔，干笑两声，自瓶中捏出一颗自己首先服下：“这样张姑娘尽可放心了吧？” 沈知遇接过药丸塞进嘴里，感动道：“谢谢怀川兄。我以尸阴宗老祖起誓，自今日起，怀川兄便是我张三的至交好友了！” 白霜霜：“……” 有了怀川帮忙，沈知遇上山的道路平顺很多。 怀川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块木板，让沈知遇坐在上面，他双肩缚上绳索连着木板一起拉着她上山。 同为辅助职业，医修的脑子与体力明显比蛊师强劲很多，不过半日便已爬至半山腰。 玄寂山间古林密布，地上枝叶厚重积了数尺。 沈知遇坐在木板上只觉身下柔软，行动间更能闻到草木间传来的丝丝腐烂气息。 “怎么这么安静？” 越往深山里头走，人烟越发寂寥，入眼处，四周皆黑。 只有几声野兽咆哮偶尔从密林中传来，扰出三两分动静。 明明在山脚下，她们碰到过很多人，大家一起还有个共待一处休整的情谊。 但自她们一路上山，这些人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未曾现出过身形。 白霜霜自袖子里掏出一颗明珠照着脚下的路，有些谨慎地说：“你有没有觉得，自进了这林子好似有道视线一直瞧着我们？” 沈知遇愣了愣。 林子里的古树长得郁郁苍苍，微朦光影中满树枝叶无风自动，树下还有三两个活人作死探险。 还别说，要素齐全，确实有那么点味。 埋头奋力拉板车的怀川闻言抬头，声音依旧温柔，说出的话却莫名阴冷：“传闻玄寂山中有一座迷阵，会幻化出人心中最恐惧的事物。 历代进来的修者，总有部分人因心中执念意外留在了山中不得往生。 想来这也是白姑娘总觉得有东西在盯着我们的原因吧。” 沈知遇神识感知周围，自进阶金丹她与李玉京之间的感应似乎更强了几分，连额间的契花都鲜明许多。 像在此时，沈知遇便能感觉到，似有一股无形之力引着她往山巅去，这是以往不曾有的：“那太恐怖了。” “是呀是呀。”白霜霜点头，依旧拿着照明珠走在最前面。 怀川嘴角抽了抽，虽然二人都在附和他，但他心里总觉怪异，一时忘了自己还要说什么，场面略有些尴尬。 “所以，”沈知遇敲了敲木板，“怀川道友等会能分给我们一些清心丹吗？” 清心丹是修真界最基础的丹药，具有清心凝神的作用。 但又因效果细微，对大多数修士并无作用。 只有丹修、医修一类的修士会在炼丹、施针过于疲劳时用上一颗。 怀川动作一顿，沈知遇看着他露出几分苦笑，低低道：“白霜霜脑子……” 她食指在脑袋上比划一圈：“不服用清心丹，我怕她走不出去。” “哦，”怀川反应过来，当即点头，“清心丹我用完了，如果白姑娘需要，等下我可先为姑娘炼制几颗。” 沈知遇满意点头，不得不说，在体贴入微方面，怀川兄这个药修真得比白霜霜这个蛊师强上许多。 此处距山巅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他们途中打倒过两三只精怪，也采了几株灵药，一路走来并不觉得十分疲累。 偶尔她在木板上坐得累了，怀川兄便会扶着她走上一段距离，等她走得多了，又会把板子放下让她坐在上面。 她无聊时，他还会说些元真界的趣闻轶事逗她开心。 他声线温和，再寻常的事经从他口中说出总比别人多了几分情趣。 越是相处，她越是觉得怀川兄是个妙人，同他这么相处着，初见时揣着的一丝戒备不知不觉间慢慢淡了许多，两人之间愈发亲近。 以至于在一次休息时，白霜霜端了个硕大的瓷碗鬼鬼祟祟寻过来，颇为幽怨地问她，是不是看上怀川兄了。 沈知遇哑了半响，凛然说道：“你怎会如此想，我是有道侣的人。” 白霜霜长长舒出一口气，举着调羹将碗里怀川炖的野鸡汤喝个干净：“你我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你时刻要记得自己还有一个道侣在等着你。 你寻欢问柳倒没什么，可千万别让李玉京有机会离了你，再让陆长渊有借口离了我。” 头顶绿叶沙沙，白霜霜这一番情感逻辑难得将沈知遇干得沉默：“你放心，我与大玉情深似海，要说连累，也应该是你别连累我才是。” 白霜霜狐疑：“那你这几日……” “学艺！！！”沈知遇挺胸：“我与你不同，我与大玉是正儿八经的道侣，我学些与异性相处的手段哄他开心怎么了。 这是道侣之间特有的情趣，像你这种单身的人是不会懂的。” 白霜霜沉默良久：“……好毒的一张嘴。” 此番对话如一块巨石砸进白霜霜心中，让白霜霜觉得自己拐陆长渊回南州这件事道阻且长。 白霜霜很沮丧，沈知遇趁机将剩余的鸡汤一口干完。 “站住！” “噗……咳咳！” 猛然一声大喝，吓得沈知遇口中鸡汤自鼻腔喷出。 她红着眼眶将心中恼羞恶狠狠瞪过去，便看到自层层锦绣灵花深处钻出五六个蒙面大汉。 大汉来的突兀，说出的话更突兀：“将你们身上的灵宝灵植全部交出来。” 沈知遇幼时，凌云道长整日游山玩水忙着到处捡孩子，她自启蒙始便是跟着素剑们各位师叔师伯学习。 先生众多，学得便有些驳杂，修了道学亦学过佛理，因此，在世事无常一事上便有了些自己的独特见解。 她觉得万事万物最要紧的便是讲究个阴阳调和。 譬如四季轮回，有朝阳就有落日，这是种调和。 有人借钱就有人还钱，这也是种调和。 那么她享了几日宁静，如今便要受几日波折，这还是一种调和。 因此，在得知大汉意图的现下，不得不说沈知遇悬着的心竟诡异地归于了平静。 三人面面相觑，沈知遇探着脑袋打量这六人，除领头的那位男子是金丹境界，其余皆是筑基刚入门。 “光天化日之下打劫，这一行这么好混了吗？” 想她以往还是太过正直，赚点灵石还需特地跑到天察司接些铲妖除魔的任务，从未想过这世间的灵石还能这么赚。 同样是与人打上一架，在灵石方面，打劫得到的报酬可比任务多上许多。 怀川卸下肩头绳索，揉着肩膀温声向她道：“若是在秘境外自然不行。” 元真界讲究个打了小的追来个老的。 弟子出门往往代表了一宗一族的脸面，但凡被人欺辱了，门中长老定会出现找回面子。 不为其他，要脸。 理所当然地，要脸的名门正派自然也不会去做坑蒙拐骗，打家劫舍的勾当。 所以打劫这一职业在元真界并不吃香。 然玄天秘境自成一个小世界，内里发生的事外界轻易不可究。 除非有明确证据，弟子生死皆由不得人，因此有些人便在探索秘境时带上了不好的心思。 这一番话，沈知遇听得心潮澎湃，心中更加确定：出门果真能学到真东西。 白霜霜此前虽懵懂着抢过一些人的灵植灵草为沈知遇疗伤。 但那都是要先费一些功夫，想出一两个可寻可不寻的借口之后再动手，这番也是头一次知晓秘境之下还有可随意寻衅滋事的福利。 当下上前一步，饶有兴致地学着前面那伙人呲牙：“将你们身上的灵宝灵植全部交出来，不然姑奶奶砍了你们喂蛇！” “哈哈，她们还想反过来打劫我们？”对面一群人哄笑，呼啦一声将三人围上。 第56章 幻阵 风拂过，古树枝丫摇曳不休，绿荫如盖之下一派热闹气象。 几步开外，白霜霜肩膀上缠着条十足打眼的小花蛇，手中灵宝器具、毒草毒虫源源不断往围着的一群人身上丢，打得热火朝天。 沈知遇从储物囊中取出一张柳条编织的大椅，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闭目养神。 双方刚一交手，她便被白霜霜罩了个天罡罩丢到了一旁，还受了声“安分些”的嘱托。 此时听着耳边的战局，悠闲地浑然不觉得别人因为她一句话在流血拼命。 怀川有意思地看着她，软语温柔：“那伙人里有一位实力已经达到金丹期，我猜白姑娘不过片刻便要被人一刀砍成两段。” 他也拿出一张软椅坐下，笑眯眯道：“你不去帮忙？没有人帮忙她真的会死的。” “帮忙？”沈知遇睁开一只眼，瞥了他一眼，“我身受重伤，灵力不稳。 此时我若前去帮忙你猜会有什么的后果？” 她笑眯眯竖起两根手指：“一，我过去被人追杀，白霜霜保护自己的同时，还要分神保护我。 二，我过去后，白霜霜来不及搭救我，我被人砍成两段。” 这伙人与山下那群修士可不一样，是真正的亡命之徒。 “而且，”她调整了一下坐姿，“白霜霜肩上的那只小花蛇护主护得厉害，它宁可自己被砍成两段，也不会让白霜霜被人砍死的。” 怀川轻笑，这一声轻笑笑的格外温柔，“白姑娘会受伤的。” 沈知遇“唔”了一声，掏出一把瓜子问他吃不吃，“不怕，霜霜受伤也不过是你担的木板上再多一个人罢了。” 她忽而歪了歪头看他：“还是说，到时你会丢下我俩不管？又或者会趁机杀了我们？” “……” 怀川歪头想了一会，突然叹了口气，拿走她手中的瓜子，反手又塞了几瓶药丸到她手心。 “我自然不会杀你，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不远处白霜霜已经满身血汗交加，敌人数量太多，她与小花蛇身上已经受了好几处剑伤。 激战愈浓，战意愈盛。 白霜霜以一敌六，深觉自己格外气派，很是风流。 得意间，眼角一掠，陡然见一直顶在前面的劫匪首领身姿一晃飞身没入人群之后。 “当”的一声，扬手一鞭挥开差一点射入她咽喉的冰刃。 身体就地一滚，朝着沈知遇那边喝道：“小心。” 按道理来讲，天罡罩坚硬不摧，但白霜霜一直觉得沈知遇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祸害，一向慈悲的老天爷并不是很爱维护她。 万事万物于这个女人来讲完全不可以常理推测。 此番金丹期的全力一击，天罡罩能不能护住她也着实有些难说。 沈知遇坐在天罡罩里全然不知白霜霜担忧，冰刃破空而来时，她还在盯着手中的药丸不知怀川用意。 “好吵。”怀川感慨，他手掌微握虚虚抓住疾驰而来的冰刃，反手扔了回去。 “噗嗤——”一声，劫匪首领喉间多出一柄冰刃，双目赤裂往后仰倒，竟是死不瞑目。 实力最高的金丹修士一死，这些赌徒便是人数再多，在白霜霜不犯蠢的情况下，也拼不过一个名门大宗精心教养出的核心弟子。 “砰！” “咚！” 这场热闹不过持续了一刻钟便重新归于平静。 地上躺了一堆人，最终全被白霜霜的毒虫咬得口吐鲜血，脸色发青肿胀。 “妖女！！” 一名大汉瞪大双目，恨恨看着白霜霜。 他们也看出来了，这姑娘虽然修为不高，手中保命灵宝却是不少，诡谲手段更是层出不穷。 一番衡量，悲哀地发现自己的这点子修为着实很不适合打家劫舍，倒是很有可能被打家劫舍。 费尽千辛劫来的天材地宝被夺走不说，连自身带进来的宝物都被搜了个干净。 “妖女！该死的妖女！！！！” 几人哭得撕心裂肺，沈知遇看得欢乐，正自喟叹着，忽见眼前腾起一片雾障。 茫茫雾障里头，方才还躺在地上的几名大汉不知何时忽转颓势，闪着寒光的利刃齐齐砍向白霜霜，竟有点要刺穿白霜霜身体的意思。 沈知遇瞪大眼睛，瞧着数柄寒剑白的进红的出，蒙了一蒙，怀疑自己看错了，白霜霜成刺猬了？ 还没等她看清楚，雾障似条条锁链，忽地卷上她周身，将她固定在树梢之上，沈知遇大惊，看着锁链穿透灵窍，锁住她身躯四肢。 先前的那群劫匪中为首大汉，手持一柄长剑对准她心口猛地冲刺而来。 沈知遇本能一躲，忽然感到锁住她的雾气猛然用力，让她对袭来的攻击避不开、躲不掉。 心中一抖，见这攻击又急又快，自己却不想与白霜霜一道成为不明不白枉死鬼，顶着雾气禁锢扯急急开口：“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劫匪首领身躯一震，面上青紫更甚，腥臭的腐肉一块块从脸上掉下来：“嗬嗬……” 沈知遇被这场景恶心得不行，口中还欲再吐出些锥心的话，脑中似劈下一串炸雷强行改变她记忆。 场景一换，银剑峰上烈火焚烧，素剑们师兄师姐的尸体残缺不全地躺在须臾殿前的平台上。 山川断裂，河流崩塌，李玉京手中长剑化作七十二道剑影，凌厉无比地穿过掌门师父与各位长老的胸口。 鲜血迸溅，熟悉的人当场暴碎化成肉泥。 沈知玉忍不住闭了闭眼，双手狠狠一颤。 而后，又强自镇定向着朝她迈步而来的李玉京道：“屠门向来讲究个斩草除根，你后面那条大黄狗要跑了，你不追上去砍上一砍吗？” 诚然，不论是从情感上还是从已知结局上，素剑门被灭的确算得上她的一个心魔。 但是，便是她再恐惧这件事儿的发生，也不能随意幻化出一个人灭她师门吧？ 李玉京，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小模样，便是以她客观地、不含个人感情地说，这样一个人大抵是做不到灭她师门的。 这幻阵，在羞辱她智商。 可诛！ 强撑着头昏脑涨，沈知遇双手一合举过胸口，指尖连连掐出数道法诀，说出的话仿佛带着某种特殊力量：“天方地圆，律令九章，奉请神威，万孽伏藏，破！！！” 第57章 破阵 迷雾消散，锁住她的雾气被术诀震碎，沈知遇手脚重获自由。 这时，“李玉京”已经快速逼至她面前，行动间一柄古朴精致的小剑也瞬间出现在他手中。 这小剑造型奇特，通体散发着盈盈灵光，竟是沈知遇许久不曾拿出来的光影剑。 沈知遇眯了眯眼，心里对布置幻境之人颇为敬佩，连她本命法宝都能复制出来，这手布阵的本领委实了得。 沈知遇与“李玉京”接连对战十几招后发现，与其说幻境幻化出了李玉京，不如说幻境幻化出的是长着李玉京面容的沈知遇。 “李玉京”所使招式与她一模一样，就连对战时她的一些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沈知遇心中暗道可惜，如若这阵法幻化出“真实”的李玉京，依着李玉京的柔弱程度，那这幻影她岂不是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按常理来说，如此精妙的阵法，沈知遇是逃不出去的。 偏生今时今日沈知遇灵力受制，她自己晓得收敛着招式以免自己自伤过重，吐血身亡。 阵法内的“李玉京”却不知她身上还有这一层隐患，几招之后便隐隐有了失血过多的症状。 “咳咳——小兔崽子，还想杀我。”沈知遇拿着小剑，在“李玉京”身上一连戳了十几个血洞。 “杀我师门？！ 杀我？！ 我让你杀，让你杀！ 还敢不敢了？ 昂，还敢不敢了！ 回答我！！！” 光影剑又往他皮肉里递进一寸, “李玉京”浑身发颤，口鼻之中不断涌出鲜血, 眸光幽深，死死地盯住沈知遇不放。 云雾缥缈间，绝色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沾着鲜血，羽睫下的眸子涌出浓稠的黑暗。 眼底深处的阴霾幽幽曳曳，犹如旋涡一般吸引着沈知遇的心神往黑暗里坠入。 “李玉京”唇角微弯，声音婉转黏腻，悠悠飘到她耳畔，“师姐，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 沈知遇意识有片刻恍惚，随着他的话音，眼前仿佛又回到自己与他结契的那天，她确实说过会保护他的话。 “我们是结了婚契，承了天地之和的道侣，感情甚笃，你不该如此对我……” “李玉京”瞳孔深处渐渐镀上一线暗色幽光，如墨色丝线勾勒出一朵合欢花的轮廓。 合欢花花心纯黑，花瓣层层叠叠在“李玉京”眼底缓缓绽开，映照入沈知遇眼底，在她瞳孔深处生出两朵同样的黑色合欢花，侵入她的神识。 幻阵善蛊人心，对人七情六欲最为敏锐。 它能探出沈知遇的心魔，自然也能探出沈知遇心底对另一个人的喜爱与占有欲。 沈知遇眼中浮现挣扎之意，时而清醒地认识到眼前这个“李玉京”乃幻阵所化，她此时正在破阵。 时而又恍惚地将眼前人认作李玉京，无法下手。 “李玉京”感觉到沈知遇的挣扎，眼底合欢花开更盛，蛊惑道：“知遇，我很疼，你放开我好不好？” 声音愈加黏腻缠绵说着誓词：“……今日桃花灼灼，他年瓜瓞绵绵。知遇，你我之前的承诺，你今日全然忘却了吗？” “桃花灼灼，瓜瓞绵、绵……”沈知遇眼中一片模糊，神识却随着“李玉京”的情话越来越清明，“瓜瓞、绵绵？”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卜他年瓜瓞绵绵…… 诚然，这几句话确实蕴含了有情人对婚约的美好愿望。 放在一般人身上，她说不定还会感动得哭上一哭。 但此时，沈知遇却只觉可笑。 这句话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可能是她与李玉京。 当日为了斩断李玉京与陆长渊情缘，她半诱半强着李玉京结了婚契。 哪怕她婚契结得再不上心，她的婚书上也必不可能出现这种鬼东西。 她反抗幻阵的意识变得强力，“李玉京”唇角忽然溢出一丝鲜血，他贴近沈知遇，眼底那朵黑色合欢花愈发开到极致。 “知遇，你爱我。你舍不得杀我的，放开我好不好，和我一起留在这儿，永远不分开，知遇……” 浓郁到发黑的雾气自四面八方涌来，丝丝缕缕缠上沈知遇四肢，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住，不留一丝空隙。 眼看黑雾便要钻入她心口，沈知遇指尖骤然收紧，身上浮出一层淡青色光晕挡住了那些黑雾。 她掐住“李玉京”脖颈将人拉到自己面前。 “你。”喉间莫名染上些许哑意，沈知遇盯着眼前人精致的眉眼，嗤笑道：“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生殖隔离懂不懂啊，死文盲！！！” “李玉京”：“？？？” 下一瞬，光影剑精准捅进了“李玉京”胸口，没带一丝犹豫。 “李玉京”身体一僵，倒地的瞬间，身体如被烈火烧过的灰烬，纷纷扬扬飘散在古树林间。 沈知遇收起剑，未说完的话，轻轻飘散在空中—— “而你最大的错，便是不该顶着他的脸作恶。” 求道求仙，为人为己，六界之中、天上人间，每个人都有自己勘不破的尘缘，挣不脱的窠臼。 创阵之人许是笃定无人能勘破人间六欲，幻阵之外并未设置别的杀阵。 幻影一死，幻阵所化的世界一派地动山摇，先前死在沈知遇眼前的素剑门众人也一一消失在原地。 这是幻阵世界崩溃的征兆，这幻阵……破了。 一阵清风吹过，眼前云开雾散，广阔天地之下，除了几具劫匪尸体再无任何人迹。 “我艹？人呢？”沈知遇想吐血。 白霜霜与怀川失踪了！ 玄寂山山林密布，危险重重，去不去找人，这是个问题…… 论理，她该是立马起身去寻一寻二人。 但又觉得区区一个自己，还是重伤的自己，能自己勘破心魔从幻境中清醒过来已实属不易，委实不配对别人施以援手。 然，念及白霜霜还顶着个重要女配的职能，她内心又衍生出一番惆怅。 顺着踪迹一路前行，沈知遇沿途陆陆续续看到一些尸体，全是激战过后受伤死亡。 有的死状凄惨，身上伤口众多，一看便知是被人乱刀砍死。 有的就死得很体面，只腰间一个大洞，是爆丹而亡。 忽而，沈知遇脚下一顿，玄寂山上清风如旧，夕阳如旧。 但前方山林草丛间一股冲天怨气遮天蔽日，覆盖了方圆近百里。 厉鬼煞气，可此地为何会出现如此浓郁的阴煞之气？ 第58章 百年计划 距离梧桐城不足五百里的中州通天门落霞峰上，密室内的七离方阵内，七盏阵灯连成一线。 阵灯芯内不断溢出七彩霞光，霞光凝聚成团，化成一股纯粹的先天之力，源源不断地传入连接整个门派的大阵中。 却在这时，屋内凭空吹起一阵大风，阵灯摇曳不定，一个盘膝修行的中年男子忽然睁开双眼。 似是发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般，猛地从玉床上坐起，跌跌撞撞走到阵法前。 阵法中，原有的七盏阵灯已然熄灭一盏，如今只余其他六盏还亮着。 这七盏阵灯按照北斗七星的形状布置，每盏灯都代表了一个方位，而灭掉的那一盏对应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最靠近中州地界的梧桐城。 “玄天秘境中的幻阵被人破了？！” 看着只剩袅袅余烟的阵灯，中年男子瞳孔一缩，心中隐约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玄寂山幻阵被破，难道是有人杀了幻影？ 那幻阵下的阵眼…… 玄寂山幻阵原是百年前通天门老祖化身金丹修士历练时偶然间所创，彼时幻阵只是为了助人看清自身心魔，并无杀人之意。 然天道轮回，万事万物自有其命定的因果。 百年前盛极一时的通天门最后一个合体期老祖身陨，自那时起，通天门内竟再没出一个化神期大能。 整个元真界的灵脉相继枯竭，灵力日益减少。 为了稳住通天门在元真界的地位，宁家主做了一个吞丹夺灵的计划—— 屠杀神族后人，抢夺永生灵脉；灭尽东海海族，吞吃妖丹提升修为。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通天门核心弟子修为增长迅速，通天门依旧是元真界首屈一指的修真大派。 然，世人常说贪心、嗔恨、愚痴乃是世间三毒，诸烦恼恶业皆是由此而生。 这句话总是有些道理的。 上一代初长成，新生代又急需资源灵宝，宁家主又做出了第二个计划。 设置七离方阵，以元真界众多修士的灵力、金丹甚至是性命，供养宁家一族…… 现在宁家主的计划已初步完成，一旦彻底稳定下来，宁族通天门将真正成为元真界第一修真家族，整个元真界都将在他们掌控之下。 想到近些年门主所行之事，中年男子喃喃：“事关重大，还需赶紧上报长老。” 如果可以，最好是将破阵之人永远留在秘境里，决不能让人发现幻阵的秘密，坏宗门大事。 便在此时，阵中代表幻阵的那盏阵灯忽而爆裂，灯盏中一道锐光一闪而过。 四周的空气忽然暴虐，尖锐的啸声刺痛中年男子的耳膜，骤降的室温让他一阵毛骨悚然 “不好，阵眼苏醒了！” 中年男子神情紧张，手指在额间一点，一道灵气罩瞬间拢在周身，引发一阵刺耳的尖叫声，然后破开眼前黑色浓雾冲到门边。 他心脏不断鼓噪着，作为看守阵灯的核心人员，他十分清楚幻阵破除后，作为阵眼的宁阿宝会变成什么。 “爹爹……”属于小姑娘娇憨甜腻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这幽静密室里听来，说不出的惊悚可怖。 中年男子手颤抖着使劲去掰门栓。 “爹爹……”又一声，中年男子猛一回头。 就看到那怨气裹挟着淡淡死气化成一个个鬼头，嘶吼着向他扑咬过来。 “宁书海……死！死！！！” “啊啊——”中年男子血肉被一块块撕下，无数只手臂突然冒出扯着、揪着、拖着他往屋里带。 他崩溃拍打门窗：“承安、承安！” “师父，你怎么了？” 门外年幼道童听到声响，扫地的动作一滞，慌忙跑到门边，发现这门怎么也推不开。 “快！”中年道人嘶吼，“去找三长老，告诉他幻阵破恶鬼出……” “师父……” “快去！！！” “是，师父。”小道童连忙应下，转身招来一只飞禽坐骑，快速往山域中最雄伟的那一座飞去。 片刻后，中年道人紧闭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年轻高大的青年快步走进房间。 此时，中年男子面如土灰，暮气沉沉，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修为连跌两个境界。 “三叔，救我，救我啊三叔……” 中年男子颤颤巍巍，双手撑地爬到青年男子脚边，扯上他长袍下摆。 生人一靠近，他身上的黑雾便狰狞着腾空飞起，向青年男子扑去。 宁长生长袖一扫，荡开黑雾。 垂着眸，神情淡漠地看着那些黑雾将中年男子血肉吞噬干净。 在声声惨叫中，轻轻说道：“废物。” 守个阵都能将自己搭进去。 吞噬过人血的黑雾似乎不知满足，缠缠绕绕攀附上他衣角。 宁长生眉头一拧，抬手轻点。 一簇灵火在眼前炸开，将周围呼啸而来的黑雾燃烧了干净。 处理完怨气，宁长生指尖灵光一闪，毫不犹豫将中年男人未散的元神强行抽离出来，打入熄灭的阵灯中。 几息之后，那盏已经熄灭的灯，蓦然发出莹莹绿光。 七盏阵灯上方的空气中出现一圈圈涟漪，慢慢的，涟漪逐渐平息，化出几幅灰白画卷。 宁长生右手点在第一幅画卷上，灰白画卷蓦然发出一阵光芒，接着画卷展开，一个身穿灰色衣袍的年轻少女缓缓出现在画中。 那女子手执一把长剑，凤眼狭长带着些讽刺，不知与阵影说了什么，最后一剑捅在幻影心口。 手法干净利落，神情生动活泼，竟丝毫看不出被蛊惑的模样。 宁长生眸光一闪，指尖点进第二幅画卷。 第二幅画卷徐徐展开，灰蒙蒙的画面忽然生出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这画卷竟是将玄寂山上的一切拓印出来。 宁长生神识探进画中，寻找第一幅画中破阵的女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宁长生额间渐渐生出几滴薄汗。 忽而，他眉目微动，找到了！ 正得意间，宁长生发现自己探进去的神识被什么东西阻拦住，一道更强大的神识将他探入的神识全部绞杀。 “滚！”一道清冷的男声如惊雷炸响，忽然出现在他耳边。 一种神魂撕裂的熟悉痛感令他身体一震，宁长生心中大惊。 这种神识被绞杀的痛楚，他曾经历过，在十八年前参与的那场屠杀中。 彼时，那人被人称为……浮光少君。 可那人不是陨落了吗？ 妖丹都被挖出来了怎么还存活于世？！ 宁长生紧紧盯着画卷，面色阴沉如水，神情莫测。 片刻后，他似乎做出什么决断，拿出传音玉简：“以宗门秘法送三十名金丹弟子入玄天秘境，捉拿海族恶妖。” 第59章 心魔 近日海底关押海族的幽冥谷震荡不安，他需要亲自过查明原因，加固幽冥谷下的结界。 为防他不在的这几日，阿遇被人欺负了去，借着前几日她犯的一些小错，他罚了她在启梦院中抄写经书。 避免她贿赂侍卫偷跑出去，还特地点了整个朝阳宫年纪最大、耳朵最不灵光的太龟来看守她。 许是晓得幽冥谷兹事体大，这次她难得乖巧。 他风尘仆仆赶回来，推门而入时，正瞧见沈知遇坐在红木四方桌前，认认真真抄写《道德经》。 他推门进来闹出的动静挺大，她却也没抬头。 他走近案边正看到她工工整整写到“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这一段。 他心下好笑，想，这小混蛋竟也有这般乖觉的时候。 但不过一瞬，笑就僵在了脸上。 他听到她满心欣喜地说：“浮光，我找到回家的路了，我要回家了。” 他心下着急，手按在她肩上却整个穿了过去，眼睁睁看着她一遍又一遍抄写“凡我所失，皆非我所有；凡我所求，皆受其所困。” 一遍又一遍欣喜地说：“浮光，我要回家了。” …… “呼……”李玉京蓦然从梦中惊醒，坐了起来。 刚刚的梦，让他心中惊悸，心中不安夜里难以入眠。 他披上外袍，就着寂寥空中的一弯孤月，跑到启梦院外。 走入启梦院，世界忽然安静了，好像走入了另一个空间，没了无处不在的灵栀花香，也没了随处可闻的虫鸣鸟叫，世间的一切好像突然消失了。 李玉京在黑暗里一步步走到沈知遇房间外，良久才轻轻推开那扇门。 泛着血光的残阳挂在天际，数不清的黑袍修士御剑飞在东海海畔，灵力与妖力的碰撞惊天动地，搅动的水浪化作倾天豪雨。 那一袭红衣的少女跌落在东海岸边，脸色惨白，透着死气。 她怕苦怕累怕痛，连一整套剑法都施展不全，如此大的战争，她怎么敢！ 又怎么能故意瞒他…… “浮光对不起，浮光……”她话语轻软，一如往日里同他撒娇那般。 他尚未反应过来，怀中人如镜花水月，片片破碎。 “不要……不！”李玉京再次从梦中醒来，却皱起了眉。 周围一片黑暗，唯不远处一垄篝火冉冉散发出些许光亮。 李玉京怔了一怔，半晌自语道：“韶华不再，物换星移……” 是了，那日他安顿好阿遇，再睁开眼便已经成为没有记忆的李玉京。 此去经年，已然过去二十余载。 他怔愣的时间有些长，引了陆长渊的注意：“少君？” 他闭眼，声音带着些许哽意：“阿渊，我做了一个梦。” 陆长渊敛眉，不知该如何回话。 人修、妖修，一旦踏入仙途，是没有梦的。 梦中一切皆为心魔虚妄，念之则有，弃之则无。 少君这是……生了心魔。 子时将至，明月东升，清冷银晖笼罩下来，勉强将眼前的一丛荆棘草铺洒全了。 自那日雷劫过后，玄寂山上总有一小片地方凝聚起数片乌云。 初时他以为是天气不好，后来才发现这片乌云不偏不倚，日日照在少君头上。 这种情况他说不上是好是坏，上一次挨了几道雷劫，少君冲破了记忆封锁，若是再来几下，不知能不能助少君破除这劳什子心魔。 正要开口说话，树林里蓦然传出一阵哗哗啦啦的奔跑声。 陆长渊神情一肃，高声呵问：“谁？” 跑步声戛然而止，陆长渊慢慢抽出长剑，戒备地看向黑暗之处：“不管谁在那儿，自己出来，不然陆某手中剑可不长眼。” 四周寂静一片，树林里的人似乎打定主意隐藏到底。 陆长渊蹙眉，与此同时手中长剑剑身红色光芒闪现，顿时一股凌厉的剑气化作一道红莲虚影，瞬间奔向树林深处。 “道友，等一下。”树林里走出一个身着白衣的年轻姑娘。 这姑娘面色苍白，一身衣衫血迹斑斑，垂着的手臂上带着三处烧伤，像是刚从什么战斗中脱困而出。 她神色略带慌乱，在站定的两息间，已然朝身后看了好几眼，“在下妙音宗岳珊，途经此地无意间冒犯各位，这便离开，还请道友莫要怪罪。” 陆长渊长剑横胸，仍旧十分戒备地看着她。 岳珊脚步试探着一点点后退，退出陆长渊攻击范围后身子立刻疾驰向远处奔走。 “慢着。” 眼看立刻便能离开此地，一个清浅到几乎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身后徐徐传来。 岳珊瞳孔一缩，按捺下想逃的欲望，慢慢转过身：“道友这是何意？” 光影明灭交界处，一个青衣白发的俊美青年缓缓走来。 此人步伐不紧不慢，全身上下更是没有一点灵光，岳珊却丝毫不敢大意，连心中的焦急都沉寂了几分。 俊美青年行至跟前，居高临下淡淡开口道：“将你怀中之物放下，你自可离开。” 岳珊原本正要说话，看到李玉京眼中看透一切的了然，心下一沉。 她怎么也未料到这人竟什么都不问，十分泰然地向她索要怀中灵宝。 轻哼一声，她身子迅速后退，右手取出一根洁白的骨笛，吹响。 呜呜咽咽的笛声宛如万鬼齐哭，血腥气随着罡风直奔李玉京。 岳珊冷冷看着他，打定主意要让这多管闲事的男子在她笛声之下伤上一段时日。 然，她这想法不过刚刚升起，对面男子强大的神识威压已出现在天地之间。 手中骨笛青光一闪，“咔嚓”一声碎裂，岳珊心中骇然：““怎、怎会！”” 明明是没有任何灵气波动的普通人，怎么神识如此强大，她的抵挡在此人面前竟全然不堪一击…… 眼看那男子慢慢走到她面前，岳珊颓然倒地，私心里觉得自己这劫恐躲不过去。 正满心仓惶间，却听那男子轻声道：“将你怀中之物交给我。” 怀中之物？ 那枚长生龟妖丹？ 前几日她与师姐在一处山谷处感受到灵气波动，寻迹前去后，发现原是一伙黑衣人在杀龟取丹。 那龟是一只长生龟，长得高大强健、皮糙肉厚却不甚威武，不过半日便被那群黑衣人制服。 她与师姐一时起了贪念，趁黑衣人不备偷了这枚妖丹。 却不想被那些人一路追杀至此，师姐也在逃跑过程中与她走散。 本想借着这三人替她阻拦片刻黑衣人，不料却被眼前男子识破。 岳珊目光闪烁，她是个聪明人，自然晓得男子话外之音。 交出妖丹，她或可即刻离开，保住一条性命。 可这妖丹实在珍贵，或可成为她进阶金丹修士的助力…… 第60章 追杀 天际中皎皎月华将林子渲染得如同白昼，腾腾雾色缭绕着古树的绿冠，远望竟有几分银阙瑶台的意思。 岳珊悄悄抬眸，发现青衣白发的男子正气定神闲、施施然站在她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登时一个激灵，暗骂自己鬼迷心窍，当下十分干脆地掏出那枚妖丹扔到男子脚边，十分迅速且决绝地转身离开。 眼看岳珊背影消失，陆长渊收起长剑，低声询问：“少君？” 李玉京收起拳头大小的绿色妖丹，沉吟片刻：“我们先离开。” 当年他将鲛人一族特有的琉璃心剜出放进阿遇身体，以此护住她元神不灭。 自己元气大伤之下吞了同为海族的黑蛟，借着吞妖获得的力量将在场所有修士全部屠杀干净。 将阿遇安全藏入海底后，他被随后赶来的通天门主重伤，失去了妖丹。 这中间却不知发生何种变故，通天门主竟没能杀死他，让他与阿遇一同被凌云道长带回素剑门。 后来他醒来，体内多了一层禁制，致使他前尘往事皆忘，直至前几日历了一次雷劫才堪堪冲破这层禁制。 如今他妖丹虽被人拿走，体内妖力不在，但毕竟还是一方大妖，体内封印冲开后，神识恢复速度加快。 再好好利用手中这枚妖丹，想来他自保的手段也能多一些。 现下通天门虎视眈眈，他需尽快找到阿遇，万不能再让她落入通天门人之手。 第二日一早，三人越过山涧，一路向南，最后来到一处瀑布之下。 瀑布位于山巅，似一条银色长河悬挂在悬崖峭壁之上。 昨夜他们刚离开，迎面便碰上追捕岳珊的黑衣人。 为首那人看不出异常，问过他们一些问题后便带着人离开。 只是离开前，队里有个个子矮小的青年盯着李玉京看了好几眼。 李玉京心下有异，黑衣人走后没有任何犹豫，当下舍了去寻沈知遇的心思，换了方向一路来到此处。 陆长渊御剑而起，穿越到瀑布后面好一会才出来，“少君，瀑布后有一处洞穴。” 李玉京神识探出，未在周围发现大型妖兽痕迹，“我们进去。” 瀑布遮蔽了外界的视线，理所当然地光线也并不如何明亮。 洞口还好些，依稀有些日光囫囵见得出个人影，洞里头却是漆黑如墨。 许琳琅幼时常被渣爹关禁闭，自小便害怕这种狭小幽黑的环境，当下便哆嗦着往洞口走。 步子刚迈出一两步，忽听闻李玉京开口道：“等一下。” 许琳琅顿时僵住，等什么？ 为什么要等一下？ 脚下柔软一片，她踩了什么？ 蛇？蜘蛛？还是什么其他可怖的东西？ 许琳琅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脑子里习惯性地掠过自己爹不疼娘不爱的一生，只觉自己可怜又可悲。 这厢还没想完，陆师兄便举着明珠走来将她扶到一边，轻声安慰几句。 许琳琅泪眼婆娑，觉得眼泪掉都掉了，不看一眼地上的东西委实有些亏。 挣着脑袋往那探去，然后看到柔柔珠光下，一丛挨着一丛的荆棘草极其旺盛地长在墙根处。 荆棘草，一种在元真界极难寻到的灵植。 然这种难寻并不是因为荆棘草珍贵异常为常人所夺，而是因为这种灵草除了异常坚韧外实在没有其他优点。 因而被众道友唾弃，渐渐地便没人愿意培植采摘，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 偏在此时，李玉京下一句如她所想那般道：“挖出来，我要拿它炼药。” 寂静洞穴中，许琳琅心力交瘁，重重抽泣一声。 好想（打）死（他）…… 三人在洞里住了整三日，李玉京利用这三日，将长生龟妖丹吸收干净，又将山洞中的几丛荆棘草全部薅个干净。 就在许琳琅以为日子能在薅草、种植催生、薅草、种植催生中这么过下去时，被她遗忘脑后的黑衣人终于找上了门…… …… 沈知遇一路走一路身残志坚地将死者身上的宝物洗劫干净，沿途起码收获了上百个储物袋。 “果然，使我贫穷的只能是道德。” 同是在幻境中活下来的人，沈知遇在一处生了青藤的山壁旁寻到了蹲在那哇哇大哭的白霜霜。 哭声很响，揩鼻涕的动作也很豪迈，不像受了伤的样子。 沈知遇拖着重伤未愈的残躯，寻了一条干净的长石坐下，打算等这姑娘哭好了再过去。 白霜霜悲悲切切蹲在山壁前狠哭了一阵，听到她嗑药丸的动静后才睁着红彤彤的眼睛转过身来。 “你怎么来了？”声音很闷。 “重伤未愈还被人独自留在幻阵中，白霜霜，说好的保护我呢？” 白霜霜接过她递过来的帕子狠狠揩了把鼻涕，呐呐道：“给你罩了天罡罩的。” 沈知遇意味不明哼了一声。 “吃吗？”她掏出一捧瓜子。 一路走来体力消耗的有些大，肚子饿了。 “……吃。” 两人默默磕了一会儿瓜子，在脚边瓜子皮已经堆出一座小山，兜里再掏不出一颗瓜子时，白霜霜嘶哑着声音问道：“可要去寻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怀川。 连正经清心丹都练不出来的医修，有什么好找的…… 沈知遇拍了拍手中碎屑，拿帕子净了手，“不了吧，太累了。”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看她不顺眼，自入得这秘境，她身边的人总要接二连三上演一番我寻你，你寻我的戏码。 心累。 沈知遇前后遥望一番，随意指了个上山的方向，道：“缘来则聚，缘去则散。 若是有缘，我们上山的途中还是会遇到他。 咱们先走。” 现下最重要的是快些寻到小鱼妖，她额头的契花愈发灼热，昭示着小鱼妖离她并不很远。 “蹲下，背我。”沈知遇熟练地摊开手。 有幸被沈知遇特意寻了一寻的白霜霜眼眶更红了，认命背起她往山上走。 “你来寻我，不会就是让我背你上山的吧？” “怎会！我就不能是担心你，不想与你分开，想快些找到你才过来的？ 还是说，我在你心中就是那种人品很差，道德很败坏的朋友？” 白霜霜：你难道不是？！！ 沈知遇甩开霸占白霜霜肩上的小花蛇，兴致勃勃欣赏白霜霜红肿未消的眼皮：“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因负重前行脸色特别红润的白女侠，小脸蓦地变得铁青，悲愤道：“我看到我成亲了。” 沈知遇含蓄地表示了好奇。 “幻境里我没能逃出南州，与那劳什子的未婚夫成了亲。” 沈知遇含蓄地再表示一回惊讶：“他强迫了你？” 同仇敌忾唾弃他：“他怎么敢！！” 又急急问道：“他怎么强迫你的？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以什么姿势？你且细细说来，我帮你杀了他。” 第61章 相聚 烈阳炽热，山峦粗犷险峻。 沈知遇斜斜倚在古树下，不耐地擦掉额上几珠薄汗，催促：“好了没？能不能确定大玉方向？” 分明能感觉到，人就在这座山头上。 白霜霜祭出几只蛊虫，口中不断发出指令，“距离太近了，蛊虫辨别不出具体方位。” 沈知遇啧了一声，据怀川所说，玄寂山是玄天秘境中一个十分有名的山，里面居了一只十分罕见的大鹏鸟。 传说中，大鹏鸟擅符擅阵，自出世便随着凤凰南征北战，凤凰陨落后更是守着刻满阵法的玄天秘境万万年不出红尘。 为了找到凤凰遗迹，入了玄天秘境的修者总会上一上玄寂山以全心愿。 虽然过往时光中，从没有听说有什么人见过什么大鹏鸟，谁从中知晓凤凰的遗迹更是天方夜谭。 但玄天秘境布满阵法，玄寂山上有个神鬼莫近的幻阵却是不争的事实。 所有佐证都在证明玄天秘境确实值得修者入一入，里面的各种阵法也彰示了秘境中有好东西。 只是现下，玄天秘境中这些复杂法阵影响了她寻人，这让她有些暴躁。 沈知遇心事重重地啃了口刚顺手摘下的灵果，顺着灵树的枝头遥遥望着树冠：“白霜霜，你有会飞的蛊虫吗？” 绿荫蔼蔼，几棵灵果树伫立山间，枝繁叶茂硕果累累。 白霜霜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有，怎么了？” 沈知遇比划了一下，“你能让你的蛊虫飞上天，然后像炸烟花一样炸出个花样吗，最好还能幻化出我的名字……” “那要不要顺便再给你配个音，表个白，最后再求个婚？” 沈知遇惊讶：“可以吗？” 白霜霜冷笑，视线缓缓移至她脸上，“沈知遇，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光异想天开，有时候这异想还很变态？” “咔嚓——” 沈知遇啃了口水灵灵的果子，露出一口白牙。 “没有，认识我的人都爱夸我小心眼，爱记仇。” “……” 在白霜霜的印象中，沈知遇一直是个嘴毒心善，有些冷漠却又万分护短的人。 而她的这个看法，在沈知遇一脚踹到她屁股上，叫嚣着快点救人的时候得到了证实。 沈知遇确实是个又嘴毒又心善，又冷漠又护短的人。 只是可惜，沈知遇的嘴毒、冷漠是对她，心善和护短则分给了旁人。 “娘的，敢杀我的人。” 传闻里动一下便要痛死的人，中气十足地发出一声爆呵，声音穿过猎猎山风，贯耳传出。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一道惊人剑光，似要劈开山川大地，从沈知遇身边伸展而出，阻挡了前方黑衣人刺向李玉京后背的飞剑。 “我艹……” 白霜霜目瞪口呆看着沈知遇一边勇猛地英雄救美，一边鼻血狂飙。 沈知遇一剑救下李玉京，转头看向满脸震惊加茫然的白霜霜，“艹你爹呢，赶紧救人啊。” “通天门捉拿恶妖，闲杂人等速退。” 黑衣男子剑意被阻，目光直直看过来，声音夹杂灵力，扩散整个玄寂山上空，态度不容置疑。 通天门为南州第一大宗，其本身便是一张招牌，一张纵横元真界的招牌。 出门在外，很多修者不愿惹上这等世家大宗，黑衣男子此时喊出通天门的名号，也不过是想警告沈知遇二人莫要多管闲事。 闲杂个屁啊，你口中的恶妖是老子道侣！ 沈知遇咬碎齿间含着的三枚药丸，“原来是通天门的道友，是我有眼不识……” 与白霜霜对视一眼，手指不着痕迹地指了指后方山林。 两人相处多日，一个眼神白霜霜便猜出沈知遇打算。 她眨眨眼，佯做吃惊地接话：“朗朗乾坤竟有恶妖混入秘境？恶妖在哪，让我也来助道友一臂之力。” 黑衣男子皱眉看了这造型怪异的二人一眼，不欲多事，只想快些打发了二人：“不必，还请道友速速离开……” 话没说完，那厢沈知遇下一瞬已经出现在李玉京身旁，伸手便要去握他手腕。 可她动作还没李玉京快，在她身形刚一动的时候，李玉京已经迎了上去，十指紧扣握住她手掌。 与此同时，白霜霜手中众多蛊虫也已经攻向黑衣男子他们。 巴掌大泛着幽幽绿光的蜘蛛，嘶叫着跳到黑衣男子脸上、身上，轻而易举制造出一场混乱。 她手中的长鞭也在瞬间缠上沈知遇的腰，在黑衣男子眼皮底下将沈知遇二人捞了出来。 白霜霜：“长渊哥哥！” 陆长渊紧跟其后，挥剑划过半空，凌厉的剑气立即化成锋利的刀刃，呼啸着斩碎朝李玉京追来的杀意。 “恶妖伤我师弟，已惹怒我通天门，各位若还一意孤行插手此事，我通天门必定追究到底……” 剑意被阻，宁无惮面色冰冷，泰然剑意又一次直逼李玉京，意图以剑意困住李玉京，让他束手就擒。 察觉到后方传来的杀气，陆长渊手掌一翻，将许琳琅推到李玉京身前：“带她先走，我断后。” “师兄！” “长渊哥哥……” 沈知遇看着龙傲天背影，伸手：“不是，你……” 陆长渊脚尖一点，身形犹如鬼魅，纵身一晃，再现身时，已经落在宁无惮身后。 手中长剑划出一道靓丽剪影，狠辣又决绝地朝着宁无惮颈间袭了过去。 宁无惮袭向李玉京的剑意打在了白霜霜丢出的天罡罩上，此时再想趁势追击已无可能。 只能无可奈何命令门下其他弟子继续追击，自己转身与陆长渊缠斗在一起。 沈知遇擦了把鼻血，目瞪口呆看着陆长渊视死如归的架势，呐呐：“……脑子有病啊？” 这个时候不逃，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大玉！”她拍拍李玉京肩膀，指着陆长渊，“用妖发，把他抓回来。” 抓住大玉手腕时，她便发现先前被烧得只剩一点发茬的妖发不知何时，已经长长了一大截。 又回头对白霜霜道：“走！” 于是，层层山林中，宁无惮等人便看到那几名修者像一根藤上的葫芦一样，一个串着一个，被一个身着异域服饰的小姑娘逐个捞回了山林深处。 宁无惮气得浑身发抖，语气阴狠道：“给我追！生死不论，将他们全部带回通天门！” 第62章 诡道 秘境的这些时日，沈知遇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是太好，摘个果子被果子骗，进阶金丹还被雷劫欺负。 最后搞得自己一身伤。 可今日见到李玉京，却觉得他这位昔日的原书主角运气似乎也不是很好。 离开她短短几日，头发白了大半不说，连身上的青袍看着颜色都不那么鲜亮了。 沈知遇抚上他的脸颊，几日不见总觉这人气质有些改变，“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眼睛斜着看向挂在妖发尾端的陆长渊：“是不是有人偏心自己的许师妹，待你不好，所以才没好好护着你？” 莫名躺枪的许师妹：“……” 自从遇到李玉京，她们师兄妹二人天天跟着端茶倒水采药疗伤，伺候他比伺候掌门师父还尽心，还要怎么护着？！！ “阿……遇。” 这声音不对，沈知遇蹙眉，终于端正了态度：“真被欺负了？” 李玉京瞧着有些怔愣，静静看了她好一会，目光像是要将她融进骨血，行止间却没什么动静，也不晓得在想什么。 沈知遇莫名，转头去寻陆长渊，刚转过身，肩膀便被人用力按住，她诧异：“大玉？” 李玉京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指尖缓缓划过她眉间，像是在确定什么。 二人虽结了心契，李玉京却从未同她如此亲近过。 沈知遇迟疑一会儿，慢慢将脸贴在他掌心，斟酌道：“几日不见，大玉这是想我了？” 她说了情话，目光却坦坦荡荡地回望着李玉京。 然，她说了这般情话，也只见他神情依旧怔愣，好一阵才勾了下唇角。 随后这人轻轻拍了下她脑袋道：“是，我想你了，以后你要仔细一些，别再把我弄丢了。” 明明他这情话说得缱绻，但这句话听在耳中，却无端令人感到一丝悲凉。 这态度让她不知所措，此次也确实是她考虑不周，没能提前打听到玄天秘境竟会将一同前往的友人分开。 沈知玉呐呐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弄丢你。” 以往看话本子时，比这露骨的誓言看了不知多少，看到兴起时，还会与师姐们一同讨论这些誓言好在哪里。 此刻由她说出来，却觉有些羞耻。 果然少年人还是太要脸面，她脸皮这么薄，以后吃亏怎么办…… 卷着一行人拼命赶路的白霜霜白眼翻到天际，没好气地在半山腰间的幻阵旁落了下来。 “在我背上的时候不是说浑身痛吗？怎么到了他怀里，鼻血流个不止，你都不喊痛了？” 沈知遇此时脸还贴在李玉京掌心里，眼角余光瞥到陆长渊慢慢从远处走过来，铿锵有力地一字一句道：“因为、爱~能止痛。” 陆长渊：“？？？” 李玉京：“……” 许琳琅：“……” 白霜霜：“！！！” 死吧！ 幻境阵法四周，古树林立，尸横遍野。 白霜霜侧耳听外面宁无惮弟子搜索他们的动静，估摸着最多不过一刻钟，便能将他们这群人逮到。 忍不住担忧问：“现在我们怎么办？” 沈知遇鼻尖血还未止住，此时鼻中堵了两管软纸，袋瓮声瓮气道：“我这个人一向懂得礼尚往来，通天门的人仗着人多这般欺辱我，不还给他们份大礼，我怕他们会哭~” 这个哭字咬得格外重。 她与通天门的宿怨由来已久，此次他们大张旗鼓地追杀大玉，想来应是已经晓得那晚试探宁程翌的人便是她与李玉京了。 也或者，通天门已经晓得她与大玉的真实身份。 不论是这两种的哪一个，为了以后日子过得消停，这些追过来的人都留不得。 李玉京又卷了两管软纸，给沈知遇换上：“师姐想做什么？” 沈知遇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白小碗，晃晃脑袋示意李玉京松手。 赤红的鲜血一点点滴入碗中，不过片刻便装满小半碗。 日光寸寸退缩，古林上空无端惊起一群飞鸟。 沈知遇面色诡异地看着幻阵里倒了一地的死尸：“当然是……以牙还牙，以多欺少啊。” 正常来说，四人一妖对抗十几个金丹修士，哪怕陆长渊天资卓绝，沈知遇等人身手非凡，这场战斗也必定稳输。 然，好巧不巧，沈知遇今日来寻李玉京，碰到了这一桩事。 好巧不巧，沈知遇还是个不太拘小节，凡事只求利益最大化的修者。 好巧不巧，不拘小节的沈知遇前几日刚从奇泰处获得了尸阴宗控尸的法门。 沈知遇示意白霜霜将幻阵旁的死尸聚集放在一处，然后仰头含了白瓷小碗中的半碗鲜血在口中。 许琳琅默默退后小半步。 沈知遇：“？？？” 白霜霜将最后一具死尸搬过来，崩溃道：“呕~这些尸体都臭了！！！沈知遇，你今天不杀光通天门的人，我就杀了你！！！” 沈知遇瞥了她一眼，深沉地拿出她的储物袋。 打算低调做法，惊艳所有人！ 其实沈知遇以往所学地傀儡术中有一半延自南州炼尸术。 而炼尸术中最基础的术法则是控尸术。 只是以往沈知遇一直将傀儡术当成炼器术在用，傀儡术中那与众不同的符咒也一直被当做破除禁制的法诀来使。 她未曾真正见识过与尸、魂打交道的修者，自然也就从未将这些手段往控尸炼魂一道上想过。 然前几日有幸遇到尸阴宗弟子，得了尸阴宗秘法玉简。 理所当然地，修习傀儡术的沈知遇承祖宗的德，蒙先人的荫，立时也掌握了一些粗浅的控尸手段，对傀儡术一道有了新的认识。 山上乱石头嶙峋，沈知遇在周围扫视一圈，寻了块较大的石头，拿出一沓黄符，以碗中鲜血绘制出几道神秘图案。 静默几息，她渐敛情绪，将喷了口中血的一把黄符抛向天空，从储物袋中取出炼魂幡。 左手摇旗，右手捏起尸诀。 阴冷的气息在寂静的半空中蔓延，空气中，神秘力量流转。 空中黄符受到法诀力量的牵引，一一整齐地自动贴在死尸额间。 躺在地上的死尸仿佛受到某种召唤，抬起僵硬的胳膊，犹如牵了线的木偶，齐齐站了起来。 成了！ 沈知遇神清气爽，只觉连鼻尖萦绕不去的尸臭味都不那么令人作呕了。 她果然是个十分聪慧的修者。 “师兄，沈姐姐一介剑修，怎么会南州这些奸邪诡道，莫不是……” 第63章 请先生赴死 许琳琅捂着胸口，躲在陆长渊身后小声喃喃。 这话说得奇妙，短短几个字骂了两个人。 沈知遇凉凉看她，捏着黄符向她指去，戏谑开口：“你真应该庆幸我今日心情不错。 不然，定会让你尝一尝什么是真正的奸邪之道。” 奸邪诡道四个字，不论放在哪个门派，都算不上什么好词，心志不坚者更是会被这四个字影响道心。 许琳琅如此说她，依着她先前的脾气，必定是要先打上一顿的。 白霜霜却是被人骂惯了，对这些中伤之语并不如何上心，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 定定看着被沈知遇召唤起来地行尸，酸溜溜开口：“这是尸傀吗？” 语气凄凉而迷茫：“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是怎么做到习得一手诡道，却依旧在门名正派中混的风生水起的？ 想她南州生活近二十年，不过是喜欢养些形状诡异、生啖人肉、爱喝人脑的小小虫子，便一直被世人骂为妖女。 而这种不公平的待遇时至今日方且被她意识到，天老爷，她好冤啊…… 沈知遇精力不济站不稳，手臂搭在白霜霜肩上：“算不上尸傀，不过是些行尸……” 话未说完，身体已经被人接了去，李玉京攒着好看的眉尖看她：“脸色这么苍白？前些时日进阶金丹出了岔子？” 说着便去摸她的脉。 他怎知她进阶时出了岔子？ 沈知遇躲开探向她腕间的指尖，毫不在意地嗤笑道：“自古雄才多磨难，天道嫉妒我年少金丹，不肯让我渡过雷劫罢了。” 李玉京无奈，将额间碎发撩至她耳后，轻叱：“不许妄言。” 沈知遇将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鼻间传来的熟悉味道令她心底略安，“大玉，我带你去报仇好不好……” 说罢，修长细致的一双手极有规律地挥动炼魂幡，掐诀：“乾坤借力，去！” 平地忽起一阵凉风，十几具行尸歪歪斜斜走出这片山林。 沈知遇又挥动炼魂幡，右手变换法诀，飞快打出几道灵光：“鬼神俱行，杀！” 下一瞬，歪歪斜斜，木木登登的行尸像是突然得了什么指令，听到古林外围的响动，齐齐转过身，咆哮着跑了过去。 “啊——！！！” 残阳如血，惊惧哭喊声伴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自古林外缘传了过来。 沈知遇捏着炼魂幡靠在李玉京怀里，跟在行尸后面慢慢往林外走。 她幼年穿书过来，夜间时常焦躁难眠，吵闹着要回家。 与她同住一个院子的清梦师姐便时常抱住她，给她唱自己家乡的童谣哄她入眠。 闲暇时更是带着她逛遍整个银剑峰，教了她许多修真界的人情世故、处事规矩，如此方让她一颗彷徨无措的心真正在元真界沉了下去。 后来有一次青炎长老带她们到恒岳派交流学习，她在比试时赢了恒岳派的小师妹。 又因赢得非常漂亮，得了不少场中长辈的夸奖。 因着这个缘故，在恒岳派那几日她日子很不好过，私下里被恒岳派的师兄师姐欺负了很多次。 彼时她对自己的定义是一个少时离家，无父无母的小可怜，自怨自艾间，白白受了恒岳派那些人的许多欺凌。 后来清梦师姐发现这件事，告到青炎长老那，青炎长老一贯杀伐果断，当下便带着她去了恒岳派要说法。 恒岳派掌门是个非常温和的老头，询问过事情起因后，十分郑重向她道了歉并罚了那个小师妹。 她受了恒岳派的歉礼，也原谅了她们。 本以为这场闹剧就此作罢了，不曾想那群人不敢再欺负她这个掌门嫡传弟子，反倒开始欺负清梦师姐这个告密对象。 在一次恶作剧中伤了清梦师姐的脸。 那伤口很深，伤人的武器上还藏了毒，直至现在清梦师姐脸上都有一道消除不掉的旧伤疤。 这件事距离今日已经过去了五年，虽然后来她也让恒岳派那几人不小心伤了脸留下几道疤，但每次想起这件事来依旧十分心痛。 后来，她在这件事上反省了很久，还从中得出了一个深刻的教训——修真界就像一座丛林，弱肉强食，是不适合善良与软弱的。有人打你，你便要撕咬回去，咬出血了，他们才不敢再欺辱你。 忍是弱者的借口，而她这种立志成为强者的人，大抵是不需要这种东西的。 天空最后残存的微微余光一点点向天边靠近，黑纱般的夜幕慢慢遮盖了穹顶。 宁无惮举手示意手下弟子安静，双耳微动小心捕捉身边动静。 古林深处传来轻微响声，像是拖行重物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夕阳余晖拉长古树的影子，一阵山风吹过，树影斑驳，影影绰绰令人看不真切周围一切。 忽然，深林里走出一道歪歪斜斜的身影，周身污渍遍布，脸上坑坑洼洼长了许多黑毛。 那怪物似人非人，甫一出现，一股死尸的恶臭顿时溢满空气。 “这是什么？！” “尸傀！是南州妖修的尸傀。” “这么多……” “不对，你看那个，那是吴师兄，这妖修将吴师兄害死了！” 黑袍人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吸引了行尸群的注意，纷纷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过来。 宁无惮眉头紧锁，反手划出一剑，凌厉剑气将最前面三只行尸的胳膊齐跟砍断。 黑色粘稠的液体顿时如血柱一样，好巧不巧，喷洒在一名黑袍弟子脸上。 黑袍弟子捂脸大叫，随着“嗤——”的声响，一股淡绿色烟雾自他掌下升腾而起，鲜红的血液一滴滴滑落，沾满黑袍弟子衣衫前襟。 血液竟还藏了毒！ 一招而已，自己这方折损一名弟子，对面那三只被他削掉一只手臂的怪物竟丝毫不受影响，更甚者在鲜血的刺激下，愈加英勇，嘶吼着往其他弟子扑去。 宁无惮凛眉，手肘一抖，又朝着那群怪物连挥几剑。 剑术对它们的伤害似乎微乎其微，哪怕将脑袋削掉了，这群怪物依旧执着地朝他们奔来。 因是修仙人的尸身，这些行尸受自身生前修为的影响，变成行尸后，能力虽比之前稍弱，但仗着数量众多，也杀了不少通天门弟子。 “你到底是什么人？”宁无惮胸口被行尸掏出一个大洞，目光凌厉地看着缓步从行尸身后走出来的少女。 自从遇到这女子，原本胜券在握的事都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 先前以为她是剑修，如今看这手控尸杀人的手段，更像是南州那边的修士。 然沈知遇瞧着眼前的阵仗，心底的迷茫与震惊并不比他少。 虽然驱尸控尸的事她从前只从话本子听闻过，但尸阴宗奇泰操控尸傀的手段她却是亲眼见过。 以尸阴宗秘法驱使的行尸理应没有这般凶猛的战力，既然阴尸宗的功法没有这般战力，那这其中的差距来自哪里？ 她思忖，总不至于是因为她这剑修其实是个走邪道的天才…… 又思忖，这还真的很有可能。 难道她从前对自己的定义定错了，她其实更适合走这种阴邪路子？ 这番结论一出，震得她有些晃神，对宁无惮的问话便有些心不在焉。 她长久地不说话，引得李玉京侧目。 他按了下她肩膀，温文一笑。 双手结印，迅速打出一道禁制遮蔽此处天机。 随后朝宁无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海族浮光，特来请先生赴死。” 第64章 古怪的心意 “狂妄恶妖！”宁无惮横剑荡开周身行尸，以灵火剿杀数十只行尸后飞快打出数道灵诀。 灵气裹挟着金丹期修士的无上杀意，转眼便化作一只巨大的红色掌印，呼啸着直奔李玉京而去。 “少君！！！”陆长渊祭出本命剑，以身相挡，却被杀意巨掌穿透身体，引起一片灵火烧身。 李玉京身子后退，双手掐出层层禁制裹陆长渊身体，这才让他免去灵火烧身之苦。 五行化煞，这是通天门秘法？ 沈知遇右手一翻，炼魂幡顿时飞起，一股无形力量将附近几只行尸抓到李玉京身前。 浓墨似的天幕下，隐含杀意灵光的手掌依次穿过这几具行尸，引起一片红光闪烁。 滚滚灵火瞬间烧在行尸身上，野兽般的嘶吼穿过古树林。 灵火熄灭时，那几具行尸尸首皆化为尘沙，消散于天地间。 宁无惮眼底忌惮更甚，似是没料到沈知遇一个小姑娘行事如此果决：“好狠毒的手段。” 沈知遇冷笑，人不是她杀的，灵火亦不是她放的，这些修者尸骨无存的锅倒是扣她脑袋上了。 “先生过奖，小子还有一手段请先生品鉴。” 许是相处的时间不够长久，此人并不了解她，狠毒一类的词她向来都是当做赞美来听的。 且今日这人死到临头还要这么夸赞她，她觉得她再不狠毒一点都对不起他的这番夸赞。 沈知遇眉宇之间含着凌厉之色，十指掐诀，肃然起印。 炼魂幡旗帜闪过一道灵光，瞬间变大覆盖方圆十里。 “乾坤借力，鬼神俱行，封灵镇魄，驱体而动。起！” 少女嗓音清朗，咒成的刹那，似有天地法则之力在沈知遇身侧萦绕而起。 先前被行尸杀死的通天门弟子尸身蓦然抖动一下，下一刻便在炼魂幡的炼化下慢慢直起身子，化作没有意识的野兽，嘶吼着朝生前的师兄弟扑了过去。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妖女，尔敢！！！”宁无惮再没了先前胜券在握的气势，咬牙逼出一滴精血，恶狠狠道：“今日我以剑神起誓，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眼眸含满恨意，目光一一划过对面几人，最后视线定在沈知遇身上：“你们，一个也别想逃！” 沈知遇冷冷回望他，一个都别想逃？ 巧了！她也是如此想法。 通天门当年屠尽她神族全族，今日秘境追杀她道侣，不将他们屠杀殆尽，难消她心头之恨。 “以神魂祭天地，以血肉祭剑尊，灭！”宁无惮一拍掌中剑，把体内全部灵力，全部注入其中，狠狠地一斩。 白霜霜挥着长鞭将几人从剑威之下卷走。 沈知遇则毫不犹豫将炼魂幡下众行尸驱使至宁无惮剑下，挡住他这一剑威势。 淡淡开口：“大玉说了请先生赴死……今日您便不可能活！” 右手连续掐诀，根据阴尸宗玉简所写秘法连连催动炼魂幡。 魂幡旗帜上灵光一闪，从幡内化出一股黑雾，“缚！” 话音刚落，黑雾蜿蜒而上，不过片刻，便缠上宁无惮的身体，瞬间裹住他的神魂。 李玉京紧跟其后，双手频繁变换，打出一层又一层禁制紧紧缠住宁无惮四肢。 同时口中低喝：“阿渊！” 陆长渊双眸一闪，手中利剑随身而动，与许琳琅一起催动天衍宗剑法，在空中划出道道凌厉的剑气，呼啸着朝宁无惮头颈间斩去。 剑气划过喉咙，带起一道血迹。 宁无惮双手捂住脖颈缓缓跪倒在地，面目狰狞望向他们：“你们……该、死……” 沈知遇双目微瞌，一掌击在不断旋转的炼魂幡上，轻呵：“收！” 一个金丹修士的神魂，就这么被她收进了炼魂幡。 处置完宁无惮，沈知遇视线缓缓移到被行尸困住的三名通天门弟子。 “想不想活？”沈知遇言简意赅。 领头人既死，其余弟子也皆已丧命，其实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沈知遇放不放过他们，这三个倒霉蛋也绝无活命之机。 然，哪怕生还机会渺茫，谁又想死呢？ 三名弟子互相对视一眼，俱都没说话。 沈知遇笑了一下，指着第一个人：“告诉我，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玄天秘境中阵法玄妙，每一个进来的人都会与身边人失散。 通天门的人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恰好集结三十多金丹修士，又恰好发现大玉身份，更恰好地一起追杀过来。 那名弟子神色变换，最后十分孤勇地举起剑：“去死吧，妖……” 沈知遇右手随意一挥，那名弟子惨哼一声，胸口瞬间被行尸洞穿。 “你来说。” 第二名弟子弃剑跪在地上不断求饶：“那些东西只有核心弟子才晓得，我……” 话未说完，整个人已然化作一堆血肉。 第三名弟子面上很是茫然，像是很想向她们透露些什么，又着实不知道可以向她们透露些什么。 走投无路下，眼角便带了些泪花。 白霜霜看着不忍，扯了扯沈知遇衣袖：“你这方式也太残忍了，不如给他换种死法吧。” 她一把扯过“嘶嘶”作响的小花蛇：“孩子饿了，给口吃的呗。” 第三名小弟子果然停下哭泣，十分干脆利索地拜倒在地：“昔年老祖曾在玄寂山得到一个上古传承自此获得秘法可随意进入玄天秘境中的玄寂山，这次门中长老召集门内金丹弟子进入秘境捉拿大妖我们一路跟随师兄来到此地实在不知李公子是您的道侣啊~~~~~~仙子饶命——” 最后五个字格外清晰嘹亮。 沈知遇看看小弟子，又看了看小花蛇，委实不理解这人的选择。 本以为通天门的人是不满她杀人的举动，谁承想他们是不满意她杀人的方法。 不禁唏嘘道：“既然你如此诚心，我也不好拂了你的心意。” 小弟子大喜，还欲再拜。 沈知遇避开，认真嘱托：“你洗洗干净，别噎到了小花蛇。” 小弟子笑意僵住：“……” 你妈！！！ 第65章 一尾银蛟 沈知遇在上回历雷劫的时候就受了伤，事后这伤一直未能养好。 这阵子又是寻人救人又是杀人灭魂的，精力早已透支。眼看通天门最后一名弟子也魂归了天地，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 精神一松懈，人便倒了下去。 正睡得昏昏然，耳边便传来女孩细细弱弱的说话声。 “姐姐。” “姐姐……” 声音飘渺不甚真切，沈知遇迷迷瞪瞪侧过头。 “阿遇、阿遇……醒了？” 耳边传来声响，初时还听不真切，随后这话便越来越清晰，在耳边无限放大。 她微微蹙起眉头，逐渐将眼睛睁开，喉间干涩酸痛，但马上就有人端过一碗清水送至她嘴边。 等沈知遇完全清醒，瞬间便被眼前放大的俊脸吸引了神魂。 李玉京拿了帕子擦干净她额头沁出的冷汗：“做噩梦了？” 沈知遇打了个冷战，点头又摇头，“想到一些往事，梦到回到小时候被师父师兄他们天天逼着学习……” 她只有想逃避学习时，才会嘴甜得到处喊哥哥姐姐。 李玉京从来都是拿着厚厚古籍当话本子看的主儿，以至于不是很能理解沈知遇厌学的这种心理。 又想到以往在朝阳宫时，自己也时时逼着她学习很多知识，一时竟没能接上她的这句话。 好在，旁边还有一个白霜霜，同为幼年被师父精心栽培的苦命孩子，闻言心有戚戚地点点头。 同病相怜地递上一串烤得外焦里嫩的鱼肉：“吃吧，多吃两串压压惊。” 沈知遇睡了一觉起来，还是困倦乏累，身上阴阴冷冷很是难过。 手指颤巍巍伸过去：“好香，谁烤的？” 白霜霜是肯定没有这种好手艺的。 白霜霜撩起裙摆坐在她对面，手上也捏着串烤鱼，吃得十分快活。 闻言，朝对面的李玉京努努嘴：“喏，你道侣，手艺是真不错。” “噗……咳、咳咳。”沈知遇一口鱼肉硬生生呛在喉咙里。 心道乖乖，你们考虑得真周到，让小鱼妖去烤鱼。 果真应了那句知己知彼才能做的好吃。 李玉京淡定接过沈知遇手中鱼串，怕她吃呛伤了心肺，亲自一口肉一口粥地喂给她。 粥是灵果炖出的小甜粥，鲜甜美味，很是可口。 然，除了病时吃药，沈知遇自三岁起吃饭便没被人喂过，因此这粥吞得十分艰难。 “你……” 李玉京抬眸，脸上流露出不解：“我？” 沈知遇脑袋又是轰的一声，怔愣好一会儿，颤巍巍道：“你是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吗……” 今日好生奇怪。 李玉京慢悠悠地又舀一勺粥送进她口中，平静而莫名地微抬头望她：“你我是道侣，你生病了，作为道侣我喂你吃饭，有问题吗？” 沈知遇干笑着摇头：“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诚然，她受了伤，他作为道侣照顾她从道理上来讲没有任何问题。 但这种事从情感上讲就处处透着诡异，她记得从前的李玉京虽然温和，但骨子里淡漠疏冷，就不是这么温柔体贴的人。 清冷月色洒满大地，吃完一碗粥，沈知遇又眼睁睁看着李玉京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青瓷盏。 细细倒上一盏清茶递到她嘴边：“清清口。” 转头看了眼直接拿着大白碗直接豪饮的白霜霜，干笑一声，伸手接过那盏烫心烫手烫人的茶：“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期间视线在周围一扫：“陆长渊呢？” 许琳琅也不在。 白霜霜悻悻然：“去探路了。长渊哥哥说絮语花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开花，咱们一群里还都伤着，便想着先找个地方休养几日再上路。” 沈知遇点头，倒也合理。 龙傲天男主嘛，气运非常人可比，用来寻东西最好不过。 这种活除了他也没人能干。 果然，陆长渊寻到地方是隐在玄寂山深处的一处寒潭。 潭水幽幽，冒出股股凉气，一靠近便能感觉冰凉刺骨，灵气却浓郁地惊人。 沈知遇觉得，潭是好潭，但他们这群人能不能蹭得上这个荣光就不确定了。 潭水漆黑如墨，看不清潭下情景，潭边却光泽点点，长着一片一看便打理得十分用心的灵药。 寒潭灵气磅礴，霞光闪耀，四周却无任何凶兽镇守靠近。 视线环视一圈，沈知遇私心里觉得这地方说是天然宝地，倒不如说更像是特地打造出来豢养什么东西的。 心中不由感叹，做修者难，做龙傲天文中的修者更难。 寻常人千难万难求来的机缘，也不过是龙傲天修行的日常罢了。 这等适合疗伤修行的洞天福地竟也被陆长渊如此轻易地寻到，嫉妒。 白霜霜扯了下她衣袖，“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离寒潭百米处的乱石林旁，一堆散着莹白微光的兽骨散落其间，上面隐有兽齿啃咬的痕迹。 李玉京拿起其中一块白骨仔细看了片刻，“这是，蛟？” 蛟，上古留下的凶兽，战力非凡，妖龙前身。 沈知遇蹲下身拎起白骨头颅，将白骨上的齿痕与白骨头牙齿做对比，“大玉，你说这两者……像不像？” “我去……”白霜霜眼瞪得溜圆，“蛟妖还有这癖好呢？自己吃自己，哈哈哈哈……” “……”沈知遇特别想打死她，“闭嘴吧。” 陆长渊凛然，回头看了一眼寒潭，“同类相残，大家小心，这里还有其他蛟龙。” 话音刚落，寒潭中央突然有水浪冲天而起，一尾吐息粗重的银蛟破水而出，目光凶狠贪婪地看着他们。 传闻中蛟龙全身皆是宝，其头内有蛟丹，可炼丹制药。 蛟皮蛟骨坚韧无比水火不侵，可制灵宝灵器。 蛟血蛟肉可食，增长修者修为。 沈知遇心中感叹，这是多么慷慨大方又善解人意的一尾妖兽，她正愁如何破了身上莫名出现的禁锢，这场架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来了。 她眼神发亮，正准备冒着血流不止的风险拿出光影剑大战一场，却见那英勇的蛟龙却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挣扎着往水里钻。 这是要逃？ 沈知遇在这一瞬间猛地窜了出去，不假思索一把抓住已钻入水中大半个身子的猛蛟尾巴，狠狠往外一拽。 “哞——哞——” 一阵宛若牛鸣的声音从蛟龙口中传出，四周的空气立刻化作阵阵波纹，排山倒海般压向沈知遇。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口鼻处冒出来，沈知遇浑然不觉，手中剑杀意凛然，在猛蛟近前的一瞬间旋身出剑，直直插入猛蛟一只眼中。 猛蛟痛苦长啸，蛟尾拍打过身下寒潭，半潭寒水腾空而起，瞬间化为冰魄利剑，剑雨直向沈知遇而去。 第66章 命不该绝 一直淡定以待的青袍少年脸色微变，手中打出一道禁制束缚银蛟，口中轻呵：“阿渊！” 陆长渊毫不犹豫，剑光挽花稳稳划出一道剑光。 剑上还带着天衍宗的无上法诀，这凌厉一划，竟将猛蛟直接逼退三丈。 沈知遇还欲再上，被李玉京叫住：“阿遇，回来。” 听到大玉声音，沈知遇动作一顿，也就是这刹那，腰间蓦然缠上黑色妖发，被李玉京拉回乱石林间。 沈知遇手指依旧按在剑柄之上，抬眼定定看着李玉京：“我打得过它。” 刚刚交了几次手，她便探出这尾白蛟只是外形看着凶猛，内里不知何故却不是那么强悍。 她口鼻出血只是因为肉身支撑不住金丹期的灵力罢了。 若是其他人让她拱手让出即得的天材地宝，她是懒得听的。 惜命者抗不过天命，以天材地宝修行这事儿，本身就是在与天抗争。 可看着李玉京满目担忧的神色，她一时又说不出重话，只不甘地看着陆长渊解决掉那尾猛蛟，拆骨扒皮，好不快活。 李玉京从储物袋里取了药丸塞到她口中，又用帕子细细擦净她脸上的血迹，声音温和带着安抚意味：“你又不怕痛了。” 李玉京喜洁，帕子上带着经久不散的灵栀花香，熏得沈知遇面颊痒痒的。 她撇过头：“不痛。” 不过是药苦，扰得她头有些晕罢了。 手指漫不经心扯了几下腰间的黑色妖发，“这东西，你什么时候炼化的？” 之前便发现他身上带着这东西了。 李玉京收回妖发：“前段时间受伤流了些妖血，被这小东西饮了个痛快，自那时起便有些与我心意相通。” 他浅浅笑了一下：“是个有灵性的。” 片刻后，陆长渊刨出妖丹走过来，面色凝重：“这妖丹有些古怪，你们看。” 银蛟长约三丈，刨出的内丹却只有女子拳头大小，且妖丹周身黯淡无华光，明显是还未长成的样子。 李玉京修长的手指捏起那枚妖丹，打量了一会，“像是二次催生出来的新丹。” 他内丹也被人刨出来过，如果不是身负黑蛟妖力反噬，此时催生的新丹应该也如此丹一样，形小而无甚妖力。 沈知遇视线随着李玉京的话慢慢移到他胸腔，心中忽然泛起了些难过。 哪里只是妖丹，曾经的曾经，这人的妖心也被人剜去了。 那时的他应该比她现在还痛吧。 李玉京似察觉到她的目光，以为她还惦记着给他寻颗妖丹，无奈道：“这妖丹还未长成，对我无用。” 沈知遇蹙着眉间，长久以来的怪异感终于涌上心头：“大玉，你记不记得先前我们遇到的那些死尸？” “被你炼成行尸的那些？” “对，那处被人设了幻阵，所以死了很多人，但有一个地方很奇怪。”当时她急着寻白霜霜，没有在意那些尸体的古怪之处。 此时看到这蛟丹，倒是让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些人死前内丹似乎也被人剜了去。” 因着金丹期以下的修士体内还未修出内丹，所以幻境内的死尸并不是每一具都被人剜去了内丹。 因此， 当时她并未联想到有人在刻意收集内丹。 三人对视一眼，似乎都想到李玉京丢失内丹的原由，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通天门的手伸得太长了。 “你们在说什么？” 月色高悬，白霜霜与许琳琅走过来，扔给沈知遇几株刚摘的红竺草：“这边种了许多罕见的灵草灵植，你快拿去补补血。” 沈知遇闻了闻还沾着泥土气息的红竺草，咧了咧嘴角。 知道她是好意，但…… “你不帮我炼一炼吗？” 诚然，红竺草是炼制补血丹中最重要的一味灵草，但这东西，直接吃，有效吗？ 白霜霜又挑了几株补灵补气，可疗伤的灵植塞到她手里：“我是蛊修又不是丹修，炼丹这活，我不会。” 她手中动作一顿：“如若你非要强人所难，我也可以勉力试上一试。” 素腕一翻摸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瓶子：“也是巧，入秘境前我新得了几枚蛊虫，吐出的涎液有凝结伤口的作用。 不如我们将红竺草捣碎，混入涎液混合成丸，你吃下去或塞入五窍试一试看看效果，如果效果不明显，我们还可以再试试加入蛊虫的血液……” 非要强人所难的沈知遇失血失得一阵头晕，这会儿又被蛊虫、涎液、虫血恶心得头晕。 干笑着拒绝她的好意：“不用了，红竺草这种一听名字就特别高贵的神奇草药，我觉得单吃肯定也是有效的。” “不用吗？”白霜霜有些气馁，又不死心地追问：“真的不用吗？我这蛊虫买的时候花了我不少灵石，说不定会很有效呢。 你今日流了这般多的血，再不补一补，会死的吧？” 李玉京终于听得不忍，接过那几株红竺草：“我来炼吧。” 沈知遇狐疑：“你会？” 他不是只学过聚灵丹的丹方吗？ 什么时候还会炼补血丹了？ 李玉京淡淡道：“在风郡城看聚灵丹的丹方时，顺便也看了一眼其他丹方。” 能不看书，绝不多翻一页书的纯学渣：“……” 可恶的聪明人。 陆长渊又围着寒潭巡视一圈，对已经架起丹炉的李玉京说道：“这四周除了白蛟再无其他危险，很适合我们养伤。” 这处地界灵气富盈，周围又没其他妖畜，只要设下防御的阵法或结界，便是一个天然的疗养圣地。 当夜，一行人便在此处架起了篝火，准备在此处隐居几日再出发。 与此同时，玄寂山的顶峰最高处，一个布衣长袍灰色软鞋，长着一副娃娃脸的青年遥遥望向寒潭方向。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一身黑袍，口鼻皆掩，看不清容貌，另一个则穿着通天门淡蓝色弟子服。 那弟子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掌门有令，命您追杀恶妖。” 青年歪了歪头，唇角微微一哂：“宁无惮失败了？” 年轻弟子一愣，头更低了几分：“南州尸阴宗插手，恶妖逃走。” 青年转过头，肤色分外柔和细腻，慢吞吞地开口：“既然失败了，说明他命不该绝，留着吧。” 吧字刚落，年轻弟子脑袋瞬间爆开，黑袍人恭敬奉上一方素帕。 青年慢条斯理擦干净手，最后看了一眼半山腰寒潭处，踩着一地鲜血悠然离开山巅。 第67章 幻觉 寒潭四周长了一大片桃花林，只是桃花经过刚刚的那场打斗凋了大半，枝枝杈杈的，映着半空中一轮残月，瞧得人心头凄凄凉凉。 沈知遇裹了件青衣外袍坐在炼丹炉跟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照顾着用灵石催生出的灵火。 药炉嗤嗤，透着点丹药香，想来再过一时三刻，这补血丹便要炼成了。 她最早被凌云道长捡回去，自小便被当成素剑门掌门亲传二弟子培养。 底下师弟师妹众多，自认自己肩负着保护师弟师妹的职责，却不想此时在这处秘境中，竟被小师弟压着照看这个丹药炉子，着实有损她二师姐的威仪。 陆长渊陪着李玉京在四周设置防御阵法。 许琳琅和她玩不来，也跟着一起去了。 白霜霜倒是留了下来，只是整个人恹恹地，没什么精神。 丹炉里的药香愈发浓了，在炉顶闪过一道红光时，沈知遇熄了灵火，小心翼翼掀开丹炉。 一粒一粒将里面的丹药装进瓷瓶里，盘算着这些丹药能补回她多少血气。 倒不是她怕疼，而是失血过多有些限制她实力了，像今日半途被人抢怪成功的憋屈，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唉……”白霜霜托腮。 沈知遇吃了颗补血丹，药一入喉便感觉一股热流由胸腔流入四肢百骸，因失血过多昏昏沉沉的头脑都清醒了不少。 好药。 “唉！！”白霜霜叹了口气。 这一炉炼出了整两瓶补血丹，沈知遇珍惜地将一瓶贴身放好，另一瓶放在随后就能摸到的袖袋中，安逸不少。 “唉~哎？”白霜霜摊开手：“给我吃一颗。” 沈知遇无语打掉她爪子：“有事说事，别找茬。” 白霜霜抱着小花蛇探过来一点，略有感伤地看着远处忙里忙外的三道人影。 “你这道侣，年纪虽轻，瞧着面白如玉也没什么本事，筹划事情却稳重。 就连设置阵法这种东西竟然也会，怪不得你们都喜欢他。” 这个们字显然包括了她与陆长渊。 陆长渊喜欢李玉京毋庸置疑，但这个们里还包括了她这就委实有些牵强。 李玉京之于她，不过是随手养在身边的宠物，且养这宠物的目的还很不单纯。 便是日日相处的时间长了，她这个主人与宠物多了几分亲昵，不想别人抢走他，那最多只能归于占有欲作祟。 所以，如今白霜霜伤情之余，还能一脸肯定地说出她喜欢李玉京这件事，让她感到十分困惑。 看着不像在开她玩笑。 困惑的沈知遇虚心请教：“喜欢李玉京这事，一向只有我自己晓得，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白霜霜大为感叹：“从前，我对你的印象一直都是没素质没道德，无情又冷漠的变态。” 这话听着像在骂她，沈知遇眉头紧皱地沉思了一会儿，决定给她个机会继续讲下去。 “现在呢？” 白霜霜更感叹了：“遇到李玉京之后才发现，你也有温柔耐心为人良善的一面。 对别人心狠手辣，唯独对他温柔仁善，这不是情根深种是什么？” 听着更像变态了，还得是那种人格分裂的变态。 “你确定不是在找机会骂我？” 白霜霜沉默了半响：“我认为你关注的重点应该放在你的双标上，而不是纠结我有没有骂你。” 沈知遇拿过光影剑，肯定道：“你确是在骂我！” 白霜霜沉默良久：“……你不会因为我说了几句实话，便要打我吧？” 入夜小风混着寒潭的寒气吹到身上，好似一阵凉过一阵。 沈知遇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刚想起身再添些柴火，两只手臂便被白霜霜死死按住。 “沈知遇。”白霜霜声音带了丝颤抖，“教你邪术的小师父有没有同你说过鬼修的事？” 鬼修这种东西一贯存在于传说，沈知遇没见过，也一贯当成一个笑话来听。 当即冷笑一声：“你不要妄图转移话题，我要想打你，怎么都能打。” 白霜霜眼泪都下来了。 她也想当自己在转移话题，但她这人运气一向很好，连这种传说中的东西都能亲眼看到，她区区一个小女子何德何能，有这等殊荣。 沈知遇这才意识到白霜霜不是在开玩笑，握住其用力到发白的手指，顺着她视线扭头望去。 下一瞬，一股寒气爬上脊背，虬结交错的古树下一个小女孩静静站在那。 歪着的脖颈上好大一道深褐色的伤口，眼神空洞洞、直勾勾的瞪视着她们。 见她们望过来，还诡异地勾起一边嘴角。 见过妖邪的人都晓得，妖邪这种东西嗜杀成性且随心所欲，若是碰到年岁大的还好些，不论晓之以理还是动之以武，总归能让他们晓得什么是怕。 最头痛的便是遇到这种年岁小的，理是说不通的，武也是打不明白的，它缠上你便要一直缠着你，很是难搞。 白霜霜吓得大叫。 “小心！”沈知遇伸手拉住人。 有没有搞错，她这个从小接受名门正派教导的小仙女都没叫，你这个生于南州，长在南州的妖女在鬼叫什么！ 此番动静引来远处的三人，李玉京将掉落在地的衣服重新披在沈知遇肩头：“怎么了？” “刚刚……”一抬手，古树下的小女孩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沈知遇胡乱看了看周围，没人，真的消失了！ 蹙眉迟疑道：“没事。” 那女孩像是她与白霜霜一起出现的幻觉一般，短暂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了。 之后，李玉京不放心留她二人在潭边，带着她与白霜霜一起到树林里布置阵法。 李玉京布置的阵法与沈知遇记忆中的截然不同，他将每棵树的方位一一测量了一遍。 从桃树林外到桃树林内，用特殊的步法在林中穿行，不时在某棵桃树上打上一道禁制。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磁场似乎受到了影响，周围树木的枝丫忽而向左，忽而向右。 白霜霜今日接连受到刺激，精神便有些萎靡，“沈知遇，我是不是炼蛊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白霜霜这样的颓唐真是前所未见，一贯跋扈的俏脸带上些楚楚之姿，瞧着竟是极为可怜。 沈知遇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动作更轻柔了几分，揽着她安慰：“怎么会呢，自进了秘境你也没炼几次蛊。” 沉吟一会道：“许是昨日杀人的时候你还不太适应行尸那种血腥的方式。以后，咱们换个快速简洁的方式杀，如此你便不会不适应了。” 白霜霜颓废且黯然神伤地回道：“行吧，那你下次千万别再用行尸了哦。” 沈知遇摸摸她娇嫩的脸颊，接着柔声道：“好，下次怎么杀让你来定。” 话刚落地，手中一空，李玉京拉着她的手腕走到一棵树旁：“师姐，这处的迷阵该怎么布置?” 第68章 拍鱼屁 消耗劳累一整天，先前气血不足头昏昏沉沉地感觉不到饥饿，吃下一粒补血丹下肚，沈知遇顿感腹中空空。 莹莹篝火旁，李玉京捏着柄铁叉，姿态优雅地烤着一块蛟龙肉。 许是怕谭边寒凉，她这个伤号扛不住阴冷凉意，李玉京还将先前代步的飞羽坐骑拆了，用飞羽鸟的羽毛给她编了件斗篷。 沈知遇裹着斗篷坐在篝火旁的时候，整个人飘飘然，又舒适又温暖，觉得李玉京不仅人长得漂亮，生活上面还很会照顾人，十分的能干。 他这样的小仙男，无论为夫为友，都是一件极为划算的事，当下心中对他的喜爱更多了几分。 她的喜爱简单而直接，觉得他既然如此讨她欢心，那她也应当适当地讨一讨他的欢心，双方礼尚往来这感情方能长久。 细数一番发现，以往她夸过他的那些话虽也是真心实意，但委实也没有什么涵养，体现不出她此时内心二一。 且这几日她在一旁瞧着，陆长渊那厮贼心不死，照顾起人来格外得熨帖细致。 时刻关注大玉的起居不说，还日日询问大玉身体状况，嘱托大玉按时吃饭休息…… 委实比她这个名义上的道侣合格许多。 为了能在情字上头与陆长渊争个高低，沈知遇决定除了外貌、厨艺以及做衣服的手艺这些浅显的技能之外，她还需要多夸夸大玉的内在。 譬如学识渊博、聪明机敏等，让大玉在面对糖衣炮弹时，还能想起她的好，不会轻易被陆长渊拐走。 如此想着，沈知遇内心一阵扼腕，倘若她觉悟得早一些，方才大玉炼丹时，她便能顺势拍一拍他的鱼屁。 好在此时尚不算晚，还有一个现成的例子等着她去拍。 仰头看了看连只飞鸟都进不来的结界，她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夸道：“啊~好结实的结界……” 她试图回想幼时学堂师父寂长老对各个阵法的见解，发现实在记不起来，突然意识到拍马屁竟也是个技术活。 目光对上李玉京摘掉白绫后愈显深邃的眼睛，干巴巴喃喃道：“大玉、大玉的阵法真厉害。” 李玉京眉眼弯了一瞬，“对阵法感兴趣？我正好精通一些阵法术数，你若想学我们可以一起研究研究。” “感兴趣？”沈知遇不想夸人了，沈知遇僵住了。 她是这个意思？ 僵住的沈知遇默默将苦思冥想出的漂亮话咽回肚子里。 听大玉一句句介绍他们在寒潭周围布置了哪些阵法。 李玉京几人在寒潭周围布了重重结界和阵法，简直将寒潭周围设成了一座阵法。 当僵硬达到顶峰，沈知遇内心变得麻木。 她沉重地试探问道：“这些都是你这几日从古籍上学到的？” 李玉京挑眉，理所当然道：“这些又不复杂，随意看看便会了……” 从鱼妖口中听到这种话，沈知遇震惊了，震惊之中喃喃道：“其实，你的妖身是一只大头鱼吧？” 脑袋大，所以才会这么聪明。 所谓阵法，根源在于五行属性能量相生相克，布置阵法时，布阵人不光要记住各种能量的距离、重量以及结构。 设置套阵时还要根据当时的地理环境因地制宜，从方圆曲直，各个空间维度中设计一个最贴合实际情况的阵型。 因此，阵法师一般也被称为灵修中的高材生，学神中的真学神。 沈知遇吞了吞口水，全然没了拍鱼屁的心思，心下一片惨然。 在她小的时候，寂长老为了诓骗她们多学些要紧本领，便假称阵法这门学科与上古礼法课不一样，是很需要些天资与聪慧。 因此，在教习阵法时，便能从各位弟子的成绩上一眼瞧出谁是真正的聪明人。 为了证明自己不仅长了一副聪明相，还确实是个聪明人。 彼时沈知遇在这一门功课上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然，天不遂人愿，她的这门功课也只比礼法课瞌睡得少一些。 勉强学了几手破阵的方法，设阵的知识是一点没记住。 智商这个东西，它似乎并不是你努力就能得到的，她年少时尽了那样多的努力还是没能学会阵法，那时她便晓得自己或许不是那么聪明。 这个认知着实让她消沉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她剑法精进，一跃成为宗门里最快筑基的小辈，“自己不聪明”这一想法才从她脑海中慢慢淡去。 然，今时今日，李玉京这个妖族，不过在秘境赶路时多看了几眼阵法古籍，便能摆出这样高难度的阵法，这瞬间勾起了她的童年阴影，心里一时便有些惆怅。 沈知遇面色实在难看，李玉京讲解阵法的动作顿了一顿，“师姐不喜欢这些？” 他垂眸默然片刻，再开口时便有些失落：“我没有灵力，不能像怀川公子那样陪着师姐打打杀杀，只会设个阵法布些禁制，长此以往，师姐会不会不喜欢我？” 大玉的这番话，沈知遇琢磨着听上去有些奇怪。 但她又说不出哪里奇怪，只本能地开口回道：“你是我道侣，我怎会不喜你？” 清朗男声幽幽传来：“倘若我不是你道侣……” 沈知遇心中最担忧的便是李玉京“移情别恋”，无关情爱，关乎性命。 当下十分郑重地告诫他：“你我既结了婚契，那你便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不要想其他。” 这话其实有些蛮横不讲道理，彼时她意图斩断他与陆长渊的情缘，强硬地夺了他的婚约。 凌云道长为了解开她身上的血咒，也是未经他同意便擅自退了天衍宗的亲事。 因着这些缘故，她一向对他十分宽容，任何要求都会尽量满足，唯有“不做道侣”这件事异常强势专断，不许他生出半分离开她的想法。 李玉京将她双手笼在手心，双目直直望着她，专注得像是要望进人心里，语调仍是幽幽不急不缓道：“那师姐，也是我的人吗？” 他的人？ 他脸上的表情带着以往不曾见过的侵略性，这令她有些陌生与怔然，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腕间一疼，等她反应过来，李玉京面上的神情又恢复成以往的温和，只轻蹙着的眉宇间仍能看出一丝失落。 这次见面，李玉京整个人消瘦了不少，以往见显清冷雅淡的一身青袍，此时穿在身上却显得人病态而苍白。 沈知遇顿感心疼，拍拍他肩膀，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点儿对宠物的诱哄：“你我互为道侣，你是我的，我自然也是你的。” 如十里桃林锦绣花开，李玉京眼角眉梢缓缓荡开曾笑意，声线清冷，泠泠沁沁，语调落下时，又带着点点撩人的尾音：“嗯，师姐说得对。” 第69章 锻体 白霜霜身为南州补天教圣女，一向被其他三州的人尊称一声妖女。 妖女么，骄横跋扈，挑拨离间，时常耍心机得到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都是她的人生日常，且此等行事她鲜有良心不安的时候。 拿她自个儿的话说，此乃她补天教圣女的一种修行姿态，拿她心中道德标杆沈知遇的话说，拳头大的便是真理。 诚然，她拳头不大，但她背后有人啊，作为南州第一大教，补天教拳头大得不得了。 因此，补天教圣女白霜霜，也一向觉得自己的理是真得不得了。 然，便是这样的人，在今时今日，此时此地，寒潭边、炉篝旁，因挑拨了离间，而有些懊悔与忧郁。 说起带给她这些情绪的人，便不得不提及李玉京。 自她同沈知遇二人与李玉京一行人碰面，此前时时与她相处的沈知遇，全部心神竟是落到了李玉京身上。 然李玉京是谁？ 是她的宿敌。 她难得遇到喜欢的人——与他有过婚约。 她难得遇到合得来的友人——与他有婚约。 白霜霜心中悲苦，她的爱情、友情竟全部折在同一人手里，这多少让她有些难以接受。 于是，她聊天时，故意提了怀川。 她本意是误导李玉京误会沈知遇与怀川的关系，继而让他醋上一醋，闹上一闹。 依着沈知遇的狗脾气，到时定是会厌恶他。 只是现下，她有些牙疼。 将手边全部柴火丢进篝火中，她愣愣看着将脸靠在沈知遇肩膀上装虚弱的男人，深觉自己高估了李玉京脸皮和下限。 怎有男子如小女儿般撒娇卖痴，真是……真是…… 白霜霜表示自己看不起他。 但看沈知遇一脸享受，显然还未识出这男人的真面目。 该不该出声提醒一下沈知遇仔细李玉京，而沈知遇又愿不愿意相信她，这个事儿令她有几分头疼。 正暗自纠结着，忽而眼前一暗，刚刚还依偎一处的男女此时齐齐站起身。 白霜霜细白的手指下意识扯住沈知遇衣摆，心里话脱口而出：“我也要去。” 沈知遇一愣，李玉京也是一愣。 白霜霜看了一眼李玉京，又看了一眼沈知遇，缓慢而坚定地开口：“你们去哪里，我也要去。” 沈知遇扯了一下白霜霜手指，意外没扯开，不晓得她又在闹什么脾气：“你不守着陆长渊跟着我做什么？” 又指指自己还堵着两卷纸包的鼻子：“我是伤号，现下要去泡药浴，你也要去？” 白霜霜顺着她指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陆长渊，那边，许琳琅都快贴到陆长渊身上了。 一边是共患难的好友，一个是自己挑中的夫婿，一颗真心在义气与男色上左右摇摆。 她犹豫道：“去……” “……”沈知遇啧了一声，“白霜霜，在感情的世界里，两个人的算故事，三个人的只能成为事故。 现在，我们要去编故事了，你不去解决自己的事故，掺和我们的故事做什么？找打吗？” 白霜霜慢慢放开攥紧的手指，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独自叹气。 果然还是那个冷漠无情的狗东西，所有耐心与温和全给了那个男人。 那男人心机深沉，不提醒沈知遇她心里其实是有些过意不去的。 但提醒沈知遇，依着那狗东西的秉性定然不会信她，说不得还会笑话她小肚鸡肠。 提醒？不提醒？ 算了，还是不提了吧。 总归那男人打不过沈知遇…… 沈知遇泡药浴的地方是乱石堆侧面的一个浅浅的小潭，里面荡漾着从寒潭处引来的潭水。 小潭周围还种植了可静心安神的月影白，影影绰绰十分好看。 天际中半轮清月照在上面，水光粼粼，鼻息间还能隐隐闻到一股草木香气。 荆棘草、蚀骨花、甲兽骨…… 沈知遇拨动潭水的手指一顿，若她没有记错，这是之前拍下的那张锻体古方上所需的药材。 但…… “你找到厉害的妖兽了？” 她着重强调了“厉害”这两个字。 这张古方上，最关键的一味药材便是妖兽精血。 妖兽精血是保留在妖族特殊部位的血精，珍贵程度仅次于妖族内丹，想要恰到好处地得到并不是一件便宜事。 她虽第一次出山，到底在寂师叔的教导下学习多年，耳濡目染下还是晓得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一路走来，玄天秘境中并未出现什么厉害的妖兽。 就连他们遇到的那尾银蛟，也是被人蓄意豢养。 她拉开些距离，打量了一番李玉京双腿。 鱼妖的精血存于尾部，现下看到他双腿完好，她心下稍安。 但仍是拉着他的手嘱咐道：“你虽也是妖族，但你不过是只失了内丹的小鱼妖，你的精血对我并无益处。” 李玉京目光闪了闪，语声浅淡：“你放心，我晓得。” 他从袖中拿出一瓶溢着淡淡血腥气的瓷瓶：“刚进入秘境时，曾遇到过一只人面蛛。” 赤金色的鲜血被他缓缓倒入潭中，浸染出一片刺目的红。 “它想吃我，最后被阿渊杀死了。” 阿渊？ 二人何时那么亲密了？ 沈知遇暗暗撇嘴。 空气中弥漫出一股异香，沈知遇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好似曾经闻到过。 还未仔细想明白，身子一轻，便被李玉京腾空抱起，“大玉？” “进去泡一会。” 云水绕清雾间，沈知遇被人整个放进小潭里。 潭水很凉，沈知遇挣扎着要起身，被李玉京强硬按住：“别动！” 沈知遇疑心自己听错了，大玉温和识礼的性子怎么可能会如此强硬地同她讲话。 她本能抬头看他，视线刚刚对上便见大玉眉眼微弯，一张昳丽精致的脸上带着温柔笑意，轻轻浅浅地问道：“好么？” 沈知遇下意识点头，头刚点一半，小潭里的寒水忽然沸腾起来，混着各种草药顺着她肌肤上裂开的疤痕钻进血肉。 噬骨剜心般的疼痛钻进心底，她奄奄地瘫在岸边的月影白上喘气，突然有点儿明白。 缘何小潭边被人精心种了一丛可静心凝神的月影白，缘何李玉京会一反常态地强硬按住自己…… 这是怕自己疼急了扑上去打他啊~ 第70章 洗灵丹 沈知遇一连在小潭里泡了整三日，李玉京在小潭边也守了整三日。 期间白霜霜等人过来过一次，均被李玉京挡了回去。 直到第四日早晨，小潭里的寒水恢复成本来颜色，李玉京才将沈知遇抱出来。 彼时，沈知遇早被疼痛折磨得精疲力尽，一沾软榻便开始呼呼大睡。 李玉京坐在床沿静静看了她半晌，挥手在周围设了一层禁制隔绝外间窥视。 追魂之术，可对一个魂魄追本溯源，如今却是他探查阿遇身体情况最好的方式。 李玉京双手列出印诀，沈知遇额间契花陡然铺开一团扎眼的金光。 平复下心间万千思绪，李玉京神识自额间潜出，小心翼翼滑入沈知遇识海里。 沈知遇识海里充斥着虚无白光，中间沉睡着的元神小小一个，虚弱透明，是她此时用着的本魂。 李玉京追着这抹本魂源头探去，才在沈知遇识海尽头发现一汪碧色。 心中一跳，李玉京飞身来到海边，于浩瀚海底之下，琉璃之心灵泽间，寻到了另外半边破碎得不成样子的残魂。 这情景让他心口疼得厉害，抖着手想去碰一碰她，又在碰到的前一刻将手收了回来。 鲛人一族的琉璃心具有时空法则之力，当年神族被屠，阿遇濒死，他为了护住阿遇性命，亲手将心剜出放进她身体里。 原意是为了送她回自己世界，不想琉璃心护住阿遇神魂不灭，竟还是阴差阳错之下让她困在元真界。 如今琉璃心能将阿遇神魂一片片凝结起来，其实也不枉他当日筹划。 但若想彻底修复好阿遇神魂，还需借助别的手段加以调养，待调养好了，阿遇才能彻底摆脱今日种种桎梏。 寻到一切因原，李玉京缓缓收回神识，眼中已是氤氲一片。 他对着床上人连施几道昏睡诀，方走出禁制结界：“阿渊，我有事出去一趟，你替我守着她。” 此番探查中，他已发现她金丹有异，不知是揣着琉璃之心的缘故还是雷劫被他冒替，阿遇的金丹里竟藏有鲛人一族的气息。 鲛人隶属妖族，这对她以后无论晋阶还是……回家都无益。 以锻体后强健肉体的速度，阿遇的金丹最多一月之内便会重新凝结，而在金丹彻底塑成前还需替她净化灵根。 净化灵根最快的方式便是借助洗灵丹，然炼制洗灵丹的灵草难寻，现下他也只能先在玄天秘境中找上一找了。 陆长渊拎起长剑，“我与少君一起……” 李玉京抬手制止，“我已在外围布下九黎绝生阵，我不在期间，你要替我好好守着她。” 陆长渊急道：“外间之事我亦可代劳，您留在阵中亲自守着沈姑娘岂不更好？” 李玉京摇头。 炼制洗灵丹需添加神芝草，这种灵植虽不难找，却有一个十分娇气的特点，一旦摘下不过五息便会枯萎。 若要神芝草保持活性，非得浸在修行之人灵血养着才行，很是损伤修者修为。 这是他与阿遇之间的纠葛，同陆长渊却没什么干系，实在没有必要让他人担了这因果。 将注了神识的木简交给陆长渊，李玉京又嘱托道：“若我七日后还未归来，絮语花不要去寻，妖丹亦别再惦念。 你护着她离开玄天秘境，到了素剑门，凌云道长自会为你们周全。” 李玉京身形极快，说话间，人已经走到寒潭外围。 陆长渊自知阻拦不住，只能点头应下。 日光弹指过，花影潭边移。 月影花历过五个朝暮后，沈知遇才缓缓从昏睡诀中醒来。 沈知遇小时候不学无术，上山下海，撵鸡赶狗之类的事天天干，除了生病受伤极少有闲着的时候，因此连她自己也没想过，有一天她竟能在床上一连睡了五日。 许是睡的时间够长，醒来后便觉灵力饱满灵府莹润，身心格外舒畅。 沈知遇还特地照了下潭水，发现怀川说得果然不错，锻体之后肉体跟不上灵力的情况有所改善，之前怎么除也除不掉的疤痕也消失了。 “大玉呢？”沈知遇心中欢喜，想亲口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寻了一圈没找到人，本想问距离最近的许琳琅，没成想她眼神刚扫过去，许琳琅便躲了。 无奈之下，只能逮着有些不靠谱的白霜霜问上一问。 白霜霜神色有些慌张，“不知道啊，不然你再找找呢。” 与她相处日久，沈知遇一眼便能瞧出她此时的异样，“白霜霜，别逼着我打你。” “粗鲁！”她小声咕哝一句，在周围扫了眼，指着寒潭边一道玄色背影：“我真不知晓，长渊哥哥知道，你去问他。” 顾左右而言他…… 到了此刻沈知遇一颗心才真正吊了起来。她在桃林边寻到陆长渊，直直望进他的眼睛，问道：“大玉去哪了？” 今日的陆长渊仿佛格外客套疏离，一双眼睛平静中带着凌厉。 面上不笑时，这样一双眼望人显得深沉而冷气，自然而然便带出些画本子里龙傲天的气势来。 他闻言只是淡淡看过来一眼，连找的理由都分外敷衍道：“林外阵法有异，少君不放心，前去查看。” 胡说八道！ 虽不想承认，但沈知遇内心里清楚，论起对李玉京的心意，一百个她都不及陆长渊一个。 如若林外阵法果真有异，陆长渊怎么可能会让大玉独自一人前去查看。 沈知遇突然将剑抵在他脖颈间：“大玉在哪，我要见他。” 离了李玉京的陆长渊仿佛格外难说话，哪怕光影剑已经将他脖颈压出一道血痕，他仍旧那么平静地望着她，不气不恼也不说话…… 不好预感涌上心间，沈知遇闭了闭眼稳住情绪：“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他究竟如何了？” 伤了？残了？还是……死了？ 不论是哪种情况，她这个道侣都应当知道实情。之后无论是救人还是去报仇都是她的事。 天空渐渐有些云彩压下来，日光慢慢缩回云中。 沈知遇还欲再问，林外忽而传出些许动静。 陆长渊猛地站起身，一直无甚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点不同，目光期待又戒备地看向林外。 沈知遇瞳孔猛地一缩，心下已然晓得陆长渊没有骗她，李玉京果真去了林外。 且，还是他自己出去的。 第71章 阵启 手中木简突然发出震鸣时，陆长渊便晓得，少君所担忧的事发生了。 “有人来了，你们三人跟紧我。” 少君不在，九黎绝生阵能撑多久尚不可知，他们要随时做好逃走的准备。 话落，率先跳上一旁的大树上，借着茂密枝丫隐藏自己身形。沈知遇三人紧跟其后，起落间人已经站在古林最高的那棵大树上。 这次潜进来的同上次追杀李玉京他们的人一样，一身黑袍遮住原本面貌。 进来黑袍人足有五十多，虽修为有筑基有金丹，不若上次那般整齐，但一眼望去各色灵宝灵器霞光异彩队伍浩荡，排场极大。 “这也是通天门弟子？看着倒与上回那些有些不同……”白霜霜分析。 陆长渊少时便独自一人闯荡，后拜入天衍宗也经常出任务历练，见多识广自然一些，“应是通天门外门选拔出的外姓弟子。” 黑袍人来势汹汹，好似已经确定了他们就在桃林深处，径直闯了进来。 陆长渊蹙眉，当即祭出木简，双手一合朝里打入一道灵力：“九黎绝生阵，启！” 随即，简朴到简单的的木简上忽然现出道道金色阵纹。 阵纹不断交叉伸展，飞速向四面八方辐散展开，将桃林所有阵纹点亮，不过片刻，整个寒潭周围一片金光弥漫。 “嗡——” 几欲震破耳膜的嗡鸣声忽然想起，而后在空中荡出道道涟漪随着南风飘远。 陆长渊口中念诀：“浩荡穹宇，幽幽冥渊……” 绝生混沌，逆乱阴阳。 沈知遇默默念出下一句，这该死的法诀她竟十分熟悉，偏着头思索一阵，只得出大抵天底下所有阵法的法诀都差不多这一个靠谱结论。 “阵启！九渊位动。” 白亮日光彻底躲进云层，沈知遇仰头望去，过会子像是会有一场大雨。 半空中不断旋转的木简忽然变大，转瞬炸开，化作暗黑色的烟雾向四面迸溅，消失在阵法周围。 桃林深处，忽然掀起一阵强风，卷起林间枝叶发出哗哗声响，茫茫渺渺间竟也多出几分肃杀之意。 邬吉抬手示意队伍停止，一双眼左右扫视一圈周围，心中渐渐升起些不祥预感。 树还是那些树，路却不是那条路了。 如若他没记错，他们走过的那条路两边没有这许多形状各异的山石，想来是中了恶妖的陷阱…… 要不要退出这片古怪桃林？ 他有些拿不定主意。 便是这时，一直安静的队伍里突然传来窃窃私语声， 邬吉眼神凌厉：“吵什么？” 身后一名小个子哆嗦着上前凑到他耳边：“师父，他们说队里好像多了几个人。” 邬吉心口一缩，执行任务死人少人均是常事，迫不得已之下，同门师兄弟之间为了活命自相残杀的都不在少数。 可队伍走着走着，突然多出几个人，便很让人心慌。 多出来的是人，他们担心，多出来的不是人，他们更担心。 因此次任务随行的人众多，很多还是宗门临时从外地叫回来追捕恶妖的，彼此之间并不很熟悉。 若是停下来一一排查多出来的人影，此法在外间行得通，但在恶妖所设的陷阱里却断然行不通，他们没有如此宽裕的时间。 可若是不查，万一追捕中出了差错，他们这些从外门选拔上来的弟子，以后想在宗门立足更是难上加难。 如此两难间，树林里忽然又传来不知何人的幽幽低语：“天枢之位，归……” 邬吉慢慢抽出长剑，警惕四周，可周围一片寂静，便是之前风卷枝叶发出的哗哗声都消失了。 他眼睛警视前方，嘴唇微动：“小善，你别乱跑，跟紧师父。” 邬小善一张圆脸此刻瞧着有些惨白，闻言不住点头。 静默一时，无事发生。 他悬着的心慢悠悠放下，后面队伍中便忽然传来一道失声尖叫：“死了，我前面跟着的李奇死了！！” “师兄，王寄也死了……” “谷死了……” “死了……” “死……” 出发前，门内长老特地交代让他们小心恶妖队伍里南州阴尸宗的妖女，却没提及过里面还有一个阵法大师。 这阵法一时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然，邬吉既能从万千外门弟子中脱颖而出，其本身心性应变能力便天然比别人强上许多。 闻言，心中挂念的只有一件事：“队里少了多少人？” 片刻后，邬小善凑到他面前，苍白着一张小脸颤巍巍道：“没、没少，除却死了的那些，站着的还是五十七人，一个都没少……” 嗡—— 邬吉脑中昏了一下，勉强站定后吩咐：“即刻焚烧那些尸体 ……让剩下的人找自己熟悉的人组队，其余的分散开，别让陌生人钻了空子！” 他的这个行为倒是让树上已经祭出炼魂幡随时准备搞事情的沈知遇小小讶了一讶。 上次吃了行尸的亏，这次倒是提前有了准备。 倒也真真应了那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沈知遇轻笑，可见是上次杀的人不够多，没能吓住这些人。既然上次没吓住，那这次便多杀些，多吓几次便能吓住了。 脑子里正想得热闹，这厢她印象中一向磊落正直的正道翘楚陆道友已经毫不犹豫地念出下一道法诀：“地坤之位，归……” 邬吉猛地瞪大眼，双臂僵直，手中灵剑黑光一闪，干脆利落地捅穿面前邬小善的丹田。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自己右手，耳边近在咫尺处，蓦然有人淡淡道：“祭此间生灵，驱无妄罪恶，破！” 不…… 体内灵力一转，前一刻还颤巍巍同他讲话的小徒儿丹田处突然出现一圈如水纹般的黑色旋涡，整个身体被水涡绞碎，只剩一颗头颅掉在地上。 瞪得大大的眼睛没有闭上，嘴唇一张一合好像还在唤他：“师父……师父……”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树冠上，陆长渊双眸微阖，指诀在胸前不断变换：“九黎临位，幽冥门开。敕！” 轰隆—— 林间狂风立起，黑色雾气如爆发般直冲云霄，天晦地暗。 桃花林间渐渐弥漫出的朦胧黑雾上，竟罗列了数列脚踏水浪，手持刀叉兵械的妖邪虚影。 随着雾气越来越浓，黑雾化作的一众妖邪裹挟着凄风苦雨一浪又一浪地向通天门弟子扑去。 妖邪暗影从法阵之巅席卷下来，撕开通天门弟子各式各样的御敌灵宝灵器。 这妖邪之勇猛，阵中一切生灵一旦被卷入其中，即刻碎丹陨灭。 沈知遇在阵法一道上原本就没见过什么世面，对这等兵不刃血便立于不败之地的行为又惊讶又佩服。 清清嗓子夸了几句“好阵好阵”，便想厚颜无耻地同他讨教一番不用学习便可掌握九黎绝生阵的方法。 不想好听的话刚说到一半，便见陆道友忽而蹙起两条好看的眉毛：“不对……” 沈知遇愣愣地想，什么不对？ 哦，是阵法里通天门那些人，死的人数不对。 第72章 成见 沈知遇手掌搭在眉骨向下看，阵法启动前她隐约看到过潜进来的人数，这会子雾气散尽，桃林间五步一个十步一双，躺了许多……人，呃尸块。 一十、二十、三十…… 她面色苍白地念了句道祖，这些人死就死了，怎么死得还如此零散，平添她许多数人的工作。 陆长渊闭着眼睛感应大阵中的生机，半响睁开眼睛蹙眉不解：“消失了……” 明明之前看着约五十余人，如今那满地尸首瞧着不过四十，剩余十多人的气息竟完全销声匿迹了一般。 白霜霜挥手撒下几只噬魂蛊，同样一无所获。 “我……”许琳琅怯怯开口。 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她。 “他们应是用了什么灵宝遮蔽气息，我有法子找到他们。”她从前被人欺负了，便会用阿娘留下的水镜把自己藏起来，等那些人走了再出来。 一镜两面，品阶高的水镜既可以助修者设障，自然也可破了修者的障。 许琳琅拿出她娘的那面水镜，在镜面上施了道法诀，镜面立时闪过一道白光。 沈知遇几人凑到跟前一看，镜面上果然出现几道鬼祟黑影。 “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她摸着下巴思索。 白霜霜跟着点头。 陆长渊虚虚望了两眼忽然面色一变，伸手一探揽过许琳琅：“走！” 但还是晚了些，只听“嗖——”地一声，他们原本站定的地方忽然响起利刃破空的声音。 却原来，邬吉等人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他们所在那棵古树的下面。 “妖女，还我徒儿命来！！！！” 世人皆说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彼时沈知遇并不十分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直到见到此景，她才有些唏嘘，老祖宗诚不欺她。 其实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她并不十分清楚。 只她听了陆长渊示警自树冠飞身而下，调转剑头打算与敌人厮杀时，便看到邬吉十几个金丹修士，手中长剑齐齐砍向白霜霜。 从前白霜霜便叹息般说，十分羡慕她不论以何种方式杀何种多的人，只要她手中持着那柄光影剑，世人便坚定地认为她立身持正，是个光明磊落的名门正派。 彼时她思索良久，没思索出什么禅意来，此时终于明白当时白霜霜此话中的含义。 天罡罩轰然而碎，白霜霜师门留给她防身的法器竟是在十几个金丹修士攻击下，只堪堪坚持了半息。 “妖女！！！” 导致通天门人员死伤大半的罪孽好似全被邬吉他们算在了白霜霜头上，十几个人追着小姑娘打。 白霜霜快要被这群人气炸了，恨声道：“都说了，不是我！！！” 穿着异域服饰的少女踩着飞行灵器，遥遥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蛊虫，狠狠朝对面之人撒去。 那些蛊虫见风即长，不过眨眼间便化作拳头大小扑到邬吉等人身上。 被蛊虫沾到的修士脸上升起一阵绿色烟气，皮肤瞬间长满脓包，每一个脓包里面还会产生无数蛊虫卵，飞速孵化啃食血肉。 沈知遇傻了。 好嘛，白霜霜身怀这么阴毒的蛊虫竟没有在自己打她的时候用出来，看来南州妖女比世人想象中的要宽容许多。 其实，念着些许共患了个难的情谊，她是应该立即架起剑上前救一救白霜霜，但看着被蛊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通天门弟子，又觉得这个人也不是非救不可。 光影剑跟着她虽未承什么荣誉，但也委实没碰过这种脏东西。 如此她以炼魂幡代替光影剑上去解围，虽然速度上没有那么快，但也能了了代表了她一番心意，想来宽容的白姑娘定是能理解的。 “霜，你自己撑一撑，我来了，我马上来。” 正手忙脚乱将光影剑缩成寸长揣进袖子里，蓦然一条红色电光打过来，照得她心中一紧。 眼风里瞧见天边乍然扬起一道银光，邬吉等人的攻势被隔开。 雪般的剑影长驱直入，兵器相撞之声入耳，几个招数来回，围着白霜霜的几人，凌乱步伐退了几丈远，战局里闪过陆长渊那令人心安的身影。 这场架打得比沈知遇想象中的要久，也更艰难些。 邬吉等人不愧是能通过通天门内门弟子考核的修士，不论是从对战经验还是从境界修为上都完全碾压沈知遇四人。 兵器使得格外刁钻有实力，好几次差点将几人抹了脖子。 就在他们被邬吉等人重新逼回寒潭时，一道青色身影一闪而过，落在寒潭上空。 李玉京浮立在谭边的一株清瞿树的树梢头，身后映着的是一弯残阳殷红如血。 一头黑白长发随风狂舞，广袖翻飞间，冷白如玉的手上握着一柄匕首。 沈知遇识得那把匕首，原是她所赠，此前从不曾见他用过。 大多时候他体内总伴着妖力反噬的苦楚，整个人显得有些苍白，加之人长得唇红齿白比个姑娘还好看，因此她私心里一直将他定义为一个柔弱不能自理，需要时时照顾的小鱼妖。 此时见他对着邬吉等人的气势和威仪，才恍然觉得那样一双修长的手，不论是下棋品茶还是执剑杀人，都很合衬。 可惜小鱼妖虽看上去英勇异常，然邬吉等人心中大仇未报，此时瞧上去比他还要英勇。 这场打得正兴起的一场架，单凭小鱼妖这把小小的匕首外加一腔孤勇，似乎也改变不了什么战局。 沈知遇怕过后得到一只断手断脚的小鱼妖，也顾不得光影剑沾不沾虫子了，低声掐了一道剑术，手中光影剑立时便飞蹿而出。 四面狂风呼啸而起，光影剑挽个剑花，将邬吉一众的攻势格开，再挥出去，招招都是致命。 沈知遇惦念小鱼妖安危，此番打得十分卖命，手中剑穿过一副又一副血肉躯体，带出的血痕淋漓一地。 白霜霜在一旁气得眼睛发红，恼着脸骂沈知遇不讲道义、见色忘义，手中洒出的蛊虫一波比一波凶猛。 第73章 命中死劫 天空电闪雷鸣，沈知遇先前猜测的那场大雨如期而至。 倾盆大雨冲刷桃林，一地血污汇成一道血河源源不断地流进寒潭，血流成河这个词头一次在沈知遇心中具象化。 李玉京十分高调地立在清瞿树最高处，执刀如执笔，刀尖刻在木简生成道道法线，龙飞凤舞般在空中画出数个法印。 “快，阻止他！” 邬吉等人吃过阵法的亏，见此情景，纷纷祭出长剑朝李玉京杀去。 沈知遇一颗心骤然提起，不晓得被砍成几段的小鱼妖精心养一养能不能像他们的食物蚯蚓那样重新养回来，思来想去觉得大抵是不能，当下便飞身上去打算替他挡上一挡。 未等她飞上去，李玉京捡着空隙，凌空画出一道法印屈指弹到潭水中，下一瞬潭中水拔地而起，在他周身快速形成一层水盾。 邬吉等人的攻击落在水盾上竟像被什么东西吞了力量，转成了更为明亮的法线最终汇成了更强大的法印。 沈知遇提到一半的心又缓缓放下，情急之下她忘了，海族善水，这寒潭、这大雨、便是这满地鲜血都有可能成为海族战斗中的助力。 成型法印不断烙印在木简之上，从李玉京手中射出，簌簌钉入寒潭周围的七处阵眼。 木简一落入阵眼，便迅速消失在寒潭四周，生出数道法线在七个阵眼之间相互交叉穿连。 李玉京右手悬于胸前，轻轻一握：“水为锁链，困。” 几乎在刹那，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寒潭中飞射而出无数印着法诀的水链，曲曲绕绕缠上邬吉等人身上。 邬吉以灵力震断水链，潭水从他身上滑落，下一瞬又化作更多更密的锁链攀上他四肢，将他死死困在原地。 沈知遇眼睛一亮，身子在空中一转，剑尖已经朝着邬吉心口刺去。 白霜霜不愧是与她自秘境开始便一路走来的至交，此时同她想法一样，喉间发出几声古怪音调，盘在她肩上的小花蛇陡地变大，缠满一身煞气向通天门那几人扑去。 “御水之能，化水为阵……”邬吉视线在李玉京与白霜霜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视线定在李玉京身上，喃喃：“你是那恶妖，你才是布阵之人。” 他眸中现出猛烈杀意，周身灵力剧烈涌动，回头对一年长道人道：“师兄，助我！” 身后几人以掌为桥，纷纷将灵力灌入他体内。 邬吉灵力暴涨，手中利剑扩大数倍，裹挟无上恨意朝李玉京杀去：“恶妖，给我死！！！！” 几乎在沈知遇刺穿他胸口的同时，邬吉的灵剑也一剑洞穿了李玉京的胸口。 “少君！！！” 沈知遇惊骇回头，尚未替李玉京寻回妖丹便让他死伤在这里，她这同门师姐兼道侣做的委实太失败了。 青色身影从清瞿树顶跌落下来，她松了手中剑踉跄着要去接住他。 身后的通天门弟子却不放过剿杀她的机会，不过转身的瞬间，一道寒光便直直朝她后心奔来。 沈知遇走得很急，没想着避也没余力避开这一击，咬牙闭眼，打算生受下这一剑。 左不过是胸口多个大窟窿，事后不拘用药丸还是用灵力补上一补，总不会累及了性命。 “水化实盾，挡。” 寒潭水化作一面盾牌挡在她身后，李玉京从高空落下，舍了控水接住自己的机会，转而救下她。 沈知遇看着惨白着一张小脸，说话都往外溢着血痕的那个人，李玉京，你是不知道痛吗？ 她抱起他，抖着手给他输送灵。 场中激战白热化，便是修为最低的许琳琅也架着一把剑与人拼杀。 穿透李玉京的灵剑在落到的一瞬间，又化作一道银光回到邬吉手中，李玉京一把推开她，咳得十分厉害。 大团大团赤金色的血刺得她眼睛疼，沈知遇爬过去重新抱住他，脑中一片空白：“丹药呢？大师兄给你的丹药呢？” 李玉京如从前一样，含下她递过来的一捧丹药，说出的话也依旧如从前那般无奈：“师姐，丹药不需要吃这么多……” “你闭嘴！”她攥着衣袖，一下又一下给他擦拭嘴边的血迹，却觉得这血迹似乎怎么擦也擦不完。 眼泪不受控制便落了下来，和着雨水滴在他脸上。 李玉京咽下未说出口的话，静默几息之后，右手却猛地双指成剑：“水转利剑，杀。”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视野中茫茫一片。 寒潭中几乎过半的潭水颠簸起来，腾空化形为冰魄利剑，直向邬吉那群人而去。 雨水冲刷地面，混着大片大片的鲜血，落进寒潭里，又融进水剑中，空中到处都弥漫着血腥气。 沈知遇心中怒火难消，掐出一顶灵气罩遮住李玉京，勉强笑道：“你等着，师姐给你报仇！” 她得了教训，晓得打架时不能离小鱼妖距离过远，当下也不再去寻她的那把剑。 胡乱擦了把脸，便从储物袋中摸出炼魂幡，对着地上几具新鲜的尸体念起咒术。 许是无力招架他们这群人的攻击，许是不曾防备一个使剑使得非常厉害的修士竟会是尸阴宗弟子，又许是邬吉等人最近实在不行运，碰上个阴雨天，未能想到将死去的尸体先过一遍灵火安息。 眼看着打架马上便要打赢了，不防背后昔日的同门师兄弟死后又重新站了起来，与敌人一同打自己。 沈知遇也不做别的，控着行尸将邬吉堵在身前，用那双化尸后锋利无比的指甲在邬吉身上连戳九九八十一个洞。 邬吉今日的一副精神头除了放在布阵恶妖身上外，其余的全放在了戒备南州妖女白霜霜身上。 此时眼见这陡生的变故，妖女竟另有其人，心头大震，一时难以接受。 看看在他眼皮子底下与他们打得如火如荼的白霜霜，又看看不远处使剑使得比天衍宗大弟子还好看、控尸控得比南州妖女还熟练的小姑娘，抖着嘴道：“你到底是谁？” 沈知遇很想告诉他们，自己这伙人身家清白，才不是他们口中的恶妖之流。 话到喉咙被脑中残存的理智勒住，晓得不能连累素剑门。 扬手唤回光影剑，一手持剑一手拿幡，冷笑道：“我是你逃也逃不掉，打也打不赢的命中死劫！” 第74章 夺丹秘法 沈知遇当年跟着着青炎长老学艺时，整日学的便是以杀止杀的处世之道。 后来因门下的一个小弟子在后山做任务时，下手没个轻重残杀了许多妖兽。 凌云掌门知晓后罚了青炎长老，理所当然地也没放过她们这些门下弟子。 且，怕她们年龄小，被青炎长老的杀戮之道移了性情，一连七十四日，日日让他们抄写经书。 佛经、道经混着抄，直抄的她头脑发昏，小小年纪便隐约晓得杀戮之道似乎并不适合她这种不爱学习的小辈。 然今日这场恶战却又让她明白，山溪易涨人心易变，修行之人所认可的道也会随着修者心境的改变而改变。 譬如此刻，她杀心甚重！ 补血丹一时半会补不上大玉失去的血气，沈知遇冷冷看着被陆长渊封了灵力的邬吉，右手成爪硬生生将邬吉整个人拖过来。 邬吉脖颈被掐，面色涨出一片红，急速说道：“通天门一向与尸阴宗井水不犯河水，道友……真要为了、为了一个海族恶妖、与我们整个通天门为敌吗？” 沈知遇指尖用力，大玉的事何时轮得到他们置喙，遮掩身份只是不想连累师门受难，还当真以为她是怕了通天门不成？ 陆长渊将剩余五名修士一一拖到她面前，耳边咒骂讨饶声不绝于耳。 闭了闭眼，沈知遇一把甩开邬吉：“听说你们通天门有一种夺人金丹的神通……” 邬吉剧烈咳嗽几声，哑着嗓子也要为师门洗冤：“道友休要胡说，我通天门乃中州第一名门大派，怎会使用那种邪术修行。” 他目光迷茫、谴责还带些被人侮辱师门的愤怒，种种情绪不一而足，单单没有心虚。 沈知遇有些失望，她转向第二名、第三名……直到最后一名异常年轻的弟子。 那弟子年约十六七的样子，修为却是这些人中最高的。此时听到沈知遇的问话，迟疑一瞬，紧跟着矢口否认。 沈知遇声音冰冷，杀意逼人：“我给你们两种选择，说出夺丹秘法，或……” 她掏出一块玉简，“试一试我的阵法。” 她的阵法？ 尸阴宗能有什么好阵法？！ 一道灵光打入玉简，玉简飞至空中瞬间变大数倍，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之气飘散而出。 随着沈知遇念出法诀，玉简中探出无数法线飞快成型，不一会便在空地上绘制出一个完整的法阵。 那法阵煞气十足，一看就不是正经法阵，沈知遇却对这法阵十分满意。 她心情好上那么一些，自然也愿意给地上五人一些考虑时间：“三息之内，给我答案。” “一……” “二……” 闪着不详红光的阵法再次震动，化出无数道细丝红线蜿蜒着向地上五人伸展过来。 那年轻弟子挣脱脚上红线，爬过来扯着她衣角痛哭流涕：“我说，我说！” 这年轻弟子与其他四人不同，年纪轻轻便已是金丹修士自然是因其背后有家族托举，以外力强行提升至金丹期。 他是宁家旁支，自然对通天门内门机密比其他人知晓的多一些。 阵法内邬吉等人也想通了这一层，才恍然师门竟真的有这种邪术。 但，今日他们与这妖女已经结下生死之仇，绝不可能逃脱出去，如此这夺丹秘法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妖女抢了去。 他忍着红线丝线插入身体的不适，怒斥年轻弟子：“宁北你敢污蔑师门，待我回去定上报长老处置你！” 沈知遇哂笑，污蔑？ 回去？ 她挥手挡回缠绕过来的红色丝线，看着那名年轻弟子：“说。” 邬吉在一旁挣扎嘶吼：“宁北，你以为你说了这妖女会放过你？你伤她好友，以她心性如何会让你走。只有藏着夺丹秘法，她才不会杀你……” “聒噪。”白霜霜隔空一巴掌甩在邬吉脸上。 又笑着对犹豫不决的宁北规劝道：“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眼前这位可不是好脾气的人，你不如照她意愿把所有事情都痛快说了，说不定还真能从她手底下逃出去。 如果你实在不想说，也没关系，我炼蛊还差人帮我试验，不如你……” 宁北惊惧，当下不敢耽搁，将夺丹修炼的法诀以及需要注意的地方事无巨细地和盘托出，一直到外间雨停，天气渐渐转晴才堪堪讲完。 这夺丹秘法委实歹毒，夺丹夺丹，说是夺丹，其实夺的便是人命。 肉身不够强大的情况下，被夺丹之人必死无疑。 不怪通天门只敢夺妖修的丹，宁远花费精力心血在秘境圈养妖兽取丹也不敢直接朝人修下手。 沈知遇强压心中翻涌的情绪，面上却还要装得一派淡然。 良久，跪在地上的宁北方抖着手，小心翼翼开口：“道友，道友，知道的我都说了，我可以走了吗？” “你体内的金丹，也是以此法获得的吗？” 宁北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是、是。但这金丹是我以师门贡献兑换而来，我没有杀过人，没有杀过人。” 说谎。 她见过宁程翌，自然晓得夺了妖丹的修者是个什么情况，眼前这人的金丹既不是他自己的丹，也不是妖丹，那便只能是…… 她默不作声，宁北更慌了：“是，是我妹妹的金丹，她出门历练不幸身死，宗、宗门将她金丹刨出，我以师门贡献换、换了回来。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没杀她，我真的没杀她。” 沈知遇视线移到阵中四人身上，淡淡道：“恭喜你，逃过一劫。” 宁北面上一喜便挣扎着爬起来。 又听她缓缓道：“作为一个幸运儿，你不看一下你昔日同门不识时务的下场吗？” 宁北又跪下了，眼看着像是要哭出声来：“不、不……” 沈知遇亮剑：“我又没打你，你哭什么？是没同师兄们团聚你不开心吗？” 宁北一头磕在地上，抽泣半晌慢慢抬起头来，勉强挤出一丝笑：“道友心善，定然不会说话不算话。我看，我这就看。” 沈知遇没管他，走到李玉京面前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 李玉京此时正以手支颐，靠在一张紫檀木雕花椅上，神色恹恹地看她胡闹。 一张脸苍白如纸显然身体极不舒服，但见她望过来，嘴角仍不自觉荡出一抹笑意：“阿遇……” 然，还未来得及同她说些什么，便被一捧熟悉的紫色烟雾迷昏了过去。 这转变看愣了一众人，陆长渊疾步走来，仔细探查了一番李玉京的情况，看到只是昏睡过去方放下心来。 沈知遇又接连施了十几道昏睡诀，方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可以了，干活！！” 第75章 再炼血凝丹 安顿好李玉京，沈知遇寻了个干净些的石阶矮身坐下去。 阵内的四人已经被白霜霜敲晕了，沈知遇琢磨着是全部拿来炼血凝丹还是选一个出来刨了金丹出来给大玉备着。 又想到虽说夺丹秘法没规定不能夺了人修的丹给妖修用，妖修的丹也确有提升修者实力的效用。 但大玉现下受了重伤，体内又有妖力反噬未能消除，这人修的丹不一定能合他的心意。 可恨这里没其他妖族，不然多少也能给她些意见，不至于让她陷入这两难之境。 白霜霜在一旁等得不耐烦，扯着嗓子向她道：“你启不启阵了？不启我可将人喂小花了！” 话刚说完，她肩上一团花色便朝着这边飞射而来，挑了个离沈知遇最远的距离，扭捏着一尺来长的身体，垂涎地看向阵中四人。 沈知遇：“……” 这顶多能算个妖里妖气的动物，虽也与妖字搭了一点边，但却是个没用的。 又瞥了眼这辣眼睛的配色，心中更添几分郁气。 虽自第一次见面起便不喜这花蛇，但平日里最多也就嘴上嫌弃一番，从未对它动过手。 此时见它如此躲着自己，立时觉得自己也被嫌弃了，没好气地将脸偏到一边，“等着，马上启！” 沈知遇取了一滴赤金色的鲜血滴到阵眼上，催动法阵。 阵内瞬间华光大盛，紧接着从四面八方浮现出万千细丝，同之前的红丝一样，齐齐插进阵中四人的身体里。 “这……”宁北瘫软在地，短短时间面上来回转变了好几种颜色。 沈知遇看他一眼，说道：“你认识。” 她用的肯定句。 宁北心中惊骇，不敢有任何隐瞒，嗫嚅道：“认、认识。” 这是通天门的凝丹阵，可将阵内生灵炼化为血凝丹，助人增长修为。 可这妖女怎么会通天门的秘术，谁告诉她的？ 通天门内部有她同伙？ 她当着他的面将邬师兄他们炼成丹，还要他亲眼看着这件惨事，到底有何用意？ 他知晓了她这么多辛秘，这些人事后当真会轻易放他离开？ 沈知遇忽而招来白霜霜，从她手里拿了一枚翠绿色丹药丸子扔到宁北面前：“吃掉它，你便可以走了。” 宁北满面迷茫，呆呆地望着她：“吃了，走？” 沈知遇噗嗤笑出声：“你不会当真以为我说让你离开是让你完好无损地离开吧？” 宁北却只是更加怔愣地望着她：“可我已经将夺丹秘法告诉你了……” 他语气忽然有些慌乱，抖着手将乾坤袋打开，寻出一块尚未使用过的玉简：“倘若、倘若你不放心，我亦可将那法子印在玉简之上……求你。” 又赶忙深深伏地对她行了一个大揖：“求求姑娘发发慈悲，放过我。我爹娘还在家等我回去……” 说着又要落泪。 沈知遇不知他为何落泪，听他提及家中爹娘方才敛了笑意，幽幽问道：“彼时，你爹娘有没有也在等你妹妹回去？” 慈悲？她又不是佛修，要什么慈悲。 老实说，她其实是很厌烦去探究别人的私事，他妹妹的死因以及金丹为何会在哥哥身体里，她也没甚兴趣知道。 但她真的很讨厌别人在她面前秀爹娘，因为她没有。 此种情景下，她本可以直接将药塞进他嘴里直接用灵力在他体内化开，可他一副天真愚蠢的模样着实让她惊讶又愤怒。 惊讶的点在于他竟然觉得她好骗？ 愤怒的点也在于他竟敢觉得她好骗！ 细细揣摩了一番，还是没忍住又多问了一句：“你提及爹娘来求情，是觉得我一个姑娘家最是心软，会信了你的鬼话。 还是你看我长得面善，觉得我好诓骗便肆意诓骗于我？” “我……我……”宁北身子一颤，委顿着伏下了身。终是没能说出什么话来，抖着手接过那枚颜色诡异的药丸吃了下去。 眼看着阵中人的血肉已经被阵法抽取干净，形成四枚圆润饱满的丹药丸子。 沈知遇没什么耐心地甩开袖子，道：“你出去后先去寻宁程翌，找到后好生待在他身边，日后我自会去寻你。” 宁北惴惴望了她一眼，又惴惴望了白霜霜一眼：“这毒药……” 白霜霜不满：“什么毒药，那是我南州蛊虫，我好容易得来的，世上仅此一颗，真是便宜你了。” 宁北失神：“仅此一颗……” 那便是他想去别处寻解药都寻不到了…… 似是为了展示这蛊虫多么神勇、多么难得，白霜霜晃起右手，一贯没有什么动静的小银铃在她此次晃动下竟然发出清脆的铃声。 铃声余韵悦耳在山洞中回荡，几息之后，骤然化作令人牙酸的虫鸣。 于此同时，宁北的肚子突然鼓起一块又一块凸起，那形状好似七八月份的胎儿在母亲体内活动。 宁北脸唰地一白，冷汗层层往外冒，捧着不断变化的肚皮，仓惶哭喊：“道友、道友……” 白霜霜停了动作，他那肚子便也跟着恢复了平静。 见他实在怕得厉害，又忙去安慰他：“你莫怕，只要我不以铃声催动，它会一直沉睡。但倘若你不听话，那就……” 她吐吐舌头，做了个爱莫能助的动作。 宁北倒吸了口气，再出口已是语无伦次，不断保证：“我听话，我肯定听话。” 却在这时，天空传来几声轰鸣，沈知遇晓得这是血凝丹炼成了。 她催促宁北：“快走，快走。” 宁北似是被肚子中的蛊虫吓失了神志，踉跄着走了，竟是连看都没看阵中四位师兄如今是何模样。 他走后不久，阵法之上，红色荧光一闪而逝，四周忽然涌现出巨大灵气自下而上卷动着阵法中央的四团精血。 随着空中最后一声雷鸣炸响，阵法轰地破碎，四颗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红色药丸静静浮现在半空。 沈知遇看着空中四枚血凝丹，心中终于有了些真切的喜意。 通天门屡次伤她在意之人，她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只恨不得将他们全部炼成丹药，送给大玉补身子才好。 她隔空一抓，那四枚丹药晃晃悠悠向她手中飞来，沈知遇刚要将它们收入瓶中，半途忽而探出一双素手，速度飞快而熟练地劫走了一枚血凝丹。 “？？？” 第76章 不打笑脸人 诚如林婉所言，血凝丹有提升修为，修复经脉丹田重塑金丹之奇效。 以大玉吃过两枚血凝丹的实例来看，吃下去也确实没有出现什么副作用。 但白霜霜一介人修，来抢以人炼制出来的丹药，这种行为本身是不是就有些变态呢？ 白霜霜气定神闲地将抢到的一枚血凝丹塞进储物袋中：“听说我是个妖女，妖女抢一些虽然对自己没用，但别人都很喜欢的东西，有什么好奇怪的？” 沈知遇噎住。 诚然白霜霜今日被通天门人刻意针对，被一口一句“妖女”地称呼是在替她受过，也确实受了很大的委屈。 但话又说回来，白霜霜自己身上那条蛇就没有错吗？ 妖里妖气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家能养出来的，被人误会了也很正常吧？ 沈知遇赞了她几句做事的心态，又赞了她几句抢药时的姿态，最后交代她先别跑，在原地等着自己。 然后转身将瓷瓶交给陆长渊，嘱咐他：“趁着大玉没醒，将药给他喂下去。” 陆长渊看了一眼仍被一团紫气包裹着的少君：“现在？” 沈知遇直接打开瓶塞，瞬间一股令人反胃不适的血腥气充斥鼻尖。她打了个喷嚏往前递了一递：“你觉得他清醒的时候吃得下？” 之前那两颗皆是她趁着大玉昏迷时强制喂下去的，事实也证明这种方法确实可行。 陆长渊迟疑着接过丹药瓶子，走到一旁尽心尽责地去研究，要如何灌才能让少君将这又大又难闻的药丸子顺利吞下去。 待他走得远了，沈知遇才慢慢回头，大叫一声“妖女，还我丹药——”，直直朝白霜霜扑过去。 白霜霜慌忙按住掐在她脖颈间的手腕往两边扯：“疯女人，放开我。松开，要被掐死了——” “……” 不远处许琳琅看着滚做一团的两人，心中羡慕，久久未曾离开。 第二日，沈知遇一行人重新寻了一处休息地，原是白霜霜与旁人打了一架抢来的那座废弃洞府。 他们来到时，此处已被一对鹿妖所占，几人又打了一架，将洞府抢到手，设上层层禁制，这才在此地落脚。 因念着陆长渊喂药的手法实在太差，沈知遇只能自己揣着个药瓶亲自守在大玉的床榻前给他喂药。 本以为有过前两次的经验，施个昏睡诀然后趁人不注意时将药丸子塞进去是件十分轻松的活。 哪知她刚将药丸子递到他嘴边，那人恰好睁开眼，一双眼眸波光潋滟，带着些谴责，又透着些委屈地看着她：“不好吃，我不喜欢。” 沈知遇挠了挠头，手指一掐立时便要使出一道昏睡诀。 李玉京眼疾手快按下她施了一半的法决，垂眸看着她的手，忽而叹了一口气：“阿遇，我只是在向你撒娇，你这个时候应当做的是来哄哄我……” 而不是一言不合便施昏睡诀。 撒娇一词沈知遇只在女孩子身上见过，头一次看到男孩子也能如此稀疏平常、理所当然地说出撒娇一词，一时忍不住想笑。 抿着唇将药丸子再一次递到他嘴边：“你先吃，你吃下去我就相信你是在撒娇。” 李玉京面上一僵，撑起半边身将头埋进她肩窝：“……不吃。” 又强调一句：“打死都不吃。” 沈知遇摸摸他脑袋，这一头青丝短短时日便已经白了大半，心下忍不住发酸，便顺着他的心意哄他：“那便先不吃。” 拍了拍床沿：“坐好，我帮你束发。” 他长发未挽，随意地铺散在床上。平日里看着端方有礼的一个人，在她面前却总是透着些散漫。 沈知遇拿过木梳慢慢帮他整理微显凌乱的额发。 烛下对影成双，李玉京略显慵懒地靠在床头，也不说话就这么懒洋洋地看着她，莫名有些撩人。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弥漫流淌，沈知遇眼睫颤了颤，这种气氛让她很不自在。 胡乱在他头上挽了个垂髻，轻咳两声站起身道：“好了，该吃药……” 刚转身便被李玉京一把拉住，沈知遇跌进他怀里，诧异抬头：“李玉京！” 李玉京却是不答，视线紧紧盯着她缓缓俯下身。 一息、两息、三息…… 鼻尖处的灵栀花香越来越清晰，沈知遇心中却是越来越慌，眼见着他整个人立时便要贴到她脸上，终于忍不住一个手刀劈下去砍在他肩侧。 直接将人放倒，她这才从慌乱中镇定下来。 脸上热得发烫，沈知遇掐住睡美人的脸颊，小声骂道：“心机鱼！” 为了不吃药，这家伙竟然连男色都利用上了！ 可耻啊可耻，鱼界之耻！！ 等安置好睡美人，沈知遇刚从房里出来，迎面便碰上了前去探望的陆长渊。她私下里感叹，人果真不能做亏心事，这么快便被人找上门了。 见到他时，他手中正捧着一盅腾腾冒着热气雪莲羹。在沈知遇浅薄的见识中，这雪莲只生存在北州的天极山上，其他地方是没有的，而这雪莲羹的做法也极为繁琐，需以文火慢慢细炖，没有一二个时辰激发不出雪莲的药性。 此时陆长渊能端出这么一碗羹，可见其对待李玉京的心意绝非简单的用心二字可以概括。 起初，她还担心他趁机拐走李玉京，但多日冷眼旁观下来，他二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却令她有些惊讶。 陆长渊对李玉京的模样，全是真心实意的尊敬与崇拜，或许里面还掺杂了一些情，但那情若归于爱情又很勉强，可若不是爱情，又能是什么呢？ 清冷月光渐渐铺满大地，清风送来一阵竹林涛涛。 沈知遇拦住他，“我们聊聊？” 洞府外有一处矮亭，四周种了一圈水渠花，远望上去十分雅致有情趣，是个谈心解惑的好地方。 沈知遇落了座，心中思忖着要怎么做这开场白才好。从前听师姐讲，出门在外遇到友人时态度一定要如春风一般温暖，遇到敌人时又要像寒风一样冷冽，如此才能不被人小瞧了去。 然，当时师姐说得实在太笼统，如陆长渊这种的，她委实不晓得该用何种态度对待他。 辗转了半晌还是依照老祖宗“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做法，决定先拍一记马屁：“陆师兄丰神俊朗，龙章凤舞……” 不想，陆长渊却是微微一笑：“姿，龙章凤姿。” 说罢又抬了抬手，示意她继续夸。 沈知遇：“……” 第77章 琉璃之心 许是她面上的表情实在僵硬，陆长渊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他摆上一副茶具，倒出一杯清茶递给她：“从前便听少君提过，学堂里新收了名弟子性格顽劣不堪，最是令众夫子头痛。” 弟子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沈知遇懵了一懵。 少君她晓得，一贯是陆长渊对大玉的称呼。 但这个弟子又是怎么回事，夫子是素剑门的长老们吗？ 陆长渊和她讲这些做什么…… 陆长渊拈了茶盖浮杯中的茶水，沉思了一会道：“我知你想问什么，左右今晚无事，我便从头给你细细讲吧……” 陆长渊从未想过时隔百年还能亲耳听到有人唤他一句“阿渊”。 他生于妖魔祸乱平定后的第二百三十年，乃神族后人与海妖之子。 彼时，稍微厉害些的海妖都被镇压在东海海底，因此神族长老推断他阿爸应是哪个不知名的闲散小妖。 既是闲散小妖，自然没了抓捕的需要，理所当然地更是没了寻找的必要。 生父血脉低贱，阿娘生他时又难产而亡，神族视他不详，周围没有一个人喜欢他，他童年生活得十分悲苦。 照理来说他这样的人必定是要烂在泥潭里，可他自己却是不想认命，终于成为了众人眼里一众烂笋里唯一的一棵好笋。 神族族长惜他天赋绝伦，又赞他毅力惊人，允他进了学堂与其他少年一起学习修行。 而在那里，他便结识了同他一样没爹没娘的鲛人族少君——浮光。 浮光虽与他一样没爹没娘，但这里所说的没爹没娘盖因他是应天地所召在东海瀛洲之地化世而生。。 然，浮光虽出身不凡，但幼年时却同他一般过得并不像样，彼时鲛人一族早在千年前神魔大战中灭族，他出生时无亲族庇佑，孤孤单单地长在瀛洲，时常被附近的小妖小怪们欺负。 瀛洲边上的海水不知染红了多少回，孤身一人的鲛人少年不知打了多少架，才扬出些凶悍的恶名，不再被其他小怪们欺负。 东海各族优秀子弟被一个莫名出现的小子集体胖揍的消息终于惊动了海族首领。至此鲛人这一被人遗忘的种族才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后来许是年龄增长心智成熟了些，也或许是被众夫子道经佛经轮番点化得多了，长大后的浮光少君的心性平和许多，陆长渊第一次见到浮光时，他早已长成神清骨秀的淑人君子。 听到这，沈知遇心肝颤了颤，自出生起便没了爹娘，真真可怜见的。 “同是没爹没娘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你俩自那时起便昔昔相惜，又因身份差距巨大，只能暗通款曲成为至交好友了吧……” 陆长渊笼着袖子咳了声，内心里很想提醒她少看些话本子，事情的发展并非她想的那般戏剧化，又想告诉她暗通款曲不是这样用的，然一想到后来发生的事，又没了说笑的心情。 轻叹一声：“是，我们成了好友。” 但成为好友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他每日跟着众人在学堂上学放学，其实也着实过了几年平静日子。 直至后来，海底深处幽冥谷震荡，学堂里派出弟子随海族将领前去查看。 因着幽冥谷里镇压着昔日作乱的海妖，倘若出现问题干系到整个东州近百年能不能太平。 因此，学堂里的同窗并不允他这海妖之子前去，此事的最后，还是浮光站出来为他说了些公道话，做了担保，他才能跟着众人前去历练。 事情如果发展到这，以他与浮光的交情，也勉强沾得上惺惺相惜四个字。 然，正如世人所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仿佛他这个人果真带着不详，后来一次他参与修复的结界突然出现了大波动，谷内海妖浊息泄露，损伤了不少海族将士。 那一刻千夫所指众矢之的形容的便是他。 沈知遇听得心头发沉，提壶斟茶道：“大玉……浮光又为你说话了？” 陆长渊接过茶杯叹息道：“并没有。夫子出来说事有蹊跷，让我放下修复结界的任务，离开幽冥谷。” 沈知遇一顿，“那你……” 三两片树叶自枝头飘落，坠在石桌上，他抬起头清淡一笑，透出些无奈：“我离开幽冥谷不过两日，便收到妖君玄梧的化相逃出幽冥谷的消息。” 妖君暴虐成性，二百多年前的那次作乱天河汹涌，赤焰焚空，东州诸界差点毁在他手中。 神族、海族与众多东州修士联手，死伤无数才将玄梧锁在东海幽冥谷底，此次玄梧化相从幽冥谷底逃出，无疑是给神族、海两族一个重击。 之后事情的发展更是印证了何为大道如青天，独他不得出。 沈知遇心头一坠，以她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来说：“陆师兄的生父便是玄梧了吧？” 沈知遇虽是在问，却问得十分笃定。她的这份笃定其实是有些刻薄的，刻薄得戳人心窝。 陆长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沉默良久，方平和地道：“你真的很聪明。” 玄梧化相循着血脉找到他，却不是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玄梧找他是为了杀他。 妖君玄梧天生地长，妖力巨大，只是每千年便会归元一次，一旦开始归元妖力便会被大幅度削弱，甚至会失去妖力。 为了避免这种现象出现，玄梧每千年便会魅惑一名女子怀上他的孩子。 待孩子出生，他吸食自己血脉之后，便能躲过这次归元，以此保证自己妖力永生不灭。 沈知遇疑惑：“但这一切与浮光有什么关系？难道那玄梧找错了儿子，去吸食了浮光？” 陆长渊被她逗笑，递给她一杯茶，“自然不是。” 泄出浊息导致玄梧逃出的那处结界原是分给他与浮光一起修复的，那日浮光因事耽搁，只余他自己前去，之后才多生这许多事端。 “我曾同他说过这事与他无关，但少君这人看着明得失，懂取舍，但骨子里却十分执拗，他认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 玄梧出逃，使得他处境更加艰难，玄梧要杀他，神族海族怕他死在玄梧手里，也要杀他。 东海三族，每个人都要他死，只有浮光，以鲛人族琉璃心法则之力消灭玄梧化相，将他重新封进幽冥谷。 沈知遇眼皮一跳，“琉璃心？” 陆长渊颔首：“鲛人一族天生怀有琉璃心，相传具有时空法则之力。便是因着这丝空间法则之力，此事过后少君此后数百年才担着个负责调伏封印结界，守护幽冥谷的重责……” 第78章 良心会痛 两世为人，沈知遇一向觉得自己也算个处变不惊的修者。但今日所听之事桩桩件件都在人料想之外，令她颇有应接不暇之感。 妖君玄梧是个什么东西她不晓得，食子延寿虽令人惊骇，但大抵也很符合他妖君的身份。 但剥离了这一层，陆长渊话中所说鲛人族，琉璃之心这些又是什么？琉璃之心所含的时空法则之力与大玉妖心被剜可有关系？ 玄梧被封后，大玉托了学堂中夫子，将陆长渊带到天衍宗交给了他现在的师父陆明修。那之后呢？他又是如何与大玉再续前缘，定下婚约的？ 夜半子时，天上一轮孤月幽幽吐着清辉，陆长渊将茶盏放到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他摸了下雪莲羹的温度，便起身打算离开。 沈知遇扯住他衣袖，呆呆道：“没了？” 陆长渊一双剑眉微微挑起：“嗯？没了。这便是我与少君相识的始末。” “不是……”沈知遇手指扯得更紧了，“虽然你是个混血，但咱们为人为妖，修得不就是个有缘即住无缘即去吗?” 陆长渊端着汤盅仰头思索一阵，有些没能明白她话中隐含的深意，这人是在劝他放下过去，不要为亲缘浅薄而感到伤怀？ 可，“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么好心肠的人……” 沈知遇抬头对他笑了一笑，手上猛地用力一扯将人按回石凳上：“你从前的感觉没错，我确实不是好心肠的人。” 她将汤蛊移到桌上，按住陆长渊肩膀：“正如你刚才所说，你俩只是有些同窗之谊，呃……可能比同窗之谊深一些。 总之，如此泛泛的交情，注定了你俩无缘无分，你又何必非要瞒着你俩定下婚约的原由，让我无端生出许多猜疑呢？” 陆长渊面色奇异地看向她：“定下婚约的原由？彼时你也是当事人之一，你竟不知？” 沈知遇愣住：“当事人？我？” 陆长渊拂开她手臂：“当年少君重伤昏迷，不知为何成了素剑门最小的弟子。 因他失了妖丹遭妖力反噬，只有水灵力最纯净的神族可暂缓他伤势。 而海族又可助神族后人修行，凌云道长当时便是选了你与之定下婚约……” “……” 沈知遇闭了闭眼，这桩往事她听凌云道长提起过，原身当时因“爱慕”大师兄，拒了这桩婚事。 她在心中安慰自己，往日之事不可追，人呢，总是要学会放过自己。 深吸口气，干巴巴地道：“啊哈哈，你一说我便有了那么些印象……然后呢？” 陆长渊长叹一声：“后来，凌云道长得知我亦出身神族，便找到天衍宗让我救他，我与少君说了从前诸事，婚约不过一时权宜之计，如此才定下了我与少君之间的婚事。” 他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沈姑娘，少君刚醒时妖纹遍布面颊，相貌不佳，你不喜他，也是情有可原。彼时，少君前尘往事皆忘亦无所谓这份婚约定在谁身上。 只是，沈姑娘，你或许不知，鲛人一族一生只会有一位道侣，对感情之事看得极重。 少君虽看着清冷淡漠，但性子却霸道又执拗。 从前他认定了什么东西，便霸道地视为己物，不管不顾一定要得到。 如今少君已然恢复了记忆，他依旧要守着这份婚契不愿与你分开，沈姑娘，你说他这是何意？” 指尖用力，指骨处被她捏得发白，沈知遇听到自己嗓音有些干涩：“你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 须臾静寂，陆长渊抬头：“沈姑娘，你前几日问我，少君为何独自出阵，那时我不清楚，但想来应该也是为你。 正如之前为你挡下雷劫，少君他虽然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是在意你……” 大玉为她挡了雷劫？ 恍若青天白日被雷劈了一劈，陆长渊所说，十有八九同她一向的认知都正好相反，她此时内心十分混乱。 之后陆长渊再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他起身要走她也没有阻拦，整个人都处在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之中。 一则，她觉得以大玉京这种失了妖丹的小鱼妖、呃人鱼妖能扛下自己扛不下的雷劫，老天爷真是不可理喻。 另一则，大玉在意自己不愿与自己分开，她直觉这是件好事，心中先行一步地感到高兴。 然，再深层次地一想，陆长渊一个海妖混血都可忍住先天圣体的诱惑，自己却没忍住。这样显得她多少有些无耻。 她从前不过或真或假地说上几句情话，大玉便如此真心地对待自己，连天雷都愿意为她扛，这更加显得她有些无耻。 诚然，作为一个修者，适当地无耻一下并没有什么，她从前做过的无耻之事数不胜数，但如今日无耻之于还能有个后续的，委实不是很常见，便也罕见地让她良心多少有了点刺痛感。 沈知遇挠着头，深觉这样纠结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开解不了自己了。 抬眼看天上皎月，细想过周围所有人，只余一个白霜霜情感经历尚算丰富，不晓得去向她求教能不能解开自己心中这一片纠结。 沈知遇存着这个思量，皱着眉头匆匆一路行至白霜霜住处，推门而入，直接将人从床上挖了起来。 她手动撩开白霜霜紧闭的眼皮，斟酌着道：“我有一个朋友，她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不小心骗了一个人的感情，现在突然良心有些不安，该怎么办？” 白霜霜打开她手臂，仰头倒在床上：“你还有朋友呢？况且，良心这东西也是你能讨论的？” 沈知遇噎了一噎：“休说废话！你就说如果是你该怎么办？” 白霜霜闭着眼想了一会，久到沈知遇以为她又睡过去时，才听她慢悠悠道：“你那朋友是因为骗人而感到不安呢，还是因为怕骗人这件事被发现而感到不安呢？” 沈知遇理所当然：“当然是怕被发现啊。” 诚然，很多事都和她最初的设想相符，小鱼妖也确确实实喜欢上了她，但眼下这个情形，小鱼妖不再是身娇体柔的小妖怪，摇身一变变成了有身份有来历的海族大妖。 倘若此时有人跳出去告诉他一切都是骗局…… 凉意袭人，一阵小风打着旋儿从窗沿处钻进来，吹得沈知遇打了个哆嗦。 以己度人，倘若有人这样诓骗她，她定要将那人的皮剥下做成傀儡，日日夜夜跪在她面前磕头认错。 顿了两息，白霜霜后知后觉睁开眼：“你竟不喜欢他？” 第79章 冒昧 情之一字，熏神染骨，误人误己。 沈知遇虽自幼是个万事不肯认输的性子，但也晓得以自己区区十几年的修行，定是参不透这等千古难题。 既是参不透，又何必非要去经历。 她蹙眉道：“不管我喜欢他与否，他都是我道侣。” 白霜霜甚是无语，默默给她点了个赞：“怪道师傅总说最是无情读书人，你们这些自小接受名门教育的人就是不一样，会演~ 然，既是不可能分开，你现在又在担心什么呢？” 自是担心参不透情字，勘不破尘缘的小鱼妖知道后哭闹着要离开她…… 沈知遇一时有些怔然。 白霜霜重新将头埋在枕头里，咕哝道：“心乱成这样，死鸭子嘴硬……” 沈知遇没听清：“什么？” “我说，他又打不过你，骗就骗了他能怎滴？” “……” 关键是他很有可能打得过了啊现在，不然她在纠结什么！！ 沈知遇爬上床掰正她脑袋，十分忧伤：“白霜霜，你就不能给我点儿阳光的、积极的、有良心一些的建议吗？” 白霜霜被扰了清梦，整个人显得十分暴躁，她坐起身指了指沈知遇：“你，名门正派！”又指了指自己：“我，南州妖女。 你一个名门正派来向我这个南州妖女讨教积极阳光有良心？ 沈知遇，是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沈知遇顺势摔到床上，泄气地扯过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小声嘀咕一句：“……你个废品。” 落寞地躺在床上，只觉周身温度一点点降下来，她心中默默叹息：情之一字果真碰不得，她不过稍微思索了一下，便要遭受这冰寒之苦。 白霜霜却是忽然紧贴在她身上：“沈知遇，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冷啊？” 沈知遇瞬间睁眼，洞府内的石壁上不知何时凝结出一层薄冰，且那薄冰从原本巴掌大的一块，寸寸蔓延开，不过几息之间，便布满整间石室。 好浓郁的煞气…… 与白霜霜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跃起向门外奔去。 洞府外一片寂静，两人疾步往外走时，正碰上同样察觉不对的陆长渊与许琳琅。 陆长渊手中手中托着一盏红莲样式的灵器，指尖不断掐出道道法印按进红莲之中。 随即，他手中红莲骤然发出一阵莹莹白光，紧闭在一起的花瓣一片片展开，缓缓绽放。 陆长渊引动法诀，红莲自他手中飞起，豁然变大，片片花瓣上不断闪现各种符文，最后形成坚实的防御罩，笼罩在李玉京住处外。 沈知遇朝防御罩内看了一眼，“他还在睡？” 问的自然是李玉京。 陆长渊眼神幽幽，意有所指道：“少君不知为何昏了过去，直到现在还未醒。” 沈知遇顿时明白，先前自己的那个手刀，砍得有些重，强撑着道了句：“是吗？哈哈哈，大抵是他起身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脑袋了吧。” 话落，捂着胸口快步走向洞府石门：“哎呀，怎么那么不小心呢，真真心疼死我了……” “……” 洞府之外，天似广幕地似长席，枝桠发亮的白色林木照着袅袅云烟，将周围一切映照得一片雾气蒙蒙。 初至此处洞府时，陆长渊便在此处设了防御法阵，以阵阵迷雾障住洞府的入口，也障住过往之人的眼。 不曾想，今日却仍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林间风声飒飒，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沈知遇召出炼魂幡往空中一甩，迷雾顿时向两旁散开，一个波谲云诡般的影子自她眼前一闪而过。 那影子速度极快，前一刻还在道路尽头，下一刻便闪现在离他们不过百米之地。 “呵——” 白霜霜面色发白，手指紧紧掐住她手臂，沈知遇将其护在身后，难得安慰了一句：“别怕。” 她全神贯注盯着那道身影，右手腕微微一动，指间赫然多出四把小巧精致的飞刀。 在影子再一次出现在视野中时，手中飞刀反手射出，迅猛如疾风地正对它眉心，四柄飞刀三柄竟被它坚硬皮肤挡住，只余一柄穿眼而过。 黑影被这股大力撞得往后一飞，穿过层层云雾，撞到古木，砰地被飞刀钉死在树干上。 未等众人放松心神，只见在树林深处，忽然翻滚涌现出无尽阴寒之气，一股阴风携着浓郁的血腥气扑来。 黑夜中传来一阵凄厉哭声：“好疼，嘤嘤嘤，好疼啊……我的眼睛……” 它嗓音娇嫩，透着一股娇憨之气：“这个东西不好，还给你们！” 一出手便将眼眶里的飞刀拔出，重新朝众人方向掷回。 沈知遇卸去飞向许琳琅的刀势，将飞刀重新收入手中，暗道这声音好耳熟。 陆长渊长袖一挥，手中长剑化作三十六道剑影浮在身前，随即，三十六道剑影又换作三十六朵红莲，吐出万道红光。 红莲穿过浓浓迷雾，在半空中结成一座红莲法轮，齐齐打在黑影身上。 红莲幽影乃陆长渊成名剑法，红莲一物在道家中也寓意着纯洁、高尚，可于五浊恶世而不染卓，可消一切污秽 ，斩万千妖邪。 此剑法一出本以为那黑影定然消弭于此剑法之下。不想那黑影身形一闪，竟轻易躲过了大部分红莲花瓣，仅有几片擦过其身体，却也未对它造成实质性伤害。 黑影嬉笑着拍手道：“好玩好玩，你们花样可真多，还有吗？” 独属于小孩子的清脆，在这幽静黑寂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惊悚可怖。 沈知遇眯了眯眼，自她拜入素剑门，于课业一道上屡战屡败，幸而她剑耍的不错，这才找回些二师姐的体面。 然今日，这个妖邪，竟然羞辱她唯一的强项，简直比当年贺青舟那个贱人拿剑捅她两下，再呸她一声还令她难受。 诚然，她是个大度的修者，可以容忍别人嘴贱，因为她晓得自己亦是不善。但这并不代表她能绝容别人嘴贱到她身上！ 沈知遇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来也是盈盈一笑。 扬手将炼魂幡握在手中，一派温和模样：“想来姑娘是不喜欢我们耍的剑法，不过没关系，在下除了剑法，也略懂一些炼魂之术，姑娘不妨过来一试？” 话毕，手上用力一抖，炼魂幡忽然燃起一道黑色火焰，一道又一道黑色波纹自幡内涌出，连连逼向那黑影。 直至方才，沈知遇其实一直在思考，她要不要直接收了这妖邪。 从这妖邪开口的那一刹，她便认出此人便是前几日出现在她附近，歪着脖子喊“姐姐”的鬼修。 鬼修成型不易，加之她并不晓得它过来的真实目的，她便也只想着用普通手段试探它。 谁知这鬼修如此冒昧，将她仅有的一点耐心糟蹋大半。 沈知遇打出一道掌印：“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鬼神……” 第80章 宁阿宝 “等一下！” 黑影自树林深处慢慢走来，待距离近些了，众人才看清她容貌。 这妖邪看上去顶多十岁左右的模样，头上挽着双丫鬟，颜色明媚，脸蛋小而圆带着点婴儿肥，嘴唇红润饱满，一派娇憨之态。 可惜生前死的过程凄惨了些，一张青紫交加的脸上布满深可见骨的刀伤，浪费了这般好颜色。 周身携带着阴寒之气，随着她步出的身影，四周空气骤然下降，众人眉须刹那间结了霜。 沈知遇等人对视一眼，同为修者，自然晓得这阴寒之气代表了什么，这，是妖邪身上的怨气所致。 它的怨气已经浓到可以改变四季，但偏偏那些怨气却极为平和，没有一丝躁动之意。 此妖邪竟是一名幼体鬼修。 鬼修，是修真界里最邪门的一种修者，它们肉身明明已经死去，神魂却未能消散。强大的怨念或执念浸染了它们的元神，在阴差阳错之下转化为鬼修。 而维持她们神魂不灭的，便是源源不断地吸食怨力，然，怨力吸食的越多，鬼修越难保持理智，最终成为只知杀戮的邪恶存在，为世间难容。 沈知遇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鬼修，私心里起了点兴趣，她顺势收起掌印，一手扛着炼魂幡，另一只手架在白霜霜肩上。 对向着她们缓缓而来的妖邪，略显不满地道：“你开心的时候我都笑了，我开心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笑？ 你如此这般瞪着我，是因为看不起我才不笑，还是因为看不起我的炼魂幡才不笑？” 说着双手抬起便要再结个掌诀。 “姐姐对不起！” 小姑娘身形抖了几抖，面上挤出一丝笑，稍显稚嫩嗓音里带着十二分诚恳：“我只是觉得，身为一个鬼修，还是应该恪守自己的身份，不要这样欢乐才好……” 沈知遇挑眉，点头赞同道：“原来你是这般想的……也对，你应邪而生，心中怨气难平，终日受嗜骨焚心之苦，逼着你笑确是我的不对。” 小姑娘眼圈一红，面上深可见骨的刀痕滑过几滴鲜血，平添几分狰狞。 “呵——” 白霜霜与许琳琅情不自禁长抽一口冷气。 沈知遇面上浮出一丝怜意，笑意盈盈蔼声道：“既如此。不若我来帮帮你？” 她面不改色地将炼魂幡插入地面：“自古以来化为鬼修的就没几个得着好结果。 好一些的灰飞烟灭，行运差一些的怨气入心，最终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怪物，永远沉沦在怨气之中。 遇到我是你之不幸，亦是你之幸。炼魂之术可化去你心中怨气，让你尘归尘土归土，再不必受怨力支配的苦楚，干干净净来，亦干干净净地走。” 血色炼魂幡无风自动，随着她话落，幡面立时膨胀开来，化作一杆长达十丈的巨大旗帜，将几人全部包裹在内。 沈知遇素腕一翻，剑入手化作三尺青峰，皎皎月光下她笑眯眯地问到：“你可愿意？” 楚楚可怜的小姑娘顿时变了脸色，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沈知遇，瞳底怨气横生，浓烈的宛若要吞噬了她一般。 幡面内一片死寂，沈知遇等人握紧手中灵宝，于黑暗与它对峙。 小姑娘双瞳渐渐染上浓郁的黑，在其双眸彻底被黑色淹没时，幡内忽然刮起强风。 尖锐的啸声刺痛众人的耳膜，凄厉的哭喊、哀嚎不绝于耳，浓烈的血腥气刺激众人神魂，仿佛天地间所有的痛苦、怨愤全都像江河般汇聚，一点一滴、点点滴滴，最后形成这铺天盖地的黑色怨气。 这片怨气聚集了天地间所有的不幸与痛苦，终于凝结成一滴泪，无声无息地自这小姑娘眼中流出。 怨气凝成血泪，滴落在地，小姑娘双目渐渐恢复原本的颜色。 沈知遇挑了挑眉，这鬼修，在她连番刺激下，竟还能保持神智…… 小姑娘呜呜咽咽哭了一阵，瓮声瓮气道：“我给姐姐讲个故事吧？不过这个故事有些长，姐姐想从哪里开始听？” 最近怎么那么多人喜欢给她讲故事？ 沈知遇仰头思索一阵，很是无奈地道：“其实呢，我这个人并不是很喜欢……” 小姑娘自顾自回道：“不妨，便从我出生时开始讲罢。我名阿宝，是通天门五长老宁书海之女。出生时劫煞加孤辰寡宿，隔角星叠加……” 这个故事很长，亦可说很短。宁阿宝的身世同陆长渊很像，同样都是渣爹算计无知姑娘，生了个无辜的棋子。 两者不同的则是，陆长渊有浮光，逃过了那场算计。 宁阿宝却是连出生日都被人精心算计，生前饱受折磨，死后也不得安宁。 沈知遇此时方有些恍然，这姑娘生前竟是孤命八字。 孤命八字，命中含孤，命定招鬼，即使她那渣爹不杀她，这姑娘也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 而为何她死后会阴煞不消，为何会有机缘化为鬼修，沈知遇也终于明白，因她还在娘胎时便被人算计好了，注定要沦为幻阵阵眼。 世间百态千千万，最恶是人心。 沈知遇不知宁阿宝想着什么，小姑娘将这些事娓娓道来的模样，看着十分可怜，她不忍问。 耳边隐隐传来几声抽泣，宁阿宝也是落下血泪，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极干脆地跪了下去。 沈知遇叹了口气：“你三番五次来寻我，必是想好要求我什么了。你也无需做出这副模样，直说了便是。” 宁阿宝抹掉面上血泪，现出生前娇憨模样：“姐姐，姐姐能否带我出去？” 待她一把鼻涕一把泪陈情完，沈知遇才晓得一个鬼修为何会找上自己。 宁阿宝匍匐在地：“宁书海当年修改幻阵时，将我尸骨当做阵眼埋在秘境中。如今受尸骨限制，我出不去，请姐姐帮我将尸骨挖出，来日带我出境。” 白霜霜揩了把鼻涕，不解道：“这尸骨你自己不能挖？” 宁阿宝垂下头，伤感地道：“宁书海在我尸骨上压了镇魂石，我不敢太过接近。且我修为不够，也拿不动自己的尸骨。” 白霜霜道：“那有什么，届时我来……唔唔。” 第81章 天道誓言 沈知遇一把捂住白霜霜这口无遮拦的嘴，没成想，拦住了这个，没拦住那个。 她着实没想到一直谨小慎微的许琳琅竟也跟着站出来：“我也可以帮你。” 此话一出，天际便忽然传来一阵轰鸣，雷声一响， 天地誓言既成。 下一瞬，沈知遇便感觉周身多了一层枷锁。 “……” 她颤抖着将手捂住心脏，深觉平日里自己还是太过和气，竟让这群人敢做她的主。 天道誓言，其中的执念羁绊之重，威势远超九重天劫。 这便是先前沈知遇不想插手鬼修之事的原因了。 与普通人立天道誓言，修者还需以神魂起誓，与鬼修却是不用，盖因鬼修本身便是元神修炼而成，与他们随口说出的承诺，都会成为天道誓言。 可，道理她都懂，但这和她有啥关系？她又没答应！ 沈知遇属实有些无奈：“如若只是带你尸骨出秘境，你又为何单单找上我？” 宁阿宝愣愣看着她：“是你破了幻阵将我放出，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在我看来你便是……” 沈知遇寒毛直竖，深怕修真界有个将第一眼看见的人认作妈妈的恶俗，抬手打断她的话：“可以了少年，再讲下去就不礼貌了……” 宁阿宝虽不晓得为什么讲下去会不太礼貌，但还是乖乖住了口。 沈知遇挥袖召回炼魂幡，垂眸思索了片刻，缓缓道：“拿到尸骨之后呢，你要如何做？你要放过宁书海了吗，阿宝？” 宁阿宝所托之事并不多难，幻境已破，她最多花些功夫收整她的尸骨，来日寻个合适的地方重新将她埋葬，这桩事便可了结。 然，她与通天门宁家亦有旧怨，她觉得单凭通天门以血咒加害自己这一桩事，她便有理由给他们添一添堵。 更何况，左右已经介入了这件恩怨，她沈知遇做事，从来不会只做一半。帮人帮到底，做事做到绝，方是她做人做事的标准。 她要将宁阿宝打造成她手里的一把尖刀，狠狠捅到仇人身上，帮她亦是帮自己。 宁阿宝眼神怔愣一瞬，随即透出浓浓恨意：“宁书海……我要报仇，我要宁书海，死——死——” 她周身鬼气暴涨，眼看便要扩及周围，翻涌失控。沈知遇蹙眉，眼疾手快凌空画出一道灵符打进她鬼身，勉强唤回她的神智。 浓郁鬼气渐渐散开，宁阿宝满面泪痕：“便是你不说，我也没打算放过他。只是如今我这副模样……” 沈知遇不动声色擦干她脸上泪水，温声道：“像你们这种脱离原身修炼的有很多禁制，我手中倒是有一法子可助你鬼身与尸骨合而为一。你可愿意？” 白霜霜抹泪的手一顿，这是沈知遇今日第二次问“你可愿”，沈知遇这人强势霸道，极少有三番五次问人意愿的时候，思及此，她眼中不由含了些深意。 陆长渊沉默，许琳琅垂头，众人持戈以待，皆是等着宁阿宝选择。 宁阿宝踌躇了一阵儿，咬牙道：“只要能助我报仇，我愿意。” 沈知遇觉得，这鬼修小小年纪，不仅晓得如何控制自身怨气，还能在日益增长的仇恨中保持理智，如今更是懂得审时度势，一点都不输某些只会给她找麻烦的大人，对它十分满意。 她微微一笑，将她从地上扶起，“好孩子，我定会帮你。但是在此之前，我还需你做一件事。” 第二日晌午，日华灼灼，沈知遇在洞府偌大的庭院中摆了一个九星破命阵。 她手捏莲花法印法相庄严地坐在大阵中央，有种不符合她气质的端庄淑静。 白霜霜揣着一捧瓜子，溜溜达达走到她身边：“你又有什么坏主意？”她瞅了眼同许琳琅在一处玩耍的宁阿宝：“你不会当真连小孩子都不放过吧？” 沈知遇微阖双目：“嗤，我身为名门正道翘楚中的翘楚，怎会干此种无耻之事。” 白霜霜磕了几口瓜子：“那你这是……” 沈知遇叹气：“孤命八字克父克母克亲克友，克周围所有一切，不然你以为阿宝缘何如此容易堕到鬼修一道的。” 她睁开眼甚是无语地续道：“加之她鬼修的身份，如果不破了她孤煞命格，留她在身边，今日你死之后，明日便是我亡。” 紧接着便是队里的其他人，立下天道誓言的众人一个都跑不掉，到时候连个收尸的人都留不下。 白霜霜隐约觉得有处地方不太对，思索中瓜子皮稀稀落落摊了一地。沈知遇一派庄严地静坐了一会，抬头看了看日头，觉得时间差不多了，眼风扫过一旁的白霜霜，不耐道：“你怎么还没走？” 白霜霜：“……” 阵法开启前，沈知遇叫来宁阿宝，摸了摸她脑袋，沉吟片刻还是打算提前同她说清楚一些事：“你八字含煞，为了身边人着想，我现在需要破你八字命格，但破了你命格，你体内从前积聚的怨力会一点点消散。” 她仔细观察宁阿宝神色，缓缓续道：“此种方式，会暂时损去你鬼修修为，你晓得吧？” 宁阿宝抖了一下，垂着脑袋，忍不住落下泪，只一滴，打在地面上，像朵盛开着的红梅。 她声音带着些瓮气：“可以不破吗？我修为没了，便没办法为我阿娘报仇了。” 沈知遇眼睫几不可查颤动一下，沉默了好一阵，仍狠心道：“不可以。” 宁阿宝有阿娘与自己的仇要报，她沈知遇也有，所以，不可以。 “但是，阿宝，我可向你保证，等你鬼神与尸骨合而为一后，你便可将一身修为重新修回来。到时宁书海一定会死，会死在你手上，你信我。” 又是一阵静默，宁阿宝擦干眼泪：“姐姐，我相信你。” 宁阿宝晓得沈知遇与通天门有仇，不然她也不会接二连三找过来。既是有仇，又肯留下自己，那沈知遇便不会让自己轻易变成废子，所以，她相信沈知遇此时说的话。 时间慢慢接近正午，沈知遇从袖子里掏出光影剑，从脖子上取下一块长命锁，又从腰带上解下李玉京送她的那块可安抚神魂的玉牌和乾坤袋，托孤似地一并递给白霜霜，郑重道：“破阵凶险，极易引出天罚……” 白霜霜接过各式灵宝，了然道：“雷罚时，我会扔出这些法具宝器救你狗命。” 沈知遇一把握紧她双手，深沉道：“不，那时，你定要护好我的灵宝，万不可让它们有一丝一毫损伤。” “……” 第82章 破命 沈知遇本想将这些灵宝交给李玉京，但于她与灵宝谁更重要一事上，李玉京显然有自己的想法，她便也只能交到白霜霜手中。 白霜霜无语：“不是，沈知遇，命重要还是灵宝重要啊……” 沈知遇默了一默，由衷说道：“当然是灵宝啊，你都不晓得我这些东西有多贵！” 而且，无论是从灵宝的品质上看，还是从天罚的力度上看，这些灵宝在天威之下，最多能撑五息，还没她自己肉身扛的时间久，既如此，她又何苦为了这五息糟蹋了这些灵宝呢。 白霜霜迟疑：“这般贵吗？”翻着手中灵宝转了一圈：“可我瞧着很是一般，还没有我生日时师父送我的那个镯子厉害……” 九星破命阵外的一处假山后，陆长渊端着一壶滚茶放在李玉京棋盘前，正听到沈知遇那一番感叹。犹豫再三，向李玉京问道：“素剑门很穷吗？” 李玉京落下手中棋子，为自己倒上一盏热茶，想了一下道：“穷吧。”反正他与阿遇自下山开始，便一直为钱财之事烦恼。 陆长渊默然，少君此人说话向来留三分余地，能被他称之为穷的，那大抵是真的很穷了。 待一切准备就绪，沈知遇轻轻吐息，收起法印，引亮阵中九盏灵灯。 随着法咒响起，灵灯周围散出一圈圈无形涟漪，自灯芯之处向四周不断荡漾。 天空隐隐传来几声雷鸣，若隐若现的闪电不断在云层中聚集，却又因找不到具体方位，逐渐消散。 宁阿宝独自坐在阵法中央，鬼相在其身上不断闪现，身上的黑色怨气源源不断冒出，与灵灯发出的金光相互对抗。 见状，沈知遇咬破中指，挤出一滴鲜血屈指一弹，弹入宁阿宝眉心。沈知遇为纯净水灵根，其精血阳气与生机浓郁，以她精血相助，宁阿宝可以更快破掉八字里的煞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知遇感觉到自己那滴精血自进入宁阿宝身体便如坠冰窟。她看了眼灵灯上的火焰，深吐一口，双目沉闭，不断运转周身灵力。 她以九灯破命阵改变宁阿宝命格，改成的不是其他，改成的是她沈知遇的命格。自她精血没入宁阿宝体内的那一刻起，宁阿宝便会与她命格相连。 之后她再将宁阿宝鬼身与尸骨合而为一，那时，宁阿宝才会成为她手中最锋利也是最忠心的一把刀。 煞气随着沈知遇一起一伏的呼吸，慢慢被驱散开来。沈知遇只感灵台一暖，没入阿宝身体里那滴精血如同重新回归阳间，她便知晓，宁阿宝破命即将成功。 咔嚓—— 朦胧中，沈知遇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紧接着，一道巨风平地而起，天空隐隐传来雷声。 被蒙蔽了的天机似乎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一道又一道紫蓝色闪电又急又亮，狠狠朝着阵中一人一鬼劈来。 可惜，一切都晚了，在沈知遇的那滴精血回暖的一瞬间，宁阿宝的命格便已经发生了改变。 沈知遇心下稍松，第一关算是过了。 天威煌煌，不容任何人挑衅，改命一成，天罚的雷劫便一道接着一道打在禁制灵。沈知遇神情严肃，漆黑如点墨的眼睛，紧紧盯着天上的雷罚。 天道无情，三界生灵在它眼中皆为蝼蚁，她此番逆天改命，天道意志绝不可能轻易饶过她。 然，大道三千,天衍四十九,万物皆有一线生机。 “阿遇，神族后人天生具有沟通天地自然的能力，此番雷罚中，可利用你神族后人的身份，祈神祷告，祈求苍天网开一面。” 耳边忽然想起启阵前，大玉同她说的话。 沈知遇长呼一口气，身形一晃朦胧圣微轻闪，她素腕一翻，修长洁净的手上蓦然多出三根灵香。 她从指尖逼出一抹鲜红，往手中灵香一弹，灵香顿时点燃，香烟袅袅直上九霄。 沈知遇举香叩首：“今，弟子沈知遇，请香奉灵，以神族后人之姿，上请天意，陈情祷告，请诸天神佛，允宁氏阿宝，破命除煞！” 清朗的祷告天地之音，带着沟通天地的玄妙之声，响彻十方天地。 沈知遇再叩首，头微垂于地，看着被雷光映得发紫的地面，她秀眸轻蹙，极力摒去心中纷杂，虔诚出声。 “今，弟子沈知遇，请香奉灵，以神族后人之姿，上请天意，陈情祷告，请诸天神佛，允宁氏阿宝，破命除煞！” 猎猎狂风之下，少女迎风而站，她颈间散落的秀发肆意飞扬，清冷眉目，如纸中画影超然绝尘，仙姿令人炫目。 “今，弟子沈知遇，请香奉灵，以神族后人之姿，上请天意，陈情祷告，请诸天神佛，允宁氏阿宝，破命除煞！” …… 一声又一声的虔诚之音，随着以神族后人精血点烧的灵香，慢慢传响。 天空中，又急又猛的雷罚，不作停歇，不过瞬间便连劈了九道。 九道雷罚落下，也不知是沈知遇这神族后人的身份，入了这方天道的眼，还是真有神族老祖于九天之上保佑，雷罚虽未停歇，却不再那么急。 沈知遇看着天空中逐步变弱的雷罚,眸中紧张之色稍稍松懈，她停止继续祷告，只双手高举奉香天地，静静等着天罚结束。 与此同时，于洞府十里之外的一处山坳地心深处，一具栩栩如生的男性尸体静静躺在岩洞里。 在他心口上方弥漫着许多怨气，那怨气仿佛被时间凝固，明明是气体，看上去却更像是液体。 这些怨气，一头连接着地上，一头连接着男尸的心脏位置不断向里输送怨力，好似那些怨气正不断消耗自身，供养那名男尸。 宁阿宝命格被破的那一瞬，岩洞里的男尸好似受到 了影响，紧闭着的双目，竟轻轻动了一下。可眼睛刚动，男尸俊美如仙人的面容，须臾间便有了腐化干枯之相。 腐相一出，其心口连接处的怨气瞬间暴涨数倍，将男子身上的那丝腐相一点点化去…… 第83章 带你去挖坟 那日，破命雷罚行到最后时，宁阿宝最后以鬼修之身抗住一击雷罚，彻底消除了她命中隐含的凶煞之气。 整个过程，小姑娘都没有哭，沈知遇觉得她很坚强，自己很天才。一番忘情之下忍不住承诺，会尽快让小姑娘鬼身与尸骨相合，助她早日杀掉亲爹。 众览古书秘籍，让鬼身与尸骨合而为一的方法，沈知遇只找到了一个。 以宁阿宝尸骨为材料做一个人形傀儡，再将宁阿宝鬼身炼化打入傀儡里。 而此时她们要做的，便是先去挖宁阿宝的坟，将她尸骨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法子是个正经法子，挖坟人的心思也都是正经心思，只这天气却不是个正经天气。 宁阿宝破命后的第一天，天上淅淅沥沥飘了一场雨，众人站在洞府门前，遥遥看了一整日夏日雨景，铩羽而归。 第二日一早，众人又被瓢泼大雨堵在洞府，沈知遇不禁感叹：“生不逢时死不择日，阿宝你这命……哎~” 她摇头晃脑地一阵分析，听得宁阿宝一颗心揪了起来，哭出一脸鬼相。 累得许琳琅抱着宁阿宝哄了好一会儿才将人哄好。 白霜霜晃到她身边，双手比划一番：“你不是会那个上香祷告吗？你现在祷一个，让这雨快些停。” 因着前两日被天意偏爱了那么一回，此时的沈知遇异常膨胀，怀着被天道爸爸再爱一次的美好梦想，她当即认认真真准备一番，面色肃穆高声吟唱：“大海啊~它都是水，大雨啊~你快快不要再给~” “……” 白霜霜一脚踹在她屁股上，“你当自己是雨神啊？随便吼两嗓子就能停雨？” 沈知遇挣扎着起身试图为自己辩经：“神族也是神。想来是刚认的亲，天道对我这个半路迷路的亲戚还不甚熟悉，再过两日便好了。现在都散了吧，莫要打搅我做正事。” 一直等到中午，天气才渐渐转晴，宁阿宝眼巴巴看着沈知遇：“姐姐，可以去挖我尸骨了吗？” 而沈知遇则眼巴巴看着走进李玉京屋子的陆长渊，因着心中纠结，她这两日并未去看李玉京，连血凝丹都是交由陆长渊带给他的。 此时看到陆长渊又端进去一碗汤药，心中挂念李玉京身体，闻言心不在焉道：“可以可以，等我一会儿，马上出发。” 洞府最深处，陆长渊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房间，对着坐在桌案旁的青衣男子道：“少君，该吃药了。” 李玉京阖了阖眼，拿手挡住眼睛。 窗扇大敞，光线虽不甚强烈，但因他眼睛上的妖力反噬还未消除干净，此时用眼过盛，便被这光晃得有些刺痛。 陆长渊走过来，将窗扇半掩住，又把他桌上刻到一半的法阵木简收到一旁，这才将汤药送到李玉京面前。 李玉京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拿过帕子了净手，开口问道：“阿遇呢？” 陆长渊将他扶到床边躺下：“在想法子助宁阿宝重塑躯体。” 这几日沈知遇一直在为宁阿宝的事奔波，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自然也没来看过李玉京。 李玉京神色十分泰然：“她心善，遇到可怜之人总忍不住去帮扶一番，日后，你帮我照看着些，别让人欺负了她。” 心善？欺负？ 陆长渊手收回的手一顿，再起身时已是一副木然模样：“……” 李玉京自枕下拿出一个青色小瓶，叹息道：“她这两日有些躲着我，我见不到她，你帮我将这丹药交给她。” “这是……” 李玉京理了理被角，淡淡道：“洗灵丹。她金丹出了岔子，你看着她将这丹药吃下，护她重塑金丹。” 几缕清风穿门过户，木案上麒麟香炉炉嘴中的烟雾被吹得失了本相，飘摇聚散，没个定处，一如此时陆长渊的心境。 他一颗心颤颤悠悠，洗灵丹…… 他日日跟在少君身边，竟不知少君何时炼了这费心劳神的丹药。 如今细细想来，前几日的那次独自出阵，恐就是为了这颗洗灵丹了吧。 陆长渊立在床前，万分纠结地叹了口长气。少君他早年虽看上去脾气软和、端方有礼，但私底下却是杀伐果断、冷静自持的性子，如今失了一场忆，竟是连原本的性子都丢掉了。 眼看着竟有些色令智昏的趋势…… 想到此处，他神色略有些复杂：“少君，沈姑娘心思……” 他换了种说法：“可能并不如她看起来那般，喜欢你。” 他那日同她说过那样的话，沈姑娘依旧一副云淡风轻，无动于衷的模样，瞧着对少君并不如何上心，少君此番极有可能落个一腔深情付之东流的结果。 静默须臾，李玉京抬手揉了揉额角：“我晓得。阿遇她在情之一事上……一向有些纠结。” 她从前便不如何喜欢他，后来短暂的缘分也是他强求而来。如今她没了从前的记忆，大抵对他更是没有多少情谊在里面了。 他眼中闪过挣扎，最终仍是缓缓开口：“我本也没想着能同她长久在一起，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情愫早生，相思入魂。 乍见之欢，以为永远，深情以为久伴，奈何天意昭昭，他昔日困她于朝阳宫，却差点让她在灭族一战中魂散于东海海畔。 他满腔深情与执念，确是成了封喉毒药，如若当年放她离开，她也不会那样痛苦地死上一回。 之后的话李玉京并未接着往下说，陆长渊心里却晓得，少君这是放不下沈姑娘，嘴上说着不强求，可心里还是惦念着。 陆长渊敛眉答是，接过青瓷瓶时还是忍不住再叹一记。 屏风外，沈知遇垂首不言，直到白霜霜撞了她一下才恍然回过神。 白霜霜调侃道：“你们这俩道侣倒是绝配，一个蓄谋已久花言巧语不断，一个锯嘴葫芦有口不言。 沈知遇，李玉京离开的事你可知晓？哈哈哈，你竟也有算计不到的时候……” 沈知遇心中转着九道弯，闻言，答非所问道：“你说，他是何时晓得我诓骗他的？” 白霜霜：“嗯？” 沈知遇透过屏风看屋内情景：“竟是只聪明的妖。” 白霜霜愣了半天，颇为惊讶地看向她：“你怎不担心，他知晓你骗他后为何还不同你闹？” 沈知遇莫名：“他晓得后并没有同我闹，这是一件好事，我为何要担心？” “他说以后会离开。” “他又打不过我。” “你确定不伤心？” 沈知遇无言。 白霜霜按住她肩膀还要再问，沈知遇却先一步拍开她的手臂：“你今日怎如此话多，你确是来寻陆长渊的？” 白霜霜静默片刻，笑道：“你这副鬼脾气竟也能让一只妖族死心塌地喜欢上你。” 顿了顿又道：“我特别好奇他是怎么看上你的。眼睛不好吗？” 沈知遇沉吟道：“你这么一说。” 白霜霜好奇：“如何？” 沈知遇接着道：“我发现自己确实很不错。我出身好，品行佳，实力大概也特别出众……”最后总结：“他喜欢上我确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白霜霜：“……” 许是两人说话的动静惊扰到了房里的人，片刻后，里面传来一道低哑的男声：“阿遇，是你吗？” 白霜霜敛眸，低头理了理衣襟，正打算跟在沈知遇身后进去。 一抬头却见沈知遇已经提步进了里间，十分自然地拉起床上的病弱青年：“走，大玉。我带你去挖坟！！” 第84章 宁书海的算计 宁阿宝的尸骨被埋在幻阵旁的一个土山坳中，周围被人种满了遮天蔽日的鬼槐树。 小风一吹，满树的叶子哗哗啦啦一阵轻响，极具意境。像极了人在深山老林又宛若置身市井街道的情景。 此情此景，沈知遇觉得唯有五个字可以与之契合——诡静又热闹。 “哇~空气清新，真是舒服！”白霜霜对宁阿宝笑道：“虽然你渣爹不将你看做亲人，且还亲手将你虐杀了，不过为你埋尸的地方选的还挺好，有山有水有树，景色不错。” 沈知遇深吸了一口气，此时尚处中伏，此间空气却冷意幽幽深入肺腑。 虽然她一向晓得通天门宁家并非什么善类，此时也不由在心中感叹，能狠毒到这种程度，无情到这种程度的人委实不多见。 宁阿宝这渣爹哪里是没将她当亲人看，这简直是没把她当人看。 河边柳，坟边槐，聚阴吸煞。这么一大片鬼槐树，不知吸聚了多少阴气怨力。 自进了这处山坳，沈知遇掌心聚着的灵气就没消散过，这种阴煞之气异常浓郁的地方，不存在些天理难容的东西，简直天理难容。 “沈知遇，我们先去前面了~”白霜霜在前方招手，身边跟着宁阿宝，两人咧着嘴乐，笑得没心没肺。 沈知遇突然觉得有点儿羡慕她们这种精神状态，挥手认真嘱咐她：“好，有事先扔小鬼再扔蛇，扛不住了记得千万不要往回撤~” 只是可惜，那头的二人都当她在说笑，嘻嘻哈哈跑开了。 李玉京一派悠然行在树林间，邪风吹得他衣袂飘飘，宛若富贵人家的公子闲逛后花园。 在这一瞬间，沈知遇确是后悔带这人一起来挖坟了，似他这种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合该待在屋子里下棋品茶，而不是随她一起置身在这危险之中。 她很有义气地化出一个倒扣大缸似的罩子罩在他周身，想着免得一会真打起来了这人伤着哪儿，她还得再费力灌他丹药丸子。 防护罩幽幽浮在李玉京脚边，他抬起手将她被风吹散的乱发别在耳后，温和道：“怎么了？你脸色似乎不太好。” 沈知遇感觉耳朵有些热，抿了抿唇问道：“前日里听陆长渊说，你恢复记忆了？” 李玉京压了压她鬓角碎发，打量了一会，才道：“嗯，恢复了一些。” 她走近一步，黑幽幽的大眼睛盯了他好半天，“所以你才要走？” “走？”他有些诧异，瞬间反应过来她是听到他与陆长渊之前的谈话了，轻轻浅浅地笑了一下：“现在还不走，等以后……” 沈知遇本能抓住他手腕，蹙眉道：“你心里是不是介意我要利用你修成先天圣体？ 觉得身为海族少君，成为我的炉鼎，会失了你海族少君的面子？” 李玉京愣了愣，道：“我并没有介意你利用我，只是你从前说过，你要回家……” 回家？ 素剑门吗？ 他也出自素剑门，为何她回素剑门他便要离开？ 一番回想，一番疑惑，平白就生出一番恼怒：如此这般还说不介意她要利用他修炼？！ 她指尖忽然用力，勾着他的衣领将人拉近，愤愤不平地：“诚然，诚然我想让你成为我的炉鼎，是有点过分。但你既当了我道侣，如何能随意离开？” 回头一想，他离开的想法都是从他恢复记忆，会一手布阵神通开始的，可见以前同她结为道侣时都不是真心。 亏她当时还每日甜言蜜语地讨好他，他是一点都不爱惜的。 愤怒中又有点委屈：“你晓得的，我这人一向记仇。我现在能帮你去寻回妖丹恢复妖身，到时你若还要离开，我自然也有力气与手段毁了你的妖身。” 这话说的霸道又恶毒，偏谈话中的二人竟无一人感觉有什么不对。 且威胁人的人眼角还被自己的种种怒气熏得通红，看着倒比被威胁的人还可怜。 李玉京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目光中带上些困惑又带上些欣喜：“你……不回家了？” “在我心中，什么都比不过你，我自然……” 这一番陈情，陈得李玉京满心欢喜，忍不住要去握她的手。 然，二人话未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白霜霜二人出事了？ 沈知遇猛地转头，只来得及叮嘱身后的陆长渊护住李玉京，脚尖一点，整个人宛如飞燕掠空,，转眼便窜出好远。 徒留李玉京一人 待在原地，怔怔看着自己落空了的手。 沈知遇没有任何犹豫，一路飞檐走壁朝着煞气最浓郁的地方飞奔而去。 直到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时，才看到不远处的石堆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斜斜倚靠着石身，手中捧着一把瓜子，磕得欢快，看戏看得也十分欢快。 沈知遇伸手拂开飘至眼前的发尾，一边思索着怎么将这俩人吊起来抽一顿，消一消她心头恶气，一边四处张望一番，寻找着引她来此的罪魁祸首到底在哪。 此时，鬼槐林间树木虬结交错，枝干狰狞直刺向天，天边的日光被茂密古树遮盖得严严实实。 阴冷邪风一阵又一阵地吹过来，直接凉入人心底。 不远处的空地上，零零散散多了许多人，呃……还多了一只通体漆黑、尾部早已腐烂露出白骨的半人半蛇的怪物。 这是…… 李玉京周身莹光点点，顶着防护罩十分惹眼地自树林阴暗处走来：“这是怨蛇。” “怨蛇？” “一种以怨为食的妖物，我也已经两三百年没见过了……” 沈知遇摸着下巴沉思，这么一说，整件事便有些合理了。 鬼修以增长怨气来提升自身实力，先前她还在疑惑宁书海花费这么大力气将宁阿宝心中怨气激到最大，最后该如何收场。 此时看到这尾怨蛇，方才领教出宁书海的精明之处，以虐杀宁阿宝产生怨力，一则将她作为阵眼，以怨力催化幻阵的同时，又让幻阵消弭她心中怨气。 二则，又在周围养了这么个妖物，吞吃宁阿宝产生的怨力。这一点又可避免宁阿宝怨气太重，成为他不可灭杀的怪物。 此番安排，不可谓不尽心。只不知，宁书海有没有算到宁阿宝会在他连番算计下，反而成为了鬼修。 以歼敌之心对亲生骨血，以血肉至亲成就宗门野望，这便是宁书海的算计。 这也便是宁阿宝被至亲虐杀，怨气入心却仍可保持理智的原因…… 此番感叹还未全然说出口，身边罩着莹莹防护罩的小鱼妖腰间蓦然出现一物，在二人都未反应过来前，精准而又决绝地将他拉入了前方战局。 第85章 懊恼 “以我海族之魂，迎请水神加身，破！” 被拉住的刹那，李玉京双手结印，口中念诀，腰间银白细丝光芒亮了一瞬，随即自中间往两边寸寸断裂开。 “咦？”不远处传来一道柔美女声，似是对李玉京能脱离她细丝的掌控感到好奇。 下一瞬，一条更粗重些的银色长鞭毒蛇一般扫向李玉京双足，眼见立马便要缠住他，突然间一柄长剑从斜上方探出横扫挡住那条银色长鞭。 沈知遇持剑挡在李玉京身前，笑眯眯看着对面挥鞭的少女，道：“不经我同意便动手抢我道侣，有些不礼貌吧？” 一击不中，那少女索性收回银鞭，来回几个动作，将附近几块巨石卷至怨蛇身前，挡住攻击。 “对不住，妖物近身一时乱了方寸，瞧见这位公子身上罩着护体的结界，想着他定能扛住妖物，这才冲动将他请了过来，并无伤他性命之意，还请姑娘见谅。” 沈知遇将李玉京护到身后，心中恼怒。 乱了分寸？ 白霜霜与宁阿宝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都不曾被人乱了分寸，怎么到了大玉身上，就乱了分寸了呢？ 分明是见大玉周身没有灵光，以为他好欺负。看不起大玉，这同打她的脸有何区别，当诛！ 她暗暗咬牙看向那少女，面上做出一副恍然状：“原来你们那儿管坑人不叫坑，而是叫乱了分寸。这个词儿文雅，多谢姑娘教我。” 说着举起了剑：“为报答姑娘指教，不如我来助姑娘铲除了这妖物吧。” 话毕，她抬手轻轻一招，光影剑立时闪过一道青光，稳稳停在怨蛇身前，当真与那少女那一群人共同对抗怨蛇。 少女面色变了几变，然妖物当前除了时刻防备她暗下黑手，也没再说什么。 怨蛇人头蛇身，脸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鳞片，模糊了五官。 此时扭曲着身体盘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神色怨毒地盯着众人。 光影剑一动，怨蛇猛然张开嘴巴，发出蛇鸣一样的“嘶嘶”声。 沈知遇在远处控着光影剑，间或抽空甩过去两柄飞刀，十次里有八次好巧不巧地打在少女挥向怨蛇的鞭子上。 少女气恼：“你……” 沈知遇道歉道得既诚恳又干脆：“对不住，一时坑……哦不，是一时乱了分寸，姑娘可千万要见谅。” 次数一多，这少女有苦难言，心下苦笑，同时又暗恨沈知遇斤斤计较不够大气。 直到最后一次，在同伴一同努力下，银鞭直直劈向怨蛇要害，眼看下一瞬便能将它杀死，斜刺里忽然横出一柄长剑挡住少女攻势。 怨蛇得以喘息，嘶嘶着爬上一旁的树干逃走了。 沈知遇召回光影剑，目光眺望狼狈逃窜的怨蛇，口中不忘先道歉：“真是对不住，我小门小派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一时乱了方寸……” “你个贱人……”一旁，胸前一大片血渍的蓝袍少年忍不住上前，拿着剑便要打杀她。 沈知遇手腕一挥，隔空打在他脸上，笑眯眯道：“贱人说什么？” 蓝袍少年气急，还欲再上前，又被沈知遇反手甩了一巴掌。 这俩巴掌又快又准，在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已经打完。 使鞭子的少女瞳孔一缩，瞥见沈知遇身后的蓄势待发的陆长渊等人，心下知晓自己大抵是惹了不好惹的人。 抬手拦住拔剑的各位同门，沉声呵斥蓝袍少年：“够了邵锡！” 邵锡动作一僵，面上闪过一丝不满，仍旧愤怒地看着沈知遇。 那少女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在下逍遥宗李佩，先前是我鲁莽，李佩在此向各位道友赔不是。” 沈知遇面色平静，眼中却一片冰凉，能屈能伸，这小姑娘心性当真了不得。 不过……逍遥宗？ “苏梁是你什么人？” 李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谨慎说道：“苏师兄是我宗门墨瞿长老的大弟子。” 沈知遇收起剑，唇边漾起一抹笑：“原来真是逍遥宗的李师妹，刚刚多有得罪。” 两人你来我往寒暄了几句客套话，在李佩带人要去再寻那条怨蛇时，沈知遇好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贺青舟贺师兄怎么没同你们一起？他没来吗？” 李佩脚步一顿，转过身更为谨慎地说道：“当日进入秘境时，我便与逍遥宗师兄师姐们走散了，时至今日还未见过贺师兄。我与他并不相熟，所以并不十分清楚当日他有没有进入秘境。” 沈知遇笑了一笑，没再说话，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 直至走出老远，李佩身边一个小姑娘才问道：“李师姐，你为什么没同那位师姐说实话？” 李佩喝道：“慎言。秘境中我们确实没见过贺师兄。” 今日说给那位师姐有关贺师兄的那几句话，也不能说是骗了她。进入秘境后，她的确从未见过贺师兄。 纵然她在秘境开启前在入口见过贺师兄，但历数贺师兄的为人，她私心里觉得“认识贺师兄，且同他关系还比较亲近”这类话，出门在外还是不要随意宣之于口的好。 毕竟，秘境夺宝，良好的人缘关系有时也是一种实力。 送走李佩等人后，白霜霜跳下巨石走到沈知遇身边，目光在她面上一略，便晓得此人心里还在记恨李佩拿李玉京挡刀的事。 她摸了摸怀中的小花蛇，道：“以你的脾气，竟肯放她们走。” 今日她停在这处，一则是这怨蛇人头蛇身委实稀奇，她没见过。二则是因为宁阿宝的尸骨便埋在这怨蛇与人缠斗的山坳之下，她等着这群人打完了好挖坟。 因为目的很明确，所以她今日看得很是悠闲。 李玉京被人拉过去替人受死时她确是诧异了一瞬，但诧异过后她也晓得，今日大抵是要同对面那群人打上一场。 哪知，她架势都拉好了这群人竟然停手了，哪知，最后沈知遇还将人完整无缺地放走了。 连想象都没有办法想象的事，居然千载难逢地发生了，这桩事当真是个奇迹。 她刚想调侃那么两句，便见沈知遇蓦然蹲下身，细白的五指紧成拳，恶狠狠地连捶地面好多下。 十分懊恼地：“怎么偏偏是逍遥宗的呢！！！！” 恨铁不成钢地：“怎么偏偏与贺青舟不熟呢！！！！” 第86章 我还有一法 贺青舟原是逍遥宗掌教的关门小弟子，因着逍遥宗与素剑门关系好的缘故，每年都会来素剑门交流学习。 也因此，他与沈知遇“青梅竹马”着长大，理所当然的，也顺便长成了沈知遇这辈子最讨厌的人，没有之一。 在元真界的十年间，她日夜谨记身为素剑门二师姐的身份，遇事已经极少会泄露内心真实想法，着实练就了一副沉着冷静的好气度。 但每次面对贺青舟这贱人，她这套好气度便屡屡破功。 如若这次当真碰到与贺青舟关系相好的弟子，看在两宗交情的份上，沈知遇虽不至于杀了他们，但也绝不会让他们四肢健全地走出这片鬼槐林。 沈知遇这番曲折的心境，白霜霜等人无法理解，李玉京却是晓得一些她与贺青舟之间的恩怨。 伸手扶着她，将她扶正，见她站直了，方道：“怨蛇以怨气为生，这片鬼槐林怨气浓郁，它身上的那些伤到了林子里不过片刻便能痊愈。 李佩等人这时候追过去，并不明智。且，这片林子诡异，里面肯定不会只有怨蛇这一个妖物。” 言下之意便是，不用你亲自动手，那群人自讨不到好处。 这想法与沈知遇不谋而合，但她还是抬起头眼巴巴望着他，再确认一遍：“真的？” “自然。”李玉京用帕子擦净她手上沾染的泥土，“我何时骗过你。” 听完他一通分析，沈知遇心里有些高兴，觉得李玉京果真很会讨人欢心，心思通透，十分合她心意。 觉得他对自己这样用心，自己也应当对他再用心些才能打消他离开的念头。 当即拉着他的手走到宁阿宝指着的位置：“从前听师姐说，道侣之间要培养共同的爱好，多做些有益于促进道侣之间感情的事，感情方能长久。” 她掏出一把不知何时放在乾坤袋中的长刀，递给他：“来吧，这坟咱们一起挖！” 李玉京被这发展惊住，沉思状了好一会，道：“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爱好这个词的含义。” 沈知遇忧伤地接口：“我理解错了吗？”又忧伤地补问一句：“你有什么证据？难道寂长老他老人家说过不能将挖坟作为一种爱好吗？” 可寂长老明明也说过做一行要爱一行，她学了尸阴宗的手艺，理所当然要爱上挖坟这一行为，如若大玉当真接受不了，该怎么办？ 李玉京咳了一声：“这倒没说过。只是一般姑娘家……” 沈知遇立刻提起精神，将长刀塞进他手中，打断道：“没有便说明我理解的没错，来吧，这次让你挖第一下。” 李玉京心绪复杂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坟包，半晌，无奈道：“那我便，谢谢阿遇了。” …… 宁阿宝的尸骨被人以红绸布包裹着，埋在一块镇魂石下。 镇魂石稀有珍贵，普通修者镇妖邪只舍得取出巴掌大的一块，而宁阿宝尸骨上压着的镇魂石长约九尺，又厚又重，莫说镇压一个小姑娘，便是将小姑娘全家尸骨都放在底下，也是镇得住的。 “阿宝，你阿爹对你真舍得……” 宁阿宝走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镇魂石，也点头赞同：“在这方面，他确是舍得花心思。” 沈知遇随手破了镇魂石上的禁制，小心翼翼将整块镇魂石收入乾坤袋中。最后才将红绸包取出来，层层打开后露出里面森森白骨。 她捏起其中一块碎骨，仔细研究了半晌，十分无语地道：“阿宝，这真的是你尸骨？” 不小心多用了一分力，手上这块骨头便瞬间出现裂痕。 “……” 这么脆！ 难道修真界也讲究个儿童身体成长与锌铁钙之间的平衡吗？ 沈知遇挠头，“阿宝，你是不是死得时候年纪太小记不清地点了？” 这骨头怎么看都不像只死了五六年的，少说也有十几年了…… 宁阿宝双手合拢撑在沈知遇手下方，心疼地接住尸骨粉化掉落的粉末，“没记错的，从前我日日在这儿周围徘徊，不会认错的。” 白霜霜手指抠出钻进头骨眼窝里的小花蛇，斟酌开口：“依我多年穿梭在乱坟岗捉虫捉出来的经验来说，阿宝，你这尸骨没个十几二十年，粉化不成这样。” 宁阿宝将腿骨指给许琳琅，让她帮忙拼全尸骨，闻言抬头：“对的，我死了……”她掰开手指认真算了一会儿：“十五年了。” 这一抬一垂间，小姑娘本就不甚牢固的脑袋看着更岌岌可危了。 沈知遇闭了闭眼：“……阿宝，说话呢便好好说话，不要随意显露你的鬼相啊喂。” 看着怪吓人的。 因一向想得开的缘故，沈知遇极少有头疼的时候，此时却破天荒地想捶打两下胸口，吐一口浊气。 制作人形傀儡不单单是要简单雕刻出一个人形玩偶，而是要将人形傀儡周身每一寸筋骨都以灵气刻上法阵。 而她那本手札上记载，若要以人骨制作傀儡，除了在尸骨四肢筋骨处雕刻大型法阵外，各种细微之处也要单独刻纹。 单单一个手掌上，便要刻上三重法阵，更不要说傀儡最后还要附上一层血肉经脉，这些重量加在一起，宁阿宝这小尸骨也是支撑不了的。 眼见着这项事是没法完成了，她思忖片刻，深沉道：“阿宝，你可会夺舍大法？” 宁阿宝愣愣看向她。 沈知遇将她脑袋拧了一圈：“你瞧着是白霜霜顺眼些还是许琳琅顺眼些？实在不行，陆长渊也成……” 一大一小，齐齐托着下巴蹙着眉头，极认真地打量对面三人。 三人：“……”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混乱，沈知遇捂着脑袋钻出人群，抬手制止住白霜霜的暴行：“我还有一个法子……” 她爬回坟包包处，按着肿痛的脸颊：“在我老家有一种东西，名曰骨瓷，当然，骨瓷咱是做不出来的。但是！” “咱们可以以灵息土为载体，混上阿宝的尸骨粉，将之做成人偶，问题同样可以解决！” 然，玄天秘境里灵气充裕，灵草灵植天生地养便能长得很好，不比外界灵气稀薄，有修者专门培育灵息土种植花草。 因此，这个建议也只能是个按道理来说切实可行，但按实际情况来说又不是那么可行的建议。 宁阿宝眼睛一亮，拍着手笑，徐琳琅也松了口气，白霜霜却不似她俩那般好哄，狐疑道：“你一个剑修，出门历练还带了灵息土？” 沈知遇施施然起身，扬起下巴：“没带！” 在拳头又要落到身上时，紧跟着又来了句：“但我还~还有个法子！” 白霜霜出离愤怒：“……说！” 第87章 重塑金丹 弟子年满十八方能下山历练是素剑门一贯的传统，年轻一辈的小弟子对外面的世界总是十分神往。 因此每逢哪个师兄师姐历练回来，沈知遇她们这些没到年龄的小弟子们便会缠着那些师兄师姐讲一讲外面遇到的稀奇事。 有一回，曲师兄的故事便是说北州中山中的一座叫孤雁山的地方住了一对道侣。 两人异常恩爱，日子过得也算美满。可有一年那个男子外出除魔时，不幸被妖邪所伤，日日要奇珍异草炼成的丹药养着。 他娘子实力平平没办法时常从别处得到这些药草，因此求了城里的一位种植灵植非常厉害的前辈，想要学习种植之术。 那前辈推脱不过，让她去寻灵息土，可灵息土这种东西一向只在大城镇、大宗门、大手笔的道友手中存在，亦是十分的珍贵。 小娘子遍寻不得，只得再回来寻前辈请教。 那前辈没有办法，便偷偷指点她修者血液带有灵气，将鲜血浇灌在泥土里，再种植灵植，有事半功倍之效。 灵植所需数量庞大，一人鲜血却有限，后来那小娘子便走了歪路，诱哄过路的行人跟她回家，一一将他们杀害，将鲜血浇灌在自家小园里。 彼时，曲师兄将这个故事说出来，一方面是警戒小崽子们出门不宜贪图美色被人诓骗了去。 二来是，训导后辈不要为情所困，害人害己。 而在此事已然过去了好些年的现在，沈知遇还从这个故事中悟出了第三层道理—— 修者的鲜血可浇灌泥土，使之富含灵气，变成与灵息土同等效用的东西。 既环保、又省钱，关键时还可救命，实在是了不起。 白霜霜将两只手臂背在身后，警戒地看着她：“沈知遇，你不会是要放我的血吧？ 你晓得的，我是南州蛊女，血液里自小便带着千百种毒素，你这个法子不适合我。” 沈知遇表情高深莫测地白了她一眼，随后将视线缓缓移至她身后。 众所周知，大妖的血值钱。而那自上古时期血脉便传承至今的大妖血就更值钱了。 她寻思着，大玉最近咳血咳得频繁，此时拿着瓶子接上一些大妖之血应该也不甚打紧，一盅能抵一个修者修行十年功力，丢掉怪可惜的。 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树荫下，李玉京不知何时化出一张长榻，此时正坐在那榻上煮茶品茗。 似是察觉到众人的视线，李玉京举着茶盏的手一顿，“这个办法……” 沈知遇心中咯噔一声响，他这个表情，难道是要拒绝？ 她心未思量身先行地一个飞身扑过去，紧紧抱住他腰身，截断话头：“为表我的诚意，从今日开始我日夜陪护在你身边取血，我发誓，绝不浪费你一滴血。” 李玉京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手扶椅背稳住身形，悠悠然做足了姿态，方缓缓开口：“甚好。” 八月初七，沈知遇许下豪言壮志的第二日，卦象显示—— 宜：祭祀、入殓、移柩。 忌：诸事不宜。 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承诺贴身陪护的一腔热血，最后会造成自己被禁足的后果。 其时，她刚截了陆长渊炖出的雪莲羹，兴冲冲奔到小鱼妖住处献殷勤。 不曾想前一刻还能进入的院子，下一刻便出不得了。 沈知遇不解，沈知遇愤怒，杀气腾腾一路小跑着去寻李玉京。 未到近处，便听到临着窗边，自己与自己下棋的小鱼妖淡淡道：“方才忘了同你说，这处院落被我下了禁制，三日内你怕是出不去了。” 沈知遇脑袋一懵，问他原因。 李玉京手中白子毫不留情地围杀黑子，在她怒气冲冲揪住他衣襟时，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阿遇，你金丹出了岔子，需要闭关重修金丹呐。” 沈知遇手一顿，默然抚平她揪起的那片褶皱，干干一笑：“你这衣服……今日这颜色格外好看。” 李玉京凝视着她道：“好巧，原来阿遇也喜欢青色。” “……” 沈知遇金丹半成，需要以洗灵丹破丹重塑。许是经历过雷劫的原因，沈知遇如今吸纳灵气格外容易，并未费多大力气，便将灵力炼化，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碎丹。 最后冲击碎的金丹又转化为纯粹的灵力，经由她的经脉流入丹田，再经过灵府淬炼成真元，凝炼成型。 她这一闭关，便是数日，窗外日升日落，屋内人全然不知。 沈知遇神识与体内真元融为一体，连续冲破丹田，气海，祖窍三穴。精、气、神三者相互缠绕、相互交融，最后形成一个金珠似的东西。 金珠一成，沈知遇体内灵力瞬间发生改变，化作点点金芒扩散到她身体各处，强化她骨骼筋脉。 直到第五日晚，沈知遇才缓缓睁开眼，金丹塑成的瞬间，她恍然觉得自己体内又多出一颗心脏。 她阖目内视自身，却发现自己灵府处新凝出的金丹，云雾缭绕泛着淡淡飘渺之气，上面水灵之气格外浑厚磅礴。 “……” 她体内的金丹瑞光蒸腾，氤氲迷蒙，貌似同以往师兄师姐们谈起的金丹有所不同？ 沈知遇心中跳了两跳，凝神闭目一会，便觉着自身现今灵府之中的真元恍若一泊幽深的湖。 而周身经脉便如连接这座湖泊的溪流，真元自金丹涌出，于体内循环一周，复又流入金丹内，如此循环往复，滋养经脉骨肉。 试着运转一番，体内灵气没有任何问题，难道是因她神族后人的身份，所以金丹显得格外不同？ 百思不得其解，沈知遇挠挠头，一团云雾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亮斜斜地挂在枝头，又大又圆，许是洞府里还住了位鬼修，空气凉幽幽的，抚平了她内心的燥意。 她捧着自己丹田，一路飘到李玉京寝室，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地直接推门而入。 当是时，李玉京正准备休息，青色衣袍半脱半褪，松松垮垮挂在他身上，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黑白参半的长发披在身后，整个人都如同一卷褪色的画卷，苍白脆弱，没有丝毫生气。 听到有人闯进来，他眸中闪过一丝无奈，重新拢紧衣衫，垂着头系上衣带：“你便是这般当贴身侍女的？” 第88章 一名优秀的厨子 半扇月光照进轩窗，房中静了一阵。 沈知遇迷茫望向李玉京：“我何时说过要做你的贴身侍婢了？” 她原本做的是个迂回的盘算，以日夜陪护的名义守在他身边，喂药之余，只需在他咳血的时候递上一个茶盏，待到茶盏内盛满妖血，她的任务自然便可完成。 此种方式既可以得到妖血，又可以兼顾他的身子，实乃一举两得的好方法。 谁知她说的日夜陪护，到头来被他定义为了“贴身侍婢”。此话若不是她亲口所说，她都要怀疑自己这是被人做了局。 李玉京斜斜倚着一旁的橱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所以，你打算不认账，打算诓骗于我。” 沈知遇眼皮一跳，诓这个字在她这儿实在是有些敏感，她讨好地跑过来撕扯他衣衫：“认账、认账，我这个人一向说话算话。您现下是困了吗？我这便来伺候您入寝……” 风也摇曳，光也摇曳，李玉京的神魂也在沈知遇的动作中跟着摇曳。他僵硬着身子任她将青色外袍扯下，在那双细长素白的手指摸向他腰间时，他终于卸下了面上的从容与淡定。 他一把按住越探越里的手指：“沈知遇，你是不是在故意占我便宜？” 沈知遇的手仍然放在他腰间，闻言下意识揉了揉指腹下的肌肤，眨巴着眼睛望向他：“这、这便算占便宜了吗？” 李玉京瞧她那无辜的表情，突然想起从前她耍赖时便是这副样子。彼时，她远没有现在沉稳克制。那个时候，她性子跳脱，狗胆包天还不服管教，简直是个行走的麻烦精。 用那头黑蛟的话来说，他们为麻烦精跑上跑下累死累活找灵宝，不知摆平了多少麻烦，最后黑锅还都是他们背，好处却全是她的。 更可恨的是，麻烦精从来不认为自己是麻烦精，祸是继续闯的，后果是一律不管的。 他们从她身上得到的最大的甜头，也大抵只有麻烦精心血来潮下做出的一碗，味道十分差劲的海鲜羹。 李玉京确是比其他人都要惨，他连味道十分差劲的海鲜羹都没被送过。 如今瞧着她这样仰着脑袋与自己耍赖，心中竟蓦然生出一种时光倒流之感，一瞬间有些恍神，仿佛他与她又回到从前朝阳宫的时候。 沈知遇动了几下，没能将手抽回来，见李玉京看着自己不说话，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再次强调：“我这真不是在占你便宜。” 李玉京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微微挑高一边眉骨，存了几分逗弄她的心思，懒洋洋道：“你是。” “我不是。” “你是。” “我说了，我！不！是！” 争执间，沈知遇脾气也大了起来，随手那么一推。 好巧不巧，她推的力度大了一些，好巧不巧，身娇体弱的小鱼妖直接被她推到地上，又好巧不巧地，撞到了一旁的柜子上，打碎一地花瓶。 更是好巧不巧地，划伤了小鱼妖那双骨节分明、干净整洁的手…… “你、我、这……” 沈知遇被这桩变故惊得有一瞬间慌乱，慌乱中又带了些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暗喜，她迅速拿出早已准备好茶盏，稳稳接住李玉京手掌间滑下来的第一滴鲜血。 十分关切地、惭愧地、却难掩喜悦地道：“一时不慎力气大了些，摔疼了吧，师姐给你吹吹，师姐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赤金色的鲜血一点点滴入青瓷色茶盏，李玉京抬起眼帘，递过一片碎瓷，慢悠悠道：“用这个，伤口划得再大一些，血滴得再快一些，也免了你这样使劲掐我的力气。” 沈知遇无措地接过那碎瓷，说不出的无辜：“大玉，你误会我了，我当真不是故意……” “哐当——” 门被人从外推开，陆长渊急匆匆走进来：“少君，你没……沈知遇，你在做什么？！” 沈知遇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拿着碎瓷，“止、止血啊……” 陆长渊眯着眼意味深长看向她，沈知遇觉得这个场景太微妙，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她连忙放下茶盏，手忙脚乱地拿过帕子，将大玉鲜血横流的手包起来，嘴里仍试图解释：“我只是怕浪费，你晓得的，我这人一向勤俭节约，最是容不下别人浪费……” 李玉京则一副虚弱状地将头靠在她肩上，在她立时要给帕子打上一个结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道：“碎瓷，还在伤口里。” “……” 片刻后。 沈知遇坐在李玉京寝室外，双手托着下颚，忧郁地看天上月。事情到底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境地的，沈知遇挠了半天脑袋，觉得着实很委屈。 一盏茶的功夫间，她经历了被人误会、解释、再被人误会、再解释，最后被人客气请出房间的心酸路程。 便也是她心胸广阔，不然摊其他姑娘身上，早憋屈死了。 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沈知遇回过头，哭丧着脸解释道：“我刚开始只是想脱一下……”原本待说“他的衣服”，话待说出口，意识到这句话更容易让人误会。 赶紧埋进口中，转了个话题：“他手怎么样了？”为表自己的愧疚之心，还特地补救说道：“要不，我还是进去照顾一下他吧。” 陆长渊居高临下看她半晌，突然丢给她一个东西。沈知遇接住打开一看，是一件帕子，还是一件染了血的帕子。 “少君说，怕你接的血不够用，这件帕子便也一同送给你，让你涮涮水，和泥用。” “……” 好小气的一条鱼。 不过她听说，有些血脉强大的妖失了精血，因自身血液太过珍贵，一般的补血丹药极难能将气血补回来。 此番虽不是她有意为之，拿到的也不是鲛人精血，却也是她让大玉受伤，有机会她还是要去捉几个正经的炼丹师回来，给他炼一些珍贵丹药才好。 因着这层缘故，沈知遇一连在李玉京处伏低做小伺候了整两日。 初时，因掌握不好火候，雪莲羹一连煮坏了五锅。然，诚如古人所言，熟能生巧、炉火纯青，煮羹不行，她还可以改成煮粥。 第一日明月高悬时，她一个厨艺生手，已然能很熟练地控制火大火小了，李玉京喝了一整日茶水的肚子，也终于进了些厚实的雪莲粥。 第二日时，经过前面的辛苦锤炼，沈知遇对汤多时放米，米多时放水这一技能已基本掌握了窍诀。炎炎烈日之下，沈知遇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给李玉京煮了好大一锅粥。 然，就在沈知遇觉得自己立时便能成为一名优秀的厨子时，平静许久的废弃洞府迎来了新的一波人…… 第89章 克制 闯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前几日追逐怨蛇而去的逍遥宗弟子，李佩等人。 沈知遇拄剑挡在洞口，望着狼狈不堪的一行人，稍显冷冽的长眉微微挑起，冷淡道：“此洞府已有人在，请各位速速离去。” 李佩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正以左手按住右肩，鲜血犹自从她指缝流下，闻声上前一步：“师姐，我逍遥宗弟子遇到一些麻烦，还请师姐容许我们借宿一宿。” 沈知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先前在鬼槐林遇到时，逍遥宗弟子尚有十余人，此时寻过来的只余区区四人，且皆受重伤不良于行。 而此女伤口外翻，露出的血肉却不是鲜红色，而是萦绕着一层黑气的灰白色。那黑气看起来浅淡，然里面却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她虽没正经读过几本做学问的书，但祸水东引这个词还是懂得的。 此种情景，分明是这群人遇到了什么难以斩杀的妖邪，想要寻几个冤大头替他们挡上一挡。 沈知遇掌中白光一闪，几根闪着丝丝晶莹之光的灵针疾驰而去，稳稳停在逍遥宗四人眉心之处，她语气不耐：“请各位速速离开！” 逍遥宗几人面色变了几变，场面一时静极。 李佩面色煞白地咬住唇，指甲嵌进掌中，突然抬头哑声道：“师姐出身素剑门，与我逍遥宗交情匪浅，如今我逍遥宗弟子有难，师姐缘何不肯施以援手救一救我们，当真狠心至此？” “住口！”沈知遇冷声喝道，竟敢以师门威胁她。 彼时，李佩等人若不在同怨蛇的那场架中无故牵涉李玉京，照着素剑们与逍遥宗的交情，她今日定会想法子帮一帮她们。 可天地万事讲个因果，因果因果，李佩种了移祸于人的因，理所当然需承他人见死不救的果。 她当日放他们一马，已算全了两宗之间的交情了。 “李佩，不要随意把人当傻子。三息内，离开我的洞府，不然，让你们皆葬身于此。” 李佩垂下头，眼眸中闪过一丝愤恨，她摇摇起身：“打扰了。” 赶走逍遥宗几人，沈知遇低声同陆长渊商量她们一行人也即刻离开的事宜。李佩等人刻意寻到他们洞府，说明逍遥宗弟子招惹的那东西一直在追着她们，此时说不定已经在追来的路上。 自己这行人尽快离开这处洞府，说不定还能避开被未知邪物找上门的危险。 然，世事就是这样难料，眼看逍遥宗几人相互搀扶着便要走出众人视线外时，众人上方忽然出现一道环形波纹，以洞府为中心点迅速扩散开，四周花草树木，亭台楼阁瞬间灰飞烟灭。 沈知遇心中一惊，那妖物速度竟如此之快，这短短时间就已找到这儿来。 眼看离开已然来不及，沈知遇一拍乾坤袋，从中取出数件灵宝打在周围，下一刻，一层又一层的防御出现在洞府之上。 她转身跑进洞府：“陆长渊，你去将李佩等人带回来，我去寻大玉。” 这等威势，绝非小小怨蛇可以拥有，她需要知晓李佩等人遇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等沈知遇与李玉京出来时，陆长渊已经将李佩等人重新带了回来，白霜霜与许琳琅二人则带着阿宝正将设置阵法的简牌一点点布置在洞府周围。 天空上的旋涡越来越大，渐渐透出一片虚影来。 李玉京双手合十，后用拇指掐住中指指尖缓缓从胸前分开，唤出银蛟头骨：“坎元为引，溟波为驰，一滴生涟漪，万滴化长川，匿！” 话音刚落，众人眼前忽然聚起一层水雾，水雾升腾而起，在洞府与天空中的虚影之间隔出一道雾气屏障。 而在此时，天空上的旋涡中慢慢现出一道人影。这人一身素衣白服，身姿挺拔，仙气飘飘恍若仙人。 然，等他身形完全显现人前，众人才发现此人衣服下的身躯却干瘪枯萎，一张脸上更是腐化犹如恶鬼。尤其显眼的，是他胸前凝聚着一团黑色怨气。 这怪人仿佛自带阴凉之气，他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便凝结成冰，凉得厉害。 沈知遇透过水雾望了一眼这怪人，心下又惊奇又无奈，这竟是个比宁阿宝这个鬼修怨气还重的妖邪，他们这群人定然是打不过他的。 这妖邪一出现，其双眼便不受控制地左右乱颤，似是在寻找什么。只可惜的是他像是刚掌控了这具身体，还不知如何使用，自然寻不到藏在阵法之下的她们。 恰逢此时不知何处飞来一只惊鸟，摇摇曳曳自妖邪身边飞过，被那妖邪一把抓住按进了嘴里，画面一时有些血腥。 这妖邪说吃就吃，茹毛饮血，丁点没有人形生物的优雅。 沈知遇转个身捂住自己乱颤的心肝，蹒跚着走到李佩身前掐住她脖颈给自己压压惊：“这是何人？你们如何惹到了他？” 沈知遇受到惊吓，下手便没了轻重，李佩一张美人面被她掐得有些发紫。 “师、师姐……”李佩左手按上沈知遇手腕，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做。” 照逍遥宗弟子的说法，那日她们沿着怨蛇逃走的方向一路追踪，中途并未去过其他地方。斩杀怨蛇原地休整时，方才被这怪人寻上。 “入境前师门长辈曾再三叮嘱，万事小心，以性命为重。因此一路走来我们都十分小心，绝不会主动招惹这等妖邪。” 这话沈知遇信，莫说师门里的长辈，便是辈分与她平齐的大师兄，在她入境前也曾如此反复叮嘱过。 看她说得诚心，沈知遇顺势松开她脖颈：“这妖邪怨气如此强横，你们用什么宝物克制了他？” 此难中逍遥宗一十三名弟子，折损在妖邪手中九人，只余她们四人侥幸逃脱。 说是侥幸，盖是因为如若不是他们碰巧寻到克制这妖邪的方法，李佩四人万不可能有机会活着走出鬼槐林。 “克制？”李佩垂眸半晌，从怀中取出一墨黑色之物：“许是这种石头。” 石头？ 沈知遇接过那东西仔细一看：“镇魂石？” 第90章 聪明的白霜霜 从前看话本子的时候，便经常看到主角野外探险，经常不小心解开什么禁制，放出里面封着的妖兽精怪之类的情节。 彼时，作为一个书外人，沈知遇常常笑话主角蠢笨，成天惹事。没成想，有朝一日，她这个炮灰女配竟也能享受到与主角同等的光环待遇。 乖乖，在元真界晃荡了近十年，她这个神族后人当中的纯血独苗苗终于被老爷天看进眼里了吗？她真的太有本事、太了不得、太想哭了！！ 忆起自己乾坤袋中的那块镇魂石，沈知遇额门上挂上层层冷汗，那时她便疑惑，缘何宁书海放了那么大一块镇魂石在宁阿宝的尸骨上，此时方才知晓，那老匹夫镇的哪是宁阿宝啊，他镇得分明是这个丑东西！ 需要用那么一大块镇魂石镇着的妖邪，就这般被她不知死活地放出来了，她这个祸闯得委实有些贪财。 沈知遇眼神恍惚地飘到李玉京身边，整个人透出一种回忆伤怀旧事不愿多说的悲伤：“我可能、或许、大概不小心闯了个祸。” 听到此话，李玉京神色依旧十分泰坦，拿出几片木简接连打入法阵，道：“闯祸而已，你又不是没闯过。” 话虽是这么说，但，“这次闯得可能有些大。”她手指点了点天空上四肢五官还在各自跳舞的那位：“有可能会害死大家。” “唔。”李玉京点点头，语气里仍带了些不以为然：“那你也会死吗？” “会吧。”大家都死了，她肯定也逃不掉。 李玉京对她的心境似乎感到很疑惑：“如若我们死了，你也会死，这便已经是对你闯祸一事做出了惩罚。如若我们没死，你此时被愧疚之心淹没，更是对你的惩罚。” 他带着沈知遇走到另外一处阵眼：“照理说，无论今日这个劫我们渡不渡得过，你都已经受到了惩罚，那你还在内疚什么呢？” 沈知遇的愧疚之心卡了一卡，几番思量之后，她心中觉得今天的大玉十分明白事理，甚得她欢心。 欢喜地接过他手中的玉简，头一次十分耐心地听他讲完了该如何布置此处法阵。 然，比起沈知遇内心地宁和来，白霜霜等人此时的心境却着实复杂。 白霜霜眼中透着迷茫，望向陆长渊：“这对吗？” 许琳琅与宁阿宝也齐刷刷地看向陆长渊。 陆长渊垂着眸，少君品质高洁，善感仁慈，上能九天揽月，下能入海捉鱼，此般大智慧大尊贵之人，怎么会错呢？ 他握着个剑，半响道：“嗯。” 宁阿宝受教，“原来这便是你们大人的处世之道，果真……果真……”她书读得少，形容不出来。 白霜霜接话：“通透！” “对，通透！”宁阿宝点头。 许琳琅：“……” 陆长渊默默扭过头去。 因怀疑这妖邪与通天门有关，在找到了克制这妖邪的东西后，沈知遇必是要试一试能不能除掉这个隐患。 她手快，短短时间内便用接连刻出五个木头小人，与曾经给李玉京做的防御型傀儡娃娃不同，这一次，沈知遇并未在木偶上刻什么复杂阵法。 与上次一样，每一个木偶小人现世，都有天光落下，在傀儡身上留下印记，也让沈知玉耳后的银色菱形印记更加莹亮。 “傀儡师？”李佩目光望向沈知遇方向，低喃。 这样低弱的声音连她身边的邵锡都没听清，却被不远处的李玉京听到了。他目光霎时变得冰凉，视线缓缓从李佩面上掠过，又转动眼眸看过在场众人，最后重新定格在李佩身上。 有的人死了，嘴还活着，有的人活着，但她的嘴已经死了。李佩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惹了这群神经病不开心，要这般骇人地看她，当下紧闭双唇，完美诠释着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天色渐明，笼罩洞府四周的水雾越来越淡，妖邪几经闪现，最终还是停在洞府上空。 “这小东西能打得过那人吗？”白霜霜蹲在沈知遇身边，紧张地看着府外那人。洞府入口的大门已经被那人的煞气化出一个大洞，但因水雾障目，法阵扰感官，那妖邪还未曾发现洞府里有人。 “那定然是打不过的。”沈知遇举起手中的镇魂石，朝李佩那边望了一眼，见她面色似有泛白，扔过去一瓶伤药：“这石头你还要吗？” 其实她想要，但不敢。李佩伸手接过伤药，勉强笑了一笑：“不要了，师姐随意处置了吧。” 白霜霜拎起一个木偶，“既是没用，为何还要费神费力雕刻它们。” 沈知遇手握镇魂石，微一用力，手掌间闪过一道刺目白光，下一瞬，以镇魂石做成的粉末赫然出现在其手心之中。 巴掌大的镇魂石小小一个，单独放在那时，宁阿宝尚感觉不到害怕，此时碾压成粉，却让她异常惊惧。 “许姐姐，救命——”小小鬼修，吊着个小脑袋，风一样从二人身边掠过。 沈知遇挑挑眉，她手指点了点白霜霜手中木偶的心口处：“我打算在此处放入包裹着镇魂石粉末的爆破符，在那妖邪吞食小人之后，我那么一炸，嘿嘿嘿。 保管那妖邪满肚子全是镇魂石粉，到时候我们再群起而攻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定能将他斩于当场……” 她说得情绪激昂，白霜霜却是拎着小人看了半晌：“……万一他不吃呢？” 洞府之外山石磊磊木森森，浓树远阴，参差只见碎天。半空忽而掠过一声灵鸟的清鸣，未曾传出树荫，便被一只大掌打断，灵鸟哀鸣，下一瞬便魂归巨口。 沈知遇蹲在洞府内远望这桩惨事，万分纠结地说道：“你说我刻几只灵鸟送给他，他吃吗？” “……” 白霜霜托着下巴，思忖道：“若是在木偶身上放置些断肢残骸，或许他会吃。” 沈知遇照她所说，想了一下，眼睛一亮：“白霜霜，你好聪明呀~” 聪明吗？或许吧。李佩等人现在只觉得好可怕。 断肢残骸，除了他们身上，哪里还能有断肢残骸…… 第91章 妖邪显现 逍遥宗弟子这一番揣度却着实冤枉了沈知遇，她的有些手段虽容易遭人诟病，但对同为东州修士的逍遥宗弟子比其他门派道友着实慈悲许多。 沈知遇揣着五个小木偶起身走到李佩面前，顶着逍遥宗弟子惊恐的目光，十分友善地、和蔼地朝她血流不止的右肩笑了一笑，“道友，借个血呗？” 便在这时，萦绕在洞府周围的水雾不知何时已然消散，洞府入口处忽然发出轰然一声巨响，众人视线里蓦然出现一个人影。 未待人看清，那人影便避开身后噬人剑意，两条弯曲的腿在空中一蹬，当即就俯冲上半空朝着沈知遇他们这个方向袭来。 沈知遇瞳孔一缩，侧身闪躲时右手顺手向前一推，直接将先前碾碎的镇魂石沫扬了出去。 似是镇魂石的粉末对他其实造出些实质的伤害，那妖邪发出“吼——”的一声怒吼，随即，一个堪比干尸的东西，从一团黑煞中飞了出来。 沈知遇见状，双腿一沉，手中青锋似游龙，在空中挽了一个漂亮弧度，脱手而出直劈妖邪面门。 光影剑带着清正灵气，强悍划破妖邪身躯，将人阻拦在三尺之外。 一击不成，妖邪七窍之内，忽然冒出数道黑色怨气，似小蛇一般蜿蜒着朝周围人散去。 一名逍遥宗弟子逃得略慢了些，被这些怨气缠上，面上立时充满灰黑之色。 李佩见状，顾不上自己安危，着急地向那女弟子奔去：“绮岚！” 沈知遇唤出炼魂幡，右手快速变换手印：“晦影黯魂，煞芒噬心，诸般怨戾，为吾所擒。收！” 咒声落下，炼魂幡旗面突兀闪烁流光，周围弥漫的煞气像是被炼魂幡吸引源源不断地钻入幡面中。不过瞬息，那名弟子面色便恢复了正常，而那炼魂幡也像久旱逢甘霖，吞下那些煞气后，通体猛然发出晶亮的红光，妖异不已。 李佩扶着绮岚躲到一处拐角，面色煞白地看着庭院中众人。这还是她头一次晓得邪修所使的蚀心煞咒除了吞煞外，还有为人驱煞肃灵的效果。眼前这群人，正不正，邪不邪地混在一起，真是好生奇怪。 李佩心中思绪繁杂，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沈知遇，眸中却是透出股愉悦笑意。这一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做下来，连她自己都十分地惊讶，十分地佩服自己。 私心里觉得，自己虽一时半刻奈何不了这妖邪，但此时能在躲过他攻击的同时还救下一个人，便能证明这妖邪不是不可杀。 手中炼魂幡迎风翻飞，沈知遇旋身接住飞回来的光影剑，一手持幡一手持剑，满面慈色地看着那妖邪。 李玉京等人与她相处得时间长了，便也见多了她或幡或剑的打架手段，丝毫不觉一个剑修拿着柄炼魂幡有何不对。 李佩等逍遥宗弟子却是头一次看到此景，均是满面复杂地看着沈知遇。 那妖邪侧头，瞪着凸起的眼珠朝人群中看了看，似乎发现了什么，他眯眼，一脸享受地在空中嗅了嗅。 他胸前的那团黑色怨气随着他的动作，一条肉眼可见的黑色丝线猛地蹿出，不及众人反应，便闪电般地朝宁阿宝射去，不过须臾，便将小姑娘身体整个洞穿。 “啊——” 凄戾的惨叫声突兀响起，鬼声刺耳，毛骨悚然。 宁阿宝被妖邪缠住，身上的厉鬼煞气被妖邪源源不断吸走吞食，身躯摇摇曳曳，眼看鬼身便要维持不住。 与之相反地，黑丝另一端的妖邪，身体却像注入一两分生机，原本干枯腐化的脸颊竟也悄然恢复了小半。 李玉京见状，眸子微微眯起，这张脸…… 骤然间狂风猖獗肆意。 洞府外的一处小河中，河水突然疯狂蔓延，似水漫金山，眨眼功夫就涨到了河岸边，漫进洞府里。 李玉京脚踏灵舟，凭空走到水面上，他脚不沾水，俊美玉如的面上肃穆一片：“坎水为精，凝冰作链！锁其七魄，冻其元神，定！” 李玉京身形，一在他身后一个约莫十丈高的法相，绰绰隐隐浮现。 浮出的法相目光如炬，极是威严，手中还有一个巨大的三叉戟，叉戟上金光恍恍，让人不敢直视。 李玉京再变手中法印，涌进的河水腾空而起，绞缠成一条条闪着符文的金色锁链，卷上妖邪，穿透他灵窍，锁住他的身躯四肢，将他整个人死死定在水阵中。 沈知遇光影剑剑一挽，剑气挟着磅礴灵力呼啸而去，在半道中截断了逼杀宁阿宝的黑色丝线。 一声轰响，两股力量在空中炸开，余波层层荡漾。 许琳琅接住坠下的小姑娘，急切道：“阿宝，你有没有事？” 宁阿宝前几日刚经历破命除煞，一身煞气被除去大半。今日屋漏偏逢连夜雨，好巧不巧地又碰到这妖邪突袭。如今一身厉鬼煞气尽失，十多年的鬼道修行一朝被毁，鬼体虚弱得比凡人强不了几分。 “沈知遇，快救阿宝！”眼看宁阿宝鬼身渐淡，白霜霜托着她幼小的身体，着急看向沈知遇。 破命当日，沈知遇曾在宁阿宝体内存有一滴精血，原是为了控制宁阿宝鬼身元神，没想到此时反倒成了救她性命的关键。 沈知遇双指在眉间一点，唤出宁阿宝体内的那抹精血，连续几个咒术间，那抹精血逐渐形成一个血色屏障，将阿宝蜷成一团的鬼身包裹其内。 妖邪胸口处的黑色怨气凝成一尾怨蛇，张开血盆巨口，嘶叫着要去吞掉那个血团。 斜刺里，陆长渊横剑而出，斩掉蛇首后反手拔出被怨气缠绕而上的红莲剑，一连二十二道剑意连绵不绝，打得那些黑色怨气重新龟缩回妖邪心口之处不得而出。 沈知遇此时心神高度集中，双掌拇指皆掐中指指尖，其余三指竖直紧抵合拢，然后朝着宁阿宝的方向赫地一推。 包裹住宁阿宝的血团忽而腾空而起，旋转着没入沈知遇手中的炼魂幡中。 “吼——” 宁阿宝鬼体一经消失，牢牢缠住妖邪的水链突然传来阵阵脆响，晶莹碎痕刹那间布满水链。 妖邪挣脱而出，猝然便朝沈知遇发出一掌…… 第92章 诛杀 胸前受了一掌，沈知遇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拍得飞出老远。 “阿遇——” 视线模糊中，沈知遇遥遥看向李玉京，见他飞身而来，顾不上自己胸口痛楚，手掌拍上乾坤袋，将一整块镇魂石交给他。 李玉京用力抱住她，手抚着她胸口，急声问她痛不痛。 即便去了半条命，到底是生机蓬勃的少年人，她含着涌至喉头的腥甜，依旧挣扎着不忘叮嘱道：“去……杀他、杀掉他！” 其实，于生死一事上，她一向比别人看得淡，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一个优点。而相应地，于他人冒犯自己一事上，她却异常计较，此番受了这么大苦楚，倘若这个仇报不了，她才会真的死不瞑目。 然，受伤后说这样的话委实有些不吉利，李玉京一张俊脸吓得煞白，颤着手去探她心脉，却被她反手握住，将一把更锋利的匕首塞入他掌中，“以镇魂石、刻阵，杀他！” 脉象不浮不沉，强劲有力，其实并无大碍。李玉京闭了闭眼，大感头痛。 一方面觉得锻体后的肉身果真强悍，沈知遇被人打成这样，竟然没有事，一方面又觉得倘若被她知晓了其中缘由，这个胆大包天之徒，不知会不会仗着这点做出什么祸事来，心中难免生出些担忧，头更痛了。 庭院中央，妖邪感觉到镇魂石的气息，凶煞之气狂涌，一口气震碎周身禁制，扬拳重重砸在玄水缚灵阵上。 整个法阵被砸得轰然作响，金色法线闪烁不定，妖邪身上怨气萦绕，大喝一声便将刻着法阵的木简一一折断。 灵煞之力剧烈相撞，与之缠斗的陆长渊几人齐齐喷出鲜血来。黑色怨气蜿蜒而上，就在立时便要缠上众人胸口之际，李玉京持着镇魂石落在法阵中心。 硕大的镇魂石一分为八，在空中被人以极快地速度刻上诛魔法印，旋转着重新钉八处阵眼。镇魂石一落入阵眼，便迅速与阵法融合，阵纹与阵法交融缠枝，整个大阵的威势刹那间天翻地覆，透出骇人的杀戮之意。 一息间，天空风云剧变，倾盆大雨从天而降，仿若雨刀砸落。肃杀之气充斥在天地之间，将洞府内外弥漫的煞气都压下去几分。 李玉京八风不动，他动作极快，双手不断打出数道掌印，转眼间，一个道印便在其胸前形成，他将这道印向前一推：“诛！” 声音浩荡，响彻天地。 话落，奔腾的河水瞬间凝成无数闪着金色符纹的法锁，和天上的雨链连接在一起，仿佛一张倒扣地面的天网，将妖邪整个笼罩其内，困于此地。 道本同源，殊途同归。 各家虽派系不同，但诛邪威势却皆相同。他身后，陆长渊、李佩等人纷纷将自己的灵力打入诛邪法阵当中，一道道颜色各异的灵光在空中交汇，源源不断为这座灭魔大阵注入新生力量。 “吼——”那妖邪在阵中挣扎嘶吼，身上怨气不断被绞杀，而后又重新凝成，过程反反复复，好似怎么杀都杀不尽他体内怨气。 眼看众人灵力将尽，李玉京面上闪过一丝挣扎之色，视线望向沈知遇，喊道：“阿遇，化煞！” 化煞？ 沈知遇挠挠头，化煞她不会，但引煞她熟，总归都是将某处的煞气消除掉，化去同引走，大抵是相同的吧…… 想通这一关窍，沈知遇手中一翻，五个小木偶赫然悬在空中，为其一一点上灵血，在其身后印上灵符后，她轻喝一声：“去！” 去字落下，五个木偶小人身上光芒乍现，身形陡然拔高数十倍，凌空飞起围在妖邪周身，沈知遇双手结印：“怨气凝煞，皆入我道，纳！” 沈知遇法印速收，初雪洁白的手掌上，一柄漆黑如墨的幡旗蓦然出现。她一掷，炼魂幡稳稳停在阵法上空，与此同时，五个小人猛然张大嘴，不断吸食阵中妖邪身上凝结而出的怨气。 沈知遇掐完引煞诀，右手果断往身侧一探，捏起光影剑往前方划了一剑。 强悍剑势如风暴席卷，把弥漫在周身的怨气一分为二，恰好挡住了妖邪身上飞射而来的又一道邪光。 邪光与剑光在空中交织，瞬息间，两道不同力量就抹平在雨幕之中。 挥完一剑，沈知遇脚踝一转，飞身来到李玉京身边，探出手一把抓住他手腕脉门，将水灵之力灌入他体内。 李玉京面色堪堪有了些颜色，勉强笑了笑：“我没事。” 沈知遇视线一扫，走到法阵中央聚起全身灵力往下一按，诛魔阵法印骤然大亮，阵法灵光化作一道道雷电，对着妖邪胸前狠狠劈下去。雷光刺眼，妖邪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胸前的那团黑气被雷光劈散，化作翻涌的怨气被五个木偶纷纷纳入肚中。 便是这时，随着妖邪躯体被雷电劈碎，几个红色光团忽然从他体内浮出。不待众人弄清这是什么，光团猛然破阵而出朝着沈知遇飞射而去。 沈知遇悚然，一掌推开李玉京，脚尖连点，整个人借力向后掠去。 可那几个光团确是奇怪，不论她怎么躲闪，都忠贞不渝地跟在她身后怎么也不离开。 白霜霜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沈知遇，你对他做了什么，惹得人家死后都不放过你？” 沈知遇脚下不停，十分幽怨地看着紧追她一人不放的光团，委屈道：“也没干什么啊，只不过让他被天打雷劈、挫骨扬灰了而已。” 她想哭：“大家都干了，为什么只追我一人不放啊啊——” 李玉京蹙着眉尖沉思半晌，忽而对陆长渊低声说了句话。 陆长渊点头，拇指一划，一滴鲜血悬浮在他面前 。指尖血一出，其中两个追着沈知遇不放的光团顿时停下移动，左右犹疑一阵后，放弃沈知遇，转而往陆长渊方向飘了过来。 陆长渊速度握住那滴鲜血，飘到他身边的光团毫不犹豫又朝着沈知遇奔去。 李玉京心下一松，朝他点了点头，在沈知遇从他身边跑过时，伸手将人拦住：“阿遇，停下。” “我……”在光团沾在她身上时，她瞳孔一缩：“这是……” 第93章 气血 妖邪体内怎会有她神族后人的气血？！除非…… 沈知遇视线猛地转向被劈得只剩一颗头颅的妖邪残躯，除非，这个妖邪生前便是她神族后人。 心中无端涌起些许难过。 同宗同源，血脉相连，即便被困在妖邪之驱内数十年，那刻在精血里的相同气息也仍对它们有莫大吸引力。 沈知遇脚步一停，十几个红色光团瞬间将她围住，便是连之前飘向陆长渊的那两朵气血团也快速飞了过来，毫不犹豫地一一没入她体内。 沈知遇身体下意识运起灵力接纳炼化这些气血团。同宗血气，须以自身元神炼化，沈知遇这一入定便用了好些时日。 期间，白霜霜瞧着惹来祸患的逍遥宗弟子极其不顺眼，大战一过，便要撵了几人出去。 沈知遇入定，纵然逍遥宗弟子想与李玉京攀上个师门相交的情谊，然，在李玉京左一句不晓得右一个不记得中，再攀下去也是个尴尬。 陆长渊顾及大家同为东州修士，态度并不十分强硬，只低调地表示，倘若逍遥宗弟子想在此处养伤，便要拿些东西来换。 彼时，李佩四人模样甚至凄惨，他们本就重伤在身，后来在与神族后人所化妖邪打斗时，更是伤上加伤，此时离开洞府，无异于自寻死路。 本想着求一求许琳琅一个小姑娘，让她帮着讲讲好听话，然那时，许琳琅正为宁阿宝伤怀，如何肯帮他们。逍遥宗弟子不得已只能答应陆长渊的一番好意，交了“房钱”，最后得了个靠北的房子暂时住下。 游廊外黄叶飘飘，秋风下明月晃晃。沈知遇一场入定，历经两个多月仍未醒来。神族血气中蕴含先天之灵，沈知遇甫一接触便觉神识恍惚，似有什么东西疯狂顺着她奇经八脉游走，最终汇入丹田气海。 原本已经凝结成型的金丹疯狂转动，一丝丝浩渺之气从其上钻出，沈知遇周身气泽开始浮动，似历经千锤百炼，修为以肉眼可见之势逐渐攀登，从金丹初期直接冲入金丹大圆满。 修为升得极快，然沈知遇却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她这番入定对外事外物一无所知，自然也并不知晓时间已然过去很久，再睁开眼时，时间已来到一年一度的团圆节。 好巧不巧的，沈知遇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许琳琅坐在洞府外，忧郁地看着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明月，默默流泪。 撩开铃桑树几个枝桠，沈知遇慢条斯理从石门后转出来，路上所见皆静，连古灵树散发出的幽光都较往常暗上许多。 待到门前石阶上，幽幽咽咽的哭泣声在空气中回响，沈知遇不禁抖了两抖。看姑娘对着月亮哭得着实沉醉，她操着手懒洋洋靠在石门前静静等了一时三刻，待姑娘哭得告一段落，拧着鼻涕低头时，方体贴地将一方罗帕递到姑娘面前。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极具风流，她很满意。可惜，对面姑娘却并不满意，接过帕子瓮声瓮气地质问她：“你可是为了看我笑话，才故意藏在那？” “嘿，你这人……”她一撩衣摆，大刀阔斧的坐在许琳琅身边，“我还未怪你深夜里扮鬼吓我，你倒先指责起我来了。” 许琳琅闻言抹泪的动作一顿，下一刻以帕掩面，又呜呜咽咽地伤怀一番。 沈知遇一向是一言不合便开打的性子，在安慰人一事上原本就没什么见识，此时吓了一跳，忙道：“我出来前便看到你在哭，可是白霜霜欺负了你？只要你不哭，我可替你去打她一顿。” 谁欺负了我们小琳琅，阿娘替你去打他。 许琳琅怔了一怔，沈知遇的话同记忆里阿娘安慰她的话重叠在一起，无端让她心中更伤怀了几分。 按着眼角兀自哭了一阵，她方擦净眼泪，长长舒出一口气，“今日团圆节，我只是想家人了。” 沈知遇面色古怪，许琳琅亲娘早死，更无同胞兄弟姐妹，她口中所说的亲人莫不是她那风流成性，还为她娶了个恶毒后娘的爹？ 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脱口的话在齿间滚了两滚还是被她咽下，默默抱拳道：“天色已黑，好困。告辞。” 起身便欲走，谁曾想屁股刚抬起，又被人重新按回台阶上。 白霜霜盘着她那条花里胡哨的骚蛇也一同坐在台阶上，不满地看着她道：“你何时醒来的，怎么不告知我？还有，为何我一来你便要走？是不是对我不满？” “……” 话多，心累，还不如听姑娘哭呢。 沈知遇拇指按揉额角，又打了个哈欠，方圆十里一片寂静，夜色宜人，十分合适入眠。 她掐着蛇头将那骚蛇拎起来扔出去，自己霸占了白霜霜的肩头。因着刚炼化完那几团气血，又费神又费力，此时听着许琳琅与白霜霜小女儿家拌嘴，上下眼皮象征性地挣扎一番，渐渐地合在一起了。 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正有一阵秋风吹过，将她头顶的铃桑树带得沙沙作响。 耳边传来几声模糊的说话声，她迷糊地睁开眼睛，只见璀璨的星辉洒满天际，明亮得近旁浮云中的微尘都能看清，她身边的已然坐满了人，而她也已经从白霜霜肩头转移到了李玉京膝上。 她模模糊糊地想，自己睡得竟如此深，连换了人都不晓得。小心地翻了个身，双手环着大玉的腰身仍继续躺着。 耳边飘进陆长渊劝解许琳琅的声音，大意不过是些劝人大度的话。 沈知遇在偷听中觉得，陆长渊不愧为这片天地选定的男主，经历过被族人质疑、被血亲背叛的种种事情后，仍能保持一颗赤子之心，当真难得，自己一生恐怕都不能达到他这种境界。 许琳琅轻轻柔柔连道几声“是”，做足了听劝的姿态。 白霜霜却是连连冷笑好多声，道了句：“为什么不记仇？记仇怎么了？我没每日烧香三炷，早、午、晚三遍祈祷上天打个雷劈死他们便已经算我善良了，还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想我做噩梦呢？” 又冷笑一声，对许琳琅骂了句：“活该被人欺负，蠢货！” “……” 沈知遇手下摸着大玉柔韧的腰身，还不忘抽空为白姑娘扼了一回腕。白霜霜这种做事随心所欲一向只凭自己喜好的，一看就同陆长渊不是一路人，且陆长渊如今还晓得了安慰许琳琅这个师妹，虽然白霜霜一直觉得在拐陆长渊回南州这件事上很有戏，但沈知遇诚心实意地觉得她很悬。 转而又想到自己，她悄悄拉下李玉京脑袋，在他耳边问道：“如若是你呢？你会大度地放下仇怨，还是将仇恨放在心间？” 李玉京似乎早料到她有此一问，轻笑一声，道：“阿遇，宁北那边有消息了。” 有消息便说明仇可报了。 他一向认为，仇恨这种东西，得先报了才能再谈放不放得下才是。 第94章 失踪的圣子 宁北？那个夺亲妹金丹，后被白霜霜下了虫蛊，“自愿”成为她们眼线的宁家旁支？ 沈知遇坐起身，一时间瞌睡全醒了。她一脚踹在仍在冷笑的白霜霜屁股上：“宁北有消息了怎么不先告诉我？” 白霜霜在心上人面前失了仪态，很是恼怒，一双柳眉足要飞到天上去：“你二话不说便入定两三个月，刚得知你出来的消息，你便又睡了，我要如何告诉你，恩？说话，我要如何告诉你！” 沈知遇：“阿这……” 大约半月前，无所事事的白霜霜蓦然想起自己还有一颗蛊卵未曾完全孵化，一时心血来潮便忍不住催了催它。 不曾想当夜便收到宁北传来的消息，说日前已寻到宁程翌，此时人在秘境西边的一处平原上。 沈知遇黑眸微动，问道：“这几日可还传来了消息？宁程翌还在那处平原？” 白霜霜摇头：“传过几次消息，催着我们快点过去，从蛊虫方位来看他们应是还在那处平原。” 夜色深浓，皎洁月光，朦朦胧胧倾洒大地。沈知遇眼梢微微弯起，带起了浅浅弧度，她轻笑一声：“有意思……” 继而说道：“自明日起，每半日催动一次蛊虫，争取在我们到达平原时将他玩死。” 白霜霜并不问为什么，只略带不满地道：“我一日之内就能让他肠穿肚烂而死。” 许琳琅细细抽气一声，陆长渊无奈看了一眼二人，低头安抚小师妹。 沈知遇眼风扫到李玉京，却见对方像是并未听到她在说什么，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为她束发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她散落脑后的头发拢成一团，头发上的力道刚好适中，不轻不重，缓慢又妥贴。 沈知遇顺着力道托腮坐好，含糊不清道：“不行，我要慢慢玩。敢阴我，不能这么轻易让他死了。” “你说的对，杀人这种事，一刀一刀地割才有趣。”白霜霜表示受教，继而欢喜道：“不若就从今日开始吧，团圆佳节，想来他定是十分思念妹妹，不如今日我暂且送他一程，让他见见妹妹吧。” 明月高悬，千里之外的一处平原上，一个正在药浴的男子，神情一顿，他在水中的身体开始持续震动，起初不太明显，后来肚子慢慢变大，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出来。 叽咕、叽咕…… 宁北额上青筋暴起，一张脸狰狞犹如恶鬼，他恐惧地看着不断蠕动的肚皮，拼命爬出浴桶朝着门外喊：“崔师姐……崔师姐，蛊虫，蛊虫又动了！” 门外之人显然并不如何子在意：“估计又找你打探消息了吧，快些将他们引过来，待我杀掉他们，你也能快些得到解脱。” 宁北拼尽全力呼吸，捧着肚子惊慌道：“崔师姐，秘药无用，蛊虫动了，它动了……师姐救我……” “无用？”崔月茹推门而进，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明显凸起的肚皮，无情道：“秘药是我从宗门带出来的，不可能无用。大抵是泡的时间短还未见效，你多泡泡便能好了。” 肚子越撑越大，隔着薄薄的肚皮，宁北甚至可以看到里面有团活物在动来动去。 他已是语无伦次，慌乱道：“师姐救我，救我……” “行了。”崔月茹不甚耐心地扔给他一个纸包：“再给你一包灵药，赶紧进去泡着吧。” 她转身离开，远远地还传来一句：“真恶心……” 听到关门声，宁北眼里闪过阴戾，恨恨看了眼肚子，忍痛又爬回了浴桶。 崔月茹……待他弄死了这鬼虫子，定要她好看！ 煎熬了个把时辰，宁北的肚子方才渐渐消减下去，他面色惨白地爬出浴桶，心中十分后悔当日前去追杀恶妖那群人。 原本他想着，通天门颁下追杀令，恶妖再厉害也抵不过众多金丹修士的追杀，他跟着邬吉等人定然不会出现什么意外。却未曾料到，恶妖当中竟是“人才济济”，连南州补天教都参与其中，不光追杀失败，自己还中了这该死的蛊虫。 不行，依着南州邪修一贯的品行，事情最后肯定不会放过他，他还需崔月茹一行人想办法帮他解蛊，保住命，保住金丹，然后回家再也不出来了。 脑中思绪万千，回过神又朝白霜霜那儿传了个速来的消息。 白霜霜收到这条消息，立时便同其他人讲了一遍：“又在催我们过去呢，咱们去不去？” 李玉京几人纷纷望向沈知遇，沈知遇挑了挑眉：“不急，先晾一晾他们。” 即便要去，也合该是她这个安插眼线的人选时间她挑地点，宁北那群人行事倒是半点不避嫌，竟比她还显得急切，对此，她由衷地钦佩。 幸好，她这人虽没什么别的美德，却是分外懂礼知节，识大体。她定会满足他们这番心愿，亲自去一趟平原了却他们这番遗愿。 此番入定，靠着先天之灵她修为整个提升了一个小境界，可见神族后人血脉的强大。 “大玉。”她看向李玉京，“之前被人炼成妖邪的那个神族后人，你可认得？” 李玉京点头：“认得，他是神族后人前一位圣子，历练时不知所踪，当年神、海两族遍寻五州，一直没有他的消息。” 前一位圣子？ “现在的圣子是谁？你们可晓得他在哪？” 李玉京静了两息，凝目看了她片刻，方缓声答道：“当年，圣子失踪后，神族又出了一位圣女，名落瀛。只那场大战后亦是不知所踪，我与阿渊已经托人去寻了。” 通天门的人连前一位圣子都算计了，想来落瀛大抵也是落在了他们手里。 园中寂静如死，唯有凉风掠过头顶树叶，哗啦几声轻响。 白霜霜双手捧着脸颊，左看看右看看，疑惑道：“通天门接连抢走两位神族后人的圣子，他们想做什么？难不成圣子之躯有什么特殊之处，他们想将圣子躯壳占为己有？” 说出这句调侃话来，自己先被逗乐了，却见其余众人却是一脸恍然地看着她。她猛然打了个颤，干笑：“不是吧，还真想夺舍啊？” 第95章 狼妖界的习俗 “神族后人一族体质殊异，修成先天圣体的圣子体质更是天资惊人。一旦夺舍成功，借助圣子体内的先天之灵，那些人修行速度定会突飞猛进攀至高峰，甚至一步登天也未可知……” 李玉京垂眸，匹夫怀璧，今日的神族后人一如当年的鲛人一族，身怀异宝，易招人惦记。 “夺舍？他们也配？” 夜色如水，倾泻月辉为黑暗镀上了一层银色轻纱，夜风缕缕,将少女高高束起的发尾吹得肆意飘荡。 沈知遇没什么仪态地散漫坐着，语调凉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凉凉的杀意。 李玉京牵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捂着：“圣子的头颅残骸已经被阿渊收起来了，待我们离开秘境，便将它带回东海。” 生不能归家，死了，总是要回去的。 …… 团圆节过去的第三日，早被众人忘在脑后的逍遥宗弟子貌似终于养好了伤，前来辞行。再见沈知遇时，李佩面上神色颇为复杂。 沈知遇一身金丹气息直通天地，短短两个月，修为直接跨过两个小境界，这份天资与际遇真是令人羡慕又嫉妒。 见到李佩等人，沈知遇也是一愣，确然没料到逍遥宗的弟子居然还住在这儿。 不，应该说，确然没料到逍遥宗的弟子居然能完整无缺、无病无恙地住在这儿。 彼时他们能留在洞府，全因她要从他们口中了解那妖邪的信息，即便那场大战里，他们也贡献了微薄的力量，但祸患因他们而起，宁阿宝至今还在炼魂幡里躺着，她不信白霜霜会好心肠留着他们。 她面上不动声色同李佩寒暄着，视线却缓缓移至白霜霜，以眼神问她：说好的风水轮流转呢？怎么不往死里转？ 逍遥宗弟子坑了他们，你居然不趁机坑回去，你无耻，你叛徒，你这是忘本！ 白霜霜撇开脸，表示这事同自己无关。 李玉京上前：“相识即是有缘，也祝李道友此番离去一切顺遂。” 他客气地引着逍遥宗弟子往洞府外走去：“不过，我们这行人的事还需各位记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若是日后我在外听说了什么误会我们的话，这个误会……”他又客气地笑了一笑：“怕是要用你们逍遥宗弟子的性命来解除了。” 一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却是软棉团里藏着锋尖利刃，李佩等人离开时面色十分难看。 逍遥宗弟子走后，沈知遇有些炸毛：“接连被他们坑了两次，你居然放过他们。你的蛇呢？你的蛊呢？你恶毒的心肠呢？” 白霜霜也憋屈：“她说曾与你有些同师之谊，彼时你又在入定，我不好杀她。” 沈知遇无语：“我同她有情谊，的确不好杀，但你同她确是没什么交情在的，你在顾忌什么？况且，修者入定同死了有什么区别？我既是死了，这浅薄的情谊自然便也散了，你有何不好杀的……” 白霜霜恍然，扼腕，继而又十分叹服地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论无耻，我确是不如你。” 最后仰天一叹，同沈知遇一起蹲在洞府门口后悔懊悔怨悔悔上加悔。 沈知遇落寞地对着洞府前的池塘子磕了半天瓜子，悻悻然将自己哄好，揽着白霜霜的肩头道：“也罢，下次再遇到，我找机会蒙住脸，将他们坑回去。 ” 白霜霜挠挠头，决定实话实说：“他们虽然可恶，但凭心而论，没杀他们也不完全因为你。” 并不是因为你。 真是好熟悉的一句话。 白霜霜续道：“李佩用一份玄天秘境的地图，换了逍遥宗弟子四条命。我们一致觉得这买卖十分划算，便应了。” “秘境地图？！”沈知遇愣了一愣，这手笔确实不小，也确实十分划算。 “不止。”白霜霜又掏出一物：“大抵是怕我们记仇，当时她还将怨蛇的尸体交了出来，说是给小阿宝赔罪。” 怨蛇尸体一出，周围的空气都冷上几分。白霜霜诚恳道：“秘境地图外加怨蛇尸体，我私心里觉得比你那劳什子同师之谊值钱多了，也比你值钱多了，所以便同意了。” “……” 沈知遇更落寞了，瓜子皮稀稀落落摊了一地也再未将自己哄好。 …… 八月二十，碧天如洗，闲闲浮了几朵祥云，是个好日子。既是好日子，沈知遇便决定干一件大事。 “你说什么？你要去猎杀狼妖？” 离这处洞府不远处的一个山谷内，住着一群狼妖，白霜霜与沈知遇二人曾无意中闯入，正巧遇到了狼妖族的大舅子与小妹夫在行风月之事。 白霜霜甚是担忧：“你将大舅子杀了，他那小妹夫怎么办啊？” 沈知遇皱着脸也是十分地为难：“可我需要狼妖内丹为阿宝塑身。” 前两日她将宁阿宝鬼身放出，小姑娘鬼身蜷成一团仍在沉睡，看着十分虚弱。 若想快速唤醒宁阿宝鬼身，除日日为其鬼身渡送煞气外，便是在其所要依附的尸骨上，融入蓬勃的力量。 这煞气嘛，困于秘境中沈知遇暂时弄不出来，但这庞大精纯的力量，她倒是能寻到—— 人修的金丹或妖修的妖丹。 白霜霜叹气，“我听闻狼妖界有个延续过万年的习俗，它们一生只有一位伴侣，若是一方死亡另一方则不食不眠，意为殉情。” 沈知遇十分震惊，她今天也是头一回晓得狼妖界竟然还有如此痴情的习俗，她斟酌良久，得出一个结论：“那便只能将那小妹夫一同杀了。” 白霜霜还是叹气：“那狼妖妹妹又该怎么办？” 沈知遇为难：“也杀了吧。” 白霜霜依旧叹气：“那……” “……杀了。” 二人一拍即合，当即拿上武器去寻了当初那座精彩缤纷的山谷。大抵是因二人来得突然，并没有碰到上次与狼妖大舅子厮混在一处的小妹夫，而是碰到了另外一位狼族姑娘。 沈知遇心中很是发愁，这狼妖大舅子似乎并不如何遵守狼妖界的习俗，又另看上了一位新姑娘。 那这新姑娘杀是不杀，确是个问题。 他之前的小妹夫和狼妖妹妹杀是不杀，又是个问题。 如今沈知遇修为提升至金丹大圆满，早非昨日阿蒙，因着心中这么犹疑和不快，当即冲到山谷拎起狼妖大舅子暴打一顿。 然，在即将杀掉它时，狼妖大舅子痛哭流涕地举起手指发誓：“仙长明鉴，我虽可化作人形，但我狼妖一族的妖丹个头小，光泽也不甚好看，丹内妖气萦绕，实在不符合仙长剜丹的要求啊~” 沈知遇半信半疑，搭眼往他体内一看，确是如它所说，力量不甚纯粹，但也可堪堪得用。 二人踟蹰间，狼妖大舅子察言观色地又冒死进言，将伟岸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若仙长信任，我愿替仙长去寻一枚圆润饱满，色泽光亮的妖丹。” 听了它这番话，二人眼睛一亮，深觉狼妖大舅子是条好狼，决定给它一次机会，约定好三日后来取它寻来的妖丹。 第96章 美人计 日头东升西落来回转过三次，待到约定那日，惠风和畅，空中隐隐飘着几缕铃桑花香。 沈知遇遵着约定便要去拿狼妖大舅子奉上的妖丹，临到出门却被许姑娘客气地拦了一拦。 沈知遇心上虽火烧火燎，但见是她，顾忌着这姑娘实在爱哭，便耐着性子等她开口。 许琳琅期期艾艾，表示自己想同她们二人一起前去寻狼。彼时，她是这样说的。 “我眼泪掉得多了便不想再哭，我想同师姐与白姑娘学习如何能不被人欺负。” 以修真界弱肉强食的生存规则，以许琳琅天衍宗长老亲闺女的身份，同其他门派师姐以及南州修士，说出“我想同你们学习如何不被人欺负”其实是一件十分可笑的事。 然，沈知遇却没兴趣深思许琳琅话中的深意，也没兴趣了解许琳琅同她后娘一家的恩怨。既是许姑娘想跟着，她自是没有二话。当下便卷了人一起寻到狼妖大舅子在的那处山谷。 “开门！”白霜霜兴冲冲上前叫门，里面却许久没有人出来。她一脚踹在洞府外那扇气派的石门上，“上次来，它座下还有三两只狼妖守门，怎得这次一只狼妖都没看到？” 一双杏眼睁得溜圆：“这狗东西不会是跑了吧？” 因着上次打妖狼大舅子打得格外顺利，妖狼大舅子投降投得又十分有诚意，二人一时松懈，便没想着在它身上放个蛊啊虫啊什么的，以至于现在人跑了，她们竟是寻都寻不到。 随着日光偏移，正有几颗灵果自绿叶边缘处露出一点金光，沈知遇不耐烦地按住被光闪到的眼角，起身飞到树间将这棵灵树薅了个干净。 下来后，将手中灵果分给二人，自己也生啃了一个，口中含糊不清地道：“既是敢逃，那这处洞府便是没了用处。没了用处的洞府，便没了存在的必要。白霜霜，拆了它！！！” 许琳琅蹲在灵树下，都看傻了。 她傻傻地看着沈知遇一掌轰开洞府大门，将里面的瓜果灵植并几张其他动物的毛皮全部收入囊中，吞了一口口水。 又傻傻地看着白霜霜一间房间一间房间地去寻有无漏网之鱼，顺手将有用的塞进乾坤袋，没用的摔碎，又吞了一口口水。 因着自幼没有父母庇佑，她习惯将自己打造成柔弱良善的小姑娘，祈愿他人对她能多出几分庇护。 手中使出来的剑还没有眼中流出的泪威力大，因此在做任何事前，她首先想的是如何将自己摘干净，最后的结果是不是自己能承受的。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没有任何顾虑，说打砸便打砸，说拆家就拆家的修者。 正想得纷呈间，忽听“砰——”地一声巨响。 她怔怔抬头，正看到沈知遇将两把大铁锤扔在地面：“一人一把，将这墙也给我拆咯。” 许琳琅轻叹，似她们这种柔弱的美人，想讲道理时只需红着眼眶，等他人帮自己争取道义。 不想讲道理时，只需默默低头垂泪，自有他人为自己辩经，再不济哭得昏死过去，这道理自然便也不必再讲。 她还从未这般强硬地不讲道理过，此番拆了这间洞府，待那狼妖回来，恐会恼怒地同她们拼上一回性命。 心中这般想着，但当铁锤握在指尖，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砸着府墙时，不知怎的，似乎被旁边那两名蛮人感染了，竟也觉得这番拆家的举动果真威武有霸气。 她甚至能很有骨气地觉得，如若到时那狼妖不肯善罢甘休，要打便打好了，顶多身上多几处伤口，实也不亏。 一时间整个山谷乒乒乓乓，一派热闹景象。 如此过了三两刻，在她们拆到最后一间房时，从房间密室内忽然走出一位身姿婀娜，清丽绝俗的粉衣姑娘。 沈知遇拄着巨锤，微喘着开口道：“哟，渺渺姑娘，你怎还在这里？”她环视一周：“那狼妖竟也舍得撇下你自己跑了？” 这粉衣姑娘赫然便是前两日还与狼族大舅子耳鬓厮磨，你侬我侬的狼族姑娘。 阆渺渺一出来，那双美目立时便红了，跪倒在地膝行着去扯沈知遇袍角，求沈知遇去救一救狼妖大舅子。 却原来，狼妖口中所说的妖丹原是长在他们隔壁山峰的一个猴妖身上，因着那猴妖长得十分风流，狼妖先后几个相好都不幸瞧上了猴妖，同他离了心，因此，狼妖一直对猴妖记恨在心。 此次沈知遇打上门取他妖丹，他便想着借这个机会将这个心腹大患给收拾了。如此，既可以免去几顶绿帽子，又可堵了其他妖的嘴。 谁承想短短数月，那猴妖不知从哪得了个宝物，狼妖此行竟是将自己送入了猴口。 修真界的修者一向求的便是六根清静，各宗门世家里已经极少能听到如此鲜活的桃色八卦。 阆渺渺一番陈情后，沈知遇三人的眼睛圆得跟糕饼一个形容，嘴里仍是极稳妥地跟着道几声可怜可叹。 “求求仙长救出垣哥，那猴妖一贯觊觎垣哥美色，定然不会轻易放他离开。”阆渺渺哭得真挚极了。 沈知遇闻言却是颤了两颤。许琳琅不明，白霜霜附在其耳边小声道：“那狼妖阆垣是个手持宣花斧的粗豪壮汉，身高八尺，皮肤黝黑，一只胳膊……” 她上下扫了眼许琳琅：“能有两个你粗！” 实是与美色沾不上边。 许琳琅震惊：“那这猴妖口味……口味还挺独特。” 众人十分佩服这位口味独特的猴妖，一方面被这妖精界相爱相杀的戏码折服，一方面又对猴妖的妖丹以及他新得的宝贝感兴趣，三人一致决定，前去会会这位英雄。 猴妖占的是玄寂山南边与神泉山中间的一座小山。山算不上巍峨，仰头望去，峰顶甚至压不住天边的流云。 然走近了才觉出厉害，那山陡得厉害，四周山崖像被人持着巨斧劈过，斜斜插入天空，棱角锋利。 沈知遇刚走近山谷下，便能听到石峰中呼啸而过的劲风，在陡峭的风壁间撞出回声，层层叠叠荡下来。 白霜霜发间银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她遥遥看向山顶：“用灵宝上去？” 沈知遇随手捡块石子扔过去，毫不意外地，被空中禁制弹了回来，掉在地面上，嵌进泥土里。 白霜霜手指扣了扣石子，问道：“你们谁能破了这禁制？” 沈知遇撇头不答，许琳琅垂头羞愧。 三个阵法文盲齐齐蹲在一处，望山兴叹。 如此地过了一会，沈知遇叹道：“既如此，我们便只能使些不正当手段了。” 白霜霜甚少听到沈知遇如此形容自己，不禁好奇道：“你有何计？” 沈知遇一脸深沉状，肃穆道：“美人计。” 第97章 计的偏差 美人计既能成为修真界百战百胜三十六计中的其中一计，确切来说，它并不能被称为非正当的手段。 然，此计总归与男女情色沾上些关系，因此世人总是对它又渴望又不屑，情感十分复杂。 白霜霜闻言点点头，然后问道：“那，谁去当这个美人呢？” 沈知遇与许琳琅齐齐望向白霜霜。 白霜霜愣了一愣，暴怒：“你们眼瞎？” 诚然，她长得是不错，但在她们三人中，要说长得最好看的，还得是许琳琅。 她目光实在明显，于是沈知遇托着许琳琅的脸颊给她左右展示一番：“她这张脸，当不成壮汉。” 见白霜霜又望向自己，她抬手按在白霜霜肩上：“工作不分贵贱，霜霜，凭你这张脸，美貌壮汉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好好干，组织不会忘记你的。” 不及白霜霜反对，忙起身急匆匆对许琳琅嘱咐道：“快给她装扮起来。” 自己则一甩衣袖趁机溜了。 在许琳琅给白霜霜重新梳妆的档口，沈知遇先去了趟路口，选了个长相最端正最威武的壮汉，将其一身壮汉衫扒了下来。 又赶去不远处的一片密林，摘下几根香蕉方才回到小山脚下。 白霜霜接过沈知遇递过来的香蕉，迟疑着放在两腿之间：“沈知遇，你这法子能行吗？” 沈知遇将壮汉衫披到白霜霜身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怎么不行，我以往看的话本子上都是这般写的。” 那些话本子中，但凡讲到落魄才子与美貌佳人的桥段上，为了体现小姐对才子的矢志不渝一往情深，在这对苦命鸳鸯的情劫里总会出现一个人品好、才貌佳、便是身世背景都极其尊贵的男子来同才子抢佳人，奈何佳人就是与落魄书生看对了眼，一双美眸一颗真心全然扑在才子身上。 可见，合眼缘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猴妖既是一直惦记狼妖的美色，足以证明它对粗鲁壮汉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痴迷与执着。 如此这般的壮汉装扮定然也会合它眼缘。 沈知遇用一根银丝线将香蕉挂在白霜霜裆口，壮汉衫一遮，那处波澜壮阔，十分具有可观赏性，她很是称赞。 “听渺渺姑娘说，那猴妖长了一副风流模样，你敬业些，等上了山去，说不得咱们也能一睹漂亮男子的风采。” 白霜霜往自个脸上扑满黑灰，间或呸呸吐出两口唾沫：“若能比长渊哥哥好看，到时我或可留着它的皮囊。” 许琳琅帮着她将头发打乱，迟疑着道：“这装扮好了，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傻兮兮在这等着？会不会太明显了些？ 沈知遇托着下巴打量一番周围，思忖着道：“美人有了，还缺个契机。这样，许师妹你一会提剑追杀白霜霜，白霜霜则边打边退，给猴妖创造一个救美的机会，如此跟他上山更显合理。” 于是一刻钟后，玄寂山脚下的一个花荫浓密的小路上，一个白衣飘飘的貌美女修提着寒剑，一路追杀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 貌美女修持剑相抵：“从了我，可饶你一命。” 粗鲁壮汉正气凛然：“要杀便杀，我绝不会卖身。” 这一幕在山脚下来来回回上演数十遍，就在大家以为猴妖不在家时，四野间忽然掀起一阵狂风，黄沙漫天之中，花荫浓密的小路旁果然少了一道人影。 “我去，成功了？！”白霜霜停下逃跑。 “成功了？！”许琳琅停下追击。 俩人面面相觑：“我（你）怎么还在这？！” “掳错人了？”白霜霜随即反应过来，扭头指着那股黄沙急急道：“趁它还未走远，快追！” 话落，二人便架起灵宝朝着黄沙飞卷而去的方向狂追。 按理说沈知遇依着猴妖的心意，特地给它打造了一位“美人”，这番筹谋其实没有问题。 但世间总有些例外或者意外，三人怎么也没想到，猴妖为了讨狼妖大舅子欢心，特地掳了狼妖喜欢的温柔良善女子上山，同她们讨教如何伺候威武雄壮的大汉。 对此，许琳琅的评价是：“猴妖竟是个痴情的。” 白霜霜则很是唾弃：“猴妖竟是个眼瞎的。” 而身在猴妖洞里的沈知遇却觉得，这猴妖怕不是个脑残的…… 然，无论如何，如今已然将猴妖引得下山，这美人计虽计得有些偏差，得到的结果却是圆满的。 彼时，沈知遇先是眼前一暗，然后腰间一紧，她便晓得自己大抵是被猴妖掳走了。按耐住拔剑的冲动，她静静窝在猴妖腋下，等着猴妖下一步反应。 等到她双脚有了踏实之感，沈知遇便听到头顶有人道：“将她绑起来，送去后山同那些人一起关押。” 沈知遇扯眼罩的手一顿，那些人？这猴妖竟还掳了其他人？ 她悄然在掌中藏了道法诀，然后顺从地让洞里的一群小妖绑住手脚，将她抬着投入一个颇为阴暗的地下山洞。 刚被人丢下来，身边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哭喊道：“仙长，你怎么也被捉来了啊仙长！” 随即眼罩便被人扯了下来，沈知遇眯了眯眼，打量一眼四周。 狭小的山洞里，影影绰绰关了许多人，而刚刚发出声音的，赫然便是当初在山谷为狼妖大舅子守山门的小狼妖。 沈知遇还未答话，便忽听山洞深处有人厉声喝道：“扁毛畜生，赶紧放了你苏爷爷，有本事来同你爷爷光明正大打一架……” 叫嚣着的是个肌肉虬结身材魁梧的壮汉，浑身上下被铁镣缠绕，行动间铁镣响声震天。 一目掠去，这小小山洞中竟关押了三十来个人，老少不等，男女皆有。 沈知遇心中一惊，委实没想到这猴妖竟手段竟如此了得，竟捉了这许多人关在这小小的山洞中。 这么一顿，里面那名大汉似已发现来人不是猴妖，骂骂咧咧几句又安静下来。倒是他身后的几个道人遥遥望来，但看到她与狼族小妖在一处，也没意图搭理她。 沈知遇掌间灵光一闪，腕间缚着的绳索应声而落。 她摸摸小妖的狼头，低声询问：“你家大王天姿国色，被捉便被捉了，那猴妖怎地连你也没放过？还有这洞中许多人，都是被猴妖捉来当夫人的？” 难道在妖怪界，猴妖竟是个比龙族更荒淫无度的种族？ 第98章 遇见故友 沈知遇问得太理所当然，以至于那小狼妖一时没能意识到这段话有什么不对，半晌后反应过来，呆呆问道：“天姿国色？你们修真界对美的认知竟与我们如此不同……” 继而恍然：“怪不得同猴妖厮混一处的那个仙长非要捉拿我家大王。” 它掩面痛哭状：“大王、大王，你受苦了哇~” 沈知遇眼角一跳，那猴妖身边还有人修？那捉这许多人是猴妖的意思还是它身边那人修的主意呢？ 瞥了眼满头痛哭它家大王的小狼妖，私心里觉得以它的智商定然说不出个一二，还是得从里面那群人修入手探听一些消息。 她整了整衣衫，提步欲往里走，小狼妖嚎哭的同时仍不忘眼疾手快地扯住她裤脚，抽泣：“仙长，里面那群人凶得很，你莫要同他们打交道。” 沈知遇按住裤腰，很是苦恼这些小妖怪为何总爱扯人裤脚，略显忧郁地说道：“人生在世，总有些亲朋旧友需得往来。我看到一友人，且去叙叙旧，你在此接着哭吧。” 仙长竟同里面那群人有交情，从未出过山谷的小狼妖对此很是佩服，满眼崇拜地看着仙长缓缓走到一位臭脸拧眉，眼睛里还嗖嗖往外射刀子的漂亮姑娘面前。 见此，小狼妖对沈仙长更崇拜了，仙长的这位友人一看脾气便是很不好，仙长竟然也能同她交到朋友，仙长真是宽容善良又大度。 被人盲目崇拜的沈知遇对小妖怪的心里话却是一概不知，她笑眯眯走到季明月身边，以匕首拍过她面颊上那处明显的疤痕：“季师妹，好久不见。” “沈知遇！”季明月咬着牙，她双手被绳索紧紧缚住，看到沈知遇过来，眼睛里不断嗖嗖往外冒眼刀，显得十分激动。 沈知遇刀尖缓缓描绘那道疤痕，笑吟吟续道：“没礼貌，叫师姐。” 季明月挣脱不开，眼神狠狠盯着她：“我恒岳派是东州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你素剑门算个什么东西，让我喊你师姐，你也配。” “明月，不可胡说！” “啪——” 巴掌声同旁边一位绿色衣衫女修的呵斥声同时响起。 沈知遇甩甩发麻的右手，继而拿捏出一副稳重派头，抬手揖了一揖，朝一旁的绿衫女子行礼道：“薛师姐好。” 一派端庄大家风范。 薛凝唇角抽了抽，暗暗瞪了一眼挣扎着要打人的季明月，又看向沈知遇身后：“知遇，你大师兄可同你一道进了这秘境？” 沈知遇掌中聚起灵力，震碎她腕间缚着的捆仙绳，摇头道：“没有，大师兄外间有事，此番除了我与小师弟，并无其他素剑门弟子进来。” 薛凝眼中划过一丝失落，随即又被沈知遇干脆利落的手段惊了一惊。 这捆仙绳虽算不上什么稀罕的灵宝，但金丹期修士想要破开它还需花费一番功夫，不然猴妖也不会轻易困住他们这许多人在这狭小山洞内。 如今沈知遇仅用一掌便震碎她腕间的捆仙绳，这姑娘的修为大抵在此间洞中所有人之上。 她强打起精神温声道：“先前打斗中，我不小心中了猴妖的禁灵散，知遇你且在一旁等一等，待我冲散这药物再同你说话。” 沈知遇乖巧应下，当真挪到一旁坐在一块岩石上发呆，不搭理对她怒目而视的季明月，同样地，也不搭理山洞里被困着的其他人。 其他人：“……” 被铁链缚着的壮汉满目愕然：同是被猴妖捉来的修者，这女娃娃挣脱束缚后，竟是救也不救他们这些友军。 他身旁一个身穿灰色衣袍的中年僧人开口道：“小友可否将我等身上的捆仙绳一同除去？” 沈知遇托腮望去，可有可无地点了下头，腕间白光一闪，几柄飞刀裹挟着灵力砍在灰袍僧人以及周围几个道友的腕间，将几捆捆仙绳一一斩断。 灰袍僧人挣脱开绳索，忍下被禁闭数日重获自由的喜悦，吞服了几粒丹药后，脸色稍微有些沉重：“好强的灵力，可惜，瞧着不像是正道做派。” 卫桑无暇和他谈论沈知遇是不是正道做派，在灰袍僧人帮助下，挣脱开缚在身上的数根锁链，又将山洞众人身上的束缚依次打开，这些同他们一起被关了天数不等的修者，终于重获了自由。 沈知遇仍旧坐着发呆，她心里有个疑问：这山洞关着这许多人，猴妖为何只派了两个小猴妖远远地在洞口外间看守？是因为手底下没有猴兵，还是猴妖不了解修真界的法宝，当真以为捆仙绳能困住他们？ 正百思不得其解间，沈知遇发现了更大的不对劲，刚刚获得自由的那群人，竟是全部原地打坐，无一人想着逃出去。 沈知遇拂袖而起，施施然走回洞口仰头往上看去，半晌后，一掠翩跹如蝶向洞口外升去。 不想，在即将飞出洞口时，她腰间用力一转又飞了回来，指尖银针寒星如箭矢急射而过，将一只张牙舞爪扑向她的黑虫钉死在岩壁之上。 而在她刚才进来的平平无奇的洞口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大大小小的奇怪黑虫。 沈知遇脚尖连点数下，借力快速后退。这些黑虫不仅会爬，还长了翅膀，在整个洞口周围密密麻麻堆积爬动，形状可怖，令人作呕。 她暗自思忖，这虫子定不简单，不然也不会让这么多修者宁愿化作阶下囚，也不拼一把冲上地面。 可惜白霜霜不曾跟来，不然这些虫子或可喂了她那只骚蛇。 身后小狼妖扯住她衣袖将她往洞里拉：“仙长，快进来躲一躲，闻不到血肉气息，它们过一会便安静了。” 白霜霜与许琳琅在山脚下守到暮色渐重，也未再见到猴妖下山掳人。许琳琅着急观望山顶，口中喃喃：“这该怎么办？沈师姐不会出事吧？” 按她们原来的计划，应是猴妖掳走白霜霜，沈知遇修为高，到时带着许琳琅紧跟其后，设法三人一同上山，彼此间也能有个照应。不想那猴妖不按常理出牌，打了他们措手不及，白霜霜与许琳琅慢了一步没能上得山去。 许琳琅急得眼眶发红，白霜霜却是一派自在悠然。白霜霜摸了摸小花蛇，开口道：“她修为那么高，怎会出事。” 玄天秘境元婴下修士才可进入，以沈知遇如今金丹大圆满的修为，确实很难出事。 许琳琅心下稍松，正擦着眼角又听白霜霜慢悠悠道：“你担心她出事，不如担心担心她会惹出什么祸事，到时牵连到你。” 许琳琅：“……” 第99章 噬血蠁 月色清寒寂静，许琳琅沉默地蹲在山脚边吹了会夜风，半晌后默默无言地转身踏上来时小路。 步子迈出去刚两步，听见身后白霜霜小声问：“你去哪？” 这疑问委实清澈，许琳琅没回头，鼻音渐浓地道：“猴妖将沈师姐掳上山，我们现在不应该去告知师兄与李先生吗？” 沈知遇独自一人深陷敌营，到时别说去寻狼妖了，稍不留神，她自己都得撂在那儿。 白霜霜静了一阵，忽然更疑惑地道：“沈知遇上山，不是我们原来就计划好的吗？” “可咱俩没能上去……” 白霜霜从不是个有耐心的性子，不等寻琳琅说完，拍了拍身边草丛让她回来：“蹲着，寻个机会咱俩将自己也送上去不就行了。” 见许琳琅不动，她又加了句：“过来，敢回去我就打你。” 许琳琅沉默良久，最终泄气地拎起裙角重新蹲回山脚边。 成片的山林若一团黑色氤氲，在二人蹲在草丛里相看两厌地过了一刻钟后，白霜霜耳尖忽而一动，捂住许琳琅口鼻便将人压到一旁草丛中。 却原来是一只小妖不知何故从山上下来，从里面开了禁制便要出来。 许琳琅眼睛一亮，扯着白霜霜衣袖暗示她，将自己送上山的机会来了。却不想沈知遇竟是直接蹦到小猴妖身前，在小猴妖瞠目便要大喊的间隙，“哈达~”一声，将人砍翻在地。 许琳琅呆住了，有些崩溃地看着地上那只小猴妖：“你做什么？！” 说好的偷偷上山呢，偷之一字，难道不是计划的精髓吗？为何又要惊动旁人？ 白霜霜轻轻松松地扛起昏死的小猴妖，拉住她转身进了禁制：“你这一看就没偷进过他人府邸吧？ 如今，咱们对这大山不熟，不抓个舌头问一问，怎能知道沈知遇被关在了何处。” 诚然，她是没潜过他人府邸，但话又说回来，她无事偷潜别人府邸做什么？！ 许琳琅沉默，跟在白霜霜身后，看她熟门熟路地寻到一处水源，将猴妖扔进去浸着。 “……你看着并不像对大山不熟的样子。” 便是连扔人入水的姿势都这般熟练。 “我们那儿山多。” 白霜霜将昏着的小猴妖一拳打醒，在猴醒来大叫的一瞬间再将猴头整个淹进水里，感觉手下挣扎轻了就将猴提上来稍喘两口空气。如此反复两三次，白霜霜还一句话没问，小猴妖便已经开始求饶，表示自己虽一不小心投错了猴胎，但尚有一片真心可照日月，誓死对二人忠心。 “……” 许琳琅木着脸，“你对用刑似乎也很熟练。” 白霜霜抹了抹脸上溅到的水珠子，随意道：“跟沈知遇学的，我从前得罪过她，彼时她便是这般对待我的。你别说，这效果确实不错，你觉得呢？” “……” 她没资格觉得。 …… 白霜霜二人循着信息赶到山洞外时，正看到一群小猴妖将一罐罐诡异地小虫子往洞口里倾倒，山洞底下人声沸沸，显然关了不少人。 禁制封山，洞口养虫，这么一座小小山中的小小猴妖，手段却委实不凡。 白霜霜捡起一颗石子屈指向前弹去，那石子穿过猴妖群间隙稳稳打在一个装满黑虫的瓷罐上，瓷罐应声而裂，里面的黑虫瞬间汹涌而出爬满捧罐的猴妖全身。 惨叫声中，众猴妖惊恐闪躲，纷纷远离那名小猴妖。白霜霜眯眼，掌间聚起一团灵力拍向那些吞食血肉的黑虫，果然，灵力在触碰到虫子的瞬间便消弭于天地间，丝毫不起作用。 没过多久，那哭喊求救的猴妖便只剩了一具血骷髅，犹自踉跄颤动。 “噬血蠁……”白霜霜面色变了几变。 许琳琅面色惨白，“噬血蠁是你们南州的蛊虫吗，你可能控制住这些虫子？” 在世人眼中，南州蛇虫鼠蚁遍地，便是南州的空气都仿佛带着致人死亡的瘴气。南州人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手中肯定有驯服毒虫的手段。 不想，白霜霜却是摇头，“噬血蠁是上古流传下的毒虫，灵煞两不侵，相传只在中州一带出现，莫说我们南州，便是整个元真界都未曾听闻有人能控制它……” 可如今这虫子却出现在秘境中。 二人私语间，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飞刀自洞底射出，循着猴妖群喊叫的声响，“唰”的一声带起两颗猴头。两个瓷罐轰然落地裂成碎片，罐里的黑虫立时扑满刚溅出血的尸体上，惹得猴群又是惊叫连连，四下躲避。 而那飞刀连斩两条猴命，犹自寒风霜刃地斜掠五尺，“叮”地一声入木三分，足见飞刀主人出手狠辣、功力深厚。 这赫然便是沈知遇的飞刀！白霜霜与许琳琅二人对视一眼，沈知遇在下面？！洞口被噬血蠁围住，山洞还有众多猴妖，仅凭她们二人可能将人救上来？当真要回去求助陆长渊与李玉京吗？ 二人犹自踌躇不决，洞底的沈知遇却遇到了危急的麻烦。 她发现那些虫似乎有暴动的趋势，原先只在洞口附近徘徊的黑虫，此时活动范围已经向洞内扩散了两三米。 更有几十只虫子冲破警戒线，向洞内众人飞来。 “铮——”卫桑不愧名门之后，眼见形势危急，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威，将众人前面一米范围内的黑虫通通斩于刀下。 薛凝长剑挽出朵朵银亮的剑花，精准挑飞自山壁飞来的毒虫，每一剑都横扫一片毒虫，威力亦是不小。 沈知遇并没有抢在人前出头，她隐在人群中观察此处山石墙壁想着逃脱出去的方法，只在方才地面上的猴妖群不断往下倾倒毒虫时，才飞刀出手，一下要了对面两只猴妖的性命。 地面上惨叫连连，山洞里的黑虫一下子回头反噬，却是少了不少。灰袍僧人喘了口气，“施主好狠辣的手段。” 沈知遇面不改色， 依旧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道：“谢前辈称赞。”只她这一出手，人群渐起的指责怨愤声却是少了不少。 紧跟她身边的小狼妖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口中称赞：“仙长好身手！” 沈知遇垂目瞥了眼掌心，心中甚是无奈：这好人委实做不得，不过是应了他们要求，解开三两个捆仙绳，怎的如今这该死的虫子一来，便有人开始指责她不应解开他们绳索，引来猴妖群警惕了？ 人群里一位使鞭的女子缓缓道：“噬血蠁可免疫灵煞法术，好食血肉，如若不将洞上猴妖全杀干净，咱们这群人怕是出不去了……” 第100章 眼熟 人群发出一阵嘈杂，有人恼怒道：“这劳什子虫子可是你们南州修士炼出来的蛊虫？” 持鞭的姑娘蹙眉，冷冷道：“噬血蠁是中州产物，同我南州有甚关系。且我南州修士又不是各个都会驱动蛇蚁，炼制蛊虫！” 那人不依不饶：“你放屁，你们南州修士历来喜欢毒虫鼠蚁，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倒也有那见多识广的，小声道：“我曾听师父提起过，噬血蠁确实是中州产物……” “……” 人群纷纷攘攘，沈知遇手腕再度一抬，银光闪现间，地面上又响起两声惨叫，山洞中的噬血蠁立时又少了一些。 周围寂静一瞬，灰袍僧人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皱，内心只觉这位姑娘出手未免太过毒辣了些，对着那群手无寸铁的小妖竟是毫不留情。 他目光隐晦，沈知遇却晓得他在想什么，私心里只觉好笑，虽说她这人十分重视素剑门在外的形象，但，莫说是洞口外的小妖怪，如若噬血蠁当真冲进人群威胁了她的性命，便是周围这些修者，她也是说杀就杀的。 且山洞里外三十余人，便是不能填饱这些噬血蠁的肚腹，虫子噬人的时间也足够她逃出山洞了。 她心下安定，面上含笑自若。周围人只觉她胸有定见，却不曾想到她心中还有这层盘算，各自讨论着该如何从毒虫口中逃脱。 只余恒岳派小师妹季明月紧紧抓住师姐薛凝的袖子，眼神戒备地看着人群中的沈知遇。 洞下两次飞刀伤妖性命，洞口周围的猴妖群纷纷闪避一遍，不敢再上前倾倒噬血蠁。白霜霜二人躲在一旁观望，不久，一个猴妖头领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数十个手持棍棒的小猴妖。 那猴妖头领招人问了些情况，脸上带出些冷笑，尖细着嗓子道：“底下的人修听着！我家大王欣赏各位才学才将各位请了来，你们认我家大王为主，便可安然从山洞中离开，不然……” 这厢还未说完，底下忽而传来一道少女清脆嗓音：“我愿意，快拉我上去。” 凶狠的威胁还未出口便被人截了胡，猴妖头领哽了一哽。有人归顺符合他本意，这是件好事。 然，好事来得太快太容易，心中又不是那么痛快，当下便有些犹疑。 “你……你……”它轻咳一声，“那你说说，缘何愿意归顺我家大王？” “大人一看就是丰神俊朗，气质非凡，犹如天上皎皎明月，意外落入时间凡尘，大人您都如此优秀，那大人的大王定然更为优秀，令小道一听就忍不住折服~大人，我愿归顺，快拉我上去。” 猴妖头领头一次被人如此拍猴屁，十分飘飘然，但心中仍谨记大王的交代，傲然道：“你说的不错，我家大人确实十分优秀。这样，愿意归顺的人立下天道誓言，我便将你们拉上来，如何？” 此言一出，井底下起了一阵骚动，便是先前闹着要归顺的女修也没再出声。猴妖头领对猴妖群比了个前进的手势，冷笑道：“还想骗我……” “叮——”，山间忽有银铃发生轻响。铃声清脆，被灵力悄然催动着，每一声都像石子投入湖面，一圈圈、一阵阵荡漾开来，撞到山壁上，传到山洞里。 猴妖头领似察觉到什么，话音蓦地一顿，身体斜转看向银铃传来之处。 便在这时，洞下先前嚷着要归顺大王的女修，幽幽地说：“我如此盛情地夸赞你，你竟这般不知好歹不受我的好意，我很伤心。” 话落，竟是不待猴妖头领有何反应，几柄带着回旋之劲的飞刀自洞口飞出，瞬间穿透周围数十只小猴妖的脖颈。 “嗬——嗬嗬——”猴妖首领捂着喉间仰头倒地，倒地时双目圆睁，死死盯着洞口。 清灵的银铃声飘飘渺渺地传过来，在此天地间不断蜿转回旋。茫茫山野间，乱石嶙峋的山顶上，蛇群盘踞爬行，一往无前地朝着山洞爬行。 “蛇，有蛇……” “好多蛇……快，将它们赶走。” 蛇群爬进虫潮，四周噬血蠁闻着血腥味茫茫扑在蛇群身上，噬咬它们血肉，便是洞底的噬血蠁也渐渐转移到了地面，争夺撕咬源源不断赶过来的蛇群。 猴群有一瞬间混乱，白霜霜控着蛇群，指着那些四散的猴群，推了一把许琳琅，喝道：“许琳琅，杀！” 许琳琅深深呼出一口长气，指尖掐诀，挥着一柄银色小剑便冲进了猴群，将四处奔逃的猴妖们斩于剑下。 “沈师姐！快出来！！” 她这一声喝，令洞底深处的人都怔了一怔，只听洞口再次发出轰然声响，附近的噬血蠁被蛇尸带着飞出老远，看来短时间内是顾不上爬回来了。 灰袍僧人几人冲上洞口，脚踏实地之后的第一件惊愕之事，便是亲眼看到毒蛇群引着噬血蠁不断离开洞口，竟像是在助他们逃脱毒虫。 沈知遇想的确是比众人都快一步，一脱身便召出光影剑，与许琳琅一起将周围的猴妖斩杀干净。 白霜霜自古树后闪身而出，与沈知遇隔着许琳琅背对而立，将修为最弱的许琳琅护在中间。 “妙哉~妙哉！果然英雄出少年，竟能想到驱动蛇群引开噬血蠁。” 便是这时，一名身着黑色长袍的人修带着身后数十个同样黑袍打扮的怪人，自远处缓缓而来，将刚出虎口的众人包围起来。 众人安静一瞬，有人见势不妙，掐了手诀便要奔逃，却被黑袍人身后的怪人一剑斩杀当场。 众人凛然，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沈知遇摸着下巴，撞了下白霜霜：这装扮，眼熟不？ 白霜霜挑眉，眼熟。 黑袍人大步流星走到近前，哈哈大笑几声，他分外造作地告了声罪，续道：“各位稍安，我等请各位前来并无恶意，只是为了同各位做个交易。” 他手一挥，身后一名黑袍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了上来。 “只要各位答应我的请求，吃下这枚丹药，我便可放各位离开。” 人群窃窃，此人费劲心力将这许多人囚于山上，如今却允诺放人离开，想来他口中的要求应是十分难办到，便是那枚丹药也都不是好物，一时间无人敢应答。 “世人皆说是药三分毒。宁道友，你的请求我们自可应下，但这丹药我们可不吃吗？”沈知遇叉腰拄剑，气定神闲地同他讨价还价道。 “自然不行……”黑袍人冷嗤，随即面色大变，指着含笑晏晏的沈知遇，对身后黑袍怪人气急道：“杀了她。” 第101章 爱生气的宁道友 十余个黑袍怪人手持长剑，闪入人群，对着沈知遇三人冲来。 沈知遇手中剑点、刺、掠、斩、推、挡，“嗖嗖嗖”疾声连响，她竟以一把细长小剑连拨带挡，犹如连拨急雨狂珠，把黑袍怪人挥过来的数十柄长刃封止于三尺之外。 在一番招架中她似犹有余力连连开口：“宁道友生气了？” “宁道友为什么生气？” “哎呀宁道友，你如此逼杀我，可是我说错话了？宁道友，你说句话啊宁道友——” 白霜霜亦是银鞭连挥，几鞭之后，非但帮着沈知遇将长刃挥退，连持剑的黑袍怪人都被她抽飞几个。 “你闭嘴！”黑袍人猛的挥出一掌，气急道，“小畜生，休得胡说。” 沈知遇微微一笑，趁势挽出一个剑花疾刺于一个近身砍来的黑袍怪人胸口，继而一脚将人踢出老远。那黑袍怪人顿时狂喷鲜血，不知死活。 待到将对面的黑袍人气得狠了，方才面色一凛，厉声喝问：“中州通天门，联手妖修，将我等囚困于此地是何居心？！当真不怕我们出境后告知师门长辈，寻上通天门讨要说法吗？！” 山洞里出来的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黑袍男人急急灭口，目瞪口呆地看着沈知遇一句接一句地曝光黑袍人师门，全然一副被雷劈熟了的模样。 黑袍男人一把扯下兜帽，他一张脸红里透白，白里透青，煞是好看。此时怨毒地看向沈知遇：“你怎知晓我的来处，你到底是谁？！” “噗~” 许琳琅咬唇，默默垂下头，一张脸憋得通红。 沈知遇轻甩光影剑，赤红色鲜血顺着剑尖滴滴洒落，染红脚下一片褐色土地，她声线清朗，显出几分无辜：“怎知晓？当然是诈出来的呀。” 白霜霜嘻嘻笑出声，朗声喊道：“本姑娘活了这么久没见过这么笨的人，你以为穿一身黑，蒙着面大家就猜不出你们身份啦？下次学聪明些，不要天天穿同样的衣服——太~蠢~啦！” 说完还捅了捅许琳琅，示意到她了。 许琳琅拧不过她，无言半晌，终是小声附和了一句：“恩，太蠢了。” 宁文正面色铁青，晓得自己此番隐在幕后，想趁机控制这群人修的谋划至此算是落空了一半。 如此他便再无遮掩，冷笑一声，开门见山道：“诸位想活命的就乖乖吃下丹药，不吃的，死——” “死”字将出，惨叫声起。人群后面的一个趁机想逃的蓝衣人被宁文正凝起的剑气洞穿心肺，鲜血横溅出三尺，十分骇人。 人群骚动，顺从的不顺从地渐渐分成两派，泾渭分明，更甚者还有个别惜命的蠢蠢欲动，上前拿药。 沈知遇手指连掐数诀，金丹大圆满的气息瞬间盈满其周身。她身后现出数十道剑光：“谁敢上前，我便灭他神魂。” 手中光影剑遥遥向前一指，如同复刻宁文正手段一般，一道凌厉剑气亦是直接洞穿前去拿药修者的心肺：“我沈知遇，说到做到！” 几息之间连死两人，灰袍僧人双手合掌，道了声佛。卫桑扛着大刀走出人群，拍着胸脯道：“沈道友说的不错，我辈修士生死视若等闲，但求我一口正气存，今日谁敢上前拿药，当那人狗腿子，老子定会一刀砍死他！” 沈知遇心下稍松，目光环视一周，见众人面上惊、怒、叹、嗔不一而足，稍缓下语气，续道：“各位，不愿屈服的可随我一同厮杀出去，事后猴妖山上各类灵宝灵器与君共享。 其余诸位，若只求活命，不妨先在一旁观战，若我死，之后各位尽可上前拿药，若我侥幸生，也可免了各位受人控制之苦，岂不划算？” 旁人能不能活命且不论，沈知遇心中却明明白白晓得——今日她们三人无论吃不吃这药，通天门的人都不会放过她们。 她们既是没得选，那便将这池水搅合得更浑一些，让大家都别选。 敌强我弱只能用计，谋算人心乃是最危险却也是最容易制胜的法子。黑袍人以生死威胁众人，她亦以生死相威胁，她与黑袍人之间如同一个死循环，在必死的选择面前，人们总会惧于站队。 而，当众人做不出选择时，于沈知遇来说，如此便也够了。 果然，沈知遇滔天气势一时倒也镇住了在场众人。灰袍僧人又念了声佛号，率先撩起长袍走到沈知遇身后，表明态度。 随后，卫桑、薛凝等十数人亦是走到沈知遇身后，不愿沦为黑袍人棋子。余下修士个个闭口不言，目光却紧盯宁文正与沈知遇等人，观察事态发展。 宁文正冷笑：“好好好，既是如此，各位今日便全部葬在此地吧！” 话毕，他手指向前一挥，身后黑袍怪人齐齐朝众人涌来。 半空一声惊雷，四面狂风呼啸而起，光影剑从沈知遇手中蹿出，在空中化出剑光，她纵身一跃，将它握在手中将涌上来的黑袍怪人格开，再挥出去，招招都是致命。凛冽寒光穿过一副又一副血肉躯体，带出的血痕淋漓一地。 同宁文书这一架，打得十分惨烈。宁文书不仅叫出手下黑袍人，还将猴妖群也一同驱了来参战。猴妖山上战得天翻地覆，尸横遍地，满山俱是伤者的哀呼呻吟。 “嗖”的一声，沈知遇长剑挑破一个黑袍怪人胸前衣襟，他胸前瓷瓶摔落在地，滚出粒粒透着黑色雾气的丹药丸子。通天门以丹药相挟，控制各门各派新起之秀，委实不是正道做派。 加之通天门屠杀神族后人，研制凝丹阵、夺丹术以及在秘境内布置幻阵等等手段，沈知遇觉得，通天门百年内若不飞升个五六位老祖，都算通天门白瞎了这般筹算。 “咄”的一声，耳畔忽然传来破空碰撞声，沈知遇悚然一惊，才晓得许琳琅替她挡了一击。露出笑脸谢了一声，沈知遇转头望去，发现宁文正不知何时换了武器，挥掌间黑气化作一道道细线，速度极快地向她手中长剑射来…… 第102章 仇恨榜第一人 剑修全部修为大多是放在本命剑上，宁文正这一举动，是为毁她修为而来。 那黑线速度太快，沈知遇暗叹一声倒霉，已是来不及召出炼魂幡。若是收回光影剑也没有任何作用，最后结果只能是她舍掉一只手臂。 在黑线射来的瞬间，沈知遇手中长剑顿时飞起，她右手一转，一个古朴大气的铜铃忽而出现在其手中。 几乎就在沈知遇换完法器的瞬间，黑色丝线已然落在铜铃上，“咔嚓——”一声轻响，沈知遇怔了一怔，尸阴宗家这祖传的宝贝竟就这般碎了？ “嗡——”古朴铜铃忽地一震，原本暗淡的铃身旋即发出耀眼金光，震退周身一切攻击。 与此同时，宁文正身体一颤，连喷数口鲜血，一身莹莹灵光，竟也瞬间消散开来—— 这人的金丹竟是被震得粉碎。 沈知遇胸前亦是一痛，然她此时却顾不得受的内伤，只感慨地觉得宁文正虽是通天门的走狗，但却是走狗里稍讨人喜欢的那只。 这摄魂铃她眼馋许久都未能将其身上的禁制解开，不想此时此刻，阴差阳错之下竟是宁文正这老匹夫无形中帮了她一把。 她飞身闪至宁文正身边，扶着因修为不断跌落而显得有些虚弱的男修，万分感激地说道：“虽知你不是有心，但你确实帮了我一个大忙。为了感谢你，我帮你想个巩固修为的法子好不好？” 她说得情真意切，宁文正有一瞬间茫然。 沈知遇指尖化出一柄小臂大小的剑刃，上面闪着团团粉色雾气：“胭脂醉，是我三师弟新研制出的灵药。中药之人会加速流失灵力，我想你此时定是需要它……” 话落，闪着粉色雾气的剑刃瞬间刺穿宁文正灵府，鲜血顺着他黑色衣袍滴滴答答”地往身下黄沙渗去，其原本三十多岁的面容，也瞬间苍老数十岁。 “妖、妖女……”宁文正面容抽搐，丝丝鲜血缓缓从七窍溢出，“扑通”一声双膝跪地，他竟是如此屈膝着死去。 沈知遇嘴角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掌间用力拔出那柄剑刃，对着难掩怨怒，死不瞑目的男修又补充了一句：“你看，现在你修为是不是永久停在炼气期了？” “沈知遇，你没事吧？”白霜霜赶了过来，拉着沈知遇左右一通端详。 沈知遇拿出帕子，抖着手擦净指尖鲜血，忍住胸口闷痛，淡声道：“无事，被人夸了几句而已。” 宁文正一死，其余黑袍怪人脸色大变，薛凝等人势如破竹将黑袍人逼得节节败退。 而原本袖手观望的其余修者，此时也纷纷加入战场，将黑袍人与猴妖群一一制服，片刻前鲜血四溅的战场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知遇抬眸，见灰袍僧人与卫桑等人将黑袍人团团围住，她也没有上前。左右不过是刑拘逼问之事，事实如何她猜得出来，便不如何感兴趣。 摄魂铃禁制震动的那一下，震碎了宁文正的金丹，也将她震的气血两空，不然她也不会那么快将宁文正斩杀。 毕竟留着宁文正，更能让卫桑等人探知通天门包藏的祸心。 她此番上山是为了妖丹，但直到此时都未曾见到猴妖王。她扶住白霜霜手臂撑起身，招来许琳琅和躲在一旁的小狼妖：“你可知你家大王被关在何处？带我们过去。” 左拐右绕的山间小路走得她头脑一片空白，好容易撑到猴妖王所住的洞府，喉间一痒，堵在胸前的一口淤血终是被她吐了出来。 昏过去的瞬间沈知遇心中叹息：娘的，人生头一次，打架打得这么狼狈。 猴妖山上空电闪雷鸣，倾盆大雨砸进地里，带起一阵又一阵泥土腥气。 秋雨扰人，沈知遇睡得不是安稳，自那日离开洞府，已有两三日不曾回去，也不知李玉京有没有四处寻她。她不大放心，便挣扎着要起身回去告诉他一声她在何处。 一动，却牵着胸口伤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随即一股陌生的气息袭上鼻尖，沈知遇警觉睁眼，却蓦然对上一张温柔可亲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似也没料到她突然睁眼，探向她额头的手就那么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 沈知遇亦是愣了一愣。 她这一愣其实有些缘故。 面前照顾她的人名为薛凝，是恒岳派雎渊长老座下的弟子。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薛师姐背后还站了名姑娘。 这姑娘着实有些来头，乃是恒岳派掌门的亲闺女，也是千娇百宠被恒岳派上下捧在手心里的小师妹，曾与她有些破脸留疤的旧怨。 她重伤在卧，季明月不提剑砍了她都属脑浆子没流到位。今日却像撞了什么大邪转了兴，破天荒地跟着薛师姐守在她床前照看，一向横眉冷对的俏脸上勉力挤出几点笑意。 沈知遇禁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看得自己一阵毛骨悚然，谨慎地朝里挪了挪，问道：“你可是受了什么大刺激？” 此时房间只有她们三人，一对二，于她不利：“白霜霜呢？怎没见到她？” 薛凝手掌重新覆上她额头，似是晓得她这番小心思，揶揄笑意从眼角布到眉梢，“现在晓得怕了？” 沈知遇不自在地垂下头，小声嘟囔：“嗤，我会怕她？马有失蹄罢了。” 怕还是有些怕的，毕竟角色互换过来，她也会趁机报复一番季明月。 她年少时在恒岳派做的荒唐事可谓人尽皆知，为了给清梦师姐报仇，她硬是设计将连同季明月在内七个恒岳派弟子的脸给划伤。 虽然最后她受了罚，门内长老也赔了伤药，但她睚眦必报的名声却也由此流传开来，且她本人还荣登恒岳派弟子仇恨榜第一名。 薛凝有些好笑地叹气：“你醒了便好，我去唤你朋友过来。”说着便要起身，沈知遇心下一跳，下意识扯住她袖角，薛凝安抚地拍拍她：“没事，明月不会乱来。”说完，还朝她眨了眨眼。 沈知遇莫名，瞟了眼季明月，果然见她虽眼刀如风，但面上仍挂着一抹僵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这倒是个奇事。 沈知遇微微挑了下眉峰，似觉悟到什么，突然很是矫揉造作地咳了一咳，忍不住犯了把贱：“口渴了，明月倒水。” 第103章 风流债 果然，季明月眼神瞬间凉了几分，就连唇边勾起的笑意都落下几分。 沈知遇笑吟吟回视，两人静静对峙，互不相让，一时间房内房外寂静极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男子温润轻和的声音隐约从外面传来：“……通天门……处置……” 季明月额角跳了两跳，面上重新端着僵硬笑意，将一碗茶水怼到她唇边：“渴了？李公子出去还未回来。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可还有哪处不舒服？” 说完，见她不喝，还用手背试了试茶水的温度。 “……” 李公子是什么公子？ 她倒也没其他地方不好，就智商这块儿挺不舒服的。 季明月突如其来的温柔小意，唬得沈知遇心中一跳。她戒备地看了眼面前茶水，恍然间脑中灵光一闪：“你可是在这茶里下了毒？想借机骗我喝下？” “咔嚓——”沈知遇发誓，她看到瓷碗上被人捏出了细纹。 果然下了毒…… 还未待她嘲笑几句，门外施施然走进位风光霁月的青袍男子，“阿遇醒了，伤处还疼吗？” 沈知遇惊喜起身，“大玉！你怎么……” 季明月动作却是比她还急迫，笑靥如花，一双秋水明眸亮晶晶地看向来人：“李公子，你来了？！” 沈知遇滞了滞：“……来了。” 她迟疑地看着季明月殷勤备至地重新帮她掖好被角，眼前裙角翩跹，少女又体贴至极地倒好一盏清茶，奉至李玉京身前：“李公子喝茶。”声音轻柔，瞧上去竟有几分娇羞之意。 李公子？李玉京？！ 当是时，季明月穿着毫无修饰的月白上襦，竹青色抹胸上面是漂亮的锁骨，发丝垂了一两绺下来, 满面红晕，瞧起来分外娇俏。山风吹动她的裙角，她低着眉，欲语还休地看一眼李玉京，垂眸，再看一眼再垂眸…… 沈知遇眯眼，少女这番含羞带怯的姿态猛地撞入眼帘，她瞬间福至心灵。忍不住轻笑出声，季明月这狗东西，竟是瞧上了她沈知遇的道侣？ 李玉京礼貌婉拒那盏清茶，端着一碗汤药三两步走到她床边，“感觉怎么样？” 屋外秋风瑟瑟，握着她的手有几分寒凉，沈知遇反握住他，轻声开口：“我没事，气血激荡一时昏了过去而已。你怎么来了，是白霜霜她们传了消息给你？” 二人如此亲密，令季明月一怔，亦令身后跟着进来的薛凝一怔。薛凝倒反应极快，一怔后立时上前两步问道：“知遇，你同这位李公子……” 沈知遇眼睛一亮，她正等着有人来问这句话。闻言一副羞赧模样，掐着嗓子道：“大玉是我道侣。” 说完，还将头靠在李玉京肩头，对着望过来的季明月挑衅一笑。 季明月的脸色是前所未有过的难看，一张俏脸由润红至桃粉，再由桃粉至惨白，瞬间换了三个色，实在有趣。她似是气急：“你！”却被薛凝拦住。 季明月甩开薛凝的手，却是比之前看着更为气恼：“你何时有的道侣？你私自寻了道侣，置季子羡那蠢货于何地？” 季子羡？谁？ 沈知遇笑意一僵，她脑袋下枕着的肩膀同时也是一僵。她抬眸，果然看到李玉京面色冷凝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哽，打脸的段子陡然变作被打脸的段子，这出戏真是一出不落俗套的戏。 窄窄一轩厢房，金镶的条案，锦绣的靠垫，李玉京轻轻推开她脑袋，将碗搁在桌案上，自己寻了个案旁长凳上坐了，面上凉凉的也没说话。 房间内一时静极。 得了这个空闲，沈知遇把刚才季明月的一番话理个顺畅。脑海中依次翻过几道同她有过龃龉的人影，最后坚定地开口：“那是谁？我不认识，你少在我道侣面前污蔑我！” “沈知遇！”季明月扑过来要抓花她的脸，“彼时若不是他求情，你以为当真能安然走出恒岳派？！” 她这么一说，沈知遇脑海中果然闪过一道模糊身影，身影的主人是个笨拙的小胖子。 当年她划花恒岳派弟子的脸后，门内长老要重罚她，是这小胖子挺身而出为她证明是季明月等人先欺负了清梦师姐，又为她求了情，这才让她从青炎长老手底下逃了一顿鞭笞之刑。 小胖子是恒岳派弟子中唯一一个向她表达善意的人，沈知遇自然还记得他。 原来他叫季子羡，是个好听的名字。 但，沈知遇蹙眉：“我能安然离开恒岳派，当然是因为我把你们全部打了一遍，你们不敢再招惹于我。你不要仗着时间久远，便想污蔑我打不过你们。” 季明月冷笑：“当日是你自己亲口所说你们脾性相和，长大后会去寻他。如今你又同别人结了道侣，沈知遇，你这女人好生无耻！” 话毕，瞟了李玉京一眼。沈知遇顺着她视线望过去，方注意到，袅袅的药雾里，李玉京的脸色已是铁青一片。 沈知遇心肝颤了颤，李玉京这番模样自然有他的道理。她大约也能理解。 彼时，为了成功挖了陆长渊的墙角，沈知遇口中甜言蜜语不要钱地漫天乱撒。虽然他一直晓得她从前说的好听话是在哄他，但那时他与她都晓得不论真假，沈知遇只会对着李玉京作出这副风流形状。 如今斜刺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同样与沈知遇有过风月之事的“他”，这实在荒唐，莫说李玉京，便是沈知遇自己一时间也有些无法接受。 这事若是真的便也罢了，自己做的孽她自己必定会担责。但沈知遇自己晓得自己从前一向清心寡欲，当年在恒岳派学习的时间只有短短十几日的时光，同这个季子羡更是只有两三面的缘分，二人的关系如何就一日千里地飙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了？！ 这么在心中掂量一遭，她甚是笃定地举起两根手指：“大玉，我发誓，我这辈子只同你有过情缘，以后也只会同你有情缘。” 李玉京没有答话，手指抚着药碗边缘，面上虽仍是毫无表情，但明显好看很多。 沈知遇心下一松，刚想再接再厉说几句好听话哄哄他，便听季明月冷笑一声：“今儿个当真是令我长了见识，你们素剑门发誓手势都同其它人不同，怨不得我那傻哥哥会信了你的胡话。” 这女人，委实克她。沈知遇看了眼自己手势，讪讪放下：“剑修的本能而已，一时手误、一时手误……” 季明月还欲再讲，被薛凝一把按住：“明月，天色晚了，先同师姐回去吧。” 看过去的眼神暗藏警告之意，低声道：“你别忘了出门前掌门的嘱托。” 话毕，朝沈知遇礼貌笑了笑，拉扯着季明月转身走了。 李玉京仍坐在桌案旁，一张脸隐在药雾里，看不大真切。 第104章 口说无凭 三两日不见，李玉京面上带了些苍白，许是入了秋，他身上衣服眼见着厚了几分。 可就算是怕冷，这个时节也不该有人穿成这样才是，他体内反噬又起了反复？ 今日被人攀咬，沈知遇头一次没有被人冤枉的愤怒，满心都是惹了大玉生气的心虚，她喃喃开口：“我同季明月素有旧怨，你别听她乱说……” 他嗯了一声，将凉了的药碗端了过来，一勺一勺亲自喂给她吃。 在医修界有个“良药苦口”的典故，意思便是好的药往往味苦难吃，好似越有效的药，便越是难以入口。 这个典故沈知遇晓得，在喝药前也做好了万全准备，然，这么苦的一碗药，被人这么一勺一勺地喂进去，当真苦得她从头发尖尖到脚趾尖尖都哆嗦了一回。 大玉绝对在报复她！ 沈知遇咽下一口苦涩的药，脑子飞快转动起来，想着该如何才能将李玉京心中不满消散开来。 哄，是一个办法。但以往哄骗得多了，如今太寻常的甜言蜜语在大玉那已经没有初时那般有用了，她得重新想个哄骗人的法子。 戏本子里是如何写的来着？才子惹了姑娘伤心后，都是怎么做的？ 喝尽瓷碗中最后一口药，沈知遇蓦地听到大玉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幽幽响起：“你又在想该如何诓骗我了？” 沈知遇怔了一怔。 彼时天已经阴暗了，细雨银丝似地在空中旋舞。 端着药碗的李玉京背对光影站着，面上带着点没奈何的意味：“你此番留我在你身边，皆是因为我能助你修成先天圣体是不是？若是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助你修炼，你……” 这一瞬间，似乎万籁俱寂。 暗沉沉的天气里，沈知遇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一个背地里抱着自己哭唧唧的倔强小鱼妖。明知道答案可能不是自己想听的，他却还是万分勇猛地问了出来，她佩服他。 “阿遇……”他声音有些低哑，脚步慢慢靠近她。 沈知遇嗯了一声，将他说过的话在心中雪亮亮地过了一遭，他那番未尽之意是：“当真有其他法子助我修成先天圣体？” “沈知遇——”李玉京似是被她这个问题问得伤了男子气概，听她这般直白地讲出要寻其他法子修炼，登时眼眶一红，眼瞧着便要落下泪来。“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谊？” 人长得好看，便是连落泪都是好看的。李玉京常年病弱，皮肤略带着些许苍白，此时，面上带着的那点子薄怒，让他比以往瞧着倒是多出了些生气。 沈知遇看着李玉京眼尾染上的那抹绯红，瞬间喉咙发紧。 自沈知遇同李玉京相熟，他从来都是一副淡漠自持的性子，此刻却在她面前显出这等示弱姿态，可见，有些不同寻常。 沈知遇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硌着，又酸又涩。下意识握住他手腕，一点点将手挤进他发颤的指尖，五指相扣：“自是在意的。你长得那么好看，哪怕你不能助我修炼，我也是喜欢你的。” 他抿抿唇，沉默半晌顺着她的力道蹲在床榻前，抬起的双眸里波光流转，带着些细细碎碎的光：“真的？” 沈知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两声：“自然是真的。我这人一向喜好美色，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即便你不是我的道侣，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一定会将你拐到手。” 她这句话说的委实不算假话，彼时在不晓得他海族身份时，她亦是决定将人抢过来当自己道侣的。 李玉京却是不知此中缘故，听到她这番剖心的言论，开心地将头深深埋进她肩窝。顿了一会又闷声道：“从前你诓骗我良多，这次说不准是你看我不好敷衍，才又说了这番好听话。” 她都说得如此真情实感，竟还是没能将小鱼妖哄好。沈知遇挠了挠头，慢吞吞问道：“那你要如何？” 其实以她的性子，如若遇到季明月那种咄咄逼人冒犯她的，她心中还轻松快活些，因为那样她才好加倍地冒犯回去。至于李玉京这种放下姿态求她怜爱的，她反倒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他将她的腰搂得更紧了些：“口说无凭，我要你写一封情信，将你今日心意全然书写下来给我保管……” …… 雨势渐大，猴妖山上遍布乌云，像只巨大的手掌遮住最后一丝天光。 白霜霜跟在众人身后，沿着石阶往地下去。边走边溜了一眼人数：先前被通天门黑袍人捉到的一群人保住性命的约莫二十人，除却个别，其余人皆是面色惨白，仿佛她唤出小花亮上那么一亮，立时便能将他们全吓死。 “猴妖就被关在了此处。”被捆着的黑袍人指着地下那个暗道，说道。 一个被砍了几刀的男修探头望了望：“小小一座妖山，地牢倒是不少。” 暗道幽长深邃，宛若一眼看不到头的无底洞，白霜霜指尖化出一团灵火，抬步便要往里走，却被那男修伸手拦住。 她蹙眉：“你做什么？” 那男修虽受了几处刀伤，却仍旧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一把扯住她胳膊：“止缘大师还未发话，你怎可擅作主张？” 止缘大师说的便是那名灰袍僧人，来自北州的佛夜国。据说是某个佛陀的转世，佛缘深厚，在元真界很是有名，死里逃生的一群人对这个和尚十分看重，言谈行止间颇有尊崇意味。 白霜霜做事一向随心惯了，此时听他如此讲，当下便要发怒，被一旁陆长渊拦了一下，才堪堪收回驱动蛊虫的手指，“哼”地一声偏过头。 止缘半阖双目目，指姆与中指相捻，思索半晌道：“大家不如一同进去如何？”他睁开眼睛环视各位地牢难友，沉声道：“此次黑袍人修借妖修之名围困众多道友，实为蹊跷，我需找到猴妖询问缘由。” 他视线扫了一眼白霜霜，陆长渊与许琳琅三人，续道：“且黑袍人到底是不是通天门人还需进一步查看。” 此言一出，被关押在地洞中的众人纷纷点头，黑袍人的身份揭露的太快，架也打得有些莫名，他们上过一次当，理应更谨慎。 白霜霜却是眯了眯眼，这群人竟隐隐有以这和尚为首的趋势，这个现象，不好。 第105章 相悖 接下来二十来人，沿着石阶一路往下。这里的地道明显经过修整，四面墙壁上凸出的部分都被人削了去。初时倒是不难走，然越往后道路确实狭窄，有时需膛水而过，有时又需攀援，好容易看到一丝天光，却走到一个不甚宽广的山洞。 走进山洞，眼前赫然出现三个倒在地上的死尸，颇有胆色的卫桑用他随身扛着的大刀挑翻死尸，观察一番：“像是狼妖。” 狼妖？白霜霜眉目一动，同许琳琅隐晦地交换一下眼神，看来，狼妖大舅子大抵也在此处地牢了，倒省了她们再去找狼的功夫。 折腾近两刻钟，竟是还未到关押猴妖的地牢。众人面面相觑，白霜霜不耐，在止缘和尚声声“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之中，扯过捆成粽子的黑袍人将其毒打一番，从他口中询问地牢具体地点。 黑袍人却道不知，痛哭着说宁文正往日都是从此处去寻猴妖王，自己实在不知地道中是这番情景。 眼看要将人打死，黑袍人却当真说不出什么隐秘，众人无法，打算先在此地休整一番，再做寻人的打算。 白霜霜坐在石阶上，忧郁地抚着蛇头，沈知遇不在，她在这群名门正派中当真格格不入。 另一边，止缘和尚捻着他的佛珠便走了过来：“阿弥陀佛，贫僧止缘，多谢两位施主当日相救。”他先对着白霜霜与许琳琅二人行礼。 白霜霜偏过头，低声同小花说着什么并不如何搭理他，许琳琅起身还了一礼：“大师客气。” 和尚的目标显然不是她俩，客气一番后，又将视线投到陆长渊身上，那双宛若能看透世间一切妖祟的通透眼睛，浮出淡淡凌厉：“这位施主是……” 陆长渊拱手：“天衍宗弟子陆长渊。” 止缘目光灼灼，仍定在陆长渊身上。 许琳琅亦跟着介绍自己：“天衍宗弟子许琳琅，家父乃天衍宗印仲长老。” “天衍宗弟子……”大和尚眉目一松，又恢复成慈眉善目的佛者形象。 卫桑扛着大刀大步走过来，“几位都是少年英雄，卫某深受活命大恩，无以为报，日后几位若有需要，只管吩咐卫某，卫某绝不含糊。” 陆长渊客气微笑，白霜霜却是若有所思，仰头肃穆道：“正巧小花饿了，你现在便帮我捉来五十只老鼠吧。” 卫桑一呆，白霜霜一脸认真，似乎当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许琳琅同情地投去一眼，这傻大个竟敢随意对白姑娘许下承诺，往后的日子怕是难过。 陆长渊虽是半妖，心肠却比队里其他人修软上多少倍。此时为了让卫桑有个台阶下，当下温和笑道：“霜霜喜欢开玩笑，卫道友不必介意。” 有这二人打头，其余人也陆续上来互报姓名，大多是东、西、北三州的修士，中间只寥寥几个出自南州的修士。 地道里比地面要寒凉许多，妖娆的小花蛇自进了这地道整条蛇便有些恹恹，提不起精神。 白霜霜也未同那几个南州修士叙一叙同州旧谊，拢了一团灵气护着小花蛇说要出去转一圈。 许琳琅自小便害怕幽暗环境，便寻了其他宗门相熟的女弟子在一处说些小话。陆长渊抱剑坐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眼睛一直落在洞口等白霜霜回来。 白霜霜抱着蛇，慢吞吞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通道里，在怀中小花嘶嘶叫上两声时，会顿足放它下来，待它捕食结束了再抱着它寻下一处，有时还会放出两三只蛊虫钻入地道深处。 猴妖山上的地牢比一般地牢有趣许多，似她这般慢慢走着寻着，拐过九曲十八弯，竟然在前方水潭处发现陷入昏迷的止缘和尚与一位天极宫的道友。 污水浸染上她的鞋袜，白霜霜似也不觉，她看到倒在地上的止缘，慢慢走到他身边。良久，对着陷入昏迷、毫无所觉的止缘缓缓举起手掌，她细致白润的手指中夹着一根闪着五彩斑斓黑的银针，做了一个刺的动作，但下落的速度很慢。 一寸、两寸、三寸……她手指缓缓下沉，针尖一分一分迫近了止缘和尚的头顶心……她这银针刺穴下沉地十分轻悄，没有半点风声，理所当然地也没有半分杀气。 待到针尖离止缘和尚眉心还有五寸时，她指尖蓦然用力，那一切快如闪电，分明就是想趁止缘昏迷时将其立毙银针之下。 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挡在白霜霜腕间，陆长渊捏过那枚银针，将白霜霜拉离水潭边，“你干什么？！” 陆长渊的出现委实不在白霜霜预料之内，蹙紧细巧的眉头看向他：“你跟踪我？” 陆长渊沉默，先前白霜霜出去他并未在意，后来看到山洞里止缘和尚也不在，回忆之前种种，才隐约察觉出她有杀人之心。 世人皆道南州妖女性情诡谲，从前他从未有此感觉，更甚者，沈知遇这名剑修手段都比她狠辣许多，然如今瞧来，果然不是江湖谬传，南州修士的心思委实可怕。 在他无言间，白霜霜续道：“沈知遇的心思你不会不晓得吧？她一心想将通天门与东海两族的矛盾化成通天门与其他宗门之间的矛盾。然此人不是愚笨之辈，又有领袖之能，极得这群人尊崇。此人不杀，沈知遇所计之事便不可能成功。” 她指了指水潭方向：“你也看到了，臭和尚至今仍不相信黑袍人来自通天门，以为是咱们一群人给通天门泼的污水。有他在，洞里那群人便不会轻易相信我们。” 陆长渊蹙眉直视她双目，面色冷凝：“如此说来，你杀人还是在做好事了？霜霜，你年纪尚小，这种狠辣心思于你日后修行……” 白霜霜自来性子骄纵，十分任性，然自从同陆长渊在一起以来，为了早日实现将人拐回南州的想法，性子已然收敛许多，比之从前，确是温和、宽顺了许多。 此时听到陆长渊这般讲，登时有些着恼，一张如花似玉的粉面上饱含愤怒：“我素来想杀人便杀人，从不屑假口什么理由。你也不必如此阴阳怪气什么，倘若当真看不惯，索性将自己眼珠子剜出来，眼不见为净才好……” 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自己却觉得十分悲愤、十分委屈，眼眶里恶狠狠地包了一包泪。 第106章 情信 朝阳漫过窗棂，厢房被镀上层浅浅的薄金色。青石桌前，沈知遇持着手中笔，一贯散漫的面上颇有些沉重之色。 她本以为李玉京让她写情信只是小情侣之间的情趣，哪曾想她连续写了两三封，都被他一一驳回。 更没想到的是，他对情信里的每句话都要反复阅读分析，一处小小遣词错字也能被他挑出来。 沈知遇压力很大，她很不想写！ 笔尖在素笺上停顿半晌，沈知遇咬了咬唇，忽然开口：“大玉，你有没有想过，你我之间情谊深厚，如何能在一张小小的纸上完全体现出来。” 临窗的位置上，李玉京歪在摇椅上看书，闻言施施然翻过一页纸张，“纸短情长……你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你别担心。如若一张纸写不完你的爱慕，我这里还有一厚本素笺，无偿送给你也不是不行。” 说完，当真从怀里拿出一沓纸送到她面前。 沈知遇额头上噌地冒出来两滴冷汗，干干笑了一下，婉拒：“不用了不用了，我文采斐然，一张纸便足够了。” 她侧身调整了一下坐姿，背对着他。提笔哀哀叹了一时半刻，脑中有阵子一片空空，不知什么样的情话才能打动他。许久回过神来后，没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脑子里一一划过往日里看过的话本子里才子送给姑娘的情诗，想着想着竟是慢慢入了睡。 沈知遇觉得自己睡的很沉，灵台浑浑然不甚清明，但恍然间又晓得自己该起来练字了，不然浮光夫子看到自己搪塞他，又要罚她。 浮光原是族学新请的夫子，听说是这世间唯一的一个鲛人族，长得十分俊美。因这个缘故，在堪堪来到族学一月时，便很不幸地被狗胆包天，有眼无珠的学子冒犯了。 更不幸的是这个狗胆包天，有眼无珠的学子还是沈知遇自己——她在上课前，给浮光夫子递了一封情信。 当然这原也没什么，修真界，因人人妖妖、魔魔鬼鬼的寿命都很长，人妖恋、爷孙恋、父子恋，哦父子恋不行。总之，各种奇奇怪怪的情缘都很常见。 沈知遇觊觎自己的先生，这个举动虽说上去不甚好听，但无论从道德层面还是从年龄方面，却也没什么能令人指摘的地方。 彼时，浮光夫子接过那封她花了一刻钟精心编写的情信，先是十分从容地展开一阅，继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阵，最后风华绝代地朝她那么一笑。 宛若三月春风拂人面，带着融雪后的清润与漫山花开的明媚，又像月光落进了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经久不散。 晨曦将小小一个院落染得一片暖色，天也高阔，水也幽远，一池清荷在晨光中开出妍柔的姿态，莲香阵阵。 沈知遇确信，自己凡心动了。 从前她一直对神族后人要同海族联姻这一习俗嗤之以鼻，私心里认为，不在同一物种如何能恋。然此时此刻，在穿过来的第三年，浮光这尾美人鱼简直像天老爷揣摩透她的小心思特意安排的。 鲛人族，美人鱼哎，带有人字，怎能说同人修没点不为天地所知的特殊联系？既然这样，她又怎么好意思辜负天老爷的一番美意呢。 当即，她许下一道宏愿，要将此尾美人鱼拿下。 周围同窗瞬间哄闹起来。晃晃日光中，浮光笑得跟朵花骨朵似的。 她这是成功了？ 笑意堪堪染上眉梢，沈知遇唇角还未完全扬起，便听浮光春风和煦地开口：“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诗写的不错，但这字……” 他又笑了一笑：“状如残垣败絮，形如春虫秋蛇。这位……”低头看了眼署名，续道：“沈学子，你需练练字了。” “……”为人为妖，沈知遇一向讲究个与人为善。加之她家中老爹族长的身份，她穿过来的这几年委实没什么机缘领略这等毒舌。 不想今日，在她人生第一次喜欢上一位少年郎，同他递情信的时候，会被人如此评价。短短十二字，其锋利程度，比之她腰间挂着的那柄寒剑也是不遑多让。 周围学子的哄笑声更大了，甚至她都能看到那尾黑蛟闪烁在阳光下的嗓子眼儿了！！ 她道心隐有破碎，挣扎着不想放弃。略显忧伤地开口：“情信最重要便是内容，这诗我想了好久，你再看看呢？” 浮光夫子不愧是族学里最貌美有耐心的夫子，闻言当真重新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开口道：“恩，我又看了一遍，字确实需要再练。”说完，还很是心善地抬手指着一团子浓墨下方补充道：“漙兮的漙字也写错了。你文化课业也需重新学一下。” “……” 沈知遇一颗摇曳的凡心忽然不动了，她杀心渐起。强撑着笑了一笑道：“我其实对练字没有什么兴趣，劳烦夫子记挂。” 说罢木然转身，轻飘飘朝着院外走了两步，一不留神撞到一旁的同窗，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我还是觉得，我那封信的诗写得极好，大抵是因为你们鲛人族不太能懂里面隐藏着的情意，所以才不受感动。这事儿是我考虑不周，怨不得你。那封信你不想要便替我扔了吧。” 一颗真心，落得如此收场。沈知遇一路轻飘飘地走出族学，一头扎进旁边的天仙楼里吃酒消情。原以为这场闹剧至此结束，却不想浮光当真是个言出必践的君子。他当日说需要她练字，第二日便寻上她老爹，给她招了一顿好打，外加每日三刻钟的练字课程…… 秋意微凉，杲杲日光照在身上，梦里荒诞的情景随着她睁开的眼睫渐渐消逝。沈知遇压着一颗沉甸甸的心，抖着手擦净额上冷汗。 梦里这一遭委实可怕，她垂头怔愣半晌，遥遥望向在临窗坐着的男子。 青袍逶迤过桌旁，秋风拂袖带书香。沈知遇在心中赞了两赞，李玉京果真有一副神仙难及的好皮囊，忒阳春白雪，忒超尘脱俗了些。 怪不得她梦里都在给他写情信。 “怎么，做噩梦了？”男子关怀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沈知遇心下一抖，摸了摸鼻尖：“没、没。只是想到一句好诗，你等我写给你啊。”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为了避免出现梦中一样的惨剧，沈知遇不仅将这首诗补了个全，还特地检查了“漙”字有无写错。 《诗经》作为华夏古典诗歌的核心，沈知遇不信这几句诗震慑不了区区一个小鱼妖！ 她深吸一口气，将满载她一腔“道心”的信纸递到李玉京面前：“大玉，我写好了……” 也许是她这诗默得确实很好，没什么见识的小鱼妖看得入了迷，或许是她如今的一手字也练得很好，着实惊艳了他。 只见李玉京拿着那张信纸，久久未曾说话。如此静待半晌，才听他哑着嗓子道：“诗写的不错……” 诗写的不错，但这字…… 沈知遇膝盖一软，矮下身，几乎是下意识地堵住小鱼妖未尽之语。 用嘴。 第107章 实在不行，你便色诱吧 沈知遇后来想过，人这一生修途漫漫，万千世事经历得多了，人自也变得淡定从容很多。 从前她分外不能接受人妖相恋，总觉一个人类对动植物产生爱恋是极其奇怪的一件事。不想多年后的今天，因为隐藏在一封情信当中的自尊心，让当初十分正直的自己，兜兜转转也走上了人妖恋的歧途。 感情之事，当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李玉京的唇，也当真是个很好亲的东西。 唇上一片柔软微凉，淡淡一缕灵栀花香萦绕在她鼻尖，身下摇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头一次轻薄人，沈知遇心底其实有些不好意思。抬眼去瞧李玉京，也果真在他眸中看到一丝讶色。 暗道一声罪过。沈知遇眨了眨眼，撑着手打算起身，可转头却被眼前情景掠了心神。身下少年郎墨发微散，脸颊两侧漫着绯色，日光斜斜照在他脸上，将整个人映照得愈发惊鸿绝艳。 世人皆说，人修天生道体，最适修行，最易体悟大道。这种有深度的道理沈知遇还未曾琢磨明白。但人是世间万族之中，最擅长在变化中寻路、在困境中破局的种族，这一点沈知遇倒深有体会。 她审度着眼前的情势，若是被轻薄的人此时义正言辞指责她，她原本的不自在或许会稍有加深。但此时被轻薄的人比她这个轻薄的恶徒看起来还要羞赧不自在，那她心中原有的那点子不自在确是了无了踪迹。 沈知遇撑起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慢慢地欺过身去，将自己大半个重量都压在了李玉京身上。指尖轻轻落在他眉心，顺着他眉骨的弧度慢慢描摹。指腹蹭过眉峰，轻轻点过他眼角，最后顺着脸颊来到他唇边。 心中暗叹，小鱼妖当真有副好颜色。 她刚要贴上去，却被人以指抵住了唇。沈知遇疑惑，李玉京这小鱼妖见天地对她好，这次更是因为她少时的朋友好好醋了一番，此时总不能因为她没打招呼亲了他一下，便对她断了情吧？ 妖族的羞耻心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嘛？ 李玉京斜倚在摇椅边，笑出一副祸国殃民的模样：“阿遇，以后只喜欢我一人可好？” 沈知遇一口答应：“好。”身体前倾，却仍被人阻了一下。 李玉京轻轻摸了摸她唇角：“那你……还回家吗？” 回家，这是李玉京第二次提到这个词。沈知遇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看着李玉京。这种高度差能让她清楚看到他全部表情，令人心安。 她自小生活在素剑门，能被称之为“家”的地方唯有一个素剑门。然，李玉京此时口中的“回家”，绝不会是素剑门。 沈知遇略一思索，坐直了身体，“你说的家是素剑门吗？” 他收了力道，顺手将案几上的茶杯端了一只给她，声音略显落寂：“不是素剑门。是你原来的那个世界。” 她凝神听着。 他缓缓道：“那个祖国繁荣昌盛，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新世界。” 她一口茶从鼻孔里喷了出来。他竟连这个也知道？ 从前李玉京告诉她二人曾经认识，感情也特别好。她原还不信，不想，曾经的自己竟连这般隐秘都告诉了他。这般的深情厚谊，非得他舍命相救一次，不，最起码得舍命救了她四五次，才能让她将一颗真心全然托付给他吧…… 沈知遇心里一时欣慰一时忧愁。欣慰的是，物是人非这许多年，难得两人还能成为道侣，这种缘分，委实难得。 忧愁的是，这缘分委实太过深重，以目前这种状况来看，她在失忆前似乎也惦记着回去原来的世界，才让李玉京记了这么多年，这多少显得她有点渣。 李玉京递过一方锦帕，笑得有些勉强：“还是要回去吗？” 沈知遇按了按额角，仔仔细细在心中盘算了一番，叹了一叹道：“你既听我提过华夏的事，那你应该知晓，我家乡是一个爱好和平，以法律保护人民群众合法利益的地方。” 她有些惆怅：“似我这种杀过那么多人的，在我家乡早已不知被毙了多少回了。” 她不知为何自己曾经执着于回到原来的世界，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从没想过要回去。 她努力打起精神，捏着他的下巴：“我不回去了。现在，我可以亲你了吧？” 说完也不给已经懵乎了一阵的小鱼妖反应的时间，头一垂便贴上了他。 在她们老家有句诗，用来警示人们美好时光的短暂，叫作“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当年沈知遇学到这句诗还不能十分理解诗人追悔莫及的心情。然此时她同李玉京嘴唇堪堪贴在一处，还未深入交流便被人打扰，沈知遇就有点儿惆怅地想起了这句诗。 “你们两个在作甚？”这声音很耳熟，沈知遇无奈回头一望。 自她醒来便消失不见的白霜霜踹门而入，神色间颇郁郁，一看便是不知被何人招惹到。 细数周围人，能惹她、敢惹她的也无非那么一个。沈知遇琢磨着还是慎了言，讪讪起身走到一旁青石桌前坐下。 白霜霜甚是悲苦地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唉声叹气。 沈知遇行云流水地将桌上笔墨并几张情信收起来，她一向不是喜欢多事的性子，但此时她心情甚好，见白霜霜一脸愁苦，便禁不住问道：“同陆长渊吵架了？” 白霜霜叹气声顿了一顿，“这么明显吗？”随后悻悻赞叹了声沈道友神机妙算，沈道友火眼金睛。 沈知遇受了这番称赞，又听白霜霜问说吵架后如何将人哄回来，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想哄人时的确很会哄人，这都是久经磨练而成。因她从小便深谙闯祸之道，理所当然地，为了少受些惩罚，便也很懂该如何哄人。 然她的方法却并不适合白霜霜与陆长渊，她仰头思索了一会道：“你俩争执得厉害吗？” 白霜霜焉耷耷，十分悲苦地：“气愤中脱口而出的话，你觉得呢？” “那是有些严重。”沈知遇敲了敲桌沿与她道：“实在不行，你便色诱吧！” 第108章 一动不如一静 白霜霜触电般从石凳上跳起来，面上羞红一片，倒是没了先前的满目凄然，嚷嚷：“沈知遇，你、你不知羞！” 沈知遇安慰她：“放心，反正他早晚都是你的人，你怕什么……”袖子一甩，做高深状：“成功了，他跟你回南州，失败了，最多是继续冷战，你不亏。” 没等她说完，白霜霜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沈知遇琢磨大抵是修真界风俗比较保守，她这番超前言论于一个姑娘家多少有些吓人。 轻咳一声，正打算将话往里收一收，却见白霜霜蹭蹭蹭风一般扑过来抓住她胳膊，眼神晶亮：“色诱后，他便肯跟我回南州了？” “以陆长渊古板的性子，应该会……” 白霜霜眼睛更亮几分，双手在她腰间搜寻：“你可有那种药？” 沈知遇摊开手，配合地转个身让她在自己身上翻找，同时还不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我为人正直，武力高强，怎会保留那种药。” 白霜霜没翻到药，颓唐地坐到石凳上，沉默半晌怅然道：“也是，李玉京又打不过你。我刚刚还看到，你将他压在身下打算对他用强……” “咳咳——” 沈知遇被茶水呛了一下，然这声音却不是她发出来的。靠窗摇椅处，李玉京满面红云，眼中含了几分深幽羞恼地看向这边。 她一把捂住白霜霜的嘴：“小祖宗，看破不说破。我刚将人哄好，你可别来害我。” 白霜霜却是不依不饶，躲了她的手续道：“我记得你还有那种散灵的灵药，你拿一副给我，效果也是一样的。” 沈知遇无言地收回方才胸中飘荡的一点点善意，恶声恶气道：“闭嘴！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不跟着去寻猴妖王，跑回来作甚。” 这个问题似乎戳到了白霜霜伤心处，她眼圈红了一阵，才终于慢慢将事情发生的原委讲出来。 “那臭和尚明显是不信任我们，杀掉他才好控制其他人。”白霜霜甚是恼怒，一双嫩生生的小手将石桌拍得啪啪作响：“且我瞧着那臭和尚瞧着长渊哥哥的眼神也很奇怪，似乎将长渊哥哥当成妖邪般怀疑，你说，对这种人，我杀他有错吗？” 沈知遇被她吼得眼花，，耳旁似劈下来一串炸雷。就这，还能头昏脑胀地分析臭、呸，分析止缘和尚的行为。 她与李玉京对视一眼，别人不知晓陆长渊身世，他俩却晓得，陆长渊人妖混血，严格来说，当真可算作妖邪一类。“大玉，你怎么看？” 李玉京握着书册无意识地敲了敲下巴，思索了一会道：“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一动不如一静。” 他们这群人的目的是借此机会将通天门掳人的阴谋大白于天下，然后顺势揭开通天门隐藏多年的秘密。然大多数人生性多疑，相比于从他人那轻而易举得到的消息，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调查之果。 加之此时的猴妖山上不止一股势力，他们按得住止缘，却按不住戒缘，禅缘，总会有一方声音质疑他们。 既是这样，还不如静观其变，让止缘一群人自己去查，自己去辨，他们这边后面再寻补刀通天门的机会。 “而且……”李玉京轻叹一声：“如若止缘当真是佛陀转世，佛缘深厚，你那三两只蛊虫定放不倒他，他昏迷那一出指不定就是在钓你出手。” “啊这……”白霜霜目瞪口呆：“佛者心怀狡诈，还能称佛？” 沈知遇跟着啧啧两声，表示自己亦是很震惊。白霜霜眼风却是一扫，喃喃：“也对，剑修里还有沈知遇这样式儿的，佛夜国里有个把个心思狡诈的和尚，不足为奇。” “……” 白霜霜，你够了！ 李玉京虽未曾亲眼见过止缘，但他对止缘的这通分析确是分毫不差。白霜霜负气走后，水潭边原本昏死过去的止缘和尚便缓缓睁开双眼。 “阿弥陀佛……” 止缘这一开口，却是唬陆长渊一跳。他同白霜霜争执前，未免被人发现，他在前方拐角处设了禁制，外面的人绝不可能进来，自然也不会听到。 然，止缘和尚装昏，竟是把二人每一句话都听在了耳内，最令人惊愕的是他竟一言不发，便是面对白霜霜暗杀之时也是无动于衷。 密谋害人这样的事，最忌讳的就是中途被人撞破。陆长渊心中略有异样，觉得虽有些尴尬，也只能尽力为白霜霜找个“年少不知轻重、懵懂难辨是非”的荒唐理由。 止缘和尚捻着念珠又道一声佛，微微一笑：“白施主虽手段有些毒辣，但这般杀伐果决、不拖泥带水的性子倒是令人佩服。” 陆长渊虽不赞同白霜霜所行之事，但也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她半句不是，闻言脸皮红了红，两手一揖行礼道：“小姑娘不懂事，大师海涵，海涵。” 止缘大抵是从没被人这样用心敷衍过，不禁莞尔。他此番装昏确有几分试探之意，沈知遇这一行人，虽同他们一样被黑袍人算计，然不论是行事风格还是心中城府，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当日沈知遇叫破黑袍人出自通天门，他虽未反驳，但也未曾全信，在发现白霜霜有杀他之意时更是将计就计，以此查明这行人的真实目的。 陆长渊这个半妖之体能来阻止却是他没想到的，更没想到的是，黑袍人当真出自通天门，其所犯貌似也远不止掳困修者这一桩事。 “你们怎知那黑袍人来自通天门？他们还做了什么恶事？”止缘和尚直截了当，问出心中疑惑。 陆长渊心中一定，止缘问出这句话，表明白霜霜暗杀他一事，他不打算再提。当下提了提精神，隐去沈知遇神族后人身份这一事，将通天门屠杀神、海两族后人，在玄寂山设阵杀人之事一一述出。 其他暂且不论，当陆长渊提起宁书海将其女当做阵眼，设阵养尸一事后，止缘心中的怀疑顿时消散几分。 当年他虽未曾亲眼见过，但偶听师父叹息提到，说他早生几年便可改一女孩八字，救她性命，不至于让她小小年纪便陨了性命。 那女孩的身份便是通天门长老宁书海之女。因女孩八字特殊，知晓女孩身份的人寥寥无几，他会知晓还是因为他师父在游历五州时偶然碰到这桩事。 后来也因女孩八字特殊怕引来祸患，通天门之人闭口不谈，大如音寺这边也从未提起。不想多年后再看，小女孩竟是落了这般田地…… 止缘一叹，为了目的，连亲生骨血也能算计的宗门，天理难容。他垂眉思索一会，手中念珠蓦然一合，“通天门所行之事，待我出境必会上报住持，由大如音寺出面同其他四州各监察司部共同查证，在此期间道友莫要打草惊蛇引来杀身之祸。” 陆长渊心下一松，抱拳道：“出境后我也会上报天察司，揭露通天门阴谋。” 第109章 你我有缘 既是打算顺其自然，让止缘一帮人自己去寻通天门的证据，沈知遇他们便也没再往地道里寻去。 秋风瑟瑟过崆峒，山色苍茫映碧空。除却李玉京呆在房里看书，沈知遇与白霜霜二人这两天委实看了一场十月山林的壮阔美景。 初时，二人因顾念猴妖王收藏的宝贝，将猴妖山上上下下翻了个遍，都未能寻到任何灵宝灵器。 本想抓个土着带路，却没想到这山上化了形的猴妖竟是早已死在那场大战中，剩下的全是沈知遇记忆中只会叽叽喳喳的原始猴。见到她们只会远远躲开，最多往她们身上砸几颗石子、灵果以表猴群的热情好客，让它们带路眼瞧着是不可能的事。 “猴妖王那孙子倒把宝贝藏的严实……”白霜霜坐在山间巨石上，手里捧着把灵果，逗弄不知从何处捡回来的小猴崽子。 山间草木芬芳，秋风从林间吹来破凉爽，沈知遇瞧白霜霜将那只小猴翻来覆去地倒腾，默然无语地坐在石凳上。 那只小猴崽是一只小白猴，虽现在还是猴形，却已初具风采，可以想象以后倘若当真化形成功，会是何等好看模样。 它顶着这副漂亮模样耷拉着脑袋，神情十分颓靡。每听到白霜霜喊它一声，便闭着眼睛抖一抖。 “安身之本，必资于食，你生得如此弱小，需得按时吃饭才行。快醒醒，吃完饭再睡！”白霜霜认认真真逗了半天猴，见小猴闭着眼睛要睡还很是贴心地将它摇醒。 谁曾想，“吃饭”二字一出，她手中的那只猴却是干脆利落地昏了过去。 “……”沈知遇瞧得一阵无语。她虽是个文盲，但也晓得在食物链中，猴子是有可能成为蛇的食物。白霜霜肩上缠着一条花斑蛇，手上捧着个猴，很难说她不是故意为难猴。 她瞧着可怜，刚要开口解救一二，一旁草丛里却响起一个不甚清明声音：“仙长~仙长~” 在元真界会称她为仙长的只有那一小群人，沈知遇挑眉转头，果然看到消失已久的小狼妖此时正蹲在雾系草丛中，探着脑袋朝他们小声呼唤。 当日诛杀宁文正后，地洞里被困的人修全数逃出。事后沈知遇同人打听过小狼妖下落，却无人知晓，没想到却在此处见到了它。 “你怎还未离开？” 沈知遇大感好奇，如今通天门贼人尽数被捉，猴妖王又不知所踪，这只被无辜牵连的小狼妖不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躲在这儿做甚。 “这……”小狼妖神色有些僵硬。 沈知遇看了一眼它藏身的雾系草丛，又看了一眼它：“你这几日一直躲在这？” 小狼妖犹豫一瞬，点头又摇头：“本想下山离开，但想到大王还在候十寅手中，小的便不忍心独自去逃命。” 候十寅是那猴妖王的名字。 沈知遇挥手取出一套茶具，就着茶水问了几个它被抓上猴山时的问题。小狼妖很是爽快，有些事还未等沈知遇再提，它自己便跟倒豆子似的一股脑把自己当时的对应及反应都给说了一遍。 沈知遇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瞬，这个回答考虑了方方面面，实在太完美了。她放下茶盏，复看向小猴妖的眼睛。 人会撒谎，眼睛却不会。 果然，小狼妖望着她的眼睛，眼神不由躲闪起来。沈知遇垂眸倒茶，笑着问道：“那日我离开后，与我旧识的那个姑娘有没有去找你？” “没……没有。”小狼妖眼神躲闪了下。 沈知遇抬起头，直直望去，嘴角笑意不变：“我嘱咐她护着你些，她竟没过去吗？” 小狼妖支支吾吾地说道：“我……我心里害怕，刚看到她身影，我便提前走了，并没等到她。” “原来是这样。”沈知遇点点头，“咔”地一声将光影剑搁在青岩石上：“听闻你对阆垣十分忠心，巧了，阆垣曾经也立誓对我十分忠心，可见你我有缘。那我今日杀你，助你早日与阆垣团聚，你没异议吧？”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小狼妖傻在当场。白霜霜亦是噗一声喷了一地的茶水，连她怀里的小白猴都惊得睁开了眼，目光怔怔看向这边。 上山前，沈知遇原想着刨过猴妖王妖丹后，将猴妖王手中刚得的那个宝贝也给抢了，不想被通天门的人一打岔，事情竟是一件都未完成。 本以为这些事只能不了了之，岂料生活处处有惊喜，她这厢不过上下逛了一圈山，传闻中跟着阆垣一道上山的小狼妖便堪堪从天而降，似守株待兔这则典故中的那个农夫，直愣愣出现在她面前。 典故是个好典故，“农夫”守得也很尽责，可惜她沈知遇不属兔。 当日据阆渺渺所说，狼妖一族全族都被候十寅困于猴妖山，然此次猴妖山之行，翻遍整个猴妖山沈知遇只堪堪见到眼前这一只小狼妖。就连阆垣都困在候十寅手中，这只小狼妖却能逃出生天，可见手段了得。 “仙长……仙长为何……”小狼妖素白着一张脸，定定看着眼前用着最温和语气说着骇人之言的年轻姑娘，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头一次算计人，竟碰到上这么个煞星。 “为何？”沈知遇微微一笑，一边用帕子揩净衣角被喷上的茶水，一边端起如沐春风的表情：“你既是想利用我，便该承担被我识破的后果。技不如人，然后引颈赴死，最后不枉此生。你说，这样一条精彩纷呈的人生线我为你规划得好不好？” 小狼妖僵硬地跪倒在地，冷汗一滴滴落在地上：“仙长误会了，我没有想利用您，也不敢利用您。” 沈知遇慢条斯理拔剑出窍：“听闻狼妖族一贯崇尚强者，谁的实力高，谁便有话语权，连狼妖王之位都要靠实力去夺去抢。今日我也不欺你，我们以你们狼妖族的方式来解决恩怨，我赢你死，你赢，我死。如何？” 事情发展成这副模样，小狼妖一脸仓惶无助。好在它确实是个聪明的妖，在沈知遇一剑砍下来时，将心中藏着的秘密脱口说了出来。 “仙长且慢，我晓得候十寅的宝藏洞，我愿将地点告诉仙长——” 第110章 没得救，砍了吧 阆垤是个有梦想的妖，自小姨奶奶家的哥哥阆垣靠自身实力荣登狼妖王这宝座后，它便一心想着自己要如何以身替之。 要成就自己的梦想，老老实实提升实力是条好路子，但可恨它天资驽钝，过往几十年始终比不过阆垣，这条正道眼瞅着是行不通。 它退一步想过，挑起妖族内乱或外战，让其他人替他杀了阆垣也是个好法子，然事实证明这法子虽好却很难实现——狼妖族内阆垣无敌，狼妖族外，猴妖王眼盲心瞎，对阆垣一见钟了情。 如此，它就又退了一步想，为了它的霸业，吃点亏装个断袖勾引猴妖王也不是不行，结果还真是不行。猴妖王似乎认定了阆垣，宁愿以身入局送几顶绿帽子给阆垣，也不愿顺从本心、本本分分当一只纯粹的断袖。 这种为爱痴狂的精神真是令狼讶然又唏嘘。 原以为此生无望，不想有一天山谷里来了两位仙长，嚷着要挖阆垣妖丹，它大喜。然故事的走向再一次出人意料，那两位仙长委实没用，被阆垣三言两语忽悠住，竟是将人给放了。 因着此事，它心里一直留着这两位仙长好哄易欺的印象。乃至于今时今日，让它不知死活地算计了一番这两位仙长…… 阆垤磕头磕得分外虔诚，声音急切：“仙长误会了。我在此等着仙长只是想同仙长做个交易，绝没有谋害二位仙长的意思。” 又磕一头：“只要仙长答应助我杀掉阆垣，我立马将候十寅的藏宝地尽数告诉仙长——” 白霜霜悄然收了面上震惊，撸了撸蓦然挣扎的小猴崽，在心里默默赞了一赞：狼妖族连续两人能从沈知遇手下脱逃一死，这个妖族有点东西。 关于候十寅藏宝的地点，阆垤给得很干脆，沈知遇闯得也很干脆。据有幸参与这场洗劫的白霜霜所说，猴妖王候十寅竟是个难得没脑子，但很有原则的妖。 他将恶人关在地牢下，将灵宝灵器藏于树干内。还好有些脑子晓得在藏宝洞之外设上禁制，不然等沈知遇找来，它这藏宝洞早被阆垤掏干净了。 当来到最后一处藏宝处时，沈知遇却是犹了豫：“这里是？” 阆垤上前一步，面上带了抹欣喜：“这里便是候十寅关押阆垣的地方。”它指了指前面一处山洞：“从此洞进入，直走到头，推开密室门便可直接到达地牢最深处。” 沈知遇掂了掂手中长剑，“你先。” 三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密室之外，临推门前，阆垤退至沈知遇身后，小声在她耳边道：“仙长，候十寅在这密室内养了恶兽，要想从密室进入地牢，需将里面的恶兽杀死才行。” 这才是阆垤守株待她的原因？ 沈知遇意味深长地瞧了它一眼，示意白霜霜将狼看住，自己推开石门闪身进入密室。 密室内幽深黑暗，瞧着像是一处溶洞。这溶洞里充满着到人膝盖的水，稍微一走动就哗啦作响。 沈知遇还未想如何不沾湿鞋袜走到溶洞深处的那口水井处，陡然看见幽深黑暗的溶洞之中一双眼睛熠熠发光，约莫鸽子蛋大小，正从隧道深处一寸一寸地往这里移动。 “……” 应该将小花蛇一起薅进来的。 候十寅养在密室里的凶兽似是小花的同族或亲戚，巨大的身躯堵在溶洞中，目光炯炯望着她，想吃她的欲望遮都遮不住。 同它交上手，沈知遇才恍然察觉这凶兽不愧被称为凶兽，它虽未化形成功，但内体妖力蓬勃，十分凶猛。好在候十寅还晓得分寸，在凶兽巨鳄的四肢都缠了铁链牵制。 然哪怕这般，凭着沈知遇金丹大圆满的修为和手段，在同它打了一架后，也受了一身累累伤痕。 巨鳄皮糙肉厚，沈知遇每次攻击撞到它身上都会被它鳞甲卸去三层灵力，只在它一张巨口咬在她左臂时，趁机一掌击在它额头，将巨鳄劈昏了过去。 沈知遇龇着牙将左臂上的伤口清理一番，吞下两粒丹药后才将白霜霜唤进来。 白霜霜一进门便目瞪口呆看着地上昏过去的恶兽：“这这这，毒貅鳄？！你自己杀的，怎么不唤我进来助你一起？”又左右将她瞧了一遍：“你没受伤吧？你都不晓得这玩意儿巨毒，你要是受……” 沈知遇按在她肩上，示意她先闭嘴。受了伤的那只胳膊垂在身侧，好在她先前做了处理，再用宽松袖摆遮住那抹嫣红，此时任何人都察觉不到她受了伤。 眼风扫了下阆垤，见它手里捧着那只白色小猴崽，双目怔怔看着地上昏死过去的巨鳄。她面上极平淡地道：“区区一头巨鳄罢了，我自己便能搞定。” 手指扯了扯白霜霜衣袖，示意她靠过来，嘴里轻飘飘道：“可惜这巨鳄模样不佳，若长得再好看些，倒可以扒下它这身皮，给你做个衣裳铠甲。” 她这话音刚落，怔怔望着地上巨鳄的一狼一猴齐齐回神。阆垤颇为忌惮地瞅了她一眼，强笑着带着他们穿过长长水道，来到一口枯井边，“从这下去就是……” 话没说完，便被人一脚踢了下去。 沈知遇缓缓收回脚，待周围没了外妖，这才火急火燎地示意白霜霜重新帮她包扎一番左臂上的伤。 白霜霜掀开沈知遇衣袖破了她设的灵障，上面果真有道一指来长的口子，还在汩汩流着热血。 白霜霜手掌在伤口处一抹，上面淡绿色的毒气不减反增，“伤口血流不停，上覆莹绿毒瘴……”沉吟片刻，道：“没得救，砍了吧！” 沈知遇猛地缩回手，血流得十分快速让她有些眩晕：“喂……你不是认真的吧？”她又往嘴里嘴里塞了两枚解毒丹，嘴里不满嘟囔：“好歹我也是为你们打倒凶兽的有功之臣，你这种反应还真是令人心寒……” “……”白霜霜抱臂无言，伸手拿过她腰间的乾坤袋，示意她打开，从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眼看着就要往她手臂上浇。 沈知遇一把拦住，“你做什么？”这瓷瓶里装的是李玉京的妖血，原是要给宁阿宝塑体用的。“你晓不晓得我多辛苦才得了这一小瓶……” 为了这妖血，她这二师姐，劳心劳力、出卖色相也就罢了，最后还被人那般误解，简直悲惨。 白霜霜僵持不动，语调冷漠：“要么用，要么死。” “……” 第111章 通吃 沈知遇撑坐在枯井旁，瞠目结舌地看着手臂伤处快速愈合，不过两息，濒临溃烂的伤处已经恢复如初。她惊讶道：“白霜霜，你怎知大玉的血有效？” 没料到，她转过头，看到白霜霜表情却并不是那么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只听她说：“我不知道啊，相传毒貅鳄有上古凶兽血脉，中了它的毒，不管是人还是妖，皆会全身溃烂而死。” 她嗅了嗅瓷瓶里赤金色血液，感叹道：“但我们补天教蛊医书中又有记载，上古神兽流出的鲜血赤中带金，一盅可强身健体解百毒，两盅延年益寿增修为，三……” 沈知遇扬眉看着她的脸，忽而抚额叹气：“快闭嘴吧……” 白霜霜舔舔唇，欢欣鼓舞地凑过来：“沈知遇，按道理来说，我这也算救了你，我想……” 这是什么狂言妄语！ 沈知遇一把捂住她嘴，“不，你不想。”只能她自己想。 以往她只知李玉京妖血金贵可恢复生机灵力，不曾想这血还能延年益寿解百毒，这要是让其他人知道了…… “咳！”她站起身，催促还捏着瓶子不舍放手的白霜霜：“走，去寻阆垣，他还欠着我一颗妖丹呢。” 白霜霜：“……”没良心的狗东西！ 二人自枯井一跃而下，在黑暗潮湿的井道中下坠十来丈，眼前逐渐现出一点光亮。 “咚！咚咚！”一阵重物敲击声，在这空旷的洞窟里传响。 沈知遇探头望去，就见小猴崽被人绑住扔在一旁，阆垤正站在一道冰墙前，一手拿着锤子，一手拿着一根长钉，正怼着裂出一丝细纹的冰墙用力敲打。 阆垤拿着锤子和钉子的手上布满鲜血，双手不断被寒气侵袭，血水凝结成冰。听到二人动静，它缓缓转过身来，青紫交加的脸上透着兴奋：“仙长，阆垣就在里面，你快杀了它！” 它之前说话声音一直清朗干净，此时眼见多年夙愿即将达成，声音隐约透出一丝癫狂。 “这冰墙……” “仙长，你身上什么味道？”它忽然凑过来，目光幽幽盯着她左臂：“仙长受伤了？” 阆垤不愧是狼妖，此时看着她的眼瞳像是淬了毒的墨，泛着深幽绿光，带着打量猎物的揣度。 有意思。沈知遇握着剑的手指悄然收紧，自进入秘境以来，想杀她的人、妖不知凡几，敢当着她的面这般不加掩饰地恶意，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她眼中染上几分凉意，缓缓抬高手臂，怼到阆垤面前，由着他去嗅去看：“不小心被锁链打了一下，有些肿痛罢了。你若不放心，不妨查看查看？” “这……这……”阆垤犹疑，闪着寒光的的手慢慢伸向沈知遇左臂。 白霜霜双臂环胸，笑嘻嘻看着这一幕。肩上的小花蛇自她左肩划过，蛇头盘在她面旁。原本松弛的鳞片微微张开，毫无机质的双瞳缩成一道竖瞳，同它主人一道静静看着眼前人。 在指甲接触到沈知遇衣袖的前一刻，阆垤手掌忽然顿住，转而摸向自己额头：“仙长，再耽搁地牢人便要来人了，我们快进去吧。” 了不得，一只狼妖对猴妖山上的一切了如指掌，竟也晓得另一边陆长渊等人正从另一条通道寻过来。 沈知遇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它三寸来长的指甲：“这冰墙坚硬，如何进去？” 阆垤将锤子递给她，指着墙角的小猴崽：“它是猴妖王候十寅，将他鲜血涂抹在铁钉处，便可破开冰墙。” “它？”这小猴崽约莫巴掌大小，一身皮毛洁白如雪，瞧着甚是可爱喜人，全然没有一方妖王的雄伟气势。 沈知遇瞧着小猴崽出神，阆垤径自将被捆住的小猴崽提到沈白二人眼前：“前几年阆垣因三夫人率领狼妖族打上猴妖山的时候，我曾见到候十寅化出过原形，就是一只毛发雪白的猴子。虽现下这白候体型小上许多，但我能确定它就是候十寅。” 小猴崽子抖了抖，腹部的伤口隐隐渗出鲜血。 沈知玉恍然，原来阆垤手上的鲜血是取自小猴崽，怨不得他此时能这般笃定这小猴崽是候十寅。 她点头唔了一唔，诚恳道：“你确实聪明。” 白霜霜好奇地闻了下小猴崽的鲜血：“它既是妖王，它的鲜血除了破冰，能增长我的修为吗？能解除我的蛊毒吗？能……” 候十寅拼命摇头，做垂死挣扎状，再不隐藏自己能听懂人话这项技能，细细嫩嫩的嗓子吼出破音，道：“愚蠢的人修，当然不能！人修，本王晓得如何解开冰墙禁制，你们杀了阆垤，本王将方法告诉你们。” 一番话吼得威武霸气，可惜它此番是个猴，且还是个小奶猴，喊得再大声，那副嗓子依旧细嫩。 白霜霜捏着它后颈将它提到眼前：“哟，好嫩的小嗓子。沈知遇你瞧，它在瞪我哎，好可爱啊~” 弱时怒语轻如絮，旁人笑作晚风吟。沈知遇十分同情小猴崽子模样的候十寅。 阆垤急道：“仙长，我将灵宝灵器悉数奉上，你答应过要助我杀掉阆垣。” 沈知遇沉吟：“唔……” 候十寅：“那些是我的灵宝灵器，人修，你拿了我的东西，理应答应我的要求！” “阿这……” 阆垤咬牙跳脚：“仙长，只要你杀掉阆垣，我便将狼妖族至宝旋天斧送给仙长！” 候十寅猴头一扬，眉眼间显出几分傲气：“人修，若你将阆垤杀掉，我将新得的混禹铃送给你！” “仙长……” “人修……” 双方加码越来越多，沈知遇与白霜霜傻傻地看着两妖互飙，吞了一口口水。 沈知遇内心十分地悲愤。娘的，收了那么多灵宝灵器，原以为自己已经脱贫致富，没想到还是这群人（妖）里最穷的。 阆垤横目：“仙长！” 候十寅怒视：“人修！” 二人一起：“你选谁！！！” “阿弥、无量天尊~”沈知遇可惜自己手中没能藏有浮尘，不能再现祖师爷风姿：“我辈修士修的是不违本心、不逆自然，若执着于非此即彼的困局，反倒误了修行之根本。” 她上前一步，笑眯眯将光影剑架在二人脖间：“所以我，通、吃！” 第112章 名门正派的担当 阆垤、候十寅：“……” 白霜霜似是早已料到沈知遇的选择，极是恰当地一甩银鞭，将阆垤与候十寅背靠背绑在一处：“将东西全部交出来！！！” 自觉被耍了的候十寅气得直跳脚，挣扎怒骂，嚷什么听说正直、受人尊重的人修一向以信守承诺着称，想不到今日所见名不副实，沈知遇若还有点名门正派的担当便应该按着它的要求先杀阆垤，再助他救出阆垣…… 慷慨激昂的一番话听得沈知遇牙疼，转头问白霜霜：“它说我是什么？” 白霜霜斟酌一番：“名门正派。”又着重重复一番阆垤的对她的要求：“它让你有点名门正派的担当。” 沈知遇赞了声英雄果真好胆色，继而颇有些感慨地开口道：“你或许不晓得，与其他相比，斩尽天下妖魔才是我名门正派的首要担当……” “……” 她瞧了眼神色愈发茫然的候十寅，续道：“而且，你大抵对我们这些名门正派也有些误解。我们虽坚守规矩，但并不迂腐，像我这种自小不太爱讲信用的，一刀下去，别人也会非常尊重我。” “……” 阆垤则一脸木然：“你何时知道的？” 先前在地牢时，沈知遇对他的态度尚算和善，几次救他于噬血蠁口器之下。如今对他态度骤变，想来两人再见面时，自己不知何时露了马脚被她发现了。 果然，沈知遇听到问话，剑峰微光流转，神情甚是平和地开口道：“你求我杀掉阆垣时有所怀疑，在你告知那小崽子是猴妖王候十寅时，我心中便有了答案。” 白霜霜听他们一来一回地打着哑谜，不禁急道：“什么东西有了答案，你俩在说什么？” 沈知遇一道灵气打在阆垤身上，将他一身妖力暂时封住。对白霜霜耳语了几句，又接着问阆垣：“猴妖山上的黑袍人是你引来的吧，你同他们合作，就为了杀阆垣？” 被人拆穿，阆垤似已晓得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这一劫，颇有些破罐破摔之意，只听他愤懑道：“很奇怪吗？要不是他阆垣，我何至于此？ 明明我也是狼妖族里数一数二的天骄翘楚，论品行样貌、论心计手段我样样不输他，狼王之位族群荣耀何故都让他这莽夫得了去！！我不服……我不服！” 白霜霜歪头看着陷入自我情绪的阆垤，指尖绕着胸前一缕秀发，一派天真模样：“可他实力强于你。” 阆垤恶狠狠瞪着她：“他头脑简单，根本坐不好狼妖王之位，只有我，只有我才是……” “可他实力强于你。” 阆垤怒吼：“若我当狼妖王，我定能将狼妖王发展壮大，成为周边第一妖族！” “可他实力强于你。” …… 眼看再不阻止，白霜霜能仅凭一句话将狼气死。沈知遇咳了一声做大度状道：“其实想要我不杀你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阆垤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将头转过去，冷哼道：“你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见多了软骨头，这般不怕死的还是头一次遇见。沈知遇一噎，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通天门人贪婪无度，你心怀大志向，绝不可能因为杀阆垣而答应为他们做事，通天门人还答应了你什么？” 阆垤闭目无言，背对沈知遇的背影看上去还有点愤怒。 “你不愿说？那我来猜一猜。灵宝灵器？” 阆垤无动于衷。 “那应该不是。金银玉石美娇娘？”沈知遇口中胡乱说了几种猜测，气得阆垤狼身发颤。忽然，她脚步一顿，做吃惊状：“不会是金丹吧？” 阆垤恼怒的表情蓦然一僵，沈知遇轻笑一声，续道：“还有控制噬血蠁的方法，是也不是？” “你！”阆垤一副见鬼模样，“我与宁文正的交易绝无第三人知晓，你怎知道？你也是通天门的人？” 沈知遇唬了一跳，没见过这样直白给人泼脏水的：“你可别侮辱我。” 她寻了块石阶坐下，理所当然道：“我先前说了，你是个志向远大的狼。若单单只杀一个阆垣，哪怕没有通天门帮忙，给你几年时间，你也能设计除了它。能让你担这么大风险，除非通天门手里有快速提升修为的方法。” 除了妖丹，她实在想不到通天门这群狗东西还有啥好手段去提升修为。 山涧的水滴顺着井壁泠泠滴落，一如阆垤后背冷汗浸湿衣衫。 沈知遇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们抓这许多人困在猴妖山，是想挖掉人修的金丹后嫁祸给候十寅？不对，若单单只要金丹，直接挖了就是，为什么多此一举将人困在山洞下呢……” 听着她的分析，阆垤情不自禁地噤了声。先前它并不明白为何阆垣一个狼妖王会惧怕这区区两个小姑娘，不惜为她得罪猴妖一族。 此时方才有些恍然，沈知遇身上定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想不到它自认聪慧，却没阆垣那个莽夫看人明白。 然而它一面害怕着，一面却觉得自己果真运气不好，便是寻的盟友都没阆垣寻的厉害。 它抬头看向沈知遇，却见她一派懒散地拿着根树枝划着砂石，像是无所谓它承认与否，也无所谓它说与不说它与黑袍人之间的交易。 它忽然清晰明了地意识到，这一局它又败了。不论是金丹还是狼妖王之位，它都是拿不到了。阆垤哑然，不再挣扎：“也罢，我告诉你通天门的人为什么抓你们，那时……” 阆垤口中所说之事沈知遇并不意外，那日宁文正掏出药瓶让众人吃下时，她便隐约猜到通天门想要控制修真界的后起之秀。可为什么？通天门门下弟子无数，佼佼者更是众多，为什么偏选这时候以药物控制其他门派弟子？ “……他要与我做长久的买卖，他助我当上狼妖族与猴妖族的王，我替他守在此处掳困从这过的人修，金丹修士听话的服药控制，不听话的杀了挖丹，这便是我们交易的内容。” “筑基期的修士呢？” “杀了。”阆垤说得极干脆，“他说会在猴妖山上设下阵法，届时让我将金丹以下的修士全部投入阵法，炼丹。” “炼丹？！”沈知遇十分震惊。通天门的人疯了？行事怎么突然这般毫无顾忌。 她眯了眯眼，难道通天门出事了？ 阆垤点头：“除此之外，宁文正还要我们助他搜寻南州妖女及恶妖。”它低声咕哝两句：“也不知是何恶徒，竟让通天门也束手无策。” 沈知遇自然晓得是何恶徒，斜眼看白霜霜，她正捂了嘴偷笑，一副骄傲自得的模样。 交代完所有事，阆垤已是心如死灰：“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要杀要刮……刮还是不要了，你直接杀了我吧。” 竟是一副从容不迫，引咎赴死的刚烈模样。 第113章 做好我交代的事 沈知遇为难。在她的计划中，阆垣心眼实诚，候十寅形象欠缺，都不适合去向止缘那群人揭露通天门阴谋。扮演同流合污的奸佞之妖这一块，再没有妖比阆垤更合适了。 她原想着以性命相胁，让阆垤顺从她，没想到之前一番算计竟是将它打击得太狠，以至于这条狡诈的狼没了存活的想法，这便让她一时接不住它这番操作了。 好在枯井底除了满腹抱负的小狼妖，还有一个脾气火爆的小猴崽子。候十寅小小的爪子捂住伤口，虚弱道：“老子血都快流干了，你们还没吵好……”这阴险狡诈的狼妖哪里是在寻死，分明是想它去死。 候十寅无奈，旧事重提：“人修，只要你救下我和阆垣，我就将、将混禹铃送与你。” 沈知遇没空搭理它，随意丢了瓶止血丸给它，敷衍道：“贫道说了，贫道不求财，只求缘……” 这口枯井挖得极好，偶有风从过井口掠下，掀起一阵清凉，吹散人心中烦闷。 在一片虫豸低鸣声中，沈知遇听到候十寅将一物扔在地上，发出“叮铃”一声。它声音更显虚弱：“我能感觉到你身上也有一只混禹铃，你将我这只也、拿去，两者炼在一起可、可大增灵器威力。如此，我们算不算有、有缘？” 混禹铃？她手中也有一只？ 难道是…… 沈知遇推拒的手一顿，右手虚虚一抓，将地上的那只铜铃握进手中，垂目一瞧，果真同自己手中那只摄魂铃一模一样。她欣喜地拿着那只铜铃左看又看：“算！怎么不算！你我可太有缘了！” 为表他们不仅有缘，这缘分还十分深厚，沈知遇还自告奋勇地为它输入一阵灵气，直输到候十寅一张猴脸似猴屁股一样红才缓缓收回手掌。 “哼，马屁精！”心如死灰的阆垤已彻底放飞自我，十分不屑地对着他们冷笑连连。 “万年老二！”白霜霜不甘示弱。 “你！” 这时，白霜霜腕间的银铃忽然无风自响，发出“叮铃”响声。白霜霜猛然回头，透过冰墙看向对面：“沈知遇，长渊哥哥来了，他们就在附近。” 她送给陆长渊的荷包中装有寻人蛊，二人分开一段时间再相聚时，蛊虫便会有反应，引起银铃震动。 沈知遇心中一咯噔。她此时同这些妖族在一起，不宜见到止缘等人。 她拉着白霜霜转身就走：“我们先撤，等……” “轰隆隆——”冰墙所在的方向，一片混着各色的光晕闪过，瞬间照亮了漆黑的井底。 上一瞬还凛凛立在众人眼前的冰墙突然自中间向两边分开，在开到约莫三两寸时，竟有几道长针飞射而出。 玄冰打造而成的长针，一旦进入人体，瞬间便能将周围血肉凝结成冰。 随着冰墙打开的越大，急射而来的冰针也越来越多。沈知遇唤出光影剑，白霜霜银鞭挥出残影，勉强挡住那些冰针。 冰针急射一轮后，忽听咔哒一声，似乎有人在里面按下机关，即将冒头的冰针迅速缩回冰墙之内。 沈知遇偏头看去，果然看到一张嫣红猴脸出现在冰墙之后，正急切地招手唤他们过去。而它身后，正正躺着一名昏死过去的七尺壮汉。 白霜霜腕间银铃震动得更加频繁，沈知遇对白霜霜点头，示意她将阆垣带出来。自己则捉起瘫在地上的阆垤，在他耳边轻声道：“金丹而已，通天门能给你，我亦能给。做好我交代的事，我挖个金丹送给你！” 看这情景，阆垣口中所说的猴妖丹是拿不到了。但通天门的人既上赶着找死，她挖一个是挖，挖两个也是挖！ “……”阆垤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刚刚冰针急射而来，是沈知遇救下它。它此时的心情既诧异又复杂：“你当真出自名门正派？” 沈知遇一掌将他打进地牢，又往它身旁扔了个黄色物体，在冰墙重新合上前拍拍自己胸脯，扬起下巴骄傲道：“如假包换！” …… 自白霜霜负气离开，许琳琅虽未曾开口询问陆长渊原因，却也晓得大抵是白霜霜与陆长渊行事方法上产生了分歧。 这本是件好事，她爱慕陆师兄，白姑娘不在，她同陆师兄单独相处的时间便长得多。然队伍里不知从哪冒出个恒岳派的小师妹，晓得她与沈知遇同在一只队伍，话里话外地向她打听李玉京的事。 许琳琅甚是无语。她虽不喜李玉京，但也晓得，李玉京是沈知遇的人，她招惹不起。且他身份敏感，便是陆师兄都十分护着他。她是有多蠢才会将自己队友的事告诉一个外人。 将季明月打发走，许琳琅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她当时还不如同白霜霜一道离开，同沈知遇一起闯祸，总好过同这些人在一处虚与委蛇。 许琳琅落在后头，混迹在各大宗门弟子里，却是没了寻陆长渊培养感情的念头。赶了大半天路，着实有些累人。 不得不说，猴妖王的品味当真与众不同，地牢建得九曲十八弯，众人绕了两天两夜愣是没寻到正确的方向。 不论是根据水流深浅规律，还是按照北斗七星方位去推算，好似都寻不到猴妖王的心坎里。最后还是卫桑力排众议用抓阄的方法，一弯一抓方才寻到了地牢最深处。 听着前方一阵暴喝，许琳琅心中不禁升起一番佩服，老天果真怜愚人，这也能让他找到。 许琳琅进去的时候，止缘等人已经将关在地牢里的狼妖王提到跟前拷问。 狼妖王似是在阴森森的地牢里被关得久了，盼着有个人能将自己救出去，对众人的询问意外配合。 许琳琅却隐觉不对，看着“狼妖王”那张与传闻中威武雄壮略显不同的清秀脸庞，她有些迟疑：“这是……” 正巧卫桑扛着大刀站在她身旁，闻言道：“猴妖王逃走了，只剩了狼妖王关在这，不过还好，这狼妖王好像也知道些黑袍人的阴谋。” 许琳琅眉头一皱，不对，这不是狼妖王：“等等……” 第114章 心力交瘁 “等等……” 她声音清脆，正巧又赶上“狼妖王”刚说完一段长话，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望过来。便是满头碎发凌乱的“狼妖王”都抬高眼眸，偷偷看向她。 许琳琅上前一步，歪头打量跪在地上的“狼妖王”，刚想让它抬起头，眼角余光却瞥到一抹明黄。 那是……香蕉？ 定下心一瞧，那本该装在餐盘里的香蕉，此时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是被人随手扔在此处似的。 此间地牢不知为何打造，虽阴凉昏暗，然桌椅板凳茶盏炭火一应俱全，若不是位置实在难寻，很难想象出这是间关人的牢笼。 房内陈设极为整洁，桌椅摆放得一丝不苟，茶盏洗净后倒扣在案几上，炭火盆里的灰烬也扫得干干净净，连地面都像是被人用布反复擦拭过，光可鉴人，绝不可能被人扔下半分杂物。 她身体一僵，脑中好似被雷劈过。半晌，扯出来个笑容道，声音柔柔地道：“地牢……阴凉，狼妖王身受重伤。不如……不如让它坐着回话吧。” 话落，四周刹那静寂无声。名门女修虽一向乐于担着个慈悲为怀的好名声，但真遇到事儿，这慈悲也慈悲得很有限。似她这种不分场合不分情况的慈悲，大抵会被在场众人暗骂几声蠢货。 然此时她却顾不上这些，如无意外这香蕉应是沈知遇扔在此处，目的便是提醒她不要坏事。毕竟晓得狼妖王是个粗豪壮汉的，除了妖族，大抵只有她与沈知遇、白霜霜三人。 许琳琅咬了咬唇，纤手指了指精神萎靡的狼妖，小声道：“他同我们一样被囚在这般暗无天日的地牢……实在可怜……” 四周目光各异，许琳琅面色蓦然发白，仰头看向身边的卫桑，怯怯道：“卫大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又慌忙摆手向周围人解释道：“我只是看它可怜，要是说错了话，大家千万不要生气……” 卫桑是横刀门掌教座下最小的弟子，性格耿直。常年跟着各位师兄修行，门内连只母蚊子都没有，哪见过小女儿这样可怜的神色。看到她眼圈发红吓得厉害，不由得朗声道：“许姑娘不要怕，你没说错。这狼妖被关在此处，你们这些小姑娘心软，难免觉得它可怜了些。” “阿弥陀佛，许施主心善。奔波半日，大家都很疲惫，都坐下休息吧……”止缘也道。 许琳琅寻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独自坐下，倒了杯茶水握在手中慢慢地品着。 之后的审问她没再插话，听着“狼妖王”痛骂猴妖王逼良为娼不成，与通天门人狼狈为奸。竟是全然将脏水泼到那两方人身上。在问及可有证据时，倒当真从怀里拿出一枚通天门的弟子令牌。言辞间更是极力劝众人去寻猴妖王，说它手中握有更多二人沆瀣一气的证据。 但，猴妖王人呢？ 大抵是躲起来了吧。 众人心里发苦，许琳琅想笑。众多修士齐聚玄天秘境，为的是寻宝求机缘，若非此事涉及自身又想着猴妖王地牢里的宝物，在脱困的那一刻这些人十之八九便一走了之了。 此时能耗这些时日寻过来已是众人的极限，怎么可能再花时间去寻猴妖王。 眼见神秘难寻的猴妖山地牢，当真只关了个狼妖，众人一面目瞪口呆感叹断袖情深，一面心中暗骂猴妖王这倒霉催的，如此地牢竟不知放些世间罕有的灵宝灵器。呜呼哀哉，活该你断袖没真爱。 离开地牢前，止缘等人曾商量如何处置剩下几个黑袍人，大抵是因为刚刚刚在生死线上走了一遭，大家对生死之事尤为敬畏。吵吵嚷嚷了好一阵，连将人好好放了的屁话都说出来，最后也没提出个可行的意见。 许琳琅呆了。 就她先前不过是让“狼妖王”坐着回话，都担心这些人察觉她与“狼妖王”是同伙，却不想，现在竟有人能如此正大光明地要求将人放了…… 卫桑扛着大刀，目瞪口呆地望着要求放人的黄袍兄。 许琳琅也目瞪口呆地望着黄袍兄。 黄袍兄理直气壮：咋？说半天都磨磨蹭蹭不肯动手，不放了能咋滴？” 人群中的一位仁兄冷笑道：“动手，怎么动手？通天门的人谁敢乱杀。” 另一个女修道：“不敢杀也杀过了，现在放了他们，会不会……” 冷笑兄又是一声冷笑：“要杀你们杀，反正我不杀，日后通天门寻仇也寻不到我头上。” 时间一久，先前对着黑袍人敢豁命反抗的热血早凉透了，此时众人反倒揣着颗悬心，对这些黑袍人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吹进地牢里冷风里夹带上了些水腥气，彻骨的寒意伴着空气扑到众人面上。 此番狼妖王摊开的是铁证如山的罪证，可通天门百年基业盘根错节，座下高手如云，此刻若真动了手，无异于摸老虎屁股。 众人眼神交汇间尽是默契的退缩，与其蹚这趟浑水引火烧身，不如暂且沉默观望 —— 明哲保身的念头像藤蔓般缠上每个人的心头，让这场本该掀起惊涛骇浪的揭露，最终只在寂静中泛起几缕无声的涟漪。 卫桑被这群人的态度气得跳脚，横眉怒目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你以为不杀他们，通天门的人就会放过你。” 他怒气冲冲举起沉重大刀砍向那几名黑袍人：“你们怕通天门，老子不怕，今日便杀了这些狗杂种，让他们以后再不能作恶……” 那刀影气势汹汹，许琳琅一颗心提了起来。她虽不知在这个档口“狼妖王”朝她猛眨眼是犯了个什么毛病，心中却清楚地晓得，这毛病大抵同沈知遇脱不了关系。 黑袍人还不能死。 她心力交瘁地骂了句娘，脑中不断翻腾各种救人的由头。正想得热闹，蓦然一条黑影打过来，打得她心中一紧，眼风里瞧见止缘和尚手中的佛珠正正打在卫桑刀身上。 兵器相撞之声入耳，卫桑凌乱步伐退了丈远，恼怒道：“大和尚，你修佛修傻了吧，当真要放了他们？！” 止缘声音淡然：“这些人是通天门的罪证，不能死。” 只说不能死，没说要放他们离开。 许琳琅看向陆长渊，与他对视一眼后，上前一步娇娇弱弱开口道：“此处偏僻难寻。不如，我们先将他们困在此处，在门外设下禁制，在离开秘境前再回来带上这些人？” 陆长渊：“此法不错，通天门坏事做尽，我们定要揭露他们丑恶嘴脸。将他们关在此处，既不会误了各位道友寻机缘，又可保留通天门作恶的罪证，一举两得。” 离玄天秘境关闭还有两月时光，此时带着这些人确实不便。止缘沉吟半晌，捻着佛珠道了声佛号，“就按许施主说的做吧……” 第115章 品味 走过一遭地牢后，众人好似一瞬间便对猴妖山掳困事件全然没了兴趣，第二日一早便要四散离去，历练的继续历练，寻机缘的继续寻机缘。 李玉京则在听陆长渊说地牢里发生的事：“……如今猴妖王失踪，通天门的人被止缘禁在了地牢内。看他的样子是打算出秘境时将人带出去做个人证。 审讯的过程很是顺利，只是当时许师妹的态度有些奇怪……事后我问过，她说地牢内那狼妖王是假的，这事儿还同沈姑娘有些干系。” 李玉京端起汤药一饮而尽，苦意在口中弥漫，他却连眉头都未蹙一下。看到窗外旭日初升，心下却是在想，阿遇昨日一早便出了房门，直到亥时才回来，想来便是去寻了这假的狼妖王…… 他声线温和：“假的狼妖王现在何处？” 陆长渊倒出一盏清茶递到他手边，让他漱去喉间残留的苦意。“归元宗的弟子原是提议要杀了它，后被止缘和尚阻止。” 陆长渊笑了一声：“那狼妖也是个聪明的，主动说出狼妖谷几处藏宝的地点，侥幸留得性命，现如今正与通天门的一道被囚在地牢中。” “狼族狡诈。”李玉京颔首。继而淡声道：“山上其他人还需你多费心继续盯着。这狼妖之事，阿遇可能另有打算，你别插手。” 陆长渊应下，他心里很犹豫。絮语花即将花开，他们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通天门身上。但少君这态度……他抿了口清茶，过了片刻才道：“前几日百晓阁的人传来消息，秘境最南方发现一处灵植谷，里面有我们急需的絮语花。百晓生询问我们何时启程去寻？” 李玉京没有说话，摸着茶杯半晌才道：“先不过去。” 陆长渊却没反应过来，不过去？那妖力反噬怎么办？ 李玉京笑了笑，语气温和道：“阿渊无需担心。告诉百晓生，让他做好自己的事，我知何处有絮语花。” 近段时日，宁程翌一行人一直待在那处平原，设下陷阱等他们过去是确定的事，但，那处平原定也有宁程翌所求之物。 他想来想去，宁程翌为金丹期修士，身怀他的妖丹必定也受妖力反噬的威胁，在玄天秘境所求之物，大抵同他一样是絮语花了…… 即便他猜错，宁程翌所求之物不是絮语花，待他取得妖丹花费些时间，自然可将反噬他的黑蛟妖力炼化掉。 陆长渊却是一头雾水。恰逢门外传来悉索的动静，沈知遇端着纸笔走进来。他颔首唤了声“沈姑娘”，两人擦肩而过时，沈知遇抬手轻快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陆师兄好。”整个人便风风火火闯进了内室。 李玉京坐在摇椅上，正拿着一本阵法古籍看。 这几日能令沈知遇上心的除了通天门，也只剩下为宁阿宝塑身一事，她忙着挖人金丹，于禁制、阵法一事上只能他帮着研究。 “大玉~你在休息吗？”沈知遇挑幔帐从帘后探出头来，轻音轻软。 李玉京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从书后抬起头来：“有事求我。”他极少看到她这副模样，觉得可爱的很。 沈知遇将纸笔放在石桌上，笑眯眯恭维道：“不愧是做少君的人，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她蹲在他身前，双手扯着他的衣袖轻晃：“你既为少君，丹青应该也不错吧？” 李玉京轻轻啊了一声，扯起她的手让她坐在他腿上，双手环在她腰间，叹息道：“这个我确是当真不会……” 鲛人族以杀伐见长，他棋艺之所以精湛，原是因它与计法谋略多有勾连，需得精研。至于丹青这类笔墨功夫，除了昔年担任族学夫子时苦练过几年书法，丹青却是当真一窍不通了。 沈知遇愣了一愣，在她看来李玉京着实像是古代世家精心精心培养出的世家公子，不消说妖族，她认识的许多正儿八经的名门子弟也难比得上他的内敛矜贵。 如此“贵气”的人儿，礼乐射御书数无所不精才是正理，她着实没料到他也有不会东西。 见她久久不语，李玉京又叹一声，精神十分萎靡的样子：“我可是让你失望了？” 沈知遇回神，看不得他一副失落模样。捧起他俊俏脸颊安慰道：“怎会~你已经很厉害了，长得好看，棋艺精湛，还是个阵法上的学霸，不过是个小小丹青不会便不会了，这东西我去、呃让白霜霜她们去学……” 她安慰得用心又认真，絮絮叨叨好一阵。见李玉京情绪一直不高，十分乖觉地被李玉京这样抱着说了一下午的小话。一直临近傍晚才将李玉京哄得眉开眼笑，也将白霜霜、许琳琅肩上的重任加了一层又一层。 然，一沙显乾坤，滴水映沧海。世事的流转看似纷繁无序，实则暗合其内在定律。 譬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一种定律，草木有荣枯，人生有代谢，也是一种定律。以此定律来推，精于蛊毒一道的白霜霜，没有丹青的天赋其实也不是那么令她难以接受。 但许琳琅呢？武力值平平的许琳琅为什么也没有作画的天赋？！ 沈知遇坐在石桌前，昏黄的烛光映得她面上神色略显惆怅。 这时，门外一阵喧哗，沈知遇竖耳一听，原是季明月那厮堵在门口骂她，顺便要将李玉京带走，美其名曰助他脱离苦海。 娘的，时至今日妖山上众人已走了大半，季明月这都没走，执念够深的啊她！ 不过堪堪两日，季明月已经寻了李玉京不下十次。好在，李玉京闹中取静的功夫却练得极好，那季明月满腔柔情已是闻者耳红听者面赤，他自岿然不动，无动于衷地翻着他手中书卷。 因沈知遇经常在李玉京房中呆着，已被季明月不掺半分虚假的真心焐得软了心肠，还能略略把持住，没有出门打她，只牵着李玉京的手腕回了自己房中。不想她今日竟也追到了这里。 苦海沈知遇默默听了一阵，心中一动。扬手唤来愣坐一旁同她一道苦咬笔杆子的许琳琅，在她耳边耳语一番。 最后道了一句：“不要以我的名义，就说李玉京正在作画，遇到困难，请她指教一二。” 第116章 孝子贤孙 季明月虽跋扈不讨人喜欢，但其一手丹青却是出了名的好。让她来为宁阿宝画一副好身躯再适合不过。 初时听到有人善丹青，许琳琅很是感动。感动过后又觉得有些为难，嫩生生的小脸皱成一团，迟疑着开口道：“沈师姐，我觉得……季姑娘或许、可能、大概是画不出你口中的神韵。” 沈知遇不以为意，觉得许琳琅小看了季明月那姑娘，口中啧啧：“那是你还没见过她的画，你都不晓得她那一手丹青有多么出神入化。” 当年她找季明月寻仇时，曾在季明月脸上留下一道非常明显的伤疤。伤疤明显那几年，季明月硬是靠着一手好丹青在脸上以梨花妆遮了那伤疤。据说那梨花妆还曾一度在女修间流行过，可见其丹青一道的精妙。 沈知遇拉着许琳琅同她嘱托：“你细细同她讲清楚我的要求，然后告诉她，送给心上人的东西，不能使上法术来画，必须提起十二分精神，才能代表她对大玉绝世无双的心意。如此，她定能画出来。” 许琳琅忧心忡忡地捧着她递过来的画纸，口中讷讷：“可我怀疑的不是季姑娘的画技……”她怀疑的是沈师姐的品味啊品味。 谁家好人给小姑娘塑身时所作画像是一个三头六臂的小娃娃？！！ 娃娃小小的身子，三个脑袋、六只手臂却共用一个身体。头戴火焰冠，身着红肚兜，腰系混天绫，脚踩风火轮，手持火尖枪…… 这哪是孩子，分明是妖怪。 倘若为阿宝塑身时当真塑成这样，小姑娘恐是会当场哭出声来吧。 揣着这层担忧，许琳琅带着纸笔起身走出去，再回来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沈知遇接过她手中画作打开一看，画卷上的小姑娘头扎双髻，额间有红色花钿，面如满月，眼神灵动。三个头面朝不同方位，六只手分别持有不同武器，“不错不错，当真是个英气十足的小娃娃。” 她将画扬起，问屋内其余几人：“怎么样，武威吧？就这身姿，就这气势，打起架来是不是如有神助？” 李玉京坐在刻花摇椅上，捧着本书卷在读。他一身青衣宽袍，眉眼温和，闻言放下手中书卷，细细看过一番后，十分真诚地夸赞道：“三头怒目，六臂扬威。宁阿宝若是这副模样，打起她爹定然很厉害。” 陆长渊默了一默：“……”孝子贤孙，不外如是。 白霜霜同样默了一默，由衷地问道：“……这会不会太变态了些？” 沈知遇疑惑，翻过画卷：“会吗？不会吧……” 她解释道：“在我老家的传说中也有一位一心杀爹的小神仙。祂同阿宝一样，起先也没有身体，后来身体塑成这样就变得非常厉害了……” 沈知遇三言两句描绘出哪吒三太子不过挥挥火尖枪，便上打九天邪魔，下捶幽冥恶鬼，空闲无聊时还能打打周围小伙伴的英姿。 最后脆生生总结道：“可见打架的时候，多两个脑袋和四个手臂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白霜霜听得连连赞叹，杏眼睁得极大，攥着拳头问道：“那祂最后杀爹成功了吗？” 沈知遇哑然：“啊这……” 这还真没有。 屋外的青空上，日头终于撕裂了云层探出头来，碎金似的日光斜斜照耀在窗棂上。门外，季明月捶门声带着几道询问声隐隐传进厢房。 沈知遇心中琢磨要如何刻制宁阿宝身上各个部分的禁制，屋内其余人听到动静也全没出去叙旧的想法。待门外声音大了些，沈知遇抬手一划，所向处闪过一层灵光，霎时间屋外一片寂静。 她竟是以灵力设下一层隔绝罩。 季明月在门外苦等未果，既等不到李玉京，也等不来许琳琅。此时方后知后觉地晓得自己大抵是被这群人诓了。 她凄凉地骂了声娘。打，打不进去，骂，没人回应，委实郁闷。后来还是薛凝以掌门相威胁，阻了季明月继续守门的计划。 季明月实在气不过，觉得被人耍了还没当面报复回去就离开，委实丢了她恒岳派小师妹的脸面。捡起作画剩余的宣纸，在上面洋洋洒洒骂了沈知遇几千字，直到两张纸实在写不下了，最后硬生生又挤着字骂了句娘才堪堪停手。 最后又将沈知遇屋外地花草树木全砍了才整了整衣衫翩然离开。 第二日一早，沈知遇打开门才在门缝里发现这么两张精彩绝伦的纸。 白霜霜捻着宣纸边角，一字一句念出那些带着火气的字句，最后感叹：“整篇文章字字珠玑，字里行间像淬了劲的针尖，偏又说得这般利落，倒比寻常文人的锦绣文章更见真性情。 其中对你无耻行径的控诉更是堪称一针见血，入木三分……” 白霜霜将宣纸往身后传，一手搭在沈知遇肩上：“你把她怎么了，她这般对你念念不忘？” 沈知遇抢过信纸，将之碾成粉末随手扬了，叹了一声道：“坑过她几次罢了。” 白霜霜嘻嘻笑了两声，瞧她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继道：“她如此仇视你，以你心黑的程度，竟没想过将她坑杀了事？” 谈及这桩事，沈知遇仰天又是一声长叹，甚是扼腕地道：“想过，但不行。总的来说，她同你差不多，背后有个好爹。” 白霜霜挑眉，她对有后台这种事十分地懂：“那确实是可惜了。” 风清露冷，金秋期半。今日甫一出门，沈知遇便觉神清气爽。虽有季明月写信骂她这等小事发生，但经过几日时间沉淀，猴妖山上的人修已走得干净。 在这秋日晴和、岁月悠长的一派好光景中，陆长渊不见踪影，白霜霜欢腾着要去溜蛇，许琳琅倒勤奋很多，扛着小锄头跑去了树林里挖灵植。好似每个人都很忙，几日未曾出门的沈知遇思索一番后，施施然从躺椅上爬起来，大声宣布：她要去挖、金、丹！ 彼时，候十寅用一个混禹铃换得它与阆垣的生机，自地牢中出来便带着阆垣藏了起来。 如今，沈知遇只要再去将她与阆垤之间的交易完成，便可彻底了结同狼妖族之间的渊源…… 第117章 不懂事地死掉了 第二日，沈知遇早早起了床，待李玉京喝完他那每日一碗的苦药汁子，便拉着人钻进了那条直通地牢的密道。 本以为途经密室还要同那只毒貅鳄有一场恶战，然在一阵哗哗水声中沈知遇带着李玉京一路顺畅无比地来到枯井旁。 下井前，沈知遇心觉奇怪，今日这密道走得委实顺畅了些。她于一片幽深黑暗中定睛一瞧，当日勇猛无比的毒貅鳄此时却温顺迟缓得像一只大龟，巨大的身子紧紧贴在岩石边一动不动。 沈知遇摸了摸下巴，难道自己当日使了什么她自己都不晓得的厉害手段，竟是一次将这等恶兽打服气了？ 李玉京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怎么了？” 其实夸自己太厉害这种事，作为当事人是不太好说出口的，可谦虚归谦虚，默默让自己低调地厉害又委实不是她的行事作风…… 沈知遇咳一声，佯装淡淡地道：“无事，许是当日打它打得很了，今日见到我竟是怕成了这样。这鳄鱼真是给你们鱼生类的妖怪丢脸。” 听闻这话，李玉京表情尚算得上平静，语气却是十分无奈：“这一来呢，鳄鱼不属鱼生类。二来，毒貅鳄族的血脉虽可追溯至上古洪荒时代，但眼前这只血脉不纯又受制于人，是修不成精怪的……” 沈知遇撇嘴，叹息这小鱼妖当真抓不住重点。这种性子，倘若没有自己在，估计早被人打死扔在河里了。 没了毒貅鳄阻拦，沈知遇二人翩然跃到井底，费了一番力气将冰墙打开，迎面便看到几个僵直的黑影。 沈知遇还未看清那些黑影是何物，便听黑暗里有人痛哭流涕，朝他们喊道：“仙长~仙长你可来了啊！仙长~~” 地牢深处烛火幽幽，寒气冽冽。 被关在地牢里的四人一妖身上被人用粗麻绳从脖颈缠到脚踝，好似五串被风干的猎物，在烛影里泛着憋屈的冷光。 沈知遇目瞪口呆地听着阆垤对她的殷殷呼唤，目瞪口呆地看他奋力蠕动至自己身旁。自阆垤那日顿悟生死之事，她已是好久没听到他这般殷勤备至的称呼了。 阆垤热泪盈眶，挣扎着用犬齿咬住沈知遇衣袍下摆，含糊道：“我就知仙长是个守承诺的，肯定不会放弃我……” 李玉京自阴影中缓缓走出。烛光下，男子一身青衣宽袍霞光流转，长相极其俊美，气质温和淡雅，看向它的目光却隐含犀利之意。 “……呃，也没放过我。”阆垤慢慢松开牙，呜咽一声地任由自己一张狼脸狠狠砸进地里。 青袍男子周身虽无灵光闪动，然他体内上古妖族的血脉却对狼妖一族有种天然的压制。阆垤很是怕他。 沈知遇却是不知还有这层缘故，见它行动不便，很是贴心地松开麻绳，将他扶起来。 李玉京看了看搭在沈知遇手臂上的一双狼爪，笑着道：“确是一只别致的小狼妖。先前倒没听你说起还认识别的狼妖。” 早前他听沈知遇提起过要送他们妖丹的狼妖王阆垣，据说是个虎背熊腰一月换三任夫人的壮汉，明显与面前这位眉目清秀的小郎君不符。 沈知遇自然道：“它挺聪明的，我和它算是有缘。” “有缘？”李玉京嘴边滚过这两个字，看向阆垤的目光更添几分幽深。 沈知遇：“它给了我很多宝贝，却只向我讨一颗金丹。” 李玉京默了一默：“……确实挺有缘的。” 一番谈话到此为止，阆垤忧郁地躺在地上，看沈知遇手起刀落，十分干脆利索地连挖黑袍人两颗金丹。金丹拿到手的那瞬间，它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觉得从前敢以生死威胁沈知遇的自己无知无畏，十分地勇敢。 沈知遇一把灵火将两具黑袍人尸体烧干净。好在她挖丹前，将四个黑袍人全数劈昏过去，两颗金丹挖得很完美，两具尸体烧得也十分顺利。 李玉京举着帕子替她擦拭指尖沾染的血渍，沈知遇心中有些疑惑：“先前听白霜霜讲，止缘和尚一共带了五个黑袍人下来，现在怎么只剩了四个？” 见识过沈知遇的挖丹手段，阆垤现在十分乖觉，闻言很是善解人意地为她解惑：“原确是有五个人，然有一个运势却不是太好。因捆人的许仙长初时捆人的手法还不是很娴熟，在他叫骂时不小心勒断了他的脖颈，他便很不懂事地死掉了……” 地牢里很昏暗，烛光摇曳间，竹青色的帕子一点点拭过她沾染血迹的手指。李玉京的面容瞧着还是一番淡漠疏离，只擦拭她手指的动作却是十分细致温柔，不过几息间，指尖上残存的血迹便被他擦得一干二净。 沈知遇垂着眸看他，觉得小鱼妖这般淡漠又温柔的派头，很是好看。口中喃喃：“不懂事吗？” 不会啊，她觉得那人很懂事，无需她动手，自己便死掉了。沈知遇斜了一眼阆垤，反而是眼前这个目光灼灼看着她与李玉京的狼妖不懂事得多…… 既是金丹到手，沈知遇也没多为难地牢中止缘和尚留作人证的黑袍人，将冰墙重新关上，又顺着来时路回到了地面之上。 众人走后，褪去热闹喧哗的猴妖山终于露出点秘境山林的清幽静谧。沈知遇深吸一口山林间的新鲜空气，头也未回：“你可要同我们一道回去？” 阆垤迟疑：“阆垣可在你那？” 竟是还没放弃杀阆垣！ “不在。”沈知遇很是佩服它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那日从地牢中出来，候十寅便带着他离开了，至于去了哪，我没问。” 阆垤心中很是忌惮李玉京，闻言也不过多纠缠。“那我就不同你们回去了。”它拱手行了一礼：“此去山高水远，沈仙长保重，你我有缘再见。”说罢，转身就走。 世人皆说狼妖狡诈多有防备，沈知遇却甚是喜欢它们这种敢想敢做的野性。 李玉京挑着沈知遇下巴，将人转向自己：“都走远了，还看？” 第118章 体贴 太阳行至正中，日光穿透枝叶，在地面上勾勒出不规则的光影拼图，随着清风闪烁跳跃。 沈知遇挽着李玉京胳膊将人送至房门口。 这处院落自他上山起，便落了层层禁制。哪怕前几日山上众人一波又一波，试着闯进来寻猴妖王藏着的宝贝，也都没能进入。 沈知遇和李玉京一高一低，一左一右，踩着落在山石间的重重落叶，细碎的脚步声几乎重叠。 青木门旁，白霜霜摸着小花蛇斜斜靠在一块巨石上，看到她二人回来，忙叼着一颗绯红色的果子迎了上来。 她目光在二人挽着的手臂上转了几圈，闻到沈知遇身上的血腥气，咕噜一下，将口中果子咽下去，问：“你这么快就动手了？” “我昨日同你提起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一番李玉京，一副不解模样：“你不是还说要再等两天，为他调理一下身体再取他妖血吗，今日怎说动手便动手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身上这是通天门人的血。不是大玉的妖血……”沈知遇飞快地看了眼李玉京，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眼，漆黑幽深的双眸里全是她心虚躲闪的脸。 往日里，她从未觉得从李玉京身上取一小盅妖血有什么，然今日顶着他那双意味深长的目光，才觉喉头发紧，忍不住心慌。 “沈知遇。”李玉京伸手，捏着她的下巴与她对视。他低而沉地笑了一声，透着凉意的音色听不出喜怒：“我以往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良心，取血前还晓得给我补一补身体。你如此体贴，我是不是应该谢谢你？” 这话明显带着阴阳之意，沈知遇一听就晓得他在不满。 但这事不好说，说起来理亏。 她眼睛转了转，细长柔软的十指缓缓攀上李玉京手腕。在二人惊诧的目光中挠了挠他的手背，很是讨好地一笑：“其实也不用这么客气，身为道侣，体贴你是我应该做的。” 见他目光幽幽，又是讨好一笑：“你晓得的，私下里我有多担心你的身体。” 这人一旦心虚起来，甜言蜜语跟不要钱似地往外撒，诸如此类的话，李玉京听了没一百回，也有五十回。 李玉京垂眸，她的手指冰凉凉的，挠在他手背上像是羽毛飘散，一路挠到人心里。 这小而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却自然而然的吸引了一旁人的视线，偏她还毫无所觉，绕口的好听话变着法地从口中说出…… 真是……真是…… 李玉京耳尖发烫，与她浅浅弯弯的笑眼对视一瞬后，心中蓦然生出兵败如山倒之感，只余点点无奈萦上心头。他食指抵住她未尽的荒唐话，无声叹了口气：“闭嘴，你乖一些，明日我取妖血给你。” 李玉京自认十分了解自己，晓得自己无法对她狠下心苛责。然事实证明，他虽了解自己，但委实算不上十分了解沈知遇。他万万没想到，不过一时退让，便让沈知遇得出“有杆，可爬！”的结论。 沈知遇眼角笑意更深，比出个我做事，你放心的手势。看到李玉京耳尖红红，忍不住又贱了一嘴：“大玉你放心，我绝不是那种只觊觎你妖血的渣女。” “咔嚓——”站在一旁的白霜霜思忖着咬了口果子。她虽情窦初开，然她开的却是朵令人黯然的单恋花，哪里见过道侣间这样打情骂俏的场面。闻言忍不住睁圆了眼睛的贴过来：“那你是……” 沈知遇的渣，渣得人尽皆知。是以，听闻这话，她忍不住将耳朵竖得笔直，等着听这人会如何地狡辩。 沈知遇昂头自得道：“我道侣那么好看，一颦一笑皆风姿如画。我不光觊觎他的妖血，我还觊觎他的身体。” 白霜霜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扶着树唏嘘品评道：“无耻，真无耻。” 沈知遇嘻嘻一笑，很是谦虚地摆摆手：“过奖过奖。”见李玉京望过来了，便朝他眨了眨眼，对他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我、还、要、同、你、双、修。 “你！”李玉京一贯淡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蓦然染上一抹红色。“沈知遇。”他难得连名带姓，一字一顿地叫她，话语中暗藏的羞恼将他原本清冷淡薄的的音色都盖了过去。 李玉京性子虽凉薄，但面对她时一直表现的温润和煦，此情此景，真恼怒了。 沈知遇愣了一瞬，忍了忍，没忍住，唇角禁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她委实没想到，历经红尘好几百年的小鱼妖竟如此不禁逗。 山风缕缕，将少女一身灰袍吹得肆意飘荡。沈知遇歪头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恼得厉害，上前环住他的腰。在李玉京紧绷的神色中亲亲密密地靠过去：“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了。” 他们其实很少这样亲密，大多数的时候沈知遇都闲不住，难得会这样乖觉地被人揽在怀里。 短暂的寂静中，李玉京推了她一下，没推开。在歪缠这方面，只要沈知遇想，便没有她歪缠不上的人。 他双眸染上些许不明显的暖意，一颗心在她亲昵靠着他的时候一点点软和下来。她骨架纤细，小小的一个被他揽在怀里，呼吸浅浅地落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带着点点痒意。 李玉京抱了她一会儿，眼风扫过好奇看着他俩的白霜霜，身体微微一僵，再次轻轻将她推开些，低声说：“阿遇，还在外面，不可……” “大玉，你想同我双修吗？”沈知遇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小声问他。 “你……你……”任李玉京再是山崩于前后左右都能掉头就走的性情，此时被她两次露骨调戏，也颇有些招架不住的趋势。 沈知遇笑嘻嘻地开口：“其实如果你实在很想，咱们也不用等到你取回妖丹，今日就……” 一边默默围观的白霜霜顿时将目光投向李玉京，揶揄道：“今日什么，双修吗？这种东西我还没见过，你们双修时我能在一旁观摩学习吗？” 第119章 推心置腹的交流 李玉京听完这些话，用力闭了闭眼，胸膛被气得忍不住颤动了一下。论脸皮厚，过往他遇到的人中，无一人可与沈知遇相媲美。 他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同她讨论这等私密事，长指点在突突直跳的眉心处，声音里带着气急的恼意：“我今日还有事，便不陪你了。” 转身竟是落荒而了个逃。 因常年身负妖力反噬之苦，李玉京整个人由里而外散发着一股病态的孱弱苍白。而此时因着沈知遇几句话，他仓促的背影中竟隐隐含着几分愤怒的盎然生气。 “哎？哎、不是……大玉，你等等我！”沈知遇难以置信地看着青木大门在眼前哐嘡一声合上。她不信邪地用力拍了两下青木门，口中怅然道：“我不过是说了些情话，怎么跟见到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沈知遇吃了个瘪，白霜霜显得十分开怀。她慢悠悠递过来几颗红果，似笑非笑地：“在我们南州，倘若有一方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另一方说要同她双修，大抵会被众人唾弃，称之为耍流氓。” 她旋身在门前台阶上坐定，啃着红果含糊道：“当然，这只是我南州的叫法，你们东州管这叫耍流氓还是说情话我却是不知的。” 沈知遇挑了挑眉，抬手化了张长塌同她一道在青木门前矮身坐下，抛了一颗果子进口，不紧不慢道：“我们东州一贯将其称之为道侣之间的情趣，像你这种没情缘的，不要没见过世面地胡乱点评我。” “……”白霜霜大大翻了个白眼，“这么不要脸的话你都说得出口！” 二人很是默契地捧着红果相对无言，吭哧吭哧啃出一地果核。待手中的果子见底时，沈知遇终于忍不住：“你怎还不走？到底何事非要找我？” 今日意料之外地吃了个闭门羹，沈知遇打算等白霜霜走了，自己再去哄哄大玉。 白霜霜睁着清澈的目光同她静静对视一会儿，在她眼神中的杀气越来越浓厚时，白霜霜忙拍了下脑袋道：“啊……对对对，我是有事找你。” 她拍净手中残留的果核：“今日催蛊时，发现宁北身体里的蛊虫虚弱了不少。” 当日沈知遇要求一日两次地催蛊折磨宁北，她可一日都不曾懈怠过。 “这么快？你这蛊虫也不行啊……”沈知遇拧眉。 “不行”二字着实有些刺激到了白霜霜。正譬如你不能对着一个剑修说他剑技拙劣，亦譬如你不能当着乐修的面贬低他所奏音律，更譬如，你万万不能在蛊师下蛊后说她的蛊不行！！！ 归根结底，一个人赖以吃饭的东西，是断断侮辱不得的。 被鄙视了的白霜霜抢回沈知遇手中仅剩的两颗红果，“你行。你行你怎么还将人气得不理你？” 闲闲扫了眼门窗上倒影的颀长身影，不怕死地继续给一无所觉的沈知遇挖坑：“我恍惚记得前些时日，你还同我说过，你不喜欢李玉京。怎么，堪堪不过月余，你便忘了自己当日的话了？” 秋风阴凉，悠闲盘在主人肩上的小花蛇蓦然打了个哆嗦，僵硬着蛇身慢慢爬下白霜霜肩头，钻进她袖口里不动了。 沈知遇警觉回头，没在身后看出什么端倪。摸着下巴静默了一会儿，觉得白霜霜方才说话的姿态隐隐有些熟悉，又说不上来熟悉在什么地方。 那些话若是从许琳琅口中说出，她或许还会怀疑这些话的用意，但白霜霜…… 揣摩了一会儿，没揣摩出个明白。沈知遇挠了挠头，坦然道：“人的喜恶瞬息万变，如我一般厉害的女修从不给自己设限。 我十岁时能忽然喜欢上最善杀人的剑法，十八岁时就能忽然喜欢上漂亮的少年郎，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不懂白霜霜所谓的“一见钟情”是种怎样的情愫，但毫无疑问，从第一眼见到李玉京，她便晓得小鱼妖对她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既是很重要的人，她怎会不喜欢。 她狐疑望向白霜霜：“你为何转移话题？难道是你那蛊虫当真没用，还未将宁北折腾死，便自己死了？” 白霜霜噎了一噎：“算了，同你计较什么。”她轻晃腕间银铃，闭眼感受一番，道：“蛊虫传回的感应微弱，这种现象只有两种可能存在。” 说话间，她竖起一根手指：“一、宁北福泽深厚，当真寻到了奇人为他解蛊。”幸灾乐祸地道：“倘若他当真寻到了奇人，那这奇人的本事定然非凡。你取回妖丹的计划可能会落空。” 说到这她停顿一瞬，觑了眼沈知遇神色。 矮案桌旁，沈知遇拿出一套茶盏，神色十分泰然地自斟一杯茶，似乎对她的这个说法并不以为意。 白霜霜看着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杯中茶水，搞不懂她为何听到她一直以来的夙求难以完成时还能无动于衷。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第二种情况便是，宁北要死了。” 宿主生命衰微，蛊虫自然也不可能强健。 案桌上，白瓷茶壶中的茶烟越发淡，沈知遇将倒好的茶推给她：“这么快就要死了？看来我们此间的事要尽快了结了。” 白霜霜撑着腮，目光越过茶案，最后落到垂眸浮茶的灰衣少女身上。 少女眉眼狭长，红唇微抿带着一点戏谑笑意。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背上，望过来的目光里带了些漫不经心的凛然。 白霜霜有瞬间的恍然，她这副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倒是与李玉京越发相像了。收回目光，她对沈知遇的回答表示很满意：“你猜的不错，宁北快死了。” 她收藏的蛊，怎么可能这么容易会被人解除。有些暗爽地：“原来，我在你心中竟是个厉害的蛊师，能得你如此信任。” 沈知遇闻言扫了白霜霜一眼，笑了笑。又拿起杯子喝了口茶，将杯子搁到矮案上方道：“你这么理解，也行。” 她信任的不是白霜霜，她信任的是补天教圣女。 白霜霜的蛊虫可能不行，但补天教交给他们未来圣女的蛊虫绝对不可能不行。 这场谈话，既长了南州蛊师的脸面，又升级了正邪两道的友谊，实是一场推心置腹的交流。对此，白霜霜表示她很满意，沈知遇亦是。 自被抓来猴妖山上，他们一行人已在此地停留七八日之久。此地灵力充足，如若可以，她还想再在此地停留一段时日。 然，絮语花将开，她们同宁程翌的恩怨还需了结。虽然她对抢回妖丹势在必得，可虎口夺食毕竟不易，平原一行恐不会如何平安。 沈知遇思忖一会，凑近了道：“你去将许琳琅带来……” 第120章 旧事 轻阳西斜，青木房檐被日光浸上一层金辉色。时近深秋，厢房外的石阶落满了古青木树的黄叶。 陆长渊拿着一块传音玉简扣行步如风地走到青木门前，叩响房门。 彼时，李玉京窝在摇椅中，正捧着一本书看。但他手指轻轻搭在书页边缘，半天没有翻动，仔细瞧并不像在读书，倒像是又在走神。 陆长渊此来是有要事，久未等来回应，便径直推开房门走到李玉京眼前。李玉京回神中看了他一眼，虚手一指示意他坐。 陆长渊拣了条距离最近的凳子坐下，神色凝重道：“神族圣女落瀛当年曾与中州的修士有过一段情缘，这个传闻少君可听过？” 李玉京将手中书册合上，又从一旁案几上重新拿出一本，心不在焉地道：“听说过，怎么了？” 当年圣女继任大典上，落瀛迟迟不到，那时候便有传闻落瀛为一人族男子舍了圣女的位子。 因上一届圣子便是外出游历失踪，落瀛大典失约未至，这件事在神、海两族内引起不小震荡。后来，还是神族后人的族长放出传闻，落瀛突破自身，临时闭关参悟先天灵力，才将这桩震荡压下。 五年后落瀛“出关”继任圣女一职，这桩传闻才算彻底平息。不过那时，他正忙于净化海底浊息，对这件事并不十分了解。 陆长渊蹙眉道：“听说落瀛早年间外出游历，曾因报恩嫁给过一位东州的修士。虽然神族后人并没有不能嫁与外族的规定，不过，历来神族圣女圣子身上先天之灵修行不易，从不曾有过情缘。落瀛因为落难被救，后嫁人报恩这个传闻我一直觉得挺荒谬。” 长指翻过一页书籍，李玉京声线平和：“年少慕艾，久未出族的小姑娘，突然喜欢上一个少年郎很正常。”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陆长渊摇摇头：“这桩事发生后，因我当时恰好身在中州，曾因心中疑惑刻意去寻过。果然，在一处古巷中寻到了落瀛，那时她身边跟着位娃娃脸的纯真少年。” “纯真？”李玉京似乎愣了，修仙一道，极少能有人保持住纯真。他慢慢合上书，沉吟：“你突然同我说起这些，可是有了这位少年的消息？” 陆长渊倒了杯茶润口，继续道：“确如众所周知，几年后，落瀛主动回到族内担任圣女一职，”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会儿，继道：“加之当时玄梧一事干扰，我也未去查明那男子身份，只晓得他应是中州哪个大宗派的弟子。后来尘事繁杂地，时日一久，我便也渐渐将这桩事忘了。” 见李玉京蹙眉点头，他将传音玉简拿出，沉声道：“今日百晓生传来消息，说宁程翌身边突然出现一个看不出修为深浅的娃娃脸少年，不知为何，我便忽然想起这桩旧事。” “宁程翌，通天门……”李玉京的情绪一向不大外露，此时却破天荒地沉了脸，一双长眉亦是狠狠皱起。房内一阵寂静，许久，他忽然睁开眼，道：“百晓生可有查出那男子身份？” “还未，只说宁程翌好似对那男子十分恭敬，推测那男子身份不凡。” 初得这位少年的消息时，陆长渊便将识得的通天门弟子从头到尾过滤一遍，他琢磨道：“通天门新一代天骄子弟我这都有记录，但这位，我却是从未听说过……” 房内又是一阵骇人的寂静。李玉京垂眸，手指摩挲书册，半晌轻声道：“若他不是通天门的新一代弟子……” 莫说新一代弟子，通天门内除了宁氏本家那几位高深莫测的长老，其余有些名头的弟子，这几年都被陆长渊查得干净，其中也并未有这位少年的信息。 难道…… “不可能！”陆长渊猛然起身：“玄天秘境只能进入金丹期及以下修士，若他当真是通天门长老，如何……” 他忽然顿住。 知他与自己想到同处，李玉京轻叹：“传闻化神期修士可以以魂聚体，修出身外化身。或许这少年便是通天门内哪位大能修出的化相。” 刚分出的化相，修为不及本体，进入玄天秘境却是能够的。 陆长渊面色泛白，颓然坐下，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是了，如果是这样，那这一切才能解释得通…… 他手指一根根捏紧，自各州灵脉枯竭，元真界已久未出现高阶实力的大能。便是各大门宗主掌教也都停留在百年前的修为，各宗各派对这些大能尽显尊崇，却没想到宁程翌区区一个金丹期入境历练，竟也能惊动这等大能。 天色渐暗，厢房内烛火不点自燃，烛光熠熠，映的满室温黄。 李玉京按了按额头，声音里带了一丝不同与往日的凉薄杀意：“没事，修者化相，实力不及本体万一。秘境内，他不会对我们的计划造成任何影响。” 他担心的是出镜时的那刻，宁程翌入境历练通天门都会派人跟随，若真死在秘境里，届时通天门的人必定会围困秘境出口。 妖族生命强悍，他倒是不怕这些人剿杀，但阿遇届时该如何。他垂眸沉思良久，忽然开口：“宁程翌蜗居平原这么长时间，定是布下万全杀招等着我们，让百晓生查清他的计划。” 陆长渊回神，应下。 李玉京接着道：“以阿遇的性子，绝不会让宁程翌活着离开秘境。传信百晓生，查清宁程翌后，让他想办法提前脱离秘境，送信素剑门，就说沈知遇闯了祸，需要师门救命。” 陆长渊迟疑：“要不要说得详细些，如此轻描淡写，素剑门的人会来吗？” 李玉京抬眸微微一笑：“会来。阿遇闯的祸自来就没有小的，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没有素剑门庇佑，就沈知遇那性子，即便她修为在同辈中翘楚，也活不到现在。素剑门人应该早就习惯了，不然也不会在秘境开启前将大师兄黎南风召到梧桐城。 陆长渊哑然，“是。” 二人话还没说完，忽听到外头传来声响，二人同时望去，青木大门已被人推开，一位灰衣少女自门后探出脑袋，一双乌黑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玉京…… 第121章 推拒 沈知遇端着白瓷壶盏跨进厢房，见陆长渊也在房内，笑着走过去放下托盘：“陆师兄也在呢，正好，我炖的补药，等会儿你也喝一碗。” 她端起六个海碗那么大的白瓷壶稳稳倒出一碗递给陆长渊：“陆师兄，喝。” 转身同样倒出一瓷碗补药，端到李玉京面前：“补药里我还额外放了肉苁蓉、五味子等益气养血的药材，大玉，你身子弱，可要多喝些。” 但凡沾上药字的，不拘是治病的良药，还是温养身体的补药，味道就没有好闻的。然，气味能诡异成这般的，李玉京确是第一次遇到。 他不动声色接过瓷碗，拿着白瓷勺子慢慢搅动碗里的汤药，氤氲水气下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掠过陆长渊送到口边的白瓷碗。 “yue~”褐色汤汁不受控地从陆长渊嘴角流出。 “叮当——”一声，手间白瓷勺子跌进碗中。李玉京心间一颤，脑门上立时生出两颗冷汗。 半晌，他一只手颤抖地重新握住勺柄，似乎想继续搅动，带得瓷碗一阵叮当脆响。 沈知遇站他身侧，目光灼灼盯着他的动作。 李玉京被看得不大自然，勉强一笑：“你平日多繁忙，这等粗活，日后让阿渊做就行……” 陆长渊放下瓷碗，以帕压唇，虚弱状：“是，以后这等粗活，让我来做便好……” 沈知遇拎着白瓷壶也不嫌累，以目光催促他俩快喝：“偶尔一次罢了，我不累。” 沈知遇从来就不个会反省自身的主，以至于听到陆长渊呕吐、看到李玉京踟蹰，却也联想不到是自己这汤药出了问题。只是私心里觉得，这些妖族果真娇气，苦一些的汤药竟也喝不下。 她目光一路随着李玉京颤抖地握住勺柄，颤抖地搅动汤药，颤抖地端起瓷碗，在他颤抖地喝进嘴里时，一把扶住他将歪的手腕，很是贴心地道：“小心，别洒了。” 见他喝了几口将碗放下，又很是贴心地给他续满：“我整整煎出六大碗，今晚要全部喝掉。”视线转向陆长渊，拎着白瓷壶热情地：“陆师兄……” 陆长渊噌地起身，肃穆道：“啊，突然想起我还有事，陆某先走一步。” 沈知遇追了几步，陆长渊抬手止住，面上凛然道：“早间在林中发现一处鸟蛋，我许诺为它们找个好归处，为人为妖不可言而无信，我这便去了。”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下来，瞬间，厢房内只剩下拎着药壶的沈知遇与生无可恋的李玉京二人…… 第二日上午，沈知遇揣着一个青瓷瓶，施施然从李玉京房内出来，径直来到白霜霜住处。 彼时，陆长渊与许琳琅也在。 白霜霜昨日夜间炼蛊，很晚才躺下。今日一早接连被人打扰，神色间便有些恹恹：“你不是要给李玉京煎补药？这么快就送过去了？” 她分明记得昨日沈知遇还庆幸苍天开眼，叫她逮着一个表明自己心意的时机，信誓旦旦说要连煎七日补药，让李玉京感受自己那份独一无二的心意。 不想这人竟只熬了一日便坚持不下去了。 沈知遇饶过屏风，寻了房内最大的一个石桌，将储物袋中的东西挑拣一番归置在桌上。口中感叹道：“原本想着给大玉多喝些补药再取血的，想不到大玉昨日只补了一次，今日便说身子大好，我一去便将妖血给了我。” 又颇为自责地道：“我昨日还觉得妖族娇嫩，原是我肤浅了。” 话音刚落，斜刺里咔嚓一声脆响，沈知遇望去，陆长渊手边茶盏碎成粉末，一捧新茶散在案几上，寂寥地冒着青烟。她一愣：“怎么了这是？” 陆长渊神色间却有悲戚之意，起身道：“没事，我去瞧瞧少君。” 白霜霜双手捧脸，望着陆长渊急促的背影，连连赞叹：“你瞧见没有，那茶盏可是被长渊哥哥一只手捏碎的，太帅了~” 许琳琅瞧着陆长渊烫红的手指，嘴角抽了抽。 沈知遇挠头，想来想去也没想通这个“帅”具体帅在哪里。她喊二人过来，将石桌上的大半灵宝推到她们面前，“这些，是你们的。” 当日三人决定上山前，便说定所得宝物三人平分，今日猴妖山之事将了，正好也将这桩事了清。 白霜霜漫不经心拨弄几下面前之物，从中挑出一两件收下，其余的却是又推了回去：“我要这几个就行，其他的你俩分吧。” 沈知遇点头，白霜霜身为补天教圣女，手中灵石充足，灵芝灵宝无数，自然看不上这些寻常物件。 白霜霜不要这些东西，在她意料之中。然当许琳琅亦是挑出几样灵植灵宝，便将剩余东西推给她时，她委实有些不能理解。 难道真正的穷人只有她沈知遇自己？ 白霜霜撑着腮，抬眸看许琳琅：“你实在没必要为了面子，同我攀比，白白将东西便宜了沈知遇。我和你不同，我有钱，有很多钱，这些东西我看不上所以不要。但你一个从继母手下讨生活的，就不要将财宝往外推了吧。” 这话虽贱，确是在理。许琳琅的身世二人皆知，她过得并不好。修为平平，手中灵宝平平，便是身上穿的法衣都很平平。她身为天衍宗长老亲女，竟过得如同小门小派弟子般拮据，这其实是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 沈知遇拿出的灵宝灵器虽不是个个精品，然待他日出了秘境，这些东西拿到外面一卖，还是能换得一笔不菲的灵石。这些灵石不管是置办法衣，还是购置武器，抖尽够了。 本以为白霜霜这般说，许琳琅大抵又要红了眼圈，不想她却是淡淡一笑：“你也说了，在继母手下讨生活，我过得并不好。这些东西放在我身上，最后不是被人抢了，便是被我那好继母拿去给了我继妹，总归是用不到我身上。” 她年少时，还不是这么个性子，只是后来，不管叔伯长辈给了她什么，她总能听到后娘说“琳琅，你将这法衣让给妹妹吧，她比你小。” “琳琅，妹妹柔弱，更需要好武器自保。” “琳琅，妹妹身体不好，这丹药……” “琳琅……” “琳琅……” 连爹爹都似乎更喜欢继妹，总是让她把东西让给继妹，训斥她心思不正，不知爱护幼妹。似乎只要身体不好，柔弱娇嫩便能让周围的人全部围着你转。 渐渐地，许琳琅不得不装出一副比继妹更柔弱的形象，换取别人一点怜惜。 第122章 许姑娘，还要后娘不要？ 许琳琅的童年遭遇委实悲戚了些，听完她一番剖心沥胆，房内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重。沈知遇二人，一斟酌、一思忖，俱是都没说话。 许琳琅很是坚强地擦擦眼泪，故作不在乎地道：“其实经历了许多事，这么些年我也想通了。人与人之间讲究个缘分，娘亲早逝，爹爹有了新道侣，在经营新家庭之外难免会忽视我，这件事终归是我与爹爹的父女缘分不够深厚。” 她抬起手再将眼泪擦一擦，“只是有时候想起来，爹爹对苏清欢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还好，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许琳琅哭得认真又真诚，沈知遇忍不住倒了杯水递到她手上。虽然在她的一番陈述中，许琳琅将自己包装成了个爹不疼娘不爱，间或还要遭受继妹欺辱的小苦瓜，沈知遇却晓得她其实是个有心计有手段的姑娘。 只不过她的心计全用在了如何讨渣爹欢心上，于改变自身处境却是用处不大。 许琳琅认认真真哭了两轮，受了三杯清茶，最后许是察觉自己怎么哭都哭不动面前这两尊铁石心肠，终是渐渐鸣金收兵，泄气般垂着脑袋不理人。 “哭好了，还继续吗？左右今日无事，我们可以继续听你哭。”沈知遇捧着一盏热茶，拿出一包瓜子放到桌上，示意白霜霜开吃。 许琳琅木然坐在石凳上，目光低垂没有答话。 沈知遇也抓了一把瓜子放在她面前，“若你当真想让我帮你杀掉你继妹，看在这段时日你跟在我身边的情分上，我自是会帮你。” 许琳琅眼神一动，不过瞬息，又重新黯淡下去，哑着嗓子轻声道：……不用。” 沈知遇强调：“免费！” 许琳琅更为坚定地肃穆道：“不用了，谢谢沈师姐。” 沈知遇的几句话像一记重锤，瞬间让她清醒。 苏清欢固然可恨，可沈知遇又是什么好相与的？刚刚一番谈话中，自己谈及苏清欢的不过寥寥几句话，却也被沈知遇瞬间洞悉自己一直以来隐藏心底的最真实想法。 如此敏锐聪慧，又不乏手段的一个人，她如何敢利用？ 沈知遇却是轻轻一笑，剥开一枚瓜子仁：“想解你困境，杀了苏清欢是不够的。” “我知道。”许琳琅轻喃。 白霜霜却是疑惑道：“你那继母也就罢了，你总归是打不过她。但这许多年，你就没寻到机会对苏清欢下手？” 许琳琅冷笑一声：“自是下过狠手，还不止一次。” 不得不提在算计苏清欢这件事上，许姑娘运气委实不太好，几次三番下手，都因这样那样的原因不成行。偏偏她渣爹还爱屋及乌，一心护着苏清欢，最后苏清欢完好无缺，她却是每每遭到她爹责罚。 沈知遇听得有些不忍，劝解她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过得这般痛苦，很大一部分是源于你对父女亲缘的强求？世间总有亲缘不深的父女，宁阿宝是，你亦是。 你与你爹的缘分源于你的母亲，现在你母亲不在了，你们之间的缘分也就散了。抛掉他，你会过得比现在好。” 许琳琅咬唇：“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人美满幸福吗？”面色凄凉地：“我得不到的东西，他们凭什么得到？” 沈知遇想了想：“也没说要让他们得到。你渣爹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且说来听听。” 许琳琅不知沈知遇这话是个什么意思，却也老老实实将她老爹的生平仔仔细细道了一遍。 在许琳琅的口述中，抛开对亲女不好这个问题，沈知遇还是挺佩服这位渣爹的。 渣爹年少扬名，一手剑术耍得精彩，人长得好看还多情温柔，比那些惯会冷着脸动不动呵斥训诫的莽人不知强过几重山去。 然，人有这许多优点，便不可避免的会有那么一两个缺点。温柔多情可以算作印仲长老的优点，同样地，亦可以称之为他的缺点。不论婚前婚后，印仲长老的风月事着实多了些。 许琳琅的娘亲当年沉沦于他的温柔多情，最后也死在了他的温柔多情。曾经的山盟海誓、温柔缱绻在背叛面前，像一把利刃狠狠插进女子心口日夜折磨，不过几年，女子便受不住自绝身亡。 彼时，许琳琅不过堪堪五岁，印仲长老更是在第二年便广发天下请柬，有了第二任道侣。 沈知遇听后很是唏嘘，红颜祸水她听得多，蓝颜祸水倒是头一遭碰到。她接过许琳琅手中印仲长老画像，定睛一看委实有些震撼：白玉桥上，温润如玉的公子笑盈盈朝对面招手，一双眸子潋滟晴光，端得是丰神俊朗、绝世无双。 当然，见惯了李玉京的长相，沈知遇震撼的倒不是印仲长老的风姿，她震撼的是—— 老头不仅不显老，老头长得还贼帅。 她琢磨了一会儿，忽而缓声道：“许姑娘，你还要后娘不要？” 许琳琅僵住。 白霜霜更是一口茶喷了出来。 因着修者寿命增长的缘故，元真界在男女欢爱、婚恋嫁娶之事上素来十分随意。然，好友相谈间，好友陡然提出要当你后娘，这东西搁谁身上能受得了？ “沈知遇，你要给人当后娘？！”白霜霜雷打了的鸭子般，声音虽被茶水呛得有些嘶哑，但声量却被震惊激得不小。短短一句话，竟是吼出了通天的阵势。 沈知遇一把捂住她的嘴，嘘了几声，眼神心虚地朝李玉京住处的方向望了几眼。压低声音地：“我是要给许姑娘找后娘，不是要当她后娘。”她刻意咬重“找后娘”三个字。 白霜霜愣了一下，随即迟疑地看向晃神的许琳琅：“一个后娘便将她折腾成这样，再来一个，她怕是也活不成了吧……” 这个问题沈知遇刚仔细琢磨过，她私心里是这么觉得的：“老祖宗曾说过，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许姑娘这个前妻之女已经被打压得没了一争之力，此时想要破坏他们家庭和睦，唯有再送一两个有力的竞争对手进去，让她们去争去斗。” 许琳琅回过神，若有所思点点头：“你这么一说……” 白霜霜将老祖宗的话在嘴里滚了两圈，也没明白这样具有高内涵 、深哲理的一句治国理念，其中竟然还能延伸出这种婉转的弯弯绕绕的含义。肃然道：“管中窥豹以大见小，你文化课业的先生是谁，竟如此厉害！” 沈知遇默然地在心底琢磨了又琢磨，觉得白霜霜确是在真情实感地称赞自己，方喜滋滋地大胆道：“是素剑门的寂长老……” 第123章 所求 沈知遇的话虽听着有些荒唐，仔细琢磨一番后其实是个好提议。以如今许琳琅的处境，内无得力帮手外无对抗实力，既然父慈子孝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缺点德祭父保平安了。只是…… 许琳琅却是有些犹疑，“这么多年我爹爹虽依旧风流多情，但他同我后娘的感情一向很好，他会再领一个小娘进门吗？” “以他流连花丛的做派，一般来说自然不会。”沈知遇诚实道，眼见许琳琅苦下脸，又不紧不慢添了句：“所以，这个后娘人选我们得好好琢磨琢磨，为他量身打造一个。” 她拍拍自己胸脯示意许琳琅安心，自得道：“本姑娘纵览古今中外千千万电视……戏文，拿捏区区一个风流渣男，不在话下。”说着，拿出笔来在图纸上写下“渣男攻略”几个大字。“咱们再将你渣爹的性格分析一下……” 许琳琅很是听话，眼睛晶亮看着图纸，间或说一些不为外人道出的东西做一些补充。 白霜霜嗑完瓜子凑过去，看许琳琅配合着沈知遇密谋如何给自己找后娘。小小的心灵上一边遭受道德底线的冲击，一边又忍不住暗暗咋舌：乖乖，原来许琳琅受苦于后娘这件事，错的并不是有后娘，它错是错在许琳琅只有一个后娘。 倘若她爹爹早些给她寻上好几个后娘放在家中，说不得，她就能安安稳稳地自己平安着长大。更甚者，手段了得些，她还能一跃成为她爹爹最喜欢的子女，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白霜霜正在心中钦佩地咬住小手帕感叹，耳中却听得沈知遇下了结论：“你爹爹这种见惯风月事的。如你母亲那般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或许能取得你爹爹一时欢心，但若想长久地让他倾心，只靠才情美貌是不够的。” 许琳琅表示不懂，沈知遇耐心地解释：“你看，你爹爹娶你娘亲时，定然是真心喜欢她。然真心这东西瞬息万变，所以后来有了你后娘。如若我没猜错，你后娘同你母亲其实是有一些相似的，但又比你母亲……咳咳，懂风情的多，对不对？” 沈知遇说起最后一句时，语气有些古怪，许琳琅脸上的表情亦是有些古怪，白霜霜满目茫然。 沈知遇一锤定音：“所以，你现在就需要找一个贴近你父亲喜好，又能比你后娘更懂风情的女子。” “符合我父亲喜好的倒是好找，”便是不符合，刻意假装一番，总也能学个七八分。让许琳琅苦恼的是另一件事，“可若找个比我后娘更懂风情的女子，却是不易。”她后娘那一番做派，寻常女子可做不来。 沈知遇眨眨眼，神之向往地道：“我听说，西州地界有一个情泽苍生的古老门派，名曰合欢宗，里面的弟子个个雅韵卓绝、风情天成。且他们人美心善，最是以助人为乐。” “合欢宗……”许琳琅捂着脸颊：“寻他们这样的人会不会显得太过刻意？万一我爹爹看出这是场计谋……” 沈知遇大手一挥，并不在意：“风月里的计谋怎能称作计谋，小小情趣罢了。若你不放心，你寻到合适的人后，你便寻个你继妹在的档口假装与那人发生不快，越厉害越好，最好是动上手。 以你和你继妹的关系，你挑选的那人当天便能通过你继妹的手出现在你家中，不日便会出现在父亲眼前。如此，整件事同你也就没了什么关系。” 许琳琅看她半晌。 沈知遇灌下一盏茶，抬眼看她：“有问题？”她想了一会儿，继道：“你放心，合欢宗门下有一门摄心术，无论男女，但凡心中对他们有所牵挂，便极容易被他们迷惑，你爹爹入了他们的手段，非心志坚定难逃情网。 如若还不放心，你干脆寻一对师兄妹一起送进去。师妹对付你爹，师兄对付你后娘，双管齐下，不怕你家不散。” 见许琳琅又是许久没有反应，诧异挑眉：“还有问题？” 许琳琅干笑着摇头，细声道：“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许琳琅心情复杂地收起桌上为她老爹制定的“渣男攻略”，眼见沈知遇兴致勃勃地同她商量是否要陪她一起去选后娘，她摇摇头：“不用了沈师姐，我知道如何去寻合欢宗弟子。” 沈知遇满意点头，随后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架古琴：“既然那些东西你不要，那这架古琴便抵给你吧。” 沈知遇口中的古琴，长约三尺有余，琴尾嵌着枚血色珊瑚，下方刻着暗金“拜月”二字。 “这琴……”许琳琅指尖点上弦端，立时便有细小雷弧在琴弦中游走，靠近时恍然还能听到细微的“噼啪” 雷响。“雷系古琴？” 为了彰显修者品味高雅的风骨和超然物外的气度，音修们在选择武器时，惯爱选择柔和纯净的水系乐器。似这种攻击性强的雷系古琴，并不受正统音修的喜爱。 白霜霜凑过来：“好漂亮的古琴，你从哪里得来的？” 从哪里得来的？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兀，沈知遇垂头思索了有一两瞬，没想起来。“杀得人太多，不记得了。” 许琳琅：“……”她甚是无奈地摸着琴身处“拜月”二字，轻声道：“世间古琴千千万，然最出名的只有两架，一架名为善水，取上善若水之意，现存于妙音宗宗主叶清澜手中。 另一架便是眼前的这架拜月，拜月琴上一个主人是蛇妖王夙影，但二十年前妖族内乱，夙影陨落，拜月琴便消失无踪，不想今日竟在这里见到它。” 许琳琅好似当真喜欢这架古琴，抱着“拜月”翻来覆去地瞧，一双眼眸晶亮，周身柔和怯弱的气质倒是多了几分鲜活的暖意，像被春雨润过的新芽，怯生生地透着点生机。 许琳琅絮絮说了许多，沈知遇瞧着她染上欢喜的眉梢，感到她近日的确比初见时生动活泼许多。 白霜霜坐在一旁看完一场好戏，作为难得能看透沈知遇心思的知己，她有一个疑问需同人请教，于是咳了一声道：“猫儿已入套，你今日又是送灵宝，又是出主意，所求到底为何？” 第124章 试阵 沈知遇其人，为人虽无耻了些，对身边人却是不错的，和她待在一处大多时候也是愉快的。是以，当她主动献计帮许琳琅对付渣爹一家时，白霜霜只当她近几日闲的发慌，想寻些事做。 然，拜月琴一出，白霜霜觉得，今日沈知遇在许琳琅的事情上突然有了一种春风化雨百川归海的气度，这种转变单单一句“人不错”是解释不通的。 据她的冷静分析，这厮大抵又打上什么坏主意。她上下打量一番许琳琅，问沈知遇：“你是有何事要用到她？” 沈知遇诧异扬眉，在她老家有话怎么说的来着？人生路漫漫，得一精神同频者难得。不得不说，在坑人一事上白霜霜确实很懂她。 沈知遇握着茶盏在手中转了转，瞧着抱住古琴局促不安的许琳琅，笑意盈盈道：“谈不上用。有一个小忙需要许姑娘帮忙罢了。” 许琳琅握着古琴的指尖捏得发白，好一会儿，轻声道：“若我不答应……” 沈知遇摇头，笑：“我的琴，不是那么好拿的。” 拜月琴，元真界武器榜前百的灵器，确实不好拿。 许琳琅的肩膀似乎颤了一下，上前两步将怀中古琴放下：“这琴，我不要了。” “可以。”沈知遇啪地一声搁下茶盅，抬头看着许琳琅：“但，忙还是要请许姑娘帮一帮的。” “……我拒绝” “我会揍你。”沈知遇笑得更温和。 “你！”许琳琅咬牙：“无耻！” “啊这……” 沈知遇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提许姑娘长得果真很好看，哪怕此时目露凶光，一副随时拿刀砍了她的狰狞模样，沈知遇也觉得她身姿纤软，跟朵受人欺负了的小白花儿似的。 自己如此逼迫一个柔弱小姑娘，确实无耻了些。 她叹了口气，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本琴谱并三两件当下女修都喜欢的饰物，耐心哄道：“这些也给你怎么样？” 她举手起誓：“绝对没有生命危险，我发誓。”说到此处，有些沮丧地：“你也晓得，我阵法学得不好，偏制作宁阿宝身体时又需要刻许多阵法禁制。我这才想着能不能请你帮忙试一下各个阵法、禁制的效果。” 测试阵法禁制？ 给阿宝做身体？ 许琳琅煞白的脸在听完这些话后瞬间恢复一点荣光。道门弟子在初学阵法时，常被夫子扔进阵法历练。此时虽直觉有诈，但她又确实舍不得“拜月”琴，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真的没有危险？” “真的。” 个屁！ 后头几日，许琳琅日日问候沈知遇祖宗十八代。如果可以回到最初，她一定拼着被沈知遇毒打一顿的后果，也一定要将沈知遇那张伪善无辜的脸踩在脚下碾一百遍！！ 猴妖山之东有百里鬼槐林。 沈知遇说宁阿宝怨鬼之身，想要重塑身体必少不了凝聚煞气。以九天十地度煞阵刻满全身两百余块骨头，以身体为熔炉，以煞气为大药，溶煞生精，反哺全身，成其再世为灵之功。 而溶煞的前提又必先取煞，所以，测试煞阵禁制的地点便选在了这片煞气浓郁的鬼槐林。 此法可消阿宝鬼身怨煞噬心之苦，在傀儡一道的古籍中，名曰“度”。许琳琅却觉得，古籍说的不对，此法应称之为杀。 当然，此地所说的杀，杀的不是傀儡，杀的是她这个因一时贪财而落入奸人之手的可怜人。 在抵挡过又一轮煞气攻心的疼痛后，许琳琅被煞气侵蚀的灵台瞬间被一道剑气灵光劈得重现清明。 她萎靡倒地呕出一口鲜血，虚弱问眼前一手持幡一手拿剑之人：“事到如今，我能问一下，测试禁制这种事，你当初为什么不找白霜霜帮你吗？” 明明二人关系更好，白霜霜瞧着也比她抗造。 沈知遇指挥白霜霜将一捧聚灵丹药塞到许琳琅口中，又招呼陆长渊将静心符贴在许琳琅额头。 趁着提笔改阵的间隙，抽空回答她：“她有钱，不太好骗。” “……”许琳琅呼吸乱了一瞬，目光又放在为她输送灵力的陆长渊身上，哀怨地：“那陆师兄……” 沈知遇持刀在玉简上简单雕刻几笔，咬破食指，快速用血在玉简上抹了一下。 玉简受血，瞬间变得血红。沈知遇满意点头：“陆长渊实力强，发疯了我揍不过他。” 适时，天边朝阳透过树影，洒下零碎日光，为树下正枕着长椅小憩的人镀上淡淡金芒，打眼一瞧，好一派闲散景象。 许琳琅颤抖着将手捂住胸口，强撑着身子，将视线遥遥投向同她一样穷，比她还身娇体弱，此时却能悠闲喝茶晒太阳李玉京。 沈知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语塞。“他”了半天，也没“他”出半句话来。 白霜霜又捡了几颗丹药塞进许琳琅口中，口中补充道：“那是沈知遇的心上人，你如何能同他比。沈知遇宁远自己上去试阵，也不会让李玉京去的。” 而此时的情况则是，沈知遇也明显不可能自己试阵。 陆长渊面露不忍，许琳琅趴地上哭去了。 沈知遇亦是不忍，看着此时然全顾不上美人包袱，哭得泪眼婆娑的小白花，轻言细语道：“顺天应人，方得圆满。阵法测试大半，你仍好端端地站……呃，趴在这，这就说明了天意觉得还不到你放弃的时候。” 循循善诱地：“修炼一道，本质便是历经磨难才能淬炼出坚韧心性，抵达更高境界。红尘历练是历，以身试阵也是历，这种时候还是不要轻言放弃，以防日后道心受损，境界难成。你说是不是？” 许琳琅哭得更大声了，半晌抬起头委屈道：“诚然，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我就是一个没甚雄心壮志的人，我不求飞升，也不求境界大成。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 陆长渊心生不忍：“许师妹身子羸弱，后面几道阵法让我来试吧。” 沈知遇摇头，许琳琅心性不坚，她比陆长渊更适合也更需要这次试阵。她蹲下身怜悯地摸了摸许琳琅脑袋，鼓励道：“境界大成后可以打跑你后娘。” 第125章 法衣 之后，许琳琅又勤勤恳恳挨了几天煞气侵蚀的折磨，终于在试阵的第五日看到功德圆满的希望。 得到最适合的阵法禁制，沈知遇着手将宁阿宝尸骨同加了妖血的泥胚混合起来，捏出一副孩童模样的躯体来。 白霜霜对沈知遇画中三头六臂的小娃娃甚是好奇。听说这娃娃三个脑袋处得十分好，只在打架时会同时出来，平常时能像个正常娃娃一样只显出一个脑袋，好奇心更甚，十分热情地过来帮忙。 前头，虚弱的许姑娘自走廊走过来。因前几日试阵劳苦，许琳琅今日并无刻意打扮过。眉弯两月，唇若绯樱，哪怕此时小脸上透着苍白，也无损这张脸的风流标志。 在她路过花厅时，沈知遇心中赞了一声，随后开口叫住她：“许姑娘，会绣花不？” 许琳琅看到她手上拎着的红色肚兜，明显愣了一愣：“绣花？” 沈知遇衣袖卷至手肘，素长莹白的手指尖上大咧咧挂着一条大红色的肚兜，很自然地递到她面前。 “在这肚兜上绣上防御禁制图。”她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剑修，却仍有一般剑修所没有的浪漫情怀，这件事十分难得：“小姑娘爱俏，你尽量将图绣得好看些，如果能在旁边添些花花草草就更好了。” 许琳琅手上多出一物：“……” 自试阵一事结束后，自觉被针对了的许琳琅已经在房间里颓了两三天。直到此时，沈知遇将疑似为宁阿宝准备的新衣拿出来，这才将她从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拉出来。 她声音颇为艰涩：“抱歉，我可能不会。” 沈知遇曾提及三个头的小神仙为了方便随时伸出六个手臂，一般不穿衣服，只在身上浅浅挂了件红色肚兜。 彼时她刚看到那幅小神仙闹海图时，当真惊为天人—— 天上人的穿衣风格竟如此不拘小节，果然令人大吃一惊啊。 然，宁阿宝再不是正常人，许琳琅私心里觉得十几岁的小姑娘在元真界穿成这样，实是不怎么合适，这花样她无论如何也绣不下去。 “没关系，我再寻别人。”沈知遇这次却很是宽和，重新拿回红肚兜，视线又转向席案边端坐的李玉京、陆长渊二人。 沈知遇瞧二人模样像是在说些什么，揣着肚兜朝他们凑了一两步。 晨光耀耀，可见窗格子外山似刀削，风岚峭绿，秋阳下显出盎然生机。 李玉京已将四肢泥胚上的阵法雕刻完毕，端水暂歇时，陆长渊捏着百晓生传回的音信，小声道：“今日一早，百晓生已出了玄天秘境。” 李玉京正颔首间，斜刺里传来一道轻盈脚步，另一个声音恰如其时地截断他未出口的话：“你们在聊什么？谁出去了？” 二人回头一瞧，紫檀木橱后沈知遇捏着一抹红，好奇地望着他们。 李玉京微弯了眉眼，抬手将她拉至身侧：“阿宝的身体塑好了？” “还差一点，白霜霜正守着。”沈知遇将红色肚兜放在桌上让二人细看，蹙眉道：“倒是阿宝这法衣，我想给她做个格外与众不同的。” 这个与众不同，须得在同人搏斗时是个杀人的利器，在实力较对方悬殊太大时又是个能护主的护盾。除此之外，岁月静好时，这法衣须得端庄漂亮华丽奢靡，打斗时，又不得妨碍宁阿宝施展得开三头六臂的神通。 沈知遇捏着红色绸带，十分苦恼：“我虽时常打造些小器具自己用，但这种极品法衣我却是没做过。想来想去，觉得想要做出这种变态的东西，还是得来找你们妖族。” “这……” 沈知遇视线掠过李玉京眼上覆着的白绫，恍然记起李玉京此时还是个眼疾的。这疾症虽不影响他日常视物，却是见不得强光，想来在打造神器一事上也有些不便。 于李玉京一事上，沈知遇一向懂得体贴。此时也不想让他为难，清凌凌的目光便落在陆长渊身上：“陆师兄会做的吧，哦？” “你这法衣倒挺有意思……”陆长渊起身走到桌案前，两指拎起那薄薄一片布，话头一顿。回头看正凑到李玉京面前咬耳朵的沈知遇，甚是无语地：“图纸呢？” “没有。”沈知遇叹气。天才的想法一般都不能在图纸上展示出来。 “……”陆长渊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你炼法衣的材料？” 沈知遇细长地指头指着那片薄布：“就它。” “……” 她起身从陆长渊指尖拿过肚兜：“那些只是我的初始想法，你看这里……” 两个剑修聊得甚是投机，谈到兴起时，陆长渊拿过桌上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有时沈知遇几个简单的描述，他便晓得她想要的是什么，一贯持剑的手竟也画出一幅完整的法衣图。 沈知遇挨着他兴致勃勃一瞧，顿时无限感叹：“陆师兄，我还以为你只会挥剑，想不到画图也这般好。” 因难得遇到能懂自己炼器想法的人才，沈知遇不免多夸了两句。将图纸拿起来来回回又反复看了几遍，声音中残存着几分欣赏：“这图既是陆师兄所画，明日我开炉炼衣，师兄不妨在一旁帮我吧。” 相处日久，这还是头一次沈知遇如此和蔼地唤陆长渊师兄，他莫名受宠若惊：“我……” 李玉京的目光扫过陆长渊，淡淡道：“阿渊，许姑娘的脸色不好，你去看看她。”向沈知遇道，“阿渊明日有事不能陪你炼衣。你若需要人陪，我可陪着你。” 沈知遇看着陆长渊背影，有些发蒙：“开炉炼衣需得明火，你眼睛不好，如何……” 李玉京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上半杯茶，放到她嘴边阻了她拒绝的话。沈知遇低头啜了两口，继道：“其实，炼衣我自己也可以，不用……” 李玉京突然道：“我记得，你曾在宁程翌身边安插一个宁家人？” 沈知遇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对，一个叫宁北的金丹修士。白霜霜在他身上下了蛊，本想以蛊控制他让他传递消息，但他太不老实了，一直试图解了那蛊，我们已经放弃他了，这几天就能玩死他。” 李玉京握着茶盏在手中转了转，话题又回阿宝一事上：“我记得，傀儡术中有一篇讲到，世间阴阳已定，想要为一个死物赋灵，需得拿等同的东西交换。阿遇，你想好拿什么东西为阿宝续命生灵了吗？” 第126章 暗涌 就在沈知遇等人还在炼制宁阿宝身体时，几十道赤金色令牌划破长空，自中州通天门境内飞向不同方向。 玄天秘境内行动接连受挫，派出的几十名金丹修士纷纷折陨。长生殿内弟子命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引得宗门上下震动。 宁长生最近忙得厉害，只此次传来的消息有些不同寻常，他方稳坐在首位，听着底下弟子汇报：“……佛域的人已踏入中州境内，不日便可抵达梧桐城。” 宁长生颔首，据闻佛夜国那位佛陀转世的佛子今年入了玄天秘境，只不知那位佛子是否在秘境中发生了意外，竟引得佛域的人再派人前来查看。 “吩咐底下弟子注意，佛域的人抵达中州后，直接将人引去梧桐城。” 元真界共有五州，自古以来通天门稳稳把控中州，自屠灭神、海两族，抢过东州灵脉后，通天门更是将东州天衍总、南州补天教、西州神药谷三大势力隐隐踩在脚下。 如今能与通天门抗衡的，只有北州佛域。 当年通天门屠杀神、海两族引得佛域连发三道佛谕，试探通天门态度。彼时这件事虽被宗主掩饰过去，但从佛域态度上，不难看出佛域应是察觉到了什么。 神、海两族灭族后，北州佛域这许多年再没人出来问过尘事，只这次不知为何忽然遣了那位转世的佛子入了凡尘进了秘境。 然，不论为何，此时还不是同佛域对上的时候。 宁长生按了按眉心，继道：“另外，斩杀恶妖的事先放一放，发布密令让底下弟子查一下当年神族余孽还有哪些人。” 当年靠着落瀛血气，宗主在剩余神族后人身上施下血咒，杀了几乎全部神族后人，也成功将神族后人的先天之气聚集在圣女落瀛一人身上。 彼时他们并没有料到神族后人身上的先天之气如此难夺，落瀛如此难驯。无妄魔阵中折磨了她近二十年，都没能将先天之气从她身上强行剥离下来。 前几日宗主处传来消息，落瀛将死。为防先天之气在圣女死后重归天地，他们需再找到一位神族后人，将落瀛体内的先天之气过渡出来。 底下弟子领命离去，宁长生闪身进入落霞峰偏殿。 偏殿内的石台上端坐一人，那人相貌平平，偏一双眼睛生得熠熠，瞳色偏深，为其平淡的相貌平添几分凌厉之色。 宁长生寻了个远离阵法的位置坐下，待石台上的人收了灵力，方开口：“那个小鬼找到了？” 宁书海拿过一旁素帕，擦拭掉额上冷汗：“还未。” 他用了血脉回溯的法咒，只零星得到几丝微弱气息，无法准确捕捉到宁阿宝的位置。 前段时日，七离方阵被破，禁锢在阵眼内的宁阿宝也在刹那间脱离掌控。鬼煞之气顺着阵脉相连竟出现在落霞峰上，守阵人身死，通天门布在玄天秘境的棋局被打乱。 等他们收拾好残局回过神来，宁阿宝小小鬼修竟已是消失无踪。 这段时间，宁书海日日以血脉牵引寻找小鬼下落，一直未有所获。 宁长生搁下茶盏，不耐地：“秘境阵法已破，小鬼已没了作用。尽快找到它，杀掉。” 宁书海蹙眉看了看宁长生，不赞同地道：“那妖物我还有用。” 鬼修难得，孤命八字的鬼修更是难得。昔日为了宗门大计将宁阿宝镇在玄天秘境，如今秘境阵法已毁，他自要取出这难得煞器，用以突破困住自己许久的修为桎梏。 如此也不算枉费他生它出来的一场情分。 一脉相承的嫡亲师兄弟，宁长生哪里猜不出宁书海想法，似笑非笑看着他，声音极为冷然地说道：“随你。” 鬼物难控，别到时玩火自焚了才好。 …… 素剑门银剑峰上，随着一声惊天雷动，半空中不断旋转散发着青色祥瑞之气的灵龟壳应声而裂。 “噗——”底下静思打坐的素剑门掌门凌云道长忽觉心口绞痛，一口鲜血喷出体内，溅在不远处的青石砖上。 凌霄长老脸色霎变，身形一晃化作一束光芒奔至师兄身旁，扶住歪倒的凌云道长：“师兄——” “我没事。”凌云擦拭掉嘴边血迹，顾不上如针扎般绞痛的心脉，他挥手召回已然暗淡无光的灵龟壳，喃喃：“下坎上兑，泽水而困，大凶之兆……” 近日各州动作频频，就连久不出世的北州佛域高僧竟也出现在中州附近。种种不同寻常的举动，由不得他不多想。 凌云顺着凌霄力道起身，堪堪坐到紫檀木椅上，便听殿外小道童敲响殿门，稚气禀道：“掌门，青炎长老求见。” 青炎长老近些年修身养性，手下只掌管着戒律堂，除非门下弟子犯下大错，一般并不轻易走出望云峰。 今日，青炎不仅出了望云峰，还出得比较急。凌云真人还未开口喊人，青炎长老便裹着一身深秋冷意自门外踏入，口中更是直截了当道：“梧桐城送来的消息。” 梧桐城？ “南风送来的？”凌云咳嗽出声，接过迎面掷过来的玉简查看。 青炎行至他面前，指尖摸上他脉象，察觉无甚大碍后才在下首寻一处位置坐下，语气十分平淡自然地说道：“不，看灵印，应是百晓阁的信件。” 百晓阁，元真界最大的情报组织，其地位独立于四海五州，人妖魔等传统势力之外。 其阁主百晓生从未公开露过面，对其，元真界多有传言，有说是渡劫期老怪，也有说仅是掌握特殊法宝的筑基修士…… 然，不论哪种传言，百晓阁历经百年能在元真界屹立不倒，不被其他势力所侵并，足可见百晓生厉害之处。 信件内容很少，简简单单一行字，凌云眸色却难得变得深幽，想到刚刚大凶卦象，沉声道：“知遇此行有难……” 他视线看向凌霄道长，又拐到青炎身上：“青炎，你即刻前去梧桐城等着，秘境门一开便将知遇他们带回来。” 按理，凌霄作为护宗阁长老，带回沈知遇一行弟子的任务应是落在凌霄身上，然此次灵龟壳震裂，接回弟子前，他们还需多有布置。 青炎神情十分冷然，起身应下：“是。” 凌霄急道：“师兄……” 凌云抬手制止：“另有其他事需要你办，你去将莫茳、莫骞等人叫来。” 第127章 怨灵 “天灵幽影，地煞阴灵，吾以血精祀天地之灵，予归来兮，宁氏阿宝，还不速归！！！” 猴妖山上阴风阵阵，巨大的阴翳笼罩半空，整个山头都陷入昏暗中。 沈知遇手持摄魂铃，森然煞气随着铃声震荡，自青青山头不断聚集而来，茫茫漠漠倒为这片地界平添几分肃杀之意。 距离沈知遇法阵数十丈之外的青木树四周被人设了一道厚实的结界，结界里正是跟着沈知遇看热闹的李玉京等人。 眼瞅着煞气越聚越多，眨眼间浓云滚滚瞧不真切眼前各色景物，白霜霜蹲在一块巨石之上，翘首：“她还能不能行？” 自唤灵的法阵搭起，时间倏忽已是晌午。沈知遇吃完早饭，喝了个早茶，一路磨磨蹭蹭摆好阵仗，单单这道法诀，结界内众人已听了不下数十遍。 此时问出这番话，实属已给足了面子。 李玉京被四周煞气激出几声轻咳，抬手又布下几道结界，隔着浓郁灰气，正瞧见数十丈外沈知遇微微偏着头，皱眉瞪着面前毫无动静的泥胚人偶。 没效果？ 沈知遇原也是头一次使这高深傀儡术，心下颤颤。她以口叼住摄魂铃，手中忍不住一探，将那本零散得不成样子的古籍又拿出来细细翻了一遍。 “掷儿于水，三月可肥白……” 呃，这个不需要。 再翻。 “剥肉取骨，以骨塑器，与血亲精血同置阵中，绘阵唤灵……” 沈知遇挠头：“唤灵阵、尸骨躯壳、亲缘精血……没错啊。”迎着飒飒阴风煞气，沈知遇还有心思空想，物什没错，法决也没错，难道是她早饭吃咸了，念咒术时声线不对？ 正当她耐心梳理一番时，一直毫无动静的泥胚人偶头颈忽然动了一下。 沈知遇心下一松，收起古籍，回头挽尊地同众人说道：“原来是时间不对，可见我们在修行古籍时千万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厉害的天才便忽略这些小问题，否则极容易……” “打脸”二字还压在舌尖没落地，泥胚周身忽然卷起一阵阴风，只听嘻嘻一声笑，静坐于法阵里的人偶缓缓起身。 随后，伴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秽气息，人偶紧闭着的双眸慢慢睁开，瞳仁深处隐着两点深红。它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咧开樱桃小口向沈知玉道了句：“妹妹！” 声音力拔山兮浑厚有力，像一记闷雷打得沈知遇眼冒金星。 众人：“……” 泥胚人偶身下的地面隐隐浮现出一道虚影，虚影细长弯曲如长蛇，显然不是宁阿宝的魂魄。 白霜霜和许琳琅头皮一麻，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抢了躯壳，这东西肯定凶力不小。 沈知遇缓缓捂唇，难以置信地：“我艹……” 古籍上记载，说是天道为了调和阴阳，一些灵的生成，总要搭上其他灵的死亡方能成功。傀儡师在制作活人傀儡时，也总要付出一些相应的代价酬祭天地才能给傀儡赋灵。 而沈知遇早在塑造泥胚时，便选定了此次的天地祭品—— 助人为善，又与宁阿宝有些血脉相关的宁北道友。 此番赋灵的计划几近完美，现实却给她当头一棒。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宁北的精血没引出宁阿宝，反而引出了这么个鬼东西？ 沈知遇崩溃抱头，偏那鬼东西还在妹妹长妹妹短地唤她。她气息微弱地颤抖道：“哥哥先别唤，先让妹妹缓一缓。” 鬼东西桀桀笑了两声，指尖黑甲蓦地变长：“这躯体好温暖，哥哥很喜欢。但现在哥哥肚子饿了，听说你们人修喜欢以身饲……” 两条长长的黑影自傀儡脚下探出，似两条锁链敏捷地缠上沈知遇。 沈知遇震惊于有着如此粗犷声线的妖物竟不是个莽夫粗人，晓得下手前先将敌人困一困的道理，不及反应，双手双脚接连被黑影缠得死紧。 黑影爬上手腕，湿滑黏腻，眼看便要勒上她脖颈，这时绑着她手腕的黑影突然松动。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地从后方处传来：“怨气生智化灵，这片天地果真奇特，怨蛇之中竟也能修出灵。只可惜，味道太臭了……” 滚滚煞气自阵启就没有消散过，雾霭沉沉地灰雾中，李玉京一身青衣宽袍慢悠悠地从青木古树后转出来，灰色煞气靠近他的瞬间便被金色光晕渡化。这人果然是颜值界顶尖的扛把子，哪怕是在骂人，出口的脏话都比别人显得好听许多。 沉郁煞气在李玉京周身缓缓趋移出一条淡金色的小道来，沈知遇瞪了眼想吃她的鬼东西，又抬头眼巴巴看向李玉京：“大玉……” 她心好苦。 “谁，谁在说话……”怨蛇叫嚣着，豁然转身，又豁然怔住，口水止不住溢出唇角：“好香，好香！” 它眼底猩红更盛，五指弯曲成爪对准李玉京的天灵盖抓了下去：“小郎君长得好看，那就用你代替她以身饲虎吧！” 沈知遇手指已经扯住李玉京衣袖，听到这话脸色一阴。手指化握为推，将李玉京轻轻推至十米开外。同时右手虚空一握，凌厉的剑光擦着人偶衣袖将它黑色指甲齐齐斩断。 方才还很是嚣张的怨蛇吓了一跳，在眼前人翻手覆手之间，看不懂那些剑影是如何闪动的，更加看不懂一个剑修如何能轻松伤到它的灵体，甚至此时还能将剑架在它脖颈上，令他感受森冷杀意的。 怨蛇痛哼一声，如恶鬼般闪着狰狞贪婪的眼中难掩震惊：“你不是傀儡师？”再没见过世面也晓得，傀儡师打架不用剑。 “你是剑修？” 沈知遇将摄魂铃挂在光影剑上，对它的问题不置可否，“你刚刚说，以身干什么？” 铃声一响，怨蛇的胳膊僵在半空，一动也不动了，它眼珠转了转：“以身饲……”娘的，剑修打架也不用铃。 光影剑往前一送。 “以身……相许！”怨蛇噗通跪地，“我愿以身相许，做姑娘的傀儡。” “我不同意。”十米开外响起李玉京淡淡的声音。声音虽淡，气势却沉：“它太臭了。阿遇，杀掉它。” “臭小子，你说什么！”怨蛇脑袋咯吱咯吱一转，眼底红光大盛。怨蛇集天地怨气而生，天生残暴嗜杀，觉得被一个没有灵光的妖修鄙视是一件十分耻辱的事。 李玉京捂着胸口路过时，它跪在地上叫嚣得更加厉害，嚷着李玉京除了一张脸，全身上下没点可取之处。沈知遇若还有点眼光便该站出来杀了这以色侍人的妖修，而不是由着这小白脸冒犯它这个大能…… 第128章 离谱 白霜霜和许琳琅互望一眼，傻傻看着眼前口口声声怂恿沈知遇杀掉李玉京的勇士，吞了一口口水。便是陆长渊也默默退开两步，唯恐一会儿剑修的剑，殃及了池鱼。 沈知遇的态度却全在众人意料之外，在怨蛇一番慷慨陈词下，竟当真迟疑了一瞬，没有立时将之一剑斩杀。 怨蛇得意一笑，眉眼现出几分阴鸷的冷意。他顶着剑锋缓缓直起身，双目紧紧盯住李玉京，森然道：“小白脸，等你死以后，我会好好品尝你妖身……” 关于李玉京的妖身，沈知遇曾听陆长渊提及过，是一尾美人鱼。过往中每一次梦回念起，那道身影都会穿越层层物种不同的枷锁游到沈知遇心底，也令沈知遇对李玉京的喜爱更深一份。 这份喜爱日复一日地累积下来，终于在结契后的现在，终使得沈知遇亲手打破那份枷锁，承认了那份喜欢。 然，虽日日惦念传说中的美人鱼到底长个什么模样，但自结契以来沈知遇确是从未见过李玉京的妖身，又因其身负妖力反噬之苦，也从不在他面前提起妖身一类的话。 此时听见怨蛇肆无忌惮觊觎李玉京妖身，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杀心，却似却似秋日高原枯草里的一星野火，被风影稍一撩，轰的一声就燃了。 沈知遇默默地想，这一剑捅不捅得坏阿宝的躯壳不重要了，便是查不查明怨蛇占据这具躯壳的真相，也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妖邪附身么，有一就有二，杀掉这个，说不定第二个立马就来了。 再说不定她悄悄努力一把，还能将这附近生了智的怨灵一举杀个干净，如此也算她不小心积了个不大不小的德。 心底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沈知遇手上动作却没有什么迟疑，手一探将插在斜前方土坡上的招魂幡召回手里。 而事实也证明，能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夺舍成功的怨蛇也不是什么缺心眼的妖物。 几乎在沈知遇抬手的瞬间，怨蛇煞气凝身，伶俐地翻滚至几米外，头部化出原型，狰狞地同人拉开阵势。 许是李玉京的血肉格外令人垂涎，怨蛇没有理会在场的其他人，血盆大口中接连化出几条灰色雾气，似游转的锁链朝着李玉京站立处疾电般袭来。 刺目的金色一闪而逝，李玉京身前蓦然多出一道屏障，青袍男子不紧不慢打出几道禁制，一派泰然地回望防护结界外的怨蛇。 怨蛇大怒，仰天长嘶，猩红煞气自血盆大口中倾数而出，一波又一波直直打在防护结界上。 “少君！”陆长渊手中长剑一抛而起，凌厉剑意直直扑向怨蛇后心。 沈知遇掐着法印打入招魂幡，魂幡迎风暴涨。黑色幡面瞬间幽光大盛，裹挟着压制傀儡躯壳的力量，漫天卷地地袭向怨蛇。 白霜霜、许琳琅二人顾不得瞧热闹，纷纷持器将兴风作浪的怨蛇围困在中间。 那怨蛇却是极为英勇，蛇口毒息吐得十分卖命，一次又一次地挡住众人攻势。 只可惜，英勇无畏的怨蛇也只堪堪英勇了十几息，便败下阵来。它周身气势猛涨间，无意触发了傀儡躯壳里三头六臂的本领，肩颈上三个蛇首互相缠绕，阴毒煞气还未抵达敌军范围，便一股脑地全部招呼到自己身上。 “……”怨蛇噗通一声趴在地上时，三个头、六个手臂还撕咬抓挠在一起，都试图将对方压下去。它木然看着各自为政的头头手手，一脸难看地问道：“你做的是个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李玉京得着时机，一脚将它踢回沈知遇身旁。 沈知遇没回话，一味地将招魂幡往它身上招呼。 在怨蛇被招魂幡五花大绑裹得动惮不得时，沈知遇听见它挣扎着又道：“我晓得你这躯壳是给那埋在地下的女娃娃做的。但那女娃昔日便敌不过我，被我日日啃食怨气。 你将这躯壳其余头头手手砍了，塑个正经的躯壳给我，我愿同你签订主仆契约，以后专做你的傀儡，你看好不好？” “不好。”回答它的是一路跟过来的李玉京。男子淡定地将鞋底碾在它脸上，轻声道：“你太臭了，一看到就会影响心情。” 漫天煞气在他周身金光的照耀下，如冰雪遇阳般尽数消融。李玉京又平静地重复一遍：“阿遇，杀掉它。” 怨灵集世间贪、嗔、痴、怨、恶凝聚而成，乃天地众生与生俱来的业火。久伴必蚀骨焚心，足令仙神堕凡，众生沉沦。 怨蛇被打回傀儡娃娃的形态，勾着脑袋定定看了他一会，嘲笑他不自量力：“我集天地间怨恨执念所化，不死不灭。我所幻化的傀儡可助她问鼎天下，她怎可能舍得杀——” “噗——”轻微铃动中，光影剑刺穿傀儡后心。 怨蛇猛地睁大双眼，这一刻，它双眼猩红一片，以怨煞凝聚而成的灵体从胸口向四周缓慢散成一团灰雾。这是它煞气难聚，灵体即将消散的先兆。 然，怨蛇仍旧狞笑着向李玉京哼笑道：“你看，她只是简单捅我一剑，而不是彻底炼化我的煞气，说明她舍不得我……” 李玉京蹙眉，沈知遇目瞪口呆。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场唤灵失败，她奋力绞杀怨灵的恶战。没想到，恶战的最终演变成了她唤灵失败，怨灵挑拨离间，破坏她感情线的段子，这可真是……十足地出人意料。 眼见怨蛇吐出的狂言越来越离谱，沈知遇握着剑柄的手忍不住哆嗦着又往前送了送。 “呃——”怨蛇呕出一口血来，它阴鸷眉眼间极快地闪过一抹不甘，于飞沙走石间长笑三声：“下一次唤灵，还会是……” “我”字尚未出口，已随着它灵体消失，泯泯然飘散在半空中。 怨蛇消失的那一刻，沈知遇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不动声色地凑到李玉京面前，表示到：“挑拨别人感情的无耻小人，我唾弃他。” 第129章 秘密 林间风声飒飒，沈知遇唉声叹气地蹲在白霜霜身旁：“我还是想不通，唤灵怎么会失败。” 白霜霜吸着鼻子紧了紧身上外袍，聊胜于无地遮挡扑面而来的山风，接口道：“大约是你傀儡术学得还不是很透彻，你以为唤醒的是阿宝，谁知中间出了某种纰漏，让你唤来了怨蛇。” 她甚是感同身受地深沉道：“学习这种东西一向看的是天赋，这件事你也无需过分纠结，承认自己笨并不是什么丢脸的……” 这个说法刺痛了沈知遇一颗自诩天才的心，她以眼神将白姑娘口中未说完的话生生逼退。遥望天际很是认真地沉思了一会儿，十分忧郁地得出一个结论，“你这个说法我不太喜欢，换一个。” “……” 白霜霜默默嗑了会儿瓜子，面无表情地施了道灵气罩挡住愈发冷冽的劲风：“哦……可能是技法超群，造的那具躯壳太过完美，引得附近宵小妖孽争先恐后想当你的傀儡了吧。” 正有夕阳自山巅的边缘处露出一点霞光，给阴沉沉的鬼槐林铺上一丝暖色。 白霜霜拍净手中残留的瓜子皮，不给她再沉思一会儿的机会，催促道：“天快黑了，你这灵还唤不唤了？” 诚如怨蛇所言，之后的几次唤灵，沈知遇唤醒的都不是宁阿宝。 宁阿宝鬼体重伤沉睡，虽是抢不过对这具躯壳前仆后继的其他生灵。但，这具躯壳由宁阿宝尸骨所制，又有宁家人精血为祭，两相加持之下，照理说，不应该出现现在百灵相争的局面。 纵然其他生灵进去后也会很快被躯壳弹出，但没道理宁阿宝连进都进不去。 这其中应是还有什么她们没想到的隐情。 沈知遇久思不得其发，在又一次被人豪迈唤了声“妹妹”时，绝望地闭了闭眼。 怨蛇几次三番夺舍，除了第一次很有心机地挑拨离间，其余几次不过稍加抵抗，多唤几声“妹妹”而已。 怨灵生智，眼前这只怨蛇与普通怨蛇不同，哪怕被杀了一次又一次，也不过让它灵体虚弱些许。 白霜霜熟练地抽飞怨蛇，递过来一个怜悯的眼神。沈知遇叉着腰生了会闷气，自剑术有成，她从未打过如此憋屈的架。 直到此时，沈知遇方才晓得怨蛇第一次消失前长笑的那三声是个什么意思—— 以他们这群人如今的手段，怼不死这只怨灵。 沈知遇不耐烦地一掌将它打退，手一挥，唰地一声，黑色炼魂幡掀起一股阴冷的风。 沈知遇接连打入幡旗几道禁制，“本想着，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做好傀儡自会离开此处，但你非得逼我下狠手。”她神色冷然，找不到杀死怨蛇的方法，那她就困死它。 初入秘境时，她亲眼见过尸阴宗奇泰将他同门师弟的元神收入幡中的风姿。 阿宝重伤，她自己也是将阿宝的鬼体放入了幡内休养。彼时，若未得她首肯，阿宝是出都出不来，便是那身鬼气也是尽数隐匿，天地苍茫，难觅其痕。 可见，炼魂幡在对付灵体之事上有奇效。 沈知遇催动炼魂幡将阿宝鬼体放出，李玉京于身侧探出一只手，掌中托出一片淡金色结界护住那昏睡着的小小魂体。 白霜霜、陆长渊三人不知何时已经分站在三个不同方向，从各个方面截断怨蛇退路。 多日来的磨合，已经让众人于打架一事上，早已形成了不必宣之于口的默契。 沈知遇目光盯着面色难看的怨蛇，声音清清冷冷：“你既这般想跟着我，我便收你入幡中，也省得你总是惦念。” 声落，沈知遇手往炼魂幡上猛地一拍，黑色幡旗悬于半空荡开一片暗色幽光，森然冷意慢慢向四周席卷开来。 她面上带出一丝不同于往日的凉薄，萧萧肃肃，冷漠单薄。 “魂幡招展，九幽洞开；万魂噬灭，燃尔残灵。收！” 法诀又急又厉，引动天地之力，阴风平地乍起，将少女衣衫吹得肆意飘荡。 感知到危险，怨蛇竖起猩红瞳仁，双脚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阵阵狂风中，幡旗面见风长得数百倍大。其中承载寂灭幽冥的阴气源源不断激射而出，化作漫天阴丝，掠过森然的界限将此方躲避挣扎的怨蛇层层裹缚。 沈知遇自拿到炼魂幡以来，倒是头一次用它祭炼生灵，瞧着眼前这气派景象很是稀奇，不禁挑眉轻轻“哇哦~”了一声。 四周的空气变得粘稠，白霜霜伸手触碰了一下飘至她眼前的灰色阴丝，猛地打了个哆嗦：“好冷！” 下一瞬，薄冰自她指尖凝结成玉，无声缠绕而上。花蛇似乎感知到小主人的危险，猛地昂起蛇首，对着阴丝发出尖锐嘶鸣。 “白霜霜！”陆长渊又急又气，掌中聚起一团灵气将那根阴丝打散。随后一个起跳将白霜霜和许琳琅一同拎到沈知遇身后，与李玉京站在一处。 怨蛇被阴丝裹成了粽子，初时它还惦记着让沈知遇收它为傀儡，嘴贱着挑衅来着。等到阴丝将它抬起拉向漫卷的旗幡时，它方才变了脸色，口中“好妹妹”、“好妹妹”地急急求饶。 炼魂幡这个东西，进去很容易，出来何其艰难。沈知遇催动旗幡的时候又是在被它惹恼了的时候，可以想象得出，这幡一旦进去，它永无再出来的可能。 怨蛇讨不着什么便宜，终于服软喊着要以鬼槐林的秘密换取自己姓名。 沈知遇平生没什么别的兴趣，只爱听些八卦，探听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鬼槐林这个地方于她来说又十分特殊，此地不光是宁阿宝的埋骨地，更是她神族圣子的埋骨地。 怨蛇于此时抛出这个饵，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她确实没办法置之不理。 她掐诀止住炼魂幡吞灵的动作，很是简洁地：“说。” 照元真界的规矩，沈知遇这一应，便是答应了怨蛇的请求，愿意饶它一条性命。 寻常修者，答应了饶人性命，远没有同人问话还将人悬在刀尖下的道理，但在沈知遇这里，明显这个理不作数。 “……”怨蛇被她这一番态度噎住，“这个秘密有些长，你将我放下来，咱们心平气和地聊一聊，你意下如何？” 第130章 轩辕剑 在沈知遇的人生信条里，她一听不得别人说她穷，二禁不住别人嘲笑她剑术不好。而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容不得别人在她面前蓄意挑衅。 好巧不巧，今日，怨蛇先是嘴贱喊她“妹妹”，挑拨她与大玉的关系，后又仗着自己不死不灭，几次进出傀儡躯壳嘲笑她身为素剑门二师姐的实力。 此时她若再顺着它的意思将它放下来，她觉得自己都对不住还飞在空中奋力吐着阴丝的那柄幡。 沈知遇轻声一笑，凉凉道：“如此麻烦，那就不听了吧。”手一动，就要催动魂幡将怨蛇吞进去。 被捆成粽子的怨蛇着实没料到沈知遇会干净利落地说出这样一句话。但不愧是生了智的怨灵，在能屈能伸这门手艺上，它当真同人间修士一般，练得炉火纯青。 感觉自己灵体被一阵拉扯，眼瞅着半边身子就要脱离傀儡躯壳，怨蛇猩红的竖瞳在沈知遇面上一扫，瞬间已经将利害得失判得分明，急声道：“此处风景优美，在此处聊天也颇具野趣。” 顿了一顿，它竖瞳再次扫了眼沈知玉，继道：“几百年前的这处地界不如今日这般极乐，那时这周围长满了各种灵树，化生出许多精怪……” 察觉到灵体上的拉扯又紧了些，忙加快速度：“后来突然有一天，这里来了几名人族的修士，砍倒那些灵树，在此地种了一片鬼槐林……” 说起这片鬼槐林，掰着手指头可数到一百年前。据说，是为了困住一位神秘男子特地种的。 当然这个据说只是怨蛇生出灵智后，与青木树妖聊天时，从树妖口中所得。真实情况如何，此处怨气横生，难有精怪存活，知情者也只剩老青木树妖一个。 说是自通天门老祖偶然得了这处地界的一个传承，宁氏便常有族人随意进出历练。那天，宁氏族里来了几名修士，在此处种下了一片鬼槐树。 后来鬼槐树长成，形成一片广阔的鬼槐林，那几位人修又带进来一位风姿绰绰的男子。 此处，怨蛇足足用了一百零八个字，洋洋洒洒、声情并茂地描述了一番那男子的相貌。 沈知遇听得眉头紧蹙，与之相反地，李玉京和陆长渊却是听得满目怆然。 怨蛇犹自喋喋：“后来才发现，宁氏人修做这许多，原来是为了谋夺那男子手上的那柄剑。” 它嘿了一声，阴冷的面孔浮现几分凶戾：“想来那男子出身定然大有来头，宁氏人修才将人困在此处杀。人修果然聪明，不像我们……” 它动物、植物说了一通，大抵也不晓得自己应该被归为什么类的精怪，只得作罢，继道：“不像我们这些妖族，只晓得明刀明枪地打架。”说到这，它瞳孔闪烁，从半空探过头去瞧沈知遇。 沈知遇无语地又将它勒紧了些：“那柄剑是个什么剑，有何特殊之处？” 怨蛇头被阴丝拉扯着往后仰，还尽力将脸凑过来让沈知遇察觉到它的诧异：“剑不就是个剑，能有什么特殊之处？”想了想道：“最特殊的可能便是剑的名字了吧。取得十分威武霸气，名曰轩辕。” 名曰轩辕。 轩辕…… 神器轩辕！她神族的圣器！ 短短几个字，犹如当头喝棒，敲得沈知遇晕头转向。 那名男子……那名男子…… 沈知遇心中一阵刺痛，偏头看向李玉京，只见他正含着担忧遥遥看向她，眉眼温柔专注。她一直觉得他这样的表情最能平定人心绪，可现在，她却看得很伤心。 沈知遇闭了闭眼，心下的猜测有了证实。怨蛇口中的神秘男子，大抵便是神族失踪的那位圣子，也是前段时日被她亲手斩杀的那只妖物了。 一百年前。呵，一百年前。 原来那么久之前，通天门便已经盯上了她们神族。几十年匆匆而过，元真界几多变幻，神族确无一人勘破通天门的狼子野心，这波算计，她们神族毫无抵挡之力。 可叹她们那位圣子彼时怕是还十分真诚地将那些宁氏子弟当成至交好友，却没想到，与好友的历练地，最后成了自己的埋骨所。 怨蛇还在絮絮叨叨描述宁氏人修是如何利用男子信任将人困杀在此处，又是如何商量夺取轩辕剑的…… 沈知遇厉声打断它：“剑呢？轩辕剑在哪？”平日里为了担起素剑门二师姐的身份，她一向装的稳重又老成，甚少有这么疾言厉色的时候。 压抑魂幡的力道一松，怨蛇灵体往前蹿出好大一截，它脖子伸得老长勾住旁边一棵大树，尖声道：“妹子不要松手……那把剑，对那把剑！” “宁氏人修困死男子后，无论如何也拿不下那把剑，最后将人和剑一起卖在了鬼槐林里……” 沈知遇眼神越发冰冷。当日杀死妖化圣子后，她曾遵循圣子残留气息追溯到他身死之地。那里空空荡荡，除了残留的大量怨气，根本没有轩辕剑。 狗东西在骗她？！ “……后来，一个娃娃脸的少年带了一名女子前来，那少女应是同死去的男子有些渊源，轻而易举便取走了剑。” 眼见沈知遇面色越来越难看，怨蛇顾不得卖关子，一口气说出后面发生的事。“……他们出了秘境，再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说完这些，怨蛇似乎察觉到沈知遇对那把剑格外在意，趁着她失神的空档，蓦然放低音线。 它眼中竖瞳一瞬间如同倒映了旋涡，慢慢将脸凑近沈知遇，声音轻而柔地缓声道：“你想不想得到那把剑？” “剑……我想得到那把剑。”沈知遇两眼发直。 “阿遇！”远处依稀传来令人熟悉的声音，沈知遇想回头，却正对上怨蛇黑色旋涡的眼。 “你将傀儡躯壳给我，我将剑寻出来给你。” “可是……可是他们出了秘境，我找不到他们。”沈知遇周身控制魂幡的灵力慢慢松散。 怨蛇一喜，蛇嘴巴大张着露出两颗獠牙：“我同那剑同穴近百年，带我出去，我帮你寻到它。” 第131章 谈判的诚意 一语惊醒梦中人，沈知遇琢磨也是啊，她之前都没想到这茬。先前她一直想不通怨蛇是如何生的灵智，鬼槐林再厉害，仅靠宁阿宝和幻阵吸收的怨气也不足以支撑催生出一个有灵智的怨灵。 此时听他提及与剑同穴近百年，方才恍然，宁阿宝不可以，不代表加上神族圣子也不可以。 沈知遇认真地分析着，作为一个智商正常的女修，至此几乎已经晓得怨蛇的全部的目的与底牌后，是否还要继续装作被蛊惑的模样。 她思考到这还正儿八经地端详了怨蛇旋涡状的蛇瞳好一阵，瞧着兢兢业业奋力催生蛊术的它一阵心疼。觉得一个自幻阵催生出来的怨灵，蛊惑的本事只有这么点也真是怪可怜的。 怨蛇瞧着她许久不动却是面上一喜，脖子伸长，速度极快地将她缠住，贪婪地瞧着她，眼中闪着若隐若现的红光。 嗯，单看这模样，还是颇有些怨灵的风姿。 沈知遇不动声色躲过它口中涎水，善良地提醒道：“大哥，蛊惑人的声音不是你这样的。” 怨蛇：“？？？” “你不信？”沈知遇道。 她虽然没学过惑心术，但之前也实实在在被人蛊惑过几次。 瑟瑟寒风中，沈知遇十分暖心地将自己从前被惑了的情景以及各种蛊术的优缺点说了一遍。总结道：“我虽没修行过惑术，但料想精于惑术的男女定是有一把勾魂摄魄的好嗓子，初闻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能缠绕人神魂……” 她上下打量一番怨蛇，摇头叹息：“你这种的，先天不足，干不了这行。” 怨蛇：“……你有病吧！” 被人小瞧，怨蛇大怒。脑子虽未理清为什么沈知遇没中它的蛊惑，但嘶吼一阵后也意识到沈知遇此时正落在它蛇口下，索性不理会正缠着自己的阴丝，蛇嘴张得巨大，去咬沈知遇。 一条蛇命还握在她手中，居然还能如此天真大胆地来咬她，沈知遇对此感到十分惊诧。考虑到自己或许还要依靠它去寻轩辕剑和那名女子，她原本要炼化它的手诀，半途中又收了回来。 默默将阴丝收紧了些，又收紧了些，试图拉回怨蛇的理智。 山坡周围晦暗之气弥漫，以怨蛇周身为界，蛇身外明月高照，蛇身内暗无天色。 山林间凛冽的狂风一阵猛似一阵，李玉京面无表情地立在三丈外凝望着那一人一蛇的方向。虽不知怨蛇在阿遇面前蛊惑了什么，但看情景似乎这惑术并不成功。 他有一瞬的失神，从前在东海的时候，沈知遇经常在学堂的心魔幻阵中鬼哭狼嚎。黑蛟说，她那是在缅怀异世界的家乡。 彼时他一度苦恼这件事，不晓得一个小姑娘，脑子里怎么天马行空地想得出那么多奇怪妖邪，自然也不晓得，这样妖邪横行的家乡有什么值得人时时缅怀。常常十分头疼地进入她那无边诡谲妖异的世界将人带出来。 时光如水，时至今日的现在，不想她竟也有了独自应对这种幻术的能力。 李玉京听了会儿怨蛇的咆哮，蹙着眉，自袖中取出一枚木简，打入前方迷雾。怨蛇周身狂风乍然而起，迷雾缓缓退散。 蛇身内，沈知遇舍不得一下子将蛇打死，特地换了柄小剑同它谈判：“傀儡躯壳给你是不可能给你的，你换个条件，咱们也省得打了。” 怨蛇张口就来：“给我做个一模一样的身体。” “这个不行，换一个。” 纵然怨蛇十分欣赏她的手艺，然沈知遇确是没有自找麻烦的爱好，拒绝得也十分干脆。 怨蛇：“给我做个身体。” 沈知遇：“再换个。” 怨蛇：“……给我个身体。” 沈知遇：“再换。” 怨蛇：“……” 其他人：“……” 李玉京缓缓收回踏出去的脚步。 白霜霜佩服沈知遇的好胆色，被怨蛇这么缠着也能坚持己见。 嘶嘶声响若有似无，怨蛇竖瞳闪了闪，阴沉沉地威胁她：“你晓得的，我就想要个身体。你不答应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将这傀儡身体毁了，大家都别用。” 沈知遇立在原地不动，察觉到阴冷的目光在周身游离，她笑着掂了掂手中小剑：“网破不破不知道，但这鱼定是会死，不信你试试。” 怨蛇：“……” 沈知遇坦坦荡荡地回看着怨蛇：“身体是不可能给你，这样，我可以做主给你傀儡身体的一个部分，你看怎么样？” “我要傀儡头。” “不行。” “要双手。” “不行。” 一连被拒绝了五次，怨蛇委实沉默好一会儿，最后实在没忍住，不爽地问道“……这就是你们人修诚心谈判的架势吗？” “咳咳。”沈知遇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可以让你在头发上栖身。” 为了证明一个蛇妖头发的重要性，她特地将“杜美莎”的典故讲了一遍。感叹状：“打架时，一头秀发突然变成一尾毒蛇，你想想那情景，多炫酷。” 怨蛇隐约觉得有处地方不大对，思索中好奇问道：“炫酷是什么？” 沈知遇想了想，按着怨蛇的喜好，解释道：“就是变态、凶恶、十分恐怖令人胆寒的意思。” 巨石之上，白霜霜挠了挠小花的蛇头，觉得怨蛇很有福气，竟累得沈知遇愿意多花几分钟哄一哄它。 李玉京青色宽袍被风吹得飞扬起来，长着极致容貌的脸上一派淡然模样：“它的确有福气，碰到阿遇这样心善的。” 怨蛇果然很喜欢酷炫的感觉，想了一圈缓缓道：“既然你诚意相邀，那么，以后我就安置在傀儡的头发上吧。”它挣扎一番，开口催促：“快快将我放开，这丝线勒得我好难受。” 听起来，颇为不满。 两相意见达成，沈知遇从善如流收起小剑，炼魂幡依旧扬在空中。她和善一笑：“不急。作为交换，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怨蛇：“？” 李玉京手中托着宁阿宝魂体走过来。 沈知遇接过团成一团的小人儿，轻声说道：“阿宝因你回归躯体受阻，为长远计，待阿宝灵归躯体，你须日日分出一道怨煞之气供她吸食。” 第132章 明日大宜 怨蛇：“……” 怨蛇狂怒，立刻就要挣扎：“娘的！你敢将老子视作养料！！” 它还没来得及动，又被阴丝裹成一个粽子，各色剑光齐飞，更甚者还有小虫子试图钻进它身体里，大蛇痛苦地摊平了。 沈知遇：“我们人修做事讲究个因果循环，你既担有抢宁阿宝躯壳之因，自然要承调养阿宝身体之果。不过吸食点你的阴煞之气又如何了？” 若不是看在这条蛇还有些用处，她拼着舍掉一个炼魂幡也要将它永远困在幡内。 怨蛇没想到人修界还有这许多规矩，他现在连脑袋也被阴丝缠住动不了，心中生出了后悔。 沈知遇作势要催动魂幡：“你可答应？” 怨蛇看着周围顶着他脑袋的几把利剑，还有坚持不懈往他身体里钻的黑色虫甲，不甘地：“……结契后你便带我出境？” 沈知遇微笑：“当然。哪怕你突然有一天思念故土，哭着喊着要回来，没我允许你都回不来。” “……” 怨蛇沉默了一会，心灰意冷地：“怨煞之气关系到我自身修为，宁阿宝每日只能吸食一点儿。”它这次想的时间有些长，补充道：“如果哪日我不慎受了伤，宁阿宝便不能吃我。” “可以。” “你以后不能再将我缠成这样。” “行吧。” “也不能随意……” “好。” “还不能……” “闭嘴！” 为了防止怨蛇日后反噬，沈知遇以一道血符为引，同它结成了主仆契。 契结得很顺利，沈知遇很诧异。 怨蛇体内有一丝神族后人先天之气的气息。这不是她的，是神族圣子体内孕育而生的。其实回头想来，怨蛇找上她，或许也不仅仅因为躯壳一事。 自踏出东州，她所经历同她认知中的原着全然不同。沈知遇欣慰于自己守住了本心，没有行差踏错，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 因李玉京同她说了许多前尘旧事，沈知遇虽想不起那时光景，但估摸着自己认为的穿书是穿了本假书。她来元真界的时间应是比自己所以为的要早上许多。 过往的记忆太过难寻，沈知遇懒得为此事奔波。虽然她的年纪在元真界只能算个小辈中的小辈，但自小在各位师长的谆谆教导下，她小小年纪也了悟了一些深刻的道理。 譬如，她理不清她记忆中的原着是怎么回事，也参不透怨蛇同圣子之间的关系。前尘往事全然像是另一个人的人生，然人生在世路漫漫，她既是想不起来，说明时机未到，她只要恪守本心一直坚定走下去便好。 凉风袭人，一阵山风上头，吹得沈知遇几分清醒。如今怨蛇算是家养妖，沈知遇一改片刻前的凉薄不耐，和善又亲切地瞧着它：“是个乖巧的。” 小花蛇：“……”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乖巧的怨蛇果然遵守诺言，一得自由口中便吐出一丝阴煞之气渡入宁阿宝的魂体中。自己则化成一截黑发坠在傀儡小人脑后。 林间小风一吹，黑发飘动间，隐隐能看到一张人脸，面容阴沉，眉眼好看却带着戾气。察觉众人视线，还十分得意地亮出两颗獠牙：“怎么样，变不变态？炫不炫酷？” 众人“……” 炫不炫酷不知道，但变态是定然很变态的。 …… 月光下的鬼槐林，除了风大了些，同白日里也没多少区别，并没有因月光笼罩便染上几分美感。沈知遇对着怨蛇迎风飞展的威风雄姿，施施然掐指一算。 很好，明日秋高气爽，正宜唤灵。 沈知遇这手卜算技艺这两日已频繁使用多次，令众人心中生出诸多疑问。但瞧着沈知遇泰然自若的样子，众人默默揣度这卜算与结果之间的差异，是不是另有什么隐情，便又将那诸多疑问用力按回心中。 只除了白霜霜这个异数。 沈知遇卜算时，白霜霜就站在她身边，低头戳她竖起的三根手指，“沈知遇，你这指法有什么特殊的讲究吗？怎么和我师父掐得不一样？” 沈知遇搭眼一瞧，好像同寂师父教的也不一样，“自创的，有问题？” 她回得坦然，面上神色更是坦然。白霜霜怀疑之心卡了一卡，“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我觉得你这个自创的指法呢大抵没有传统的指法掐算得准。不如……” 沈知遇将她甩开，掐了个标准的手势：“明日我布个杀阵，让怨蛇守在外面，只要有灵体冒犯，来一只吃一只，吃一只便渡一丝怨煞之气给阿宝鬼体。你说，明日宜不宜唤灵？” “……” 宜，大宜。 …… 秘境西边的一处平原上，宁北独坐屋中，木呆呆盯着烛火出神，任由血液凝结成珠，自皮肤缓缓滴下。 近日他精神不济，大多时都将自己关在这座木屋里。 前些时候，他腹里蛊虫躁动不安，崔师姐请来门内七长老为他驱蛊。说来也怪，自七长老到来后，原本瞧着像是要立时破肚而出的蛊虫当真安静下来。 只是不知怎的，自打这蛊虫安静下来后，他身体好像出了什么别的毛病。七窍流血不止，不过短短几日，整个人便迅速消瘦下来。 “呼——呼呼——”窗外陡然传来一阵山风吹过的声响。 此处地处平原，怎会有山风掠过。 “谁？” 宁北撑着肚子站起，脸色苍白望着窗外：“谁在那……” 他瘦得厉害，一站起身，更显诡异。除了肚子硕大浑圆，全身血肉像是都蒸干了似的，只有一层深褐色的薄皮挂在骨头上。 下一刻，一股劲风缠裹上他，胸口衣襟寸寸撕裂。无形中有一股力量拧着他的身躯，竟生生榨出他体内剩余血液。 脚下血迹越来越多，宁北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碎裂，刺进心脏的声音：“救……救……” 他挣扎着伸出手去勾桌上置着的油灯，指望能发出一些声音引来其他人。 耳后风声更甚，隐约还有“嘶嘶”之声不绝于耳，好似有什么妖兽在盯着自己。他慢慢回过头去，手中还拿着刚够到的油灯，头缓缓昂起，惊恐地看到半空中飘着两点猩红。 一尾人头蛇身的妖物已经来到身后，猛地将他缠住。宁北刚想呼救，整个头颅便生生被人折到背后，全身骨骼尽断，再也挣不开身，说不出声。 第133章 话本子 穿到元真界后，沈知遇总结出，妖族一共可分为这么几种，一种是见过，长得丑的。一种是没见过，但她侥幸听说过，同样长得丑的。 诚然，得出这番结论，大抵也是因为以她的审美来看，不论何种妖物，原身长得都不怎么招人稀罕。 其实，妖族原身长得好不好看，原本同她这个人族无甚关系。可偏偏她掉进的世界是个修真世界，她穿成的身份是东州神族族长之女。 族长之女是个什么样的身份，在她穿越来的这十多年时光里，打着族长亲女胡作非为还无人敢下狠手管束的经历来看，这个身份很好，她很喜欢。 然，万事万物于冥冥中都有计较都有牵绕，她既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益处，自也得承受这个身份带来的束缚—— 她或需和海族通婚。 据身边人的提说和沈知遇自己的猜测，神族后人并不是人人都要和海族。 她穿来时，神族圣女已有人选，通婚这件事同她其实没什么关系。不用与异族结为道侣，她还高兴了一场。 没成想几年后，继任大典时圣女失约未至，族长老爹一夜白头，抚着稀稀落落没剩几根的胡须在她面前哀叹：“神族圣女空悬，你收拾收拾准备通婚吧。” 修真界人修的寿命虽比不过其他几个种族，但也一向很长，沈知遇如今几十岁着实还很幼齿，并没有到谈婚论嫁的年龄。 但圣女一事关系着神海两族的兴衰，她想要脱身，除非族中立时再出一个圣女，或着她这个人突然显露出仅靠自身修为便能感受天道法则，吸收天地之气的天才一面，否则，这个婚她通定了。 一番计较之后，遗憾地发现身为族长之女，责任二字，有它不能躲的时候。 乖乖，同妖族结为道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沈知遇一时头皮发麻，在抗拒与妥协中，她或有意或无意地搅黄了自己一十八场相亲宴。 终于在第一十九场来临前，受了个不大不小的罚，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熬到了族学开学。 其实沈知遇一向是不爱上学堂，但更讨厌的事当前，拘出来一些勤奋向上的性子，在学堂修身养性一段时间不是什么大事，忍一忍便过了。 有这么一层原因在，沈知遇当真在学堂里十分有上进心地、特别尊师重道地待了好一段时间。 这一待，也待到了学堂夫子辞任，学堂为她们换了一名新夫子这天。 彼时，下了一整个冬天的雪将停，住在东海边上的章鱼哥哥邀请她和黑蛟去城中的老字号酒楼天仙阁里吃酒，天仙阁新来了一个厨师，一手章鱼烧做得不错。 巧得是，他们约的这天给他们上课的季夫子是个宽厚仁慈，而又眼神不太好小老头，沈知遇翘课翘得毫无压力。 课逃逃得基础，回来就回得不会很基础。 当是时，沈知遇酒足饭饱，一路小跑着翻墙进来时已经热得满头大汗，靠在凉亭边上吹了一会儿冷风，抬眼处便瞧见竹林边的学屋。 从凉亭到学屋要绕过一个揽月湖，沈知遇寻着时机带黑蛟一路弓腰溜至学堂前。等摸到学屋一侧，数着窗格子找到自己的位置，屈指“扣扣”敲了两下。 窗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应声打开。 小心翼翼又敲了两下，窗子里悉悉索索的读书声停了下来。 凛冽寒风吹起她一身酒气，沈知遇吸着鼻子，万分想不明白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难不成一向糊涂的季夫子突然清明起来，发现她逃课了？ 还未想出个所以然，窗内忽然有了动静。窗户被人大力从里面推开，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雕琢步步锦花纹的紫檀木窗槛生生磕上她冻得通红的鼻尖。 “我艹！”树上两捧积雪压断枯枝，发出几声脆响。沈知遇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仰跌坐雪里，捂着鼻尖一脸怒色地抬起头看向窗里：“哪个……” 窗里那人也正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这一对眼不打紧，沈知遇心口一跳，只觉眼前这张脸眉若远山，目似朗月，实在好看，比她见过的所有精怪加在一块还要好看。 沈知遇愤怒得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刹时僵在半途，捂着一股热意蜿蜒而下的鼻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涕泪涟涟地问候了一句：“孙子……” 窗内美人：“……” “沈知遇！！！” 沈知遇回过神来猛地缩了缩脖子，只见讲案前季夫子正眼睛溜圆地瞪着他，胡子气得一翘一翘地，同窗们都在低头憋笑。 “给我到诫室跪着去！” 后来，沈知遇才听说，窗前被她问候孙子的那人，是接替季夫子来教他们法阵禁制的新夫子——浮光。 再后来，沈知遇还听说，浮光夫子出自上古鲛人一族，是这数百年来世间唯一一尾鲛人。 鲛人在她老家，又被称为美人鱼，是她仅有的童话知识里，世间唯一一个与王子发生情缘的美人。 彼时，沈知遇正被族长老爹逼着相亲相得头疼，浮光的出现之于她来说，犹如大海上一根浮木，沙漠里的一泓清泉，及时又珍贵。 她想，这大抵就是佛道所说的缘分了。 只是，那时候她还有些天真，不晓得人和妖之间的缘分，不止有情缘，还有可能是师生之间的孽缘。 为了追求与美人之间的这段缘，在接下来许多年，所有能尽的力，她都拼尽全力地尽了一尽，也当真不可避免地栽了多许跟头。 冬尽春来，夏尽秋浓，学堂里的树叶黄了一茬又一茬。沈知遇萧瑟地蹲在游廊外思索，靠自己一番真心同浮光成亲这条路，怕是走不通了，追求美人鱼这个事情，不下猛药恐会徒留遗憾。 沈知遇打定主意要拿下这尾鱼，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了三天也没想出什么名堂来。 有心从其他同窗口中探听些浮光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却在最后从黑蛟口中得到一件陈年旧事—— 浮光一向清心寡欲，不曾同哪位女子关系亲密过。倒是有位男性挚友，名曰阿渊，二人关系甚密，危难时，浮光曾以性命相付，救过阿渊。直到现在，阿渊远赴州中求学，俩人也一直联系着。 晴天霹雳，不外如是。 天底下种种情皆有迹可循，不死心的沈知遇在之后阴晦又谨慎地求证了好几次，最终颓然地得出一个结论：美人鱼真的只爱王子，他不爱女子。 浮光的这桩事，令沈知遇伤得十分严重，在家中足足颓了两三日才稍缓过来。 直到第四日，黑蛟邀她前去天仙阁吃酒，这才将她从愁云惨淡的闺房中请出来。 天仙阁里，新搭的戏台子上，角儿应景地唱了一出牡丹亭的戏码，她到时台上的年轻貌美的五旦正与情郎相执泪眼，互诉衷肠。 一番唱腔唱得沈知遇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口鱼尾一口酒，场面甚是凄楚辛酸。 黑蛟跟着连叹三声，从人生哲理到引经据典，苦劝沈知遇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浮光不是良人等等。 万幸沈知遇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心伤过后便立刻想开。当下仰头干完一碗烈酒，听着耳边戏文豪迈道：“你，再给我说说那位阿渊的旧事。我要给浮光与阿渊的写一出戏文。” “戏文？” 沈知遇又喝了一碗酒，鱼尾上的骨头被她咬得咯吱作响：“对，戏文！一本勇于冲破世俗、俩男主角历经千辛万难在一起，感天动地、可歌可泣、人神共弃、妖魔唾弃的爱情故事！！！” 然后找人在天仙阁里唱出来。 “……”黑蛟递丝巾的手僵在半空中。目瞪口呆地问了句：“你不怕他打死你吗？” 正巧台上戏文演到精彩之处，在一阵震耳喝彩中，沈知遇哼出两声冷笑：“听说他们为人师表的，讲的就是一个宽容，一个大度，一个包涵，我这是在让他亲身领会一下这些良师的优点。” 第134章 嫌隙 宁北死得突然，崔月茹察觉不对匆匆赶来时，只在房中找到一张失了血肉的人皮。 她蹙眉盯着那人皮半晌，心底盘算着这诡异的杀人手段出自哪个门派，竟是连隔壁的师叔都未察觉。 她心底其实并不如何为宁北的死伤怀，哪怕宁北今日不死，他日捉到恶妖后，她也会亲手了解了宁北性命，不会让他带着蛊虫走出秘境。 只是宁北到底是她通天门的人，又是她的饵，如今悄无声息被人弄死了，她心底难免不快。 吩咐底下弟子将人皮收拾了，自己一路匆匆到得七师叔门外，敲响房门，却并未听闻房中传出什么响动。 自她拜入通天门，便极少见过这位七长老，只隐隐从年长的师兄师姐处听闻七长老性子淡漠，常年不理宗门俗务。这次也是因秘境出现恶妖，他受掌门所托，前来看顾宁师兄炼化妖丹。 屋内无人应答，崔月茹有些拿不准是转头离开还是再敲一遍房门。踟蹰间，正看到一身黑袍的玄一拎着一盏茶壶走过来。 她抹掉额间冷汗，恭谨上前揖了一礼：“玄长老，七师叔他……可在房里？” 垂头间，一股淡淡的雨时花茶甜香气萦绕鼻尖，崔月茹下意识看过去，心中隐觉诧异。 雨时花长于东海，传闻花开时能引动天地间最纯净的生机雨露，以花入茶，可褪去凡体浊息，青春永驻。这话虽是商家为卖花茶的夸张之语，却当真夸到了女修门的心坎上，是以雨时花茶一向为女修所喜爱。 七师叔他……竟喜欢女修才喜欢的时雨花茶。 崔月茹猛地抖了抖，却见眼前黑色鞋靴不着痕迹退两步，头顶传来一道冷漠声音：“有事？” 这是不打算让她进屋。 崔月茹收回黏在茶壶上的视线，微垂着眼帘恭敬道：“宁北昨夜身亡，死状诡异，弟子特来禀明师叔。” 她如今在秘境中历练一段时日，已不如往日那般天真冲动，晓得有些事该问，有些事不能问。 “知道了。”玄一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更没有前去看一眼宁北死状的意思。 崔月茹原地顿了两息，玄一人已行至房门处，人进去前遥遥道出一句：“这事我会和主子讲，你回吧……以后不要随意过来。” …… 秋日寂寥，加上宁怀川喜静屋内并无弟子随侍，门一关整间屋子更显寂寥静默。 昏暗室内，宁怀川斜斜靠在床边矮榻上，案几上的传音玉珏里接连传来数道诘问。 宁怀川脸隐在阴影外，看不真切。 他声音平缓温和，隐隐中又透着些许不耐：“血咒既下，神族生机断绝，世间不可能再有第二个神族后人。” 传音玉珏，传来一道无奈的声音：“怀川，我知你对掌门师兄心怀芥蒂，但神族后人关乎我们通天门百年大计……你身上有落瀛教你的法子，去将神族后人找出来……” 宁怀川漫不经心，仿佛玉珏那头说的事同他没有任何干系般：“怎么寻，血咒是掌门亲手所下，这许多年神族也早已销声匿迹，怎还会有神族余孽残存。” “不可能，这些年落瀛死撑着不肯将先天之气交出来，她肯定知道神族还有后人存在。” 宁怀川眉睫一颤，出口的话愈发轻柔：“她既知道，你们便去问她。当年你们困着我，不允我插手神族后人之事，如今，我更不会插手。寻不寻得到，是你们自己的事。” 那头长叹一声：“早知你会如此想，当年便不该瞒着你。” 寂静一会儿，那头又道：“既如此，神族后人之事先放一放。你如今身在秘境，找个时间去鬼槐林将宁阿宝找出来杀掉。 毕竟是鬼物不通人情，那东西一出阵便杀了守阵的弟子。书海迟迟不肯下手，我却觉得它始终是个隐患。” 宁槐川唇边勾起一抹笑，那鬼物早被他引着去寻了沈知遇，如何寻得到。 面上不显，语气里隐隐含着些讽刺地道：“你们忙活这么多年，阵竟被人破了，哈……一群废物。” “怀川！”那头人语气变得强硬，言语中更是隐藏威胁意味。“你身在通天门，便要维护通天门的利益。想想这些年的遭遇，不要再做错事。” 宁怀川眸里带起几分讥讽，似笑非笑地回道：“知道了。” …… 玄一推开窗扇，让外面的阳光投到屋内，又将手中花茶搁在案几上，斟出一杯置在宁怀川面前。 茶水斟好的刹那，甜腻花茶香味盈盈充斥整间屋子，为整间屋子添上少许人气。 矮榻上，靠在扶壁休息的宁怀川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接过盛满花茶的白瓷盏细细嗅了嗅，在手中把玩，并不往口中送。 玄一似是习惯了眼前这一幕，斟好茶水后退至下首。神色如常地说了崔月茹来过之事。 “人死了？”宁怀川说话的语调很缓慢，好看的睫毛微微扬起，“怎么死的？” “以命换命，傀儡术。” 傀儡术？宁怀川嘴角掠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轻叹了声，“他们还有多久会到？” 这里的他们显然说的不是通天门弟子。 “絮语花将开，不过五日，沈知遇等人必到。” “五日啊……太慢了……”宁怀川喃喃，又问，“宁程翌布下的杀阵摸清楚了吗？” 玄一近日一直留心宁程翌等人动向，对这些早已查探清楚：“他们用了九焚炼妖阵。” 九焚炼妖阵，以灵气引动天地异火，形成煌煌天威，可将阵内一切生灵炼化成灰。尤其对东海海族有压制之效。 此阵凶猛，不光启动后会对会对阵内生灵造成致命伤害，启动时更需数十名修士耗费修为催化阵中异火。实是个损外又损内的缺德阵法。 看来宁程翌也猜出了恶妖的来处。 “同他爹一样，手段狠辣。”宁怀川笑笑，轻嗅了满室茶香，一张瓷白娃娃脸上神态很是平静。 “主子，可要……”玄一迟疑。 “不用。”宁怀川眸中闪过一丝悲凉，声音愈发轻和：“如若连这个阵都破不了，我留着她们有何用。” 秋日阳光渐渐偏移，暖黄色从矮榻前的案几上渐渐铺洒到宁怀川身上雪色秀金缘的衣袍下摆，那些细碎的金光灿烂至极。 秋风入檐间，光影微明。放在他手边的一卷佛经上，不知被谁寥寥涂鸦了几句诗：“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第135章 头上青草 有了怨蛇守阵，历经一天一夜难苦卓绝的唤灵仪式，终于在沈知遇暴力主持下完美结束。 倒霉的宁阿宝一觉醒来便面临一个已被其他怨灵占据了一半的身体。更倒霉的是这个怨灵瞧着比她还凶。 比如此时，灵体有所依，宁阿宝自认为她已是脱离鬼怪行列，不好再和从前那般不注意形象。便顶着满头乱舞的头发，找许琳琅拿了条发带，打算将桀骜难驯的乱发全部归拢起来。 不曾想，梳子还未上头，梳齿已被人拦腰咬断，迎风乱舞的发丝舞得更厉害了：“不许束发！！” 许琳琅瞧着断成两节的绿檀木梳，讪讪收回手。 发丝上怨蛇阴冷的面孔愈发凶戾：“听到没有！不许束发！！” 它一身通天气势，仿若要吃人一般。但因如今它算家生妖，有契约的约束在，大家倒也放心。 许琳琅和宁阿宝兀自讨论着高深的女修发型学问。 元真界，女子束发关系着自身体面。宁阿宝虽是一个鬼物，且还是个十分年幼的鬼物，但到底当过几年小姑娘，晓得一个整齐发型对姑娘家的重要性，不束发是绝对不可能。 怨蛇还得寸进尺：“将头发全部摊开。” 头发要如何全部摊开，难道要前后左右都披散下来吗？又不是真有大病。 二人继续讨论，白霜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在一旁出主意，思考要梳个什么样的发型，才能在阿宝变身时，顺利分成三个脑袋。 两人一怨灵一傀儡吵得不可开交。 沈知遇抬眼看他们，几人虽吵得厉害，好在大家都很克制，没有真的动手。又见宁阿宝转头向她瞟过来，赶忙移开视线，不肯同她对视。 都不用试，沈知遇就能想到这视线一旦对上，吵架的一伙人里必然有她一个，这太辱没她素剑门二师姐的身份了。 视线在屋内扫视一圈，入眼之处一面百鸟锦屏，屏风前放着一个缠枝莲梅瓶，里面插着几只半开的灵花，一瞧便知是李玉京的手笔。 屏风后，李玉京沏了一壶茶坐在石桌旁，猴妖山日闲幽静，将他一身温润气质沉淀得更佳。他目光凝在棋局之上，时而拈起一枚棋子落下。 沈知遇挨着他坐下，手指拨弄几下棋娄，拈起一枚白子蹙眉沉思。犹豫着落在边星，刚落下又捡起放在角星。 如此来回两三次，李玉京将目光从棋盘上抬起来，淡淡看向她：“你当真是来陪我下棋的？” 沈知遇嘻嘻笑了两声，趁机扫乱棋盘凑到他面前，讨好地道：“自然不是。奴家惹了郎君生气，是特地来给郎君赔罪的。” 李玉京将黑子扔进棋篓，无奈笑了笑，“你既收了怨蛇为仆，日后常记炼化它的煞气，不叫阴煞浊息壮大侵蚀心神便是。” 她体内有琉璃之心，必要时捏碎吸收，也能有万法不侵，诛邪避易的功效。 他说得平静，沈知遇茫然许久，怔怔道：“那你为何……” 当时那么生气。 李玉京性子一向平和，她极少在他身上感受到生气、愤怒之类的情绪，然彼时见到怨蛇他却很是在意，两次强调“杀了它”。 屏风外，那几人还在吵闹，怨蛇愤怒咆哮的声响隐隐传来。李玉京握着她的手，想了片刻，才诚恳地胡说八道：“我听它唤你妹妹，你也没有阻止，所以才有些生气。”他顿了一下，继道：“我只是在吃醋。” 沈知遇一时哑住了，热意立时浮上面庞。从前她从未听李玉京说过什么情话，这突如其来一句竟打得她措手不及。 然，以往看的话本子里说过，道侣之间最忌误会。她咳了一声，想着解释：“它叫我妹妹而我没有拒绝呢，是因为出于礼貌。” 转过身认真地同他解释：“它长得那样丑，肯定有很多人拒绝它，我没有拒绝它仅仅是因为我善良。”又十分大度地：“这件事虽是你误会了我，但你也不必愧疚，更不要吃醋，就此揭过吧。” 李玉京赞同地道：“好，我尽量不吃醋。”伸手抬起她下巴，道：“叫声哥哥来听听。” 沈知遇咬唇，“为什么？” 李玉京道：“一闭眼便能听到它唤你妹妹的声音，太难听了。” 沈知遇：“……” “你还叫他哥哥，你都没这样叫过我。” “……” 醋能吃成这样，你干脆改名东海醋鱼好了。 虽然他全是一派胡说，沈知遇确是没法对着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说出一个“不”字。 “哥哥。” 因心里存着些不好意思，沈知遇的这声“哥哥”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带着点轻轻柔柔的羞赧，说不出的好听。 李玉京握着她的手指倏然用了些力道。 “玉京哥哥。”沈知遇在逗弄他这方面显然无师自通。她瞧着小鱼妖红了的耳尖，觉得稀奇。眼珠微转，伸手在小鱼妖脸上摸了一把，做出登徒子的形容来，笑眯眯地唤他：“浮光哥哥……” 浮光哥哥…… 这一声，成功让李玉京清冷的眸子中泛起涟漪，拉过她的手在唇边亲了亲，主动矮身过去将头搁在她肩上，几乎叹息着回应：“阿遇……阿遇……” …… 宁阿宝事了，沈知遇等人又在猴妖山逗留一日，才拾掇拾掇准备离开。 他们出发前一夜，自救出狼王阆垣便躲了起来的猴妖王候十寅，忽然托山中猴群送出一封信。 信中邀请他们参加它的大婚。 沈知遇几人面面相觑。虽看在灵宝灵器的面子上，他们没有与候十寅刀剑相向，但人修与猴妖也委实不是可以参加婚宴送上祝福的关系。 沈知遇挠头不解，白霜霜领悟出另一番解释：“大抵猴妖族普遍心胸宽广，即使我们将猴妖山扫荡一空，也要将我们视作亲朋吧。” 这番解释令沈知遇十分愧疚，想着纵然候十寅不是人修，相逢一场，参加个婚宴也是不难。 许琳琅很是无奈，李玉京和陆长渊不知内情，她却是晓得的。候十寅舍万金灵器，为的只是阆垣。 此时下帖子给他们，恐是阆垣的主意，而阆垣又一向视候十寅为头上青草。此次参加婚宴，万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第136章 阆垣 许是当真没将他们看做外人，候十寅的这场婚礼办得十分热情且盛大。 听来给他们带路的小猴妖讲，因阆垤并不如何欢喜这场婚宴，在她们苦寻唤灵之法时，山中猴群也在为它们妖王苦寻婚宴上其乐融融的法子。 而猴妖苦寻出的法子，便是邀请沈知遇这些双方新人都熟识的故人来参加婚宴。 这委实不是个好法子。尚且不说沈知遇与阆垣原也没有什么多深情厚谊，单说阆垣当初能如此顺利落入候十寅手中，多多少少也与沈知遇带人去抢狼妖丹有关。 然这法子虽不通情理，竟也安抚了狼妖王阆垣。 为表对阆垣的贴心，婚宴开始前，候十寅着人将他们安排进了阆垣休息的新房。 又为表对众人的上心，还重现了他们相识那日的封山禁制结界。 对此，沈知遇不禁当着小猴妖的面诚心赞了一句：“好一个心眼多的孽障。” 其实，候十寅什么时候办婚宴，阆垣又为什么请他们参加婚宴，于沈知遇来说原也不是什么值得费心的大事。 她参加或者不参加，这婚宴也总归是会办起来。 而此时新郎双方志同道合地扯她进这趟浑水，说这其中没有什么蹊跷，沈知遇是不信的。 既如此，本着礼尚往来的高尚品德，沈知遇施施然将腰间光影剑藏入袖中，朝众人笑道：“在我们老家，猴妖一族的老祖有一门精于赶路的神通，不晓得这里的猴妖是否也能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抚平袖口褶皱，沈知遇整理一番仪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又持重，继道：“正巧我们要去寻絮语花，有了这等神通，赶路上至少会省许多功夫。” 听说候十寅已恢复了人身，白霜霜亦十分欢喜，与了沈知遇几种蛊毒，恳请她抢神通时，试着将猴也抢了来。 陆长渊：“……” 时值深秋，山林已不及往日繁茂，山路弯曲随处可见飘渺烟云。 沈知遇一行人跟在领路的小猴妖身后，穿过十八处石林，越过二十一道迷障，终于在拐过一片桃花林后，烟云渐渐散开，露出一座挂满红绸红灯的洞府。 洞府门外搭了个戏台子，台上锣鼓喧天，台下或叫或跳或鼓掌地围着许多小妖，仔细一瞧，其中竟还有许多花精树妖之类的外族妖。 呃，前世今生，沈知遇混迹了两辈子，也没参加过如此大张旗鼓、热闹非凡的婚宴。 将袖中剑往里按了又按，沈知遇携着李玉京上前，挑了个老实巴交的小花妖攒拳求教。 小花妖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道：“我也不晓得，我是来蹭喜酒喝的。猴妖王成亲，猴妖一族拿出了集天地灵韵的猴儿酒作为招待，许多妖友都来蹭酒喝，我就一道来看看。” 说着还拿出个一指来高的小坛，道：“妖友既然来了，买个酒坛吧，不贵，十颗灵石一个。万一送的猴儿酒多，还可以带回去卖。” “……” 沈知遇道了谢，婉拒了那小妖怪的一番好意，捂着胸口回来。扼腕地道：“早知道，我也做几个酒坛拿来卖。” 白白损失了一个发财机缘。 李玉京笼着袖子咳了声，笑意从眼角布到眉梢，拉着她站直一些：“候十寅那肯定有许多猴儿酒，你到时再同他要。” “他不给怎么办？”沈知遇忧虑。 李玉京笑得温良，轻声道：“你以阆垣相胁，他会给的。” 领路的小猴妖不动声色地抽了抽嘴角。 有了猴儿酒这层因素，几人迈进洞府的步子轻快许多。 对于娶亲这桩事，候十寅着实欢喜得厉害。甫进洞府石门，左右绵延一望，院中花草树木、亭台楼阁都挂满了红色绸缎。 就连院中池塘里种着的一株并蒂白莲，都被人罩了一层浅淡的红色法障。 众人皆目瞪口呆，沈知遇讶然且唏嘘，候十寅竟然深情至此，阆垣当真所遇淑人。 所遇淑人的阆垣见到他们，率先红了眼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仙长、你终于来了仙长。候十寅那厮就是个阴险狡诈的混蛋……” 据阆垣口述，那一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他如约赶至猴妖山去挖候十寅妖丹。没成想刚进山门袖子还未撸起来，便被早已等候山间的候十寅逮了个正着。 候十寅是个身量清婉，唇红齿白的风流青年，用他以往的话来说，就是个小白脸娘娘腔。但就是这没用的小白脸，瞧见他杀过来只是淡淡一笑，手中持着一根捆仙绳，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便将他捆做一团。 那是他自出生以来头一回未出招便受制，还是受制于给他带了一顶又一顶绿帽子的无耻小人收人手上，不由得羞愤交加。 说到这，阆垣悲得几欲岔气，抹着泪珠心酸道：“狼妖族中肯定出了叛徒，不然那厮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我捆了去……” 并不是他没用。 闻言，沈知遇默默点头。抛开阆垣有没有用不说，有一点阆垣说得很对，狼妖族确实出了叛徒。而这叛徒她也猜得到，应该就是一直觊觎狼妖王位的阆垤。 她面上不动声色，端出一副担忧模样：“事已至此，你待如何？” 阆垣默了一默，钢铁般坚毅的脸上显出两抹泪痕，半晌才道：“那、那厮要同我结为道侣。” 沈知遇含蓄地表示惊讶。 阆垣气得双眼赤红，须发皆张，“候十寅就是个小人，他大肆操办婚宴，就是为了折辱我！” 继而哭诉这段时日候十寅关押他的种种恶行。 沈知遇配合着一起将候十寅唾弃一番，而后摸了摸袖子里的剑，面色淡然地问阆垣：“他这般折辱你，你给我发请帖，可是想我帮你杀了他？” 阆垣唬了一跳：“那、那倒不是。” 这一次，沈知遇着实惊讶了一下。她行事一向随心，在她的认知里，候十寅这样爱玩强制爱的，不死十次都对不起这潮流的玩法。 阆垣两只手拢进袖子，虚虚揖了一礼：“我想请仙长带我离开。” 此话一落，满室寂静。 李玉京直勾勾盯着阆垣搭在她衣袍上的手。 怨蛇身影狂舞，愤怒咆哮：“我不同意！你敢收，我就吃了他。” 白霜霜乐得直拍巴掌，“好好好，到时连猴王一起带走。”起身要掏蛊虫，被陆长渊和许琳琅联手按回青木椅上。 风拂过，百合花摇曳不休。小小厢房内尽是争论不休。 便是这时，候十寅推门进了来。 第137章 劝解 “你要去哪？”房门被人推开，候十寅捏着捆仙绳出现在门口。他一身大红锦袍，面若中秋月，色如春晓花，煞是好看。 沈知遇打量他片刻，觉得候十寅不愧是远近闻名的美人，生起气来也别有风味。又觉得阆垣这么个壮汉能得美人青睐，当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被沈知遇称赞好福气的阆垣闻言却是身子一僵，连滚带爬躲到沈知遇身后，颤着音道：“我去哪，同你有何关系？”粗壮的手指紧紧攥着沈知遇袖角边边，小声道：“仙长，趁着他没动手，我们快走。” 若是别的要求，看在先前阆垣自告奋勇替她夺妖丹的情分上，沈知遇可能就答应了。然阆垣让她带他离开，这个要求在候十寅的注视下确是不那么好答应。 劝解的话在心里仔细斟了一番，沈知遇缓缓道：“你别这样。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姻……” 阆垣眼泪都快出来了：“仙长，我只求你带我到巨野平原，我狼族长老都在平原深处，若仙长愿意救我回去，届时我族定有厚礼奉上。” 巨野平原？他们要去的那个平原，宁程翌在的地方？ 沈知遇同李玉京对视一眼，袖中剑蠢蠢欲动：“但话又说回来，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这桩姻毁了就毁……” 候十寅凉凉一笑，捏着捆仙绳迈步进来：“阆垤如今就在巨野平原。” “……”沈知遇摸向袖中剑的手中途拐了个弯，缓慢而优雅地拨了下额间碎发。 在她原本的预想里，阆垣好歹是狼妖族的王，救他回巨野平原，说不得从宁程翌那夺回妖丹时能得些狼妖群的助力。 饶是想得再好，她也没想到一心抢夺狼妖王位的心机狼阆垤竟提前回了巨野平原。如今她再将阆垣带回去，礼厚不厚不好说，葬事应该挺厚的。 在场众人都听出来候十寅这句话背后的深意，偏偏阆垣不知其中内情，见沈知遇迟疑，连忙掏出藏在胸前的狼族令牌塞进她手中：“若仙长不放心，我愿将此令牌赠与仙长。” 狼王令，狼族人持狼王令者可号令狼群，外族亦可持此令向狼妖族提一个要求。 彼时，阆垤没有直接杀死阆垣的原因之一，就是想先寻得狼王令，不想如今这狼王令阴差阳错地到了沈知遇手中。 沈知遇握着狼王令转了又转，瞧着满眼期待、满目信任的阆垣，不由心头一软，斟酌道：“我从前见你时，你身边曾跟着狼族的小妹夫，可见你也不是不能接受断袖之人。” 她隔空描绘一番候十寅风姿，继道：“候兄又生得如此貌美，不知强了你那小妹夫多少倍，论起来你也不吃亏。阆兄，你也瞧见了，形势比人强，你干脆收拾收拾娶、呃，嫁了吧。” 庭院深深秋风凉，池塘中央的并蒂花于寒风瑟瑟，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慢悠悠跌入池水，发出轻微一道“扑通”声，像极了阆垣此时心境。 狼妖一族的首领，曾经顶天立地的壮汉阆垣眼泪终是没忍住，缓缓滑落眼角。以一种被亲人背叛、世人皆无情的眼神无声谴责沈知遇。 单从这个场景来看，他们这些人确有逼良为娼的嫌疑。 沈知遇琢磨，难不成她真的有些过分，如此逼嫁一个良家男妖确实不是君子所为？她思忖片刻，觉得对付这种直心眼的壮汉还是应该委婉些。 一息间想好对策，面上做出一副惋惜面容，将壮汉扶起，叹道：“这桩事是你狼族内务，原轮不到我同你多嘴。但……哎！你先前猜测不错，你狼族是出了奸细，但你可知那奸细是谁？” 阆垣眼泪坠坠挂在眼角，颤悠悠直起身，颤悠悠抽泣一声，最后颤悠悠地开口一问：“是谁？” 沈知遇痛心疾首，又叹一声，揭了谜底：“是你的好兄弟，阆垤。”细细同他说了许多当日之事。 在她的叙述中，沈知遇着重描述一番阆垤阴险狡诈狼心狗肺，确确实实是一只狼妖群里养不熟的白眼狼，又不着痕迹夸赞了候十寅冲发一怒为蓝颜，舍万金灵器只求蓝颜平安，实是一只世间难寻的深情好猴，大兄弟要懂得珍惜。 最后总结，委实不是兄弟不帮你，实是帮你回去便是害苦你，咱们之间兄弟之情天地可鉴，阆兄你一定要理解云云。 沈知遇口若悬河，其余人目瞪口呆。 白霜霜叹为观止，伸手捣了一下身侧的海族大妖，“沈知遇平时也是这么忽悠你的？你们妖族吃这套？” 怨蛇身体拉得笔直，很是不屑地呸了一声：“只有没脑子的莽夫才会受骗，我就不吃这套。” 白霜霜掌间用力将它脸推开，是妖吗，你就插嘴。又看向陆长渊：“我现在开始这样对你，你能跟我回南州吗？” 李玉京偏头，陆长渊沉默，拒绝沟通。 沈知遇审度着眼前情势，若是单纯以猴妖深情为基调，壮汉虽会动容，但绝不会牺牲色相嫁人，还得下套。 她心中这么一过，立刻话头一转，讲了个卧薪尝胆的典故。见他神情有所松动，又讲了个韬光养晦的好处。 最后语重心长道：“自由虽可贵，生命价更高。阆兄，一时隐忍不是耻辱。俗话说色字头上一把刀，你现在要做的应是利用色相，摘得这把刀，杀回巨野平原才是！或许这番际遇，实是你的福气还说不定~” 此话说完，不等旁人反应，自己先受良心谴责心口一疼，赶紧揉了一揉。 阆垣听完这个话，有些懵，但懵逼中又似有了感悟。一双眼睛满含不解、惊讶和一丝感动、一丝愧然地望向一旁沉默喝茶的候十寅，略有动摇地：“与你报信的奸细真的是阆垤，你当真为了救我舍去全部灵器？你怎不早些告诉我这些？” “……” 候十寅被茶水深深呛了一口。 虽不晓得一个狼妖王怎会如此轻信一个人修，但不愧是做猴妖王的人，候十寅却也立时晓得自己以往对待阆垣的态度用得有些问题。 闻言抹了把脸，面上那抹凉薄讽刺瞬间被委屈所取代。垂着眼眸一副被人误解的萧索模样，道：“虽然我早同你说过阆垤不是个好狼，但你不信，我就应该再多同你解释几次。如今让你对我有这诸多误会，其实是我的不对……” 第138章 七长老 候十寅这番话竟是模糊了从前双方龃龉，将矛盾全部归在阆垤身上。 沈知遇不禁在心中比了个赞。 沈知遇小的时候，因宗门里的师父、长老妄想过一些清净日子，有很长的一段时日，他们这些刚进门的小萝卜头都是丢给师门里各位师兄师姐教养。 一群半大小子带着一群小萝卜头自然学不到什么好，上树捉鸟下河摸鱼的事，沈知遇没少干。 有一回为了吃到青元果，他们这群弟子还趁着守殿长老打盹，将先灵殿里祖师爷牌位偷出来，意图让祖师爷牌位显灵，灭了盘旋在灵果周围的青鸾鹰。 那一日，被青炎长老吊在房梁上的曲师兄声泪俱下，控诉青鸾鹰如何嚣张、蛮横、蔑视素剑门，自己一方如何弱小、无助但维护师门。 一番哭诉有理有据，有进有退，成功让一向护短的青炎长老一腔怒火发泄在青鸾鹰身上。 虽然事后，大家还是没能逃脱面壁思过抄写经文的惩罚，沈知遇却也从这件事中琢磨出一个道理： 闯不闯祸不重要，做为一个修者最重要的是会模糊概念转移矛盾。因转移矛盾可以引导众人将不满情绪转移向外部，改变一个人的业果。闯出祸事后，只要能不断转移矛盾，适当示弱扮可怜，最终就能从加害者变成受害者。 此时，沈知遇再一次在候十寅身上体会到此番道理的正确性。当然，有勇有谋的美人能不能抱得壮汉归，除了会转移矛盾外，还须讲个时运。 院外锣鼓声一阵高过一阵，猴妖王一番真情刨白一句比一句深情刻骨。照话本子的戏路来演，此等时刻，貌美佳人这么刨心表白，定然让壮汉生出几番怜惜、几番愧疚、几番感慨，生出从今后上天入地的情爱。 但可叹此番这个戏本并非一套寻常戏路，佳人告白前正正经经给壮汉戴过几回绿帽。 一片炯炯目光中，壮汉冷硬的眉紧紧皱起：“你抢了我这么多小夫人让我沦为周围妖族的笑柄，也是因为思慕我？” “是……” 沈知遇一把按在候十寅肩上，接口道：“是也不是，他这么做除了思慕你，看到你同其他男男女女你在一起吃醋以外，最主要还因为……为你着想。他觉得阆兄这么伟岸无双的男子，应当值得世间最真挚的情爱，所以他在替你试探那些美人。” “真的？” 这个问题候十寅思忖了一瞬，道：“自然是真的，三心二意的女子怎堪良配。我思慕你，自然要让最好的留在你身边。 让你沦为笑柄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并不是真心想欺辱你。你那些夫人我也只是接过来小住几日，并没有同她们在一处厮混。” “我被捉后，我洞府内的小狼妖……” “彼时通天门的人盯着猴妖山，我无力顾及他们，便散了些灵宝灵器，遣了族中好手护送他们回了巨野平原。” 闻言，沈知遇不由侧目，候十寅不愧是做了猴妖王的，十分懂得拿人软肋，洞悉人本性。短短几句话既彰显了自己的大度、又暗示了狼妖族虽遭了难但也保存了实力，最后还顺便让阆垣又欠了他一个人情。 这话简直就是在直白地引诱阆垣拿起自己这柄刀，杀回巨野平原。 果然，年轻的狼妖王有片刻沉默：“从前的事，咱们两清。以后……以后……” 屋内看热闹的诸位捡起掉了一地的下巴，对这对新人之间爱恨情仇的精彩变故着实有满腹言语想要倾诉，但吃瓜群众讲究一个可旁边热闹而不让自己成为热闹，不得不顾及自己身份，强压抑住这种热情…… 无论什么时候回忆，沈知遇都觉得，自己如此坑害一个直心眼的壮汉有些无耻。是以，观过礼后连喜宴都没吃，拿上候十寅赠与的十多坛猴儿酿，抛下预祝阆垣日后圆满杀回平原的宏愿后，便匆匆告了别。 三日后，几人自猴妖山而下，绕过浩浩山湖折而向西接广林山脉转入平原地界，直到祁沟。祁沟在巨野平原外围，到达祁沟后便距离宁程翌已然不远。 因絮语花将开，祁沟近日来了不少人。这日，更来了一辆极晃眼的银色马车，马车通体银白，车轮碾过的地方朵朵红莲相继绽放，而后消散在风中，传来一段馥郁花香。 这样的做派，多半是妖界某个家世背景比较深的妖主。 马车瞬息不见踪迹，似要驶入巨野平原中心千脊原。祁沟一处休息的人群里忽然响起人声，听来应是两个早已等候在此处的修者闲话。 一个道：“方才那辆马车，可是要驶入千脊原？” 另一个缓缓道：“看那方向，倒有些像。不知这般招摇的车辇上坐的是何人，可能进得了千脊原。” 前一个又道：“说来，通天门的人为何封锁了千脊原？世人皆知絮语花开宝洞现，如今絮语花将开，各大宗门弟子、山野散修齐聚于此，通天门如此犯天下大不韪地封锁千脊原，可是有什么特殊因由？” 后一个沉吟半晌，压低声音：“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今年倒确是个多事之秋。前些时日，通天门弟子全境捕杀恶妖，却因恶妖狡诈凶残，终没杀成。听说恶妖也在觊觎絮语花，想来通天门便是因此才封锁了千脊原吧。” 前一个震惊：“你是说，玄天秘境混入了恶妖？还逃脱了通天门弟子追杀？什么恶妖如此强横？” 后一个声音更低几分：“灵脉枯竭人族式微，通天门多少年没再出个化神大能，对妖族的压制自然削弱不少。天底下妖族那么多，横空出世个把厉害恶妖也不是什么奇事。” 说完，缓了一缓，继道：“好了，这些大宗门的事，原也不是你我能置喙的。再则，以你我之实力不过来此凑个热闹，那马车上的人进不进得去千脊原与你我何干。” 前一个唏嘘一阵，喃喃几句像是忆起什么稀奇事，恍然道：“对了，先前听从千脊原出来的朋友讲，通天门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七长老也出现在了千脊原，这话我原只当玩笑话听过，此时回想，应是真的。” 后一个震惊良久，叹道：“那这恶妖，此次确是在劫难逃……” 沈知遇抱剑背靠着大树，口中蔺草嚼了又嚼早已没了甘甜滋味。她眯眼遥望马车驶离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霜霜站在一旁拿蔺草搓成绳子，在宁阿宝脑袋上不断比划。听前方道八卦的二人渐行渐远了，口中才唏嘘着说：“通天门七长老也来了，那长渊哥哥他们此行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第139章 怂恿 沈知遇吐出没了滋味的蔺草，漫不经心道：“我施了转移咒在大玉身上。” 白霜霜手一顿，作为一个南州大门大派出来的蛊修，手中握着同命蛊却没能下定决心施在陆长渊身上，她略有些惭愧。 于是咳了一声道：“原以为你大抵同我一样将自己看得最重，没想到你竟舍得将转移咒施在自己身上。这一点我确实比不上你，我对长渊哥哥的情谊还是不够深重，你能如此舍己为人，我敬佩你。” 深秋寒风凛冽，沈知遇拢了拢衣襟，将前几日在候十寅那顺来的熊皮袄子裹在身上。 她闻言吸了吸鼻尖。虽然她对白霜霜的这声称赞深以为然，但却是不解地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白霜霜抚着蛇头静默片刻：“你难道不是将转移咒施在了自己身上？” 说起这转移咒，倒也不是个伤天害理的法术，不过是助人在一个特定的时辰里将别人受到的伤害转移到施咒人身上罢了。 譬如元真界中一些有了心上人的修者就极喜欢对自己下这个咒。如此，不管遇到多么铁石心肠的心上人，都能表现出自己的矢志不渝以软化其心意。 但有一年，一位公子对自己下了这个咒术后，没能在心爱的姑娘遇到危险时及时解除这个咒术，白白丢了性命。事后这个姑娘也没有为他守孝，极大地伤害了一群少年少女的爱慕心，至此这个咒术才慢慢被众人遗忘在角落。 又是一阵小风吹来，沈知遇不禁打了个喷嚏，不耐地道：“我又不傻，咒的一方我自然是下在了怨蛇身上。” 怨蛇作为与她结了奴契的家养妖，替她承受个把伤害还是可以的。 又回头瞪着白霜霜：“我说，你这头发扎好没有啊。” 白霜霜一噎，将宁阿宝漫天飞舞的发丝胡乱拢在一起扎成了个团子，没好气地道：“好了！” …… 碾着红色花瓣，散发银色光芒的马车极为高调地一路来到千脊原，毫不意外地被通天门弟子拦在边界。 走下马车的白衣怯懦小姑娘是个丫头，听她说她们莲花妖族少君的小夫人生的貌美如花容颜端丽，她家少君爱妻如命外加那个宠妻无度。听闻絮语花可调养妖族气血，延妖族寿命，特意进了这秘境寻花。 只是一路打听过来，到了千脊原竟进不去。少君忧心如焚，愿以一万上品灵石求得絮语花。如有哪位英雄采得灵花，可与他们交易。 千脊原外围还留了好些不惧通天门的修士，此时听说有妖族少君重金求花，众多好事之徒闲来无事，好奇地围着白衣丫头打听消息：“一万灵石！你们只需要絮语花吗，其他什么珍贵的灵花灵草你们有需要吗？” “你们白莲妖族是个啥族？我怎没听说过？” “你们一族出自哪里？是梵音寺那边的白莲族吗？” 白衣小丫头面上覆了白纱，只眉眼间温柔纤细。马车周围聚的这一群多半是为了看这妖族小丫头来的。一个小丫头便有如此风姿，不知马车里的小夫人又是如何的国色天香。 “白莲族？”白衣小丫头腼腆一笑：“不，不是。我们少君是红莲妖族，出自……出自，嗯，奴婢也不大清楚。” “姑娘不是妖族的吗？怎么不知自己出自哪里？” 那白衣小姑娘抿唇笑答：“山路崎岖难寻，我们迷路多次，一路打听着才来了这秘境。” 周围人发出一阵哄笑：“不知妖族出处，那你们离开秘境后可怎么回家。” 植类妖族向来了解太阳东升西落、星辰指引的规律，极少有迷路的，猛然遇到会迷路的植类妖族，大家很是稀奇。 “我作了地图啊。”白衣小姑娘羞红了脸，佯装镇定地掏出一张标注着不少圆点的地图。 小姑娘纤细的手指点在第一个点上，“看，这里标注了往右行十里。”又移到第二个圆点上，歪头看了一阵：“这里要往东南方行七八……呃，也可能是九里。” 她将地图上的圆点一一说了一遍，间或夹杂着一路走来遇见过的奇人趣事，俨然一副头一次出门的模样。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姑娘这图做得巧妙……” 正当人群说笑间，十丈外的一顶小巧帐篷旁，一位身着宝蓝华服的音修微微诧异地往这边望了一眼，眉心微蹙，似在沉吟。 眼见话题歪到不知何处，白衣小姑娘轻咳两声，只能尽量将话题带到絮语花一事上来：“总之，不管谁得到絮语花，只要将花带过来，我们定奉一万上品灵石并两坛猴儿酿换取灵花。” 一万上品灵石固然不是个小数目，但在场众人中不乏大家出身的宗门子弟，仅仅一万上品灵石并不足以令他们侧目，但猴儿酿却是不同。 传闻中猴儿酿是灵猴以自身修为喂化，是个世间难有的滋补之物。 用李玉京的话来讲，便是在人灵力不济时喝上一口，可滋养灵脉催生充足灵力，助修者修炼。 用沈知遇的话来讲，这东西其实和她家乡那处人人喜欢的伟哥差不太多，是个打架寻仇必不可少的好物。 伟哥是个什么哥，缘何会让人人都喜欢他，许琳琅并不知晓。但从沈知遇彼时赞叹的表情上看，大抵那些喜欢打架滋事的修者都会喜欢猴儿酿，所以她在此时特意加了两坛猴儿酿以期眼前这群人能闯一闯通天门的结界。 帐篷旁宝蓝华服的音修眉头又是一动，有些微笑。 “千脊原被通天门封住，我们这些人一时却是进不去，姑娘这猴儿酒我们怕是无福消受喽~”人群中有人哀鸣。 白衣小丫头轻轻惊讶了一番，眨了眨眼，轻声道：“通天门的道友又不是不讲道义之人，怎会擅自封锁了千脊原？” 她音调有些慢：“你们同为人修，即便通天门的道友不让我们妖修进入千脊原，也不会拦着你们的。不然，不知道还以为他们做了什么亏……” 她显然本是想说“亏心事”的。突然结界处“唰——”地一声，一位通天门的修士将腰间佩剑抽出，欻欻两下将周围枯草斩个干净。 “……亏得他们思虑周全才能化险为夷的事呢。”白衣小丫头眼睛也没多眨一下，笑眯眯地说。 说完这话小丫头微微一笑，转头上了马车，徒留一片若有所思的、与通天门同为人修的修者立在原地。 第140章 侠士 许琳琅走后，帐篷旁的宝蓝华服的音修身旁又施施然坐下一人，这人一身青衣衫子，唇畔含笑，手中轻摇一把折扇，正是方才人群中抱怨进不去千脊原的那位。 宝蓝华服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公子，周身上下缭绕一股压制不住的灵力暴动，是个即将突破金丹的修者。他将一盏清茶推至青衣衫子面前，低声道：“如何？” 青衣衫子见状，啪一声收起扇子，并不答话，而是从怀中拿出一颗圆润饱满的金丹塞进他口中。不过瞬息间，宝蓝华服周身的灵力便被安抚下来。 青衣衫子见状，才弯着眼角笑了笑：“那白衣小姑娘分明是个人修，偏偏说自己出自红莲妖族。” 他搁下杯子，抬眼瞟见十丈外那辆隐隐散发银色光晕的马车，又笑了一笑：“但那马车里却当真有妖族气息。” “元真界历来有豢养异族为仆的习惯，妖为主人为仆的虽少见，却也不是没有。”宝蓝华服的公子沉吟道：“怕只怕这妖族来者不善。” “确实不善。”青衣衫子目光扔落在马车上，啪地一声打开折扇。挑眉含着一丝调侃意味地开口道：“只这不善却不是对着我们。” 通天门名义上担着东州第一门的名头，便也能算得闻名一方。顶着这个名头却做了封锁千脊原的事，多少有些荒唐。 他们打着清除恶妖的名头做这件荒唐事，正是扯了块遮羞布，其余众人配合地离开千脊原，则是不想在宝洞出现前主动撕了这块遮羞布，落得个与恶妖有瓜葛的名声。 然随着宝洞现世的时间推进，不满通天门作为的人会越来越多，而这红莲妖族的到来，只是轻轻揭了一下这块遮羞布，催化人们更早地进入千脊原。 宝蓝锦服点了点头，他面上带了些怒容：“这两年通天门弟子行事越发张狂，上次借搜寻恶妖之事杀我灵音派多名弟子，这笔账我定要与他们清算。 此次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封锁千脊原，背后定有谋划，便是不为宝洞，我也定要闯一闯千脊原，坏了他们背后的谋划。” …… 千脊原外围停留的修者不多，然能走到这儿的，莫不是些家世背景深厚，自身实力又强大的修者。 点完一把火，许琳琅转身回了马车上。车门一开，只见豪华的马车车厢内还坐着另外两人，这二人一人妖族打扮，一人女子装束。 见许琳琅回来，妖族打扮的公子抬手布下一道禁制，阻隔了车厢外众人耳目。“如何？” 说话之人赫然便是陆长渊。 从前出门在外，陆长渊一贯以天衍宗大弟子的身份行走于世，极少有人知晓他体内藏有半妖血脉。 此次进入千脊原，为躲避通天门追捕，陆长渊特意催出体内妖族血脉，用以遮蔽李玉京的海族气息。 “沈师姐猜的不错，一群天之骄子怎甘屈居人下，都在等一个时机罢了。”许琳琅倾慕陆长渊，一路走来总会找机会同他亲近。此时得了这么个难得的机会，却破天荒地没有跟在陆长渊身边献殷勤。 她拎着裙角，一路磕磕碰碰躲过紫檀小案、茶盏熏炉，最终来到陆长渊和李玉京面前。左右打量了一番二人座位，趁着二人呆愣愣瞧着自己的间隙，一边一派镇定地朝二人婉约一笑，一边手脚并用将自己往二人中间嵌一嵌。没进去，又嵌一嵌。 陆长渊被挤得一个踉跄，勉强扶着小案稳住身形，起身给她让了个座，不解地：“你这是……” “啊……那自然是保命啊。”许琳琅很是忧伤。 自打最后一个上古大妖被人族联手消灭，人族执掌了这世间乾坤，“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便广为流传。 以红莲妖族的身份出现在大众面前，虽可以暂时转移通天门追捕“海族恶妖”的视线，但无意间也吸引了其他人修的目光。 尤其今日她出去一趟，既大肆宣扬了己方财富之富足，也低调地显示出己方人数之鲜寡。 虽然外面那群人一看便出自名门大派，于脸面一道向来比较注重，但难保里面不会再出现一两个如沈知遇一般土匪做派的人。她当真怕再跳出一个“沈知遇”，一面高喊为民除害，一面高举大刀将她砍了，最后还要将她钱袋子并两坛猴儿酿给抢走。 思来想去，她觉得她这个丫头还是呆在两个妖族中间最为安全。 秋日夜间的平原上寒风阵阵，马车内，陆长渊盘膝掐诀，一朵又一朵赤焰红莲相继在他指尖炸现，散发出一阵馥郁芳香后又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灯光下，李玉京一身红衣女装端坐榻上，十分泰然地捧着一本古籍静读。 妖花香气浓郁，熏得许琳琅打了个喷嚏，她不敢离开陆师兄附近，只得捏着一块锦帕蔫耷耷坐在二人中间，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又看看右边。 昨日分别时，沈知遇曾说，他们大张旗鼓地以莲花妖族身份来到千脊原附近，虽能很大程度上与“恶妖”身份割席，但宁程翌那边也极有可能派人前来查看真假。 彼时说到这时，沈知遇还十分惋惜地叹了两口气，又絮叨地嘀咕了两句。许琳琅听得真切，她大意是在嘀咕可惜这探查的人不能杀，需得全须全尾地回去，又不能太全须全尾地回去云云…… 想到这儿，许琳琅不由也跟着叹了两口气，也不知这既要全须全尾地回去，又不能太全须全尾地回去之人会何时来，还有这全须全尾和不能太全须全尾之间又该如何界定…… “阿嚏！”红莲花落又是一阵浓郁花香传来，勾来她一个刁钻的喷嚏。许琳琅抖着手将帕子按在鼻尖上，她实在有些遭不住这花香了，那名通天门的侠士到底何时来查妖？！ 她忙着揩净鼻尖，又分心抵御花香，就在稍微一个恍惚之间，车厢壁陡然发出“喀啦”一声轻响。马车窗栓被人悄然震断、一个黑袍人翻窗而入。 来了！ 许琳琅用力揩了一把鼻涕，双目迥然望着翻窗而来的侠士。 第141章 应是位得了道的高僧 大抵是从未在翻窗时被人以如此期待的目光注视过，黑袍人显然有瞬间怔然。 他陡然愣住，许琳琅却是蹙了眉尖，这戏不赶紧演完，这要人命的花香要何时才能消散。 眼见黑袍人竟是要跑，许琳琅思索一瞬，觉得能不惊动旁人固然很好，但惊动便也惊动了，大不了再想些别的借口将黑袍人放走。 想到此处，胸中一时涌起豪情，抬手便是一个喇叭状立在唇边：“啊——抢劫啊——” 十一月的天，入夜已是十分寒凉，女子尖叫的声音在深秋寂静的平原上，瞬间传出老远老远。 其实许琳琅这通尖叫并没有真切要将车外一众修士叫进来的想法。在她的设想中，她尖叫一声，先从气势上震慑黑袍人，然后在他迫于形势不得不跟自己几人打一架时，再不大不小地受个伤，露个怯，最后将人不太全须全尾地放走，如此，这番任务也算圆满完成了。 他们三人现今的身份毕竟是妖族，想来车外一众人族修士也不会因为她这声尖叫便提剑进来帮他们打退黑袍人。 然，世事难料，在她冷心冷肺的猜测中，无论如何猜测也猜测不出，她这声尖叫当真招来了一位助人为乐的公子。 当是时，许琳琅瞧着李玉京端着书慢悠悠往榻里侧了侧身，陆师兄则一边不甚熟练地以妖力抵挡黑袍人攻击，一边计算着该如何不动声色地受上个不轻不重的小伤，且这小伤还不能受在持剑的右手上。 许琳琅有些难以抉择，她从前从未正经当过婢女，不晓得此时应该继续尖叫，还是应该上去替主子挡刀。而这挡刀是挡在少君身前，还是挡在小夫人身前。 正踟蹰间，猛然听到车外传来一声怒喝：“大胆贼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 “……”许琳琅其实很想对这名虽助人为乐但又不甚有文化的公子说，光天化日不是这样用的，黑袍人也没有要抢她，她们妖族之事更是不需要人族修士插手。 只是之后的情况委实没有时间让她劝诫这位公子，这位不甚有文化的公子，剑却着实耍得不错，一柄青光剑耍得虎虎生风，打得黑袍人节节败退。 眼见那黑袍人立时就要死在不甚有文化的公子剑下。许琳琅不禁哽了一哽，暗骂通天门弟子无用。十分干脆利落地加入战中生受黑袍人一掌，然后纤细身姿一转，以一个刁钻又造作的角度扑入公子怀中，阻了这位公子的攻势。 没想到，娇滴滴的美人入怀，这位公子竟没什么反应。只见他左手一推，眼瞅着就要将她推到身后，右手的剑也立时就要刺进黑袍人后心。许琳琅心一横，当机立断咬破自己舌尖，一口唾沫混着鲜血喷在那不甚有文化的公子脸上。 陆长渊适时拍出一掌，将黑袍人打出车外，如此黑袍人才堪堪在二人精心照顾下逃出那公子剑下。 望着破出一个大洞的车窗，许琳琅长袖一拂，立时变化出一副受了惊吓的娇弱女子形象，借着公子搀扶的手，盈盈拜了一拜：“多谢公子搭救。” 那公子抹了把脸，恋恋不舍地收回望着黑衣人黑影的视线：“没事没事，见义勇为乃我辈修士之……之宏愿。” “……” 一番谈话到此为止，许琳琅退至陆长渊身后，借着收拾歪倒小案的功夫听陆师兄与那公子寒暄。如此方才了解到，这公子名纪伯偃，是南州无尘岛修士。 无尘岛是个什么岛，竟坐落在南州，白姑娘也出自南州，不晓得他们可认识。 还有南州竟也有剑修门派，这倒是个稀奇事。 “我们无尘岛是小门小派，师父说他早年行走尘世得罪过不少人，于名声一事上有些缺憾。所以我们门下弟子出门，师父总会再三叮嘱我辈修士一定要助人为乐、见义勇为、无私奉献……” 许琳琅嘴角抽了抽：“……” 许琳琅极少对人感到无语，纪伯偃是一个。这段时日见惯了沈知遇、白霜霜这种邪得发黑的外门修士，头一次见到如此质朴的别宗修士。 陆长渊怔愣一瞬，真心地道：“公子师门大义”。顿了顿道：“不知公子师父的名号是……” 纪伯偃肃然道：“家师无尘大师。” 车窗外月光朦胧，陆长渊捧着一盏惹茶两眼空空坐在小案旁，李玉京一本经书翻得七七八八俨然已经看到了最后。 许琳琅将车窗掩上，隔绝掉窗外凌冽寒气。自纪伯偃走后，陆长渊便是这副神思不属的模样，许琳琅抬手为自己斟了杯茶，问道：“陆师兄这是怎么了？” 李玉京轻轻翻过一页经书，随口道：“突闻故人踪迹，郁结于胸了吧。” “郁结于胸？为什么突闻故人会愁郁？” 车内烛火明灭不定，李玉京收了书起身坐到小案前，极自然地接过许琳琅推过来的茶水，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大抵是在惊讶之余又很郁闷，这位故人怎还没被人打死。” “啊？” 见她懵蒙，一向少言的李玉京今夜却似忽然来了谈话的兴致，只见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忽而抬眼看她：“你觉得无尘大师，应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心所得，不染凡尘……”许琳琅喃喃自语：“无尘大师应是一位得了道的高僧吧。” 不想她这两句话刚出口，李玉京却是轻笑出声。许琳琅握着茶盏，表情愈发茫然。 “无尘最初却是个和尚，然大师这个名号，他确是担不了的……” 在李玉京的简略叙述中，许琳琅了解了陆长渊这位“故人”，也就是纪伯偃师尊的“光荣事迹”。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散修凭借自身的机智聪明，潜入各大名门大派、世家大族，偷学他们的核心功法，美其名曰秉先人遗志、将功法发扬光大。 “那这同陆师兄有什么关系？” 李玉京轻笑一声：“那年阿渊刚入天衍宗，识得潜入天衍宗的无尘，以师门核心弟子所学秘法换取了无尘手上的戮渊九斩。” “那剑法不好？” 李玉京摇头，“不是剑法，那是本刀法。”李玉京修长的手指搭在淡青色瓷釉的茶盖之上，摇曳不定的烛光下，连指尖都完美得不似真人。一向淡然的眸子里染上点点笑意：“且是本绝世好刀法。” 第142章 祖得不是自家祖宗 彼时，陆长渊刚被师父陆明修领回天衍宗，正处于刚脱离原生族群的状态，猛然遇到一个对他关心备至的热心好大哥，第一反应并不是戒备，而是温暖和珍惜。 后来在这位同门大哥提着酒前来拜访，后又诚心赠送“祖宗秘法”时，陆长渊一颗真心瞬间被大哥捂得滚热，醉酒之下毫不犹豫将自己一身所学全然吐露了出去。所幸他刚进天衍宗，真正核心的秘法还未学成，天衍宗损失不大。 “啊……”许琳琅捂唇小小惊讶了一下。她识得陆长渊时，陆长渊早已修成一副稳重姿态，没想到陆师兄还有如此天真纯良的时候。 车内烛火啪的一声在摇曳中炸响，李玉京继道：“本想着无尘也是天衍宗弟子，习得天衍宗秘法无甚要紧，可坏就坏在他给出的那本刀法并不是他家祖传下来的秘法，竟是他从越望宗偷习得来……” 仿佛世间之事冥冥中早有定数，陆长渊在一次出门任务捉拿妖物时，好巧不巧便使了这刀法，好巧不巧周围便有岳望宗内门弟子，更是好巧不巧地陆长渊还在人前自报了门派名号。 事后，望月宗的人追到天衍宗讨说法。彼时，陆长渊虽从旁人口中得知，无尘大哥这套“祖传的秘法”大约祖得不是自家祖宗，但秉着同门师弟的道义，他死扛了这事，最终被掌门罚下三年面壁思过。 然悲催的是，他思过的那三年里，他的无尘大哥从未前去探望过他，他出来后也再也没见到过无尘大哥。 这个悲伤的故事听得许琳琅不胜欷歔。 许琳琅红了眼圈，叹道：“陆师兄好可怜，这无尘大师太过分了！” “师妹……”一直被人嘲笑黑历史的陆长渊似乎被这句“可怜”暖了心肺，微有些感动地看着她。 “师兄！”许琳琅回握住他的手，满面怜惜又带着些期待地望着他：“除了刀法，无尘大师有没有同你换些琴谱、乐谱什么的？我愿以我后娘家的祖宗秘法与你交换。” 陆长渊：“……滚。” 第二日许琳琅赶了个大早，在马车前不远处长了一丛曼殊沙红花的地方置了方矮榻。所幸临离开猴妖山时，沈知遇从候十寅那儿搬了不少东西，倒也有东西让红莲妖族的“少君”君得不是那么寒酸。 许琳琅正蹲矮榻前煮茶，肩上被谁拍了一拍。回头一望，那位与陆师兄颇有渊源的纪公子正抱着一把剑站在自己身后。一脸艳羡地看着在她手边花花绿绿的糕点：“许师妹，这是你们红莲花族特有的糕吗？” 许琳琅表情高深地抬头看他，随后捏了块糕递过去：“我感觉，你称我为师妹有些不妥。” 按辈分，他应唤她一声师叔。 纪伯偃叼着糕茫然地同她对视半晌，随即了然地矮身同她蹲在一处：“你们妖族岁数一向年长，我叫你师妹确实不妥。” “符合你年岁的称呼我又唤不出，不然我还是唤你许姑娘吧。”他咽下口中的糕，伸手又拿了一块：“许姑娘，你这糕是怎么做的，我从未吃过如此香甜可口的糕……” 待宝蓝锦服的公子及青衣衫子掐着点来到马车旁时，纪伯偃已吃了两盏热茶，吞了三碟子花糕，话题也从三岁时被师父捡回无尘岛到今早出门喝了一碗凉茶，此时肚子有些撑…… 宝蓝锦服的公子走过来时，他一边往嘴里塞进半块糕，一边热情又欢喜地对许琳琅介绍：“许姑娘，这就是我卫大哥，除了身体有些弱，人还是非常好的。” 宝蓝锦服的公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抬手揖了一揖：“妙音宗卫青岚，见过许姑娘。” 青衣衫子跟着合掌揖了揖，笑吟吟道：“济世宗，祁照。” 许琳琅起身一一同他们见过礼。 她今日打扮不俗，一身白衣迎着秋风飘飘，鬓边一朵娇俏的赤焰红莲妆点得她格外好看。 卫青岚目光在她发间流连一瞬，旋即垂眸笑着道：“今日特来拜会红莲少君，还请姑娘通传一声。” 昨夜将黑袍人赶走后，李玉京便提醒过，今日大抵会有客人上门，不想她刚将矮榻布好，客人已经到了。 给几人一一倒了茶水，许琳琅想了想，退到李玉京身后默默盯着对面之人。 来的这三人中，除去纪伯偃这个脑子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另外两个一个金丹中期、一个金丹大圆满。万一动起手来，她觉得，自己死不死伤不伤的不重要，李玉京若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受了伤，而她恰好又没英勇就义，沈知遇回来定能将她皮扒了。 她纯粹多虑，卫青岚此时正力图说动陆长渊和他们一起破了通天门的结界，“少君可晓得，昨日刺杀你们的黑袍人便是通天门的人？” 陆长渊：“啊……” ？？？ “啊”是怎么个意思？ 等了一会未等到下文，卫青岚尴尬中带了迷茫。在他的设想里，即便听到刺杀之人是通天门人，妖族人即使不意外，也应显出些愤怒。 可此时对面三人全然一副泰然模样，情感上也并不如何配合，这让他接下来的话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口。 半晌，卫青岚才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进入情绪，略显愤慨地开口道：“通天门为了霸占宝洞灵宝，强行捏造了一个捕捉恶妖的名头，然恶妖是谁、所犯何事却是只字不提。” 他瞟了一眼对面三人，见三人依旧喝茶的喝茶，出神的继续出神。不禁咬了咬牙，对着垂眸不语的陆长渊继续道：“今日我们过来，是想请少君助我们破了这结界，寻到絮语花后，我将花亲自送交给你。” 陆长渊依旧不语，李玉京却从幕帘后抬出手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我们不过一介妖族，如何助你们？” 声音温润清朗，是他原本的男音。 “你……你是男子。”纪伯偃手中甜糕掉落，瞠目道：“男人怎还当了夫人？” 虽说从前也听过有些花植一类的妖物雌雄同体，在化形时可随自己心意化男化女，在遇到心上人时也还会随着心上人的心意再化一次形。 所以，他再见多识广，如今也是头一遭碰到这种化成一个男子然后嫁给少君做夫人的。 李玉京漫不经心喝了一口茶水：“个人爱好。有问题吗？” 虽然这爱好有些奇怪，但师父曾说过，人无完人，面对别人奇怪的爱好，我们应该试着理解与包容他。 当然，理解是理解不了的，但包容这二字，他确是能做到。纪伯偃眨眨眼，十分诚恳地摇了摇头，宽慰道：“给人做夫人这件事，它其实是一个小众却高雅的爱好，你喜欢它，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其余人：“……” 卫青岚心情复杂地放下茶盏，一改之前迂回婉转之态，开门见山地道：“我们前来，是想求许姑娘手中灵器一用。” 正出神的许琳琅没想到还能听到自己的名字，诧异抬起眼，指着自己问：“我？” 第143章 尾随 通天门赶在絮语花开前封锁千脊原，不过短短时日便传遍整个玄天秘境。 按照以往的惯例，当一个地方吸引了许多势力强横的世家大族时，其余零修散道会不自觉远离这片地界。然，此次却与以往分外不同，沈知遇抵达祁沟时，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散道修士，且还有愈来愈多的趋势。 眼瞅着围在祁沟的人越来越多，有那年少活泼的修者心下好奇，不过一朵花而已，且还是一朵只对妖族有益处的花，何需众多道友大费周章从别处赶过来。 于是乎，好奇的年轻修者特特寻了位面相慈善的道友，意欲打探个究竟。 众人聚在祁沟多日本就无聊至极，对通天门封锁千脊原之事的关注可不是一日两日，见有人起了个头，便纷纷朝树下的慈善道友围了过去。 这位面相慈善的道友大约也是头一次被人如此追捧，很是飘飘然地捋了捋胡须：“不瞒各位道友，小老儿倒当真知道些内幕。” 说到这，这位道友停顿片刻，待将众人好奇心吊得足足的，方才满意地继续道：“各位道友可曾听说过，元真界十大灵器？” “十大灵器？”此言一出，周围一片哗然。 数百年前，元真界妖邪横行，五州十二宗掌门领头消除妖邪，其中有四宗掌门不幸陨落于战场，其余八大宗门逐渐演化为如今东洲天衍宗、南州补天教、西州的妙音宗与合欢宗、北州佛域以及中州的通天门、济世宗、问心宗等。 为表尊崇敬意，世人便称八大掌门手中抵抗妖邪的灵器为八大灵器，此时骤然听到十大灵器的说法，众人连连惊问另外两件灵器下落。 面相慈善的道友捋了捋胡须，在众人议论差不多时，开口继续道：“另外两件灵器皆出现在东州战场，其中一件只短暂出现过，具体是何模样、现存何人手中已然成了个悬念。另一件灵器却是史书在册，听闻是把神剑，名曰轩辕，原是东海神族后人的重宝。” “东海神族？” “神族后人，你听闻过吗？” “没……” 东海神族划地自居，并不轻易踏入红尘。加之二十年前的一场屠杀，神族后人灭族死绝，这二十年来更是无人再提及东海神族，是以一些年轻的修者们便没什么机缘领略神族后人的风姿。 这时旁边一位有些上了年纪的修者接着道：“从前曾听旁人说起过，东州之外有一东海，东海边上聚有神族之后。据闻当年妖邪战乱，神族后人全族出战，一柄轩辕神剑牢牢压制妖皇玄梧，将之强困于东海海底，为整个妖邪之战抢得了先机。” 众人唏嘘一阵，连连夸赞神族后人英勇。后又疑惑如此英勇的神族为何世人所知不多。 那位面相慈善的道友叹气道：“听闻神族后人与东海海族走得亲近，东州以外四州对海族都有些……”他抚须又叹一声：“战役结束后，其余四州不满神族与海族的情谊，刻意淡化神族之功绩，其手中的轩辕剑便也在灵器排行中淡出世人视线。” 这在尘世间摸爬滚打历练多的老人，对此等之事见得多，细细一想也能猜到其中一些缘故。 可也有年轻天真的少年傻乎乎地问：“海族同我们人族一起对抗妖邪，便是我们共同的朋友，其余八宗为何这样对待他们？” 想了想，复又问道：“这又与通天门封锁千脊原有何关系？” 那位慈善的道友大是疑惑：“你难道不知，前几日通天门里传来风声，说在千脊原内发现轩辕剑踪迹吗？” 不止如此，通天门还告诫周围道友，附近有恶妖出没，希望各位道友发现可疑妖族及时上报他们，共同捉拿恶妖。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玄天秘境都动了几动，出自名门大派实力强横的修士们，动得尤其厉害。 初生牛犊不怕虎，天真的少年志向也异常远大，满脸敬佩且神往地道：“所以，咱们聚集在这儿，是为了抢夺轩辕剑的吗？！” 面相慈善的道友掩着嘴角咳嗽一声：“小老儿只是一介散修，此次只是来瞧瞧热闹，瞧瞧热闹……” 一阵清风拂过，面相慈善的道友面上笑容一滞，略微佝偻的身体上缓缓抽离出一道阴灰色黑影，还未聚集成型，风一吹便已消散在秋寒中。 沈知遇站在人群外听着周遭喁喁低语，细长指尖不耐地在光影剑上点了又点，隔着朦胧灰色雾气若有若无地瞄了静站一旁怔怔出神的宁阿宝一眼。 直到宁阿宝回过神朝她眨了眨眼，沈知遇方才指尖一顿，踢了下正听得兴起的白霜霜，言简意赅地道了个：“走。” 此时话题的中心已经从抢夺轩辕剑转向了元真界天骄排行榜，间或夹杂着各个宗门天骄之间的爱恨情仇情感瓜葛。 白霜霜甚是不舍，走出几步看着还围在一起聊八卦的各位道友，沮丧道：“真的不能再听一会儿吗？元真界第一美人的皎皎姑娘到底喜欢谁？” 沈知遇不回话，白霜霜抱着小花蛇有点郁闷：“咱们现在要去哪？”又很疑惑地自言自语：“咱们为什么要说轩辕剑在千脊原内，引来那么多人，到时咱们杀人挖丹岂不是很艰难？” 途经一道岔路口，沈知遇突然顿下脚步。 正值暮色将至，暮霭自平原尽头悄然漫起，如轻纱般为整片八方原野染上一层淡金色光晕。 沈知遇收起掌间狼族路线图，腾出手来扯了一下磨磨蹭蹭的白霜霜，眯眼朝后方不算长阔的小道上喊道：“道友何故尾随至此？” 脆亮的嗓音在暮色下响起。沈知遇身姿颀长，长剑横胸，晚风将她身后黑发吹起，肆意飞舞。 周围空气静寂一瞬，下一刻，极目之处，三名金丹修士背着法剑从小道上走了出来。 这三人气质偏冷，穿着一身标志性的黑色宽袍，被人撞破也不说话，手一抬便举剑迅速朝沈知遇等人冲来。 眼瞅着来者不善，白霜霜十分干脆地抽出腰间挂着的银色长鞭，口中无语又带上些不满地嘀咕道：“……又是通天门的人。” 沈知遇摸了摸鼻尖，私下觉得通天门的人虽聪明了些，晓得在打架一事上不能多费口舌。 但又觉得他们的聪明劲儿却又委实不多，这眼熟的袍子从她进入玄天秘境一直穿到了现在，现在连队里第五聪明的白霜霜都能一眼瞧出他们是谁…… 第144章 凶物？！ 多年以来，沈知遇干两件事最是敬业，一是惹事，另一件是打架，且这打架还得排在第一位。 恍然看到通天门三人朝她们杀来，她第一反应是将这三都杀了。 茫茫草原之上，沈知遇一把三尺青峰舞得寒光凛冽，蓬勃杀意自光影剑倾泻而出，瞬间吸引住所有人注意。 这原也是沈知遇打架的一个计策，在她的料想中，正面抵抗敌人这件事理应由她这个剑修来上，白霜霜这个蛊师隐在后方暗搓搓偷袭即可。最不济遇到危险时，宁阿宝也能保护我方蛊师。 只万万没想到，这次通天门的人不知是摸清了她的想法，还是忽然聪明了一次，晓得柿子当挑软的捏，竟是无视了她与宁阿宝，径直扑向了正催动蛊虫的白霜霜。 刀光闪烁剑影琉璃之下，招招狠毒下手不容情。 “……” 白霜霜挖人祖坟了？！什么时候做的，还不叫她？ 沈知遇骤然倒退，“当”地一声，一剑荡开那三名修者。在白霜霜背上运劲一推，将人推到了宁阿宝背后。然后左手一抬，一柄通体漆黑的幡面魂旗蓦然出现在她与通天门人之间。 沈知遇眉骨微压，“阿宝，护好白霜……” 话音未落，只见黑袍人中领头的那个，突然双目圆睁，指着她厉声道：“炼魂幡？！这才是妖女，杀！” 呃…… 沈知遇一哽，将宁阿宝重新扯到自己身前，忧郁开口：“护好我。” 草原小道上一时血雨腥风，炼魂幡之下阴煞弥漫，黑衣人凄厉哀嚎声连同骨骼断裂、恶灵咀嚼之声直通天际，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三个黑袍人只剩下为首那一人还站立在布满残肢断臂的小道上。 沈知遇收剑回鞘，身上半丝血珠儿也没沾。 仅剩的那个黑袍人周身被一层黑色发丝紧紧包裹，面色一片惨白，像是想要说什么，又开不了口。 白霜霜还是头一次见到怨灵杀人，踮着脚尖离地上那片血迹远了一些。又怕宁阿宝看出自己心思，忍着反胃赞了一句：“阿宝真棒……呕。” 宁阿宝：“……” 怨蛇听了这话，伪作发丝的身体忽而化为大蛇，蛇首森森然盯着黑袍人，口中却是大骂白霜霜：“你眼瞎吗？到底谁最棒？！” 沈知遇召回炼魂幡，一把扯开黑袍人身上的怨蛇，免得它控制不住也将这最后一个人给吃了。 一面又忍不住尽一个老父亲的义务和职责，数落：“你这样太乱来了，今日若不是人数太少，就你这只吃肉不喝血的习惯，这青青草原还不知要被你祸害成什么样。” 怨蛇小声嘟囔：“不是没人看到么。” 前来追杀他们的黑袍人同以往也没什么不同，一样的坚贞不屈不说话，也一样的傲骨嶙峋一心求死，沈知遇对此表示很是敬佩。 因此，她下手下得也很是干脆利落。 “沈道友，等等……” 不远处有人念了句佛。 沈知遇仿若没有听到，手中剑用力碾了几圈，待将人彻底捅得没了气息方惊讶地转过身，和气地弯了弯眼角，道：“止缘师父。” 止缘见状，又道了句佛号。倒是他旁边的一个拿着拂尘的道士上下打量了一番黑袍人，最后目光落到她身上，絮叨道：“你这小姑娘，下手忒狠……” 沈知遇看了他一眼，揣摩着这句话的含义，眼角弧度更弯了几分：“怎么，我杀他，影响你情绪了？” “嘿你这小姑娘……”道士一下暴躁了，手中拂尘一甩，眼瞅着就要上前。 白霜霜与宁阿宝齐刷刷看向那人。 “阿弥陀佛……” 止缘和尚一把按住好友，目光谨慎而又防备地看着眼前这三人。这些人，早察觉出他的气息，视若无睹的本事却一个比一个厉害。 “沈道友，好久不见。”止缘视线绕过一圈，最后落在沈知遇身后安安静静垂首站立的宁阿宝身上。 周身怨煞之气缠绕，大凶之物。 自沈知遇小时入学那日开始，佛家经书便成了她日常学习中不可或缺的受罚之物。日复一日抄写经书的过程中，觉得和尚这种憋屈生物当真活得不易，看向止缘和尚的眼神便有些敬佩，立刻认真地回了一礼。 二人一来一回，热情又疏离地寒暄几句。 止缘捻着佛珠，沉吟片刻：“这黑袍人……” 止缘一路尾随黑袍人，心中自是十分晓得这黑袍人是通天门的人，而看目前情况，黑袍人的目标竟是他在猴妖山有过一面之缘的沈道友。 他来回想了几道，心下猜测，通天门这段时日所追捕的恶妖许是与沈知遇有些关系。 因要查找通天门的罪证，止缘有心从沈知遇这里得到些线索。 “不认识。”沈知遇拎着手中剑，眼睛眨也不眨胡说八道：“不知哪里来的宵小匪徒，看我三人柔弱可欺，便来抢劫我们。” 柔弱可欺…… 止缘嘴角抽了抽。 且不说金丹期的剑修无人敢轻视，就是她们三人之中实力最弱的蛊师，行走在外都为人所忌惮。 更不要说，她们当中还有一个一看就令人胆寒的大凶之物。 甩着拂尘的道士脾气十分暴躁，食指指向宁阿宝气急道：“带着这么个浑身散发黑气的凶物，你说你们柔弱可欺？！” “凶物？！我吗？！”宁阿宝愕然，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知遇。 宁阿宝自脱离鬼身，便常以人修自居，一向觉得自己除了不能呼吸，其余便与常人无异。此时猛然被人唤作凶物，一时并不是那么的能够接受。 沈知遇自来知晓她的心思，也怜惜她小小年纪便没了人身。见状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脑袋，温声道：“他放屁。我们正道修士一向耿介不阿嫉恶如仇，你是我亲手所做的傀儡娃娃，怎会是凶物。” 道人：？？？ 誓与邪道势不两立的耿直剑修翩然转身，脸上抬出一个端庄正直的笑，手上端庄正直地祭出一柄炼魂幡，道：“滚，不然杀了你。” 第145章 聆听佛音 沈知遇所修剑道从前从未学过如何心慈手软，以至于从不会心慈手软。此时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很是认真，掌中魂幡在暮暮夕阳之下发出点点莹光，仿佛一言不合便会兜头罩在道人头上。 止缘收了嘴边笑，与身旁道人互望一眼。直到此时，他总算明白通天门人为何言之凿凿控诉所追之人是个妖女。如此形态，可不就是个肆意妄为性情不定的邪道。 然这些时日追查以来，他心中也隐约晓得通天门私下里的手段。一波接一波的追杀中，倘若沈知遇一行人手段慈软一些，恐怕性命早已交代在通天门手中。 他如此考量一番，眼瞅着沈知遇周身杀意不减，又怜她小小年纪卷入通天门一事中，喃喃道了一声佛语，缓声道：““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他褪下腕间念珠递到沈知遇面前：“此珠原是住持所赐，曾供于佛前受久久八十一道佛法洗礼，有清心镇邪之效，今以此珠赠与道友，愿道友从此破煞明心，止息妄念。” 念珠入手一刹，沈知遇明显感受到掌间不断旋转的炼魂幡蓦然一滞，幡旗上原本明灭的荧光也被念珠压得黯然。 沈知遇蹙眉，经她一手炼化，连怨灵都可压制的炼魂幡碰到佛家重宝，竟是没有丝毫相抗之力。 沈知遇这次多看了止缘很多眼，面无表情地将念珠握紧…… 娘的。 佛之一道果真克她。 从前在素剑门闯祸时，寂长老便喜欢让她抄写深奥难辨的佛经，如今进了秘境打架，一手打造的炼魂幡竟也能被佛珠压制。 沈知遇将念珠收入怀中，一边连连叹息自己时运不济，怎么偏偏碰到止缘和尚；一边又在脑中推演，思忖着该如何摆脱这受制于人的境地。 这个问题她思考了很久。 久到止缘和尚已经从千脊原一事上讲到了佛家真理，又从佛家真理上规劝她一心向善并邀请她日后前往佛域参悟佛音…… 沈知遇心中一颤，他爷爷的，这和尚不会抓她去佛域体验风土人情吧？ 手中古朴圆润的念珠入手温凉，握得时间久了，心境都好似平和许多。 许久，沈知遇轻轻呼出一口长气，趁着止缘歇气的当口，顶着道人戏谑目光，面上拿捏出一副受教模样，抬手揖了一揖，做足礼数，缓声道：“是知遇障目了，大师所言知遇记下，日后定会前往佛域聆听教诲。” 她自小深谙闯祸之道，于讨好卖乖一事上更是无师自通。此时做出这番认真反省悔不当初的模样，竟也同样令人感到欣慰。 止缘满意颔首，怜悯又慈悲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少不得同她多说几句通天门在千脊原的布局，谆谆劝诫道：“沈道友若只为絮语花，实没必要闯进千脊原。” 止缘看了眼身旁人，一旁甩着拂尘的道人不甚情愿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细口瓷瓶，放在他手上。“小僧这里有一粒丹药，于人于妖皆有益处，便也一同赠于道友吧。” 沈知遇耐着性子听完，因自小抄写佛经的缘故，此时听着佛者教诲，口中也能回几句《华严经》中记载的什么“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之类的剖心悔过之语。 这些话说得甚合止缘的意，果然令他十分动容。以至于离开前竟是起了将沈知遇带回佛域，让她舍弃剑道转入佛道的心思。 沈知遇听得一颗心一忽儿上一忽儿下，一把扶住身后的白霜霜，觉得自己这番乖巧装得委实有些过火，佛域里的佛者也委实有些实心眼。 抹了把额头经出来的冷汗，故作镇定地说几句推辞的好听话，才将这位好为人师的佛者送走。 等人走后，白霜霜远目瞧着越走越远的两个黑影，口中十分敬佩地道：“想不到你一个剑修，竟也如此好学，连佛经也是信手拈来……” 沈知遇沉默许久，悲苦地瞥她一眼，将那颗于人于妖皆有好处的丹药扔到她手中：“倘若你从小就在经书中度过，你也可以。” 白霜霜接过丹药看了一阵，口中疑惑：“话说你们剑修，为何罚抄经书是罚抄佛经？” 沈知遇闻言更沉默了，一副深沉模样：“你可晓得佛家最主要的精神是什么？” 上古时候，佛道刚刚兴起，世间便流传出许多佛家典故，其中最出名的一个便是一个菩萨为了救度一群即将造重大恶业的众生，宁愿自己先他们而下地狱的故事。 关于这个典故，白霜霜也是知晓的，当下毫不犹豫地回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沈知遇点头，继而更是深沉地问了一句：“道家呢？” 这个白霜霜更是知晓，毕竟她之前还用过这招：“死道友不死贫道。” “是啊，死道友不死贫道……”沈知遇叹息。 教他们剑术的青炎长老剑指杀伐，他们这些素剑门小辈，在剑术一道上也是杀意太重。门内长老便着意寻了许多佛经供他们抄写，以至于沈知遇这个剑修，心内藏着许多佛家偈语。 这实是个悲惨的童年往事，白霜霜唏嘘地静了一阵，又咳了一声，生硬地转移话题，夸赞止缘心善：“虽说佛经坑你良多，但佛者对你还是不错的。你看止缘和尚不光送了你法器，便是这难得的丹药说送都送了……” 药香扑鼻，白霜霜举着晶莹剔透的丹药丸子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这丸子你用吗？” “不用，你拿着……” 白霜霜喜滋滋将丹药丸子塞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不过一瞬便消失在她口中。 沈知遇瞠目结舌，磕巴着说完后面几个字：“……喂蛊虫吧，谁知道有……没有……毒……” “……呕！！！” 第146章 造个身份 收到李玉京传来的消息时，沈知遇正撑起一堆炭火看白霜霜挑虫子吃。 南州蛊师究竟如何以蛊虫解毒，她还挺好奇的，但是白嫩嫩小姑娘生吃虫子的场景多少有些令人难以接受，猎奇的心不由得淡了许多。 白霜霜已经连吃了十几条形状各异的虫子，自她从匣子里拿出第一条入口后，沈知遇就再也没开过口。 整个过程，白霜霜虽然瞧着精神有些萎靡，但冲着她吃虫都没有干呕一下，也没有因为那颗丹药许是没毒这个想法而选择不吃蛊虫，沈知遇觉得白霜霜的这个蛊师，当得很坚强。 他们修者，就是要有这种一往直前、杀伐果断的气魄！ 沈知遇打了个哆嗦强迫自己转开视线，捏了怨蛇的脖子在他尾巴上寻李玉京传来的信息。 怨蛇受到暴击：“这是什么！！！你们人类的转移咒是这样用的？！！” 因转移咒的效用，李玉京刻在自己身上的伤口印记，一丝不落地转移在了怨蛇身体上。 沈知遇：“那个，转移咒嘛……怎么用不是用，而且这种用法只有你能用，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厉害吗？” 怨蛇大骂道：“胡说八道，你就是坑我！” “我还是想要个普通人的头发……”怨蛇离体，一头秀发消失无踪的小姑娘捂着脑袋很有些惆怅。 “喂……”接连吞了十数只蛊虫的坚强蛊修也很惆怅：“有没有人理理我，和尚给的丹药到底有没有毒啊？” “闭嘴。”怨蛇一下化作了原型，怒喷沈知遇，还捎带上了李玉京：“你们两个，真是过分。整整一封信洋洋洒洒都在谈情说爱，你们说的重要信息根本没有几句。这是人干的事吗？到底你们是怨灵还是我是怨灵？” 伸展开的蛇身上果然被人用刀刻了封诉衷肠的情信。当然，似李玉京那种内敛的性子，便是写情信也是内敛的。却也因内敛，怕沈知遇这等佳人看不懂信中情愫，李玉京这封情信写得便分外细腻，分外地……长。 沈知遇也是分外感动，提刀将怨蛇尾巴上那封情信完整无缺地揭了下来，又很是心疼地抚着那片血肉模糊的情信道：“刻得那么深，也不知大玉刻的时候害不害怕……” ？？？ 怨蛇显然不知道人修会双标成这样，闻言兀自狂躁舞了一会儿，一身阴冷煞气顿时翻滚着向周围涌去。 白霜霜消化完蛊虫，就看到怨蛇狂舞，小心翼翼绕过它，来到沈知遇身旁坐下：“长渊哥哥他们现在怎么样？” 沈知遇将情信叠好放入怀中：“受了两次刺杀，通天门的人暂时没发现他们的身份。” 木炭噼啪爆出一个火星，白霜霜神情萎靡地朝里添了一根木柴，火光升起时从袖口摸出一个纸包打开，分了她半包瓜子。 沈知遇打量她片刻，觉得白霜霜不愧是补天教精心培养出的圣女，几条蛊虫下去，原本被秋风打得有些蔫吧的小脸，此时重新变得红扑扑。若是哪天她这圣女做不成了，回去当个蛊医也是可行的。 白霜霜嗑了会瓜子，想到什么似地，迟疑问道：“止缘和尚说通天门在千脊原布下了什么焚火的杀阵，这个阵你能破吗？” “不能。” “那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们悄无声息潜入千脊原吗？” “也不能。” “那咱们岂不是拿不到絮语花了？”白霜霜很是着急。 拿不到絮语花，李玉京就好不了。李玉京好不了，陆长渊就不会放心。陆长渊不放心，便不会跟着她回南州。 无论如何想，这絮语花都要搞到手。 “谁说我一定要拿到絮语花。”沈知遇翻出狼族路线图仔细辨认。 自查得妖丹以来，她追寻的，一直都是大玉的妖丹。 宁程翌求絮语花，是因为他体内多了一颗妖丹，压制不住妖丹的妖力，需絮语花调和。 大玉需要絮语花，是因为他体内少了一颗妖丹，压抑不住黑蛟的妖力，同样需要絮语花调和。 但倘若她杀了宁程翌将大玉的妖丹抢回来…… 腕间念珠佛光大盛，沈知遇垂眸，腕间一片灼热，空气中飘来丝丝草木混合生肉炙烤的焦香味。 “……” 这样两者就都不需要那劳什子絮语花调和身体了，她这是在做好事，大和尚凭什么烤她？！ 沈知遇扯下念珠看着白霜霜忧虑不已的小脸，劝慰道：“我之前就没想着要只身闯入千脊原，有宝洞做钩又有轩辕剑做饵，秘境里有很多比我们更迫切闯入千脊原的人。” 人数一多，不管通天门在千脊原布了什么杀阵，他们都不敢随意启动。 她认真将其中利害关系与白霜霜分说清楚，“通天门敢全秘境追杀恶妖，可他们断然不敢将矛头对准全元真界。”语气凉凉地：“而且，我的目的也不是絮语花，他们在絮语花附近布置什么阵都不重要。我要的，一直都是宁程翌丹田里的那颗妖丹！” 以及，他的命。 白霜霜若有所思点点头。 美人跋扈却听劝，其实一直都是沈知遇喜欢白霜霜的一个优点。此时见她一副十分认同模样，怜惜之心顿起，不禁软言道：“千脊原的事，你也不必太过忧心。” 她将莹白念珠递到白霜霜手边：“这样，这串念珠虽不太符合你的调性，但确是件好物。我将它送给你，遇到危险时也能替你挡上一挡。” 白霜霜盯着她腕间灼伤，语声中含着些许莫名情绪：“你给南州蛊师，送佛家灵器做礼物……”她顿了顿，抬起头：“沈知遇，你们剑修杀人还带鞭尸的，是吗？” 白霜霜谴责的意味太明显，沈知遇解释了一下：“你太冒昧了，我们剑修从来不杀人，我们管那叫除恶。还有，我只是觉得，这么个有灵性的灵器收起来不用太可惜了，你带着多少还能发挥出它的效用。” 白霜霜打落她手腕，诚恳道：“谢谢，你自己留着吧。或者……给阿宝带。” 宁阿宝：“……” …… 据阆垣所说，千脊原以南，新沟以北，是为狼妖族部落。 为了更好地同狼族交涉，沈知遇决定，为自己打造一个身份。 莹莹古树翠华间，白霜霜盯着林间狼狈逃窜的小狼妖，问向身边磨刀霍霍向狼妖的剑修：“身份，什么身份？你要绑了它威胁阆垤？” 沈知遇微一抬袖，追击小狼妖的妖邪幻象霎时更凶残了几分，“怎么会，我同他又没有仇怨。” 圆月隐没，林间怨蛇煞气缭绕，一缕阴煞之气狠狠击穿小狼妖胸口，流下一道鲜艳血迹。 沈知遇稍整衣衫，瞧着远远狼狈逃窜，慌不择路向她们这个方向跑来的小狼妖，笑道：“不过是长久不见，怕与朋友生疏，想造个恩公的身份而已。” 第147章 远方的佳人 白霜霜一把拉住提了剑就要往外飞的沈知遇，看她表情隐约含着几分认真，方晓得这人竟当真要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将自己打造成狼妖一族的“恩公”。 无语片刻，将人扯回自己身边：“我们虽同阆垤有些嫌隙，但我们拿着代表狼王威严的狼王令同他做个交易，岂不是更稳妥？” 沈知遇将半倾的身子撤了回来，想了一下，道：“如果现在有人拿着补天教教主令牌出现在你面前，以令牌为信物，让你帮他做一件事……” “我会杀了他。”白霜霜想都没想，立时接口道。 掌门之令象征了一宗之内至高无上的权利，甚至于一个宗门内的隐世元老以及隐藏力量，也只有掌门令能号令调动。 内门长老持掌门令她尚且要怀疑一下，一个外人，忽然持掌门令来她跟前号令，同找死也没甚区别。 沈知遇耸耸肩，“狼妖族内部势力错综复杂，认识我们的只有一个阆垤。若我们直接找上门，能不能请得他们帮忙且不说，到时再被扣上一个杀人夺令的罪名，那我们岂不是更麻烦。” 妖族极少出现妖王远离故土，长老镇守老巢的现象。年轻的狼王被“驱逐”出境，又深陷囹圄。眼见宝洞临现，狼族也未曾派人去寻他们那位遗落在外的王，这里面若没有什么不可说隐秘事，沈知遇能将怨蛇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眼瞅着狼妖王自身都不好使，那这狼王令好不好使就更难说了。 白霜霜乍听沈知遇这番分析十分惊讶，她虽听过妖族狡诈，然身边所遇之妖，不是李玉京这类君子端方容貌倾城的，就是如狼王阆垣、猴王这种为一点情爱缠缠绵绵的。 便是如陆长渊这样的半妖，都是方正端严、持重耿介的。 以至于她现在对妖类种族的道德期待，竟是比对沈知遇的期待还要高得多得多。 白霜霜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担忧道：“但你这恩公出现的太过凑巧，他能信？” 沈知遇遥望狼狈逃窜的小狼妖，漫不经心地甩甩手中剑：“那必然是不信的。” 沉吟一瞬，对白霜霜道，“这样，我救下他后，你便装作有事，不耐地要拉我走，我要丢些丹药给他，你也不许。然后我坚持与人为善救死扶伤，你极力劝阻，痛骂他一介妖族无德不配，如此这般真情实意地几番拉扯之下，小狼妖应能打消心中疑虑。” 白霜霜看她半晌。 沈知遇掐了个诀，缓下怨蛇攻势。见她不说话，想了想继续道：“若最后他还是不信，我们就杀了他，再去寻其他小狼妖，做他们的恩公，试得多了，总有一个会信我们。” 见她还是没有回应，蹙眉回头：“还不行？” 白霜霜心情复杂地松开捏着她衣袍的手，干巴巴摇头道：“……行。” 救下小狼妖后天已是蒙蒙亮，沈知遇迎着天边第一道晨曦，十分温柔贤淑文雅大方地扶起倒在地上的小狼妖，温声道：“你没事吧？” 为了取信小狼妖，今日她着了件淡雅素然的云锦衫子，衬得一张小脸多了几分温婉之色。 没什么见识的小狼妖睁开眼，果真怔愣了一瞬：“是你……我……找……” 声音太小，沈知遇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一边心疼地撕开自己一道裙边，用一道指头宽的白绫罗给小狼妖包扎伤口，一边给立在一旁的白霜霜使眼色：到你了。 白霜霜回过神，轻咳一声，酝足了情绪喝道：“我们还要赶路，快些……走、呃。” 世事就是这样的难料，白霜霜一番恶言恶语还未开始，便已然结束——小狼妖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沈知遇木然勒紧手上最后一道白绫罗，与白霜霜面面相觑：“……下手重了？” 怨蛇翻了个白眼：“……你这是在怪我？！” 宁阿宝蹲在地上，红缨枪尖戳了戳昏过去的小狼妖：“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霜霜挠挠头，这小狼妖也太弱了：“换个目标？” 沈知遇：“……”怪麻烦的。 正踌躇间，忽听林外传来一串脚步声。沈知遇还未琢磨透来者是敌是友，己方是走是留，便被一阵浓郁香气迷倒。 待清醒时，几人已被被拘拿往狼妖的老巢里了。待她侧面打听了才知，昏死的那名小狼妖名曰阆玉壁，是狼妖族内势力最大的长老亲孙。 狼妖族作为走兽类，一向有个谁实力高，谁就是狼妖王的定则。大长老为了提高亲孙阆玉壁实力，有意将他扔进试炼谷里试炼。 阆玉壁虽有意争夺王位，心里却还惦记远方的一位佳人，蓄了许久时力，挑了一个诸妖为宝洞忧思的当口打算离家出走去寻了那位佳人。没成想，刚出走到狼妖族地界就被沈知遇三人选中，被迫担了个被“英雄救狼”的那只狼的名头。 沈知遇按了按脑袋，觉得还是要坐实“恩公”身份，给其余几人使了个眼色。与她心意相通的白霜霜晓得她意图，点了点头。 便是一向桀骜的怨蛇此时竟也十分通晓人性，乖巧化作青丝黑发隐在宁阿宝头间。 出现在昏死狼妖身旁之事可大可小，若小狼妖长久不醒或醒来不认她们恩公这层身份，这事就算大，小狼妖若及时醒来，认了她们的恩情，此时亦好说。 沈知遇运气很好，狼妖虽伤重，但她包扎伤口的药确是上等，阆玉壁醒得很及时，认下了她们的这份情，浇熄了大长老的一腔熊熊怒火。 原本被扔进水牢的二人一偶，又被人请到狼妖族会客的大殿。 狼妖族会客的大殿里放了许多霞光腾腾的宝器，衬得这间屋子益发光彩夺目。 沈知遇被这花里胡哨的霞晕晃得眼睛晕了一晕。老狼不比小狼好骗，正暗自琢磨着如何忽悠住老狼，眼底就闯进一片淡黄色的衣角，整个人亦是被人揽进怀里。 沈知遇愣了一瞬，仰着脖子看向揽她之人，果然瞧见小狼妖阆玉壁欣喜不能自已地抓住她的袖角：“阿爷，她便是我要找的佳人，我要娶她！” 沈知遇腿一软差点栽倒：？？？ 白霜霜的嘴张成一个圈：“啥？” 第148章 借琴 许琳琅小的时候，因有个不甚靠谱的渣爹和一个更不靠谱的后娘，她娘亲留下的好东西，她极少有能完好保留下来的。 考虑到她乾坤袋里的东西从来不会是秘密，她自小便习惯将重要的东西以最不起眼的方式带在身上。 因此，当卫青岚开门见山说需要她手中灵器一用时，她也压根没往头上簪着的“拜月”琴上想。 “许姑娘，我想借你手中的妖琴一用。”卫青岚盯着她鬓间，意有所指地又重复一遍。 阵法一道虽法门繁杂，然究其根本，不过是布阵人以空间法则固化区域，能量法则构筑屏障，五行法则形成防御，以此催生出阵法结界。 好巧不巧的，妙音宗中有一首《溯元曲》可追溯万法本源，有“一曲破万法”之功效。当年妖族作乱时，妙音宗叶清澜便是以此曲破除妖族结界，拯救出一城百姓。 然，就如真龙不潜浅水，彩凤必栖梧桐一般，世间难寻的曲子好似须以世间最珍贵的乐器才能将其奏响。几百年来，能奏出那首《塑元曲》的乐器不过寥寥数件。 遇到许琳琅时，卫青岚便注意到她髻间坠着的那枚簪子，竟是妖琴拜月所化。若能借得这尾妖琴助力，其在破除千脊原结界一事上，也能多几分把握。 许琳琅心里一咯噔，下意识就去扶髻间坠着的那枚簪子。是了，卫青岚出自灵音派，她在琴上使的障眼法只能障其他修士的眼，却障不住音修的眼。 许琳琅呆立一阵，几股小风将头上的树叶拂得沙沙作响，席间几人面上神态各异，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倒霉。 灵器这种东西一向是越珍贵越有人惦记，越稀有越有人抢夺。什么“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之类，所描的故事皆类此种。 又是几股小风吹过，许琳琅眼圈微微泛红。她晓得助卫青岚破除结界是他们此行目的，但在她实力低微时拜月现世，万一被人知晓了拜月琴主是谁…… 许琳琅颓然叹出一口气，心底惶惶然，有些不能接受煮熟的鸭子也会长出翅膀飞走的现实。 她剑术一向修得不好，初得拜月琴时，原以为天命终于眷顾自己一次。想着带着拜月琴出秘境，便去寻个厉害的琴谱好好修炼一番涨些实力，自己以后也能同沈师姐和白姑娘一样过得随心，哪晓得出秘境前杀出这么一出，天命果然不可妄自揣度。 也不晓得届时，沈知遇能不能看在她借琴是为了破开通天门结界的面子上，帮她保住拜月琴。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从卫青岚这边下手，让他兴风作雨时不要说出拜月琴藏在她手中。 她思量着得编个什么理由使卫青岚晓得她的顾虑，实话实说是不成的，一旦将自己一方置于弱势，万一这几人起了别的歹心，此行之事出现变故，沈知遇回来还不知要怎么打她。 唔，说自己这把琴被人下了禁制，且不能用，这个理由似乎不错。但是，如果编这么个借口，还需想一个寻常人破不开禁制的设定，这似乎比直接推拒更麻烦。 “我……” 席间那三人齐刷刷抬头看向她，许琳琅被这些眼神瞧着心中有些忐忑。周围的风声蓦然大了一些，大了一倍不止的风声碾过平原，掀起千层土浪。 漫天黄沙间，许师兄垂眸转着手中的茶盏，似乎没什么反应。许琳琅咬咬唇，心中不知为何觉得难过委屈，不过一瞬，又成了心灰。 “不借。” 幕帘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男音，夹杂着风声飘过来：“我族妖琴，不借外人。” 眼前迷雾般的漫天黄沙似乎被人挥散，李玉京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点了几下，莹莹日光下，此间矮几周围便被人撑起一道防沙尘的透明法罩。 许琳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幕帘后的人影，平生头一次觉得被妖罩，是一件激动又开心的事。 她没忍住向前走了两步，在案几旁矮身蹲下，讨好地斟出一盏茶水，端到李玉京手边，又拉过纪伯偃面前的几盘甜糕，通通放在李玉京面前。 眼风里，瞧见卫青岚似乎没想到会被人如此简洁地拒绝，尴尬地打着哈哈：“呃，你可是担心我借琴不还？我以妙音宗内门弟子的身份起誓，我绝不会……” 话未说完，李玉京漫不经心搁了茶盏，嗒，一声轻响打断卫青岚未尽之语：“同这没有关系。” 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衣衫子咳了一声，拢着衣袖道：“少夫人别误会，絮语花将开，卫兄只是急于破了这结界才贸然开口借琴。” 李玉京瞥了祁照一眼，不紧不慢地：“……哦。” 祁照：“……” 谈话间，纪伯偃悄悄勾了盘甜糕拉向自己，被许琳琅眼疾手快打了一下。此时正揉着手背，闻言一副不解模样：“李……兄，卫大哥破了结界，你们也能拿到絮语花，于你们也没甚坏处，你们为何不借？” 李玉京抚着杯子，慢条斯理地回他：“大约是因为我，不急，还有钱。” 卫青岚、祁照：“……” 不急，是指絮语花于他可有可无，并不强求。有钱是指，哪怕他哪天突然一不小心心血来潮想用一朵絮语花煮一碗花粥吃一吃，也可以拿灵石广撒网，只要有钱便能买到这朵花。 席间一时静极，只闻呼啸风声在结界外肆虐。 眼瞅着卫青岚三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这场谈话要不欢而散，始作俑者施施然放下茶杯，看了一眼蹲在一旁的许琳琅，突然道：“什么？你想借？” 许琳琅抿起的嘴角一僵，另一旁的陆长渊不着痕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 李玉京继续：“要他用乐谱来换，还要立下心魔誓不许说出拜月琴出处？” 许琳琅循声望去，正撞上李玉京没什么情绪的眼里难得露出点极淡的笑意，那促狭的样子，像极了沈知遇。 他竟看穿了她心中顾虑，如今还如此轻飘飘地她不敢宣之于口的顾虑，轻易说了出来。 一副理所当然，仿佛本就应当如此。 良久，她挺起胸膛，轻声道：“对，只要他肯立下心魔誓，不说出拜月琴出处，我便借琴给他。”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也不要妙音宗那些珍贵乐谱，卫道友随便予我几本妙音宗普通的内门功法乐谱即可。” 几本？内门？ 卫青岚木着脸，有心甩袖走人，心中又舍不得一试传说中妖琴的机缘。沉默一会儿，道：“只能给你一本。” 许琳琅咬着唇，水葱样的手指在面前的糕点盘子里来回划拉，垂头不语。 纪伯偃靠在一旁，看她又碾碎一块糕点，心疼坏了。 卫青岚咬牙：“最多两本，再多，只怕师父会……” 许琳琅欢快起身，身姿十分迅捷地窜到他身边，右掌在其掌上一击：“成交。” 第149章 蹊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死法各异，包君满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有东西在看着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断袖的爱慕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她的真心当不得真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遭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凉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望祖宗在天有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做人做树，都不能太显眼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古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还好我捅得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你说的不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让宁师兄陪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不讲武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该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栽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你我才是同一阵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总要有人牺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我又没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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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故人相邀不可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后，我强抢龙傲天道侣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