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剑未佩妥》 第1章 让人拜师的都是骗子 新历三六年,四极寰宇彻底地进入了蒸汽修仙的盛世。 东荒,大秦国。 太阴郡,上衡城。 第七书院。 徐还陆和应旧客这对师兄弟被同窗们笑称为两个病秧子。 他俩自幼体质羸弱,晒不得太阳也淋不了雨,每逢外出的课,溜得比兔子都快。他们正躲在武场高处的一个偏僻角落偷闲,此地居高临下,能将整个武场尽收眼底。 徐还陆是二者中的师兄。 他用帽子挡在头上,眉眼轩朗,瘦削,还未长开。师父第一次捡到他就乐了,打趣道:“这年头,竹竿也能成精啊?” 徐还陆今日精神头挺足的,他对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的应旧客,有趣地道:“那个师姐,身上还有另一个人的魂魄,居然是一体双魂。” 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瞳孔,宛若熔金。 能够洞穿躯壳,窥见人的灵魂本色。 应旧客眼睛都没睁,有气无力道:“嗯,她和她身体里的魂魄吵了一路,听的我头疼。” 他看起来比徐还陆还小一点,十四五岁的模样,头发枯黄,皮肤苍白,让人觉得医书上命不久矣的示例应该是照着他的样子画的。 他们的师父捡了个眼眸神异的徐还陆,接着又捡了个通晓读心之术的应旧客。徐还陆曾对师父说过,也许能改行去鉴宝,赚得肯定比现在多。 闻言,徐还陆随口一问:“嗯?吵什么?” 应旧客懒懒道:“魂魄说自己是天下顶尖的炼药师,想让师姐拜师传他衣钵。师姐说,新历三六年了,骗子都不与时俱进的吗?” “然后魂魄感觉自己被冒犯了,说师姐没眼光。师姐就骂魂魄大变态,偷窥她洗澡。” 徐还陆下意识看了眼师姐,师姐云鬓花颜,体态风流,他下意识道:“搞这么刺激。” 师姐表面冷若冰霜,内心和寄居在身体里的魂魄吵了一路,渐渐远去了。他们走远,声音就小了。应旧客的眉头松了松,揉了揉耳朵。 来来往往,徐还陆换了目标,一个一个的看得津津有味。这是他的习惯,闲来无事,便用那双神异的眼眸观察藏在庸常面目之下的世人灵魂。 忽地他眼眸一动,有个少年头系抹额,身着一院黑色宽袍的校服,远远路过。花园的位置占据高位,正好将那个少年一览无余。 徐还陆察觉有异,正想开口,应旧客便按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下,疑惑地看向应旧客。应旧客睁开眼,摇了摇头。 等那人走了很久,应旧客才道:“那人灵体通透,我却听不到他的心声。一是他真正的心无杂念,二是他超出我们想象的强大。前面那个师姐一体双魂,但是那魂魄孱弱,师姐不过窥山境界,察觉不到你我。但刚刚那个师哥就不一定了。” 应旧客说:“你没发现吗?他走到最后,回头看了我们这里一眼。” 徐还陆挑眉,道:“难怪,他的灵魂那么奇怪。” 应旧客疑惑:“怎么个奇怪法?” 徐还陆微微一笑:“干净。——非常干净。我们所有人的灵魂都缠着不知何处来去的丝线,可他的灵魂干干净净,不在五行中。” 徐还陆说着说着,又想起什么一般,“和黎子骏相反,像两个极端。黎子骏的灵魂缠着密密麻麻的丝线,仿佛一个巨大的茧,我都看不见他的脸。” “那个师兄看校服是一院的,不知道来我们七院干嘛。” 他俩随意聊着天,打发着时间,话题上下不接,漫无边际:“下课吃食堂还是回去吃?” “食堂吧。师父师伯那手艺,狗都不吃。” “下周月考,说是要去骑环山,咱俩去吗?” “不想去,但是那是月考。考零分的话师父……应该不介意吧?” “鬼知道。” …… 高山上钟声响起,漫远而又空旷。 徐还陆跳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伸手一勾,一个符箓被他收了起来,放进胸襟里。他说:“走走走,下课了,去食堂。话说这隔音符的灵力最多撑一次就报废了,还得去写。” 应旧客慢吞吞地把特制的耳塞戴上说:“不写,让师父写。” 徐还陆道:“又要找理由了,让我想想,什么理由好呢?” 应旧客没听见他说什么,只一个劲地催促:“快走,去晚了那家牛肉锅盔又得排半天队。” …… 到食堂还是没能赶上,徐还陆看着那长长的队伍无语:“这队伍能排到我爷爷投胎转世叫我爷爷。” 他俩好不容易买好饭,刚坐下,旁边又哗啦哗啦下饺子似的来了一堆人。 他俩坐的很偏僻的角落,前面还堵着道墙,一般人看不见这里的座位。徐还陆叼着牛肉锅盔茫然抬头,见一伙人两手空空的站着,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应旧客眼皮都没抬,他肠胃不好,消化差,吃饭要细嚼慢咽的嚼很久。 围着他们的有五六个人,都是群半大小伙,为首的却是个纤瘦的少女。 少女生得寻常,一双眼是唯一出彩的地方,漂亮极了。 睫如鸦羽,瞳孔清透。 徐还陆认出来了,这是他同一届的同窗,不是一个班的,不过在排行榜上常年占据前第二,叫何什么的? 跟徐还陆和应旧客这两个前一百都进不去透明人没打过交道。 徐还陆还在想那小姑娘叫什么,对面倒是自报家门:“你好,徐还陆,应旧客,我叫何叶。” 哦,记起来了,那个何叶。 从外面来上衡游学的贵族大小姐。 徐还陆对何叶一笑,一边还鼓起来嚼着锅盔,有点奇异的爽朗,他连忙咽下东西,含糊不清问:“有什么事吗?” 何叶也不扭捏,单刀直入,道:“一个月后,去仪康剑城的六个名额里,你和应旧客各占一个。” 仪康剑城,天下剑修圣地。每年都会举办折桂会。折桂会乃十八岁及以下的少年比斗的盛会之一。 何叶问的正是去往仪康剑城交流参观的名额之一。至于能不能参加折桂会,得靠个人本事。 徐还陆道:“啊,怎么了?” 何叶道:“让出来一个给我。”想了想,她加了句,强行礼貌,“行吗?” 徐还陆微微一笑,道:“我记得你有名额。” 何叶道:“但我现在还需要一个。你想要什么吗?力所能及的,我都能给。” 熟悉徐还陆的人都知道,他打小有点嘴欠的毛病,非得问一句:“那你力所不能及呢?” 何叶旁边的朋友好像想说什么,被何叶微微抬手制止了。何叶那双清透的眼睛看着徐还陆,认真道:“那就不要了。” 她的态度太坦然,放弃的也是出乎意料的果断,根本不为这点小事纠结。她说:“我希望和你们能谈谈,能有个互相满意的结果。但是如果不满意,那就算了。” 她漫不经心地想:反正还有三个人,这个不行下一个。 她从不为难她自己。 徐还陆乐了,说:“那好吧。其实我的名额可以给你也无所谓,但是我不放心应旧客一个人去仪康。你也看到了,他耳朵不好使,我怕到时候别人说他都不知道。” 应旧客有耳疾这件事何叶来之前就了解到了。 她反应很快,瞬间道: “三个方案,一是我当他的耳朵,二是你俩的名额都可以给我,三是我帮你申请跟随名单,你作为后勤跟着应旧客。” 徐还陆推了推应旧客,应旧客:“嗯?” 徐还陆说:“你去仪康吗?” 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三四遍,应旧客才慢吞吞道:“懒。” 徐还陆了然,对何叶道:“我们选二。” 何叶问:“那你看要什么?” 徐还陆促狭道:“什么都行吗?” 何叶不动声色:“例如?” 徐还陆沉思:“在食堂大喊一声徐还陆是我爹?” 何叶下意识:“一声就够?” 徐还陆:“?” 何叶朋友:“?” 一群人震惊了。 …… 何叶反应过来,干咳了一声,当做什么都没说过,道:“可以。” 她看起来毫不在乎脸面,抬脚就想往外走,开始实施徐还陆的要求,徐还陆纯属嘴欠,见状吓得直喊:“等等!等等!我开玩笑的!” 何叶停下脚步,又走了回来,她皱了皱眉:“这并不好笑。” 徐还陆站了起来,连忙道歉说:“我的错我的错,我就是喜欢抖机灵。不好意思。” 何叶道:“徐还陆,可以爽快点吗?” 徐还陆道:“我和应旧客当初答应去仪康剑城,是为了仪康剑冢特有的一种灵药,叫做‘不知火’。若是你能帮我们带回来十株来,那我们俩的名额都可以给你。” 若能省力气,谁不喜欢。 何叶一愣,说:“难怪。不知火不好保存,也容易在运输过程中损坏。上衡确实没有。” 她话风一转,道,“不过,我有能保存不知火的玉盒。作为答谢,我可以先送你们三株不知火,再加上一枚玄级定魂玉和一枚玄盘舍利子。” 徐还陆一愣。 定魂玉适合他,他身体不好就是因为神魂不稳,打小易惊魂。 玄盘舍利子是顶级的清心净神之物,对于应旧客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由此可见,何叶确实诚意十足。 徐还陆问:“定魂玉和舍利子……这该不会是你本来就想用这个做交换吧?” 何叶点了点头说:“是的。不过不知火我也会帮你们弄到手的。我这里有的三株和另两样就当是定金了。” 徐还陆有点感概,说:“这么说,还是我们赚了。谢了。” 何叶道:“不,应该是我说谢。毕竟是你们解我燃眉之急。” 他俩互相谢了半天,旁边的何叶朋友赶紧打断:“既然说好了,就立个契约,然后给学院提交申请吧。” 他把早就写好的契约拿出来,何叶和徐还陆分别亲笔签名,灵光一闪,审核通过,契约完成。 何叶拿着契约笑了下,说:“那行。你们先吃饭吧,这是我的名鉴,有什么事联系我就好。” 名鉴是近百年新出的联络法器,外形可自设,能够折叠成至铜钱大小。经过数十次的更新换代,一再地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早已是家家户户寻常必备之物。 他们走后,徐还陆对应旧客说:“我还以为他们要威逼利诱呢。那个何叶有点意思,豪门大小姐出乎意料的爽快。” 应旧客这个时候耳朵好像又灵了,语气平平道:“我要是有钱,我也爽快。” 徐还陆毫不在乎,吃完饭,说:“咱俩还得去做小工。给忘了。” …… 另一边,何叶和朋友们边吃饭边聊天。 “说实话,徐还陆让你喊他爹,你说可以然后转身就走的时候,我以为你真的要去。” 何叶道:“他会叫住我的,做个样子罢了。” 朋友笑道:“真要喊呢?” 何叶随意道:“喊呗。一句话的买卖,脸皮算什么。” 朋友道:“佩服。” “其实你不给他们这么好的灵宝也行,你身为何家大小姐,怕什么。” 何叶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的。但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嘛。” 朋友们了解了。知道何叶是怕现在威逼对方,对方成长起来后结仇,纷纷道:“怕什么,他们未来不一定……” 他们还没说完,就听见何叶认真道:“以后轮到我有多的名额了,总有他们求着我的时候。” “……” 朋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是这个意思?” “……” “对啊,我以后肯定不会被他们钳制住的!风水轮流转嘛!” “……” 行吧。你把自己当莫欺少年穷里的少年,我们也没办法。 …… 七月晴长,上衡城街上来往小贩多不胜数,过往行人擦肩接踵,各式各样的拉车和新式的古怪大方盒在本就拥挤的街上走三步堵半天。 这条街不仅生意兴盛,行人如织,更是盛产骗子,扒手,和碰瓷专业户。 徐还陆拉着应旧客去做小工的路上,又被人拦住了。他俩不幸的遇上了明光街的特产之一。 对方顶着千篇一律的大胡子老爷爷仙风道骨的形象,笑意是标准的和蔼可亲,对着徐还陆说道: “小友,我看你骨骼清奇,灵感出众,是个难得的天才。我乃玉清宗三长老风子,今日云游至此,见到小友不由觉得你我有缘,可愿拜我为师?” 疯子?我看你是骗子。 应旧客堵了耳朵,世界清静,事不关己的发呆。只好徐还陆上前应付,道:“拐卖人口,依照大秦律法,判刑无期。” 风子连忙道:“我不是人贩子。” 徐还陆道:“我没有钱。” 风子道:“也不是骗子。” 徐还陆下意识嘴欠:“那你是傻子?” 风子:“?” 他的胡子抖动了一下,像是要发飙。 徐还陆道:“我胡说的。我有师父了,有事,先走了啊。” 他拉着神游天外的应旧客就走,走到风子快看不见他们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大声叮嘱道,“爷爷!当人贩子真的会被抓的!你要改邪归正啊!” 太真挚了,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说完他拉着应旧客就跑。 满大街的人听闻此言,纷纷用谴责的目光看向老者。 老者:“……” 不生气。 不生气。 气出病来谁如意。 第2章 欠钱的当大爷 做小工的地方是个修理铺,还没进门就看见了摆在外面的杂七杂八的破烂: 钨丝烧坏的小电灯,报废成好几段的长剑,阵法纹路断了的阵盘,四个轮胎都被撬走的电车,炼丹用的炉鼎炸了一个缺口,隔壁豆腐西施家的水磨车又掉了链子…… 按老板的原话说,都可以修修,不一定修好,但肯定不坏——本来就是坏的嘛。 修理铺牌匾是请徐还陆师父写的几个大字,老王修理铺。 几年前写的了,上面沾满了油污,还有着非常明显的破旧划痕。 看起来很落魄,但是老板他挺有钱的,有钱到让徐还陆和应旧客两个小屁孩跟在他屁股后头添乱,他还要捏着鼻子给这俩混世魔王贴钱。 用王老板的话来说,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认识了徐还陆和应旧客的师父。自己没时间教徒弟,就把孩子往他这一扔。 话虽是这么说,他还是对这两个细胳膊细腿动不动还生病的瓷器罐子挺好的。 没事就给他们买小零食,别人家小孩有时新的玩具他也给他俩弄到手,还经常把店一关带俩小子出去玩。 徐还陆曾经偷偷摸摸问过他:“老王,说实话,你真的不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亲爹吗?” 王老板虎背熊腰的一大汉,被他这话说得直接一个大巴掌拍他脑袋上,骂骂咧咧道:“修如也那个书生天天教你们造谣吗?不像啊,你师父脾性挺好的啊,怎么教出个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泼猴?” 那天王老板答应他俩的小零食没有了,被连累的应旧客气得生了三天的闷气。还是徐还陆掏了自己私房钱请他吃了云芳斋的糕点他才勉强消气。 他们去修理铺的时候王老板看他们来了,立马把扳手一丢,工衣一脱,拎起钱袋步伐就往外踏,嘴里念叨着说:“可算来了,帮我看下店!闻到味了没?后边巷开了家新的烤串铺子,香味把我魂都勾没了。” 徐还陆看他步伐飞快,连忙道:“记得帮我和应旧客带几串!” 老王声音远远传来:“小兔崽子,爷哪次敢忘了你俩。”话音未落,人早没了影子。 徐还陆还在想烤串铺子是哪家,应旧客已经穿好工衣,坐在柜台后,拿起账本开始捋王老板自己根本整不明白的明细。徐还陆见他如此,嘀咕两句,也老老实实接着老王刚刚放下的工作,干活去了。 他俩没待多久,就有顾客进门。 还是个“熟人”。 那个一体双魂的师姐。 师姐进来,扫视一圈,目光放在了徐还陆身上,问:“有没有好一点的丹炉?” 众所周知,修理铺又名二手铺子,来这的不仅是修东西,也负责推销修好的二手产品。 徐还陆心里第一反应是,师姐拜那个好像是炼药师的魂魄为师了?转念一想,不一定,也许是别的原由。他扬起抹笑,带着师姐看了一排摆的整整齐齐的炼丹炉,介绍丹炉的各个优势,最后问师姐:“你对炼丹炉有什么喜好要求吗?” 师姐耿直道:“便宜又好用。” 徐还陆很少遇到这么直接的客人,但他面不改色,继续道:“那这款很适合,这款是玄级的风系炼丹炉,和你的灵属很是相配,您用它炼丹失败的可能也会更低。而且它是玄级近地级,随着您的使用增加以及灵感提升,它也有可能晋升等级。最关键的是,它有九成新,修补后和新的一样。你也看到标价了,只要九百九十八个下品灵石。” 师姐听他噼里啪啦一大段话,摸了摸钱袋,沉默了会儿,问:“还能再便宜点吗?” 徐还陆面不改色,反问:“你想便宜多少呢?” 师姐犹豫了会儿,说:“九百九十五,可以吗?” 徐还陆:“……” 魂魄:“……你还是别讲价了吧,丢人。” 徐还陆憋笑道:“当然可以,这样吧。我给你抹个零头,九百九十,再送你一个丹炉的养护油吧。” 师姐松了口气,说:“那就谢谢了。” 师姐拿了丹炉就要出门,出门前一刻,魂魄突然开口:“等等,拿到地上的那个缺了个口子的炼丹炉。” 师姐心道:“没钱。” 魂魄道:“那是个地级的残次品,外形虽裂,但是灵感充足,炼化了正好可以给你手里的这个丹炉升级。” 师姐心道:“我还得给你找个炼器师?” 魂魄道:“你问问这个修理铺能不能炼。” 师姐想了下,把要迈出门的脚收回来,转过身,对徐还陆道:“你们这是二手的,保不保修?” 徐还陆道:“虽然不保修,但是日后若是有非人为损坏,来我们修理铺修理是给你照市价打五折的。” 师姐故意拉长语调:“不保修啊。你这二手的,我也不知道质量稳不稳定,若是三天两头损坏,我岂不是亏了。” 徐还陆慢条斯理道:“话不能这么说,这么多年来老王修理铺素来质量有保证的,往来客户皆可作证。不然也不能把这生意做下去。不过你的忧虑我也能够理解,这样,若是半旬内丹炉出现非人为导致的问题,你都可以来我们修理铺换货或者是免费为你修理。” 师姐没想到他说话。这么滴水不漏,愣了下,又回过神来,道:“你的方案倒是可行,但是我还是很担心……不如……不如……”她做出思索的模样,徐还陆静静地看着这个师姐打算耍什么幺蛾子。各种古怪刁钻的客人都遇到过,师姐这个程度真的不算什么。 师姐看了眼地上,好似随意指着那个缺了口的炼丹炉问:“那个还能用吗?” 徐还陆看了眼,道:“那个虽说灵感充足,但是缺口过大,灵纹损失严重,快报废了。” 师姐心道:就是要它报废才好! “炼丹炉需其形纹稳固,你这可不可以给丹炉做加固处理……就用那个快报废的丹炉也行。” 她缓缓地,状似随意地说出了自己都目的。 徐还陆愣了下,说:“那是炼器师的范畴。” 师姐问:“怎么,修理铺不会炼器吗?”她满眼都是,那还开店做什么? 徐还陆见状,笑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加固灵器的费用是一百灵石,材料店里承包是一千二百。一共一千三百灵石,你考虑好了吗?” 总结三个字。 得加钱。 …… 师姐心道:“太坑了吧,加固一下一千三百灵石比我这个炼丹炉还贵。” 师姐问:“为何材料这么贵?” 徐还陆装作惊讶的模样,道:“我以为您看出来了,那是个地级炼丹炉,虽然快报废了,但是它本身的材料还是很值钱的。况且我帮你加固后,它有可能升级为地级,你要知道,地级炼丹炉,那可就不只二千三百灵石了。我们修理铺这个价格,算是比市价便宜了将近一半。” 师姐心底有些无奈道:“本来想捡漏,没想到对方识货。” 魂魄:“你就出吧,两千二百买个地级炼丹炉,你没亏。” 师姐心道:“不是你的钱,花着不心疼啊。” 但是她面上还是一派平静,道:“若是你没有把这个炼丹炉升为地级呢?” 徐还陆从善如流,道:“那就当只给你做了基础加固,只收八百灵石。你要是觉得还需要考虑,也可以看看其他的加固材料。” 师姐道:“可以见你们的炼器师一面吗?我看看他的手艺再做决定。” 徐还陆道:“炼器师出去吃饭去了,一时半刻估计回不来。如果只是简单加固的话,我也能上手。不过,就不能用那个地级的炼丹炉当做材料了。” 师姐犹豫了下,说:“这样,那个地级炼丹炉先卖给我,我明天来见见你们的炼器师,这样可以吗?” 魂魄不忍睁眼看。 师姐到底阅历少,这一句话就将她的目的暴露的一览无遗。 徐还陆笑了,说,当然可以。 …… …… 在修理铺给王老板添完乱,俩少年踩着暮色回家。他们家离修理铺不远,就拐了两个巷子,在永和巷四十五号。 一进门就看见师伯在院子里练刀。师伯是个很高很瘦的女人,她不似其他女子总是盘着各种各样的发髻,披着如云的披帛,而是短发,黑衫,脊背笔挺,容颜寻常,像个寡言的苦修士。 他们看李三瑜练了很多年的刀了。 但是他们还是分不清李三瑜在刀道上,究竟是有天赋,还是没有。因为他和应旧客都只能感知到灵感出众的人。 简单而言,他们只能看到天才的灵魂和听到天才的心声。只有天生灵感出众的人才可以与天地灵气更好的沟通,也能更清晰的被他们感知到。 徐还陆觉得,与其说他们是在感知“人”,不如说他们是在感知天地灵气。 凡俗庸常,闭目塞听。 所以,他们看不到也听不到。 李三瑜,就在这个“庸常”之列。 不过奇怪的是,李三瑜知道他们能有这等怪异能力,却从未问过徐还陆自己的灵魂是何等模样,也不在乎应旧客能不能听到她的心声。 她日复一日的练刀。 去武馆带学徒。 去江边练刀。 买菜回家。 …… 徐还陆有时候觉得李三瑜是个过于简单的人。她的生活无波无澜,一眼看透。有时候又觉得,李三瑜着实叫人看不明白。因为太平淡,所以看不穿。 相比之下,他们的师父,修如也,就好懂的多。修如也的天赋也比李三瑜的高些,至少他们能看到修如也黯淡的灵魂,听到他时有时无的心声。 例如现在,应旧客摘下耳塞,就听到修如也心里想着:“明日给隔壁大婶送条鱼吧,正好抵掉上回她送的肉干。” 心声刚落,修如也便走出门来。那是个看起来就觉得很温和的一个男人,见他们回来,便问:“吃饭了吗?” 徐还陆答:“吃过了。” 修如也道:“那去洗澡吧,烧好水了。” 便无他话。 家里四个人,只有徐还陆话多。 他要是不活跃气氛,这三人能怡然自得的沉默一整天。 徐还陆有些忧伤地想,这个家,没我不行。 …… 他们洗澡其实是先泡药浴,然后再沐浴。 没办法,两个病秧子。 有段时间,徐还陆坚定的认为被药浴泡臭了,臭美的小孩死都不肯继续泡,两个大人拗不过他,空了一两个月没泡。 结果便是,徐还陆一天比一天虚弱,做什么都没力气,最严重的是,他直接失明了半年。 其他人都急疯了,连忙给他寻医问药。只有应旧客慢吞吞地戴上耳塞,语气平淡地说:“真不错。一个瞎子,和一个聋子。” 修如也和李三瑜进来前,两个小家伙已经扭打成一团,每个人都不服气,都往死里下狠手。 …… 话说,修如也跟王老板的交情能那么好,就是因为要给徐还陆治眼睛,修如也欠了王老板一大笔钱。用王老板的话来说,这年头,债主是爹。 第3章 我可以解释 一到七院,课还没上,徐还陆和应旧客就被先生叫了过去。 老先生看着他俩,叹了口气,问:“真的打算放弃名额吗?”顿了下,老先生又说,“这名额,是当初选拔的时候,你俩自己千辛万苦的挣来的!” 他还记得当初两个身体孱弱的少年,是如何过五关斩六将,最后从数千弟子里脱颖而出,最后获得这个名额的。 他一开始与何家周旋的时候,其实不相信这两个少年会放弃,但没想到带回来的消息,却出乎他的意料。 “先生。”徐还陆说,“当初想去仪康,是为了剑冢的‘不知火’。仪康路遥,不知火又难以保存,来往一趟价格高昂,我们方才想要名额。如今何叶能帮我们取药,我们又不必外出,更不必参加剑城试炼,斟酌之下,觉之甚好。” 不知火,上衡市价一株一万灵石。对于徐应二人而言,确实称得上是天价了。 徐应二人有去仪康的想法,也是因为,药师给他俩改了药方,添了许多味更珍稀昂贵的药材。 修如也从未对他们说过什么,只是他们渐渐发现本就身兼数职的修如也,回家越来越晚,回来后也总是显得疲态。 待不了一会儿,又出去了,总是夜半方归,鸡鸣便出。他俩本来对于剑城没有什么想法,看到剑冢产有不知火,这才动了心思。 况且…… 徐还陆是能感觉到的。 修如也是不希望他们两个出远门的。 即使他从来不说,随意他们两个去哪里玩,他兜着底。 但是仪康太远了,隔了千重水,万重山。他俩是求了先生瞒着修如也报的名,还在发愁要怎么说服修如也,何叶便及时地递了个枕头过来。 他其实再高兴不过了。 先生看着两少年,叹气道:“那你们真的不想出去看看吗?仪康啊,天下十大名城之一,多少群英荟萃共在仪康,你们去一趟,即使只是看了看仪康风色,也好过在上衡城里,闭目塞听啊。” 徐还陆收了笑容。 是啊,怎么不想去呢? 天下谁人不崇剑。 一直走神的应旧客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耳塞取了下来,淡淡道: “先生,取舍而已。” …… 他们办完了手续,也签好了字,先生把何叶要给的东西交给了他俩。 走之前,徐还陆对先生挥了挥手,笑嘻嘻地说:“先生,上衡也很好啊!我很喜欢上衡!” …… 他们走后,何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她道:“先生您也劝过了,也该放下了吧。” 先生道:“我没什么好放下的……我只是怕他们两个日后会后悔。” 何叶道:“徐还陆那个性子,看着就不像是会被凡俗杂事困扰的。” 说完,她掠过这个话题,道:“那先生,名单上可以把我朋友加上了吧?” 先生没好气道:“当然可以!” 他心里有些不满,心想,要不是何家,换仪康剑城名额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会被压得消无声息。 …… 和先生交谈完,两人走去回课上的路上。 夏日溶溶,满地金碧。 连两人素来发冷的手脚,都有了些许回暖的现象。上阶梯的时候,徐还陆两三个大步一跨就上去了。应旧客在那里老老实实地一阶梯一阶梯的爬着。 离授课的地方,不过几米。 徐还陆突兀的停下了脚步。 应旧客下意识问:“怎么了?” 徐还陆道:“好烦,咱们出去玩吧。” 应旧客没在乎现在身处学院之中,他只是轻描淡写一点头,道:“走吧。” …… 修如也接到他俩逃课的消息,已经是下午了。他被叫到了七院,好声好气地应付了学院,温温和和,任说任骂的男人让本想给这俩泼猴记过的先生放弃了想法,只说下不为例。 修如也面上应好,然后回了永和巷一趟,没别的,给家里带点菜。李三瑜今天回来的早,见他进门,便问:“这么早?” 修如也道:“徐还陆和应旧客逃课了,我去了七院一趟。” 李三瑜闻言,不以为意:“哦,那他俩晚上估计也不回来吃。我们随便炒个菜吧。” 修如也道:“别放太多盐。” 李三瑜:“话多。” 修如也吃过饭,又要出门了。李三瑜抱着剑,问他:“又找了个什么工作?” 修如也道:“帮炼器师将废了的法器运到垃圾场去。” 李三瑜道:“那你捡点好的,我刀又坏了,让老王给我打一把新的。” 修如也:“行。” …… 晚上夜色深了,两小孩却还没回来。修如也也没回,他的工作经常要忙到半夜。李三瑜想了想,还是提着刀打算出门。没想到一出门,就有官府的人开着车到家门口。 官府的人看了看门牌,问:“你是徐还陆的师父吗?” 李三瑜道:“我是他师伯。” “他师父不在?” “工作,没回。” “行,那你上车跟我们走吧。” …… 官府的人其实有点奇怪。那个短发女人上了车就一言不发,始终面色淡淡,好像根本不好奇俩小孩发生了什么事一般。他没忍住好奇,问:“你不想知道他俩怎么了吗?” 李三瑜悠悠问:“死了吗?” 他一愣:“那倒没有。” 李三瑜:“哦。” 除死之外无大事。 一路再无话。 …… 到了李三瑜才发现那两小孩被人好吃好喝的供着,就是有些灰头土脸的。徐还陆头发被烧了半截,应旧客没戴耳塞。 官府的人见到她,了解过身份后,便对她说:“桂花坊掌柜被人追杀,他俩路过刚好救了人家。就是他们胆子大,还跑去追嫌犯,把隔壁桂花坊的店铺也给烧了……” 李三瑜:“哦,烧了人家店铺?” 徐还陆连忙道:“师伯,我可以解释!” 李三瑜:“说。” 徐还陆:“……烧的茅厕……” 李三瑜:“……” 八风不动的刀修捏了捏眉头。 …… 她把两小孩领了回去,两人洗完澡,检查了没受伤,她就让人洗洗睡了。教育人还是让修如也来吧,她真不觉得这事有什么。 李三瑜走后,徐还陆也想回自己的房间,却被应旧客拉住了。 应旧客问他:“你有没有注意到,当时在场的人里,谁的灵魂有异?” 徐还陆愣了下,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应旧客沉默。 …… 当时人荒马乱,大火焚烧。 应旧客根据对方的心声追踪敌人。 最后官府的人来了把人抓了。 应旧客站在人群里,听到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听得到我心里的话。” “对吗?” ——— 真的有人在看嘛 还是说人机给的数据呀…… 第4章 梦中不知身是客 应旧客自认为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人的念头是很幽微的。 而人素来心口不一。 逃命的时候心里的念头其实是很少的,大多时候思绪未形成心声,身体本能就提前做了选择。应旧客这么多年,早就过了完全根据对方心里所想来判断事物的阶段。心声于他而言,有时候甚至是个扰乱视听的阻碍。对战之中,这点尤为致命。 他不过是在根据地形和对方所想进行推测,猜到了对方下一步的行径。 那他怎么会被人发现呢? …… 其实只是那人在制造了个假身逃脱后,靠着墙气喘吁吁的想了一句:追的这么死,跟知道我心底在想什么似的。 他刚想完这一句话,手腕上的铜钱忽然变红,烫了下他的皮肤。 他愣了下,又反应了过来。 这是他的法宝,没什么用处,就是偶尔来占卜个运道。因为是他师父给的,他也就没有收起来,而是老老实实地系在了手上。 他又在心底揣测地问了一边:他是否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铜钱又给了回应。 他摸着铜钱,看着奔着假身去的官府人员,瞬间给自己下了个清心静神的咒语,然后看着人群中的少年,在心底问了那句话。 说完那句话,虽然对方神色收敛的极快。但是他还是看出了少年颤动的眼睫在那一瞬间,透露出的无法抑制的惊异。 暗处里,他无声的笑了下。 有趣。 …… 面对应旧客的问话,徐还陆仔细地回想了一下,无奈道:“大街上多是灵感微弱之辈,我根本看不见。少数几个更别说了,透明的跟没有一样。不过我们追着的那个人他身上罩着古怪的黑布,我看不穿。你如果非要说是异样,那只有他了。” 徐还陆道:“可是他被官府的人抓走了啊。” 应旧客还是觉得坐立难安,他道:“走,去官府。” “啊?要告诉师伯吗?” 应旧客点了点头,穿好衣衫,敲门跟李三瑜说了下前因后果。听到对方猜到应旧客有读心术,李三瑜眉头一动,看了他俩一眼,说:“明天还有课,早点回。” 徐还陆一乐,这是答应了的意思。于是他一边说好,一边拉着应旧客就跑。 他们跟官府的人要求去地牢见嫌犯。官府的人却说:“就在你们来的前半个时辰,嫌犯自缢了。” 线索中断。 应旧客又问:“桂花坊掌柜有说为什么嫌犯要杀他吗?” 官府的人道:“掌柜说他只是想从桂花坊后门回家,但是一出去就碰见嫌犯凭空出现,手里还拿着把带血的刀,手里还提了个死掉的人。不过很奇怪,在现场我们并没有看见那个所谓的死人。” 桂花坊主吓得要死,对方向他走了两步,他就一边喊着杀人了一边跑,正好被来桂花坊买糕点的兄弟俩听见了。 也不知道桂花坊主有没有发现,那个黑衣人听到他的叫唤后拿刀的手微微一顿,像是有点无语。 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他要是不叫唤这一嗓子,对方也许没打算杀他…… …… 无功而返。 回永和巷的时候碰上了修如也,修如也看见他们半夜三更才回来,也不问缘由,只是笑了下,道:“夜里风大,以后出去记得添衣。” 进屋后两小孩和修如也说明了情况,徐还陆问:“师父,现在有个人知道了旧客有读心术,这怎么办?” 修如也道:“你不如关心下,那个人会不会顺藤摸瓜的发现,你这双眼睛的秘密呢?” 徐还陆讪讪一笑:“不会吧……” 修如也见状,笑了下,说:“你俩今天泡药浴了吗?” 其实泡了的徐还陆道:“这就去!”他选择溜人。 见徐还陆跑了出去,修如也看着稳坐在他旁边的应旧客,温声问:“怎么了?” 应旧客道:“我比较担心……” 修如也摸了摸他的头,说:“别担心,上衡很安全,官府治安也还不错。你和徐还陆瞎跑可以,别跑太远就行。今日你们见义勇为自然值得褒奖,可日后也要记得在保全自身的情况下再进行抉择。” 明明只是句寻常的安慰,不知为何,应旧客奇异的觉得哪里有些怪异。这种异样感让他如鲠在喉,甚至超过了秘密被外人发现了的担忧。 应旧客面上乖乖应是,回房后又洗漱了下,深觉多想无益,强迫自己入睡了。 …… …… 天低云暗,午时尚有的些许光亮早早的便被云翳遮的严实,日头短的像是轻盈虚假的梦境,一个晃神间就换了日月。 江边野草浸润水泽,丛丛疯长,放眼望去,皆是比人要高的芦苇与杂草,江水混浊,暗黄,仔细看可以发现尽是滚滚的泥沙,一只乌蓬在这涛涛江流之上顺流而行,显得近乎有些孱弱了。 但是那只乌蓬行迹却是奇异的稳定。江水肆意,分明随时都有倾没的风险,但其船身颤动很轻,那摇晃的节奏,几乎有一种规律的美感。 这里是斩苍江的中后段的位置,村落稀少,人迹罕至,也就没人可以注意到这只奇怪的乌蓬了。 乌蓬上没有艄公,划船的桨被闲置在船上一侧,上面只有一个身着青色布衣的人。 他坐在船棚之下,手里慢慢地转着一支奇怪的黑管。 那黑管细长,木质的纹路细腻,朴拙,看得出是被人经常把玩,以至于上面的表层包浆,光亮流畅。 那个人的眼神放远,目光却是没有着落的,他的神情安静,恍惚,空白。他像是沉醉在不知名的梦里,躯壳犹在,魂灵却飘荡不知何所去。 青衫客梦游的时候,乌蓬却不知道撞了什么似的轻轻晃了一下,打破了之前摇晃的规律,也一下子打破了那个男人所处的,静谧的,凝滞的空间。 他的瞳孔微微一动,整个人顿时好似活了过来,面容像是被附了神,眉宇飞扬,眼里蕴光,像是藏着幽幽的水泽,稍一流转,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采。 他观察起这涛涛的江水、昏暗的天空、遮目的芦苇……最后他在那混浊的,翻滚的江水里,看见了一片和水律波纹不符合的凝结,他目若有神,清晰地看清楚了,那好似是布匹或者是衣衫…… 他也不纠结是什么,看到了,便伸出了空闲的右手。 他的手上分明空无一物,但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波纹搅乱了空气,有无形之物代替了有形之掌,延伸出的抓取之力将那随江流去的物体捞了上来。 泛黄的河水泥浆自那物上流淌了下来,男人将悬浮在空中的物体放到了狭窄的乌蓬之上,大片的水渍顿时将男人的衣摆染湿。他也未起身,只是撩起了袍角,手撑在膝上,倾身看去。 傍晚的光昏暗,幽邃,但是男人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蒙晦的一切,清晰地观察出这物是什么。他像是笑了声,声音很低,说:“倒是命大。” 那原来是个很小的孩子,身形很瘦,形容狼狈。但其胸膛处仍然在轻微的起伏着,显示气息未绝。 这里是一座很旧的房屋,陈黑的瓦,斑白的墙,屋檐底下有燕巢,门前用木头围起的小走道上摆满了种植的三角梅。 红花绿叶,葱葱郁郁,雨涟如幕,外面是一片细雨的烟朦。在这昏沉的世界里,那繁盛的三角梅是唯一的颜色,近乎有一种夺目的生机。 屋外围了个小院,中间石板铺路,两边却被种满了植被,放眼看去,拥拥攘攘,平凡人家。 屋里摆设也很杂乱,每一处空白的地方都好似被占满了,唯有面对三角梅的地方开了一扇窗户,窗栏雕文细致,衬着外头细细的雨帘,郁郁花红,是唯一的雅处。 窗户对面过去便是一张很低的木床,上面躺了一个人。那是个很小的男孩子,脸上面泛着不健康的红晕,他的嘴唇干燥,眉头紧蹙,像是陷在了深深的梦魇之中。 过了一会儿,那男孩子的眼皮下,眼睛快速地动了动,那一刻汗水流了下来,鬓发皆湿,他才陡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无神,好一会儿才慢慢凝聚了起来。 他回过神就立马坐了起来,打量这陌生的环境,像是个误入的野猫,寒毛耸立,全身紧绷,十分的警惕,有种纯然的兽性。 他低头打量自己身上的伤,上面的致命伤都被处理的很好,有部分比较浅的甚至都愈合了。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掀开被子慢慢站了起来。 他正在打量这处房子,这屋里的摆设繁杂,却很干净,而且这里有不少制药的工具,他看过一排排的草药罐子,向外走了去。 门扉初开,一股湿冷气息便陡然袭来。他身着单薄的底衣,打了个寒颤。天色很沉,他一时间分不清时间,只觉得这个地方像是被这密密的春雨笼罩,有着藏在另一个世界的安静。 一人转过身来,见他出来便笑着打趣: “呦,这年头,竹竿也能成精啊。” 徐还陆猛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上衡临江,夜重风深,迷蒙月色透过窗柩流落室内,他有些疑惑地想道:“为什么会梦到被师父捡回来的事?” 而且他发现,那个梦很奇怪。 晚风微冷,吹得窗户一动。 徐还陆被这声响惊的浑身一颤,忽然就明白了过来。 是视角!视角很奇怪! 梦中,他好像是高高在上的看着这一幕发生。 应旧客也做了一个梦。 不同的是,这个梦,他反反复复地做了许多年,许多遍。 温暖,黏腻,潮湿,他一脚便踏进一个血泊,盈满的鲜血汩汩流动,渐渐没过了他的脚踝,他甚至似乎能听到水声潺潺,似血存于体中流动。浓黑,深重,夜色蒙眼,人眼能辨别的景象实在轻微。 他摸着黑前行,直到他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摔了一跤,摔进一地的鲜血里,他并不觉得恶心和惊惧,只觉舒适,如水溶于水中。 然后他摸到了人的脸颊,像是刚死,甚至还是柔软的,如同沉睡梦中。 心脏血液涌流,跳动如擂鼓。他后知后觉地陷入了一种莫大的恐慌中。 这时微弱月光照射而下,他这才看见,这周围山堆着山,水重着水,山是尸山,水是血水。密密麻麻,占据眼球。通天的黑柱四方林立,如沉默的古武士,或者是守墓人。锁链纵横交错,月光透过间隙流淌,和这血色,氤氲。 他恐惧着。 不是恐惧尸体,血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莫名的恐惧如通天的山石,沉沉地摄住了他的心魂。 他只记得,尸体的脸颊温润。 第5章 原知梦是真 翌日晨露未坠,金乌半醒。 李三瑜已经起来,在院子里练刀,修如也洗漱完,去喊两人吃早饭,结果一个都没醒。 他察觉有异,推门而入,一个屋一个屋的去看,一个一个的脸颊比赛似的更滚烫。 修如也给他俩把脉,又检查了身体,见是寻常风寒,才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李三瑜拿着湿帕给孩子放额上降温,修如也便起身,去煎药。 这一套流程熟练而又自然,一个病秧子就够呛了,一来来俩,不熟练都应付不过来。 他们俩个还在昏睡,修如也给七院的先生的名鉴发消息请假。 “体魄为何还是那么差?”李三瑜摸了摸徐还陆的额头,把湿帕翻了个面。 修如也刚好拿药进来,闻言,便道,“徐还陆必须淬体换骨才能有质的改变。淬体是我们这么多年都在帮他们做的,你也一直带着他们两个习武。但是换骨……上衡资源有限,撑不起他换骨所需的灵药,唯有看他何时才能破道,脱离凡胎。” 李三瑜听着,说:“这孩子堪堪见微,窥山尚远,又何谈破道呢?” 世有三境。 破道,圆融,归真。 凡俗之人又在破道前细分为见微与窥山。但到底而言,只有进入破道境,才能算真正的踏入了仙途。 修如也道:“不破道终究是肉体凡胎,他们两个终生都会被病体所累……若是他们二十岁前未破道,以他们的身体承受能力,恐怕……” 李三瑜沉默良久,不言。 其实他们都清楚,体质所累,徐还陆和应旧客这辈子在二十岁前破道脱凡,都是痴人说梦。 …… …… 徐还陆做着做着梦,发现梦境有点真实,具体表现为梦里他两手空空,夏日炎热,他偷了一块西瓜,却被人追了三条街。 最后他跑得气喘吁吁,西瓜却被路过的狗一撞,掉在了地上。徐还陆呆滞的看着那大西瓜,那西瓜生得皮薄,肉厚。汁甜,脆生生,是他的梦中情瓜。 可是现在狗都不吃,还踩了一脚,迈着四条腿溜溜哒哒的走了。 徐还陆看着后面追来的老板,尴尬的笑了下:“……你看,我也没吃上两口,要不算我便宜点?” 老板:“?” …… 徐还陆有点无言地发现梦又换了地方。碧波万顷,苍天暮色,但是他晕船。他在小舟上飘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吐了八回。他浑身虚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嘴唇苍白,唇瓣翁动:“就不能来个美梦吗?” 他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请求,下一个梦境是家里。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外面细雨微微,头,身,四肢,都陷入一种倦怠的舒适中去,再也没有平日里头脑昏沉,胸口发闷,四肢抽痛的现象。 他迷迷糊糊地心想:“这个梦挺适合睡觉的。” 眼睛闭合,陷入酣睡。 …… …… 应旧客却是很快的发现了不对劲。 他站在旷野里,看着高天,云阔,长风万里。有人纵马从他身边路过,过了会儿却又绕了回来:“小孩,你也是去仪康吗?上来吧,我搭你一程。” 应旧客没回答,只是心想:我明明在家,为何现在到了这里? 仪康? …… 所以这里不是上衡城? 第6章 也许仪康真一见 徐还陆第二天便醒了,应旧客却一直在昏睡。 徐还陆每天一放学就径直回来照顾应旧客。 修如也有时候下午回来的早,看到他天天待在应旧客床边,劝道:“不用担心,大夫说了他只是沉睡调息。我刚刚还看见隔壁小胖在叫你出去玩,你不去吗?” 徐还陆拿了本志怪小说看,闻言,道:“……倒也不是担心,我就是在想他再不醒来,就真的赶不上考试了……考试是组队考核,他不去,我就得一个人完成两个人的任务,我就是算是满分,他是零分,综合评分都是丁。师父,丁的话多少有点丢人……” 修如也沉默了一会,安慰道:“没关系,你到时候别说出去是我徒弟就行……” 徐还陆:“?” 徐还陆认真道:“师父,你这样很容易失去我的。我跟你说,你家徒弟天资聪颖,想收我为徒的真的很多。” 修如也感叹道:“没想到这年头大家都爱做慈善?” 徐还陆:“……” …… 徐还陆前几日还说应旧客一人前往仪康他不放心,现在应旧客却在了去往仪康的路上。 而且别人一邀请他同行,他便同意了——活像修如也打小教他的警惕陌生人等等注意事项都是白费口舌。 说可以带他一程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模样,名叫李序,自称连丰郡人士,此行是为了参加仪康剑城举办的折桂会。 听到此处,应旧客就疑惑了:“不是说折桂会仅限十八岁及以下的弟子才能参加吗?” 李序面不改色:“对啊,我去看热闹,不行吗?” 应旧客无言。 一马两人踢踢踏踏的行在路上,风草连天,旷野无极,应旧客看着飞鸟自由展落,静默不语。 “小鬼,你还没说,为什么一个人跑去仪康啊?” 应旧客道:“我不叫小鬼。” 李序道:“那你叫什么?” 应旧客道:“我叫小桂。” 李序:“……”他笑了起来,“有点冷,不好意思。”他良久方才止了笑,问,“那小桂,你为什么去仪康剑城?也是参加折桂会吗?你父母长辈呢?” 应旧客疑问:“为什么你认为我一定会去仪康?” 李序沉默了一瞬,有些斟酌地说道:“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这条路只通往仪康剑城的北门?” 应旧客不说话了,他垂着眼睫,唇色苍白干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才道:“仪康剑城……和别的城池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问的问题很莫名其妙,李序却不追究他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而是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他的问题:“很不一样,和所有地方都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看,我们快到仪康了,你自己去看看吧。” …… 巍峨古老的城池远远的露出一角,城墙向更远的地方一路蜿蜒,一座连着一座的巨大建筑,看不到尽头。它们伫立着,却有如神明卧睡,苍茫悠远,亘古莽荒。 四面八方都不断的有车马商旅进入仪康,甚至还有不少独身无挂的信徒,三步一跪,慢慢前行。 更远的地方还看见不少御剑乘风的身影,只是遥望便觉得有他们身上都携带着一种不可匹敌的威势。 铁轨修了无数条,蒸汽腾飞在天空,铁龙咆哮而来,飞行仙器穿梭不息,汽车接踵。 红色的巨大旗帜在城墙上,屋顶上,士兵旁挂了一旗又一旗,风吹日晒雨淋,旗帜摇曳成一种半褪色的暗红。城墙上最顶上,被人用剑意划出了两个字。那剑意是凡人所不能穷极的无上和盛大。即使远隔千万里,即使不看一眼,也能感受到那一笔一划里。 剑意,凌端。 仪康。 万城之城。 剑道圣都。 应旧客忽然很想告诉徐还陆,也许……真的该来看看仪康。 等了几天的徐还陆到底还是一个人参加了学院月考。他带着应旧客的名鉴,一起登记了名字。当他身形笔挺,发冠高束,露出干净的眉目时,除了过分的瘦之外,倒真有几分轩朗少年的模样。 月考发布了规则。 在骑环山猎杀妖兽,寻及灵药,以及完成小队任务都可以获得积分。不可代考,不可残害同窗,不可违背道义,不可以外来物品虚假作弊。遇险或是弃考可捏碎玉牌。 三天考试时间,两天内走到终点者底分为六十,第三天到达者底分为四十五,而在骑环山内获得的积分为排名分。 上衡城隶属秦朝太阴郡,地小偏僻,甚至没有宗派驻扎,只有几个老派的当地门户掌握着整个城池的权利划分。 上衡城唯一值得称道的地方,便是三面环山,毗邻斩苍江。 斩苍江是秦朝十三条主流江脉之一,因其贯彻南北,汇入沉海,又兼之水位平稳,常年不变,江上航运被秦朝作为南北的商业交通的主要纽带,称得上一宝。 然而其三面环的山山地矿场灵脉稀缺,导致周遭灵气寻常,孕育不出什么顶尖的天材地宝,妖兽鬼魅更是难以见到。 其中骑环山在众多山岳中不良不莠,相较之下比较安全,也更适合弟子们历练,又因为数不多的灵脉有条便在骑环山,周遭山脉便都被各大学院环绕,后面是山,前面便是城都。每次月考都是各大学院统考,各个学院的校服大同小异,山脚下,远远看去,黑白之外,分不清谁是谁。 宣布完规则后,点燃炮火冲天,便算考试开始了。 学生们如潮水般涌进了骑环山。 蔽日森林酝酿深沉寒凉,枯枝败叶做毯,金阳在间隙里挣扎求生。鸟雀声低,却在学生们进入瞬间被人声惊起,骤然高鸣,扑翅拍羽,慌慌张张地穿过翠碧牢笼,冲向广袤天空。 徐还陆随意找了个方向进了山,没走几步路,就三两下借力,跳上了棵苍天巨树。等到周遭没了人,徐还陆才从树上跃了下来。 明明那么高那么险的地方下落,他落地时却轻飘飘的如一片落叶,只是随着时节零落。 他拍了拍手,正打算走,却听见有人恨声道: “徐还陆,终于让我逮到你了!” 仇人太多……徐还陆一时间没想起这个声音是谁的…… 但是他反应很快! 只见他头都没回,他人话音未落,徐还陆拔腿就跑!毫不犹豫,身形如猿入林,跳跃之间,竟有种自在之感。 仇人:“?” 第7章 偷奸耍滑第一名 修如也算不得一个称职的师父,因为他总是天天出去赚钱养家,根本没什么时间关心两个小瓷器罐子。 于是两个小孩的教养问题,就落了李三瑜头上。 李三瑜连沟通都懒得,怎么可能有耐心教孩子。她只会对两人说:“起床,练武。” 那个时候徐还陆人小鬼大,无师自通地会了讨好长辈和偷奸耍滑。 只见他眼珠一转,乖巧地应下了李三瑜的要求,换好衣服就去院子里打起了小马扎。 彼时应旧客根本睡不醒,他是被李三瑜一只手抓小鸡一般拎到了院子里,一扔,在地上滚了一圈,四仰八叉的继续睡。李三瑜无言片刻,用脚尖点了点他,说:“再不起来,我就烧了你的风筝。” 应旧客闻言努力睁开了迷蒙的双眼,含含糊糊地说,别,别。小小一团的小人嘿,哈两声,努力摆好了扎马步的架势,不到半会儿,眼睛就开始扑扇。 一下又一下。 终于闭上了眼睛,一倒头,又睡了过去。 李三瑜冷道:“不要风筝了吗?” 应旧客迷茫道:“风筝……什么风筝……” 李三瑜:“……” 这边应旧客睡神转世,那边徐还陆老老实实的扎马步,一对比下,李三瑜不由对徐还陆有了几分满意。 只见日头渐高,徐还陆本就体虚气短,他顺应本能身子颤动,腿部酸软,但是他还在咬着牙坚持。 李三瑜在一旁练刀,偶尔拉又睡着了的应旧客起来继续扎马步,看一眼坚持的徐还陆。 每当李三瑜看徐还陆一眼,徐还陆再虚弱都会努力挤出一个脆弱中带着坚强的笑容给她。 一俩次还好,次数多了,李三瑜便皱起眉头,说:“不要笑了,练武切忌分心。” 徐还陆心里暗骂李三瑜冷酷无情,一边应承道:“好的,师伯。”他不再搞什么幺蛾子,李三瑜见状对他更满意了。 直到他汗流浃背,大喘气的好一会儿。 李三瑜毫不在乎,头也没回。 大喘气坚持不懈的喘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等到观众。倒是李三瑜过了一会儿听到了一声扑通,她回头看去,徐还陆倒在地上,脸色苍白,陷入昏迷。 可怜极了。 他的手心里还有好几个为了坚持留下的月牙形指甲印子。 可信度更高了。 ——徐还陆等了半天,只感觉到李三瑜站在他的面前打量他,却没有等到对方的下一步步骤。 徐还陆心里紧张,肢体却更为放松,努力让全身的肉陷入到昏迷的松懈状态。 过了会儿,他才听到李三瑜冷幽幽的声音: “徐还陆,你有次生大病,昏睡了足足一个月,我和修如也也忙前忙后的照顾了你一个月。” ……怎么突然说这个?徐还陆疑惑。 但李三瑜的下一句话,给他吓得心动飞快。 “……我听了你一个月昏睡时的呼吸声。” 意思是,徐还陆这装昏睡的呼吸声,压根没能骗过她。 ……靠,怎么连呼吸都听得见! ……徐还陆在李三瑜发火之前站了起来,连忙说:“啊,师伯,刚刚我太累了没撑住,躺了会儿!我的错!我的错!”说着他踹了旁边的应旧客一脚,“应旧客,还睡啊。” 李三瑜看着他做戏,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你们体质弱,但是这些天我拿了那么多药材给你们修养调息,定制的练武计划也是完全符合你们身体目前素质状况的。” 应旧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开眼睛看着李三瑜,那懵懂的小表情,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只闻李三瑜话风一转,道:“看来你们都不领情。” “——既然如此。” 院子里草药多,草木也多。李三瑜随意从角落里拿了一个竹鞭,轻而易举的扔了自己做了三个晚上的习武安排,向徐还陆和应旧客靠近,边道:“这样,你们若是在半个时辰之内吃我鞭数少于五鞭,我就取消当日的练武计划。” 徐还陆惊恐地整大了双眼:“……什么?” 眼看鞭子就要落下,徐还陆转身就跑,应旧客跟蠕虫挪动似的爬起来,迈着小短腿也哒哒哒的跑起来,一边哭嚎,“师伯,打人,坏人。” 在他们自己眼里,速度已经很快,称得上风驰电掣。 但是在李三瑜眼里,慢得跟蜗牛爬似的。很快,第一条鞭子每个人都挨了一下,很疼,徐还陆当场眼泪就飚出来,“你真打啊!” 假哭的应旧客也变成了真哭,“大人欺负小孩,坏人。” 他俩费力地跑圈,李三瑜在他们身后不紧不慢的追着。 时不时还说一句,我快追上你了。院子里鸡飞狗跳,什么能遮挡的东西都被两小子折腾了个彻底。 鞭影从四面八方而来,时不时地吓他俩一跳。 第二鞭迟迟未落,只是偶尔鞭子蹭过了手足,会疼,没第一下疼。最后李三瑜说时间到了的时候,徐还陆只觉得恍如隔世。 他俩在地上躺尸,李三瑜用竹鞭敲击地面,清脆的声响缓缓地走进了他们。徐还陆还是没忍住,下意识往后挪了下,睁开眼,警惕地问:“你要干嘛?”应旧客也点了点头,表示问题一致。 只见李三瑜用竹鞭对着乱七八糟的院子转了圈,说:“把小院收拾回原样,没收拾完不许吃饭。” 两个小萝卜丁午饭前确实没收拾完,哭着想着自己没饭吃……结果李三瑜中午煮的面…… ……后来李三瑜觉得这方法甚好,就天天追着他俩让他们跑。 ——导致徐还陆非要论自己最擅长什么,他只能告诉别人,他最擅长逃跑。 兔起鹘落间,徐还陆就没了踪影,本来该爆发的一场争斗,硬生生由于徐还陆跑得太快而偃旗息鼓。仇人冷笑一声,大声道,“徐还陆,有本事就别被我逮到。” 他的队友跟了上来,纳闷地问:“冯野,你做什么一来就找徐还陆?我们不要积分了啊?” 冯野道:“当初去仪康的名额选拔,最后场上只剩几个人,徐还陆这小子带着应旧客又是装可怜又是坑蒙拐骗的从老子手上骗走名额,结果他居然将他自己千辛万苦得来的名额拱手让人了?!真是气煞我也!” 队友沉吟片刻:“……不知为何,我觉得你的语气不像寻仇,反而有点恨铁不成钢……” 冯野炸了毛:“你别胡说八道!” 第8章 你要兄弟不要? 徐还陆拿出玉牌,查看自己的小队任务。他猜测是寻找妖兽或者是灵药,毕竟历练千篇一律不都这个套路。结果玉牌一点开,任务的内容让他直呼七院的出题人换人了,这绝对不是之前那个老学究的出题风格! 只见任务上写道: 与十二支小队结拜为兄弟,不限学院。 要求:必须歃血为盟。 …… 啥? 不取灵药不杀妖兽不夺积分不设秘宝……反而要求我和十二个小队结拜为兄弟?徐还陆一时间以为自己抽错任务了,直接给用玉牌给联络处发消息:“任务真的没搞错吗?” 联络处过了会儿,才回复:“确认无误,请执行。” 徐还陆无语的收起了玉牌。十二个小队就是二十四个人,徐还陆打麻将都凑不齐一桌,让他找二十四个人结拜是真的看得起他。这个任务可比找灵药杀灵兽难多了……等等,徐还陆想到,他的任务这般奇葩,那么其他人的任务定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第一反应:全部打一顿,揍到愿意结拜为兄弟。 但是他握了握拳,孱弱的身体使得他的体力不是很好,坚持不了很久。 他又想到:不如合作,互相帮忙完成任务。然后如果遇到弱一点的……还是优先考虑揍一顿。 既然考虑到合作,那必然就要考虑到人选的问题了。徐还陆思考了一圈自己能够联络的人,记忆飞快搜寻,查找他们进骑环山的方向。很快他确定了一个地点,朝那边赶过去。 他赶过去的那个方向的小队也刚刚查看完玉牌任务。只见玉牌上写道: 让十二支小队以为你的任务和他们一样。 …… 扎着长辫的女孩纳闷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小队另一位,赫然就是何叶。只见何叶一笑,道:“喊我们骗人呢,絮儿,待会儿你尽量别说话就行。” 叫絮儿的女孩不理解:“不是要骗人,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何叶毫不客气:“你那大嘴巴,咱老底都能被人套出去。” 絮儿瘪嘴,有些不高兴。何叶看她表情,失笑:“怎么?委屈了?” 絮儿直接伸出两根手指在自己都嘴巴上打了个叉,表示自己不说话了。何叶被逗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说:“没事,我会带你完成任务的。” 絮儿弯了弯眼睛。 …… 尽管徐还陆往何叶的方向赶去,但是第一个和何叶碰上的小队却是三院的。三院的校服是灰白的,一男一女,看样子像对小情侣,远远的还看到两人似乎牵着手,到近处却分开了。那队人径直向何叶走去,何叶眸光一闪,也不撤退,而是坦然而立,看着他们到来。 到了近前,少年主动道:“三院的,我名王岳,她是刘妍。” 何叶一点头,也介绍了下:“七院,何叶。”她指了下絮儿,道,“何絮。” 见对方表情似带犹豫,何叶直接问道:“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我们的小队任务是和十二支小组组队。所以我就想找别的小组,这不就看见你们了,想请你们帮个忙。”还是刘妍先开的口,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何叶闻言,便道:“不好意思,暂时没有和别的小队组队的想法。” 刘妍闻言似乎有些失落,王岳继续道:“那我们可以跟着你们吗?我们的任务对旁人而言是没有威胁的。况且你若是想在里面采集灵药换取积分,我们也是可以帮上忙的。” 话说得很动听,但是真的有这么好心? 何叶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只是道:“路在这里,随你们。” 说着她就带着何絮转身就走,王岳和刘妍对视一眼,还是跟了上去。 …… 蹲在树上的徐还陆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沉思片刻。他心想:任务完成……应该不限手段吧。徐还陆嘴角一勾,决定不找人了,他往骑环山更深处的方向行去。他读百山册的时候,记得骑环山有株灵草来着…… 有个小队看着手里的玉牌,觉得有点难办:“师兄,他让我们和积分排前十二的队伍组队,组队还算好的解决的……但我们不能保证他们积分最高啊。” 头戴抹额的一院少年闻言,只笑了声,道:“考察我们的眼光罢了,走吧,任务先放一放,先去找灵药。我们的任务,前期做不了。” 必须要到中后期,才能更好的判断哪些小队能进入前十二。 …… 徐还陆还在往更深处前进,忽而感受到耳边有风吹过。一只手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他的脖颈。但他反应极快!在那手合拢要抓住他脖颈的那一刹那,他向前一低头,刚好避开!下一瞬间,抓了个空的手就要收回去时,一只更瘦,更苍白的手却牢牢地叩住了对方的手腕。对方的手上亮起了火红的光芒,一股逼人的热烫灼烧着徐还陆的手心! 徐还陆硬生生的忍下了如同高油浇手般的痛楚,削瘦的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道,一股奇特的劲力在对方手下皮肉里快速滚动,他快把人家的手扣了个洞了!对方翻转手腕,有若灵蛇,却好似被人抓住了七寸,根本不得解脱! 两人翻复之间已经用手对了几个来回,徐还陆始终不放开对方的手,他掌心张开了透明的灵光符咒,牢牢地往那只手上一封,那只手犹如困兽试图用灵力破坏封咒,却不得而出。他正想把灵咒拉过来,就见那手指若莲花,掐了个繁复的手决。下一瞬,封咒里面的手如幻影一般消散,只剩空空如也的封咒! 徐还陆看着封咒,却是几不可觉的勾了下唇角。 …… 另一边,手的主人沉下了脸色:“不是说徐还陆和应旧客两个病秧子吗?我一试探,对方灵力充沛,应对及时,根本不好对付。” 他的队友道:“有没有可能,是他们的身体弱!而不是天赋弱。”他叹了口气,“说了徐还陆并非软柿子,你非要去捏一下看看。能以积弱之身在七院里混得悠闲自在,还能从重重人选中获得仪康名额的,哪里是什么善茬?” 手主人沉默片刻,道:“是我轻敌了,快走吧,别被他追过来了。” 队友又叹了口气:“不行啊,他已经追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森林中无数藤条涌来,迅疾,速猛,宛若蟒蛇捕猎!手主人和他队友飞快化作两道残影,试图逃离藤蔓的包围圈!藤蔓虽猛,但是两人还可应付,手主人名赵涛,他的队友名赵慈。只见赵涛手上冒出层层火光,藤蔓一触及他,便被诡异的火光焚烧殆尽!下一刻,他伸手在空中拉出数条火绳子,飞快地开始反击,缠绕上了飞来的藤蔓,一道道藤蔓飞快的干枯、焦黑,化作湮粉。 火绳烧完藤蔓却丝毫没有波及到旁边的树丛草碎,可见赵涛对火势的控制能力不俗,已经到了精微的程度。赵涛心里门清,这可是树林,但凡火势蔓延开来,大家都得玩完!他可控制不了整座森林的大火。另一边赵慈手里持了柄长剑,长剑如臂使指,轻而易举的砍断了席卷而来的藤蔓。而且他的身法应该不是学院里的统一教的,不知道是什么步伐,辗转腾挪之间,藤蔓连他的边都没有挨到。 赵涛觉得不对劲,他和赵慈远远对视了一眼。赵慈点了点头。于是赵涛再次加大了火绳的数量,一时间之间所有藤蔓都被他一个人死死地纠缠住!而趁这时,赵慈的身影闪烁了一下,就消失在了这片混乱之地。 赵慈拿着剑,另一只手拿了个罗盘,穿梭在树林间,四处探查。下一刻他的身后似乎传来了细小的风,他的汗毛乍起,背后所有肌肉锁死,他听到徐还陆含笑的声音:“在找我吗?” 赵慈的反应和之前徐还陆道如出一辙,只见他头也不回,而是快速向前一探,脚下步法两三步之间就拉开了巨大的距离。这时他才回身,转身便是一道明亮凌厉的剑光朝徐还陆袭去! 剑光之凌厉,徐还陆也不得暂时避让。 只见他往后一退,伸手一撑,便有道八卦虚阵在空中亮起,此时剑光靠近,也被旋转的八卦虚阵生生得绞杀! 赵慈有些惊讶:“你竟然可以凭空布阵?” 徐还陆笑道:“你不也可以破我护体防罩。” 他的衣衫上凝上冰霜,手脚都被翻腾上来的冰霜一层层的冻住,那冰霜极其坚硬,他一时之间竟然动弹不得。原来剑光是假,借机用剑光让灵力落到徐还陆身上才是真! 赵慈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持剑向徐还陆走了几步,下一刻脸颊一冷,原来是破碎的冰屑携裹着巨大的内劲划破了他的皮肤!赵慈立马横剑当前,与骤然靠近的徐还陆在仓促之间过了十几招。对方分明身体孱弱,可是内劲却分外的强大!但是赵慈拿剑的手却很稳,纵使面对徐还陆强烈的进攻,依然保持了自己的节奏! 正在两人交手之时,赵涛也解决了藤蔓赶了过来,一道火色深沉近乎浓黑的火绳一下子朝徐还陆道背后袭去!徐还陆感受得到,如果被那黑色的火绳击中,他必被重伤!他不得不分心,空出手来划出一道八卦虚阵,将那火绳挡住!这次八卦虚阵绞杀黑色火绳的速度赶不上刚刚吸收剑光的速度快,这也可以看出那火绳之强悍! 但是这时他正在和赵慈对招,分心就是给赵慈留下破绽!赵慈毫不犹豫的在背后朝他肩头袭去,一剑刺入,鲜血四溢。 赵慈到底留了手,若是与敌对拼,这一剑,就该刺进对方的心脏或者喉咙! 此时火绳赶上,形成牢笼,将靠得极近的徐还陆和赵慈都笼罩住。 赵涛朗声道:“徐还陆,你非我二人对手,不如就此打住!” 徐还陆此时还笑得出来。 他说:“就等你了。” 赵涛赵慈两人顿时脸色一变。 这一片的大地上顿时亮起个巨大的轮转法阵,无数锁链从阵法的各个方位穿梭而来,一下子缠满了两人全身,瞬间封锁了对方的灵力。 没有灵力支撑,火绳牢笼也消失了。 徐还陆拍了拍肩,本来四流的血顿时化作烟尘消散,他的肩头完好如初。赵慈眸光一动,心想,幻术,还是治疗术? 赵涛试图挣脱锁链,却不得办法。 徐还陆道:“缚灵阵,你挣不开。” 赵慈心道:难怪。 难怪要刻意转移地方,分开两人。缚灵阵的布阵,是需要时间的! 此时赵涛冷冷问道:“你想做什么?” 徐还陆沉吟片刻,道:“你们……缺兄弟吗?” 两人:“???” 赵涛诚恳道:“他们都说你是病秧子……原来是脑子有病吗?” “……” 徐还陆无言片刻,也不怒,反而拿起了玉牌,笑吟吟道:“你们的任务是,拿到别人的玉牌?” 赵涛面色一沉。 徐还陆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毕竟一开始赵涛的隔空手,就是冲着他的玉牌来的。徐还陆又拿起了赵慈掉落在地上的罗盘,绕有兴趣地问:“你们就是凭借这个找到我的?真不错,借我用用。” 借? 有借无还吧。 第9章 当个人不好吗 强迫两人和自己歃血为盟结拜为兄弟后,徐还陆又觉得不保险,拿出一张契约让对方签了,让对方不许和他人泄露自己的任务内容,并且此次考试中不许和他敌对。签完后,徐还陆就把两人放了。一是缚灵阵耗费的灵力太多了,二是如果徐还陆一直不放开他们,赵涛和赵慈这次月考很大可能就不合格。徐还陆向来觉得自己是个虚怀若谷的大好人,心胸宽大,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放了两人徐还陆便想离开了。现在月考才过半个时辰不到,但是他仍觉得时间紧迫,想抓紧时间完成小组任务,并且多赚点积分。 毕竟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他必须多拿些积分才能保证他和应旧客的成绩都能看上去可观。 他挥了挥手,刚想走,赵慈就喊住了他。他回过头,便见赵慈条理清晰地道:“你现在没有队友,可否与我们合作?我和赵涛的任务比大多数人都难……你也知道,在场学子哪个不把玉牌看得比命根子还重要。我们实力低微,想要完成小组任务,怕是艰难。这样,我们可以帮你诱来人,我们三个联手,你让他们歃血为盟之后,再将玉牌给我们,这样你做小组任务不就轻松许多?并且,我们也可以帮你寻找灵药妖兽或是秘宝来换取积分。期间五五分成,你看可行吗?” 徐还陆闻言,看着赵慈许久,笑了:“你说的,还真是切我心意。”他一拂袖,道,“可以是可以,但是在此期间,你们必须听我命令。” 赵涛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忿,赵慈伸手拉了他一下,对徐还陆道:“那是自然……毕竟你赢了我们。”后面那句话,是对赵涛说的。 三人联盟就此组成,徐还陆便道:“不多说了,我要去找株灵草,你们是分头行动还是随我一起?” 赵慈道:“随你一起。” 徐还陆点了点头:“那好吧,跟紧我。” …… 后面赵涛和赵慈才明白徐还陆这个跟紧我是什么意思。徐还陆的速度很快,很快。肉眼甚至有些难以捕捉,而且身形轻盈的像一片羽毛,甚至能落在喂食的鸟窝旁边而不惊动鸟雀。赵涛这才明白,原来对方和他们刚刚动手的时候,甚至还收了力。就这出神入化的身法,足够将有些笨拙的赵涛耍的团团转了。 赵涛不理解,暗中给赵慈传音:“这个徐还陆体弱为什么身法也这么强?我差点没跟上。” 赵慈回道:“不知道,徐还陆和应旧客两个人在七院都很少动手,只是文化课成绩名列前茅,获得的各个奖项也足以抵消他们缺少的实践课成绩。” …… 他们走到一半,徐还陆停了下来。赵涛问:“到了吗?” 徐还陆摇了摇头,指了指远处,传音:“前面有小队发生了冲突。” 赵涛警惕:“你想干嘛?” 赵慈:“我们……恐非黄雀。” 徐还陆看了眼赵慈,笑了,说:“不做黄雀,也不当螳螂。走吧,我们去当渔翁。” 赵涛:“这不差不多吗?” 徐还陆道:“额……渔翁好歹是个人。” 第10章 人本就爱说废话 湖泊如镜,横陈山中,水色映天光,无风无波,青翠馥郁,色浓如画。 此间却被几个不速之客扰乱清静。他们一进入,原本美得有些死寂的地方好像是起了风。水波层层。 …… “何叶师妹,请留步。” 何叶看向对面一院的弟子,她认识,名叫吴缘,是一院这一届的领头人物之一。 她停下脚步,平静地问:“何事?” 吴缘却是指了指王岳和刘妍,道:“这俩人,先前骗了我同窗的玉牌后逃走了。我们追着他们的踪迹才找到了你们。可否将这两人交于我们处置。师妹放心,我们只是打算拿回玉牌,并无他意。” 王岳和刘妍闻言色变,愤怒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们自己有玉牌,要你们的玉牌作甚?” 刘妍冷笑:“总不能是我们看你那个同窗太弱,想做好事,拿着他们的玉牌帮他们通过月考吧?” 他们俩这话说的有意思,不管他们有没有拿别人的玉牌,都透露出他们对于玉牌的作用毫不知情。 何叶还未应答,王岳便又道:“何叶,我们也算是同行了一路。刚刚还帮你们收服了一只玄鸡,若是我俩真是偷鸡摸狗之流,又何必白费力气帮你们?” 何叶没反应,絮儿却是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那玄鸡分明是她和何叶收服的,他们俩只是在旁边看着,呐喊助威时不时还施展几个无关大局的小术法,除此之外,别无他用。 就这样还直接扯上大旗,说是帮了他们的忙。她也明白他们的意思,无非想把他们拖入浑水之中,毕竟吴缘一方人多势众,他们也得寻求同盟。 但是,这话说的不漂亮。还不如直接开口求助来得实诚。 刘妍道:“我们的小队任务是与别人组队,和别人交恶有违我们的目的。而且凡事讲求证据,所以诸位一院的师兄弟,还是不要随便给别人定罪的好。” “呵呵,小队之间不可互窥任务,自然是你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任务是与别人组队,真是张口就来啊。” 说话的是个胖子,黑胖如球。眉毛高挑,语气很是讽刺。 吴缘温和道:“几位不必如此生气,这样,只要二位肯让我们搜身。答案不就一清二楚?” 王岳上前一步,态度强硬:“凭什么?你说搜身就搜身?一院的就这么目下无尘?不把他人放在眼里?” 王岳又道:“你怀疑我们,我们还怀疑你们呢!怎么,你们敢让我们搜身吗?” 何叶见状挑眉。 以为粗莽,倒有些急智。 …… 谁料吴缘直接坦然应声:“好啊。” 不仅是王刘二人变了脸色,就连跟在吴缘身后的一批人都脸色各异,显然有些惊诧。 黑胖道:“吴缘,没必要吧。” 吴缘奇道:“怎么没必要呢?王岳提得是个好办法啊。一院子弟,素来坦荡。何叶师妹,你看如何?” 何叶直接道:“不看。” 她说:“时间紧迫,你们谈吧,我们先走了。”她和絮儿作势要走,黑胖上前拦住他们的去路,道,“两位留步,你们和王刘二人同行,我们不得不稍作怀疑。等事情解决了,你们自由来去。我等自不干涉。” 何叶笑了,却是越过黑胖看向吴缘:“吴缘,确定拦我?” 有风,微冷。 吴缘平静道:“师妹言重。此二人若是抢夺玉牌之辈,刚好是给你们减少忧患。若不是,师妹也更好放心与他二人同行。这怎么能算拦呢?一点小矛盾,何必纠结来去,解决了便是。” 他又对王刘二人道:“月考只有三天,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的好。”王岳看着欲走的何叶和絮儿,又看了眼吴缘一众人等,面色变幻了下,心底明白何叶是不会帮他们的了。他和刘妍两人武力都不算出众,这才会在一开始就寻找同盟。他正想着服软,却听见刘妍道:“你们做梦!” 王岳暗急,坏事! 吴缘没做声,黑胖等人直接上前一步,手里灵力聚拢,就向二人劈去,他嘴里还假模假样地说道:“二位,见谅了!” 王岳和刘妍见此,也只好取出兵器,刀光剑影,术法满天,打作一团。 …… 絮儿好奇问:“既然最后还是要打架,方才又何必说一堆废话?这不是浪费时间,多此一举吗?” 何叶道:“人本来就喜欢说废话和浪费时间。” 吴缘不知何时站在他俩身边,一起看着战局,闻言,便笑叹道:“好吧,下次我尽量不说废话了。” 絮儿见他知错就改,不禁提了点好感,问:“还有下次?” 吴缘一愣,失笑:“你说得对,没有下次了。” …… 王刘二人自然不敌对面多人围攻,黑胖也有些无奈:“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一挥手,说,“搜。” 面对搜身,王岳还好,刘妍直接骂道:“色狼!” 黑胖沉默了一会儿,情真意切地说道:“别这样,我觉得我都比你大。” 在场人不管正不正经,一时间视线齐刷刷地看了眼刘妍,又看了眼黑胖。 刘妍:“……” 她额头冒起了青筋。 …… 最后,黑胖对吴缘摇了摇头。 吴缘眯了眯眼,不理会王岳与刘妍的谩骂声,他们的目光都落到了何叶和絮儿身上。 何叶平静地问:“想搜我身了?” 黑胖道:“不敢。” 是不敢,不是不想。 絮儿道:“看我做什么,我比你大。” 黑胖无语地收回目光。 吴缘张了张嘴,还没发声,就听见何叶淡淡道:“如果是废话,就别说了吧。” 吴缘思考片刻,最后一拱手,道:“一院吴缘,请赐教。” 何叶笑了,她从无形之地一点点地抽出一柄长剑。 长剑通体乌黑,锈痕斑驳,上面甚至还有被高温灼烧后留下的痕迹,显得很陈旧。但是在场的没有一个因此而轻视何叶,反而一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因为伴随着长剑显形的,是那暴烈厚重的剑意。很难想象,何叶看着纤细的一个女孩子,剑意却能如此的狂暴,犹如角斗场上百战嗜血的野兽。 令人想到死亡,烈火和狂风。 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抽出剑,便一剑向吴缘轰去! 碧波退后,树木纷飞,狂草肆意。 在场的人惊惧地各自施展手段,想要抵抗那一剑的威力。 而吴缘作为直面这一剑的人,却是一步未退。他面对袭来的剑光,身形笔直,衣袍猎猎。 他伸出了右手。 …… 絮儿皱起了眉头。 黑胖早有所料。 …… 只见那令人感到恐怖的一剑竟然硬生生地被吴缘那只手抵住。 这本该是令人震撼的一幕,但是何叶却根本没有任何的停顿。 乌黑斑驳的长剑与吴缘的右手只短短的对峙了一瞬间,下一刻她便手腕使力,翻过吴缘的右手,继续地向吴缘刺去。 吴缘不退反进,他的手顺着何叶的长剑滑了一截距离。就在何叶的剑就要刺向他的肩膀的时候,他的右手发力,狠狠地砍向了长剑剑身。 以手击剑,却不是以卵击石。 而是铁与铁,金石与金石,坚硬与坚硬。 手与剑之间。 火花溅射,犹如星星。 剑没有断,手也没有损伤。 但是反震的力道却顺着手与剑,袭上了柔软的手腕和手臂。吴缘和何叶都是个中好手,他们各自用各自的方法卸了那股力道,后退了一步。 下一刻却又上前,身法交错,金石轰鸣,用极快的速度对上了上百招。在这快速的对决中,无形的力道随着他们的对决荡漾开来,却瞬间摧毁了草木山石,掀起地皮翻飞,水花四溅。 黑胖一行人早就退开,见状感叹道:“我光知道吴缘很厉害,何叶也不好惹。但今天亲眼所见,才知道他们这么厉害,这么不好惹。” “光是余威,我们应对起来都觉得吃力……人和人的差距真的这么大吗?” …… 他们越打,波及的范围越大,黑胖和絮儿等人不由一退再退。 就在这时,王岳抓住时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挣脱了绳索,暴起砍晕了一院的人,拉着刘妍就跑。 那个被偷取玉牌的弟子见状,大喊了一声:“追。” 除了黑胖和絮儿的弟子都跑去追王刘二人。 留在原地的黑胖和絮儿对视一眼,又看回了正在缠斗的两人。 此时吴缘的双手流血,发红发肿。何叶的衣裳碎裂,唇角溢血。 黑胖越看越凝重:“考试而已,这么狠的吗?” 絮儿道:“对决既是为了胜利,再狠也不为过。” …… 这本是一片很美的湖泊。此时却被搅弄的不得安宁。 水面剧烈的波动,两人渐渐的战至水上,各自的鲜血落到水里,衣衫湿透。他们的气力被消耗,气息渐渐变得微弱。却依然势均力敌,奈何不了对方。 …… 两个学院的弟子大打出手。 但这里是骑环山。 除了人之外,最多的是灵植和,妖兽。 在这很美的湖泊之下,一片阴影已经幽幽的盯着水面战得正酣的两人很久了。 那是片非常庞大的阴影,一双灯笼似的的巨眼竖起瞳孔,一错不错地看着两人飞来飞去的身影。 它的目光冷漠,残酷,带着捕捉猎物的兽性与耐心。 血水被推至它的面前,它仍旧不为所动。 …… 他们打了很久,吴缘面色苍白,最终力有不逮,被何叶一剑斩落,自空中跌进水里。 吴缘在水中挣扎了几下,看着水面何叶影影绰绰的身影,又积蓄了力量,灵力凝聚,刚破开水面,与这时落到水面的何叶短兵相接。 就在这一刻,一股浓烈至极的腥风倏忽而至。 一张惊天巨口张开,蛇信颤动。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两个人。 …… 月考中死亡率很低,但不是没有。 …… 就在这时,本来敌对的两个人瞬间转向,本该落向对方的杀招都朝巨蟒袭去。 而且他们身上原本虚弱萎靡的气息一扫而空。甚至比之开始的时候,更甚一筹! 于是那掌风更凌厉,那剑光更暴烈。 恐怖至极的威力瞬间把巨蟒的巨口破开了一阵惊天的血雨,将蛇身震出水中,飞到地上,长长的蛇信掉落到了水中,血液染红了湖泊。 …… 刚刚吴缘靠近何叶的时候,站在一起说话时。他们俩的目光其实越过了缠斗的人群,落到了那一片看似宁静美丽的湖泊之上。 何叶传音:“打吗?” 吴缘:“打不过。” 何叶:“一起?” 吴缘:“它很谨慎,得诱它出来。” 何叶:“好。” …… 巨蟒深觉受骗,摆动身子,明明可以一战,却扭头就走。 刀锋和剑气朝它袭来。 却不是吴缘和何叶。 是不知道何时绕到后方的黑胖和絮儿! 黑胖大笑:“等你很久了!” 于是四面八方,皆无退路。 第11章 反派竟是我自己 王岳带着刘妍逃脱了一院学生的包围圈。 他们武斗方面并不出彩,但是身法还算上乘。 不然在之前,他们也不能暗算了那两个一院学生,抢了他们的玉牌后还逃之夭夭。不过他们碰见那两个冤大头也是仓促之间,不然王岳肯定会先掩藏自己的身份的。 下黑手被人看到脸,这不是明晃晃地对别人说,来找我报仇吗? 他们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稍作修整。正在调息的时候,却听见刘妍一声惊呼:“我的玉牌不见了!” 王岳心下一沉,他反应很快,下意识地搜寻自己身上的玉牌,于是本就沉重的心一下便如石一般坠入胃中:“我的玉牌,还有之前抢的那两块也不见了……” 刘妍急道:“肯定刚刚那些一院的里有隔空取物的手段。不然我明明是放在芥子之中,又怎会被他们发现?” 王岳一开始也是这么以为的,但是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起在和一院学生对峙的时候,何叶和絮儿打算离开,走的路径却是从他的旁边穿过去。当时他们的距离很近,王岳还以为何叶跟他们结为同盟,为他们说话。谁知一张口,却是说离开。王岳当时还很失落,现在却惊觉有异。 何叶从他身边走过去的距离太近了,近的甚至有些超乎常理:“不,不对。是何叶!是何叶偷走了我们的玉牌!你还记得吗?何叶说走的时候是从我们两个之间穿过去的,就是那个时候,她偷走了我们的玉牌!” 刘妍也想明白了,她喃喃道:“一院的人要玉牌是因为我们抢了他们的。那何叶要玉牌是因为……” “她们的任务也是获得十二个队伍玉牌!”两人异口同声。 王岳的面色难看至极:“真是被雁啄了眼。” …… …… 吴缘用铁铸似的双手抓起蛇尾,力大无穷,将千斤重的巨蟒用惯性抡了一圈,又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土石飞扬,湖水四溅。 何叶双手握剑,从天而降! 剑刺进了巨蟒的头颅! 蛇血溅到了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又黑又深。 这时怀里的玉牌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瞳孔微动,竟是露出了个笑来。 …… 垂死挣扎的巨蟒,双手握剑的少女,溅血的笑容。 风声呼啸。 她拔出剑,站起身,宛若神魔。 …… 黑胖感叹:“好像个变态啊!” 絮儿幽幽道:“知道是个变态,说出来是找死吗?” 黑胖讪笑:“没有没有,我刚刚瞎说的。” 吴缘没理他们,而是走上前去。何叶跳下蛇首,看向了他。 何叶笑道:“你们吴家《裂地掌》算是被你学到了些皮毛。” 吴缘道:“比不得何家的《屠魔剑法》学得倒是精妙。” 两人面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何叶还是没忍住,打了激灵。 “我迟早要给这破剑法改个名,太他妈丢人了。” 吴缘说道:“还裂地掌,怎么不上天呢?” 两人对视一眼。吴缘冷不丁地道:“你偷王刘二人的玉牌作甚?” “眼神真好。”何叶啧了一声,却没回答,而是用剑指了指蛇,“我六你四。” 吴缘道:“五五。” 何叶收了笑,脸上还在滴血,黑沉沉的眼睛,有几分莫测的冰冷。 吴缘面不改色,继续道:“赤金蟒归我,无心莲归你。” 何叶脸色稍霁。 絮儿听的都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无心莲乃顶级灵药,其妙用之处的效果堪比泥瓶寺无相钟,此等可遇而不可求之物,你居然不要?” 黑胖也震惊了,急忙道:“吴缘!那是无心莲啊!你疯了?” 何叶没管他们,而是认真地对吴缘说:“好。” 商量妥当,两人朝湖泊走去。 两人下了水。 此水清澈见底却毫无活物。 有赤金蟒镇守,也确实没有别的活物可以存活。 在极深极深的水域里,他们总算看到了那朵透明如雪般的莲花。纯净无暇,柔嫩而又剔透,重重瓣瓣,素雅而又繁复。 最关键的是,一靠近,一股极其精纯的灵气便汹涌而来。何叶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纯粹的灵气,即使实在何家的显圣之地里。灵气一入身,便滋养筋脉,游走周身,清晦除污,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盈和充实。 两人在水下对视一眼。 吴缘点了下头,何叶便拿出一个玉盒,将无心莲装入其中。 …… …… 王岳和刘妍两人想着离开的时候吴缘和何叶战做一团,便觉得还是有机可趁,思虑良久,还是打算回去看看。也许他们两败俱伤,他们还有机会能抢回自己的玉牌来。 他们刚谨慎地没走出多远,便听见身后有人,笑盈盈地问:“你们去哪?” 一回头,正是见一个苍白瘦弱的少年,正是徐还陆! 王岳寒毛炸起,瞬间警惕! 对方离他如此之近,他却没有任何的察觉!连何叶和吴缘都没有给他这样的感觉。对方分明气息寻常,可他却凭着天性里的警觉,感受到了对方瘦弱模样下的,莫测的气息。 王岳谨慎地问:“七院的?你要做什么?” 只见少年情真意切地道: “别害怕,洒家只是想与你们结为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 刘妍心直口快,直接了当地问:“你有病?” 她的反应和之前的赵涛一模一样。 后面的赵慈和赵涛齐刷刷的捂住了自己的脸。 恨不得不认识这个到处丢人现眼的家伙。 徐还陆大喜,道:“第一次见面,你就知道我有病,可见我们有缘!他人白首如新,而我们倾盖如故!命中注定的该成为兄弟!看,此处山清水秀,树枝繁叶茂,正适合我们歃血为盟!义结金兰啊!” 王岳和刘妍:“?” 哪里来的神经病? 读书读傻了? …… 赵涛幽幽地问赵慈:“真的要跟着他混吗?” 赵慈道:“大不了拿块面巾遮住脸。” 赵涛悲从中来,不可自抑。 …… 王岳和刘妍对视一眼,王岳试探道:“如若无他事,我们就先走了。” 谁料徐还陆反应很快:“不行!” 王岳心下一沉,面色难看:“为何不行?” 徐还陆道:“你们与我结拜为兄弟,我就放你们走。” 王岳道:“为何非要结拜?” 徐还陆微微一笑:“我看你们生得就像我兄弟啊。”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把小刀,直接往自己手心一划,动作利落,血液滴落,好像那不是他的手,只是无关紧要的物件。 王岳和刘妍大惊失色。 这不是有病,也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他妈的是个疯子啊! 徐还陆手里滴着血,拿着刀,笑容可掬:“到你们了!” 刘妍苍白着一张脸,颤抖地问:“什么我们?” 徐还陆理所当然地道:“歃血为盟啊!” 刘妍心里万般纠结,求助地看了王岳一眼。 王岳道:“如果我们不呢?” 徐还陆愣了下。 他可怜巴巴地问:“那我不能白挨一刀吧?” 王岳深吸一口气。 他握住刘妍的手,早就暗中积蓄的灵力立刻勃发!灵力疯涨,身法一动,如鬼魅般,就要带着刘妍如之前一般离开! 鬼才要和这个不知深浅的疯子纠缠! 王岳和刘妍未挪移出五十步之外,便见地上亮起了无数神奇的阵法符文 密密麻麻,宛若囚牢! 王岳顿时惊觉自己灵力凝固,更背拘留在这阵法之中不得出。 徐还陆不知何时到了他们面前,伸出那只流血的左手,轻轻点了下发着光的透明符文。 少年看着他们,笑道:“现在可以结拜了吗?” …… …… 第12章 方识乾坤大 人流如蚁,密密麻麻,来和去的人往复不绝。自高空长天往下俯视,漫长的人流仿佛禁止不动,宛若盘踞在地面上的巨大裂缝。壮观的同时也透露出一种莫名的森然。 应旧客和李序就是蚂蚁群中,微不足道的两只。 他们顺着人流往那开阔高大的北门进去,仪康有驻守城门的守卫,巡逻的护卫军。 应旧客放眼望去,竟然没有看穿任何一名守卫的修为! 见他看着守卫军,旁边牵着马的李序仿佛明白他心中所想,轻声道:“利刃于外,以为震慑。城内的巡逻军没那么奢侈,用破道的仙人做守卫。” 应旧客听闻,有些迷茫。上衡城内,破道仙人寥寥无几,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隐匿于通天的权力与威势之后,不可声闻。可在此处,竟然只是守卫城门的军人,随处可见。在这巨大的鸿沟下,他生不起震撼之感,只觉得茫然。 他一直知道上衡城很小很小,只是座太阴郡三十四城池里偏僻的一座。 可他今天才发现。 上衡很小。 原来是这么小。 他之前对于先生的感叹不以为意,淡淡说出‘取舍而已’。可他那个时候,真的是知道,舍去的是什么吗? …… …… 进了仪康,李序找驿站把马寄养了。又领着戴上耳塞的应旧客,轻车熟路地找了家饭馆,带着小屁孩去吃饭。 一进去,人声鼎沸,扑面而来。李序拉着应旧客,如鱼游入海般熟练而又自得,嘴中不停嚷嚷着让让,让让,过五关斩六将,终于在这无立锥之地的饭馆里找到了个座位。 没看到店小二,只见李序拿起桌上的板子勾勾画画,又问应旧客:“你要吃什么?我跟你说这里的油酥鸡翅,卤香猪蹄,还有蟹黄拌面真的是绝了,我每次来仪康都必点!” 应旧客看着他的唇瓣翁动,思考片刻。他体质弱,戒荤腥戒冷热戒刺激性等等食品……按徐还陆的话来说,“就是好吃的都吃不了呗!” 修如也把他们的吃食管得很严,于是徐还陆和应旧客身上常年备着清洁符,每当在外面偷吃完,总要用过符咒去去味才敢进门。 可是这里是仪康! 没有人管得到他啊! 应旧客伸过手,照猫画虎,点了一大堆以前想吃而不敢吃的菜。 李序看了眼,打量了下应旧客的小身板:“你点这么多,你吃得完吗?” 应旧客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李序笑了声:“那换句话问,你有钱吗?” 应旧客还是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李序也不知道信没信,哼笑一声,下了单。 一边下单,一边笑道:“你还懂唇语啊。” 应旧客没回。 菜还没上,就来了一对年轻男女。 十几岁的模样。 腰间佩剑。 应旧客看了眼,不感兴趣地挪开了视线。 那个少年先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可不可以拼个桌?实在没有位置了。要是不行也没关系。” 他的态度很好,于是李序果断点头:“当然可以!”答应完才假惺惺地问应旧客,“可以吧?” 应旧客有点无语,但是还是点了点头。 …… …… 少年和少女聊起了折桂会的话题,李序是个自来熟,笑嘻嘻地跟他们聊了个热火朝天。应旧客就默默地吃着饭菜。 确实非常好吃。 只是有个缺点,吃一口,他就不由自主地默念要喝多少药。 导致他吃的并不痛快,不过几口后,饱腹感就非常明显。 他强吃了口爱吃的鸡翅,分明鲜美椒香的味道咀嚼到后面竟然觉得油腻作呕。他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放在桌下的左手死攥着拳头,面无表情地咽下了那股作呕的感觉,这才故作从容地喝了口水。 他放下了筷子。 李序抬眼看他,又看了眼没动几口的菜,笑了。 意思很明显,‘这就是你说的吃得完?’ 应旧客坦然回视。 …… …… 他们还在边吃边聊,话题不知道怎么的拐到了应旧客身上,少女问道:“这个弟弟看起来年纪好小啊,也参加折桂会吗?” 李序道:“不知道,你问他。” 应旧客刚刚沉浸在观察外界,没看他们的唇语,迷茫地抬起头:“啊?” 少女重复了一遍,应旧客睫毛一颤,道:“不了,我没有获取资格。” …… …… 其实有,只是他不要了。 要是问现在应旧客后不后悔,他当然是后悔把名额给了何叶。看到仪康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 可要是问应旧客还会不会这么做,他还是会说,会的。 他还是会这么做。 第13章 心灵手巧应旧客 吃完饭,就该去付钱了。 李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想要看他到底要从哪里变出银子来。不会去当裁缝吧? 应旧客也不怂,他慢悠悠地摘下了耳塞,静坐片刻,穿过重重人群,来到一群看着就有钱的纨绔堆里。 李序看着他的背影,也不怕他跑,只是觉得饶有意思。 他早就观察过了,这个少年凭空出现在道路中间时,身上只单薄的穿了件雪白的亵衣,手里还拿着条薄薄的岱青褥子,长发披散,像是刚刚从床上被人拉了起来,匆忙之间只拽了条薄毯。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在他问完话后,这个少年也不回答,而是将毯一扔,手凝灵力,以指作刀,瞬间将那薄毯裁成几块,又在亵衣角落裁了几截长带,将领口和衣袖穿起,不过片刻,那条薄毯就成了一件近乎狩衣的样式。 狩衣山岱青苍,衣带飘逸,里衬清白如雪。 不过须臾,看起来格格不入的男孩就彻底换了个模样。 不像是仓促出现在荒野之间。 而似见天光期许,走马踏青的少年郎。 李序骑在马上,目瞪口呆。觉察李序视线,应旧客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序收起自己的惊讶,友善地说道:“我这里有多余的发带,但是我的鞋子可能不合尺码……可以吗?” 应旧客静静地看了他递过来的发带一眼,摇了摇头。 只见他并指如刀,将拢在手里的长发一切,灵光清洌,发如裂帛崩断。又是几下以指裁发的修剪,长发少年不复在,他顶着碎发,手一挥,裁落的头发瞬间被凭空升起来的火光燃烧殆尽,连半点余灰都不存在。 他又往路边草丛走了几步,目光逡巡了一会儿,手一挥,便牵引灵力将他想要的草茎拔了一堆。李序看得有意思,也不走,就想看看他还想做什么。 只见应旧客将一缕缕草茎搓着一股股草绳,草绳很快堆了一地,而后他将草绳纵横交错,熟练至极地编制成两个鞋底梆子,手指翻挪之间,指如飞花,如火纯青。而后他又取了几根比较坚硬的草绳,又把身上的毯子裁了几条,和草绳一起编织成鞋面,包裹住草绳坚硬的边缘,不至于磨脚,又有着好看的布花。 得亏应旧客是修炼之人,换做是凡人,光是将一堆根茎搓成草绳就要耗费大半天的时间。而他用灵力作弊,一心多用,更兼手法熟练,一双草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完成了。 那鞋子朴素中又带着几分精致,他的手法很好,草鞋编的又密又细致,比街上买的丝毫不差。 应旧客走了几步,觉得合脚。 看着一直蹲在他旁边,津津有味地看完全程的李序,说:“你刚刚说可以带我一程?” 他一脸淡然道:“带吧。” 从未见过如此理直气壮之人。 李序叹为观止。 …… …… 纨绔子弟拥在一个胖的很可爱的人身边。一群人玩骰子玩得热火朝天,应旧客在他们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他们都没发现。 还是中间那个胖子敏锐,看了他一眼,兴味道:“怎么?想玩?” 应旧客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说:“我试试。” 旁边的人挥了挥手:“小孩,别凑热闹。” 应旧客冷不丁地说:“你输了三把了,想不想赢回来?” 那人张口就道:“我输几把,关你屁事?爷爱输几把输几把。” 应旧客:“……” 这是个不按套路来的混不吝。 远远看着的李序没忍住,笑了声。 小屁孩,话本里的角色能靠三言两语反盘是因为有人捧哏。现实里可没那么多人顺着你的想法走呐! 第14章 斗赌以豪奢 还是那个胖子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他笑盈盈的,似个好脾气的弥勒佛。就是这尊佛金漆刷的属实是有些富丽堂皇了。 他对应旧客道:“小孩,上桌是需要赌注的。你有什么吗?” 看他搭理应旧客,其他纨绔嚷嚷道:“齐少爷,你管他干什么?” “一个想攀关系的破落户罢了,这人我见得多了。” “诶有钱就是烦恼,出门就会撞见几个自以为有本事的蠢才来浪费时间。” “……” 被他们如此奚落,这个看起来年纪甚小的孩子却始终保持镇定的面色,一双眼只看着所谓的齐少。 他说:“敕勒镇苍符。” 在场的人听都没听过这种符咒。常见的镇神符市面上一抓一大把,他们只以为是什么偏门的小符咒,嗤笑道:“少爷我什么符咒没见过?你这没听过的符有什么用?回家再读几年书吧小鬼,别来招摇撞骗了。” 他们还在起哄奚落,却听见胖子随意温和的声音:“好啊。” 众人都不理解,纷纷劝说。齐胖子笑道:“小孩子嘛,想玩就让他玩几把嘛。就是希望你家大人不会怪我带坏了你。毕竟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呀。” 应旧客道:“不会的。” 他无所谓地想。师父和师伯都离他有千万里之遥,根本怪不着他。 ——刚刚离家的孩子,多少有些天高皇帝远的嚣张和肆意。 应旧客又问:“那你的赌注呢?”这个问题太无知无畏了,一时间把在场的人都震慑住了。 有个纨绔感叹道:“胆子真大啊。” 也真是……找死啊。 胖子也愣了下,想了想,问:“你想要什么?” 应旧客指了指胖子腰间飞鸟模样的环佩,说:“那个可以吗?” 胖子摇了摇头。纨绔们窃窃私语:“他是真的不怕死吗?” “齐少也挺奇怪的。” 要是按照齐曜以往的脾气,这小孩这时候说不定就早投胎了。 听齐曜拒绝,应旧客皱了皱眉,似乎有几分不开心。纨绔们也看明白了:“原来这小孩的目的是想要齐少的飞鸟佩啊,野心真大。” 那飞鸟佩是齐曜死去的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可谓是齐曜的逆鳞,这小孩也是真会挑。但是齐曜这态度也太奇怪了。居然平静极了,毫不生气。 …… …… 应旧客又换了一个,他说:“那你手指上的戒指呢?” 众人应声望去,只见齐曜白胖如萝卜的右手食指上,紧紧地箍着一枚苍青色的玉戒,玉戒上似乎刻了字,但是太小了,看不清楚。只见齐曜还是摇头:“还是不可以。” 应旧客有些无语:“那什么可以?” 胖子笑道:“也许可以请你吃一顿饭。” 啧,被看穿了。应旧客也不在乎,只是弯了弯眼,点点头,说:“好啊。” 胖子被他这坦然的态度逗乐了,说:“没关系,你输了我也请你吃饭。” 应旧客无所谓道:“输了再说。” …… …… 修真之人玩起博戏来,靠的也不仅仅是高超的技巧,心理的博弈,更是修为高低的比拼。但是纨绔们一看应旧客才是区区见微的境界,连入门都称不上的修为,实在没把他当回事。 应旧客自己也不在乎。 他会个屁的赌博。 上衡城最大的赌坊就在永和巷三条街外,热闹的时候隔着大半条街都能听见赌客们激情上头的声音。但是从小到大两小屁孩被修如也盯得死死,五十米外他们就要绕道走。应旧客漫不经心的想,其实修如也不用担心。 他又不是徐还陆,不喜欢当个赌徒。 …… …… 对这些的了解,还要说到李三瑜。 那时候登岸季,原本平静的小城又热闹了起来。别看李三瑜一副清苦冷淡的模样,实际上经常带着他们去玩的还是李三瑜。而且很会玩! 上衡城大大小小的景点被她摸了个透彻,大街小巷里什么奇巧玩意儿她一清二楚,时新的玩意儿两小家伙都还来不及感叹别的小朋友有而他们没有,就被李三瑜提了回来。反而是他们天天带着满书包的玩意儿去上学,然后成为小伙伴们羡慕的中心。 放假了她还会带着两小孩走遍整个上衡城的每一座山,趟过每一处水。甚至登岸季的时候,数不清蒸汽船或者涉水,或者腾空而来。也不知道李三瑜用了什么办法登船,带他们在船上玩了好几天。 下了船徐还陆路过赌坊,好奇地张望了一眼,李三瑜就带他们走了进去。 李三瑜坐在椅子上,一边摇骰子一边轻慢地跟他们讲解规则。叶牌,牌九,骰戏,樗蒲,麻将,投壶,赌石……一项接着一项。 筹码在她面前高高的堆成连绵不绝的山。 庄家面色苍白,赌客疯狂兴奋。 应旧客只记得李三瑜把筹码山一推,一块也没换,有些无聊地说道:“博戏,小技尔。” 走出赌坊的时候,李三瑜两手空空。徐还陆还在兴奋,应旧客拉了拉李三瑜的袖子,说:“师伯,师父不是说要给家里换个新的炼药炉,很贵的。” 李三瑜沉默了会儿,说:“想别的办法搞钱吧,现在回头就不帅了。” 徐还陆:“???” 应旧客无语。 …… …… 看着应旧客年纪小,胖子大手一挥说玩简单一点。 荷官持着骰盅,里面有六个六面的骰子,两人猜数字,谁猜的数字越接近骰数总和的二倍数,谁便赢了。 三回两胜制。 荷官一起手,他把玩骰盅玩出了花样。骰子于盅里飞速旋转翻挪。所有人都聚精会神的听骰音。应旧客也在听,不过他不看骰子,看的是齐曜。 恰好,齐曜也在看他。 叩的一声,骰盅至桌上。 骰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停歇。 摇骰盅的纨绔笑道:“谁请猜先?” 齐曜道:“小朋友先吧。” 所有人都看着应旧客。应旧客也不客气,张口就来:“五六。” 胖子笑了,说:“三二。开吧。” 骰子分别是,一,六,四,一,一。 倍数为二六。 第一回,应旧客败。 纨绔们嘲笑道:“小孩,还是算了吧。你这也差太远了。” “你要不还是直接认输吧。我们齐少可是赌术好手。” 他们还想再讲两句,却见胖子抬了抬手指,于是纷纷噤声。 胖子道:“继续。” …… 摇骰子。猜数。两人对视。 胖子道:“三二。” 应旧客依旧道:“五六。” 满堂讶然。 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还是这么猜数。 …… …… 李序若有所思,那拼桌的年轻男女看着也很紧张,问李序:“那个弟弟究竟想干嘛?” 李序道:“不知道啊。” 少女奇道:“你们不是一块儿的吗?连你也不知道。” 李序耸了耸肩,说:“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少女无奈,转而问少年:“你听出来了是多少吗?”那骰盅是特制的,刻了乱神的符文。骰子声音虽然能让人听见,却非常混乱。修为不够的,根本听不清。 少年有些犹豫地道:“三六,或者三二。” 少女担忧地说:“那弟弟不就要输了。” …… …… 纨绔们不敢说话,摇骰子的纨绔按着骰盅,举棋不定。 胖子淡淡道:“开盅啊,犹豫什么?” 骰盅揭开,纨绔们似伸长脖子的公鸡一般凑过去看。齐曜和应旧客巍然不动。 直到纨绔有些犹疑的声音响起:“二,六,四,六,五。” “倍数四六。” 第二回,应旧客胜。 纨绔们更不敢说话了。 他们彻底的分不清齐大少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应旧客看着这个结果,好像有点惊讶,又好像没有。 很快就开始了第三个回合。 众人屏气凝神。 胜败之局。 …… …… 楼上,有人静立。 “老板,你觉得谁会赢?” 老板笑道:“这么多赌局,你说哪个?” 此时此刻,饭馆里人声鼎沸,吃饭的,闲聊的,打架的,赌博的,五花八门。应旧客和齐曜的赌局并不引人注意。 问话的人不再问了。很多时候,问而不答,既是答案。 …… …… “齐曜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不知道,他跟他爹一点都不一样,心眼多得很。” “他爹虽然说不耍心眼,但是更难缠啊。” “老余,管他们做什么?喝酒喝酒。” …… 第三局。 “谁请猜先?” 胖子笑了下,摩挲着手上的玉戒,问:“小孩,想赢吗?” 应旧客说:“你输过吗?” 胖子想了想,叹息道:“输过太多次了。” 所以不想再输了。 应旧客点了点头,说好。 “五六。” 胖子无奈道:“三二。” 开盅。 二,二,四,三,五。 倍数三二。 纨绔们这才松了口气,笑赞道:“齐少果然赌术精湛!” “小孩,下次别这么自不量力了。踢到铁板上了吧!” “……” 应旧客站起身,对看起来很可爱的胖子说道:“你说输了也会请我吃饭。” “请吧。” 李序听得眉毛一抽,想起了这小破孩的那句‘带吧。’ 多少有点无语。 …… 应旧客回到李序一桌,冲李序一笑。看起来镇定自若的男孩子总算露出了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灿烂极了。他仿佛在说。看,我就说我能付饭钱吧! 李序失笑。 继而大笑。 …… 他算是发现了。这小子根本不会让自己陷入无法挽回的尴尬局面里。 无衣蔽体,便裁褥成衣;无带束发,便燃火削发;无靴以足,便织绳作履。 无金铜以果腹,便斗赌以豪奢。 …… 应旧客嫌他笑得太吵,便又带上了耳塞。 他们这一桌的费用都被齐曜结清了。年轻男女诚恳地感谢后离开。 李序笑着问:“你去哪儿?” 应旧客道:“听说剑冢很漂亮,可以去参观吗?” 李序道:“可以。剑冢人人可去。只是万剑之巅只有仪康剑派能入罢了。” 应旧客道:“我不认路。” 李序沉默半响,无奈叹气:“走吧,祖宗。” …… …… 齐曜那群纨绔接着玩乐了起来。应旧客这样的人和事他们遇到的太多了,并不值得记住。 只有齐曜目光扫过骰盅。对于博戏的高手而言,其实只有想不想输和想不想赢。 所以,在他问应旧客想不想赢的时候,骰盅里的数字其实是—— 二,六,六,五,三,六。 倍数五六。 他想输。 毕竟…… 那是敕勒镇苍符。 他梦寐以求。 第15章 修如也:从望子成龙到摆烂 “赵慈,你这罗盘不管用啊。跟丢多少人了。”徐还陆蹲在一处溪流边,溪边野花成群,花鸟相和,游鱼自若。他晃了晃罗盘,拧下一根螺丝后,才想起什么,礼貌地问,“我可以拆开,把它稍微的改造一下吗?” 赵慈无语:“你已经把它拆开了。” 徐还陆嘻嘻一笑,手指灵活地拆下罗盘的表盘,看着里面还在运行轮转的器械:“这结构采用的是一百年前大千宗丰云长老的《罗盘探测的十九方向》里的定点搜测吧?很完美,但是落后啦落后啦,这玩意还要自己事先录入数据,数据不足就不支持,很麻烦的。” 说着说着,他冷不丁地问:“你哪里来的我的灵力数据?” 赵慈平淡道:“每当历练型考试都会有人出售寻人罗盘,我只是个买家,我怎么知道卖家哪里来的数据。” 徐还陆叹气:“我也知道啊,就是我明明给自己佩戴了反探测的灵器,没想到还是别人技高一筹,难过啦。我本来也想买罗盘的,但是好贵啊。” 嘴巴上说着难过,手上却动作灵活地拆开了整个罗盘的零件,然后便似不经思考一般,毫不犹豫地重新开始组装。好像他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完善的改装方案,所以动作才能这么的不假思索。赵慈也上过炼器课,越看越凝重:“你是个炼器师?” 对方手法灵活的比之上课的老师也丝毫不差。徐还陆笑道:“不是啊,我只是个修理师。” 赵慈一个字没信。 不过片刻,重新组装后的罗盘出现在他的手里。他更换了罗盘的部分零件,淘汰了多余的部分,还用刻刀给罗盘刻了个新的寻灵阵法,就是外观他懒得整理,有些粗犷。徐还陆输入灵力启动罗盘,一边说道:“当当当,它现在不仅仅可以寻找已经录入灵力数据的人,还可以随时探测灵力峰值来判断对方是人灵植还是妖兽。最重要的一点是!它使用的灵力非常少,不容易被人发现。” 徐还陆解释道,“就好比符箓感应,或是天眼观察。你之前的罗盘用的手段类似于同类型灵力比对,跟神识探测一样需要强大的基础才不会被察觉。赵慈,你花了多少钱,是不是被坑了?” 赵慈随口道:“我朋友五十灵石给我的。” 徐还陆无语了:“罗盘市场价三百八……你朋友还缺不缺朋友?” 说话间罗盘启动了,屏幕上亮起了数个已知的绿点和未知的红点。徐还陆露出笑容,兴奋道:“走,去见见我那些素未谋面的好兄弟们!” …… 一连偷袭了好几队人的徐还陆三人赚的满盆金钵。虽然不是每次偷袭都会成功,但是徐还陆小队任务进度已经达到十二分之五,而赵慈赵涛抢夺玉牌的任务也达到了十二分之四。 而这第一天的时间才刚刚走到了正午。大多数队伍都偃旗息鼓,各自找到隐蔽的地方开始解决午饭。 他们进入骑环山前只允许携带两件法器。就像何叶只带了长剑和芥子。赵慈带的剑和罗盘。徐还陆只带了芥子和一堆算不上法器的零件和空白的阵盘。 …… 家中两位师长,师伯李三瑜擅刀,师父修如也擅长的乃是符阵之法。应旧客钻研符箓,徐还陆擅长阵法。只是相互把另一个作为辅道。 他们两个刀都练得不怎么样。 没别的原因,身体孱弱,耐受力不行。 修如也问他们为什么不符阵两道都精学了,还是徐还陆敢于直言,道:“精力有限,到时候两头都是半吊子水平,还不如有所专长。” 修如也当时表情有点疑惑,倒是李三瑜开了口,表情间带了些许赞赏之色:“知己溢满,当断则断,很好!多好的悟性,和我学刀吧!”她没有提两人的身体局限,在她看来,这并不影响他们学刀。 修如也的表情更茫然了。应旧客看着师父满头问号,下意识地想听师父的心声:“为什么精力会有限?精力有限的话那我安排的课程岂不是要砍掉大半……” 应旧客听得打了个寒颤。 本来他们的课程已经比正常小孩家多很多了,没想到修如也还安排了一堆,太恐怖了。不想读书,想睡觉。 他们早就发现了,家里看起来温柔可亲的师父观念会有些偏差,这里特指教育小孩这一方面。他好像跟天下大多数家长一样觉得自家小孩天资聪颖,学什么都会,也觉得自己能教出两个能考进四大学府的天之骄子。于是每天都给徐还陆和应旧客什么课程都安排一堆。恨不得他们俩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徐还陆和应旧客饱受折磨。学完符阵要学数算,学完数算要学文史和策论,占卜,天易,地理,医术,炼器,炼丹……甚至于琴棋书画…… 徐还陆和应旧客深深觉得这是噩梦,经常和应旧客两个人大半晚的边学边哭。那时候李三瑜每天早出晚归,也不清楚情况。直到有一天晚上回来发现徐还陆的房间里灯火隐约,推门进去看到徐还陆和应旧客两个小萝卜头躲在被子底下,放了几张发光符,一边骂修如也一边打着哭嗝补作业。李三瑜看纳闷了:“你们俩个干嘛呢?不是说过了亥时就必须熄灯睡觉吗?” 两小屁孩吓得全身一抖,发光符瞬间随着他们的动作乱飞,作业散落一地,两人着急起身互相绊脚,好一个人仰马翻,不打自招。 李三瑜拿起落到眼前的一本作业本,翻了几下,问:“说话,怎么了?” 还是徐还陆胆子大,先开的口:“我们在……嗝……补作业。” 李三瑜长眉一挑:“写不完?” 徐还陆委屈道:“太多了,写不完。明天……嗝、师父要检查。没写完师父不高兴。” 李三瑜乐了:“他罚你们啊?骂你们了?” 徐还陆道:“没罚,也没骂。” 李三瑜纳闷了:“那你们怎么知道修如也不高兴?他这几年也不摆臭脸啊。” 应旧客小声道:“师伯,我听到的。我听到师父心里一直在默念……” 李三瑜才想起应旧客能听见别人的心声:“默念什么?” “莫生气,莫生气,他们只是还小爱偷懒,是正常的……”应旧客委屈地辩解,“我们没偷懒,就是好多课的作业啊,写不完。” 两小脸蛋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一边说还一边哭。一开始是修如也没时间管孩子,一直是李三瑜带着。后来两小孩身体好了,他才减少了在外面奔波,有空回家教孩子了。李三瑜闲了下来,就天天出去练刀。以至于她今天才发现异样。她道:“把你们的课程表给我看看,能有多少课?哭成这样。” 徐还陆翻了翻,把皱巴巴的课程表递给了她。李三瑜看的嘴角一抽。好家伙,密密麻麻的,甚至写到背面去了。 “这是给人还是给驴的课程表啊?修如也这家伙也太狠了吧。这什么?《地理水质要术》这玩意俩三四岁小孩学来干嘛?大禹治水?” 李三瑜把持着刀,说:“别写那什么作业了,跟我去找你们师父。” 徐还陆眼睛一亮,拉着应旧客就跑着跟上。修如也大半夜被三人喊起来,还捱了李三瑜好一顿骂。他听明白了,但还是不理解:“我设计的课程没问题啊。作业每门只留了一点点。” 李三瑜冷笑:“可是共有二十六门课程,一点点加起来就不止一点点了。” 修如也还是不明白。李三瑜只好说道:“你设计的课程,我一个大人也完成不了。” 根本没教过人的修如也愣了:“你也完成不了吗?” “对。” 修如也看着课程,说:“我懂你们意思了,你们想要删减课程?” 两小熊猫疯狂点头。 修如也:“那该删掉什么?我觉得都要学啊。” 李三瑜道:“最多七门,符阵他们二者可择其一。” 于是就有了之前的那段对话。 经此一次,修如也饱受打击。 他让李三瑜先带着两人,自己去七院当了两个月的教书先生。打算学一下怎么当个合格的老师。 第一个星期的时候他完全无法理解:“我教的内容还没有他俩的二分之一,为什么说太多了学不会?他们明明比他俩大十岁。” “为什么教了五遍还是没听懂?这不是很简单的原理吗?还陆和旧客我说一遍他们就懂了啊。” 十天后,修如也被七院的那群小崽子气得差一点绷不住温和的面皮:“天天上课就在开小差,我讲了的内容他们最多能吸收百分之三十。课后也不思考,就想着抄同学作业。” 温和的青年被气老了十岁。半个月后教导主任找到修如也,说他被家长举报了。 修如也:“?” 修如也不理解:“为什么举报我?” 主任说:“你进度太快,布置的作业太难,学生反应跟不上。” 主任对他整整说教了一个时辰。 他说:“我给你分配的班级是七院资质最好的,但还是适应不了你的节奏。” 他叹了口气:“修如也,你能力是有的,但教书育人和能力各占一半。” “张弛有度,因材施教才是根本啊。不然,你就当不了老师。” 修如也愣住了,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道:“我明白了。” 主任也不知道他明没明白。但是接下来一个半月,修如也调整了教学计划,讲解课程也变得生动有趣。在下一次的月考中,只要是他带的班级,平均成绩都上升了百分之三十。 堪称七院教学史上的奇迹。 而在这时候,修如也却提交了辞呈。学院高层找到修如也谈话,修如也只笑道:“我意已决。” 他知道怎么当一个好老师了,也就该走了。 回去教他家那两个小兔崽子。 修如也终于从一个盼望自家孩子考上四大学府的幻想主义家变成了个知足常乐的好师父。 他们十岁之后还让他们去了七院上课,怕他们不跟同龄人相处,没有朋友,会感觉到孤独。 后来徐还陆和应旧客长大了,也就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 他们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作业太多,天天哭鼻子。现在都是半大小子,都是要脸面的时候,这种小时候的糗事更是提都不提,于是忘的也更快了。 春去复来。 尔来已是十一年春。 第16章 山外有山 徐还陆潇洒了一天,最后还是踢到了铁板。 他设下的阵法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撕开,赵涛和赵慈两人早就被打落在一边,甚至于昏了过去。 徐还陆被对方近身的时候,本能性的闪避。他的身法轻灵而又敏锐,翻腾旋转之间动作干净利落,如同与雨燕在暴雨中的舞蹈! 可那人力重千钧,丝毫不差!狂风暴雨将雨燕牢牢锁在了他的攻击范围之内,徐还陆根本逃不出对方的气机。对招之间他接连布阵,可是对方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他刚设下一个阵点就被对方破坏了。 而且对方的猛烈攻势之下,徐还陆甚至掏不出手来组装法器!他进来骑环山时的设想完全落空! “阵法师?”那人笑道:“好巧,我也很擅长布阵。” 霎时间,对方牢牢的扣住了徐还陆的肩膀,如同山岳沉肩,徐还陆根本动弹不得! 对方突地脸色一变。 突然间有火光乍现。 威力如同巨浪!将这一整片都夷为平地!只堪堪在波及两赵前停下。 烟尘过后,两人站在原地,看起来竟是毫发无损! 那人笑道:“原来还是个炼器师?你怎么狠起来自己都炸?” 虽然嘴上说得从容,可实际上他还是心有余悸。这瘦猴似的小少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疯狂劲儿。 徐还陆也是心中惊骇欲绝。他当然不会炸到自己,他设计这个炸弹时就输入了自己的灵力数据。灵力冲击波对他毫无作用。 但是——他刚刚还对于对方口中的那句会布阵不以为然。 在刚刚那一瞬间,那人却在刹那完成了阵图的改变!将个攻击性的阵法纹路硬生生的改成了减伤类的辅助型阵法。 寻常人改个阵法要琢磨半天,他却在一念之间计算好了阵图的改动流程,并且灵力运转的法门,迅疾而又丝毫无错! 徐还陆扪心自问:“如果我是他,刚刚那一瞬间,我能做到吗?” 徐还陆不得不承认——他做不到。 他自以为是阵法之道的天才,从小到大在这方面未有敌手。 今日才彻彻底底的明白。 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 心念急转,不过瞬息。在那人的眼里,徐还陆沉默不到一秒,就抬起头,一双眼黑白分明,明亮至极! 一股危机感陡然爬上了那人的脊背他毫不犹豫地将徐还陆扔了出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还陆就地一滚,捞起两赵就想跑路!阵法层层叠叠亮起。另一个人走了出来,笑道:“刚刚我师兄不是说了,他挺擅长布阵的吗?” 徐还陆在心里‘啧’了一声,转头却扬起个笑脸,看起来真诚极了:“这位一院的师兄,刚刚偷袭你们,是我们不对。但是小队任务在身,无法避免。还请师兄见谅。不知道师兄的小队任务是什么?也许我能帮的上忙?” 这一番话下来,堪称能屈能伸,没脸没皮的典范。 而他的眼中,那死死压制他的那个人灵魂纯净明亮,丝线皆无,不在五行之中。 正是那日在七院看到的一院师兄! …… 头带抹额的少年一笑,道:“我叫余山水,这是我的师弟,燕来。你叫什么?” 他老老实实道:“徐还陆。” 只听余山水道:“你阵法学得不错,谁教你的?” 徐还陆苦笑道;“在师兄面前,我的阵法不过小技尔,学艺不精,见笑了。教我之人是我的师父。” 余山水好奇道:“你师父是谁?干嘛的?” 徐还陆道:“修如也。是个炼器垃圾清理工。” 师父最近的职业好像是这个。 余山水疑惑了:“能教出你这般徒弟,怎么会是个清理工?” 徐还陆叹息:“师父说,清理工一个月七万薪酬,他很喜欢的。” 简而言之,给的实在太多了。 余山水愣住了,下意识问:“还要人吗?” 徐还陆:“?” 燕来:“?” 余山水诚恳道:“阵法师太烧钱了,就算能够凭空借助灵力布阵,但是更高级的阵法必须要有牢固的根基!都是钱啊!快学不起了!” 徐还陆没为学阵法发过愁。因为家里两个长辈会安排好材料,他只需要按部就班的去学就好。他疑惑:“你没有长辈或者师父为你筹集材料吗?” 好一个何不食肉糜的问题! 这小破孩是不是没吃过苦? 余山水道:“我有师父,但是我跟我师父闹矛盾了。他足足两年没有资助过我了。” 徐还陆:“你师父是?” 余山水随口道:“燕京,封与之。” 徐还陆肃然起敬。 封与之。 世间阵法他称其二,无人敢称其一! 而且封与之非常年轻,方才半百出头岁。 在修真之人动辄千百岁的时光之下,他年轻的让人觉得可怕。 这样的人物太过遥远,若不是徐还陆修习阵法,恐怕连听闻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上衡城,太小了啊…… 按理说封与之的徒弟不该出现在上衡城,但是方才余山水的阵法水平深深的震慑了他,于是他深信不疑。只有封与之那样的大能,才能教出这般顶级的妖孽。 徐还陆从不吝于承认别人的优秀。 他认为这个世界若是没有比你优秀的对手,若是人外无人,山外无山,那与死水有何区别? 余山水笑了笑,说:“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哦。” 结果他自己大着嘴巴到处乱说。 …… …… 天空上,观察的法器为小鸟模样。印在水镜里却没有丝毫人影。 有人轻轻一笑,拂过水镜,上面清晰的显露出徐还陆和余山水的踪迹。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修士,容颜寻常,灰色道袍,唯有看着那双如深渊般的眼睛才能看出,他的年纪绝不止少年。 他笑道:“余山水的阵法倒是得了封与之的真传,竟然能蒙蔽窥天境的眼睛。” 旁边的人陆陆续续的说话。 “连封与之的徒弟都进来了,真热闹啊。” “何家,吴家,通天阁,仪康,燕京,南淮……哈哈哈,光在明面上的都数不尽,何况暗地里送进上衡的人呢?” “老校长,这十年,上衡的学生们不好过吧。” “是不好过,天赋差距太大了。” “……不过真正的天才没来,那些人还是舍不得。” 徐还陆还不知道,在他眼里已经算是妖孽的余山水,在别人眼里,竟然还算不上真正的天才。 …… …… 余山水接着道:“至于你能帮我做什么?我在你身上烙了一个阵法,只要你没进前五就会爆炸。” 徐还陆毫不吃惊:“你的任务?” 余山水就笑,突然问:“你的队友呢?” 他的手上,系着一枚铜钱。 徐还陆道:“他生病了。” 余山水好似随意一问,闻言笑道:“那你的难度加大了,要努力啊。” 说完,他就对燕来道:“走吧,去找下一个。” 徐还陆看着他们两人离去,皱起了眉头。 …… 背对着徐还陆的余山水挑起了眉,起了之前那一刹那的危机感。 应旧客能够读心,那么徐还陆呢? 他想起了对方那双明亮的眼睛,笑了。 燕来看他总笑,就问:“师兄,你心情很好吗?” 余山水伸了个懒腰:“是啊,心情好。” 金日高悬,光辉明媚。 …… …… 第一日,晚。 暮色如水,群青寂静。 冯野和队友刚找好一处隐蔽的山穴做下休息,就发现山穴深处的影子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队友看着透过火光的第三个影子,大叫一声:“鬼啊!” 冯野立马起身,长剑出鞘,毫不犹豫地朝那道影子挥去。洞穴上,影子倒了下去。冯野凑近一看,原来是一个纸片傀儡。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傀儡出自谁的手笔,毕竟他在仪康名额选拔中中过招!他怒火中烧,大喊道:“徐还陆!你给我滚出来!徐还陆!” 徐还陆有些懒洋洋的声音响起:“来了来了,这么大声,叫魂呢?” 看起来很瘦的少年迈着拖沓的步伐,从洞穴外走进来。 冯野握紧了剑,直指着徐还陆,冷笑道:“找你一天了,你倒是主动送上门来。怎么,胸有成竹了?” 徐还陆有些无辜:“冤枉啊!” 他迎着冯野的剑尖,丝毫不惧,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冯野摸不清他的意思,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他作妖。 直到徐还陆越靠越近,甚至于,脆弱的咽喉碰到的锋锐的剑。 冯野的剑是父亲花重金请了天工府铸造的,灵气逼人,锋锐无匹。只轻轻的挨了一下,一道血口乍现,血液直流。 冯野的队友惊呼了一声。 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个看起来削瘦和善的少年,好像个脑子有病的疯子。 冯野面色寒霜,眸色冷厉。 “怎么?来找死的?” 冯野呵呵一笑:“真要找死,我成全你!” 徐还陆也笑了。 他果真上前了一步。 …… 冯野眼睛瞪大,瞳孔缩小,几乎就在徐还陆刚抬脚的一瞬间,他把剑收了回去! 他此生动作没那么快过! 冷汗直流。 他气急败坏,破口大骂:“徐还陆!你疯了啊?!” 徐还陆平静道:“没疯,只是相信师兄不会杀我罢了。” 冯野还是在骂:“疯子!疯子!你和应旧客就是一个疯子一个神经病!” 徐还陆歪了歪头,想了想,有点不高兴。 呸,我们只是有病,又不是神经病。 第17章 太阴至仪康多远 冯野至今觉得徐还陆和应旧客这俩师兄弟有病。 他不明白,千辛万苦夺来的名额为什么可以放弃;不明白徐还陆那么喜欢试探人心;更不明白徐还陆半夜三更找上门来找死,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他在那边愤愤不平,徐还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轻声问:“你是不是对我和应旧客很失望?” 冯野气极反笑,咬牙切齿:“是!我就是失望!” 他逼近徐还陆,说:“你们当初在选拔的时候怎么说的?需要我帮你回忆吗徐还陆?” “你们说‘师兄,体虚积弱,就不配去仪康了吗?’说‘只要不死,便敢问师兄剑!’” “你们师兄弟俩,说的比唱的都好听!” “然后呢?我听到了什么?多好笑啊!当日多少人围杀你们,你们挣脱重重围控,抢来的名额,竟就如此拱手让人?!” 冯野失望极了:“徐还陆,我不明白。不要跟我说什么权衡利弊,你就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柴火‘噼啪’焚烧,火影跳动,将一个一个影子照得如巨大的妖魔。徐还陆沉默了很久,才道:“权衡利弊,不愿违师命。” 不是师命难违。冯野‘哈’的笑了声,笑声里那么多的愤怒与嘲讽。 “你们俩原来还是个乖宝宝?哪家师父会不让弟子去仪康?你在开什么玩笑?” …… …… 那时修如也下工回来后很晚,洗漱完就睡了。他修为低,体质只比普通凡人好一些,睡着后就很难被惊醒。 但是徐还陆和应旧客回来的更晚。他们刚刚结束选拔,受了一身伤,根本不敢回家。只好借口同学相邀爬山,一连几天没回永和巷,只每天用名鉴报个平安,窝在朋友家把伤养的七七八八后才回来。 推开门,院子里月光如水,流淌一地,挂在檐角的风铃微微飘动,响声低微,如水中回波。李三瑜抱刀站在檐下,看着白月圆满,静听风絮。 徐还陆看着李三瑜抱着刀,无来由地想起当初问师父为什么不教他们剑术,明明天下尚剑成风,成为剑修多帅啊。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但修如也闻言只是笑了笑,说我不会剑,教不了。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李三瑜,李三瑜淡淡地说,我不用剑,也教不了。 他们还是上了七院后,才接触到的剑术课,因为没学过,倒是闹了不少笑话。徐还陆哪里气的过,他把轻飘飘的剑塞回剑鞘里,抡起长剑当刀使唤,向嘲笑他的人揍了过去,应旧客无奈,只能跟上。两个人围殴一个班的人,又被一个班的人围殴,你来我往,视老师于无物,把整个课堂搞得鸡飞狗跳,最后被拎在整个学院面前背检讨。 该说不说,体质孱弱并不影响这俩小屁孩兴风作浪。他们三天两头的打架,也三天两头的被请家长。 勇于认错,死不悔改。 风铃骤然清脆的响了一声。徐还陆心里一跳,正扬起个笑脸打算混蒙打岔,就听见李三瑜说:“你们想去仪康?” 徐还陆和应旧客两人顿时全身僵硬,噤若寒蝉。 李三瑜:“说话。” 徐还陆舔了舔唇,心里在权衡狡辩还是如实托出。最后他还是开了口:“是,我们想去仪康。” 应旧客默默点了点头。李三瑜问:“为什么呢?” 徐还陆说:“师伯,那是仪康啊。天下谁人不崇剑,剑修何不慕仪康。” 那是仪康,它本身就胜过万千理由。 他当然可以说是为了灵药,为了给师父减轻负担。 但何必呢?其实本来不就是,他们想去吗? 李三瑜道:“你们不是剑修。” 徐还陆轻声说:“但我们是天下人。” 李三瑜沉默。 徐还陆见状,连忙道:“师伯,你最爱带我们游山玩水的,可是上衡城大大小小的山水也看腻了。我们长到这么大都没出过上衡城,我们想出去看看。” “玉清宗长老曾写过《风陵游记》,里面记载,‘秦自南淮横千万里,如剑之城,是为仪康。仪康剑峰,离天三尺三。远辟群周,天下雀从。’” 徐还陆继续道:“师伯,自南淮郡到仪康千万里,那从太阴郡到仪康呢?千万里到底是多远?仪康剑峰呢?真的那么高,那么绝吗?真的离天三尺三吗?” 李三瑜道:“太阴至仪康,九百一十六万里。”还没等两人反应,她又道,“这么远,你们两个身体出了岔子,我和你们师父又远在上衡,鞭长莫及。你们怎么办?” 应旧客才开口,他慢慢道:“真的是这个原因吗?” 月冷风止,积水寒蝉。 李三瑜没回答,只是说:“我不同意你们去。” 徐还陆道:“师父呢?他知道吗?” 李三瑜转身,衣袂在夜色中划幽冷的弧度。 她进了房门:“你明明清楚,如果你们问修如也,他会答应的。” 即使他不愿。 房门关上。 他们没问修如也,但他们也不想当乖宝宝,李三瑜越反对,他们就越想去。家里药品都是修如也打理,见药少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了足量的药和保命的丹丸。 徐还陆第二天又去取药,见抽屉里堆满了他们需要的药品,甚至还有珍贵的法器,阵盘和符箓。他良久沉默,没有动作。 他们准备好了一切,只等下个月去仪康。 有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何叶来问讯可否让出名额,他好笑地心想怎么可能让给你,嘴巴却背叛了思想,替他说出了那声,那好啊。 他那一瞬间在想什么,他什么都没想。应旧客吃饭的动作一顿,又装作没听到的模样。 直到徐还陆确切地问了他好几回,他才慢吞吞的说,懒。 懒得去。 何叶走后,他们谁都没说话。只是吃完了那顿饭,忘了仪康。 …… …… 火光晃动,光影影绰,交织在他脸上,他面色模糊,只轻声道:“对不起。” 静。 无蝉鸣。 冯野像是有些疲惫,那些愤怒慢慢从他脸上消失的干干净净,他平静道:“你该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我只是在选拔中败给你的一个师兄而已。” “方才不状之处,师弟见笑。” 徐还陆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转身走了。 他特地来见冯野,也只是想说声对不起。 辜负期望。 那场选拔里,最后站立的人中,他俩和冯野两方对峙。各自伤痕累累,但是尚可一战。 冯野放下了剑,让他们走。 第18章 何叶:放狠话第一名 夜半时刻,风静鸟憩,皓月半掩,凡人却总是辜负这样的好月色。 赵涛和赵慈藏匿在一处山坳后,久等徐还陆的信号却总是等不到,赵涛纳闷地给赵慈传音:“怎么还不动手?” 赵慈却很了解徐还陆的意图:“大家都想着在晚上动手,所以晚上反而是他们警惕性最强的时刻。还是得要等。” 赵涛:“等什么啊?” 赵慈:“等时机。” 赵涛:“……你们说话为什么都这么笼统?考虑一下我们这种庸俗听不懂。”他又道,“既然大家都是警惕性最强的状态,我们为什么不去睡一觉,反而非要出手?” 赵慈怜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哥哥,可能是母亲第一次生孩子,没经验,生的时候忘记给哥哥装个脑子,可以谅解。他耐心地解释:“大家都在勇争向上的时候,你静止不前本身就是一种落后。月考是有淘汰率的,百分之四十以下的全部不通过考核。大家本来就实力相当,再被拉开积分和排名,那不是必输无疑。你之前月考是怎么过的?” 赵涛也发现自己被鄙视了,无语道:“我考核没有你们那么分秒必争,完成固定任务和多收集一些积分,我肯定是不会挂科的。” 赵慈明白了:他哥的想法是及格就行,他和徐还陆的想法是竞争前列。 赵慈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 风声骤响,黑暗的骑环山某处忽然发出极其剧烈的光芒,轰隆如雷声炸裂!一瞬间亮若白昼。 许多人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暴露了身影。下一刹那!光亮照亮瞬间,许多人直接开始了行动或者交手,不时交杂的脏口和怒骂之声,更是有不少人影直接奔着刚刚爆炸的地方疾去,山内顿时乱糟糟的好像个嘈杂的鸡笼。 赵涛看着就想冲出去,硬生生地被赵慈拉了回来。他烦躁道:“拦我干嘛?去捡漏啊!” 赵慈道:“徐还陆还没有给我们发消息。” 赵涛恼怒:“那么听他的干什么?说不定他出什么意外了呢?”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冷幽幽的声音道:“你出意外的可能性应该会比我大吧。” 赵涛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正是徐还陆。他顿时心虚地笑了笑,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徐还陆冷哼一声,看向赵慈,道:“敢不敢跟我干一票大的?” 这个时候他灰头土脸的,身上还有隐约的硝烟味儿,邋遢极了,可是眼睛却清澈明亮,兴味十足。 赵慈注意到他的右手甚至还在滴血,以徐还陆的身法,在与余山水的对阵中都没受到什么伤,虽然有余山水志不在伤人的原因在,但是怎么样的情形能让他如此狼狈? 赵慈想着,微微一笑,道:“幸甚至哉。” 他问:“南边刚刚你弄得动静?” 徐还陆道:“也算吧。引人入笼,太分散了。” “实力不够。”赵慈指出问题。 徐还陆道:“《百山册》写骑环山有株幻眠花。”幻眠花若是孕养足够,放倒没破道的学生不在话下。 赵慈反应很快:“幻眠花在刚刚的爆炸点?” 徐还陆点了点头,说:“刚刚搜寻找到的,还差两分,要催熟。找的时候和吴缘对上了,他不输余山水。” 赵慈道:“吴家少主,必然不弱。嫁祸他?” 不是说吴家旁系子弟吗?徐还陆想着,摇了下头,咧嘴一笑:“想办法套一下余山水。”他还没忘在余山水那里吃过的亏。 赵慈也摇了摇头,说:“难办。你身上有他的阵法,受制于他。” 徐还陆笑道:“正是受制于他,他才会信我。” 赵慈道:“我引更多人过去南边,赵涛去清理那些留下来的人?” “赵涛实力不够。” 赵慈道:“胃口别那么大。” 徐还陆道:“那好吧,赵涛去。” 赵涛嚷嚷道:“你们看不起我!” 徐还陆道:“你去引人,我去炸下一个地点。” 赵慈道:“若是灵力还不够催熟幻眠花……” 徐还陆打断他:“那咋们都得玩完。” 赵慈笑了笑,说:“我的意思是,那就去找余山水。你不是要嫁祸他。让他开个增益的阵法。” 徐还陆一愣,然后竖起了大拇指:“阴。” 徐还陆突然问:“你和赵涛不是亲兄弟?” 赵慈坦然道:“在外面游学过两年。” 徐还陆感叹:“外面真神奇。” 赵慈应和:“是,外面真神奇。” 赵涛:“?”等他强大了,他要把这些不说人话的人统统关起来烧掉。 看着徐还陆离开,赵涛不理解:“这才第一天,他急急忙忙的做什么?” 赵慈解释道:“他们小队只有徐还陆一个人,他一个人不仅要完成任务更要收集灵药灵兽换取积分,是双倍的压力。如若他没有遇到余山水,以他的实力,他自然不必如此急迫。可是余山水要求他进前五,那他必须开始行动了。因为今晚之后,比分的差距会拉大,而且那些能够薅羊毛的学生必然早就被搜刮。从明早开始,我们遇见的对手实力都是强手,偷袭成功的概率性大幅度下跌。如果他不早一点动手,别说前五,前十都够呛。” “毕竟,有何叶吴缘余山水这些怪物在,他很难出头的。” 赵涛感叹:“上衡本地就没有什么能与这些怪物抗衡的天才吗?” 赵慈道:“有啊,我啊。” 赵涛怒道:“你连徐还陆都打不过,还天才!” 赵慈:“你打过了?”在赵涛动怒前,他连忙道,“我去引人,趁现在还有些羊,你快去薅吧!记住,打不过就投降!” “你才打不过!” …… …… 徐还陆用阵盘计算骑环山一又一个的灵力聚焦点,然后组装了炸弹,把灵力聚集点炸掉,然后布置将炸开的灵力扩散的阵法。此举有两个目的,一是让灵力充斥天地间,加速幻眠花的成熟。而是让去骑环山南山的人多,却没那么多。太多了的话,蚁尚能食象呢,他不好控制局面。只能将人流分开。 爆炸声一处处响起,有些地方甚至是同时炸开。灵力激荡之下,强大的灵波碰撞出五颜六色的绚丽华彩,鸟兽惊飞,逃窜,人与妖兽浑水摸鱼,互相厮杀,一时间骑环山热闹的好像是在过大年。 而那灵力巨浪将天空中拢着白月的乌云硬生生的冲开,一轮浩荡明月跃出,银辉流泄。 絮儿看着天空中的异样,问:“何叶,他们都在做什么?” 何叶施施然道:“有人嫌这骑环山夜色不美,放点烟花沾沾色。” 絮儿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何叶笑了,眉眼尽是疏狂:“走,去看看那些自以为机关算尽的家伙们。” 她们身后,妖兽的尸骸遍地。 “然后,打败他们。” …… …… 第19章 他冲过去救那个崽种 黑胖和吴缘在南山一片奔走,吴缘脸上破了一个口子,正是徐还陆发现幻眠花时和吴缘交手弄伤他的。 他刚发现幻眠花,却察觉有人到来,瞬间布置阵法将幻眠花隐藏了起来,吴缘下一秒走了过来,什么也没看到,两人对视,电光火石之间,徐还陆思绪飞转,敲定想法,毫不犹豫地动起了手。灵力按着功法在经脉里疯狂运转,气势节节攀升。 吴缘察觉不对劲,连忙道:“师弟,有话好说……” 徐还陆已经一拳轰了过去,口中呵斥道:“贼人!又变了模样想骗我!还我灵草!” 对方气机很强大,吴缘无奈地出掌应对,听闻此言,在对打的空隙中连忙道:“师弟,你认错人了!” 徐还陆直接凭空叠出数个轮转的阵法,牢牢套住了吴缘,大声道:“我难道会第二次的上你当?!” 吴缘一时间猝不及防,被套在了原地,迎接他的就是徐还陆狂风暴雨般的轰击! 徐还陆深知身体孱弱是他的不足,轻易不与人近身。吴缘也被打出了火气:“好好说话你不听,那就不怪我了!” 他一掌轰出,手白如玉,有一种反复锤炼过的完美。吴家,闻名天下的靠的就是手上的功夫。 只见那双手轻易的撕开徐还陆的阵法,直直地朝着徐还陆袭去。徐还陆分明觉得那双手很慢,可他就是躲不开!如同面对巍峨群山,广阔海域一般,窒息感弥漫! 徐还陆凭借身法飘逸灵动,疯狂后退,心里暗骂:“妈的,又一个余山水!这群怪物吃什么修炼的!” 他不过是窥山不久罢了,这还是他勤耕不辍的结果。十五岁的窥山境,放出去也算个小天才。 可他估计,这些人一个一个修为快逼近破道! 破道意味着什么? 破道意味着脱胎换骨,仙凡永别! 上衡能养出这么多天才,怎么还是个小地方?他百思不得其解。 绝对不能被吴缘近身,一近身必败无疑,更别说什么计划了。毕竟力破万法,万般筹谋如纸散。 徐还陆眨了下眼睛。 …… …… 应旧客能天天戴耳塞装聋子,徐还陆还要上课玩乐闯祸,总不能戴眼罩装瞎子吧。于是修如也就想了一个办法,他在徐还陆的眼睛里设计阵符,不是单纯是阵法和符箓,而是二者结合。然后和李三瑜磨练了足足两个月,才敢在徐还陆的眼睛和神魂里下手。 阵法锁住他沸沸扬扬的神魂之力,符箓本身就是那个开关。徐还陆越长大越觉得这个阵符精妙绝伦,故而对修如也很是崇拜,问修如也为什么不以此谋生。修如也有些尴尬,说:“我实力低微,都是些理论知识,我自己的灵力刚刻画了几道阵旗就没了,根本支撑不了完整的布阵。这次还是让你师伯帮忙动的手。” 徐还陆理所当然道:“你们俩个可以搭配干活啊。” 修如也道:“你师伯不喜欢。而且布阵要求十分严苛,灵力回路太多太杂,非布阵师本人都不能完全掌控。” 可是不喜欢阵符的李三瑜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去熟悉,灵力不够的师父也一次又一次的耗尽灵力去推导。 …… 他的眼睛里,吴缘的形外之貌直接弱化,取而代之的是对方明亮而又通透的灵魂! 他身上丝线也不少。一根一根蔓延至远方,看不到尽头。 这代表对方灵感天赋绝伦,和何叶相比也不遑多让。上衡恐怕只有赵慈比得上他们。至于那个一体双魂的师姐,余山水和黎子骏,那是异类,不好比较。 心思急转只在刹那,他一边后退一边伸手扔出一堆炸弹,火光不断地在两人间闪烁!吴缘从容不迫,所有火光在靠近他的时候都被那双如玉的手推走,恐怖的威力慢无声息的消失在他的掌间。 吴缘快速地接近了徐还陆,但是刚刚走进十步之内,扑面而来的炸弹有几个奇异的突破了他的防线,如同顶尖刺客一般突然炸开! 吴缘反应太快了!甚至不到刹那,护体灵罩瞬间叠加,头发飞扬,伸手一划,炸开火光直接消弭。 而此时一个阵法陡然出现在他眼前,炸弹落到地上的残骸发出亮光,汇聚到一点,如同剑客一般,刺他一线之间。 那一刻他无漏的灵体护罩有了丝微的凝滞,金线穿透而来。 那就是徐还陆根据他灵魂上的灵力波动计算出的破绽! 吴缘只来得及撤身闪避的瞬间,本来从容不迫的他被激怒了,他避让的同时只在空中朝徐还陆飞去一掌,徐还陆面色惊变。 一退再退!避无可避! 阵法,破! 法器,破! 符文,破! 护体灵罩破碎。 他无奈伸手抵挡。 风止。 他右手血流如注。 吴缘脸颊血线滑落。 下一刻,徐还陆变了脸色,喊道:“你个阴险小人!你那一掌集中了南山的灵力聚集点!不过区区考试,你竟然要我死!” 吴缘睁大眼睛,百口莫辩:“不是……快跑啊!” 灵力浓聚,白光质变。 吴缘冲上来拉住离灵力聚集点最近的徐还陆,施展身法,带着受伤更重的徐还陆,转身就跑! 徐还陆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白光铺天盖地! 灵力波浪轰的朝外扩散,地动山摇! 两人被灵力巨浪冲了开来! …… …… 吴缘一边和黑胖逃路,一边怒骂道:“哪个该死的引了这么多人过来!还见了我就打!跟之前那崽种一样不分青红皂白!” 黑胖无语:“大爷别嚷嚷了,快跑吧!你受伤了打不过的!” 第20章 坑来坑去 潇潇风雨。 卷云来。 燕来撑了伞,遮住了他和余山水。他们现在站在在骑环山最高的一处山峰之上,看着山下处处烽火绝。 余山水伸手接住了雨,雨落到他手上,不过片刻,便被他吸收了。 余山水若有所思:“灵气化雨,不必撑伞,你可以直接坐下来吸收灵雨。这比你平时吸收灵气快了不知几番。可惜了,这雨现在于我无用。” 他早已进入窥山境圆满,无漏之境。缺的是一点灵机,不是灵气。 燕来闻言,愣了下,说:“可是师兄。下面这么乱,我在这里吸收灵雨修炼,真的好吗?比分会不会被拉大。” 余山水道:“无妨。我们的小队任务最基本考察的便是识人之力,坐山观虎斗是最好不过的。至于其他积分……”他漫不经心地道,“等他们斗完后,问获胜者要一点就好了。” 好一个‘问’。 燕来收了伞,正打算找个地方落座,吸收灵雨,开始修炼。 但是下一刻,异变突生。 爆炸声起,山峰陷落,地动山摇。 无数动物惊恐的叫嚷。 灵力巨浪硬生生地炸垮了这骑环最孤绝的山峰! 尘土如潮水。 天空被倒塌的山峰激起了护山的结界。 外面数位气息恐怖的修者凭空出现,御空而立,隔着结界注视着声响不断的骑环山。 “窥天镜看到是哪个小崽子动的手吗?” “不是那个叫徐还陆的吗?” “不是,徐还陆现在在北边,看来是有小子浑水摸鱼,效仿他。” “现在的小孩子胆子真大,我们当年哪敢炸山啊。” “动静算小了,五年前仪康折桂会,太一的小姑娘直接炸了一个秘境。” “哪能和她比。” “窥天境来信了,说动手的是何叶。” “何家的?诶,真果断,她是想把余山水拉下水吧。” “通天阁那小姑娘,好像就是何叶的姐姐?他们这是祖传的爱炸山吗?” …… …… 何叶收起锈迹斑驳的长剑,看着倒塌的山峰,满意道:“这时候还撑把伞赏景呢?我能让你这么悠闲?” 絮儿道:“炸山会不会被罚啊?”徐还陆炸开了不少灵力聚集点,动静都没有何叶一下东峰摧来的大。 何叶满不在乎道:“考试规则里写了不能炸山吗?”她耸了耸肩,“若是真要罚,找何家去罚。” 絮儿透过烟尘,看向黑乎乎的天空,连忙道:“何叶,我们快走吧!余山水他们朝我们过来了。” 何叶顿时拉起絮儿的手,说:“快走快走!余山水这家伙很难缠的!” 絮儿无语:“难缠你还招惹他。” 何叶笑道:“两回事,两回事。” 另一边,余山水带着修为不够火候的燕来腾空挪移,借山石之力,轻飘飘的落到一处平地之上。 他方站定,身后山峦崩摧毁,烟尘滚滚,凌厉巨浪,席卷而来。余山水无奈,只得带着燕来又连退一里,避开那烟尘,这时候他身上一院的黑色衣袍上沾染了不少尘土,身后燕来早就灰头土脸,咳嗽了起来。 余山水掸去尘土,叹了口气。燕来边咳嗽边问:“师兄,现在干什么啊?” 余山水道:“不能坐山观虎斗了。” 燕来看着他。 他道:“走吧,我们去打老虎。” 他们从烟尘遍布的东山山峰而来,路上遇到不少学生,很多人试图对他们动手,却被燕来轻而易举的打败。余山水边走边发现,这场考核少了很多人。转念一想也明白了,或是不敌于人,或是遇到妖兽,无奈下借助玉牌认输,让空中的大佬带他们离开了考场。 余山水到了一处之前爆炸过的灵力聚集点,看着遗留的痕迹,若有所思:“有人在此地布过阵法……徐还陆吗?应该是他。”他赞赏道,“看来有为成为前五名好好努力。” 燕来问:“那刚刚炸掉东边山峰的也是他的手笔吗?” 余山水摇了摇头:“刚刚那处山峰的灵力聚集点是被人用剑斩断的,在场的,有这实力的,应该是何家的何叶。” 燕来道:“何叶这么强吗?” 余山水道:“其实我们的实力也就一般,主要是,计算出了灵力聚集点,借力打力罢了。说实话,世上绝大数人只能等到修为高了感知聚集点。只有计算天赋极高之辈方能凭借空气中的灵力波动计算。” 他道:“不过何叶我了解,她这方面天赋平平。看来,应该是她身边的那个何絮算出来的。” 燕来想了一圈,纳闷:“何家这一代只有何叶和她姐姐何阿难,何絮又是谁啊?” 余山水道:“听说是她救的一个奴仆,谁知道呢?” 他又道:“走吧,去南边。” 燕来道:“四处都在乱,为什么去那边?” 余山水:“因为那是第一个灵力聚集点爆炸的地方。徐还陆若是想唱戏,也应该回到南边。”他笑道,“他没有清除掉阵法痕迹,就是在告诉我,让我去找他。不然凭借灵力爆炸的巨浪,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来的。” 燕来道:“何叶也没有收回剑气啊。” 余山水道:“剑气这东西,她现在的修为,掩藏不了。破道了再说。” 燕来:“呃……” 我怎么觉得那是她特地留下来挑衅你的。 …… …… 余山水一进南边的地界,就碰见一个人。他思索一下:“你是那个跟徐还陆合作的?” 对方自我介绍道:“我叫赵慈。” 他回应道:“余山水。” 又问,“是徐还陆让你留在这里等我的?” 赵慈一直引人入南山,他刚刚忽悠了一群人去了南边,转头就看见余山水带着燕来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和旁边匆忙的人相比,显得他是真的悠闲。闻言,他心念急转,面上丝毫不露,笑道:“不是啊,徐还陆让我引人去南边,没说要等你。怎么?他和你有什么约定吗?” 余山水对于他的试探恍若未觉,问:“引人来南边啊,他要做什么呢?” “谁知道呢?他只说了会帮我和我哥完成任务。” “师兄,你也是徐还陆找来帮忙的吗?” 余山水道:“得看他诚意。” “师兄的任务我也听徐还陆说了,这不是个很好的机会吗?”赵慈的语气很奇妙,不是劝解,而是单纯的疑惑。 余山水道:“你说得对,是很好。” 他笑道:“我先去找徐还陆,你呢?” 赵慈道:“我还要继续引人。” 余山水道:“我其实很好奇,他分明实力不够。” 赵慈道:“南边有一株不醒草。”不醒草和幻眠花功能类似,长得也极其相似。就是药性低了个档次,催发很困难。 余山水道:“原来如此,看来不醒草还没成熟。” 赵慈道:“还差四分火候。” 余山水笑道:“炸灵力聚集点提高灵气浓郁,催发不醒草。他也是真够狠的。” “没办法,如若今夜不动手,他进前五很难。” 余山水道:“真努力啊,走吧,帮帮他。”于是别过。 …… 燕来问:“那个赵慈那么想你去帮徐还陆,你真要去帮他?” 余山水离开赵慈视线后,去了个明显不是南边内部的方向,燕来疑惑:“这是去哪?” 余山水道:“去布阵。” “啊?” “徐还陆炸开的灵力是充足的,但是,他时间不够。进了南边却无所收获,不就会很快离开。剩个小猫三俩只,他即使催发了不醒草又有何用?”他道,“他是在等我帮他布置吸取灵力并且增幅灵力强度的阵法。我想想,哪个阵法好?要不改改聚灵阵?” “你真要帮他啊?” “人家都为了进前五这么努力,为什么不帮?” “也对,你给他落了个阵法,他忌惮于你。” 余山水随口道:“没落,骗他的玩的,就画了个小老虎,但是他忌惮我,于是老虎就是阵法。” 燕来:“啊???那你不怕他失去控制啊?” 余山水奇道:“我控制他干嘛?我又不是坏人。” 燕来:“……” 行。 …… …… 南山灵力聚集点附近被夷为平地,不过空气里浮动着十几块的灵力结晶,不少人正是为此而来!灵力结晶一块顶得上普通见微境三个月的灵力吸收量,他们又怎能不眼馋。毕竟考试规则里写了,除了考试图册里以外的灵物,可归学生所有,不必上交学院换取积分,如果肯上交学院且学院审查后通过,也可以兑换。 但是灵力结晶也就这么多。而来的人却越来越多了。 灵力结晶有细微灵性,会跑,速度很快。于是争吵的不少,斗殴的也常见。 何叶见状眼前一亮,浑水摸鱼的进行着她的小队任务,不亦乐乎。 小队任务按照实力发放的。最难的就是余山水的任务:和积分前十二的队伍组队。其次是何叶的让十二个小队认为你和他们的任务一样。吴缘的任务至今没透露——何叶试图套话,各种手段暗示了几遍都没猜中,无奈放弃,分道扬镳。再次就是一些诸如抢夺他人玉牌,歃血为盟的这一种,本质还是武力对拼。没分给何叶他们,主要是他们一动手,没几个打得过的。 而没玉牌的弟子会被天空中的大佬特别照看,因为他们不能紧急求助,更要细心关照。最次的小队任务是老一套,收集常见的灵药之类的。 众人打作一团,徐还陆不知道何时回来了,也加入了战团,到处找人结拜。 吴缘好不容易摆脱了追踪,又见骑环山四处传来的响动,终于明白了:“妈的,那个小子阴我。” 黑胖:“啊??” 吴缘终于有空养了一会伤,差不多了站起身来,冷笑道:“走,回去。” “回去干嘛呀!灵力聚集点是你打碎的,刚刚那些人因为这个追了我们半天!回去自投罗网啊。” 吴缘道:“咽不下这口气,他必然也被灵力巨浪冲伤了。他炸灵力聚集点估计就是为了灵力结晶。我让他做梦去!” 黑胖跟上他的步伐,摸不着头脑:“谁啊谁啊!” …… 赵慈见人渐渐稀少了,深吸一口气,往南边走去。 月考第一夜,骑环山考场由几千人瞬间锐减为一千来人。天上大佬们救助及时,无人伤亡。 …… 余山水落下最后一道阵旗,整个奇幻山的灵气扭曲了一瞬,然后汇聚成肉眼无法觉察的洪流,朝山南涌去!余山水满意道:“看来我把聚灵阵改的还不错。” “走吧,去看看我的前十二的队友们。” “其他地方就没有前十二了吗?” “我说没有,就没有。” …… …… 徐还陆看到何叶,还没说话,就听见何叶拿剑指着他: “可愿与我歃血为盟,结拜为兄弟?” 徐还陆:“???”这不应该是我的台词吗? 他纳闷:“什么意思?” 何叶道:“结拜啊,来。” 何叶朝自己手心划了一道,又在徐还陆手心划一道,徐还陆想躲开她的剑,却发现和吴缘的手掌一样,躲不开。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无言。 何叶强制性地压着他歃血为盟后,又去找下一队继续结拜,徐还陆看着她的背影,纳闷:“他任务和我一样?算了,抢玉牌的任务那么多,我估计也是。” 但他没察觉,他接的任务是特殊性的,就算有同类型的任务,也不会一模一样。 背对他的何叶勾了下唇角。 小队任务。 十分之十二。 这才是第一天。明天她只要搜刮积分,走到终点,考核完成。 …… …… 由于徐还陆的小队任务太过于明显,其他人直接宁死不从。甚至联合起来,追着徐还陆打。 徐还陆又不是神仙,当然打不过,被追的满场跑。他招惹仇恨的能力实在俱佳,甚至还抢走了不少的灵力结晶,要不是身法实在灵活,早被揍趴下了。一时间将近全场一半的人都在追他! 何叶看了都侧目,她虽然实力强大,可也打不过这么多人联手。 他跑的时候远远的看到了赵慈来了,赵慈冲他点了点头。于是徐还陆毫不犹豫地换了一个方向跑,嘴里大喊:“余师兄,快来救我!” 刚刚走进场的余山水:“?” 何叶打不过的,余山水难道就能打过了吗? 徐还陆实在窜的太快,一下子便钻到了余山水的身后。他那身法不知道跟谁学的,快得好似有鬼在背后撵他。 众人见徐还陆有人庇护,怒意勃发之下,一起出招。 余山水不得不防。 巨大的阵法凭空出现! 轰然落下! 灵力对冲,四方激荡,阵法在黑夜如神魔之手,将所有人牢牢困住。尘嚣漫延。 那一瞬间,有人惊呼:“就是他引爆的灵力聚集点!我从其他地方过来的时候,看见了灵力聚集点有阵法的痕迹!” 瞬间有人应和:“东峰倒塌的时候,我看到他从东峰出来!” “就是他!”有人反应过来,“他肯定是想引我们一起,一网打尽!” 烟尘太大,人员太多,看不清是谁先开的口。 “兄弟们,干他!” “揍他!” “最烦这些喜欢阴人的家伙了。” “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实力一网打尽!” 余山水:“?” 什么跟什么啊? 第21章 攻心为上 余山水仗着自己实力强大,又有阵法增益,将一群人死死压在了原地。 何叶看他手段,面色有些凝重。她自忖,若我是他,会有这般轻松吗? 不会的,多少有些狼狈。 远处刚刚赶到的吴缘见了这一幕,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余山水怎么和这么多人打了起来……” 徐还陆和赵慈对视了一眼。他们眼里都只透露出一个意思:失策了,知道余山水强,没想到这么强。 余山水依然保持风度翩翩的模样,他道:“诸位,我们可能有些误会。虽然爆炸的灵力聚集点有布阵的痕迹,可是在场我相信也有阵法师,难道修习阵法的诸位便是那个阴险布局之人吗?岂能以此作为证据来下定论?” “诸位,谗谤毁辱,恶口离乱,还请慎言。” 阴险布局之人徐还陆:“?” 你是不是在骂我? 在场纷纷乱乱,讨嚷不休,可他的声音一出来,空气素之一清,莫名威势压着全场安静,只余他条理清晰的话语。 大家刚刚是被徐还陆激得一时激愤,更有人带头惹火,才会纷纷跟从。此时倒是冷静下来,却不是瞬间应和,而是开始求证:“那为什么有人说东峰刚崩塌,就看到你从东峰里出来。” 余山水诚恳道:“当时我与师弟见天降灵雨,便想上东峰,找个僻静之地借着灵雨修炼,罢了。事发突然,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跑了出来。至于东峰的灵力聚集点是谁炸裂的,我真的不知晓。” 有些人还是忍不住嘀咕:“真的就这么巧吗?” “刚好在场的你阵法最强大。” “刚好灵力聚集点有布阵的痕迹。 “刚好你从东峰里出来。” 众人心里也是这么想,但是没敢说。 余山水却是毫不在意,只是一笑:“是吗?我也觉得巧。也许是哪个奸诈之辈构陷于我,也说不定。而且……” 阵法灵力回路快速运转,天上青龙虚影猛地冲下,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大的威势,阴沉沉的天空风云搅动。陡然间一道闪电掠过天空。轰隆声才慢慢传来。 除了这灵力聚集点附近,外面霎时间出现了数不清的深黑沟壑。在场的人目瞪口呆。 这是窥山境?这不开玩笑吗? 余山水这才慢慢补充话语:“而且,我若是想做什么事,根本不需要这般煞费苦心,谋篇布局。” 他道:“汲汲营营,不过是实力不够罢了。” 众人惊醒。 在发现那道震撼人心的惊雷之后,余山水撤掉了控住他们的阵法。对啊,有这实力,阴什么人啊? 引动天地气机,何叶看着,缓缓吐出几个字:“……半步,破道?” …… 众人认清现实,向余山水道歉。“我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师兄见谅。” 其他人云从:“还请师兄见谅。” 余山水点了点头,道:“无妨。” 又有人道:“师兄,刚刚那小子是你师弟吗?” 余山水笑道:“你唤我师兄,便是我师弟吗?我和他不熟。” 他们点点头,明白了。 狐假虎威罢。 亏的他们被骗到了,还丢了一场脸。 等找到机会,揍他丫的。 …… …… 他解决完事情,想找徐还陆算账。一回头才发现徐还陆早就不见了人影,再一看赵慈。赵慈也不见了。他最后看向燕来:“徐还陆人呢?” 燕来惭愧道:“他身法诡异,我没看住。” 余山水只笑了一声:“这个家伙,还挺小心眼。非要坑我一下,才肯罢休。” 燕来道:“早就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人,帮他作甚。” 余山水但笑不语。再他看来,徐还陆行径虽然习惯藏于暗中,但根本原因是徐还陆少了一个队友,孤身一人,又加上他对徐还陆的恐吓,才令徐还陆不得不铤而走险。 至于徐还陆坑他这回事,余山水想,下次得还回去。 毕竟,来而不往非礼也。 天空中灵雨一直在下,并且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余山水看向南边,说:“徐还陆再不动手,时间可就不够了。” 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地想离开了。 …… …… 徐还陆蹲在不醒草旁边,看着灵力涌入灵草,一脸忧愁。 赵慈悻悻然:“一力破万法啊。” 徐还陆道:“下次还是别这么干了,若是真交恶,麻烦就大了。” 赵慈指了指药草:“那不干了啊?” 徐还陆理直气壮道:“我都说了是下次。下次一定。” 人类三大谎言。 我还能喝。他还爱我。下次一定。 赵慈无言以对。 …… 花苞之翠,如苍空之青,半坠未坠,含露欲放,似开未开。 他俩守着不醒草成熟,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原来真的是不醒草啊,我还以为是幻眠花呢。” 徐还陆汗毛乍起,赵慈毛骨悚然。 两人齐刷刷的回头,只见得余山水看着花,一脸好奇:“我只在图册里见过不醒草,原来长这样啊。” 见两人见鬼一样的看着他,他好笑道:“看我做什么?你们既然认识不醒草,就应该知道不醒草和幻眠花长得几乎一样。我特地来看看,这不是怕你们认错了。” 徐还陆心里呸了一声,说的你有多好心似的,脸上却讪讪一笑:“怎么会认错。”他特地补充了一句,兴奋道,“就算认错了,是幻眠花不更好吗?幻眠花的效果更大,对我来说也更稳妥。” 余山水听闻他对幻眠花的向往,悠悠道:“幻眠花的效果是很好……连我都说不定能放倒呢。” 徐还陆毫不掩饰,眼神一亮:“当真!” 余山水失笑:“干嘛?你又想坑我了啊。” 徐还陆连忙道:“没有,没有。哪敢,哪敢。” 很明显,是不敢,不是不想。 余山水心里有些举棋不定:难道这真是不醒草? 他又看了一眼,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力,这就是不醒草。 就算这是幻眠花……又如何? 他怡然不惧。 …… 赵慈看了徐还陆一眼。 这小子,坑蒙拐骗,炉火纯青啊。说起话来,亦真亦假,令人自认为看穿他的同时,也油然的相信了他说的话。 …… 徐还陆突然道:“不醒草要成熟了。” 在场的人都听见了那一声恍惚如梦中的,花开的声音。花瓣舒展,草叶缭绕。 一股股极淡雅,极其清爽的香气瞬间席卷方圆三里之地! 在外面的人不约而同的,感到了一丝困倦。 实力弱的人早就早早倒下。一瞬间,下饺子一般倒了一大片。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了?中毒了吗?” “药修!在场的人里有没有药修!” “该死,解毒丹没有用!” 一时间所有人惊慌失措! 离不醒草最近的三人毫无反应。 余山水实在是想问:“你们为什么没反应?”他猜测道,“是什么特殊的丹药吗?” 他自己没反应是因为他已半步入道,不醒草连他的护体灵罩都侵蚀不了。 徐还陆坦然道:“在下自幼体弱多病,家师看重,时时嘱咐,故而身上常年备药。” 徐还陆和赵慈同时嘴角一抽。除了过分瘦弱,身上的确有种药味外。他们真的看不出他哪里跟‘体弱多病’这四个字扯得上关系。 余山水看向赵慈。赵慈直接道:“我和他是合作的。”言下之意就是他给我药了。 余山水点了点,看着外面还能站立的人实在是不多。 他看着还站着的人,心里默默数数:嗯,这个是十一,这个七,那个好像也还可以,十二好了。 他看了会儿,才开口:“你还不去收取你的成果?” 徐还陆微微一笑:“再等会儿。” 赵慈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徐还陆定睛一看,才发现赵慈在偷偷摸摸薅人家玉牌呢。 溜得真快。 …… 人越来越少,终于有人站了出来:“我是药修!” “我也是!” “我也是!” “看出来了吗?” “这好像是不醒草。不醒草成熟的一瞬间,其香气可令三里范围内,破道以下的生物昏睡七天?我会解药,但是材料不够!” “七天?考试才三天啊。这不是要睡过去。” “解药材料要哪些,凑一凑,说不定还能有?” “蜻蛉,幽梦草,赤柱,还倾斛,回南花,鲥鱼骨……!” “我有赤柱!” “我有幽梦草和回南花。” 徐还陆也跑了出去,虚弱地说:“我有蜻蛉。” 余山水啧了一声:“原来是这主意。” …… 一项项药草被集中到一起,那位药修道:“还差不醒草的花蕊,若是有人还有余力,可否去寻找不醒草在何处!记住,掩好口鼻!” 有人应声,不少人支撑着身体去找不醒草了。徐还陆本就身体不好,虚弱生病是他最常见的状态,以至于根本没有人怀疑他。 那位一院的药修架起炉火在炼制解药,只炼了一会儿,她头晕了下,被身后的队友接住。她回过神来,道:“我受不醒草影响,灵力不足,可有道友与我一同炼药。” 其他药修迟疑了一下:“道友,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们从未接触过这解药,又加上不醒草影响,精神困倦,实在是帮不了你,反而添乱,炼毁了药,可没有第二份药材了。” 其他药修也正是此意。一院药修闻言,烦恼的蹙眉:“这可如何是好?” 突然间,她耳边想起了两道声音,一样的话语。 “我帮你吧。” 是徐还陆与另一名穿着四院校服的周正少年。少年自我介绍:“四院常树青。我爹是常氏药铺的大夫。” “七院徐还陆,我自幼多病,求学过上衡城所有名医,也有钻研。”徐还陆道,“我见过你,你是医药署署长的女儿,王芳郁。” 王芳郁道:“我记得你。” 王芳郁快速道:“我现在将药方和炼制手法告诉你们,请记住,毕竟很多材料只有一份!不能出错!” “好。” “还有我这炼药炉子,回春堂三代,做了炉内颜姓氏分散加固第五版本,炉内上升至第七节温度左炉三角边有加热异常,需要人为用灵力引导……听明白了吗?” 两人点了点头。 王芳郁深吸了一口气:“那么,开始炼药。” …… …… 还醒着的人默默看着他们,不敢出声打扰。 一上手王芳郁就感觉到了,两人都是有真材实料的,难怪敢自荐炼药。那位常树青能力远超两人,而徐还陆只比王芳郁弱一些。 吴缘回来,带回了不醒草的花蕊。放在他们的身边后默默离开。 …… …… 灵气氤氲,药香四溢。让人闻着便觉得头脑一清。数颗褐色的丹药如星星悬浮。 王芳郁这才擦了下头上的汗,大喜:“药成了。”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此时已至凌晨。天上霞光,四碧云卷,白月未退。 王芳郁道:“诸位药修,还请将药分发,并且用春灵心法助其将其药效炼化。否则各位还要用一天的时间才能自行炼化药效!” “好!” 一时间在场药修,忙碌不休!灵力使用过度,面色苍白。 徐还陆救助到刚刚围殴揍他的头领之一—他专门挑的那种影响力大的人下手——头领实力强大,从头到尾看着他。他见徐还陆输入灵力为他化解药力,目光复杂的问:“不是溜了吗?为什么回来?你可得罪了不少人。”他补充道,“包括我。” 徐还陆嘴唇发白起皮,憔悴极了,却露了个明晃晃的笑容:“我走到一半,发现不醒草的香味,想了想,又回来了。” 对方重复:“想了想?” 徐还陆:“嗯。” 炼化药力后,他去救下一个。背后头领道:“一笔勾销,不揍你了。” 徐还陆背对着他,极其细微的勾了勾唇角。 现在多数人沉睡,醒来的人跟着跑来跑去帮忙,徐还陆在救助的时候浑水摸鱼,捞走了不少可以换取积分的物品。他相信,捞东西的人不止他一个。 看到赵慈的时候,徐还陆道:“吃解药。” 赵慈眼眸一动,点了点头。 徐还陆忙了整场,他本来就身体不行,一起身,眼前一黑,差点面朝地摔一跤。 “小心!” 拉住他的也是揍他的头领之一,有些冷冰冰的别扭,说:“给你,补充灵力的。” 徐还陆对他笑了下,说谢谢。 …… …… 终于整场人都醒了过来。修为最高的几个作为代表,表示感谢。 “我们大家商量了一下,为了感谢诸位的大恩,愿意各出五百积分,转给王芳郁道友,由她再行分配!” 王芳郁也不是什么扭捏性子,不然她也不会是第一个站出来的药修,她直接道:“好!诸位有此心,那我们也没救错人。这积分我和常树青,徐还陆各拿两成,献出草药的共分一成,一起行动的药修和道友共分三成。诸位可有异议?” 众人皆道没有没有。他们心知肚明,如若不救他们,醒着的人直接搜刮他们积分,他们等于月考失败,哪敢有异议。 徐还陆数着哗啦啦的积分,笑了。赵慈看着徐还陆名鉴里答应分给他的积分,也笑了。 赵慈看着徐还陆,心想:居然不是我以为的强制压迫,抢取积分。走到这一步,仇敌化友,众人感恩,积分到手。 果然,攻心为上。 赵慈第一反应有些缺德:下次也这么干,坑了别人还让别人给你钱。 远处。 天光大亮,日破云层,金光辉泄,照耀四方。 第二日节奏快了很多,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月考到第二天就结束了。 第22章 你要这么想 剑冢又名剑山,高耸入云霄,若是俯瞰整个秦国沃土,便会发现其如一把剑一般贯穿整个西南大地,千年万载,风霜不朽,屹立于西南之巅。 应旧客只是在山脚看着,未窥全貌,便觉剑意浩大,凛冽刺骨。无数把剑随意地或躺或立或埋在剑山上,有的平平无奇,有的气势逼人。 剑山风景孤峭凌绝,瀑布飞流如天上垂幕,群山片片相连,云雾深浓,栈桥钩连,喧嚣隐逸,空寂而又旷远,如同绝世的剑客收剑入鞘。 山间时不时就有仙人御剑来去,衣袂飘飘,潇洒极了。 李序和他慢慢沿着山间石阶往上走,身前身后都有不少来往的人。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会下意识的放轻,熟悉的人就干脆用传音聊天。李序轻声道:“听说剑山石阶共有八万三千阶,石阶的尽头直入云霄,可以叩开天门。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毕竟没人数过。” 他下意识和应旧客说话,却忘了应旧客带着耳塞,又看着风景,根本没听到。 应旧客看着远方白鹤穿过云雾缭绕,绕过飞流的瀑布,飞向跟更远更深的地方。他心想:“上衡没有这样的高又这样奇绝的山,没有御剑飞行的仙人,没有从天而落的瀑布,但是上衡的鹤吃的胖了些,圆头圆脑的,比这里的鹤可爱。” 李序终于发现自己说了一路应旧客没听见,他有些无语的拍了拍应旧客,被他肩膀上嶙峋的骨骼惊了一下。他心里嘀咕:“这么瘦,他家长辈不给他饭吃吗?” 应旧客抬头看他,眼神询问。李序道:“你是剑修吗?你要是剑修,可以从剑山里带走一把剑,只不过你死后,剑会自己回归剑山,等待下一个人。当然,前提是剑肯跟你走。其实不是剑修也行,就是几率会小很多。” 剑山上的剑如野草般随意生长。应旧客看到了不少在山间试图取剑的人,但看了这么久,没有一个成功的。唯独一个快成功的,飞剑懒洋洋的飞了一圈,又回到剑丛里装死。 那个求剑的人情绪大起大落,最后欲哭无泪,努力半天,遗憾罢手。 李序道:“是不是发现很少成功的?哈哈,要是成功率高点,剑山早就被薅光了。” 应旧客看着心里微微一动,走到一个人少了点的角落,试探性的招了招手。果不其然,剑丛毫无反应。应旧客无奈笑笑,转身想回到李序那儿。 但是他刚刚一转身,就似乎听到一阵翁动,清凌凌如剑鸣。 可是他戴着耳塞,按理说,是听不到任何声音的。他疑惑地转过身去看,剑丛静悄悄的。他虽然不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但是这里是仪康剑山,剑山多神异,他也不想深究。 他朝李序走去,虽然又听到了那阵嗡鸣,可他没有回头。 李旭看在眼里,也没有问什么结果,两人继续走着石阶。他走了一路,一路嗡鸣。 讲实话,有点吵。 他怀疑自己耳塞失效了,犹豫了一会儿,摘了一个耳塞。 霎时间—— 无数心声蜂涌而至: “爬山好累啊,可是有师妹在,我不可以丢脸。” “怎么就没有剑理我呢?我已经求了三年的剑了,还是不成功,要不要继续坚持啊……” “想小解,找个没人的地方来。” “虽然牵着玉儿的手,可我为什么会想起兰兰,人会同时喜欢上两个人吗?我到底该怎么办?思思跟我求婚了,我该不该答应?” “好想跳下去。” “我一定要走过七千台阶,成为剑派弟子!” “这回任务失败了,回剑派肯定会师姐被笑的吧!” “怎么样才能让夫君同意我多个夫君?” “好想和她就这样走一辈子。” “我能突破先天?进入破道吗?” “妈的,怎么混进剑派还不让人发现我是个魔修?” “想杀人,好想死,想吃牛肉包。” “……” 甚至还有人在心里面骂娘,哼歌,谋算……以及想一些不能过审的东西。 但更多的,更远更浩大的,是一个声音——由千千万万组成的声音。 他们说:“是你回来了吗?” 他们反反复复地说:“是你回来了吗?” 然后又开始自我驳斥:“不,不是你。但是他身上有你的气息……” 那种声音空灵生硬的不像是人类,像是整个天地的回响,听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不愿意回来!” 那里面的哀痛与沉重,像是人间下了一场大雨。 应旧客镇定地戴上了耳塞。 很好,世界清静。 连嗡鸣都没有了。 看来耳塞没坏,不然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当作什么没有听见的模样,适应极了。 他知道太多人的秘密了,于是他根本不想深究任何秘密。人心挖出来或者流出的是黑山恶水还是炽热心血又有何关系?人这一生依靠肉体生活,一个人一生用躯壳说得话做的事,才是真实存在的。人心不过虚妄,既然是虚妄,那么不必深究。 君子论迹不论心。 想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李序。李序看着远山,神情寡淡,什么都没有想。 因为他刚刚,没有听到李序的心声。还记得第一次见李序的时候,对方心里想的是:“谁丢的小孩?我要不要管,要是他在这荒郊野外死了怎么办?” 所以不存在听不了对方心声的可能。 应旧客收回目光,继续跟了上去。远处天际迢迢。 深雾,云中,重重山。 …… …… 应旧客走到二千阶的时候,对李序说太累了,于是两人换了条路,转身下了剑山。下了山,就面临一个问题,住哪里? 李序看着衣服都是现做的小屁孩,叹了口气,道:“跟我一起去住客栈?不收你钱。” 应旧客这时候没回头,也没看唇语,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的说:“好啊。” 李序额头冒起了青筋,无奈道:“你这耳朵到底聋不聋啊?” 应旧客没回答,似乎又听不见了。李序走着走着,突然问:“你是离家出走,还是被人丢了出来?” 应旧客:“说不定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李序:“拉倒吧!谁出门旅行不带衣服也不带钱啊。” 应旧客:“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李序:“?” …… 应旧客心知肚明,李序之所以一直这么帮他,是因为他觉得应旧客是个被人丢出来的小聋子。结果李序发现,这哪里是什么小可怜,这简直是个混不吝的熊孩子。 君不见从小到大徐还陆闯的祸数不胜数,可是桩桩件件,哪里少得了应旧客的身影?只不过徐还陆性子张杨些,更容易被揍。 第23章 死抠门的富二代 齐曜等了好几天,也没见到应旧客来找他。于是他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来找应旧客了。 一见面,他就发现应旧客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那天见得落拓男孩被束缚进了整齐的衣冠之中,就连不羁的短发都显得柔软,就是太过消瘦,像是根发育不良的小青葱。齐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三下巴,把肉往应旧客的方向一推,怜爱地说:“孩子,多吃点。” 应旧客指出:“你就比我大几岁,叫孩子做什么?听着别扭。” 齐曜道:“那你叫我一声哥。” 应旧客拒绝:“不。” 吃饱喝足,便该聊正事了。 齐曜挥手,便有随从们提了两大箱子的珍宝过来,齐曜说:“这是见面礼。” 应旧客道:“谢谢,请放进芥子给我。” 齐曜:“……你还真是毫不客气。” 礼物也送了,齐曜进入正题:“敕勒镇苍符,现在在你那里吗?你打算怎么给我?” 应旧客说:“现在没有。” 齐曜重复:“现在没有?” 应旧客淡定道:“你收集材料,日后我可以给你写一张。” 齐曜道:“但敕勒镇苍符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炼制。” 应旧客大言不惭:“那现在就有两个了。” 齐曜本就怀疑他,现在更是觉得这小鬼满嘴跑火车,是来驴他的。他敲了敲折扇,问:“你几岁了?” 应旧客不明所以:“十四岁。怎么了?” 齐曜道:“敕勒镇苍符没有破道修为做支撑,根本供不起炼符中所需要的庞大灵力和神识,你才十四岁,别告诉我你入破道了啊。” 应旧客了然:“确实尚未破道,我现在不过区区窥山境罢了。” 齐曜那张玉白可爱的胖脸上未见怒意,只是笑问:“那你有何办法炼符?” 应旧客慢悠悠伸手,用灵力在空中画了个符箓的雏形。不过须臾,符箓便慢慢消散。 齐曜面色不变,问:“你现在居然能够凭空画符?不借余力?” 应旧客慢条斯理:“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的灵力不够,还请齐少助我。” 齐曜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让我助你入破道?之后再帮我炼符?”他笑了,“你年纪尚小,算盘却打的响亮。” 应旧客道:“那齐少可愿助我?” 齐曜笑了下。 他干脆道:“不愿。这顿饭咱俩各付一半,我先走了。” 应旧客:“……” “……” 又是这熟悉的不按剧本走的感觉。 他付的起个鬼的钱。 齐曜看他无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小鬼,小小年纪不要绸缪太深,世事总是不如人意的。你该学会适可而止。” 应旧客被人点破了心思也不尴尬,他将齐曜搭在他脑袋上的手放下去,道:“庇护我,助我入破道,我用符箓进行交换。对你而言应该不算亏本的买卖。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齐曜确实顾左右而言他:“那天斗赌,你为什么要我的玉佩和戒指,你认识?” 应旧客呃了一声,诚恳道:“……它俩看上去最值钱。” 齐曜:“……” 人有一种病,就是想太多。 齐曜觉得自己一天都在转移话题:“你为何寻求庇护,你惹事了啊?你这个年纪……离家出走不想被人发现?还是逃学打架不想被抓回去?总不能是偷别人东西没给钱吧?” 应旧客沉默。 他匪夷所思:“我看起来就不能像个好人?” 齐曜笑道:“行了小鬼,你先天不足,恐怕我也不能助你入破道。”他见这孩子第一眼就发现对方根骨孱弱,神魂残缺,入破道难如登天。 “你说世间能炼此符者唯二而已,那你告诉我,另一个人呢?他是你的什么人?” “你告诉我,我便答应你的要求。只是能不能成功破道,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谁知应旧客道:“你需要敕勒镇苍符保命罢了,还需要知道是谁炼的吗?那我告诉你,现在世上只有我一个人能炼此符,而我不破道,便炼不了。” 齐曜温和的脸色终于有些沉凝了,他说:“小鬼,出门在外,举目无亲,还是不要太嚣张的好。” 应旧客道:“这不是嚣张,我只是合理为我自己谋利罢了。这是我的诉求,你若不能满足,那便罢了。敕勒镇苍符其实是我输给你的,我破道后自然会给你。我确实在得寸进尺。” 他坦然自己的无赖行径:“如果我无法破道,齐少便自求多福吧。” 齐曜问:“不怕我搜魂吗?” 应旧客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道:“你是齐曜,你不会这么做。” “而且……你若搜魂,这辈子就别想见到敕勒镇苍符了。” 齐曜没说话了。 有些可爱的胖子沉默地看着他,最后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你看起来真的很像在骗我。而我被骗了太多次,难免警惕。” 应旧客没想到对方这么直白,愣了下,有些犹豫地说:“你要此符是因为你无时无刻都受魔相干扰……我现在虽然炼不出来,但是我可以炼制另一种特制的清神符箓,帮你抑制魔相。只要你帮我。” 秘密被别人一口点破,齐曜却面不改色,笑道:“成交。” 应旧客:“……”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没亏,却有一种中套的感觉。 应旧客留下来,齐曜提供材料。他炼制了三枚符箓,齐曜确认有用后他们两个才签订契约。 齐曜让应旧客住他那,应旧客拒绝了。他走的时候,齐曜冷不丁地说:“其实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我受魔相所扰?” 应旧客慢悠悠带起耳塞,朝外走起,阳光透过疏影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说:“秘密。” 他道:“契约已成,不论我如何得知的,我都不会泄露出去,你担心什么?” 齐曜没说话了,看着他离开。 他摇了摇折扇。 一个虚影在他身后显现,声音幽幽传来:“少爷,老奴可以侵入他的神魂,为您搜来炼符的办法。您不必与他周旋。” 齐曜淡道:“不必了,他会此符炼法,就说明他身后那个人……就算不是小少爷……也和小少爷脱不了干系。得罪了小少爷,老爹可饶不了我。就算他是在骗我,能得知我身患魔相,又能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虚影沉默,不再言语。 …… …… 那顿饭应旧客还是出了一半的钱,用的是齐曜刚给他的报酬。齐曜从此在应旧客心里被打上了个标签: 死抠门的富二代。 …… …… 第24章 你好 别碰瓷 月考结束了好些天,应旧客还没醒。 这不是他最长的昏睡记录,但是这两年两小鬼的身体都好了不少,昏睡这么久的情况很少出现了。 医师看了几轮都看不出问题。 还是徐还陆月考回来那天,盯着沉睡的应旧客看了半天,突然说:“师父,应旧客的灵魂不见了!” 他本来就不怎么能看见应旧客的灵魂,他和应旧客的特殊能力对于双方而言作用很低,经常没什么用。他看不清应旧客的灵魂模样,应旧客也不怎么能听清他的心声。 但也不是没有作用,只是好似被干扰了一般。时灵时不灵。 所以之前他并没有注意。 也就是这天他观察的仔细了些,才惊觉好几天他都没有在应旧客身上看到灵魂那种微微泛光的状态。 …… …… 修如也送离医师后,回到房里,看着昏迷不醒的应旧客,李三瑜抱着刀走进来,见修如也沉思的模样,问:“找不出原因吗?” 修如也叹气:“我修为太低了,不敢入他神府探查,有些难办。” 李三瑜道:“确定了吗?是他神魂离体了吗?” 修如也道:“嗯。就是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造成的。” 李三瑜无所谓道:“他神魂上有你落下的镇魂印,你没感觉吗?” 修如也道:“呃,有一点。” 李三瑜:“什么?” 修如也斟酌了下,说:“感觉……他还挺开心的?” 李三瑜:“……” 修如也无辜地眨了眨眼。 李三瑜转身出门:“练刀了。” 修如也喊道:“带条鱼回来,晚上做鲫鱼豆腐汤。” 李三瑜不知道听没听见,摆了摆手,走了。 但徐还陆却没有两个大人那样的豁达。应旧客半个月没醒,他就坐不住了。天天缠着修如也问,有没办法让应旧客醒来。 修如也摸了摸他的脑袋,问:“这么着急啊?平时你俩不是有事没事就吵架?” 徐还陆说:“不是,主要是我吃饭没了饭搭子,吃饭感觉少了什么……” 这不是重点。 他心里补充。 主要是一个人出去惹是生非,他突然发现……他……打不过…… 真的有点丢脸。 修如也被他催的,无奈道出了实情:“说不准,旧客现在神魂游离,不知何处,叫不回来。” 徐还陆下意识道:“他背着我跑出去玩了?” 修如也:“……也不能这么说。四极很复杂的,想开点,说不定是哪个鬼修捉他去炼魂呢?” 徐还陆急了:“那怎么办?师父,快救他啊。” 修如也逗他:“为师修为低微,救不了他,怎么办?” 徐还陆才不信,在他眼里师父无所不能。他说:“师父,肯定有办法的。我记得《离魂要术》里面记载了很多种情况,我去找来看看。” 说着去找,他就跑去书房翻来覆去,凭着记忆,总算把压箱底的《离魂要术》找了出来,然后拿给修如也一起看。 修如也见他真的翻了出来,失笑:“找到方法了吗?” 徐还陆道:“我找找……怎么感觉应旧客每个症状都对的上?什么魂魄易体,气虚血冷?什么内火不胜,三魂微弱?这是……师父,这是绝症啊!” 修如也:“?” 被迫绝症的应旧客躺在床上,毫无动静。烛火光芒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面容恬淡。 徐还陆泪眼汪汪:“师父,应旧客不会要死了吧?他还欠我一百块钱没还呢!” 修如也无奈地把书抽了过来,说:“亏得你还算半个药修,光学会如何糊弄为师了是吧?” 徐还陆还犟嘴:“我又没学神魂如何医治,光是个躯壳的医学知识便庞大无匹,我学个皮毛已经很不错了好吧!” 修如也轻笑道:“就你嘴皮子利索。” 见修如也态度轻松,徐还陆心里也没那么慌了,问:“师父,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修如也道:“有,但是有点麻烦,还是算了吧?” 徐还陆:“?” 徐还陆:“不是,怎么还能算了呢?要是他魂魄在外面出了事怎么办?” 修如也道:“别急。其实布置个招魂阵就可以了。但是我们目前对于他灵魂离体的原因不了解,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等于说我们所招魂的范围在整个天地……这个范围的招魂阵,为师布不了。” 徐还陆:“那可以借助外物吗?如同我们用名鉴万里传信一般,借助灵器扩散招魂范围?” 修如也道:“可以是可以,但是上衡城的灵波基站租用一天的费用是六万灵石。我们布阵一天时间可不够。而且用基站布阵,扩散范围最多一百五十万里。” 徐还陆见有了方法,高兴道:“总是要试试的吗!” 修如也又道:“对了,布阵者需要破道境的修为,还陆,你修为到哪步了?” 整个上衡城都没几个破道的仙人。 提起修为,徐还陆有些泄气:“……方才窥山境。” 修如也拍了拍他的肩,说:“好好修炼吧。记得泡药浴。早点睡。” 徐还陆还是不死心:“师父,那你和师伯呢?破道有望吗?” 修如也道:“我现在都看不穿你修为了,诶,为师资质平平,难说。” 徐还陆也就是一问,他双眼能看穿灵魂。自然知道自己师父和师伯资质不行。他见师父态度知道应旧客的情况应该在他们的掌控之中,只是目前棘手,解决不了罢了。但他还是揪心。说到底他和应旧客一起长大的,做不到就这么看着应旧客睡下去。他总是会担心应旧客灵魂在外面出了事怎么办。 修如也给他丢了本布阵的阵图就上班去了,李三瑜对于学术这种知识素来两眼一抹黑,也帮不上什么忙。他对师父师伯不上心的态度有些不满,但是不敢明说。但是也正是师父师伯的态度让他心里有了底,知道应旧客的情况应该并不严重。 看着徐还陆这几天废寝忘食地研究阵法,李三瑜某天进家就被散落在地的阵旗绊了一脚,她踢了开来,去找修如也:“这小鬼干嘛呢?” 修如也笑道:“他啊?想办法救旧客啊。” 李三瑜无语:“有你的镇魂印封着,你找不回人来?” 修如也道:“找的回,但是召旧客的人我好像认识。” 李三瑜:“谁啊?” 修如也:“李序。” 李三瑜:“……” 李三瑜:“那没事了。” 院子里徐还陆还在实验阵法,阴风阵阵,方圆十里的鬼魂乱窜,弄得七里哐啷的声响不绝。活像是鸭子开大会,吵得李三瑜头疼。 她忍无可忍:“你就不能跟他说实话,让他消停一会儿?” 修如也笑道:“小孩子嘛,总要给点前进的动力。你要是嫌吵,我也给你整个耳塞?” 回答他的是李三瑜砰的一下的关门声。 研究了几天阵图,徐还陆不得不承认他学艺不精。他烦躁的甚至没有等修如也下班,就抓着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的纸张,灰头土脸地去修如也道上班地方找他。 上衡城北部是整座城的垃圾处理终站,一辆接着一辆的垃圾车运输着城市垃圾到此处。巨大的垃圾山连绵不绝的堆叠,一眼看不到边界的阵法层层嵌套,汲取垃圾山中的可利用灵力。甚至还有好几艘浮空的灵舟不断的在垃圾山上逡巡。不少拾荒者在垃圾山里穿梭,官府也不做驱赶,只要别太过分,便可以视而不见。 修如也的工作地点在垃圾山的最里面。徐还陆疯狂往身上套清洁术,才踏上了去往垃圾山深处的步伐。 他路过了个灵器废材堆,低头看见新奇的玩意儿,也忍不住捡起来看几眼,发现没什么用,就丢了回去。就这样走走停停,算不出阵图的急切便消散了许多,倒有几分淘宝的闲情逸致来。 这时,有一个圆球状的物体轱辘轱辘地滚到了徐还陆脚边,他捡起来还没看仔细,就听见有人怒喝一声:“把东西还给我!” 垃圾山机器运作本来就吵,但是那人声响还是把徐还陆耳朵震的一激灵。徐还陆有些懵了。他寻思他只是捡了个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抢了别人媳妇呢? 此时他手里的球竟似有生命一般在他手里活动了起来,金属的光泽不断变形扭动,一下子变成了个扑腾着翅膀的机械小妖。 徐还陆下意识心想:这是器灵? 结果下一句,机械小妖扒住他的手,有些电子的声音哭唧唧地道:“主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看着怒喝的主人五大三粗,金刚怒目,胳膊比他整个人还粗的模样,徐还陆冷静地推开了机械小妖:“你好,别碰瓷。” 第25章 不多思便不多愁 “小鬼,把妖灵还我,我就不与你计较。”大汉气势汹汹道。 徐还陆把死死抱着他手的机械小妖扒了下去,递给了大汉。小妖劲是真大,他手臂都被扒红了。 机械小妖顿时吨吨流眼泪:“主人!不要!他是坏人。他要把我抓去卖掉!” 徐还陆:“哦。” 大汉看他把机械小妖递过来,脸色放缓了许多,正要伸手接过时,那一刹那,小妖机械翅膀振翅一飞,竟然挣脱了徐还陆的手,还给他留了一道血痕在手背上。 徐还陆和大汉都没反应过来,小妖没飞远,只是哇哇大哭:“坏人!你们都是坏人!你们狼狈为奸!” 徐还陆和大汉:“……” 徐还陆看着自己右手手背上的伤,缓缓问:“这是你的妖灵?” 大汉不耐烦:“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 徐还陆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示意自己的伤痕:“那行,赔一下医药费吧。” 大汉:“?” 机械小妖:“?” 这时候机械小妖打着哭嗝,弱弱地说道:“主人,这是我刚刚和你签订的血契。你带我走吧,我很有用的。” 徐还陆哦了一声,问:“你有什么用?” 机械小妖:“我可以帮你炼器哦!我现在已经可以独立炼黄级的灵器啦!” 能炼器的妖灵,听起来确实让人非常心动。 徐还陆面露惊叹。 大汉不高兴了:“怎么?你现在想抢我的妖灵了?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你若想要只能买卖,否则免谈。” 徐还陆顺着他问:“要多少钱?” 大汉上下打量他,冷笑一声,轻蔑道:“小鬼,你有钱吗?一口价,三千灵石。” 说实话,三千灵石这个价格非常之公道。有点小积蓄的人听了都会心动。毕竟会炼器的妖灵所带来的回报可远远不止三千。 谁料徐还陆张口就道:“那算了,我连三十都没有。” 他摆了摆手,想走。 大汉喊住他:“站住!” 徐还陆纳闷:“你打算赔我医药费了?” 大汉气得胡子都抖了一下,说:“你和它签了血契,必须解除血契才能走。不然这小妖跟着你,我的损失怎么办?” 徐还陆:“哦?怎么办?” 大汉道:“不如这样,你交三百块灵石当做押金。我去取解除血契的灵器。你在此处等我,莫要走动。” 徐还陆闻言点头:“是个不错的办法,但我兜里真的只有三十。” 大汉道:“那我随你去你家取。” 徐还陆道:“我家也没有钱。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来垃圾山?不就是来捡垃圾的啊。” 大汉:“……” 他说的非常有道理,大汉一时间无言以对。 大汉说:“三十也行。” 从三千变三百最后到三十。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徐还陆:“……” 徐还陆诚恳道:“道友,你要不换个别人碰瓷吧。” 徐还陆道:“妖灵结成血契需要双方换血为誓,它单方面的不作数。就当我流年不利,白挨了这一下。道友,我就是个来捡垃圾的学生,能有个几个钱?我们不如就此作罢?我还着急捡垃圾,不然晚饭没得吃。” 大汉还是不死心:“你看起来衣着整洁,不像没钱的模样。” 徐还陆张口就来:“这是我唯一一套的常服,当然要整洁点。平时我都是穿七院校服的。道友,我真有事,就此别过,就此别过。” 说完,他顿了下,认真劝道:“碰瓷不是什么好营生,你们还是另寻他路,做个好人吧!” 在大汉恼羞成怒之前,徐还陆身形一晃,鬼魅般的身影在垃圾山重重叠叠的关隘之中起落,瞬间没了踪迹。 机械小妖落到大汉肩上,见状一改刚刚哭哭唧唧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道:“可恶的小子,压根不上当。算了,换人。” 大汉挠了下头:“真的还要继续吗?就没几个成功的。” 机械小妖冷哼了一声:“但是成功了不就赚了。不然你那样老老实实捡垃圾,能挣几个钱。” 它接着扑着翅膀飞起来,看向远处:“看,又来人了。” 大汉闻声望去。 那是个头系抹额的少年,正缓缓地朝垃圾山走来。 …… …… 去到修如也的工作地点,他却扑了个空,修如也不在。徐还陆手里攥着写满公式的纸张,有一些失落地打开名鉴,给修如也传讯:“师父,你在何处?我在你工作的地方。” 修如也过了一会儿回复:“候我半时,忙完便归。” 徐还陆无奈,自己找了纸笔,继续演算。只是这里没有做实验的材料,他空想多多少少会出错。 正当他为了个难题抓耳挠腮,不知今夕何夕的时候,听见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护山员在吗?在下余山水。” 余山水? 徐还陆眼前一亮,陡然抬头看向门外。 余山水一愣,问:“怎么是你?” 徐还陆也愣了,看向扒住余山水的机械小妖。 机械小妖:“……” 机械小妖:“嗨?” 徐还陆复杂地看着余山水,又看了看妖灵:“你买这妖灵,花了多少钱?” 余山水拎着妖灵,说:“没花钱,抢的。” 余山水见徐还陆表情,知道他误会了,忍俊不禁,问:“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就是这样以为的徐还陆:“……这倒也没有。” 他转移话题:“你找护山员干吗?” 余山水坦然道:“问问你师父可还缺人做工啊。月薪不用七万,五万便可。” 这年头编理由都有种不顾他人死活的随便。 徐还陆讪讪一笑,不知道信没信,道:“师父暂时不在。师兄来的及时,我刚好有事有求于师兄!” 于是刚刚到余山水便和徐还陆一起演算起了阵法。余山水一边推算,一边道:“你师父怎么还没教你魂道布阵吗?” 徐还陆道:“还没学到这一课。”他接着道,“师兄的师父封与之,你身为他的徒弟,觉得他教人如何?” 余山水回忆了一下,笑道:“还行,以身传教,师父就是有点凶,经常竹笋炒肉,但是我知道他是为我好。” 徐还陆仔细想想,发现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修如也打骂人。 ——当然没有,这些都由李三瑜代劳了。 两人演算起来没顾着时间,徐还陆打开名鉴才发现修如也给他发了讯息:“事务繁忙,今日不归。你且先回。” 徐还陆跟余山水说了,余山水道:“好吧,那我改日再来。” 徐还陆道:“好,今日多谢师兄相助。不然凭我自己,没办法演算的这么快。” 余山水挥了挥手,笑了下,说:“走了。” 机械小妖屁颠屁颠地跟上他。 徐还陆看着他的背影,眼眸微微一凝。余山水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想了一会儿,他放过了自己,收拾东西回永和巷了。不多思便不多愁。 第26章 高贵的弃子 上衡多雨。 没晴几日,又细细密密的下起雨来。 徐还陆忘了带伞,跑过长长的弄堂,离家属实还是有段距离,雨又下大了,只好躲在街边的屋檐下暂行避雨。他走的小路,此处地偏声寂,除了低飞的燕雀和墙角的花草,没有别的生迹。 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渐渐传来了车轱辘缓缓滚动的声音。一辆马车在雨中驶来,马车车幡上绣着格桑花的样式,被雨浸湿,蓝灰的布料显得有些深沉。徐还陆看了一眼,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眼熟。 何家的家徽? 徐还陆见过何叶来七院的时候,坐的车上好像就有这个样式。 何家素来在城东活动,什么时候晃悠到这犄角旮旯里? 说起何家,徐还陆想到,何叶送的定魂玉当初他要是拿给应旧客戴,应旧客是不是不会灵魂离体了? 他心底叹了口气,多思无益,还是想想怎么布招魂阵吧。 他刚想收回目光,马车却在拐角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上面下车的人,正是何叶。 徐还陆心想,还真巧。 他觉得何叶和在学院时的状态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只觉得她侧脸沉冷,神情漠然。身形笔挺,像是紧绷的弓箭或者锋利的刀刃。 何叶感知敏锐,他还没收回目光,就见她转过头来,目光如剑,透过雨帘,直直地向他劈来。 徐还陆面皮比城墙还厚,若无其事地朝何叶笑了下:“挺巧。” 何叶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没说话,进了旁边的门户。 徐还陆心想还挺冷漠的。 结果下一刻,就过来个穿着何家服饰的仆人,恭恭敬敬地道:“公子,这是小姐给你的伞。” 徐还陆看着那把伞,又朝那小门看去,此时早没了何叶的踪影。 他接过伞,说:“多谢何师姐了。” 下人垂首,便回去了。 天色渐渐黯淡,雨帘如幕,未有止歇。徐还陆撑起伞,踩了一脚的水,朝永和巷回去。 …… …… 何叶进了院子,九曲回廊,长长的走廊幽深,清寂,尽头的风亭里早早便有一个佝偻的身影。 何叶进了亭子,那人也没回头,而是说:“外面那个小孩是谁?” 何叶平静道:“同窗。” 那人重复了一声:“同窗?”他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何叶明白他的意思。 如若她没有赠那把伞。 那七院的大小姐二人转,就要少一个人了。徐还陆还不知道,自己原是死生之地走了一遭。 来者是何家的内家长老,何丰。看起来只是个体虚年迈的老人家,双目混浊,行将就木。但何叶站在他面前,却不敢妄动分毫。即使面前的老人看起来修为境界与她相当,她也知道只要动起手来,她绝计活不过眨眼之间。 即使她是何家的嫡系小姐。 ——被扔来上衡城的少爷小姐们再高贵,本质上,不还是‘弃子’吗? 毕竟上衡城内,无人可入破道。 而不入破道,便不窥天门。 那横隔的沟壑,就是仙凡之别。 更重要的是…… …… “您来了,各家也应该来人了。” “在上衡数年,你们这些孩子身上沾染了上衡城的气息,才更容易得到‘祂’的认可。”何丰缓缓道,“何叶,‘祂’快醒了。” 何叶道:“什么时候?” 何丰看着细细密密的雨帘,天边乌云压城,他道:“没几日了。” 何叶却不在乎,她心中思量:此事毕,应该赶得上去仪康。真突然,还以为还要好几年。早知道不问徐还陆要名额了。 “这些天你跟着我。”何丰继续道。 何叶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在七院不是这副模样的。 在七院的何家小姐,出门随者成群,谈天说地,一呼百应,是再风光再开朗不过的。 面对主家来人,她好似又回到了那个阴沉沉的祠堂,还是那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高高在上的家主面目模糊,环绕的长老静默不语。姐姐何阿难挡在她面前,挺直胸膛,直面虎狼。她听见姐姐清冽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祠堂:“此去上衡,非我不可。何叶年幼无知,事关重大,恐怕出错。” 其实姐姐只比她大一岁。 但她看起来那么的从容,冷静。面对长辈,怡然不惧。 不像一听要被送走的她,哭红了眼睛。 她听见家主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太惊慌,有些听不清。 “……阿难,你不能去上衡。” “何叶去得,我如何去不得!” “阿难,通天阁阁主亲自致函,说等你过去。” “您就和阁主说,谢他抬爱,阿难惭愧。” 家主似乎叹了口气:“……阿难,你是何家这一代……这几代……无与伦比的天才。” 阿难傲慢道:“正因为我是天才,所以更应该我去。你们不就是想要‘祂’的认可吗?我若去了,‘祂’必然只青睐于我。” “去了上衡城,我们并不会短了何叶的修炼资源,反而会加倍给予,你不必担心她落下太多进度。” 阿难道:“不行!” 他们还在争执。 何叶拉了拉姐姐的手。 她这才发现,姐姐的手脚冰凉。 她忍不住想:姐姐在怕什么?怕我被送走吗?为什么呢?明明我们没见过几次面。 他们虽然是亲姐妹,但是姐姐出生时便天降名剑‘阿难’,声震天下。她从出生后就是钦定的阿难剑主,何家的继承人,被抱去由太长老亲自培养。不像她,虽然天赋不错,但在妖孽横行的巨头世家里,真的称不上突出。她和阿难,只有过年或者祭祖的时候才会见几次面。 所以为什么呢? 在做下去上衡城的决定的时候,疼她的父母亲不说话,交好的长辈不说话,朋友们也不说话。 只有这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姐姐踹开了祠堂的大门,走了进来。 然后,挡在她面前。 真奇怪,她不觉得感动,只觉得困惑。 人和人,真奇怪。 阿难以为她害怕,便攥紧了她的手。小小的何叶摸干了眼泪,说:“姐姐。” 她喊这两个字的时候,明显音调有些生疏。但很快,她就适应了,就像喊了一千遍一万遍,她说:“姐姐,我去上衡城。” 阿难蓦地回头看她。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阿难垂眸。 她没来由地心想,神佛也是这样看他的信徒的吗? 阿难说:“你还小。” 何叶摇了摇头,说:“姐姐,没关系。家主说了,不会亏待我的。” 阿难从进来开始,语气一直是冷静的。只有现在她呼吸似乎急促了一点,脱口而出道:“但你会死。” 那个时候的何叶不太了解生死。 但她不熟练地,结结巴巴地安慰阿难:“没关系,不是说,只是有可能会,会死。” 阿难似乎有些悲伤。 她说:“得不到认可的,都会死。” 家主发话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阿难,我们送人进去,自然是存了必须成功的态度。何叶的安全自是有保障的。若是何叶有危险,我令大宗师去救她,必不会让她有分毫损失。” 阿难一个字没信,只是说:“不行。要派人去,我去。” …… …… 最后阿难被打晕了过去,关了三个月。再杰出的天才,没成长之前,也仅仅是天才罢了。 阿难出来的时候,何叶已经到了上衡城。 那天上衡城难得下了雪。 不知道阿难有没有见过雪。 应该见过吧。 听说通天阁在天山上,天山落雪,终年不化。 …… …… 来上衡城的少爷小姐们活得都挺肆意的。 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肆意。 不知道他们的长辈有没有告诉他们其中凶险。 何叶也是后来才明白过来,如果阿难不说,家主是不打算告诉她的。 …… …… 何丰看着池子里的衰败风荷,似乎闲聊般问道:“听说你在旁支捡了个小孩,叫什么,何絮?” 何叶心中一紧,面上却更显镇定冷静。 仿佛阿难当年。 “看着可怜,找个玩伴罢了。” 何丰语气像是这阴雨天一般,让人难以捉摸:“你这样的人,平添牵挂做什么呢。” 听着不像是嘲讽或者劝诫。 倒像是……怅惘。 何叶一愣。 年迈的长老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 …… 余山水走在城墙之上,燕来为他撑伞。 余山水笑了下,说:“你堂堂燕门公子,怎么跟个小厮一样爱跟着我?” 燕来理所当然道:“你救了我啊。” 余山水看着斩苍江来往的船帆,看着江对面的人家,远处天际混为一线,有种水墨般的清淡。他平静道:“可我救不了你第二次。” 燕来笑了下,说:“没关系。说不定我能活下来呢?” 余山水没说话了。 反而是燕来劝诫他,说:“师兄,其实你不用来上衡城的。” 余山水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风大了些,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 他接着说:“但是不来,我总觉有憾。” 余山水看着天边:“我总不能救了你,又眼睁睁地看着你去送死吧。” 燕来叹气:“你来上衡城,所以你跟你师父闹翻了。封大家肯定不同意吧。” 余山水像是想起了什么,露了个得意的笑容:“师父布了个阵法想要困住我,没想到我早就会了解法。他到底是老了,不行了。未来还是得靠我们这种年轻人。” 燕来无言。 封与之在天下是公认的年轻俊杰。 结果到了徒弟口中,却变成了个老头子。 …… …… 吴缘有点忧愁。 黑胖整不明白自己这个朋友一天到晚在忧愁什么。 吴缘说:“唉,《裂地掌》真的很难听。我真的很想给它改名字。”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惆怅地连吃了八碗饭。 黑胖:“?” 你是胖子我是胖子? …… 第27章 漂亮的白狼 老王修理铺今日生意有些忙。徐还陆放学后去发现竟然围了好些人在那里等候。等徐还陆扒拉开人群挤了进去,就见着一地的破损灵器。一打眼徐还陆就看明白了,是与人械斗造成的损伤。 怎么全是?这附近有人滋事斗殴? 老王忙的满头大汗,一抬眼见着他,连忙招手:“快来帮忙。这堆你处理了。” 徐还陆赶紧跑去换了衣服,拿着工具就冲过来了。刚到就被老王稀里哗啦地砸了一堆破损灵器。徐还陆从肩膀上拎下来一个十二转的玉碟,一边修理一边道:“拿花当武器的,挺精致。” 他修理的手法行云流水,熟练至极,不过三俩下就换好零件,纂刻好灵力回路,顺便还做了个抛光,最后把玉碟往台上一放,口中喊道:“这玉碟谁的?二百灵石。” “我的我的。” 挤进来一个修士,捞起灵器,丢下钱袋就走。徐还陆接过钱袋看了一眼,连忙喊道:“多给了五十,别走啊。” 那个修士声音远远传来:“压着!我还会再来的。” 徐还陆纳闷了,一边修理一把断了的铁剑,一边问边上的人:“什么还会再来?” 旁人等的无聊,也就先聊着解释了起来:“再去跟那个小疯子打呗。反正是车轮战,谁挨到最后谁捡漏,不亏啊。” 徐还陆把铁剑往旁边放,摸下一件灵器,闻言道:“什么小疯子?剑一百灵石谢谢。几个人啊?咋回事?” 一群人围着,七嘴八舌地说:“前面明光街,不是有个戏楼的擂台吗?给人租下来了,然后写了个牌子说打倒他给三万灵石。” “这一听我哪坐得住,我拿起剑就往上冲啊。谁知道一剑下去,他护体灵罩都没破,我剑断了。” “别提了,我家引以为傲的旋风霹雳无敌腿,一下没挨着他,活像我在踢空气一样。” 徐还陆笑了,说:“那你搁这修什么灵器?” 那人道:“这不急上头,拿起隔壁摊子的胸口碎大石那大石上去砸他,大石碎了。摊主非说大石是老员工,要么赔钱要么修。诶小兄弟,这石头能修吧?” 徐还陆看了眼,说:“玄铁石,加点凝固剂就好了。你自个加去吧,算你十块灵石。结果你们这么多人都没打过他啊?这么厉害?” “打不过,从早打到晚,变态似的。真不知道怎么修炼的,大家都是窥山境界,他为什么就这么强?人比人真得气死。” 徐还陆不由想到了余山水那个怪物,连何叶吴缘等人都不敢与之正面相较。更在骑环山力压全场,徐还陆本来想用幻眠花阴他一手,思来想去,还是没敢动手。 想着想着,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强大才是一个人的底气。 他离破道遥遥无期,这招魂阵就算勉强布出来了,没有破道修为,又当如何招魂呢? 他心里琢磨着改良阵法,旁人却还聊着那个小疯子,商量招式,他听了随口一问:“小疯子?他年纪不大吗?” 旁人应道:“看起来和你差不多大,是十五六岁吧。小家伙,看看,人家十五六力战群敌,你十五六在给人修灵器。” 徐还陆对于如此稍带贬义的调侃毫不在乎,笑道:“我灵器修的还可以啊。喏,你的枪,三百,你多给五块吧。三百零五。” “为什么要多给五块?” 徐还陆理所当然道:“因为我真的修得很好。” 众人哄笑。 用枪做武器的都不差钱,也就笑着给了。 …… …… 修到月明星稀,华灯阑珊,来往的客人却没停。 老王却开始赶人了,嚷嚷道:“不好意思,我们要关门了。这些灵器放在这明日再修。若是不能等的便拿回去吧。” 客人灰头土脸,拿着破破烂烂的灵器却不同意,说:“老板,就给修一下吧。那小疯子也累了,我觉得我再去挑战一下,说不定能捡漏呢。” 老王却不同意,只摇头,说:“不行不行。我不吃饭,小屁孩还要吃饭呢。”他直接一指徐还陆,道,“看见了这瘦猴了吧,我跟你说,他一顿不吃就晕倒,到时候咋办?你给出医药费?” 徐还陆:“?” 倒也没有这么虚弱? 关了店后,老王让他赶快回家,别去看热闹。 徐还陆讪讪一笑:“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看热闹?” 老王嗤笑:“拉倒吧,你撅起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还不知道你小脑袋瓜里转悠什么鬼点子?” 徐还陆道:“啊,老王,很晚了——再见再见!” 他一溜烟的窜没影儿了。 他窜到明光街,远远戏楼就围满了人,天都暗了,那儿依旧热火朝天。徐还陆腹中空空,搁旁边摊子吃了碗馄饨。馄饨大婶老手艺,现擀现包,皮薄剔透,肉馅搅和的嫣红透亮,提前熬制的汤底开盖就闻着鲜,滚煮一会儿撒上葱花。徐还陆又在旁边买了个香脆可口的煎饼果子,加了鸡蛋和腊肠,和这馄饨一块儿吃,一边吃,一边问大婶:“里头那人吃过饭了吗?” 大婶说:“没呢。铁打的似的。可能修士就是比普通人耐饿吧。” 徐还陆吞了口馄饨带了口汤,寻思他不耐饿啊。 忽然擂台围观的群众齐刷刷的传来惊呼,一个人影倒飞出擂台,滚了十几米远。围观的人被迫让开了一条道,也正因此,徐还陆总算见到那‘小疯子’的庐山真面目。 戏楼的灯明亮至极,将整个擂台照的清清楚楚,一览无遗。站在台上的少年人抵着剑站立,额上血的顺着脸往下流,眉目桀骜,看着人群:“就这吗?” 徐还陆没忍住,说了句:“这欠揍的劲。” 谁料那人耳聪目明,目光直直地钉来,打量吃着馄饨拿着煎饼的瘦弱少年。他眉毛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看了眼徐还陆的身板,选择放弃。转而看向周围:“还有谁来?” 大婶悠悠道:“小伙子,你好像被鄙视了。” 徐还陆咬了口煎饼,鼓着腮帮子说:“知道了知道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他看了眼和别人打起来的少年。 看到了。 对方的灵魂。 是一头漂亮的白狼。 …… …… 上衡城,最近真热闹。 他垂下眼。 庸常的面具之下,四处散布着发着光的灵魂。 第28章 没有三万 “哪家小子,这么张狂?” 明光街两旁的酒楼上包间里,隔着錡窗,正好看得见擂台,吴缘靠着窗台,挑了挑眉。 他旁边坐着的正是余山水和燕来。余山水慢悠悠地剥着花生衣,觑了一眼,道:“应该是妖界来人。” 吴缘看着那小子,怎么看没看出是只妖:“哪看出来的?” 余山水道:“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懂得使用工具。” 燕来默默掏出了个罗盘样式的灵器,上面的指针疯转,一直飙红:“测妖盘。 吴缘脸一黑:“你小子骂我。” 余山水笑道:“可别对号入座啊。” 吴缘无语片刻,又转回头去看擂台了,看着看着,他突然道:“这不是,那个,药修……徐还陆那小子吗?”他想了好一下,才想起徐还陆的名字。 看着他啧了,一声:“这煎饼有那么好吃?” 余山水闻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他不是药修。” 吴缘看了他一眼:“听你这意思,你认识他?” 余山水想了想,诚恳道:“不太熟。” 吴缘见此,也不多问。他和徐还陆也就月考时接触了一回,也不太感兴趣。他在意的,其实是突然找到他说合作的余山水,以及擂台上那个妖族小子。 吴缘隔空点了点擂台:“妖族都来人了,你说魔道还坐得稳吗?上衡城禁妖魔,这两类人我们这几年可没接触过,不是清楚对方的手段,到时候入樊笼,可别闹了个笑话。” 余山水笑而不语。 燕来有点缺心眼,心直口快:“吴少爷,你不清楚,你家长老也清楚。你这几天好好跟他多学点,别到时候你闹笑话就好了。” 由此可见吴缘脾气真的很好,被人如此奚落,仍旧若无其事,道:“这样啊,那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余山水道:“吴少爷不过自谦罢了,燕来你怎么就当真了。” 吴家世家大族,身为嫡系少爷的吴缘怎么可能对妖魔道没有了解。 吴缘看着看着,说:“纯血的妖在族中素来以本体行动,进入人族领域往往不适。但我看这小妖,不过一天锤炼,他好像完全适应了人族的形态。” 余山水道:“就是有点蠢笨,这小妖应该没有长辈看顾,适应的方法选错了。他这样出风头,不知道活不活的到明日。” 吴缘笑了一声:“重要吗?活得过明日,之后呢?” 之后入樊笼者,能有几人还?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皆淡漠。 谁知燕来却道:“师兄,我要救他。” 余山水:“嗯?” 燕来说:“总不能因为他之后可能会死,就不去救他了吧?” 余山水道:“他可能是一个很坏的妖。” 燕来道:“他与人械斗,从早到晚,未将一人重伤,出手保留,只将人击落擂台。我觉得他不是个坏妖。”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就是有点笨。” 他说完一抬眼,就看见余山水和吴缘都在看着他,他愣了下,有些结巴道:“怎,怎么了?” 余山水笑了一声,说:“最后一句可以不加。” 燕来满脸疑惑,没想到他关注的重点是这个:“为什么??” 余山水没说话了,和吴缘对视一眼,两人碰了杯酒,一起笑了起来。 …… …… 徐还陆吃完东西,看着那立着的牌子,脑子里盘算着三万灵石。租用灵波基站一天便要六万灵石,不可否认,徐还陆对着这打败少年就可以得到三万灵石的事动心了。 他看着擂台上伤痕累累依旧提着剑,脊背笔挺的少年,看着他呼吸的频率,散发的灵力,动手的力度,知道对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他看的出来,围观的人也看的出来。于是下手一个比一个狠绝,都想当最后一个把他打败的人。 徐还陆坐在摊子上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站起身。 转身走了。 他走了很远,才听到一阵足以掀飞屋顶的欢呼声。他脚步微微一顿,不是在想谁赢拿了那三万灵石,而是在想:我不如他。 明光街离家要走好几条道,上衡城夜市繁华,即使到现在,街上依旧有着零星的行人。徐还陆走了一路,买了卖花老人的最后几束花,将被撞到的牌匾扶起,推上坡的拉车一手,晃晃悠悠地就到了家门口。 进门前,他手一顿,念叨着:“我说忘记了什么,忘记施清洁术了。煎饼果子都不让我吃,把我当小姑娘吗?哪有这么娇弱。我一个打一群的好吧。”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掐诀,另一只手已经要推开门了。灵光微过,他一身油烟气消散殆尽。他刚把门推了一半,就听见一阵紧促的脚步声,纷乱无章,如同初学者随意敲弄的鼓点。 徐还陆推开家门的手一顿。 敏锐的灵觉居高临下。 他感受到这弯弯绕绕的巷子里,许许多多的人在跑动。 而离他最近的脚步声……不像是人的声音。 ……倒像是狼。 他刚刚想到这,月色下,灯笼昏黄的光亮里,一条健硕的白影朝他扑了过来,直直地把他摔进了家门里。 即使徐还陆早就卸了力道,准备好了,还是被摔的屁股生疼。 与此同时,他还感受到湿漉漉的血留到了他的脖颈里,狼趴在他身上,重的像一座山。 徐还陆费力地将白狼推开。 白狼虚弱至极,四条爪子却开始发力,想要站起来。最后白狼站着,摇摇晃晃地看着他,一双兽瞳金黄璀璨。 徐还陆没理他,把房门一关,然后扭了下门栓。此时永和巷外,已经彻底看不见门户的踪影,只有一堵老旧的白墙。 白狼看着他的动作,压低身子,警惕至极,却意外的没有发出什么动静。 它认出来了。 这是那个瘦得根竹竿似的的人类。 徐还陆转过来,看见他的姿态,没忍住笑了一下,却一下子牵扯到屁股上的疼,忍不住嘶了一下,说:“你真的好重啊。” 白狼倒退到院子里的阴暗处,紧紧地盯着他。 徐还陆见状,道:“这么怕?为什么还要扑我?真的,你这狼是不是有点缺心眼?我刚刚要是手里有一把刀,你早就没了。” 白狼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徐还陆见状连忙嘘了一声,道:“别吵醒我师父师伯。我师父睡得沉,我师伯就不一定了。” 白狼眯了眯眼。 徐还陆道:“我知道你,你是那个输了三万灵石的小疯子。” 白狼彻底笼罩进黑暗里,过了一会儿,是一个低哑的男声接的话:“我没输。” 徐还陆:“嗯?” 那时白狼踹下最后一个挑战者,用破损的长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用拇指擦掉了嘴角的血迹,然后站稳,如同最开始一般。 居高临下的,桀骜不驯的。 他说:“子时已过,我赢了。” 四周一静。 更夫报时。 然后便是骤然爆发的欢呼声! …… …… 白狼刚下擂台没多久,就发现有不少人跟着他,他怎么甩都甩不开,发展到后面,对方图穷匕见,直接动了杀手。 白狼没办法,东逃西窜,本就力竭,昏头转向,谁知撞倒了个巷子里的路人。 他一抬头,认出徐还陆的第一想法是: 不跟他打是对的,一撞就倒,能挨我几下揍? 幸亏徐还陆不知道他的想法,不然就不一定这么好心了。 …… …… 外面,余山水吴缘燕来三人看着白狼消失的方向,笑道:“看来不用我们救了。” 燕来却道:“徐还陆虽然讨厌,但是把他牵扯进来,不好吧。” 余山水看了他一眼。 吴缘问:“这真是你师弟?” 你这黑心肝的还能有这么傻白甜的师弟? 余山水没理他,回答燕来的问题:“你放心,总比在我们这好。毕竟我们现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少人盯着,徐还陆可没有。” “而且……”他笑道,“徐还陆可不好对付啊。” …… …… 徐还陆看着夜色中走出来的少年,文:“你叫什么?” 少年不说话。 徐还陆挑了下眉:“我救了你,连个名字都不告诉我,不太礼貌吧? 少年:“……树。” 徐还陆直接点头:“你好,小树。我救你,你是不是得报恩?我要的不多,三万灵石就好。” 小树:“?” 小树面无表情:“没有。” 徐还陆:“没有???没有你设什么擂台?” 小树微微抬着下巴,骄傲地说:“我不会输。” 徐还陆:“……” 他又一次地冒出了‘我不如他’的念头。 太他妈自信了。 第29章 笨笨狼 翌日晨,天阴,落雨微微。 白狼本来该很警惕的,但是昨天徐还陆给他的药里面有安眠的成分,他睡得有些深了。徐还陆早早就起了,他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白狼,沉思片刻,还是没叫醒他,径自出了门。 他去了厨房,修如也正在摆着早餐,白粥配咸鸭蛋,自家腌制的酸菜,以及一盘鸡蛋饼。他进去,修如也头也没抬,说:“你等会儿去给旧客喂饭,老吃辟谷丹对身体不好,药在熬了,熬好了你和旧客一人一盅。” “哦。”徐还陆应了一声,坐了下来。修如也坐下来喝粥。徐还陆顺口问了声,“师伯呢?” 修如也道:“练刀去了,还没回。” 很多时候徐还陆自觉修炼已经算是勤奋,但比之李三瑜,又觉之不如。 徐还陆看着修如也,想了下,说:“师父,我救了一个妖修,是头白狼。他受伤了,现在在我房间里还没醒。” 在他的观念里,这种事根本不必瞒着师父的。若是师父都不能相信,那他也没什么能够相信的了。 修如也“嗯?”了一声,抬眼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微微一笑,带着些温和的安抚意味:“没事,你这么大了,我相信你自有分寸——就是狼的话,他早餐是不是得吃肉?” 徐还陆闻言,松了口气,又哭笑不得。他道:“不知道,也许吧。不吃就算了。” 修如也笑道:“怎么能算了,冰柜里我储藏了不少肉,他醒来你问问他吧。” 很快,修如也便吃好了,他道:“今天你师伯在家,你有事可以找她——你要去学院吗?” 徐还陆摇了摇头:“我之前为了推演阵法,请了小半月的假。” 修如也闻言,道:“那好吧,我走了。”他去做工了。 徐还陆收拾碗筷,去看了看药。 药还没熬好,他想了想,去药房另抓了一副,熬制了起来。 …… …… 白狼醒的时候,天光大亮,雨后晴光透过窗格,一束一束落在屋内,照得室内寂静明堂。白狼变回人形,打量屋内的摆设。 有好几扇书架,书本有些崭新,大多陈旧,看起来经常被人翻阅。书桌上纸张书本胡乱堆砌,甚至有好些落到了地上。房间角落摆放着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阵旗乱七八糟,阵盘随处可见,符箓压了一叠又一叠,各类灵器机械被组装成了难以理解的模样,被闲置在了角落。 白狼看着古里古怪的机械,伸手碰了一下,岂料那玩意的链条飞快转动,疑似是喙的部位狠狠地啄了他一口。 白狼猛地收回手。 鸟喙之坚利,硬生生的在他手指上啄出血来。 他看着昨日整整一天都没受伤的手,陷入沉思。 …… 他正在沉思的时候,徐还陆推开门,端了碗药进来。 见他模样,道:“来喝药。” 白狼抹掉了手指上的血迹,接过药碗,灌了下去。 他喝完,见徐还陆看着他。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徐还陆道:“你不觉得苦吗?” 白狼道:“无聊。” 徐还陆耸肩,把空了药碗拿了出去。白狼想了想,跟上了他。 谁料他看见徐还陆去了厨房,拿起了药碗,自己喝了下去。他喝完,还给自己吃了两颗糖。本来有一颗是打算给白狼的,白狼不用,那就是他的了。 他吃着糖,白狼看着,愣了下:“你也受伤了?” 徐还陆笑了下,说:“我不是受伤,是生病了。” 白狼道:“……难怪你看起来这么不禁打。” 徐还陆嗤笑一声,懒得理他,又端起了一盅药,白狼下意识问:“你还要喝吗?” 徐还陆道:“不是给我的。” 白狼疑惑地跟上他。 徐还陆去了和他相邻的一个房间,里面躺着个沉睡的少年,面色苍白,嘴唇干燥,看起来比徐还陆小一点。 白狼看着徐还陆一勺一勺,熟练地给那个少年喂药,禁不住地问:“这是谁?” 徐还陆:“我弟。” 白狼:“你弟弟也生病了?” 徐还陆:“嗯。” 白狼心想:人族可真脆弱。 …… …… 徐还陆处理完,看着一直跟着他的白狼,问:“你自愈能力极强,加上我给你的药,伤好的差不多了吧?” 白狼点了点头。 徐还陆问:“你住在哪里?” 白狼说:“没有住。” 徐还陆闻言:“那你有钱吗?” 白狼:“……有。” 徐还陆道:“你可以出去租个房子,或者是去住客栈。” 白狼下意识问:“不能住你这里吗?” 徐还陆慢条斯理道:“可以,要给钱。” 白狼:“多少钱?” 徐还陆打量他一番:“一天二百五。” 白狼:“行。” 徐还陆没忍住,问:“你真没有三万灵石。” 白狼:“?” 徐还陆笑了下,有些不怀好意地说:“你知道吗?人类是讲究知恩图报的。” 白狼一时间表情有点复杂:“……你要什么?” 他心里有点预感。 果然,徐还陆笑嘻嘻地说:“三万灵石。” 白狼心想还好昨日没有把钱输掉:“……暂时没有这么多。” 徐还陆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模样:“那半个月内给我,可以吧?” 白狼:“哦。” 徐还陆想了想,还是怕这妖修不懂人间纪律,又添了一句:“不要用不合法的手段弄到钱!大秦律法很严格的!我可不想去牢里捞你出来。” 闻言,白狼没忍住,说:“我是个妖修,不是个未分化的妖兽!族中授课都有涉及,你不必担心。” 谁料徐还陆敏锐至极,只问:“族中?那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你的族人呢?” 白狼沉默许久,说:“我是偷跑出来的。” 徐还陆道:“从哪里?” 白狼故意说的含糊说:“……山里。” 谁料徐还陆一语道破:“哦,十万大山啊。” 白狼一骇:“你怎么知道?” 徐还陆看着他的面容,寻思这人看起来也不笨啊。 十万大山,不属四极寰宇,独辟一方,乃妖族朝圣之地。 徐还陆顾左右而言他,若有所思地道:“妖族圣地,非纯血不得入内。你还是个纯血的妖修?怎么就跑到上衡城来了?” 白狼下意识想回答,又回过神,顿了一下,说:“这个不能告诉你。” 徐还陆闻言,忍俊不禁。 他笑着感叹:“我还以为你问什么答什么呢。”很久没遇见过这么傻乎乎的人了。他感觉自己再问几句,能把这头白狼的家底都给套出来。 白狼:“?” 徐还陆挥了挥手:“那你暂时跟我住吧,书桌边有个小榻,你睡那儿。” 白狼不高兴,他生得很凶的模样,一皱眉就让人看的心里一怵。他说:“太小了,我不睡那。” 徐还陆说:“你人形刚好睡得下,哪里小了?好了别吵了,我有事,你自己忙活吧。哦对了吧,你吃熟肉吗?” 白狼:“……吃。” 见徐还陆要走,白狼连忙叫住他:“你知道上衡城垃圾山在哪儿吗?” 徐还陆顿住脚步,他回过身,背着光,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轻轻地疑问了一声:“哦?” 白狼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垃圾山在哪儿?我要去。” 徐还陆似乎是笑了,声音温和地说:“这路我熟悉,我给你带路吧。” 第30章 长虹贯月 徐还陆去垃圾山的次数其实不多。 主要是修如也觉得这里脏,他是个爱好整洁的人,不希望他们来这。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徐还陆和应旧客都劝修如也换一个工作。修如也这个人,你一看见他就会觉得他是一个清癯的,书卷气很重的人,总是微微笑着,眉目舒展,像是春阳冬雪。他看起来就和这种腌臜事根本扯不上什么联系。 徐还陆记得,在他小时候,修如也经常会去干那些卖力气活的工作,什么钱多去做什么,经常身兼数职。 有次徐还陆病得很重,浑身都痛,很晚都没有睡着。他隐约听见,李三瑜和修如也的对话。 师伯的声音素来平淡,听不出什么意味:“修如也,没想到你会去做这些。” 他听见师父温和的声音,带了些许笑意:“你不也是吗?” 李三瑜道:“我和你不一样。” 修如也说:“没什么不一样的。” 李三瑜道:“我还以为你会学那些老不死的隐士高人,过上什么闲时莳花弄草,醉里挑灯看剑的日子。谁知你整日为了几两碎银汲汲营营?谁人敢信?” 修如也道:“没办法,心有牵挂……不敢清贫。” “就为了两个小崽子?又不是你儿子。” 修如也道:“他们好歹唤我一声师父。” 李三瑜不说话了。 修如也又道:“我攒了些许钱财,托老王给你打了把新刀,明日就好,你的刀都钝了。” 李三瑜不悦:“多管闲事。” 修如也道:“你当初出嫁的时候认了我当哥,你的事怎么能算闲事?” 李三瑜呵呵一声,说:“我是你爹。” …… …… “徐还陆,接下来走哪?” 徐还陆回过神,看了白狼一眼,向前迈开步子。白狼连忙跟上。徐还陆一边带路,一边问道:“小树,你去垃圾山做什么?” 小树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就很有距离感,闷声不吭,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干脆不回答了。 徐还陆打趣他:“总不能是捡垃圾吧。” 谁知小树不知道回答什么,竟然觉得他这个理由很好,干脆道:“对。你不是要三万灵石吗?我去捡垃圾给你赚来。” 他以为终于能够堵住徐还陆那张嘴了。谁料徐还陆悠悠地来了一句:“是吗?那你可要捡多一点,现在垃圾不怎么值钱了。” 白狼沉默,陷入对人类深深的迷惑中去。之前在十万大山遇到的人族,大家都很懂分寸,一个个摆着高高的架子,都很给面子,维持着礼仪之邦的风度——为什么会有徐还陆这种脸皮厚如城墙的家伙? 小树咬牙切齿:“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徐还陆笑道:“不费心,不费心。关乎钱财之事,我素来不觉费心。小树你放心吧。” 小树:“……” 谈话间,小树觉得似乎是穿过了什么屏障,陡然间一股臭气袭来,狼本就嗅觉敏锐,被熏的两眼一黑,不禁捂住了鼻子。 他艰难地睁开眼,看向了徐还陆。 徐还陆早就往了身上施好了阻隔符和清洁术,见小树快撅过去的样子,眉毛一飞,问:“要阻隔气味的符箓吗?五十灵石哦。” 小树这时候懒得和他纠缠,赶紧点头。徐还陆往他身上拍了一张符箓,符箓上灵文一闪,消失无形。小树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徐还陆道:“清洁术会吧?别把自己搞得脏兮兮臭烘烘的。” 小树早在他说话之前就疯狂往自己身上丢清洁术了。 他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你们人类,这么能生产垃圾的吗?” 徐还陆揣着手,说:“郑大师在六百年前引领凡人进行灵械结合的改革后,确实是这样。” 小树:“不能不改革吗?” 徐还陆道:“郑大师不进行改革,也会有什么李大师张大师的,必然的发展趋势罢了,没有什么可不可以,能不能。” 小树:“别跟我说这些,头疼。” 徐还陆耸了耸肩,说:“行吧。前面就是垃圾山了,里面地形复杂,要我带你走一遍吗?” 小树思索片刻。 总共也没几天时间了,他比不得在上衡城浸染了好些年的其他人,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地形上。 想明白后,他点了点头,说:“需要,带路吧。” 徐还陆没动。 小树:“怎么不走?” 谁料徐还陆朝他伸出一只手来吧,笑得有些欠:“一百灵石,多谢惠顾。” 小树气急败坏地骂道:“你掉钱眼里去了吗?” 徐还陆道:“是啊,不然你以为,我干嘛救你?”说着他还给自己说乐了,“难道因为我是个好人吗?” 小树无奈了,丢给他一个钱袋,黑着一张脸,冷冽地道:“赶紧带路。” 徐还陆收了钱,笑容都变得真诚可掬了起来:“得嘞!树哥,来来来,这边走,小心脚下嘞!” 树哥:“……” 不得不说,徐还陆服务绝对是顶级的,非常对得起价格。从头到尾,路过的每一个地方,徐还陆都做了细致详尽的介绍,保证小树能在脑海里勾勒出一个完整充实的地形图。 就是太详尽了,小树不得不打断他:“去下一个地方吧,我不想知道这堆食物残渣的后续处理过程以及堆放过久产生的益害之处。” 徐还陆看上去甚至有点可惜:“真的不想知道吗?师父给我上这课的时候我听得可认真了。” 小树咬着牙:“真的,不想知道。” 徐还陆啧了一声,说那好吧,然后领着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继续走。 临近护山员的居所,徐还陆目光闪烁了一下,保持之前的语气,继续给他讲解了起来,他总是有一种本事,一本正经的说一大堆废话。小树听得烦,催促他前往下一个地方。 徐还陆故作无奈地应从,两人越走越远。垃圾山其实来来往往有不少人群,除了护山员外,都是些讨生活的拾荒者。总有一些拾荒者不懂事的上前,又被小树不耐烦地打了出去。这个时候徐还陆一般远远看着,不参与,不帮忙。 正当小树解决了又一个没眼力见的家伙,朝徐还陆所在的阴影处走去的时候,阳光无法照射之地,陡然间多出了十几道影子,如同暗处的鬼怪或者妖魔,挥舞着嗜血的利刃,朝背对他们的小树冲了过去。 徐还陆面色一变,还未张口,小树便察觉不对劲,还未收起来的长剑紧握手中随着他回身一跃! 他的动作迅猛至极。 长剑出势也无可匹敌! 剑芒流畅而又冰冷,如半盏冷月,泼银撒金,转瞬之间便迎上了敌人的攻势。 刀剑相交。 灵力互撞。 庞大的冲击波将堆叠的垃圾纷纷震落。 跃起的影子被小树长剑震飞了出去。小树也不由的倒退了一步。但是没有人停顿,那些影子根本毫不犹豫地继续向小树袭去。 小树分明是个妖族,剑法却非常好。 只见他辗转腾挪之间,手中长剑如臂指使,灵动的像是猎豹或者野狼。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衔接得当,叮叮当当如同泉音一般,巧若天成。 他的剑法非常凶狠。 招招力劲冲出剑芒,锋锐至极。 剑在他手中,是杀人的利刃。 几乎每次出招,必然见血。 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血腥味混合垃圾山的恶臭弥漫开来。 徐还陆早就在小树回身和杀手交战的时候,便远远地躲了起来。本来有两个杀手是想把他一块解决了的,但是硬生生没有跟上他的身形。无奈之下,转头回去围攻小树。 徐还陆找了个角落远远猫着。 见小树的打法,眉头一跳。 合着昨天一整天的擂台战,这祖宗都是收着打的。要是昨天有今天这劲儿,压根不会从早打到晚,也没人敢去捡这尊凶神的漏。 这几天上衡城雨水多,这会儿又下了起来。 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拾荒者看见这边的动静,早就远远避开。 一时之间,这一片天地,只有小树和崇崇鬼影。 血溅射了一片又一片。 污泥的土地黝黑粘连,水坑积了一个又一个,远远看去,在上面飞快交手的人影如同一簇又一簇的水花。 刀剑挥动,白练炸开。 血色被冲刷在雨水里。 杀手实力非常强劲,可耐不住白狼是头怪物。 他们众人不仅不能击杀小树,目前为止,还硬生生地被小树抓住机会,反杀了好几个。 白狼面目紧绷,即使雨水落到眼睛,他的眼球也没有一丝颤动。他握剑的手,稳如泰山。 徐还陆看着,心想:一只纯血的狼族……为什么会这么精通人族的剑法? …… …… 小树没有向徐还陆求救的意思。 他没有看见徐还陆的身影,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 但是看徐还陆那小身板,不仅不能救他,估计还会给他添麻烦。 他感觉到他的人类形态越来越顺手了,这短短拼命厮杀的效果远远地超过了昨日一天的擂台战。如若说他一开始用剑只是精湛熟练—— 而在这一刻起,便是如有神降! 一剑祭出。 万山无阻! 杀手们对视一眼。 靠,这个怪物怎么越打还越猛! 徐还陆已经开始思索,小树和余山水打一架,谁会赢? 而在这一刻,异象陡生! 垃圾山凭空升起一轮猩红血月! 在这血月映照之下,落入下风的杀手们的身体好似发生了什么异变,某种古怪的气息从他们的身上升起,带着莫大的压迫感。他们的眼睛充血,理智沦丧,猛地朝小树扑去! 小树没有退后。 此时此刻,退后便是破绽。 便会松懈他打磨的圆满的剑意。 于是他提着剑,如一头狼一般在血月下跃起,朝狂化的杀手们冲了过去! 分明一人。 却势不可当! 一交手,小树就感觉到巨力传来,袭上他的手臂,灵力乱窜,剜得他血肉生疼。他手臂肌肉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又被他硬生生的稳住。 剑者,手不能不稳。 雨一直在下。 他们身上却白汽蒸腾。 那是灵力涌动,血脉沸腾的征兆。 胜利的天平被推回到了平衡点,又慢慢地在杀手一方加重筹码。 小树呸了一口血,浑身是伤,最严重的是他的腹部,汩汩的流着血。对方的武器上摸了东西,他强大的自愈能力一时间派不上作用。 他心如擂鼓。 挥出一剑又一剑。 如同亡命徒死前的绝唱! …… …… 徐还陆叹了口气:“为什么不变回狼来作战呢?明明那才是妖族最善战的形态。” 徐还陆虽然觉得小树奇怪,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树去死。 他看着天上的血月。 果然,血月颜色一点一点的变淡。 维持不了多久,便要融化在雨水之中。 徐还陆念叨:“这月亮应该是一种法器,不知道是什么设计,竟然能做的如此精妙——” 他念叨的同时,陡然从芥子中翻出一个样式有些奇怪的箭驽。那箭驽足足有他半个身子那么大。他对准天空那轮血月,箭驽上的灵文开始活过来一般涌动,一波一波地蓄着力,如同潮汐起落。 徐还陆微微眯起眼睛。 箭驽发射! 下一刻,天空大亮! 长虹贯月。 映照四方。 血月破碎,杀手们僵持了一瞬间。 而在交战时的僵持,无异于死路一条。 小树拼起胸中气血,一剑一个大好头颅腾空而起。 …… …… 雨水冲刷天地。 垃圾山恶臭掩盖一切血腥。 小树晃了晃身子,最终还是不堪重负,晕了过去。 徐还陆的手在颤抖,有些虚脱。 以他的修为操控这种级别的法器还是过于勉强 。 他头昏脑胀,有些想要作呕的冲动。 但徐还陆最习惯的,就是身体的不适。 他颤抖的呼吸了一下,稳住身子,收起了箭驽。 他也不出去,久久地看着。 刷刷刷的雨声一直未绝。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有人走了出去,拿着刀,朝小树捅了下去。 下一刻! 无数灵文串联,阵盘飞快转动,层层嵌套的阵法将来者重重困起,如同被缚在虫蛹之中,不得动弹。 杀手瞬间明白了布阵之人的想法,自绝心脉,当场死亡。 徐还陆持着阵盘,不出去,不说话,不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 他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就算修如也站他面前都认不出他是谁。他才出去,把不知死活的小树捡起来,隐匿阵一开,踪迹消失。 他们消失后。 杀手们的尸体被从他们身体里钻出来的虫子吃的一干二净。 垃圾山的恶臭掩盖了一切痕迹。 …… …… 雨下了很久,都没有护山员来查看。 对他们而言。 死生是除了垃圾之外,最常见的景观。 第31章 你人还怪好得嘞! 上衡最近一直在下雨,没完没了,下得人们心绪都无端多了几分沉郁。何府,絮儿蹲在廊下看雨,郁闷道:“我不喜欢下雨天。” 她继续说:“听说过了斩苍江,继续往北上走,穿过辽河山脉就是一片广袤的平原,牛马成群,天高云淡,很少下雨。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风光?何叶,你知道吗?” 何叶在窗内用玄石磨剑,似乎想把她那柄锈迹斑斑的长剑上的斑驳磨得干净。磨剑之声绵延而又清冽,不疾不徐,伴着潇潇雨声,清寂而又寥落。 她淡淡道:“没见过。” 絮儿嘟喃:“你不是从上衡城外来的吗?怎么也没见过。真是太可惜了,我们以后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何叶说:“好。” 絮儿在看这廊下跳过去一只青翠可爱的青蛙。一蹦一哒,一噗通,直入雨中小池,掀起细微涟漪,又被连落的雨滴覆盖。 她托腮,问:“前日在垃圾山动手的是谁啊?那一轮血月,真是明目张胆啊。跟那头小白狼一样,都是一路作风。” 何叶目不转睛地磨剑,道:“血月增益为图腾的宗派不少,他们不怕暴露也是看在入樊笼的时间越来越近,少一个对手多一点胜率,大家都不会多事。动手的,我也猜不到是谁。故作玄虚,嫁祸于人,谁都有可能……说不定——是我呢?” 水洼片光,她眉目冷冽。 絮儿倏然抬眼看她。 何叶还是在看她那把破剑,笑道:“骗你的。想过而已。”她施施然道,“也不知道自拘剑圣怎么教的徒弟,教出小白狼这么个莽撞性子。活生生的靶子啊,也不知道是想做什么?” 剑圣周自拘,自拘于十万大山。 某天捡了一只白色的小狗,于是养在了身边。小狗不知道什么妖族圣地,什么神山,什么纯血妖族,小狗只知道跟着主人。主人不太爱笑,但是很温柔,把小狗养得白白胖胖的。小狗很喜欢主人持剑的样子,有一天他听主人说起他有个徒弟,只是后来那个徒弟不练剑了。说起这个的时候,剑圣神情寂寞而又寥落。 于是小狗想要主人开心起来,就跑出去叼了一根树枝回来。主人摸了摸它的脑袋问它做什么?小狗退后,然后四肢发力,叼着树枝整个白白团团的身子腾空翻越!落地之后又飞快地转了方向,继续咬着树枝利落地翻跃着。小狗不懂什么是剑,小狗只知道这样也许主人能够开心。 主人愣了下,眉目柔和下来,说:“狗狗怎么练剑呢?” 小狗不知道自己是狼,叼着树枝跑到主人脚边蹭他,嗷呜嗷呜的叫着。 主人抱起小狗狗,浅笑道:“真厉害,以后你就是整个天下最会练剑的小狗了。” 小狗狗在他怀里化形成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婴儿,手里攥着树枝,冲剑圣“啊”“啊”的叫唤。 主人有些惊讶,抱着他,说:“以后,你就叫……小树吧。” 小树傻呵呵地对着主人笑。 檐下听雨,雀鸟归巢。 小树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又梦到了小时候了。他发了一会儿愣,想着早知道不那么任性离家出走了。师父肯定找他找疯了。 窗户外探进来一个人,小树怔怔地看着他。徐还陆纳闷地看着他:“傻了?” 小树这才回过神来,他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眼身上的绷带,认真地徐还陆说:“你第二次救我了,我要怎么报答你?” 徐还陆乐了,说:“我家门口缺个看门狗,你来?” 小树眨眼睛,也不觉得被侮辱,他纠正:“我是狼,不是狗。而且我不会看门。” 徐还陆没纠缠,而是笑了下,离开了窗户。 小树打量了一下周围,起身下了床。他出了门,发现门外就是一片很小的院子,院子之外,居然一片空荡,赫然是在悬崖之上!放目看去,更远的地方是一条浩浩汤汤的大江,水滚雨落,奔腾远去。 徐还陆在屋檐下煮着一锅青菜面,顺手往里头打了两个蛋,见小树出来,说:“坐吧,吃饭。” 小树看了眼小屁墩似的凳子,用脚勾过来坐下。他很自觉,拿起碗挑了两碗面出来,给徐还陆一碗自己一碗。两人一边吃面,一边说话。 小树问:“也要付房租吗?” 徐还陆吸溜面条,鼓着腮帮子,声音含糊:“我的秘密基地,不用房租。”他总算吃完了这一口面,说,“你这情况不好跟我住在永和巷了,你就住这儿吧。有事名鉴联系我就行了,你有名鉴吧?咱们加一下。” 小树摇了摇头:“没有。” 徐还陆啧了一声:“行吧,那你托梦给我。” 小树好奇:“你能知道?” 徐还陆:“不能。” 小树:“……” 徐还陆:“不跟你开玩笑了,你现在境遇危险,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地儿给你住算我们缘分一场——你为什么要去垃圾山?” 这转折突兀生硬至极,小树坦荡道:“入樊笼啊。” “我就喜欢和你这种人交往。”徐还陆感叹,“真好骗。” 小树无语:“我听着呢。” 徐还陆又给自己添了半碗面:“能说吗?” 小树想了想:“没什么不能说的。”他用筷子指了下远处的大江,说,“你们这条斩苍江斩断了上衡城和外界的联系,你知道吗?” “什么联系?”徐还陆若有所思,“上衡城与外界往来从未断过,每逢登岸季更是人来人往。你说得是其他层面上的?例如?” 小树说:“法则。” 徐还陆咬了口蛋:“有点子高深,说人话。” 小树自顾自地说:“你知道是谁斩断的吗?是我师姐。” 徐还陆:“嗯嗯。”他寻思,还是煎蛋更好吃。他随口道,“那你师姐得往后排队。斩苍江的由来可太多了:天子震怒分南北;剑仙一剑断天河;诗圣笔落惊风雨;苍龙腾转三千里……古往今来,多少风流谣言中啊!——令师姐贵庚?” 言下之意,斩苍江历史上千年,要真是小树师姐斩断,那肯定是个老妖怪了。 小树怒道:“谁跟你扯这个,我师姐斩断的是法则,不是斩苍江!她借斩苍江天然断绝朝向的运势,一剑斩断了上衡城和外界的法则联系,使得上衡城自成一个法则小世界。规则人定!——如此风流,方是我辈剑修!” 徐还陆毫不在乎:“这些高来高去的东西离我太远了,你说了也是白说——跟垃圾山有什么关系?” 小树说:“我来找我师姐的,我查到的讯息说她在垃圾山樊笼里。” 徐还陆:“樊笼为何?” 小树道:“上衡城法则自成小世界,压制凡人修为不可入破道,而樊笼则是上衡城的法则构建的中心。” 徐还陆愣了下,夹着青菜,突然凛然怒道:“我就知道,就是因为这个破法则所以我入不了破道境?!” 小树大开眼界,没见过这么自欺欺人的,他呵呵道:“拉倒吧!我观你骨魂皆弱,体质浑浊,就算没有这个法则你这辈子也不一定能破道!” 徐还陆瞬间平和,混若无事,把青菜夹给小树,笑呵呵道:“吃菜,吃菜。” 小树嫌弃道:“我是狼,不爱吃菜。” 徐还陆大惊失色:“你居然还敢挑食?!我小时候不吃青菜被我师伯抽了八百个嘴巴子,我不服!她又抽了我一千六百个嘴巴子,我服了。” 小树:“……” 汝有病乎? 徐还陆嘿嘿一笑不抖机灵了,说:“继续,继续。入樊笼做什么?或者说,樊笼里有什么?” 小树理所当然道:“有我师姐啊!”对于这个救命恩人,小树也是推心置腹,“我师父让我回妖族,我不肯。正好我探听到那些纯血妖跟我师父说什么樊笼将近,让我师父想办法联系我师姐,也好有个周旋之地。我师父不肯,他们就拿我威胁我师父。真是一群卑鄙之徒!我又不想跟着那些纯血回圣地,也不想让我师父为难。就这样,我一气之下跑出来了,打算来上衡城看看。我以往都是和妖族接触,人族从未交过手。来了后我就立了个擂台,打算磨练我的剑道——你要是认识什么剑道高手,可要和我说啊!我正好去会会!” 徐还陆沉吟片刻,呃了一声:“这么巧啊?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你来上衡城,正好如了他们的意?” 小树听不懂:“谁?什么意?是我自己要来的啊!” 真傻狗啊。 徐还陆顾左右而言他:“吃饱了吗?吃饱了去洗碗。” 小树:“哦。” 吃饱喝足,徐还陆对小树说:“那樊笼何时开?” 小树道:“不知道。快了。” 徐还陆满脑子问号:“什么?” 小树理直气壮:“我是偷听来的又不是有备而来,我哪知道什么时候开。到时候跟着别人一起混进去呗。” 徐还陆问:“你是因为你师姐,其他人是为什么?” 小树想了想,说:“因为……想要得到祂的认可吧。” 徐还陆:“他?” 小树道:“上衡城的城灵以及……”他张了张口,然后无奈道,“我说不出来。” 徐还陆很敏锐:“被缄言了?” 小树点了点头。 徐还陆问:“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性命攸关的事情,你总不能不知道吧?” 小树说:“也许是因为祂只会认可一个人?入樊笼大家目标一致,名额只有一个,杀我少一个竞争对手不是很正常。” 居然知道。 徐还陆奇异地看了他的脑子一眼,说:“那你那么大张旗鼓的搞擂台赛做什么?不躲起来混入樊笼?不然没进去你就死了,你找什么师姐?” 小树说:“可是我不认识师姐啊!我寻思师姐总应该认识师父的剑法吧,于是就开了个擂台,人越多师姐越有可能看到!” 不认识你找什么师姐? 徐还陆心平气和地问:“你说她在樊笼里,她怎么看到?” 小树:“那不一定,也许在樊笼里,也许在上衡城的某处。也许能看到,也许不能。我总要让她看到我的剑法的,她看到了自然会来找我。而且我还能磨练我自己的剑术——按你们人类的说法,这叫那个什么,一石二鸟之计!而且我很强的,你昨天就算不救我,我也有办法脱身,就是有点难办。还是感谢你救了我,你人还怪好的嘞!” 他得意洋洋,眉飞色舞。 你迟早要完。 徐还陆叹气:“好吧。”他拿了把油纸伞,对小树说,“我也不指望你给我三万灵石了,你要是有空去山里打猎些野物冻在冰柜里给我就算房租吧。若无事,我不会过来了,你安心在此处住着吧。” 小树说:“那我怎么联系你?” 徐还陆撑伞走入雨中,身形削瘦,握着伞的手腕细如竹竿。 “托梦吧。” 意思就是,别联系。 小树不太明白,又没好意思再问。他化为白狼,趴在檐下,看着徐还陆离开。 第32章 凡人得过且过 不管上衡城怎么个风雨欲来,作为一个学生,徐还陆还是要照常去七院上课的——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徐还陆昨晚和师父跟师伯简单地说了下小树的事情,对修如也诚恳道:“师父,那垃圾山如此危险,你要不要和上级请个假,暂时避避风头?他们都是高来高去的神仙打架,我们还是躲远点为好,你看怎么样?” 修如也听他说了情形,便道:“你说得有理,我发名鉴说一下调一个月的班吧。” 徐还陆问:“会不会难办?” 修如也笑了下:“性命攸关,我还要养你们两个小鬼,惜命得很。难办也得办。” 徐还陆嬉皮笑脸道:“我知道,我最喜欢师父了!” 他出了师父的屋子,看着月色如水,松了口气。 师父和这些麻烦事没有牵扯就好。他最近一直在垃圾山工作,徐还陆就怕修如也卷进这些纷争里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们还是躲开为好。 紧赶慢赶徐还陆好歹还是踩上了上课的时间,他刚坐下来,讲师就从外边进来了。旁边的同学看了他一眼,问:“应旧客呢?还没好?” 徐还陆拿出书在翻:“病着呢……昨日课业借我抄下哥。”同学把书丢给他,“难得见你没写课业。” “昨晚有点事哈哈。” 徐还陆疯狂补作业,字迹龙飞凤舞,直欲乘风而去。他这厢抄的正起劲,那厢就和旁人聊起八卦来:“何家大小姐月考后就没见着人了……真好啊,我也不想上学。” “不知道,许是准备一年后考四大书院去?挺多高年级的师兄师姐都自行修习去了。” “四大书院啊?想都不敢想。我寻思我读完这一年毕业,回家卖豆腐得了。” “行,以后卖我便宜点,我在你隔壁开家卤肉铺子,一边吃一边卖。” “你不继续读了啊?你课业修得还挺好的啊。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要报考炼器与修复学。” “开玩笑的,你之前不也说想参军?” “去体检,说我太矮了不达标。” “行吧。下课后打球去?” “中!” “徐还陆,你一年后打算报考什么学院啊?” 徐还陆想了想,说:“阵盘实际应用吧,我看上衡那几个学院都有这个专业。” “不打算考出去吗?” 徐还陆笑笑,把书还给他,“抄完了,谢了。” 今日课少,学放的早,徐还陆就去了老王的铺子帮他修东西去了。也是小白狼设擂台,让老王的修理铺多赚了一笔。 神仙高来高去,凡人得过且过。 徐还陆还在为借用灵波基站一日六万灵石的费用发愁呢。 以他目前的水平,最少要借用一个月才能布下覆盖一百五十万里的招魂阵,那至少需要一百八十万灵石,还不包括布阵所需要的材料费。徐还陆摸了摸口袋,挺好,他身上就两千一百二十三块灵石。 徐还陆换了个思路,他一个人布阵要一个月,那两个人,或者三个人呢?他默默登上名鉴去看看那些他觉得能帮到他的阵法师的出手费用……很好,一万起步,上不封顶。 想到这,徐还陆不由地想起了余山水,在同龄人中,他是徐还陆见过的阵法天赋最好的了。到时候师父,徐还陆,余山水三个人一起布阵,应该可以把时间缩短到几日之内。 但是布阵者修为得要破道境,他们三个没一个是。而且能不能请余山水出手,还另说呢。 小树又说上衡城法则限制,城内无人能破道……那徐还陆以前听说的那些大人物是破道修为是怎么回事? 他以前从未觉得这座他从小生活到大的小城有何特异之处,现在却觉得处处幽微。不过他也没见过别的城池,也许别的小城也是这样的。 听师父说应旧客的灵魂可能是出去玩了,他去了哪里玩?有没有去仪康?他只是个魂体,会不会大一点的风雨就把他吹散了? 徐还陆把修好的物品一样一样的摆好,小铺外已是灯半明时夜半昏,路灯昏黄,青石板透亮,小雨淅淅沥沥,烟火人声渐渐微弱。 有人撑着油纸伞走来,光从伞边流落。 徐还陆察觉,抬头看去,凝结的眉目顿时舒展开来:“师父!” 他喜不自胜。 他一下子站起来,迎了过去:“师父,你怎么过来啦?” 修如也收了伞,笑道:“闲来无事,接你回家。” 老王从里头出来,正好听到这一句,嫌弃道:“这么大了,还要人接。” 徐还陆朝老王扮鬼脸:“就要接!” 老王没眼看,说:“行行行,你先下班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从小都是李三瑜接他们更多,修如也很忙,很少来接他们。后来他们大了一些,也更不用修如也来接了。 走的时候,老王还在说:“我这牌匾都旧了,你不帮我重新写一副?” 修如也看了眼,笑着摇了摇头:“写不了了,将就用吧。” 徐还陆洗干净手,换好衣服,直接冲出来挂到修如也背上:“师父,冲啊!” 修如也被他的来势冲了个趔趄,站稳后掂量了下竹竿精的体重:“怎么还不长肉……”轻的仿佛一捧雪。 徐还陆撑着伞,眉欢眼笑,一师一徒步入烟雨中,他道:“你让我吃烤串,我肯定长肉呀!” “那不行,火气太大了。吃不得。我给你炖了猪脚汤,回去后也给旧客喂点。” “师父你是不是调休了所以就有空来接我?” “嗯。” “那师父多休息几天!” “不了,明天我就去城东的医馆帮忙坐诊一个月。” “城东离永和巷好远啊。” “还好。赚的钱给你和旧客重新置办两个新的药床。之前那个用了一年多了,怪我之前没注意,今日在家打扫时发现药性都挥发的差不多了。” 徐还陆把脸埋在修如也的肩膀上,没说话了。 修如也的衣衫很陈旧朴素,他看修如也穿了很多年了,他和应旧客的衣衫却三天两头就换了新。他们玩乐天性,竟也未多觉察。原来爱是尽力而为,仍常觉亏欠。 …… 第二天去医馆坐诊时,同坐诊的医师面无表情:“好了,我知道这衣服是你徒弟给你买的,别念了,你说了八百遍了。” 帮忙的学徒也笑:“修大夫就连来看诊的病人都拉着说了好几遍呢。” 修如也意犹未尽,“好吧。” 第33章 有种脑子干净的可爱 燕来不明白,那头白狼那么凶做什么。他还没靠近,一道剑光就朝他劈了下来。那剑太快又太狠,燕来不得不避。他连退几步,将将退到悬崖边才止住退势。 “等等!我不是来杀你的!” 小树又是第二道剑光刺来,于是燕来没办法,退无可退,只能迎头而上。两人瞬间对了百招,小树越打越兴奋,可以这么说,光是这一个人,就比他一天擂台上下来的人加起来都强。燕来也是用剑的,但是他的剑守大过攻,身形腾挪之间,以剑势化剑势,把小树猛烈的攻势消弭于无形之中。小树不禁有种一拳打进棉花里的无力之感。两人缠斗了半天都不见分晓,小树很有耐心,燕来却忍不住了:“师兄!” 霎时间,两人的攻势都凝滞了一瞬。 小树觉察不对,两人退了开来。 一位着黑衫,戴抹额的少年从屋内走了出来。他手腕上挂着枚铜钱,手里还拿了一几张草稿宣纸。 正是余山水。 小树悚然一惊。 他根本没察觉到这个少年的任何踪迹。 他警惕地盯着这两人,恶狠狠地问:“你们把那个病秧子怎么了?!” 燕来一怔:“没怎么啊?什么意思?” “徐还陆说这里是他的秘密基地,你们如何能得知此地!” 余山水施施然道:“小白狼,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绝对的秘密。而且你前几日被徐还陆所救,不少人盯上了他,试图从他那里得知你的踪迹——相较于我,你给他带来灾祸的可能性比我们大吧?” 燕来冷着脸补充道:“还得是我和师兄以及那个叫吴缘的把那些来探查暗杀的人挡了回去,不然你以为徐还陆每天还能好端端的去上课。早被绑架用来威胁你了。你不谢我们,还上来就打,好没礼貌!” 小树像是没考虑到这个,愣住了,眉毛都耷拉了下来:“我给他带去了灾祸么……” 他沉着脸道:“我如何信你们?你们是第一个来这儿的,空口白话,我怎知你们是不是骗我?” 余山水道:“你可以给徐还陆名鉴发消息。” 小树说:“我没有名鉴。” 燕来心直口快:“那你怎么跟徐还陆通讯?破道之后灵力方能支撑纸鹤传书啊!” 小树说:“徐还陆叫我给他托梦……” 两人面面相觑,余山水说:“行吧,我给他发消息。” 他手里打开名鉴,一个影像浮现,正是徐还陆。 徐还陆看了眼就明白了,随口道:“小树,我没事。你们别弄坏我的房子就成。哦对了,余山水,你帮我拦下那些暗探,谢了。” 徐还陆的影像消失。 余山水收起名鉴:“现在信了?” 小树也收起剑,问:“你们找我何事?” “进去说话吧。” 三人进了屋里,屋外余山水早已设好隔离的阵法。 屋内,余山水问:“你入樊笼,知道后果吗?” 小树满不在乎:“不得认可的,死呗。” 燕来看了他一眼:“你不在乎生死?还是说,你这么有把握?” 小树混不吝地说:“怎么,你们没把握?所以来找我?我可事先说好,入樊笼后各凭本事,我可不帮你们。而且——” 小树似乎难得机灵了一下,目光如刀,定定地看着两人,“你们两个入了樊笼可就是你死我活的竞争者了,现在这般亲近,到时候互相厮杀的就更难看啊!” 话虽难听,理却不假。 燕来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他,声音字字用力,咬牙切齿:“你少挑拨离间,入樊笼的只有我罢了。师兄只是来帮我!” 小树冷冷地觑了他一眼,不屑道:“真稀奇,这么好心?” 余山水按下燕来的手,带着些微笑意,对小树说道:“燕来说错了,我也会入樊笼。” 燕来一惊,顿时看向余山水,下意识大声喊道:“师兄?!” 余山水温和地看着燕来,安抚道:“没事的,我师父是封与之,天下第一道阵法师,若真有问题,他会护我。” 燕来一听这便是借口,愤怒地说:“我还是燕京的七公子呢!我爹身为燕京之主,都没把握说如果我失败了,他能保下我。你和封与之孑然一身,要祂的认可根本无用,你不必为我深陷险境!” 他还不等余山水开口,便继续说着连自己都不信的话:“入樊笼我自己去便可!说不定,我会赢呢?” 余山水还未开口,小树插了句嘴:“别那么自信,说不定是我赢。” “你闭嘴。”燕来恼羞成怒。 小树也烦了:“你叫我闭嘴就闭嘴?” 两人一言不合,吵了起来。 余山水悠然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也不劝架,纯当耳旁风。 从此处向外看去,天地开阔敞亮,山水相得益彰,让人不由心旷神怡。 徐还陆是会选地方的。 余山水心想。 待到两人吵够了,余山水方收回视线,对着小树道:“那么你呢?你会入樊笼吗?” 小树觉得他说了句废话:“我都来了,为何不入?” “是这样吗?”余山水道,“那你既然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为何不早些来?毕竟樊笼里上衡城气息越少的,樊笼越排斥。而你们十万大山已派了七八个各族的纯血幼崽,怎么又会让你这个剑圣弟子过来?” “毕竟……你若死了,十万大山可不一定留得住剑圣了。难不成……你们妖族生变——他们用剑圣威胁你?诶,我实在是想不出你为何突然来到上衡城。” 不是小树跟徐还陆说的用它威胁剑圣,而是用剑圣威胁它。 这头白狼,确实不如展现出来的那般没脑子,反正欺负徐还陆不了解情况,他随口编了个故事给徐还陆糊弄人,也并不介意那个小救命恩人认为他傻乎乎的缺心眼。 但是余山水不同,他是入局人,小树糊弄不了他。 小树瞳孔隐隐约约化作兽类的竖瞳,喉咙里翻滚着恐吓的声响,他盯着余山水,沉声道:“好奇心害死猫,你知道什么?” 余山水觉得手里缺把折扇,少了几分帅气,有些失落地敷衍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是个变数。” 这个年轻人生了双笑眼,但此刻那双眼里的神色却沉冷生寒,清洌无比。 “各门各派来到上衡城的候选人最少的也有两年,你这头现在来上衡的白狼就像是黑夜里的烛火一般异常。更况乎,你还是剑圣周自拘的徒弟——谁不知道这斩断上衡城与外界因果的,正是周自拘那个叛出师门的大徒弟不归剑?不管是什么缘由,你都同我们这种蛰伏已久的蛾子不同。你突如其来地闯进来,就要做好被淹死的准备。” “我们是第一个登门来找你的,但是来找你的却不会只有我们。” “你于城内大张旗鼓的摆设擂台,为什么呢?为了让你师姐知道你来了吗?那何必呢?除非——你时间紧迫,你等不及——” 小树眯了眯眼,答道:“——确实。我没有时间用什么别的手段慢慢找她。大海捞针确实难,但是我可以让她来找我。” 余山水笃定道:“你知道确切的樊笼洞开的时间。” 小树睫羽一动,没说话。 余山水感叹:“我们都只能模糊地确定范畴,你却知道具体的时间。这趟没白来。——其实我们来这一趟,不求别的,只是想求一个樊笼之后,保全性命罢了。” “那你来找我没有用。”小树漠然道。 “怎么就没有用?” “也许我只是个一无所有,背水一战的赌徒呢?” 余山水闻言,哼笑一声,道:“你既是不归剑的师弟,就算失败,你也天然的比我们多了一线生机。你若是赌徒,你可以赌不归剑救不救你——可我们,难道是赌祂……会不会好心地放过我们吗?” 小树沉默了一会儿,冷冷道:“合作是需要讲究诚意的。” 余山水一笑:“那是自然。” 临走的时候,余山水想到什么,回过头对小树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拉徐还陆下水,但你不想他死的话,还是不要在这个屋子久待了吧?” 小树抱剑,用脚狠狠地把小破木门踹的关上了。 余山水毫不在乎,带着燕来悠悠地下了山。 一路上燕来欲言又止,余山水觑了他一眼:“有事说事,憋着是想让我猜吗?” 燕来憋了一路确实难受,直接问他:“师兄,你为什么要入樊笼?若是为了我,那大可不必如此!若是师兄也要得到祂的认可,那我可以帮师兄……” 余山水懒洋洋道:“算了,你说话不中听,还是闭上吧。” “啊?!” 余山水只是笑。 不入樊笼,隔岸观火,如何救你? 想着,他打开名鉴给徐还陆发了一条消息:“师弟最近在研究招魂阵么?需不需要师兄帮忙?师兄略有涉猎。” 徐还陆回得那叫个快: “承蒙不弃,不胜感激!” 小兔崽子,特地留在小木屋里的那几张草稿,不就是算到了他会去找那头白狼,特地摆给他看的么。 诶,现在小孩心眼一个比一个多,还是燕来好,有一种脑子干干净净的可爱。 想着,他感叹地拍了拍燕来的肩膀。 燕来摸不着头脑:“师兄,咋啦?” 第34章 今日无雨,天心月圆。 应旧客最近玩得挺开心的,折桂会的召开使得仪康更为热闹。李序还没睡饱就被一阵的敲门声吵醒,一看时间,区区卯时。他满脸沧桑,倒头继续睡。 但是那敲门声不绝于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李序烦躁地把被子踹到地上,鞋都没穿,蹬蹬蹬地去开门。门一打开,低头一看,果然是应旧客这个小怨种。 “祖宗,你瞅瞅外面天都还没亮,你不睡觉啊?!” 应旧客眉眼弯弯地冲他一笑。 李序没好气地把他迎进来,把门关上,打开灯火:“什么事?劳烦您怎么大早上的跑来吵醒我?得亏我租了个小院。这要是搁客栈里头,你能被骂八百年。” 应旧客这才开口:“每年八月十五都会有五湖四海的无主之剑向剑山飞来,其壮观之相,宛若流星,翼然奇绝,被天下人誉为最值得观看的八大奇观之一。” 李序说:“今天十五了,你想去看?” 应旧客点了点头:“我想你和我去。” 李序笑了,逗他:“我不陪你去呢?” 应旧客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在仪康没有别的朋友,我希望你陪我去。如果不行,我自己去也是可以的。” 李序摸了摸他的头,长叹口气:“你这么说,我怎么拒绝。等我穿个衣服吧……诶,我鞋都没穿。” 应旧客乖乖的等他。 剑城仪康。 即使是大半夜的时候依然是灯火辉煌。更何况今日是万剑归宗之时,街上更是人潮涌动,人声鼎沸,彻夜不绝,如若白昼。 李序带着应旧客在街上走着,应旧客带着耳塞,街上的吵闹上影响不了他。他抬头,见白月高悬,冷辉如练,流淌整个人间。高大的建筑鳞次栉比,碧瓦朱檐,灯火葳蕤,恍若隔世。 人太多了,应旧客发育迟缓,身量不高,总是被人挡住视线。他有些郁闷,对李序道:“我们找个高点的地方吧。” 他的声调照旧,并没有因为周遭吵闹而提高。李序也确实听见了他说的话,微微一笑,调侃道:“行的,小祖宗,小少爷。”说出小少爷这个称呼他漆黑的瞳孔凝滞了一瞬间,像是想起了某个永不再见的故人。他自顾自地说,像是在开玩笑,“我以前也认识一个人,也是个小少爷。谁都要捧着他,让所有人都要叫他小少爷,好像全世界都围着他转。他高傲得令人厌恶,仗着天赋和地位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第一次见面他高高在上地说你这个废物也配占卜天机,死了也白死。我恨死他了。” 应旧客拉着他挤着人群往高处走,没有看他,他知道应旧客听不见。 于是他继续说:“我恨死他了,他也确实……早早就死了。” 小少爷死的那一年,才十九岁。 应旧客回头看他:“怎么不走?” 李序朝他笑:“来了。” 人太多了,好不容易寻了个楼台的高处,旁边也尽是人。李序叹气:“真不知道,这是来看万剑归宗,还是来看人的。” 应旧客突然抓紧他的袖子,带着兴奋,大声地说:“快!看天上!” 天上被白月照得清晰可见。卷云被一线破开,繁星缀满整个天空,闪烁辉映。破开的云层被划成泾渭分明的两派: 一柄神光湛然的长剑划破整片天空,挟裹着滚滚浩然的剑意,一往无前地撞入了剑山! “嗡——!” 无形的剑意波荡开来,仪康剑城长剑铮鸣,锵锵锒锒,虎啸龙吟。浩荡的剑意激起一阵狂风,城中风叶花枝尽数斩断,漫天飞花,满城风色。 第一柄剑入剑山后,天边便传来了金石轰隆之声,仿佛大军压界,雷蛇引动,如有天威盖世,笼罩四野。 仪康城里千万人呼喊,欢声雀跃,共观盛况。天边千万柄剑疾驰而来,恢宏壮阔,仿佛史诗绝唱,此生绝观。 天上天下,万剑归宗。 应旧客睁大了眼睛,贪婪地想把这绝观的景象浸入眼底,回去上衡城后,好说给师父师伯还有徐还陆听。他已经想好了,回去后他打头就问:“你见过万剑归宗吗?”而后得意洋洋地说,“我见过。” 想了想,应旧客有些犹豫地把耳塞拿了下来。 不过下一刻,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惨白如死人,眼底血丝欲裂,太阳穴青筋凸起,耳朵缓缓流下一丝血红。 他听见。 千万人呼喊。千万道心声。千万柄长剑呼啸而来。 人间尽剑声。 世界陡然一静。 一只温暖的手盖住了他拿下耳塞的那只耳朵。 应旧客抬眼看他。 李序眉头紧蹙,关切地问:“你耳朵在流血,怎么了?” 应旧客摇了摇头,从怀里拿出手帕擦掉了耳边留下来的血,看着天边盛况,他轻声说:“万剑归宗,整个天下的人都在关注吧。我记得我和师兄最期待的就是每年八月十五了,长剑飒沓如流星,剑意凌然,让人想到绝世的剑仙,满腔的豪情。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 他带起了耳塞,静静地望着天空。 徐还陆。 长剑飒沓如流星。 而李序抬起头,却在想,今时今日,此时此刻。 整个天下最关注的也许不是万剑归宗。 是上衡城。 是……樊笼洞开。 …… …… 徐还陆坐在院子里,师父和师伯说年年如此,没什么好看的,都睡下了。 他躺在躺椅里头,看白月当空,看飞剑掠过长风。 八月十五,今日无雨,天心月圆。 垃圾山,数艘巨大的战舰悬在半空,仿佛远古遮云蔽日的巨兽,阴沉沉地盯着人间。各族各派的候选人看着如同地狱入口的黑洞,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前面陆陆续续有人进了黑洞之中,何家站了不少人,何丰长老道:“去吧。” 何叶握着腰上的剑柄,手指发白,面上却平静得很。她对着何丰轻轻一点头,走了进去。 等何叶进去后,絮儿才对何丰道:“长老,我也去吧。” 何丰睁开层层叠叠苍老的眼皮,看着她:“何叶不想你去。” 絮儿说:“她不想,我想。您放心,我会带回何叶的。” 何丰没说话了。 絮儿知道,他这是同意了。她朝长老行了礼,然后轻快地朝黑洞里走去。她怕晚了点,就追不上何叶了。 吴缘什么都没说,挥退了旁人,摆了摆手,就往里走。 另一边,燕来问:“师兄,我们不进去吗?” 余山水:“你先进去吧。” 燕来心坠了一下,却没说什么旁的话。他脸色苍白,紧绷着脸,说:“好。”他素来听师兄的话。 燕家的人对着余山水点头示意,然后各自隐去了踪迹。 余山水这回弄来把折扇,风度翩翩地摇着扇子,看着洞开的樊笼,神色温淡,说不上什么表情。 白狼走到他的身边。 “你不怕我骗你?” 余山水这才弯了弯笑眼,说:“我怕你不骗我。” 那日,白狼让燕来出去,同余山水说的是: “有没有可能……我们一直都在樊笼里?” 第35章 余山水怎么整得跟自己家似的 “怎么把旧客抱了出来?”李三瑜练刀回来吃早饭,有些疑惑地看着徐还陆折腾应旧客。只见他下手没轻没重的,把应旧客放到躺椅上,结果收手得太快,应旧客的脑袋“砰”的撞上了椅子,好大一声,听着都痛。应旧客无知无觉,脑袋滑落。 徐还陆手忙脚乱,下意识地拍了拍应旧客的脑门,嘴里念叨:“不痛不痛……” 李三瑜:“……” 这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徐还陆把应旧客安置好,这才对李三瑜讪讪笑道:“师伯,我看天气不错,带应旧客出来晒太阳。” 修如也看了眼,说:“多晒点太阳也好,过来吃早饭吧。” 吃完早饭修如也先去医馆了,徐还陆给应旧客喂完粥也去上学了。徐还陆本来想把应旧客抱回去,李三瑜抱着刀说,放这吧,我看着。 应旧客昏睡不醒后,李三瑜跟工作的武馆请了假,在家照顾应旧客。 徐还陆走后一个时辰,院子里日头渐渐烈了起来,李三瑜把应旧客的躺椅从院子里挪到了廊下,她自己拿了个盆子蹲在棚子下洗菜。院里种了些菜还养了几只鸡,她把凑近她的鸡挥手赶走,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她看了眼,把手上的水往身上擦干净,去开了门。 门外是个持剑的小伙子,见她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往里看了一眼,眼前女子虽然不老,但也确实不是少女了,他不太清楚人类怎么称呼的,下迟疑道:“那个……大妈……徐还陆在家吗? 李三瑜冷漠地看着他,手上用力,就要把门关上。 “诶!诶!别关门!”白狼顿时急了。 此时一柄折扇轻轻地抵住了她要关的门,一个生着笑眼,头戴抹额的黑衫少年笑意盈盈地问道:“姐姐,莫要关门,我们是徐还陆的同窗。他叫小树,我名余山水。他最近在研究阵法,邀请了我们一起来钻研的……姐姐,他不在家吗?” 李三瑜这才开了口:“你们若是他同窗……为何他去上学了,你们却没去?” 白狼不由地瞪了余山水一眼,你找的什么破借口。 余山水坦然自若,笑道:“今年是最后一年,我们申请自行研学了,徐还陆比我们小一届,所以还要继续上课。其实他这个时候也可以申请研学的,专攻他想考的专业,好为一年后考学做打算。” 李三瑜淡道:“是吗?那不巧,徐还陆不在。” 白狼连忙说:“没关系的……姐姐!我们可以在这里等他!” 余山水道:“我给徐还陆的名鉴说了在家等他,姐姐你看可以让我们进去吗?不行也没关系,我们在门口等也是一样的。”说着他把名鉴递了过去,上面果然有两人约定时间道交谈记录: 余山水:那我明日来你家找你。 徐还陆:行,等我放学。 李三瑜手指划动,直接一个名鉴联系请求了过去,下一秒,徐还陆的影像浮现。 李三瑜面无表情。 徐还陆瞳孔放大,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师,师伯好!”他转了个头看向周围,白狼冲他打招呼,余山水笑意盈盈,“徐还陆,我们在你家里等你回来研究阵法,可以吧?” 徐还陆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然后转过头对李三瑜讨好道:“师伯,让他们在家等我吧。” 李三瑜开口:“没记错的话,你现在是上课时间?你溜出教室了?” “师伯再见!” 徐还陆秒挂名鉴。 “嘿嘿。”白狼摸头傻笑。 余山水彬彬有礼:“姐姐,我们可以进去等吗?” 李三瑜转身进了门,两人识趣跟上,顺手把门也关了。 进门后是不算宽敞的小院子,左边挖了地种了菜和药材,生得一片郁郁葱葱,被栅栏围了起来。菜园外边是鸡窝,几只鸡都被喂得油光肥亮,右边晾晒了一排又一排的草药,肉干,符箓,阵盘,机械和衣裳。只有中间还算空旷,几只鸡呲溜地撒野。靠近房屋和菜园有一棵巨大的槐树,丰郁的树冠遮了半边厨房。房屋是分开罗布的,厨房在左,中间三个屋头,接着就是旁边两屋子了。 屋前有一条走廊,廊下躺椅上睡着个人。 那是个苍白瘦小的男孩子,眉眼间还带着稚气未脱,闭着眼睛,睫毛长如鸦羽,像个脆弱易碎的瓷器。 “姐姐,这是徐还陆那个生病的师弟吧?他这是在晒太阳吗?”余山水看了眼昏睡的师弟,眼里闪过一道微光,和煦地问李三瑜。 李三瑜看了他一眼,蹲回去洗菜。 余山水七窍玲珑心,是个眼里有活的家伙。见状,顿时说:“姐姐洗菜吗?我帮姐姐洗吧。今天鸡喂了吗?要不我帮姐姐喂鸡也行。” 白狼嗯嗯点头:“俺也一样。” 李三瑜眼皮轻抬,开口:“麻烦了。” 余山水顿时笑道:“不麻烦,不麻烦。”他把折扇往腰上一插,捞起袖子就去喂鸡。他看起来是个十指不沾春水的公子哥,没想到干活也是一把好水。 白狼顿时傻了:“那我干啥?” 余山水挑眉示意墙边的扫帚:“帮姐姐把地扫了啊。” 白狼松了口气:“好嘞!” 于是两个人都忙活了起来。 中午回家的时候,徐还陆看见的就是白狼在院子里擦洗凳子,余山水从厨房拿着抹布出来拧水,见着徐还陆,招呼道:“回来了啊?来吃午饭了。” 徐还陆脚步一顿,又退出门看了眼。 没错啊,是永和巷四十五号啊。 那余山水怎么招呼的跟他自己家似的?! “你俩搞什么呢?” 余山水皱着眉很不认同地说:“做家务啊。姐姐是女孩子,你们怎么可以让女孩子的手去操劳这些,真是太不应该了!” 徐还陆:“?” 他摸不着头脑:“师兄,你在说些什么东西,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我怎么没听懂?” 李三瑜走了出来,问:“怎么回来了?” 徐还陆老实道:“请了一下午的假。” 李三瑜嗯了一声:“吃饭吧。” 余山水立马应声,毫不犹豫:“姐姐坐!我给你盛好了汤!” 白狼也有样学样,不甘示弱:“姐姐,我刚把椅子擦干净,坐这把吧!” …… 徐还陆:“?” 姐姐?谁? 你们喊姐姐?我喊师伯,那你俩不是平白高我一辈份? 好险恶的用心! 第36章 惟见浮云不自由 用过午饭后,李三瑜说她去练刀了,晚上回来。徐还陆说好。余山水和白狼两个狗腿子反倒更像李三瑜的师侄,殷切地把人送出门了还目送了三百米。 回了关了门余山水还在对白狼信口开河:“这就是我们人类上做客的礼仪,男子叫哥哥女子唤姐姐。你开口就来句大妈别人没骂你几句就算好的了。若是有求于人那态度就低一点,能帮的就帮一把,不然怎么展现诚意?” 白狼奉为圭臬,奋笔疾书,逐字记载。一边记还一边念叨:“懂了,上门做客要帮人家洗碗扫地擦桌椅!” 余山水:“呃……这倒也不是……” 徐还陆斜倚栏杆,似笑非笑:“有求于人?” 余山水又拿出他那破扇子摇啊摇,自觉非常风流倜傥,笑道:“师弟这个招魂阵是为你那个沉睡的弟弟布的吧?所以他不是生病……是魂丢了?” 徐还陆素来是见风使舵的一把好手。闻言立马站直身子,端正态度,正色道:“师兄里面请!这么大的太阳怎么能晒着师兄呢!来来来师兄坐,我给师兄倒杯冰水去去暑。” 一番动作下来行云流水,白狼看得是目瞪口呆。 “人类真是变脸如翻书啊……” 进了徐还陆的房间,三人坐了下来。徐还陆还真从冰柜里给三人一人倒了一大杯冰水。正是八月,酷暑难耐,冰水下肚,畅快淋漓。 徐还陆的房间一眼看去有些逼仄。几乎是随处散落的稿纸,上面尽是推演的阵法;角落里堆放着奇形怪状的机关巧件,就算如此杂乱拥挤,徐还陆还是空出了一个案桌,俨然整齐的摆放着未成型的模拟阵盘。 他的门边还挂了几柄刀剑,湛然如新,许是很少上手过。后面的书架上的书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五花八门,翻得更多的就是阵法图谱和美食菜谱。 徐还陆也不和余山水客套,拿了纸笔,就同他一边说着自己目前推演的进程。两人一直在交谈,余山水和他聊着,最后干脆拿着阵盘和旗帜,两人在模拟阵盘上一边说着各自的想法,一边动手布阵。甚至后来大声地互相驳斥对方的观念,几乎吵得快要动起手来;又在某个时候两人看着图纸和阵盘陷入静默,一言不发;他们还会灵感突现的打破沉寂,冲上去一顿推演,询问对方的看法……徐还陆从来没有和同龄人交流的这么畅快过,余山水阵法造诣底蕴之深厚,思路之奇绝,让他叹为观止。徐还陆甚至在想,余师兄不过是有些恃才放旷,行止不羁罢了。他要是有这等天赋,这等学识,他肯定比余师兄还要猖狂清高。 修如也平时授课高屋建瓴,虽然尽心尽力,但是徐还陆仍然会觉得他们之间的观念存在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交流起来有些困难。不能做到心念通达,万山无阻。而应旧客只把阵法当作辅修,够用即可。更深入的地方两人根本没办法交流理解。他不像徐还陆除了修习阵法辅修符箓外,还会主动地学一些医术,占卜,炼丹甚至美食菜谱。他只学符箓,若不是阵法与符箓之道相辅相成,他甚至连阵法都不想学。至于炼器还是因为要在老王修理铺那儿做小工才学的。修如也一开始给他们安排的那么多门课程,不感兴趣的两人权作耳旁风。非要说这对师兄弟一致的爱好,那可能就是剑。说起原因也很简单,仗剑江湖,潇洒罢了。 白狼在旁边听着。 如闻天书耳暂休。 他静静地坐了会儿,无声无息地走了。 现在整个上衡城的目光都落到了垃圾山的樊笼里。 但这些暗流涌动惊不破上衡城日复日年复年的平和。 上横城种了很多槐树,近乎每家都会种上一棵。今年的槐花谢得晚了些,慵觉地躺在街头树上。 花瓣栀白,形似托叶,婉转如意。花梗短小,拥拥簇簇的凑在一块儿,在翠绿的槐叶映衬下,开得舒淡文雅,自然清丽。 如这上衡城一般,静默在雨里,阳光散落后,又显得安静而又悠远。 白狼抱着剑,躲在某个大槐树下,长久地看着上衡。光阴被葳蕤切割,翠绿的影子挟裹着金灿灿的光斑,在风中摇曳。 “怎不入樊笼?” 有人坐在槐树荫下的竹椅上,慢条斯理地饮着茶水。 白狼看了过去。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修士,灰色道袍,一双眼眸静如深渊。 正是那天坐在奇环山月考天境之后的考官之一。而徐还陆吐槽的奇葩月考任务题目,也正是出于他手。 他是玉清宗三长老,风子。名风过野,因年轻时行事诡谲荒唐,常有不义之举,又被人称呼为风子。 ——正是那个在街头拦住徐还陆,夸他骨骼清奇还被污蔑成人贩子的的大胡子老爷爷。 白狼抬眼,见天际晴空排鹤,苍山旷远,城池屋栋高低错落,鳞次栉比。 他淡淡道:“我师父曾经跟我聊天的时候提到过上衡……他说他远远看着这座被困在雨里的城池,好似在看一个缥缈虚无的梦。” 风过野看着天空,似乎有些许怅惘,他轻声说:“上衡,也不是经常下雨的。”顿了顿,“今天天气就不错,让人觉着心情很好。” 白狼面无表情:“如果我要杀死我的敌人,我的心情也会很不错的。” 风过野浅浅笑了下,摇了摇头:“‘祂’不喜见血。” “‘祂’是谁?” “我怎么会知道呢?” 白狼语气微冷:“下雨的不是‘祂’吗?” 风过野语调轻松:“杀人的不是。” 白狼冷冷一笑:“故作玄虚!” 风过野闻言面色不变,黑如深渊的眼眸看了眼白狼。那目光准确的落点,是他手里那柄未出鞘的剑。 “周自拘倒是什么都同你说。” 白狼紧绷着脸,没有回答。 “我同他几十年未见过面了。”风过野毫不留情,叹道,“他做事还是这般拖泥带水,让人看着,便觉厌恶啊。” “其实不必借你之口,再问‘祂’是谁的。” “所有人心知肚明,不是吗?” 白狼心中巨震,即使早有预料,仍觉惊骇非常:“他还活着?!” 风过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他死了!” “他早死了!” 他收了笑容,“死的那年,才十九岁。” 风过野对着白狼说:“小白狼,你师姐当年就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她不会抱着剑跟人虚与委蛇,她不喜欢说废话,她觉得我不对的时候,剑已经划破我的喉咙了。” “你手里的剑名为‘不归’,是你师姐的剑。不归剑……是没有剑鞘的。”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浪荡疏狂的少女握着长剑,道:“前辈。” 她似笑非笑: “此剑无鞘,名唤不归。” “不见血,不归。” 白狼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剑,一时间神色复杂,难以言喻:“我知道。” 风过野道:“听说她当年自断不归,叛出师门。你师父把这断剑重铸,又加了个剑鞘……呵,周自拘……自欺欺人,欲盖弥彰。他这一生称不上君子,又无法心安理得地当个小人。一世囹圄,徒添笑饵。” 白狼不咸不淡地警告:“风过野。” 蝉声切切,光荫寸碎。 风过野品了口茶,才抬眼有些遗憾地说:“你怎么不再装一下,我还想多骂你几句呢……” “周自拘。” 原来此刻在这头白狼身体里的,竟是小白狼的师父。 缚野剑圣,周自拘。 风过野眼底泛起冷意,说:“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走出十万大山了。”说着他又刻意拉长语调,“哦——走出十万大山的是你的徒弟周小树,同你周自拘有何干系?是么?” 周自拘没有搭理他。 而是说:“上衡城同我想的不一样。” “是么。” 周自拘说:“不像小少爷的作风,我以为……要奢华些。” 风过野淡淡道:“死过一回,人总会变的。” 叫卖声由远及近,有小贩挑着担子从他们面前过,见了就顺口问了句:“两位公子,要来份卤水鸡吗?十文一碗,童叟无欺!” 两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像两尊黑气四溢的煞神。 小贩不免觉得有些胆战心惊,他表情僵硬,讪讪道:“不要就算了……”一边说一边挑着担子扑腾两条腿,快步离开,“摆什么冷脸!呸!” 两尊耳聪目明的煞神:“……” 分明晴空暖阳,气氛却跌到了冰点。 冻死蝉声。 风过野终于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我猜猜,你在这个时候让你的徒弟来到上衡城——太晚了。你不可能是来获取‘祂’的认可的。” 说着,他那双黑如墨池的眼底翻起金色的流光。森寒如狱,带着莫名的威慑。 “那么,你是来阻止——天柱认主的?” 周自拘恍若未觉,淡淡道:“与你何干?” 风过野垂首低笑:“于我太有干系了——我被困上衡三十年,太想出去了。” 周自拘:“我还以为,你对‘祂’心生怜悯。” 风过野平静地说: “怜悯是怜悯,自由是自由。” 小城听雨三十年,惟见浮云不自由。 …… …… 第37章 蛐蛐小城,少年夜奔。 火锻云锈锤暖色,长风送槐到柴扉。 徐还陆点亮灯火,见窗外已是暮色半城深,对余山水笑道:“师兄,天色不早,可要留下吃个晚饭?” 余山水从稿纸中抬眼,恍然道:“与君交甚久,不觉天已昏。”他欣然道,“却之不恭。” 于是徐还陆欣喜万分,语调上扬:“那就让师兄尝下我的手艺吧!” 余山水有些纳闷对方为何如此高兴,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顺着打趣道:“那我倒是要看看你这些佳肴菜谱,是不是做个摆设。” “怎么如此!”徐还陆把讨论的稿纸整理好放到一边,然后对余山水道,“师兄要不去院里坐着等候?院里槐下,赏月正好!” 余山水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自己那把装帅用的折扇,闻言挑眉:“你还有这闲情雅致?” 徐还陆已经朝外走去:“赏月为雅事,天下无俗人。” 余山水啧了一声: ……慢了一步,给他装到了。 徐还陆在生火做饭,余山水也没有真的什么都不做的待在院里里等饭吃。他帮徐还陆在旁边择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我看你们家这么多药材,难怪奇环山试炼你能想到去摘幻眠花做局。” 徐还陆动作一顿,提起心神,然后认真纠正道:“师兄,你记错了,是不醒草。” 余山水作恍然状:“……哦,那可能是我记错了。药性挺像的。” 徐还陆面不改色地点头,主打个死不承认。 他转移话题:“我与师弟自小体弱多病,师父为了照顾我俩,家中便常年备药……他自己还去考了个医师证,为了更好的照顾我们。” 余山水眸色一动,仔细地清洗过菜叶,头也未抬:“哦——那你师父懂得行医治病,又能教你精通阵法之道,怎么不去考个阵法师的职称?那比垃圾山清闲些,也好回来同你们多相处些。” 徐还陆怅然道:“师父虽然精通阵法之道,但是修为根骨受限,无法单独布阵……一个没办法单独布阵的阵法师,考不了职称的。” 余山水:“那确实……太可惜了。我看院中晾晒的药材大多奇珍,想来他很看重你和你师弟的。” 徐还陆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余山水:“怎么了?” 徐还陆愁肠百结,忧郁道:“我师父半大小子的时候带大我们,带着两个拖油瓶导致他不好婚配。一开始师伯来的时候我们还以为要有娘,不是,师娘了,结果是师伯。余师兄,你师父封与之这么厉害,认识的人多,要是有合适的看看能不能介绍给我当个师娘呗!” 余山水:“?” 啊?!我师父是天下第一的阵法师—— 但你的第一想法是让他当媒婆吗徐还陆? 他下意识把自家师父形象和媒婆相结合,不禁的打了个寒颤。不行不行,太恶心了。 余山水一时间被徐还陆震惊的结巴了:“啊……这……这——”但是下一秒,他余光一瞄,喊道,“徐还陆!你炒菜下锅不放油先下半锅盐的吗?!!” 徐还陆被他突然一嗓子吓得直哆嗦:“不是……我在炒糖色啊。菜谱上不是写着红烧猪蹄要炒糖色啊?” “糖呢?糖呢?!猪蹄你怎么不先炖了?就算炒糖色你怎么不放油或者是水啊?”余山水抓狂了,连忙倒了一勺水进去,防止锅被烧干,“敢问师弟,你真的会做菜吗?” 徐还陆被他这么一说,一时间面子上挂不住,大声道:“当然会啊!” 余山水气笑了:“师弟,一般你家谁做饭啊?” “我师父和师伯啊,怎么了?” “合着您老就没下过厨房啊……那你那些菜谱没研究过吗?” “呃。菜谱不就是第一步收藏,第二步,喊师父……” 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一锅盐水被烧热了,正咕噜咕噜的沸腾着。 徐还陆在这难熬的沉默中,默默开口提议:“要不?下个面?” 余山水也开口:“要不我来?” 徐还陆眨了眨眼睛,推拒道:“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来呢?我来吧,你放心,我保证给你的面多打两个蛋!” 余山水嗤之以鼻。 那你怎么好意思让我洗菜的?! 最后两人煮了一锅面了事。 徐还陆自得道:“这是我第二次煮面,就煮的这么好。” 余山水:“第一次呢?” 徐还陆咬着面说:“第一次是给小白狼煮的,我看他吃的挺好的。你觉得怎么样?” 余山水顾左右而言他:“这个蛋挺好吃的。” “你和小白狼怎么凑一块来了?” “路口碰见的,凑巧都来你家。你朋友吗?怎么认识他的?” “也是凑巧,哈哈。” “那真挺巧的。” “你师父师伯不回来吃饭吗?” “回啊。快回了吧。” 结果他们俩吃完面,洗好碗,师父和师伯都还没回来。 白月挂枝头,清辉积水,树影婆娑。 十五月亮十六圆。 余山水没理由待下去了,只好起身,对徐还陆道:“今日叨扰,明日我再和你继续研究这招魂之阵吧。” 徐还陆看了他一眼。 余山水面不改色。 徐还陆道:“那多谢师兄相助了,之前奇环山月考是我误会师兄了,师兄真是个好人。” 余山水摇着扇子没搭这话,摆摆手,告辞了。 他走后,徐还陆看着大门合上。 他神色淡如一地月霜。 “我有什么地方……让他们都故意接近的?” 他伸手,树叶的影子落在他的手里。少年的手指修长,枯瘦—— “还是说……不是我?” …… …… 余山水第一次见面问到了他师父。 第二次见面,是在垃圾山。 白狼说他要去垃圾山找樊笼入口。 第三次他们两人一起来了永和巷。 为什么不去垃圾山了? …… …… 因为我师父……不在那里吗? ——他骤然握起了手。他捞了个空。 他立马站了起来,打开名鉴,调出联系人。 从说留余山水用晚膳的那一刻,他就给修如也和李三瑜发了消息:“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煮好面条时,他又发了消息:“回来了吗?我煮了面!” 师伯回了条消息:“去武馆了,今日小孩多,晚上回。”“好。” 洗碗的时候他发:“师父,怎么不回我?” 现在他给李三瑜发:“师伯,我去医馆找师父。你早些回来。” 他收起名鉴,飞奔出门。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看了眼应旧客的房间,眼里闪过一丝挣扎。 他最后关上门,上锁的那一刻,他打开了整个院子守护阵法。 这是一条很长,很窄的巷子。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灯,月色如此清亮,繁星满空。 老人们在巷子里坐着轻摇蒲扇,闲话家常;孩童们追逐打闹,嬉笑叫嚷。野猫轻飘飘地踩在墙上,还有几条小狗来窜,犬吠不止,家养的土鸡惊得飞过门槛。 邻里见他跑过长巷,还喊来句小陆做什么去? 他笑着挥了挥手,他没有停留。 医馆很远,在城东,永和巷在城西。他跑着,穿过了整个上衡城。 到了医馆,天已经黑透了,医馆的医女正打算关门,眼前却冲来个气喘吁吁,面色苍白的少年。医女关门的动作一顿,还未开口,迎面的就是一阵劈天盖地的咳嗽声,她听着,怀疑这个少年快要把肺咳出来了。 她有些犹豫,倒了杯水,在少年喘息的间隙递过去,轻声问:“你是来看病的吗?” 周遭灯火阑珊,医馆半阖着门,里面透着些微的暖色,流淌于门前方寸之地。 少年喝完了水,抬起头来。汗湿的头发,惨白的脸色,但是他对着她感激的笑了下,喘着气说:“原来,城西到城东……这么远啊。”他站直了身子,把杯子递给了医女,“谢谢。” 医女拿着杯子,迟疑了一下,温声道:“看病的话,医师们都走了。如果只是寻常着凉的话,我可以给你抓药。” 徐还陆面色一变,语气急促加重:“医师们都走了吗?” 医女被他吓了一跳,说:“……是。你的病很严重吗?可以跟我描述一下吗?” 徐还陆急忙道:“我不是看病。你认识一个叫修如也的医师吗?我是他徒弟!” 医女看着他,眼睛一弯,笑道:“我知道你。你给修大夫送了件新衣裳。” 徐还陆怔住了,一时间心里酸涩难言,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说道:“你知道我师父去哪儿了吗?他没回家。” 医女说:“修大夫今天提前走了啊……他和值班的大夫说了声。没和我们说。” 徐还陆心跳越来越快,他手脚都是冰冷的,他说:“能劳烦你帮我联系一下那个大夫问问我师父去哪儿了吗?” 医女看了他眼,打开了门,说:“你先进来坐会儿吧,我帮你问问。”她走了进去。徐还陆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也跟着进去坐下了。 医女又给他倒了杯水,他局促地说谢谢。他伸手去拿,手心一热,是杯温水。他愣了下,抬头看她。医女正在给值班大夫发名鉴,看他等得着急,便说:“我打过去吧。” 她请求影像沟通,对面接听了:“怎么了?什么事?” “修大夫的徒弟来找修大夫,想问一下您修大夫有没有跟你说他去哪儿了?” 值班医师说:“好像是他之前的共事的上级说出了点问题,要他过去。他下午就提前走了。怎么了?” 医女还未答话,就见面前的少年站了起来,匆匆丢下一句:“谢谢你!”他身形如风,转瞬而逝。只一眨眼,就没了踪影。 医女:“诶?……” 她和医师聊了几句,关了名鉴。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少年消失的方向:“希望无事吧……” 她关上了门,过了会儿,灯也熄了。 垃圾山靠近城西。 他此时暗恨自己怎不是破道境的仙人,御剑飞行,即刻便可至山中。不知道师父去山里做什么?为什么不回他讯息? 他不再想,他不敢想。 他一直觉得上衡城很小,很小。 但此时却觉得,为何这么大,这么远? 蛐蛐小城,少年夜奔。 …… …… 第38章 不然怎么会知道努力没有用 垃圾山现在被严加看管,甚至设立了官兵守卫和路障。徐还陆远远看着,脚步一顿,还是跑了过去。 但他还是被官府的守卫拦了下来。 “不可入内!” 徐还陆心里一沉,压着心跳,沉着语气,问:“此山以往都是自由来去,今日为何不得进出?!” 官兵面无表情的用剑鞘将他逼退了一步,说:“这几日整改戒严,禁止进出。日后解除戒严,自然随你出入。” 徐还陆眯了下眼睛,道:“我师父是此处的护山人修如也,我找他有事,可否代为通传?” 官兵还是道:“不可,任何人不得进出。过几日再来吧!” 徐还陆紧攥着拳头,死死地咬紧后牙槽,他没有说话。此处兵力部署十分严密,他一晃眼,每一个他可以想到的入口都安排了人。他转身就走。 兴许师父回家了呢? 他停住脚步。 他不敢求个兴许。 …… …… 他袖中手指微动,摸出一张短距的传送符。传送符箓十分稀少珍贵,他就连刚刚都没舍得用。打算留在必须之时——或许就是此时此刻。 他正准备发动符箓—— 一只手落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一怔,回头。 “小树?” 正是那头白日不知去哪儿了的小白狼。 只见小树兴高采烈,问:“徐还陆?你怎么在这?” 徐还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官兵一眼,瞬间明白,抓住了他的手臂:“小树,你能带我进去吗?我要去找我师父!” 小树摸不着头脑:“你师父在里面吗?” 徐还陆道:“对!带我进去,我找到他就走!” 小树看了眼垃圾山,思索片刻,笑道:“当然可以啦!走吧!” 果然,跟着小树进去,官兵看了眼小树出示的令牌,便再无阻拦。徐还陆看着小树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深沉。 进去后,简直是三步一哨岗,天空中战舰如沉默的妖兽,逡巡着它的领土。徐还陆收回目光,小树还在同他说话:“你确定师父还在里面吗?今日把所有人都遣散了啊?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徐还陆一言不发,走进护山员的小居所。 里面空无一人。 他环顾四周。 他捡起了飘落在地的纸张稿纸,放回案上。 他给李三瑜发名鉴:“在家吗?师父回家了吗?” 李三瑜回他:“我到家了,不在,怎么了?” “师父没回我消息,我去医馆说他去了垃圾山。我到了垃圾山,没见到他。” “嗯,等我。” 他收起名鉴,看向窗外。 小树说:“你师父不在,是不是回去了?” “我师父从来都会把文书整理好。”徐还陆说,“他每天不回家一定都会提前告知。”何况还是错过了饭点。家里一直都是他和李三瑜煮饭,他一定会说一声的。 夜色太深了。白月都照不透那一片的黑暗。 有一轮近乎要吞噬天地的黑洞伫立在垃圾山的深处。 徐还陆问:“那就是你说的……樊笼吗?” 却听见小树有些古怪的语气:“你看得见?你的家族或者是亲缘,契约书上有名?” 契约书?是什么? 徐还陆顿了下,没回头,说:“我能进去吗?” 过了会儿。 白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语调平缓,语气笃定: “自然是……可以的。” 他在白狼的带领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走进了那个深渊。 风太冷,月太静。 有人问:“那头白狼带了谁进去?” “一个……没有灵契的,凡人。” “好像是救了他的那个小孩。” “呵,这白狼也学何家,找替死鬼?” …… …… 他踩进一池温热的血水中。 水波轻漾,像是有手在抚摸他的脚踝。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水波清澈透明,游鱼游曳至他的脚踝,又懒懒摆尾,自若离去。 刚刚的血水仿佛个似真似假的幻觉。 他站直身子,发现头顶忽然暗了下来。他下意识抬头,一只遮天盖地的羽翼扇了下来!!掀起狂风卷起水浪!他脸颊一湿。他在那一瞬间汗毛直立,危机感锤打他的四肢。他想要逃命,却猛地发现四周无比空荡,毫无蔽体之处!而他站在空旷的水波里,简直是个活生生的靶子! 靠! ……他想摆烂了。 想是这么想,求生的意识还是催促他采取了行动。他也不知道自己身手为何如此灵活,就在那巨型的翅膀要将他拍成肉泥的一瞬间,他后腿发力向斜侧冲去,而后后腰一下,半个身子后仰!险之又险地稳住了平衡。巨翼从他的脸颊上方堪堪掠过!!带来的巨大狂风吹皱了他的脸,五官乱飞,让他显得面目有些狰狞。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腰身极为流畅地转了一下: 咔—— ……挺好的,年纪轻轻,闪到腰了。 可是危在旦夕,这一下都耽误不得! 他忍着腰肌损伤的剧痛完成了转身向前冲刺的动作。他发现自己轻功还不错,提起身子,轻轻一点,兔起鹘落,轻飘飘地便掠出去了很远的距离。而这种逃命的状态下,他连续踩水,湖水溅起白色的花,一瞬间绽放摇曳,又在他脚步离去后坠落飘荡。仿佛一朵朵开在水上的无色昙花。 他根本不敢回一下头。生死只瞬间。 巨大的影子一直在他的头顶追来,他在水面上扫了一眼,如山岳一般庞大,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鸟类的尖喙墨黑修长,仿佛一把锋利至极的刀刃。它居高临下的看着在水面狂奔的猎物,圆溜溜的眼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这里是一片白茫茫的湖水。 天上是那只巨鸟的统治区,远处黑线的岸边稀疏的槐树像个吊死驴的萝卜,他往岸边逃窜许久,仍然看不到上岸的希望。 “这岸边有古怪——”他心思急转,“只能下水!” 再跑下去,他会被这只破鸟耗死。 他本来一直在朝湖边掠去,这边的湖水太浅了,最深的地方只能够没过他的腰际。他对身体的控制非常娴熟,他觉得腰肌损伤的痛楚适应了之后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好像他早已经习惯了忍耐痛楚。而他发现跑了这么会儿,肺已经觉得很难受,像是有火在灼烧,血腥气灌上了他的咽喉。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看来他的身体耐力不行,不可久战。 他转瞬之间换了个方向,速度太快,巨大的惯性在湖面上掀起一层白色的长线!凡人体魄尚且如此,一直追着他的庞然大物可就来不及跟着他的动向转变方向。 巨鸟冲势太急太猛,眼睛看懂了,整个鸟身却 随着惯性继续往前飞—— 一人一鸟完美错开! 巨鸟:“?” 你这样显得我很呆。 仅仅这一刹那—— 他已经掠到湖水更深的中央。 一个猛扎入水,宛若游鱼! 顷刻间便往深渊般的湖水里游去! 他一开始不入水是因为他游泳没有轻功跑得快。而且他在水下闭气不了多久,现在纯粹是无路可逃,没办法选了个这个法子。 结果他没游几息,就感觉身后的水波传来了厚重至极的推力,水流翻搅,地动山摇!!他的耳朵蒙在水里,声音传播太慢,他下一刻就被重重撞入水里的水流卷了过去,他被迫回头。 只见那只破鸟撞入水中,奇诡陆离的一幕在他眼前上演。锋利的羽毛寸寸消散,底下是适应水下环境的光滑坚硬的鳞片;两只遮天的羽翼化作巨大而又流畅的鱼鳍,仿佛张扬的帆帜;尖喙鹰眼变作鱼鳃和鱼目;闪着冰冷的光泽,无声地嘲讽着入水的猎物。 “……” 他喉咙仿佛在烧,他晒干了沉默。 好好好,这么玩是吧!! 只不过是下一个眨眼,巨大的鹏鱼便张开了层层叠叠三层利齿的嘴巴,他已经可以想象自己被咀嚼成碎片残渣的样子了。水下光线朦晦,在这只古怪生物的苍天巨口之下,他身形渺小如蝼蚁,转瞬就被鲸吸入内。 连同周遭无辜遭殃的小鱼一同被它吸入腹中。 鱼太多,要死之前他还被好几条小鱼扇了好几下脸。他心里一堆脏话想骂。 他意识消失的前那一刻,他冷漠地想: 跑来跑去肺快炸了。 人还是要努力的,不然怎么会知道努力了没有用。 …… …… 第39章 没逝 眼皮上像是落了一层昏黄斑驳的光,耳边传来如同擂鼓一般稳定而又宏大的声响。他睁开了眼睛。 几个头围在一起盯着他。 好几双眼睛,大大的疑惑。 他:“……” 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没逝,只是见鬼了。 结果他刚闭上眼睛,又听见有个娇柔点的女孩子的声音说:“他干嘛呢?” 有个少年有些迟疑地回答:“没睡醒吧?” 另一个沉稳一点的少女声音道:“估计是傻了,埋了吧。” 另外两个声音同时赞同:“我看行。” 他:“……” 他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咔—— 忘了,腰好疼。 围着他看的几个人蹬蹬地往后退。 最靠近她的是个扎着长辫的小姑娘,脸上还有婴儿肥,长长的睫毛大大的眼睛,显得有点呆。 小姑娘旁边的是腰间配剑的少女,容颜寻常,可以称道的是一双眼睛,漂亮而又清透。 最后的那位少年像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哥,见他看过来,还对他笑了一下。 他快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周遭墙壁上都烧着火把,但还是驱散不了这幽深的黑暗,数不清的巨大黑柱撑开了这片空间,头顶雕刻着从未见过的雕像和图腾,地下是干燥的平石。像是个建在山里有的矿窑,但是头上那些雕像是什么东西? “这是那只鲲鹏的体内乾坤?” 他打量了一圈,问那个对他笑了一下,显得和善的少年。 ——他很确定他是被鲲鹏吞入了体内的,而那一直在响着的擂鼓之声,仿佛一声声强而有劲的心跳。 少年还没答话,那个扎着长辫的女孩就一拍双手,眼里惊奇:“你反应好快哦!” 配剑少女道:“嗯。” 终于轮到那个少年开口,他道:“你好你好,我叫小吴,这个是小絮,她是小何。你叫什么?” 小吴,小絮,小何。 敷衍的意思快往他脸上拍了。 他想不起自己的名字,随口说:“我叫小陆。” 正是徐还陆,吴缘,絮儿以及何叶四个奇环山试炼的老熟人。但是此时此刻,他们几个都好似互不相识。 徐还陆站起身,他没有表现出身上有丝毫痛楚的模样,显得轻松自若:“你们在这儿多久了?” 絮儿答道:“我算了时辰,比你早一天吧。” “你们为何会到此处?” 三人面面相觑一下,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于是徐还陆换了一个问题:“来了一天,可有发现出去的办法?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这时候吴缘开口,道:“不用找出去的办法。” 徐还陆眯了下眼睛:“怎么说?” 絮儿瘪嘴,无奈道:“因为这头鲲鹏,每过两个时辰就会把我们放出去玩老鹰捉小鸡……然后跑不掉的就被捉回来。” “?” 徐还陆:“什么鸡?” “小鸡。” “什么鹰?” “老鹰。” “老鹰捉小鸡?还要我再重复吗?” “……” 徐还陆无言以对。 这么庞大的身躯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跑不掉,意思是有人跑掉了?这头鲲鹏不吃人?”他放下无语的情绪,转头问最关键的所在。 何叶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是啊。” 徐还陆:“怎么跑掉的?怎么剩你们三个?” 絮儿道:“我和小何有什么两人留就留下来呗,小吴那小子,太怂了别人一威胁他就让别人先走。” 何叶勾唇一笑,道:“出去的方法很简单啊,合作。” 一个字都信不了。不是互相卖队友跑的吧? “跑去哪儿了?你们能上岸?” 何叶懒洋洋道:“上不了,那是个虚假的边界。我们借几次玩这破游戏的机会,终于在湖下深处发现了出去的阵法,但是阵法损坏,一次只能出去一个人,下一次传送只能等一刻钟……没猜错的话,这头鲲鹏是有人特地圈养在这的。” 吴缘补充道:“这应该是一个山河图纸类的法器,不是真正的世界。” 絮儿:“我们正想着下一个谁先出去,其他人引开鲲鹏。” 徐还陆又道:“怎么不用符箓?” 絮儿叹气:“符箓,法器,自带的阵盘都被禁用了。不然我们这么费劲做什么。” 徐还陆听明白了,道:“我来得好似有点晚。” 这个所谓的去引开鲲鹏的“其他人”,不就非他莫属?其他人早已经在这一天里建立了默契。而他姗姗来迟。 絮儿温声软语地说:“听话,不然杀了你哦。” 原来这个就是他们所谓的“合作”。 笑死,谁敢不合作? 徐还陆试图挣扎:“这头鲲鹏都不杀人,你们杀人……会不会不太礼貌了?” “……” 好一个不礼貌! 何叶似笑非笑:“确实不礼貌,所以呢?” 行。 徐还陆服了。 他愁眉苦脸,说:“下一次鲲鹏玩这破游戏是什么时候?” 三人对视一眼,吴缘开口,说:“两个时辰后。” 何叶道:“我先跟你说一下等会儿的安排。” 絮儿笑嘻嘻地威胁:“不要偷懒哦!毕竟失败了,我们还是会被吞回这里的。” 徐还陆垂着睫毛,沉默了一会儿。他脸很小,很苍白,一时间显得有些可怜。絮儿见状笑容收了下,有些尴尬地说:“我开玩笑的……这头鲲鹏不杀人,又留有余地,我们也没必要你死我活。你帮我们引开鲲鹏,我们出去后会想办法来救你的。” 好一张大饼! 他沉默着,一时间没有应答。 何叶淡淡地开口:“来了解下安排吧。” 四人讨论完行动路线,就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去了。吴缘蹲在地上烤了几条一起圈进来的鱼,想来那一天他们都是这么充饥的。徐还陆没和他们待在一起,而是慢慢走着,打量起这鲲鹏的体内乾坤。 他在巨大的黑柱下打转,伸手摸了下,触感竟然是温热的,像是黑柱里面有东西在散发热量。他眼珠一顿,微微压下了眉头,看着黑柱上微微的碎屑,又抬头看向何叶腰上的佩剑。 何叶此时在用石头磨剑,头也没抬却感知到了徐还陆的视线,道:“我们砍过,砍不断这柱子。也试图寻找鲲鹏体内的弱点,想要从内部将鲲鹏杀死——但我们出不去这个空间,也破坏不了里面的墙壁。我们也一寸寸看过,头上的浮雕只是浮雕,没有任何的机关符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她终于抬头,两人神色一样的,隔着跳动的火把和昏沉的黑暗,两人对视。 徐还陆面无表情:“没了。” 吴缘给他递了一条鱼,说:“吃吧。” 徐还陆看了他一眼,蹲在他身边,一起啃烤鱼。吴缘手艺很好,是那种光靠当个烤鱼摊贩就能活得不错的手艺。火候掌握得敲到好处,外焦里嫩,调料撒得很合适,唇齿留香,妙不可言。 徐还陆啃了好几口,才停下来说:“行吧,就当是为了这条这么好吃的烤鱼了。” 吴缘笑了笑,说:“我当你是夸我的手艺好了。” 两人排排蹲着,一起啃鱼。 两个姑娘也分到了烤鱼,坐在后面一起吃。絮儿看了眼凑一块的两人,又看了眼何叶。 何叶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她和吴缘的身手算得上五五开,之前有絮儿帮忙,本来是打算压迫吴缘来做留下来的那个人。结果这么凑巧,又来了个徐还陆。 吴缘找不到别的办法,那么他就会是最想让徐还陆去引开鲲鹏的那个人。 在这样的前提下,何叶不认为徐还陆能够策反吴缘。 因为多此一举。 此时此刻,无论吴缘跟不跟徐还陆合作,他都能出去。 其实,徐还陆想要破此局,最应该拉拢的是很明显一伙的何叶跟絮儿。 但是他没有,似乎是已经认命了。 认命了的徐还陆啃着烤鱼,缓缓想道: 得找机会看下那个水下的阵法。 毕竟——我好像会阵法来着? 想着办法,他叹了口气。 算了,没关系。 没有什么困难是战胜不了我的。 他大口啃了一口烤鱼,吞得太急,被一根鱼刺呛到了嗓子眼。他抑制不住地咳嗽了几声,其他人都被他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絮儿:“吃个鱼还能被呛到啊?” 何叶笑了下,横了她一眼,“不是你昨天吃太快咬到自己舌头的时候了是吧?” 絮儿尴尬地做出了八百个假动作,摸辫子,捏手,看天:“哈哈,吃鱼,吃鱼。吃饱了有力气干活。” 第40章 苍天有何?任尔游之。 天地明净,水波澄清,小鱼可爱。岸边槐茂花繁,野草萋萋。鲲鹏睡卧风中,呼吸循回之间,云潮起落。 好风酣睡尽,睁眼复天明。 鹏鸟睁开眼睛,天上层云被它苏醒的气息吹散,它先用鸟喙梳理有些凌乱的羽毛,随后从云床里探出山岳一般的躯壳,羽翼垂落,而后掀起飓风,腾飞。 它在湖面之上盘旋了两圈,发出几声厚重而又悠长的叫声,其声醇厚清远,不似鸟啼,不似兽鸣。 它张开嘴,吐出几个小人,而后发出一道疑似催促的叫声。 落在湖水里的几人姿态都算好看,轻飘飘地便在水面借力,看向了天空之上的鲲鹏。 鲲鹏兴奋起来,它翅膀扇动,头颅压低,蓄势待发—— 众人眼神交换,瞬间按照计划,四下逃窜! 鹏鸟猛冲了下来!! 离得最近的是何叶,它先锁定了这个小人,开始它的游戏。 跑得最远的是絮儿跟徐还陆,他们打算先带徐还陆熟悉湖下阵法的位置,到时候他们出去后,就算徐还陆不相信他们会找办法来救他,也好让徐还陆能有离开的思路。 而吴缘则在边上接应何叶,在何叶力有不逮之时吸引鲲鹏的注意,换人继续溜着这头幼稚的鲲鹏。 絮儿不担心下水后徐还陆会不会趁机启动阵法自行逃走,他们算好了时间,下去的时候阵法重新积蓄灵力,必须要等。而在预估时间内两人没浮出水面,何叶和吴缘就会把鲲鹏引入水中,中止这次行动。 徐还陆一直在注意位置。 至三槐处,往湖心九百尺,“下潜!” 絮儿喊了一声,两人下一秒便都下潜,进入湖水之中!湖水越往湖心越如深渊。上下一片的漆黑,人在其中,不知其界,渺若蝼蚁,陡生惧怖。徐还陆算了下屏息的极限,看了眼游在他前面的絮儿。絮儿没有回头。不知道是自信还是信任。 徐还陆有些疑惑,那阵法若是在湖底,那看这湖水黑如深渊,湖底肯定所距甚远。徐还陆甚至怀疑他气息用尽也到不了。 直到眼前出现鳞鳞微光。 絮儿停下继续往下的动作,回身示意。 徐还陆游上前去。 他眼睛瞬间睁大,不可抑制的惊讶。 他看到,发着光的,奇绚迷离的鱼群。 繁多的,各式各样的小鱼围绕着这一片区域,周游自若,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则,陆续井然的游在既定的轨道之上。 自他们角度,居高临下。 可以看到,这竟然是一个由鱼群布置的传送阵法。 其构思之奇绝,布阵之严密,简直是妙到毫巅!! 不借地力,不求天垂。 以群鱼为媒介,携裹生灵之灵汐。 悬于水中阵,不伤生灵分毫,不破游鱼之本能。 其手法,如空中阁楼之虚绝,如神话妙笔之凌端。 两人靠近阵法。 小鱼鱼吻轻轻地触碰了下徐还陆,又不感兴趣地绕开,继续循着定好的路线游去。 徐还陆眼睛一亮,这说明阵法不会被外物冲散。 他下意识开始在阵法中四处游曳,脑海中一步一步拆解这阵法的步骤和结构。絮儿看着他的举动,眯了眯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阻止他。 她看着余山水的一举一动,游到他身边,看着最中心的两条黑白的游鱼,指了下,示意开启阵法的办法。然后往上指了指,意思是该回去了。 徐还陆点了点头。 两人往上游去。 接近水面时,还看见水面上影子划过,而后巨大的鲲鹏朝着那个影子追了过去! 徐还陆心想:“遛狗似的。” 他们在水下等待时机,等到鲲鹏的身影被带远去,方才破水而出。 徐还陆和絮儿都在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待他们休整片刻,恢复过来。 絮儿朝遛鲲鹏的两人比划了一个手势。 两人会意,把鹏鸟引了过来。 算着时间,絮儿继续潜下水中,徐还陆飘摇于水面。 之前决定的顺序,絮儿第一个出传送阵! 鲲鹏席卷起的狂风袭来,掀起水浪!何叶同徐还陆交错而过,远近距离交换,鲲鹏目标转移!它还挺会随机应变的。 徐还陆朝另一个方向掠去,死命在水面上借力腾挪。他选的方向不似上回一样陡然转折,鲲鹏很快抛弃了何叶,追向了他。 自己上手之后才知道,溜鲲鹏也不容易。速度与距离都要把控好,还要留着力气,选好时机和何叶交换位置,争取休息的时间。 徐还陆耐力不如其他三人,很明显的支撑不了多久。何叶与他轮换几次后,就让一直在旁边保存力气的吴缘过来接替他。 絮儿应该从传送阵出去了。 距离下一次传送阵开启还有一刻钟。 下一个出去的,是何叶。 何叶让休息了会儿徐还陆交换位置,她保存力气静待下水时机。 她下水了。 场上只剩吴缘和徐还陆。 按理说下一个是吴缘。 但是现在徐还陆要是不帮吴缘。 那么吴缘一个人也没有办法找机会下水离开。 这个排序下来,那么最后争斗的就会是他们二人! 他们也没有在絮儿离开后,合手将何叶留下。就算留下何叶,换一个人出去又如何——别忘了絮儿在外面守株待兔,等着呢。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一眼,没有交流。 吴缘琢磨着徐还陆的想法,还是先打算按照原本计划,到了时间,他给徐还陆打了个手势。下了水。 往下直到游到阵法之处,徐还陆都没有来阻拦他。吴缘不由地往上看一眼。黑漆漆的水中,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收回视线,启动了阵法。 鱼群如同绽放的花朵散开,而后又将他包裹。 顷刻之后,原地便没了他的踪迹。 他走出去,外面是一间摆设清雅的书房。 絮儿和何叶竟然没走。 见他出来,絮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了一句:“你俩没打起来吗?” 吴缘摇了摇头,他回头看,果然,他是从一幅画里出来的。 画上绘有一湖,一鲲鹏,岸边生槐树。天上云卷云舒。画下题字,丰瘦相宜,走笔龙蛇,一气狷狂。写道:苍天有何?任尔游之。 画者功力深厚,画笔巧夺天工,了了几笔,造化非常。 第41章 你夸我鱼烤得好吃 絮儿手里绕着自己的辫子,开心地说道:“好了,那来研究一下怎么救那个小可怜吧!” 吴缘还是摇了摇头。 何叶和絮儿的脸色顿时收敛,有些微淡,何叶说:“那行,你走吧,我们不拦你。” 吴缘没走,他还是看着那幅画。 何叶和絮儿摸不准他的意思,两人对视了一眼。 下一刻。 墙上画生了波澜。 ——徐还陆走了出来。 絮儿瞪大眼睛:“怎么做到的?!不是一刻钟只能一人进出?!” 何叶却没多问,只是拿起剑,说:“走吧。” 絮儿:“诶?” 何叶:“再不走,被他俩揍吗?” 画中世界里,可是她俩压迫徐还陆跟吴缘两人。 絮儿对徐还陆比划了个鬼脸,甩着辫子,连忙跟上:“溜了溜了!” 她们离开了书房。 徐还陆打量完周围,对吴缘说:“多谢。” 吴缘转头看他,认真道:“你夸我烤得鱼好吃。应该的。” 在鲲鹏体内乾坤里,递鱼的时候,吴缘对徐还陆无声道:“不如……信我?” 徐还陆接过烤鱼,对他说,鱼很好吃。 徐还陆拧干衣服上的水,眼里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做到的?里面不是禁用符箓或者法器么?” 吴缘道:“我机缘巧合,修出一门神通,可落印挪位。” 徐还陆无言以对。 好一个……机缘巧合! 神通。 非天资绝伦者不能有。 连何叶都没有觉醒神通。 ……这些天才们这么爱谦虚的吗?! 他不禁解开眼睛里的阵法,下意识地探查起了吴缘的灵魂。 吴缘灵魂光耀非常,灵韵充沛。 看得出天赋很好,没想到这么好。 吴缘没有察觉,只是微微一笑,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信我。” 徐还陆调侃道:“不信,便不带我出来了?” 吴缘耸了耸肩,眼里带着些许戏谑,道:“没发生的事情,不知道啊。我还很好奇,你怎么敢信我呢?” 徐还陆坐了下来,撩起湿漉漉的头发,道:“之前同絮儿交谈,她说你怠惰懦弱,总是把出去的机会让给别人。但我猜你是故意之举。我敢信你,是因为我觉得你留至后面,必有底气。就如小何跟小絮两人联手,所以到最后方走。既然如此……为何不赌一把?” 徐还陆说到此处,叹了口气:“就是怪我,让你的神通暴露了。” 神通至关重要,一般都是作为杀手锏。 吴缘闻言眉目舒展,坦然一笑:“小何跟小絮如若走了,我拉你出来,不会暴露。而她俩没走,便是有心救人。既然如此,神通暴露,又有何妨?” 吴缘又眨了眨眼,说:“其实我不救你,你也可以自己出来吧。” 徐还陆苦笑着摇头:“你太高看我了。” 吴缘却挑了挑眉,使得这个看起来公子哥的少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他说: “是吗?你在体内乾坤时,观察那些黑柱,下意识地在黑柱上刻半个阵法灵路。你在引开鲲鹏之时,特地将其往有鱼的地方引去。然后选择那些自带画中世界灵力的小鱼布下灵力漩涡,困住鱼群。我看了,其方位和湖下的传送阵法是相类的——你想模仿那个阵法,在水面布置个到水下阵法的传送阵,我猜的对吗?只要你有余力能控住鲲鹏,把握时机,这样你便能瞬间摆脱鲲鹏,进入传送阵。” 徐还陆听着听着,眼皮一抬,也不擦水了,看着他。 他说得慢条斯理,句句在理。原来在画中世界时,他对徐还陆的动作便洞若观火,心知肚明。 徐还陆不由地奇怪了:“既然如此,你还暴露神通来救我?” 吴缘笑道:“你既信我,不敢辜负。况且,你的方法还是尝试之中,不知成效,太过取巧,我怕你失败。” “班门弄斧,小吴师兄见笑了。”徐还陆一时间只有这么个感叹。 吴缘见他一直在擦水,问了句:“怎么不用灵力烘干。”他和何叶絮儿三人一出来便烘干了水分。 徐还陆这时候也不瞒着吴缘了,说:“等会吧,我耐性不行,跑这么一趟,灵力快干涸了。” 吴缘闻言,便施法帮徐还陆烘干水分。 徐还陆也不扭捏,大方道:“谢了!” 今日恩情,他自会记在心间,来日回报。 外头正是日盛,吴缘看了眼,问:“你怎么会进入画里呢?” 徐还陆轻轻把球踢回去,道:“你如何进的,我便是如何。” 吴缘啧了一声,也不追问,道:“行吧,我要走了。” 徐还陆顿了下,像是有些犹豫,最后道:“我跟着师兄可好?还是说师兄另有他事?” “我能有什么事呢?” “那要问师兄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时间都有些无语。 吴缘不跟他当两个谜语人了,直接问,“你是不是也失忆了?” 徐还陆眼角轻轻笑了下,看向书房之外,道:“小何小絮,恐也如是。” 在体内乾坤之时,没有一个人多嘴地问一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他人来此都是为何?——如出一辙的谨慎,下意识地隐瞒自己的不同。结果所有人一致的苟,反而成了最大的破绽。 吴缘哼笑一声,也不接这个话,背负双手,朝外走去,声音闲适:“那倒也罢,我俩一起行动吧。” 徐还陆追了几步,没忍住在他身后扭曲了下脸。偷偷地扶了下腰,挪了几步。他腰伤还没好呢! 吴缘头也没回,却好似觉察了他的动作,说了句:“怎么了?” “呃……扭到腰了。”徐还陆有些尴尬地说。 吴缘下意识道:“小孩子家家的,没有腰。” 徐还陆:“?” 你就比我大个两三岁?装什么老成呢? 他嘴上也不留情,懒洋洋地接了一句:“好的,老吴师兄。” 两人出了书房。 只见外面层台累榭,小池流渠。 三步一景,五步一画。 没有人迹。 第42章 对我们的保护 他们直到逛完了整座宅院,都没有发现一个人。就连仅仅先走他们一会儿的何叶跟絮儿,也见不到人。 “这里的摆设井然无尘,主人该是离家不久。”吴缘来到主厅,转了一圈道。 徐还陆转了一圈,道:“书房砚中有墨,此处茶盏有水,该是急事。宅内雕梁画栋,摆设俱是昂贵,灵器不少而屋舍良多,使用的却不多。想是独居,甚少来客。我们自画中而来,那么又是从何处进去的呢?”说到这里,徐还陆问吴缘,“小吴师兄,你们之前在画中,共有多少人。” 吴缘好笑地看着徐还陆,没好气道:“小陆师弟!我们之在体内乾坤共有二十七人,都是差不多时刻在里头的。我和小何小絮三人之所以会围着你看半天,还不因为只有你一个姗姗来迟。想必小陆师弟定和我们这些人不同,有什么独特之处……不如说来听听?” 徐还陆混不吝地开口:“我倒是也想告知师兄,但是师兄也知道,我没有记忆。师兄要是有进来之前的记忆,还望师兄能够告知于我,为我解惑啊!” 这小子,打马虎眼真的是一把好手。 “小何小絮,以及先前的那二十四人不知道去哪里了……”吴缘若有所思。 “要么还在宅院里,要么出去了——师兄?出去看看。”徐还陆眼里跃跃欲试,“出了画中,我发现符箓灵器都能使用了!” 而且他发现记忆是随着慢慢复苏的,他现在已经能想起芥子中有不少不需要灵力就能驱动的器械。早知如此,在画中他就拿来对付压迫他的三个人,哦不,小吴师兄暂且不算。 吴缘也没有什么好纠结的,说:“那劳烦师弟为我带路了,若是有什么机关阵法,还请小陆师弟先试试水。”说着,吴缘又特地加了一句,“小陆师弟不会介意的吧?” 好了,小吴师兄也算了。 徐还陆还能说什么,他怪里怪气地道:“来,小吴少爷您请,我为你充当探路小卒。” 吴缘脸皮很厚:“却之不恭了。” 两人一路找寻宅院的出口,最后绕了九曲十八弯,才找到了正门。徐还陆叹气道:“这宅子的主人还真是爱着园林风致,美则美矣,真废腿啊。” 踏出宅院的瞬间,徐还陆才发现,原来外边曜辰明媚,春光亮丽的旷野都是假象,转瞬之间化作了虚无。 空旷空间里,只有这宅院悬浮其中,雾气弥漫。 徐还陆沉了眸色,微微蹙眉,他打量这一片虚无,没有说话。吴缘看下地面,又看向宅院,有些无奈地对徐还陆说:“看来我们是被困在此处宅院里了。但很奇怪,这模样有点熟悉……”他一时间没想起来哪里熟悉。 徐还陆却一语点破:“像不像画中的法阵?上下空游,悬浮空中。” 吴缘被他的话语一点拨,灵机一闪,一锤掌心,恍然大悟:“我知道哪里熟悉了。这里像芥中世界,而整个宅院,是一个被收纳的法器。我好像之前见过这样的法器。跟画中世界一个道理。” “所这是让我们再找一次出口吗?”吴缘喃喃自语,“那这层环嵌套,属实是有些无聊了。” 徐还陆看着虚无的边界,微微眯眼,思考片刻,对吴缘说道:“小吴师兄,我到那个虚无边界处看看。” 吴缘不赞同:“我去吧,怕有危险。” 徐还陆这时候才笑了一下,说:“谁让我是小吴师兄的马前卒呢?”说完他不等吴缘推拒,便走下了台阶。 如此莽撞!吴缘一惊,就要跟着下去拦他! 但见徐还陆在就要踏上虚无之前,他抬手,衣袖一飘,丢出了几个模样古怪的机械河蟹,河蟹钳子上亮了微光,它们浮在虚无之中,仿佛踏上了平地。那些小河蟹摆着腿,蹬蹬地往外爬去,速度还挺快。 吴缘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直接自己下去。” 徐还陆又从芥子里掏出了个显示器模样的阵盘,上面滴滴答答的显示着一串又一串吴缘看不懂的数据。他头也没抬:“怎么会?我还是惜命的。” 吴缘看看他的机械河蟹实在是好奇:“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怎么不能是我买的?” 吴缘老老实实说:“因为这怪模怪样的河蟹看起来有点粗糙,外面卖应该不会卖这么丑的。” 徐还陆:“……” 好好好,这意思说他做得卖不出去呗! 还没等徐还陆说话,吴缘又问:“那你这是什么?法器么?” 徐还陆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这是模仿天器宗第七代野外探测仪,市面上就算仿品也很贵,我买不起于是自己动手做了些低配版的。这个应该比较常见啊。” 吴缘下意识道:“我家里不喜这些机械造物,所以接触的比较少。不过你若是说探测的灵器,我倒是有。” 徐还陆:“你家里?你想起来了?” 吴缘摇了摇头:“常识都知道,其他的就模模糊糊的。” 徐还陆不知道信没信,说:“好吧。灵器价那就是更翻倍了,我更不敢想了。” 吴缘听闻好笑,说:“既然如此,那宅子里那么多灵器,也不见得你拿一把。” “我确实想拿,但是哪敢。一是这宅院里不知道有何玄机,不敢多动。二是比我们先出去的人都没有翻动宅院摆设,可见多少是有一点问题的。三是不确定是不是无主之物,不问自取是为偷。”他手里在那模样古怪的显示盘上点了几下,说:“你在此处等我,我下去看看。回馈的数据显示一切正常。” 这回他是真的直接走进了虚无之中,越走越远,直到走到了目光所至的边界。不知道他蹲下身看了些什么,又站起身回头对吴缘招手:“过来吧!可以出去。” 吴缘一时间没有动。 就像在画中世界徐还陆考虑信不信他一样,他在考虑要不要信徐还陆。 但是想了短短一刹,他扬起笑脸,说:“来了。” 他脚步不疾不徐,平顺地走到了徐还陆身边。 对方像是没有察觉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指着边界雾气若有似无的纹路说:“看来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个芥子世界,而打开的关窍在地上这里有一朵灰色的云。”他说着,穿过了那朵云。 吴缘看着他身影在眼前逐渐消失,也穿了过去。 一踏出,便是轰隆隆震撼整个世界的,持续的响声;接着感受到的是难以忍受的灼热,热浪甚至在空中扭曲;最后适应了光芒才看清,他们站在一处山巅之上,旁边有一棵槐树。而他们极目远眺,天上地下,满目疮痍。灰色的尘埃像一场没燃尽的大雪,天空一片阴沉,一颗颗灭世般的陨石流星般坠落,那刺眼的火焰光芒便是它们产生的。而地上不断地在分裂,起伏,岩浆横流,地动山摇。 山河破碎,人间惨淡。 徐还陆呢喃道:“我算是知道那宅院的主人为何急急忙忙就走了……这谁坐得住啊?!” 他话音刚落,陨石就往地上砸了好几个。 尘埃波荡。 吴缘拂袖拨开。 他紧紧地皱着眉头,面色沉重, “这情况,天碎地裂,恐怕我们出现在画中世界,反而是对我们的保护。” 第43章 驴我呢? 他们所在的山巅应该被人设下了阵法,所有的灾祸都朝此处避开。 徐还陆目光打量了一遍,说:“那边有城池!” 那座城池亮起微弱的阵法光亮,艰难地抵御着天地的灾难。甚至不少悬浮在空中的影子,应当都是破道境以上的仙人。若是以往徐还陆看到破道境的仙人定是要新奇一番,但是在这种境遇之中,他自身难保,也就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了。他目光落在城池外的飞在空中的几艘战舰上,战舰冒着时不时落下的陨石,破开滚滚地热浪,还在继续地往外疾驰而去。 修者的视力都很好,看得见天崩地裂的末世,也看得见遍野黎民鸟兽的哀嚎;更看得见空中战舰逆着烽火硝烟,滚滚狂浪狂流,从里跳下去的施救的身影…… 此去决然。 满世界的硝烟与尘埃。 何其微渺,何其浩大? 徐还陆没有记忆,又置身之外,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师兄,我们要去吗?” 吴缘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沉默时,这一片陌生的天地在发出灭世的尖啸,生灵涂炭,垂死哀歌。 但又如何?这是个,与他们无关的,陌生的世界。徐还陆居高临下,隔岸观火。星火光辉映照他的脸容,近乎冷漠。 吴缘摇了摇头。 徐还陆松了口气,他没什么高尚的气节,还是很惜命的。 吴缘转头看了他一眼。 徐还陆眼瞳微缩。 吴缘的脸上有一种岩石般的淡漠,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坠落的星火。 他心下一坠。 果然,吴缘云淡风轻地说道:“师弟,你回宅院里吧,我去那城里看看。” 徐还陆心底不由地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 还看看?怕是都会不小心死在路上。 果然如此。 怎么能指望…… 一个能在画中世界将先行离开的机会让给别人的人; 一个对素未谋面的他都施以援手的人; 一个不惜暴露本命神通救人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能面对如此人间惨状而无动于衷,无所作为呢? 他一生践行的道义都在捶打他的脊梁。 徐还陆不认同。 他开口,却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言辞干枯无味: “小吴师兄,别去!你也看到了,连破道境的仙人都举步维艰,我们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小吴师兄想了想,他伸手接了一抹飘零至此的灰烬,他说道: “小陆师弟。我一直认为,人生在世,不要总是想着我什么事情做不了;而是要去想,做这件事的人为什么不能是我?不过事有轻重,危及自身的话,隔岸观火,明哲保身是没有错的。此为明智之举,不必自伤。” 小吴师兄的眼里含了点笑意,他的声音很轻松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但是,我希望我是那个救火的人。” 他说:“我记得我们家守旧老成,甚至可以说得上固步自封。总是让我们这些弟子在修炼之余,去读什么史册经传。其实他多数大多我都忘了……但还记得有一篇写的是‘造命者天,立命者我。’还有些写‘想来世间多梁栋,应有砖砌如在我。’” 小吴师兄对他笑:“读书读傻了,是有点天真,望师弟谅解。” 徐还陆紧紧皱着眉头,最后沉重地叹了口气,说:“师兄,我怕死。” 吴缘理解,温和地说:“好,那你回去吧。宅院古怪,看似平静桃源,你也莫要轻视,护好自己。” 徐还陆在他转身走了几步时又轻松地开口:“但我也去。” 我怕死,但我也去。 吴缘停住脚步,很快又继续往前走,也不回头:“小陆师弟,这是我个人鲁莽之举。你不必介怀,也不用陪我去!” 徐还陆气笑了,跑上前去:“小吴师兄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我说的是我也去,没说是陪你去!” 吴缘的声音里含了淡淡的笑:“是吗?” 徐还陆与他并肩,说:“你是不是又恢复了点记忆?” “小陆师弟这么说,是又想起了什么吗?” 徐还陆:“不及师兄想起来的多。” 他就是在吴缘转身的那一瞬间想起来,小吴师兄不是第一次救他了。 在一个爆炸的灵力聚集点上,小吴师兄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冲回来救他。好像是一座什环山?记不清了。 …… …… 下山的路都比较顺畅,就是有好些守卫和傀儡。两人在上去询问和溜走之间选择了溜走。敌我不明,他们还失去了记忆,不敢去冒险。可见他们对于冒险的理解是很双标的。在他们看来,下山救人不算冒险。 少年人总是如此。 我自高歌我自狂。 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看了便让觉得厌恶。 他们刚刚在高处将整个区域的地形都了然于心。但是地龙翻身,地面情况也很多变,不可掉以轻心。 他们尽量整理出一条没有遮挡的,比较平坦的路。然后就开始出发。 第一日,他们连三分之一都没有走到。 吴缘放出去的探测灵器回来,说前面的路断了,要换个方向。但是两人也不敢在原地停留太久,各自放出探测器综合考量出一条新路线,然后继续出发。 充饥的食物都是吴缘的,对此他有些无辜地说,好像早就料到有这一天,芥子里的食物准备的挺充沛。 徐还陆无言以对。 第二日天上的陨石往路线上掉,他们不得已慌忙逃窜,离着字面意义上的‘灭顶之灾’越远越好。于是两个人灰头土脸地逃走了。 徐还陆心脏受不了,没忍住问吴缘,小吴师兄,这个火,咱是必须得救吗? 小吴师兄呃了一声,说,来都来了。 徐还陆:“……” 这一路上,残骸遍地,少有活物。徐还陆看着,又不问了。 第三日的晚上,他们命大地看到了城池的影子。 谁料一靠近,就有仙人降下云头,徐还陆和吴缘两人什么都没说,就被劈头盖脸地臭骂一顿:“老远就看到你俩兔崽子从不周山往城里跑,不在不周山上好好待着,不要命了?!” 徐还陆皱起眉头,疑惑道:“什么不周山?” 仙人骂骂咧咧:“辛辛苦苦把你们这些未成年的小崽子送上山,还特地把你们记忆给封了。结果三天两头跑回来一个。真能给我们添事儿啊!”他一手拎着一个,然后腾云而起,向城中而去。 徐还陆灌着风,还试图说话:“您的意思是说,是你们城中之人特地封印我们的记忆,把我们关在山上?” 仙人不耐烦道:“那能叫关吗?!啊?!保护的事情那能叫关吗?!大伙儿还特地贡献出不少芥子世界装你们这些老弱病残,结果你们还给我们跑回来!真是气煞我也!我就说不周山光有守卫和傀儡不够,得多派一些人!他们非说守卫够了,人手不足不肯派,槐灵也是,光吃不办事,就这样放你们溜了,真是气煞我也!” 徐还陆和吴缘两个满怀壮志豪情的小兔崽子对视一眼,然后无辜望天。 这天可真天啊。 好好好。 救世未半而中道崩殂。 要不还是回去洗洗睡吧。 这几天灰头土脸,怪邋遢的。 到了城墙之上,仙人把两人往地上一丢。两人也不介意,自己滚一圈就利索地爬起来了。 旁边兵卒凑上前来:“风道长,这就是那跑回来的俩小子?比之前那个速度快啊!” 风道长呵呵一笑:“滚一边去。”他又实在不解的问,“你俩跑回来做什么?” 吴缘老老实实:“帮忙。” 风道长都被气笑了:“你们两个……让我看看,见微境界的小崽子能帮上忙?不添乱就谢谢你们了。” 吴缘说:“您说得对!” 徐还陆见鬼一样看着他。 之前跟我说‘想当救火的人’的小吴师兄呢? 不会是看孩子比较单纯,驴我吧?! 第44章 如风中的尘埃 “仙长,我们这一路也确实后悔了。不过既然来了,再回去也是给仙长们添麻烦。”吴缘也不看满脑子问号的徐还陆,诚恳地对风道长说,“您看现在我们该如何?我们的确修为微末,但是四肢俱全,一些小活还是做得了的。不如您随便给个差使,我们规规矩矩,绝不惹事!” 徐还陆没忍住惊讶地看了眼吴缘,还以为是个纯善的老好人,没想到口齿竟然也如此伶俐。 风道长看着这两个小崽子,冷冷地扯出了一抹笑。他看着也是少年模样,但那一双眼眸还是看得出岁月的痕迹。冷笑的时候,眼黑如渊,压迫感很足:“怎么?吃准了我们不会再花大精力送你们回不周山是吧?——行。你叫什么?” 吴缘不卑不亢:“仙长也知道我们被封了记忆,叫我小吴就好。”他还介绍了徐还陆,“他是小陆。” 小陆尴尬地笑下算了。 风道长听着,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他,对旁边的兵卒道: “把这个小吴,还有个什么小陆,带去后勤扫地去。” ……拯救世界从扫地开始。 “仙长……” 吴缘还想说什么,风道长不耐烦地打断:“不是说随便给个差事吗?难道是话说得好听?” 吴缘脸皮厚得很,盯着风道长的死亡视线,坦然自若地开口:“自然不是。不过仙长,我观城中维持秩序与搜救的前辈们皆是夙夜匪懈,尽心尽力。我且观之,便觉人生在世当如各位前辈,竭尽全力,无愧于心。我对前辈之行钦佩非常,在下修为虽然浅薄,不比前辈们绰绝之能,但求一尽犬马之劳。能同前辈们一起在前援奔走!” 他目光坚定,字字恳切,句句肺腑。 “呵。”风道长听他这么一段话,仔细了打量了一下他,他的眼神犀利,似乎要看透吴缘,“难怪你这么想去前线,根骨天赋确实出众……比前些天的那个小伙子还要好。” 他夸完这一句,还是冷酷地说,“但是不行。” “为何不行?” 吴缘站直身姿,抬高头颅,皱眉问道。 风道长看了眼城外末日般的景象。 日月退避,星火堕城。 他的声音似乎带了些微的感伤,仔细一听,又尽是司空见惯的漠然。 “东荒天倾,不是你们小朋友过家家,逞英雄的时候。天罚之下,这是死伤无数的灾难,是多少人用性命也填不上的窟窿。来到东荒的人,哪个不是做好了生死置之度外的准备?你们这些小辈是东荒未来的星火,保全自身才是要紧的。” 而且是这样的天才。 在人才济济的中州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 “仙长,没有这样的事。”吴缘扯了下嘴角,少年身正骨直,一肩风流。 他说,“前辈们死得,我如何死不得?” 他说:“灾难面前,没有谁能置身事外的。不周山固然是安全之所,但是连天都能转瞬倾塌,不周山又能安全多久呢?” 风道长有些怔然地看他一眼,脸色淡了些,“话说得真漂亮……不过是自找死路。行,你跟着前线,别死得太快了。” 总算同意了。 吴缘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对着风道长抱拳感谢:“多谢仙长。” 结果风道长没什么反应,一转头,却问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安静当个竹竿精的徐还陆:“那你呢?” 徐还陆眨了下眼。 又眨了下眼。 他无辜道:“我去扫地。” 不开玩笑,他打小没吃过什么苦。 风道长:“……” 他看了眼吴缘,又看了眼徐还陆。 一人壮志满怀,一个得过且过。 百思不得其解这两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 吴缘却不介意,他本来也不想徐还陆跟他下山的,笑道:“好啊,我若有空就去看你!” 风道长能看透吴缘天资出众,自然也能看透徐还陆根骨不行,甚至于全身经脉,五脏六腑都是病态的脆弱。按理说这种体质行立坐卧皆是虚弱痛苦的,但是这个小崽子不仅跟着吴缘穿过了天崩地裂走到了城池外,站了这么会儿也不见他面露苦楚。 算了,小朋友有小朋友的因果。 他不干涉了。 他对兵卒道:“把他带去护卫队,这个带去后勤。” “是。” 两人对着风道长鞠了一躬,而后跟着兵卒离去。 城墙历经风霜,古老,残破,而又巍峨。 在他们下城楼时,面对面地上来了一个身着锦绣华衣,精致干净的小少年。徐还陆估摸着,跟他差不多大的年纪。 只见那少年眉长唇薄,单眼皮,高鼻梁,五官算不得多出众,锋利得近乎有些刻薄,透着一种咄咄逼人的高傲。 兵卒停下脚步,徐还陆和吴缘也只好停下。却见对风道长都是直接走上去的兵卒,看到少年却微微弯腰,行了个礼:“小少爷。” 被称为小少爷的少年看了他们三人一眼,又轻飘飘地掠过。 神情冷漠,眼神倨傲。 交错而过。 修者耳聪目明,徐还陆下楼后似乎听到那个少年唤了声:“风过野,你又捡得什么垃圾?” 风道长语气淡淡:“小少爷,怎么来了上衡城?” 吴缘和徐还陆对视一眼,那个垃圾……说得是他俩吗? 吴缘神色有些不愉,徐还陆却是无所谓。他跟应旧客在街坊里摸爬滚打,上梁揭瓦的时候,挨过得骂比这难听多了。 想着他皱了下眉……应旧客又是谁? 他们真的是被城中仙人为了安全着想,封去记忆,关在不周山的吗? 兵卒先亲自把吴缘送去了护卫队,又叫了个人带徐还陆去后勤。吴缘和徐还陆各自嘱托了几句,就告别了。 去后勤路上,徐还陆打量环境。人迹稀疏,断壁残垣,来往都是行色匆匆的兵卫或者救援的修者。有不少人直接坐在倒塌房屋前,一眼看去,缺胳膊少腿的竟然占了大多数。很少人哭,大多都是神色麻木,目光呆滞,像是潦草破旧的人偶。残破的房屋里头,有人偷偷地看着徐还陆这个新面孔,等他察觉了看过去,却又躲了起来。 徐还陆抬头看天,一颗巨大的陨石擦过了城池,而后传来了闷雷一般的动静。本就被摧残的破旧不堪的房屋摇晃着,摇摇欲坠。 这个时候才渐渐地有微弱的,零碎的哭声响起,飘摇无助,像是风中的尘埃。 徐还陆看着。 ……人命如衰草,在巨大的灾难面前,不堪一击。 第45章 那就都去死 上衡城,樊笼之外。 李三瑜来到了垃圾山,风过野显现出了身影。 他说:“如果我是你,我便不会进去——” 他话还没说完,冰冷的月色映衬到眼底。 原来是一把刀,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李三瑜看着他,神色冷漠。 风过野抬眼看向李三瑜,叹了口气:“别人我不知道,但你去了,一定会惊醒‘祂’的……‘祂’若醒了,你谁都救不了。” 李三瑜淡道:”那就都去死。” 下一刻刀光微冷。 风过野身影原地消散,又在远处凝聚。 他有点烦:“打完了大的来小的,你们这对师徒,真是难缠。” 李三瑜不说废话,一刀不中,那就再来一刀。 …… …… 徐还陆不知道自己的师伯被拖住了脚步。 他还在后勤登记。后勤部问他会什么,他想了想,诚恳地:“阵法,炼器,医术,都会一点吧。” 于是他被当成了个工具人,哪里需要人往哪里跑。一天下来他跑了三个地方。一开始是在修理部帮那些救援者修破损的武器;吃过饭后,又被拉去医舍里抬人,干力气活。实在忙不过来,叫他帮忙给伤员包扎伤口,别人看他上手实在是娴熟,就问他:“学医的?” 徐还陆老实道:“不是,家里长辈是大夫。” 他说完这句话,神色有些困惑,刚刚心里沉甸甸地坠了一下。但是他不知道为何?他家里原来是学医的吗?长辈是谁?是他父亲吗? 医舍里实在是忙,徐还陆饭都没吃,忙到了晚上。 随便拿了几个馍当晚饭。没办法,不入破道,还是要受凡欲所扰。啃着馍馍,徐还陆就被叫去分发物资。徐还陆算是明白了,不只是他,整个后勤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一直到深夜,徐还陆才去了分配的宿舍休息。一进去,宿舍里就有两个臭气哄哄的大汉,见徐还陆灰头土脸的模样,说:“他们说新来了个小孩,是你?” 徐还陆点头,说:“是我,我叫小陆。两位大哥如何称呼?” 左边胡子拉碴的肌肉大汉笑了声:“你多大?” “满十五了。” 大汉惊讶了:“这么小?我年纪都够当你爷爷了。你别叫大哥了,我姓许,叫许叔吧。对面那个你叫他何叔。” “许叔何叔。”徐还陆亲热地叫了声,然后去给自己打了盆清水洗脸,又去冲了个澡。他把身上的衣服换成今天领的黑色短打。他很瘦,脸也苍白。他泡脚的时候,往里头丢了些药。 他心里有些忧愁。 因为他之前只是以为自己的体质不太好,现在他想起来了:他好像有病。 好在他发现自己芥子里别的不多,最多的就是药。 许叔等他忙完了才问他:“你是被救回来了的吗?不然你这么小的孩子,应该在不周山啊。” 徐还陆有些无辜地说:“我不记得了,叔叔。” 许叔说:“你是出什么意外撞到头了吗?” 在一旁的何叔插嘴:“可能是遭受重大刺激……之前不是有好几例。” 都是些承受不了不了挚爱亲朋离去的悲伤,或者遭受了什么极致的痛苦……失去了记忆的。 两人了然,不再问这方面的事情了。 而徐还陆微微眯起了眼。 他敏锐地察觉:他们知道不周山,却不知道我们被封住了记忆? 为什么呢? 那风过野为什么会那么说? 算了,想不明白睡大觉。 第二天徐还陆被早早地叫醒,跟着管事又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他嘴很甜,会来事儿,也不叫苦叫累。最关键的是,他什么都懂一点,简直是个小百事通。后勤的人都很喜欢他,修理部和医舍都说了要不留在他们那儿得了。 就这样东跑西跑待了几天,徐还陆也把情况都摸清楚了。 一年半前,整个东荒的地界突如其来的分裂。 一年前,天也跟着崩塌。 半年前,被镇压在东荒地底的妖魔尽数涌了上来。 东荒是四极寰宇之中东极的中心,这里有十二个国度,数万个宗派以及无数的黎民百姓。东荒一直上古是神人司狱的地方。后人也沿用上古的做法,在东荒地下建立起四极最大的牢狱,镇压着无数的妖魔。 这次劫难就是因为,妖魔撞断了东荒的天柱,导致天崩地裂,秩序失常,人间惨淡。 现在天柱崩塌的范围还在不断地扩大,从东荒蔓延到边境的上衡城。上衡城毗邻斩苍江,又有不周山,于是来援东荒的势力在上衡城也建立了据点。但是三个月前,斩苍江被翻覆的地龙截断,洪水倒灌进了上衡城。城中驻守的仙人连忙把老弱病残送到了不周山上,其他青壮在留在城中救援。好不容易洪水退去,一个月前,妖魔攻入上衡城,又死了不少人。 但是由于不周山没有塌,他们还是不能抛弃上衡城。而且他们也逃不走,离上衡城最近的据点都是些小城,尚且自身难保,来上衡城寻求庇护。更远的据点上衡城也去不了,死在路上的可能性比到安全到达的可能性都大。 徐还陆的药一天比一天少了。 他有个预感,如果药吃完了,他的身体根本不能撑过几个月。 徐还陆在这些天也见到了吴缘,但是太忙了,两人总是匆匆一面,没说几句就分开。倒是被救回来的伤者会提起吴缘,说他的英勇,提起他的善良,更推崇少年天才斩杀妖魔时的风采与豪情。 徐还陆一边包扎一边听着,有人说着还问小陆大夫是不是和小吴一起来的。小陆大夫就笑嘻嘻地说凑巧凑巧。 今天要去给城里的幸存者发放物资,有些幸存者手脚不便,就得后勤上门送。有一家住的特别偏僻穷破,是个双臂截肢的汉子。没有人照料,什么都是他自己做。门口黑漆漆的,一股子骚味冲鼻而来。徐还陆顺手点了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小房间,邋遢的汉子坐在床沿,静静地看窗外时不时划过的陨石。徐还陆把物资提了过去:“叔叔,这个是馍馍和腌菜,这些是我帮你煮熟的肉,番薯也帮你洗干净了,你到时候直接吃就行了。水我给你都倒碗里盖着盖吧。” 然后徐还陆施了个清洁术。屋里焕然一新。 汉子一直没有动静,徐还陆有些纳闷地看着他:“叔叔?怎么不说话?病还没好吗?我上次给你的药你没吃吗?” 大汉眼里泛着血丝,面皮黝黑,脸上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他没有手,颤颤巍巍地蠕动身子。大汉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如同锯齿拉木般艰涩:“小陆大夫……快跑!!” …… …… 徐还陆猛然回头。 一柄柴刀朝他劈了下来! 第46章 他的剑术很厉害 许叔跟徐还陆今天难得凑到一块儿去送物资,他正送完一家,出来就看到有个之前送的一家门缝没关严,有些佝偻的汉子在门后看着他。许叔对他笑了下,正要说话,佝偻的汉子手里指了指一个方向,然后摇摇头,关上了门。 许叔莫名其妙,他打算离开这儿,去送下一家。 他走了几步,突然一顿。 豁然转身! “小陆!” 那个汉子指的是,小陆去送物资的方向! 那里没几户人,又都是些老弱病残,没什么爱扯皮难缠的破落户,他就让小陆负责那块儿了。 …… …… 双臂残疾的汉子流着泪,死死地闭上了眼,他的脸扭曲成一团难以分辨的肉,紧紧地咬住了嘴,根本不敢看。 有血,落到了他的脸上。 温热。 他的身躯狠狠地一颤,那一瞬间,他像是承受了比断臂更难忍耐的剧痛。 血腥气弥漫。 他鼻子抽动,胃在挛缩,喉咙涌动,他欲作呕。震颤的身躯带动膝盖,碰到了小陆大夫给他洗好的番薯。他知道,别家的都带土。 他颤抖的像是快绷断的弦,沉浸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之中,大脑帮他屏蔽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前几天小陆大夫关切地问,生病了吗?叔叔。 …… …… 太安静了。 有脚步声朝他走来。 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弦断了。 他崩溃地大哭。 他撕心裂肺的声音接触到空气却脆弱而又微小:“别……别杀我!我都告诉你们小陆大夫的位置了……不,不要杀我。” 脚步声一顿。 其他声音汹涌地涌进耳朵。 “不,不要杀我!” “是,是他告诉我你有多余的药材的!” “我爹生病了,分配的药材根本不够!!我才铤而走险的!!求求你了小陆大夫,不要杀我!“ ——小陆大夫。 汉子的大脑艰难地捕捉到了这几个字,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剧烈地颤抖,放在榻上的番薯都随着他的动作滚到了地下。所幸刚刚小陆大夫施了清洁术,地面很干净,没有弄脏。 面前的人弯下腰,捡起了一个滚落的番薯,放到他的身前。 眼前的人,背着光,汉子努力地想看清对方的脸。 很瘦。 甚至还带着稚气的脸。 眼瞳很颜色浅淡,如尘封千万年的琥珀。 他嘴唇张合了好几下,才勉强地发出了声音。 他不可置信,涕泗横流。 “小,小陆……大夫……” …… …… 柴刀劈下来的一瞬。 一抹剑光自下而上,斩断了柴刀。 柴刀断裂的那一刻,剑光划破了袭击者的喉咙! 迅猛,果断,毫不犹豫。 后面进来的人看着同伴倒下去的尸首,对上了徐还陆的眼睛。 他腿一软,转身就想跑。 一柄剑横飞过来,剑柄关上了房门,剑身旋转,钉死在他面前。 他腿彻底的软了,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断臂的汉子太紧张了。 ——他没有注意到,今天进来的小陆大夫,佩了剑。 …… …… 后勤说最近妖魔多了些,就算是医师出门也必须带着武器。武器分发到徐还陆的时候,问他要刀还是剑。 他心里下意识说了句对不起师伯啦!然后笑嘻嘻地选了剑。剑多帅啊。他还和新认识地小伙伴夸下海口,说他虽然没怎么练过,但他的剑术非常厉害。小伙伴看着他瘦弱的样子敷衍,好,好,我信了。 …… …… “砰——” 门被踹了开来。 “小陆!” 进来的正是许叔。 他满脸的焦急看见徐还陆时一愣。 少年脸上,身上沾着血。 旁边倒着一具蒙着面的尸体,还有个躲在角落里的同样打扮的少年。 榻上还坐着残疾的汉子,涕泗横流。 他看起来非常从容,看见许叔还对他笑了一下。 此情此景。 他的笑容不免的沾染上些许病态和疯狂。 被吓破胆的同伙见状,尿了。他颤抖着,鬼哭狼嚎:“我错了!我错了!小陆大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许叔沉着嗓子:“怎么回事?” 徐还陆摇了摇头,上前拔下了插在墙上的剑,平静地说:“你审吧,许叔。” 他走出了房门。 他把剑上的血擦干净,收回剑鞘,抬头。 末世的星火。 …… …… 平静的少年没忍住。 找了个角落吐了个昏天暗地。 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 他蹲在黑暗的角落里,垂着睫毛,自言自语:“我说错了。我的剑术并不好。“ …… 杀人的时候,他的手颤抖了一瞬。 于是血喷溅了他一身。 …… 许叔出来了,看着徐还陆蹲在地上,像个小小的黑球,很可怜的模样。但是徐还陆抬起头,脸容看起来都那么冷静平淡。 许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手怎么这么果断?剑术不错,一剑封喉。” 这个看起来孱弱的少年,修为其实比他深厚。 徐还陆的神色淡如水,道:“师伯说,谁杀我,我就杀了谁。” 许叔说:“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徐还陆说:“刑堂定夺吧。” “为什么?“ “师父说,公序良俗不能定夺的事情,就交给律法来定夺。” 许叔说:“那为什么不杀其他两个人?” 末世之中,秩序崩坏,律法名存实亡。而据点里的刑堂为了维持岌岌可危的秩序,一向动用重刑,进去的人大都生不如死。小陆大夫没接触过刑堂,不知道。 “不全是他们的错。”他静静地说,“这个叔叔没有双臂,别人威胁之下,他根本无力反抗;那来抢药的两兄弟,父亲病重,但是据点里药也不多,供不应求,他们一时间想法偏差,走了极端。” “……我认识他们。我第一次去送物资的时候,断臂的叔叔见我不熟悉地方,还特地给我说清楚了各门各户的具体地点,上次来我看他发热了,就从我自己的药里面挑了些退烧的药给他;我杀死的那个人,我去他家的时候,他每次都会给我倒水,上一次去的时候,他的父亲还给我塞个鸡蛋。鸡蛋很珍贵。他说他死后,让我帮忙照顾他的两个孩子。他的小儿子跟我求过药,我说没有能够治他父亲的药,也治不了。他们不懂医术,可能以为我给了断臂叔叔药却不给他们父亲吧。那个哥哥先天的脑子不太好使,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弟弟才十四岁。比我还小。” “是这个崩溃黑暗的灾难,礼乐崩坏的秩序,给他们的选择太少。一不小心,就会走向极端。” ——他提剑杀人的那一刹那。他认出了哥哥那双有点直愣愣的眼睛。他的剑颤抖了一下。 但是剑势太猛,他芥子中的药不多了,他减少了药量,身体很虚弱,听不见两兄弟靠近的动静……也收不住杀人的剑。 血喷涌到他的脸上的时候……他发现,哥哥手里的柴刀朝他砍下来的方向,是刀背。 许叔沉默了很久,轻声说:“那也不是你的错。” 徐还陆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我还有家物资没有送,先走了。” “等等。”许叔叫住他,叹了口气,还是个小孩子啊。 他喊了人过来,让人去叫刑堂,然后对着乖乖站着等他的徐还陆说,“走吧,我陪你去送。” 徐还陆点了点头。他离开的时候,报复地熄灭了那盏他来时点亮的灯。 断臂的汉子看着黑黢黢的屋子,窗外流星如火。 他们走后,刑堂的来人无奈地把灯点亮。 第47章 嗷嗷!出去玩! 处理完一切后,徐还陆没用清洁术,干干净净地洗了个澡,然后睡觉。 酣睡至一半。 巨大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据点。 徐还陆被惊醒,心跳如擂鼓。 原本熄了的灯火纷纷亮起。 外面纷纷吵吵。 许叔和何叔起了身,徐还陆也想爬起身,许叔把他按了回去:“小孩子要多睡觉。我们去看看,你在屋里待着。” 他俩出了门。 徐还陆到底还是穿好衣服,走了出去。外面兵戈之声刺破夜空。有相熟的人见到了徐还陆,还关切地说了声:“小陆,别落单了。有妖魔潜进了城里,注意安全。” 徐还陆对那人笑了一下:“好,你也是。” 他朝那人走去,打算一起离开。 只一刹那。 他的耳朵一瞬间出现了幻听,世界似乎传来一线长久的耳鸣,潮水般淹没了他。 徐还陆仿佛被一场突然起来的大雨,冲刷掉了所有表情。 那人在他眼前,在他甚至反应不过来的那一秒——被劈成了两半,惨不忍睹的,骇然惊惧的,死在了他面前! 他怔怔地看着对方倒在地上。 到处都是血。 那人死后,身形变幻如诡谲的泉流。露出原型,是一头巨大丑陋的妖魔。妖魔的眼睛还是熟人的模样,看着他,分裂的嘴还在动,似乎在喊,小陆。 吴缘收回了如玉般的手,走过来。 将近半个月的前线战斗,让他身上多了些肃杀和凛冽的气质。 他看着徐还陆脸上的血,说:“这是幻魔。吞噬人的记忆,最后彻底占据人的身体。幻魔好斩杀,但是会伪装人的样子,不易辨别。你要小心。” 徐还陆缓缓点头:“嗯。” 吴缘于是退了一步,说:“守城阵法被破,妖魔闯了进来。你耐力不行,去医舍吧。那里的防卫多。我去支援他们。” 徐还陆说:“注意安全。” 吴缘点了下头:“你也是。” 他走了。 徐还陆没有可收拾的行李,他这次不冲澡了,没用清洁术。 他走的方向,也不是医舍。 …… …… 上衡城的守城阵法破灭,其实是一件比妖魔入侵更严重的事情。这意味着上衡城不再是一个庇护之所,它如同将弱点暴露在野兽面前的猎物,不知道哪一刻就会在天空落下的陨石以及地龙翻身的动静中被摧毁,就好像这座坚固的堡垒,霎时间变成了纸捏就的玩具。 徐还陆自从来到上衡城后,接触到的阵法仅限武器,房屋,最多的是有个阵法师看他刻灵文回路熟练,带着他上了战舰去维修战舰上破损的纹路。 而守城阵法,上衡城的心脏,他接近不了一星半点。 阵法破碎到现在,妖魔深入到了据点的后勤,就连一直在前线奔波的吴缘都被派了回来,这说明在这长达半个时辰的空档里,上衡城的阵法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就连后勤的普通守护阵法都没有被重新修复。 他特地给自己喂了颗提气的丹药,将自己的所有状态提到了最优,就是怕自己根本撑不了多久。他疾跑着,忽然眼神一厉,拔剑、旋身、斩杀。将试图从他背后偷袭的妖魔转瞬杀死。 那一剑,太冷,又狠。 力度狠劲,像是泄愤。 还是刀顺手。他心里没什么情绪地闪过这个念头。 徐还陆看都没看一眼妖魔的尸体,他要去上衡城阵法枢纽,他要重新开启守城大阵。 虽然他接近不了上衡城的守城大阵,但他确实是知道的那颗心脏在哪。 在他若隐若现的记忆里。 他有一个用刀的师伯。 师伯看着冷淡清高的一个人,却爱带着他和师弟走街窜巷,爬山涉水。在他和师弟小时候,他和师弟其实是更喜欢师伯,大过于总是没节制地压制他俩读书的师父。当他和师弟埋在一堆作业里,师父还坐在一旁,苦口婆心地朝他们灌输着他们一个字都不爱听的知识点:“其实阵法,炼器,符箓,炼丹等外力手段的核心,一言以蔽之,就是创造出沟通法则的媒介。阵布法,符篆文,丹聚性。万道殊途同归,每个大别又进行了不同的归类。例如现在最常见的阵法用途是守阵。守阵有大有小,小至微尘里,像是我在还陆眼睛里落下的那个法阵,大至四极寰宇。但都逃不开天地人三要素,一般而言,天既是法,地便是材,人为贯通。人通过使用材料沟通法则。但是不一般的话,这三个的位置可以互换。如若你布阵和破阵,只要都要最先找到这三者。像是我们上衡城的守城大阵就牢牢地按着这个三要素来的……” 他听困了,师弟直接满脸呆滞,魂游天外。 师伯抱着刀路过,顺口嘲讽了句:“你讲的太没意思了,还不如亲眼一见。” 还不等师父回答,就听见师伯道:“跟不跟我出去见见上衡城的守城大阵?” 徐还陆瞬间精神抖擞,一脚踹开了堆叠的作业;师弟不甘落后,一把扬了手里的鬼画桃符的笔记稿纸。 “嗷嗷——冲啊!师伯!出去玩!” 一个小萝卜头扒住她的腿:“师伯抱抱!” 一个竹竿精直接从她腿上往上爬:“师伯,背背!” 他俩自行分配的还挺合理的。 于是师伯弯腰,怀里一个,背上一个,无视师父,悠悠然地出门了。 师父拿下被扔到他脸上的稿纸,气笑了。 师伯说,守城大阵有四十二个真假可以互换的阵点,但只要主要的三个节点可以运作,就能够通过控制阵眼来开启整座大阵。他们路过一院,一院的学生还没有下课,又走下长长的城墙,走到了城外山川之中。他们去了一座山上,山上种了很多槐树,山上还栖息了很多鹤,不知道是野生的还是被喂养的,白白胖胖,不够优雅,但是憨态可掬,十分可爱。徐还陆骑在一只仙鹤背上,飞了半天下来,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跑到抱着师弟的师伯身边。他问师伯,那阵眼在哪? 师伯没回答他,只是将他背起来,说了句:“回家吃饭。” 回去的时候路过一个修理铺,店主是师父的债主,见他们,懒洋洋地催师父还钱。师伯说,没钱。店主说,快滚。于是他们滚回家吃饭去了。 …… …… 徐还陆太累了,他大喘着气,呼吸里像是风雷涌动,如同火烧。他低低地咳嗽了起来,抬起头。 眼前是破旧不堪的一条长街。徐还陆晚上还跟许叔来这里分发了物资,杀了一个人。 城西,明光街。 记忆里像是哪家街坊随口的笑语: 明光街盛产骗子,扒手,和碰瓷专业户。 第48章 毕竟几人真得鹿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一个年轻的道人坐在窗户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话本,看得津津有味。碎金翠影撒落半身,天色苍青卷云宣白,好风吹衣袂,人间此闲情。 窗户下是一处院落,院落中立着一个练剑的小少年。小少年瓷白,瘦弱,瞳孔漆黑,带着耳塞。 正是应旧客。 而靠在窗上懒懒散散的年轻人,也就是李序。 应旧客在练剑。 他的剑是齐曜送的。 用齐曜的话来说,来了剑城仪康都不摸两下剑,都等于白来。 家里长辈没有一个会剑,非要学的话只有李三瑜小时候会压迫他们用刀。后来他们长大了不乐意了,李三瑜也随他们。 每一回在七院上剑术课这俩师兄弟都很珍惜。 但在家里他们不会主动去练,放在屋子里的剑通体崭新,很少被使用。徐还陆和应旧客他们心里有个共同的认知:他们师伯李三瑜是个看不上剑修的刀修。刀剑两家谁更厉害的争论从古至今,而在他们家里,李三瑜是个很明显的刀派拥护者。最典型的发言就是,正经人谁练剑啊? 徐还陆和应旧客两个正经人自持身份,老老实实地把剑高高挂起。 听见李序掉书袋似的吟了句诗,他也正好练剑累了,便收剑入鞘,抬头看去:“你在看什么?” 李序低头看他,笑道:“看个话本。” 应旧客问:“说得什么?” 李序悠然道:“说一群人汲汲营营,缘木求鱼。” 应旧客想了想,道:“今晚吃红烧鱼。” 李序哭笑不得:“你就想到吃鱼?” 应旧客用清水洗了把脸,说:“你是个看客,你知道鱼在哪里,所以你能高高在上地说缘木求鱼。”他将湿答答的额发捞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清晰的眉眼,“如果我是书中人,我想要鱼。缘木求鱼,白费力气。也总比枯等鱼自己跳到我怀里的好。” 李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笑问:“你怎么知道鱼不会跳进你怀里呢?” 应旧客语气平淡:“是吗?那今晚吃两条。” 李序失笑,收起书,跳了下来。他负着手,往院外走:“走吧,去买鱼。” 在那本合起来的书页里,正密密麻麻地自动生着字,那字仔细一看,赫然是上衡城樊笼之中的情形! 应旧客什么都不知道,光跟在他身后念叨:“红烧吧红烧吧,我师父天天清蒸鱼,给我吃伤了。” 李序回头:“我刚刚背对着你说的,你也听得到?” 应旧客摸不着头脑:“啊?你刚刚说什么?” 李序又转过头,继续背对着应旧客道:“我说,我竟不是观书客。” 我竟不是观书客。 我竟也求池中鱼。 …… …… 何叶是个剑修。 她有一把生锈了的剑。 现在这把生锈了的剑,就明晃晃地插在上衡城的阵眼之中。 不如换句话说。 这把剑现在就是上衡城守城大阵的阵眼。 而那阵眼外站着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袭青衫,眼下青黑,像是八百年没睡过觉。 年轻人看向徐还陆,有些疑惑:“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徐还陆看了眼周遭。 修理铺虽然人去楼空,但格局没有变,他顺着儿时发现的密道滚下去,发现里面嵌套了至少十三个传送阵,一骨碌地不知道给他传送到哪个旮旯角里去了。传送完,脚落了实地,他吐了半天,才晕头转向地站起身。一抬头,就发现了这个年轻人。 这人刚刚问什么? 哦。 他怎么进来的? 小时候在修理铺发现密道还很高兴,他对就在边上看着对老王说:“我都说你肯定修了秘密通道去隔壁豆腐西施家,看!给我找到证据了吧!” 老王把往里钻了一半的他拉出来,骂骂咧咧道:“好好的长了一张嘴,你尽用来胡说八道了。快滚去修东西,不然你师父欠我的钱我就放个高利贷了。”后面他再去摸密道,他就发现密道被封住了。他那时候还呸了一声,恶声恶气地骂老王不仗义,是不是不想给他当没有血缘关系的亲爹了。老王一巴掌把他拍飞八百米远,说,滚回你家找你师父去。在这种情况下老王都说的是师父,小崽子伤心地想那师父肯定不是他爹了。老王不是,师父不是,那谁是? 从零星的记忆碎片里回过神,徐还陆顿了下,没有回答这个青衫年轻人的问题。 他反问:“你是谁?” 青年倒是很坦然,他随口道:“燕京,封与之。是个阵法师,来此修这守城大阵的。你没有惊动风长老就进来了……哦,那你是从留给守城人的那条密道里来的……好像是新换了个姓王的年轻的守城人,但是听说比我大啊……你看起来才十四五岁,你叫什么?” ——燕京,封与之。 很耳熟。 但徐还陆翻了翻没恢复多少的记忆,没找到这个人物,听见封与之问话,他道:“我叫小陆。” 封与之点了点头:“哦,王小陆你好。” 徐还陆:“?” 徐还陆想起封与之提起的“风长老”在外面,应该就是那个名为风过野的道长。思及此处,他才放弃套马甲的打算,老老实实道:“我不姓王,也不是什么守城人,我就是个在据点后勤部扫地的……在躲避涌进来的妖魔时躲进了一间铺子,然后稀里糊涂地就来到这儿了。你说的守城人,我没见过。” 岂料封与之听完后,突兀地笑了下,空旷的环境里,他笑声竟然有些阴寒。 他有些遗憾地说了句:“你方才要是敢承认你是守城人——那你就已经死了。” 徐还陆:“??!” 封与之没看他,说:“小鬼,守城人最低修为也得是个破道上境的仙人。你还未脱凡,根骨又弱,若真敢承认,那真的大有问题啊!” 徐还陆心脏砰砰跳。 幸好他是个老实、正经、不爱说谎的英俊少年。 他看不透眼前人的修为。 上衡城据点人手折损过多,像吴缘和徐还陆这样微弱的修为在凡人堆里也算矮子里面拔高子了。除开风过野一般的那几个仙人外,徐还陆没有看不穿修为的人。 难不成,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也是个已然破道的仙人? 还是说他和风过野一样,其实年岁已高,只是个维持在了年轻时模样的老神仙? 第49章 你是天下第一的阵法师吗? “你也不怕杀错人吗……”徐还陆想了半天,挤出一句。 封与之还在看着阵眼,他轻飘飘地说:“这里是上衡城的阵眼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徐还陆:“那你现在是打算……杀我……还是放过我?” 封与之没回头:“风长老,你觉得呢?” 少年模样的风过野凭空出现,他冷冷地用视线杀死了徐还陆几万遍,说:“虽然我认为这个小崽子可能说的是真的……但还是杀了吧。”风过野道,“事关重大,宁错杀,不放过。” 封与之啊了一声:“那怎么办?小鬼,下辈子再见吧。” 他话音刚落。 一个古怪至极了的大阵陡然升起,辉煌而又恐怖的威势,比起被杀死的恐惧,徐还陆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起阵手法有一点眼熟。 “……” “……” 徐还陆没有被杀死。 封与之这才转过头,不可置地道:“你要死了,你不求饶吗?就算你是被冤枉的,这个时候也该说两句吧?” 徐还陆:“……?” 汝有病乎? 不愧是能教出余山水这么个徒弟的。 嗯……余山水是谁? 风过野才开口道:“说真话吧,这回不是吓着你玩了……什么不小心进来的鬼话就别说了。” 徐还陆无奈地叹气:“风道长,是我记忆里有这个密室,也知道大阵的阵眼在这,你信吗?你要问我为什么知道,那我不清楚了,你也说了,我被封了记忆。我记忆不全。” 风过野没什么表情:“那你既然知道是阵眼……你过来是想做什么?你当初不是说去扫地的吗?这么勤奋,扫到这儿来了?” 徐还陆好声好气地说:“风道长,我就是突然发现我记忆里,我好像会修这个……守城大阵。天上流火不断,地龙也不知何时翻身,还有妖魔入侵,光靠仙人们镇压是不够的!如果守城大阵再不开启,那么我只能确定——上衡城,完了!” 他觉得自己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再真诚不过了:“风道长,你也知道我修为微弱,如果上衡城完了,那么我自知必死无疑。此时我又发现我应该会修补守城大阵,我为了我自保,也肯定会跑来阵眼的吧?” “况且……我猜到守城大阵迟迟未修复是驻守的阵法师出问题了。”徐还陆百思不得其解,“但……那怎么就剩了一个。” 封与之马上黑脸:“破小鬼——你是不是在看不起我?” 徐还陆道:“那你看了半天,怎么迟迟不修复阵法?” “……” “……” 连风过野都皱起眉,没忍住问了句:“封与之,你不是天谌阵门这一届的首席吗?真的假的?真不会修?” 封与之:“……” 他晒干了沉默。 他干巴巴道:“我自小患有目眩症,我的书童不在,我看不懂。” 徐还陆:“……” 风过野:“……” 要不世界还是毁灭吧…… 风过野冷厉地盯着封与之,目眦欲裂,愤恨至极,道:“你怎么不早说?!你知道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吗?守城大阵晚一刻开启就要填补多少条人命你不知道么?!” 他挥手硬生生地压下了封与之束缚徐还陆的阵法:“你说你会修是么?你去修!”封与之虽然是个绝世天才,但又不是小少爷那种变态。现在的封与之修为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看。 看来驻守上衡城的阵法师们果然都出了事,不然风过野也不会急病乱投医。徐还陆心想。 这时,只听见封与之做作地“啊”了一声,戏谑道:“骗你的,我已经修好了啊。” 风过野只感觉到被戏弄,愤怒至极:“胡说八道!你若是修好了,我怎地没有觉察?!” 封与之坐在地上,看着阵眼,轻慢地开口:“因为我顺手改进了一下啊,把整个大阵升级和隐形了。我算下,到现在……快将近一个时辰了,上衡城还没被陨石砸个稀烂,你们不会以为是运气好吧?” “谁让你之前封印我的记忆把我丢进不周山呢?还好我聪明,靠自己解除了记忆封锁,不像这个小鬼一样稀里糊涂的,什么都搞不明白。” “啧,小少爷提的鬼主意你们也真敢听。” “……” “……” 原来他就是先吴缘和徐还陆一步跑出来的“前辈”。 徐还陆向风过野建议:“风道长,此人谎话连篇,疯疯癫癫。不可轻信。还是让我看看吧。” 风过野揉了揉眉心,压制住怒气,让开道,徐还陆走到封与之身边。 封与之笑问:“小鬼,看出些什么了?” 徐还陆眯了眯眼:“这把剑……是你新设的阵眼?” “是啊,我一进来,就发现不知道谁把这把剑插在了墙上,阵眼纹路太碎了,重修麻烦还耗时间,我见这把剑还挺特别,就用它顶上,直接换了个阵眼。”说着他又挑着眉,得意洋洋道,“学着点小鬼,这多快啊。” 封与之是个实在恶劣而又傲慢的人。 余山水比起他来,简直算得上是平易近人,态度可亲。 但封与之没说错。 这确实是——最快的解法。 比他想的修补阵法的方法快了整整两倍。 但是这个修补的手法,太过于粗暴和冒险,又兼之思路吊诡而又奇绝,一般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风道长,这阵法确实修好了。”徐还陆道。 风道长面无表情,道:“麻烦封首席,把阵法改回显形吧。若是太平盛世,阵法隐形当然是好。但是如今情况危急,急需守城大阵来稳定人心!” 封与之很好说话的样子:“好啊。” 阵眼图文腾空而起,璀璨夺目的纹路几乎要刺瞎人的双眼。 他不过是随手改动了阵法的灵文回路。 整座太衡城却陡然亮起了一座辉煌的而又神秘的阵法图腾,牢牢地罩住了整个上衡城。 仿佛神旨敕令。 庇护人世。 整个上衡城的幸存的人看着威力更强大的守城大阵,不少人直接流泪,欢呼声哭声传遍四野。 徐还陆牢牢地盯着他的手法。 一般而言,大家皆是人以地力沟通天法。 但是他直接以天法命令地力护佑人运。 按他的这个手法,这守城大阵不仅是修复好了,还彻底地解决了妖魔入侵的问题。 整个上衡城中,被天法判定不属于与“人运”相关的妖魔,瞬间被升腾而起的阵法绞杀殆尽。 吴缘收回手,微微眯起眼睛,看着这个陡然出现的阵法。 而阵眼处,面对这样的神来之笔一般的修改手法,徐还陆脑子不禁冒出一句:师父……我阵法好像白学了…… 不愧是天下第一阵法师啊…… 想到这他一怔,回过神问:“你是天下第一阵法师吗?” 封与之和风过野都眼神奇怪的看着他。 他纳闷:“怎么了?” 封与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谢谢你啊!你比我师父都看得起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风过野,这到底是哪里来的小鬼……哈哈哈哈说话这么对我胃口!” 第50章 谁人识锈剑 风过野实在看不下去,又对封与之恶劣性子心生厌恶,不想在和他同处一室,索性拂袖而去。 而封与之一把捞住徐还陆的肩膀,好哥俩地说:“你真看得起我。我离天下第一的阵法师差的太远了。如果小少爷死了的话,那我至少还要二十来年才能当个天下第一阵法师,可惜了那个祸害肯定遗千年……不过没关系,我就委屈地当个天下第二吧!” 他笑道:“小鬼,你很有眼光!我欣赏你的眼光!” 封与之说:“你说是来修守城大阵的,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修?” 徐还陆寻思自己身上血迹斑斑,臭气熏天,封与之竟然面不改色。一边给自己施了个清洁术,一边跟他说了下自己修补阵法的思路。 这是当年师父布置的作业,他改了二十多遍方法,师父才勉强放过了他。然后他眼巴巴地问师父方法怎么样?师父抱起他把他夸的天上有地下无,他来之前还信心满满,看见封与之后彻底平常心了。 听完他的思路,封与之点评了句:“在你这个年纪,还不错了。” 这口气老气横秋的,徐还陆阴阳怪气地道:“你的阵法造诣如此高深,肯定钻研了几十年吧?” 封与之:“?” 他说:“不是,我才二十岁啊?接触这玩意也最多十年啊?” 徐还陆:“……” 封与之礼尚往来:“你学多久了?才接触吧?没关系我可以教你的。” 徐还陆面无表情。 他从四岁开始学阵法,学到今年十五岁。 不多不少,正好十一年。 不开玩笑,他之前自认为也是个天才少年。但……遇见的都是天赋不讲理的妖孽。 没关系。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也有点耳熟。 他想不起来。 徐还陆想起刚刚封与之说的话,问他:“你说的,解除记忆封锁的方法,能告诉我吗?或者是你知道是哪位仙长动手封印的,我去求他解开。” 谁料封与之摇了摇头:“记忆封锁是小少爷下的,小少爷求是求不了的。我的办法关键在于我的神魂凝实,能强行冲开记忆封锁而不变成傻子,也幸好小少爷下的记忆封锁是比较低等的。你神魂脆的跟纸一样,根骨又这么残,强行解除怕是直接要死。算了吧,小少爷又不会害人,没记忆就没记忆吧。” 徐还陆死死皱起眉:“没记忆的感觉,太被动了。” 封与之感叹:“你当初也是背着长辈要死要活地来东荒吧?——唉,听说小少爷来了东荒,不少头脑发热的——嗯,也包括我——小子们也跟着跑来,东荒危险至极,死了十几个倒霉鬼后,小少爷被那些各门各派的长老们骂得狗一样。他那臭脾气哪里忍得住,又不能打长老,只好把我们这些小可怜统统封了记忆关起来,不能跟着他一起拯救东荒了。” 又是“小少爷”。 徐还陆想起城墙上那个眼神倨傲,面相刻薄的少年。不明白他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不能找他解开封锁吗?他在哪?” 封与之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小少爷主持东荒,忙得要死,我怎么知道呢?” 徐还陆说:“我半个月前好像见过他。” 封与之说:“那他下次来估计要很久的。你见过小少爷吗?他是不是像看垃圾一样看着你?” 徐还陆面无表情:“他直接问风道长捡的什么垃圾。” 封与之安慰地说:“没事,谁还没被小少爷骂过垃圾啊。他那种天道亲儿子,我们这种普通人可比不了。” 你是普通人,那我是什么? 徐还陆陷入沉思。 封与之又笑道:“你之前跑来阵眼,是不是觉得风萧萧兮易水寒?” 徐还陆面无表情:“是啊,我都想好给我自己按一个争分夺秒,紧张刺激,力挽狂澜的,历经千辛万苦,拯救上衡城于水火,所有人刮目相看的剧情了——结果一到此处,你说阵法你修好了。” 真是世事难料,他太小看上衡城诸人,也太高看自己了…… 谁料封与之戏谑道:“习惯就好了。还好你遇到的是我,要是你遇到的是小少爷,那才叫真的怀疑人生。” “你一直在说这个小少爷,他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封与之想了想,问:“你今年几岁?” 徐还陆说:“十五。” 封与之闻言一拍大腿,喜笑颜开:“那可真巧,小少爷今年也十五岁……你看到风过野了吧,就刚刚那个有狂躁症一样的家伙——他是小少爷的手下败将。” 徐还陆:“……” 风过野他听后勤的同僚说过,是玉清宗的老神仙,活了几百年。 那一个在他这个年纪就能打败风过野的人…… 离他太远了,他想象不出来。 算了,这些高来高去的神仙,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阵眼里那把生锈了的剑,问:“我能再看看你重设的阵眼吗?” 封与之噙着笑意:“怎么?想学啊?” 徐还陆说:“我看看。” 封与之很大方:“行。我放开了枢纽,你进去吧,阵眼不会攻击你。” 于是徐还陆下到阵眼里,他什么别的都没有看。他径直走到那把剑前。 他伸出了手—— 封与之道:“我劝你别碰。” 他的脸上还残存着笑意,眼底却变得冷峭:“你也是阵法师,应该知道,守城,或是守山,守国——越大领域的阵法,阵成之后,压阵之物,不可擅动。不然整个阵法都会跟着波荡——那么,你想做什么?” 徐还陆平静道:“你的阵法是非常人之阵,我便以为你设的阵眼也非常人之眼。我不过是想看看这把剑有何特殊之处,竟然能当上衡城的阵眼。” “别动。”封与之慵懒道,“我又不是小少爷,也不是什么大宗师。不会布可以挪动阵眼的守城大阵。” 徐还陆闻言,起身告辞道:“既然不能看,那我便走了。” 封与之跟他聊得热火朝天,但见他要走也只是随口说:“哦,那再见。” 徐还陆离开前,又看了眼插在阵眼里锈迹斑斑的剑,眼里闪过一丝深沉。 他快离开阵眼之时,封与之突然开口:“你真的不想问一下这把剑吗?” 徐还陆停住脚步:“什么意思?” 封与之道:“从你进来到现在,你一直在看这把剑,比看阵眼都看得更仔细。为什么呢?你认识这把剑?” 徐还陆反问:“你都用他当阵眼了,你不知道吗?” 封与之眼下青黑,光线暗的时候显得他眉眼阴沉沉的:“你也知道,那个时候修阵眼情况紧急,慢一秒便会死伤重多,我哪有时间探查那么多?” 徐还陆于是问:“那么,你看过那把剑吗?” 第51章 今宵春冷 封与之摇了摇头,道:“没有,我拔不出那把剑。我只觉得这把剑里蕴含着巨大的灵力,非常适合用来当阵眼。” 徐还陆闻言,没再说什么,径直顺着密道,离开了这里。 封与之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眉头微蹙,若有所思:“一个天赋不错的,和守城人有干系的阵法师?是哪家的?我怎么在不周山没见过?” …… …… 徐还陆一出密道,就发现外面吴缘在外面等他。吴缘负着手,在看着天。 徐还陆脚步一顿,朝他走去。 吴缘回过身,道:“风道长让我来封了这个密道,不可留有后患。” 徐还陆让了一步,说:“请便。” 忙完后,两人就着这时明时暗的光线踱步回去。 很奇怪,这次见面竟有陌生之感,恍如隔世。 抛开这个思绪,徐还陆对吴缘道:“我在阵眼处看见了小何的那把剑。” 吴缘皱了下眉,说:“他们在上衡城?我怎的没有见过?上衡城人手不多,如果他们在,你在后勤部,来来往往,更能见到他们才对。” “……就像我们之前聊过的那样,从画中世界出去的其他人,那么多人,竟然一个都没有见到。” 吴缘疑团满腹:“难不成他们这么老实?规规矩矩地待在了不周山里?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是他们没有一个看起来是会守规矩的……” “没有记忆,对我们来说,是最大的掣肘。”徐还陆摇了摇头,继续说,“我在阵眼遇见一个阵法师。风过野说他就是那个先我们几日从不周山来到上衡城的人。二十岁,名唤封与之,应该是破道境的仙人——你可认识?” 吴缘闻言,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是画中世界的人!画中世界内……” “无一人是破道者!” 天际后知后觉地,传来巨大的闷雷之声。 …… …… 上衡城内四处皆是简陋的白幡。 有孱弱的哭声漫上伤痕累累的城池,因为哀恸而显得凄切,因麻木而更觉煎熬。 徐还陆一夜没睡。 殓尸,清点,救治伤员,打扫残局。 医舍爆满,尸体被停灵在后面,他在前面帮人疗伤。 直到辰时他才回到了宿舍洗漱休息,宿舍很空寂,许叔跟何叔不在,应该是出去帮忙了。徐还陆整个人缩在了被子里,他太累了,大脑一片空白,没什么都没在想,直接睡到了午时。 午时他起来,发呆地看了一会儿窗户。窗户没有什么好看的。然后起身去领了个馒头,边吃边跑去帮忙。 城内人少了很多,血腥气经久不消。 他跟着领事去统计战损的人数,掀开盖着的白布一个个登记。领事报名字,他登记。 “前援,王树。” “前援,刘隆庆。” “护卫队,李建国。” “食堂,赵欢欢。” “……” “……” “后勤,陆仟。” “医舍,钱多多。” “后勤,许南淮。” “……” 领事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发现徐还陆没有跟上来。 少年手里拿着死亡的名册,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那是个胡子拉碴,满身肌肉的大汉。 他对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昨晚对方伸手按下他的头,说,小孩子要多睡觉。手掌宽大粗糙,手心温暖如春。 领事走过来,见状,问:“你认识?” 徐还陆点了点头,说:“他挺照顾我的。” ——每天死的人很多。 他蹲下身,把白布盖上许南淮的面容。 他在名册上写下许叔的名字。 原来你叫许南淮。 …… ——只是今天死的,他认识。 领事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下,没有说话,带着他继续登记了。天穹之上,燃烧的流光映照一世殷红,今宵春冷,檐角银珠悄悄滚落。 后面再看到何叔的尸体他不再有停顿了,只是安安静静地登记名字,像是怕吵醒沉睡的灵魂。 他只是忽然想起,小吴师兄说,我希望我是……救火的那个人。 …… …… 何叶把剑插在了上衡城的守城大阵里里,所以她现在没有剑,絮儿自然不在她身边。 她旁边站了一个少年道人,道人笑着问:“其实你也可以选择别的东西来提示他们。” 何叶淡淡道:“我的锈剑,所有人都认识。” 她又加了一句:“而且,我在剑鞘里,放了一页纸,写明了所有事。毕竟……光留下些不知所谓的东西让人猜,能猜到什么时候去?” “李序,走吧。” 李序没走,李序额角青筋跳动。 李序怒吼:“何叶!你敢偷撕我的书!” 他的手里出现了一本泛着金光的书籍,书里中间被人很明显地粗暴地撕了一页。 何叶无辜道:“别的纸我怕会在时光里损坏,你这《观世录》的纸蕴含法则,耐用点!” 李序直接举着书说:“我弄死你!!我宣布你是我除了小少爷外,最讨厌的一个人!” 那一年,李序才十七岁。 何叶朝城外逃去,和追着她揍的少年李序,离开了这座城。 他们吵吵闹闹地闯进了这场灭世的浩劫里。 天柱崩塌,东荒沦陷,法则混乱。 …… …… 风过野召了徐还陆过去。 风道长不喜欢待在后营,他最经常待着的地方,就是城墙。徐还陆上城墙的时候,想起了那个眼神倨傲的小少爷。于是他和风过野见礼后,便直接问:“风道长,我和小吴师兄的记忆,是小少爷封住的吗?” 风过野抬眼看他,说:“是啊,你们这些少爷兵,给小少爷添了不少乱。后来小少爷干脆把有名有姓有靠山的少爷兵们全部封了记忆扔在不周山里头了。” “您不觉得小少爷此举理由过于牵强附会了么?”徐还陆试探地问。 谁料风过野理所当然道:“小少爷那高傲疯癫的破性子,做什么都有可能。他小小年纪力压当世,谁管得了他?” 说到此处,风过野盯着徐还陆仔仔细细地看:“小吴那小子我看出来了,那一手《裂地掌》一看便知出身于中州吴家,最少还是个嫡传。你呢?——你是什么来头?陆?姓陆的可太多了。你说你记忆中有守城人才知道的进入阵眼的密道,你认识守城人?” 徐还陆不得不麻木地重复道:“我不知道,我没有记忆。” 风过野闻言,有些意兴阑珊:“行吧,叫你来就是你既然懂阵法,那日后守城大阵的,乃至上衡城所有阵法的维护,就交由你和封与之来做吧。” 我觉得封与之其实一个人就够了…… 徐还陆下意识心想。 但他没说。 他还想去看看那把充当阵眼的剑,自然不会拒绝。 他先应承了下来:“风道长委以重任……在下却之不恭,必当竭尽全力。” 他抬起头,却是问:“风道长,之前的阵法师呢?出了什么事?” 风过野道:“死了。” 徐还陆问:“阵法师身边守卫重重,怎么会死?” 风过野道:“幻魔。” 他看向天外,目光悠远:“有一头破道上境的幻魔,混进了幸存者中,我没有察觉。” “他伪装成护卫,杀死了所有阵法师。” “幻魔……”徐还陆想起了被吴缘劈死的那头幻魔,想起那只看着他的眼睛。他下意识的,摸了下自己的眼睛。他知道,他的眼睛里落了一个阵法。 风过野没注意他的动作,道:“我会在你身边在你身边派人保护你,后勤部就别去了,你在城中,不要随意走动。” 徐还陆盯着风过野,问:“风道长,你知道阵眼里的那把剑吗?” 风过野道:“不知道,怎么了?有问题?” 徐还陆道:“没有。那把剑是多久之前出现在阵眼里的?” 风过野疑惑地说:“不是封与之带来的吗?” 徐还陆提醒道:“不是。您忘了吗?那晚封与之说的是:他一进去,就发现不知道谁在墙上插了一把剑。您不知道是谁插那儿的吗?” 风过野神色也凝重了起来:“我怎会知道?我之前都没见过这把剑。” “多久之前?” “我最后一次见到阵眼,是守城大阵崩溃之时,我直接用传送令进了阵眼,里面全是死去的阵法师和护卫,正巧撞上了破坏了阵眼的幻魔。我去杀幻魔的同时,给封与之发了讯息和传送令,让他去修补阵眼。”风过野道,“我追着幻魔离开的时候,墙上没有剑。” “我回阵眼的时候,封与之已经在里面,而那把剑,插在了阵眼里。” 第52章 不知天高地厚 风过野让徐还陆探查那把锈剑的来龙去脉。 徐还陆应下了,而后去接过传送令,去了一趟阵眼。阵眼派了不少守卫,看见他突然出现纷纷拔出了剑,警惕地问他是何人,直到他出示了传送令才收剑入鞘。 徐还陆看着阵眼,那把锈剑安静地待在那里。封与之不知去了何处。他又仔细地端详每一处的墙壁,先前插着剑的墙壁被重点照看。 他发现那把剑插的位置很巧妙。一般布置的阵眼周围都会是阵眼的整体,这面墙也不例外。那把剑插进去的位置正好地打断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节点,小节点的灵力又被这把蕴含着精纯灵力的锈剑取代,和其他的节点一样,用以维持阵眼的运转。而这若是日积月累下来,这把锈剑就能完美的融入其中,以至于封与之察觉到这一点,毫不犹豫地拿这把剑当了新的阵眼,他是第一回来阵眼,他以为这把剑是一直插在墙上的——可是这把剑根据风过野所言,它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出现的,它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完美地融入阵法之中,沾染上守城大阵的气息。可是墙上的痕迹以及灵力流转的回路波潮又告诉徐还陆,这把剑,最少也在墙上待了一年。 徐还陆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这把剑为什么会在其中存在了一年的痕迹? 而何叶的佩剑,为什么会出现在守城大阵的墙上?她经历什么?她又在哪里? 徐还陆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团迷雾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一时半刻也查不出别的信息,便离开了阵眼,请保护他的护卫掩藏踪迹,他回到了他在后勤部的住舍。住舍没有安排新人进来,干净整洁,很安静。他在床上堆了一大堆书籍以及案卷,坐在其间,沉默地看了很久。 那天和风过野谈话的时候,他问风过野:“上衡城不过是整个东荒苦苦支撑的据点之一,囹圄之地,能救多少人,又能坚持多久呢?如今据点与据点之间往来困难,救了人……是让人晚一些死吗?” 风过野看着远方:“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徐还陆道:“我只是想知道,四极寰宇对于沦陷的东极是何态度?救援之后,对于东荒有何打算?” 风过野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于是徐还陆继续道:“是封印东荒,让此地沦为无人之禁地吗?东极沦陷,对其他三极不可能没有影响。我想知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究竟,想怎么做?” 风过野道:“想这么多作甚?” 徐还陆道:“只是不想让这么多人的牺牲成了无用之功。” 风过野反问:“无用之功,便不做吗?” 徐还陆淡道:“无用之功,不是解法。” 风过野道:“解法么……你在后勤,也应该有听到些。” 徐还陆承认:“听说如今主持东荒的,不是本就驻扎在东荒的任何势力大能。而是一位来自十方雪国的后神一族,传说修为通天的大人物。那位首领来东荒一年,着手在各地建立了据点,又亲自下到东狱封印了剩下的半数妖魔,转移黎民,更是以半身的修为,保存了天柱的残骸,让东荒不至于转瞬崩溃,也不至于连累其他三极。” “我问这些,就是想知道,东荒的未来……是一片荒土吗?一年前,东荒崩溃的程度未有现在这么严重,大部分的东荒百姓以及势力都是在那一年被转移。那现如今,法则混乱,大型传送阵根本无法使用……那这些剩下的东荒的遗民,将要如何撤离出东荒?” “我知道你为什么问这些问题。”风过野怅然地道,“你猜的没有错……走不了。” 这位玉清宗的三长老道:“你既然主持着上衡城的守城大阵,那么迟早会知道的……其实,我们来到东荒,便知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行程。我们徒劳地救着那些沦陷的黎民,也只是让人死得慢一些罢了。” “天柱的崩塌,也就是一方世界的沦落……我们修炼千百年,到底只是大一些的蝼蚁,怎么抵得过整个世界的威能?你说错了,仙人并不高高在上,到底也是人,人将永远被无穷的外物所困,没有谁能真正的超脱。破道脱凡,只是洗去一些肉身上的尘埃罢了。我们一直往前走,就总是会面临更多的尘埃,更大的风暴。” 他终于认真地看了一眼徐还陆,道:“小少爷之所以把你们这些怀着救世理想,冒然闯进东荒的的少年封了记忆关起来,其实也只是不舍得让你们徒劳地死在这场灭世灾祸里罢了。” 徐还陆道:“但你就如您所说,我们身处其中,终究会死的。既然如此,还不如在死前多挣扎一刻呢?” 他们两厢沉默。 风过野良久才道:“会不会后悔下了不周山?” 徐还陆道:“不下山,才会后悔。” 徐还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当真……没有办法了吗?” 风过野沉默了一会儿,却是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其实你见过如今主持东荒的大人物。” 徐还陆一脸的疑惑,翻遍了记忆,也没有找到任何类似于这种通天大人物的形象:“谁?我怎得不知道?” 风过野的眼里总算带了一点笑意:“小少爷。” 平地惊雷。 震得徐还陆口舌发麻。 “小少爷……他,他不是和我一样大吗?!” 他会是传说中的那个大人物?! 如果真的是,那么岂不是说,小少爷十四岁来到东荒,然后建据点,封妖魔,保留天柱残骸,转移黎民。这是第二年,小少爷十五岁。 徐还陆想起他唯一见小少爷的那一面。 他和吴缘往下,小少爷往上。 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们一眼,漠然而又高傲。 那样的一个人……那样的一个人,竟然会是如今在整个东荒里奔波操劳的后神首领吗? 风过野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眼里微微泛起笑意,道:“小少爷说,有办法。” 徐还陆下意识追问:“什么办法?” “小少爷说,他打算,重建天柱。” “怎么可能?!!”徐还陆瞠目结舌,“这不可能。这好比卷入海底的蝼蚁说它要建填平大海一般不知所谓!天柱是世界自然生成,是天地立稳之根基,怎是凡人所能窥视的造化天工?!” 风过野也点了点头,他说:“我们都认为不可能。我们这些活了千百岁的老人都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解决东荒的困境。最好的办法是联合其他三极封印整个东荒,然后等到百万,千万年后,或者无穷无尽的岁月过后,天地稳定下来,自行生成新的天柱。” “所以我对你说……没办法。” “小少爷虽然修为通天,但是他年纪太小了,不知天高地厚。就算要新建天柱,其实最重要的不是别的……是时间。” “东荒全面崩溃要不了几年,他不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压缩本来该无穷岁月的进程。待到东荒崩溃后,更是彻底杜绝了天柱建成的可能性。” “小少爷至多能做的,是稳定下各个据点,布下遍布整个东荒传送法阵,让我们转移出东荒。这虽然也很不可思议,但总比重建天柱的那个诳语好些。至少能够有所寄望。” 城墙上风声浩荡,徐还陆站在风过野身后。 他看着,突然在想,风过野总是在城墙上看什么呢?驻守在上衡城的那几个仙人在想什么呢?他们看向城墙之外,是在看已经注定沦陷的未来吗? 他们放弃在东荒之外优越的生活,高高在上的地位,孑然一身来到东荒,从此生死之外,都是一片寂寥的尘埃。那些本就在东荒的仙人,看着自己的家国沦落,故土疮痍而又无能为力,他们又在想什么呢? 所以……我们将生死奋斗的出路,又在哪里? 他在上下千万年的历史里,找不到答案。 他又想起了那个眉目倨傲的少年。 他呢?他知道答案吗? 第53章 平平无奇的少年名叫赵慈 上衡城有个平平无奇的少年叫赵慈。 他有一天睡了一觉,一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棵槐树。他作为一棵槐树,不能说话也不能动。整日盘踞在不周山上,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一段记忆。 他在记忆里看着自己在上衡城里或多或少都碰过面的少年天才们一个一个的离开了不周山,不过不仅是上衡城的,还有些不认识的。 记忆中的他有点不明白怎么回事,于是没有阻止,还若无其事地拦住了在不周山的守卫与傀儡,让那群闯祸鬼都下了山。这也正是之前风过野疑惑槐灵为何不拦人的原因。要弄清楚一件事的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事情发生。 他看到,在骑环山带着他和他哥赵涛一起,完成了月考试炼的徐还陆和同为考生的吴缘,是最后离开不周山的人。 赵慈若有所思。 他知道整个东荒逐渐在天柱崩塌的灾难里沦陷;也知道他的槐树下庇护着不少的芥子世界;更看见了来自上衡城的少年一个一个地被封了记忆,下了山。 通过芥子世界里的信息,他更知道,这是三十多年前的东荒,三十多年前的上衡城。 无论赵慈心里有再多的猜疑,他只是一棵树。 回顾完脑海中突然出现的记忆,他发现一直是只有下山者的路上,来了一个上山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高傲的,少爷气的少年,最多十六岁的模样。 少年缓缓走到他的树下。 他说:“可以帮我吗?” …… …… 他想起来,他是一棵槐树。 上衡城的城灵,是家家户户都会种植的槐树。 后来很寻常的一天,天柱崩塌了。 槐灵庇护整座城的生灵,坚持了半年,不停地有人来支援,但都帮不了它。它感觉得到,自己快要死了。 槐树茂盛漂亮的凝翠都在天火之中燃烧殆尽,露出焦黑枯萎的枝干,暴雪,冰雹,飓风,地震……极端的天象快要熬尽槐树的生机。 它日日夜夜在无穷地痛苦中煎熬,记不清是哪一天,一个看起来才十四岁的少年来到了它的树下,抬头看着这棵生机将尽的树。 少年抬手,手贴上槐树粗糙的枝干。 他说:“你看起来很累。” 他说:“我帮你吧。” 源源不断的生机从少年身上渡入槐树的体内。 枯树生出新绿。 而两年后他再次见到了这个少年,少年问他:“可以帮我吗?” 槐树催生了一簇洁白的槐花,落在少年的手心,仿佛一道轻声的应答。 …… …… 赵慈翻着脑子里突然出现的记忆,陷入沉默。 三十多年前的他肯定偷偷地美化了对小少爷的记忆。小少爷不可能肉麻地说什么“你看起来很累,我来帮你吧。”实际上小少爷当年说的是“废物,自身难保,还想保别人。真蠢。” 更不可能可怜兮兮地问“可以帮我吗?” 他只是冷冰冰的,理所当然的,说了四个字。 “槐灵,助我。” 颐指气使,发号施令。 求人的态度如此恶劣,但有什么办法呢? 赵慈心想,他总归还是要帮小少爷的。 …… …… 东荒的地底下,滚滚流动的是炙热的岩浆。随着地壳的运动,从地下到地上,四处蔓延,吞噬掉途上的一切。 但是地下有一座庞大而又坚固的建筑,它沉默地伫立在地底,纵使千万年来时光无情地情势,纵使连支撑四极的天柱都倾塌,它却屹立不倒,包容着一切暗涌的的惊涛骇浪与地裂山崩。 那是整个四极最大的监狱。 东狱。 东狱的妖魔空了一半,还剩的一半依然派人驻守着。 来此进出的都是修为高深的仙人,很少出现连破道脱凡都没有的凡人。 东狱监狱里关押者从古至今的,恶贯满盈的大妖魔,这里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各类妖兽滔天赫然的威压,若是修为不足。很容易被摄了心魂,成了妖魔的猎物。 太过深重的黑暗,像是沉寂了数万年的潮水,无声地暗流在涌动。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没有丝毫的掩饰,走在黑暗之中。那人手里提着一盏灯,昏黄的灯火快要被黑暗淹没,跳跃的光芒带着细微的冷意。 步至监牢的最深处,是巨大无比的空洞。 空洞里黑山恶水,通天的黑柱四方林立,如同沉默的古武士,或是寂寥的守墓人。巨大锁链纵横交错,不知何处来的月色透过间隙流淌,一片虚无的沉寂。人在其间,觉宇宙之昊然,恐天地之奇雄,憾自身之渺小。 那一盏孤灯的光映照出那人的脸。 那极为锋利的眉宇,近乎显出几分刻薄与冷厉。 他衣锦华服,生得十分年轻,十七八岁的模样。 他站在无穷的黑暗之中,像是站在了时间的尽头。 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空洞而又冷漠地唤他。 “修道尽。” 认识他的人都乐意或者不乐意地唤他,小少爷,小少爷。很少有人愿意提起他的名字。他太过于猖狂的名字,猖狂到令人觉得不适。 修行之路大道三千,迢迢又漫漫,人穷极一生可能都触碰不到丝毫。 可他名为,修-道-尽。 他抬眼,道:“你快死了?” 空洞的声音无心无情,平淡至极::“也许。” 小少爷于是道:“我会尽快。” 那声音没有回答。 黑暗中似乎传来了虚无的风声,像是垂死的喘息。 “你快死了?”是那个声音在问提灯的少年。 小少爷道:“来得急。” 那声音没有沉默,而是道:“你不会死。” 少年没说话,脸颊上光暗蒙晦。 小少爷抬头看着这崩塌的天柱残骸,似乎要看透天柱之灵残存的些微意识。 真心软。 他心想。 …… …… 小少爷太过年轻了,所有人都觉得他必能飞升,未来有无穷无尽的时间。可是他觉得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 …… 小少爷走出了东狱。 悬浮的高台之上,除了铠甲加身,沉默不语的守卫们。就只有一个格格不入的凡人少年。 小少爷开口,道:“燕来。” 凡人少年回头,正是燕来。 而燕来身边,一头毛发丝滑,洁白无瑕的巨狼卧在冰冷的石台之上,白狼居高临下地看着滚滚洪流,淹没人间。 小少爷走到白狼身边。 白狼掀开眼皮,尾巴一甩,慵懒地看了他一眼。 从来没有人能在小少爷面前比他还要嚣张。于是他提着灯,平静地一脚把白狼踹下了高台。 白狼毫无反抗之力。 修长矫健的狼身在极速的下坠不停地翻滚,羽毛翻飞仿佛一朵洁白的云朵。 最后这一抹洁白在将近靠近炽热的岩浆流火之时,又被无形地力道往回拉去。 生死一线,恶劣至极。 但是白狼的毛发有一点长,还是不可避免的烧焦了一片。 白狼被拉回高台的时候在台上打滚把火焰熄灭,而后四肢蓄力,喉咙里发出危险的呼噜声,一双狼瞳残忍而又警惕地盯着小少爷。 像是下一秒就要发起进攻。 小少爷轻描淡写地看了白狼一眼。 白狼摇了摇尾巴,还是选择扑上去,狠狠地咬着小少爷提灯的手。 皮都没咬破,反倒是硌到了它的牙。 白狼:“……” 白狼讪讪地收回牙齿,讨好地舔了舔小少爷的手。小少爷面无表情,一巴掌把它整只狼都拍飞。 燕来看着没说话。 直到小少爷扇完白狼,转头看向他。 燕来才开口:“你是谁?” 还不等小少爷回答,他又继续问:“与我同行的候选人都被封住了记忆,这头白狼更是干脆到被封住了神智……你为何不封印我的记忆?” 小少爷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因果。” 燕来一愣:“什么?” 小少爷道:“你是余山水的因果。” 他亲手给余山水打造的因果。 徐还陆第一次见余山水的时候,曾看见,余山水的灵魂,不在五行之中。 他是异世界的来客。 第54章 芥子世界 徐还陆现在不在后勤部扫地了。 他每日的任务是巡视上衡城的各个阵法,而封与之则是去充当个修理工,主要负责对整个上衡城战舰的维护。本来这个修理工该是徐还陆来当的,但是封与之看过徐还陆的修理过程后,说徐还陆水平是有的,但还是回去看家吧。徐还陆也不拒绝。他以往根本没有接触过这种大型战舰,对阵法进行基础的修补还好,但是面对上衡城外愈来愈发严峻的环境,阵法需要与时俱进,他的水平是远远不足的。 于是徐还陆每日巡视完阵法,又给后营布了好些个各色的法阵后,他会晃悠到封与之那里去偷师。封与之也没有什么独门绝技要藏私的意思,反而高兴地说,他正好差一个打下手的小弟。 徐还陆每天回去都会翻书,上下求索。但是知道的越多,便越觉得自己知道的越少。 他有时候会跟着风过野坐在城墙上,看着城外天崩地裂,他们很安静地看着。 风过野这个活了几百年的老神仙都说了他无能为力。 那他这个根骨拖累,破道无望的废人又能做什么呢? 他照旧是默默坐了一会儿,他发现今天的这个视野,正好能看见不周山。 他想起了那只爱玩老鹰捉小鸡的鲲鹏,想起了那幅画。他若有所思,问:“风道长,小少爷有什么坐骑吗?” 风过野言辞有些刻薄地道:“你是指那头灵智有些缺陷的鲲鹏吗?有半年没见过小少爷带它出来了。不过鲲鹏那脑子,除了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尽给人添乱。不带出来也好。” 徐还陆越听越觉得符合,便对风过野道:“我和小吴师兄便是从鲲鹏的体内乾坤里出来的,鲲鹏应该是被小少爷困到了画中世界。此刻,正在不周山。想来我和小吴师兄,还有封与之他们待的那个宅院,那个芥子世界,正是小少爷的。” “……” 风过野沉默了一会儿,才冷幽幽地道:“关押你们的那个芥子世界,是个空荡荡的岛屿……哪里来的什么宅院?什么画?而且鲲鹏乃天生灵兽,小少爷那一只脑子都不好使,芥子世界再宏伟也只是个人为开辟的小世界。根本承受不住鲲鹏巨大的威压,它一进去,芥子世界就会转瞬崩溃,更何论什么画中世界了?” 两人面面相觑。 “……” 徐还陆:“我没说谎,我失忆了,不信你问小吴跟封与之。” 风过野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召来两只纸鹤,去传信了。 不过片刻,封与之和吴缘一人手里拿了一只纸鹤,上了城墙。 吴缘跟风道长行礼,封与之有些不爽地问:“什么事?” 结果下一秒,他手里的纸鹤就变作两只惨白的纸手,“啪”得捂住了他的耳朵。力道太重,好似给了封与之两个耳光,很难让人不怀疑风过野是在公报私仇。 小吴跟小陆:“……” 封与之:“……” 封与之脸上浮现些许狰狞,恶狠狠地看着风过野,但是他发现自己被风过野用术法定住了身子。现在他就是一根愤怒的木桩,听也听不见,动也动不了。 风过野道:“小吴,你仔细说一下你在芥子世界的情形。” 小吴顿了下,疑惑地看了眼徐还陆。徐还陆无辜地看过他。 吴缘这才看向风过野,一五一十地对风过野说清楚了当时的情形。 风过野深邃的瞳孔紧紧地盯着他,判断他是否是在说谎。吴缘镇定自若,诚实以告。 他说完,风过野点了下头,然后对他道:“我会把你的听力暂时封上。” 吴缘看了眼封与之,点点头说好。 于是风过野拿了一张符箓贴到了吴缘的身上。 封与之当然认得出那是张隔音符箓。 好好好,区别对待是吧? 如果眼神能杀人,风过野已经死了几万遍了。 封与之恢复了听力和行动。 下一秒封与之就朝风过野冲了过去,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拎出一把大刀。 风过野把他定在半空,抬头看他,语气冷漠:“说正事。说完放你下来。你描述一下你当时在芥子世界中的情形。” 封与之狠声道:“不就是个破岛吗?!连棵树的都没有,海里甚至也没有鱼!唯一能吃的居然是地瓜,数量还并不多。要不是我们这些人都入破道了,不然都会被小少爷那个恶毒的家伙活生生饿死!要不是大家商量着一起炸了那个芥子世界,不然还搁里头抢地瓜呢!” 徐还陆咳嗽了一声。 又咳嗽了一声。 还是没忍住,笑了出声。 封与之回头,阴狠地看着他:“你在笑什么?” 徐还陆正色道:“我没有笑,就是牙齿有一点热,我露出来凉快凉快。” “……” 封与之被风过野解除定身,打不过风过野,于是他一巴掌扇徐还陆脑袋上:“还敢笑我?还想不想学阵法了!” 徐还陆识时务者为俊杰,立马伏低做小:“哪能笑你呢,你可是未来的天下第一阵法师啊!” 那边吴缘的隔音符箓也被风过野取了下来。 风过野道:“别贫嘴了。小陆,跟他俩说说情况。” 于是徐还陆收了笑容,对他们讲明了缘由。 谁料封与之听到就怒了:“在我们辛辛苦苦抢地瓜的时候,你们还有烤鱼吃?” 他是会抓重点的。 风过野直接忽略了他的话,问道:“封与之,我没记错的话,小少爷只封印了一个芥子世界在不周山。你清楚他两个是怎么回事吗?” 封与之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我刚对小少爷说完来帮他忙,结果下一秒眼睛一黑一闭就在那破岛上了。唯一听见的就是小少爷说了一句,你也配?”说到此处他怒从心起,道,“早知道这狗东西修行速度这么快,老子当年第一次见他就该库库扇他两个巴掌解恨!” 一片尴尬的安静。 没人应答他。 第55章 锈剑上面的灵魂 于是封与之不耐烦地道:“也许是小少爷后面又准备了个芥子世界,装他们那些还未破道境就来送死的小鬼。小少爷那家伙做什么不都是正常的吗?你看看他那恐怖的修行天赋,肯定是天道亲儿子。” 风过野道:“当初给不周山设下阵法的时候,若是有人出入我手中的阵牌必有动静。芥子世界的数量也仔细地清点过。况且小少爷下山以后,再也没有上过山了。小吴小陆所在的芥子世界,是凭空多出来的。” 封与之道:“你问我?你不如问小少爷是想在做什么!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就走:“还有好几艘战舰等着我去修,没时间跟你掰扯。” 风过野在他身后道:“你在芥子世界待了两个月。但是按他们两个的说法,他们只待了一天。小少爷没有再上山的记录。封与之,时间对不上。” 封与之停下脚步,又走了回来:“我们炸了芥子世界后,我往上衡城来,其他人去了其他的据点。我那芥子世界里只有五个人。我,吴家的小儿子,何家俩兄妹,剑派的一个嫡传仙子。我们待了两个月才找到出去的办法,而出去后基本上凭借各自的方法破了小少爷的记忆封印……而你们出去是因为小少爷的传送阵根本就没拦你们。” “你们到上衡城的那一天,正巧小少爷也来了上衡城。有没有是小少爷在来上衡城之前,特地去了一趟不周山放芥子世界。” 风过野道:“若是如此,小少爷为何不同我们说呢?大事上,小少爷不会不分轻重。若是小少爷真的想关住他们,不会只关一天。” 越说,风过野越觉得不对劲:“现在灵波基站被损毁,没有名鉴万里传讯。我用来联系小少爷的纸鹤用一只少一只,不到危机之刻又不能动用……而且我想起来了,小少爷那一天见小吴和小陆就跟不认识似的,他问我又捡的……什么人。” 小吴和小陆:“……” 最后的那个停顿,是想说垃圾吧? 风过野继续道:“我一开始以为是小少爷封印的人太多了,他自己也不记得了。我并不清楚芥子世界里面的具体数量,负责登记的册子在他们来的前几天,也不小心被烧毁了,不然我还想查一下他们两个的身份的。现在看来——小少爷是根本不认识他们俩人。” 封与之接过他的话:“等于说,这两个小鬼,来历不明。”他看向两人,皱着眉道,“要不我回不周山,看看情况?” 风过野有些犹豫地,最后飞了个纸鹤传讯。他说:“我们一起去吧。我让其他仙长来坐镇城墙了。快去快回是可以的。” 于是时隔着一个月,徐还陆和吴缘再次回到了不周山。 他们四人站在槐树下。 风过野看向槐树:“果然,多了一个芥子世界。” 他拿出阵牌:“走吧,进去看看。” 阵牌闪烁了下,又熄灭了。 封与之道:“看来这个芥子世界……我们进不去。”他又转头对两个安静如鸡的家伙说,“你们试试。” 小吴点了点头,两人上前,身形消失。 风过野和封与之的神情都变得凝重,封与之试了下,对风过野摇了摇头。他也进不去。 不过片刻,徐还陆和吴缘又出现在了原地。 风过野道:“你们进得去……我们却进不得。” 封与之道:“可惜不能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 徐还陆道:“可以啊。” “……?” 徐还陆继续道:“我用名鉴录下来了。” 封与之疑惑:“名鉴还能留影吗?” 风过野道:“拿来看看!” 徐还陆把自己的名鉴递了过去。 风过野和封与之看到他的名鉴里的画面,两人脸色都不太对。 吴缘问:“风道长,怎么了吗?” 风过野摇了摇头:“里面确实是小少爷的随身仙府,我之前去做过客。但是……你这个名鉴的样式……” 封与之道:“至少比我们的名鉴领先了几十年,但是我们手里的名鉴,已经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了。” 小吴和小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不知道,我们失忆了。” 风过野道:“看来,还是小少爷的手笔。” 封与之道:“要不要直接问他?” 风过野道:“能联系上小少爷的传讯纸鹤很珍贵,还是等小少爷下次来问吧。这两个小鬼继续回上衡城吧……我相信小少爷。” 封与之点头,不再多言。 于是一群人又回到了上衡城。 徐还陆今日满怀疑惑地回了住舍。 他想了很久,还是去了阵眼一趟。 正巧,封与之也在阵眼处。他一袭青衫,两眼青黑,倦怠地看了徐还陆一眼。 封与之看见他,很笃定地说:“你下定决心了,你想拔剑——为什么呢?你明明知道拔剑的后果。” 徐还陆第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阵法解开,插在阵眼的那把锈剑上,睡着一个半透明的灵魂,是一个扎长辫的少女。 正是絮儿! 那日他在吴缘劈开他认识的同伴,告诉那是幻魔之时,徐还陆突然就意识到,他的眼睛可以帮助他辨别幻魔的存在。于是打算去修补阵眼的一路上,他都解开了眼睛里的阵法,然后到了阵眼,一抬眼便看见了—— 锈剑上面的灵魂。 但他不动声色。 不明情况,不辨敌友,他什么都没说。 他告诉了吴缘。在那天吴缘告诉他画中世界并无破道者,他接着就告诉吴缘,他看见锈剑上,睡着絮儿的灵魂。他问吴缘,要不要拔出锈剑。 他也把拔出锈剑的后果如实以告。 吴缘沉默了很久,跟他说:“如果守城大阵不在,那么我们下一刻,上衡城所有人的下一刻,就有可能瞬间死去。” 徐还陆点了点头,说他知道了。 他犹豫了很久,没有去拔剑。 但是两人也很清楚,这有可能是何叶留下的讯息。 用上衡城的陷入危险来换一个何叶跟絮儿的讯息。徐还陆想了很久……值不值得? 今日,此时此刻,他站到了阵眼里。 他走向了那把锈剑。 第56章 只要拔出那把剑 封与之冷声道:“不许拔剑。” 徐还陆停住脚步,突然开口,道:“封与之,我跟你学了半个月的阵法,我也研究了阵眼很久。我每天看着阵眼,都在思索,怎么样在不损害阵眼的情况下,拔出锈剑。” 封与之没说话,冷漠地看着他。 徐还陆又上前走了一步:“然后我想到一个办法。” “我不拔剑。” 封与之这才开口:“你打算做什么?” 徐还陆继续道:“这把剑似乎有灵魂寄居其中——我打算把她唤醒。” “我每日翻阅古书典籍,终于找到了个唤灵的方法。今日故来实验一番。” “你不知道那个方法有没有用,你也不知道那个方法会不会对阵眼产生影响——你仍然是在拿整个上衡城的性命做赌注!为了个不知所谓的剑灵?你疯了吗?”封与之怒极反笑。 “我没疯——”徐还陆平静地道,“封与之,我没说过,那是剑灵。” 他看向封与之,眼瞳静如琥珀。 “你——怎么会知道?” …… ……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封与之面色沉冷,定定地看着他。 徐还陆继续道:“我研究过你的阵法,我每日都在翻阅古籍,我甚至亲自去向你请教——那日你明明可以不用一把这把剑做阵眼!不是吗?我这半个月一直在计算,我摸清楚了你的水平……上衡城的守城大阵根本难不住你,你的确是阵法一道的天才,你分明有其他的,可以快速地修补阵法的办法——” “但你选择用一把来历不明的剑,在你明知此剑有剑灵的情况下。” 封与之闻言,缓缓道:“你原来不信我。” 徐还陆平静地道:“我一开始确实是信你的——越知道你的阵法水平,便越不信了。” 那把锈剑静静地睡着。 封与之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他指了指这把剑,说:“我其实是亲眼看见这把剑,凭空地出现在阵眼里的。” “那个时候我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拿这把剑做新的阵眼——即使我知道这剑有个剑灵。做阵眼是把剑灵永远地困在了这里。于是我更改了原本打算的修补方法,改用这把剑做阵眼。” 徐还陆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又为什么不说?” 封与之眼里有些迷惑,又像是冰冷的讥诮:“不清楚,也许……我是个坏人吧?” 徐还陆闻言,道:“那我来告诉你。” “因为——时间在自我修正。” “你是时间选中的载体。” …… …… “你果然还是疯了。”封与之淡淡道,“这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徐还陆也不在意,道:“你每天都在研究怎么改进阵法,你有没有观察过整个上衡城?” 封与之没有说话,平淡地看着他。 徐还陆继续道:“我来上衡城的第三天,摸清楚了上衡城每一处的山水,每一座屋栋。在修补阵眼的那一晚,在小吴毁掉守城人密道的那一晚——我和他走在回去的路上,看见一座被烧得半毁的阁楼凭空出现。我和他都没有动,我报告给护卫队,护卫队过来了,告诉我们,这是上衡城本来就有的阁楼。一直都在那里,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 …… “但那是我和他亲眼所见。” “我常出去救援,但走得不远,就在上衡城附近……我总是会看见凭空出现的山,水,亭台楼阁。完好如天柱未塌时。”吴缘从那个本来应该被堵住的密道里走了进来,一边道,“在你们修补守城大阵的那一晚,我刚刚从一处凭空出现的山里出来,一出来,发现时间仍然是我刚进入之前的模样。我让我的同僚也尝试走进那座山。我同僚说,他进不去。” 徐还陆补充道:“就好如,你拔不开剑,你和风道长进不去芥子世界,护卫队说凭空出现的阁楼是历来已有的——你们对错乱的时空,视而不见。” 徐还陆平静地道:“天柱崩塌——” “法则混乱,包括时间。” “时空有了间隙,开始互相渗透。” 封与之道:“那只有你们才能看见的时空错乱,怎么才能证明,你们不是在随口编造?” “我们也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我们猜想:只有时间才能见证时间。”徐还陆道,“因为我们来自三十年后,我们正是时间的逆行者。” 封与之瞳孔微微一动:“你们不是失去了记忆吗?” 吴缘微微一笑:“不巧,白日回了一趟不周山,都恢复了。” 徐还陆此时叹了口气:“但我恢复的不太全面,我还是不记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时代。” 吴缘但笑不语。 他不会提醒徐还陆。 徐还陆出现在这里,他便将徐还陆默认为他的竞争对手。 他的目的是为了获得天柱的认可。 但是这个时代天柱已经崩塌。 他有所明悟。如今只能协助小少爷建立新的天柱,才能将他的任务进行下去。 他并不认为他们是来到了三十多年前,他只是认为这是樊笼里的幻境重现。而三十多年前,小少爷正是凭借东荒混乱的时间,成功建立起了天柱。 …… …… “一开始我们并不确定,直到风道长告诉我。小少爷打算重建天柱,但是他没有时间。那个时候我的记忆并没有恢复,只是突然想起,在我的记忆里,天柱是完好无损的。我以为我的记忆是过去的时间,并没有在意——然后你跟我说,我的名鉴比你们的领先至少三十年。”徐还陆道,“而在我的记忆里,我用的名鉴甚至是最基础的版本,落伍了好些年。” 吴缘道:“直到——我们进入了芥子之中。我们又回到了画中世界,鲲鹏的体内乾坤。鲲鹏的体内乾坤里的黑柱上,有我们同伴的留言。” …… …… 天柱崩塌第三十六天,上衡城去往东荒北山,襄阳城,寻找未崩塌的天柱地基。何。 …… 这是最早的记录,后面的记录沿用了她的格式。 …… 天柱崩塌第九十一天,上衡城去往东荒南河,梓花雪山。钱。 天柱崩塌第一百七十二天,上衡城去往斩苍江尽头,天水城。柳。 天柱崩塌第两百二十九天,上衡城去往骸骨州,不丰山。西。 天柱崩塌第三百一十六天,上衡城去往西江,安秀山。白。 …… …… 他们出了那间书房后,去往的,是不同的时间。 那是天柱崩塌的第一年。 断断续续地,他们发现了时空的秘密。 不周山是一切的起点,只要有所怀疑,都会回去。 也正因为回到了不周山,恢复了记忆,他们离开上衡城的时候,便在不周山内,为后继时空中留下讯息。 …… “你是故意问我芥子世界的情形……你们是故意想回不周山。” 风过野如同上回一般。 他直接在空中显出了身形,目光如炬,看着这两个少年人。 徐还陆和吴缘对视一眼,徐还陆对风过野笑了下,笑得有些腼腆无辜。 风过野继续道:“你们是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小少爷的手笔——你们是小少爷的卒子?怎么证明呢?” 徐还陆怡然不惧,声音沉稳,道: “只要拔出那把剑——便可以证明一切!” 第57章 你,守上衡。 风过野根本不可能同意。 他道:“荒唐。” 他道:“这把剑是阵眼——拔出剑的后果,你们两个小子承担不起。” 徐还陆点了点头,说:“确实承担不起。” 风过野的身上风雷涌动,如有雷霆加身,赫人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沉冷地道: “知道——还不快滚?念你们年龄还小,况且这段时日做事兢兢业业,我才对你们一再容忍。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徐还陆朝他笑了一下。 笑容明亮,眼神清朗。 “风道长,这把剑是阵眼——拔出的结果,我自然是承担不起。” “可——” 风过野突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 像是—— 剑鞘摔倒了地上的声音。 他心下一坠,手脚冰冷,豁然转身。 他在转身地那一个刹那,脑子里思虑万千,第一个升起的想法是——上衡城……该怎么办…… 风过野是玉清宗的三长老。 玉清宗是中州的鼎盛门派之一。 他在中州,修为高深,地位崇高。 除了行事有些过于偏激浮躁了些,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因为年轻的时候干过一些冲动的傻事,被人取了个风子这么暗讽的外号。 风过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逢人就跟别人说他的封号是风子,非常有特色,他很喜欢。 他在四百岁那年闭关了,结果没十几年,东荒天柱被东狱的妖魔撞断,动静震醒了整个四极寰宇。不少闭关沉睡的大能纷纷被惊醒,他也醒了过来。 东荒超过半数之人死去,伤亡之惨重,举世皆惊。其他三极最开始的时候都派人去了东荒。但是他们发现,派去的人多,能够回来却太少了。大部分都死在了东荒极端的天灾之中。下半年的时候,渐渐愿意去东荒的人就少了。在下半年九月,各大洲共同的成立的四极天一大会突然宣布,由后神族的少主将主持东荒的整个救援活动,他将带领应援的队伍统筹整个东荒。风过野一开始还不认识那是谁,还在问别人后神族不是一直在十方雪国里避世不出的吗?怎么跑出来个什么少主?是什么隐世的大能吗? 直到有人告诉他。 那是个刚满十四岁的少年。 不开玩笑地说,风过野当时觉得四极天一大会的议员们都疯了。 他当时也在去往应援的队伍之中,一路上那个所谓的少主都没有露过面,都是几位眼熟的天一大会议员在组织他们进入东荒。 进入东荒就感觉的到衰亡濒死的世界之息,混乱的法则之力,以及凶残至极的天灾!但是前期东荒蔓延得没有那么大,那个时候最致死的,除了天灾之外,更多的是从东狱逃出来的,源源不断的妖魔。 他们来到东荒,整整一个月,都没有见过这个所谓少主的影子。 风过野那时候刚刚救出一村的东荒难民,就听见难民们看着远方发出惊呼。他闻声看去—— 只见远处天际落下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法印! 那法印纵横蛮横,辉煌无比。 整个东荒乃至于其他三极都可以远远地感受到那浩然天地的威势。 仿佛神佛当世! 那法印朝地下落去! 风过野觉得,几乎所有人都听见了妖魔发出的哀嚎—— 在汹涌往外逃的妖魔在法印降落地瞬间蒸发,直到法印穿过了地面,直直地落到了东狱上! 风过野总算看明白了。 那个法印,仅凭一人之力,便封印了剩下的半个东狱!那可是联合东荒所有妖魔之力,撞断天柱的东狱啊! 风过野看得只觉得我辈修行当如是!力压当世,镇压群魔! 他离东狱入口不远。 于是在那法印消散之后,他看见一个年纪模样很小的男孩子像是体力不支,步伐缓慢地走到了他的山上。 那个少年身后,天地肃清,妖魔尽褪。 混乱地法则之力难得的稳定。 他走上山。 路过风过野的时候,他一眼都没看。 反而是风过野叫住了他:“……你是,修道尽吗?” 修道尽停住脚步。 下一秒。 倒了下去。 难民们一惊,连忙跑上去扶他! 风过野穿过人群去给这个少年把脉。 脉象混乱的他以为这个少年下一秒就要死了! 他还在给修道尽输送灵力调息,下一刻天边就降下不少云头,一阵阵纷扰的声音传来:“少爷!小少爷!” “完了完了!小少爷不会出事了吧?!” “快叫医修来啊!快啊!” 一大群人乌泱泱地围过来。 风过野瞬间被挤到了外围。 他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这个修道尽来救援东荒,还带这么多仆从吗? 结果下一刻,他就在一群喊小少爷的人里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甚至还有他相熟的朋友。 风过野:“?” 他拉住朋友:“你喊他小少爷做什么?” 朋友看起来很忙,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东西,忙里偷闲地对他说:“小少爷喜欢被人叫做小少爷——而且你不觉得他的名字……有点让人叫不出口吗。” 修、道、尽。 好狂妄的口气。 风过野却在瞬间想起了那个从天而降,镇压妖魔的法印。他觉得这个名字,也没有那么的狂妄。 于是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开口还是一句:“修道尽。” 小少年停住脚步。 他在人群地簇拥之下,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风过野。 然后抬手。 风过野整个人都倒飞出去,踉踉跄跄得在平地倒退了好几步,才勉强控制住了颓势。他的朋友连忙过来接住他,小声问他:“没事吧?小少爷就这脾气,忍忍,忍忍。” 他没回答朋友,一边咳嗽,一边抬头看着那个脸上甚至带着稚气的少年。 少年平静地开口:“这是第二次。” 风过野明白。 这是第二次他对于这个少年直呼其名。 没有第三次。 小少爷带着那群人离开了。 风过野站直身子,说:“他长这么大——没有被人教训过吗?” 朋友说:“他十岁那年参加仪康折桂会的时候,嚣张的作风惹了众怒,整个折桂会联合起来把他堵的一出现就被群攻。他那年被堵的排位赛只拿了个第四名。后来一年后,当年参与围堵他的,被他一个个上门揍趴下了。他今年十四岁,修行大成,背景又深厚,一般人惹不起他,而惹得起他又会给他几分薄面。也就养出他这么个嚣张跋扈的性子了。” “说实话,看起来是让人觉得手痒,想教训一顿。” “但是念在他刚用半身修为封印东狱的份上,忍忍得了。” 风过野没说话。 小少爷在整个东荒跑,到处设立据点。 风过野也跟过他几回,直到他们来到了上衡城。 他们只看见小少爷救下一棵槐树,然后干脆利落地把槐树连根拔起,种在了旁边的不周山上。确定上衡城适合作为据点后,小少爷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像是在挑人,最后对风过野道:“你,守上衡。” 这是小少爷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有人毛遂自荐,小少爷直接冷笑:“你们这群废物里面,就他的本事能看些——剩下的平时修行是在睡觉吗?” 风过野不觉得荣幸,他只是对于被骂的同僚们感同身受。 小少爷这张嘴,真想让人撕了。 …… …… 上衡城,守城大阵阵眼处。 剑鞘落地声清脆如玉碎。 ——风过野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小少爷说的那一句。 你,守上衡。 …… …… 他回头看去。 锈剑被吴缘拔了出来,剑鞘落到了地面。 吴缘对风过野一笑,道:“小小神通,移形换位罢了,道长见笑。” 他手里持着生锈的剑,一页纸慢悠悠地飘落在地上。 上衡城寂静无声。 徐还陆的声音姗姗来迟。 “可——” “这剑不是阵眼呢?” “——对吧,封与之。” 第58章 谁知雪重? “啪。啪。“ 清晰,而又缓慢的拍掌声。 不疾不徐地响彻在空荡的阵眼处。 所有人的视线一时间都被吸引了过去。 封与之在拍手鼓掌。 只见那副疑惑和愤怒的表情一点一点的从他的脸上褪去,如同褪色的画纸,慢慢地浮上玩世不恭的,唯恐天下不乱的恶劣底色。 只见他语调带着戏谑的笑意,问:“怎么发现的?” 风过野深深地换了一口气。 他感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地喜欢挑战人的心脏。 徐还陆还没回答,倒是他阴恻恻地开口了:“封与之,你玩我呢?阵眼是假的?” 封与之身为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天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面对风过野那若有似无的杀意,他面不改色,笑道:“阵眼是真的。但是剑不是阵眼。” “可是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他越过风过野,看向站在最远处的徐还陆。 少年身着黑色的衣袍,像是长高了一些,但是他脸上的血色,好似比以往淡了些许。他的瞳孔颜色偏浅淡,如同尘封已久的琥珀,透着清澈的沉静。 徐还陆顶着封与之探究的目光,条理清晰,缓缓道来:“我一开始只是觉得你水平深厚,手段奇诡。仰慕非常,所以这半个月我没做别的,只是在这阵眼拆阵——也就是俗称的研究他人布阵的手法和阵谱。然后,我就跟着你,学了半个月。每次学完回去,我就会开始复盘你各个阵法的手法和思路。一个人是很难改变自己的习惯的。” 他走到阵眼旁边,道:“你在平日里布阵虽然也是思路奇绝,但是——你的手法简洁而又精炼,力求无废笔,不多事。” 阵眼处,布阵纹路繁复而又瑰丽,宛若造化工笔,精细非常,令人第一眼就为这等阵法的手段感到震憾,惊摄非常。 “一个布阵讲求简练的阵法师,会在时间紧迫之下,危急存亡之秋,还特地的花心思——给阵法添加检测妖魔的功能吗?这和你的说辞对不上——你说事态紧急,所以你采用锈剑作为阵眼,在我从密道到阵眼之前你才刚刚布完阵——那既然事态紧急,你怎得还有时间去给阵法做升级呢?又怎得有余力,给阵眼设计如此繁复漂亮的灵文回路呢?” 封与之道:“看来你拆阵比布阵的水平要好啊。不过你目前为止也只是猜疑,又怎么敢确定地呢?” “你也说了,我拆阵比布阵的水平要好。”徐还陆微微一笑,道,”当然是产生怀疑后,尝试用你的风格来拆解整做阵眼——然后发现,这套阵眼竟然有着两个运行的系统。内外嵌套却又互不干涉。” “一套正是上衡城的守城大阵。” “另一套却是借用守城大阵的灵力来蕴养锈剑中的灵魂。” 封与之挑了眉:“这都看得出来?” 他总算正眼看了这个少年一眼:“教你阵法的师父是谁?有意思,居然教得拆阵比布阵娴熟,也不知道在教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徐还陆道:“你不认识。” 他们这厢废话连篇,说文解字;那厢的吴缘跟风过野早就凑到一块儿,一起在看那剑鞘里头掉出来的纸。 他们看得太凝重,于是封与之和徐还陆也凑了过去看。 其他三个人什么都没说,封与之见之却轻轻地‘咦’了一声。他纳闷地道:“这不是李序的《观世录》的纸吗?他那本破书宝贝成什么样子了,居然肯撕下来了吗?” 徐还陆和吴缘都没有听过这个人,疑惑地看了封与之一眼。反而是风过野道:“李序?那个窥天不成反遭反噬的小神棍?今年他应该也有十八岁了吧。你们这一代,一个赛过一个的年轻。真是大劫来临,妖孽频出。” 封与之道:“对,就是他。再妖孽又如何?都被小少爷压的死死的……除了大秦的那个戏子皇帝,还真没有能追上他的。” 风过野觑他一眼:“这么没自信?” 封与之道:“我要是自信,那现在主持东荒救援的首领就该是我了。” 封与之一边说,一边把目光落到了那张洁白的宣纸上,他道:“这破纸页空无一字,李序到底在搞什么东西?他那本《观世录》也是,天生神器认主,除了他,别人只能看到他想让人看到的。” “李序这是想让我们看什么?他在故作什么玄虚?” …… 吴缘和徐还陆对视一眼。 而后吴缘对风过野伸出手,道:“风道长……不如我拿着试一试?” 风过野和封与之都看着他。风过野垂眼看着宣纸洁白无瑕,平平无奇,只是他能感觉的宣纸上蕴藏着的法则之力,他不可撼动。况且一把特地插在此处的锈剑,一张放在剑鞘里的宣纸,想着也不可能看起来这么简单的模样。他思索片刻,还是把宣纸递给了吴缘。 两个还未破道的小孩子,也许能够耍一些小手段,但是翻不出什么大的风浪。而且这两人虽然像是满口荒唐言,但是特地来了阵眼,还告之于众,想来比起阴谋诡计,更多的是想要取信于人。 一时间,四人的眼睛都牢牢地盯着吴缘接过宣纸,下意识地放轻呼吸地看着宣纸。 就在吴缘彻底拿到宣纸那一刻,上面显露出密密麻麻地,鬼画桃符一般的字迹。字跟字都挤在了一堆,春蚓秋蛇,张牙舞爪,不堪入目。 四人一时间都被字丑得沉默了。 风过野努力辨认,逐字念道: “见时光者,时光也。易时光者,过客也。吾等皆为光阴之过客,上下各行,见东荒之倾潦,天缺而火褈爞,地覆则三山移,疾雨霰雪,万声雷鸣,铄石流金,飓风摄地平,苍生尽哀滔,苟活兮煎熬,无情兮无常。忍能隔岸者,其中无我也。 适逢救荒人,有意振天柱,愿以身为锚,祝其趁东风。尔等俱离魂,想来思过往。我辈如一愿,请赴不周山。 山后各有志,与我同道者,白宣纸上书。惟劝游离客,谋事之关键,天柱有无中。我辈数载,不知雪重?敢将刀剑向,信手斩不平。 …… …… 天柱立新,需东荒地平。地基所在,附于纸后。如有不明处,可寻救荒人。 救荒人岁小气盛,若能一揍之,还望不留情! …… 天柱崩三十六日,何留。” 第59章 不算太恨 吴缘边看边道:“何叶字写得狗啃的一样,但这打感情牌打一半就立马威胁的风格,不愧是她。敢将刀剑向,信手斩不平——就差把剑架在别人脖子上,说快去保全地基,重建天柱。” 封与之笑了起来,想是觉得很有意思:“救荒人岁小气盛,这说的小少爷吧?” 风过野语气平淡:“看背面。” 吴缘老老实实地把纸翻了一面。 那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还写了地名,有模有样,精细无比。 徐还陆沉默了一下,才诚恳地评价道:“这个地图画得挺好的,好就好在,除了何叶自己,应该谁也不认识。” 一团又一团纠缠在一起的线条,比徐还陆的人生规划都要不清晰。 吴缘道:“无妨,根据不周山内的地址和她写的地名,可以回头去查下一位置。” 这时候封与之把宣纸从吴缘的手上抽走。墨色淡去,宣纸瞬间化作空白。 “见时光者,时光也。易时光者,过客也。这个意思是只有你们能触碰这些时间法则的产物吗?能改变时间的,也只有你们这些所谓来自三十年后的过客吗——” 封与之若有所思,转头对风过野意味深长的嬉笑道: “风过野,风长老,若这件事情真的是小少爷主导的,那么,说句不好听的——他是看见了……天柱重建失败的结局么?” “所以他打算另辟蹊径,让这群毛头小子,穿梭在时间里,在天柱崩塌之前,尽可能的保留下天柱的地基么?毕竟,现在还存在的天柱地基只有五座——可重建天柱,却需要整整三千六百座。他们?一群没有破道的小鬼,才二十来号人。” “保存地基,痴人说梦。” “小少爷指望让这些小鬼做什么?过家家吗?那的确是挺符合小少爷的年纪……挺有童趣的。” 封与之看向徐还陆的眼睛,一直玩世不恭的年轻人此刻看起来却是很真诚的模样,他道:“小陆,小吴……你们莫不是,被小少爷骗了吧?” 徐还陆并没有被他带进沟里,而是冷静自若地反问:“你觉得我们说的,是假话吗?或者说……这在你眼前凭空出现的剑,是假的吗?” “时间会进行自我修正——但你没有被修正。封与之,你为何要设置真假难辨的两套阵眼呢?又为何要把这关键的,警示我们这些后来者的锈剑,作为假的阵眼呢?” 封与之眼珠一转,目光淡淡地落到徐还陆身上。 “不能说么?”徐还陆微微一笑,“那我来说吧。” “你一开始就发现锈剑的特殊之处,你也发现了这把剑存在着剑灵,但是你那个时候第一反应是,时间紧迫,你想干脆把这把剑作为新的阵眼,刚好它很合适,不是吗?——你想着,却在布阵的时候时候发现了端倪——” “因为这不符合你一贯的作风。你也根本不会残忍地去封印一个有灵之物,即使是让她充作阵眼,去拯救更多的人。一个会给阵法升级能够辨别妖魔与人运的人,一个在修补战舰阵法时殚精竭力,唯恐出错的人,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于是你觉得奇怪。你的意识挣脱了时间的暗示,毕竟你一开始就跟我说过,你的神魂凝实。但你不明白刚刚那是怎么回事——于是你不动声色,按照时间暗示的意思,顺从地将锈剑当作阵眼……却暗中做了手脚,设计了两套阵法,互相掩护,层层镶嵌。然后我来了,我太过于关注这把剑,你察觉到了不对劲,于是那天在我离开之前,你特地询问我:我真的不想再问一下这把剑吗? 甚至于,你推却了本该由你当的巡阵人,你像向风道长推荐了我——你给我机会进一步接触这把剑,同时也不拒绝我跟着你学习,纵容我发现你的布阵手法上的端倪——” “因为,你要知道答案。” 徐还陆一笑轩朗:“封与之,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 封与之道:“你这样说,好像多了解我似的,听得我以为我是个英俊潇洒的好人。”他姿态懒散地道,“你和小吴……哦,你们恢复记忆了,你们叫什么?” 两个小鬼对视了一眼。 “徐还陆。” “吴缘。” 封与之咂摸道:“这名字取得都不大好听啊……特别是你,吴缘,无缘,你爹对你是有多恨?” 吴缘微微一笑:“不算太恨。” 他没说不恨。 …… …… 风过野没理会他们都嘴上机锋,拿着那把锈剑,看向两人,缓缓说道:“……惟劝游离客,谋事之关键,天柱有无中——” “你们——”他目光冷厉,如一把尖刀,直劈肺腑,“所谋何事?” 洞见症结,切中要害。 吴缘眼瞳微微一缩,神色有些僵硬的防备,徐还陆下意识看向了吴缘,似乎有一点茫然,但是不多。 两人没有说话。 此时氛围凝固,沉寂得有些冷。 风过野看他们两人的神色举止,缓缓道:“我知道,你们已然恢复了记忆……按你们所言,小少爷布局,是为了令你们穿梭时间,保存天柱地基,为重建天柱做准备—— 那你们呢? 你们来到此处,所求为何?” 封与之在一旁插嘴道,饶有兴趣:“你们所求之事,和天柱应该脱不开干系。而且,那件事,必须要建立新的天柱,才能完成。” 吴缘心想。那当然了。他们的目的是想要得到天柱意识的认可,没有天柱的话,他们认可个鬼啊? 徐还陆想起之前白狼跟他说的话,也知道了吴缘的目的。但是他对于白狼的言论持保留态度,也不能尽信。他只是猜到,吴缘,何叶来此——恐怕和白狼的目的是一致的。 想到这里,他皱了下眉。 那他呢——那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三十多年前? 他知道,他现在,是在所谓的“樊笼”之中。 他只记得自己跟着白狼进了樊笼,但却记不清楚自己当时为何而进入了。 徐还陆能够确定的,只有他是身在其中,不论这所谓的樊笼是幻境还是真实的时空,他现在只能跟随吴缘何叶那一群人的做法。这样才有最大的可能找到离开的办法! 风过野开口,语气却有些重:“怎么?不能说?” 他淡淡道:“你二人将此事揭露与我们面前,想来是要得到我们的帮助——毕竟以你们两个别说保存地基,能不能活着到地基都说不准。” “求人办事,是要拿出诚意出来的。” 吴缘皱了下眉。 第60章 应劫而生 上衡城现有的大型战舰十七座,装备有仅次于守城大阵级别的大型防御阵法,以及每座战舰都会配备十六个炮口,是如今最顶尖的复合型天灾战舰,在整个东荒乃至于四极寰宇都是数量稀少的救援资源,在战时更是可怖的天灾武器。如果说守城大阵是上衡城的心脏,那么战舰就是上衡城向外探求的躯干。 而现在,一座巨型如同垂天之翼的战舰离开上衡城的舱体,头也不回地向外界的天灾中飞去。它起飞离去之时,腾飞发出的巨大火焰照亮了上衡城的天空,它驶离之后,上衡城暗淡下来,又笼罩在飘摇的尘埃之中。 伤痕累累的城墙之上,风过野看着战舰的尾焰渐渐的消失在了天际。猎猎长风,吹起了他的衣袍,他神色冷淡,面如坚石。 徐还陆走到他的身边,同他一起看着遥远的,混沌的天际,八表同昏,上下一休。 “我还以为,登上那艘战舰,赶赴远方的人会是我。”徐还陆在风声之中,似乎轻轻地,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战舰之上,阵法之下。 吴缘站在舱板之上,看着猩红的,浩大的,狰狞的陨石擦着战舰,撞向了翻腾的大地。 他身边有个青衫的人影,青黑的眼眶,站没站相,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火光照亮他的脸,正是封与之。 他们身后,沉默着的是上衡城的守卫。 上衡城,城墙之上。 风过野面无表情道:“你这微末修为,去了也是送死。小少爷自然有他的考量。” 徐还陆道:“风道长,天塌下来,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不太好受。” 风过野道:“你好好活着,就是最大的助力了。”他的眼珠微微一转,淡淡补充道,“天塌下来,自然会由个高的人顶着,你们在庇护之下,好好活着就行。小孩子本就不该过早地忧愁外界的风雨,否则,是我们这些大人的失职。” 这个玉清宗的老神仙的声音里似乎有些怅惘:“可是,我们早就失职了。” 于是少年们猝不及防地面临到了人间的风雨,并且匆匆忙忙地拿着刀剑,手足无措地上了战场。 他想起了那个倨傲的少年,想起许许多多的面孔。 想起他们为了东荒,奋不顾身的一生。 …… …… 那日,阵眼处。 风过野质问吴缘和徐还陆的时候。 一只脆弱的,洁白的,不知自何处而来的纸鹤,轻飘飘地落在了风过野的手上。 风过野神色一愣,他认识这只纸鹤。 如今整个东荒法则混乱,灵波基站倒塌,跨距离的通讯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于是小少爷给了每个驻守据点的负责人特制的传讯纸鹤,用于传讯。纸鹤稀少,轻易不可动用。 而现在,他的面前就是这样的一只纸鹤。纸鹤的的一侧羽翼,被小少爷的画了一只胖乎乎的小鸟。知情人都知晓,那是小少爷那头脑子不太好使的鲲鹏。小少爷喜欢胖一点的鸟儿。 他接住纸鹤。 一道虚影显现。 眉眼倨傲,像是整个天下都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风过野沉默了会儿,还是先开口了:“小少爷,何事传讯?” 小少爷这才道:“上衡城抽调一艘天灾战舰,护送吴缘,封与之至其南郡风应山脉,与风应据点驻守的阵法师一同建造东荒的传送阵的阵节。” 风应山脉,正是何叶在宣纸背面标注的天柱地基之一。 在场之人的脸色都不由一变。 其中风过野尤盛。 他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么巧……只是建造传送阵阵节点么?修、道、尽。” 小少爷神色冷了一些,道:“风过野,我是首领,这是命令。” 他继续道:“东荒的传送大阵一直在建。只要风应山脉,不丰山,天水城,西江的阵节建好,这几片天地稳定下来,就算传送阵一时半刻建不成,那么基本的灵波基站就可以正常运转。” 风过野冷笑一声:“那还真是……一举多得啊,小少爷。” 他抬眼,看着三人,道:“滚出去,我和小少爷好好谈谈。” 封与之耸了耸肩:“行,不打扰你们。” 他往外走的时候,一手拉了一个小朋友:“好了,大人们要讨论事情了,小朋友不要留下来捣乱。” …… …… 风过野看着纸鹤上的虚影。 小少爷的眉骨清晰了很多,眼下有一些疲态,瞳孔深邃,脸颊轮廓收敛。 风过冷不丁地道:“你看起来是十八九岁的模样——你来自未来?” 他一个多月前才见过小少爷。 这时候的小少爷才十五岁,脸颊上有些肉。 小少爷只是淡静地看着他:“你需要做的就是协助我,不论是建立传送阵,灵波基站——还是重建天柱,对东荒而言,没有坏处。” 风过野深深地看着他,声音有些滞涩,他问:“你花了什么代价——穿梭了时间?” 他好歹也是站在金字塔上的大能,瞬间抓住了关键的节点:“重建天柱光靠那二十来个小朋友是根本不可能的——如果是真的,如果他们真的来自三十多年后,那么——是你,你是想把他们当作锚点,当作你穿梭时间的锚点。你根本就不指望他们来重建天柱,你只是需要他们去到地基,为你指引逆着时间回来的路!因为——只有时间才能见证时间,也只有时间能改变时间!” 见微知着,一叶知秋。 小少爷看着他,没有说话。 于是风过野知道,就算自己猜测的并不完全正确,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他从肺腑发出一句不可置信的感叹:“你疯了吗,修道尽。你以为你叫这个名字,就真的可以把三千大道全然掌控吗?!玩弄时间,是要付出代价的!东荒非你故土,你何必如此逆天而行?!你是这个时代,最有天赋,最杰出的天才,你还有很好、很长的未来啊!” 小少爷淡淡道:“我没疯。” 他看着风过野,又像是看着许多人。 “你们不是清楚吗?东荒非我故土……我却是为此—— 应、劫、而、生。” 那些藏在绝世天才的赞誉背后,那些临危受命于危难之际的重任背后,那些一个个尊崇或者纵容地唤他‘小少爷’的背后,是一个残酷又无情的真相。 来自十方雪国的绝世天骄。 来自后神一族的少主。 被同时代的少年们咬牙切齿,难以望其项背的背后。 以短短十几年对抗上百数千年的,力压当世的背后。 不过是藏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十方雪国,修道尽。 应、劫、而、生。 ……所以他小小年纪修为通天。 ……所以东荒天柱崩塌之后,四极天一大会任命的救援首脑不是别人。 ——所以他玩弄时间,殚精竭力,妄图重建天柱。 因为,他为此而生。 —— —— 国庆玩疯了回来一看存稿没了 苦兮兮地大半夜码字攒存稿 朋友说我写的书缺乏反派力量 我说怎么没有反派 每个人换一个角度来看 说不定都是别人人生里的反派 第61章 不历世事的淡漠是轻佻 风过野哑口无言。 一个所有人心知肚明的秘密被掀了开来。 空气里沉默在拉锯。 他也只是道貌岸然其中的一员。 他说不出,那你放弃东荒吧这样的话。 最后,他说的是:“凡事,尽心尽力,就够了。你已经用了半身修为封印东狱,再布置一个东荒的传送大阵已是极限,何苦如此?” 他也觉得自己的言辞虚伪而又苍白。 小少爷看着风过野,眼神淡漠。 于是风过野放弃了那些无力的言辞,道:“你既然要建立时间的锚点,为何不让徐还陆那小子一起跟着去风应山脉?三千六百座地基,多一个人多跑一处也是好的吧?” 小少爷这才开口道: “徐还陆……他不能离开上衡城。” 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风过野脱口而出:“为何?” 小少爷抬眼,反问:“你以为,重建天柱,天柱的中心最好在哪里?” 电光火石之间,风过野下意识地拿起了那张《观世录》的纸页,上面虽是一片空白,但是何叶画的地图早已印入他的脑海里。 襄阳城。 梓花雪山。 天水城,不丰山,西江。 风应山脉…… 无数个地点在他脑海里浮现,又被一一排列。 他们围拱其中的是…… 风过野艰涩地道:“……上衡城,不周山。” 徐还陆,是小少爷设置的,最关键的锚点。 那为什么会是徐还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 小少爷说:“风过野。” 风过野看他。 如他最开始跟风过野说的那般。 “——守好上衡城。” 纸鹤燃尽。 唯余残灰。 …… 徐还陆在一天巡视阵法的时候突然倒了下去。 也是因为他长高了些许,瘦得就更明显了。整个医舍的医师都给他看过,都说这是先天不足,现在天灾运输困难,药材缺失,他们一时半刻也想不到什么办法来治疗。除非徐还陆能在这短短几个月内成功破道脱凡,重塑根骨,否则药石罔顾。 于是等徐还陆醒来,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就听见风过野问他:“你能够在三个月内破道成功吗?” 等于问一个刚刚开蒙的孩子能不能考上状元。 太过于荒谬的要求,徐还陆整个人一瞬间清醒了,他声音嘶哑:“什么?!” 他怀疑他自己听错了。 他咳嗽了一下,干巴巴地道:“开玩笑的吧?我才刚到窥山境不久啊……” 风过野实事求是地说:“上衡城如今传输药物物资的的航线下一次来是两个月后,你根骨太弱,先天不足,若是没有药物日常蕴养着,很难熬过三个月。就算你熬过这三个月,不淬体换骨,也很难活过二十岁。如今最好的办法是,让你突破破道境,这样你的体质能在入破道脱凡的时候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摆脱如今的局面。” 徐还陆听了会儿,坐了起来。 他的身上因为骨骼脆弱俱是冷汗,少年的面色却是平淡的,习以为常的。他对着风过野一笑,道:“无妨,风道长不用多虑,我身上有备药,撑过一个月不成问题,只要两个月后运输船将药材送来,我届时重新配药就是了。” 他说得轻松,眼里也确实自在。 好似生死于他而言无甚关系。 风过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莫名其妙地愤怒,他说道:“你们这些少年这才几岁,怎么能够不把生死当作一回事?!简直胡闹!不历世事的淡漠是轻佻,真不知道你们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徐还陆看了眼风过野,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些无辜。 但他识趣地没有问你们中的的‘们’是谁。虽然他觉得他没有和风过野熟悉到让其对他恨铁不成钢的程度。 而且在他的记忆之中,这么多年缠绵病榻以来,他和师弟从幼时的怨天尤人,哭天喊地,已经进化到能够坦然地谈论自己的生死了,并且还能够上梁揭瓦,惹得猫嫌狗憎,永和巷街坊提起他俩就说那两个不消停的臭小子。 徐还陆无甚可忧虑的了。 就是觉得,师父和师伯可能会有些伤心。 但是师父和师伯养着这两个小病秧子太累了,他若是走了,师父想来能轻松一些吧。 他想起了幼时听师伯说过师父的一句话。师伯说,她以为师父会过上闲时莳花弄草,醉里挑灯看剑的日子。骂师父整日为了几两碎银汲汲营营。师父就笑着说,心有牵挂,不敢清贫。 ……不敢清贫。 他还有些恍惚,就听见风过野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反正不行,从明日起,我帮你入破道境!我好歹是玉清宗的三长老,怎么会没有办法!” 徐还陆回过神来,听这话第一反应不是求生有望的惊喜也不是破道脱凡成为仙人的开心,而是沉凝片刻,说了一句:“其实我死不死的不重要,每日都有人会死的。我打小体质不好,我师父带着我求医问药这么多年也没有成效,想来没有什么办法的。若风道长有此密法,肯定珍贵非常,不知为何非要用于我身?暴殄天物,不若给其他人使用……” 他早已经习惯了对于求生的期待落空的感觉了。每次求医的结果不外乎都是无能为力。他不再抱有什么幻想了。 他心想,天下没有白掉的馅饼。 风过野突然这么大方,肯定有诈。 他第一时间先推了再说。 ——不识抬举。 风过野气笑了:“要不是……我才懒得管你。” 他含糊地省略了几个词,徐还陆茫然地问:“要不是什么?” “别管,反正你明日开始每日跟我在城墙待几个时辰。”风过野居高临下地道,“你那师父估计也没什么真才实学,我教你的密法你定能成功破道。别管我为什么救你,能活还不叩谢,磨磨唧唧地像个男人吗?!” 这么自信么? 徐还陆一个字没信,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那就多谢风道长了……” 于是第二天,城墙上,风过野对他说:“方法就是灌顶。” “什么?” “就是以我的修为,硬生生地把你的修为提升到破道境。” 徐还陆晒干了沉默。 徐还陆疑惑。 徐还陆真心发问: “难不成,你是我异父异母的亲爹?” 不然怎么会破坏自己的修道根基,浪费修为只为了把他提升到破道境?! 风过野脾气不算好,直接给了他一巴掌:“谁是你爹?你这么爱认爹吗?” 徐还陆抱着头,十动然拒:“风道长,真没必要,说不定我接受不了灌顶冲刷,当场暴毙呢?” 风过野呵呵冷笑:“所以我说让你每日来,我每天先为你冲刷根骨,实现适应了,待到你根骨能接受了,我再进行灌顶。” 徐还陆转身就走,毫不犹豫,听着就不太靠谱。 “多谢风道长,我想起我,我衣服还没晒,我先走了。” 风过野最后还是说了:“你小子,不识抬举!” 他把人抓回来,五花大绑,然后动用灵力,运转密法,冲着徐还陆的百会穴就开始筑基塑骨:“我们玉清宗密法温和无比,最适合你这种体质弱的小鬼了——” 下一秒徐还陆七窍流血。 不给一点缓冲。 血涌如柱。 他这个‘温和无比’的灌顶密法一用,差点没把人送走。 徐还陆吨吨吐血,虚弱地道:“风道长……快叫医师……我还有救……” 风过野:“……”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传了个纸鹤给医舍,镇定自若地说: “医师……速来!!!” 第62章 柔哪门子的弱? 好不容易把徐还陆抢救回来,风过野站在原地被医师骂了了一个时辰。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当场反驳:“我怎么知道这小子根骨弱,能有这么弱!我已经用最轻的力道给他塑骨,没想到他居然承受不住……说来如此他能顺利活这么大,想来也是老天保佑了。” 他还敢顶嘴,于是他又被医师骂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过去,他回头去看徐还陆。 徐还陆已经缓过来了,还睁眼对他笑:“风道长,是我身体太弱了……道长好心在下是知道的。” 风过野若有所思:“你靠自己能修行能破道吗?你今年几岁?十五是么……你天赋中规中矩,不算差,就是根骨拖累了……” 见风过野还在琢磨,徐还陆连忙转移话题:“风道长,你之前让我加强不周山的阵法,我有些思路了……待过两天我好些了,就上不周山布置。不过我到底才疏学浅,不如封与之。不知道道长能不能找到别的阵法师襄助一二?” 风过野被他转移了话题,闻言道:“半个月前就传信说了阵法师的事情,怎么能让你跟封与之两个小孩一直勉力负责,弄得我好似欺压童工似的。三个月后,阵法师会跟运输船一同来到上衡城,刚好带来了新的物资跟药材。” 徐还陆点了点头:“那就好。” 风过野看着他蔫了吧唧的样子就烦,憋了半天,生硬地说了一句:“你这小孩,别死了。” 死了他不好跟小少爷交代。 他虽然一直觉得重建天柱是在做梦,但是看着小少爷付出那么多代价,殚精竭力,他也不忍看着小少爷竹篮打水一场空。 徐还陆不知道风过野在想什么,听到这话失笑,道:“我尽力。” 他算半个医师,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 而且据点里用药紧张,他这是陈年旧疾,还有许多救援回来的人等着用药,他也不愿意跟那些人争。每日定额地吃完自己的芥子里越来越少的药,其他时候骨骼再痛也只是忍着。 他自觉是个善良,老实,英俊的少年。 但即使如此,麻烦还是找上了他。 对方在唾沫横飞地控诉他私自挪用药物的时候,徐还陆幻化了一个水镜照了照自己的脸。 嗯,一如既往的英俊,也就比刚洗完澡的自己逊色了两分。 他拒绝任何苍白瘦弱好欺负的形容。 虽然看起来确实有点好欺负。 以至于对方骑到了他的头上。 “……还说你们医舍不是区别对待?!我说要个药都不给?小陆大夫不过是简单生病发个热,你们就巴不得每天给小陆大夫用上最好的药!是!你们大夫是人!我们患者不是人吗?!” 闹事的是几个天天在城中游荡抱团的大汉,不参与城外的救援,也不去城内维护治安。好手好脚,好吃懒做,每日就等着据点分派物资,不够就去抢他人的物资,名声不大好。和他人斗殴搞得自己一身伤,来医舍医治,徐还陆给他看诊,说现在用药紧张,他这点皮外伤,好生休养几日自己会好的。 大汉看他年纪小,像个病秧子,就下意识声音大了起来,发作道:“凭什么不给我药?!他们都有药就我们兄弟几个没有?!小陆大夫,做人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小陆大夫好声好气地说:“现在用药紧张,按照病情下药,你们的伤都是皮外伤,不用担心的。” 大汉不依了:“受伤了怎么还能不用药?我看你这个小大夫身上那个天天带着药味,刚刚还喝了碗药才来看诊的,你自己有毛病都吃药……怎么不给我们开药?!” 小陆大夫闻言,抬眼,琥珀色的瞳孔恍如熔金,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徐还陆不应声,对方反而更来劲了,大嗓门一时间把进出医舍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在医舍的是个老大夫,鹤发鸡皮,颤颤巍巍,每日还是坚持坐镇医舍,给患者们看诊。面对对面的大汉,老大夫徐还陆说话:“小陆大夫病重之身,身体不好还因为医舍人手不足,应了我的邀请来帮你们看诊,他吃的药也是他自己的,怎么会有给小陆大夫用药不给你们的说法?” 那几个大汉冷笑道:“怎么会?话都让你们说了!谁知道他吃的药是自己的还是医舍的。况且现在是灾难之时,这些药千金难求,怎么会有是他自己的说法,怎么不分享出来给大家一块儿使用?我看他是不顾灾难降临,自私自利!” 一时间有人甚至还被他说动了。 不禁响应起他的话来:“是啊,天灾之时,医药资源不应该是大家的吗……” 也有人帮小陆大夫说话:“我看你就是胡搅蛮缠,看小陆大夫好欺负,想讹药出去贩卖!你也不是第一回干这个事情了……指不定你这伤还是自己故意弄出来的。” …… …… 他们吵吵闹闹,小陆大夫默默垂下眼,用医案上的帕子擦干净了自己的手。 他面容沉静,慢条斯理。 过了一会儿,护卫队进来,押住了那几个闹事的大汉。 “接到举报,有人故意扰乱医舍,疑是幻魔作祟,现将人逮捕!” 大汉们不服气,道:“好啊!你们医官勾结!不给患者用药,还污蔑我们是幻魔!真是天理何在啊!大家评评理,若是你们日后求药不成,就被人辱作幻魔又该如何?!我等今日就是尔等来日啊!” “他说的……好像确实在理……” “若是是我们求药……不分缘由地把人抓起来……” “也没有证据说人就是幻魔啊!” 一直默不作声的小陆大夫突然勾了下嘴角。 他看着被压着还在大放厥词的大汉,笑得有些意味深长:“你们要证据是吗?” “是啊!没有证据就抓人!就连守城大阵都没有判定我们是魔,你们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抓——” 一道清冷的剑光划过。 血丝一线。 极为精准,极为冷峻。 “——人。” 那个大汉话都没有说完,喉咙上就多了一道血线。他睁大眼睛,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倒在了地上。 “啊——” “——杀人啦!!” 一时间,医舍陷入了混乱之中。 身着黑衫,苍白削瘦的小陆大夫施施然地收回了剑。 谁都没有想到。 看起来沉静苍白,好说话的小陆大夫会突然暴起杀人。 杀人手法还那般冷静而又利落。 他的剑太冷又太快。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小陆大夫笑盈盈道:“嗯?我杀得——不是人啊。” 他们的目光不由地顺着小陆大夫的话看向了倒在地上的尸体。 只见那具尸体慢慢变化成狰狞恐怖的妖异模样。 正是幻魔。 小陆大夫收剑入鞘,居高临下地看着剩下的几个被押着的几个人:“我方才就奇怪,在上一次我杀了明光街抢我药的那个人后——居然还会有人没脑子地撞上来用药触我眉头——实在是不像上衡城的难民——” “果然,是魔啊。” 那个大汉哆哆嗦嗦地说:“我们不知道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变成了幻魔啊——我们是被他煽动的,没有想真的抢药……” “我们不是魔……别杀我——” 小陆大夫笑得一如既往地温和:“你们当然不是魔……不然早就死在我的剑下了,押入刑堂审候吧。这具魔尸,放到后面,我待会儿研究。” “是!” 他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坐回了诊案:“现在,还有人来看诊吗?” 鸦雀无声。 无人敢动。 “没有吗?” 徐还陆对着老大夫彬彬有礼道:“那老医师,我先走了,下次忙不过来了再叫我。” 老大夫见过许多大风大浪,闻言笑道:“好,好。你身体柔弱,回去休息吧。” 徐还陆收拾好东西,对着老医师打了个招呼,离开了。 身体柔弱? 看着躺在地上的魔尸。 一时间所有人脑子里冒出个念头。 这老医师是不是太老了,老眼昏花的。 这暴起杀人干净利落的手法和力道……到底是哪门子的柔弱?! 第63章 你偏心你徒弟直说 一具魔尸躺在地上,徐还陆托腮打量着,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风过野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 徐还陆道:“风道长,你觉不觉得,最近能避开封与之设下的守城大阵的妖魔多了些?这是这个月第三起了吧……上次是别的魔,这次又是幻魔,甚至煽动他人,摸到了医舍。” 风过野道:“幻魔若是想杀你……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地激怒你?” 徐还陆摸了摸下巴:“因为……他近不了我的身。你安排的护卫一直在我的身侧,他们想借争吵的机会靠近我?” 风过野道:“你阵法师的身份暴露了,近日不要去医舍了。” 徐还陆道:“因为这个月前两起的事情,我这回去医舍只是想引出魔罢了……这些魔也在进化么?甚至连守城大阵都无法判定他们的身份了。按理说,能被我一击毙命的,只是些没有破道境的,抛砖引玉的小妖魔罢了……但是小妖魔又是如何逃出守城大阵的探测呢?” 风过野道:“确实在进化。而且据探查回报,上衡城周围围拱的妖魔越来越多了,我最近都让外出搜救的战舰回来了。但是防不胜防。” “为什么会突然出现这种变化?” 风过野见识广,掌握众多消息,也早有猜测,道:“我在这些魔身上感觉到了法则之力的青睐——你还记得吗?你之前说封与之将锈剑当作阵眼的行为——” 徐还陆飞快接话:“——是时间的自我修正!” 风过野看着他,像是透过他看向其他人。 他微微叹气:“这说明,你们的行动——确实影响到了时间。” 徐还陆想起了乘坐战舰去了风应山脉的吴缘和封与之,想起了在不同时间线上的何叶,想起到现在还是沉睡不醒的絮儿,想起带他入樊笼的白狼,想起不知何处的余山水,还想起在鲲鹏体内乾坤留名的其他人。 想起不周山周围最近总是不停地,凭空地变化的山脉。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什么忙都帮不了。 他来到这个时空,好似为了成为一个看客。 …… …… 封与之在风应山脉,跟着一群人建立一个庞大无比的古怪高塔,高塔最后的一块部件落下,场上瞬间爆发了热烈无比的欢呼! 素来跟没睡醒似的封与之也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来,和身边的同僚互相欢呼,激烈地大喊。 “风应山脉的灵波基站——修复完成!!” “现在就差三个基站,东荒各个据点的通讯,就可以恢复了!!” 封与之笑着,看向了天外。 不知道吴缘那个小子,现在又去了哪个地基? 三千六百座地基,他必须马不停蹄。 那艘天灾级的战舰与其说是为了护送封与之,其实是为了给吴缘准备的。 很奇怪,其他时空都有少说五六个时间的逆行者。 但是这个时空,似乎只有吴缘跟徐还陆那小子两个人。 这是天灾降临的第二年。 …… …… 巨大的火山里,喷涌出冲天的热流,烟气翻滚淹没了这方圆几里的地域,滚滚的岩浆向远处无尽的蔓延。 吴缘屁滚尿流地抓住了从战舰上垂下来的绳索,四肢并用,飞快地爬上了一直在空中接应他的战舰。 战舰接到人后,尾焰冲天,跟着喷涌的岩浆抢时间,疾驰地带着死里逃生的吴缘逃离了现场。 战舰上,吴缘灰头土脸地看着喷涌地火山中心…… 边上的黑色土壤上,火红的岩流绕过那里,向外滚去。 那里是他刚刚种下的一棵槐树苗。 槐树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生长,葱葱郁郁,枝干扎入滚烫地岩浆之中而不损伤分毫,汲取灵力,成了盘踞在整个火山之中的苍天巨树。 喷涌的火山渐渐被槐树吸取了所有的能量,往外奔腾咆哮的岩浆被硬生生地压下了动静。 满世界都是寂寥的,留有余温的,灰色的尘埃。 一抹白色的人影从槐树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少年,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 喷涌的火山,苍天的槐树,陨落的流星。他站在最高处,狂风吹动了他的衣袂,他抬眼看着疾驰而去的战舰。 看着战舰上的吴缘。 两人似乎对上了视线。 …… 少年伸手轻轻一点。 无论是火山,陨石,还是地动山摇,都瞬间静止下来,像是被无上的敕令,神明的旨意,暂停了时间。 吴缘看着这震撼无比的景象,说的却是:“小少爷……好像比上一次见面更累了一些。” 他的身边走来个二十多岁的,看起来朴素憨厚的年轻人。 年轻人说:“他让你们在天柱地基种下槐树,然后借槐树穿越时间——玩弄时间,是要付出代价的。” 吴缘道:“为什么是槐树呢?” 年轻人也不太清楚,想了想随口道:“呃……可能因为,槐灵,比较好骗?” 吴缘白了他一眼:“老王,你作为上衡城的守城人,你们家槐灵你不清楚?” 外号叫老王的年轻人无辜道:“我怎么知道?我刚上任不久,就被小少爷派出去四处给他寻找地基了!不然你以为何叶留给你们的地图是怎么来的?!是我带着团队,辛辛苦苦画出来的!” 吴缘道:“好,好。打住!你的劳苦功高我知道了。你已经说了八百回了。我受够了!” 老王冷笑:“老子的劳苦功高说一千回都不够!” 吴缘:“行行行,走走走,去下一个地基!” …… …… 赵慈深觉受骗。 他一槐树枝叶朝小少爷抽去,还没抽到,就被挡了回来。 他说:“我只是棵平平无奇的槐树,为什么还要上天入地,跋山涉水……最重要的是,还把我的分身放在火上烤?我差一点就没压下这火山,给它烧着了。” 十八九岁的少年垂眼,落到了地上。 他往火山里头走去:“这是第二年十月八日,还差两千九百二十三座地基……太慢了。还好……时间线是同时进行的。” 赵慈道:“还慢啊?何叶跟李序那两人带着那其他几个小鬼满世界在第一年的时间线奔波,仅一年就帮你保存了一千多座地基……我都怕他们一个不小心累死在路上。” 他道:“第三年的时间线上的我跟你也没闲着,第四年时间线上的燕来和白狼被你圈在东狱当驴使,其他人更是谴去了整个东荒……” 他悲从中来,不可自抑:“你真是个恶毒的奴隶主!”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有几分像他缺根筋的哥哥赵涛。可见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小少爷却是一个字没听,他抬眼,有些恍惚地看向远方。 “我得让一个分身,去上衡城了。” 赵慈不明所以:“去上衡城做什么?风过野不是在守着吗?不抓紧保存地基了吗?” 小少爷道:“时间,开始反击了。” 赵慈闻言,立马正经,沉声道:“时间法则,要动上衡城?!” 小少爷道:“嗯,顺便给个小朋友送药。” 赵慈明知故问:“什么小朋友?” 小少爷没回他了。 赵慈道:“徐还陆就徐还陆,你偏心你徒弟直说。” 小少爷认真地道:“不是我徒弟,是修如也的徒弟。” 赵慈:“?” 有什么区别吗?请问? 第64章 听说你四处找人认爹 徐还陆刚走上城墙,就看到个高高瘦瘦的少年。 少年白衣若神人,高高在上,睥睨世间。 结果他转过头看徐还陆。 劈头盖脸的第一句话,就崩了逼格。 “听风过野说你四处找人认爹?” 第二句就是。 “你这么缺父爱——那我当你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不理解但是尊重的勉强。 徐还陆:“……” 徐还陆震惊:“……?” 徐还陆大惊失色:“!!!” 他知道名声在外,有好有坏。 但是他不知道,居然能坏到这个地步…… …… …… 徐还陆被这两句话劈得晕头转向,勉强找回了神志:“不,不是。风道长可能误会了。我没有找人当爹的爱好!我虽无父无母,但是师父从小把我拉扯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我不需要别的爹啊!” 谁料他解释完,面前的少年目光更慈祥了。 慈祥得他头皮发麻。 他偷偷扯过旁边面无表情的风过野:“小少爷……他疯了?” 风过野看似面无表情实则呆若木鸡:“……不知道。” “我跟他聊了几句,他问你的情况我就随口说了上次我给你灌顶的情形。结果他就不高兴……” 徐还陆连忙问:“不高兴什么?” 风过野面瘫道:“不高兴地上下打量我,然后说我‘你也配当还陆的爹?不自量力。’” “……” 魔幻。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徐还陆真心实意地建议道:“小少爷疯了,东荒没救了。咱要不收拾收拾,回高老庄吧。” 风过野显然也没回过神来,径直点了点头:“行,行。” 小少爷径直走到他俩面前。 然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徐还陆,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徐还陆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毛骨悚然,求救地看向风过野。风过野低头看石砖,嗯,这地可真地啊。 只见小少爷的脸上一半的满意交织着一半的嫌弃:“长高了点……太瘦了,风过野没给你饭吃吗?” 他冷冷地横了风过野一眼刀。 风过野转头就走:“我想起我还有事,我先回高老庄了。” 只留徐还陆一个人苦苦支撑。 他看着风过野离去的背影,无助地伸出了尔康手。 你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 他满脑子雾水,怎么个事儿?我就问问怎么个事?小少爷不是一直都是尔等皆是庶民的态度吗?怎么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突如其来的关心真的能把人吓死。 他稀里糊涂的时候,小少爷顺手一拍他脑袋:“怎么不喊人?” 徐还陆收敛了思绪,讪讪笑道:“小少爷……有什么事吗?” 眼前的这这个小少爷明显比两个多月前见到的大了好几岁,骨骼舒展,面目利落,唯有眉眼间的倨傲一成不变。越看,越觉得几乎有几分莫名的熟悉感。但是小少爷一开口发言的太炸裂,徐还陆一时间忽略了这种古怪的感觉。 十八九岁的小少爷看起来很高,应该八尺有余,比今年七月份刚满十五岁才七尺出头的徐还陆高上不少。他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没事,再过几年,他肯定比这个想当他爹的家伙高。 小少爷背着手,顺着城楼看向上衡城外。 徐还陆一时间摸不清他的用意,又碍着这位是东荒的现任首领,同时也是令他们穿梭时间的幕后黑手。他个没破道境的小鬼惹不起,于是捏着鼻子跟上去了。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喜欢小少爷目高一切的性格,伏低做小是真的令人难受。 还是师父好。 师父是他遇见过,最温和,最好说话的人了。 他本来以为师伯李三瑜的脾气已经够傲的了,但没想到现在遇见个小少爷。想来世上还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寻思他和小少爷半分都不熟悉,不知为何小少爷要同风过野提起他。 而且…… 他看着小少爷高高瘦瘦的背影。 ……而且小少爷穿梭时间而来,所为何事? 想到此处,他若有所思地看一眼不周山。 他大概是知道小少爷来做什么的了。 …… …… 两人在城墙上硬走,愣是一句话没说。小少爷不开口,徐还陆也不敢轻易讲话。也幸好城墙够长,差点就够他们尴尬地沉默到地老天荒。 到底还是心高气傲的小少爷沉不住气,黑着脸停住脚步,生气地问他:“你嘴巴长来是不会开口说话的吗?” 徐还陆莫名其妙,呃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说……说什么?” 小少爷眼珠一转,道:“你不是有个师父吗?说说你师父吧!” 徐还陆更加摸不着头脑了,顺着小少爷的意思道:“我师父……他是个好人。” “……” “没了?!”小少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对你师父没有别的印象了?” 徐还陆暗中诽谤:小少爷这什么怪癖?爱听别人讲师父。他自己没有师父吗? 他绞尽脑汁地回答:“我师父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翩君子,子曰:……他清蒸鱼蒸得很好吃……” 小少爷一开始还听得挺满意的,听到后面又打断他:“他还会烧鱼?” 徐还陆道:“会,我们家基本上是我师父做饭的。有时候是我师伯在做。我师父家常菜烧得还不错的,药膳更是炖得一绝。”出门在外,他还是给师父留了点面子,总不能说师父的大多数烧的菜,停在了能吃这个水平上吧…… “他还会做饭?!”小少爷不由地提高了声调。 “有什么问题吗?”徐还陆看着大惊小怪的小少爷,寻思这些天才的脑子是不是多少有一点毛病。 小少爷沉着脸不说话。 好像是自己在跟自己置气。 徐还陆想起刚刚小少爷嫌弃他嘴巴不会开口讲话,于是尝试着挑起话题:“小少爷,你问我师父,你是不是认识我师父?我从来不知道我师父多大年纪,他原来三十年前就出生了么?” 小少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太淡,徐还陆还没明白小少爷什么意思,就见小少爷转过头,看着远山,淡淡道:“没什么……就是以后打算收个徒弟。” 徐还陆:“哦……” 他继续没话找话:“那小少爷,你此番前来上衡城——是为了时间法则自我修正的事情吗?” 徐还陆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地想起了过去十多年在永和巷四十五号的日子。也是这样他嘴巴没停的找话题,师父师伯以及应旧客,一个比一个的会沉默,好像在比赛谁多说一句话谁就输了。 …… …… 第65章 华丽的傀儡 小少爷这个时候已经收敛了所有神情,又回到了徐还陆第一次见他的感觉。倨傲,清高,凛然不可近。 他看着远山的轮廓,道:“明日你随我去趟城外。” 徐还陆认真地问:“我能做些什么吗?” 小少爷淡淡道:“你?好好活着吧。” 徐还陆苦笑道:“同伴都在外奔波劳碌的时候,我一个人在上衡城无所事事,也会觉得愧疚。” 小少爷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世事有大小却无高低——他们为了东荒天柱奔走确实是功在千秋,但是我听风过野说,你如今在上衡城每日巡视阵法,修理器物,甚至有时候还会去医舍帮忙……你怎能算是无所事事呢?” “勿以他人之得为自己之失。” “河以逶蛇故能远,山以陵迟故能高。” “在浩劫之下,好好活着,已是人世之所要,不必自伤。” “每个人都想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没有错,但是也总要有人为屋添砖,檐加瓦。在我眼里,他们本质之上,没有区别。” 徐还陆看着小少爷,心想原来这个为了东荒东奔西走,筹谋万千的少年是这样想的。倒是,出乎意料的平和。 他笑了笑,说:“……多谢小少爷开导,是我想岔了路。” 小少爷的目光悠远,光线切割他的面容,他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 他突然问:“你在的时间里,你有没有想过走出上衡城?” “自然是想过的。”徐还陆在这一瞬间想起了剑城仪康,想起他魂游天外的师弟,他回过神,笑道,“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小少爷道:“你师父……是这么束缚……教育你的吗?” 徐还陆摇了摇头:“不是啊。师父虽然不太希望我和师弟离开上衡城,但是,他也从不阻拦。我记得我有一回和师弟都先斩后奏决定了要去剑城仪康,师父什么都没说,还给我们准备了出行的行囊。虽然我们时候都决定不去了。” 小少爷冷笑了一下,心里嘲笑着修如也的虚伪,转了话题:“怎么想去剑城……喜欢剑?” 徐还陆有些腼腆地道:“是喜欢……但是我身体不好,练的少。” “嗯,有空我教你。” 徐还陆眼睛一亮:“你会剑!” “不会。” “那怎么教我?” “剑这种东西,不是看一眼就会的吗?” “……?” …… …… 徐还陆回去后,医舍的人寻他,笑道:“等你许久了!新到了一批药,里面刚好有你所需,我这一看见,就给你送来了。” 徐还陆看了眼,接了过来,道:“多谢费心了,功勋点直接从我账上扣就好了。不过……” 他状似疑惑地问:“不是说要等一个月后传输船回来后才能领到新药吗?” 那人道:“这个不清楚。不过上衡城物资今日入库了不少。你若是想了解,可以问问后勤部的领事或者风道长。” 徐还陆道:“好,麻烦了。” 他回到住宿,将药材都放到了桌上,他本来想按照以往的药方配出日常所需的药物。结果发现有不少药材都被用更有效,却也更珍贵的药材代替了。 那些药,以往在上衡城寻求不到,所以师父才退而求其次,摸索出现在的药方。 他静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开始重新配药,根据药材优化药方。 他想,他也许知道答案。 …… …… 翌日,徐还陆早早地起床,把昨晚没看完的书和稿纸都收了起来。吃了早饭后然后练了会儿功夫,收拾好自己,就打算出门了。结果他刚走出门,就发现外头墙上跳下来一个人。徐还陆把手从剑柄上拿了下来,弯眼一笑:“小少爷,怎么在这?我正要去寻你。” 小少爷看了他一会儿,道:“你研修旁门左道的劲头都还好,但是在这正儿八经的修行上似乎有些怠惰,你师父不催你吗?” 徐还陆坦然道:“催啊,我不听。” 小少爷:“……” 一时间很难说清他脸上的神色是什么个意思。 非常之纠结。 他说:“嗯,走吧。” 徐还陆心想:怎么看起来不高兴了? 算了,反正小少爷一天到晚冷着个脸,应该也没有什么高兴的时候。 于是他脸上扬起一个笑脸,跟在小少爷身后道:“小少爷,多谢你带来的药,还有给上衡城带来的物资。” 小少爷‘嗯’了一声。 他承认的很干脆,他不喜欢千回百转的拉扯。本来就是他带来的,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于是徐还陆状若寻常地问:“小少爷——我不是不能出上衡城吗?” 小少爷停住脚步,他回头,不辨神色,问:“风过野同你说的?” 徐还陆道:“我猜的——很好猜,不是吗?你也没有想特地的去隐瞒。” 少年神色平和,眼神清明,头脑清晰地历数他的发现:“我和吴缘同为时间的逆行者,但是我比他们所有人都晚进‘樊笼’中,此为其一;吴缘去了趟不周山后直接恢复了所有记忆,知道了最后来龙去脉,我却依然缺了最后一块拼图,云里雾里,此为其二;吴缘在你的命令下离开上衡城去了保存天柱的基地,我却毫无理由地被留在了城中,此为其三;我给风道长提过找寻新的阵法师,没必要让我这个半吊子兼任,风道长跟我说的是两个月后阵法师就会随着运输船而来,但事实上,东荒阵法师极其欠缺,不然也不会抽调封与之去了风应山脉,此为其四;接着一个月后你来到了上衡城,时间正好是我的药告罄之时——昨日你问我师父的情况,问我有没有想出去过上衡城;又恰恰好,我师父跟师伯,虽然没有明说,但也是从来不希望我和师弟出上衡城的……” 他轻轻笑,笑容轩朗如潺潺之水:。 “太多的巧合便不是巧合了,小少爷。” “你们都—— “不希望我离开上衡城。” 远山惊雷乍破天地。 地动山摇,尘嚣狂漫。 …… …… 此处静寂。 少年很诚挚地问着自己的疑惑:“为何如此?” “因为……我这双眼睛么?” 他抬眼。 他眼中的阵法解除。 他看向小少爷。 那是无比纯净,无比剔透的灵魂。 但是那抹灵魂上被缠绕着无尽的锁链…… ——而所有的锁链,都被延伸至高高的苍穹之上! 和他的同窗黎子峻不一样,黎子峻是被数不清的丝线缠绕,丝线漫向整个四极寰宇。 但是小少爷像个,被天穹锁链束缚住的…… ——华丽的傀儡。 第66章 该死的谜语人 “我未瞒你。”小少爷道,“但现今不可说。” 徐还陆眼珠一颤,看着他,道:“就如——我们一开始失忆一般?” 小少爷似乎有些惊讶:“这都猜到了?” 徐还陆微微一笑:“封与之他们这个时代的天骄你是特地将他们封去记忆,放在了不周山。主要目的是为了混淆法则,隐藏我们自三十年后而来的动静……我们的记忆也是被你封住的吗?在鲲鹏的体内乾坤之中?因为……你不能惊动时间。” “你布置这么多手段,就是为了在时间法则之下……暗渡陈仓。” 他在上衡城闲来无事,便在琢磨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小少爷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向城外走去:“我不说,你届时也是会知晓的。”他说着,又莫名其妙地加了一句话,“……我还是喜欢笨一点的徒弟。” 徐还陆听闻此言,面色忽地一变,他一时间没有跟上去,怔怔地看着小少爷的背影。 他想起什么,又提步跟了上去:“你真的不认识我师父吗?” 小少爷淡淡道:“天下能让我认识的人,很少。但是认识我的人很多。”他说,“你觉得你师父属于哪一种?” 徐还陆皱着眉,还想开口问。 此时小少爷一拂袖,衣袖洁白如雪——眼前天地瞬间变幻,从城内到了城外。 ——一颗从天而降的陨石几乎快要冲到他们俩的身前!在徐还陆的瞳孔里不断地放大! 他们的身形在遮天的陨石面前渺小宛若蝼蚁。俯冲的势能将地面所有的障碍掀翻,徐还陆只感觉惊人的光亮和热度刺的眼睛都睁不开,皮肤仿佛被剧烈的高温熔化,在那生死的一瞬间,徐还陆一闪念的竟然是,应旧客欠他的一百块灵石还没还呢……真是便宜他了…… 下一刻撞发的光芒照亮了这一片天空,冲散了云层,雷鸣般的声响,铺天盖地的烟嚣吞噬了所有的思绪。 耳朵最先恢复了听觉。 细微的长鸣。 然后是狂风尖啸,宛若哭嚎。 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感觉到了烤炙般的热度。 他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卧在一朵白云之上。 白云之下,正是陨石撞击出的深坑。 小少爷坐在白云上,背对着他。 他坐起身来,鼻血就落了下来。他抬手擦去,问:“小少爷……这怎么回事?你救了我?” 小少爷淡淡道:“我被时间锁定了,所以一出城就刚好是陨石坠落之地。它这一路会特地的针对我们。不过你放心……”他话音一转,“这只是个开始。” 徐还陆感觉脑子还是晕的:“……开始?” 这怎么可能放得下心来?! 徐还陆仰头让鼻血止住,含糊地问:“小少爷,我们出城做什么?” 小少爷道:“最近降临上衡城的天灾愈发多了?” 徐还陆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擦脸:“能骗过守城大阵进城的妖魔也多了很多。” 小少爷道:“嗯,不周山不容有失,此行去解决问题。” 徐还陆低了会头,确定不流鼻血了才把帕子收起来,问:“那为什么带我去。” 小少爷于是改了说辞,道:“此行你去解决问题。” 徐还陆坐在白云上,伸手指着自己,满脸不可置信,“啊?我吗?” 小少爷不耐烦地道:“你话好多。” 徐还陆比划了一个闭嘴的动作。 行,他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还是没忍住地开口问:“小少爷,不是要去解决问题吗?为什么待在原地不动?” 刚刚沉默的一刻钟里,他们俩在深坑之上,一动不动。 小少爷不咸不淡地道:“怎么?你很着急?” 徐还陆道:“是有点心急,毕竟我修为微末,在这上衡城外,很容易就会死。” 小少爷敷衍道:“你不会死。” 徐还陆只当他在安慰人,苦笑道:“怎么会不死呢?就算在你的庇护之下,但是自己手里没有握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还是会觉得不安。” 小少爷道:“即便如此,你不还是想着随吴缘他们一样出上衡城吗?吴缘他们所遭遇的危机比你所遭遇的恐怖得多,你该庆幸有我的庇护。” 徐还陆道:“死是死,怕是怕。这并不冲突。但是我确实比吴缘师兄他们怕死些。他们来到这个时代,早已做好了准备……”他看着小少爷的背影,琥珀色的瞳孔里光芒流转,道,“……我却忘了……是为何而来?我还有师父跟师伯,我师弟如今患病在床,我其实很怕死。” 小少爷瞳孔漆黑,面色漠然道:“不必试探,你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的。” 徐还陆收敛了刚刚做戏的表情,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 该死的谜语人。 …… …… 两刻钟后,徐还陆看着眼前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妖魔从陨石坠落砸出的地裂洞窟里钻出来,宛若黑色的海潮,不断地吞噬着陆地的一切,他倒吸了一口冷气,说:“小少爷……我能不能解决问题不知道……但是他们看起来很快就能把我给解决了。” 小少爷从坐着改为站起的姿势,他走到徐还陆身边,道:“怕吗?” 徐还陆道:“很难不怕。” 小少爷道:“那就好。” “?” 什么那就好? 他还震惊小少爷的言论,下一秒,一股大力从背后袭来,他身形一晃,眼前一花,便从白云之上倒栽葱地往妖魔堆里栽下去! “啊?!谋杀啊?!” 小少爷施施然地收回踹徐还陆的那只脚,立在云头,居高临下。 “不,是明杀。” 他垂眼看着徐还陆。 “别死太快,不然我会很没面子。” …… …… 生死之间,本能反应。 徐还陆在快要坠地被妖魔吞噬殆尽之前,他迅速从芥子之中掏出一把圆形的铁丸往地上撒去。 霎时间,铁丸爆发出剧烈的光芒,雷鸣般轰裂,瞬间炸死了一半的低级妖魔。 而后他掏出五个阵盘在空中盘旋,他跟斗一翻,脚尖一踏,借力在空中跳跃腾挪,刚好避开了一只妖魔伸向半空的长舌! 下一刻,五个阵盘依次升腾起无数的璀璨的阵文,将徐还陆围在了正中间!徐还陆双手掐指,手上灵光闪动。 “起阵!” 他落到地上的瞬间,一个巨大无比的阵法也随之轰然落下! 宛若泰山压顶! 不少妖魔当场被压成了肉泥,残碎的尸体腾飞,眼珠和脑浆乱蹦,漫天血雨。 那瞬间结成的阵法,在这黑色的浪潮里,清出了一隅之地! 有一滴妖魔之血突破了阵法,瞬间靠近了徐还陆。 徐还陆反应很快,即刻侧身躲过,旋身之时顺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站稳,看见自己晃动的衣袖被妖魔之血侵蚀出一个漆黑的印子。 妖魔一时间被拦在了阵法之外,他一抬头,便看见白云之上的少年仙人施施然往陨石中间飞去了。 只是扔了一句话给他。 “我去去就回,你在此处等我。” 徐还陆:“?” 你回来的时候,我还活着吗? “咔嚓——” 阵法顶不住如海潮般的妖魔,崩塌了。 徐还陆豁然转身,无数滑腻诡异的触手从地底向他抓去! 第67章 阵名,止戈。 徐还陆没打算靠剑来击退妖魔。 他自己那三脚猫的剑法他自己还是清楚的。 他有一把箭弩,当初一箭帮白狼射破了增益的血月,是他跟着修理铺老王学到如今炼器小成的成果,虽然炼成此法器,有很大一部分取决于老王。但是箭弩需要蓄力,也需要距离,现在妖魔源源不断地涌过来,根本没给他时间,也并不适用。 徐还陆在飞快思索。 他如今所处之境好似一只蝼蚁掉进了海中。 他也不能全然指望那个拍拍屁股走了的小少爷。 他必须自救。 徐还陆是个在小城里平平安安长大的少年。 在十五岁这年之前,他从来没见过什么风浪。 直到现在。 他感觉自己真得会死。 …… …… 徐还陆小时候问过师父。 阵法师布阵需要时间,那么若是生死危机之时,没有时间,又当如何? 师父说,你有时间起阵不是最关键的……还陆,你体质不济,若是酣战甚久,无力维持呢? 徐还陆目光一厉,一连甩出数个铁丸炸弹,将又一波围拢来的妖魔炸死。他的脚步旋移腾挪之间,一道古怪繁复的阵法陡然亮起。以灵力凭空落的阵法在八个方位各独立的运转了十六个小阵点。这个阵法一瞬间耗费的灵力庞大无比,徐还陆脸色一白,但是他仍旧选择了起阵! 阵法灵文犹如灵蛇飞快地蹿动,处于阵法外围的妖魔一踏进阵法之中,便被拖进了那独立运转的十六个阵节里,仿佛陷入了泥沼之中,被硬生生地研磨,绞杀,骨肉分离,血液都被吸收,被汲取掉最后一点魔力。比魔更像魔的作风,灰飞烟灭,不留余地! 那十六个阵节是好几个阵法的变型使用,能根据目标改变阵型,包含了沉沼阵,九阴阵,风刃杀阵,聚灵阵以及转化阵。杀魔抽血啖肉汲取魔力一条龙——小时候的徐还陆对师父说,“那我就把敌人的力量,转化为我自己的力量。” 徐还陆那个时候没有接触过妖魔。 他设计阵法的时候虽然考虑到有不同的力量,还特地设计的转化的阵法,但是处理的效率不行,传渡过来的灵力稀少而又斑驳,入不敷出。 徐还陆很快便察觉了这个问题,幸好人的进步在于学会了使用工具。他从芥子中翻出了八个阵盘到八个方位中固定,而后又找出几个奇形怪状的巨型蜘蛛模样的机械怪物,放到了阵节之中。机械怪物的每一个节肢都是锋利无比的锯齿刀刃,一刀下去一个妖魔,口器的地方是旋转绞杀的刃叶,极速旋转,血色腾飞。 当初他把设计的阵图给师父看的时候,师父沉吟片刻,说了句,你能把握分寸就好。 小时候的徐还陆只考虑了转化的效能,一切的阵节设计都是按照最有效的方法设置的,根本没有想到是不是过于的残忍。后来长大后收敛了些,默默地把不少过于血腥的阵节设计改掉了。 妖魔的肉和血顺着血槽在机械怪物的内部处理器里被处理转化,然后通过阵盘提纯之后再进入阵法的十六个阵节进行又一轮的转化。 徐还陆立于阵法中央,汲取了适量的灵力就停手了。魔力不纯他不能汲取过多,以免影响了自身的灵力运转。但是他灵力若是不够,阵法的整个运转系统也会断掉。他一边看着妖魔入侵阵法,一边拿出阵旗就地改阵!他要改变灵力的路桥,让转化而来的灵力不再经过他,而是直接反哺回阵法自身! 师父还指出,他这个阵法有个欠缺之处,那便是防御不够。小还陆嬉笑道,没关系的师父——防御不够,攻伐来凑。 ——以杀止杀。 在阵法纹路渐渐如群星隐没一般暗淡之际;在妖魔触手已然侵入阵法之时;在机械刃叶忽地崩断那一刻—— 以他为阵眼的阵法灵文全部断流—— 而后又如巨蟒咬尾一般—— 灵力如同海水倒灌回阵法之中! 复杂奇诡的阵纹骤然亮起,宛若锋利的激刃,将妖魔探进阵法的血肉纷纷割碎! 一时之间。 血肉横裂,嚎哭半野。 掉落的血肉又通通被仿佛活物一般的阵纹吞噬殆尽。 徐还陆起身,抬手将溅射在他身上的血肉清去。 他抬眼,看向阵法之外,黑潮般的妖魔。 他将此阵命名为,止戈! ……应旧客曾评价过自家师兄的取名风格:主打一个挂着羊头卖狗肉。 阵名止戈。 阵法却杀气四溢。 …… …… 接下来徐还陆会开始大杀特杀的模式? 不不不,徐还陆从被踹下来到现在采取的一切措施,从头到尾都只贯彻了一个词:逃跑。 幸好破道境无论在何处都是稀有的存在,妖魔之中亦如是。不然徐还陆根本撑不到这么久。他应该落地的一瞬间就被妖魔焚噬殆尽! 徐还陆不知道为什么别的天才总是能有凡人越阶暴打破道境的消息传来,但是他不能。 世人公认,破道之上,可以被称作仙人。 而仙凡之别,就是划分修行起始的深壑。 止戈阵在暂时内会汲取妖魔的血肉从而优化阵法,越来越强大。但是阵法是会被磨损的,只要吸收的能量超过了止戈阵的转化极限,它就会由盛转衰,快速崩溃。 徐还陆只是用这个阵法来给自己拖延时间。 他在白云之上,居高临下之时没有在发呆,他早已把这周围的地形全部摸了个透彻。 此时此刻,地下地上都是源源不断的爬出来的妖魔。 就连天上都是有着背生双翼的怪物! 四面八方,已无退路。 徐还陆把那个有他半个身子大的箭弩拿了出来,放在了阵法中心! 箭弩需要蓄力,也需要时间。 而妖魔转化的灵力,徐还陆虽然不敢多用,却正好给箭弩充能! 徐还陆看着箭弩的上的能量条,叹气:“可惜设置传送阵需要确定落点,随机传送的风险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会传送到敌人嘴里……以我的水平和灵力也没办法布置出不需要落点的传送阵……那只能靠你了。” 他拍了拍箭弩。 就如之前在画中世界,他试图布置传送阵,也是因为絮儿之前带他去过了游鱼的阵法处。他在观看游鱼传送阵之时,偷偷动了手脚,留下了灵力阵纹当作落点! 他曾用这个箭弩,射破血月的法器! 如今箭弩积蓄能量充足,灵文如同活过来一般涌动,仿佛潮汐涨落。他在箭矢上按上了一个阵盘,而后开始计算箭矢落地的弧度—— 在外的妖魔纷纷感受到了箭矢的隐而未发的威力,不自觉地避开了箭矢发射的方向。 计算完毕。 徐还陆停止调整方向。 下一刻—— 箭弩发射!! 长虹疾出,威势浩大。 落点六百米外,深坑之上! 靠近徐还陆的妖兽察觉的早,早就避开。而更远处在天空中腾飞的妖兽们反应不及时,一扇翅膀。 瞬间被疾驰而过的箭矢洞穿了个彻底! 箭矢洞穿了数十个妖兽依旧去势不减—— 直到它越过重重的妖魔黑潮,自下而上,携带电闪雷鸣,破空之势,死死地钉入深坑之上的平地!! 尘嚣蔓延! 阵盘落地,开始自行运转。 八卦的传送阵纹铺展开来! 徐还陆脸上不由露出笑来:“成了!” 他收起箭弩,当即拿出阵旗,伸手掐诀。 他决定以止戈阵改为短距的传送阵! 他特地给止戈阵八个方位各设计的十六个阵节,就是给改阵做准备的! 止戈阵阵节更改的一瞬间—— 从地下忽然传来了闷雷一般的地鸣。 轰轰隆隆,仿佛地底传来的心跳。 徐还陆的视野里—— 前方妖魔突然清空。 深坑之上陡然开裂—— 他的阵盘和箭矢都掉了下去。 一道横贯整个陨石坑的巨大裂缝,宛如神仙挥剑,乍然袭来!!! 正是天柱崩塌之后,最常见到的地龙翻身! 妖魔被裂缝吞噬—— 徐还陆转身就想跑—— 下一刻,地裂蔓延到他的脚下。 整个世界地动山摇。 岩浆涌了上来。 ——他掉了下去。 徐还陆坠空的第一个念头是: 靠!真非! 第68章 喜怒无常 徐还陆睁开眼。 一片澄红映到了他的眼底。 这里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巨大洞窟。 仿佛苍天横卧于囹圄之地。 一片洁白的衣角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他抬头看去。 小少爷立于漆黑的高崖之畔,白衣胜雪,神清骨秀。 徐还陆觉得浑身都是痛的,低头一看,身上却没有伤口,衣服却被人换了新的。 一往下看,人中一股热流。 他扶起自己的下巴,慢慢抬起了头。 别低头,鼻血会掉。 他熟练地从芥子中取出帕子擦血,一边含糊地说:“多谢,你又救了我。” 但是徐还陆也不会忘记,他身处险境,小少爷有很大干系。敌强我弱,任人宰割,徐还陆偶尔也擅长默默记仇。 小少爷如上次一般——不知道是不是在装高手,还是确实就是这个性格——没有回话。 于是徐还陆等鼻血止住,站了起来,走到小少爷身侧。 高崖之下。 滚滚岩浆,如有龙蛇,沸腾不止。 他的衣袂都被热浪掀起,乱发狂舞。 徐还陆默默把自己跟发癫一样的头发用发带扎了起来,一边瞥了一眼小少爷纹丝不动的头发和衣摆。 修为高深就是好。 ……好就好在。 真他妈耍帅。 徐还陆扎好头发好,问:“这件事……也不可说?” 说完他就紧紧闭上了嘴巴。 嗯,没忍住,语气里多少沾了点阴阳怪气。 小少爷平淡地开口:“想说,在想怎么说。” 徐还陆呵呵一笑:“那算了,别说了。有时候糊里糊涂也能过一辈子。我好奇心没那么强。” 小少爷嗯了一声,看着高崖之下的岩浆,不开口了。 一时间只有岩流的声响,噼里啪啦。 “……” “……” 徐还陆一分钟八百个假动作,看洞窟顶,看岩浆,摸鼻子,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虽然我不是很好奇,但是你也可以简单地讲讲。” 小少爷面无表情地道:“我以后,要收一个话少的徒弟。” 徐还陆敷衍地点头:“好好好,我师弟就挺话少的。” “……” 小少爷眉角一动,看起来是想骂人,看了眼徐还陆脸上没擦干净的鼻血,又忍回去了。 他默默想:这个不能骂,回去就骂风过野一顿泄愤。 众所周知,小少爷骂人不需要理由。 远在上衡城内的风过野:“?” 由此可见,小少爷这个人人喊打的名声,不是空穴来风啊。全是他自己凭实力造的孽,也是凭实力逃过的挨揍。 …… …… “小少爷,为何你来解决时间的自我修正,还要带上我这个没什么用的累赘?”徐还陆决定主动出击。 “时间这次的反击比较强烈,只有你能解决。”小少爷道。 徐还陆懵了:“我怎么解决?刚刚那么多妖魔,若不是你救我,我应该是交代在那儿了,解决不了问题。” 小少爷看了他一眼。 徐还陆福至心灵,茅塞顿开:”你不说,那我就冒昧地猜想一下——难不成黎子骏不是救世主?我才是!我就是那个受命于危难之际,拯救苍生于苦海的人?——时间反扑如此严重的情况下你还要带上我——难不成?我的身份有什么特殊之处!我是天上的神仙转世?我就知道,我这双眼睛的神通不是没有用的,这一定是我不同于凡人的证明!那我能解决问题的关键是什么?是血吗?我一直在流鼻血。” 他嘴巴没停,霹雳吧啦地一顿输出。 小少爷离他远一点,被他吵得皱起眉头,迟缓道:“虽然不知道黎子骏是谁,但你的这个猜想……” 徐还陆期待地看着他。 “……确实冒昧。”小少爷冷冷地吐出这四个字。 真他妈的废话啊。 徐还陆收敛了方才脸上挂着的夸张假笑,拉着一张脸,淡道:“……既然冒昧,那又为何不告诉我真相?” 小少爷惊奇地看着他变脸,道:“小孩,你这精神状态……挺优美的。” 徐还陆:“……” 好好好,这个真相不听也罢! 若不是在短短时间内两次面临生死,徐还陆也不会这么执着地追问。之前在垃圾山面对白狼的恩怨,他都是轻轻放过,连个名鉴都没留给白狼,摆明不感兴趣,不想掺和。若不是为了—— 他的思绪到此一断。 为了什么? 他在小少爷背后探究地看了小少爷一眼。 他的记忆,不用猜都知道是小少爷动的手脚。 小少爷隐匿了最关键的一点。 徐还陆入樊笼的契机。 徐还陆感觉得到,小少爷待他与旁人不同。他方才也是特地的拉下脸,又用亲近而又夸张的言辞试探小少爷的态度。 小少爷这都忍了回去,不像是他一贯的风格。 徐还陆眸光一闪,若有所思。 …… …… “小少爷,这里是哪儿?那些妖魔解决了?”徐还陆脸皮很厚,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若是哪天妖魔全面入侵,定会在徐还陆的脸皮前含恨败北。 小少爷这回肯回话了:“这里,是上衡城附近的妖魔老巢。那些妖魔都死了。” 徐还陆惊讶道:“那么多妖魔,都死了?我昏睡了很久吗?” 小少爷道:“不久。” 徐还陆很上道地说道:“是你杀的吗?那真是修为深厚,神功盖世啊!” 小少爷道:“杀确实是我杀的,一群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徐还陆心道:那群大一点的蝼蚁差点没把我杀死! 他还记得坠空的瞬间,那群妖魔还在锲而不舍地攻击他,兢兢业业,感人肺腑。 徐还陆道:“那妖魔的进化是时间的手段,是么?” “嗯。”小少爷道,“还有更加频繁的地陷天灾——也回归正常了。” 徐还陆顺口道:“小少爷手段还真是出神入化!” 小少爷蹙眉:“你这口腹蜜剑的本事,也是你师父教你的?” “……” 怎么夸他还要刺我一句? “哈哈,见笑,见笑。”徐还陆转移话题,“那小少爷,我们可以回上衡城了吗?” 小少爷不辨意味地看了他一眼,道:“可以是可以——你不是说要学练剑。我明日就要走,你现在学吧。” 徐还陆:“练剑?现在?这儿?” 怎么还能扯到这儿? 还练剑,一个地龙翻身我就得死。 徐还陆深觉对方有病。 他立马道:“练剑不讲究一时半刻!小少爷明日离开上衡城,我深感遗憾,但是下次小少爷若是久留,我再请教一二也不算迟。” 他主要实在是怕小少爷忽然又一脚把他踹下岩浆里头了。 问了半天,还不给理由。 对方喜怒无常。 行事天马行空,不可捉摸。 还是明哲保身,趁早撤吧! 第69章 风雨饶过我,向他倾斜。 风中水潮。 天昏地暗。 海啸汹涌山峦平。 巨浪奔腾天地宽。 何叶看着远远而来的百米高墙,天地仿佛随之倾覆,人渺小如微尘,陡生惧怖之意,只觉四处奔逃不过徒作挣扎。 她面无表情地对李序道:“有时候面对这些天灾,我真的很想问,人定胜天,到底是不是一句诳语?” 李序手里浮着一本散发金光的书籍,淡道:“我辈修行者,翻覆换人间。” 他道:“你出生中州何家,没见过你们家族仙人,呼风唤雨的手段?” 何叶道:“我离家……很早。” 她十一岁那年离开何家,赶赴上衡城。如今见小城日月,轮换已有五年春。 她其实记不太清了。 印象深刻的是那个阴沉沉的祠堂。 阿难提着剑踹开厚重的大门。 于是金灿灿的阳光。 慷慨地挥洒一地。 何叶跟李序身后,还有几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少年。对于何叶来说,各个都是熟面孔。俱是同她一般的,是上衡城的那些……高贵的弃子们。 他们唯一从弃子翻身的办法,便是得到天柱的认可。 除了那几位候选人,他们身后更多的,是围拱在他们周侧的仙人们,一个个看起来修为恐怖,如渊如狱,气势赫人。数艘庞大无匹的天灾战舰悬浮于空中。 何叶一一打量过:“此处地基如此危险……竟然将所有的候选人和小少爷安排的护道者请来了?” 风过野有句话说对了。 在天柱崩塌后,天灾摧毁地基之前保存地基—— 当然不能只靠这二十几个小孩子。 小少爷思虑素来周全,故而每个孩子他都特地分配了一位修为高深的护道者与数百位随从,而出行所用的法器更是每人准备了一艘天灾战舰。 何叶所处的天柱崩塌的第一年最为关键,故而他不仅派了护道者,还把李序这个《观世录》的神器之主也派了过去。 李序在查阅观世录里闪现的讯息,闻言,道:“自然。地基是瑶海万米之下的沟壑——海下情况,可比陆地复杂。此处又是必须种植槐树的地方,毕竟仅靠我们,可保不下这一处瑶海沟壑。” 何叶道:“小少爷就保得下?” 李序把书一和,无辜地道:“不知道。但是——我们只能信他。毕竟他是东荒救援的首领,他说什么,是什么。” 他是东荒如今的首领。 他的命令,如神临旨。 李序转身。 他的身后是遮空蔽日的海啸,少年道人长发在空中如狂蛇乱舞,衣袍猎猎,似鹰隼之翼。 他朗声道:“诸位——瑶海沟壑的位置我已通过《观世录》确定,具体的地图也已经发给了各位。但是海下情况莫测,危机四伏——望诸位,生死各自珍,且祝君顺意。” “诸位——入海!” 众人抱拳,道:“望君各珍重。” 数艘天灾战舰改换形态,载着候选人与护道者们,顶着巍然恐怖的海啸,毅然决然地撞进了墨如深渊,波浪壮阔的瑶海之中! 如蚍蜉撼大树。 可敬不自量。 …… …… 这里是一片空茫茫的空中之镜。 里头生长着一棵苍天大树。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槐树根系扎入镜中。 华冠顶入云霄。 赵慈坐在槐树上,神色沉静,怔怔地看着云卷云舒。 小少爷走了出来:“在想什么?” 赵慈道:“在想我哥。” 小少爷问:“你哥?” 赵慈道:“嗯,我在二十多年后转生为人,有了父母,还有了一个哥哥。” 小少爷道:“哦。” 赵慈也不在乎小少爷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那一世,我父母天天吵架,甚至发展到动手的地步,不似夫妻,倒像是仇家。他们不在乎小孩,我都是我哥带着我长大的。” 他说:“我哥压根就不会带小孩,他自己还是个孩子。我父母生气出去不回家,都是我哥爬上灶台生火煮饭,他哪里会煮饭?一下子就把整个厨房烧了。父亲回来后狠狠地揍了我哥一顿,要揍我的时候我哥紧紧地把我护在了怀里。我就记得他抱着我,拳头落在他背上,于是那些风雨都绕开了我,向他倾斜。” “我记得他抱着我,偷偷在哭,然后把鼻涕眼泪都擦在我衣襟上,装作无事的样子,咧着嘴对我笑,说,赵慈,哥哥保护你。” “我哥挺笨的,十四岁那年我读书把心读野了,跟他说我想出上衡城去游学。我父母肯定不会同意,还将我骂了个半死,说我没有这个少爷命却有个少爷病。我哥兴高采烈地跟我说太棒了!他正好想吃外地的龙须酥,让我游学若是正巧经过时,记得给他带一些回来。然后跑出去给人家当苦力,做小工,我游学一半的经费都是他出的。我那个时候满心满眼只有自己,心高气傲,畅游在外面的天地时总会忘记他,只记得人间果然绚烂精彩。后来我回到了上衡城,总是会嘲笑我哥笨见识短。我觉得我是在开玩笑——我哥当我是在开玩笑。他就傻呵呵地说,赵慈你更聪明,说得都对。” 赵慈垂眼,看着站在树下的小少爷。 他们之下。 是水波一般的镜中倒影。 他轻声问:“小少爷,这些都是假的吗?” 小少爷没有回答。 这是天柱第三年,槐灵驻守天之极。 …… …… 燕来的处境和徐还陆的类似。 徐还陆不得出上衡城,唯一一次出去,还是由着小少爷陪同的,在上衡城不远处的城外,死里逃生了两回。 而小少爷,也不允许燕来出东狱。 专横独断。 是小少爷一出生便会的本事。 燕来问过小少爷:“为何不许我出东狱!” 小少爷道:“事关天柱,你不可有失。” 燕来是个直脑筋,不像徐还陆心眼多。他直接说道:“你能不能直说?我实在是稀里糊涂,听不明白。” 小少爷淡道:“我最开始便说了。” 他盯着燕来的眼睛,道:“余山水。” 燕来第一反应,脱口而出:“你想利用我师兄做什么?!” 小少爷道:“你放心,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什么好事?这他能放心?! 燕来贲然怒道:“你想用我掣肘师兄!对!你说我是师兄的因果——什么意思?!” 小少爷解释地有点累了,敷衍道:“会知道的,急什么?” 他看向远处幽深的黑暗,冷然道:“一个两个的,就知道问问问,我若是能说早说了。” 他站在黑暗的阶梯,白衣如雪,手中提灯。 眉眼间是深切的不耐烦,语调里尽是漠然。 “我都说了。” “——不要惊动时间。” 燕来:“?” 谁是那个‘两个’? 什么叫做‘不要惊动时间。’ 他就问一嘴,他火还没发完,小少爷发哪门子邪火? 小少爷提着灯朝外走去,路过睡得正酣的白狼,狠狠地踢了白狼一脚。 白狼皮糙肉厚,身强体壮的,动都没动一下。 小少爷更气了,对守卫道:“看着燕来和这头蠢狼,让他们把东狱方圆一百里的地基都种满槐树!催其他人进度快一点,又不指望他们保存地基,种个树还这么慢!” 守卫应声:“遵令!小少爷。” 十七八岁的少年提着灯,怒气冲冲地走进了东狱深处。 在那黑柱与锁链林立的洞窟里,似乎多了很多黑黝黝的重叠如山的影子。 若是徐还陆在此,便会发现此处洞窟与他醒来时所见的洞窟,非常相似! 洞窟里有无喜无悲的声音传来:“你在生气?” 小少爷很有自知之明:“无事,我每天都在生气。” 他提高灯笼,抬眼,看向穹顶。 他说:“我见到你了。” “如何?” 小少爷道:“你话明明很少。” “哦。” 小少爷从洞窟出去之后,外面不再是一片沉沉的黑暗。 而是越来越多的光亮。 他一步踏出。 外面。 是上衡城。 他吹灭了灯。 天柱第二年,分身从东狱挪移洞窟。 时间同步更迭。 这是天柱第四年。 …… …… 第70章 欲死其如不死何 浩荡长风携着猩红灰烬掠过残破的山河,崩溃的天常勉力轮转到了梧桐知秋的残韵,天乍冷,寒风凛冽。 随着衰败枯叶而来的,却是振奋人心的消息。 “天柱次年十月十二日,告谕四极,今风应山脉、不丰山、天水城、西江灵波基站成事已竣,数十据点皆可讯闻,通讯可恒常。” “……灾厄仍频摧,山河犹破碎。吾辈深谙离恨苦,虽生得似无生好,欲死其如不死何。不见当年东荒域,仙门如林着,万国同其辉。” “……” “此生赴萧条,风也时不转。铜鼓且衰微,万籁俱成灰。恐如蚍蜉撼大树,惧同精卫填沧海……知天下英雄如我辈,知此行前路亦幽微……” “——然秉生天地,何敢退却?” “望四海同一济,筑东荒新崔巍!” “……” “……” 灵波基站竣工,几十个据点的基础通讯恢复。于是各个据点都空前一致地忙碌了起来。徐还陆也跟着忙得焦头烂额。首领亲自下令,令上衡城重建基地,其他据点都会派人来帮忙,会随着一个月后的物资运输船一同前来。 但是在他们还没来的帮忙的这一个月,徐还陆忙得不可开交,不知昏晓。要重建就要重新调整或者是干脆重新构造阵法,每一处动土前都必须要经过他手来规划阵法如何调整。 徐还陆把锈剑又插回了阵眼的墙壁之上。 封与之走之前,他们曾经讨论过锈剑之中的剑灵。封与之道:“我曾借用守城大阵的灵力来蕴养剑灵,但是无甚作用。你说你之前找到了唤灵之术……” 徐还陆打断他:“假的。” 封与之看了他一眼,笑道:“诈我?” 徐还陆看向剑灵淡淡道:“剑灵是被人为封印的,除了何叶,应当也无他人。但是我不知道何叶为何要封印剑灵,我第一次见他们俩的时候,他们亲如姐妹。或许又是何叶的后手……” 徐还陆问封与之:“记得何叶留给我们的那封信么?” 他把剑拔出来,拿出那张纸,递给了封与之道:“阵符不分家,你应当也看得出来——” 封与之接过宣纸,仔细查看,闻言抬眼,已是了然:“这是一张天阶的封印的符箓。这上面的手笔我认得,出自李序,他们道门,个个都是符箓之道的好手。李序更是其中翘楚。” “且不说我们能不能解封剑灵——他们有意为之,又不留详言。应是不希望我们解封,又或者是他们预设的解封之人,不是我们。”徐还陆将宣纸放回剑鞘,他琥珀色的眼瞳恍若熔金,定定的看了那沉睡的剑灵一眼。 推剑入鞘,“留给后来之人吧。” 封与之看着他把剑插回墙壁。 忽然道:“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你的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我是因为神魂灵韵天生高于常人,才能察觉剑灵所在,你呢?你是因为你的那双眼睛么?” 徐还陆镇定自若,寻常道:“瞒不过你,你的神魂是天生,我的眼睛——自然也是天生的,有些神异。不过大多时候,都只是个鸡肋罢了。” 封与之笑道:“是么?” 他道,“那能说说,你看到的剑灵是何模样么?” 徐还陆转身看向他,眼眸清澈,平静时,自带的是一种彻骨的冷意。 他静静地道:“那是一抹不完整的半魂。好似被人……强行炼化为剑灵。” 封与之脸色微敛,有些冷漠:“将生人强行炼化成剑灵的手段大多残忍不堪,就不知是谁这般心狠。” 徐还陆道:“剑灵半魂干净纯粹,并无怨气,应是……自愿的。” “自愿的?”封与之想到什么,“你说的那个何叶,是个怎样的人?” 徐还陆道:“我接触的她,应当是个还不错的姑娘。有一日,我檐下避雨,她乘车路过,命下人给我送了把伞。” 她同他交易前去仪康的名额,何叶也不曾仗着何家势大,强行夺去。 封与之一晒:“罢了,我不掺和。你们都是小少爷布置的后手,也不知道我在其中,是个什么角色?” …… …… 何叶曾经这样回复过李序:“我哪里有偷你的书页……心知肚明的事,怎么能叫做偷呢?” 她理直气壮:“你那《观世录》知晓世间万事,我要做什么你早就知道,那书页上的符箓,可不是你画的吗?若无你的应允,你这神器我哪里撕得动!” 李序就拿书砸她:“我也没有想到你硬扯啊,撕得那么难看,边缘跟被狗啃了似的,谁受得了?” 两人闹完,就席地而坐,看着战舰阵法外。 漫天的大雪和滚烫的岩浆诡异的杂糅到了一起。连绵峻峭的雪山之巅,是一棵遮天盖地的古槐,槐树之上,覆着苍雪。槐树之下,涌动的岩流仿佛它流失的鲜血。 瑰丽奇美,诡谲神秀。 何叶怔怔地看向那副奇绝的景象,突然开口道:“我是在一只恶狗的嘴里抢来那把破剑的。” 李序道:“你乃何家嫡系,要什么样的宝剑没有?” 何叶的眼里微微泛起些许笑意:“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我视而不见。然后那把剑里冲出来个小屁孩,一过来就抱住了我的脚,嚎啕大哭,说,姐姐一把剑的归宿可以是奋勇杀敌后断剑而死,也可以是封藏百年无人问济,但不能是折在一条死狗的嘴里。” 其实那是在上衡城考学的一处试炼之境。 恶犬不是恶犬,是一头狰狞的黑色巨兽。 破剑也不是破剑,是无数妖魔窥觊觎的宝物。 锈剑插在一处深潭之石上。 潭水寒气森森。 池下有蟒,岸边有虎,天上鹰隼,林中恶狼。它们盯着那柄锈剑,仿佛盯着一块芳香四溢的肉食。他们感受到那把剑中蕴藏着无比纯粹而又身后的灵气,光是吸上一口便觉得神魂一振。 何叶来到此处时,已经是他们争斗撕咬的尾声了,最后的胜者,是一头巨型的黑毛怪物,状如虎狼,杀气四溢。 何叶跟怪物对上了视线。 她族中宝物不知几许,看不上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 她退后了一步,打算离开。 结果下一秒,宝剑生灵,窜出来抱住了她的脚。 然后抱着她的脚,哭诉得撕心裂肺,声泪俱下。 何叶垂眼看她:“你是那把破剑的剑灵?” 剑灵哭得更惨了:“我不是破剑!我虽然看着卖相不好,但是是一把将来会威震天下的名剑!你那么厉害,若是救了我,我们俩肯定能大杀四方!名扬四海的!” 何叶道:“我大杀四方,你名扬四海?” 剑灵打着哭嗝抬头,一张涕泗横流,伤心至极,不甚美观的脸:“也,也不是不行。” 何叶哼笑一声,她抬眼跟那逐步靠近的黑色怪物对视。 渺小的少女,庞大的妖兽。 何叶淡淡道:“我不是帮你,我只是不喜欢这头畜生的呼吸声。” 第71章 吾非圣人,孰能无怨? 何叶从妖兽口中夺过锈剑之后,剑灵喜上眉梢:“多谢!” 下一刻,她冲回剑中,锈剑悬空飞起,打算逃之夭夭! 锈剑飞,飞不动。 剑灵:“?” 只见何叶伸手,轻点在剑尾,锈剑便一动不能动。 她似笑非笑:“不是说好,跟着我大杀四方,名扬天下吗?” 剑灵显形,坐在剑上,愁眉苦眼:“我看你身上所配之剑已是灵性十足,剑中极品,何必强求我这把生了锈的小破剑?” 何叶漫不经心道:“好剑常有,生了剑灵之剑却少有。而且……”她用力,将锈剑收于手中,随着拔在剑尾的小剑灵道,“你说的话我很喜欢听,大杀四方,多么美好的未来,嗯?” 剑灵道:“好是好……就是你能不能不要笑的像个变态?” 于是锈剑成了何家那个贵族小姐的常用剑,物尽其用,之前插着剑的寒潭之石,也被何叶搬回去,做了她的磨剑石。 李序听她说完,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将她封印?” 何叶看着远方,淡淡道:“其实她说得对,一把剑的宿命,应该是大杀四方,名扬天下……而不是折在这小小的樊笼之中。” 李序道:“你心中有怨。” 她说的,是剑么? 还是她自己。 何叶蜷起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平静地道: “吾非圣人,孰能无怨?” 她说完,却又摇着头,笑了一下:“但我也怨不了谁。” “被什么所保护,就被什么所束缚。何家生我养我,给了我尊崇至极的生活,我为何家赴汤蹈火,其实是应当的。” 人生天地之间,有谁可以真正的做到自由呢?自由这两个字,本身就是被条条框框所限制的。 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可以吗? 她想起之前见过的年幼的东荒首领。 眼神倨傲,白衣如雪。 纵使修为绝世,又能如何? 他呢?他自由了吗? …… 一只洁白如雪的纸鹤凭空出现。 李序和何叶对视了一眼。 何叶接过了纸鹤,打开。 里头是小少爷铁画银钩的字迹。 “辜月初,返至不周山。违者死生自负。” 何叶的心重重的一跳,几乎有些晕眩。 她有些艰涩地道:“小少爷让我们十一月初返回不周山……什么意思?” 李序翻阅《观世录》,最后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是我猜,我们知道答案的,不是么?” 何叶脸上神色难辨,缓缓道:“十一月初,我们这是天柱崩第一年,已存地基一千五百二十三座。在其他的时间线上,应该是,地基已全……” 她抬眼,眼中神光清湛。 “——该新建天柱了。” …… 吴缘联合老王在穷山恶水里把槐树种进地基之中。 出来便见纸鹤而至。 他打开粗略一看,然后烧了纸鹤。 老王问:“小少爷说了什么?” 吴缘淡淡道:“让我们十一月初返回不周山。应该是保存下来的地基,可以新建天柱了。” 老王闻言,狂喜道:“我就知道小少爷靠谱!不枉我连城都没守,跟着他混。”他笑完,又看着吴缘,道,“你好像并不高兴?” 吴缘似乎有些黯然:“拖了这么久的铡刀,终于要落下来的感觉,不算太好。” 老王一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没事,虽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我帮你。” 吴缘挑眉,看着他,似乎有几分惊讶:“你帮我?” 老王笑道:“先说好,杀人放火的事除外。” 吴缘点了点头:“那没事了。” 老王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看不出来你小小年纪想着杀人放火么?我看你平日里是个菩提心肠的好孩子啊!” 吴缘已经向外走去了。 外面一片明光洁白,看起来文质彬彬少年直直地向光里走去。他的身后,影子拖得太长,宛如晃动的妖魔。 吴缘的声音传来,语气平和淡漠: “是么?我都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 …… 徐还陆打开纸鹤。 “辜月初,至不周山。山上炎热,城中天寒。注意温差。” 徐还陆眸光轻轻一闪,陷入沉思之中。 他不觉得小少爷是这么好心之人。 他思考自己身上有何可供其图谋之处。 师父说过,以善心与世道相处之时,也要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任何人。 他奉为圭臬,躬体力行。 …… …… 赵慈捏着纸鹤,从槐树上跳下来。 他有些疑惑:“这玩意群发的?我不是一直都在不周山么?” 他瞬间下落。 天上云镜瞬间退却。 他返回到不周山的槐树上。 站在槐树前,他眸光轻轻一闪。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 天柱第四年。 燕来坐在白狼上看完纸鹤,深深地出了一口气:“总算可以离开东狱了。这里妖魔威压太重,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他揪了下白狼的耳朵,大声道:“听到没有,十一月初,去不周山!” 白狼耳朵动了一下,站起身一滚。燕来坐不稳,看着就要摔倒。他连忙用手撑地,漂亮地一翻身,怒道:“傻狼,你要摔死我?” 白狼化为人形。 面容冷厉,眉眼深邃,冷冷地看着燕来。 燕来怒气冲冲的脚步一顿,有些心虚地问:“你能化形了——你不会恢复记忆了吧?” 他可没少仗着白狼失去灵智跟记忆使唤白狼。 白狼道:“该记得的……都记得。” 燕来难得聪明了一回,这话到了他耳朵里,自动翻译成:该记得仇,我都记着呢! 他脚步一转,往东狱里跑去:“我突然想起我衣服没晒,我先走了。” 白狼看着他离去,也不追。 直至对方不见身影。 他才道:“不出来?” 他身后的槐树微微落叶,化作一位看起来清俊沉静的少年郎。 槐灵微微一笑:“周自拘,好久不见。” 白狼转身看他:“东狱都是守卫,你不怕小少爷知道?” 赵慈笑道:“但东狱……也都是槐树。”他不紧不慢地,没好意地补充,“哦,还是你和燕来种的槐树。” 白狼兽瞳冷厉如刀剑:“你帮我恢复的记忆?” 赵慈很大度地道:“不用谢。帮我个忙。” 白狼道:“你有什么忙,要我帮的?” 赵慈看着他,却好似劈开他的皮肉,探究他的内里。 他微笑道:“周自拘,你来上衡城为何事,我找你,便为何事。” 在樊笼之外,风过野曾揭穿过周自拘的目的。 风过野对周自拘道:“你是来……阻止天柱认主的。” 对于找上门门来的赵慈,白狼神色漠然:“你要背叛小少爷?你不是一直很听他的话。” 赵慈摇了摇头,道:“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小少爷的计划我全然支持,甚至自毁根基,把本体借用于他作为时空的通道。只是——” 他眼神坚定,“我有了一些,与他不同的想法。” 第72章 如千千万万个我 重建天柱在东荒上层基本上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很多人质疑修道尽到底有没有这个本事,甚至觉得荒谬绝伦。重建天柱,其之难处夸大地说,其权柄媲美上古天神创界。 但是四极天一大会对于小少爷完全放权,东荒又在小少爷的带领下,救援行动过程顺遂,超出预期。 甚至于巨型的传送大阵都快要竣工,相当于东荒黎民已然有了一个退路。 这个时候即使小少爷动用了惊人的资源,恒河沙树,数不胜数去重建天柱,反对的声音也小了很多。 东荒现如今,已是修道尽的一言堂。 半个东荒的资源都在向上衡城倾斜。 陆陆续续地,上衡城开始了全面重建的改造。 吴缘乘坐天灾战舰回到上衡城的时候,发现上衡城周遭的空间基本稳定了下来,一进入上衡城地界,仿佛回到灾难未降临之时。 战舰回舱,守城人和他一起去见风过野。 风道长不在他经常待在城墙之上,而是在不周山。一靠近不周山,吴缘和守城人都陡生惧怖之意,不周山仿佛发生了某种莫名的变化,仿佛沉睡的远古神明或者威势恐怖的妖魔。 这里多了无数守卫,吴缘放眼看去,每一个的修为,他都看不透。他自诩也是个豪门少主,但是在和平之时,他都没有见过如此之多的仙人。个个修为莫测,他感觉自己如同误入虎穴的猎物,汗毛耸立,战战兢兢。 老王偷偷地同他道:“竟然有不少的大宗师,我估摸着我也不是对手。估计是风过野和小少爷那个层次的了。恐怕东荒的顶尖力量,三分之一都在这儿了。” 吴缘没搭话,他只是个未破道的凡人,哪里敢如老王一般对那些大佬评头论足。 他们一路历经重重检查,终于来到山顶。 古槐依旧在。 树下风过野背对着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山下人间。 “风道长。” 两人对视一眼,行礼。 风过野转过身,目光直白地打量二人。 时隔半载,当初还有些文气的少年如今身形矫健,面容凌厉,整个人显得清冷而又肃杀。 几乎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风过野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一拱手,开口,郑重地说: “此行艰辛,幸苦诸位。” 天柱第二年,本该是承上启下,至关重要的一年,小少爷安排保存地基的却只有吴缘一人。 老王曾经看吴缘受伤实在痛苦,相处之间实在喜欢这个小辈,口不择言,竟不知为何想起那个隐形了的另一人,抱怨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小少爷只安排了你一人,那个徐还陆那么好命?我们在外面九死一生,他待在上衡城享着清福。” 吴缘当时躺在战舰上,半个身子都是血,医师正在为他治伤。 闻言,即使感到全身痛苦,吴缘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对老王道:“这个世道,好好活着已是艰难,更不应该去要求他人。况且小陆师弟根骨有损,不宜奔波。封与之去了风应山脉,留守上衡城的阵法师暂时只有小陆师弟一人,他也在为了东荒而努力着。如今的东荒……是没有清福可享的。” 他咳嗽了几声,有些喘不上气来:“我知你是关心则乱,所以言辞偏颇,其实你并不是这么想的。但还请,不要这么说了。“ 老王着实愣了很久,叹道:“我与他素未谋面,却如此揣度。也是欺软怕事,不敢抱怨小少爷,却去责怪另一个孩子。”他道,“我师父也说过我,注意言行,莫添口业,我还是修行不到家。” 吴缘闻言,笑了笑,总算安心地昏了过去。 他无数次死里逃生,承受着比其他时间的候选人更大的压力。 而生死,令人飞快的蜕变。 槐树下,吴缘回礼,平静地说:“固我愿耳,何来辛苦?”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 生如逆旅,一苇以航。 即使没有记忆,他只要知道了重建天柱的重要性,如果能帮上忙,他也会竭尽全力地去做的。如同他当初选择下山,他对徐还陆说,我希望我是救火的那个人。 就如为了东荒殚精竭虑的小少爷。 就如放弃了玉清宗优越生活的风过野。 就如一腔义气奔赴东荒的阵门首席封与之。 就如满世界奔波探查地基的守城人。 就如世上,千千万万个我。 …… 三人未有过多寒暄,风过野言简意赅:“小少爷已经下令,命令各大据点派人支援上衡城,但是……这只是个开始。” 他道:“小少爷其实没有时间,他若是要重建天柱,那么必须在旧天柱残骸完全崩溃之前进行,那么满打满算,也没有几年了。” 吴缘道:“正因为没有时间,所以小少爷才会从时间上下手。我们正是因此而来。” 风过野也不在乎吴缘他们所谋之事是什么了。 他相信小少爷自有分寸。 他想了想,道:“小少爷同我说过,辜月初,你们要回不周山的事情。他让你们进入芥子之中汇合。” 吴缘道:“我先回上衡城安排好事务吧,徐还陆先下在何处?先进去了么?” 风过野道:“他也还在上衡城,说是等你。” 吴缘一笑:“好,到时候我跟他一同回不周山。” 接下来他和老王便把此行路上的纪要同风过野一一说清,三人讨论了一会儿,风过野就安排人送吴缘下山,回到上衡城了。 他留下了老王。 两人看着吴缘离去的背影。 老王说:“是个很好的孩子。” 风过野道 :“都很不错。” 老王看着风过野,笑道:“包括封与之吗?” 风过野一时间有些皱眉,然后不情不愿地道:“他性子疏狂,但肯赴东荒,天性不坏。” 他又冷冷地觑了老王一眼:“你说他们做什么?你也没比他们大多少!” 老王讪讪一笑:“哈哈,风道长留我何时?” 风过野道:“你未曾见过徐还陆?” 老王说:“是啊,怎么了?” 风过野道:“他知道你们守城人通往阵眼的密道。” 老王点头:“吴缘跟我提过,许是三十年后……他知道的。” 风过野:“说不定还是你告诉他的。” 老王只笑,敷衍道:“哈哈,也许。” 他又道:“你留我,就说这些?” 风过野道:“问问罢了。小少爷让你去东狱把重要的物资带到上衡。” 老王如遭雷劈,抱头痛哭道:“天杀的小少爷,我才刚回来!他把我当驴使唤啊!” 第73章 囹圄之地,囚困鲲鹏。 吴缘先回住宿休整之后,再去和战友们寒暄一二,了解近况。他问好了徐还陆的所在地,就赶了过去。 上衡城处处都在动土施工。 一路上烟尘弥漫,声响不绝。 吴缘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找到徐还陆的。 对方蹲在地上,衣衫上都是污垢,眼下青黑,周遭都是热火朝天的工匠,好些人围在他的身边,听着他扯着嗓子,声音沙哑地讲着阵法的布置要点。 他讲述的话语通俗易懂,条理分明。旁边不懂的工匠总是时不时的打断他,他也依旧不急不躁,耐心地讲解。 而后拿起阵旗,亲手给其他人示范了起来。 吴缘看着他布阵,心想:徐还陆的阵法造诣虽然不如封与之和余山水,但比之他所知的其他宗派家族里,所谓的阵法之道的顶尖天才,隐隐更胜一筹。 徐还陆也是候选人吧——不然他怎么能进樊笼,又是从何处学来如此深厚的阵法本领。吴缘想,一开始还以为徐还陆只是个普通的小城少年,想来我跟余山水都看走了眼。 此时徐还陆站起身来,和他人交流。 小半年未见,吴缘发现对方似乎长高了很多,只是还是有些瘦。但是骨骼舒展,眉眼清正,看着也是个翩翩少年郎了。 他也不上前打扰,打算等徐还陆忙完再过去。 好不容易等徐还陆停下来的空歇,他还未上前,徐还陆已朝他走了过来,想来应该是早就发现了吴缘,但是一时半刻抽不开声,他打开水壶,喝了好几口水润了嗓子,然后才打招呼:“回来了。” 吴缘:“嗯,这么忙?” 徐还陆道:“就这两天了,等来支援的阵法师上手后,我就回不周山了。你呢?一起?” 吴缘道:“正有此意。” 徐还陆笑了下,说:“按着小少爷安排走?” 吴缘道:“若想成事,就只能先按照他的安排走。” 徐还陆眼眸微闪:“非做不可?” 吴缘似乎有些低落:“想过不干了。但是我姓吴。”他又振奋起来,笑道,“你呢?你是哪家人?来上衡城几年了?藏得挺深,之前在上衡城,都未曾怀疑过你。” 他误以为我同他们一样。 徐还陆心思急转,淡淡笑道:“无名小卒罢了,哪里比得上吴家声名显赫。” 吴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叹道:“不说便罢了,本来……知道了也无用。” 他们本来就做不成朋友。 待天柱建立之后。 说不定还是生死敌对的敌人。 徐还陆在吴缘身后,微微凝起了眉头。 他从小树那儿知道了他们的目的。 但是,他们说的,不得认可之人—— 下场只有死。 包括我么? 他卷进了这潭浑水之中……真的能独善其身么? 而且,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跟吴缘他们并不同。 一切的关键,断在了他进樊笼的目的之中。 徐还陆心想:境况如此,我当如何? 他思索之时,吴缘已经收拾好情绪,转过身,看着徐还陆的眼睛,微微一笑,道:“但是……在图穷匕见之前,我们可以合作。不是么?” 徐还陆站定,琥珀色的瞳孔清澈明亮。他不动声色,道:“小吴师兄玩笑了——我们不是一直在合作么?况且,即使不合作。小吴师兄救过我两回,我铭记在心,自然也要报答师兄的。” 吴缘却是眉眼微展,似笑非笑:“我发现,我救师弟的那两回,师弟其实都可以自救——我方才细细思索了一下,骑环山那回,是师弟设的局吧?骗得我好苦。” 徐还陆面不改色,镇定自若,一副恳切纯良的模样:“怎么会?我哪敢算计师兄?” 吴缘叹道:“好罢。许是我小人之心,师弟莫怪。” 徐还陆一笑,说:“无妨。那两日之后,去不周山?” 吴缘应允,“好。” …… 两日之后,二人虽不知会发生什么,但还是做好了收尾的工作安排,联袂上了不周山,在风过野的见证之下,回到了芥子之中。 芥子世界,一切如旧。 茶盏有水,砚中有墨。 画上鲲鹏卧睡云中,边上题字笔走龙蛇。 现在他们认得出来,这是小少爷的字迹了。 徐还陆感叹道:“苍天有何?任尔游之。小少爷意气疏狂,我辈不及。” 吴缘点头赞同,然后道:“真不知道什么样的情况,能让他急匆匆地就离开。” 徐还陆笑道:“还会再见面的,下次问问他?” 吴缘道:“行。” 两人逡巡一周,还是没有发现什么机窍。 徐还陆提议说:“进去?” 吴缘说:“正有此意。” 两人进了画中世界。 鲲鹏看见他们,高兴地俯冲而来。 两人没做反抗,顺从地被这只灵兽吞进了肚中。 鹏鸟吞完人后,没想到这么快就结束了游戏,有些意犹未尽。它烦躁地化作鲲鱼,冲入水中。 它的呼鸣醇厚清远,却有些低落。 像是落了一场哀哀的秋雨。 它是一个活生生的生灵,如今却被关在了这虚假的画中。 囹圄之地,囚困鲲鹏。 徐还陆跟吴缘进去。 鲲鹏的体内乾坤里的黑柱子多了些字。 但也没有什么别的变化。 两人转了一圈,也没有摸出什么头绪。 吴缘在思索是不是他们漏了哪里没有察觉。 徐还陆仰头看着黑柱上的字迹。 却没有线索。 吴缘叹气:“小少爷有话不能直说吗?” 徐还陆闻言,莫名其妙地想反驳:“他也许想直说,但他不能说?” “嗯?”吴缘疑惑地看着徐还陆,“怎么说?你知道什么吗?” 徐还陆想了想,说:“不知道。我随口一猜的。” 两人待到又被鲲鹏吐出去,反正一时半刻想不明白,就陪鲲鹏玩了一圈老鹰捉小鸡。 然后又进了体内乾坤。 两人实在云里雾里,大眼瞪小眼。 徐还陆提议道:“出芥子吧。” 吴缘点头,“行。” 一出芥子。 清风徐来。 槐叶簌簌,天地开阔。 徐还陆和吴缘站在山顶上。 青山绿水,撞入眼中。 徐还陆叹道: “看来……这回出来,换了个时间线。” 天柱第二年,天崩地裂,满世疮痍。 而此间风清水秀。 一如灾厄之前。 第74章 耸壑凌霄上,瓦当掬日月。 他们被早就安排在不周山的守卫一路护送到了上衡城。 徐还陆站在城外,看了一会儿,对吴缘说道:“看到那座高立的钟塔了么?那是我主持建造的。分明上一刻,我只在图纸上看过它的全貌,如今却见它耸壑凌霄上,瓦当掬日月。” 吴缘看着钟塔所在的方位,突然反应过来:“那是我去寻你那日,你们正在建造的那一座?” 吴缘道:“那便确定了。我们来到了的,是之后的时间线。” 徐还陆看着琉璃瓦上金光如割。 他想起了那些日日夜夜推敲阵图,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一时之间心中无限感慨,笑叹道:“……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上衡城原本残破灰败,如雨中濒死的鹤。如今峻岭立,声于天巍峨,城阙瞰霞好,万里四方雍。 这便是时间么? 须臾之间,换了人间。 他们进了城。 这座上衡城,跟他们在之前的时间线里的可以说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越来越像三十年后的上衡城了,但要比三十年后更壮阔,更巍峨。 守卫把他们带到了一处靠近钟塔的宅邸安置。 徐还陆和吴缘面色如出一辙。 一时间控制不住神色,面露惊异,吴缘脱口而出:“是芥子里那座府邸。” 眼前的宅邸跟芥子世界中的一模一样,连门前砖上的磕碰缺失都别无二致。 两人惊疑非常,一时间气氛沉凝。 此时护送他们下山的守卫在这个时候开口道:“二位,小少爷之前曾特地吩咐过一句话。” 徐还陆问:“什么话?” 守卫道:“还请自便。” 听起来是一句废话。 实际上也是句废话。 徐还陆无语片刻,道:“没说别的?” 守卫道:“没有。” 徐还陆道:“府邸之中,可有他人?” 守卫道:“不周山来客,都安置在了此处。” 吴缘问:“已经有多少人了?” 守卫道:“包括二位,十七人。” 徐还陆同吴缘对视一眼,眼里神色都有些难辨。 吴缘曾同徐还陆说过,鲲鹏体内乾坤之中,加上徐还陆共二十八人。 如今竟然将近折半? 徐还陆问:“是何时开始有人下山?” 守卫道:“辜月初至今日辜月四日,皆有人下山。” 两人和守卫又探了几句,守卫便离去了。 待人走后,徐还陆对吴缘道:“看下后续是否还有来人吧。” 吴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徐还陆看了眼厅堂之上,并无茶盏。他眼里有些思量,对吴缘道:“去书房看看吧。” 吴缘说,“好。” 两人往书房走去,一进门,就看到那幅鲲鹏卧睡的画挂在墙上。 吴缘眉头一皱,忽然转身,徐还陆还在看墙上的那幅画。 有人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身形高大,面容深邃,仿佛异族之人。 正是那头白狼。 吴缘道:“你是今日来的?” 白狼道:“你是。”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是之前便到了这座府邸之中。 吴缘看了他片刻,微微皱起眉头。 这头白狼,好似和他先前在垃圾山所见的,有了些许的不同之处。但由于没见过几面,一时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白狼看向徐还陆的背影,道:“徐还陆。” 徐还陆转身看了他一眼,随口道:“我记得你——欠我三万灵石没还。” 别的不说,徐还陆账素来算得比什么都清楚。例如他师弟也还有一百灵石没还他,能被他念叨一辈子。 小树无言片刻,道:“……会还,急什么。” 徐还陆又转回身去看画,吴缘问:“画中有神异之处?” 徐还陆道:“没有。” 小树心直口快:“那你在看什么?” 徐还陆指着画道:“这处宅邸什么都同不周山上的别无二致,但是这幅画虽然看起来,笔记,墨痕,纹路都跟不周山上的一模一样。——但是这是新画的。” 小树走前一步,反驳道:“怎么会是新画的?画中世界甚至还能进去,鲲鹏也还在里头。” 徐还陆简明扼要:“纸张的纤维损耗程度不同,印泥层次在纤维之上,水墨晕染的边界有着细微不同。“ 两人闻言连忙查看。 小树感叹道:“还真是如此。你心眼真多。” 徐还陆闻言无语,扯了下嘴角,“……也许我没猜错的话,你难不成是想夸我?” 吴缘道:“你的意思是,小少爷重新画了一幅画,挂在此处。为何呢?” 小树道:“说不定小少爷就是心情好,闲来无事,一时兴起,就想挂一幅新的上去?你心眼也多。” 徐还陆:“……” 吴缘:“……” 这头白狼。 主打的就是一个无差别攻击。 听出来了,他刚刚确实是在骂徐还陆,而不是什么词汇量不足。 吴缘表情一言难尽,道:“你师父是有名的儒剑,你没跟着他多学点……四书五经?” 小树‘啊?’了一声,一脸没听明白:“什么撕书五斤?那不止。” 徐还陆:“……” 吴缘:“……” 吴缘匪夷所思:大名鼎鼎的缚野剑周自拘,通晓道藏,学富五车,对徒弟就这么没有要求的吗? 他个读书人,是怎么忍受自家亲徒弟是个文盲的? “啪!” 白狼突如其来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徐还陆和吴缘都震惊地看着他脸上浮现的巴掌印,可见他是对自己下了狠手的。 徐还陆语气很飘:“你终于疯了吗?” 白狼面无表情道:“刚上有只虫子飞我脸上,扇下怎么了?” 徐还陆无语凝噎。 场面一时间是疯子把他们当傻子哄。 吴缘憋笑,肩膀抖动,延续他一贯的圣父作风,道:”那虫子……也是一条生命啊,你好狠的心。” 白狼:“……” 活久见,这年头甚至能看到有人共情虫子。 徐还陆不管两人发疯,果断地转移了话题:“这幅画是一个能容纳鲲鹏这等灵兽的顶级灵宝。上一回像是这样的,这种级别的灵宝……还是山河社稷图。” 白狼道:“山河社稷图,秦朝的镇国灵器。又是一件堪比《观世录》的神器。” 吴缘道:“你的意思是,这等灵宝炼制需要的资源难以想象。——所以小少爷为何要废这么大的功夫重制?” 徐还陆思路却跑偏了 :“——《观世录》是封与之说的那个,李序的吗?居然是神器!!” 他感叹不已:“怀璧其罪,他就这样抱着神器独自一人跑来东荒吗?” 言下之意:这么不怕死? 白狼道:“《观世录》在神器之中也是顶尖的,神器威能莫测,不是你们能想象的。敢打他主意的,都被他封印在《观世录》的纸上苍生之中,成为他的纸上傀儡。况且你以为这些各大势力的嫡系跑出来,身边没有藏着护道人吗?” 徐还陆八卦听得兴致勃勃:“这么猛,那他跟小少爷谁更厉害啊?” 白狼面色淡了些,道:“年轻一代,修道尽为首。” 谁料徐还陆转头一问:“修道尽是谁?这名字我喜欢!好狂!” 吴缘无奈道:“就是小少爷——我劝你们还是不要直呼其名。圣人之尊,唤其名讳,他冥冥之中是能感应到的。” 白狼冷哼一声。 徐还陆摸不着头脑,道:“圣人是啥?” 吴缘道:“世有三境,破道,圆融,归真。归真入门,称为大宗师。归真小成,称为化神,归真大成者,尊其为圣!” 徐还陆听各路人士吹捧小少爷,耳朵都听起茧子了:“嗯嗯,是很厉害,所以呢?” 由于是太遥远的境界,他雾里看花,感触不算太深,只有事不关己,道听途说而来的漠然。 他啧啧称奇:“他跟我一样大……我还是个窥山境。人比人气死人啊。我好像是来人间凑数的。” 白狼声音漠然:“天道予之,物极必反。” 他说完看见两个少年都看他:“怎么?” 徐还陆无辜地道:“你刚刚……看起来突然就有点文化了。” 吴缘补充:“还有点装。” 白狼:“……” 他转身就走。 呵呵。 无知小儿,不与为谋。 徐还陆和吴缘击掌,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让他说我心眼多!” 有仇当然要当场报复回去啊。 徐还陆自认为自己老实本分。 吴缘也觉得自己心思纯粹善良。 心眼多?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简直是胡说八道! 吴缘转过头问徐还陆:“进画中世界?” 徐还陆迟疑了会儿,最终道:“进!小树刚才说画中世界之中与之前别无二致,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吴缘道:“总要摸清楚他在想什么的,不然就算天柱重建了,我们的任务还是摸不着头绪,岂不是落后于人?” 徐还陆似笑非笑,半个字都没信:“师兄摸不着头绪?” 吴缘面不改色,斩钉截铁:“那是自然。一进樊笼中就光去折腾保存天柱地基了,这对于我们而言是必须要完成的,但是于我们的任务而言,甚至算不上一个开始!” “是吗?”徐还陆淡淡笑道,“进去吧。” 他先行一步,进入画中世界。 吴缘看着他消失的衣袂,也跟了进去。 湖光如镜。 岸边槐树,天上鲲鹏,水上有人。 那是个熟人。 徐还陆脱口而出:“赵慈?!” 原来他也是所谓的候选人吗?! 徐还陆心思急转。 候选人一个个的天赋顶尖。 赵慈真是候选人——那么在骑环山的试炼,他是故意输给我的? 为什么呢? 他用余光看了眼站在他身侧的吴缘。 为了……隐藏么? 吴缘却开口道:“原来是你。” 徐还陆问:“你们熟悉?” 吴缘道:“之前在体内乾坤见过面,在上衡城,他跟我都是第一书院的。我们同届,见过几面。” 徐还陆想起骑环山赵家两兄弟的衣着,赵慈的确是第一书院的,但是赵涛却是跟他一样,是第七书院的学生。 徐还陆当时还问过,两兄弟为什么不在一个书院? 赵涛理所当然道:“我弟聪明,第一书院资源更好,他当然得去。我又不爱念书,七院凑合凑合得了。” 当时徐还陆还无语地反驳:“我也是七院的。” 赵慈此时躺在一叶扁舟之中。 那扁舟仔细一看,全是由槐树枝条紧紧缠绕而成,自然可爱。 他躺在舟中,看着天上的鲲鹏。 鲲鹏竟然也没有玩它那个老鹰抓小鸡的破游戏,而是酣睡在云中,形容安恬。 呼吸起伏,吐露云霞。 徐还陆看了眼岸边,面露惊讶:“你把树砍了?” 但是岸边的槐树却是一棵不少。 “没有啊……那你哪里来的舟?” 赵慈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然后看向两人,展然一笑:“——这不是我那个,非要和我结拜的,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么?” 吴缘立马转头看向徐还陆,又看向赵慈,不可思议地道:“你们是兄弟?!藏得挺深。为了在上衡城隐藏身份,你们也是够狠啊!” 他感慨不已。 吴缘回想了下他在上衡城的这几年。 好家伙。 吴家势大,他又是吴家少主,出去一见面全是熟人,根本藏不了一点身份。 正因为他是吴家的少主。 所以也没有人敢来动他。 他根本就不需要隐藏。 想到此处,他坦然了。 徐还陆嘴角抽搐,认真地看着赵慈,诚恳地说:“这个时候算账,就没有必要了吧?” 赵慈清俊沉雅,笑意浅浅:“真会开玩笑,我怎么会跟我的结拜好兄弟算账呢?” 徐还陆松了口气。 他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打架。 尤其是很有可能,打不过的架。 打得过就当他没说。 徐还陆除了擅长算账之外,还主打一个宽以待己,严以待人。 赵慈道:“我没有砍树,只是捡了一些掉落的树枝罢了。” 徐还陆讪讪一笑:“那这槐树,脱发挺严重的啊。” 赵慈脸色一凝。 他幽幽道:“不知道为何,突然感觉,亲兄弟还得明算账,何况是我们这些异父异母的结拜兄弟呢?” 徐还陆大惊失色:“好端端的,你怎么变卦呢!” 赵慈一笑道:“谁知道呢,方才突然就心情不好了。” 徐还陆:“那怎么办?” 赵慈笑道:“你我既然是兄弟,你不如唤我一声——义父来听听?” 不是,这是怎么联系上的?! 徐还陆:“什么逻辑?” 赵慈悠然道:“不是说,不想当对方义父的好兄弟不是好兄弟么? 徐还陆:“……” 吴缘:“……” 吴缘道:“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徐还陆幽幽道:“这感情给你要不要。” 第75章 他当然有头绪 三人结束了扯皮,徐还陆看向天穹云雾之中的鲲鹏,问:“鲲鹏为何沉睡了?” 赵慈道:“我怎么会知晓?也许你当去问小少爷。” 吴缘道:“这么说,鲲鹏的体内乾坤,我们也进不去了?” 赵慈似笑非笑:“确实如此。怎么,你在那体内乾坤里发现什么机要?说来听听。大家虽然目的一致,但是天柱未立,一切都是空谈——不如我们合作?” 吴缘彬彬有礼地道:“谢谢,不过我不喜欢没有信任基础的合作。” 人虽有礼,话却毫不留情。 赵慈笑了声,看向吴缘身旁:“你呢?弟弟?” 徐还陆寒毛耸立:“好好说话,别叫的这么恶心。” 他作势拍干净了身上的鸡皮疙瘩,然后道:“你来晚了,我跟吴缘先结盟了。” 赵慈道:“怎么,你们之间插不进旁的人了?” 徐还陆:“……” 吴缘:“……” 徐还陆薅起衣袖,拎起剑就冲:“我想了下,还是算一下账吧。——接剑!看招!” 吴缘死死拉住他:“你打不过他!算了算了。” 徐还陆道:“没打怎么知道打不过!你知道骑环山试炼吧?老子当时压着他打!” 吴缘道:“真打不过,真打不过——他是破道境!” 吴缘见识广,眼睛尖,一进来,他就发现赵慈身上气机鼎盛。分明已是破道脱凡的仙人! “破道境?”徐还陆收回剑,整理好衣服,然后抱拳道,“义父!我想了想,我和吴缘之间,还是能再插进一个人的!” 吴缘:“……” 赵慈:“……太恶心了。” 赵慈此时真心实意地说:“吴缘,祝你和他合作愉快。” 吴缘:“……” 徐还陆这个时候已经溜上了赵慈的树舟,半蹲在赵慈的身边,谄媚道:“义父!你既然是破道境,那么你会阵法吗?” 赵慈看着凑过来的徐还陆,似笑非笑:“怎么,你需要个破道境的阵法师?” 徐还陆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赞扬道:“义父果然珠玑,这样吧义父,我们合作,我们出去之后,你帮我个忙。” 赵慈状似苦恼道:“可是我们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你的忙,你死后,我再帮你——你看行么?” 徐还陆道:“这当然是——” 一抹割目金光骤起。 巨大的光团吞噬了小舟方圆里的一切。 水卷龙啸。 徐还陆被吴缘用神通拉了过去,躲过了爆炸的惊天威力。 他从吴缘背后走出来,咧嘴一笑,寒气森森:“——不行的哦。” 徐还陆手上抓出一把符箓:“破道境又如何——上回从小少爷那里薅来的符箓还真好用。” 那时天柱第二年,小少爷给他送药,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靠山。徐还陆什么没有,就是脸皮厚,于是他厚着脸皮跟小少爷开口了讨要保命之物。 吴缘无奈地拉着他,动用神通穿过水底的传送阵出去。 赵慈从被掀翻了小舟下爬上去,浑身湿漉漉的,他把头发一把撩了上去,眉眼清俊,啧叹一声:“小少爷……看来是生气我把他空中之境炸了。” ——当初徐还陆从小少爷那里薅符箓的时候,小少爷说了一句话:“给你可以。不过你日后若是在画中世界遇见一个槐树为舟的人,给他一个教训。” 徐还陆眼馋他手里的符箓,自然满口应允:“没问题!” 他心里也有估量。 小少爷虽然傲,但不会无的放矢,估计是那个人惹毛了小少爷。 小少爷如今是东荒的首领。 当谁的狗腿子,徐还陆心里非常明确。 谁知今日一见,竟然是赵慈。 但是该炸还是得炸。 破道境和圣人。 他选择得罪破道境。 出来后,吴缘无奈地问:“你得罪赵慈做什么?他可是破道境的仙人,日后树敌太多,不好走啊。” 谁料徐还陆将身上的水汽用术法除去之后,抬眼看画,咧嘴一笑:“你放心——他出不来。” 他观察这画上的所有细枝末节。 脑海里也不断地回忆画中世界的一草一木。 酣睡的鲲鹏。 岸边的槐树。 树枝做成的扁舟。 水里的游鱼。 始终没有追出来的赵慈。 吴缘一愣:“怎么说?” 徐还陆眼睛很亮,道:“我知道小少爷为何要重画这幅画了——这是个囚困的阵法!为了困住赵慈!你注意到了吗?画中世界虽然所有的物件都似自然而为……但是和我们之前见着的都不一样。于是我一进去就开始琢磨那里不一样——” “现在赵慈没有追出来——那我没有猜错。阵法,这是阵法。鲲鹏不是酣睡,而是守住阵眼,不让在它之下的小舟逃窜!” “如此妙极的阵法布置,跟水里的游鱼之阵一般巧夺天工——封与之远不及也!” 说到这,他兴奋的眼睛一暗,有些纳闷地道:“……既然如此,那为何三十年后的天下第一阵法师,是封与之呢?” 吴缘知道答案。 但他不打算告诉徐还陆。 他看得出来,徐还陆对小少爷还是很有好感的。 吴缘转移话题:“炼制这种顶级的神器——来镇压赵慈么?有没有可能是你猜错了?赵慈有什么特殊之处,值得小少爷这么做?而且这画中世界不设防,我们能进去,他不怕赵慈一时偏激,把我们杀了么?” 徐还陆道:“你说得对。”他思考片刻,“我不知道。” 他高高兴兴地往外走,身影轻松:“管他呢,他说的话没一句我爱听的,炸了很爽。” 吴缘看着他走进阳光里的身影,微微眯眼,没有说话。 吴缘其实想说的是,这个可以进出的设置,应该是赵慈弄出来的。 他拉着徐还陆逃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爬上小舟的赵慈对他灿烂一笑,做了个口型。 他无声地道: “——你会回来的。” 吴缘看着徐还陆的背影,想起了之前徐还陆不信他的话:“师兄摸不着头绪?” ——吴缘抬步,跟了上去。 他当然有头绪。 最晚一个进樊笼的人。 唯一一个被留守在上衡城的人。 建立时间钟塔的人。 唯一得到—— 小少爷青睐的人。 天柱的认可,又被泛称为,神明的青睐。 书房之外,满世间的光晕刺目至极。 他一步踏进。 ——他从一开始选择帮徐还陆出画中世界的时候。 就已经有头绪了。 第76章 清峋如玉,与雪等色。 接下来两日,在没有人从不周山下来。 于是徐还陆也明白,原来的二十八人。如今只剩十七个了。 他在这座宅邸里偶尔会碰见生疏的少年面孔。 但是大多都是面色漠然,互相避过。 一时间住了十七个人的府邸,竟然安静的恍若无人。 他们那座小城里等待了很多年。不缺这点耐心,再等天柱重建。在此之前,他们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直至今日。小城有雨。 前堂传来一声惊人的响动。 如有雷鸣。 徐还陆本来坐在屋里画下今日出去围着上衡城转了一圈后,拆解了的阵图。听闻雷鸣,他抬眼朝窗外看去。 天色纯青,细雨潺潺。 梧桐叶飘摇。 窗牅一景。 他思索了会,还是搁置了墨毫,起身关窗,好景都隔绝。 他撑了把油纸伞,走进雨中。 如今一丝一毫,都是日后存活的关键。 他不能错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所谓的候选人。 但这不重要。 因为别人觉得他是。 那不是也变成是了。 所以势必会对他下手。 徐还陆不喜欢被动。 到了前堂。 徐还陆放目看去,算上他,一共是十二人。 剩下的人要么闭门不出,不惹是非;要么便是出了宅邸。 他在檐下合伞,抖了抖落雨,将伞支在了墙边。 而后拉了把座椅,施施然地坐了下来。 徐还陆有些遗憾。 出门前,该顺手抓把瓜子的。 这时候,一只洁白的手伸来,手里还有一把瓜子。 宛若及时雨。 他思绪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衣若天水碧的少女一边拉开他身边的椅子,一边坐下,见他不拿瓜子,笑盈盈地望来,眼眸里似住了一整个春天,声音清澈而又温柔:“我以为你需要。” 徐还陆思索片刻,伸手接过了瓜子。 少女笑道:“我名南柯。” 他手里拢着瓜子,静默片刻,道:“徐还陆。” 遂不再搭话。 一切就绪,准备看戏。 这出戏的主角之一,他也认识。 来上衡城游学的贵族小姐。 交换去仪康名额的同窗。 借了把伞给他的师姐。 把锈剑插在阵眼的传讯人。 何叶。 青衫少女容颜寻常,唯独眼眸漂亮而又清透,腰上佩了把连剑鞘都生锈了的剑。 她站在那,脊梁笔直,风神秀骨,自有一派的亭亭风致。 站在她对面的人,是个极为俊美的少年。 清峋如玉,与雪等色。 之闻何叶冷漠地开口,说:“嵇白决,我说了,我这身上这枚白玦,不是你妹妹的。这并不能成为你向我发难的原由。” 嵇白决眉山聚云,沉然怒极,道:“白玦乃是我赠给吾妹的生辰礼,她擅弓箭,故而送玦,这上头甚至还有她常年使弓拉弦而留下来的划痕——你是剑修,又不使用弓箭,无事配玦,不觉得奇怪么?!” “还在狡辩?!吾妹在瑶海失踪,与你定然脱不了干系!” 何叶直接摘下了腰上的那枚白玦,举了起来,大声道:“还诸位昭雪!若是有同我一般,一样是在天柱第一年的同道,应当在下瑶海之前便见过这枚玦!这玉玦乃我每日所佩之物,乃是家姐阿难所赠。” 有一人应道:“我确实在瑶海之前,见过何叶佩戴这玉玦。”那是个黑衫的刀修,肤黑,豹目,见嵇白决看过来,回以一笑。 他一笑,邪气四溢。 嵇白决气极,怒道:“你们串通一气,颠倒黑白!西太苍,我记得与你合作的柳放也死在了瑶海,何叶最后关头弃我们离开了青铜门,你难道忘记了么!” 谁料西太苍一脸恍然大悟:“难道你是因为何叶没救你,所以怀恨在心,故意陷害何叶么?你们乐门怎么会选你当首席?心量狭小。头脑不清。鼠目寸光。” 有另一位瞧起来有些胖的少年也懒洋洋地开口:“那白玦我不仅在瑶海之前见过,我还在上衡城的时候也见过。嵇白决,你不会是想找个借口,随意咬人吧?” 嵇白决怒道:“齐庆酒,你也跟着何叶掺和?! 齐庆酒似笑非笑:“不跟着何叶,难道跟你么?你们乐修未破道之时,战力太低。我可瞧不上。真不知道哪里来的脸进樊笼。” 嵇白决手紧握拳,胸口起伏,眼里盛满了的怒火与沉哀。 他道:“好……好!何叶,何二小姐!还真是结党营私的一把好手啊!” 他又道:“阿难剑主知你是剑修,又怎么会送你白玦为礼?!” 何叶淡淡道:“我姐姐那个性子,她送什么都不奇怪。而且除了我是个剑修之外,我还是个人。有一些小爱好怎么了?” 白庆酒冷嘲热讽:“阿难剑主爱送什么送什么,你管得真多。你妹妹之死,你不去怪你自己修为不够,反而在这里攀咬荷叶?” 西太苍悠悠道:“你也别指望拿你那破琴跟何叶一战了。你刚刚也看到了,何叶直接伸手砍断了你的一个琴弦。”他煞有其事地补充,“嗯——你那琴声音不好听,跟打雷似的。” 嵇白决道:“好……好。” 他道:“何叶,我定会给我妹妹报仇的……你且等着。” 他拂袖而去。 何叶平和地声音传来:“等可以……不过你要是找错了仇人,很容易死的。” 嵇白决身形一顿,继续走入雨中。 他就这样离开了前堂。 徐还陆啧了一声。 南柯问:“怎么了?” 徐还陆老实道:“这出戏……虎头蛇尾。那嵇白决有胆子挑衅何叶,怎么没胆子继续吵?或者是跟荷叶决斗。” 南柯笑盈盈地道:“他一开始是跟何叶决斗的……但是你也看到了,琴弦被何叶手里的那把剑砍断了。” 徐还陆点了点头,起身。 “行吧,我走了,谢谢你的瓜子。” 诸人散去。 何叶,西太苍跟齐庆酒回到屋里。 西太苍问:“他妹妹怎么回事?” 何叶言简意赅:“杀了。” 齐庆酒跳起来:“不是,什么?” 何叶眉眼间有些阴沉:“我杀了。” 第77章 万里赴上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此剑未佩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天上混沌,无星无月。 浓夜。 天上混沌,无星无月。 徐还陆从明光街的修理铺的密道里钻出来,一抬头,就跟另一个鬼鬼祟祟的人,脑袋对脑袋,狠狠地撞到了一起。 “砰”的一声巨响。 嗡地响彻脑海。 两个人滚了一圈,各自捂着脑袋被撞击的部位,排排蹲着,一言不发。 说不了一句话。 别看人还清醒着,其实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徐还陆终于缓过来了,沉着气,凝神说道:“我知道阁下脑袋很疼,想哭就哭,不用忍着。” 那是个年轻的道人,看起来方才二十几岁。 道人沉声静气:“阁下说笑了,不疼,一点都不疼。” 年轻道人继续道:“就是不知道阁下为何要在头上放这么多硬防符箓?” 真的有病。 撞上去那一刻,符箓激发。 不开玩笑,脑子好像个失速转动的浆糊罐罐,随时都可以撒出去一片红白之物。 徐还陆用灵力默默消解脑门上肿起来的大包,咬牙切齿道:“阁下的铁头功练的也真是出、类、拔、萃啊!” 两个硬汉就算痛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也不能说一个疼字。 谁先说,谁就输了。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直到年轻道人缓过劲来,才转头问:“你叫什么?我是李序。小子,你往头上搞符箓的想法,我非常欣赏!” 徐还陆道:“阁下如此卓绝的铁头功,想来也是世间少有的。” 他道:“你为什么打算下密道去阵眼?” 李序道:“顺路。” 他转过头:“你呢?” 徐还陆道:“路过见到灰尘太多,出于好心去清理了一番。” 两人面面相觑,又转回了头去捂脑袋。 两个人狗嘴里都吐不出象牙来。 徐还陆脑门上的总算消了下去,脑子瞬间一片清净,有一种未被使用过的干净。 他突然转身,震惊地:“你叫李序?!” 李序:“……” 这反射弧,真快。 他道:“正是在下。” 徐还陆道:“何叶那把剑里,那张纸页是你的?” 李序谦虚道:“是啊,举手之劳,帮他一把。 徐还陆道:“哦,谢了。” 他起身,就打算离开明光街的修理铺。 李序拉住了他的衣角。 徐还陆抽回衣角,道:“如果这个世上人人都有话直说——” 李序接道:“那一定很恐怖。” 徐还陆翻了个白眼,真打算走了。 谁知道李序按住了肩膀。 徐还陆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 好好好,人均大佬,就我萌新。 只听见李序笑盈盈地说:“其实我是顺路来找你的。” 徐还陆道:“……什么事情?“ 李序道:“亏你脑袋没被磕坏,脑瓜子转的真快。帮我进你们居住的宅邸!” 徐还陆:“为何?” 李序一脸纳闷:“你杀人放火之前,还会礼貌的告诉对方你要干什么了么?” 徐还陆向来信奉识时务者为俊杰,果断道:“行。” 两人刚出修理铺。 三十年前的明光街还不是三十年后的繁华景象。 渺无人烟,黝黑暗沉。 而这满是恐惧的黑暗里。 一具尸体被堂而皇之地丢到了他们面前。 徐还陆真心实意地问:“守卫呢?!上衡城日夜巡逻的守卫呢!” 李序道:“有没有可能,我们不在上衡城了。你听过一种说法么?世界分表里,你说我们是不是被吸进里世界了。所以没有守卫。” 徐还陆电光火石之间,忽然想起来一个梦。 梦里他在万波碧清之上泛舟,在街上丢了个西瓜。 梦醒后在家。 师弟却没有回来。 徐还陆眸色微沉。 他顿了下,古怪道:“别的魂道道术也算了,可这是招魂之术——若是我认同了你说的话,我的魂魄是不是就会被你招走。” 李序一顿,一本金色的书籍出现在他的手里。 徐还陆第一反应,那本媲美《江山社稷图》的神器。 《观世录》。 外面传来了动静,步伐整齐,气势莫测的守卫向他们走了过来—— 而后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徐还陆看着远去的守卫,他转头对于李序道:“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如今所言真实存在表里世界——但现如今的表里世界,不过是施展的幻术,目的是为了对我施展招魂术。” 他说破的一瞬间。 世界的风声闯进了这个虚假的里世界。 冲破了整个幻术。 徐还陆问:“为何?我与你素未谋面。” 李序微微一笑。 “很多人不认识我,但是我却认识很多人。” 徐还陆了然于心:“你在那本《观世录》里,看见我了?” 李序道:“反应真快。” 他继续道:“你现在问,我也不必解释我的任何行为。” 李序笑道:“你又打不过我。” 徐还陆道:“小少爷不让你们进去?” 李序叹道:“他要是让,我何至于在此处求你。“ 徐还陆:“……” 不是,你管这个叫做求人?! 幻术,招魂术,铁头功。 三件套砸下来。 落得个哐当响好清脆。 徐还陆还是带着李序回了宅邸。 李序搭着徐还陆的肩膀,好哥俩似的进去的。 进去后两人连忙分开,各自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徐还陆道:“你寻旁人不行?” 李序无辜地道:“可是只有你才能混淆天机。” 徐还陆一顿,微微眯眼。 他脑中好似闪一丝灵感,但是他却遗憾的没有抓住。 李序道:“我和你住吧?” 徐还陆白了他一眼:“随你。” 问得好像他有拒绝的权利似的。 第79章 有风徐徐。 到徐还陆住处已是深夜,修整一番,李序毫不见外地往床上一趟,然后拍了拍被子,笑眯眯地对徐还陆说:“快来快来,同床共寝,可惜你不是个姑娘。不够没关系,我也可以勉强。” 徐还陆脸一黑:“你可以什么?” 李序不嫌事大地重复道:“可以勉强。” 徐还陆扭头就往外走。 李序提高语调问:“你去做什么?不睡觉了么?” 徐还陆头也不回:“也许你不清楚,我们年轻人从不睡觉的。” 门被他“砰”得大力甩上。 房子跟着抖了三抖。 李序一头雾水:“我也是年轻人啊,为什么我天天早睡早起泡枸杞?” 他把金色的书籍放在了自己的枕边,睡觉前拍了拍,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小孩。 他睡了不到一会儿。 垂死梦中惊坐起。 “不对,徐还陆走了我怎么混淆天机?!完了完了。”他连忙下床,连滚带爬,被子乱飞,跳着脚穿上了鞋子,双手把门一拉。 门外树影婆娑。 一头极为高大矫健的白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它洁白的毛发在风中轻动。 仿佛世上另一个月亮。 李序镇定地把门关上,捡起被他丢在地上的被子,老老实实地回床上睡觉。 镇定自若待在床上的书往他身边凑了凑,似是早就料到他会回来。 白狼看着紧闭的房门,转过头去看无光的廊下,那里有一张摇椅,徐还陆躺在上面。随着椅子的摇晃,他的脸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微阖,睫毛影子落下,像是尊不辨喜怒的石像。 白狼开口道:“你唤我来,就是为了看住他?” 徐还陆睫毛微微一动,琥珀色的眼瞳宛若剔透的晶石,定定地看着他。 他眼角纹路迭起,眼弧弯弯,是一个再妥帖不过的笑。 他说:“麻烦了。” 白狼面无表情道:“谁让……我欠你三万灵石呢?我活该的。” 徐还陆道:“无妨,你带我进了樊笼,如今又帮了我一回,我们算扯平。” 白狼在廊下卧倒,庞大的身躯塞进小小的走廊,仿佛高山攀折。 徐还陆不动声色道:“我挺好奇,为何你会答应我带我进樊笼?” 白狼却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进樊笼之中,你觉得樊笼是什么?” 徐还陆瞳孔微微一动,道:“不是幻境么?” 白狼道:“是幻境。” 徐还陆没搭话,静静地看着他。 白狼继续道:“如果只是幻境——” 他霍然转过头来,狼目灼灼,压迫感极强。 “——那么没有我们这些时间逆行者的话,小少爷当年是怎么重建天柱的?” 如有电光惊蒙晦。 徐还陆坐起身,顺着他的话道:“你的意思是,这是幻境,这不只是一个幻境。” 徐还陆道:“按你的话说,樊笼之中,有假有真。我们的感知欺骗了我们自己?” 白狼道:“你想过怎么赢得这场生死的对局么?” 徐还陆道:“真的只能活一个人么?” 白狼道:“想要赢的话,是的。” 徐还陆看了他一眼,眼珠转动,扯了扯嘴角:“ 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 白狼站起身,巨大的狼足踱步靠近他。 步步紧逼之感。 徐还陆坐在椅子上动都没动,只是随着他的举动,目光随之一动。 “其实你知道,你很小的可能赢,很大的可能输。” “你也知道,在座皆是早有准备的天骄。” “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解法?” 徐还陆微微一笑:“那天你去书房,是去找赵慈的?” 他这话可谓是一笔横来,莫名其妙。 巨大的白狼却停下了脚步。 徐还陆继续道:“一开始你的言行,其实都是在试图去阻止我们进入画中的。” “后来你佯装愤怒离去,是为什么呢?突然不阻止我们。你走后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今日。我找到机会同你接触,你不问缘由,欣然前来。” 白狼道:“你很敏锐。” 徐还陆挑眉笑道:“那赵慈被小少爷关了起来,他做错了什么事情呢——但我猜,这和你将要告诉我的,是同一件事。” 白狼开口道:“我看你之前和吴缘同进同出,你若是想要完成任务,你想吴缘死么?” 徐还陆坦然道:“九思未得双全法。” 他随波逐流的行止之间,终于在这平静的话语里透露出些许冷漠的底色。 虽然他平日里总是向死,但是一到真正生死攸关之时,他不太信任自己会是个把求生机会让给他人的好人。他不确定自己所习的道义,是否能战胜人本自私的天性。 白狼道:“若有双全法呢?” 有风徐徐。 徐还陆站了起来,他很瘦,骨骼却撑起了衣袍。 生长的少年如风中青柏。 他微微一笑,说:“必当竭力。” 白狼道:“我们总说,不得认可的会死——那你知道,为何会死?” 徐还陆道:“可否直言?” 白狼道:“因为这个世界是个梦境,认可之时,梦醒了。” “梦醒后,万般如烟散。” “能活下来的,自然是只有醒来的那个人。” 徐还陆道:“听起来比李序忽悠我的表里世界还要荒谬。” 在房里偷听的李序:“?” 不是,我怎么就忽悠人了? 白狼面不改色:“我希望你同我一起——阻止天柱认主。” “这就是你说的双全法?” 白狼道:“你答应么?” 徐还陆道:“我可以问问,天柱为何一定要认主?” “因为时间。” “时间?” “天柱是时间的造物,它本该是千万年后,东荒重新衍生。小少爷玩弄了时间,将至少万年的进程,缩短成短短几年。” 白狼那双冰冷的竖瞳里,浮现几分感慨。 “逆天之举,神人手段。” “但他到底——不是神。” “于是留了后患。” “天柱需要认此世因果之人为主,我们前辈或者家族契约书上名,便是一份最大的因果。于是认主之人,便出自于我们这些契约书上名的后辈之中。” “天柱认主之后,被因果同化,才会由虚转实。” “认主的结果听起来很好——阻止了的后果是什么呢?” 白狼道:“小少爷建的天柱比你想象的稳固。” 徐还陆道:“如果我不同意呢?” 白狼道:“你打不过我。” 他补充道:“也打不过李序。” 徐还陆:“……你俩一伙的?” 他喊白狼来看住李序,多少有点脑干缺失的单纯。 白狼想了想,道:“和现在的他不是。” 徐还陆:“?” 李序:“?” 屋内的李序疯狂翻书:“三十年后的我想搞什么东西?!” 第80章 此间已足乐 来时无迹去无踪,去与来时事一同。 何须更问浮生事,至此浮生是梦中。 …… …… 白狼道:“你非要问,这便是后果——至此浮生是梦中。” 徐还陆沉吟片刻。 白狼问:“如何?” 徐还陆道:“你突然吟诗,我在想我能不能想起来几首跟你对一下。” “嗯,显得我也很有文化的样子。” 白狼:“哦。” 徐还陆道:“为何拉拢我?” 白狼沉默了会儿,幽幽道:“不止拉拢你,只是今天轮到你了。” “……哦。”徐还陆摸了摸鼻子,道,“你这样说,我会觉得我有点自作多情。” 白狼:“……” 他转头一趴。 “爱来不来。” 徐还陆背着它偷偷翻了个白眼:“……来,当然来。你们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我不来不是白听了。” “既然我都加入了,可不可以告诉我,同伙,不是,同伴都有谁?”徐还陆蹲到那头狼的身边,笑眯眯地问道。 他说:“先告诉我,不然我日后不小心宰了同道之人,岂不是浪费你的口舌?” 白狼道:“就你还宰人?病气兮兮的。” “宰人这件事啊,无他,唯手熟尔。” 白狼:“口气挺狂。” 徐还陆摇了摇头,啧叹一声,道:“好吧,不说算了。那我需要做什么呢!大树!” 白狼:“……” 白狼:“……别叫大树。” 徐还陆道:“好的,小树!” 白狼道:“我姓周。” 徐还陆若有所思:“你门前有两棵枣树?” 白狼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有啊,怎么了?” 徐还陆闻言,嬉皮笑脸地道:“没有没有,就是突然对于我们的事业未来信心大增!” “所以我做什么?” 白狼道:“你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徐还陆道:“为什么呢?做不了,你又何必多费唇舌呢?” 白狼道:“帮手不嫌多。会通知你的。” 徐还陆叹气:“算了,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他道:“既然你跟李序是同伙,那便不用帮我看着了。” 白狼发出酣睡的声响, 徐还陆:“?” 他回到躺椅,看着混沌的天空,也闭上了眼睛。 过了会儿,他偷偷打开门偷了床被子出来。 天气转寒。 冻死他了。 他羡慕地看着白狼厚实漂亮的皮毛。 该死的李序。 他怀念上衡城的一切,包括那床舒适柔软如卧云中的被子。 那是师伯特地带着他们两个去山里,说是要斩杀了一头皮毛漂亮的妖兽给它们制作过冬的被褥。 当时斩妖兽的时候结果应旧客心生不忍,他说:“师伯,它一个人孤零零的挺可怜的,我们放过他吧。” 李三瑜居高临下地看了小萝卜丁一眼,道:“ 你中午吃的鸡腿也挺可怜的,你怎么吃得那么香?” 徐还陆就在旁边,语气平淡无波地说:“没关系的师弟,把他们全家的毛薅了,它就不会孤零零了。” 应旧客小白脸蛋沉思了半天,然后咧开嘴露出还在掉的牙,漏风地说:“哥哥,你真厉害!这样他们就一家团聚,不孤单了。” 徐还陆骄傲地挺了挺胸。 一只路过的鹤看不惯他的样子,路过的时候用翅膀扇了他的脸一巴掌。 …… …… 次日清晨。 他醒来。 白狼早已不知去向。 露珠滴落。 白珠如玉碎。 他看向天空。 良久,连眼珠都没有再动弹。 一片寂静。 直到后面传来了门被打开了的声音,徐还陆头也没回。 李序走了出来。 伸了个懒腰,然后挑着眉毛,问走神走到天际的徐还陆道:“怎么这么没精神?” 徐还陆:“……” 主打一个明知故问是吧? 徐还陆焉了吧唧地开口:“怎么?” 李序道:“你不要离我太远了。” 徐还陆道:“什么?” 李序道:“你离我远了,我无法混淆天机,会被时间发现。再次出来的时间可能就不一定了。” 徐还陆喜上眉梢:“还有这种好事?” 李序道:“巴不得我赶紧走是吧?” 徐还陆哼哼一笑:“知道就好哦。” 李序微微一笑,对徐还陆道:“可我被发现之前,是一定会拖你下水的。不要心存侥幸哦。” 徐还陆无言以对,转移了话题。 “你进这宅邸有何事?你不会给你自己找一个房间住么?我隔壁也空着,你要不去谈谈?” “跟着你啊。”李序淡道,“不然还能给跟谁?” 徐还陆继续躺在椅子上。 外头似乎影影约约地透出一些久违的日光。 他伸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金色穿过手心,他觉得有点晃眼。 此间已足乐。 李序没忍住道:“不出去走走?你刚睡醒?没有一点规划吗?” 徐还陆实话实说:“规划就是睡觉。” 李序冷嘲热讽:“你昨天还在跟我说年轻人从不睡觉。” 徐还陆眉毛都没有动一下,淡道:“那你跟昨天的我说去。” 李序:“……” 李序:“你是真的无赖啊。” 徐还陆懒洋洋地吟道:“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微微眯眼,见天上金光如许。 他说:“好久没有看到太阳了。” 他有些遗憾的补充,道:“可惜是假的。” 李序眼瞳微微一凝,不动声色:“怎么说” 徐还陆睁开眼,看他一眼。 “你没有骗我——白狼也没有骗我。” “只是你们都只能,你们告诉我的,只是被拆解过的一部分。也只告诉我一部分了。” 李序似笑非笑:“我隐藏什么了?” 徐还陆道:“例如,太阳是假?” 李序温文尔雅,鼓励地道:“这个没有新意,能不能整一点有意思的?” 徐还陆盘腿坐起来,笑问:“要多有意思?” 李序道:“一时间想不起来,你说来听听,梳理一番,或许我就记起来了。” 徐还陆噙着笑:“比如,我们这里是幻境?” “再比如——天柱早就重建好了。” 第81章 善心华盖 李序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会这么想?” 徐还陆笑道:“大胆猜测罢了。” 只不过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思考,他甚至去了一趟明光街的秘道,没走到一半,就发现这条秘道被人堵死了。一出来,就碰上了李序。 李序说,这是表里世界。 李序对他使用了招魂之术。 白狼说,世界是一个梦境。 白狼对他说,我们阻止天柱认主。 与其说是他自己推测出来的,很大一部分取决于他们两人的引导。 他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而这个猜测也是现在所有人都在暗自讨论的。 白狼说,这是一个是真也是假的梦境。 那他可不可以认为他自不周山之后遇见的所有事情,都是真假半掺和。 李序说世界分表里,他可不可以认为他们所在的世界是表。 还有一个未知的,真实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天柱已然建成。 真是如此? 徐还陆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一个误入其中的局外人。 有时候又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必不可少的棋子。 如若天柱建成,那么小少爷所有的不可说,统统都能说了吧? 他的思绪没来由的滑落至此处。 他非圣贤,殚精竭虑,不过求生而已。 但他终究只是随波逐流的一片浮萍。 徐还陆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他说,天柱崩塌,四时沦丧,哪里来的太阳呢? 但是太阳很漂亮。 仿佛久违。 …… …… 宅邸很大。 出口却仅有一个。 不免地会碰上熟人。 他碰上了何叶。 何叶也看见了他。 默契地一起朝外走去。 徐还陆道:“你之前给我送了一把伞。” 他补充道:“我忘了说谢谢。” 何叶淡淡地说:“如果当初我知道会在这里见到你。” “那么我不会送。” 在樊笼见到谁她都不惊讶。 唯独见了徐还陆。 她感到了不快。 板上钉钉的小城少年,摇身一变成了生死之敌。 这是对何叶眼光的一种侮辱。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个心狠的人。 但是看到徐还陆的第一眼,她漠然地想,还不如任由何丰长老把他杀了。 现在想来,徐还陆那么凑巧地来到那条雨巷,也是有意为之。 徐还陆闻言,眉眼带笑:“上衡多雨。” 何叶没搭话。 徐还陆道:“听闻何师姐善心华盖,还特地给七院安置了伞具于堂下。” 何叶漠然道:“你若是有钱,那么你也会很有善心。” 徐还陆道:“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何叶嗤笑一声,柳眉一挑:“那么算你欠我一事?” 徐还陆瞬间不当君子,毫不犹豫:“那不行。” “……” 何叶呵呵一笑。 徐还陆立马道:“伞小事大,这我还是分得清的,我比较怕我欠你一事,变成了欠你一命。” 何叶道:“刚刚不还夸我是个君子?” 徐还陆无赖道:“可我是个小人。” “素来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 “师姐你不会介意的吧?” 何叶扯出一抹笑:“当然不会,毕竟师弟哪里都小。果真小人。” 徐还陆:“………” 徐还陆:“???” 比起徐还陆茶里茶气的发言,何叶这一句可谓是杀人诛心。 何叶冷笑。 师弟,就你这段位,还敢搁你师姐面前阴阳怪气的。 何叶淡淡道:“没别的事的话,就不跟你聊了。跟你沟通挺费劲的,不过可以理解。” 徐还陆:“……师姐,有人说过你说话挺厉害的吗?” 何叶沉吟片刻:“这个人——不包括你吧?” 天气真好,何苦找骂? 徐还陆陷入深刻的反思。 第82章 风霜刀剑,斧钺加身。 徐还陆跟何叶一路上不咸不淡地交锋了几句,两人都没摸出对方是个什么角色。他们走到了那座钟塔前方,他向何叶告别,拱手一笑,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而又深邃。 “师姐,我尚且有事,就此别过。” 何叶忽地在想,不过樊笼之中半年未见,那个小城之中犹带稚气的男孩子,却飞快地抽条成了长成了个像模像样的少年。 她想起她第一次在七院食堂见到对方,对方眉眼明亮,笑容憨直。而如今眼前这个黑衫少年,那些不谙世事的轻浮都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风岩的沉静。 但是她和对方并不相熟,并不知道变化从何而起。能令人成长的东西都没有新意,她也懒得探究。 她觉得徐还陆变了。 但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身上也没有在上衡城那一派前簇后拥的大小姐式的清傲以及居高临下的良善,眉眼沉沉,嘴唇干涩。 她有一双漂亮的,冷漠的眼睛。 ……只不过是吉光片羽的一瞬间。 风霜刀剑,都过早地加凿在他们还未成长起来的单薄脊梁上。 何叶轻轻一点头,“别过。” 两人要前往的方向,刚好相背而行。 徐还陆走向那座他参与建造的钟塔。 何叶走向西南方向的群山。 在三十年后那片山有个浅显至极的别称。 垃圾山。 徐还陆这几天快把上衡城掘地三尺了。 但他相信其他候选人也不逞多让。 钟塔有守卫驻守着。 徐还陆心里还在构思着措辞,刚刚开口:“请问……?” 把守的守卫们就侧开了身子,让出了大门。 大门是黑色厚重的巨石,上面雕刻着神妙奇诡的纹路。 如同旧日的遗迹。 地狱的门扉。 默不作声放他通行的守卫,巨大诡怪的大门,高高伫立的钟塔,有一种莫名的恐怖。 徐还陆:“……” 天柱第二年,他参与钟塔阵图设计。 外观上也有工程师来问了他的意见,徐还陆大手一挥,“大门阴森,越阴森越好。最好让人看了就不敢进,心生惧怖。别的设计的漂亮点,越漂亮越好,让人一看就心神向往,赞叹不已。” 工程师:“……?” 恨世界上所有不说人话的甲方。 现在徐还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看着比他想象中还要阴森恢弘的大门,心里打鼓。 好似那扇门后封印了什么妖魔鬼怪似的。 徐还陆试探道:“那我进去了?” 守卫们充耳不闻,高冷至极。 于是徐还陆走了进去。 这大门是有个无时无刻都在变化的阵法锁扣。 解锁的唯一办法就是记住解阵的公式,每来一次都重新算一遍。 现在这个杀人诛心的主意刁难到了他自己。 不开玩笑,徐还陆没算出来。 徐还陆:我就是提了个意见,谁知道他们真搞啊? 他无奈回头问:“您们改阵法算法了?” 终于有一个守卫回答道:“封首席改的,说是考考你。” 封首席? “封与之?” 守卫目不斜视,又装高冷了。 那就是封与之那家伙没跑了! 徐还陆心里泪流三尺。 他心知肚明他和封与之这种顶级的阵法天才还是有一段的差距的。 他没办法,老老实实地观测起大门上时时刻刻在变动的暗纹。 片刻后,他伸手推开了大门。 没有别的诀窍,就是用了点力。 ——笑死,根本没有密码。 封与之那家伙,纯属驴人。 第83章 众生平等,并无主次。 看似厚重的大门被轻飘飘地推开了。 一股封尘许久的空气冲了出来。 徐还陆手都没有收回来,嘴角微微一抽:“不是,这也太偷工减料了吧?” 宏伟辉煌的钟塔内部,灰扑扑的连个腻子粉都懒得刷。裸露的砖石和未经琢磨的木桩成双成对,地上,墙上,横梁上,落满了尘埃。 徐还陆打了个喷嚏。 灰尘扑了他一脸。 徐还陆往前走了一步。 鞋渗进去了半截。 他立马转身:“不是……你们都不打扫打扫的吗?!表面功夫这么这么好怎么不去上漆——” “砰!” 轻飘飘地大门被重重地关上。 徐还陆在烟灰之中眼皮一跳、几乎以为那个被重重关上的大门要散架了。 一个耳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呦,这就是你设计的那个钟塔?” 李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探出头来。 徐还陆咳嗽了半天抬眼看去:“你怎么在这儿?” 年轻道人实话实说:“你不在,我不敢待在宅邸。” 徐还陆满腹狐疑:“那你跟着我做什么?” 李序继续道:“其实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众所周知,我有一本书。” 徐还陆道:“《观世录》,你那本神器?怎么了?你在那本书里看见我了?” 李序道:“不止如此。” 李序继续道:“我还看见我的《观世录》被人改了。它原本是可窥世上的神器,在它的纸上苍生里,众生平等,并无主次。可是如今——” 看着形容平和文气的年轻道人看了过来,眼里幽深如峒火。 “——《观世录》里有了个主角。” 徐还陆愣怔了一会儿,狐疑道:“……你不会是想说,那个主角……是我吧?” 李序幽幽道:“我问了《观世录》,是谁对它进行了更改,它道,不可说。” “不可说者。圣人也。” “在整个东荒之中,只有一位圣人,能不惊动我而篡改《观世录》。” “小少爷?”徐还陆脱口而出,“他究竟想做什么?” 李序叹道:“谁知道呢……我的书主角竟然不是我……我还觉得纳闷呢……”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道眉宇之间似乎带了些不平之意。 此时此刻,却又有一个人探出头来:“怎么也不是我?我天赋这么高,人又这么善良?” 徐还陆和李序都看了过去。 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对青黑的眼圈。 活像八百年没睡过好觉。 正是天谌阵门的首席,三十年后的天下第一阵法师。 封与之。 徐还陆眸光一闪,不动声色。 李序平和至极,似乎早有所料。 他对另一边楼梯的封与之平静地开口,言辞却犀利至极,毫不留情: “凭你也配?” 封与之居高临下,眼睛一眯,冷冷一笑:“是,我不配。但你挺配绿豆的。” 徐还陆偷偷伸出了个大拇指。 李序神色自若,道:“你怎么在这?” 封与之从高处跳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地。 “我要是不在这——你难道还会跟徐还陆来钟塔?” 封与之阴阳怪气:“别装。求人该有求人的态度,如今是你有求于我,李序。收起你虚伪的那一套。” 李序淡淡道:“你肯现身,不正是说明,你其实同意了是么?” 封与之扯了扯嘴角,看向徐还陆:“见过那头白狼了?” 徐还陆一时间沉默了。 他觉得是他自己要来探查钟塔的。 可实际上,这确实如了李序的愿。 徐还陆感觉有点阴恻恻的,摸了下胳膊,道:“……怎么了?” 封与之眉宇压低,眸光冷厉,道:“他对你说的话,你权当放屁就行。” “……” 徐还陆:“啊??” 他无辜开口,装似无意道:“可是李序跟白狼一伙的呀,他说的话也是放屁?” 李序:“……” 第84章 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我可否问个问题?” 李序和封与之对视一眼,又不对付地两两转过头去。 “那么多谜团,你心里就一个问题?”封与之靠着栏杆,眉眼一如既往的倦怠狂狷,嘴角噙着凉薄的笑意,眼眸静如深渊。 他看着塔下黑衫隽瘦的少年。 两年未见,恍如昨日。 徐还陆心平气和地道:“其他问题,天柱未立之前,我问了,你们又不能说,不如不问。” 封与之目光奇异:“这么敏锐?你发现了。” 有些话,有些事,说了会对时间产生影响。 而在时间线上,小小的一个举动在未来,都有可能导致极大的偏差。 徐还陆回想起小少爷的一言一行,有些一言难尽道:“不是我敏锐,是小少爷不装。” 是他根本不屑装。 封与之顿时了然:“他是那个性子。” 李序扶着栏杆走下来,安抚道:“怕什么,小少爷都把你写成《观世录》的主角了——不正是要我保护你么?” 封与之冷觑了他一眼:“那你躲小少爷做什么?” 李序平静地道:“你的书被人乱改乱画,你也会生气的吧?我不过是小小地报复了回去。” 封与之眉毛高高挑起,“你报复得了他?” 李序道:“槐灵既然能把他的空中之镜炸了他最多就是把槐灵关在了画中世界。那我炸他个无关紧要的东狱,不算过分吧?” 好一个“无关紧要”。 东狱在修道尽整个天柱筹谋里的计划之重,可见一斑。 槐灵炸个空中之境只能算得上是小打小闹。 东狱炸了,小少爷该满世界找李序麻烦了。 封与之嗤笑一声,意味深长,“难怪你躲他跟躲祖宗似的——但是你怎知晓,也正因为此,你需要徐还陆帮您蒙蔽天机,躲过圣人的探查?这正合他意,不是吗?” 李序坦然道:“我自然知晓。” 李序微微一笑,年轻道人看起来温文尔雅:“他年纪小,遂他意就是了。” 封与之:“……” 他道:“你也就能占点年纪大点的便宜了。” 徐还陆:“……” 他算是看出来了。 别看封与之之前提起李序心平气和的,实际上这俩绝对是有些梁子在身上的。不过短短会面,两人已经机锋交错了好几回。 封与之眼眸深深,道:“你炸了东狱——你也不想天柱重建?” 徐还陆眼皮一跳。 好一个“也”。 徐还陆没来由地心想。 在修道尽不知道何时何地,下定决心,决定重建天柱那一刻。 ……宿命已注定。 他在这踽踽独行的路途中,不断地斧正时间线上的枝桠,在时间中反复穿梭,驱使着时间走到了宿命的结果之中。 徐还陆想起那个在天柱第二年遇见的白衣少年。 十八九岁的模样,身清骨傲,眼神疲惫。 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 若是天柱第二年,修道尽和他一样大。 那么两年后的现在,他应该今年方才十七岁。 他们这些时间的锚点,修道尽掌中的棋子,全部都被汇聚在天柱第四年。 修道尽十七岁的那年。 距离他死,还有两年。 徐还陆眼睫微微一颤,一双眼睛清而沉,他抬头看向居高临下的李序跟封与之,道:“我还未问问题呢。” 李序摩挲《观世录》的书皮,微微一笑,道:“问吧。” 徐还陆说:“你们聚在钟塔,是因为——钟塔是我参与建立的么?” 徐还陆眼底含着未明的情绪,不够透彻也不够深沉,是一种温和的,无奈的神色。 “他让我建立钟塔……是因为——我是时间,最重要的锚点。” 李序却开口,道:“不仅仅是时间。” 他们还没解惑,就看见徐还陆一笑,剔透心肠:“ 那剩下的,天柱么?” 他实在敏锐。 封与之没来由地心想。 徐还陆分明一直走在一团迷雾之中。 进一步是恐是陷阱。 退一步早已无路。 ———— 看到这里的有喜欢的角色嘛~ 这一卷再写几万字就收尾啦 下一卷就是再加角色写提了没出场的朋友们的故事了 比如那个一体双魂的师姐 那个何叶的姐姐阿难 那个戏子皇帝^?_?^ 第85章 苦难和岁月恐怖的笔触 “可以问问,怎么样才能让你那本书恢复原状?”徐还陆见两人一个比一个的沉默,只好转移了话题。 李序看着他,眼底有些神异:“《观世录》是天生神器,你如今作为书中主角,《观世录》中蕴藏的法则必定青睐于你,甚至可以说,你比其他人,多了一条命。纸上苍生里,你可翻云覆雨。你作为阵法师,触类旁通,不会不懂这一点。” 徐还陆摇了摇头:“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 冠冕堂皇,佛光普照。 李序和封与之都给听沉默了。 封与之戏谑地道:“我一直以为吴缘那小子够圣父的,没想到你还是个不知变通的老古板。难怪能玩到一块去。” 李序评价道:“不知好歹。” 他道:“《观世录》在我手中,我知你们筹谋为何。这是小少爷给你准备的一条退路——所有人都会死,你不会。” 他有些骄傲地说:“神器乃世间法则之宝聚,护你一命,绰绰有余。” 徐还陆双眼剔透,平静道:“天降横财和飞来横祸一般,都是身外累赘,不敢多当。” 封与之奇道:“你竟如此胆小怕事?看起来不像啊?” 徐还陆微微一笑,道:“我确实怕事,见笑了。” 封与之摇头叹气:“你这性子,天大的福气予你,你也无福消受。” 徐还陆慢条斯理:“福气这东西,不多不少,能过完一生便足矣。人总是贪心不足,反受其害。” 封与之有些可惜地道:“你虽然说得对,但是畏首畏尾,修真之途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不够果敢 ,怕是走不了太远。” “但是——” 封与之话锋一转:“一个敢只身独闯守城大阵的人,一个敢用唤灵术诈我的小骗子……应该不缺的就是临危不乱的果断。” 徐还陆羞涩地道:“多夸点,我爱听。” 封与之给他立了个大拇指。 他转头,难得舒缓态度,对年轻道人说:“话说那你这破书都有主角了,那小少爷是个什么角色啊?最好是个开头就被打脸的大反派,他太适合了,我想挫一挫他那不可一世的牛脾气很久了。” 李序淡道:“《观世录》又不是预言书,宿命未定,谁又说得准谁的善恶呢?譬如你,说不定你就是个提了几笔的炮灰呢?” 封与之自信地道:“不可能,反正我一定比你这个自己书都当不了主角的家伙强。” 李序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 他摩挲着观世录的纸页。 他是神器之主。 于是——纸上苍生有名者,他就一定程度上有了篡改他人命运的权柄。 此事除他之外无人知晓,否则他活不到现在。 所以他跟封与之说宿命未定。 他没有说的是,宿命未定,但是他可以影响宿命的走向,只要他能扛住天道的反噬,甚至可以直接修正宿命的结局。 修道尽越过了他这个神器之主的权柄直接篡改了他的书,作为主人,他自然是且惊且怒,恐慌非常。 但是那个时候冒着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和情绪,居然是有些无可奈何的叹惋。 他想,这果然是小少爷会干出来的事情。 李序第一次见到小少爷的时候。 是在东荒的某个不知名的边陲小城。 上衡城跟那个小城相比,简直算是仙山琼阁,人间桃源。 战乱,瘟疫,饥荒,灾厄。 难民们不知道死亡跟明天哪一个先到来。 他那年也才十三岁。 是太一道宗太上长老的关门弟子。 又是神器之主。 离得近的只有一个天谌阵门的封与之勉强地可以跟他相提并论。 他初到此处,被一个扑到身上的瘦骨嶙峋的老太太截留住了脚步。 老太太瞳孔灰白混沌,鸡皮皱如树褶,层层叠叠都是磨难和岁月恐怖的笔触,她伸出一截枯枝落到他的肩上,原来是她的手,形如恶鬼,可怜又可怖。 老太太嘴里张合,啖水横流,恶臭混合着难言的腐臭味刺激着李序的鼻息。 她分明那般瘦弱,力道却是惊人得大。 那一双枯枝一般的手,仿佛在挤榨这具躯壳的最后一丝气力,燃烧生命之火一般,牢牢地攥紧了李序的臂膀。 她在说话,语调古怪,口音离奇,荒腔走板,涎水直流。浑噩麻木的眼睛里爆发出诡异的光芒。 她看着李序干净的眉眼,稚嫩滑嫩的肌肤。 怪异地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李序不动声色地看着恶鬼似的老太太。 老太太之所以能靠近他,自然是因为他没有躲。 这是李序第一次出山。 他只在纸上苍生看过四极寰宇。 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触摸到真实的人间。 他出门前随手卜了一卦,顺着卦相,他来到了这个边陲小城。 他终于听清了老太太的念念叨叨的话语,一时间,汗毛耸立,打了个寒颤。 老太太反反复复地说的是:“好嫩的肉……肉……肉……崽崽吃,崽崽……” 第86章 哀民生之艰 李序只觉得那一瞬间只感到一种极为荒诞的错位感造成的颤栗。 紧接着是极大的羞愧摄住了他的整个心神,他的肩颈都因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发热发颤。 十三岁的李序并不觉得想要吃了他的老太太很恐怖。他只是觉得,在他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之时,他的同类居然已经沦落到食人的地步。这种巨大的错位感让他觉得很恐怖。 同类相戚。 《观世录》上那些不痛不痒的描述破开了时空的束缚,惨烈地撞到了他的眼前。 他轻轻地一抬手,就握住了老太太枯枝般的手。 那手太瘦,也太冷。 老太太似乎被这掌心陌生的温暖给灼痛了。 她明显神智不清地眼睛似乎挣扎动荡了一瞬。 他们沉默地对视。 枯枝落到了他的脸上。 而后紧紧地攥着他的脖颈和衣襟,转身就要拖着他走。 她的力道太大,李序没有防备,被她拽了一个趔趄。 他唯恐自己一个挣扎就把这只剩骨头架子大老太太弄散架了,于是一边问着“去哪儿?”一边顺着老太太的力道跟着她走。 暮色太重。 压得人弯不起腰。 李序随着老太太走的这几下,打眼看去,竟然没有一个端正的脊梁。 都是瑟缩的,压弯了腰的,麻木的面孔。 不过几步路,老人与小孩的组合。 他们身后已经尾随了好几个鬼祟的身影。 李序出门必然会有护道人相随。 但是不是死生之境不出手。 李序也早已察觉,但是他自恃修为尚可,又兼之神器在手 ,丝毫不惧。 不过一会儿,老太太就拉着他到了一处破庙之中。 小城之中腐蝇乱飞,尸骨遍地。 李序甚至看到不少人围着躺在地上的尸体直接生食。 太荒诞也太恐怖。 其场面之诡异惨烈,令他不敢多顾。 破庙里老太太终于放开了他的衣襟。 洁白的衣襟凌乱,上面落下了脏乱的手印。 老太太仿佛一具骷髅架子,她弓着腰,从巨大的破败的佛像下的杂草堆里,翻出了一个脸色青黑的小男孩。 那个男孩子太瘦,瘦得头骨巨大,身子窄小。宛如一个恐怖的大头娃娃。他闭着眼,身上早已腐烂。腐蝇乱飞,白色的蛆虫密密麻麻地啃食掉了男孩子的一个眼眶。只剩一个空洞腐烂的眼睛被老太太扶起,正好直直地看着李序。 李序脚步不由得退了一步。 又一步。 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 是破庙里那巨大佛像的泥胚头颅。 佛头灰败,阴森森的,慈眉善目里带着诡异的阴寒。 神智不清的老太太摸着男孩子的脸,拍掉那些蛆虫和腐蝇。“崽崽,崽崽……”她混乱的思维里想起了什么,霍然转头看向李序。李序看着她。她颤颤巍巍地起身,捡起了被李序踢到她那边的佛头,光影割裂。她双手举起佛像头颅,猛地朝着李序砸去! 佛像头颅落到李序身上,蹭了他一身灰,而后掉落到地上,碎了一地。 破裂的佛头,剩余的那一只眼,正好是小男孩被蛆虫吃掉了的那一只。 李序不痛不痒,一时怔住。 老太太浑身颤抖,走到他身前,拉着他的手带到小男孩的尸体面前。 她拽着李序白嫩光洁的手,就往小男孩的尸体嘴里塞,力气非常大,一时间尸体的嘴都变了形。 老太太像是有些着急了,破风箱一般的干涸的嗓音里拉锯出不成调的话语。 她着急地说,“崽崽……崽崽吃,崽崽。” 李序心里一悸。 几乎要酸楚地落下泪来。 这一幕太过于荒诞。 神智不清的老太太拽着他的手,拼命地想喂给她早已经死去的崽崽。 她不知道自己的崽崽早已经死了。 她早就疯了。 城里的人之所以还没有吃她。 就只是因为她太老,又太瘦了,也不剩几两肉了。 李序喉咙哽咽,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老太太努力了一会儿都没有看到小男孩的尸体动嘴。 她太急了,她怕自己的孙儿饿死。 她把李序的手一丢开,然后撩开袖子,开始撕咬自己手臂上的所剩无几的皮肉。 李序瞳孔一缩。 只见老太太手上乃至于身上尽是狠戾的撕咬的痕迹,一块块血肉被撕扯下来,有些结了疤,有些腐烂。 她的动作太快太突然。 李序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见到老太太像是感觉不到疼的扯下一块血肉,然后颤颤巍巍地喂给尸体吃。 “吃……吃……崽崽吃。” 她说,“奶奶不饿……崽崽吃。” 疯掉的老太太潜意识知道这世道太艰,把自己的崽崽藏在稻草堆里,然后去找吃的喂给崽崽。她怕崽崽饿,骗崽崽带回来的血肉是捡来的,其实那些都是她硬生生地从自己身上,用石头、树枝,牙齿撕咬下来的肉。 即便是如此,她的孙子还是死了。 她抱着尸体,轻轻拍打尸体的脊背,像是在哄孙儿入睡。 …… …… 这便是苍生吗? 李序浑身颤抖。 他感到一种莫大的痛苦。 出山之前的那一卦。 是要他来见苍生。 他在那一瞬间颤栗地心想。 我要救他们。 我要救他们。我要救他们。我要救他们—— 他是神器之主。 他拥有篡改宿命的权柄。 他的呼吸里好像有火在烧,他心跳如擂鼓。 他心想,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他有悲悯世人的心,也有拯救世人的能力。 —— 没写到小少爷的出场。好困。明天下班了继续写。是什么支撑我下班了还写小说,是评论qaq 第87章 命上称两,臂今八钱。 适时东荒诸国征战,乱象横生。 如今想来,应是世有大劫,故生离乱。 如天生剑主阿难一般。 沉寂了上千年的神器《观世录》在他出生之时重现于世。 四极寰宇永远都流传着各类神器的传说,但是很少有人能够有人了解神器的威力。 直至那一日—— 整个东荒民众忽然抬首。 天上忽然好似被无形的巨手扭曲。 此时此刻,他们看到天上出现了另一个人间。 他们甚至看得见自己的倒影。 有人不知所谓者振臂呼喊,倒影人间里的人也跟着惊诧非常。 相同的人,相似的,却又不同的反应。 那不是纯粹的镜像世界。 那里仿佛真实存在着另一个人间。 存在着另一个世界的,活生生的人。 整个四极寰宇都在那一刻,把视线投向了东荒。 太一道宗瞬间就有数道身影撕开空间,直奔东荒。 “李序出事了,这是《观世录》的神器之威能,那群护道者是酒囊饭袋吗?!” 护道者并不是护不住李序。 只是李序走出那间破庙,看着庙外。 人鹫抢食,命上称两,臂今八钱。 年幼的道子眼里溢满了痛苦。 有人笙歌舞,有人灾厄苦。 他在《观世录》见人间。 如今人间见他。 …… …… 道子在哭。 他有一本书,能见人间。 原来不过……纸上苍生而已。 …… 金色的书籍出现在他的面前。 淡淡的金辉映衬在孩童白玉般的脸上。 他的脸上有一种天真无邪的悲伤。 遥远的天际传来厚重的闷雷。 地晃天摇。 震慑四方。 仿佛高天之上对于手持利器的孩童无形的警告。 李序置之不闻。 空白的书页上开始翻腾水墨般的扭曲的墨迹。 天上地下。 如有龙蛇舞。 无数的光怪陆离的光影脱离了墨痕直奔向了天穹。 天穹浩大。 亘古无转移。 如今却为荒诞覆。 只一刹那。 满世界的神音狷渺,四兽呜鸣。 众生抬首。 降临了另一个人间。 ——纸上苍生? 他要这大道更改,他要这人间翻覆。 他要苦难去,灾厄平,耄耋安年,垂髫者悻,风中歌尽,人间无难屿。 电闪雷鸣,晃晃天威,直劈而下! 大道震怒。 荒谬! 狂妄! 紫白的重雷淹没了手持神器的孩童。 护道者们纷纷现身。 在冲向那劫雷之中的之时,他们被升腾而起的书页困在了原地,挣扎不得出。 “完了!” “李序用神器阻止我们过去!” “他疯了?!他想用《观世录》做什么?这么大的劫雷,他是想死吗?!” “快点报信!让太上长老来!” 护道者以为这一路护送李序或许会遇见危险。 毕竟怀璧其罪。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最大的威胁居然出自李序自己! 他想做什么? 他想改变众生的宿命! 十三岁。 天骄之子。 一个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的年纪。 随着天上人间出现无数金色的丝线,链接到地上每一人的身上。 世界是密密麻麻的线屿。 仿佛上下相牵的木偶。 在这一瞬间。 李序轻轻挥手。 地上的人随着天上的人改变了动作!! 那些丝线—— 正是未定的宿命。 他此刻如同司掌命运的神祗。 与此同时,更浩大更恐怖的浩劫翻滚整个东荒的威势,朝他直冲而下! 即时有神器的阻挡,李序也瞬间道袍猩红,七窍流血。 他目眦欲裂。 劫雷破坏他的每一处根骨。 噼里啪啦,血液灼烧,根骨尽裂。 死亡成了解脱。 痛苦。 无穷尽的痛苦。 不是想人间无灾厄么? 于是仿佛一世界的苦难他都在一瞬间尝尽了。 他瘫坐在地上。 手握神器的孩童一直在哭。 他的生命也在快速的流失。 即使如此,他依旧目光疯狂执拗。 他伸手。 一厘。 一寸的。 想要修正命运! …… …… “太一道宗那小子疯了吗?!” “他在做什么?!” “大道在动荡,不愧是神器啊。” “这劫雷太恐怖了,恐怕即使是大宗师,也会瞬间灰飞烟灭!” “神器,神明行使权柄的利器……幼子怀刃,伤人伤己。” …… …… 李序还太小。 他不知道他不仅更改不了宿命。 还会为此丢了性命。 神器在吞噬他的生命力。 纯黑深浓的劫雷收敛的所有声势,却有一种更深厚更恢弘的恐怖。 劫雷下落! 陆沉之势! 他到底还小,他凭着一腔意气,他没有窥见后果。 他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 …… 第88章 自尊比天大 李序痛得像是每一寸骨和肉都有万针加凿,烈火焚烧。 在这极致的痛苦之下,他的感官和思绪仍然在艰难地运转, 他觉得有点冷。 可能是因为血液在流逝。 耳里传来了忽远忽近的声音,杂乱地仿佛一千只鸭子在叫嚷。 他睁开眼。 血和泪都落下。 视线由模糊变作清晰。 一个人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有些恍惚地心想:原来感觉冷,是因为下雪了。 不合时节的雪簌簌的落下。 那是个身披大氅的男孩子。 眉目倨傲,眼神嘲弄。 他的耳朵缓过来,开始运转。 他听见这个男孩子嘲讽地开口,声音奚落如雪:“你这个废物也配占卜天机?死了也是白死。” 冷嘲热讽,傲慢至极。 李序神智不清,顿时觉得心头火气,一时怒气攻心,张口欲辩解,却下意识吐出一口血。 一下子血止不住,打湿了黯淡的书籍。 他在这个情况下还断断续续地,下意识地辩驳:“你,胡说八道什么——谁是废物、咳咳、谁?” 一个自尊比天大的年纪。 护道者们冲了进来,招呼着给命悬一线的他吊起性命。 呼前唤后,吵杂至极。 李序痛得思绪都没带运转了,死死盯着带来漫天风雪的男孩子,只一心一意的驳斥:“我不是——” 占卜天机。 而是更改宿命! 下一刻,分不清他是因天道反噬而痛苦昏厥,还是因为落在他眼睫上的苍雪。 他昏了过去。 醒来后的李序闭口不提当时他到底想要用《观世录》做什么。 李序明白。 当时小少爷冷嘲热讽的一句: “凭你也配占卜天机?” ——盖棺定论! 于是不是更改宿命,而是与之相比更无关痛痒的窥天命途。 《观世录》从未发挥过真正的威能。 旁人根本不知道《观世录》到底拥有什么样的权柄。 或者有大能有所察觉。 但是李序能够通过《观世录》影响宿命的事情,并未暴露于人前。 他们只是在茶余饭后顺口地谈上一句: “李序?那个窥天不成反遭反噬的疯子?” …… …… 也是在此事之后,十方雪国的少主真正的走到了人前。 以一己之力抗衡了连大宗师都抵抗不了的天威! 但是更多的人明白。 并不是十方雪国的少主稚龄拥有通天修为。 而是因为他是后神一族。 也是神明的后裔。 于是诛灭的劫雷感觉到神明的气息,饶过了那个妄图更改众生宿命的孩子。 按照小少爷自己说的,他是从北境而来,顺路去往剑城仪康参加折桂会的。 但是他们仍然不知道,到底是个怎么顺路法,小少爷能顺路到南辕北辙的东荒去的?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小少爷的牛脾气。 来问一个他骂一个。 因为是太一道宗嫡传弟子的救命恩人,又是十方雪国的少主。 其他人根本不好以大欺小,跟他计较。 也就是到了折桂会,小少爷被整个折桂的同代参赛者针对。 惨遇人生第一个滑铁卢。 很难不怀疑当时有没有哪些被骂走的大能们的授意? …… …… 李序看着徐还陆的背影。 这回小少爷越过他,将徐还陆作为了《观世录》的主角。 他更是确定了心里的猜测! 小少爷当年绝对不是顺路路过东荒那个犄角旮旯里的边陲小城的。 ——而是特意跟了他一路,只等他动用神器《观世录》,为众生改命。 然后他再作为救命恩人施施然的出现,救了濒死的李序。 李序甚至想到了更长远的地方。 比如——他真的是《观世录》的主人吗? 不然他不明白,不是神器之主的小少爷是怎么越过他动手脚的? 他想起那个被大家默认的传闻:十方雪国少主,修道尽,应劫而生。 所以,小少爷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这场东荒大劫的? ——徐还陆呢? 他在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第89章 万钟于我乐上天 高塔上钟声响起。 如水轮回环。 如坠深谷,如荡群山。 塔中徐还陆抬首望去。 钟声旷世而来。 穹顶耸入云霄。 钟塔之内虽然简陋,但是却是无比的空旷与宏伟,只有星星簇簇的火笼映照四周。 无穷无尽的阶梯在黑暗中半明半晦。 仿佛一直铺陈到时间的尽头。 徐还陆眼眸微微一动,方才封与之便是在这样的长梯上走下来的。 封与之为何在钟塔? 李序又为何寻求与封与之的合作? 徐还陆思绪一转,忽然对李序说道:“根本没有表里世界,对么?” 李序微微一笑:“何来此说?” 徐还陆道:“因为你来见了封与之。” 封与之闻言,似笑非笑:“他来见我,怎么了?” 徐还陆道:“封与之在钟塔,钟塔乃我筑基,钟塔为真,钟塔为封与之修建,封与之为真。就连你特地来此的钟塔和宅邸,我都没有发现任何地所谓进入里世界的迹象,所以我猜……你其实说的不是表里,而是真假。” 他继续推断道:“由此可见,白狼说的幻境虚实,和你所说的真假相对应,你们说的这一部分话,是真的。” 少年若有所思:“至于白狼所说的浮生一梦……他的意思佐证你表里世界的说法……还是说,他说这个幻境其实是一个梦境?” “但我们确实也是真切地穿梭了时间……” 徐还陆突然问:“李序,你通过我来钟塔见封与之……你们想做什么?” 封与之啧了一声:“还梦境幻境,那头狼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做什么?你不是很聪明,你猜猜?” 徐还陆看着封与之斩钉截铁地态度产生了动摇。 幻境不是梦境……那哪里是梦境? 还是说白狼也确实是随口糊弄他? 他收敛思绪,回答封与之道问题,道:“槐灵炸所谓的空中之境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李序炸东狱——那就是明摆着跟小少爷对着干了吧?” 他脸色有几分不虞,道:“东狱一失,妖魔失控,重建天柱之事必遭巨大冲击……他很明显是想阻止天柱重建。你呢?你来此地躲避小少爷,见了李序……你也想阻止天柱重建?!” 徐还陆一时间不由的感叹不已:“你们一个是小少爷特地派去天柱崩塌第一年时间线的顶梁柱;一个是修建灵波基站使得各地通讯恒常的顶级阵法师——可谓是小少爷的左膀右臂。” 徐还陆看热闹不嫌事大,仗着自己《观世录》上多一条命,开始冷嘲热讽:“合着小少爷俩胳膊肘全往外拐的啊?” 李序:“……” 封与之:“……” 他们一时间,竟然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徐还陆一时间有点可怜小少爷了。 虽然他年纪轻轻,但是他识人不清呐。 见这两门神还是沉默,徐还陆有些忍不住:“你俩要密谋吗?要不我避个嫌?” 封与之冷幽幽地道:“我和李序若真是要密谋什么……那么你不只是要避嫌,还得避开人世,入土为安,皆大欢喜!” 徐还陆吊儿郎当,随口道:“没事儿,主角不会死。” 李序提醒他:“你方才还在说,万钟于我何加焉?” 徐还陆痛定思痛地道:“万钟于我乐上天,我仔细一想,我发现我刚刚挺装的。” “……” 行。 第90章 好好说话,不要骂人。 封与之走到徐还陆的身边:“你来钟塔做什么?” 徐还陆理直气壮道:“我参与建造的钟塔,我还不能来看看么?” 封与之“哦”了一声:“你是说你那个错漏百出的阵法构图?” “……”徐还陆顾左右而言他,“钟塔在我离开后,是你着手建立的?” 天柱第二年,灵波基站恢复,传送大阵更是快要竣工。若是小少爷真的打算重建天柱,东荒阵法师匮乏,那么在徐还陆离开后,下一个接管上衡城的人,一定会是封与之。 封与之身上一直有一种慵懒意气的劲儿。 没人看明白这个天谌阵门的首席在想什么。 他的行事诡谲多变,玩世不恭,比之余山水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对徐还陆的问话,封与之懒道:“不是,接手钟塔建造的一开始是小少爷,后来我跟着守城人一块回到上衡城,小少爷这才把事情都丢给我,他之后便常驻不周山了。” 徐还陆若有所思。 “不周山?”他问。 “不周山。”封与之答道。 何叶鬼画桃符的那张地图反复又在他的眼前浮现。 每一个地基都在他眼前交织成遮天的巨网。 徐还陆本来在徐徐地往阶梯上走去,突然停住了脚步。 如果天柱将在不周山重建…… 那为何樊笼的入口却在垃圾山? 徐还陆忽然想到,何叶去往的地方,正是垃圾山。 …… …… 何叶在路上遇到一个人。 熟人。 那个黑衣的少年刀修,西太苍。 刀修道:“去垃圾山?” 何叶顿了下,她的锈剑在她的腰上。 何叶:“嗯。” 西太苍道:“一起?” 何叶:“嗯。” 刀修慢悠悠地跟上她:“你觉得还有其他的时间线了么?” 何叶道:“何作此问?” 西太苍轻慢道:“比起鲲鹏体内乾坤,我们可是少了不少人呐。 何叶道:“我怎会清楚呢?” 西太苍叹道:“你怎么会不清楚呢?——在最早最先的时间线的,为什么是你呢?” 何叶道:“我以为你昨日帮我说话,是想与我结为盟友。” 西太苍抱着刀,说:“我们的魔道的盟友,往往就是杀我们之人。” 何叶淡淡道:“你的刀,不一定会比我的剑快。” 西太苍道:“我不想和你比刀试剑的。我只想问问你,垃圾山早已被我们翻了个透彻,你为何还往垃圾山去?” 何叶有一点不耐烦:“有事直说。” 西太苍道:“这是天柱第四年,我获得的消息是天柱仍在不周山还未建成……真的没有建成吗?” “还是说建成了……只是藏起来了?” “我一直很疑惑,小少爷说将在不周山上重建天柱……那我们又为何是在垃圾山中进入樊笼。” “该不会……不周山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天柱一直在垃圾山?” 何叶顿住脚步。 西太苍眼里浮现几丝莫名情绪:“我猜对了?”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知道答案呢?” 西太苍哧笑一声:“你为什么会不知道呢?太一上人为你护道,他可是三十多年前亲自参与天柱建立的重要人物。” 三十多年后的李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想要逆天改命却又无能为力的年幼道子。 他是享誉整个四极寰宇的得道尊者。 是真正掌握了世界权柄的大人物。 “他有一本书,名为《观世录》。” “我不信你没有从中窥得端倪。” 何叶转过头,对他说:“想要获得天柱的认可,首先需要重建天柱,其次是需要找到天柱之灵,然后我们需要知道天柱之灵认可的条件——认可,怎么认可?天柱之灵不是什么神兵法宝,天柱之灵是某种意义而言,是神明。” “我不知道神明会认可什么样子的人……但他肯定不会认可阴沟里的老鼠。” 西太苍浑不吝地道:“骂我能让你告诉我答案的话,你多骂几句也无法。你们这些正道的小姐少爷,骂人听起来高雅的像是在念诗,没什么杀伤力。” 何叶呵呵冷笑,道:“你昨日在嵇白决前为我说话,就是为了今天向我探话?” “不然呢?”西太苍奇道,“何小姐,难道因为我是什么仗义执言的好人吗?” 何叶不咸不淡道:“难道不是吗?” 西太苍眉头一皱,道:“好好说话,不要骂人。” 何叶:“……” 魔道之人,多半有病。 第91章 不许更改一个字 天柱第四年。 少年人们是一群是在迷雾里找不到边际的困兽。 …… …… 画中。 天青水碧。 泛舟,逗鸟。 赵慈的日子过得是实在清闲。 吴缘坐在他旁边,拿了一根钓竿,安静地垂钓。 赵慈看了他的鱼竿一眼,不解地问:“你到底在不在钓鱼,那么多鱼都咬钩了,你怎么不收竿?” 吴缘淡淡道:“不是我想钓的那一条。” 赵慈笑道:“小心贪心不足,竹篮打水一场空。” 吴缘没搭话,专注地看着水里的游鱼。 赵慈无聊,又去逗弄吴缘,阴阳怪气地道:“你那个有信任基础的盟友呢?” 吴缘回答:“不知道。” 赵慈笑道:“看来你们的信任基础也不怎么牢固啊。” 他好奇说:“其他的候选人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满上衡城乱窜,你天天没事就来钓鱼,会不会太没志气了?” 吴缘很认真地反问:“我在努力钓鱼,怎么不算有志气呢?” 赵慈笑道:“我倒是觉得很有趣,但是你父亲对你的寄望,应该不会这么有趣。” 吴缘面色没有什么变化,笑道:“天下大多父亲对孩子的寄望都不怎么有趣,我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他是第一书院这一辈的领头人,长袖善舞,接人待物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同时性格上不拘小节常有意趣,为人善良又仗义,很多人都喜欢跟他当朋友。就算那些最后都会沦为生死仇敌的候选人,也不会拒绝跟他相处。比如何叶,比如余山水,比如徐还陆。 没有人不喜欢自己的朋友是个正派的好人。 在樊笼之中的半年风雨虽然令吴缘飞快成长,看起来有一些肃杀的冷感,但是他一笑,依旧是疏朗而又良善的少年气。 赵慈意味不明地道:“你倒是看得挺开。“ 吴缘道:“你被小少爷囚禁于画中,却还能打开通道令我和徐还陆来去,你想做什么呢?槐灵。” 天高云淡,鹏鸟吃得有些胖了,静静地睡在风中。 赵慈收回放在鲲鹏身上的目光,眉眼一弯,是一个淡淡的笑:“怎么发现的?” 吴缘看着水里的游鱼,说:“上衡城家家户户都必植槐,我们作为时间的锚点,为小少爷打开时间的通道的载体正是槐树,不难猜到上衡城的城灵便是槐灵。” 赵慈好奇地问:“那槐灵又怎么是我呢?” “有能力得罪小少爷,被小少爷亲手囚禁于画中还有余力反抗的,在东荒里,人选并不多。三十多年前,只有槐灵和风道长被震怒的小少爷亲手囚于上衡城不得出。况且,上衡城法则断绝,无人可破道。我们虽在三十年前,但是仍在上衡城之中。就算我们在时间里逆行,但是我们身上仍然有着法则的压制,按理说,我们这群候选人里,不可能有人破道脱凡——你打破了这个定理,那么你必然不是候选人。” “而且,”吴缘真心实意地道,“你这槐树结成的小舟,实在是很漂亮。” 赵慈听着,笑得眼睛眯起来:“你很有眼光,比那个居然说我秃的徐还陆有眼光多了。” “不过我有一个疑问。”吴缘说。 “问。”赵慈心情很好地说。 吴缘转头看他,眼里是纯然的疑惑,他说:“你既然是槐灵,又怎会是赵慈?” 槐灵在三十多年前参与天柱的重建,但是三十年后的赵慈必然跟三十年前的槐灵不一样。 赵慈如果是槐灵,那么他的一举一动,他的选择必然跟之前的槐灵有所不同——即使赵慈有可能是槐灵的转世。 所以吴缘才作此问。 赵慈轻松地回答:“我一直是赵慈。” 吴缘一愣,疑惑:“怎么说?” 赵慈的眼睛很静,像是沉寂千万年的枯木。 他说:“槐灵,一直是三十多年后的赵慈。” 他是东荒混乱的时间规则之下的产物。 赵慈一开始以为自己是回到了三十年前。 所以他才会问小少爷,是真是假。 后来随着他联合周自拘炸了空中之境,试图阻止小少爷重建天柱的进程,小少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在做无用功吗? 他才发现,三十年前的赵慈一直是三十年后的赵慈。 他要见到三十年后那个傻乎乎护着他的哥哥,就必须顺着时间原本的进程走。 他看着吴缘,看着徐还陆。 他早已知道所有的路。 这是一首已完的诗,不许更改一个字。 他来到此处,他知晓未来的所有结局。 他要顺着时间走出时间。 …… …… 赵慈说:“你很聪明,李序选择何叶,我选择你。” 吴缘听着他莫名其妙的话语,只是轻轻地挑眉,敏锐地反问:“那么小少爷选择了谁呢?徐还陆?” 赵慈笑了笑,说:“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吴缘淡淡道:“因为他跟你一样,不是候选者。其他人或许不清楚,但是进樊笼以来,我一直跟徐还陆接触,他身上有太多的疑点……好笑的是,他自己好像也不清楚。” —— 才不说每一条评论我都看了八百遍(bushi 第92章 当第一片雪落。 何叶觉得她跟西太苍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在思考有没有必要跟西太苍虚与委蛇。 她自觉修为在候选人的一众少年中,除了余山水那个怪物之外,并没有能彻底碾压她的存在。 都有一试的把握。 于是她出剑了。 …… …… 然后败北。 何叶:“?” 西太苍看着被打飞出去的锈剑,也有些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刀,但这并不妨碍他抓住机会冷嘲热讽:“就这?你张狂什么呢?” 她陷入沉思。 她无动于衷地看着变得有些狰狞的西太苍,然后四顾周围。 何叶啧了一声。 她说:“小少爷,没必要吧?” …… …… 四下里寒树重重。 凄凄冷树,倦倦哀鸟。 古槐苍苍莽莽,白衣少年盘坐树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神容平静。 何叶看着这出场,翻了个白眼。 跟鬼一样。 …… …… 而本来拿着刀打算砍向何叶的西太苍默默收起了刀,还顺手擦了下刚刚打打斗斗的灰尘。 小少爷说:“你这一言不合就出手的剑法,像我的一个朋友。” “哦。”何叶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她上前几步,弯身捡起自己的剑。 西太苍瞬间明白,刚刚摧枯拉朽把对方剑打落的不是自己。 是操控了他身体的小少爷。 他心思急转。 小少爷既然现身了,那么便可以向他直接探到事关天柱的消息。 他想着,眼角似乎掠过什么。 沉锈一般,且疾且冷。 何叶直起身子。 有一轮饱满月色随着她起身袭来—— 一剑递出,暴起杀人! 西太苍避之不及,身体本能下意识握刀挡锋! 但是来不及了,那把锈剑划破了他的脸颊。 只一刹那。 琳琳、琅琅。 刀剑交锋数百下。 碎碎赫赫、急雨骤落! 刀锵剑鸣。 锈剑钝锋,却大开大合,力道凶猛急迅!! 如同古战场之中身经百战的上古凶兽! 西太苍被彻底地带入了何叶的节奏之中。 刀剑宛是银河相撞!! 掀起狂浪,树叶被冲天的气劲卷起,纷纷乱乱。 树叶狂舞。 西太苍没有料到何叶使剑竟然不如她外表的纤弱。 凶猛得他以为面对是嗜血的远古凶兽!! ——但是比起生死厮杀的经验,何叶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可比不上西太苍这个从魔道腥风血雨里走出来的刀修。 不过短短片刻。 他已经彻底地调整了自身的状态,他的刀很重,又很宽大。 一刀劈下! 是高山骤然崩塌之势! 这一片天地都仿佛随着他的刀落下而沉沉地下落。 一个剑修。 一个刀修。 战斗风格却是惊人的相似! 皆是迅猛至极,以力压人! 无形气劲随着刀剑相撞波荡开来—— 地掀树断。 漫天尘飞、搅乱视线。 但在这样的环境里,两人依旧能够精准无比的捕捉到对方的身影。 抓住每一个机会发起进攻! 西太苍的刀,回转一圈躲开何叶刺过来的剑锋,而后眼神一定,猛地劈出去。 挟山带月,潮汐猛涨! 一下、又一下! 一山又比一山高! 原本被掌控在何叶手里的节奏,随着他混若天成的刀法,天平又渐渐地被拉回了两端相衡。 两人都没有丝毫留手的意思。 无数次,他们的刀剑,就要吻上敌人致命的弱点! 仿佛钢丝上跳舞!! 没有想象中的东风压倒西风。 而是势均力敌! 何叶面色冷静沉凝中,眼中并无任何意外的神色。 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 也不要以为自己能战胜所有人。 每个人都自有奇绝之处,她从不轻视。 她的精神高度紧张。 西太苍也不逞多让。 这个时候只要有一个破绽,就会把性命葬在对方的攻势之下! 他们毫不怀疑,对方是真的在下死手! 何叶的锈剑胜在无光。 无声又迅猛。 是森林中蛰伏的野兽,耐心十足,只求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狂风霰雪,骤雨急鸣。 一刀切来! 何叶横剑回身。 西太苍眸光一动,抓住机会,瞬间近身,一刀砍下!! 何叶不过是退了半步,提剑和刀锋相抵。 一道非常刺耳的刀剑相蹭之声骤然响起—— 何叶提剑并不收势。那一剑与刀交错之后的瞬间,何叶瞬间翻借力滚到西太苍的背上,那一剑回转如月华,剑锋饱满的弧度就要随着她出乎意料地动作吻至西太苍颈侧!! 西太苍反应非常快!在何叶近他身的时候他就顺势压低身子,回身甩下何叶!两人在这一刻仿佛默契十足,像是太极之中八卦相生的舞步。 何叶的剑势随着他的动作被自然而然地泄了出去。 结果下一刻,被他甩了下去的何叶甚至还没有站稳——一般人都会选择下盘稳住再作下招! 但是她硬生生地在这将落未落之际,极为极限的,极为惊险的,递来一剑。 于是。 血落下。 寒风凄切。 对面手持锈剑的少女一剑刺入他的肩头之上。他的刀甚至都还没劈下,僵在半空。 何叶心平气和,收剑入鞘。 她眉尾慢慢挑起,几分桀骜,几分畅快。 她一笑湛然,轻慢地说: “就这?你张狂什么呢?” …… …… 西太苍捂着自己的肩膀,压低眉毛,风雨欲来:“你突然发难,就是为了出一口气??!” 这是哪门子的神经病?? 何叶奇道:“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争一口气。况且我现在不出这口气,你哪天死了,我不就亏了?” 西太苍:“……” “……”他说,“你方才可都是在下死手。” 要不是在最后一刻,他将将地侧过身子。 那一剑绝对会穿透他的心脏! 何叶理所当然道:“你我既是生死之敌,我不下死手,难道给你挠痒痒?” 她兴致缺缺地说:“手下败将,不跟你聊了。” …… …… 她抬头。 这一片区域的槐树都被摧残了个彻彻底底的。 但是小少爷坐着的那棵古槐纹丝不动,毫发未损! 这是天柱第四年。 小少爷十七岁。 何叶十六岁。 而她第一次见小少爷的时候,小少爷才十四岁。 她突然在想。 时间呵。 她的姐姐阿难。 今年也是十七岁。 何叶不像徐还陆跟西太苍等人总是进行莫须有的揣测。 她自打来了上衡城,就没干别的。 她一直在找小少爷的踪迹。 直到她去见到了风过野,风过野同她说,小少爷今日会在南山植槐。 南山,三十年后又名垃圾山。 她直接地问:“天柱建成了么?” 小少爷坦然地回答:“没有。” 何叶问:“还要多久?” 小少爷说:“当第一片雪落的时候。” 何叶点了点头:“那还有一个月。” 现在是天柱第四年十一月。 李序曾和她在闲聊之时,状似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十二月的时候。 有一场落雪。 第93章 拒绝修道歧视 西太苍以为在宅邸之中帮了何叶说话,就是天然的同盟了。 如果是个正常人也确实如此。 加上他本就觉得何叶所掌握的线索比他们所有人都多。 所以这才跟上何叶,一同去往垃圾山。 他果然如愿见到了小少爷。 结果也发现何叶是个天马行空的疯子。 何大小姐的思路跟常人全然不同。 就像当初她跟徐还陆换取去仪康的名额,毫不犹豫地答应可以喊徐还陆爹,在和朋友聊天时,明明是自己身处上风,但还是自顾自地把自己带入了三十年河东河西的主角。 对此徐还陆深有同感。 做人么,不正常的话很正常。 小少爷植完槐去喂鹤了。 他在南山养了很多鹤。 每一只都胖得千奇百怪。 何叶和刚刚包扎好伤口的西太苍跟了上去。 小少爷也没赶人,甚至毫不见外的开始使唤。 给两人一人抓了一大把粮食,让他俩帮忙一起喂鸟。 他们一进山。 仙鹤们热情似火地扑了过来。 一瞬间他们就被埋在了一堆胖得跟球似的鹤里。 雪白白的一团。 叽叽喳喳。 这哪是仙鹤,比鸭子还吵。 何叶:“……” 西太苍:“……” 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剧情…… 但是想了想小少爷的性格,又觉得这该是他干出来的事。 西太苍看着兴致勃勃喂鹤的小少爷,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但还是努力地开口道:“小少爷,东荒如今天地稳固了么?不需要我们再去帮忙救助灾民么?” 小少爷头也没抬:“救助灾民?三十年后的魔道弟子,都讲文明树新风了?” 何叶没忍住笑了出声。 见西太苍瞪她,她不仅不避开,反而挑衅一笑。 西太苍收回眼神,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小少爷,不要误会。魔道只是个统称,只是三千大道的一种,其实三十年后时代在进步,我们也都是些讲究四讲五美的好青年。我这边还是比较希望不要有修道歧视和偏见的。” 何叶:“???” 怎么每个字都认识,加起来就听不懂了呢??? 什么修道歧视? 什么偏见?? 啊?! 这嘴皮子比他的刀厉害多了。 刚刚要是比的是胡说八道,何叶早就输了八百回都不止。 小少爷闻言。 眼皮一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你还挺会颠倒黑白的。” 西太苍认认真真地说:“那怎么能算是颠倒黑白呢?总不能以过去的眼光看未来吧,要以发展的眼光看待一切不是么?我辈魔道之人,努力翻越世人心里那座成见的大山,摆脱他人有色的目光,竭尽全力,筚路蓝缕。如今我来到三十年前,不也是感召天地倾颓,众生苦厄,投身以往,不计艰辛的么?” 小少爷:“……” 何叶忍不住了,阴阳怪气地道:“你不该当个刀修,你该去唱戏的。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西太苍欣然接受,道:“好主意,我还真有个亲戚是唱戏的。日后我若是混不下去了,还可以去投奔他。” 何叶:“呵呵。” 谁料小少爷沉静片刻,接了句话:“我认识一个人,他唱的戏是整个大秦最好的。” 西太苍立马道:“是吗?那我有幸的话可以跟他学学么?想来这也是缘分啊!” 何叶一边喂鹤,一边阴阳:“还真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得寸进尺。” 谁料小少爷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你最近若是无事,跟着我做事吧。” “???” 西太苍大喜:“无事!一点事都没有!” 何叶:“??” 何叶:“不是,为什么??” 小少爷施施然地摸了摸小胖鹤,怡然道:“他挺机灵的。” 何叶:“……” 懂了。 吗的。 没有哪一个当领导的会不喜欢机灵又会来事的下属。 小少爷虽然今年才十七岁。 但他如今确实是整个东荒的首领。 西太苍虽然看起来邪里邪气,肤黑豹目,不像好人,没想到还是个阴险狡诈,投机倒把的好手。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何叶以为自己没有小看西太苍。 没想到还是小看了。 她陷入沉思。 思索怎么样才能不动神色地把小少爷和西太苍都干掉。 好好的两个人,搞什么职场文化。 …… …… 燕来终于离开那阴森森的东狱,呼吸新鲜的空气了。 他在宅邸里见到了很多熟人。 白狼,何叶,吴缘,徐还陆,赵慈,嵇白决,西太苍,齐庆酒…… 也有很多人自此不见了踪影。 他一开始以为余山水会跟他一起进樊笼之中,虽然不知为何余山水临时改变了主意。 但是他是松了一口气的。 樊笼凶险,他自然是不希望师兄为了他舍身冒险的。 他打小跟在余山水屁股后头长大。 他一直觉得自己师兄来年必然是个纵横天地,名震万古的大人物。 于是他立志成为一个大佬身边鞍前马后的小弟。 直到燕京之主,他的父亲让他来到上衡城。 那天燕来偷偷哭了很久,小时候他很胖,哭得一脸熊样。 也有很多天,他没有跑去给师兄当小跟班。 他以为师兄有那么多跟班,根本不在乎多了或者还是少了一个。 结果那天他在自己的寝殿上看到了头戴抹额的小男孩。 小男孩好相貌,精雕玉琢,一双眼清澈沉静,不似稚童。 一看就是未来的大佬。 他哇得哭着一声扑上去:“师兄!你怎么来啦!” 余山水嫌弃地推开他:“鼻涕别擦我身上!” 于是燕来从善如流地改成抱着余山水的腿。 “师兄呜呜呜,我以后不能当你小弟了呜呜呜师兄不会忘了我吧。” 余山水淡淡问:“为什么不能当我小弟了?” 燕来打着哭嗝,哭得稀里哗啦:“因为爹让我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超级远!比从这里绕到月亮上再绕回来还远!” “我……嗝……我以后再也不能回燕京了。” 余山水嫌弃地踢开了小胖墩,说:“行了,那我陪你去。” 燕来泪眼朦胧,感动地说:“呜呜呜师兄,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但是不可以的师兄,娘说那里是龙潭虎穴,超级危险。我不能连累你。” 余山水从善如流:“好,那不去。” 燕来:“?” ……感动早了。 不是,不坚持一下,推拉几回? 谁料余山水又开口,轻轻松松地道:“你先去上衡城,三年之后,我去寻你。” 小胖子凄凄惨惨地抹眼泪:“师兄……你好像在给我画饼。” 余山水无语。 他说:“我师父现如今在燕京居住,他不会允许我跟着你去上衡城的。” 他拍了拍下小胖子圆乎乎的脑袋,手腕上系着的铜钱一下下的摇晃。 他说:“等我。” —— 好爱燕来,每次写他我都可以把我的脑子丢掉随心所欲^?_?^ 第94章 以死谏封 吴缘到上衡城的第一年,每天都在数数。 数一朵春的开落,数一窝蚁的动迁。数一更明月的垂放,数一缕尘风的辗转。 数他的父亲……几时才会回心转意? 吴缘和其他的候选人不一样的是,他不是什么弃子。 他自出生起,便是中州吴家板上钉钉的少主,吴家未来的继承人。 他的身上倾注了太多的爱和寄望,他沐浴在爱里,享受着最好的资源和教育,也如所有人期望的那一般,长成了一个风度翩翩,温文有礼的少年。 吴家是书香门第,除了那取名为《裂地掌》的掌法外,哪里都符合世人对儒道世家的期寄。 吴缘十岁的时候便迈入了儒道的玄门。只待他突破破道境,便可以一举进入其大成之境。 那年他十四岁,厚积薄发。 吴家少主,破道脱凡。 少年一步登天。 成为了世俗眼里的仙人。 那一年,他拥有全世界的爱意。 父亲爱重,族里推崇,好友成群。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吴家山玉,峭曜奇煊。 直到那天父亲问他,须择一人去上衡城,言明利弊,问他选谁。 吴缘一双眼清澈透亮,思索片刻,对父亲说道:“我谁也不选。” 家主一愣,问:“家族里年轻一辈,你没有看好的吗?” 吴缘坦然地道:“正是因为看好,所以不选。” 家主失笑,道:“我儿心善,如何是好?” 他收了笑,对在座的族老道:“缘儿选不出来,便我来选吧。” 谁料吴缘横插一句:“父亲,你也别选。” 若不是吴缘是少主,他这一句,无疑是在挑衅吴父作为家主的威严。 但他偏偏是背负众望的少主。 所有人都在这时疑惑地看着他,家主摸不着头脑:“吴缘,你是心里已经有了人选了吗?” 吴缘理所当然道:“没有。” 还不等众人发问,他便继续道:“我觉得,上衡城此行,吴家不去也罢!” 荒谬之言。 满座皆惊。 家主也难得对素来爱重的儿子沉下了脸色,他的神色淡沉如风岩,道:“缘儿,你还小,不明白。” “——大世之争,不进则退!” 吴缘缓声道:“我只知晓,富贵贫贱,总难称意,知足即为称意。” 他抬眼看向落座诸位,皆是看着他长大的族亲。 初初长成的少年风致亭秀,眼如山水。 “知足不贪,安贫乐道,力行趣善,不失其常,举动适时,自得其所者,所适皆安,可以长久。” 家主语气含了几分警告的意味:“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吴缘,你为少主,不可失去奋进之心。行常以往,衡定局势,且进且退,这其中,你仍需斟酌。” “是吗?” 吴缘抬头看着自己高大的父亲,认真地说: “大世之争……还是利欲之争?” 家主瞬间变了脸色:“吴缘!慎言!” 吴缘被捧惯了,怡然不惧,他扫向四座,朗声道:“以一人之性命搏四极之未来。父亲,族老,在你们看来,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不是吗?!” 这话说得就太难听了。 一时间疼爱的吴缘的族老们也不由地纷纷拍桌:“胡闹。” “荒谬!” “少主!我等曾在天柱重建之日,契约纸上书!吴家子弟,曾为东荒之危急奔前赴后,赴汤蹈火! 少主! ——这不是我们汲汲营营谋取的利益,这是我吴家子弟该有的殊荣!” 字字切凿。 振聋发聩! “所以呢?”吴缘根本没有被他们绕进去,而是愤然起身对峙,大声道,“所以为了这冠冕堂皇的殊荣,就该推一个无辜的吴家弟子去死吗?!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虚伪的荣耀,值得以死来谏封!一人之死和一族之衰,当他们立于天平两端,秤砣应该毫不犹豫地滑向生命之重。” 少年眼里满是愤怒和不解:“我不明白,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你们眼里竟然比不上那所谓的荣耀吗?!——是!未来的天柱之主,掌控神明的权柄,这固然是令人神往的未来,一个家族的鼎盛昌荣,也正是我身为吴家少主宿寐以求的——可是你们凭什么将人命看的如此轻率? 我们读过的书,走过的路,是为了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我们日夜修炼,勤耕不辍,破道脱凡,是为了成仙!——仙决然不会视苍生性命为筹码,仙是万人奔赴,万人高歌,万人期寄共开盛世!” “够了!” 家主拍案起身。 在吴缘的记忆里,父亲的身形如山如岳一般坚实可靠。 而如今这座大山压向了他。 “吴缘,你如今高谈虚辞,空论忽实,你怎知他人不愿?善良无错,理想亦无错。但不谙世事的善良是无知,不切实际的理想是妄想。天柱认主,是新旧天地的争夺,是天下气机的洗牌——当吴家被其他人赶下牌桌的时候,你所言道的所有生命之重,都终将命比纸薄!” 家主言辞犀利,气势凌然,如山岳逼人。 字字句句砸向吴缘。 “吴缘,不要以为读了几个书就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你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你还有很好的、很长的未来。” 吴缘口不择言:“那被你选中的那个人呢?!他若是不得认可,也会有所谓的、很长、很好的未来么!” “啪!” 一巴掌。 重重地扇在了吴缘的脸上! “家主!不可!” “少主!” “家主,少主还小,他不懂事,何至于动手呢?!” “快快,给少主敷脸!” 吴缘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眼珠一动不动。他心胸起伏,气血上涌,眼里盈热。 父亲从未对他有过任何重颜色。 这是第一次,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父亲斥责,甚至当面掌掴! 家主手微微蜷缩,瞳孔紧缩,他一时间面对不了儿子伤心而又愤怒的眼神。 但他要维持身为家主,身为父亲的威严。 他说:“少主善幼,不知是非,禁闭三月!” 吴缘怒极反笑:“好……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书上圣贤只教过我,死生无小事!” “生死不该是你轻飘飘地问一句,吴缘,你要选谁?” “我选什么?选谁去送死吗?!” 家主勃然大怒:“吴缘!住口!” 少年眼里含泪,满腔哀怒。 他拂袖而去。 —— 不要骂吴缘太理想主义了 我们默念 他才十四岁十四岁 最中二的年纪(。 第95章 过度的良善必当自伤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此剑未佩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6章 形销骨立,很是疲惫。 天柱第二年。 守城人把东狱的物资运到了上衡城,顺便路过了风应山脉把东荒如今的宝贝疙瘩,天谌阵门的首席封与之一起接了回去。 他们驾驶天灾战舰,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回到了上衡城。 站在那片土地上的时候,老王热泪盈眶:“老子终于回家了!吗的这破船,老子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一下!” 守城人不守城,这俩年光被小少爷使唤的满东荒跑,天灾战舰他比他在那明光街的家还熟悉了。 据点的人来了卸载物资,来来往往不少身影。 封与之看着蚂蚁般的人群,打了个哈欠。 他伸懒腰,懒洋洋地道:“我去回去睡一觉了,再见。” 老王起身喊住他:“诶,等等,不先去见风道长复命?” 封与之头也没回:“我见他?我不爱找骂。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众所周知,风过野和封与之两人互相看不顺眼。 封与之回去之后就睡了个昏天暗地。 建立灵波基站和修补大阵没有一个是轻松的活计。 他自打来了东荒,就没有睡过几个安稳觉了。 他睡醒后同寝的同僚说小少爷刚刚来了一趟,见他在睡觉,便又走了。 封与之一边揉眼睛一边含含糊糊地哈欠道:“不可能吧,小少爷来了居然不直接踹醒我,不是他的风格啊……” 他顶着俩硕大的黑眼圈,下一秒就可以入土为安的模样。 他说服了自己半天。 终于说服了自己离开温暖舒适的床铺,利索地起身。 洗漱完毕后,他去找后勤部的负责人:“小少爷在哪?” 后勤道:“在钟塔那儿吧,他这个时辰一般都在钟塔。” 封与之微微皱眉,疑惑地道:“什么钟塔?” 后勤道:“小少爷不是下令说重建上衡城么,其中之一就是让人在明光街跟永和巷的尽头建立一个钟塔。我也弄不懂小少爷在做什么,他总不会错的,听命便是。” 封与之若有所思:“明光街……跟永和巷?” 他回过神,道:“谢了,我去找他。” 钟塔只有了个雏形。 占地面积也不大。 那儿人群来去,热火朝天。 小少爷难得穿了一身灰衣,可能是灰袍太压气色,他看起来形销骨立,很是疲惫。 封与之看了他一会儿,一时间脚步凝滞,有些不敢相认。 他到东荒以来,这是第三次见到小少爷。 第一次小少爷把他们关在芥子世界。 第二次见面隔着纸鹤的影像,小少爷高高在上地安排他去风应山脉建灵波基站。 这是第三回。 小少爷不像小少爷了。 像个疲惫的大人。 他那些桀骜不驯,横行霸道的跋扈,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然不见了踪影。 许是他看得太久了。 小少爷不耐烦地眼色如剑一般劈来:“你还要看多久?眼里没活是么?” 他一开口,就是封与之熟悉的那股桀骜劲儿。 不知为何,他松了口气。 然后脚步轻快地走了过去:“怎么不穿你那一身白衣服耍帅了?” 走进了他突然发现,小少爷好似跟他差不多高了。 他一时间眸光剧烈波动。 面前的这个小少爷,不是这个时间线的小少爷。 原来他真的通过锚点,玩弄了时间。 封与之心神起伏,青黑的眼圈在他骤然沉凝的脸上带出了几分莫名的阴郁。 他还未收回思绪,就听见小少爷没好气地道:“干活啊,白衣会弄脏,出去一趟,你是哪只眼睛看不见了??” 他艰难地收回了思绪,牵扯出一抹笑,道:“怎么会来建钟塔?” 小少爷直接把一大叠图纸往他怀里一拍。 封与之措手不及,还飞了几张。 他无奈地弯身去捡起来,一边捡,一边看:“这个阵图……不是你的水平,徐还陆画的?” 小少爷恶狠狠道:“画得狗屎一样!” 他一边翻图纸一边毫不留情地批评:“不知道他一天天在学什么!这个阵节明明有一百种缩减的办法,他偏偏画的是那第一百零一种!这个设计理念也是,顾头不顾腚的,他还在图纸上给自己画了个小红花夸自己棒?!你不是带了他一段时间吗?怎么没教他?!” 封与之被小少爷噼里啪啦一大段话砸懵了,有些艰难地开口,道:“虽然徐还陆设计理念上是有点笨……” 小少爷直接抢话:“他哪里笨?!他就是不用功!” 封与之:“……???” 不是,不是你先开骂的吗? 我顺着你的话说,你还不乐意了??! 封与之深深吸了一口气,忍辱负重道:“那这个阵图我看建了有三分之二了,要改也改不了,你现在不就是在顺着徐还陆的思路建么?” 小少爷理所当然道:“你来了,那就你建。” 封与之脱口而出:“凭什么?” 小少爷:“呵呵。” 封与之翻了个白眼:“行,我建就我建。” 小少爷又翻出了一大叠图纸:“你根据这个建。” 这个图纸很明显就是小少爷的手笔了。 封与之皱眉看了很久,结果丢来了一句:“你能不能注释一下?” 他抬眼,无辜地道:“我等凡愚,看不懂你高深的思路啊!” 小少爷正想开口骂人,就听见封与之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就连徐还陆画的那破漏百出的阵图他都好心了标了注释,你不会不标吧?” 于是小少爷硬生生地憋下了那口气。 他又扯过了那堆纸,趴在一个栏杆上刷刷地开写。 封与之好整以暇的立在他身后,不咸不淡地指点江山:“小少爷,这里也要备注一下,你这个是自创的算法吧?要不是我钻研过,跟看天书有什么区别?” “哦,还有这儿,你直接省略步骤我知道你可以一步登天、可是我们这些庸人不能啊。” “诶,这处……” 小少爷握紧拳头,浑身冒火。 封与之浑然不惧,盈盈笑道: “这处不用。这处我记得之前徐还陆解错了算法,基础深厚,悟性也还行,就是缺点胆大心细的巧思。” 小少爷气得直接把笔都摔了,张口就说:“蠢材,这么简单的阵图都看不懂,你们天谌阵门培养你这个首席来是当摆设的吗!” “不写了,自己悟吧!”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 封与之一看把人惹毛了,连忙提高声音道:“不是,你这个空间折叠的算法怎么算啊?我凭个人给我十年我也算不出来啊!” 小少爷又气冲冲地走回来,啪嗒一声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用它算!” 然后转身就走。 这回没停留了。 一步踏出,身影消失。 小少爷生气的时候,倒有之前趾高气昂的活力了。 封与之一挑眉,笑了下,他低头一看。 手里是一枚古旧的铜钱。 —— 晚上有时间就还有一更,没时间就没有^_^ 第97章 昨天的小少爷 “你们向我透露那么多,不会是打算单纯的为我解惑吧?” 暮色降临。 钟塔之上寒风凛冽,天地旷远。小城卧垂,如兽俯首。更远处星火炙白、焰红如流光,极为绚美的掩盖了其惊天骇地的毁灭气息。 长风穿透疮痍山河,寒意砭骨。 他们沿着状似无穷无尽的阶梯,走到了时间的尽头。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钟塔之上,是一无数个大小不一的钟杵排列,他们空悬其中,列如星罗,上下无依。大钟小钟声响交错,如碎玉掷盘,满腔琳琅。有风撞过旧钟,成千上万多钟杵相撞,如同水波荡漾,满世皆是波澜起伏的钟声涟漪。 这钟声入水般漫开倾泄,涌流人间,悠悠亦潺潺,合为一束庞大而又漫远的宏钟。 徐还陆收束一片枯萎的槐,微微用力,枯叶碾碎如烟尘,他张手,被风一带,散落满人间。 徐还陆看着秋风扫落叶,微微侧脸,对着站在他身侧的封与之说道:“你告知我钟塔最终由你建立,但是你没告诉,为什么……你要阻止小少爷重建天柱?我是个很重要的时间锚点吧?以至于你们想阻止小少爷,都选择了从我这里下手。以至于小少爷重建天柱,对其他的候选人颐指气使,却独独对我颇有忍让。” 徐还陆一边说着,一边笑意盈眉,若有所思:“封与之,李序,白狼……很奇怪,你们三个明明都是想要阻止天柱重建,但目的却截然不同……很有趣,可以说说么?” 封与之沉默了会儿,道:“你如今被我和李序掣肘,那便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眼下青黑,不笑的时候显得人深沉而有阴郁,像是角落里独自生长的楸木。 他语气很淡,似乎还有些怅惘:“我本来……是很支持小少爷的决定的……我没看他做错过任何决定……可是,那是天柱第三年……” 那是天柱崩塌第三年。 进行重建天柱工作的第一年。 整个东荒的资源都向上衡城倾斜。 但远远不够。 远远、不够。 即使三千六百座地基在来自未来的少年们的努力下,大多数得以保存下来。 但那仅仅是一切的基础。 东荒现如今的拥有的资源。 根本不足以支撑新建一个世界的支柱。 封与之和风过野的态度相同。 他们支持,但是不看好。 修道尽确实是个常常创造奇迹的人,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奇迹。 但是人这一生不能总是等着奇迹降临的。 奇迹也确实第一次,没有眷顾修道尽。 天柱第三年,赵慈和白狼等候选者自不周山,鲲鹏的体内乾坤穿梭过时间的间隙,来到了天柱第四年的时候。 他们走后。 本来有条不紊地在不周山建立的新天柱在某一个微乎其微的错误里。 全线溃败。 那一天,死了很多人。 有不周山的守卫,搭建的工人,整个东荒乃至是其他三极而来的能工巧匠,以及数十位修为傲世,屹立群山之巅的大宗师。 这对于当时的东荒仅次于天柱崩塌。 这一次,是希望的崩塌。 东荒灾民,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情绪低迷之中。 空前的质疑,排山倒海一般的压向了修道尽。 多个势力联民抗议,要求四极天一大会撤销掉修道尽如今的东荒首领之位。 修道尽到底年纪太轻,异想天开,妄想搭建空中楼阁,恰似蜉蝣妄窥日月。 不异于夸父逐日之痴望。 重重兵卫牢牢地守护着修道尽。 毕竟新天柱也崩塌之后,民众对他也从极端的推崇,顷刻间转变成极端的愤恨! 他们骂他异想天开。 他们骂他视人命如草芥。 他们骂他不配当救援东荒的首领! 他们在那一瞬间忘了。 是谁整合了整个东荒的残余力量建立的据点;是谁利用半身修为强压下了半个东狱妖魔;是谁殚精竭虑地重建灵波基站;是谁一刻不停息地跨越整个东荒,建立了在世界法则动荡混乱之下,仍然能够支持遍布整个东荒的巨型传送阵法。 是谁妄图重建天柱,定东荒未来千万年之根基! 那一日新天柱无声溃败。 波荡的法则绞杀不周山的在场之人。 满世界无声无息的灰烬。 像是落了一场厚重的大雨,带着隐忍不发,难掩失望的哀恸。 小少爷白衣如丧。 ——挡在了千万人之前。 他将天柱崩塌的气劲尽数挡在了他的身前! 于是身后之人获得一线生机,迅速逃生。 他发色似乎在那一瞬,花白成雪。 此时毕后,分明能将十几位大宗师都瞬间绞杀的力法则力量在小少爷身上没有太多的体现。 除了那头花白的头发。 仿佛他不是十几岁的少年,而是行将就木的老人。 时间在他身上飞快的流逝。 封与之安排好劫后余生的受难者,在哪里都找不到小少爷的人影。 他那个时候心里悬着一线难言的恐慌。 他在害怕什么,他不敢想。 他不敢害怕。 直到白衣黑发,桀骜不驯的小少年施施然地从他面前路过。 封与之的心顿时重重的松了一口气。 他向前跑去,他去找小少爷。 他说:“小少爷……!” 小少爷转身看他,一双眼清澈而又干净。 像是一捧雪。 封与之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极大的酸楚涌上心头。 他眼眶一热。 他说:“……你还好吗?” 天谌阵门的首席多敏锐。 ……眼前的小少爷不是昨天的小少爷。 在那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明白。 昨天的小少爷,在昨天死了。 第98章 不计代价 小少爷说:“你不要对着我哭,很恶心。” 封与之气笑了:“不要平白无故污蔑人啊。” 他抬头看了一会天,才转过头,有些犹豫地问:“如今损失重大,新天柱也……重建失败了……你打算如何?” 小少爷来到东荒的之后,整个精力都扑倒重建天柱上去了。 出于对小少爷的信任,跟随他的人对于他描述的美好无比的未来,都忍不住心生期寄。 渐渐的,重建天柱不再是小少爷一意孤行。 而是千万人夙心夜寐,千万人众志成城。 千万人翘首以待。 在这孤寂的,摇晃的,伤痕累累的土地上,兴土动工的新天柱是这蒙晦猩红的底色上,难得的微光。 这叫人怎么能不心生期待? 而如今期望破碎,精神支柱坍塌。 随处可见痛哭出声的难民,以及发狂开骂的失望者。 骂谁呢? 骂天?天已坍塌。恨地?地已倾覆。 骂那撞塌的妖魔么?无用之功。 那么那个带领他们重建的天柱的修道尽,就成了倾泻所有负面欲望的最好载体。 只一刹那。 修道尽就从英雄,沦落为罪人。 封与之非常明白小少爷将要面临的境遇。 他其实想问的是,你当如何自处呢? 死去了那么多人,小半个东荒的精英。 十几个的大宗师。 他们反哺而来的报复,小少爷能承受住吗? 四极天一大会又会如何处置小少爷? 小少爷这短短的一生,应该没尝过多少次失败的滋味吧…… 他们渐渐走到了断崖之上。 星火尘埃,跌宕起伏。 长风猎猎。 像是哀恸至极,进而疯狂的哭嚎。 小少爷白衣如雪。 他高高在上地看着这沦陷的人间。 冷漠的仿佛被供奉了千万年的神像。 小少爷说:“没有失败。” 封与之心里一哽,他心里浮起一个荒谬的念头,他不可置信地问:“你不会还想继续重建天柱吧?” 小少爷淡淡地说:“天柱没有失败。” 封与之下意识地冷笑出声,他的声音里透露出太多的不敢相信和觉得荒谬的情绪。他朝断崖走前两步,指着渐渐崩塌的新天柱,四处奔逃的人群,漫山遍野的哀嚎。 他指着如此惨淡的人间。 他提高声音,声线如滚砂石:“没有失败……没有失败?!那这是什么?——这无法阻止的溃败,这惨不忍睹的衰亡是什么?那么多死去的人命是什么?!” 小少爷睫毛微颤,他眼眸是冰冷的底色。 “是必须有的进程。”他淡淡地说。 “进程?”封与之微微歪头,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敢相信这样无情的字眼是小少说出来的,“你把人命当什么了啊……修道尽?!” “人命怎么可以是重建天柱的进程呢?” 他上前拎起小少爷的衣襟。 愤怒至极,字字沥血。 “不要做梦了修道尽……你就是失败了!” 之前担忧小少爷遭到他人失望谩骂的是封与之。 如今毫不留情的否决小少爷的也是封与之。 人性素来如此。 善与恶,喜与厌。 一念之间。 封与之说:“因为你从来没有失败过……你永远高高在上,位高权重……所以你的失败会比任何人的失败更要可怕。” “如今的结果,你还不收手么?” 他放下了小少爷:“死的人里,有那么多支持你的人……你见到他们的残骸……不会后悔么?” 小少爷平静地理了理被封与之弄乱的衣襟。 他说:“后悔什么?” “呵。” 封与之仰头失望的嗤笑了一声。 不是笑小少爷。 是在笑自己。 笑之前无比信任小少爷,追随小少爷的自己。 “那你还想做什么呢?”封与之有些疲惫地问。 “你重建天柱的目的是为了稳固破碎的天地,是为了重建整个东荒。” “是为了东荒的黎民百姓,杳杳众生。” “如今众生因重建天柱而死……” “你不觉得本末倒置了么小少爷?” 他退了两步,背对悬崖,张开双臂,长风从他背后吹来,他眼眸猩红如血:“你还想要做什么?无论你做什么,死去的人都不会活过来了。这就是代价,小少爷。” “可以活过来。”小少爷看着封与之悲伤而又疲惫的眼睛,他重复道,“可以活过来。” “什么?” 小少爷上前一步,与他对视:‘你以为重建天柱最重要的是什么?” 封与之收回手,道:“……那三千六百座地基?” “你废了那么大的劲,甚至从三十年后召回那些孩子做为时间的锚点,不就是要保全地基,才有建立天柱的机会么?” 小少爷缓缓地摇了摇头。 封与之看着他摇头,思绪飞快转动,无数线索串联。 小少爷说,可以活过来。 他灵光一闪,张了张口,艰难地说:“——是时间。” 小少爷看着他,肯定他的猜测:“是时间。时间才是重建天柱的机会。” 小少爷道:“今天死去的人,今天会活过来的。” “……什么?” 封与之皱起眉头,费解地看着小少爷。 他现在的思绪很乱。 “东荒如今天地崩塌,法则混乱。混乱的时间不再是一条不能回头的河流。如同在地基崩塌之前将地基保存下来,所有的错误,也可以在过去进行修正。”小少爷越过他,风吹起他的衣袂,他说,“它可以后悔,也可以回头。” 一种莫大的莫名的情绪攥住了封与之的情绪,他骤然上前几步,说:“你疯了?什么意思?所以因为你可以在时间之中逆行,你可以站在时间长河的上流修正末流的枝桠——所以你不悲伤也不后悔,因为你在时间之中做出了改动,你可以让他们死而复生。” 小少爷的眼里含着莫名的微光。 他说:“就像……现在一样。” 他的视线越过封与之。 看向他的身后。 封与之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意识到什么,骤然往身后看去。 他的瞳孔紧缩,不可置信。 流星在倒退。 尘埃在回还。 缓缓崩塌的新天柱正在一点一点的恢复;无数残骸正在回之前的完好无损的模样;灭世一般的法则波荡涟漪开始回笼;奔逃的人群在倒退步伐;坠落的星火又回到破碎的天穹之上;死去的尸体的站了起来—— 不周山之上。 新建的天柱错误被修正。 一切还是崩塌之前的模样,新建天柱的工作依然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他们忘了那场希望崩塌的灾难。 东荒的难民一如既往地爱戴者他们救荒的首领。 时间是世间最大的伟力。 如今是小少爷手里的工具。 “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不计代价。” 第99章 被神化了的凡人 封与之冷静下来,说:“不行。” 小少爷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不行?” 封与之目光清明,锐利地盯着着小少爷道:“不能将期望,寄存在你在时间的上流做出修改之上!” 他素来聪慧,也从不无脑拥护任何人。 即便是亲眼见证到时间倒流这震慑心魄的奇观,他也能很快的回过神来,甚至找到一切问题的节点,坚持自己的看法。 “是时间法则的混乱让你有了修正错误的机会。可是不是所有的错误都能被修正的——若是你即使知道了问题所在,也依旧无能为力呢?你即便能够解决,但时间上流的任何细枝末节,都会造成巨大的影响,可能是你想就拯救的人活过来了,但是也有更多无辜地人因此死去……这其中,有太多太多的不确定了,你并不能保证每一次时间都能够重蹈覆辙!这其中便是……行将踏错,万劫不复!” 他目光坚定,道:“旧天柱崩塌已是天地陆沉,满目疮痍,新天柱再失败,造成的后果,根本不堪设想。与其钻研如何重建天柱,不如同我一起,研究如何将巨型传送阵彻底的稳定下来,加快它竣工的进程!” “……” 小少爷没说话。 他只是笑了一下。 他很少笑,笑起来因着天生眉目锋利,眼神凉薄,笑里都带着轻薄的嘲讽意味。 封与之怔了一下,问:“什么意思?” “时空不稳定……你就算建成了传送阵,你敢启动吗?你能接受启动传送阵之后的后果么?” “……” “……什么意思?” 小少爷淡淡地说:“……巨型传送阵不算是重建天柱失败的后路,但重建天柱方才是传送阵成功启动的保障……封与之,你是阵法师,你不知道吗?” 封与之根本没有被小少爷绕进去,他说:“我当然知道,不然我为何支持你的决定?” 他是享誉四极的少年天才,是超级大宗天谌阵门的首席弟子,他有这个底气说:“单纯地去稳定时空法则比重建天柱简单太多……虽然听起来依旧是有点天方夜谭,但是凭借你我之能,东荒所有的阵法师,襄助的其他人共同的努力——这是可以够到的树冠,这是可以追逐的太阳。我们梦寐以求的……不正是解救东荒难民,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吗?” “现在对百姓宣布的是传送阵已经建成,还在调试,封锁了时空不稳定的消息,难民才会支持你重建天柱……可是小少爷,你也明白,纸是包不住火的。” “修正时间固然伟力,但是你不能保证,你每一次都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小少爷微微眯眼,锋利极了的眉眼压低,像刀剑一般砍向封与之,他冷漠而又倨傲地道:“一次不成,那便两次、三次、千千万万次。” 他那样高傲,目空一切。 他说,千千万万次。 “你们要救的是东荒黎民……我要救的是东荒!” 他说:“巨型传送阵只是一时之用!将所有难民转移出东荒……那被你们抛弃的东荒怎么办?” “……” 封与之气笑了,他说:“任何地方,没有人,没有生灵,那它所有的存在,对生灵本身而言没有意义!我知道你志向远大,利在千秋……可我们是活生生的人啊,真切的活在当下啊!谁在乎啊?说句自私的,以偏概全的话: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东荒在乎!”小少爷脱口而出。 两人视线相交。 如有刀剑相撞。 他们站在同一个地方,脚下的路却蔓延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封与之说:“你的计划太冒险,伤人又伤己。如今东荒资源倾斜到重建天柱的计划上,甚至你还推延了巨型传送阵的搭建进程——我其实一直知道的,你需要难民留在东荒,你需要众生的念力凝聚于新天柱之上,你需要黎民作为因果沟通天地——但是这不应该是你轻视人命的理由!” 小少爷淡淡地说:“以血荐轩辕的效果,你不会不知道。况且,他们并不会真正的死去。” “……” ……果然。 果然如此。 修道尽说,人命是重建天柱的进程。 他在反复地时间之中……无情的,一遍又一遍地用人命去加深新天柱的因果。 封与之失望至极:“你真的,只是把难民当做了重建天柱的手段。” 小少爷侧了侧脸,说:“时间修正了,你神魂坚固,虽然现在记得一切,待会儿便会忘了。” 他厌烦地说:“不和你争论了,每次都没有结果。” 封与之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每次?——这不是第一次……新建天柱失败了?!”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浑身颤栗,手都在抖。 封与之多聪明的一个人啊。 每一次。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 小少爷说,千千万万次。 那在无数个昨日里,有多少个来自未来的小少爷……为此付出了所谓的代价? 他不敢想。他不在想。 他连忙抓住了小少爷的肩膀:“不,不……你不能继续重建天柱了!” 小少爷无动于衷地说:“你阻止不了我。” “可你会死啊!” 小少爷淡淡道:“谁都会死。我死有什么特别的吗?” “是!是!没有什么特别!——你多高尚啊!你多有大爱啊!你是救荒的首领!你拯救世人于水火!”封与之怒道,“但没有谁生来就是为了某件事而出生的!这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即使是你修道尽,他们说你应劫而生……但你已为东荒殚精竭虑,你也要考虑考虑你自己!” “你今年才十六岁!你是个人……你又不是传说里那些舍身忘死的神明!” 小少爷看着他不说话。 你怎知,那些传话里舍生忘死的神,不是被神话了的凡人呢? 封与之愤恨至极地甩了下手,他背过身,看着恢复如初的新天柱,又转过身来。 他气血上涌,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我会阻止你。” 小少爷淡道:“随你,你待会儿就会忘记。” 封与之面沉如水。 他说:“我、不、会、忘!” —— 站在自己的立场上 大家都挺有道理的(挠头 第100章 名叫大黄的黑狗 天色微熹,晨露深冷。 徐还陆压着咳嗽,携着一身寒露回到宅邸之时,正要进门的时候,碰到了个极为俊美的少年。 少年也是从外而来,正往回走。 两人脚步一顿,立于门前。 徐还陆眼眸微微一动。 来人形容清峋,温静如美玉。 正是那日和何叶对峙当堂的琴修,嵇白决。 琴修? 徐还陆的目光在他的手上轻轻一落,很快地飞到对方的眼睛上。 嵇白决占了好相貌的便宜,一双眼睛生得太好,看人的时候会让人觉得很真诚。 他朝徐还陆轻轻一点头,下意识给了个很淡的,礼节性的笑,便往宅邸内走去。 徐还陆便也点了点头。 两人毫无交集。 自然没有什么可聊的。 …… …… 他们一言不发,在岔路口分道扬镳。 嵇白决走后,徐还陆站在原地,转身看向对方的背影。 门前的偶遇。 让他看见了对方手指上不大明显的几处红痕。 那是抚琴过久勒出来的印子。 但是对方身为琴修,手上已结茧子,在什么情况下,才会情绪激荡,用力到勒出琴弦的程度? 而且……他自外面回来…… 徐还陆瞬间判断,嵇白决在昨夜,绝对跟人动手了。 而且不是什么小打小闹。 不然一个抚琴的老手,指上怎么会留痕? 而嵇白决应当也不是什么经验老道,心思缜密的老手,不然,又怎么发现不了这痕迹? 他和谁动手了? 徐还陆第一个想到的人选,自然是何叶。 他又想起了那天堂上看到的那出虎头蛇尾的戏。 想起拂袖走入雨中的少年。 以及在他背后凝视对方离开的何叶。 想起那把锈剑,还想起来那个给了他一把瓜子的少女。 少女名南柯,衣若天水碧。 …… …… 昨日何叶去的是垃圾山。 他下意识思考了下嵇白决回来的那个方向。 小城巷多,四通八达。 他一时间也摸不清对方的方向。 他甚至还想起了为何叶说话的那两个人。 一个邪气肆意的刀修。 一个有些胖的锦衣少年。 他又想起了刚刚的照面。 想起对方的鬓发,衣着。 对方绝对换了一身新的衣裳。 衣裳无配饰,说明换的急,没有这个心思。 鬓发无寸断。身上外露出无伤痕。 从身上痕迹判断。 不,不是刀修。 也自然不是剑修。 那……是那个小胖子? …… …… 徐还陆下意识地咳嗽了两声。 他又很快地止住。 变了天。 骤冷。 徐还陆感觉自己有些着凉了,他心想,早知道不在钟塔上吹那么久的风了…… 下一刻冷风一吹,徐还陆一个激灵,昏沉的脑袋瞬间反应过来。 糟了……! 修道之人耳聪目明。 我刚刚咳嗽了几声。 对方肯定知道我压根没走! …… …… 嵇白决听着后方隐隐约约的咳嗽之声。 他一边走着,指尖轻动。 于是那双手上的红痕,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身为一个精深的琴修。 他弹琴,都是用拨片的,又怎么会用到手呢? 那痕迹,自然是特地做给徐还陆这些外行人看的。 不枉他在门口等了半天。 总算等到了这个愣头青。 比起道听途说,人总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想起昨日他和何叶商讨,看见徐还陆路过他们,向外走去。 何叶见对方走远,忽然一笑,道:“我引开西太苍,他一心怀疑我身上有关于天柱的线索,我连续去了这么多天垃圾山,他必然疑虑。而你解决齐庆酒之后,我们必然不能再会面,以免引起他人怀疑。但是我有个让你顺利摆脱怀疑的办法。” 嵇白决问:“什么?” 何叶道:“你认识刚刚走过去的那个小子吗?他叫徐还陆。” …… …… 喜提愣头青名头的徐还陆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心想:“什么破天气,说变就变。” 他吸了吸鼻子。 他想师父了。 想师伯,想应旧客了。 还顺便想了下修理铺的老王。 不知道樊笼之中和外界时间流逝有没有差距…… 这都半年了。 他上一次最长一次离开家人的时间,不过是一天半而已。 那个时候的徐还陆才七岁,不爱学习,也不爱阵法,一天到晚的尽研究他的那些小人书。 看得那叫个废寝忘食。 结果那天回家他到处都翻不到他的小人书,急得他满屋子乱转,这时候他看见李三瑜进来,连忙扑过去,仰头问:“师伯师伯,我的书呢!帮我找一下,我找不到啦!” 李三瑜抱着刀,垂眼看了他一眼,挑眉,道:“中午做饭不够柴火,都烧掉了。炖了锅鸡汤,你不是还说好喝?” 晴天霹雳。 徐还陆瞬间飙泪。 “坏人!我的书!我的书!” 他飞快地跑去厨房,从灰烬里试图扒拉出自己的书籍,只把自己扒拉得灰头土脸的。 他看到每一片尘埃,都觉得是他的宝贝小人书。 眼泪开了闸一样止不住的流。 时不时还呛自己几下。 “我恨你们。凭什么烧我的书!” 看到李三瑜进来,徐还陆冲过去围着李三瑜出圈,一边哭一边出圈一边转圈圈。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没有一个拳头敢真正的落到李三瑜身上。 场面一时间有一点好笑。 但是徐还陆哭得实在是悲伤。 于是李三瑜抱着刀,懒洋洋地开口:“其实新收拾了个……” 还没说完,徐还陆就打拳打累了,自己抹了把眼泪,大喊说:“我不跟你们住了!我要去跟大黄住!” 他小旋风一样的冲了出去。 “……书房,专门给你摆放小人书了。”李三瑜悠悠然地把剩下半句话补充完毕。 这时候徐还陆的人影都窜没了。 应旧客抱着一沓书出来,看见李三瑜正好从厨房出来,有些疑惑地说:“师伯,我刚刚好像听到了师兄的声音,他人呢?” 李三瑜不紧不慢地往屋外走去,只给他留了个背影:“你师兄刚刚出去了,我去找他。小不点,跟你师父好好守家。” 应旧客摸不着头脑:“……啊?” 刚走出门的李三瑜又探头回来,看向傻愣愣的应旧客问:“大黄是谁?” 应旧客呆呆地回答:“在垃圾山流浪的大黑狗呀。” 李三瑜又问:“那为什么叫大黄?” 应旧客说:“大黄喜欢吃屎呀。” “……” 李三瑜:“……” 她瞬间没了影子,一点都没有了刚刚不紧不慢的潇洒。 “完了!” “那修如也不得要了我的命啊!” —— 可不可以顺手给个五星好评qaq 第101章 为嵇侍中血 那天徐还陆到底有没有跟大黄一起吃饭我们不得而知。 反正李三瑜找到徐还陆的时候,他正骑在威风凛凛的大黑狗身上作威作福。垃圾山一群小孩子混作一团,将垃圾山当做了小人书里的冒险岛,他们是探险的勇士,在寻找世间的珍宝。 徐还陆当时的状态,和小叫花子不分上下。 李三瑜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跟了一天半。 徐还陆还会自己挖野菜吃。 徐还陆困了跟狗一起睡。 徐还陆冷了就捡破衣裳自己洗洗穿。 李三瑜冷眼旁观。 她以往总是说修如也不会带孩子,但是她更不会带。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这样摸爬滚打长大的,甚至比这个更艰辛,所以她不认为徐还陆这样有什么不对。 直到徐还陆忍不住了,野菜吃着吃着就抱着大黑狗哭:“……师父师伯是不是不要我!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啊?呜呜呜,大黄,以后只有我跟你相依为命了,以后你就是我爹!我给你当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他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大黑狗的头。 黑狗抬眼皮上下打量了小崽子一眼,又懒洋洋地闭上了眼睛。 徐还陆哭着睡着了。 他不知道他这小病秧子这几天在外边甚至连个感冒都没有,都是因为李三瑜在他吃的野菜上撒了药粉,睡着的时候给他盖了被子,他捡来的衣服上还是李三瑜特地撕的破破烂烂的法衣。 他醒来后,是温暖如春的房间。 他和应旧客的房间,浑身干净,被人帮忙换了衣裳。 他囫囵地爬起身,一下子哭着往外跑。 迎面就撞上了师父。 师父不知道为何,脸色苍白如纸。 他抱起徐还陆:“怎么了?哭成这样?” 徐还陆一边哭一边说:“师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师父说:“怎么会呢……虽然你话有点多。” 徐还陆只听到了前半句,一下子抱紧师父的脖子哭:“那为什么我离家出走你不来找我啊!” 修如也道:“……嗯,可能因为,我也离家出走了。不然我若是知道还陆不在家,一定会去找你。说说,为什么离家出走啊?” 徐还陆眼泪汪汪:“都怪你们!你们做饭没有柴火我可以去捡!为什么要烧我的小人书!呜呜呜我有一点点恨你们了!” 修如也了然,肯定是李三瑜逗他玩,逗得太过分了。他安慰道:“没有烧啊,给你放到新收拾出来的书房了。”说着,他把徐还陆抱着往书房走,小院不大,没几步路就走到了。 徐还陆一边哭一边说:“……书房?什么?” 修如也微微一笑,道:“你不是喜欢看书吗?我就想着给你和旧客收拾一个书房……看,我还买了最新款的小人书,喜欢吗?不过也有些是你们要学的书籍,到时候记得也看看。” 徐还陆张大了嘴巴:“书房……这不是仙境吗?” 修如也笑弯了眼:“希望你长大也这么觉得吧。” 徐还陆从修如也的怀抱里跳下来,直奔小人书:“啊!小人书!师弟师弟!旧客!应旧客!来看书!” 岁月是光影,切割在书籍,幼童,师父身上,徐还陆坐在半明半晦的桌案前,想起小时候的事情,还觉得好笑。 笑意渐渐被阴影压淡。 徐还陆眼里拢上几分沉郁。 一时间少年的面容竟然显得有几分冷峻。 …… …… 嵇白决听见传来的敲门声。 他拭琴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眼里带了几分清浅的凉薄。 他打开了门,外面的人正是那个所谓的徐还陆。 黑衫,苍白,轩轩朗朗,年纪比他小一些,似乎有病在身。 嵇白决定定地看着他,然后缓缓一笑:“有事?” 徐还陆点了点头。 他说:“进去聊?” 嵇白决瞧着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退后了一步,放徐还陆进来,然后关上了房门。 嵇白决给他倒了杯茶,说:“什么事情?坐下说吧。” 徐还陆却没有坐下。 嵇白决注意着对方的肢体语言。 徐还陆的眼神从琴上,落到了嵇白决身上。 两人对视。 光影切割,无言的静谧。 徐还陆接过了水:“谢谢。” 他说:“你是乐修,主修琴?” 他终于走动了一步,嵇白决微微一笑,引着他坐下来聊。 “是啊。乐修之中,琴最简单。我也只是从众而已。”嵇白决疑惑地道,“问这个做什么呢?” 徐还陆道:“好奇。”他微微一笑,“上衡城,乐修不多。我以往怎的没见过你?” 嵇白决一派世家子弟温文尔雅的作风,道:“上衡城虽小,但是人和人的相识还是要看缘分的……我之前也没见过你不是吗?”他一笑,“我姓嵇,为嵇侍中血的嵇。名白决。点水决。” 徐还陆道:“为嵇侍中血的嵇?” 嵇白决与他对视。 两人的面上都没有端倪。 《正气歌》有云: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 这些都是大名鼎鼎的忠臣典故。 嵇白决此刻说这句话的意思,倒有些意思。 徐还陆面色淡淡。 嵇白决一时间竟然没有看出徐还陆在想什么。 嵇白决只好说:“凑巧。” 徐还陆说:“哦。”他点了点头,说,“我来是想问问你……你那日缘何要和何叶当堂对峙?” 他不咸不淡地说:“实在是好奇,不好意思。” 嵇白决收敛了笑容,神色清淡如水。 他道:“原来是这个啊……告诉你也无妨。那日我发现何叶身上那块白玦,是我送给我妹妹的生辰礼。我和我妹妹之前同她一起参与过天柱崩塌第一年保存地基的任务,有一去到一个名为瑶海的深壑。出来之后,好些人就从此不见了踪影……包括我妹妹。” “此时又发现我的白玦在何叶身上,我又怎能不心生疑虑呢?” 嵇白决看向他,眼底是沉静的凝玉。 “你知道的,说句不好听的。我们这些候选人,总是希望竞争对手少一些的好……于是我自然而然地怀疑……怀疑……”他有些艰难哽咽地后面几个字说出口,“何叶令我妹妹出了不测,所以和她当庭起了冲突。” 这一番话。 徐还陆不置可否。 他只是微微眯眼看着嵇白决,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光线映照下,仿佛非人。 他语气淡淡,但是言辞毫不留情地说:“是么?希望竞争对手少一些就好——所以,你杀了齐庆酒?” 嵇白决倏然抬眼。 目光如电,直直劈向徐还陆。 第102章 无法回避 嵇白决的反应说不上是惊慌还是平淡。 像是夹在两者之间的故作镇定。 他说:“什么?” 徐还陆垂眼,目光扫到对方的手上。然后轻轻抬眼,道:“那日我们遇见时……你换了身衣衫。手上有琴痕。” 嵇白决不惊不怒,扯了扯嘴角,从容道:“沐浴抚琴,只是有点讲究罢了。” “讲究?”徐还陆反问。 嵇白决淡淡言:“嵇家人规矩讲究是多了些,道友见笑。” 徐还陆说:“其实我挺好奇琴修如何杀人的——琴必有音,音必惊人……你是如何无声无息地将齐庆酒杀了的?” 嵇白决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友这话……看来是认定我杀了齐庆酒?” 徐还陆道:“我认不认定……其实不重要,不是吗?” 嵇白决原本淡定自若的眸光轻轻一动,他眼底翻腾出几抹冷锐的讶然。 此时此刻。 他才真正的开始审视徐还陆。 这个俊美如玉的少年褪去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一双漆黑的瞳孔几乎称得上宛如潭渊。 他慢条斯理地道:“何出此言?” 徐还陆呵呵一笑,道:“候选人之间,本就是天生的生死仇敌,杀是常态,不杀方是异类。” 杯盏落到桌上,清脆声响。 “那你此番前来,是要与我做仇敌?”嵇白决问。 徐还陆一晒,说:“怎么会呢?我最是与人为善了……况且,不是你邀我来的么?” 气机一顿。 骤然沉冷。 嵇白决重复道:“我邀的你?” 徐还陆叹气。 少年不紧不慢,说话有条有理,声音清朗干脆,吐字清晰。 他道:“我见你时,你衣裳晨露滚落,衣袂微凉,像是在久立未动弹。但是你手上红痕却深,按理说,你指头上茧子不算薄,红痕不该在你久立后还那般深……况且,你忘了,你指尖上茧子确实厚,但是每一根手指第一个指节上更是有细微的痕迹……那是你日复一日绑拨片留下的。既然不用指弹琴,又为何留红痕呢?——我方才也说了,我好奇……琴修杀人的时候,应该也没空绑拨片吧?” “你故意留的痕迹,故意等到我回宅邸。” “然后故意地与我巧遇。” 嵇白决嘲讽道:“道友年纪虽小,想到倒是多。” 徐还陆也将茶杯放在案上。 他手未离杯,抬眼,说: “……你其实是想要我知道你杀了人,不是么?让我知道你的把柄。你很清楚……一个人,手里有了他人的把柄,其实不过就那几个选择——最坚固的同盟不是肝胆相照,也不是荣辱与共,而是互相拥有了对方的把柄。” “——你以为我发现不了你是故意的,你想我借此机会来威胁你,而你趁机可以提出与我结为同盟,就像你最开始说的,为嵇侍中血,不过一字,忠么……” “而你的目的,无非有二。” “只要候选人没有撕破脸,那你绝对不能承认你杀了齐庆酒。不然他们就可以找到借口,对你群起而攻之,先将你解决,少了一个对手。基于此,那么昨日也正好出门的我,便成了你最好的盟友。” “其二是,你不仅需要摆脱嫌疑的帮手,你还需要同盟。毕竟……你还想找出是谁杀了你的妹妹。” “我仔细一想觉得……” 黑衫苍白的少年微微一笑,琥珀色的眼睛浅若裹着毒药的蜜糖。 “盛情难却,我便来了。” 嵇白决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不该在心里偷偷说对方是愣头青的。 他没来由地心想。 对方心思缜密,见微知着,一叶知秋。 竟然把他的所有心思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嵇白决道:“你很聪明。” 徐还陆道:“你也不差。” 两人相视一笑。 嵇白决心下一定。 即使被看穿了又如何? 在他的计划里,徐还陆只要来了,那便是功成。 嵇白决问:“会喝酒吗?” 徐还陆道:“会,喝不了。” 嵇白决可惜道:“喝不了?也是,你看起来身体不好?” 徐还陆苦笑:“天生的病根,无法。” “最迟明日,应该会有人找我当面对峙,还望道友襄助一二了。”嵇白决举杯道。 徐还陆和他碰杯。 他说:“不用叫道友,何叶应该告诉了你我的名字。叫我小陆就好。”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何叶。 嵇白决的手一顿,又想叹气了。 对方分明一副和善好说话的模样。 但是他整个人都仿佛被彻底看穿。 他说:“这都猜到了?” 徐还陆弯眼一笑:“雨下堂中,引蛇出洞,一出好戏。不枉我特地在下雨天出门。昨日我出门正好碰到了何叶,你们这如出一辙的手段,真该改改。” 其实并不难猜,顺藤摸瓜罢了。 嵇白决指出,诉控道:“你那天甚至还在嗑瓜子。” 徐还陆有些尴尬:“这都注意到了啊?” 嵇白决幽幽地道:“修道之人耳聪目明,就你和南柯在嗑瓜子,怎么能不注意到呢?” 徐还陆讪讪道:“那我下回贴个隔音符再嗑。” 嵇白决:“……” 这瓜子就是非嗑不可是吧? 徐还陆突兀地说:“其实我知道,你们选中我,其实因为吴缘。” 嵇白决沉默了。 他心想,年纪轻轻。 脑瓜子是怎么长的? 徐还陆说的没错。 在上衡城候选者圈子里,徐还陆基本处于一个查无此人的状态。 又兼之体弱多病,毫无名气。 他看起来不适合当盟友,比较适合当个开局就被干掉的炮灰。 但是吴缘承认他和徐还陆是盟友。 中州吴家的少主,未来的吴家继承人公然地站在了徐还陆身边。 于是他们一时间都摸不清徐还陆的底细。 况且近期吴缘根本就找不到踪影,于是其他人也渐渐地把目光放到了徐还陆身上。 他们不认为吴缘会无声无息的死了。 吴缘和他们不同。 他十四岁那年便是破道境的仙人。 他是抛却少主之位,自废修为才得以进入上衡城的狠人。 即使他一直都是一副好人作派,也没有任何人敢小瞧他。 善良的人很多,但是善良得对如此心狠的少有。 嵇白决斟酌片刻,道:“师弟聪慧,应该知晓,只有有实力,你说的话语才会有重量。” “我自然是知道的。”徐还陆点了点头。 …… …… “这么说来,你妹妹当初是齐庆酒动的手?”徐还陆问。 嵇白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 徐还陆反应很快:“还有西太苍?” 嵇白决继续摇头:“不止。” 徐还陆这回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有幽幽道:“何叶有锈剑在手,你要不放弃吧,真打不过。” 徐还陆继续道:“况且我与她有旧,也是她推荐你找我的吧?你先下与我说这些,不怕我转头告诉何叶。” 嵇白决看着带着几分沉沉暮气,落寞而有哀伤,带着几分难以抒发的悲戚。 他静静地说:“何叶难道不知道我怀疑她吗?她一派之言,我信不得。” “——但是,不得不信。” 他的眼中猩红一片。 “这几天我总是在想,不如不知道白漱的消息。” “那样她便不是……死了,而是失踪。她也许永远的在我找寻不到的地方,好好的活着。” “但我有什么办法呢?……白玦在何叶手上。” 他笑着,眼里却是在哭。 “于是我妹妹的死,我无法回避。” …… …… 这几日,他像是活在梦中。不敢相信。他甚至梦见他的妹妹跳出来,说这些都是假的,她好好的。 她不是失踪。 她也没有如他期待一般,好好的活在人间的某个角落。 她是死了。 ——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他仿佛从梦中惊醒。 心跳如擂鼓。 他说:“我知道人总是要死的。我也知道樊笼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以为我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我万里奔赴,赶至上衡城,是因为我是哥哥,我要保护嵇白漱。” “可是她死在了我之前。” “……多可笑啊,我发誓要保护的人,死在我之前。” 第103章 风声,水声,呼吸声。 次日晨,微熹。 “砰——!” 西太苍抱着刀,阴沉着脸踹开了嵇白决的房门。 他环视一圈。 屋内摆设简单,并无人迹。 只有一把瑶琴摆在案上。 西太苍径直走了过去。 他抽刀一劈! 冷辉乍泄。 霎时间。 瑶琴弦崩飞、琴身两断。 刀气横裂地面,深深沟壑,碎石翻飞! 动静瞬间惊动了宅邸之中的其他人。 外头几乎是在他刀气倾泄的那一瞬间,就隐隐约约的多了好几道身影。 “嵇白决!滚出来!” 他将灵力凝入声音。 声音乍响,银瓶破裂,如有雷鸣! 屋外围了一圈乐子人。 白狼饶有兴趣地问:“西太苍,你做什么?” 西太苍冷冷一笑:“你应该问,嵇白决他做了什么?!” 南柯莞尔,声线清灵,笑意盈盈地问:“他能做什么呢?” 西太苍一脚踢开了被他劈碎的瑶琴,提着刀,阴测测地道:“他能做什么?——他杀了齐庆酒!” 无风。 地面上一道道人影在金阳下交错晃动。 这句话如石子一般,将原本高高挂起的影子惊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南柯先开口。 打破了这无声的交流。 少女衣若天水碧,眉眼神秀,仿佛春山水。 她拖长语调,笑问:“嵇白决,杀了齐庆酒?不太可能吧?齐庆酒可是齐曜的亲哥哥,虽然不如他弟弟妖孽,但是在我们这一圈人里,也算是不错的。嵇白决啊,一个只是陪嵇白漱来上衡城的嵇姓弟子,他有什么本事,还能杀了齐庆酒?” “乐修前期战力本就微弱,何况还是个琴修?他只要一弹琴,在座各位耳聪目明又爱四处溜达的,有谁会察觉不到呢?” 西太苍冷锐的目光落到南柯身上,阴冷的仿佛毒蛇,似乎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血肉来。 南柯坦然回视,神容淡静。 “南柯?南淮的小公主?你与嵇白决没什么交集吧?帮他说什么话?”西太苍语调阴沉沉的,仿佛阴霾密布的天空。 南柯想了想,诚恳地说:“我说的是事实吧?” “况且……你说嵇白决杀了齐庆酒——那齐庆酒的尸体在哪?” “前因后果,你总要让大家知晓吧?” 西太苍朝南柯走了一步。 他身形高大,气势也沉。 这一步踏来,如有大军压境之感。 “我并不知齐庆酒尸体在何处。” 南柯浅笑道:“那你如何确定的呢?” 西太苍环视一圈,拿出来一块玉牌。 “我与他是朋友,我手里有他的命牌。” “今早辰时三刻,他的命牌碎了。” 旁边有人问道:“那你又是如何得知,杀齐庆酒的是嵇白决?你甚至不在现场。” 西太苍冷冷一笑:“命牌可将命主死前景象穿回来。” 他说完,催动灵力,启动命牌。 …… …… 比起看见。 最先的是听见滴水的声音。 一点,一滴。 一声又一声。 命牌是以齐庆酒的视角展开的。 而后看见的是一个巨大的空窟,有许多或大或小,密密麻麻的风洞。 齐庆酒似乎只剩半截鼻孔露在水面,他需要无时无刻的踮脚去保持自己的呼吸。 水声,呼吸声。 以及空洞,悠远的风声。 空窟里的风洞,时不时地会响起风穿过洞窟的声音。 高低起伏,错落。 细如尖啸,厚如鬼嚎。 也有时动听至极,宛如自然协奏,风趣至极。 但是再多的风趣。 齐庆酒也感受不到。 他拼命的踮脚。 呼。吸。 呛水。挣扎。 风声。水声。 齐庆酒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直至某个瞬间。 扑通一下水声,一滴鼻血坠落。 齐庆酒摇晃几下,无力地倒入深潭。 他没有挣扎。 沉沉黑暗,仿佛解脱。 …… …… 命牌影像结束。 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摸清楚了头脑。 “不是……齐庆酒怎么死的?” “他被人绑在了水里……可是他是修仙之人,就算灵力被封禁了,他体魄也能撑个好些天啊。哪至于他前日还活着,今天就死了?” “……西太苍,你怎么确定是嵇白决杀的人?这什么信息都没透露啊?!” 南柯却是面色一沉。 她抬眼,对上了西太苍如豺狼虎豹一般,要将人吞吃入腹的视线。 她说:“齐庆酒有个弟弟,名叫齐曜。有个隐蔽的传闻,说齐曜因他那个背叛人族的娘亲打小给他下的狠手,使得齐曜自出生起便深受魔相困扰。” “听说这样的人,发病的时候,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周围一切在他眼里,尽是群魔!” “你说这个,什么意思?齐曜是少阁主,我怎未听闻他有这病?” 南柯淡淡道:“齐曜虽然藏得深,但是有心之人眼里,没有秘密罢了。” 她说:“我的意思是,齐曜既然受魔相困扰,身为他的亲哥哥,齐庆酒,应当也是如此。” “那这和齐庆酒死有什么关系?” “风声,水声,呼吸声。声声致命。” “啊?” —— 第104章 狡诈的佛 “你们或许没听过……但那是西极的罗伽镇魔咒。”南柯道。 “什么?” 在一旁的白狼张口接了话,他目光深沉悠远,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每当夜色群魔乱舞之时,沙漠里便传来这首助兴曲子。等到妖魔沉迷其中,且行且狂且高歌之时……这悠扬的调子无声无息地已经操控了妖魔的神魂和气血。直到曲子高潮迭起,气血翻涌幻想丛生,妖魔气血破裂而死…… “于是这罗伽镇魔咒的后半段,其实是一段悼亡曲。” 西太苍闻言,面色铁青,忿然道:“好生狡诈的佛!” 他说:“我们魔道别的不清楚,这些稀奇古怪的咒曲都是打小琢磨到大的。而我们之中,能将环境之音利用至极的,便只有身为乐修的嵇白决!” “也就是他修为不够,才需要如此磨蹭的杀人手段!” “话不能这么说吧?”一道温淡的嗓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一位俊美清隽的少年顺着让开的人群,走进了屋内。 他一进来,明光如玉,顿有蓬荜生辉之感。 正是琴修,嵇白决。 南柯看着嵇白决眼睛微微一弯。 西太苍看了她的表情,翻了个白眼。 肤浅的女人。 难怪突然帮嵇白决说话。 嵇白决一笑,道:“且不说是不是我杀了齐庆酒,最重要的是……我没什么理由杀他吧?官府判案尚且讲究前因后果,证据是非,你这直接不分青红皂白的下判词,不太好吧?” 西太苍眸色转沉,眼底如有风雨雷霆,他面黑如渊,但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张口辩驳。 他当然知道嵇白决为何要杀齐庆酒。 他还记得瑶海之下。 那个不小心挡在齐庆酒逃生之路前面的嵇白漱。 那个时候嵇白漱被绊倒,齐庆酒在她身后,他们头上是倒塌的巨大铜像! 海底地震。 万物摇晃。 那个瞬间西太苍什么都没有想。 他冲了过去,抽刀砍倒了嵇白漱。 没了阻碍,他顺利地带着自己的朋友滚出了骤然下坠的铜像范围! 他看着嵇白决。 那一刻他无来由地心想。 也许是命。 他救了齐庆酒第一回,但是他救不了第二回…… 西太苍冷漠的想,即便是他们有错在先又如何? 嵇白决杀了齐庆酒,他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他和齐庆酒肯定是跟嵇家兄妹天生犯冲! 不然为何每次都被姓嵇的绊住脚步。 …… …… 他朋友不多。 齐庆酒算一个。 他还记得小时候刚到上衡城。 魔道讲究弱肉强食,大能们也不在乎他的死活。 换一个魔道弟子便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独来独往,因为魔道弟子这个身份,还被那群正道的弟子联手欺负。 但是也不算欺负,小西打小是个坏胚子。 只要被他听到说过他两句的。 他都半夜拿着刀割了对方的嘴巴。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小西无比信奉这个教条。 而这个终生信奉的教条,也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因救齐庆酒而将嵇白漱推入死亡。 齐庆酒也因嵇白漱的死而丧生。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以命偿命。 还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绕过谁? 小西天天带着伤游荡在上衡城这个多雨的小城里。 一群孩子天赋水平都差不多。 虽然对方人多,而小西够狠! 他遍体鳞伤,对面也讨不到好处。 对面伤越多,就来找他事;越找他事,他就下手越狠。 这种恶性循环,是在一个很平常的阴雨天被打破的。 他被人围在某个街巷里群殴,他正打的不分东西的时候,数道带着极强气劲的花生米极为精准的打中了每一个人。 敌我双方都被这突然插手的局外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一个圆乎乎的脸从街上的窗户探出头来。 那是个锦衣华服的小胖子。 小胖子认真地说:“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打了行吗?” 你以为你是谁? 看在你的面子上? 小西冷冷一笑,扯痛了嘴角。他又崩住了表情。 下一刻,下方的人都没有理会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小胖子,而是又胡乱混作为一团。 小胖子:“……” 无视我? 行。 于是下一刻,一群小孩子被小胖子指挥的护道者拉开了。 小胖子自觉打不过,他还不会叫人吗? 结果他叫,别人也叫。 于是其他小孩子的护道者也纷纷站了出来。 众人对峙不下。 一个人叫一个人的。 直到把风过野叫出来拉架,这事才算解决。风过野表示,那是他参与过的最无厘头的事件。 一群人把他这个现任的荣誉老校长给请出来,就是为了阻止一群小孩子打架。 一切了结后。 小西胡乱地摸了一把血,打算离开。 谁料旁边横来一只手抓住他。 一下子就抓住了他手上的伤口。 “嘶!” 小西痛得直接甩开了! 小胖子也不生气,凑过去说道:“他们怎么总打你?还总是这个巷子?这都是我在上面看到的第三回了。” 是的,小胖子并没有那么热心。 直到第三回,他才打算出手阻止。 小西说:“关你屁事。” 小胖子恍然大悟:“哦,原来是因为你这张嘴不会说话啊。”他笑嘻嘻地说,“没关系,我可会聊天了,我教你。” “?” 小西说:“明明是他们胡说八道!” 小胖子点了点头:“你想学胡说八道?也行。” 小西:“……” 夏虫不可语冰。 他转身就走。 小胖子在他身后提高声音,笑道:“下回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找我!虽然我打不过,但是我会喊人哦!我还有个弟弟,虽然他不在上衡城,但是他打架超厉害的!我跟他说一声,让他给你撑腰!” 小西翻了个白眼。 明明是他欺负别人好不好? 也不看看一个个的被他打的多惨。 那小胖子又跑过来,一身肥肉一晃一晃的。 小胖子纳闷地问:“你为什么不理我?我救了你诶?” 如小胖子所言。 他不是很会聊天,他是真的话多。 小西被他说烦了,打量一番小胖子,来了一句:“要我理你?可以。” 小胖子眼睛一亮:“对嘛!对待救命恩人就该……” “——减肥。” 小胖子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小西打断他的话。 “什么?” 小西冷冷道:“要我理你。你减肥。” 他理所当然道:“我不想别人知道我的救命恩人是个胖子。” 小胖子:“……” 他转过头,认真地对护道人说:“揍他!” “我算明白了,他能在同一条巷子被打三回。他是真的欠揍。” 小西站在原地。 愤怒地看着小胖子。 他咬着腮帮子,眼神有了然,有愤怒,还有几分微不可觉的伤心。 护道人遵命冲了过去! 小西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 他睁开了眼睛。 圆乎乎的脸凑过来,是一个灿烂的笑。 “原来是会怕的啊?既然怕,那就要跟我学好好说话哦!” 很讨厌。 自以为是的小胖子。 “……” “……” 他从一堆年纪不一的孩子里厮杀出来。 得到了一个送死的机会。 正道弟子避之不及的候选人的名额,却是魔道弟子逃出这个吃人地狱的机会。 他那天跟小少爷张口说的是胡说八道的话吗? 是的。 他在胡说八道。 他说。他希望。 我辈魔道之人,努力翻越世人心里那座成见的大山,摆脱他人有色的目光,竭尽全力,筚路蓝缕。 可是有那座山吗? 没有吗? 他们魔道子弟。 本就是天生的恶人啊。 就如现在一般。 分明不过是以命偿命。 但他要嵇白决死! 第105章 无需自证 “怎么不说话了?” 嵇白决和西太苍目光交接,仿佛刀剑相向。 嵇白决又向前了一步,慢条斯理地问。 西太苍也不甘示弱,提着刀,靠近这个小白脸。 “只要有证据,你背后的是非因果,会自然而然的浮现的。” 嵇白决即使修为不如西太苍,但是他身正骨直,毫不示弱,道:“那证据是什么?你自己也说,这种稀奇古怪的咒曲,你们魔道之人,最是了解——那为何不是你这个同盟之人,杀了齐庆酒呢?” 他有些倦懒地淡道:“谁不知道,你们魔道之人没有盟友,你们的盟友,往往便是背后捅刀的人?” 身后有人低笑出声,认同道:“魔道么……跟外头的妖魔有什么区别?” 一道刀气直直地朝那人劈去! 寒气肆意,锋锐至极。 闲话之人一个猝不及防,连退几步,腿上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一道深深的刀痕。 血液洒了一地。 “疯子!邪修!果真邪修!” 西太苍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当年那个信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魔道弟子。 齐庆酒这么多年,也不过是将他从不善言辞,变得能面不改色的胡说八道罢了。 西太苍道:“我调出了放在宅邸的留影石,你是前日酉时一刻出的门,次日卯时三刻回来。回来之时,身上还换了一身衣衫。而齐庆酒是前日申时末出门,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前后脚离开。” 被伤了腿的那人怒道:“这有什么?!我看就是你这个毫无缘由就伤人的魔修杀的人,然后想随便找一个人栽赃嫁祸!” 嵇白决也淡淡地重复:“这有什么?你怎么不说那一刻,进出宅邸的人光我知道的,就有不少呢。” 本来帮助嵇白决说话的南柯这个时候不发言了。 她只是站在一旁。 如那日雨中大堂一般,她为了美男子特地的出门,悠然地欣赏嵇白决如玉的外貌。 却在真正的是非之上,不掺和半分。 “还放置留影石?我看你就是想监视我们!其心可诛!”伤腿之人恨声道。 西太苍瞥眼过去,淡道:“你们这些正道之人冠冕堂皇,死要面子。我就简单放了几个,可比不得你们密密麻麻的放了一大堆,跟筛子似的。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不好意思,虽然我放的不多,但是诸位放的多啊。” 他抓出一把大大小小的石头在手里,石头上气息不一。 他嘲讽意味拉满地道:“也不知道是谁的,但是这粗浅的锁纹,破解起来还真是简单。” 灵力片光,宛如刀锋,留影石上的锁纹尽数破裂。 “既然无人认领,那便一起看吧。” 他话音落。 宅邸之中无数个画面开始播放。 众人都将目光投了过去。 每个人都在其中。 留影石的记录里,在场每个人没有一个无辜的。 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举动。 有不少人眼神都有一些飘忽。 站在他人身后的徐还陆没看别的。 他只是注意到,吴缘师兄,还真是经常不着家。 就没回过几次宅邸。 有很多人来跟徐还陆打探过,吴缘去哪儿了?去做什么了? 对此徐还陆心道,有什么好问的。 …… …… 先下天柱未立。 东荒灾厄未平。 在其他候选者打探天柱消息,汲汲营营的时候;在众人明明都知晓大家都是你死我活的仇敌的时候;甚至是在西太苍一个魔道之人,还非要扯个大旗讲究证据站在这里审判正义的时候。 吴缘早就跟两年前上衡城所剩无几的老队友们,一块出去继续救荒了。 他每天搭乘天灾战舰出去救人,办事,运送物资。 忙得焦头烂额。 吴缘再清楚不过了。 上衡城周围,只是一种虚假的平静罢了。 他对于天柱唯一的尊重,可能就是肯偶尔回宅邸一趟睡觉。 徐还陆甚至怀疑。 吴缘要不是候选人,他甚至可以住在天灾战舰上。 …… …… 对于西太苍薅出一把留影石的举动,南柯无奈地评价道:“本来大家都心照不宣,你怎么直接掀桌子呢?” 这些留影石的内容并不完全。 因为大家都不是傻子。 我会放留影石,别人就不会放吗? 于是都会在身上携带屏蔽留影石的法器。 法器和留影石互相干扰。 导致留影石画面时有时无的。 所有人也发现了一件事。 南柯转头就问:“你怎么从头到尾,就没有在留影石里出现过?!” 徐还陆面对所有人看向来的目光,坦然道:“屏蔽留影石的法器功效比较好罢了……你怎么不说,那头狼也从头到尾没有在留影石里出现过呢?” 于是众人又看向白狼。 白狼淡淡道:“我修为比你们高罢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南柯微微蹙眉,看了眼白狼,然后点了点头:“行。” 而他们关注的重点嵇白决。 他说的行迹在前天都没有什么古怪的。 直到昨日深夜,他出门。 他回来后,看了眼留影石。 于是数个留影石纷纷熄灭。 西太苍劈头盖脸地就问:“你深夜出门做什么?回来后还特地损坏了留影石?!” 嵇白决淡淡道:“不对吧?” 他逻辑清晰至极,说:“我无需自证,是你要证明我杀了齐庆酒吧?” 第106章 你也奸诈 “行。” 西太苍被气笑了。 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仿佛一潭浑浊的深水,潭中波涛翻涌,仿佛潜伏妖魔。 “那我们便来细说。” 他还没开口,旁边不知是哪里横插来一句话,犀利的仿佛刀剑,刺开了在场之人虚伪的假面。 那个人的语气疑惑,他说:“真搞不懂,西太苍,你若是愤恨嵇白决暗杀了齐庆酒,你直接也找个机会杀了他不就完了,你个魔道之人杀人还讲究证据?” 他说着说着还感叹了起来:“这么懂礼貌啊?” 众人一时间都忍不住将视线投了过去,看看那个竟然敢阴阳西太苍的家伙是谁。 那人白衣如雪,斜靠在栏杆之上,眉目锋利,纯然疑惑。 白狼先站直了身子,他的目光有些深邃,仿佛在看什么久远的故人,他说:“小少爷。” 于是一群人仿佛见了天敌一般瞬间站直了。 他们在各自的时间线里保存天柱地基的时候,可没少跟小少爷打交道。 于是每个人都明白了,何叶为什么要在锈剑留书之中写道:救荒人年小气盛…… 何叶形容的那还是委婉了。 在座各位,哪个不曾被小少爷骂得狗血淋头,怀疑人生。 ……站在小少爷旁边的徐还陆默默挪了挪脚步。 不明白他们看小少爷的视线为什么那么复杂。 徐还陆正想偷偷溜走,脖子一紧,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小少爷扯着后领子拉回去了。 徐还陆:“……” 于是一时间,所有人看徐还陆的目光也复杂了。 西太苍沉吟片刻,看了眼小少爷,道:“讲究事实真相,不冤枉也不错判,应当无错吧?” 小少爷目光落在西太苍身上,他说:“无错,你继续吧。” 西太苍一时间琢磨不出小少爷的意思,他下意识向小少爷那里走了一步。 嵇白决在突然开口,问:“小少爷,天柱何时重建?” 小少爷一抬眼,上下打量他,然后道:“你恨西太苍?” 一句话。 信息量太大。 瞬间将方才西太苍和嵇白决的争执盖棺定论。 嵇白决温雅的面容一滞,假面破碎,露出苍白惨淡的底色。 他说:“……他无缘无故冤枉于我,那确实是恨的。” 他的手心里,从始至终,都握着一枚白玦。 不曾露出分毫。 只要西太苍看到白玦。 他就会明白,那天雨中大堂,是他跟何叶做的局。 西太苍修为高深,齐庆酒与他形影不离。 为此他联合何叶,令何叶引开西太苍。 而他自己手持白玦,从齐庆酒的眼前路过。 齐庆酒看见白玦,为了事情不被暴露,必然会跟上他。 何叶告诉他齐庆酒身患魔相的弱点。 他便以此设局,一是为了虐杀齐庆酒,二是为了拖延齐庆酒的死亡时间,并且利用徐还陆,制造不在场的证明。 三是利用命牌,激本就知道前因后果的西太苍断定他是凶手。 西太苍可以断定他是凶手。 但是其他人不知道前因后果。 他们看到罗伽镇魔咒,比起猜测是嵇白决下手,不如更怀疑西太苍这个深谙此道的魔道之人! 他本打算,找机会让西太苍成为众矢之,给那些冠冕堂皇的正派修士一个攻歼魔道之人的台阶。 为此,他甚至防备西太苍暗杀于他,于是专门引徐还陆上门,借用徐还陆身后的吴缘威慑西太苍不可轻易动手。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西太苍一个魔道之人,甚至学了正派的做法,光明正大的上门,跟他当庭对。 索性他准备充分。 即使西太苍伪造证据,篡改留影石内容。 他也可以令徐还陆为他作证,借此翻身。 但这一切,终结在西太苍不按套路出牌。 他没有选择暗杀嵇白决。 他古怪的选择跟嵇白决讲事实证据。 徐还陆和嵇白决都在疑惑西太苍发得什么疯。 一个人的行事怎么会突然违背他以往的准则。 但是在小少爷出现的这一刻。 嵇白决全然明白了。 西太苍,这是在迎合小少爷的喜好。 身为三十年前,天柱的建立者。 所有人都默认小少爷虽然桀骜不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是他是个好人。 与其说西太苍声讨嵇白决,不如说他借这个机会,演了一出戏给小少爷看。 因为小少爷问的那一句恨……便是揭穿他行径,对西太苍的一种偏帮。 昨日西太苍是跟着何叶去找小少爷的。 如今小少爷明显更偏向于西太苍,肯定是昨日在垃圾山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嵇白决心念急转。 但是,何叶昨日回来之后,没有告诉他。 他不觉得何叶会忘记。 那便是,何叶故意不告诉他。 于是他错了一子,满盘皆输。 南柯若有所思:“小少爷这意思……人还真是嵇白决杀的?” 嵇白决面色如纸,手里攥着白玦,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 他一言不发。 小少爷这时候又来了一句:“凡事要讲究是非公正,你个小姑娘胡说什么呢?” “……” “……” 众人面面相觑。 不明白小少爷这各打一巴掌是个什么意思。 但是揣摩小少爷的意思是他们这辈子做过最没意思的事情。 小少爷悠然地搅乱了一潭浑水,然后牵着徐还陆的领子,把人拖走了。 不少人连忙追了上去。 所有人都明白,修道尽才是天柱认可的关键。 但是他们都被无形的气浪拦在了原地。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徐还陆一头雾水的被小少爷拖走。 徐还陆面对众人疑惑至极的目光,他讪讪地抬了抬手:“……哈哈,继续,继续啊。等下我回来记得告诉我法制栏目的结果啊。” 众人:“……” 这人还怪贱的。 南柯对凑到她旁边的燕来道:“徐还陆……你认识?” 燕来一双眼睛黑溜溜的,清澈极了。 他说:“认识啊,老奸诈的一个家伙。” 南柯道:“还好吧?我看他挺爱嗑瓜子的。爱吃瓜的人都很单纯。例如我。” 于是燕来垂眼看了她一眼,想了想说:“你也奸诈。” 南柯:“……” 第107章 老奶奶割稻草都比你快 徐还陆被小少爷拖到一处院子里放下来。 那里很明显的是小少爷的久住之地,一群候选人虽然把这摸透了,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进行丝毫的更改。 徐还陆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小少爷还没开口,徐还陆就对他灿烂一笑:“……好久不见。” 他说的太快,口音都有些吞字了。 小少爷打量了他一会儿,说:“对你而言,你应当是一个多月前才见过我。” 徐还陆理所当然道:“一个多月还不够久吗?我读书时候,放假几天不见我的朋友,我觉得好久不见了。” 小少爷:“哦。” 他不怎么感兴趣,自顾自地朝屋内走去。 徐还陆跟上了他。 他说:“小少爷,你拉我过来做什么啊?” 小少爷道:“上次你不是说要学练剑?” 徐还陆脚步一顿。 他的眼底涌上了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你还记得啊?” 小少爷头也没回,他说:“我记性很好。” 他从墙上取下一柄珠光宝气的长剑,递给了徐还陆:“我朋友送了我一把剑,他嗜好奢华妍丽,这剑也做得极尽精致漂亮,他说剑是剑修的老婆,老婆好看点,他出门也有面子。” 徐还陆顺从地接过了剑,他拔剑出鞘。 清光湛然,如水流淌。 他不禁感叹:“这剑真好。” 他的手摸着剑柄上排布考究的,无比亮丽的宝石:“好就好在,真他妈值钱。” 小少爷:“……” 他直接问:“你过得不好?” 徐还陆抬头看他,微微一笑:“没有啊,我过的很好。只不过人总是贪心不足,会一直对更好的生活产生寄望。” 小少爷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直到徐还陆莫名其妙的摸了把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小少爷摇了摇头:“无事。” 他随手朝院子里一指,他说:“你先去拔三万下剑吧。” 徐还陆下巴都惊掉了:“多少下?三万?” 小少爷点了点头:“嫌少了?也是,是挺少的。那就八万下吧。” 徐还陆把宝剑凝重地往小少爷手里一揣,他飞快道:“多谢好意!但是我突然发现我对剑其实是一种叶公好龙的喜欢!这剑爱谁谁练吧,我回家练拆阵了。” 他转身就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 …… 一点冰凉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珠光宝气的剑,清湛的剑身宛若寒冰。 他的脖子上汗毛耸立。 只闻小少爷凉凉地道:“如此惫懒,不知道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徐还陆背对着他,举起双手,讪讪笑道:“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毛病,难道是修习刀剑之士的通病? 小少爷又冷冷地道:“你既然说了就要做到。我都抽时间过来一趟,你反正现在要么练剑,要么……”他思考了一下,“死。” 徐还陆无奈回身。 小少爷把剑身轻轻地往外移了一点。 他看着徐还陆,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打量。 他把剑丢了过去。 徐还陆连忙接住。 小少爷轻慢地说:“你阵法修习的不行就算了,要是连个简单的拔剑术都练不好……你还是佛前去上三柱香,然后赶紧自刎投胎,回炉重造吧。” 徐还陆能说什么。 他老老实实的去练习拔剑。 小少爷也不干别的。 他在廊下,折了一片巨大的叶子,盖在脸上睡觉。 晨光如此好,就该睡觉。 徐还陆慢悠悠地,一板一眼的练习拔剑。 他练了一会儿,小少爷被盖在叶子下,有些含糊地声音传来:“你要是还是这乌龟慢爬地速度,我就把你跟上回一样,踹进妖魔堆,喂给他们。” 徐还陆翻了个白眼,他大声地说:“手生,我试试剑的大小与轻重不行吗?” “当然行。”小少爷声音里含了困意,“你最好,下一次拔剑,比上一次的快。越快越好。不然别人剑都穿过你的胸膛了,你还在慢悠悠地搁那儿拔剑……那就别当剑修了,老奶奶农地里割稻草应该都比你快。” 徐还陆吼道:“睡你的觉吧!” 日头渐渐西下。 徐还陆练了一天的剑。 饭都没吃。 他浑身颤抖,实在坚持不住的倒在了地上。 他四肢大张,仰头看天,剧烈喘息。 天上有火在烧。 肺里也有火在烧。 手臂酸涩的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 他努力地吞咽唾沫,喉咙哽痛。 小少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地给他报数道:“还有一万七千九百二十六下。” 他道:“你不会不行吧?” 徐还陆咳嗽几声,不要面子了:“不开玩笑,拔不了剑了,累死我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谁当你徒弟肯定倒霉……咳咳,你太严格了……拔剑次数不符合你的要求,你居然不计数……这谁受得了。” 被折磨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徐还陆觉得这一天过的跟一年似的。 小少爷道:“那你是也挺倒霉的。” 徐还陆脑子里跟浆糊一样,他说:“好饿,吃饭去了,再见!” 他努力地爬起来,刚走两步。 小少爷就淡淡道:“真走?” 徐还陆头也没回。 于是小少爷不再拦了。 徐还陆又回过头:“你吃什么?我给你也带一份?” 他说:“不过据点里的大锅饭不怎么好吃,你这种少爷不会挑食吧?” 小少爷挪开脸上的叶子,看了眼徐还陆,徐还陆貌似纯良地对他一笑。 小少爷移开视线:“滚远点。” 徐还陆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朝外走去。 忽然浑身汗毛乍起。 背后寒意转瞬而至! 他反应极快,旋身伸手一捞。 一柄珠光宝气的剑。 小少爷淡淡道:“废物东西,剑修,剑不离身。” 徐还陆道:“这不是我的剑。” 他拍了拍据点给他发的那一把劣质的铁剑,笑道:“我的剑在这!” 小少爷坐起身,把那把铁剑召了过去。 徐还陆面色一沉:“把我的剑还我!” 小少爷头一回见这个总是眼里带着笑意的男孩子生气。 他问:“很重要?” 徐还陆想起死在他剑下的那个天生有智力缺陷的难民;想起他杀的第一个同事模样的幻魔;想起按在他头上跟他说小孩子要多睡觉的许叔;想起那段很长,也很短暂的时光。 他说:“很重要。” 小少爷点了点头。 他碎了那把剑,扔在地上,他说:“现在不重要了。” —— 想了很久要不要写小少爷坏的那一面,还是写嘿嘿反正我是个扑街仔。在设定里,每个人都有很多面,嗯(肯定) 第108章 碎剑听响 铁剑锈生,碎来听响。 响声如梦中。 徐还陆看不清那铁剑到底断成了几节,他只是努力地睁大了眼睛。垂云如烧,光和影都在摇晃。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小少爷。他看不清小少爷。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了被小少爷扔在地上的碎剑。 断剑锋钝,乍溅银山。 一片,又一片。 小少爷无动于衷,居高临下地道:“重要的不是剑,是剑上凝结的时间。可是你会有更好,更长的时间,不必将这微末的时间看得太重。” 徐还陆只是抱着剑的碎片,他站起身来,和小少爷对视。 暮色是暗长的云晦。 小城百废俱兴,灯火如星罗,风悄云轻。 他们眼里是隔着一整个黄昏的对决。 徐还陆终于开口了:“小少爷。” 小少爷眸色如旧,神色平淡。 徐还陆的声音不够平静,如江上轻摇的孤舟……却也不够愤怒,像是林间怅然的雾。 他说:“小少爷,我其实挺不喜欢你的……即使你对我很好。” 他继续说:“我其实也感觉到……你其实也并不喜欢我。” 小少爷的眼瞳微微一动,他没有说话。 徐还陆继续说道:“你对我并不满意。” 徐还陆牵扯起一抹毫无意味的笑意:“你对我并不满意……却依旧让我留守上衡城,远离危险,给我符咒,带我练剑。” “甚至于……将我写入《观世录》,给了我在樊笼之中,最大的保障。” “我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了最好的一切。” “但是……”徐还陆死死地握住手里的断剑碎片,他喉咙酸涩,像是吞了一块大石。他艰难地重复了当时他开玩笑似的和李序说的一句话,风中槐叶颤:“但是……万钟于我,何加焉?” 小少爷平静得近乎冷漠。 风如此静。星星流光。 他平淡地说:“你不必为此惶恐……你早已支付过代价了。” 徐还陆死死地看着小少爷的神色,对方淡静至极,好似根本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情。 “是么?”徐还陆笑了一声,笑里尽是说不上来的意味。过了会儿,他咽下了哽在喉咙里的石头,语气恢复了一如既往的轻快:“那谢谢你啊。” “我还挺爱天上掉馅饼的戏份呢。” 小少爷重复道:“不是掉馅饼。是你应得的。” 徐还陆道:“哦?那不得天柱认可的都要死,我是你内定的天柱之主吗?” 小少爷非常的直接,打破他的妄想:“不是。” 徐还陆点了点头:“我猜也不是……不然你应当也不会在《观世录》上加上我的名字。多此一举嘛。” “那我付出了什么代价?” 小城少年陷入沉思:“我身无长物,唯一出众的,想思来想去,只有这绝世的天赋了!难怪我至今突破不了破道境!原来是你收走了我的天赋!” 徐还陆:每天都在为自己不能破道脱凡找借口呢! 小少爷:“……你有病?” 徐还陆哼笑一声。 他抱着剑,仿佛想起了什么:“啊差点忘了,好饿。我去吃饭了。” 他转身便离去,动作利落。 小少爷微微垂眼。 地板上,方才碎剑的木板,有几处色泽更深沉。 他抬眼看向徐还陆的背影。 那个少年走进一片迷蒙至极,昏昏沉沉的暮色之中。 他从始至终没有质问过小少爷一句。 ——为什么? 他们因为顾忌,情绪都收敛。 于是在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执里,唯一清晰而又尖锐的,是碎剑听响。 …… …… 徐还陆一走出小院没多久,前面便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人像是站了很久,衣角微湿。 他脚步一顿。 徐还陆说:“小树。” 白狼看着他说:“失望吗?小少爷一直如此……这般目中无人,自以为是。 “他这辈子应该都不会有顾忌他人感受的时候。” 满庭风树下。 长风簌簌。 抱着碎剑的少年缄默不语。 白狼说:“……我师姐第一次和小少爷见面的时候,他便断了师姐用剑的右手。追究其缘由,只不过是在他在湖上泛舟,我师姐逃命,右手扒上了他的船。” 白狼眼里尽是冰冷:“……而这一切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他嫌我师姐的手脏。” 徐还陆说:“小树,你很了解他?” 白狼说:“十万大山里,我听我师父说起过。” 徐还陆点了点头:“那你师父应该很讨厌他。” 白狼说:“怎么能够不讨厌呢?那是我的师姐……当年,她有剑,而天下无剑。但是小少爷废了她的手,导致她不得不开始练起左手剑。后来师姐的手养好了伤,她和小少爷便成了宿敌。” 徐还陆道:“我记得你跟我说过,是你师姐斩断了三十年后上衡城与外界的因果?” “若他们真是宿敌,为何你师姐要帮他?” 白狼冷冷一笑:“不知道。他们打着打着好像处成了朋友,肯定是小少爷花言巧语迷惑了师姐。” 徐还陆沉默了一下,还是没忍住想给小少爷说话。 他匪夷所思:“小少爷那张嘴,哪里跟花言巧语搭的上边??” 小少爷嘴毒的他刚刚都差点绷不住情绪想拔剑砍人。没拔剑是因为徐还陆自认为他都十五岁了,隔壁小胖甚至都成了亲生了娃娃,他也是当爹一辈的年纪了,不能再那么莽撞了。 ……主要也是因为他不仅打不过,还可能因此挨小少爷一顿揍。 少年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他抱着剑走出小院其实就已经不生气了。 他只是默默拍着怀里的碎剑。 他暗暗给自己打气:没关系,断剑重铸之日,殴打小少爷之时! 白狼也给他问沉默了。 两人面面相觑。 白狼说:“你对小少爷很不满意吧?” 徐还陆无辜地道:“说不满意的话真的会显得我很不知好歹。话本里的主角待遇诶!搁你你不喜欢?” 白狼一时间摸不清楚眼前这个黑衫少年的想法了。 他以为方才院中他和小少爷的争执,会让他对小少爷心生怨怼。 但没想到不过片刻,徐还陆已经坦然地开始维护上小少爷了。就跟那个被小少爷断了用剑右手的师姐一样。 白狼忍不住沉思。 小少爷给他们灌什么迷魂汤了? 谁知徐还陆轻轻一笑,道:“人的情绪很多变的,人也很复杂。其实每个人的性格上都有缺陷,我如是,小少爷亦如此。我师父和师伯的也不是全然完美的。我师弟就更别说了,阴阳怪气他最强。但是只要在乎对方,一切无伤大雅的缺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要指望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圣人啊。” 白狼:“……你跟我突然讲什么道理?” 徐还陆一笑道:“我只是劝你……不要以卵击石。” 白狼脸色忽的沉冷。 “什么意思?” 徐还陆道:“你想阻止小少爷重建天柱,为什么呢?” 白狼道:“我难道不是为了你们好么?若天柱重建,认主争夺,你们所有人除了获胜者都会死。我只是想你们活下来。” ——我难道不是为了你们好么? 徐还陆品鉴了一下,他恍然大悟,感叹道:“你这句话跟方才小少爷碎我剑时的语气一摸一样啊。” “……都自以为是的让人讨厌。” 徐还陆懒得多说,抱着剑离开此处,他的声音很淡很轻,随风飘来:“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人会自救。” 他走在暮色里,脚步轻快。 吴带当风,洒脱至极。 …… …… 徐还陆端着碗吃饭的时候,还给何叶发名鉴关注了一下法制栏目的进度。 燕来也在吃饭,两人排排蹲在路边,路过的一个大叔看着他俩叹了口气,给他俩丢了两铜板。 燕来捡起铜板,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他把我们当要饭的了???” 徐还陆手里拿着筷子,拿着铜板吹了吹,喜气洋洋:“我打小就希望有人可以无缘无故地给我钱,没想到这个梦想今天居然实现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燕来无法理解:“你高兴个什么劲?” 徐还陆匪夷所思地道:“不劳而获难道不值得高兴么?” 他将铜钱好生的收起来,继续开始扒饭。 今天难得有鸡蛋吃,不能浪费。 燕来无语道:“你怎么天天想着天上掉馅饼?”想了想他又说,“哦,不对,骑环山的时候,你还很喜欢跟人结拜为兄弟。” 他感叹不已:“你的爱好真的好特别。” 徐还陆嚷嚷道:“不要随便污蔑我啊!我可是个根正苗红的好人啊!” 他一边说:“我名鉴磕坏了,你名鉴借我下。” 燕来一点防备心都没,一边嚼菜,一边把自己的名鉴递过去,还随口问了句:“你要给谁发讯息呢?” 徐还陆说:“你师兄。 “哦。” 燕来拔了两口饭,突然站起来,提高音调:“我师兄?!!” 他的碗瞬间没拿稳,一瞬间手忙脚乱地去捉碗,好不容易稳住,徐还陆就把把名鉴递了回去:“用完了,谢谢。” “哦哦不客气。”燕来下意识道,又回过神,“不是,怎么回事?你联系谁?”他一手名鉴一手碗的跟上徐还陆。徐还陆去洗碗,他也洗。徐还陆去打包饭菜,他也打包。徐还陆往宅邸走,他也走。 两人踩着夜色回去。 燕来摸不着头脑的问:“你干啥呢?” 徐还陆翻了个白眼:“给祖宗送饭。”他瞥了眼燕来手里的饭菜,“你呢?” 燕来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手里的饭菜,沉吟片刻,灵机一动:“我长身体呢,饿得快。带回去晚上吃。” 徐还陆点了点头:“哦。” 燕来回过神来:“不是?我师兄?我师兄进樊笼了???他在哪儿?” 徐还陆无语,道:“你再大声点,全城都听到的了。” 燕来连忙小声地问:“我师兄呢?” 徐还陆简洁地道:“没进来。” 燕来清澈的眼睛里全是疑惑:“那你怎么跟我师兄联系上的啊?!这可是樊笼之中!三十年前啊!” 徐还陆说:“名鉴在你手上,你就不能看一眼?” 燕来怒道:“我早看了,你把内容都删光了,我看什么?” 徐还陆奇异地看他一眼:“你看不见?” 他了然道:“也对,你不是主角。” 燕来:“……?!” 他道:“你再人身攻击,我真的会揍你。” 徐还陆笑道:“你们动不动就动手,你是,何叶是,小少爷也是。一个两个脾气都那么暴躁,不好,这样不好。” 燕来自谦道:“还好吧,我们仅限于跟我们打得过的人动手。” 徐还陆:“……” 漂亮。 还懂得分人。 他也没耐心逗余山水的憨憨小弟了,他说:“没删,双重界面,我告诉你密匙。” 于是燕来又开始翻名鉴。 他发现徐还陆和他师兄的对话挺莫名其妙的。 余山水:“落雪时分。群魔攻歼。可破樊笼。” 徐还陆:“行。” 余山水:“燕来呢?” 徐还陆:“吃饭。” 余山水:“哦。” 燕来提取了半天重点,拳掌相碰,恍然大悟:“师兄原来是关心我在樊笼里有没有吃饱饭!” “师兄人真好!” 徐还陆:“逆天。” 燕来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徐还陆道:“夸你呢。” 燕来道:“我看懂了,你和师兄商量着天柱重建的时候离开樊笼……为什么?你们不要天柱的认可了?” 徐还陆说:“我说了你能听懂吗?” 燕来说:“你不说我肯定不懂。” 徐还陆道:“这里不是樊笼。” 燕来:“啊???” 徐还陆继续道:“这里是三十年前的东荒。樊笼在樊笼之外。” 燕来:“啊???” 徐还陆道:“你们要获得天柱的认可,找错了战场啊兄弟。你师兄不进来,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知道,这里不是樊笼。这个消息是周小树告诉他的,但是小树却选择进来。因为他要来三十年前破坏天柱重建的进程……” 燕来:“不是?你怎么会知道?” 徐还陆叹道:“人最大的优势,在于懂得使用工具。” …… …… 进入樊笼之前。 徐还陆给余山水发了一条名鉴:“小树带我进樊笼。” 信息量太大。 余山水秒回:“白狼说,樊笼在外!” 徐还陆:“了解。你接应我,我助燕来。” 余山水:“可。” 徐还陆:“发一份樊笼资料来。” 余山水:“真把我当驴使唤。” 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给徐还陆发了一份资料。 徐还陆看完,说:“定个暗号,怕进去后要是有鬼上我身,我被操作了怎么办?” 余山水无语,给他发:“白狼必有异,此为自催咒,见他狼形,自醒。” 徐还陆:“妥。” 徐还陆:“师兄如此助我,我必保燕来登基!” 登哪门子的基? 余山水斜倚阑干,看着名鉴里的消息,气笑了。他动了动手指:“滚。” 他想了想,为了周全,又发道:“燕来名鉴为天阶法器,你若有异,用他的联系。” “他若有异呢?” “那你别找你师父了,洗洗睡吧。” 徐还陆暗骂一句:狗东西,消息知道的真快! 第109章 风雪满袖 长剑动而光碎。 剑尖微毫,清辉湛湛,纷繁开落。 徐还陆出剑,眼前一晃白。 见第一片雪落于剑上。 他一怔,抬头。 苍茫天地,落雪纷纷。 高塔上钟声荡来,时间走到冬。 徐还陆收剑入鞘。 他的手里是小少爷给的那把珠光宝气的长剑。 徐还陆看着掌心里的落雪,轻轻擦掉。 长风穿堂,风雪满袖。 燕来在外面等着他。 两人趁着风雪,朝外走去。 燕来问:“不练你那花拳绣腿剑了?” 徐还陆微微一笑:“我师父曾说过,剑花耍的漂亮一些,女孩子才会喜欢。” 燕来哦来一声:“你非整这些花里胡哨的,没看到之前小少爷看你练剑脸拉得老黑?” 徐还陆就笑。 燕来说:“下雪了,有些冷。” 徐还陆收敛了笑容,若有似无的叹了一口气。 他说:“走吧,去找吴缘会和。天柱是利用时间的漏洞建立的,那么它必然会被反扑。在第一片雪落下的时候,妖魔也当踏破了上衡城的城阙。” 想到这,徐还陆啧了一声:“小少爷还真是物尽其用,让你们在各自的时间线里保存天柱的地基,如今天柱建立,又让你们抵御时间的反扑。” 燕来说:“怎么就我们?你不算?” 徐还陆想了想,说:“按你师兄的话来说,就是你们打架我挂机,结果还赢了。” 燕来无语:“别学我师兄说话。” 那日徐还陆对燕来解释完,燕来还是满脑子雾水。 燕来说:“你和师兄为什么能联系上啊?我这名鉴虽说是天阶法器,但是还能有这么厉害?” 徐还陆有一下没一下的抛着手里的铜钱,他笑道:“你猜?” 燕来紧张地道:“那你怎么敢把事情告诉我,要是我被别人套话了怎么办?虽然不知道师兄想做什么,但是师兄的大事我可不能破坏!” “你还这么有自知之明的吗?”徐还陆笑道,“这里是三十年前,谁都猜的到。只是他们不确定,这是不是樊笼之中。” “同你说了也无妨,人总是会更相信自己的判断的。聪明人更甚。你就算在他们面前大声吆喝说这里不是樊笼,不信你的依旧不信,信你的也只是觉得你们是同一个观点罢了。” 徐还陆抛弃铜钱,而后捞回。 他说:“想要赢,首先是要从时间走出时间。” 燕来想了片刻,道:“你不是候选者,你是为了你师父才进樊笼之中的。你为什么和我师兄商量破笼而出?” “你不找你师父了?” 那夜徐还陆拎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暮夜的群山城郭,凛冬将至,寒意砭骨。 他说:“找啊,怎么不找?一直都在找。”他这样说着,神情却有些说不上来的寥落。 燕来挠了挠头,不知道他在装什么深沉,他开始思考,说:“那我们现在就是要保证天柱顺利建立?击退时间反扑派来的妖魔就行了?” 徐还陆回过神,哂笑:“什么叫做就行了?那可是……撞断天柱的群魔。” 他收了笑容,瘦削的面容在夜色里近乎有些锋利。 “而且,阻止天柱建立的,又不止群魔。” …… …… 吴缘看着天上落雪,远处地平线黑色的浪潮蚕食平整的地面。 他眉目微微舒展,对战友说:“其实我不喜欢下雪。但是如今看到雪,却觉得很开心。” 槐本生北,北国有雪。 他叹道:“……这说明,秩序恢复,四时有常。” “吴缘,走了!” 徐还陆和燕来,向他招手,吴缘一笑,告别战友,向他们走去。 …… …… 不周山之上,停泊着一艘又一艘的战舰。 天地压眉,狂风骤卷。 风过野立于高山之巅,对来自三十年后的候选人说:“诸位,请上舟。” 少年人错落而立,无人动作。 风声萧索,宛若厉鬼哭嚎。 风过野面无表情,加重语气,他说:“我知各位目的,但是天柱不立,你们的任何目标,只不过是一纸空谈!” “磨磨唧唧的。”何叶抱着剑,率先走上了一座战舰,她说,“这个时候支开我们离开上衡城,小少爷好算计啊。” 吴缘在她之后,也只是微微一笑,道:“没办法,我们是锚点,必须在东荒地基的各个节点坐镇。” 风过野面无表情,沉色道:“诸位明白就好。” 嵇白玦无所谓地走上了战舰。 南柯轻轻一笑,眉眼温婉。她偏头,问徐还陆:“你去吗?” 徐还陆一挑眉毛,“怎么不去?” 南柯点了点头,说:“那就好,最近小少爷天天拉着你练剑,还以为你要坐镇上衡城呢。” 徐还陆耸了耸肩:“我也以为。” 众人各自上了一艘战舰。 除了西太苍。 白狼问:“他怎么不用去?” 风过野淡淡道:“上衡城也需要人坐镇的。” 白狼问出所有人都想问的那句话:“怎么不是徐还陆坐镇?” 大家也不是傻子,小少爷也不掩饰。他更看重谁,大家都心里有数。 风过野看了眼又长高了些的黑衣少年,少年回他灿烂一笑。他好似没有当初刚进樊笼的那么虚弱了,最近小少爷拉着他练剑,他也能坚持下来了。 风过野收回目光,看向白狼,道:“我也想知道,你若活着回来,可以直接去问小少爷。” 白狼眸光冷冽:“既然要让我们坐镇地基节点,为何这段时间又让我们回来?” 仔细想来,小少爷这番举动,简直像是多此一举。 风过野反问:“你们是从哪里回来?” 所有人一默,了然。 ——他们是从不同的时间线回来。如今图穷匕见,现在看来,之所以会回来,不仅仅是让他们看重天柱建立,更是因为小少爷需要他们在天柱第四年,坐镇地基节点。 而前些日子让他们在宅邸居住一段时间,也和他们刚进樊笼失去记忆的目的一样。 ——玩弄时间必有反扑,他们又不是小少爷,所以必须有一个庇护之所。那座宅邸,或者是说,小少爷替他们挡下了所有来自时间的反扑。当然不是出自什么好意,他需要这群小朋友帮他坐镇地基的节点。 白狼一顿,点了点头,他抬头问徐还陆:“我和你一起去?” 徐还陆在战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微微一笑:“当然可以。” 战舰尾焰冲天,气浪翻腾,疾驰而去。 西太苍在这满世界的狂风骤雪之中,问:“为什么是我?” 风过野淡淡道:“小少爷说,你和他挺像的。” 西太苍匪夷所思:“我和小少爷哪里像了??” 风过野沉默片刻,淡淡吐出几个字:“……都挺适合当靶子的。” 西太苍:“……” 西太苍怒道:“所以我替徐还陆那小子当靶子??有这么明显的靶子吗!你们当大家都是傻子吗?!” 西太苍冷静下来,道:“他既然需要人帮他坐镇节点,为何又纵容嵇白决杀了齐庆酒?!” 他冷冷一笑:“小少爷圣人修为,我不信他不知道!” 风过野少年道人的模样,一双眼睛平静若渊。 “他确实不知道。”风过野淡淡道,“他比你想的强大……也比你想的虚弱。” 重建天柱,足以耗尽所有的心神。 他说:“你们只要没有被时间抹杀……那么被谁杀死的。对小少爷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他不在乎,也不会插手。” 西太苍一时间只感觉到一股彻底的寒意:“什么意思?他不是要——” 风过野打断他:“——齐庆酒的尸体也在战舰之上。” “是死是活,有什么重要的呢?” 平地惊雷,远处洪雷阵阵。 西太苍心想,风雪,还是太冷。 风过野没有说的是,小少爷不知道,他知道。 嵇白决一个战力低下的琴修……如何能杀齐庆酒呢? 那日何叶归还白玦之时,有一个外人。 那头白狼笑着说:“我可以帮你们。” 白狼和嵇白决联手坑杀齐庆酒的时候,风过野驻守上衡城自然察觉,他及时赶到。 他正想出手救下齐庆酒。 白狼却突然抬眸,看向他,咧出一抹笑意。 “风过野……你想知道你三十年后,是什么结局么?” 风声浩大。 风过野一点一点地收回了手。 他避开了齐庆酒那双绝望的眼睛。 …… …… 钟声满乾坤,铜鼓震天宫。 号角远扬,风槐簌簌,满城肃杀。 一艘又一艘的天灾战舰离开港口,尾焰划破长空,仿佛遮天蔽日的巨人,拱卫城池。 从穹宇之上俯视,整个东荒领域沉浮破碎的大地上,被密密麻麻举行的古槐编织的巨网给勉强牵扯到一起,三千六百座地基,每一座都无声无息地运作着,像是垂死巨人身上,仍在挣扎搏动的血脉。 崩塌的天地被硬生生的无形的脉络网住,维持在一个崩碎和平衡时间的交界点。天地之间的硝烟崩碎连绵不绝,巨大的冲击撞入东荒,掀起轩然巨浪,无形的力量摧枯拉朽,一圈又一圈的震荡之后,又被逐步消弭。 直到一点浓墨似的阴影,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爬上这本就残损不堪的纸张。 天地之间似乎传来了无声的尖啸,摄人心魄,刺耳至极。 穹宇如同被巨大而又无形的力量摧皱,褶皱,一片、又一片的下坠。 万米之上,苍穹坠落。 飞雪轻似梦。 却牢牢地憾守住每一处地基! 无形的力量来回拉扯。 像是回到了天柱崩塌的那一年。 地晃天摇。万物崩塌。 但这一回,黎民万千再也不是毫无防备。 他们已手握刀剑。 …… …… 徐还陆下了战舰。 他到了东狱。 他放目看去。 残垣断壁,一片废墟,无声寂寥。 海一般的巨大空窟。 直到远处漫上黑色的浪潮,他又想起天柱第二年,小少爷一脚把他踢到了妖魔的海潮之中。 他看着远方,长风猎猎。 大雪纷飞。 白狼皱起了眉:“怎么会是东狱?东狱没有驻地,你我二人,加上几十位护道之人,如何能守?” 徐还陆看着白狼,淡淡一笑:“怎么不能呢?” …… …… 这个月徐还陆在练剑之余,问过小少爷。 “你想让他们去坐镇天柱各地的地基节点,那我呢?” 小少爷说:“你也去。” 徐还陆:“哦?” 小少爷道:“本来你不用去,跟之前一样,坐镇上衡便好。”说到这里,他冷冷一笑,“但是李序炸毁了东狱,所以你必须去代替东狱。” 他不是坐镇东狱的,他是去代替东狱,作为一个新的地基。 小少爷道:“李序本来想跟在你身边妄图保命,但是我一来,他就躲得无影无踪了。呵呵……他敢炸东狱,我能放过他,新天柱和时间法则不会放过他的。” …… …… 李序炸毁了东狱。 他毁了天柱最重要的地基之一,但同时也将东狱剩下的一半妖魔清空。三十年前的李序当然做不到如此惊天动地的大手笔,动手的是以《观世录》为媒介,穿梭而来的三十年后的李序。 那时少年看着倒塌的东狱,问:“你真的能成功吗?” 三十年后的李序轻轻一笑:“试试。” 他又叹气:“没办法,小少爷的天柱若是建的固若金汤,就没有我能下手的地方了。你回上衡城之后,躲到一个名叫徐还陆的少年身边,最好寸步不离。不然小少爷看你不顺眼的话,他是真的会动手的,没办法,你死了,我也就死了。毕竟他……杀的我还少吗?” 青年李序眉头一皱,满是疑惑:“徐还陆?” “他的宝贝徒弟,不过别抱太大期望。要这么说来,东荒所有人,都没有他徒弟死的次数多……嗯,当他徒弟可不是什么好事。” 年轻的李序吸了口冷气:“小少爷对他徒弟也这么狠?我得去上衡城看看,是个怎么样的倒霉蛋?!” 结果刚到徐还陆身边没两天,那头宅邸上演法制栏目,跟着徐还陆的李序就发现小少爷来了。 两人在看戏的徐还陆身后打了照面。 李序:“……” 要完。 小少爷正要朝他走来,徐还陆在这时回头,刚好看到了小少爷。 “小少爷?”徐还陆满脸疑惑。 小少爷一顿。 李序抓紧时间,溜之大吉! …… …… 东狱如今没有地基。 天和地瞬间被海浪一般围上来的妖魔蚕食殆尽。 白狼面色一变,他感觉到了一股浩大的,恐怖的气息,就连本体的他都觉得颤栗,何况是周小树的身体? 他面色沉凝,手里拿出一把镌刻着诗文扉句的长剑。 那柄剑文质,但他却肃杀。 那把剑在他手中。 他立于黑潮之前。 绝世的剑客,满腔的豪情。 “哧——” ——终结于徐还陆自背后捅穿他心口的那一剑。 白狼眼瞳睁大,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 徐还陆手里拿着那把珠光宝气的长剑,对他灿烂一笑。 白牙森森,不似常人。 …… 第110章 天真无邪 . 妖魔浪潮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袭来。 狂风猎猎。 护道者缄默不语,看着两人。 徐还陆眼里神光奇异。 他说:“你说你要保全所有人,你说你要阻止天柱的认主……但你不告诉我你用的方法……” “为什么呢?”徐还陆歪了歪头,天真无邪。 “——因为你从始至终,只是想要杀死所有参与天柱选举的候选人么?” 徐还陆咧嘴一笑: “上衡城里候选人都有族老看顾,你动不了手。樊笼之中,我们又被强制性失去了记忆,你也动不了手。” “我与何叶对质,吴缘也从赵慈那里获取了消息。那时瑶海深壑的地基之中,更甚于其他的时间线之中,是你利用槐灵穿梭时间,在地基保存之后,杀了半数的候选之人!” “槐灵寻你合作,受你蒙骗,听你之言,以为不周山就是新天柱建立的根基!便炸毁了在天柱之上的空中之境。他以为这样能给三十年后的新天柱留下空洞,让三十年后的李序有机可乘!但动静太大,被小少爷发现,于是小少爷紧急召回了所有时间线的候选者,让他们辜月初,返至不周山!” 说到这里,他收回剑,长剑滴血。 白狼捂着伤口,身形摇晃。 他握着缚野剑。 他本来想还手,杀了这个经验不多,但是话太多的臭小子。 可那珠光宝气的长剑不知道是什么神兵利器,他只觉得胸口破开了无尽的风洞,灵魂好似要随着风洞吹散。 他只能竭力维持灵魂的稳定,抽不出一丝半毫的力气。 徐还陆的脸色也转淡,似乎有些阴冷。 “……所以我们停留在上衡城的最后一个月。” “我们百般猜疑,我们无所事事……” “而没有时间的锚点的那一个月里……是小少爷一个人不断的往返在时间之中,保存地基。” 所以在那一个月。 小少爷甚至虚弱到没有察觉白狼动手杀了齐庆酒。 小少爷有时候真的很好懂。 就连风过野都知道,于是他对何叶说,小少爷回来的第一件事,是去看他的宝贝鹤。 他没对何叶说的是。 第二件事,去看他的宝贝徒弟。 …… …… 那夜徐还陆拎着给小少爷打包的饭菜上门。 小少爷还是睡在原来的躺椅上,灯火如豆,映他面容苍白,脸颊无肉。 徐还陆轻轻地把饭盒放在小少爷的旁边,垂眼看着小少爷沉睡的轮廓。 他眼神冷淡而又复杂。 他说:“你想做什么呢?” 小少爷睁开眼睛,看向他。 两人对视。 徐还陆退开脚步,小少爷坐起身。 小少爷一身疏狂,轻轻地瞥了眼那个热气腾腾的饭盒,又看向了徐还陆:“怎么?” 徐还陆重复道:“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小少爷目光冷冽:“为什么?” 徐还陆一笑,道:“你为什么帮我,我就为什么帮你。” 小少爷淡淡道:“我没有帮你。” 徐还陆点了点头:“行,那我就做我想做的。” 小少爷反问:“你想做什么呢?” 徐还陆道:“我想杀了寄居在小树身体里的剑圣。” 他抬眼。 他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在灯火辉映之下,仿佛熔金。 此时穷阴,天上无曜,日月横卧在他眼底。 从小城擂台上的第一眼。 那头漂亮白狼的灵魂便在他眼睛里清晰可见。 ——狼的背上,载着一个腰间佩剑的儒者。 剑圣灵魂闪闪发光,白狼身形黯淡,仿佛衰败。 他们在某个瞬间对上了目光。 小城灯火辉煌,吵吵闹闹,烟火人间。 徐还陆面不改色,吃着馄饨,咬着煎饼,恍若未觉。 于是那个儒者移开了目光,只当凑巧。 那天他似笑非笑,随口试探。 你门前有两棵枣树? …… …… 小少爷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徐还陆微微一笑,不说话。 进樊笼之前,他给自己下了自催之咒。 余山水说,见狼形,自醒。 那夜,他联系白狼帮他看住李序。 次日清晨,李序睡醒出门,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时熹光辉照,金辉遍地。 徐还陆懒洋洋地对李序说,今日方知我是我。 ——今日方知我是我。 燕来问他,怎么不去找你师父。 徐还陆淡淡地回答,说一直在找。 他一直在找,小少爷和师父的区别。 没找到。 这桀骜不驯,神气兮兮的少年好像还真是他那个温文可亲,和善可靠的师父。 徐还陆:“……” 逆天。 …… 他很长一段时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小少爷。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小少爷说,你师父怎么还会做饭呢? 他在想小少爷矜贵,高傲,目中无人。 他在想修如也汲汲营营,不敢清贫。 他在想上衡多雨,满城风絮。师父说,还陆,天冷多加衣。小少爷说,山上炎热,城中温寒,注意温差。 他们是一个人吗? 他们不是吗? 但是徐还陆也瞬间明白。若修如也是小少爷。那么他进樊笼,就是修如也设的局。 那日白狼离去,李序醒来之前。 徐还陆看了很久的天。他不敢低头。 千般算计,万种筹谋…… 没事就好。 …… …… 白狼的扯出一抹笑。 他嘲讽地说道:“我们都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三十年后的风过野,李序,封与之……都在那个少年夜奔的夜晚,看着他闯进了樊笼之中。 看他在笼中像个找不到的方向的瓢虫。 “……看来还是小看了你。” 徐还陆微微一笑。 他眸光清澈,一派无邪。 “我能知道什么呢?” …… …… 白狼止不住的开始咳嗽,他浑身发颤,灵魂冰冷无比。但即使是这样,他依旧是镇定的,他的眼睛沉冷的像是三尺青锋。他看着徐还陆,断断续续地说:“你杀了我……那你要怎么抵御妖魔狂潮?凭你身后的那些护道者么……呵呵?” “小少爷让你来东狱……是让你来送死么?” 徐还陆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那天际狂浪。 流星不断的下坠,苍穹在破碎之时展现出一种极致的美感,橙红,湛清,幽蓝……各色交映,电闪雷鸣,仿佛天宫投彩神女挥舞,万千碎片如此世粼光,卷云哀鸣,苍穹压眉,面目狰狞,恶鬼般的群魔海浪纷涌而至,无上的浩大与衰败。 让人感觉震撼的同时让人感觉到一种无可挽回的悲伤。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他轻轻地问:“你让小树来上衡城……你是让他来送死的么?” 白狼用剑抵住地面,艰难起身。 他踉踉跄跄地转身,看着一世界的倾覆。 他要极用力,极用力,才能操纵这具小狼的躯体。他唇齿张合,喉咙交换气体,他其实听不见自己有没有在发出声音了。 他的声音仿佛空谷回响,旷古风洞。 周自拘怒吼,他的声音像是从肺腑之间爆发出来,如惊雷乍响。 他说:“有我在……小树不会死!” 他眼底发红,手上青筋暴起。 “小鬼,你最近在跟小少爷学剑吧?” 周自拘身上仿佛燃起无声无息的气劲,周遭一切无风自旋,一种无法匹敌的压迫感从他身上传来,天上地下,渊亭岳峙,宛若渊狱! 徐还陆被逼退了几步。他手上的那柄长剑甚至在跟周自拘升腾而起的剑意共鸣! 徐还陆对着向他示意动手的护道者摇了摇头。 周自拘抗衡着灵魂上传来的极大的极空洞的痛楚。 他反而更清醒,更冷静。 衣袍猎猎,长剑在手。 “让你看看……什么叫做剑仙!” 一剑递出……万山无阻! 剑意倾泄而去! 天地一空,满腔开阔! 虚空破碎,如烈日沉,水月空。 纵横四野,妖魔嚎哭未至,转瞬崩摧!! 那道剑光极隽永,极清奢。 是青山尽而淮水出。 风月亭亭水横波。 剑意清逸而又旷远。 无限江山无限哀! 虽天地无极—— 但此剑——缚野! …… …… 绝世的剑仙,满腔的豪情。 …… …… 白狼身形一顿。 漫天剑光倾泄,白雪纷纷。 他好似忘了痛楚,转头看了眼那个黑衫的少年。 即使面如此恢弘浩大的一幕,无边风流的一幕,少年依旧是平静的。他手里拿着的那把宝剑之上,血已流清,干净至极。 周自拘淡淡地说:“徐还陆,剑是用来杀敌的兵器。” 徐还陆挑了下眉。 真虚伪啊。 那死在他手下的那些少年算什么? 他张口就道:“先生离去,我会照顾好小树的。” 那一剑还是有用的,改口好快,甚至喊上先生了。 周自拘不由地扯了扯嘴角。 看着徐还陆平静的模样,他还以为这小鬼没什么反应。 他看向远方。 这是三十年前的岁月。 那时那群少年风华正茂,挥斥方遒,风流蕴籍,踌躇满志。 而今风雨奚落,各自飘零。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跟你师伯说一声……师父想她了。” 缚野剑掉落。 他闭上了眼睛。 委顿在地。 …… …… 徐还陆:“……什么师父?” 他大惊失色:“我捅的我师爷???!” 那他可真是太孝了。 徐还陆现在很想给小少爷发名鉴。 但是这个距离太远了,通讯不稳定,他也不能跟救援通道抢线。他无奈地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看向倒地不起的白狼。 徐还陆非常警惕,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他很有耐心,等了很久。 他看着白狼身上的伤口消失不见,平整如初。他那一剑是针对周自拘的,只要周自拘离去,伤口自然会消失。 周自拘也心知肚明。 所以他在离去之前,到底还有几分良心,怕自己走后小树被妖魔踩死,拼了整个分魂的修为,肃清了这一片的天地。 他被世人尊称为四大剑圣之一。 他燃烧分魂递出去的一剑。 天下无极! 白狼倒在地上。 久久未有动静。 徐还陆思考片刻,朝他走了过去。 汗毛骤然立起。 眼前一花。 他被缚野剑架在了脖子上,而他一整个人都被突然暴起的白狼压在了地上。 护道者纷纷拔剑:“放开他!” 剑锋冰冷。 锋利无匹。 徐还陆感觉自己喉咙刺痛。 有些微湿。 应该是被划破了皮肤,血流了下来。 锋利的剑锋之下,喉结上下动作。 死生之境地,徐还陆微微一笑,一双眼清透的像是被日光映照的水面。 他说:“小树。” 小树紧紧地皱起了眉头,他喉咙间翻滚着兽类的吼声。他哀怒道:“你杀了我师父!!我要你偿命!!” 徐还陆说:“小树,他只是这一缕分魂散了。他是大名鼎鼎的缚野剑圣,我如何能杀他呢?” 小树手里的剑死死地抵住了他的脖子。 徐还陆感觉得到,对方力气越来越大了。 他也不在乎脖子上的伤口,只是平静地道:“小树,缚野剑圣的分魂寄居在你的灵魂之上,他的神魂愈强,那么你的神魂便会越黯淡,此消彼长,你的灵魂迟早会消亡……这事,你知道吗?” 小树的眼底神色剧烈的波动。 他说:“知道又如何?他是我师父……他要我的命!给他就是了!” 他这样说,一双纯粹的眼睛通红,巨大的悲伤和愤怒摄住了他的心魂。 徐还陆怔了一下,他的脖子上还在汩汩的流血,他却是移开目光,看着坍塌的天穹。 他不明意味地笑出了声。 胸膛起伏。 畅快至极。 他笑得太畅快,太疯癫。 小树不禁收了剑势,怕这个人自己撞到了剑锋之上。 缚野剑,天下名剑。 一个不留神,对方就会死。 他收剑的那一刹那。极微渺的时机。 护道们经验老道,眼神锋利,见缝插针,立刻冲了上来。 小树只觉得无穷威压压下来! 咒语繁复。 他瞬间动作不了一下。 他被护道者束缚了起来。 徐还陆站起身,脸上还残留疯癫的笑意,他摸了把脖子上的血,看了眼小树胸口的血迹。 他咧嘴一笑,声音玩味:“还你了。” 小树一愣。 他看了眼自己心口前破损的衣服和毫无痕迹的伤口。 他突然抬头:“你故意的?” 徐还陆一笑:“我赌你不会杀我!” 小树喃喃道:“你真是个疯子。” 徐还陆拿着帕子往脖子上擦,他仰着头,话里含着笑:“总比傻子好……而且,我不喜欢亏欠。” 小树看了他很久,目光复杂。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我还欠你三万灵石。” 第111章 不勇敢的人 何叶手持锈剑,站在苍天古槐之下,看纷纷白雪尽,看风雨起苍黄。 碎裂的苍穹里降下无尽无数的雷电,天火焚尽一切,陨石砸起巨大的尘灰。微渺的白雪无力至极,无依的在这个世界飘摇。 整个驻地的守卫和难民都各司其职,驻地早已被炼成了巨大的战争堡垒。 炮火轰炸,战舰穿梭,硝烟遍野。 “妖魔不怕死么?”有个年纪小的卫兵看着源源不断爬上来的黑潮,不由胆寒地自语。 “怎么不怕?但是比起死,他们更恨。被东荒镇压了无数年的恨,非死生不能消解。”何叶伸出剑柄抵住了少年卫兵的肩膀,她说,“不要抖,你越怕,他们越狠。” 卫兵握住了手上的缨枪,抖如筛糠,他看了眼何叶年轻稚嫩的侧脸,他咽了咽唾沫,才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了些:“你看起来比我还小……你怎么不怕?” 何叶手里微微施加了力道,卫兵只感觉一股精纯至极的灵力渡了过来,平和而又温暖,如同酣睡梦中。他紧绷的身体不由的缓和了很多。卫兵深深吸了几口气,终于平静了下来。 只听见这个少女淡然的声音传来,她说:“可能是因为我逐渐意识到……怕没有用。” 何叶看了他一眼,年轻卫兵脸上都是尘土,在少女的目光下他不禁庆幸自己的脸天生黝黑,看不出脸红。他结结巴巴地问:“怎么?” 何叶说:“敢拿枪站在最前线,你很勇敢。” 年轻的卫兵下意识憨笑一下,疯狂摇头。 他的笑既羞涩又苦涩。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是因为勇敢才站出来的,他是因为不勇敢就不能生活。 灾厄之下,不勇敢的人,活不下去的。 何叶平淡地说:“撑过今天就好了,只要天柱成功建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卫兵张了张口,他犹豫了一下,他说:“如果……如果天柱不建立……是不是就没有现在这些妖魔。” 他话音刚落,一只庞大的妖魔就扑到他们面前。 他心跳如擂,瞳孔紧缩,下意识刺出长枪。 但比他的枪更快的,是何叶手里的剑。 庞大的妖魔被硬生生地劈成两半。 腥臭的血湿淋淋的糊了他一脸。 他瞳孔剧烈的颤抖。 劫后余生的恐慌袭上了他的每一个毛孔。 此时何叶收剑而去,他才发现这个少女浑身上下都没有沾染到丝毫的血迹。 他突然意识到,少女跟他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何叶淡淡的声音传来,她说:“如果不去建立天柱……那么你连勇敢的机会都没有。” 卫兵看着她的背影,心胸鼓胀,他不禁提高声音,他下意识反驳:“不是说……在建巨型传送阵吗?” 何叶停下脚步,满世界的烽火硝烟在她身后。 她轻轻一笑,说:“没关系,不勇敢不是错。” 她一直想当一个,不勇敢的人。 她提剑离去。 妖魔都似乎在远远避开她的方向。 她起手落剑,司掌生死。 她分明纤弱至极,但是握着剑的时候,气势却恐怖而又威严,仿佛古兽降临,名将挥宰。 …… …… 上衡城。 李序坐在城墙之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他的那本被人篡改了主角的破书上。 他的视线一定。 《观世录》的某一页,是何叶的情景。 他的视线落在了妖魔堆里的何叶身上。 封与之手里拿着阵盘,掌控整座战争堡垒的阵法和炮火,无数的数据在显示屏上蹿动繁复,他手指不停,眼睛看了眼李序:“怎么?不怕你选的候选人被妖魔杀死?” 李序道:“怕啊。不然我看着她做什么?” 封与之嘲讽一笑:“怕你怎么不跟着她?” 李序淡道:“看着她就够了,护得太紧,她也成长不起来。” 李序轻轻地叹气:“今天新天柱会成功建立吗?” 封与之淡淡道:“那些小朋友的到来,不就是证明新天柱一定会建立成功么?” 李序笑了一声:“他们只是时间线的其中一个枝桠,在没有成功认主之前……天柱不可能完全建成。” 封与之沉默了会儿,他又修改了好几处阵法的机括,才道:“小少爷在时间之中,修剪了很多枝桠吧。” “我经常恍惚间看见……有很多次,在其他时间线里,我被小少爷杀死。他肯定看了很多遍,那群少年从未来而来,有些成功,大多失败。成功的又有不如他意的地方,他就干脆杀死所有人,选择重新开启一条时间线。” 极其傲慢而又残忍。 “我们所在这条时间线……他若是不满意,也许又会选择重来吧。” 李序道:“不能重来了,崩溃的时间法则只剩了最后一次重来的机会……不然我为何至于找你合作?” 他俩打小就是太一道宗和天谌阵门的焦点。 两家离得近,天天被拉来做对比。 他们从小暗暗较劲到大,属实是看见对方都烦。 封与之道:“不是因为你太弱?” 李序:“……太自信是病,得治。” 封与之安静了一会儿,突然道:“你来找我合作……其实不是为了跟我一起阻止天柱建立……即使你炸了东狱,这个最重要的地基之一。” 他的眼眶青黑,眼神沉冷。 他说:“你来找我,是为了阻止我摧毁新天柱。” 李序合上书,抬眼看他。 他淡淡地说:“话说的太明白了,容易没意思。” 李序反问:“你会摧毁新天柱吗?” 封与之道:“新天柱……呵呵。小少爷打的好算盘,与其说他是建立新天柱,重建东荒。不如说他是建立了一个新天下去和旧天下争夺大道气机。我看过卦盘,新天柱认主……大世尽东征。大道气机之争,灾祸必起,天下缭乱……没有必要。” “不是么?” 李序道:“我倒是觉得,一举多得。东荒平稳,其他三极也安定。至于新旧天下的气机争夺……新天柱无论认可谁,他属于都是四极寰宇,天然偏向于旧天下。” 他轻声道:“等吧。等那群小朋友离开,等他们的结果。” “樊笼之中,是不是有变数?” 李序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你神魂天生深厚,感知比所有人都强。你没有梦到,在这最后的时间线里,你收了个徒弟?他不是你派来的?” 封与之一愣:“我收了个徒弟?” 他纳闷极了:“我发誓,我此生不收徒啊??” …… …… 何叶杀敌之时,遇见几个穿着格桑花族徽的年轻人,以及一个跟随他们的护道者。何叶不动声色地看了那个护道者一眼。 两人隔着尸山血海对视。 刀光剑影,破败人间。 护道者是三十年前的何丰长老。 她想起那天阴雨绵绵,长老有些怅然地说,你这样的人,凭添牵挂做什么呢? 她握紧了手中的锈剑。 护道者身后的年轻人们也好奇,纷纷探头地看向她。 有一个少年出口赞道:“师妹,你这《屠魔剑法》使得真不错啊……你也是我们何家的?我怎么没在族中见过你?” 何叶还没回答,下一刻目光一凝,反手推剑,刚好刺穿一头从身后袭来的妖魔脖颈。妖魔捂着脖颈,利齿森森,不可置信地看着头也没回的何叶,愤恨地闭上了眼睛。 何叶收剑,看着几个年轻人,她眼眸清光微动:“是啊。不过我是自己偷跑来东荒的,不然族老不同意。” 又一个何家师姐闻言一笑道:“我猜就是,你年纪这么小,族中怎么会舍得送小辈来东荒驰援?” 她走近何叶,伸手帮何叶理了理绣着格桑花样式的衣领,说:“你出来很久了吧?你看,格桑花都皱了。” 何叶骤然眼底一红。 她泪中含笑:“……是很久了。” …… …… 西太苍跟着风过野坐镇上衡城。 上衡城是状态最好的驻地,四下平静,雪下的又软又绵,像是一个轻盈的梦境。 而其中往来者,皆被坚执锐,神情凝重。 风雨欲来,满城肃杀! 风过野说:“先下你可以待在驻地里接受我们的保护,也可以跟着士兵一起出城杀敌,你怎么想?” 西太苍玩着他那把锋锐无比的弯刀,他想了想,说:“出城吧。” 他看着风过野微微皱眉,于是道:“反正天柱只是需要时间的锚点,是死是活也不重要。” 他咧嘴一笑:“我其实不太明白大家在争什么?好像杀了别的候选者机会就会落到自己身上似的,但天柱之灵不是器物……我们也不是。齐庆酒总是说好人有好报,我信他一回。” 风过野神色微微一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跟着一个小队去吧,放心,你不会死。重建天柱的功臣都要死的话,那我们夙兴夜寐,是在寻求个什么结果?” 他看着西太苍,说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西太苍冷笑一声,目光如同刀剑一般想要刺破风过野这张平静虚伪的脸庞。 风过野面不改色。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讥诮的眼神……想起了齐庆酒那双绝望的眼睛。 风过野看着西太苍赶赴前线,眸色转深,却是愈发坚定。 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做出了选择……只能走下去了。 他说的确实是他想的,但是在某个瞬间私心作祟,于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 人这一生……是不是不能走错一步? 行将踏错,万劫不复。 风过野知道自己是错的。 但是什么是对的呢? 修道尽是对的吗?封与之,李序?其他三极的人? 他不再多想。 时间自会见证。 …… …… 赵慈在划水。 一叶扁舟,原地转圈。 鲲鹏发出空灵醇厚的叫声,围着他转圈。 赵慈终于停下来,躺在小舟上看鲲鹏。 他说:“你是天下灵兽,如今却被小少爷炼成了穿梭时空的媒介,半灵半器,余生不得出画中世界……你觉不觉得小少爷真得好冷酷无情一男的?” 鲲鹏狂扇翅膀,朝他喷水。 滋了他一身。 赵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好好好,不背后说你主人坏话。吃这么胖,我就知道你脑子是个傻的。” 鲲鹏又滋了他一身水。 赵慈抱着头蹲下:“行了行了……我不说就是了。” 他又不知道在哪里拿出来一把纸伞,鲲鹏也笨,只会朝一个地方喷水,好挡得很。 赵慈喃喃自语:“好吧,天柱今日建成的话……明天就能见到哥哥了。哥哥给我买了龙须酥,应该都凉了。” …… …… 这里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空窟。一根又一根伫立的黑柱仿佛盘古开天辟地的脊梁。锁链束缚,无限缠绕。空洞的风声吹打锁链,叮叮琅琅仿佛奏歌。重重叠叠的黑影一重接着一重。 小少爷抬头看着无穷无尽的黑暗。 他说:“时间稳定了么?” 无悲无喜的声音答道:“没有。” 小少爷说:“还要多久?” 答道:“等东狱。” 小少爷说:“不等。” 那声音问道:“你心软?” 小少爷:“呵。” 他抬头,说:“你恨我吗?” 那个声音很淡,没有情绪:“我没有爱恨。” 小少爷点了点头:“行。” 他说:“我也没有。” 那个声音里似乎带了点笑:“骗人的是狗。” 小少爷:“……” 他怒道:“你活该被妖魔撞断!” 他转身就走,怒气冲冲。 手里提灯随着他大步离开的动作剧烈的摇晃。 于是天也摇晃。地也摇晃。 那个声音四面八方传来。 无悲无喜,无惧无怒。 “这是最后一个时间线。” 祂说:“如也。” 修道尽,字如也。 小少爷停住了脚步。 他说:“你错了。总会有下一个的。时间没有尽头。” 祂说:“你有。” 时间没有尽头。 你有。 “那就会有别人。” 小少爷淡淡道。 他的脸容隐没在黑暗中。 似是坚硬的岩石或者冰冷的山雪。 他垂眼,吹灭了灯。 于是一片无法穷尽的黑暗瞬间袭来。 他的声音很淡:“这个世间不算太好,却也不算太坏……总是会有人逆风执炬,为你而来。” 小少爷说:“不过,你要等。” 旧天柱之灵问:“会是你吗?” 小少爷说:“不是。” 旧天柱之灵:“不等。” 祂坦然至极:“其他人非是天道所钟,没有你的天赋,也不如你心狠。做不到你的这个地步的,都不过是无用之功。那样等于说我之溃败无可圜转,既然如此,不如睡去。” 不如睡去。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第112章 君子死知己 . 徐还陆在脖子上随意包扎了一下就没管了。 这个世道,药很珍贵。 小树看着他:“小少爷为什么要派你来东狱……这里连驻地都没有。” “小少爷派我东狱的理由,跟你师父剑圣他老人家非要跟我来东狱的理由一样。你知道是什么理由吗?” “什么?”小树一头雾水。 徐还陆施施然地找了个巨大的石头靠着坐下,他抬眼看小树,说,“待一天而已。愁眉苦脸的做什么呢?” 小树蹲在他身边,神色迷茫:“我本来逃出来是为了救师父,但是师父好像不需要我救。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徐还陆一笑:“巧了,我每天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又问:“你平时会做什么?” 小树说:“爬山,吃肉,练剑,撕书,睡觉。” 徐还陆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我也经常睡觉。” 小树:“……” 小树说:“我本来来上衡城,还想找师姐。” 徐还陆忽然想起什么,一言难尽地看着小树:“可以跟我说说你师姐么?” 不行,这辈分必须问清楚了。徐还陆琢磨地想。 小树说:“师姐?师姐是绝世大剑仙!” 小树激动地说:“她一剑出!万剑尽低眉!” 小树大声地道:“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剑仙!” 徐还陆似笑非笑:“那你师父不是最厉害的?” 小树呆住,他思考:“那师姐就是第二厉害的。” 徐还陆问:“那你师姐为什么在上衡城?” 小树说:“因为师姐最好的朋友死了。” 徐还陆随口问:“谁啊?” “小少爷。” 徐还陆不说话了。 小树等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不继续问了?” 徐还陆短促地扯了下嘴角,眉宇之间像是有些茫然:“哦。” 小树:“什么?” 徐还陆回过神,说:“小少爷……为什么死了?” 小树说:“不知道。师父从不细说。” 徐还陆沉默了一会儿,问:“可以说说你师姐么?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绝世的剑客,好人,以及……”小树客观地说,“师姐那些年的性子比较像流氓。” 徐还陆回想了下自家沉默清苦的跟苦修士一般的师伯:“啊???” 小树幽幽地道:“师姐处过的姐夫围起来,能绕着斩苍江一圈。哦,不包括她成亲了的。” 徐还陆:“啊???” 徐还陆大惊失色:“你师姐还成亲了?” 小树点了点头:“她十八岁那年成的亲,和燕京的太子殿下,小少爷还去了观礼,认了师姐做妹妹。但是成亲第三个月,她的夫君战死。师姐断发缟素,不再见人。直到年底……” “小少爷的死讯传来。” 那一年,燕京的鸟雀飞不出云山。 那一年,天低云暗,风雪飘摇。 君子死知己,提剑出燕京。 …… …… 他们聊着天,徐还陆时不时抬头看着天空。 小树不禁随着他的视线望去:“你在看什么?” 徐还陆微微叹气:“缚野剑圣确实厉害,一剑气魄,荡尽邪魅。但是他应当是忘了一件事。” 小树一愣:“什么?” 徐还陆淡淡道:“我们的对手不是妖魔,而是……时间。” 小树在战斗上的直觉是惊人的。 他突然站起身。 他的呼吸都在颤抖。 “如今时间法则混乱破碎……于是它可以加速……也可以重来!!” 世界像是忽然下了一场黑色的大雪。 护道者瞬间将两个少年人围了起来。 小树拿出了那柄有了剑鞘的不归剑,他如临大敌,汗毛耸立。 只见原本被周自拘一剑斩尽的妖魔……它们逆着时间长河,重新爬了出来!! …… …… 徐还陆拎起那柄珠光宝气的长剑,凝重地道:“你说我捅你师父是不是太快了……应该等他把敌人都弄死了再给他一剑。” 小树情绪激动,吼道:“你还知道那是我师父啊!” 徐还陆被他吼的耳朵发颤,他揉了揉耳朵,无辜地道:“没办法,我再不让他走,你的灵魂就会衰弱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你没觉得你智商都变低了么……什么有他在不会让你死?现在的人都是说得比唱得好听。” 徐还陆叹气:“还是我师父好……” 小树忍无可忍:“你嘀嘀咕咕什么呢?快上战舰!!跑啊!!!” “哦行。”徐还陆一溜烟地往天灾战舰跑。 在逃命这件事上,徐还陆是认真的。 小树在这一瞬间不知道哪里来的念头:这身法怎么快得跟有鬼撵着他似的? 他一回头。 妖魔窜到他脸上! 他吓得浑身激灵,一剑挥出去。 然后就被赶来的护道者一伸手,提着后领子拖走了。 他眼尖,甚至看到妖魔学以致用,拿出战争法器开始炮轰他们!!! “轰轰轰——” 地动山摇。 不怕对手太强大,就怕对手有文化。 火光,硝烟,极端的危险。 好在战舰停的不算远,小树和徐还陆被护道者们一人一只地扛着飞上战舰。 风驰电掣,迅疾而去! 护道者们都非常有专业素养,他们各司其职,操作战舰,开启防御法阵,战舰上炮口打开,一颗颗凝聚而成的恐怖灵力炮也朝妖魔们袭去!天灾战舰在源源不断,飞扑过来的妖魔里,硬生生地撞出一条血路!! 操作战舰的舰长骂了一句,他不断地升高战舰的高度,力求摆脱大多数没有飞行能力的妖魔。但是如今天柱崩塌,秩序混乱……天空和大地,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从混乱的云层之中降下的闪电击中了天灾战舰的防御阵! 也就是在一瞬间,崩塌的法则似乎注意到了这渺小的战舰,一道道雷霆锲而不舍地往舰身上劈!! 天灾战舰舰身剧烈摇晃。 舰长怒吼:“不行!高度太高了,下降!下降!!越高之处的雷劫,我们根本抵御不了!” 众人忙成一团。 角落里的小树茫然地问:“我们能做什么呢?” 徐还陆笑吟吟地说:“不拖后腿?” 小树:“……你怎么这么没志气?!” 徐还陆闻言不高兴了:“什么叫做没志气,只是我的志气没有他们那般振聋发聩,志向远大罢了!” 小树:“那你想做什么??” 徐还陆老实道:“睡觉。” 小树:“我师父教诲我,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 轰隆隆!!! 巨大的陨石和天灾战舰近在咫尺,肉眼可观!! 小树呆呆地继续吐出剩下两个字:“……长眠。” 下一刻,天旋地转。 整个战舰在驾驶员的操作下,硬生生地翻转了整个舰身! 战舰中所有东西都东倒西歪的。 滚烫的近乎要融化皮肤的温度烫得徐还陆疼痛难忍。 他眼睛全是一片混乱的光斑。 在那就要相撞的一秒,天灾战舰擦着陨石的尾焰惊险万分地避了开来。 战舰尾部和陨石产生了一个极其轻微的碰擦! 但是在这摧枯拉朽的力量之下,天灾战舰尾翼脱落,零件四碎,瞬间被消融在炙热的温度之中!! 不敢想象,坚固无比的战舰尚且如此。 何况是脆弱的人体呢? 天灾战舰一直发出红色的警报!! 催人神经,嘈杂至极。 小树和徐还陆在方才那一番天旋地转里被滚到了南辕北辙的两个角落。 小树惊魂未定。 他下意识想找个熟人。 他脚步一顿。 整个战舰之上,蒸汽一般滚烫! 他看见徐还陆单手捂着脸,把表情掩藏在手的下面。小树只能隐隐约约地看见,徐还陆好像是在笑。 笑什么? 笑谁? 那笑声嘲讽而又悲伤。 小树大惊失色,连忙跑上去探查:“你不会是被撞疯了吧?!” 徐还陆渐渐收了笑,看了小树一眼。 小树见他目光清明而又漠然,心下一定,看来没疯。 徐还陆低头,语气很淡:“我只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小树:“嗯?” 天柱第二年。 小少爷曾经也带他去抵御时间的反扑。 那时候的情形,跟现在的情形非常相似。 护道者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语气沉重:“天灾战舰损毁过重,妖魔又源源不断,我们恐怕是后继无力!” 小树皱起眉头,问:“找不到机会脱离东狱的地界吗?!” 护道者摇了摇头。 他们看着妖魔追击这天灾战舰的防御阵法,不知道是不是徐还陆眼花产生的错觉,他甚至看到了防御阵被硬生生地打出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缝! 他面色凝重,朝向天灾战舰之下看去。 东狱深坑里,密密麻麻地全是妖魔。 他们飞行在空中,好似海面上无助的飞鸟。 他甚至可以想到,方才要是跑得不够快,那么不过眨眼之间,他们所有人都会被吞噬的干干净净,不留残骸! 更何况天空碎片不断掉落,更加危险。 天灾战舰若不是专门根据东荒灾情建造的,恐怕连一刻钟都撑不过去! 徐还陆问:“以战舰的速度,最大马力之下,真的逃脱不了妖魔的包围圈吗?” 护道者一顿,神色似乎有一些犹豫。 他说:“可以是可以,但我们是来驻守东狱的……” 护道者神色坚定了下来:“一天!只要撑下来一天!天柱成功建立,东荒……就会迎来崭新的世界!” 护道者说:“我们不能走!” 徐还陆似乎只是简单的提醒,他道:“如此危急的情况,即使你们是仙人……恐怕也难逃一死!” 护道者苦笑一声。 “仙人只是世俗的说法……我们算什么仙人?不过是强大一些的凡人罢了。” 他坚毅地说:“既然是凡人,那么终有一死!我活了这么多年,活够本了,无妨!” 徐还陆说:“可我觉得我还没活够……” 小树说:“俺也一样。” 他说:“我还没成为跟师父师姐一样的大剑仙,我不想死。” 这头狼纵使天赋出众,但到底初出茅庐。他对十万大山之外的世界,还怀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期待。 护道者沉默了一会儿,说:“现在……别无他法!” 他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起两个年龄还没他零头大的小孩子。 但人这一生,也不是都能做到谁都对得起。 徐还陆看着他的背影,哼笑了一笑。 不像是在笑对方。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 他微微偏头,问:“小树,刚刚差点和陨石相撞的那一刹那,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 小树顺着他的话,想了想。 他说:“我还欠你三万灵石。” 徐还陆难得地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小树:“我还以为你会想你师父或者师姐……” 小树说:“不想。” 他认真地道:“我对他们,没有亏欠。” 他一双眼睛分明是兽类的瞳孔,却显得干净纯粹。 小树说:“这是我第一次欠人钱,可能是因为太新奇了,所以一直不忘。” 徐还陆挑了挑眉。 他说:“那你记得还我,三万灵石啊!我在老王的修理铺上多少天班才能赚回来??!” 他痛心疾首:“三万!不是三百,三千,是三万啊!” 小树无言:“别装。” 徐还陆站直身子,也不尴尬,坦然至极。 小树说:“礼尚往来,你也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徐还陆神色淡了一些,眼底好似一汪冷泉。 他在想:“……我闻神仙亦有死。” 小树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他说:“什么意思?” 徐还陆言简意赅:“我的意思就是,早死晚死都得死。” 小树感叹道:“你真的好爱思考废话啊。” 徐还陆被他弄沉默了。 他释然一笑。 寻思,我和他有什么好扯淡的。 他们两人来到了炮火台,跟着一起操纵。 小树不懂这些人类的器械,抓耳挠腮,不停地在张望徐还陆。 徐还陆好歹算半个炼器师,他上手的很快,扫几眼便知道结果了。 他轰出了一炮,就停了手。 他观察这一炮的威力。 小树在他沉思的瞬间,已经连续炮轰了数不清的妖魔了。 噪音太大,小树似乎凑过来跟他说了一句,他没听清。 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从芥子之中取出工具。 在他人打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徐还陆跑去修尾翼了。 护道者们默不作声地给他护道。 他感激一笑:“舰上的阵法师呢?” 护道者答:“是舰长,他还在开战舰,你如果有事找他的话,今天应该没空。” 徐还陆:“没事,我自己修也行。” 他简略地扫了一遍,把重要的会产生影响的地方先修理维护了。 然后他说:“我走了。” 护道者:“嗯。” 护道者:“???” 不是,你走哪? 他飞快地扑了过去。 但是徐还陆的身法也不是白练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徐还陆借着修理的契机,从内部攻破了防御阵,然后扒拉着船头,跳了下去。 跳了下去??? —— 网恋受过伤,下乡插过秧,为爱跳过鸭绿江,等两个五星好评,扶平我所有的创伤,别问为什么要两个,伤的重!\\(\/\/?\/\/)\\ 第113章 生命如亭亭常青树 护道者面色惊骇。 “徐还陆!” 他们毫不犹豫地要跟着徐还陆往下跳! “砰。” 防御阵法此时合拢! 严丝合缝,金刚不破! 护道者回头大喊,声嘶力竭:“开阵法!开!!” 舰长吼道:“他把阵法改了!等我打开!他早死了!!” 小树根本没有犹豫,他直接拿剑砍上了防御阵。 剑气凌厉至极,山海欲摧。 天坍塌,地陷落。 纷纷落落的流火,波荡的气浪;黑土土壤上,不断翻覆的,赤红如血的岩浆。 苍雪微冷,瞬间蒸发。 庞大的战舰,下坠的少年。 伸出恶魔爪牙欲抢食的群魔。 黑衫少年在睡在风中,狂风吹起他的衣角发梢。 他看着天灾战舰之上,他们惊骇非常,担忧至极的模样。 似乎觉得很有意思,眉眼弯弯,轻轻笑了起来。 无拘无束地下落。 自由自在的仿佛仙人。 他恍然地在想,这便是破道么? 下一刻,他被贪婪的妖魔吞没。 它们首先啃食他的手臂。 然后是大腿。 接着是脖颈。 脊背。脸颊。耳朵。 猩红血肉之下。苍白骨架。 最后是那一双,琥珀般漂亮的眼睛。 他甚至都没有挣扎。 神情苍白而又宁静,像个缺觉的孩子。 “徐还陆!!” 小树拿剑的手都在颤抖,他用了最大的力气想要突破防御的法阵。剑上起了火星,他浑身的肌肉都在震颤。但他只是一个连破道境界都没有的小狗,他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徒劳。 “徐还陆!!” “救他!救他……救他啊!!!” 他浑身都在颤抖。他眼睁睁看着徐还陆被吞食。 妖魔吞噬的动作甚至不畅快也不兴奋。 它们机械而又冷漠。 物伤其类。 护道者们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你们不是仙人么……救他啊……救他……” 小树死死地睁着眼睛看着徐还陆。 太多太多的妖魔涌来,被吞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血液经脉,内脏腔液。 原来一个人那么鲜活那么生动的外表之下,是一堆被拆解的烂肉。 他张口欲言,却哑然失声。 泪涌了出来。 他的视线模糊,映在他视线里最后的。 是剩下的一只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 轻盈的仿佛蝴蝶扇动翅膀。 和他每一次含着笑意,狡黠的,漠然的,清澈的眨动没有区别。 小树是妖。 他猎杀过很多猎物,他生食猎物的时候跟那些妖魔没有区别。 但这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他眼睁睁地看着活生生的人死在了他面前。 上一刻这个人还懒洋洋地问他,离死亡最近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 而现在,这个人死了。 他睫毛扇动的那一个瞬间。 他在想什么? 想他所说的那一句。 ……我闻神仙亦有死? 小树后知后觉,在徐还陆问出那一句话的一瞬间。他就打算去死,即使是死得如此恐怖而又残忍。 小树又想起方才逃生上战舰,徐还陆跑得比谁都快。他在那个时候,仍旧试图挣扎求生。 那么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是什么让徐还陆改变了主意? 是什么让他坚定了死志? 小树来了上衡城,最看不懂的其实就是这个小城少年。 少年怠懒,胸无大志,鬼点子很多,有时候还疯疯癫癫的。他身体不好,很瘦,笑起来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里似乎落了日光。 小树努力地在发声,喉咙里像是吞了粗糙的岩石,他“嗬”“嗬”得喊叫,胃里痉挛,眼底血丝弥漫。他耗尽全身力气,终于“啊”得喑哑出声。 涕泗横流。 他方才面对以为徐还陆杀了师父都没有这么悲伤。因为小树也不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周自拘的动作,也不是没有察觉自己灵魂一日赛过一日的虚弱。只是他一叶障目,视而不见。他同时也知道,他的师父是四大剑圣之一,名誉天下的大人物,不可能死得那么轻易。他把剑架在徐还陆的脖子上,挟裹他的情绪,更多是无处宣泄的愤怒和悲伤。 因为心知肚明,所以他对徐还陆说,我对他们,没有亏欠。 周自拘救他的一命,如今也算一命相抵。 但这次死亡被活生生地展示在了他的眼底。 剑落了地。 清响如悲声。 他哽咽地说:“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为什么啊…… 我们生于世间,见春华秋实,感夏炙冬寒,历经人世的酸楚与喜乐,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生命如亭亭常青树。 …… …… 舰长面色沉冷,扫视了一遍天灾战舰的各项数据,基本上半数都在飙红,跌破阈值。他说:“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来的路上徐还陆向我询问了战舰基础操作的要领,他应该是在路上就暗地里修改了防御阵,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护道者深深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是为何?妖魔啃食,痛苦至极,死无其所……还是无用之功!” 小树捡起剑,反驳:“不对!徐还陆刚刚还在死命的奔逃!他方才根本就不想死……为什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改变了他的主意!” 他陷入梦呓般的深思之中,不断呢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没有注意到!” 舰长怒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东狱——不然都得死在这里!” 护道者断然拒绝:“不行!不能走!” 舰长直接一拳捶上去! 他怒吼道:“你想送死你就跟徐还陆一样跳下去啊!!你拉着我们送什么死?慨他人之慷,去成全你的大义?!你告诉我,我们留在这里,做什么!?” 护道者说:“我是说……我们走不了了。” 整个天空骤然一暗,舰长惊慌回头。 一只遮天盖地的魔爪朝战舰重重的挥下! …… …… 西太苍将刀从一只妖魔的腹部中抽了出来,刀锋划破血肉,声响黏腻。他浑身狼狈,血糊了一身,长发成撂,被血洇湿。有他自己的,有妖魔的,还有那些生死与共的同僚们的。 光似乎只是偏移了些许,他只感觉斗转星移了很多年。他挥刀的动作都变得麻木,鲜热的血洒在他身上,很快就冷凝,一层又一层,永无止境,他也渐渐感知不到杀妖魔的情绪。 这里是上衡城与外界接壤的交界处。 稍稍稳定的天地被一片混乱和残破取代。 妖魔无穷无尽。 他们不断地在时间里往生,而去是有记忆的,一次比一次更狡诈阴险。 西太苍感觉得到手臂酸痛难忍,他近乎要握不住他刀了。 他不敢松手。 从小到大的经历告诉他,握不住刀,死得就会是他。 苍雪很冷。 他的动作僵硬而又机械。 唯一暖的是血。 风一吹,彻骨阴寒。 因为动作太熟练,在某个瞬间,他甚至想起了齐庆酒。 齐庆酒说:“请你去死。” 西太苍恍惚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脸上一冷。 接着是无法言喻的痛楚。 他骤然回神,一只妖魔的巨爪硬生生地划破了他的脸颊! 若不是西太苍身体素质够硬,反应迅速,那破的就不是相,而是他的脑袋! 魅魔! 惑人心智,防不慎防。 西太苍忍着剧痛,提起力气,朝它一刀劈去!! 刀与剑相比,极全身气力于一锋,力道更精准也更重,宛如泰山倾塌,势不可当! 刀气纵横,疯白如雪。 魅魔被尖锐锋利的刀锋,硬生生的腰斩成两半!! 血喷了他一身。 他眼底猩红,面目残破而又狰狞,比妖魔更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他杀疯了。 刀势一往无前!连绵不绝! 此刀一出,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太疯魔。 于是妖魔更疯魔。 他们源源不断的涌来,这一批死了就换下一批。 谁比谁更恨?谁比谁更怕死? 西太苍再厉害,他也不是破道的仙人。 他有力竭的时候。 安排的护道者见西太苍陷入困兽之斗,连忙赶来出手。 雷霆万钧,肃清一片。 西太苍拄着刀,已然力竭,经脉榨干,浑身抽痛。他跪在地上喘气,白气如雾。 他的肺里好像有火在烧。 他看着飘落的细雪,眼里空洞而又疲倦。 他唯一干净的眼睛里,映照出天空缓慢的衰败。 他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一片巨大的阴霾。 西太苍瞳孔动都不动。 四下里无论是人和妖魔都在奔逃。 他拄着刀脱力的跪在原地,在所有奔逃的人群中,他和旁边密密麻麻沉眠的尸体没有区别。 齐庆酒。你不是说,好人会有好报吗? …… …… 他忘了。 他不是好人。 不是没用,是也没用。 …… …… 吴缘一身铠甲,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文气少年的模样。 身型笔挺,仿佛缨枪。 他察觉到什么,抬眼看天。 天空被一只巨大的妖魔手爪撕碎,揉皱。 他面色一变,声嘶力竭:“跑——!” 他扑上去,拽着两个受伤瘫坐在地的卫兵逃生。 但是来不及了。 那大掌直接压了下来! 吴缘眼里神光顿现,他眼底冒出血丝,太阳穴青筋鼓动。他直接动用神通,拼着灵力飞快消耗,透支的风险,将两人在这空间法则不稳定的东荒,瞬间挪移! 他甚至还来不及回头,妖魔的巨掌直接将其碾压!! . 长风掠过残破山河千万里。 岁月倾颓至暗的那一刻。 妖魔爪牙,纷飞成雪。 无穷无尽的妖魔在崩碎成黑色的灰烬。 生死冻结那一刹。 万千恶鬼模样的妖魔眼眶里凝结着的愤恨和悲伤都消弭成白雪。 这世间,无人不冤,有情皆孽。 …… …… 雪纷纷。 天地一白。 西太苍面上微冷。 他冻结的眼眶里黑色的瞳仁微微一动。 像是在冬天死而复生的石像。 雪落了在他的眉睫,肩上,手上。 洗净一身尘秽。 他缓缓抬头看。 鹅毛大雪,轻盈而又厚重。 他的眼眶太冷,落不下泪。 …… …… 吴缘看着骤然变大的风雪。 天地安静的像一个梦境。 他踉踉跄跄地站起身。 他的手都在抖。 小吴师兄很多次站在生死的门槛边缘,可能是他不够坚强,所以每一次都在害怕。 但每一次……都义无反顾。 …… …… 小树终于用不归剑凿开了防御阵的裂缝。 在他人都抬头惊骇地看着天空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就往下跳。 护道者发现了他:“周小树!” 他们手里疾射出十几道符文锁链,穿过裂缝,朝他追去! 小树没有回头看。 但是那些朝他冲过去的妖魔在触碰他的那一刻,都乍然散作一团白雪。 像是某个并不好笑的戏剧。 他怀抱风雪,怔然地落到了一片空旷的雪地之上。 天空落下的阴影不知在何时消散。 一缕久违了的阳光金灿灿的映照在雪上。 护道者这个时候赶来,抓着他吼道:“徐还陆疯了?你也疯了?!” 小树说:“我不会死。” 他抬眼:“我跳下来……没发疯。” 护道者怒道:“那你想做什么?!那你们这些小鬼想做什么啊?!” 小树说:“我的神通……我有三条命。我给徐还陆一条。” 护道者说:“他自寻死路,你又是他的谁啊?他值得你这么做?!” 小树说:“师父总是爱叫我念书,我经常偷偷偷撕掉……但是撕得多了,总是会看在眼里的。人世大同,相携也。上衡城那条小巷里他救过我,我也救他一回。他不喜欢亏欠……我难道喜欢吗?” …… …… 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悠长而又厚重的钟鼓之声。 旷远,空灵,宛如隔世。 上衡城凭空出现了数不清的通天彻地的黑柱,凝结了世上最深沉的浓墨,仿佛支撑天地的脊梁。无数锁链交错链接,重重叠叠。 风一吹拂。 旷古悲声。 小少爷站在这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柱林海中,白衣若雪,渺小如尘埃。 他抬眼。 那是世间最小的湖泊。 有人提着刀,划着地面,刺耳声响穿透人心。 风雪之中,来者短发飒飒,黑衫翻飞如鹰隼的羽翼。 小少爷看着她,不说话。 一刀照面,锋白如雪。 汩汩热流,白衣染血。 李三瑜用刀抵着小少爷的脖颈。 她说:“谁心狠得过你啊,修道尽。” 第114章 风雪临世 小少爷不说话。 于是李三瑜说。 “你骗他。” 小少爷终于开了口:“我骗他什么了?” 李三瑜脸上骤然显现出厉色。 那厉色太恨也太冷。 “你骗还陆……你骗他——他可以死而复生!!” 狂风骤起,风雪悲歌。 铁链碰撞,响声清彻。 李三瑜眼瞳似乎在颤抖,但是她的手太稳了,于是那把平平无奇的刀也很稳。 一丝一厘、寸入脖颈。 小少爷平静地说:“我没有骗他。” 李三瑜点了点头:“好。” 刀光锋冷如霜白。 不会有比这一刀更冷更深沉的杀意。 此刀之意无尽无穷,是苍茫雪落,是苍天肃杀!! 了解她的人都知道…… 她从不多话。 她只动手。 西太苍的那把刀的刀意在这一刀的风采面前 ,仿佛幼童挥刃,稚拙无理。 纯然如一,大锋无形。 这一刀。 山水两相忘。 小少爷不得不伸手。 无形的气劲出现在他的周身。 天上地下,风雪临世。 花里胡哨。 她一刀劈碎这镜花雪月的幻境。 蛮横至极。 是亘古的蛮兽,是无情的流光。 那一刀太沉也太狠。 风雪领域。 如冰破碎。 她对着小少爷砍了下去!! 刀锋斩下那一刹那。 白衣少年,纷飞成雪。 李三瑜毫不意外。 她反应极快,竖刀狠狠地往地面一插! 无形气劲瞬间将地面崩碎成圆状次第皲裂! 浪涛滚滚,风雪一空。 她硬生生地把小少爷逼了出来! 小少爷刚刚显现出身形的那一刹那。 眼前一白。 刀锋瞬息而至! 他不再躲。 单手结印。 回转,腾挪,翻飞。 法印瞬成,赫然回击! 风雪肃杀。 法印刀光两相撞。 震起风声,雪声,锁链声。 声声冷。 李三瑜抹去了嘴角鲜血。 小少爷收回手。 他将被震得微微颤抖的手藏于身后,面上依旧一片平静。 可恨的平静。 他说:“李三瑜,你若用剑,我不会赢,你也不会输。但你用刀,必然不是我的对手。” 李三瑜站直身子,收了刀势。 她啧了一声:“废话真多……还陆学你的吧!” 她话音刚落。 无边刀光,簌簌如落雪!!! 小少爷面色一变。 她竟然不知不觉,以他之风雪借势,化作己用!于是他混若未觉,直待此刻。 图穷匕见! 风雪如刀。 他是刀下鱼肉。 每一片轻盈的落雪,都有可能化为取他性命的利刃! 小少爷大袖一荡。 无形气劲倾泻而出! 无数金色的锁链环绕在他周围。 他既是锁链的囚徒,也是锁链的主人! 雪与锁链。 绞缠,厮杀! 而在这短短一刻。 李三瑜已然近身,赤手空拳与手握刀剑。他们在那一瞬间已经对决了几百招! 砰砰砰—— 拳拳到肉。 不假思索,非死即伤! 直到锁链尽碎,风雪成空的那一刹那。 像是落了一场碎金般的大雨。 他握住李三瑜用刀的右手,施加力气,硬生生地折断了李三瑜往前的刀势。 用一种不容反抗的力道把那把刀推回她自己的脖颈。 锁链瞬间缠绕而上。 然后扣上黑色的天柱! 李三瑜被锁了起来,动弹不得! 小少爷微不可觉的叹了口气。 “我不会让他死。” 李三瑜挣了挣锁链,冷冷地看着他。 “你在以往数千条时间线里……也是这么对我说的。” “但没有一个徐还陆……活过了十五岁!” “你不断地,不断地暗示他。你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主角,误以为自己拥有死而复生的能力!——无数次,无数次!你让他自愿地死在了你任何想让他死的地方!” “你告诉我啊修道尽!” “他哪一回……活过来了?” …… …… 在天灾战舰之上,徐还陆看着与他咫尺相隔的流火陨石,他在想什么? 电光火石一刹那。 这个瞬间似曾相识得让人觉得恐怖。 天柱第二年,他第二次见到小少爷。 小少爷说,为解决天柱反扑而来。 那一回,他对小少爷说:“你们都不希望我离开上衡城。” 小少爷说,不可说。 天灾战舰之上,徐还陆看着骤然靠近的陨星,他脸上神色复杂的难以分辨。 他曾失去了意识两回。 第一回。 小少爷带着他到上衡外的那一刻,陨石直面而来。 那是徐还陆这一生,最直观的感受到死亡迫在眉睫。 他醒来后。 四下末日,白云悠悠。 他居白云上。 第二回,他被小少爷扔到了妖魔潮中,差点逃生,又被地裂吞没。 ……他一直、一直以为,是小少爷救了他。 所以他对于小少爷故意让他置身危险里的事情既往不咎。 在他给小少爷送饭的那一天。 天冷山寒,无风无月。 小少爷说:“你赴东狱。” 徐还陆抬眼看他:“东狱……不是被李序毁了么?” 小少爷是从容的,沉着的,他不笑不怒的时候,眉峰锋利得割人。 他说:“正是因为被毁了,所以更要你去。” 徐还陆只觉得这一幕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他忽然想起,天柱第二年,小少爷说要带他出上衡城的时候,也是差不多的语气。他轻描淡写地说:“明日你随我去城外。” 徐还陆笑了下:“这次……还是不可说?”他笑的时候,脸上残余的稚气未脱。 第一次和小少爷见面的时候,小少爷和他一般大。这一次见面,小少爷已经飞快地抽条,白衣少年看起来懒散,冰冷,还有些疲惫。 小少爷显然也是想起来了:“你若是想要杀周自拘,东狱是最好的地方。那里规则最为混乱,将蒙蔽周自拘作为圣人的感知。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把剑吗?那是灭杀魂灵……最好的武器。” 徐还陆脸上半明半晦,他说:“你这样说……像是教我练剑的时候就知道我想杀……周自拘。是叫这个名字是么?” 他淡淡地说:“真不知道是我想,还是你想。” 小少爷不置可否: “细枝末节罢了。东狱地基被毁,你去……你就是新的地基。” 徐还陆瞳孔紧缩,面上依旧是沉静的,少年问:“为什么?我能做什么呢?” “你什么都不用做。” “啊……”徐还陆作状似恍然,“……我这次,又什么都不用做么?” 好一个“又”。 小少爷不悦:“说话不要阴阳怪气的。” 徐还陆叹气:“我不过是说了一件事实罢了,你生什么气?” 小少爷有点不耐烦。 他看起来很想把饭盒摔到徐还陆的头上。 但是他不知为何,硬生生地压下这冲动,语气冰冷生硬地说:“你去东狱!” 徐还陆看起来很无奈的模样,他摇着头,苦笑地说:“……东狱凶险,妖魔反扑,又无驻地堡垒,我去能做什么?送死么?” 小少爷没有说话了。 那双漆黑的瞳孔看着他。 徐还陆忽然觉得心下微冷。 他说:“小少爷。” 小少爷淡淡地应了声:“嗯。你不会死。” 许是雪传讯,风卷寒意来。 徐还陆这个时候竟然不知怎么想到,快下雪了。 濒死的那一刻,火光炙烤肌肤。 他忽然明白。 原来之前两回……他不是被修道尽救了。 他确实是死在了他恐惧死亡的那一刻。 想明白了的那一瞬间,他诞生了太多太多的怀疑。他想明白了自己在重建天柱这场大戏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他也知道自己为何与其他候选人为何处处不同。 他是抵制时间反扑的关窍。 他是掣肘时间的存在。 他将以死来缄封时间。 ……但是最先想起的是修如也。 他想师父了。 …… …… 李三瑜说错了一点。 徐还陆慷慨赴死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死而复生。 黑衫少年跳下天灾战舰的时候,他看着护道者和小树担忧震惊的面容。 他想起小少爷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笑了起来。 他觉得这个天底下,实在是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 笑着笑着,便落了泪。 要他死的人是他最爱戴的人。 这条命是你救的。 还你了。 …… …… “他不会死。” 小少爷拥有着令人生厌的高傲与平静。 他看着李三瑜的眼睛,他语气平缓地重复:“他不会死。” 李三瑜挣动锁链,碰撞生冷。 她咬字如嚼人血肉。 她说:“你跟周自拘一样……太傲慢!” 她又恨:“……我醒得太晚了。” 她被修道尽压制,每一条时间线她都是最晚觉醒的。李序,封与之,乃至于风过野,甚至于赵慈,其他人……他们都早早进入了他们这局早已下过了上千次的棋盘,他们也都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恨谁呢? 燕京太子死得那一天,她手刃了数万敌军,三天三夜,厮杀未停。 小少爷死讯传来的那一天,她出燕京,万里赴上衡。 所有人都以为李三瑜提剑出燕京是要去救修道尽。 可是他们两人心知肚明。 李三瑜……是来杀他的。 ——她要去杀一个已死的人。 她生下来就是万剑之主。 她用剑。 一剑出,万剑俯首。 上衡城断绝法则的那一剑…… 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束缚! 那是她此生最后一次出剑。 此剑绝唱。 断绝上衡城与外界法则三十年的因果。 于是修道尽三十年被困在城中不得出,不得不放弃一个又一个时间线。 这是最后一条时间线。 修道尽山穷水尽,没有退路。 他们站在穹立的苍天黑柱之下,狂风细雪,两厢对峙。 好似天生站在天平两端的生死仇敌。 李三瑜收敛了所有情绪。 碎玉落地响清声。 束缚她的金色锁链全部破碎。 像一场纷飞的金色大雨。 她的目光太冷,清苦又寂寞。 她来自三十年后。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桀骜疏狂的小姑娘了。 李三瑜说:“你想加快重建天柱的进程……你利用旧天柱之灵,用槐灵和鲲鹏作为最初的时间锚点,你在天柱建立之后做局让三十年后的徐还陆回到现在。他是旧天柱的天灵……这是建立在他身上的时间枢纽。当他回到三十年前的那一刻,时间首尾相连,形成闭环。” 李三瑜走近他,每走一步,她身上气机升腾,宛如传说里斩下神明头颅的凡人。 她说:“但你也分明也知道……这会使的四极寰宇的大道气机割裂,会使得新旧天地分崩离析,分明是数千年数万年的进程你一意孤行,非要压缩到短短数年……修道尽,你告诉我。你不就是想报复天道么?你怪罪天道给予你的宿命,所以你用最极端的手段去推动东荒的‘生机重现’!” “你想以重建天柱的契机——分裂天道!” “你想杀死束缚你命运的一切……” “可你为什么要赔上所有人的性命!” …… 小少爷依然不惧,沉稳地说:“三十年后的你,话好多。” 李三瑜说:“呵呵。你带孩子,你话也多。” 想了想,她又加了一句:“还是俩孩子!” …… …… 东荒天柱崩塌第一年。 临危受命的小少爷来到了东荒,顶着整座天下的目光主持东荒的救援。他在东狱最深处的地底,发现了残存的旧天柱之灵。 那一刻,十四岁的修道尽抬头看着破败的天柱。 他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一座的天地的命脉都会死。 那么……天道呢? 小少爷用半身修为,镇压了东狱妖魔。 在风过野惊讶所有人为什么都称呼修道尽为小少爷的那一天。 小少爷取得了旧天柱的信任。 东荒天柱崩塌的第二年。 小少爷着手整个东荒开展了重建天柱的计划。 他失败了。 于是整个东荒为重建天柱失败的后果买单。 刚刚稳定来的东荒再一次陷入离乱。 他如封与之当初所说的那一般。 千人痛恨,万人辱骂。 小少爷沉默至极。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日复一日的坐在旧天柱之灵旁边沉思。 直到那一天,他心里一动,久违地走出那片黑暗囚牢。 见东狱之外,凭空的出现的城池虚影。 仿佛海市蜃楼。 但他走了进去。 熙熙攘攘,纷闹人间。 一个瘦弱的男孩子牵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嘻嘻哈哈地跑过小城,不小心地撞到他身上,小孩子抬头看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至极。 “对不起,没撞疼你吧?” 更小的孩子鹦鹉学舌:“兑虎起……!” …… …… 他看见了时间蔓延出来的某个分支。 东荒分明时时刻刻都在上演着时间法则混乱造成的景象。 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的遇见时间。 第115章 束缚 东荒天柱崩塌第三年,小少爷一边保存着他个人能够保存的天柱地基,一边和旧天柱之灵联手,借着东荒紊乱时间的法则,将鲲鹏炼化成半生灵半法器的存在,在鲲鹏的体内,成功开启时空的通道。 唯有时空能打破时空。 于是他接引未来之人来到不同时空作为锚点,他让槐灵驻守在各个锚点的时间上,他借着锚点穿梭时间。 于是从这一年开始。 时间开始不断地在上源进行修正。 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 于是时间来到了第四年。 天柱建成! 各大势力齐聚在新生的天柱之前,应承小少爷的委托,契约纸上书。 小少爷说,新生的天柱并不稳定。 它需要最后的锚点。 他说,要让新生的天柱之灵认可人间。 他要选人来建立新生天柱和这座天下的联系。 没人会拒绝得到新生天柱的认可。 这背后能获取的利益穷尽普通人一生的想象都难以望其项背。 …… …… “你在建立天柱的过程中发现了吧?” 李三瑜眉眼如刀,冷冽如冰。 她说:“你是有机会的……你是有机会恢复旧的天柱的。” “但你——放弃了。” 李三瑜说到此处,锁链撞击声,宛若金戈铁马,萧萧肃肃。 “因为旧天柱无法帮你分裂天道,祂顺天而生,而非人力……于是你欺骗了祂!你甚至用祂来和时间的反扑相抗衡!你不止一次又一次地用东荒难民对救荒首领的信任,对新天柱的期冀,你用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来加深天柱和东荒的联系!这样建立的新天柱——与邪魔何异?!” 小少爷淡道:“过程重要么?结果是好的。” 他难得神色认真,他说:“只要天柱成功认主——那么时间的所有错误的分支都会消失,只剩下这最终的走向。其实我们这一生一路走来,好似走了许多错路。但是我们走到尽头回顾的时候,来时分明只有一条路。” 他说:“你斩断了上衡城与外界的因果,抑制了新生天柱的生长,你让上衡城始终处于一个灵力垂危的状态,甚至于无人破道,阻碍上衡城三十年的发展——你难道就是对的么?” 修道尽说:“我们这一路走来……不会有对错。” 李三瑜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她很多年,很多年没有看过这样年少的修道尽了。 她从不叫他小少爷。 她直呼其名。 她说:“我一开始……是打算来救你的。” “但是我发现旧天柱彻底消散有你的手笔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李三瑜走近他。 在整个少年时代,人们总是见到他们比肩而立的背影。 这一次,却是刀剑相向。 “我在想,你疯了。” “你会被你的执念,拖下地狱!” “天道分崩离析造成的后果绝对会比当下天柱崩塌还要严重!你以为你叫修道尽,你就能承担这个后果吗?!” 修道尽眼底终于浮现了怒色,他说:“你没疯吗李三瑜?!” “你斩断上衡城三十年的因果,引周自拘李序封与之那群人入局!你为了阻止我——你让那群人来送死,你不疯吗?” “这三十年,你还有了一个小师弟,那个周小树。他那么崇拜你,但每一个时间线,你都毫不犹豫地放任他引来周自拘!他说他师姐在上衡城,他肯定不会死。他不会死吗李三瑜?” “你的心就不狠吗?” 他好似从来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 愤怒得胸腔都在震颤。 “我不喜欢这个被束缚被安排的人生!” 第116章 局外人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离开十方雪国——是他们驱逐我!说我应劫而生,应当离去!他们彻底地封闭了雪国的入口,说好听点我是十方雪国的少主,说难听点我就是丧家之犬!” “呵呵?神明的后裔,不可违抗神明的旨意……我是什么?我从出生起,就是一个命运的傀儡。” 少年眼里眉梢都是愤恨:“我恨死这该死的命运了。” 他们总是会忘记。 他才十几岁。 短短十几年,他的心里积压着那么多那么多的愤怒和悲伤无法疏解。 “哪里有什么命运?”李三瑜抓住她被血染红的衣襟,她发狠道,“你魔障了!你走的每一条路,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那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那不叫命运!” “十方雪国驱逐你又如何?天下之大,你何处去不得?天道会抹杀你吗?你是这个时代最绝伦的奇迹,祂杀得了你吗?这一生,只要不死,那就还有变数!” 小少爷看着李三瑜狰狞悲伤的面容,他像是脱了力,泄了支撑的那口气息。 他轻轻地说:“可是我死了啊,李三瑜。” 他笑中含泪:“在上衡城三十年的,只是梦幻泡影罢了。” “你们都很喜欢他吧?他不极端,也不傲慢,温文有礼,和蔼可亲。比我好多了。” 李三瑜手上的青筋暴起。 她用力把修道尽拎着衣襟抓起来,然后重重地往远处一摔。 “他就是你。” 小少爷在地上抬头,见李三瑜垂眼看来。 李三瑜神色像是疲惫的风岩。她说:“别自欺欺人了。他就是你。” 小少爷咳嗽了一声。 他无所谓的躺在地上,四肢张开,看着高高耸立的黑柱,天穹浓阴,落雪飘飘,这个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他幼童时懵懂压抑,少年时愤怒痛恨。 他们说,应劫而生的 他轻轻扇动睫毛。 雪落在他的眉睫。 李三瑜的声音传来,似乎带了几分怅然,她说:“你这个人……爱恨都不彻底。” “你想东荒回到灾厄之前的繁荣,也想天道彻底的割裂。” “你想事事两全……” “这天下……哪里有这种好事呢?” 小少爷说:“你想阻止我重建天柱……你策反封与之和风过野……这么多条时间线里。我重建天柱没有成功,你虽然阻止我,但东荒的结局也算不上好。不过短短一两百年,溃败蔓延至整个三极,人间陷入战火……” “我总是在想,那到底要走出一条怎样的路……才能解了如今的困局呢?” 李三瑜道:“看来你没有想好。” 小少爷说:“我想好了的。” 他站起身,白衣沾湿,显得沉重。 他说:“你相信我一回。就像你以往相信我的每一回。” 他说:“我们深陷其中,无可转圜。” 他说:“破局的,该是局外人。” …… …… 上衡城。 寒风凛冽。 斩苍江滚滚洪流,一去不回。 余山水衣袍被狂风吹得如同鹰隼之翼。 风过野站在他身边:“你还不动手吗?” 余山水漫不经心地道:“等徐还陆传讯。” 风过野皱起眉头:“我分明感觉到,徐还陆生机已尽。” 余山水大冷天摇着折扇,似笑非笑:“你死了他都不会死。” 风过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没想到,你竟然能从李三瑜的刀下救下我。” 余山水笑道:“姐姐还是挺好沟通的——只要能说服她。” 姐姐? 李三瑜? 风过野忍无可忍:“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恶心?!” 第117章 世上最小的白幡 徐还陆忽然一愣,心下一沉。 小少爷速来很在乎自己的形象,头发梳的整整齐齐,白衣看着朴素但是剪裁暗绣一个不落。 圣人修为,风雨不侵,尘埃不染。 徐还陆在天柱第二年被地裂吞噬后醒来,在空窟之中,他还暗暗感叹过小少爷真的耍帅。 但是此时…… 他浑身落雪,毫无遮挡。 小少爷很虚弱。 他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走几步。 雪太软弱。 他脚下一颤,又稳住了力道。他跑了起来。 他们面对面,距离越来越近。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 徐还陆停住脚步。 小少爷的视线没有变化。 ——他根本没有看到徐还陆。 徐还陆看着渐渐走近的小少爷,他眼神有些复杂,轻轻开口:“师父……你现在比我矮。” 他第一次亲口承认。 那个救荒的首领。 那个三十年前力压当世的天才。 那个偏心让他留在上衡城的少年。 那个用他的性命来压制时间反扑的小少爷…… ……是他的师父。 他的师父死在十九岁。 徐还陆冒着风险来东狱,除了想自救……更想找到救小少爷的方法。 他问过告知他这个消息的燕来,小少爷是怎么死的。燕来说不清楚了,只是突然有一天,小少爷的死讯传来。 徐还陆想不明白为何死在十九岁的小少爷会成为他的师父,他知道,师父会死。 他不敢想,又不得不去想。 你在乎的人,你会视他比自己更重要。 徐还陆猜测出自己要去赴死仍旧是镇定的,只是觉得有些许哀伤。但是那天夜里燕来随口的说出那个消息之后,他手都在抖。 他在想。 小少爷这么厉害,怎么会死? 小少爷死了……那师父呢? 他那个时候并不因为知道未来师父还在而庆幸,他只知道有一丝这种可能,他都不接受。 他不敢想他在乎的任何人出任何意外。 说句实话,有时候思绪不经意的滑到此处,他都会默默强行把那个出意外画面的脸换成自己。 恨不能身替。 风雪中的小少爷穿过了他,朝远处走去。 徐还陆一愣,怔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连忙转身去看小少爷。 他透过风雪看清的那一刻。 他一时间头晕目眩,浑身发软,遍体生冷。 他的视线落到了地上被拖行的僵硬尸体身上。 那具尸身衣衫褴褛,肤色青紫,雪色生冰。 那个面容他做梦都在想。 那面容曾出现在他因为病痛昏睡不醒的深夜,他睁开迷蒙的眼睛,看见一双关切的眼睛看着他。 那张面容曾出现在他背着书箱和应旧客上学的时候,那张脸上带着笑,温文淡淡地看着他们蹦蹦跳跳的离去。 那张脸曾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调侃地说:“小竹竿精。” ——原来年幼的小少爷手里拖着的尸体,是三十年后的他自己。 是修如也。 是徐还陆一直在樊笼之中找寻的师父。 徐还陆张了张口,他发不出声,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他猛然地扑了过去,他的手穿过了那张沉睡的,冰冷的脸。 “……啊……啊,啊。” 他想喊师父,一张口却忘了言语,喉咙哽咽,涕泗横流,狼狈至极。 原来人在恐惧害怕到极致的时候,会失去言语。 小少爷在前面拖着尸体,一步一个雪坑。 他稚气的脸上被冰雪冻结了神色,纯黑色瞳孔里映着白茫茫的一片。 他的身后,一个满脸是泪的少年拼命的想要抓住被拖行的尸体。 但是镜花水月,他捞了个空。 少年的动作太滑稽,像是什么精神不正常的疯子。 在这场荒谬的闹剧里,他哭得实在悲伤。 大雪纷纷。 满地苍白。 他终于发出了声,哭声喑哑:“……师父。” 每一片飘零的雪花,都是世上最小的白幡。 …… …… 他捞了一千遍一万遍。 千千万万遍。 他是那只水中捞月的顽猴。 他不再哭了,眼睫被泪水打湿,一撩一撩,视线模糊。雪太深了。 他脚步一踉跄。 摔倒在地。 他挣扎着起身,一抬头,世界像个想一出是一出的戏剧,擅自换了场景。 他慌了。 他大喊大叫,他声嘶力竭。 “师父……!师父!你在哪儿!” 他四处找寻,迷茫,不知所措。 像是一个被抛下的小孩子。 徐还陆终于意识到,他找不到他师父了。 他顿在了原地。 像是个戏台上突然失去了牵丝线的木偶。 他脸上焦急惶恐的情绪被一点、一点的掩藏。 他不哭不笑,眼睛微红,神容疲惫。 他说:“天柱。” 新的场景里。 幽深至极的黑暗里。 无数只猩红冰冷的眼睛看着那支撑天地的巨大黑柱。 它们身上都是锁链。 它们冲锋。 一天、一天。 一月、一年。 天天月月年年。 它们死命挣脱束缚的锁链。 锁链硬生生地勒进妖魔的血肉。 他们抛却肢体,一往无前地冲上了黑色天柱。 黑色太深沉。 却渐渐地染上了血色。 一年又一年,血堆积成海。 蚍蜉撼树。 一万年。 “咔嚓——” 某一天,仿佛幻听,碎裂之声微小至极,轻得仿佛一声叹息。 支撑天地的庞大黑柱,像是被血海浸泡的脆弱,裂痕攀爬,不断地蔓延。 妖魔海潮士气一振,义无反顾。 锁链声挣动,仿佛风雷。 于是溃败之势无可转圜。 某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人间无拘。 众生抬首。 他们好像在这一刻听见了碎裂的声音。 而后,地动山摇。 天穹坠落。 此世共哀滔。 妖魔狂笑,疯癫至极。 它要它们痛恨的一万年还给人族。 它要让人族尝尝,这种无望的滋味! …… …… 在这个空间里,时间被扭曲,截断,重复。 但没有一条时间线蔓延到了未来。 徐还陆站在时间的空隙里,看着这重复的一千年。 在每一个重复的时间线里,他都会来到这个地方……见证这一场苍雪。 你怎么能保证眼前落下的这一片雪花,不是一千年前的那一片呢? 一个平静的,无悲无喜,空灵的声音传来。 祂说:“你不会死。” 徐还陆道:“但你每一次都让小少爷以为……我会死。”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不由地泛起几分冷笑。在故事里,每个人都在自作聪明。 祂说:“他宁愿把东荒困在一时间里一千年,发了疯地想要分裂天道……最开始的时候,我跟他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完美的结果。” 白衣少年平静地回答,试试。 祂说:“我同意了。我是天柱之灵,我所求不过是东荒罢了。他的计划固然疯狂……对东荒而言,却是有益的。” 祂说:“我只要在他建立新天柱之后,阻止他罢了。” 徐还陆道:“你骗他,他骗你。” 黑衫少年低低发笑。 他说:“你们每一个人……我们每一个人,都走不出这困局么?” 有时候小少爷胜利,让人得到了天柱认可,稳定了新天柱与此世的因果,但是他依旧打不破宿命,分裂不了天道。于是他要按照宿命的安排死去。 ——时间是他最好的武器,他在宿命里死去,又在时间里往生。 所以李三瑜,要杀的是在时间里偷渡的小少爷。李三瑜身为修道尽最好的朋友,没有选择帮他,却选择刀剑相向…… 她在每一条的时间线里,曾经无数次选择去救小少爷,但是人力终有穷尽呵。 她看到无数次修道尽耗尽了所有的时间,死在了十九岁那年。 形魂不俱,魂飞魄散。 不如死在她手里。 她心想,我要赶在天道杀小少爷之前,杀了他。 至少……还有个转生的机会。 在这重复的时间里,她弃剑转修。 剑道辉煌,亘古昌盛。 她是剑道最闪耀的星辰。 但是她握剑。 ……救不了太子殿下,也救不了小少爷。 在第一次有这个想法的时候。 李三瑜坐在剑山之上,看了很久的云。 她的师父周自拘连忙赶到,劝说:“为何想要弃道重修?可否跟为师说说?” 李三瑜看着山下云海,天际落日。 她头也没回,她说:“我不信剑了。” 剑道是她的一生。 我不信剑的意思其实就是……我不信我了。 她坚守一生的道发生了动摇。 周自拘身在局外,但他是圣人,自然有所觉察。 他说:“你遇到什么了?师父帮你。” 李三瑜淡淡地开口:“我当时听你的话,嫁给燕太子……我这辈子没有这么窝囊的时候,我居然会嫁人。为此,燕京同意让渡神器天轨保十万大山渡过三千妖劫,他们多了板上钉钉的未来圣人。多好,两厢成全。” 周自拘素来儒雅端方,此时面色微微一变,他沉然道:“你是特地放出弃道的消息引我过来的?!” 李三瑜这才施施然地起身。 她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周自拘面前。 她似笑非笑,轻佻而又风流:“不这么说……周自拘,你怎么敢离开那十万大山呢?” “你太在乎颜面了,你成圣的那一刻,你身为半妖的身份必然瞒不住。而且你成圣的成得缺陷太大,你离不开十万大山对你的供养……不然你怎么会需要神器天轨呢?” 周自拘勃然大怒:“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对为师的?!” 李三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说:“师父,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喜欢小狗,我没有带回家来,我只是回家的路上会喂它一点吃的,但是小狗太单纯了,以为给它吃的就是好人,经常跟着我去书院,还会跟着我回家。你不喜欢养宠,觉得耽溺人欲,以为不耻。所以我改成去书院的时候喂它,回来的时候从另一条路避开它绕回家。” “可是那一回,我绕的那条路那么远……那么远………它还是摇着尾巴找到了我。我怕带它回去,于是在街上逗留至深夜……而后你来寻我。” 周自拘勃然大怒:“你因此恨我?!它只是一个畜生!” 李三瑜气笑了,口不择言:“你不是半妖吗?!它是畜生你是什么?!” 周自拘重重地挥一巴掌。 ——被挡住了。 不归剑剑锋横在周自拘的手前。 他不敢再挥下去。 他是圣人。 但是李三瑜是他见过的,剑道之上,最绝伦的天才。 他不得不收敛怒气,收回了手。 李三瑜冷笑一声:“我怎么不恨你,我喂了它两年,你一见面,就把它杀了!” “你怒斥我——你怒斥我不重学业,玩物丧志!有愧门楣!” “……我恨死你了周自拘。” “……可你是我师父。” “你杀小狗,是为了我好。” “你养我长大,我是爱你的……但我快被你逼疯了。” “你用我去燕京换神器天轨,好像我不是你养大的小孩,而是一个工具。 但是很奇怪……我很轻松。” “这说明……你不爱我,那我也可以不爱你了。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也算两清。” 周自拘怒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岂是你说两清就两清的。无论你引我出来,是要做什么,我都不会帮你的!” 李三瑜呵呵一笑:“你会帮我的。” 周自拘怒道:“不可能!” 回答他的,是断剑之声。 声响清冽。 万剑嗡动,哀鸣不已。 云海涛涛。 残霞如血。 …… …… 周自拘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培养的,最看重的,最满意的传承弟子。 在他的眼前,亲自葬送了自己的剑道。 声震天下的名剑不归。 自此销声匿迹。 “你疯了?!” 李三瑜平静地说:“我没疯。” 她淡淡地说:“你会帮我的。没有我……燕京凭什么把神器给你呢?下一次三千妖劫,在三十年后。” “你会比我更想,恢复我的剑道。” 周自拘手都在抖,向来儒雅的剑修大吼道:“什么神器?!你真的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的道完了!” 周自拘恨极:“你若是想我助你,求我便是!你是我徒弟,我还能不应你么?!” 李三瑜淡淡道:“我这辈子,最不想求的人就是你。反正我不想练剑了,也算废物利用。” 周自拘那一巴掌还是扇了上去,而这一次李三瑜虚弱至极,也没有不归剑格挡。 李三瑜被打的偏过了头。 她什么都没想。 第118章 师伯,周到。 …… …… 她的脸上飞快地肿了起来,留了一个红色的掌印。 她不伤心也不流泪。 一双黑白分明的,倔强的眼睛死死盯着周自拘。 她如此平静,像是面对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周自拘,你我师徒缘分,今日断绝。” “有如此剑。” 她的脸容是冷漠的,平淡的。但是她的眼睛里,却似乎渲染了几分轻快畅意的笑意。 绝世名剑又如何? 当断则断。 …… …… 她素来如此。 她一点一点地褪去了束缚她生命的一切。 她与燕京太子,是夫妻缘断。 她与周自拘,是利益恩绝。 她与修道尽,是知交零落。 如今唯一的束缚,只有看过的书与走过的路。 …… …… 周自拘果然如李三瑜所料的一般。他这一生,都囿于心里那一座翻不过去的大山。 他到底来到了东荒,入了局。 他是为了徒弟还是为了神器? 分不清了。 除了小狗,无人在意。 …… …… 在这一场大雪里,无人自由。 …… …… 徐还陆隔岸观火。 他很难有实感。 他好似看了一出戏,戏台上每个人各司其职,都挣脱不了束缚在身上的牵丝线。 他说:“小少爷在十岁那年就在风雪中见到了自己来自三十年后的尸体……他建立了新的天柱,天柱认可之后,他仍旧没有成功分裂天道……于是他杀死东荒所有人,开启新的时间线……” “师伯有的时间线阻止了小少爷,但是又难以阻止东荒倾颓的趋势,她想在天道动手之前亲手杀了小少爷,便不得不也重新跟着进入新的时间线……” “四极天一大会知道小少爷的目的,可是他们放任……因为除了让小少爷去施为,其他任何一方势力去救援东荒,都会付出无法忍受的代价……” “况且一个稚子,能有多大的本事?分裂天道,无稽之谈。” 而李序……李序想救所有人,也想让新天柱的权柄落入旧天地的手里,所以他甘愿入局。 封与之的神魂敏锐,早早察觉到了时间的不对劲,被师伯诱入局中。师伯需要帮手,而封与之想摆脱时间,也想阻止小少爷的疯狂举动。 玉清宗三长老,风道长。他是小少爷的心腹,但是因为时间,他过早地知道了结局。所以他在关键时候背刺了小少爷。真不知道是先有因还是先有果。 而周自拘……他想救李三瑜。 ……天柱认主之后,上衡城只是小少爷死后的一场梦。 在外界了解,十九岁的小少爷死后,忘却过往,梦中悟道。 梦醒之时,所有都会消散。 所以赵慈问小少爷,这一切都是假的么? 徐还陆轻轻叹气:“站在自己的立场上,每个人都论不上对错。” “但是……” 徐还陆抬眼,淡淡道:“他们这些天之骄子真高傲啊。” 众生只是他们意愿角逐,翻覆之下的蝼蚁。 他们目光轻轻掠过,傲慢地认为那些是他们手中随意司掌生死的傀儡。 他们让人死,是因为他们能令人生。 但是总不能因为大夫可以治疗病人而故意地去伤害病人吧? 所以徐还陆有很长一段时间。 他并不把修如也跟小少爷划等号。 直到刚刚那场雪。 他不得不承认,小少爷就是修如也。 小少爷确实是不惜代价,每一条的时间线里,他都为了东荒救援而穿梭时空而透支了他未来的所有时间,死在了十九岁那年。 这就是他所说的代价。 但他也确实是推动所有时间线重来的幕后黑手。 小少爷想得真好。 这世上,谁不想圆满? 谁不想两全其美? 他这么想,也一直是这么践行的。 而旧天柱呢? 旧天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呢? 祂是时间穿梭的地基,是新天柱的根基。 小少爷发现阻碍他分裂天道的最大原由,便是旧天柱的存在。祂存在,天道固若金汤。 于是他放弃了重建旧天柱的计划……他要建立独立于天道之外的,新的世界支柱! 小少爷在天柱建成,各势力契约纸上书的后两年,依旧在为稳定东荒而在时空里修正奔波。 直到他身死。 但时间混乱之下,死亡并不是所有的终结。 他在过去的时间里往生。 而在他死去时候,时间的分支照常进行。 他死之后,新天柱根基稳定。 上衡城忽然出现了一个以为自己没死,只是游学至此的修如也。 那是新天柱对于缔造者眷恋的投影。 新天柱就是法则本身。 于是上衡城……是真是假,不过是一场大梦。 听闻死讯的李三瑜赶来,看到的正是梦中的修如也。 她住了下来,不动声色地观察。 终于在垃圾山发现了时间的漏洞。 她穿梭过去,发现了过去的小少爷,也弄明白了他的计划。 于是李三瑜平静地挥剑,斩断了上衡城与外界的因果。 …… …… 徐还陆走了一步。 忽觉得鞋袜浸湿,脚踝微冷。 他一低头,猩红的血色,流不尽也淌不完。 徐还陆骤然抬头。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 在这巨大的空窟,黑柱和锁链之中。 藏在那讳莫如深的黑暗中的……是数不清的,密密麻麻的尸体。黑柱林立,仿佛亘古沉默的古武士。 水是血水,山是尸山。 他颤抖地摸了过去。 尸体脸颊温热。 …… …… 应旧客曾做过这个梦的。 他没有一次看清尸体的脸。 徐还陆看清了。 他浑身发麻,肝胆俱冰雪。 他不由地想起了他进樊笼之中,在画中世界的第一眼,以为血海涛涛。原来……不是错觉。 那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尸山血海……是修道尽的尸体。 是不同时期的修道尽。 这……就是他穿梭时间要付出的代价。 封与之在亲眼见天柱崩塌的那一天曾发现。 昨天的小少爷,不是今天的小少爷。 …… …… 旧天柱骗小少爷自己确实会死,也是为了给自己留后手。 新旧天柱必然不能同时存在,天道不允。新天柱建立的前提,便是旧天柱的消亡。 于是消亡的那一天,旧天柱说:“你用我的天灵穿梭时间吧……可以活久一点。” 白衣少年接过一团白白嫩嫩的雾气,他沉默了许久,淡淡地说:“不必了。天柱已成,秩序如常……你去看看这片新生的土地吧。” 那一年,上衡城,斩苍江,修如也捡到了一个小孩子。 他给他取名,还陆。 还、陆。 他笑着说,你怎么跟个竹竿精似的。 中通外直,驻立天地。 他们每个人都不够坦诚。 但是又好像,在某一刻,足够真诚。 …… …… 徐还陆一开始通过余山水了解到了小树的神通。 他想了很久,心想,算了。 此时此刻,在东狱接触到旧天柱之灵,了解到一切过往的徐还陆,在此刻没来由地心想。 还好当时……没利用小树。 人的念头总是在权衡,总是会行走在天平的两端。 师父说,不如时时叩问。 问心无愧否? 无愧便好。 …… …… 小巷中早早贴红带花,冬季槐叶早早脱落,只剩虬结交错的枝干孤寂而又傲慢地朝天伸展,寒风凛冽。但是巷子里的街邻都在槐树上挂满了红艳艳的花团和纷香四溢的腊货,路过的虎皮猫蹲在泥土白胚的墙沿之上,嘴馋地看着腊肉在风中吹晒,目不转睛,蓄势待发。 虎皮猫动作矫健,后腿一蹬,冲了过去! 它张大了嘴,尖牙森寒,仿佛蛇吻开合。 牙齿与腊货只有毫厘差距。 一只擀面杖猛然横插一脚,虎皮猫一口咬在擀面杖上,尖叫一声,随着擀面杖一抡,猫猫松了口往地上一滚,而后三步助跑跳上了墙沿,溜溜达达地跑了。 动作行云流水,虎皮猫头也不回。 拎着擀面杖的大妈站在三角梯上,对着隔壁的院子破口大骂:“把你家猫看好来!天天馋我这几口肉!你们喂不饱它饭,你们养猫做什么?!” 隔壁院子打虎皮猫进院子后,径直跑进了房门。它一进门,大门就被重重地甩上,“砰”得一声,力道大的仿佛怒气冲冲。 “呦呦呦,别关那么大力,你那破门可坚持不了多久。”大妈看热闹不嫌事大,阴阳怪气地开口。 那院子主人没理她,她没趣地看了眼自己的宝贝腊货,正想下梯子,一瞥眼却正见墙沿之外,巷子中走来一个高挑削瘦的少年。 少年唇色苍白,脸颊无肉,一双眼沉静黯淡,走在风里,像是小城漫长岁月里的一抹无声缄默的剪影。 大妈眼睛一亮,连忙吊起嗓子,声音又高又尖,喜气洋洋:“小陆!小陆!小陆——听见没?!小陆。” 徐还陆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大妈手里拿着擀面杖探出头来,脸颊上还有几许白面,槐树上红花热热闹闹,腊货冒油。她咧开嘴,像是花朵热情地绽放:“小陆啊,你师父呢?好久没见他了呀,又去哪里高就了啊?这不是没两个月要过年了吗,你让你师父给俺家在郡里的姑娘写几封信啊,让他们早点回家,早点回家!” 徐还陆抬头,看着大妈殷切和善的面容,他眼睛微微一动,唇角牵起,是一抹淡如水色的笑意。 他的声音像是有点哑,语调却是和缓的:“婶婶,你也可以直接用名鉴给姐姐发讯息的,省却舟车劳顿,速度更快的。” 谁料大妈憨憨一笑,连连道:“知道,知道,但是弄不来你们这种年轻人的玩意儿,况且你师父来了永和巷后,每年都是请他写信的,习惯了,一年没有都不得劲……欸,你师父是调岗了吗?几时回啊?我闺女任职的绣房有个姑娘未婚嫁,到时候也可以给修先生介绍介绍也行,就是我看你师父好像也没什么婚娶的想法啊!” “几时回啊?”徐还陆的语调有些淡,但是面对大妈催促地问‘人呢’‘行不行’‘你这段时间是住学校了吗?’连绵不绝的炮轰之下,他无奈地苦笑一下,说,“婶婶,我师父……不知道几时回。”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似乎有一声被吞掉的哽咽,他又用正常的,恍若无事的声调说:“你若是着急……我也可以帮你写?” “你?”婶婶怀疑地上下打量一下徐还陆,下意识问,“你小时候字难看到修先生脾气那么好的人都发了火整治你三天三夜……你确定你写的字我闺女看得懂?” 徐还陆:“……” 徐还陆失笑:“婶婶。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我如今字虽然不算好,但也周正。” 谁料婶婶连连摇头:“不要不要,就要你师父写的,小陆你还是考上学院再说吧!”说着大妈利索地从树枝上解下几串腊货,然后什么都没说地朝徐还陆一丢。徐还陆手忙脚乱的接过,干干净净的手上顿时多了油乎乎硬邦邦的触感。 他顿时没有了初回家那种萧索寂寥的心态,一时间哭笑不得,只得问道:“婶婶,这是做什么?” 大妈挥了挥擀面杖,从三脚梯上下去,肥厚憨圆的面容消失在小巷墙后,她的声音没有消失,传了过来。 “给你家的,叫你师父要大火炒辣椒的好吃,记得他回来让他帮我写信啊!” 徐还陆看着满手腊货无奈地叹了口气,而后提高声量应和:“好——!谢谢婶婶!” 那墙里没人回答他。 于是他提着腊货回了永和巷四十五号。 站在门口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冥思苦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闪,吓得魂飞魄散:“不是!师伯去找了师父——那应旧客不得饿死家里头啊!!” 他大惊失色,飞快解开了小院子开启的阵法,推门而入。 腊肉都没空放,飞奔到应旧客的房间。 屋内开了法器恒温,应旧客躺在床上,瘦了许多。 他凑近去一看。 死死盯了半天。 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怪能活的。 他一瞥眼,就看见床头桌上留了一个纸条,上面是李三瑜肆意风流的字迹: “已喂辟谷丹,饿不死!” 徐还陆竖了个大拇指。 师伯,周到。 第119章 旧客,旧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此剑未佩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读书人损人还真是隐晦 上衡城很小。 小到随处可见都是熟人。 上衡城也很大,大到曾有少年夜奔,心肺皆烧。 天上战舰飞舟,各项宝器,密密麻麻,像是下锅的水饺,扑通扑通地往下落。 落得一个沸沸腾腾,热气四溢,驱散严寒。 东荒难民苍老衰败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些微的,真实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们抬头看。 人间晴长。 但是从战舰上下来的来客却看着那伫立天地的天柱。 顶天立地。 纵横古今! 恢弘初日月齐辉。 道则彩晕有如神仙绣带,飘渺挥彩。 蘸满霞色氤氲。 天柱看着离他们那么近,他们走了那么远,却一步也无法靠近。 来客渐渐站满了那片黑柱林立的广场。但是天柱却依旧好似在不远之外。 雪化了一半,碎金撒落白雪之上。 锁链相撞,清脆如风铃。 风卷云如长龙。 日曜金光照耀四方。 月色淡泊平静如流银。 城中一棵一棵的古槐之上,枯黑的枝头向上延伸,上面系满了红色的祈福绸带。 在风中摇曳。 天上天下,四方来朝。 人间承平。 白衣少年站在最高的台阶之上,他没有回头,只是在看着遥远的天穹。 茕茕独立。 云朵之中,鸟雀纷飞。 他看着小鸟,漫不经心地想,唔,有点瘦。 他摸了摸袖子里的鸟食,于是挥了挥手,招来了一大片叽叽喳喳的云雀,然后蹲在地上,手里握着食物,专心致志地开始喂鸟。鸟雀传讯,来了一片又一片,他养得仙鹤也不甘示弱,仗着体型大,横冲直撞地到了最前面。 高台之下,无数人看着救荒的首领在那悠闲地喂起了小鸟。 何叶提着剑,费解的皱起了眉头:“他干什么呢?” 吴缘站在她的身边:“看不出来么?喂鸟。那几只仙鹤哪来的,好胖。” 燕来挠了挠头:“你们谁看到徐还陆了吗?他人呢?”他又转头问了句,“南柯,南柯……你干嘛去?” 南柯往嵇白决身边一凑,闻言逆着光回头,笑靥如花:“大人的事你别管。” 燕来:“……???” 回头的时候她的目光轻轻地落到了何叶的侧脸上,又掠过去,继续看着嵇白决。 她的目光太直白了,嵇白决皱眉:“姑娘,请自重。” 南柯眨了眨眼睛:“我不重,还挺轻的。” 嵇白决:“……” 他无奈地移开了视线,却正好看到了远离人群的西太苍。 他想起了齐庆酒,想起了白狼和风过野。 他与西太苍隔着人群对视。 平静而又冷漠。 西太苍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飘忽而又游弋。 “……” “……” 槐灵甚至没有去天柱祭台。 他坐在不周山的槐树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天地平静,飞舰来往不绝。 这是唯一一棵没有在冬日凋敝的古槐。 他靠着古槐,看着远方。 不久之前天塌地裂的景象,仿佛只是众生的一场噩梦。 他想起了他哥哥。 他若有所思:“周自拘惹怒旧天柱之灵过早的出了局,不知道李序到底靠不靠谱……” …… …… 最靠近高台的人身上的气势越莫测,雷霆横眼,如渊如狱。站在最前面的人是穿着统一服饰的四个圣人。他们衣袍之上都绣有一个交织盘旋的符号。 吴缘认得,叹了口气:“四极天一大会的人也来了……中间那位尊者,就是当时力压群雄任命小少爷为救荒首领的长安上人吧?” 燕来说:“小少爷不是十方雪国的少主吗?雪国的人呢?怎么没看到他们的白袍子?” “十方雪国应该是,锁国自封,不与外界接壤了。” 燕来脱口而出:“那小少爷不是回不了家了吗?” 风声,鸟声,锁链声。 声声清脆。 燕来后知后觉:“我说错话了?” 何叶呵呵冷笑一声。 燕来对于师兄之外的人看法都无所谓,他对吴缘说:“不见徐还陆,怎么不见你去找?徐还陆还当你是他朋友。” 吴缘微微一笑,道:“我们谁都可能出事,徐还陆都不可能。” 燕来:“嗯?为什么??” 吴缘想起这些日子收集来讯息,看了眼燕来,温和地道:“没事,玩去吧。” 何叶哈哈大笑。 燕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两人:“笑什么?” 何叶看着他,好奇地问:“你是怎么活到天柱建立的?我以为你早就死了。” 候选人中怎么会有人这么傻白甜? 她百思不得其解。 一开始是小少爷保护我,后来是徐还陆保护我啊。 这一句话能透露的信息太多了。 燕来脑子里划过这个念头,但他没说,而是说:“我厉害啊。” 何叶对他比了个大拇指。 “你笨得还挺会分时机。余山水心眼比蜂窝还多的人,怎么天天跟你混在一处?” 燕来还没说话,吴缘就先笑道:“莫要打趣了。燕来纯粹,为人赤诚,与他相处很是轻松。” 何叶说:“读书人损人还真是隐晦啊。” 燕来:“?” 燕来:“什么损人?” 两人没搭理他。 他也不自讨没趣了。 他看了一会儿,不解地说:“不是要庆典吗?怎么一直在看小少爷喂鸟。” 何叶淡淡道:“你有胆子叫小少爷别喂了?” 燕来认怂地很快:“没有,没有。” 何叶耸了耸肩:“那不就得了。” “那新天柱之灵在哪儿?” 何叶跟吴缘一时间都不由地给听沉默了。 何叶幽幽道:“你好像在凶杀现场问别人凶手是谁……” 吴缘补充道:“问题是,我们不是捕快。” 何叶说:“你运气还挺好的。” 燕来眨了眨眼睛:“你怎么知道?” 何叶叹气:“运气好怎么会被选中成候选人呢?” 燕来想了想,指向高台:“因为他们签了契约书啊。” 云雀翻飞,仙鹤离去。 长风万里。 小少爷终于起身。 他垂眼看着台阶之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好像是一群分食食物的群蚁。 他看不清任何人。 除了燕来。 燕来虎头虎脑,迷茫地看着他。 他对着燕来的方向笑了笑。 一时间无数人顺着他的视线看来。 燕来:“……?” 他们什么都没有找到。 何叶跟吴缘早拉着燕来溜之大吉了。 他们躲在一根天柱后面。 何叶深沉地说:“你小子,有问题。” 吴缘凝重地点了点头。 他感叹地问:“不会西太苍是徐还陆的靶子,徐还陆是你的靶子吧?” “……虽然但是。”燕来想了想,诚恳地道,“会不会太看得起我了?” 何叶:“……” 吴缘:“……” …… …… “咚——” 狂风骤压眉,乍闻钟磬音。 深沉厚重,旷古深幽。 锁链击打,如有浪潮拍岸,重重复涓涓,一浪高一浪。又像是远古不律的乐章,写满了陈旧的乐符,恢弘而又悠远,如酣梦中,静听朝歌。 狂风吹起了众人的脸,他们纷纷抬头四下张望。 云鹤鸟雀拍打翅膀,圜旋腾飞,天穹破开重重滚云,降下金光,碎金如缕,如有神仙袖手,挥洒甘霖。 久违了的阳光。 真切的,温暖地笼罩了饱受风霜困苦,疲惫而又麻木的人间。 像是母亲的怀抱,神明的垂怜,酣睡的温床。 高台之上的少年白衣披了一层金辉,他抬首,睫毛在脸上落了一层长而茂密的阴影,眉眼仿佛刀砍斧刻,是不含任何琢磨的锋利冷冽之感,尤有割人之患。 煊煊赫赫,轩立崎正。 烨然若神人。 他所立之处,投落的影子寥落。 旷古孤绝。 所有人都把视线投向他。 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他。 他是所有期冀与哀望的载体。 他那双眼睛,纯黑,沉静,看人的时候,带着居高临下的倨傲。 他伸手试图接住散落的阳光,却只接住一只憨头憨脑,姗姗来迟的白鸽。他垂眼。白鸽探着脑袋,四下张望,找寻食物的踪迹。 于是他手心里便多了鸟食,白鸽欢喜地一扎脑袋,快乐地啼叫一声,便喜气洋洋地开始进食。 平淡的,沉静的声音传了开来。 并不喧嚣,情绪也不激昂。未有振聋发聩之效,有的只是从容的宣告。 “天柱四年十二月九日,告谕四极,天柱成。” “……” “……” 最开始是一阵长久的,寂静的沉默。像是缺觉的人怕惊扰酣睡的梦。 而后仿佛石破天惊,云破月出那一刹那,满世涛声滚滚,欢呼声嘶竭,热烈。是沸腾的岩浆,盈眶的热泪,是喜极而泣,是感怀哀恸,炙热得要去融化满怀的风霜雨雪,是衰竭的肺腑又开始运作,热血汩汩涌流。那些以为淌不尽的永夜,跨不过的深壑,渡不过的沧海,在这一刻,在这一刻! 熹光破晓,深壑夷平,沧海舟渡,万水千山—— 轻舟已过……万重山。 我们面临灾厄,渺小若尘埃。 我们痛苦,我们绝望,我们无数次咒骂这该死的命运,狗屁的苍天,我们无可奈何,我们想过一了百了,我们放弃,我们堕落。我们无力地看着亲人离去,众生沦落。众生是我。 我们只被告知要勇敢向前,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们,面对偌大的绝望时,怎么勇敢?怎么向前? 我们只能熬过漫长的深夜,擦干眼泪,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前行。 那不是勇敢? 那不是吗? 人生天地间,可以后悔,可以软弱,可以自私。这是人的天性,人的本能。 但人生天地间,尽力而为,便足够称道了。 这世上啊,救人者,自救也。 留影石运转,灵波基站线路全部放行,四极寰宇,千万人观看。 千万人欢呼。痛哭。无声静默。 少年的声音淡淡地传来: “救荒始末,尝有豪杰,单刀赴会,万里关山;少年侠气,剖心热血,风貌俱清,一片丹心;各方来援,得失不论,同心一济。” ……明知是日月沦落,明知是人力难以撼动,明知前路此行幽微,却依然决然奔赴东荒豪杰,死在一次又一次的奔赴之中。 ……一腔热血,满怀壮志豪情的少年淹没于翻覆的岩浆下。 ……众志成城,不计代价,一心相援。 “灾厄冷残灰,耄耋未终,苍嘉半折,垂髫无依。历遍青青树,重游不可寻。” ……坐在废墟里,用布匹包着残碎肉块痛哭的父亲。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又毅然决然走入滚滚烈火之中的丈夫。 ……瘦骨嶙峋的幼童,将食物分给沉睡的妹妹。 ……神智不清的老妪将活人的手塞进死去的孙子嘴里。 ……满目疮痍,血淌不尽,泪却流得干。 ……历遍青青树,重游不可寻。 “我辈不惧日月沦落,不惧山邃水长劫。深陷泥沼者,不沉心志,愤慨而歌,援引向上。拾旧囊,挽昨悲,收拾旧山河,再出发。” 每日都在救援路上的卫兵,挣扎求生的灾民,叼着雏鸟躲避天火的鹰隼,林立的据点,塌了又重建的城墙,缝缝补补的守护大阵,报废后拆解新装的战舰,来自三十年后的少年们……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 …… 白鸽高飞,天下承平。 他的目光是难得温和。 “今苦难尽,罪业翻覆,天穹高悬而日煊赫,初雪晴而丰年盛。 “亲者归来,梁栋如昨。” “吾辈深知离恨苦,吾辈且惜有生无。” “……” “……” 白鸽啊,飞吧,飞吧。 飞得再高一些。 让风洗尽来路的尘埃,在时间里重获新生。 把和平安定的讯息,告诉风吧。 风会告诉全世界。 …… …… “原来隔着史书工笔,寥寥几笔,写不尽一路的颠沛流离……”吴缘远远地看着高台之上的少年,轻轻地感叹。 东荒沦陷的四年,史书不过一笔。 “……东极天柱群魔断,四极驰援,旧历十二月九日,天柱成。” 而那个为了重建天柱而耗尽时间的少年,史书工策上一笔不着,缄默不言。 除了各家各族会有些零星记载。 吴缘想起了他翻到的那不多的记载,有一句写的是:“应劫者,尚年幼,隆冬死,未知芳草青。” ……隆冬死,未知芳草青。 …… …… 第121章 好梦不愿醒 在四极天一大会的那几尊圣人陆陆续续地发言后,小少爷有一点不耐烦。 他一挥手,留影石纷纷黑灭。 一份份陈旧的牛皮卷出现在一部分人的面前。 一时间众人惊疑不定,摸不准小少爷的意思。 长安上人鹤发鸡皮,唯有一双眼看过太多太多的岁月,智慧而又平静。他首先发问:“小少爷,这是何意?” “契约书。”小少爷淡淡地道。 长安上人问:“契约什么?” “天柱立而不稳——因果不在四极寰宇之中。” 长安上人面色微微一变。 到底是老牌的圣人,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你打算用什么方法稳定天柱?” 小少爷淡道:“天灵初生,幼稚蒙昧,我有密法,可使其……认主。不会有比这再稳固的因果了。” 不少人的心不由得重重一跳。 好似渴死的人看见面前忽然出现一大片甘霖。 长安上人道:“认主?但这手法属实不太稳妥,人欲不可控,风险太大了……” 小少爷打断他:“但它最快。” 他面无表情:“长安老头,你清楚,我没有时间陪你们耗。” 四极天一大会的长老们面面相觑,一时间拿不下主意。 小少爷决定不跟他们多给费唇舌,挑选下一个目标,道:“当天柱成后,法则稳定,众生都会忘了有过这样一场灾难,他们的记忆会被模糊,但是契约上书者,可以保留记忆。” “天柱再一次崩塌的后果……你们不会再感受一遍的。”他轻描淡写地威胁。 长安上人沉了神色:“为何是这些人呢?让他们在自己的后辈挑选族人,新历三六年樊笼洞开,天柱选举。” 长安上人怒道:“太过阴损,这和斗蛊有和分别?!” 小少爷直接反驳:“怎么会没有区别,这些都是参与了救援东荒的功臣,我将东极未来的权柄交由这些真正出了力的人手中,不可使得功臣寒心罢了……” 他不再理会长安上人,高声道:“诸位救荒有功,还请契约上书,以证今日!” 有个大汉爽快应道:“有何不可?!” 他潇洒地写下了两个字:燕京。然后盖上了燕京的徽章。 何叶看着,呢喃道:“……缺心眼原来是遗传。” 吴缘看着浮在空中的牛皮卷,眼神挣扎浮动。 燕来:“那不是我三叔吗?!” 此厢嘀嘀咕咕,那边修道尽一扫眼,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签了。 “希望你们明白……这不仅仅是新生天柱的认可,这更是大世之争,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诸位,请自便!” 利益,最动人心。 于是又有一部分人动手签了字。 有人笑道:“好,签!小少爷,我信你!我不信救荒的英雄,我还能信谁呢?” 长安上人面色铁青,沉然吓道:“我看谁敢签?!” 小少爷似笑非笑:“让有功之臣留名青史,有何不可?” 长安上人勃然大怒:“你那是留名青史吗?!你那分明是视人命如草芥!” “修道尽……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啊……” “我怎么不算悲悯?” 小少爷一展手,衣袍翻飞。 他居高临下地说:“我让他们来,让他们有机会成为天柱之主,这是无上的尊荣,有什么不满意的?” “长安,你应该比我清楚,不会有不流血的变革。” “这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有一位族长走了上来,劝道:“长安上人,取舍而已。” 轻飘飘的几个字。 取舍而已。 何叶握住了锈剑,指尖发白。 她认出来了,那是何家的家主。 她忽然看了吴缘一眼。 吴缘没有看她,而是脚步一动,走了过去。 何叶虽然也想动手——但是她没有想到吴缘这个素来自持是个读书人的家伙居然直接行动了! 她连忙把人拉住。 “你做什么?!” 吴缘这才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人眼眶微红的对视许久。 风都沉默。 吴缘极淡地一笑:“算了。” 他说:“反正是我。” 他们知道这个过程是残酷的,但可恨的是,结果是正确的。 少年妥协。 他没有说什么别的冠冕堂皇的话语,他只是说。 反正是我。 但是他又不可抑制的想起那些在上衡城的熟面孔。 大小姐作派的何叶,跟着她的絮儿;纯善憨厚的燕来,一肚子坏水的余山水;出了名好色的南柯;成双成对的嵇氏兄妹…… 他于是对何叶说:“我刚刚说笑的。” 他挣脱何叶的手,穿过重重的人群,向前走去。 他还未靠近,一股无形的力道就阻止了他。 他面色一变,焦急至极。 他提高音量,正想开口说话,却惊觉自己哑然无声! 他浑身都在冷颤。 他的身体好似被他人操纵,收回了脚步,退出了人群,强行地回到何叶的身边。他目眦欲裂,脖颈汗水直流,耳垂,脸上充满了血色。 小少爷轻轻地扫了眼他这个方向,又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 何叶看着他,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上去发疯,还好你回来了。不然一堆圣人仙人,我俩活不过两息。” 吴缘张了张口。 他看着何叶的眼睛太过于怪异。 何叶多敏锐的一个人。 她立马反应过来:“你被控制了?谁?” 她一猜一个准:“小少爷?!” 吴缘眨了眨眼睛。 她耸了耸肩:“别指望我,我不知道小少爷的术法怎么解。” 吴缘说:“不用了。” 何叶挑眉:“看来真是小少爷,这不就解除了么……你还要过去么?” 吴缘苦笑:“然后他再拦我一回是么?” 他落寞极了,眼角眉梢拢着几许忧郁。 他说:“我只是想过去问一句话……” 何叶道:“什么话?” 吴缘道:“我想问他,他这一辈子,就没有……后悔过么?” 吴缘摇了摇头,淡道:“看来是问不了了。” 何叶淡淡道,“一天到晚就知道悲春伤秋的……”她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你读书读傻了???” 吴缘根本没在听她讲话,而是一直在叹气,说:“结局很重要是不错,但是过程也很重要……” 他从这情绪中脱离出来,神色收敛,道:“算了,走吧,你很喜欢看自己的名字上了阎王的生死簿?” 何叶说:“现在离去,太早了……” 她抱着锈剑,懒洋洋道:“你没看到他们几个都没反应么?不着急,不着急。” 吴缘思索片刻,道:“你想不想知道怎么回到上衡城?” 何叶立马站直了身子,勾出了笑容,殷切道:“吴师兄想去哪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必当奉陪!” 吴缘:“……唔,比这个严重一点。” 何叶:“……” 突然觉得殷勤献早了。 …… …… 吴缘跟何叶离开祭台,他们朝着钟塔走去。 当他们到钟塔之时,那里已经有人先登一步。 少年黑衣佩刀,潇洒而又邪肆。 西太苍头也没回,云淡风轻:“速度真慢。” 吴缘:“……” 何叶:“……” 两人沉默了。 装。 硬装。 这逼装得真让人手痒。 何叶拔锈剑。吴缘按回去。何叶继续拔。吴缘继续按。 何叶瞪了吴缘一眼,而后把锈剑插回剑鞘,淡道:“你倒是聪明。” 西太苍半回身,一笑,眉飞入鬓,他道:“有些事不如直问——何必反复猜疑,还不一定对?” 他道:“我跟着小少爷的那两天,问了不少问题,你们想要知道么?” 何叶挑眉:“你这么好心?” 西太苍诚恳道:“那倒是没有。” 他用下巴示意两人看守着钟塔的守卫。吴缘思索片刻,上前跟守卫交涉:“可否开钟塔?” 守卫:“可以,解开门上算法即可。” 于是一时间,三个人排排站着,看着大门上天书一般的阵法算题。 何叶问吴缘:“你会不?” 吴缘诚恳地道:“我书读得不够多。” 何叶点点头,又问西太苍:“你会?” 西太苍沉吟片刻,匪夷所思:“我若是会,还要在门口等到你们来?” 何叶道:“哦,你没有直问小少爷?看来还是待的时间太少了,得和我们一样,靠猜啊……” 明明语气平淡,硬是有一种阴阳怪气的数落意味。 西太苍嘴角一抽。 好家伙,搁这里回旋镖啊。 他无言片刻,道:“你们没办法?” 他特地看向吴缘:“你的那个朋友……徐还陆?他不是会阵法吗?他人呢?” 吴缘惊奇地道:“我是他的朋友,又不是他的父亲,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又怎会知晓呢?” 何叶捧哏:“孩子大了不好管。” 西太苍按了按自己的刀,说:“行。” 他说:“那就耗着。” 何叶白了他一眼,转身问卫兵:“损坏大门是直接赔给风道长是吗?” 卫兵道:“自然。” 何叶拔出剑:“行,我别的不多,钱还挺多的。” 她话音方落,一剑递出。 剑光深沉,重锋,如有天罚临世! 烟尘散尽,门扉毫发无伤。 吴缘忍俊不禁:“你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何叶冷冷地看向西太苍,杀气四溢。 人可以死,但是不能社死。 西太苍清咳一声,又咳了一声,抬头看天,来了一句:“这天,这鸟,可真,嗯,胖啊。” 何叶收回目光,看向厚重阴森的大门,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她那日……分明见徐还陆轻而易举地便将钟塔的大门推开了。 那日分道扬镳之后,她站在暗处盯了片刻,方才离开。 她又想到方才吴缘对她说,你知道新生的天柱之灵,在何处吗? 何叶只是似笑非笑:“不周山不是天柱,垃圾山不是天柱,那也不剩几个选择了。” 吴缘微微一笑:“何小姐果真聪慧。” 他直接地说:“是钟塔。” 何叶面色一变,回首朝那明显无比的钟塔看去。 天色湛清,晴雪卧枝。 琉璃瓦,飞檐,明月铛。 碎金流淌,片片飞光。 所有脉络瞬间清晰明朗。 …… …… 天柱第二年,重建天柱的工作正式开展。 但是在同一时期,这一座钟塔的建设也在进行。 那日,徐还陆去了钟塔,钟塔可随意推开。 他抬头一看,内里粗糙而又丑陋。 但是如今,在东荒如此看重的上衡城修缮工程的情况下,必然是不会留一个如此明显的错漏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这是一个连小少爷,封与之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此时此刻,也只剩事关天柱的问题,能让他们两个同时捉襟见肘。 …… …… 他们此行,正是为了天柱而来。 一切问题的根源,就在钟塔之中。 天柱必然由重兵拱卫。 虽然如今钟塔之外只有两个仿佛在偷闲的卫兵。 但是他们都清楚,此时此刻,有无数双眼睛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何叶沉吟片刻,对西太苍道:“你问一下小少爷,算法何解?” 西太苍匪夷所思:“我怎么问?” 何叶嫌弃道:“你在小少爷身边待了几天,连个名鉴都没混到?” 西太苍:“我倒是也想……他不给啊!” 何叶啧了一声,问吴缘:“小少爷召我们过来,自然是明白我们所求为何……又为什么非得在此卡我们一道?” 她语气转淡,似有些冷:“方才祭台之上签订契约……不正是他让我们来送死的么?” 他们这些候选之人,正是那些契约书上所签之人的亲系后裔。 吴缘一笑,道:“不必如此心急,小少爷阻挡的,应当不只是我们。” 他看向四周影影绰绰,陌生的面孔,他道:“天柱啊……一个世界的支柱,即便祂不需要任何人的因果,祂本身的存在就足以让很多人动心思来。不告诉我们,想是怕我们给新生的天柱带来祸端。毕竟……我们于时间之中逆行的事情,对有心之人而言,不算秘密。” 他看着何叶,微微一笑:“我们是很不错的棋子,不是么?” 赵慈曾说过,李序选何叶,我选你。 赵慈想要什么? 吴缘在上衡城多年,旁观者清,再清楚不过了。 赵慈与周自拘合作,是因为他们的目的一致。 周自拘说,天柱不必认主。 既是好梦酣睡,那么不必醒。 新建的天柱没有那么脆弱,不会因为没有与四极寰宇的因果牵扯而崩溃。 即使会再次崩溃……那也是很多,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 周自拘说,且行当下的路,不必向前或是向后。 赵慈同意了。 槐灵既然在三十年前便愿意以本体在天灾之下,庇护城民。 三十年后,他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上衡城一切化作云烟。 上衡三十年,好梦不愿醒。 …… …… 第122章 梦中悟道 吴缘也想过,他们这些棋子的作用,便是用在天柱认主此事之上了。 吴缘曾问过赵慈:“你们既然不想让天柱认主,又要我们何用?” 赵慈摇了摇头,说:“天柱稳固,功在千秋,我们并不是反对天柱认主一事……你应该见过李序吧。他有一本书,名为《观世录》。他从《观世录》中观世间,纸上苍生而已。” “纸上苍生?” “纸上苍生。”赵慈点了点头,说,“你在上衡城几年,觉得城中之人,城中之物,是真是假?” 吴缘想起来一个朋友。 一个又高又黑的胖子。 他经常和黑胖一起吃饭,他吃八碗,胖子也吃八碗。他没胖,胖子更胖了。 当真是,很好,很好的时光。 他叹了口气:“自然是真。” 赵慈于是道:“好梦是真,梦醒是假。你应当也听过那个传闻。” 吴缘沉吟片刻,心里一动,接话:“——梦中悟道?” 赵慈像是有些怅然,他说:“小少爷死后,新天柱之灵眷恋缔造者的灵魂,给死者造了一个梦。若是修道尽能够梦中悟道,那么他便能不通过时间的反复……死而复生。” 吴缘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们想做什么?” 赵慈给湖中的游鱼泼洒饲料,说:“我们想帮他。” “帮他?”吴缘觉得费解,“你们帮他?” “你炸了空中之境,让小少爷不得已另选地基建立天柱。周自拘,李序,封与之他们我不知道……你们就是这么帮他的?” 赵慈说:“……他太强大了。他是一座没有破绽的堡垒,抵御了无数风险,但是也让我们这些想帮他的人,无从下手。” 他静静地说:“我们只是想削弱天柱,只要天柱没有真正的认主,那么时间便没有彻底的形成闭环,一切都来得及改变。我们要在三十年后,令天柱无力到没有能力维持梦境,让李序的纸上苍生,有机可趁。” 吴缘说:“你们想……李代桃僵?” 赵慈摇了摇头:“不是。” 他说:“除了周自拘。我们想让天柱认主,也想令上衡城……” 他伸手,手指修长,一点点地收拢。 “大梦……成真。” 游鱼猛地跃出水面,扇尾一荡。 水光无极,闪亮如碎银。 纷纷落落,归于水中。 赵慈的眸色很深,沉静而又坚定,似有风槐凋落其中。 吴缘素来聪慧,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他在舟上豁然站起: “李序!纸上苍生!” 他继续说道:“你们想用神器渗透上衡城的这一场大梦,到时候梦境就是《观世录》的纸上苍生!所以你们需要削弱新天柱,削弱祂对上衡城这场大梦的控制。而后……梦境所有的内容都将在纸上苍生里演化,李序作为神器的主人,我不信他没有办法控制这个梦境。” “但是……”少年目露疑惑,“他要怎样让梦境成真呢?” 赵慈长舒了一口气,而后仰头,一笑:“天柱认主的瞬间,主宰整个世界支柱只是一个……凡人。” 吴缘重复道:“凡人?” 他了然:“我们。” 这个看起来渐渐像一个大人一样的少年安静地想了想,最后问:“你们——?你们选的人。为何意见还不一致,选了许多人?” 赵慈想了想,诚恳地道:“鸡蛋都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吧。毕竟那是支撑天地的脊梁,我们也不知道,天柱认可的标准是什么?传说中天柱之灵并无情绪,是真正意义上的太上忘情之物。但是——传说这东西最会骗人,人类总是囿于陈见,说不准祂随便选呢?” 赵慈无辜道:“对于你们身后的家族而言,你们是唯一之选,但对于我们而言,大家都是好鸡蛋。” 吴缘:“……” 头一回被人称赞为一颗好鸡蛋,还是鸡蛋篮子中的其中之一。 吴缘第一反应不是被擅自当作棋子的愤怒,而是有一些哭笑不得。 他说:“那么……看来我们这里,不是真正的樊笼。” 吴缘的眼睛干净而又透彻,他轻轻地叹了一句:“樊笼,在樊笼之外。” 他沉默着看着鲲鹏追着小鱼跑,神思游荡,不知道想什么。 反而是槐灵问他:“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吴缘想了想,说:“你会找我,告知我这些内幕。应该知道,我不会拒绝。” 槐灵说:“会为不相熟的人自废修为,孤身涉险的小孩虽然是愚蠢了一点,但是心思纯善,值得相信。” 吴缘皱了皱眉,不高兴地反驳地道:“你也不聪明。” 宁愿用本体庇护城民的槐灵……不见得就聪明到哪里去。 两人一时间都被戳到了痛处,有些不愉,互相瞪了对方一眼。 吴缘站起身,说:“走了。舰队快出发了。”他还要跟战友去驰援东荒其他的驻地。 如今的平静只是方寸之地,太容易消磨意志的安逸,身处期间,的确是一个值得沉醉的美梦。 可是梦都是会醒的。 赵慈好整以暇:“急什么……你知道你的那个朋友,徐还陆最近在跟小少爷学剑么?” 吴缘自然是了解,他点了点头,道:“挺好的。之前在据点里每个人领了一把剑,他宝贝的跟他老婆似的。” 徐还陆那段时间闲暇时候,还拉着他一起讨论。 一个阵法师和一个练掌法的儒家弟子在研究剑道。两个门外汉搁这煞有其事地指点江山,还自以为深入透彻的模样,是有一些好笑的。 都是一些碎片一般的好时光,转瞬就被东荒灰暗的悲色覆盖。没过两天,徐还陆就亲手杀了一个甚至有些问题的灾民。那个时期的徐还陆身体太差了,现在好像好了不少。他的漫不经心地想着。 赵慈一时间没有意料到无缘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仔细一想,这又的确是吴缘会说的。 他说:“小少爷做事,伏线千里。恐怕不单单是有意选他作为天柱之主这么简单。” 吴缘看了眼时辰,真的有些不早了。他翻身下水,最后留了一句话:“随便吧!徐还陆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他会自行掂量的。” “扑通。” 又有破水之声传来。 吴缘打水里冒出一个脑袋:“其实我很好奇——小少爷真的不知道你们的作为么?若是知道,他为何不阻止。” 赵慈在舟中,垂眼看着水中的少年。 他想了想,说:“他再强大,他今年才十七岁。傲慢是他最大的缺点。” 吴缘说:“听起来很勉强。” 于是赵慈微微一笑,不知道想到什么。 他说:“夏天的时候,槐树上会开满一簇簇洁白无暇的槐花。野猫看到了,心生喜欢,总是会伸出爪子去抓挠。树看到了,树不在乎。” 吴缘道:“路过的人或许在乎。” 赵慈说:“是吗?在乎小猫,还是在乎树?” 吴缘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他沉入水中。 水波荡漾,圆圆圈圈。 …… …… 果不其然,赵慈在第一场雪落之后,发现天地之间失去了周自拘的气息。 酣睡舟中的少年睁开眼睛。 他无声地叹气。 徐还陆以为是自己发现了周自拘的端倪,心生不忍,想救小树一命。可是在小少爷打算教他练剑的那一天起,他在递给徐还陆,那一把来自大秦皇帝赠剑的那一刻,故事的性质就变了。那究竟是小少爷的顺水推舟的成全……还是他有意为之的引导? 分得清楚吗?分不清。 徐还陆难道不清楚吗?清楚的。 那一把能伤人灵魂而无损体魄的长剑,能透露的信息太多了。 但他还是拿着这把剑,上了天灾战舰,引周自拘去了东荒。 他曾问余山水要过樊笼的资料。余山水非常大方,所有的都发给他了。 那个时候徐还陆还对余山水的慷慨心生警惕,但是他心系师父,余山水的襄助有若雪中送炭。 ……即便是毒药,他也要囫囵地往下吞。 现在他明白过来,余山水大方,多半是因为修如也。在进入樊笼之前,他就曾试图去往垃圾山找寻修如也,更甚于借着研究招魂阵的由头,在永和巷四十五号逗留至暮色渐深。 也是那一天,樊笼洞开。 徐还陆看过资料,于是在他恢复记忆的那一刻,他就猜到了白狼灵魂中,那个腰佩长剑的儒者便是四大剑圣之一,周自拘。 同时他也想起,小树曾认真地说:“不想让我师父为难。” 那头看起来有些傻愣愣的白狼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知道吗?不知道吗? 万里关山,单刀赴会。 第一次出远门的小白狼也许在很多个深夜都在对自己说,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 上衡城有师姐。 师姐是天下最厉害的剑修。 她一定可以帮我斩断,束缚在师父身上的一切枷锁。 …… …… 在那个让白狼来看住李序的深夜,徐还陆静静地看着一切。他的眼里,每个人的灵魂,纤毫毕现。 徐还陆有时候也会在想,他杀死周自拘的分魂,是不是一种强加给小树的善意。就好像小少爷之于他,李三瑜之于修道尽。 都是一些单方面的,自以为是的好意。 看似是在帮助他人,实际上是在满足自己的高高在上的施舍欲。 真是令人生厌的善意啊。 徐还陆不喜欢。 修道尽不喜欢。 李三瑜骨子里是个流氓作风的,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应旧客?应旧客很懒。他懒得想这些。 于是家里经常是修如也和徐还陆两个人互相折磨。很小的时候,修如也痛苦于给还陆煮的田七炖鸡汤,还陆怎么不喝?而徐还陆则是痛苦于放了学,辛辛苦苦给师父抓的毛毛虫,师父怎么不喜欢? 就在两人苦苦思索,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李三瑜练刀。应旧客睡觉。 他们俩一大一小坐在院子中洗菜,择菜,郑重地决定今天一句话都不跟对方说。 李三瑜也曾笑过:“你俩这牛脾气,还挺像的。” 应旧客耳朵一动,直接梦中惊醒。 “牛!牛肉!吃!” 李三瑜啧了一声:“睡你的吧。” 应旧客眼皮立马掉下,秒睡。 …… …… 在感知到周自拘气息消失的那一刻,赵慈感叹一声:“徐还陆……还真是小少爷手中最好用的刀。” 他轻而易举地离开了画中世界。 小少爷设下的困守的阵法,从来困不了他分毫。 他是身为天柱地基的槐灵,天柱三千六百个地基,每一个都是小少爷和他联手镇压的。 只要身处东荒境内,那么他随处可去,无所拘束。 小少爷知道,他也知道。 所以那个阵法只是一个不咸不淡的警告。 小少爷不允许他出画中世界。 赵慈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他炸了空中之境,导致小少爷不得不启用作为后手的钟塔。 但是赵慈在画中世界看了很久的天色,水色。 槐叶片片落。 他在某个瞬间明白。 小少爷把他关在画中世界,是为了保护他。 那头小少爷最爱的鲲鹏,被小少爷狠心地炼化成半灵半器的存在,它可以短暂的屏蔽时间的感知。也因此,那群候选者初来乍到,便是待在了鲲鹏体内,避免时间法则过早地把小少爷亲自选的锚点们杀死。 而锚点尚且遭到了时间的针对。 在混乱时间法则下顶风作案的小少爷跟槐灵,他们将要面对的时间反噬,将会比锚点所面临的恐怖千万倍。 槐灵刚与周自拘竭力把整个空中之境摧毁。 周自拘非常警惕,先行离去了。 他在云端,看着自己摧毁的一切。 一世界的空间碎片,碎光飞花。 银色流落,大雨琉璃。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碎光,在他想要仔细凝望的瞬间,碎光凋谢,死在了他的眼中。 他禁不住地剧烈咳嗽,肩背颤抖而又支离。 他咳得满脸通红的时候,一抹白色的衣角出现在他模糊的余光里。 他的心一时间高高悬起,又在下一刻重重地沉到胃里。 心绪起伏的瞬间,他咳嗽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把肺咳了出来。 那片衣角就在那里。 只随着风轻轻地拂动。 直到他停止咳嗽,泪眼模糊地抬头,见小少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目光平静,不喜不怒。 只是淡淡地问:“你在做无用功吗?” 赵慈一怔。 霎时间,记忆纷飞如雪。 他闭了闭眼睛,沉默了很久。 起身后,他对小少爷说:“任凭处置。” 小少爷打量他的脸色,说了一句:“实力真弱,炸个空中之境罢了。” 语气很是不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甚至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 赵慈:“……” 有一种很离谱,但按小少爷的性格,确实会这么说的无力感。 赵慈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竟有一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此情此景,像是鳄鱼的眼泪。 他说:“你并未把天柱设立在不周山。” 他轻轻叹气。 第123章 听十年雨 说话间,他跟着小少爷降下云头,回到了不周山的古槐下。 小少爷转身,道:“你去画中。” 赵慈问:“你要借画中鲲鹏来囚我?” 小少爷有些不耐烦:“你方才说的……任、凭、处、置!” 他特地的在话语的末尾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认真至极。 赵慈叹了口气,笑了一下:“行,走吧。” 他们直接进了画中世界。 在那幅画之前,赵慈看了好半天。 看那句肆意张狂的一句:苍天有何?任尔游之。 他神思游曳,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想。 这句话读起来,真是让人艳羡的,不被局限的自由。 在这樊笼之中,谁能真正的自由呢? 修道尽在写这一句话的时候,是真正的觉得自由……还是觉得他这一生,反倒被自由两个字所束缚了? 他这厢还在思考人生。 小少爷却是等不耐烦了。 他横眉冷目,气冲冲地走进书房。 ……一脚把赵慈踢进了画中世界。 动作一气呵成,利落至极。 “无病呻吟,有病。” 小少爷越想越生气,他去书案上重画了一张鲲鹏卧睡图,而后布置了一堆阵法上去,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用这幅画替换了原先的那幅。 画中世界的赵慈抬头,看着天空中一闪而逝的阵法道韵,苦笑一声。 看来真的很生气。 气到都愿意做无用功。 不知怎的,他想起来在樊笼之外,他偶然碰见的修如也。他那个时候跟赵涛出门买练习用的剑器,那个时候,哪家哪户多少会备着一柄长剑。 天下尚剑成风。 大秦尚武,其中尤盛。 他们在集市里闲逛,碰巧转到了一个写福联的摊子上。接着是个少年人的清哑的招揽之声:“要买福联吗?这个‘逢考必过全蒙对’‘天资聪颖啥都会’,喜欢吗?还有这个‘白雪远山,图开大米。斜阳新柳,春满天街。’” 赵慈头也没抬,看着春联,上面字迹端雅丰美,自有情绝,十分漂亮。他听着少年的念叨,笑道:“你这还真是……雅俗共赏。” 他抬眼看去,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沉静苍白的男孩子,脸上甚至还有些许婴儿肥,像是某种易碎的瓷器。少年对他一笑,一笑左脸上有一颗梨涡:“那是因为客人见识广博,所以俗雅皆可赏。要来一幅吗?也可以定制,你们自己决定内容。” 赵涛从赵慈身后探个脑袋出来:“行,这字还挺漂亮的。反正快过年了,是吧?”他偏头看着赵慈,“你来想想,写个什么内容?” 赵慈无奈一笑:“好,好。我想想。” 他沉吟片刻,道:“就写‘会临阆苑九重上,占取春风第一枝。’” 稚气的少年问:“横批呢?” 赵慈顿了下,看向赵涛:“你不想想?” 赵涛:“猪脑过载了,想不出来。” 赵慈就笑,而后对少年道:“你想想?” 少年于是点了点头,说:“不如写‘郄诜丹桂’?” 赵慈一笑:“可以。” 赵涛小声地问:“不应该写爆竹声中一岁除?你俩这是什么意思?” 赵慈说:“明年毕业考学,这是祝我们学业高升。” 赵涛立马道:“这个好,这个好。” 于是少年说:“那你们稍等。” 他对摊子后头一喊:“师父,写个联。” 一道温和清净的声音传来,不急不缓,道:“旧客,把这些写好了的收起来。” 被唤作旧客的少年应了一声,走了过去。 赵慈的视线也跟了过去。 他只看到光阴寥落之下,树影婆娑,一抹半明半晦的身影。坐的端正,只一眼,便觉得文质清雅,仿佛千年槐木,有一种沉静极了的风度。 似是察觉到了赵慈的目光。 对方一抬眼。 温和而又清澈,如同林中默流的溪泉。 他们对视。 应当是摊子老板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对他一笑。 赵慈礼貌性地回了一个笑。 他拿到了那副对联。 字迹和方才的不同。 端雅之中,又带锋芒。 丰美的同时,不失潇洒屹然的风雅。 他仔细打量这一首字,又忍不住去看摊子老板。 此时那名为旧客的少年走了过来,挡住了视线:“一共十六文钱。” 赵涛立马掏钱。 他们带着对联,又去买了一把剑器,两兄弟慢慢踱步回了家。 修如也和小少爷,当真是有太多,太多的不同了。 但是也有相同之处。 他想起应旧客去收拾旧联书稿的时候,他无意间瞥到的几句话。 上面字迹一气呵成,狂放不羁。 他写: “天地囿见,日月兴无。” “老汉偷酒三壶,一匀我,二敬月,三存留,遂作不知。” “巷角孩童聒噪,发配三百山,听十年雨。” 这语气。 除了小少爷,他也想不出什么别人了。 …… …… 钟塔之前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大家各有消息渠道,也没人是傻子。即便不知,也能猜到候选人齐聚之处,除了天柱,别无他物。 以至于除了候选者,还多了很多不明身份的人。 直到何叶看着宅邸中的熟面孔都来的差不多了,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你最先来此,也没什么作用啊。” 西太苍面无表情地说:“你若有用,怎么没把门打开?” 何叶呵呵冷笑一声。 吴缘此时看着人群,眼深却有些游弋。 何叶察觉他的情绪不对,便问:“怎么了?” 吴缘摇了摇头,说:“……许久不见小陆师弟了?” 西太苍又把冷笑还回去了:“不是说你们又不是徐还陆的爹娘,不关心的吗?” 吴缘理所当然地道:“所以我作为朋友,偶尔的关心一下,有何不可?” 行。读书人就是诡辩有一手的。 西太苍抱着刀哼笑一声,不说话了。 有很多人开始解钟塔上的算法。 但是一时之间,都没有谁解出来。 何叶看着门。看了好一会儿。 她渐渐皱起了眉头。 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近大门。 其他人以为何叶发现了什么极端的物品。 随着距离逐渐靠近,何叶伸出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的手上。 有人小声议论:“何叶七院每回数算,何师姐都是不合格。她真能解开?” “何叶不做没把握的事。”不知是谁横插了一句。 西太苍突然就不知道在哪里窜出来的:“可她经常没把握。” 一时间众人的眼神都不由地又一些变化。 谁知道他们看了半天,何叶一没施法,二未解阵,三不拔剑。 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了门上。 她甚至看起来在走神,魂飞天外。 西太苍从不惯着,对于看不顺眼地人他素来擅长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不然讨厌的人下一刻若是死了,自己还没出到气,这找谁说理去? 他直接阴阳怪气地说:“装什么呢?难不成这门有灵,你能跟门灵沟通,你碰一下它就会开吗……” 话音未落,何叶手里轻轻用力,紧闭的大门轰然开启。 何叶打小苦练装逼技巧,这一次终于成功施展。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西太苍闭上嘴,面色铁青。 服了,乌鸦嘴。 吴缘走了过去,问:“怎么回事?” 何叶说:“人到齐了……这门自己就开了。” 吴缘疑惑:“人到齐?” 何叶啧了一声:“应该是小少爷开的。” 除了他,也没有什么别人能指挥如今新生的天柱之灵。 她率先进去,腰间佩剑,吴带当风。 吴缘看着她一马当先。 忽而在想,分明是小少爷召来的候选者。 但是他对于候选者,什么都没有承诺过。 他只是下了一个命令,让他们在各个时间线里保存地基,为我重建天柱打下坚实的根基。 他甚至轻慢的,没有问一句,愿不愿意? 想到这吴缘自嘲地摇了摇头。 能进入樊笼,来到三十年前的候选者,都没有问这个问题的必要了。 他们站在这里,就是答案。 他也跟了进去。 纷纷踵踵,鱼贯而入。 其他观望不前的各族势力见状,也想上前。 下一刻,大门紧闭。 两个守卫刀剑相交,拦住了后续来人。 最先头的那位差点被陡然关闭的大门碰一鼻子灰,压抑着怒火,没好气地说:“为什么不让我们进?!” 守卫冷漠地道:“需要解开门上的算法方能进入。” 那人一肚子火:“他们怎么不用解什么狗屁算法!?你是不是在找茬!” 守卫淡淡道:“小少爷解开的,怎么了?” 那人:“……没事。解的好。” 他忍气吞声,拂袖而去。 摆明了小少爷不让他们进去。 如今修道尽风头正盛,他们根本不敢明面地拂逆小少爷的决定。 这数年下来,与绝世的天赋共同扬名天下,就是他那猫嫌狗厌的脾气了。触到小少爷霉头上,他下手是真的谁的情面都不带看。 …… …… 第124章 不忘 无穷无尽的阶梯,宛若要蔓延至时间的尽头。 何叶抬头看去,没来由地想到那天徐还陆也是如此么? 抬头。 见时间无极。 钟塔外界见之,只觉得精巧至极,恢弘绚丽,高绝之处,耸立云霄。 但是此时此刻,身居其中。 顿时觉得。 造化天工……人力不可及。 这里面是一个看不见尽头的空窟,阶梯四通八达,混乱无忌,银色的光辉寸寸如雪。 何叶在塔内,见到了一头银色的白狼。白狼趴在散发着银色光辉的阶梯之上,懒洋洋地看着进来的候选者。 何叶看着,对跟上来的西太苍说:“看来你不是最早的。” 西太苍若有所思:“这头白狼是怎么捷足先登的? 吴缘径直地朝狼走去,白狼轻轻地晃动几下尾巴,一双兽类金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往此处阶梯上来的吴缘。 他认识吴缘。 有段时间,吴缘跟徐还陆形影不离,好得跟穿一条裤子里长大似的。 吴缘走到白狼卧爬的阶梯之下,他抬眼,与狼目对视。 他问:“你在等什么?” 白狼晃了晃尾巴,没有理会。 吴缘继续问道:“你和徐还陆上得同一艘天灾战舰,你知道小陆师弟去哪儿了么?” 他没有说,他第一时间是怀疑徐还陆的失踪跟白狼有关系。 但是下一刻。 事不关己的白狼陡然站起了身子,庞然大物,阴影袭来。它毛发耸立,浑身肌肉紧绷,喉咙里低低地嘶着气息。 它朝吴缘发出威慑的低吼! 吴缘面色陡然一变。 不是因为害怕。 他是所有候选人之中唯一到过破道境界的谪仙人。在他眼里,能够真正意义上对他产生威胁的人并不多。 他曾在明光街的酒楼上,与余山水对坐之时,从头到尾的看过了周小树的剑法。 他当时看过,只是淡淡地觉得,不足为惧。 骑环山中,藏拙的不止他一个,没有谁会傻到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除了余山水。余山水的修为无疑在这群少年之中,也属于第一流的水平。若是与余山水对上,吴缘也把握不了输赢。 但是庆幸的是,余山水不是候选者。 他与天柱建立并无因果。 甚至于没有跟他们一般,进入所谓的樊笼之中,来到了三十年前。 更没有似他们一般,为了加深与新生天柱的羁绊,为了保存天柱三千六百座地基舍生忘死。 他好像真的是为了他那个脑子不太聪明的小弟而来。 像是上衡城街角巷檐拉帮结派过家家的,某种可笑的,孩子气的江湖道义。 平时你给我当小弟,出了事大哥罩着你。 像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语气。 但是他们也确实也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 吴缘骤然变了脸色,是因为白狼应激反应如此大,说明徐还陆的情况绝对不对劲! 他一时间不由地加重了语气,目光定定地看着则白狼紧缩着的狼瞳,几乎是咬着字问:“小树,徐还陆呢?” 吴缘在后悔,后悔他方才不应当那般笃定徐还陆无事。 即使有着小少爷的看顾,即使徐还陆身上萦绕着诸多谜团。即使白狼,李序,封与之等人对徐还陆另眼相待。 但徐还陆始终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 甚至只是个窥山境界的,刚刚开始学练剑的阵法师。 他心跳如擂鼓,看着白狼的反应。 白狼庞大的身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乎是在判定吴缘的情绪到底做不做得真。 须臾如千年。 只见庞大的白狼看着他,声音像是被塔内空洞而又辉煌的空间扩散,回想,空悠。 平静极了。 “他死了。” 吴缘愣在原地。 瞳孔颤动,不可置信。 何叶眉头瞬间蹙起,凝结成冬季萧索的雨。 而西太苍则是事不关己地挑了下眉。 他说:“你是说跟着小少爷学剑的那个小子?” 他呵呵一笑:“死的好。” 他可没忘记,小少爷和风过野曾拿当他来当徐还陆的靶子,给他惹来了很多无来由的猜忌。 吴缘张了张口,良久方才找到言语:“死……他怎会死?” 他下意识地说:“昨日,他还给我发了名鉴,他说,他说,一切安好。” 他寻求认同一般地问:“你说笑的是吧?……你忘了吗……他还救过你的……” 他说的是白狼来上衡城的第一天,擂台赛后,徐还陆把被其他候选者追杀的白狼救了下来。 白狼嘶吼道:“我没忘!” 他指的是,徐还陆那柄插入他心口的那把剑。 ———— 徐还陆: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周小树:昂(摇尾巴摇尾巴 第125章 多半有病 小树说:“我亲眼所见。怎会有假?” “东狱之中,群魔吞噬,血骨无存。” 他始终是狼形的模样,又卧回到台阶上,白绒绒的一团,盘踞成蜷缩而又伤心的模样。 那日东狱之上。 群魔风化成细细的沙雪。 他立在原地,无措地伸出了手,颤抖地接住了落雪。 他的眼眶通红。 虽然很不想承认。 但是徐还陆确实是他来到了上衡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虽然……他不知道在徐还陆眼里,他算不算得上朋友。 师父说,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们曾在徐还陆秘密基地的小院子里,一起在檐子下,分食过一锅味道平平的面条。他不是什么好赖不分的妖,他当然也明白这个误打误撞救了他很多次的少年,看似喜欢置身事外,隔岸观火,还怀揣了一肚子的坏水,经常有意无意地捉弄人……但是仍旧是一个还不错的家伙。 他无端地想到在永和巷四十五号,隐约瞥见的,修如也的背影。 端正清晖,仿佛山荷。 他没来由地想,徐还陆的师父把他教的很好、很好。 与徐还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在擂台之上,见徐还陆离去的背影。 见他买了卖花老人的最后几束花。见他将被撞到的牌匾扶起。见他推了一下上坡的拉车,晃晃悠悠地离开视线范围之内。 他那个时候心想,还好没找这个小病秧子上擂台。 在他发觉有人跟着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不带思考的往徐还陆的方向逃去,逃到一半他回过神来,不能连累那个病秧子,连忙回头。岂料在上衡城密密麻麻,他在复杂交织的街巷里迷了路。 可即便是如此。 小树还是机缘巧合地,昏头撞向地摔进了徐还陆的家门里。 而那个好心收留他的少年。 那个家里挂着崭新长剑,桌上摆着稀奇古怪的器械的少年。 那个总是笑意盈盈,眼神剔透如琥珀的少年,死在了妖魔的森白爪牙之下。血肉撕扯,白骨碾碎,那双漂亮的眼珠子,被嚼烂,吞咽,满口猩红。 死亡暴烈而又残忍地被摊开在他的眼前。 小树这一刻无比地痛恨自己。 他无比的深刻的,痛恨着自己不够强大。 他眼里似有粼粼波光。 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沉痛和坚定。 来不及了。 他不敢再慢分毫。 他那双眼睛里,金光如昭阳,流光四溢,神秘而又奥远。 他是白狼一族这一代血脉最纯净的妖。 毫无杂质,甚至于出现了返古的血脉,他继承了上古大妖残缺不全的神通。 周自拘不能轻易离开十万大山。 于是他狠心地切割了自己的分魂,并且选择了周小树,这头白狼作为承载他分魂的容器。 一个尚未破道的幼崽,如何能承受圣人的分魂呢? 一个不小心,他就会被周自拘的灵魂上自带的圣人道韵而绞杀。 而保住他不死的,除了周自拘用自己的魂力强化了周小树的灵魂。 更是因为他出现了血脉返古,他的神通牢牢地护住了他的灵魂。 在场的护道者,一时间都感觉到了这个妖族身上忽然升腾起某种玄之又玄的气息。 法则无声的环绕在他周围,供他趋使。 护道者们对视一眼,眼睛里流露出些许惊异。 “这是……?” 四极寰宇之中,每一位修道者都有一定几率可以获得神通。 神通的威力可以随着修为的增长而继续增上。 天下有多少种神通尚不可数,但是天下能觉醒神通的,皆是非凡之辈。 “神通。”护道者们见多识广,很快就辨认出小树身上是奥秘。 但是他们一时间举棋不定:“他的神通是什么?他想用神通去做什么呢?” 其中一名护道者说:“现在的小孩子一个比一个看淡生死,谁知道他是不是又一言不合跑去送死。他们是死了一了百了,回去后小少爷肯定会斥责我们看护不利……” 护道者都是一群精神状态很稳定的正常人,不太理解现在的小年轻究竟在想什么。 他们只好一言以蔽之:多半有病。 “无论他想做什么,我的建议都是先阻止。” 天上转阴,浓交的云层里忽而降下了金色的闪电,忽地朝小树劈了过去。 忽而雷声大作,狂风呼啸。 天地瞬问变色,似有雷霆搅动。 随着小树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炽盛,天上的雷法就越愤怒,一重深重过一重,最后几乎是密密麻麻的金色雷电,疯了一般得朝他涌去! 区区窥山境界的白狼纵使妖族皮糙肉厚,但是一时间也被劈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护道者像是骂了一声不知名的方言,然后大声道:“先别去管他干什么了!若是这雷霆再劈他几道。甭关他是做什么吗的,挑蛘天威的下场还用说吗?!” “你说对了,又是一个找死的。”护道者一边骂骂咧咧地吐槽,一边伸手消弭一道接着一道的雷霆。他们一边扛住雷霆的冲击,一边努力靠近身处风暴中心的周小树。 此时周小树也陷入了迷惑和恐慌之中。 他的天赋神通是一生三命。 当他的命途走向衰竭的时候,会自动从法则之中截取一小段命途,给自己强行续命。相当于他比常人,多了两条命。 之前他跳下战舰,想的是要保存住徐还陆血肉的一丝半毫,即使是咽入妖魔腹之中,他也有办法进行因果嫁接。 但是他抱着必死决心就要靠近妖魔的一刹那,妖魔消弭,纷飞成雪。 在那一刻,也许对周小树而言,算得是死里逃生。 但是对于徐还陆而言,便是肉身因果,散尽雪中。 分明是洁白无暇的雪花,小树看着却颤抖了起来。他瞬间陷入了绝望。 你救了我三回。 我有三条命,却一条都救不了你。 他看着雪。 忽而精神一振。 雪。 妖魔化作雪。 他可以从这无数的雪花中,找寻徐还陆的肉身尘埃。 听起来犹如大海捞针。 做起来,也确实如此。 太多了。 每一片雪花,他都觉得是故人。 但是他的修为和精神神识都支撑不了如此庞大的工作量。 他强行施展的后果就是灵魂发出痛苦的尖啸。 宛如烤制过盛的瓷器,灵魂皲裂,越烧越暗淡。 而他在千千万万片雪花里找寻到徐还陆气息的一刹那,天上陡然降下告诚的雷劫。 小树被狂喜所淹没,他根本不在乎这莫须有的雷劫,他牵丝引线,继续寻找下一片雪花。 他越找越多,雷霆也越攒越盛。 直到把他淹没。 护道者们惊骇欲绝的脸色定格在闪电炙盛的那一刹那。 小树七窍流血,耳朵只听得到一阵长久的嗡鸣之声。 他脸色苍白如死人,太阳穴青筋鼓动如雷。 忽然。 他感觉左肩出传来了一点微温的力度,在满是冰雪寒凉的世界里,带来了几分暖意。 小树像是还不适应人类躯体的妖魔,脖颈僵硬,如同机械,怔怔地向左边看去。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洗的有些发白的黑色衣衫。 他一拾头,见来人短发,黑衫,佩刀。 像是一个清苦的苦修士。 那几乎要灭世的雷劫,在她到来的那一刻,转瞬消弭。 他们曾在永和巷四十五号见过的。 他瞬间就明白,这个短发的女子,便是他那个终日被周自拘挂在嘴边念叨的不归剑,李三瑜。 他心里哽咽,一张口,眼泪却比声音更快涌了出来。 他压抑着泣音,道:“师姐……师姐。” “救,救救徐还陆!” 他泪眼朦胧,抱着李三瑜的衣摆,哭得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 李三瑜看了他一眼,哭得鼻涕眼泪乱流,脸都是皱到了一起的,丑的跟徐还陆哭得如出一辙。 她皱着眉头,说:“你不要试图去复活还陆……他的命途因果……你承受不住,不仅如此。你若是强行施展,反而会被命途反噬,白白浪费大好年华。” 周小树抱着李三瑜的大腿,哭诉道:“那还陆,还陆怎么办?” 他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有三条命,可以浪费。不怕。” 李三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来了,就不行。” 小树站起身,不服地道:“为什么你来了就不行?” 李三瑜毫不客气:“因为你太弱了,无用之功。自我感动什么呢?” 小树如遭雷劈:“……?” 小树继续反驳:“怎么会?我分明已经找到几片徐还陆的肉身因果。” 李三瑜淡淡道:“那只是气息,不是碎片。你这样做只会触怒法则,无法有效的令还陆死而复生。” 这句话能透露出的讯息可就太多了。 小树于是连忙问:“那我应当怎么做?!” 李三瑜匪夷所思:“你与还陆接触,应当察觉的到,他做事都是有目的和分寸的吧?” 小树实在没明白,下意识地问:”什么意思?” 李三瑜淡淡地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死。” “可是我是亲眼目睹着他在我面前……”小树想起那一幕,仍然觉得心悸和悲伤。 李三瑜漠然地道:“他早已给自己安排了后路。” 她在这时候漫不经心地想起了之前对于小少爷的质问。 在每个时间线里,徐还陆基本上都活不过十五岁。 这自然是做不得假的……但是也不全是真。 爱人先爱己。 这句话适用于所有关系之中。 小少爷花了如此多的心思想要他的命。 本就是他救的。 给他又何妨? 但是小少爷以为死而复生是他编织给徐还陆的谎言。 但……那不是谎言。 徐还陆每一次死去,都会在三十年后重生。 那么在三十年前的小少爷眼里,就是徐还陆死在了三十年前。 徐还陆也是心狠。 这么多的时间线里,他没有一次跟小少爷交流过有关于此只言片语。 从始至终,不曾透露。 其一,小少爷若是知道,会影响他们的布局安排。其二,自然是因为恨。 因为深恨,所以不言。 其实小少爷应该也不在乎。 若是在乎,又怎会一次又一次地,眼睁睁地看着徐还陆去送死。 徐还陆在乎。 每一次重来,他都快被气死了。 一是气小少爷真的让他去送死,二是气小少爷连自己的命也不在乎,每次也真的,死在了十九岁。 十五岁和十九岁。 他们每一次重来,都会被时间强行洗刷记忆。 于是每一次都是新的爱恨。 这是最后一条时间线。 徐还陆不打算继续陪小少爷玩了。 让他和他的天道见鬼去吧。 …… …… 李三瑜道:“你不觉得你和徐还陆在战舰上的这一路,有何异样?” 小树说:“没有啊。” 李三瑜:“……” 她没来由地来问了一句:“周自拘不会嫌弃你笨么?” 小树:“……师姐,你说话一直是这么直白的吗?” 李三瑜淡淡道:“不直白的你听得懂?” “……” “……” 小树拉着个脸,道:“人艰不拆,师姐。” 李三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小树于是只好老老实实地道:“还好吧,师父大多数时候不嫌弃。少部分时候嫌弃,我就让他自己放宽心态,不要攀比。” 李三瑜闻言,沉默了很久,方才悠悠地说道:“周自拘原来也会改变的吗?我还以为他要守着他那些陈旧迂腐的教条,在那狗屁的十万大山里待一辈子。” 李三瑜长叹了一口气。 她伸手,解去隔音的结界。 外面的嘈杂声响呼啸而来。 风声肃肃,细雪簌簌。 护道者们七嘴八舌,开始诉控周小树不过大脑冒险救人的行为。 周小树讪讪一笑,也不好反驳,只好道:“我的错,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 周小树连忙对天发誓道:“没有!” “我保证!没有下次了!不然天打雷劈!” 他话音刚落,天际就传来一声巨大的雷鸣,闪电在云层中翻滚,仿佛腾蛇龙舞。 所有人瞬间目光都谴责的看向他。 周小树:“……” “……” 这破老天爷也不给个面子。 他们回到了天灾战舰之中。 他转头就问李三瑜:“师姐,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李三瑜悠然地道:“你不要问我如何,你要问徐还陆如何。” 周小树满眼睛都是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怎么一个字都没听懂,嘴里却说的是:“好好好……那师姐,我怎么问还陆???” 他突发奇想:“我给他烧香吧!还是纸钱??或者是大房子?需要几进的院子啊?仙宫宅邸也喜欢?” 李三瑜:“……” 李三瑜凉凉地说道:“你考虑的还挺周到的。” 周小树点头自我认同:“是吧,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李三瑜无话可说了。 她揉了揉眉心,无可奈何地提醒:“你们不是交换名鉴了吗?” 提起这个周小树眼睛一亮,喜气洋洋地说:“对!我之前在他家住……哦不对,你们家住……也不是,你是我师姐,我是你师弟那里就是我家诶!” 于是他继续说道:“我之前在家里住,徐还陆都没有跟我交换名鉴,他还让我托梦给他?我又不是魂道的修士,他这不是驴我吗?” “不过这回他改过自新啦!他主动来加的我!” “……” “……” 李三瑜心想,那剑的副作用这么持久?现在还傻着呢?? 还是说……我错怪剑了??? 第126章 你什么意思 这厢李三瑜思考着是不是错怪剑了,那边小树已然打开名鉴,眉毛都失落的掉下来。他刚跟徐还陆交换的名鉴,他们甚至……一句话都还没有聊过。 他看着界面寥落的时候,眼瞳里忽然跃出一道极淡的光,因在蒙晦之中而闪耀。 手里名鉴震颤了一下。 仿佛灵魂风中,擂鼓震声响。 徐还陆:“嗨?” 小树感觉五脏六腑都震颤了一下。 他的心脏狂跳,血液鼓动如涌潮。 一种荒谬绝伦的的情绪席卷了他的整个感官。 他骤然抬头看向安静得显得有些冷漠和疏离的师姐。 他唇齿张合,喉咙嗡动。在这个瞬间忘记了人类的语言,下意识地想发出哀倦的,兽类一般的嘶吼。 像是野兽濒死前费尽全力的哀嚎,散落北风中,轻微而又无助。 李三瑜横来疏冷至极的一眼。 她和小少爷一样,不喜不怒的时候,眉骨深邃,会显出一副不好接近的冷漠模样。 但是李三瑜是小树此时此刻的所有记挂的安置的高墙。他下意识地寻求着师姐的帮助。 他艰难地吐字。他说:“徐还陆……他在给我发讯息。” 李三瑜淡淡地应了一声:“那你回啊。” 小树站起身来。 他曾亲眼见到徐还陆死在了妖魔的撕咬之中,即便方才李三瑜告诉他,徐还陆做事素来留有后路,但是那仍然难以抵御死亡撞到眼前的伤愤。 以至于此时此刻,他如坠梦中,他说:“徐还陆……他真的还活着?不是……不会是什么人捡到他的名鉴么?” 他哀求地看着李三瑜,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一只寻求帮助的小狗。 李三瑜目光很淡。 她不知道素来最讨厌养狗,并且厌恶妖族血脉的周自拘为什么在经年之后,收了一个纯血的白狼做徒弟。还教这个妖族练剑,不强迫他读书,宽容至极,把天性高傲冷漠的白狼养出一副傻里傻气,天真纯稚的模样。 他打小是被周自拘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想做什么,周自拘都会支持他。 他每次都偷偷把周自拘让他读的书用兽类尖锐的牙齿撕烂,周自拘看到了,也只是摸了摸它毛茸茸的大脑袋夸赞道:“小树牙齿真利。” 他拥有着李三瑜小时候没有的所有来自师父的宽容、亲近和优待。 在李三瑜小时候,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练剑,练剑,练剑。她所有闲暇的时间,都被周自拘用各类的书籍占满了。李三瑜打小是一个强硬的性子。她看着窗牅外,阳光充沛,风筝高高挂,天穹纯净如滴翠,白云朵朵随风写意。 她对周自拘说:“我不喜欢读这些书。” 周自拘手里拿着一卷书,眉头狠狠一皱,阴云密布,像是山峦倾塌,风雨欲来。 他说:“为什么?” 李三瑜根本不带怕的,她在当逃荒难民的时候,更可怖的嘴脸都看过。周自拘不过是黑着个脸,在她眼里,跟和颜悦色没有什么区别。 幼时的李三瑜条理分明,缓缓道:“我没有不喜欢读书,但是我不喜欢一直读书。同理,我喜欢剑,但是一直练剑的话,再喜欢,我也会觉得厌烦。” 周自拘说:“你以前活命都算得上是奢望,如今衣食无忧,甚至还能读书练剑,怎的反而变得不知足?” 李三瑜很难被别人的思路带着走,也不会被别人的情绪影响,她逻辑清晰至极,坚持己见:“师父,这不是知不知足的问题。这是我的个人情绪所需的正常诉求。你是救了我,也给了我衣食无忧的生活,但是我不是你思想的傀儡。如若你要我活成你想象中的样子,你可以去寻找跟你思想一致的,志同道合的徒弟。人不能总是想着去改变另外一个人的模样,不能总是心高气傲地想要去塑造另一个人。“ 过早的灾厄让不过十岁的女孩拥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冷静。 她一双眼睛里无惧无怖,平静极了。 她淡淡地说:“我知你救我,是为了我的剑道天赋,但是我仍然是感激你的。你对我有恩,那你的出发点便不重要。但是我是人,我会觉得累。” 周自拘怒道:“心高气傲?塑造你?” 周自拘冷冷一笑:“莫要太自以为是。这是求知路上必须要承受的过程,世界上没有任何一门知识是你不付出努力就能获取的。你年纪还小,自制力尚且不够,我们作为师长也只能起到敦促看戒之责,这是对你的正常引导,怎么就是让你变作我的傀儡?” 他们很难说服对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完整的逻辑。他们很难被别人所动摇。 李三瑜道:“你说得没有错,但我始终认为,凡事,过犹不及。” 周自拘道:“你还在找借口?!” “他人为了读书甚至凿壁偷光,悬梁刺股,怎么轮到你,便是过犹不及了。” 李三瑜静静地抬头看他:“你认为我方才说的这些,都是我贪玩的借口?” 周自拘沉声道:“诡辩,谬论。难道不是吗?我少时恨不得睡梦中都在读书,唯恐落后于人。勤耕不辍,白天读书,夜里修炼。我吃了这么多苦,走过这么远的路才走到了今天。今日不过是让你多读会书,你就与我辩驳!” 过早的经历了世上风霜雨雪的女孩子,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说:“我始终觉得苦难不应该被推崇……不是苦难造就人,苦难就是苦难,它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她跳下凳子,小小的身影朝外面一片的天朗气清里走去。 周自拘还没来得及反驳她,看见她的动作,怒问:”你去哪儿?” 小女孩声音淡而轻:“出去玩。” 周自拘大怒:“我是你的师父,没有我的允许你敢出去?” 小女孩头也不回:“要么你当没有我这么个徒弟,要么我出去玩。” 周自拘道:“你威胁我?!你忘了,没有我,你还在荒郊野外与恶狗抢食!其他人若是有你这机遇,都会骂你一句不知好歹!” 小女孩停住脚步,她转身,背后就是晴光万丈。她说:“不要用他人的欲望来衡量我的欲望。天下没有一模一样的两片叶子。世界上尚且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为何要把他人认为对的想法强加给我呢?” 周自拘朝她靠近:“那你凭什么认为你就是对的?” 李三瑜不说话了。 夏虫不可以语冰。 她只是看着自己被周自拘像拎一只小鸡崽子一样拎回了书案前,她的手里被塞了一本书,她随意地瞥了一眼,写得是: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 …… 周自拘的声音传来,深沉而又威严:“读完写三篇策论,没写完不许吃饭!” 他是知道的,经历过灾荒的小孩子,最害怕吃不饱饭。 他看着李三瑜,等着她的妥协。 但是这个有些瘦的女孩子只是抬眼轻轻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她拿着书,当着周自拘的面—— 一点、又一点的撕碎。 这无疑是在挑衅周自拘身为师长的权威! 一条戒尺出现在周自拘的手上,他气极反笑:“撕书?不满是吧?” 戒尺落到了李三瑜的身上。 李三瑜忍着火辣辣的痛楚,眼睛看向了窗外。 痛楚是痛楚,不会因为她经历了更大的痛楚而减少半分。 她的额头冒出白汗,她一言不发。 窗外啊。 白云悠悠,风筝飞得很高,很高。 身为形外役。 她漫不经心地想:是个不错的天气。 …… …… 小树还在看着她,李三瑜想了想,诚恳地道:“你再不回徐还陆消息的话,他会不高兴的。” 小树:“啊?” 李三瑜淡淡地道:“徐还陆有个毛病,他喜欢别人秒回他的讯息。别人不回,他会诅咒别人睡觉做噩梦。” 说着说着她的眼底泛起些微的笑意:“他还挺坏的是吧?” 小树愣了,头皮发麻:“那我回什么啊?” 他急得满屋子乱转,嘴里不停地在念叨:“嗨?你好?你还没死?……不对不对,这句话有点盼着他死的意思。那我说什么说什么?你现在怎么样?吃饭了吗?是死的还是活的?死了是还活着吗?” 想了半天,他郑重其事地开始给徐还陆回复。 李三瑜悠然地走过来,看了一眼。 名鉴上。 徐还陆:“嗨?” 周小树:“?” 在屋子里纠结了几圈都快把地板魔干净的小树,郑重地回了一个问号。 李三瑜没忍住,笑了一声。 憋了半天,拉了一坨大的。 都能想象出徐还陆满脑子问号的模样了。 果然对面秒回了一个问号。 小树啊了一声,求助地问:“师姐,徐还陆这是什么意思?” 李三瑜好整以暇,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回问号是什么意思?” 小树说:“语言冗杂不够表达我的疑惑,太多的话想说了,回个问号精简我所有的问题。怎么了吗?” 李三瑜:“……” 她笑了一声:“行。挺好的。你问号什么意思,徐还陆就是什么意思。” 其实不是,徐还陆回问号是单纯地摸不着头脑。 但是这就没必要跟小树说了。 小树还在那边纠结着怎么回,徐还陆就继续给他发讯息了: “兄弟,演技如何?” 周小树:“不要叫兄弟。你的师伯是我的师姐。按理来说,你应该算我的师侄。” 徐还陆:“?” 周小树瞬间又找李三瑜求助:“师姐,徐还陆这个问号是什么意思啊?他在疑问什么?” 他认真地说:“不对吗?这个辈分我算得很清楚,应该没有错啊。” 李三瑜:“……” 她幽幽地道:“那你问徐还陆,他是什么意思。” 周小树乖乖听话:“好哦。” 名鉴赏又刷出一条消息。 徐还陆:“?” 周小树:“你什么意思?” 咄咄逼人,质问拉满。 李三瑜:“……” 为什么周小树明明是照着她的意思发的,但是就是哪里都不对劲呢。 徐还陆看着这条消息,眉毛一挑。 他说:“周小树咋回事?吃炮仗了?” 余山水靠着窗,手里无聊地转起了他那装逼用的破纸伞。 他说:“他看起来就像个炮仗。看见你耍他,估计不高兴了。” 徐还陆想了想,说:“你不了解小树……他在表达之上,可能不怎么能词达意尽。” 余山水似笑非笑:“哦,你挺了解他的。不过,指不定他是在装傻充愣骗过所有人呢。” 徐还陆说:“不了解,但是你真的很看得起他。小树知道,一定会很开心。” 他低头,漫不经心地道:“他要是真的装傻充愣就好了,我刚想问他演技好不好。” 周小树等了会儿,等来徐还陆问他:“会演戏么?” 他脑子还没消化完这句话,就看见徐还陆接着给他发:“帮我去钟塔,跟小吴师兄一起,演一出戏。” 周小树满脑子问号:“什么?” 徐还陆:“钟塔是新生天柱,在其中告诉他人,我死了就行。” 周小树:“……你不告诉我的话,我会真的认为你死了,不用演。这不是加大难度吗?” 徐还陆理所当然地道:“那样你岂不是会很伤心。” 他继续发:“罪过,罪过。” 周小树百思不得其解:“我演了他们就会信?” 徐还陆:“无所谓。让他们知道就行。” ——知道了旧天柱之灵在这个最后的时间线已陨落,各方势力都会做出自己的安排的。 他们便会意识到。 修道尽分裂天道的心,在这无数个轮回之中,坚定不移,无可转圜。 即便这是最后一条时间线又如何? 修道尽还是会这么做的。 他将不再有重来的机会。 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也不再有重来的机会。 他要促进这个过程……也要让那些候选者们,从三十年前回到樊笼之中。 三十年前是小少爷在天柱建成之日,利用新生天柱不稳固,需要因果牵扯而用契约上书布下的局。 他需要他们逆着时间而来,成为他的锚点。 因为他本身并不能穿梭时间。 他需要锚点作为媒介,让他在时间之中来回穿梭,才能不断地去保存地基。 不断地修正重建天柱的道路上,发生的错误。 他们都说小少爷一生修为纵横,天资绝世,想来没有尝过失败的滋味。 但是只有小少爷自己知道。 天柱空窟里的尸山血水知道。 他最熟悉的,就是失败的滋味。 他曾在时间里失败了无数次。 成功对于他来说,才是他一生追逐的奢望。 第127章 囚服怎么不算制服 白狼始终是白狼。 他在钟塔之中从头到尾都一直保持着原形。 因为徐还陆给他发了一句话。 徐还陆:“不会演可以用原形哦。记住三个要点,喘不过气,不动作。” 周小树:“第三点呢?” 徐还陆:。 周小树:“……” 李三瑜就笑。 她一直觉得徐还陆和应旧客两个小崽子有时候还挺有病的,对冷笑话有一种莫名的执着。 上衡城内,徐还陆面不改色:“还有,替我跟师伯问好。” 对面:“嗯。“ 对面:“旧客如何?” 徐还陆一看就知道对面换了人,笑着回了一个字:“安好。” 他明白李三瑜的意思。 其一,她确实在问应旧客的情况。 其二,她想问的是李序。 他们此时此刻,恢复了所有的记忆。 一个是旧天柱之灵。 一个是剑主不归剑。 但是聊起天来,照旧是在永和巷四十五号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一般。 他们是天然的盟友,在重复的时间线里,对彼此无比的熟悉。 李三瑜想要杀修道尽,从而阻止天道诛杀修道尽。 旧天柱不想分裂天道。 无论是新旧天柱,他们与这个四极寰宇的大道法则都是相辅相成的存在。 分裂天道,世界动荡。 世界动荡而天柱不稳。 这无疑是在削弱天柱本身。 旧天柱自愿让渡支撑天地的权柄给新天柱,消弭了和小少爷本该有的一场争夺。 天柱不具备人类一样的权力争夺的欲望。 祂只会权衡利弊。 祂得出的结果是,新天柱的新建立将会比旧天柱存在对东荒的发展更有益。 于是即便祂知道小少爷需要一个完全由他掌握的新天柱来分裂天道,祂也同意了小少爷的想法。 在旧天柱之灵的衡量评估之中,小少爷并不具有分裂天道的能力。 但是祂没有想到的是。 小少爷是死撞南墙不回头。 对于祂而言,祂并不明白在小少爷为何如此。 对于旧天柱而言。 撞断天柱的妖魔跟重建天柱的人族在祂的眼里并无分别。 所以即便小少爷在时间线里反复的用众生的执念,苍生的血脉,去加深天柱对于人族的因果羁绊,在祂眼里,祂只知道这是能够建立新天柱的手段罢了。 无情之物,高高在上。 祂的眼里只有日月山河,东荒繁衍以及更替。 人族是东荒的子民,但是对于祂而言,妖魔也是。 无非东风压倒西风。 祂只是一根柱子,祂什么都不在乎。 徐还陆在东狱听到,风中妖魔尽悲声。 也只上衡城内钟声满乾坤。 他知道他们一万年的被镇压,即便是死亡也无法消解的深恨。 他也知道人族夙兴夜寐,在灾厄之中自强不息,长征不绝的征途。 他们不知道修道尽在时间线的最后的算计是什么。 但是他们知道修道尽最好的一手棋,便是徐还陆。 他将旧天柱之灵,驯化成一个人类。 他给祂取名为,还陆。 于是在重复的时间线里。 没有一条,偏向妖魔。 李三瑜曾说,不要试图去塑造任何人。 修如也笑了笑,说:“不是所有的都是塑造,我们也只是引导他们走向一个大致的方向。自由二字尚且条条框框,他们在我想要的范围里成长为他们想成为的样子,有何不可?” 李三瑜:“哦。” 李三瑜说:“那你别给那么多作业,我晚点带他俩去逛戏台。最近来了好几个戏台班子,唱得还挺好。” 修如也笑道:“是长得还挺好吧?” 众所周知,不归剑的红颜知己跟蓝颜知己绕起来可以围斩苍江转三圈。 刚刚和燕京太子成亲的时候,洞房花烛,千言万语,太子殿下只是凝重地拍了拍李三瑜的手,说:“……非要养男宠的话,别忘了也给我选几个。” 太子殿下主打一个公平。 李三瑜:“……” 李三瑜认真地问:“你好龙阳?” 太子殿下于无言以对,无奈地补充道:“选几个胸大点的美女。” 想起什么,他又补了一句:“谢谢。” 还怪有礼貌的。 李三瑜:“……” 她点了点头:“行,下回一起。” 他俩嘴上说说,结果成亲之后,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安分守己。 李三瑜百思不得其解:“你不是说要美女?” 太子殿下说:“最近天下太平,不太喜欢。” 李三瑜:“……” 太子殿下也问:“不是说喜欢俊杰?” 李三瑜说:“最近海拔太低,有点醉氧。” 没人愿意先承认爱意。 他们本来就不是因为两心相悦而成亲。 他们在成亲之前,也仅仅见过三面。 …… …… 下回哪里的天柱再塌了,也许可以让他俩来顶。 他俩嘴比什么都硬。 …… …… 永和巷四十五号,李三瑜充耳不闻。 她抱着刀就往外走去。 两个小不点跑了上来,一人跳上一只腿,嘴巴里欢呼雀跃,咋咋唬唬,像是养了两只不省心的小麻雀。 修如也一直都在思考一件事。 他可以把鸟养得胖胖的,为什么养不胖这两个小崽子? 他时常陷入沉思。 顺便路过徐还陆的房间,拿走了他的菜谱,看看他的宝贝徒弟今天又勾选了想吃的什么菜系? 他一边看一边想: 嗯,麻辣香焗虾。不行,太火气了。 嗯,油炸鸡架骨。不行,太油了。 嗯,泡椒笋尖牛肉。不行……今天家里没有泡椒。明天去地里摘一点,自己回家泡。 修如也把菜谱一合。 决定了,今天吃清蒸鲈鱼。 他心满意足,意态闲散地进了厨房。 小孩子挑食不太好。 大人一般都不挑食的。 ……因为大人都一般只煮自己爱吃的。 …… …… 上衡城中。 徐还陆关了名鉴,他抬眼,看向余山水。 余山水正靠着窗,探出头去,在寒风腊月还坚持不懈地摇着个破扇子,跟楼下路过的小娘子打招呼调情。 徐还陆一看,肃然起敬。 这泡妹之心,我辈楷模。 然后他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毛都没长齐,神经。” 余山水:“……” 徐还陆:“……” 余山水镇定自若地回过头来,他的脸被寒风吹得红彤彤的,面不改色地合上了扇子。 徐还陆看了眼对方扇面上写了几个字。 “此心无事小神仙。” 疏朗开阔,潇洒极了。 余山水从头到尾都没有进去过樊笼之中。 即便上衡城那个巨大的时空空洞从始至终都没有关闭过。 他顶多是去垃圾山跟着等候在空洞之外的各族弟子聊下天,看一眼那个吃人的空窟。 然后又悠哉悠哉地去跟各族的族老聊个天。 一般族老不见他,觉得你什么身份我什么档次。 虽然你是如今阵道第一人封与之的弟子,但到底是一个未破道的凡人。只要没破道,连真正的修道之途都没有踏入。在一些修道之人看来,甚至不算是我辈众人。 即便是有上衡城法则限制,不可入破道之境界的原由在…… 但是没破道就是没有。 毕竟关键时候打起架来,我扛着法则反噬使用超出破道境的实力,你能么? 他们傲慢至极,也有这个资格高傲。 不能不谈。 虽然如今天下国郡林立,灵器变革,使得凡人也可掌握通天之力,逐渐消弭了凡俗和仙人之间的鸿沟一般的差距,但是古老的修仙世界,等级森严,仍旧秉持着修为至上的准则。 而如今能来上衡城争夺东极天柱认可的弟子,他们的家族,无一不威名赫赫。 于是家族里派来的,大多都是一些没有接受变革新思想的老派修道者。 此路不通,余山水就换一条路走。 余山水转头就去找一直在第一学院坐镇的老院长,风过野。 他就让风过野这个在上衡城盘踞多年的地头蛇,玉清宗的三长老去跟各个族老聊天。 他在后面摇着折扇,笑意盈盈。 当个看不懂眼色,不知道端茶倒水的小弟。 风过野眼神都使烂了,他还在摇那个破折扇。 风过野心想:不愧是师徒果然和封与之一样让人生厌。 他在李三瑜的刀下救了风过野一命,风过野虽然不纯然算个好人,但是他大多数时候还是信守承诺的。 风过野至今不明白余山水一个半步破道的小修士,是怎么从他和不归剑的交战之中全身而退的。 世人只认可李三瑜的剑。 他们都轻视了她的刀。 于是一动手,风过野就心中叫苦。 李三瑜的刀道不行,那是相对于她的剑道而言的。 她握剑之时,小少爷也只能说不输而已。 如今她弃剑修刀,武功造诣…… ——仍是人间第一流。 李三瑜的剑不见血不归。 她的刀更适合她凶残至极的性子。 风过野甚至觉得,假以时日,李三瑜甚至能凭借刀道再次踏入圣人之境。 毕竟她现在境界跌落,都能够把圣人境界的差点杀了。 李三瑜从不犹豫。 她想杀是真杀。 从不会扭扭捏捏,心慈手软。 风过野那天见刀锋落下,他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 那是夏末秋处,风轻轻吹拂。 他惊讶地睁开了眼。 不归剑还有手下留情的时候? 就连她的挚友修道尽她都说杀就杀。 从第一条时间线杀到了现在最后一条时间线。 杀伐果断,从不后悔。 很多人都认为,她这一生,手持刀剑,来去无牵无挂。 他们想象不出来,这个世上,有什么能彻底地束缚住李三瑜。 …… …… 他睁眼的那一刻,黑衫少年刚好回身看他,头戴抹额,摇着一柄漂亮的折扇,手腕上还系着一枚老旧的铜钱。 阵法的辉煌至极的光轮在他脚下渐渐消散。 少年英气清峻,似笑非笑。 他摇着扇子,道:“老院长,读书人,打打杀杀的不太好吧?” 李三瑜收回了刀。 她没有想到,接下他的不是她想象中的任何人。 而是这个上午才去过她家的少年。 那个少年说跟徐还陆认识,是他的师兄。 她看透了余山水的骨龄。 十七岁。 李三瑜一挑眉,竟然带了些许笑意。 她在这个时候没来由地心想: 修道尽。 前浪拍死在沙滩上啊。 余山水对李三瑜微微一笑:“姐姐。” 他摇着折扇,风度翩翩:“又见面了。” 李三瑜啧了一声。 有点爱装。 跟修道尽一个样。 修道尽少年时代就天天爱穿白衣服,李三瑜看的他的衣角天天出去一趟回来就脏了,不耐烦地建议对方换个颜色穿。黑色最好,耐脏。 孰料修道尽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 他认真地说:“不要,白衣很帅。” 李三瑜那个时候跟修道尽一块去走天下游学,修道尽天天穿个白衣服出去用他那张嘴惹是生非。 那个时候他们修为在同龄中是拔尖的,但是面对大佬,还是只有跑的份。 他非要穿他那个破白衣,跟个明晃晃的靶子一样,被一抓一个准。 李三瑜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因为修道尽被连累到一起去蹲大牢了。 大牢里修道尽来了一句:“挺好,囚服也是白色的。” 李三瑜:“……” 她痛苦地离修道尽远一点。 她去面壁思过。 结果一抬头,发现墙壁有一个洞。 对面的牢犯刚好睁开眼睛,透过洞,两人眼神对视。 对方眼珠微微一动,像是思索了一下,点了下头示意。随后转身背对她。 矜贵端雅,身正骨直。 李三瑜瞬间忘了修道尽,摸了摸下巴。 囚服怎么不能算制服呢? 这是她和太子殿下的第一次见面。 太子是阶下囚。 她也是。 …… …… 修道尽则是在墙角施了个水镜欣赏看自己白色的囚服帅不帅。 嗯。很完美。 …… …… 他们当然可以逃出生天。 但是修道尽不知道哪里来的执念,一边天天踩红线惹是生非,一边非常遵纪守法。 于是李三瑜曾无奈地控诉过: “我未来的孩子都不能考科举了。” 修道尽曾经漫不经心地回答过:“你当女皇,你孩子就是太子。” 李三瑜沉吟片刻:“挺好。下辈子一定。” …… …… 风过野不认为余山水全然靠阵法能拦住李三瑜。 但是李三瑜不说,余山水也不说。 风过野:我虽然是当事人,但我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128章 铜钱 (前面章节补了点) 钟塔之中。 费劲演戏的吴缘看着顶着个原形,根本看不出表情的白狼。 他心很累,但他不能说。 他心想这辈子混不下去了也不去当戏子。 你拥有不知道跟你搭戏的是什么牛马蛇神。 虽然大秦因为他们自家戏子皇帝的缘故,戏班子的地位水涨船高。 但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口饭是容易吃的。 他顶着悲痛的脸,失落地回到了何叶身边。 白狼施施然往台阶上一趴,开始表演悲痛欲绝到失魂落魄的地步。 吴缘余光一瞥,眼角抽搐。 好好好。 这个失魂落魄,表演的好。 惟妙惟肖,入木三分。 失落的眼睛都闭起来,直接开睡。 果然摆烂的人不管何时何地,都有席地而睡,无所畏惧的脸皮。 …… …… 何叶想起了那天檐下避雨。 她借了一把伞给徐还陆,从而避免了何丰长老对于路过的徐还陆起的杀心。 天柱事大,风声鹤唳,他们选的院子也算偏僻。 何丰何长老真的很难不怀疑,在他刚进上衡城坐了下来,就恰巧在院子外路过的徐还陆。 他一眼就看出徐还陆身上跟上衡城浓重的因果牵连。 宁错杀不放过。 但是看在那把伞的份上,他到底是给了何叶这个面子。 何叶在此时此刻。 忽然就想起了那场雨。 在樊笼之中第一次见到徐还陆的时候,她就想过,原来不是路过,那伞不如不送。 后来又想,若是候选者,送不送伞,都能自保,她何必多次一举。 这一次钟塔之中。 由那头白狼传来了徐还陆的死讯。 她又一次地在想。 早知……就不送伞了。 死在何家手下,也好过死在妖魔潮中……受这万魔吞噬之苦。 何叶想过很多次不送伞。 但是在每一次重来的时间线里。 只要时间线重合到了这个位置。 淫雨淅淅沥沥,巷子里积水洼洼坑坑。 马车行驶过青石板路。 格桑花徽的帘子被掀起。 何家那位贵族的小姐看了眼刚巧冲出巷子的少年。 他们隔着雨潺潺。 少女走进院子内。 下人默然过来,送了少年一把伞。 …… …… 西太苍没什么感受,反倒是后面进来的燕来冲了过来。 他眼眶通红,衣发飞扬,急切至极。 “你们刚刚说什么?” 他急得手抖在抖。 见所有人都面目模糊,沉默不语,他不由地提高了音量:“说啊!” 他把那个天阶的名鉴借给了徐还陆。 他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 最后还是西太苍若无其事地开了口,语气平淡至极:“你不是听到了么?徐还陆死了罢了。” 他淡淡地道:“哪天不在死人?他那个病秧子似的模样,能得到小少爷的青睐,活到了新天柱重建,才叫人惊讶。” 燕来眼泪刷地下落。 他说:“你骗人!” 你骗人?好生孩子气的话语。 西太苍不由地上下打量了燕来一眼,他冷冷一笑,道:“你活到现在,也让感到惊讶。” 白狼实力强劲可以理解。 燕来虎头虎脑的,修为在一群人中之算得上中庸。 这半年里,他能全须全尾的活下来,并且依旧一副单纯的心性。 除了燕来运气好的解释之外,西太苍也很快地想到了。 有人一直在保护着燕来。 他下意识看了眼在场的所有人。 余山水没有进樊笼之中,那么……是谁呢? 吴缘在他的目光扫视之下,头也没回。 西太苍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 想了想,移开了视线。 这时候恰巧白狼睁眼,和吴缘对视上了。 吴缘依旧维持着哀愁忧郁的表情,眉眼之中好似凝结了千万年的深愁。 ——白狼记得他。 在那个他一人一件擂台单挑的那一天。 兽类感知敏锐至极。 白狼明确地知道那一天,又不少别有深意的目光投来。 吴缘,吴缘的朋友黑胖。余山水,燕来。 他们四个人在酒楼之上,远远地打量着他。 在他逃离追杀,误打误撞地撞进徐还陆家后,吴缘和余山水等人还在远远的看着。 顺便帮他拦下了剩下追过来的人。 他人一看,燕京的公子,封与之的徒弟,吴家的少主。 这些顶级二代,没有哪一个是好惹的存在。 他们一时间投鼠忌器,只能另找机会。 燕来知道一开始护着他的是小少爷。他不知道的是还有那头被小少爷强行封了记忆的白狼。 小树从始至终,都记得那深夜巷中,月色如水般流落。 燕来知道后来徐还陆跟他师兄联系上了,在谈合作。 顺便每日一块儿进出,帮他挡下那些明枪暗箭。 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看的,其实是徐还陆背后吴家山玉,吴少主的面子。 徐还陆他们谁都不认识,又看着病怏怏的,体力不济的模样。没有谁对他会有多看重的。他唯一一次在候选人中留下印象,还是小少爷当着众人的面,把他拖走。教他练了一个月的剑。 燕来大大咧咧的,整日得过且过,跟着其他人的步骤在走。 在这场其他人腥风血雨,保护地基,九死一生的樊笼之中。 他被保护的很好。 小少爷。白狼。徐还陆。燕来。 或许还有什么其他的人。 草灰蛇线,伏线千里。 他们最后线索收束的终点。 在三十年之后,酒楼里一个靠窗的位置。 一个斜倚窗牅,顶着寒风,坚持不懈地调戏路过小姑娘的少年。 少年摇着折扇,笑意盈盈地对骂他的小姑娘说:“姐姐再见。” 小姑娘啐了一口,快步拦着自己的夫君离开。要不是她赶紧拉着,她夫君都快冲上酒楼去揍人了。 余山水摇着折扇。 冬日阴云,风寒雾重。 满城槐枝,红带飘摇。 他虽未进樊笼之中。 甚至于身处三十年后。 ——照样能护得师弟周全。 他的笑意转淡,眼眸深邃。 转头,对上了徐还陆投过来的视线。 他扇子上写着。 此心无事小神仙。 …… …… 徐还陆看着余山水,问:“当真不告诉燕来?” 徐还陆不知想起了什么,语气极淡,平静地说:“即便是为了我他好,但是如在雾中,什么都不知道并且无能为力都感觉……并不好受。” 余山水没在笑了。 他靠着窗子。 此处酒楼位置甚高。 可以看到鳞次栉比的屋栋之外,斩苍江江水滔滔,奔腾不回。 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 余山水心想。 还是会回来的。 在水流循环反复之后,也许过了很久很久,奔腾的,还是当年的那一片江水。 他这才开口,淡淡地说:“燕来纯稚,易信他人。他修为一般,不可成为众矢之的,也不能沦落于后,现在的状态是最好的。他会平平安安的,回到我身边。” “怎么对他这么好?”徐还陆好奇地问。 余山水目光悠远。 他想了想,说道:“燕来小时候不受燕皇宠爱,一个七殿下当的好生窝囊。我师父受燕皇邀约,暂居燕京。经常会进宫里。” 徐还陆问:“那怎么认识的?” 余山水道:“他被其他皇子和小太监追着揍,我路过,他来了一句:他和我是一伙的。”说道此处,余山水想起骑环山,若有所思地道,“嗯……跟你有点像,爱拿我当靶子。自己藏在后头。” 徐还陆这能承认? 那肯定不能啊。 他立马坐正身子,撇清关系,否决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师兄误会!” 余山水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说:“他就聪明过那一回。” “祸水东引,还是他教习嬷嬷教他的。”想了想,他补充道。 徐还陆说:“哦,我还以为燕来小时候是个聪明蛋呢。” “后来呢?”徐还陆继续问。 他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 一是爱记仇。而是爱八卦。 余山水思绪飘远。 被拉回那个重楼宫阙。 他说:“后来,我就去找他的麻烦。我说你这人也阴险了吧。” 徐还陆眉毛抽动了一下,啼笑皆非。 没想到这辈子燕来还能跟阴险两个字沾上边。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余山水说着两个字自己都给说笑了。 他俩对着笑了会儿,余山水方才接着说道:“燕来直接扑过来抱我大腿,他说我拳揍五个脚踩八方的样子太帅了,他想拜我为师。” 徐还陆:“……啊?” 余山水就笑:“我当时也就你这反应。后来每次见面,他都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跟着我,我去哪儿他去哪儿。我骂他也他也不走,有时候骂得狠了,他就在地上打着滚哭。” “我是后来才了解到,让燕来跟着我是他教习嬷嬷的主意。那个时候因为师父的原因,我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燕来跟着我,不会天天被那群皇子公主们揍。” 徐还陆听得,疑惑地问:“他好歹也是个殿下,混得怎么这么惨?燕皇不管他吗?” 余山水道:“燕皇有二十多个皇子,三十多个公主。他怎么记得住呢?况且……燕京那个时候在跟远清大战,他的母亲是帝国的俘虏,生下燕来之后就死了。后来燕京和远清战越打越烈,局势紧张。甚至请了我师父过去坐镇。” “在这种情况下,燕来的处境怎么会好呢?” 徐还陆说:“那你还挺好心的。”想了想,他还是想补充一句,“……燕皇还怪能生的。” 余山水笑了笑,摇了摇头,他说:“没有,我不喜欢这些纠纷。于是我之后很少进宫了。过了两年,战事胶着,燕京被主战派把持,燕皇有名无实。我师父地位尴尬,就想带我离开燕京。” 余山水叹了口气:“但是来容易,去就不容易了。” 徐还陆点了点头:“以封与之的地位跟实力,他们不可能轻易地放他走的。” 余山水道:“嗯。他们把我们囚禁在了皇宫之内。” “以封与之的实力……走不了?”徐还陆费解地道。 在少年时代便搅弄风云的封与之,怎么也不可能受限于燕京之中啊。况且封与之身后的天谌阵门是天下阵法师的圣地,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首席被困燕京之中。 余山水道:“走不了。我师父那个时候被大秦的那个皇帝封了半身修为。天谌阵门太过遥远,半途路过燕京,燕京说会给我师父一个修养之地。” 徐还陆啧了一声:“封与之会同意?” 余山水淡淡道:“他想着去祭拜先太子殿下,同意了。这一同意,就是几年。” 徐还陆眉头一皱,迟疑了片刻:“先太子殿下?” 余山水掀起眼皮,一笑:“就是不归剑的亡夫,也是我师父的朋友。” 徐还陆讪讪一笑:“好巧啊。” 余山水淡道:“我们被囚宫中,接触不到外人。我是一个待不住的,他们见我年纪小,也不敢过分得罪我师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我出去了。” 他被重重看守,也不敢出去太远。 只能无聊地站在池子旁边丢石子。 一丢用力太猛,手上的铜钱猛地脱落,跟着石子一块儿落到了水中。 那是师父给他的护身符一样的东西,他打小带到大。 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就往水里跳。 下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一声声惊呼。 最响地还是一声:“你别寻死啊?!” 扑通一声,他刚下水在找铜钱,就传来一个声响。 一个胖胖地身影奋力地朝他游了过来。在他们之后,岸上此起彼伏的惊叫。 一个又一个下水的声音。 水流搅动,铜钱被卷得更远,他还没伸手捞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挟持着顾涌顾涌地往岸上游。 余山水:“?” 他奋力挣扎。 他那个时候不爱修炼,只修习个阵法。在没有阵盘的情况下,他力气不够,竟然挣脱不了对方。 上了岸后,两个人都湿漉漉的。 对方关切地问:“你没事吧?师兄你有没有呛着水?” 余山水看着池面厌烦至极,他一转头,认出了燕来。 他平静地说:“我没有寻死。我会水。我下水是因为我的铜钱丢了。” 燕来整个人呆住了。 “哦……”他良久,才讷讷地回答,“那我给你找回来?” 余山水叹了口气:“池子是活水,底下淤泥重,你找不回来的。铜钱是法器,离开我后会自动隔绝气息追踪,隐匿起来,你就算用术法也难寻。”他摇了摇头,“算了。” 况且他现在是被囚在宫中,也不宜兴师动众。 只是这一回,他彻底烦了燕来。没有厌,只有烦。每次遇见这小子,都是一堆的事儿。他再没有出去过。他不出去,别人也进不来。 后来又过了半年,燕皇夺回了政权,他和师父终于要离开皇宫了。 他们走的那一日,一个虎头虎脑的身影冲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就风风火火的跑走了。 他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余山水低头看了眼手心。 他一愣。 是一枚熟悉的,古旧的,以为找不回来的铜钱。 …… …… 封与之问:“怎么了?那是谁?” 余山水握紧铜钱,摇了摇头,他说:“不认识。” 藏在柱子的燕来听着,低头看了看鞋,然后走了。 封与之一笑,说:“真的吗?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伤心。” 余山水:“哦。” 他突然问:“你还缺徒弟吗?” 封与之说:“不缺了,本来都不打算收徒的。谁让你我有缘。” 余山水点了下头:“哦。” —— 无女主(划重点 都没成年,不许谈!!! 第129章 一念 “其实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何叶看着无穷无尽的长梯,她淡道,“天柱之灵应当在何处?” “我们总不能一直被动的等着祂莫名其妙地认可我们吧?” 西太苍抱着刀,懒散地说:“实力不济的时候,被动才是常态。” 何叶直接忽略他,道:“你们可有头绪?” 吴缘眼角还是红的,神色却恢复了沉静,他说:“头绪?” 他的眸色微微波荡了一下,“其实……就算我们找到了这个时空的天柱之灵又如何呢?” 在场之人一时间都没有应答。 他们心里都非常的清楚。 他们现如今之所以执着于寻找新天柱之灵而非是等到三十年后…… 自然是想,趁祂病,要祂命。 新生的天灵必然弱小至极。 让一个世界的支柱认可一个凡人为主。 天柱无情,不会有折辱之感。 但是凡人能不能承受这么大的因果而不死……就另当别论了。 他们需要减少因果带来的负荷,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 新天柱建成的这一天,契约上书道:历三十载,天柱未恒常,须以慧引。慧引者,其先辈筑因,其后者结果。幼者善成,易与相亲。 三十年如果天柱还是没有稳定下来,那么就需要以外力强行令天柱认可此世的因果。 幼者善成,易与相亲。 短短八个字。 困住了他们的一生。 如若说修道尽的最重要的一手棋,是令旧天柱之灵成为一个凡人,使其在这数不清的时间线里,在这万千可能之中,未有一个可能……偏向妖魔。如若天柱偏向妖魔,修道尽的筹谋其实更容易实现。妖魔难控,分裂天道更加简单。 但他放弃了这条路。 行之于世。 有所为,有所不为。 是非功过,他不在乎,他在第一次看着天柱失败的时候。他就不在乎了。 外人总当他还是十几岁的少年。 可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踽踽独行了很久、很久。 世人总以为小少爷活不过十九岁。 是因为他是应劫之来,劫尽而去。 但这不过是他玩弄时间的代价。 应劫之人,其岁千秋。 可。 生不如我意。 千秋不足惜。 小少爷在他人眼里,一直是一个傲慢,蛮横无理,极端偏激的模样。 他们没看错。 确实如此。 修道尽不在乎。 拥有太多的人,浪费起来,也无所顾忌。 而李三瑜最关键的一步棋。 便是那一年。 她一剑断了上衡城与外界的因果。 你算到三十年后是天柱认可的最佳时机又如何? 你令各族在新天柱之下契约上书又如何? 上衡城因果断绝。 修为至深,也囿于凡人身躯。 凡胎肉体……如何能承受天柱之主这样偌大的因果呢? 恐怕在天柱认主的那一刹那,也就是凡人的死期。 而能扛住的如此因果的。 在那么多失败的条时间线里。 撑的最久的,只有那个自废修为,沦为凡人的吴缘。 其次是南淮的小公主,南柯。 剩下的人,都撑不了太久。 修道尽迫于无奈,只能选择重启时间线。 而成功的时间线里,天柱认可的主人轮流坐。 结果修道尽借他们彻底控制了天柱。 却还是分裂天道失败。 他们真的,失败了很多,很多次。 修道尽和李三瑜能做成朋友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们都是如出一辙的狠绝。 所以拥有巨大的权力的同时,良知就变成了一种自我约束。 善恶于他们而言。 一念。 李三瑜知道断绝上衡城因果,候选人会死。但是不断绝因果,天柱认可成功,便是修道尽手里的挥向天道的杀器。 天柱崩,东荒满哀绝。 而天道崩呢? 谁敢想呢? 修道尽曾说,我会在时间中寻到两全之法。 他说做就做。 东荒是他的实验场。 这就是他的思维方式。 …… …… 第130章 你管牵手的关系叫不熟? “轰隆隆——” 如有惊雷乍响。 所有人瞬间警惕,各自站位,手握刀剑。 钟塔之内,无数的天梯瞬间如同锁链回还,迅猛而又急速地回转,如有龙蛇舞,浩大而又诡谲,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癫狂。 无风之地风声骤起。 无数的光和影都被吸引了过去,一个巨大的喙口凭空显现,遮天的阴影陡然下落。熟悉无比的灵兽,它身上柔顺光亮的羽毛和深海鱼类平滑坚硬的外表互相转化,奇诡炫丽,陆离至极。 在某个瞬间揉杂在一起的两种特征彻底分开,化作了庞大威猛的巨大鹏鸟和流丽狷美的鲲鱼。但是在眼睛未反应过来的一刹那,它们相撞!片光彩羽,如水波荡,它们交融,宛若互相吞噬又像是互相融合,如同从亘古时便相背离的双方终于交融到了一起,不可转圜,瑰丽多姿,像是神话里的生物此刻突破了所有传闻流言,破开了想象的枷锁,降临在了人类面前。 “鲲鹏。” 所有人都认出了在突然出现的巨兽。 正是他们第一次进入樊笼之中,见到的鲲鹏。 他们都明白。 这一头传说中的灵兽……是修道尽的座骑。 无数像是要蔓延到时间尽头的长梯在一刹那如同那苍黑天柱上的锁链,震荡不已,琳琳琅琅,像在整个世界从未停息的,来自上古的颂歌。 何叶微微蹙眉,眼里微光莫名:“它不应该在宅邸之中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她话音刚落,那些被鲲鹏吞噬的光和影杂糅出一个幽深至极的黑点。 他们甚至不敢久看,多看一会儿,仿佛灵魂都会被吞没,破开了一个巨大的风洞。 “那是……什么?” 黑点转瞬占据满了他们的眼球,而鲲鹏的身影一点一点地融入其中,最后……化作一个他们眼熟无比的巨大黑洞。 “是我们进入所谓樊笼的……那个入口。”燕来睁大眼睛,讶然地道。 吴缘却是注意到渐渐消失的鲲鹏虚影,让辨别不出这种兽类的表情,分不出虚影最后的那一刻,投来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沉默片刻,道:“原来……穿梭时间的通道,是鲲鹏所化。”他说道此处,语气似乎有一些淡,“也对,能承载时间而不消亡的,只有这些从远古活下来的灵兽了。” 那个衣若天水碧的少女不知道从哪里冒到何叶身后,她探出个脑袋,一双眼睛漂亮极了:“嗯?所以小少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回去?” 西太苍狠狠一皱眉:“我们甚至都没有得到天柱之灵的认可……就让我们回去?” 此言一出,不少人就变了脸色。 “耍我们么?!” “不一定,你换一个角度想……天柱没有认可任何人,我们兴许都能活下来?” “……你确定吗?你确定走出去,就是结束了么?” “我受够了。” “所以呢……你会选择出去么?” 钟塔之中陡然大作的声响都渐渐平息,只有无声无息运转的空洞以及无处不在的锁链敲打出清脆的奏音,像是他们漂浮在空中的思绪。 在这个其寿千秋的世界之中,少年们早早的离开了荫庇,自此,在他们还未能看清世界的真相之前,就需要站在人生的每一个分岔路口,茫然地开始做起决定。 在最无知的时候,做出影响一生的决定……这可能就是这个世界的诡谲玩笑之处,在虚伪关切的假面之下,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残忍与漠视。 何叶率先摇了摇头。 她斩钉截铁:“我不出去。” 她极淡地笑了下,咽下来本来想说的那句话: “反正……也没什么人期待我回去。” 父母么?听说生了一个弟弟。但是他们没有告诉她,还是她自己打听到的。 姐姐么?阿难是很好很好的人,但是她有光明璀璨的未来,她会遇见很多的人,经历很多精彩的故事。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妹妹,着实不值得令人惦记太长时间。 ……不然她为何经年,未曾回信一封。 南柯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何叶的肩膀,凑过头来,极近地看着何叶。她说:“我想出去诶,一起吧!” 何叶的飘渺的思绪瞬间被拉了回去。 一起吧? 一瞬间有一种书院里小姑娘们成群结队一块去打水的即视感。 何叶一时间无言以对。 她道:“我们……不熟吧?” 南柯惊讶道:“怎么会?你管牵手的关系叫不熟?” 何叶:“……” 她表情空白地一低头,发现南柯不知道在何时拉着她的手,一用力,她被南柯带走走了几步,向那巨大的黑洞走去。 他们身形单薄,在黑洞之下像是即将被吞噬的蚂蚁。 南柯回头一笑:“走啊。” —— 感谢朋友们送的礼物,爱你们!!!!月初有点小忙,明天多补一点嘿嘿 第131章 叫魂呢 …… …… 思绪如风暴。 快速而又无序。 何叶心生警惕,她用力地挣脱开南柯握着她的手,南柯还未反应过来,乌黑生锈的剑柄被何叶反手抵上了她的喉咙。 风声寥落,长发如云。 南柯抬眼,一双漂亮极了的眼睛看着何叶。 燕来上前一步,像是想要制止,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禁锢了他的动作。燕来皱起眉,转头一看,竟然是吴缘。只见吴缘对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燕来眉头皱的更死了,他犹豫了会儿,止住了动作。 只是浑身紧绷,蓄势待发,打算他们俩一动手就出手制止。 西太苍好整以暇,只作看戏。 角落里的嵇白决双手拢袖,脸容如玉,平静地看着。 其他的候选人并不做声,沉默得像是飘摇的风草。 …… …… “什么意思?” 何叶一双眼里满是不解。 南柯睫羽轻颤,她极轻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脸上好似一直含着清浅的笑意。 犹如苍苍河畔,颤颤的柳。 “因为不走……就出不去了啊。” 她话音刚落。 风声骤然被收束拉扯为极细的一线,静默的深渊黑洞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深深扭曲成奇诡怪异的形状,外缘边界如尘埃散去,渐渐淡薄消散。 鲲鹏发出一声悠长至极的哀鸣,空洞而又哀伤,像是低沉的祈求。 扭曲消散的力度微不可觉的停顿了一瞬。 继而置若罔闻,加快了流失的速度。 此时一股极强劲的风骤然从黑洞之中传来,带着无法阻挡的力道! 众人皆未破道,瞬间被那股吸力往黑洞之中拖拽! 有人下意识想抵御,长剑在地上急速地摩擦,只是刹那,寸寸崩裂! 反震的气劲使得那人手上肌肤瞬间开裂,鲜血溅射的瞬间也朝黑洞的方向疾流而去! “什么情况?!”燕来瞪大了眼睛! 那一刹那,吴缘毫不犹豫地伸手紧紧地扣下了燕来的肩膀,他的身上升腾起碎金一般的光芒,破碎的儒道诗文碎片在极速消耗,像是腾飞辗转的蝴蝶,气息深重而又浩大。燕来只在那些破道之上的仙人身上见过。 他的眼里闪过些许讶异,随后想起来有传闻说吴缘在十四岁那年便破道脱凡,他之所以能进入上衡城,是因为他自废修为,沦为凡人。 但是没有人说过,吴缘还保留有仙人的实力啊! 窥山和破道,看似一境之差。 却是云泥之别! 那一步是从零到一的一步。 宛若深壑纵横,困住了多少凡人,不可逾越。 他强行抵御住了那恐怖至极的风力,硬生生地将燕来扣在了原地! 他们的脚下地面瞬间被两股力道拉扯地龟裂,迸飞、碎片如刀刃,又在靠近他们的时候被金色的光芒碎成了湮粉。 燕来在风里大喊:“不是?怎么回事啊?!” 吴缘的语气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依旧是平和而淡稳的:“不要出樊笼。” 燕来:“什么——?!” 这个时候太紧急,在他们简短的对话之时,其他人一起被风力吸进了黑洞! 瞬间长梯化作的银色锁链如同腾蛇袭来,紧紧地缠绕住了每一个要被吸进风洞的候选人! 于是两股他们无法抵御的力道在拉扯,徘徊。 而在这场浩大力量的角逐之中,还留有反抗之力的,除了吴缘,便是那个衣若天水碧的少女。 南柯在眼睛反应不过来的瞬间抽出何叶手里的锈剑,电光火石之间,纤细的身体里爆发出极大的力道,锈剑劈上了缠绕在她和何叶身上的银色锁链! 火花迸射,四溅开来! 那一剑的剑意。 深远而又浩大,如窥山壑,如望沧海。 那一剑。 纵横! 那些不知源头的锁链竟然在那一剑之下,直接断裂! 何叶不敢置信地看向南柯。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 南淮的那个娇柔优雅的小公主,竟然有着如此惊人深厚的剑意! 她看着就不像个耍刀弄剑的。 她看起来像是个抚琴弄花的文弱少女,见水惜照,见花哀怜。 这一剑,斩断了所有加诸在她身上的刻板印象! 没了锁链束缚。 他们瞬间就被无穷无竭的吸力倒飞进逐渐消散的黑洞之中。 只是刹那! 他们的身影就被浓重的透不出光的墨色吞噬殆尽! 就在银色锁链就要占据上风的,在黑洞彻底消散之前的一刹那。 鲲鹏的虚影陡然从黑洞之间冲了出来! 它的身影半实半虚! 陡然摆尾,下落! 束缚在候选人身上的锁链全部崩碎。 这一刹那,从未明之处骤然传来,气虚的,却又暴怒的声音: “鲲鹏——!” 鲲鹏低低的哀鸣。 身影寸寸如碎光散去。 “鲲鹏!” 这次那个声音带了急切! 在所有人瞬间吸进黑洞的刹那,另一个懒散倦怠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 “小少爷,你现在所有的力量都维持在新天柱之上,还是好好修养,消停点吧。” “封与之!” 封与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钟塔之上,一双青黑的眼睛像是八百年没睡过什么好觉:“叫什么?不是在这里吗?” “你……不对。” 封与之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小少爷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冷冷一笑:“你是三十年后的封与之?怎么,听闻徐还陆的死,着急了?” 封与之的声线很淡,漫不经心的:“当然急啊,我徒弟求我办事,我手脚不麻利点,他会骂人的。” 小少爷古怪地道:“你……有徒弟?你不是发誓……” 封与之打断他:“男人说的话跟放的屁没什么区别,风一吹就散了,嗯,可能会臭一会儿。” 小少爷:“……” 小少爷:“你开的钟塔?!” 候选者们都以为钟塔是小少爷打开的。 但实际上小少爷既然特地给钟塔设置了算法,还不告诉候选者。他就不会多此一举的去开门。 所以开门的人不是他。 只有三个人参与了钟塔的建造。 徐还陆已死。小少爷所有的力量都抽去维持新生的天柱了。 那只剩下天谌阵门的首席。 封与之。 封与之看着候选人们在黑洞消散之前一个个地被吸入其中。他目光一瞥,看到还在负隅顽抗的吴缘跟被他制住的燕来。 不过手上轻轻一挥。 吴缘和燕来也被他硬生生地推进了黑洞。 刹那间。 墨色转淡,消散风中。 他这才懒洋洋地回道:“叫魂呢?” —— 小少爷:我辛辛苦苦养的胖鸟!! 小陆:时常怀疑在师父那里他的地位不如胖鸟 何叶:???南柯发什么癫 南柯:^?_?^ 第132章 人贩子李序 何叶刚从黑洞之中出来,抬头一恍惚,就看见一张半明半晦的脸。 眉眼褪去了稚气,犹带几分锋利。唇色偏淡薄,似乎身体不好。光影明灭之间,最夺目的是那一双琥珀似的瞳孔,宛若熔金。 她下意识退了一步,这才意识到,那张脸,属于一个死人。 她紧紧握着剑,说:“徐还陆。”她的脸色沉冷似冰雪,“你装什么死?” 徐还陆眼角微弯,他笑起来了的时候恰巧地柔和了眉目生来的锋锐。 何叶隐约之间,竟然觉得徐还陆生得有几分像小少爷。 她在这一刻下意识分析起徐还陆的动机。 她在想,周小树跟吴缘……究竟知不知情? 思绪急转之间,她也不忘打量周围的环境。 陈旧,古朴,机巧。 陌生至极。 她抬头,向上看了一眼。 穹顶很高,烛火通幽。 她有些犹疑地将视线落到徐还陆身上。 冬日里,在其他修士依旧衣袂飘飘的时候,徐还陆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裹成了粽子。他的脸缩在毛绒堆中,道:“何师姐。南柯怎么不随你一起?” 这个问题问的,很有意思。 好像她和南柯就该在一块似的。 她探究地看去:“南柯……为什么一定要随我一处?” 徐还陆像是思索了片刻,说了一句:“女孩子们不都是待在一块儿的么?” 何叶心想,这也太敷衍了吧? “你说得对。”南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笑盈盈地搭上何叶的手,轻轻眨眼,狡黠地道,“你将时空通道放在钟塔了?难怪封前辈这么来得及时。” 何叶瞬间知道方才打量环境的诡异感来自何处了。 原来她现在身处的,正好是取消了空间折叠阵法的,原本模样的钟塔。 此时徐还陆撇清关系道:“不是我放的,是余师兄放的。” 南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似笑非笑:“余山水?他在哪儿呢?不会我们一出钟塔,他就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吧?” 徐还陆反问:“余师兄为何要布下天罗地网呢?” 南柯淡淡道:“其他派系的弟子不进樊笼,我都可以理解。但是余山水……他会就这么坐视着接近天柱的机会从自己手下溜走?除非他认为,待在上衡城获得的,会比进入樊笼之中收获更多。” 南柯说到此处,站在了听着他们对话蹙起眉头的何叶身前,她说:“通道在此处,应当是所有人都出来了才对……所以,其他人呢?” 徐还陆想了想,说:“被绑架了。” 南柯了然:“余山水?他什么时候这么敢了?各族的族老不会把他给撕了?” 徐还陆却是饶有兴趣地打量她:“你很了解余师兄?” 南柯摇了摇头:“不了解。但是……”她抬眼,目光洞彻,“我们之所以没有被绑架,是因为你么?” 徐还陆老实地摇了摇头,说:“不是啊,只要你们在钟塔,就其实已经被绑架了啊。” 他站起身。 一直沉默不言的何叶没来由地心想。 他长高了很多。 徐还陆淡淡一笑:“樊笼之中的先机,确实是被你们占据不假,但是樊笼之外,余师兄辛苦筹谋了半载,想来不是单纯的在耍帅泡妞。” 有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透着一种规律至极的压迫感。 三人闻声看去。 来着摇折扇,配抹额,手上系着一枚铜钱。 清俊雅正,风度翩翩。 徐还陆懒洋洋地道:“余师兄。” 余山水的目光却是落到了南柯身上,他说:“你看起来很了解我?” 他摇着折扇,目露疑惑:“可我记得,我明明没有见过你。” 南柯镇定自若:“天下第一阵法师的徒弟,比起庸人凡俗,总是要多几分了解的。” 何叶这个时候才开口:“我们在樊笼之中,没有得到天柱认可却能够全手全尾地出来了……我猜这不是什么好运气活了下来。” 她继续道:“我猜,樊笼之外,才是真正的樊笼。” 余山水却是挑了下眉:“自己猜?李序没跟你说?也对,他忙着带孩子,估计没空。” 徐还陆不明所以:“他有孩子了?” 余山水慵懒地道:“偷的,看起来还挺喜欢的。” 徐还陆皱了皱眉:“他还兼职干人贩子?” 余山水毫不犹豫地造谣:“神棍嘛,骗人和拐卖人有一手的。” 第133章 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就凭你,束缚不了所有候选者的。大象都会被蚁群吞没,不会有人傻到与整个四极寰宇的大势为敌,螳臂当车,不自量力。”何叶用手轻轻推开挡在她身前的南柯,这么多年,她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她看着余山水,冷静地指出,“除非是你说服了各族的族老,你用了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她手里紧紧握着剑,目光清冷而又锐利:“我很好奇,是什么理由呢?” 余山水轻轻挑眉:“嗯?” 他弯眼在笑,折扇半遮面,故作玄虚:“猜猜?” 何叶呵呵一笑,笑中带冷。 她道:“徐还陆方才说,钟塔便是囚笼。” 余山水横了徐还陆一眼,徐还陆裹在毛绒之中,无辜地眨眼。 余山水于是收回视线,看向何叶:“所以呢?” “钟塔是天柱之根基,南柯说,徐还陆将时空通道置于钟塔,难怪封大家来的如此之快。所以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是你们,强行把我们从过去的时空之中召唤回来。” 徐还陆本来垂着眼睛,像是在思考,听闻此话,毫不犹豫地撇清关系:“何师姐,别把我说的跟有经天纬地之才似的,放置时空通道这么高大上虚无缥缈的事情,当然是我们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余师兄干的啊!我?我就是个小透明。” 何叶理都没理他,只是目光如剑,劈向余山水。 她算是明白了,徐还陆一张口说的必然是鬼话。 最好别搭理。 反而是余山水又看了眼徐还陆。 他眼里含着笑意,像是在敲打。 空气里尴尬得像是飘过去了几片落叶。 徐还陆耸了耸肩。 这么尴尬,笑一下蒜了。 余山水摇了摇扇子,云淡风轻地重复:“所以呢?” 徐还陆沉默了。 这个师兄哪里都好,就是有点爱耍帅。 何叶倒是很捧他的场。 她的视线没有偏移,道:“南柯在拉我进入通道之前,曾说过,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南柯微微侧脸,看着何叶。 她眼如春水,不笑也含情。神色自若,像是没有什么能让她变了脸色。 在这一场樊笼之旅中。 她不似白狼一心一意要阻止天柱认主,也不似吴缘,专心致志在救灾,更不像其他候选人,费尽心思地在谋求天柱所在,天柱认可之法为何? 她像株在风中飘摇的柳枝,风吹哪边荡哪边。 她可以和徐还陆一起檐下听雨,嗑瓜子看戏。 也可以因为欣赏男色为嵇白决仗义帮腔。 更是莫名其妙地想要拉着何叶出樊笼。 她为此,甚至不惜暴露实力。 在所有候选人都被黑洞狂风和银色锁链所操控,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拔剑一斩。 何叶也是剑修。 她看得出来。 那一剑。 ——抵得过剑道这数百年的风流。 但是南淮烟雨之乡。 可从未听过小公主在剑道有什么天赋。 何叶淡淡开口,道:“钟塔为小少爷所控,小少爷和我们所想的应当一致。他在三十年后设置时空通道,也是为了让我们有机会去到三十年前。” “除了让我们给他作为时间的锚点,助其重建天柱。更多的,他也知道,上衡城法则断绝,我们连仙人都不是,根本没有能力让三十年后逐步稳定下来的天柱认我们为主。” “他是想我们借着三十年前,天柱之灵新生脆弱的机会,令天柱认主人间因果。” 她目光冷冽: “所以当初给我们开门的,便不可能是小少爷了——是你的师父,封与之。天下第一的阵法师,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在小少爷的眼皮子底下,拥有了在天柱之中动手脚的机会,但是不重要了。他想我们回到上衡城……不对。” 说到此处,她皱起了眉:“你那句,走不了了……什么意思?” 她是在问南柯。 南柯莞尔,声音清浅温柔:“能有什么意思呢?其实你看得很明白不是吗?何叶,小少爷不在乎我们这些候选者的死活的。他成事大善,做人,却算不得仁和。你一直清楚的,天柱成,而上衡大梦醒——上衡城不复存在,那么在上衡城洞开的时空通道也必然不存。我们会恐怕就算不是死在梦中,也是会彻底地被留在了三十多年前的时空之中!” 何叶却道:“留在那里——又如何?” 她自觉在这个世上无牵无挂的,无所畏惧。 余山水笑着接话:“天真。在那个时空……没有你们的位置啊。你的宿命根基在三十年后,你的时间线也是在三十年后延展。不正确的时间线都会被时间法则修正。小少爷修为通天,有胆子跟时间法则周旋。可我们只是破道都没有的凡人。拿什么抵御时间的反噬呢?” 徐还陆唯恐天下不乱地道:“命喽。” 何叶冷冷地横了一眼徐还陆。 徐海陆嘻嘻一笑。 余山水装模作样地道:“所以何师妹啊……” 何叶冷冷道:“别叫师妹。” 余山水从善如流:“何姑娘。” 他笑盈盈地道:“我让我师父重开时空通道,是为了救你们啊!” “……但这并不是你能说动各族族老的理由。”何叶的语气冷淡,“他们若是在乎我们这些候选人的生死,也不会特地选一些天赋不济的族人来上衡城送死了。” 命这种东西,只有自己在乎,才是真正的重视。 人这一生是一个不断地自我救赎的过程。 将希望寄托到他人身上,如风中浮萍,飘渺虚无。 余山水道:“诶,何姑娘何必自轻。何姑娘虽有你姐姐阿难珠玉在前,但是我看你并不比阿难差。”他道,“你姐姐我接触过几回,是个狂妄自大,自视甚高的家伙。不如你沉静聪慧的。” 南柯轻轻地挑了下眉。 她问何叶:“阿难当真如此?” 何叶恶狠狠地道:“放屁!” 她道:“姐姐性子柔和,秀外慧中,却不失英雄胆识,处事果敢。我看你嫉妒我姐姐天赋出众,出口恶言!” 余山水摇了摇扇子。 又摇了下扇子。 他转头对徐还陆说:“完了,姐控。” 徐还陆凝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大事。 他憋了半天,看着余山水,凝重地问道:“你说的李序拐卖的那个小孩……是我师弟??” 这反射弧,比老爷爷拉的拖车还快。 余山水:“……” 他看了眼最大幕后黑手修道尽的徒弟,又看了眼何家的选出来候选者,最后看了眼南淮深不可测的小公主。 他拿扇子遮住了脸色,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行。 世界是个草台班子。 —— 余山水:带不动。1v9。 第134章 也许开挂了 何叶不再与余山水纠缠。 她拉着南柯,就要越过余山水,朝外走去。 南柯有些惊讶地看了何叶一眼。 何叶没有回头,她虽然一直在警惕南柯,但是到底看得明白,之前种种,南柯是在帮她。既然如此,她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她们甚至只是堪堪与余山水擦肩。 阵法的纹路陡然亮起,她们眼睛一花,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何叶脸色骤变。 她毫不犹豫,拔出锈剑。 剑意仿佛凶兽出笼,朝余山水撕咬而去! 余山水鬓发被剑意吹起。 他抬眼。 升腾而起的阵纹瞬间将凶猛至极的剑意绞碎! 风流写意,云淡风轻。 何叶此时的脸色难看至极:“……你的修为,不对劲。” 她死死地打量余山水:“上衡城因果断绝……无人可成仙……” “——你绝不止半步破道!” 余山水摇了摇扇子,噙着笑意:“姑娘这倒是说错了。我确实是半步破道的境界,只不过借了些许的外力罢了。” 他却没有说外力是什么,而是道:“姑娘还是莫要费劲的好。钟塔已全然在我的控制之下,你们老老实实待在这儿,按我说的做,我保所有人无忧,如何?” “无忧?” 何叶讽笑一声。 “好大口气,你凭什么?” 余山水难得收起了他那把耍帅用的破扇子。 他正色地道:“凭我——可以让天柱之灵为我办一件事。” 何叶都还未作出反应,反而是南柯轻轻地开口:“余山水,出口妄言,有时候,也是要承载因果的。” “怕什么?”余山水毫不在乎,他甚至有点期待地道,“一死而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故作的淡漠也不是不知世事的轻佻,而是像一个平静的疯子,带着未明的癫狂。 很多次午夜梦回,余山水都曾想过。 也许死亡才是真正的归宿……他就能,回家。 徐还陆在他身后挑了下眉。 余山水当然不怕。 他灵魂不在因果之中。 天道再震怒,也无法通过因果律来干涉他半分。 何叶讽笑一声:“余山水,你发什么梦?你让天柱之灵办事?” 余山水也一副为难的模样:“我觉得,可能是开挂了。” 在场的人没一个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东西。 而余山水说的话,除了徐还陆,没有一个人信。 在所有人都担忧候选者肉体凡胎,承受不住天柱认主的因果直接爆体而亡的时候。 余山水在风过野那里得到了天柱的消息所在地,他直接一人独上钟塔。 他见到了钟塔高处。 大小不一的钟杵排列,它们空悬其中。 列如星罗,上下无依。 他站在其中,抬头问:“天灵,在否?” 钟声轻轻磕碰,声音清澈而又厚重,像是来自自然的奏调。 无人应声。 余山水轻轻一笑:“你很清楚,你若是想要人间的因果帮你稳住天柱,那么……我是你最好的人选。” 他自信而又张狂。 钟声哗啦啦如流水。 祂选任何人,都会有候选人承载不住因果而功亏一篑的风险。 但是—— 余山水,异世来客。 灵魂不在因果之中。 这也正是徐还陆后来恢复记忆后,第一时间选择和余山水合作的重要原因。 他是这一盘重复了无数次的棋局里。 唯一的变数。 …… …… 第135章 三十春秋一梦中 “你不让我们出钟塔,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南柯温和地开口问道,她一双眼如春水明波,泛着轻柔至极的微光。 余山水笑道:“我如你们的意,我带你们见天灵。” 何叶淡淡道:“你若不把我们从时间之后召回来,我们自己找到了钟塔,那个时候的天灵新生脆弱,我们也更有把握。你如今要我们见天灵,天灵盛而我们衰,跟要我们死有什么分别?” 余山水道:“说了,会保你们无忧。” 何叶道:“我如何能信你?” 余山水从容至极,道:“你们如今被我掣肘,不信又如何?” 何叶神色阴沉,瞥眼到徐还陆:“你也见天灵?” 徐还陆微微一笑:“我不敢见,怕死。” 何叶说:“你怕死?你现在就在天灵眼皮子底下。” 徐还陆道:“掩耳盗铃,至少掩耳了。” 南柯轻轻按住何叶的肩膀,她施施然地走了一圈,莲步轻移,她缓缓走到了余山水的身前。 余山水垂眼看她,眸中山水色沉沉,两人对视。 他笑问:“公主,可看出什么端倪?” 南柯忽地说道:“你说你和天灵做了个交易……” 她看着余山水那的眼睛,轻声问:“交易什么了呢?” 余山水于是也放轻声音,含笑道:“我与公主不相熟,不敢冒然告诉公主。” 南柯有一双漂亮极了的眼睛,清美如泉中月。 她道:“余山水,你让候选者见天灵,你是打算让我们来试出天柱认可之法?燕来呢?你让我们为你燕来铺底……还是为你开路呢?” 余山水道:“燕来不劳公主操心,我的师弟我自有安排。至于为我开路?公主怎知,你们要走的,和我是同一条路?” 此时钟塔之中机括轻轻一动。 何叶霍然警惕。 无形的灵力波荡开来。 仿佛又重现了三十多年前的景象。 一道看不到尽头的银色天梯垂落。 钟塔之中的空间被无限的扩大,墙壁之上阵法纹路泛着金色的微光。 风穿堂而过。 何叶突然惊觉,那不是风,那是灵力深浓至极的形成的灵流。 她顿觉得身疲尽去,回归了最好的状态。 余山水的扇子轻轻落在南柯削瘦纤细的肩颈上,他的语调温和,带着极淡的笑意。 “公主,请登高台。” 南柯看着他不露声色的威胁,轻笑了一声。 她退了一步。 于是折扇落空。 她转身,朝那银色的天梯走去。 周遭的一切都在瞬间虚化。 像是法则具象化,错落,诡谲的显形。 余山水面色一变。 他松开折扇。 但是来不及了。 折扇瞬间被无形的剑气断成几段。 崩碎的碎片挟裹着锋利无匹的剑意,在他躲避不及之时,划伤了他的手背。 血流落。 他一时间没有反应。 他只是垂眼端详手上的剑痕,缓缓抬起眼睛,死死盯着南柯的背影。 他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他嘴唇张和,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是你。” …… …… 何叶骤然色变,她急促地喊了声:“南柯!” 南柯停住脚步,垂眼看她:“嗯?” 何叶道:“候选者之间互为竞争者,你死我活,不过如是。余山水能安什么好心思?还无忧?小少爷都不敢这么大的口气,他凭什么?” 她语速很快,并不停歇:“我不信区区一个余山水能困住我们所有人!寻到其他人,大家合力,余山水算什么?” 南柯眼波流转:“你关心我?” 何叶气死了:“我的意思是!你别去!你若是没有被天柱认可,那还有回旋的余地,若你被天柱认可,其他人都得死,而你也未必能承载天柱因果而不灭!” 南柯拉长语调,哦了一声:“那不还是关心我吗?” 何叶:“……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南柯笑了,是那种很轻松自在地笑,她说:“无妨。天柱之灵啊……我们无论如何筹谋,做多少准备,在这种凌驾在圣人之上,比肩神明的造物前,都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她说:“我们既然是要得到祂的认可,又何惧见祂呢?” 她不再回头。 那天梯似乎有异常,看着走不到尽头的路,短短几息,却差点看不到南柯的背影了。 何叶在下握着锈剑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神动荡,剧烈挣扎。 她最后狠狠地刮了余山水一眼,怒气冲冲地上了天梯。 余山水下意识想摇扇子。 他握了个空。 他无奈地道:“怎么搞得我像是恶人。” 一直充当隐形人的徐还陆道:“不是吗?” 余山水嗤笑一声:“我真要是,你我可算得上共犯。” 徐还陆断然道:“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秦民!” 余山水道:“啧。” 他道:“最后的两个也请上高台了,你真不去?” 徐还陆诚恳地道:“我去了真的会死。” 余山水挑眉:“实在勾人好奇,为何呢?按理说,你是小少爷之徒,你与天柱的因果比别的候选人都深,他人苦苦在上衡城多年沾染的气息都不如你,你去了,指不定天柱就认可你了呢?” 可我是旧天柱之灵。新天柱的建立的前提必须是,旧天柱的消亡。 徐还陆无奈地道:“……新天柱认可我,你不如指望小少爷平易近人吧。” 谁料余山水横来一句:“上衡城百姓都说修大夫脾性很好,温文尔雅。” 徐还陆叹气:“你打听的真多。” 余山水饶有兴致:“为何这么说?小少爷脾气不好?” 徐还陆这才想起:“哦,忘记你没进樊笼了。” 余山水也叹道:“看来错过了很多精彩,憾呐!” 憾个毛线。 那破扇子被南柯毁了也挺好。 还此心无事小神仙,心眼子最多的就是你。 徐还陆无言片刻。 他转身道:“你坐镇吧,我回家给旧客做饭。” 余山水道:“李序呢?他不在,要是天柱真的当场认可谁,那不就是错过了?” 徐还陆头也没回:“你错过李序都不会错过。” 余山水笑道:“他令封与之,我,你合力洞开时空通道,将所有人拉回上衡城。他自己甚至都不在上衡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他真不怕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他有《观世录》,他看得比我们周全。”徐还陆停住脚步,道,“周自拘,封与之,我们,其他人各族势力,乃至于师伯。其实我们都把希望压在了李序身上。” 余山水叹道:“如今天灵被削弱,但是仍旧比三十多年前新生的强盛,他就一本破书,可别到时候玩脱了。” 徐还陆回身:“他失败了,那也许就是走老路了。认可成功,天柱稳定,上衡城大梦醒。认可失败,天灵被惊动,梦依旧会破。” 他说到此处,问:“余师兄,你和天灵交易了什么?” 余山水就笑:“方才公主那么一个大美人凑那么近问我,我都没说。你个大男人问我,我怎么会告诉你呢?” “其实我不理解你为何要让候选者去见天灵。”徐还陆道,“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是么?况且,你掌握了东极的权柄,你想做的,才有可能实现吧。” 余山水眉目微冷,他反问:“哦,我想做什么呢?” 徐还陆丝毫不惧:“很难猜吗?” 余山水看了他一会儿,眉目冰冷溶解,极淡地笑了下:“忘了你这双眼睛……” 他淡道:“我没把握。” 他只解释了这一句。 他只能保证承载因果而不死。 他没有把握,上衡城一梦不破。 只要梦破,燕来必死无疑。 徐还陆点了点,表示了解,他道:“剩下的所有候选人都回来了……除了封与之跟燕来。燕来被你安置何处?” 余山水却是不动声色,笑道:“你又不是美人,我告诉你做甚?” 徐还陆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懒得跟他扯。 …… …… 此时天梯之上。 南柯见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开口,道:“吴缘。” 吴缘回身,看她:“来了?” 南柯嗯了一声,却是问:“燕来呢?” 吴缘摇了摇头:“没见到。” 于是南柯复问:“你为何要拦住燕来,不让他回上衡城?” 吴缘一笑:“你我都清楚,小少爷不会让我们离开三十多年前的时间线的。所以在时空通道洞开的那一刻,你就明白,不论如何,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南柯道:“你拦住燕来,说明你清楚,通道是封大家开的。” 吴缘道:“我确实知道。” 槐灵选了他,期望他能得到天柱的认可。他能获取的信息比其他所有人都多。 “你既然庇护燕来,怎么不顺了余山水的意?”吴缘的动作不算大,但在有心之人眼里,也不算小。他在樊笼之中与徐还陆互为同盟。徐还陆跟燕来形影不离。这其中必然离不开吴缘的授意。 不论是徐还陆还是燕来,他们看的,都是那个天天跑出去救荒连个面都不露的,吴家少主的面子。 吴缘弯眼一笑,温文儒雅:“我又不是他的下属,为何要事事顺他的意。” 温温和和的语调,不咸不淡的敲打。 这个和善的读书人,能让所有候选人都对他心生忌惮,靠的可不是他的好心肠。 这个世界,到底是实力至上。 南柯看了他一会儿,轻轻颔首:“说的在理。余山水说可保我们无忧,你可知晓?” 吴缘思忖片刻,道:“如果成功的话,那么他也不算说谎。只不过是夸大了他自己的功绩罢了。” 南柯一顿,忽然道:“你们在筹谋同一件事?” 真是敏锐。 吴缘淡淡一笑:“可以这么说。” 南柯道:“所以你会帮他。怎么,这件事不能跟我们说?” 吴缘叹气:“不是说了么?” 南柯:“什么?” 吴缘道:“保所有人无忧。” 南柯:“……” 南柯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一言难尽地道:“你们心肠……还挺好。” 如果是余山水来说,她一个字都没信。 但是说这话是公认心善的吴缘。 她看了眼快要走到尽头的天梯。 她道:“他要我们所有人候选人见天灵,和余山水跟天灵做的交易有关么?” 吴缘不紧不慢地道:“我不知道余山水跟天灵做了什么交易,但是见天灵,你们不必担忧。”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吴缘微微一笑,“一见而已。” 高台已至。 风声浩大。 晚星满乾坤。 她没有看高台之上的钟杵,而是下意识地将目光落到了钟塔之外。 小城夜深,灯火昏黄。 宁静如天上星。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惯了山河破碎的景象,见到如此和平的一幕,竟然有些恍惚。” 吴缘却是道:“上衡城大梦若醒,那么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南柯轻轻叹气。 “什么梦?”身后插来一句问话。 他们转身一看,是追来的何叶。 何叶手持绣剑,满眼疑惑。 她重复地问:“什么梦?” 她道:“南柯方才也同余山水说过,天柱成,上衡城大梦醒……什么意思?” 吴缘和南柯对视了一眼。 一时间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的太多。 于是一时间忘记了,其实其他人不知道。 吴缘无奈一笑,道:“字面意思。” 何叶重复:“字面意思?” 吴缘指着钟塔之下,上衡城灯火如星,他道: “小城,烟火,人家。三十春秋。一梦中。” “都是……假的?”何叶像是有些不敢置信。 吴缘想了想,诚恳地道:“如果梦不破,就不是假的。如果梦成真,也不是假的。” 何叶下意识地看了眼手中的剑。 为了加深候选者与上衡城的羁绊。 那些高高在上的族老们并不会告诉他们上衡城是一场大梦。有更甚者,甚至不会告诉候选者,不得认可者皆死尽。 何叶此时没来由地想起,在那天淫雨霏霏,何丰长老怅然的那一句: “你这样的人,平添牵挂做什么呢?” 她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剑。 如果只是梦…… 那絮儿,也是假的? 如果絮儿是假的…… 那这柄锈剑,是真的么? 如果锈剑不是真的,那我还是剑修么……? 南柯脸色一变:“糟了,她的气息不对!” 吴缘紧跟其后,两人面沉如水。 她来到何叶身后,刚想伸手帮何叶梳理内息。 却见何叶脚步轻轻一挪,避开了她蕴了灵力的手。 她一愣,抬眼看向何叶。 只见何叶脸色苍白,青筋起伏,大汗淋漓。 但是那一双眼,坚韧而又沉静。 如同一块被打磨了千万遍的岩石,自有沉着的风色。 她道:“多谢。” 她甚至扯出了一个虚弱至极的笑,轻巧地说:“无事。” 南柯一时间没有收回手,她看着何叶,只是忽然没来由地想。 她是不是在很多个承受不住的时候,都告诉自己,无事。然后独自一人,熬过了所有的雨雪风霜。 第136章 彩虹屁生产器 “你们还真是闲情逸致。”余山水不知何时走上高台,路过的时候目光轻轻地落到何叶苍白虚弱的脸上,又仿佛未察,移开目光,走向巨大的高台中央。 钟杵满经纶。 何叶陡然发现,绕过外沿,走向高台之上,那些之前没有见到的候选人都各据一地,他们身前悬挂着一串小巧秀气的风铃,风一吹拂,叮叮当当,轻灵可爱。 他们都站在原地,闭着眼。 周身灵气成流,渲染出纯粹空灵的光晕。 他们的身后都浮现了极淡的虚影,形状各异。 刀,剑,经文,拳,阵法,符文…… 各色各异,色泽深浅不一。 何叶尚在疑惑之中。 吴缘跟南柯却是面色一变,异口同声:“大道显化。” 何叶迷茫了一瞬,也反应过来:“大道显化……那不是圆融境大成方可得么?可是他们甚至都没有破道啊??” 她十分费解。 这厢两人脱口而出之后,吴缘看了眼南柯,眼里划过一缕深思,不过想起对方小公主的身份,应当见多了仙人,又觉得没什么异常。 他问余山水:“这是何意?” 余山水想摇扇子,又摇了个空。 他瞪了南柯一眼。 南柯漂亮极了的眼睛里盈满春水,无辜地看了回去。 余山水于是背着手,神气兮兮地道:“候选者不是担心肉体凡胎,承受不了天柱认可的因果而死么?于是我请天灵帮个忙,加强你们的体魄与大道,让你们最高能短暂地提升道圆融大成的境界……我对你们真好。” 云淡风轻地好像在说,哦一个太阳不够亮啊?那我再造一个。 三人一时间都给听沉默了。 他们一致地互相看了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余山水。 陷入沉思。 余山水:“不是……怎么没反应?” 不应该啊,我这么牛逼。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认为,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真理:费了好大劲装的逼不能没有捧场的观众。 他继续道:“天灵纯性,也算好沟通……你们怎的不说话?上前一试吧。” 试了就会发现我说的是真的,就该开始夸我了。 余山水面色不动声色,喜气洋洋地想。 燕来一直认为自家老大没什么大毛病。 天资纵横,足智多谋,平易近人,算无遗策。 最大的毛病就是比较爱听人吹捧。 不然也不会收他当小弟。 在这个蒸汽修仙的时代,最先变革的是燕来。他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明确,一个合格的彩虹屁生产器。 他跟了余山水之后很爱读书。 在别的小弟只会夸:“大哥,牛逼!”的时候,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夸赞,“师兄真是经天纬地之才,气吞山河之志。这天下才共一石,师兄当独得九斗,自古及今共用一斗。” 余山水就连连摆手,完全压不住嘴角,笑意盈盈地道:“过奖,过奖。燕来,别学了两句诗就乱用。” 结果何叶一脸一言难尽,开口就是一句:“你被传销骗了吧?” 余山水:“?” 你在大放什么厥词? 吴缘也叹气,欲言又止:“余道友,我闻天灵可惑人心神……” 南柯轻轻摇头,看了他的脑袋一眼,眼含哀愁。 一切尽在不言中。 余山水:“……” 燕来,师兄突然好想你。 第137章 做梦都这么小心翼翼? 余山水无言以对。 他道:“我说的话就这么不可信?” 吴缘诚恳地道:“我不知道诸位道友缘何……”他看了眼已经闭目入定的其他候选人,最后又看回了余山水,接上了话,“……入定了。但是余道友,窥山境至破道境已是鸿沟,在下也并非夸张,真就是云泥之别……话本传说里或许有一夜顿悟或者是一日飞升的典故,但是传说之所以是传说,正是因其杜撰夸大,虚无缥缈之处。” 余山水微微眯眼:“吴缘,你还真爱说废话。拐弯抹角的,不如直说。” 吴缘一顿,笑了下,笑容带着几分促狭。他想起骑环山,何叶曾说过他爱讲废话。他那个时候还承诺了以后不说了。 想来是没做到。 吴缘简明扼要地道:“在下的意思是,不可能。” 他本就不是那种迂腐的读书人,他的朋友黑胖最有发言权。 余山水不虞地道:“怎么就不可能了?” 吴缘道:“我算半个过来人,我只能说,若令如今的我去破道,我也无万全的把握。我尚且如此,况乎诸位?” 我尚且如此,况乎诸位? 这句话,含蓄而又自信。 是山玉敛锋,瑶璧自光。 晚风轻吹衣。 余山水定定地看着吴缘,绽然一笑:“说的在理。” 他的目光看向南柯,南柯直接迎上,笑问:“道友是如何令这些候选人信你的呢?” 她也秉持自己的态度,认为即便是天柱,也不能跨过修行之路的山山壑壑。 一步登天者,历数古今,实在罕见。 何况,还是未完全稳定的天柱。 应旧客在仪康剑城外,曾感叹过,连拱卫城池的守卫都是仙人,外面的世界着实精彩纷呈。 但是他那个时候没有意识到。 他去的是仪康。 万城之城。 剑道圣都。 群英荟萃之所在。 而候选者们返回到三十多年前的时空,参与重建天柱。 整座天下的目光都汇聚于此,甚至派了不少仙人来驰援。但是这群尚未破道的少年,他们从始至终都有用武之地,除了灾时人员紧缺之外,更是因为,破道之上的存在,无论是人族还是妖魔,都是凤角鳞毛。 破道之上,称为仙人。 自然不是轻率的尊称。 若是放到上古时期,修行者将境界划分的更为详尽,拥有十几个,甚至于几十个类目。而当代不知是哪位圣人轻慢地说了一句:“累赘。” 信口下敕令,就把世间境界划作三分:破道,圆融,归真。 破道境之前的见微,窥山。其实大多都是坊间俗称,当不得真。 面对质疑,余山水只是一笑。 疏朗而又风采。 风铃一动,叮叮翠翠,琳琳琅琅。 他笑道:“各位,好警觉。” 其他候选者都从未真正地踏入过破道境,所以他能够轻易地将他们蛊惑。 但是吴缘,谪仙人。 而南柯……他轻笑一声。 “但是诸位忘了么?”余山水淡淡地道,“上衡城……不过大梦一场。” 余山水语气极淡,他退却了那几分故作姿态,轻浮浅薄的傲慢,剩下的便是山巅风岩一般的冷峭。 他道:“现世虽无法一步登天,但梦中……” “未尝不可。” 他似笑非笑,恢复本色:“诸位,不会做个梦都这么小心翼翼不敢想吧?” 第138章 不许回 在余山水领着候选人见天灵之时。 此时此刻,千万里之遥。 剑城仪康。 “今天我看到了之前在折桂会上,一个用剑阵的修者。”晚间吃饭的时候,应旧客一边洗手上饭桌,一边对李序说。 折桂会只举办一个月,早就结束了。 这段时间应旧客跟着齐曜跑,一边学习符箓,一边修剑。 李序撩了一筷子青菜,年轻道人闻言随意答了句:“怎么了?” 应旧客根本不看李序的口型,看着一桌子素菜,皱了皱眉头,犹带稚气的脸上浮现几分不满,他说:“我和你平摊饭钱,你怎么把菜搞得这么素淡,喂羊呢?” 李序气笑了,他伸手在应旧客的桌边敲了敲。 应旧客不愉地看着他。 李序说:“你别忘了,你前两天非要大鱼大肉,结果吐了半宿?” 应旧客沉默了会儿,装作没看懂口型,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我觉得剑阵挺适合我哥的。他又学阵又爱剑的。” 李序:“你哥?”他想了想,“差不多。” 应旧客顿了下,他夹菜的手停滞了。 他方才根本没有看李序的口型,不知为何却好似听到了一般,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向了李序。 他缓慢地重复:“差不多?” 这三个字,透出一种对他哥莫名的熟稔感。 这小子到底耳不耳聋?李序第一百次感慨。 他平淡地道:“你学符又学剑,差不多。” 应旧客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夹菜:“你不是说来仪康是为了折桂会?” 李序点了点头:“是啊。” 应旧客道:“但你好似还没我关心折桂会胜负。” 李序又敲了敲应旧客前的桌子。 应旧客看过来。 李序无奈地道:“折桂会早就结束了,这届的魁首是一个修习剑阵的散修,最后拒绝拜入剑山。小朋友,你想试探什么?不如直接问我。” 应旧客放下筷子。 桌上没一个他爱吃的菜。 他平静地陈述:“今天齐曜问了我一个问题。” 李序道:“他问什么了?” 应旧客道:“他问我,不想家?” 李序一边吃饭,顺着他问:“对啊,怎么不想家呢?” 应旧客道:“他其实想通过我知道我在哪里学的符。” 李序敷衍地道:“哦。” 应旧客睫毛轻轻颤动,带着些许的茫然和困惑。 但是很快就消弭在他那双纯黑的瞳孔里。 他生得很精致,像个矜贵的瓷器娃娃。但是他又很脆弱,仿佛一碰即碎。 可是李序知道。 他不会碎。 就像第一次见面那一般。 应旧客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对的困境中,他总有办法让自己过得自在。 就好比明明身处离家万里之遥的陌生城池,他也已经迅速找到了生计,甚至交到了新的朋友。 但是应旧客有时候会疑惑。 他一开始从来不提怎么回上衡城,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这是他第一次见世界。对外界对新奇压过了对家的思念。 再后来,他忘了这件事。 他本不该忘。 直到今天。 此时他离家已数月。 他忽然想起了院中槐上,红绦已缤纷。 于是他感觉到了这座剑道圣城,带给他偌大的违和感。 他没有感觉到威胁,只感觉到了不对劲。 于是他取下了师父给他做的特制耳塞,换成了一对一模一样的普通耳塞。 当初八月十五是因为万剑归宗的剑气牵引,他体质太弱,禁受不住,故而耳中流血。 如今平静之时,他习惯了,可以忍受。 从进门的那一刻。 从始至终,他都在听李序的心声。 但是李序除了骂他的那句到底耳不耳聋外,都再正常不过。 譬如现下李序在想的是:“这菜没滋没味的,应旧客会不会吃到一半掀桌子叫我退饭钱?” 应旧客没有掀桌子,也没有要求退饭钱。 他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我要回家了。” 李序笑了笑:“那很好啊,你们这些小孩子动不动就想着离家出走,家里人会担心的。” 应旧客像是在神游,忽然问:“你那本书呢?” 李序问:“什么书?” 应旧客转头看他:“你那本话本呢?” 李序立马反驳道:“不要污蔑我,我看的都是术法道经,哪有什么话本。” 应旧客从善如流:“那你的术法道经呢?” 李序说:“我有一书房的书,你说哪本?” 应旧客淡道:“说一群人缘木求鱼的那本。” 李序恍然大悟:“记起来了,怎么了?” 应旧客道:“想起那天的红烧鱼挺好吃的。” 李序怒道:“你就是嫌弃今天的菜色太淡了!整这么多幺蛾子!” 应旧客点了点头:“是有点。” 他们不再说话,只有碗筷极轻的磕碰之声。 夜色深浓,烛火昏黄。 苍白瘦弱的男孩子吃着饭,忽而落下泪来。 泪砸到碗沿,于无声处崩裂。 但是他的脸上非常平静,黑漆漆的瞳孔仿佛点墨。 像是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在流泪。 李序大惊失色,站起身看他:“不是吧?这菜有这么难吃?好,好,不吃了,不吃了。” 应旧客无意义地重复:“我要回家。” 李序收撑着木桌,像是有点无奈。 他轻轻地叹气:“好,回家。” 烛火忽地跳跃,光影跟着晃动。 应旧客眨了下眼,他像是回过神来,疑惑地抬头看李序:“你吃个饭,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李序忍不住,笑了下。 笑声轻讽,像是自嘲。 于是应旧客听到他说:“我好像不会养小孩。” 应旧客思考片刻,他自觉自己长大了,快满十四岁,是一个少年,不算小孩子了。 于是他凝重地问:“你有私生子了?” 李序:“……” 李序:“吃你的饭吧。” …… …… 徐还陆给应旧客喂完饭,还在收拾碗筷的时候。 就发现放在书桌上的书籍被风吹了一页。 他一顿,走过去看。 那本书本来是他那段时间疯狂地想给应旧客招魂,废寝忘食地研究招魂阵整理出来的资料,密密麻麻地都是他的笔记。 但是这一刻他的笔墨消退,上面金光微闪,显现出一行字。 “他说想回家。” 观世录是神器,世上的每一本书都是可以成为它的媒介。 窗外槐树上红绦跟残叶一起飘摇,影子落到地上,月下积水,奇诡扭曲,张牙舞爪,仿佛妖魔暗伏,恶鬼横渡。 徐还陆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跳跃的烛火在他的身上摇拽光影,他的侧脸线条褪去柔和,仿古山峦起伏,冷硬而又寞然。 良久,他开口:“不许回。” 声音冷淡,萧瑟如冬风。 —— 旧客一餐吃两顿!一天岂不是吃六顿! 第139章 不要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 月色半城深。 稀稀落落,似是飘起雪来。 掩上老旧的门扉,咔哒一声,古铜的门锁齿轮紧锁。 墙边上的福联红褪不清,青苔爬上了沉默的老墙旧瓦,福联是去岁写的,上书:天青云轻风清,下写:日好晴好月好。横批:岁岁平安。 不许回上衡城。 他叹了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氤氲成一团苍白的雾。 如今的上衡城危机暗伏,并不安全。 徐还陆扣上了门锁,他披着一件湛青的大氅,那是去岁时,师父给他和旧客添置的年礼。他保存的很好,大氅很新,隔绝风雪。小少爷赠的珠光宝气的长剑徐还陆别在了腰上,掩在了大氅之下。他曾问过小少爷这剑叫什么名字,小少爷不耐烦地说你自己取。于是徐还陆点了点头,拍了拍长剑上的宝石说你以后叫不穷。 他合上门扉,趁着月色和雪色,走出了这条长长的小巷。 他没有提灯。 他第一个去的地方是明光街,修理铺。 那里有一个叫老王的汉子,是一个不入流的半吊子炼器师。老王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是心肠很好,经常会给他们带吃食然后骂修如也这个杀千刀的穷书生是不是不给他们俩饭吃。 黑黝黝的街道上,修理铺里淌了半扇的烛光。影子投在门扉之上,像是在被困在方寸之间的幽灵。 徐还陆看着那未熄的烛火,顿了片刻,走上了前。 于是那扇门上,两个影子开始重合。 老王坐在地上,胡子拉碴,工作服上满是机油,嘴里叼了根大烟也没吸,手里拿着内六角上扳手正在使劲。徐还陆在门口看了会儿,才开口。 他说:“守城人。” 老王头也没回,粗厚的嗓音,语气很平:“再给你一次机会。” 徐还陆说:“老王。” 一个扳手飞到徐还陆头上。 徐还陆躲避不及,被砸了个正着,一时间头晕眼花,昏头转向。 他接着扳手,捂着头,眼冒金星:“不是说给一次机会吗!怎么还打啊?” 老王叼着大烟,还在捣腾手里的器物,满不在乎地说:“我只是说给次机会,没说不揍你。回来第三天才敢来找我,呵呵。”他转过头,脸上满是阴翳,“你做贼去了?” 徐还陆轻轻一掷,精准地把扳手扔进了工具堆里。 他说:“门外的牌匾,是不是快失效了?” 老王淡淡地道:“是。所以才会让那些牛鬼蛇神有机会窜进城中。我之前问过你师父,他说他写不了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最后一条时间线了。” 徐还陆轻轻叹气:“之前的时间线,李序的纸上苍生都不稳妥,这次还要相信他吗?” “这次不是有余山水么,你怕什么?”老王淡淡地道,“小少爷自己都不怕,不论成功或者失败他都会被震怒的天道诛灭,再也没有重来的可能。但我们,也没有。可笑的是,行到水穷处,束手束脚的竟然变成了我们,他还是那样,我行我素,一意孤行。” “风过野那么向往自由的人,被困在上衡城混乱的时间之中反复折磨,也不怪他在三十年前行将踏错,杀了候选的小孩子,又被李三瑜蛊惑,试图杀了小少爷。” 徐还陆轻轻皱眉:“风过野怎么回事?” 他到底现在是凡人之躯,旧天柱给他看的记忆只汲取精华,这种细枝末节都尽数砍去。即便如此,徐还陆从钟塔之中死而复生的时候,还是觉得不太好受。 “三十多年前的风过野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结局。”老王神色淡漠,“于是他想要改变未来的走向。” 徐还陆见微知着,脱口而出:“而他的改变成了困守他的牢笼。因为他看见了未来,所以筑成了未来。” 像是一条咬尾的蛇,首尾相连,所以风过野在每一条时间线里,都走不出去。 老王似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抬头看徐还陆:“怎么不进来?站门口做什么?” 徐还陆有些为难地道:“进去会弄脏师父给我的大氅……” 修理铺里乱七八糟的,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 “……”老王气笑了,他没好气地说,“你不能脱下来?” 徐还陆摇了摇头。 老王冰冷地打量他,突然地道:“你腰上佩剑,是想去杀人?” 徐还陆说:“是想自保。” 老王脸上的岁月的痕迹被灯光镌刻的深刻,冷硬如同岩石,他目光深邃,形容冷冽:“自保就是要杀人。” 徐还陆突然道:“樊笼之中,你为何刻意避开我?” 在三十年前的整整半年里。 守城人和小陆大夫只在旁人的口中听过彼此,却没有真正的打过照面。 徐还陆恢复记忆之后还特地去找过老王。 但几次三番都扑了个空,最后一次去找,出来后还跟年轻的李序互相撞了个头晕眼花。 自那之后他便再也没去过了。 老王沉默了片刻,幽幽地来了一句:“不想让你见到我年轻的模样。” 徐还陆:“……” 徐还陆无奈地道:“你不是经常吹牛说你年轻的时候英俊潇洒,在世潘安么?” 老王沉默了会儿,顾左右而言他:“你不是要去杀人吗?快去吧。” 徐还陆没走,他说:“如今全城戒备,各势力都在暗中盘算。他们都在等余山水和李序的谋划成功。” 老王淡淡地道:“那不一定。总有逆骨是期望你们失败的。” 徐还陆认真地问:“包括你吗?” 老王垂首,脸容被藏到一团的阴影之中,背后灯火辉煌。 他淡淡地道:“我只是个守城人。” 这么多年。 明面上的守城者风过野,实际上是被困在上衡城内的囚徒。 而那真正的守城人,只是个开修理铺的邋遢汉子。 徐还陆来此一趟。 其实就是来确认守城人的立场。 人的想法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变化,不同的时间线都会有细枝末节的差别。而正是这些差别,每一次的,造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在冰冷的寒风之中,厚重的大氅之下。 徐还陆紧绷的脊背已被冷汗洇湿。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他很在乎老王。 不知世事的小陆还偷偷问过老王是不是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亲爹……然后他就被老王赏了一个大嘴巴子。 寒风敲门扉。 老王问他:“今夜紧要关头,你不去盯着那些候选人,你要去杀谁?” “说了,是自保。”徐还陆无奈地道,“我要跟风过野一起坐镇那些牛鬼蛇神,他们如果临时变卦,改了主意,我有剑的话……” 老王狐疑:“我记得你只是觉醒了记忆,不是继承了武力吧?旧天柱有武力?” 徐还陆面无表情,接上自己的话:“……能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面露嫌弃。 “……” 徐还陆认真地道:“也许你不信,但是我剑练得还不错。” 老王敷衍道:“嗯,等你破道再说吧。” 徐还陆顿了下,没说什么。 不穷剑沉甸甸的挂在他的腰剑。 上衡城法则断绝,无人可破道。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被法则束缚,又被贪欲所牵制,心甘情愿地走入了牢笼之中。 这是束缚,也是机会。 神仙的束缚,凡人的机会。 所以上衡城中—— 凡人亦可弑仙! 寒夜飘雪,森森肃杀。 徐还陆站在门扉旁,光与暗的分界线之上。 他的脸一半明晖,一半阴冷。 他对着老王抱拳,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他告别了这座城他最后一个在乎的人。 而后转身离去。 决然地走入了那个良夜。 第140章 一如昭昭明日 老王看着徐还陆转身离去。 他忽然想到。 徐还陆从始至终,没有进门。 老王语气低沉:“觉醒之后,脾气倒是变大了。” 这是在气老王这么多年的隐瞒。 徐还陆带起兜帽,走在城中,青石板陈旧。 一缕红绦被风吹落,落到了徐还陆的身前。 他伸手接住。 红绦粗糙,破旧,饱经风霜。 他的手修长,枯瘦,轻轻地攥着。 他抬头。 天穹阒寂,白雪纷纷。 他道:“槐灵。” 上衡城中,每家每户,植槐成风。 一个影子在他的身侧落地,衣袂飘飘。 他转身看去。 那是一个少年,沉静而又清雅,一双眼静如枯木。 他说:“徐还陆喜欢喊我赵慈。” 无人的长街之上。 两人相对而立。 赵慈看着眼前这个面容被掩在兜帽之下的人,轻轻问:“你是徐还陆……还是旧天灵。” 冷风卷枯叶,裹细雪,渡长街。 身披大氅的少年从容地反问:“你是槐灵,还是赵慈?” 赵慈道:“我是我。” 徐还陆淡淡地道:“你既然是你,我怎么的不是我了?” 赵慈看了他一会儿,这才笑了笑,他说:“这一次天柱认主,时间最后的反噬,你待如何?” 徐还陆语气平静:“小少爷不是算到了么?以死缄封。” 赵慈一愣:“我以为……” 徐还陆接话:“以为什么?以为我会反抗?” 赵慈问:“你不会吗?” 徐还陆轻轻一笑:“凭什么是我呢?” 赵慈心下一寒,皱起了眉:“你又不会死!这是天柱认可最紧要的时刻,你要做什么?” 我不会死,所以我活该去死么? 徐还陆淡道:“旧天柱之灵被小少爷驯化成凡人,不正是起这个作用的。赵慈,你怕什么?你怕我反抗,又疑惑我不反抗。你既然都下决心帮李序,你又在怀疑我做什么?我们算是盟友吧。” 小少爷做事皆有目的。 不知道他保下旧天柱之灵时,是不是就想到了今日之局面。 赵慈不是那种能被轻易转移注意到人。他目光微动,忽略了徐还陆诛心的话语,他重复:“你要做什么?” 徐还陆掠过他,往外走去。 赵慈面色凝重,他伸手,槐树破土而出,挡在了徐还陆前行的路上。 他第三次问:“你要做什么?” 徐还陆淡淡道:“去坐镇那群祖宗。” 赵慈皱紧眉头:“不对,你定然另有成算。” 徐还陆说:“想太多。” 槐灵到底是小少爷最重要的臂膀。 他一步踏出,消散在了原地。 槐灵收回槐树,恢复了青石板的地面。 他面色铁青:“封与之。” 在上衡城内有能力逃脱槐灵封锁的人屈指可数。他看得出来,方才传走徐还陆的阵法是封与之的手笔。 “我多想了么?”他眉头紧蹙。 …… …… 钟塔之上,群鹤翻飞。 长风猎猎,细雪如絮。从那座老旧斑驳,伤痕累累的城墙上向下俯瞰,重重的影子星罗密布,仿佛是暗伏的恶鬼,在黑暗之中时时刻刻的关注着钟塔的动静。 应该是说,这座天下的目光,此时此刻都聚焦在这座小小的城池之中。 分明夜色深浓,人声隐去,灯火已灭。 徐还陆行走在沉浓至极的黑色之中。 他带起了披风上的兜帽。 他没有提灯。 但是在他的眼中,整座小城内外,辉煌星火,重重不灭。 一簇一簇的,闪耀的都是灵魂上的光辉。 灿烂至极,照得沉睡的小城恍若白昼。 每走一步,就能觑见一堆发着光的灵魂潜伏在暗处。 他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墙。 城墙之上,各大势力的从属划分阵营,无声地看着他穿过重重的人群,走到了风过野的身侧。 风过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淡淡的微光掠过。 是一个隔音的禁制。 其他注视他们的目光都识趣地收了回去。 “没想到你会过来。”风过野语气很淡。 徐还陆的脸掩藏在兜帽之下。 有很多人想透过这层兜帽看清他的脸和身形,但是没有人成功。 他们心下瞬间明白,这件大氅,至少是一件高阶的法器。 徐还陆轻轻疑问:“嗯?” 风过野的声音散在飘雪之中,透着冷意:“毕竟,我应当是最想杀死小少爷的人。” 徐还陆回道:“你觉得你被困的根结在小少爷身上。” 风过野摇了摇头:“我只是认为,一切将会终结在大梦醒来的那一刻。” 徐还陆道:“你和余山水合作,说服其他势力配合你们的计划……你真的会相信他们?” 风过野淡道:“小朋友,现如今,谈信任是没有用。”他看了眼藏的严严实实的徐还陆,他说,“你回到上衡城后,李序将你推荐给了我们。李序为何会帮你?” 李序不在上衡城内。 但他确实是各方势力,最关键的中点。 这么多个时间线里,徐还陆身为旧天柱之灵转生的秘密,终究还是个秘密,知晓的人并不多。 所以风过野见他,认为徐还陆只是余山水和李序派来监视他的罢了。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派徐还陆来,但是他多少猜测,多半跟徐还陆是修如也的徒弟有关。 可他一时间也摸不清干系是什么。 徐还陆的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切神色。 只听得见他语气平静:“你为什么帮李序,李序就为什么帮我。” 风过野看向钟塔之上,白鹤无穷无结,近乎成团的围住了那座黑色的高塔。 他说:“我为了了结。” 徐还陆于是道:“我亦如是。” “余山水说的,他能够令新天柱在梦中淬炼候选者的体魄,在他们晋升圆融大成之时,以阵法将所有人的因果联结为一个整体,让天柱认可每一个候选者。而期间产生的因果压迫则平摊给每一个人。这是最大概率的所有候选者都能活下来的方法。”风过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听起来很天方夜谭,不是吗?” 徐还陆道:“当年,小少爷提出重建天柱,那才是真正的天方夜谭吧?” 对比起来,余山水的谋划只是小巫见大巫。 风过野淡淡道:“小少爷已是圣人,又是救荒的首领,不信也得信。但是余山水甚至都没有破道,若不是封与之跟李序背书,加上他又救我一命。否则,我很难信他。” “……这世上,终究是没有第二个小少爷。” 徐还陆笑了一声。 风过野问:“笑什么?” 徐还陆淡淡道:“没有人是为了成为另一个人而存在的,他不是小少爷,他是余山水。” 风过野提醒:“那是你师父。” 徐还陆道:“那又如何?” 风过野沉默了一会儿:“你去了一趟三十年前,倒是变得冷漠了不少。” 他还记得那个在明光街叫他不要在坑蒙拐骗的少年,眼神明亮,笑容灿烂。 一如昭昭明日。 风过野没来由地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竟让这个修如也带大的宝贝徒弟,走到了修道尽的对立面之上。 第141章 慌什么 风声催钟,雪色轻缈。 群鹤羽扇有如潮水拍岸,一重又一重,浅金的波涛仿佛燃尽了阒寂的夜色,从无到有,凭空而生。浪潮着雪,围绕着那耸立云霄上的黑塔兀自澎湃。 十数个巨大的道化虚影挣脱了凡躯的束缚,自闭目的候选人前蒸腾而起。 风铃敲打,如有翠玉落珠,清翠动听,明净纯粹。 道韵波荡如浪涛翻涌,透着一股玄虚空灵的气息,非物非死,有如活物,随着浪潮规律的呼吸。 浪潮一重又一重地冲刷着道化的虚影。 铁匠锋锤,顽石琢玉。 在外围严阵以待的人群在无声的沉静之中终于发出了声响,开始细细碎碎的讨论。 “那是吴家的儒道虚相满经纶吧?吴家山玉,倒是名不虚传。” “很奇怪。” “什么?” “那把剑道虚影,怎么气息如此古怪,像是……不完整?” “应该是候选者被强行催发了潜力进行顿悟,其中出现了差错,对剑道感悟不全,故而有了缺陷。” “那确实可惜,拔苗助长,到底是有所隐患。” “但是都太弱了……”有老者悠悠叹气。 在他们眼里,这十几个气息恐怖的道法幻相,处处透着粗糙,拙劣,稚嫩之感。 像是被强行催熟的种子。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们遥遥看着。 分明是恢弘而又壮阔的景象,渐渐的,却透出一股冰冷至极的压迫感,如有锋芒在颈侧,刺骨生寒。 冷风卷雪,呼啸而至! 上衡城的大道法则应声而动。 翻腾的云层重新聚拢,恐怖至极的闪电降下晕头,青白湛蓝,冰冷至极,狠狠地劈在了那没有完全成熟的大道虚影之上! 电闪雷鸣,狂风暴雪。 上衡城的法则开始绞杀所有超出破道境的威能! 群鹤哀鸣,凄凄切切。 一只又一只焦黑的鹤尸坠落云头。 “是法则反噬。” 何家,何丰面沉如水,左右上前询问:“长老,要帮吗?” 何丰被苍老压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他拄着拐杖,语气深沉:“罢了,再等等。何叶若是能自己熬过法则反噬,那就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小姐天赋不如阿难剑主……”随从有些犹豫的说道。 言下之意是担心她撑不下来。 何丰淡淡道:“那再出手也不迟。她不是想超越她姐姐么,给她这个机会。” 她也想过的吧。 她也想踹开那祠堂那厚重的大门,底气十足地对高高在上的家主说:“我天赋最高,我去。” 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她也可以保护别人。 高台之上。 风铃急促失控,紊乱狂舞,催人心烦。 在所有闭目的人群中央。 余山水堵了下耳朵,他仗着所有人都沉静在顿悟之中,有些不耐烦地道:“吵死了,我如果耳背了肯定是你们吵的。” “铃动则心乱。” 余山水轻轻叹气:“慌什么。” 他话音方落。 浩大的阵法凭空而落! 声势汹汹,气机通透。 天地云气豁然一空。 阵法笼罩了整个钟塔范畴,甚至于在一瞬间强势的闪电都似乎短暂的停滞了一瞬。 而后挟裹着更甚的怒火朝阵法劈了下去!! 余山水身处阵法的中央,灵力极速的流转,气韵翻腾,衣袂狂舞。 他眼里泛起了淡淡的金芒。 仿佛上古时期洞开天地的那一抹幽火。 风过野曾疑惑过余山水是如何在李三瑜的刀下救下他的。 若是他看到这施展的阵法,定然升不起半分疑虑。 燕来曾和余山水闲聊的时候,余山水提到过,他来上衡城,封与之想过布阵困住他。 但…… 天下第一的阵法师没有困住他的徒弟。 燕来曾以为,是封大家有意放过余山水。 如今看来,余山水当初那一句,师父老了,不是狂妄虚言。 如此恢弘,如此嘈杂,风卷狂云,骤雪齐鸣。 但上衡城屋舍静悄悄的。 如同酣睡梦中。 第142章 月色冷青锋 狂风杀云,天雷烁金。 仿佛被触怒了一般,湛清泛白的闪电凝结如同龙蛇乱舞,挟裹着冰冷而又凶猛的杀意,尖牙呲口,狠戾地朝黑色的高塔咬去。 “这威力……”风过野的脸色略微有些凝重,“若是封与之不出手,怕是有些难对付了。” 徐还陆的脸被掩藏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他没有说话,只是略微地抬头看去。在他眼里,城池内外,仿佛一条向东的河流,发着光的人群缓慢地向钟塔流去。 骤降的闪电和铺开的阵法猛烈地碰撞,爆发出地灵力波涛蔓延至整个上衡城。 雪是狂乱的,无依的。 红绦离树,卷着雪花,飘向远方。 当迸发地灵力浪潮席卷到城墙处,上横城的守城大阵也倏然运转,竖起了防护罩,将波涛消弭于防护之外。 修道尽不可能再如三十年前一般,把守城大阵的控制权给风过野,那么只剩一个人选。 徐还陆心想,守城人。 灵力波荡的中心点,升腾的道法幻相在雷电之中,却是愈发弥坚。 只见余山水铺展开来的阵法赫然将每一个候选人都纳了进去,而四处溢荡的灵力都被阵法捕捉,反哺回了候选人的身上。 这是层层嵌套的两个阵法,一层抵抗天劫,一层转化灵力。 若是徐还陆在此,便会察觉这阵法同他的止戈阵法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余山水竟然撑下了天劫的攻击,并且看起来仍有余力的模样。 风过野摩挲手指,他脸上神色被天上光芒照的明灭不定,分辨不出情绪:“我一直以为余山水依仗的是封与之,原来……是他自己么?” 这般年少。 江山代有人才出啊。 那些道法幻相愈发清晰。 原本朦胧的细节都被无形的道法感悟一层又一层的强化。 天雷的颜色越来越深,最后浓重如沉墨,与这夜色之中混淆一处。 只有无形的压迫感震得防护的灵罩水波一般晃动,极端的危险激起感知在疯狂地在叫嚣着逃离。 在黑色的雷电降落的那一刻。 成群的灵魂光芒开始仓皇地向后逃窜,甚至有些学艺不精,在黑夜之中显露了行踪。 重重暮色,苍苍嘉树,有如被惊飞的夜鸟。 就连守城大阵都不得不全数开启,抵御雷劫落下的余韵。 下属有些急切地对何丰道:“长老。” 何丰此时彻底地睁开了被苍老遮盖的眼睛,一双瞳孔沉冷透彻仿佛幽夜。 他说:“动手吧。余山水撑不住的。” 徐还陆曾带周小树去垃圾山的时候,见过暗杀周小树的杀手被一轮血月法器所增益。 上衡城被断绝的法则使得无人可入破道之境。 但是人生于世,身为形役,却可假于外物。 余山水找他们合作,不正是也考量到了这一节。 在余山水阵法崩碎的那一刹那。 一把洁白如玉的伞撑了开来。 于是雷劫被挡在了伞外。 “何家的承平伞……”风过野低声说到,“算得上一柄上等的仙器了,没想到这回来上衡城,把它带上了。看来真的很重视东极未来的走向啊。” 当初何丰放过徐还陆,未尝不是看在何叶送的那一把伞上。 但是转瞬。 漆黑的闪电把洁白的伞也劈得漆黑焦灼。 就在人群不住的发出惊呼声之时。 熟悉的血月又凌空而立。 氤氲血色落在承平伞之上,瞬间加强了白玉伞的威能,使其焕然一新。 不过,这次不是在垃圾山的小打小闹。那时候忌惮于上衡城的法则压制,动用的威力,甚至连个皮毛都算不上。 “离京的仙器,溶溶月。” 一直沉默的徐还陆忽而问了声:“离京同燕京有什么关系?” 风过野道:“一个是古老的王朝,一个是离经叛道,亦正亦邪的魂道势力。没有关系。” 徐还陆心念一动。 魂? 就在漆黑的雷劫终于在阵法以及两件仙器的抵挡之下消散之后。 余山水看着自己焦了的袖子松了一口气。 他收敛神色,看着闭目如同安睡的候选者,啧了一声:“你们的长辈还真是沉得住气,非等到我阵法崩碎的时候才出手,也不怕慢一步你们都得遭雷劈。” 何丰语调又沉又慢:“不对,封与之怎么没有出手?” 当初商量的对策是一起抗衡天劫。 但是直到现在,封与之依旧不见踪迹。 此时灵力如同潮流,浓郁得甚至显化在空气之中,仿佛龙卷,一起朝钟塔灌去。 所有人精神一阵。 这代表这道法幻相要大成了! 所以才会疯狂地鲸吞灵流。 只要那些少年成功的突破了上衡城法则的封锁,筑成道法幻相,那么他们将跨过了仙凡的鸿沟,一步登天,拥有了圆融大成的实力。 即便是这修为如同镜花水月,在真正的大成者面前不堪一击。但是比起一开始的肉体凡胎而言,无疑是质的飞跃。 最先的是一柄破损的长剑,仿佛困兽,想要挣脱梦境的束缚。 渐渐的由虚转实。 其他幻相紧随其后。 空间被撕裂。 它们要落到人间。 云层被荡开,白璧高悬九天之上。 所有人忽而色变。 雷劫尽去。 一抹苍白的剑光从天而降。 所有人都看得见。 所有人都躲不开。 一时间,仅仅是泄露的剑意便将钟塔周遭。暗伏的豺狼被瞬间清空。 他们疲于奔命,却依旧来不及。 风过野紧蹙眉头。 他出手的那一刻,其他势力的仙人也纷纷援助。 他们的实力被压制在了破道境之下,但是能修炼到他们这个地步的怎么会没有与之相对应的手段。 徐还陆见风过野身上气机升腾,玄奥而又厚重,一重接着一重。最后他看着风过野,好像在看一座恢弘屹立的高山,浩瀚而又巍峨。 他被这气机压得退后了几步。 灵力的狂潮汇聚,而又波荡开来。 他们顶着法则的压制,强行抗衡那一道冰冷而又苍白的剑光。 没有什么很大的动静。 只不过所有的反抗都被那一剑轻轻地断绝。 最后。 他们不是抗下了那一剑。 是剑意尽了,所以消散。 风过野闷哼一声,被残余的剑意逼退了好几步,最后退到了徐还陆身侧。 他看了眼徐还陆,徐还陆轻轻挑眉。 于是他硬生生地压下去了快要喷涌而出的鲜血。 那一剑。 月色冷青锋。 第143章 时间的伥鬼 风过野深深地平复了一下气息,他道:“你师伯真会给我们添乱子。” 徐还陆当然知道那一剑,是李三瑜的剑意。 他还知道。 正是那一剑,在三十年前,斩断了上衡城与外界的法则因果。 那是不归剑最后一次出剑。 自此,李三瑜弃道学刀。 自此,修道尽走不出上衡城。 他所有的筹谋,都被囿于上衡城之中。 这是他们一生都走不出的穷途。 余山水虽然抗过了震怒的法则雷劫,但是有没有扛过不归剑主弃道之前的最后一剑呢? 所有人在尘埃散去之后,翘首以盼。 原本高高显现在钟塔之上的道法幻相全部消失。 寂静的只有夜雪。 不断地有人发出惊疑不定的声音。 “……失败了么?” 高台之上,余山水蹲在横七竖八的候选者面前。 他用手推了推西太苍,没反应。于是他挪了几步,去推吴缘,安静得宛若死尸。 他看了眼何叶跟南柯,没动手。 风铃轻轻摇晃。 无声。 余山水托腮沉思:“不就是道法幻相破碎么,你们不会死给我看吧。” 若是旁人听到,怕是会心下一沉。 他们还抱有一线希望,期盼候选者的道法幻相能挨过李三瑜的那一剑。 但是余山水这一句话无疑宣告了死刑。 “忘了么。” 余山水掷出铜钱,将所有悬挂风铃切断。 铜钱回到他手中之时。 所有风铃悉数坠地。 清脆作响。 宛若碎玉投珠。 他轻笑:“这是一个梦。” 一抹剑气陡然出现。 直直地朝余山水斩去。 那道剑气锋锐而又凶猛,来势汹汹,一往无前。 仿佛猛兽出笼,狂肆地抒发一心的杀意。 余山水足下细微的传送阵纹一亮。 他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余山水从后方慢慢地走过去。 他有点惊讶。 最先醒来的人,不是他以为的吴缘或者南柯。 而是…… “何叶。” 何叶站起身,她收起锈剑,身形笔挺,眉目淡而冷。 “聒噪。” 余山水背对着栏杆,风吹进来,他的衣袖翻飞。 他的目光落到了何叶手里的锈剑之上。 他笑道:“还以为你们堪不破。” 何叶道:“天劫与不归剑的那一剑确实是真的。但是……我们的道法幻相却是介于真与假之间。” 她清透的眸光深邃了些许:“你令天柱之灵让我们提前进入顿悟,而后用天劫锻造真的道法幻相。最后,用不归剑主的那一剑,替我们斩去了那假的那层幻相……” “机心万千,你还真是敢想敢做。” “过奖过奖。”余山水随口道,只当何叶在夸他。 其他人也渐渐苏醒过来。 他们复杂地看了眼余山水,一时间都没有说话,还在适应自己一步登天得来的修为。 吴缘最先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余山水身旁。 “多谢。”吴缘道。 余山水笑了一声,觉得吴缘这个人真有意思。 吴缘又道:“你还真不怕我们最后没有意识到被斩去的其实是假的道法幻相,彻底的迷失在意识之海中。” 余山水从始至终都带着一种轻慢的风流。 万事是轻,我意最重。 他靠着栏杆,看向远处,道:“怕什么,又不是我死。” 吴缘一时间没说上话来。 最后他只是道:“是你的作风。” 对于余山水的话,他没说信和不信。 此时此刻,结果比过程重要。 何叶跟了过来:“我们现在是彻底的不能出钟塔了。” 一语中的。 现在的他们只要一出钟塔,就会被法则即刻绞杀。 他们不是余山水,也不是族中那些得道的神仙。 他们现在只是空有圆融境界的空壳。 稍微大一些的风雨,就会把他们打回原形。 余山水懒散地说:“天柱认主之后,自然可以随意进出。” 好一句风凉话。 “你费心费力地帮我们提升修为。”何叶目光如炬,“燕来呢?他是燕京的候选者,他不在,应当不是燕京的主意,是你的主意。燕京的皇唯利是图,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时机。” 余山水似笑非笑:“我师弟自有我来操心,就不用姑娘费心了。” “呵。”何叶点了点头,“行。” 何叶道:“所有人你都一视同仁,余道友还真是好心肠。” 余山水看着远处,精力似乎并不在这里,他随口地道:“不必试探。我不是什么好人。” “……” 头一回见这么实诚的人。 余山水突然回头,对何叶笑:“你知道,为何非要选你们来稳定天柱么?” 何叶一愣,忽然一股莫名的寒意涌上心头。 “何叶。”身后传来南柯的呼唤。 她还没来的及回话,就见远处星火撞入眼球。 巨大的光团漫天摇曳,身后钟声震动响彻天地。 一时间就连钟塔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地上的风铃如同他们的心境开始剧烈的作响,却被更大的声势压了下去。 何叶在那一瞬间心念急转。 那个位置是城外,波荡是上衡城的守城大阵…… 而摇晃的钟塔…… 是天柱! 想到此处的时候,何叶汗毛耸立,肺腑冷透。 余山水此时背着漫天的烽火看过来,他犹如玩笑般道:“天柱不稳定,是因为你们没有来。” 什么? 什么意思…… 何叶还没来得及说话。 她便看见守城大阵如同冰面,咔嚓的出现了一道裂缝。 瞬间裂缝蔓延到整座大阵。 何叶仿佛听到一声极其轻微的“嘭”。 守城大阵,裂了。 旷世的风卷了进来。 一时间候选者东倒西歪,他们都在抵御着狂暴的风流。 她惊惶地呢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叫做“天柱不稳定,是因为你们没有来”? 余山水在这灭世一般的景象中轻轻地叹气:“你们的族老之所以跟我合作,是因为我跟他们说,我可以令所有人在我的阵法下混淆天柱的感知,问他们,要不要上牌桌。” 余山水道:“他们当然不同意,谁都想独占。但是,他们怕其他人同意。” 余山水在笑:“我也不算骗人,只不过……你们原本就是天柱的一环。” 何叶仗剑拄地,在要将他们吹下高台的狂风之后,终于嘶吼地问了出口:“什么意思?!” 余山水歪了歪头:“没听懂么?” 他笑:“忘了吗?” “你们是‘锚点’啊。” 他在这席卷一切的狂风之中岿然不动,宛如柄天承地一般屹然。 “没有锚点,天柱怎么可能稳定呢?” 何叶感觉的到自己的灵力在飞快的流失,手脚皆冰冷:“……外面攻破守城大阵的是什么?” 余山水很好心地解惑:“外面的是想要来分一杯羹的虎豹豺狼。但是守城大阵不是从外面被攻破的哦。” 他抛出的重弹太多,一时间所有人竟然有些麻木。 只闻余山水轻松平淡地说道:“你们回归,天柱稳定……时间法则必然反噬。” “上衡城是从内被攻破的。” 一直安静的小城。 每一家,每一户。 此时此刻。 ——都是时间的伥鬼。 第144章 从垂髫顽童到嘉树亭亭 长风浩荡几万里,席卷沉昏的一切,卷进肺腑的皆是飞雪带来的冷意。 何叶在此时无比的清醒。 她发现高台之上大大小小的钟此时都在剧烈的波荡。 金色的丝线缠绕过来,密密麻麻地席卷每一位候选者,它将所有人重重地缠绕,包裹在巨大的茧里。何叶下意识想要用剑斩断,但是她圆融大成的剑气竟然影响不了那丝线分毫,仿佛一剑斩了空气。她果断地舍弃了做无用之功,探出神识想要看看这丝线到底是何物。 触感温热,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在这寒冬腊月,仿佛是救命的火光,生着令人沉醉的暖意。 何叶不由地沉迷一瞬,又很快清醒,心生忌惮。 她不断地躲开。 “何叶,不要拒绝,是天柱。” 吴缘反应很快,他联想前因后果,马上的摸清楚了这金色丝线的来历。见何叶的动作,连忙地去提醒。 南柯面色苍白,冷汗淋漓。也对着她,艰难地摇了摇头。 这不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天柱么? 最后丝线将他们彻底淹没的那一刹,视线被金光占据。 被遮挡的视野里,他们只见余山水微微笑着,说:“要在伥鬼吞噬天柱之前,得到天柱的认可哦。” 视线被淹没,意识如同沉溺于海中。 何叶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还在想…… 你如此从容,当真是机关算尽,掌控全局? 余山水看着被包裹起来的巨大光团。 天柱认主么? ……更像是天柱的傀儡。 金色的丝线没有停止蔓延,而是朝余山水涌了过去。 它们犹如贪婪的群蛇。 在余山水的周遭游弋,如同一场金色的风暴。 却不敢真正的去吞噬这个看起来有些懒散的少年。 少年眉目渐渐有些冷, 他说:“滚。” 于是金色的丝线停滞一瞬,无奈地褪去。 他转身,看向塔下城中。 万千门扉‘吱呀’的被打开。 一户又一户。 每个人脸上甚至是生动的,清澈的,丝毫看不出被操纵的迹象。 他们说:“毁了天柱。” 只是意识里被时间法则植入了一个绝对的真理。 他们集结在一处,兴高采烈,甚至热热闹闹地讲起来闲话家常来: “昨日运道好,捡了几只猫崽……” “腊肉还没风干好,你就想着偷吃了。还有些要送邻里邻居的。” “扶着一下那个爷爷啊,你真没眼力见……” 于是在徐还陆的眼里。 原本密密麻麻散发光芒的灵魂瞬间被乱入的百姓冲散,而后又被整座城的人挟裹着往钟塔走去。 在看到甚至有人忍无可忍,要对那些兴高采烈,无知无觉的百姓动手之时。 槐枝突然横来,卷起那人的屠刀扔得远远的。 槐灵现身,恶狠狠地提着那人的衣领:“你想做什么?!” 那人大喊道:“你看不出来么?他们被操控了!” 槐灵怒道:“所以你就能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他们么!他们明明也是受害者!” 那人修为高深,也了解内情。闻言冷笑一声:“你疯了吧?!这是一个梦境,他们都是假的,我杀了又如何?你要知道,天柱稳定,才是东极未来万年之根基!” 槐灵将他狠狠地丢了出去,摔得很重。 那人还没爬起来,就发现槐枝瞬间形成一个囚笼,将他围了起来。 槐灵居高临下,冷冷地道:“如何?你杀他们,我必杀你。” 旁边的百姓绕开他们继续向前,恍若未觉。 城池暴动,槐灵太忙了,向远处看了一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他走的那一刻,原本无视他们的百姓瞬间脚步一停。 夜色中,所有人都齐刷刷的回头看他。 他们脸上甚至定格在了轻松惬意笑谈的那一刻。 场面一时间很恐怖。 囚笼里的人瞬间一愣,倏尔遍体生寒。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疯狂地拍打树枝凝结的囚笼,大声地呼喊:“槐灵!槐灵! 槐灵——” 百姓们一步步靠近,他们举起了手里的武器。 他飞快地打开名鉴发送讯息。 他苦苦哀求:“槐灵,我不杀他们——” 刀剑长矛穿过了囚笼。 他下意识想要调动灵力抵挡。 但是忽然惊觉,灵脉空空。 下一刻。 他被困在原地逃避无门,硬生生地被无数把武器捅成了筛子。 血流如注。 他被长矛穿透的眼珠流下血泪。 “——放我出去。” 那条讯息也没有发出去,静静的躺在了名鉴之中: ——槐灵已被时间蒙蔽。 寒夜冷彻,唯血余温。 但是很快地被风席卷掉所有的暖意。 刚刚杀了人的百姓又若无其事地往东走,甚至接上了方才还在讨论的话题。 “……是啊,我还给小猫崽搭了个窝。” “扶他做什么,他又不会把孙女嫁给我。” “……” 大多数要动手的人都被槐灵阻止了,他忙得焦头烂额。 而在去往钟塔的必经之路上,槐灵更是催生了无数棵巨大的槐树,苍天古槐纠缠成沉黑的,巨大的树墙在黑夜中拔地而起,甚至还在一层又一层的往上蔓延。 他要将整座城池的百姓都困在槐树形成的囚牢之中。 但是那些被迷惑了神智的百姓并不畏死,疯癫至极。 他们笑吟吟地往古槐上撞,劈砍,放火烧,不知疲倦。 力道极大,一刻也不停歇,仿佛在透支整个肉体凡胎的生命力。 很快握着刀剑或者棍矛的手就出了血。 “咔嚓。” 是武器崩碎的声音。 他们甚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用手指,用身体,用牙齿,无所不尽其极的去破坏树墙。更甚至他们磨出了骨骼,不知痛一般,血淋淋的手断在下面,血肉藕断丝连,而突起地骨骼尖锐地敲击槐树墙体。 血液浸湿了树墙和土地。 像是一场歇斯底里的狂欢。 赵慈进入树墙之中。 他在重重的人群之中找到了赵涛。 槐灵在所有百姓被时间法则操控的那一霎那失去了对全城百姓的感知,之后恢复过来,就发现他一直牢牢看护的赵涛不见了踪影。 直至此刻。 他握住了赵涛血淋淋的,快要断裂了的手,一时间竟然都不敢太用力。 赵慈喉结动了好几下,瞳孔剧烈颤抖,才发出艰难地发出了声音:“……哥。” 赵涛见他,非常高兴,没被制住的另一只手摸了摸赵慈的头:“赵慈,你也在啊。我下午给你带的龙须酥你吃了没有?好吃吗?” 那只手算不上手了。 只是半截挂着血肉的手骨。 手指的其他关节都零散的落在地上,被踩踏的不见踪迹。 赵慈似哭似笑:“……好吃。” 他看着地上有一节熟悉的手指,上面的是赵涛第一次给他煮饭,被烫伤的疤痕。 他蹲下去,想要捡起来。 他想把碎骨和碎肉捡起来。 越捡……越看不清。 满世界的朦胧里,他甚至听到了赵涛跟其他人还在寒暄。 “是你弟弟啊?生得真俊。还在读书吗?” “是啊,他在第一书院,哈哈明年就要考学了。” “一院,那学的应该很不错吧?” 他听到赵涛骄傲又谦虚地说:“还好,还好,他学业是还可以。” 他找不到。 他找不到。他找不到。他找不到。 他找不到剩下的手指了。 ……那双手,曾牵着他,从垂髫顽童到嘉树亭亭。 第145章 我想想 若是从天穹之上向下看去。 斩苍江如银带奔腾而去,江水千年万年滔滔不绝。小城被无数的飞鸟包裹,盘旋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仿佛无形的牢笼。守城大阵碎成漫天金色的光屑,随着风被席卷到了高高的黑塔之上。数不清的槐树升起了高墙,但是浑然无觉的人群踩着同伴的尸体试图翻越高墙。他们是快乐,轻松而又兴高采烈的,自在的仿佛去郊外踏青。 原本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的人们都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上前,与风过野对话:“风道长,此时城中危急,不若联手将伥鬼暴动制住,恐怕会坏事。” 风过野平静地反问:“坏什么事?” 那人顿了下。 所有人一时间都摸不准风过野的态度。 他沉默片刻,继续道:“如今城中只有槐灵,只要时间借伥鬼之手靠近天柱,便有机会对天柱造成威胁。虽然城中百姓不过是一群破道都没有的凡人,但是上衡城法则压制,槐灵多少会受到影响。他若是扛不住,后果惨重。况且如今候选者的道法幻相全部不见,不知成功与否,伥鬼出现说明已经开始天柱认主的仪式,不容有失!” 各族各派对于小少爷建立天柱的方法有所猜测。他利用时间建立天柱其实对于那些顶尖的势力而言,不算秘密。 这一番话下来,有理有据,得到了不少势力的认同,纷纷搭话开始劝说风过野。 风过野慢条斯理地道:“诸位进城,方是坏事。” 一时间寂静无声。 “风过野。” 何丰开口,慢吞吞地问道:“什么意思?” 风过野淡淡地道:“你们能保证不伤伥鬼,还是能保证伥鬼不伤你们?城中大家的实力都差不多,别到时候被蚂蚁咬死,还一事无成。” 这话就说的太难听了。 不少人面露怒色,就要斥责。 何丰不急不慢,平静地反问:“难不成你是想给槐灵做担保,确保他能阻挡整座城的伥鬼?” 他缓缓地道:“未必吧。” 风过野道:“你们既然同意了李序的谋划,又怎会不知……”他抬眼,目光静如深渊,“越多外来者进去,因果混乱,气机影响,他失败的可能性便更大?” 有人不假思索地道:“失败又如何?” 其他人接话:“他想令大梦成真,但是即便梦醒,死的也不过是梦中人罢了,我们只要及时退出城,能有什么损失?” “别忘了,我们只是同意了余山水那小子强化候选者的修为罢了,除此之外,并未应允。” 大多数的势力,不过是虚以委蛇罢了。 他们只是想抢夺东极的权柄,甚至于候选者的死活在他们眼里,只有认主之后才重要。 风过野点了点头,道:“诸位可以一试。” 这个话就是撕破脸了。 “你!” “风过野,别以为你在上衡城盘踞多年,如今便是你一家独大了!” “风长老,我们也并非要阻止此事,只是恐生变数。” 风过野不在说话。 他只是看着城内烽火,一言不发。 而上衡城的城卫上前,手持刀剑,无声的威慑。 明面上,上衡城是一直都掌控在风过野的手里的。 整座城除了老王和槐灵这些藏在暗处的老熟人,他是整座城的无冕之主。 这些后来的外来者即使在外是龙虎,到了此地,也要低头。 谁料此刻所有人让开一条道,走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徐还陆感觉的出来。 风过野瞬间紧绷了起来。 徐还陆的目光落到那个老者之上,他没看出对方有什么特别之处。 老者开口了,他道:“过野。” 只见风过野道:“大长老,玉清宗素来不参与大势纠纷,讲究独善其身。” 徐还陆瞬间明白风过野的反应为何,风过野的另一个身份,是玉清宗的三长老。 大长老道:“你当年驰援东荒之时,便算不得真正的独善其身了。况且,你久未归宗,这么多年来也不传讯,宗内上下,实在担忧。” 风过野却是表情淡漠:“三十多年罢了,大长老闭个关便过去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仙人无日月。 大长老还未开口,便见风过野道:“玉清宗送来的候选者我全部拒之城外,此时大长老若是问责,没有必要。想来分一杯羹,更是来晚了。” 大长老道:“我不为此而来。” 风过野问:“哦?” 大长老道:“天柱不容有失,只有天下太平,我们玉清总也才能继续和平发展。” 风过野点了点头:“明白了。” “我不知道他们用什么利益让你出山,但是你应该明白,他们请你,是为了让你来掣肘我。”风过野道,“你既然清楚,我们便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长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平静地道:“还是那一句话,诸位可以一试。” …… …… 何丰淡淡道:“那试试。” 刀光剑影,月色孤残。 血色冷寒霜。 风过野不允许任何人进城。 这一场杀戮,从城外蔓延至城内。 徐还陆手放在剑上,正想加入战局。 风过野道:“你就算了,免得被误伤。” 徐还陆拔出长剑,道:“看不起谁呢?” 风过野看徐还陆冲进人群,眼底闪过一丝考量。 到底没有阻止。 他也要摸清楚,余山水为何让徐还陆身份如此紧要的任务安排来此处,而不是在天柱塔中待着。 …… …… 槐灵疲于奔命,整座上衡城在法则的限制之下发挥不出超出破道境的实力,除了他。他是一座城的城灵,对他人严苛无比的法则,对他却是格外的宽宥。他素来是这个性子,他认为既然拥有了超出常人的实力,也要承担其相应的责任。 况且,他是槐灵。 上衡城植槐成风。 他享受了上衡城百姓这么多年的供奉,便有义务庇护这一座城池。 他将赵涛安置在自己的本体之中蕴养。 便去阻止外来者对那些被蛊惑的百姓动手。 “槐灵。”他还没来得及赶往下一个地方,边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无用之功。” 他转身看去。 是一个清俊的年轻道人。 李序。 他费解地道:“怎么是你?” 从东荒到如今的东极,他们是老熟人了。 李序的面色很沉重,他指向那些被槐灵束缚的外来者,道:“放开他们。” 槐灵眯了眯眼:“为何?” 李序道:“你不让他们杀百姓……可是百姓会杀他们。你的城民是人,他们不是么?你与其束缚他们,不如束缚你的城民!” 槐灵慢慢皱起眉头。 百姓从他身边走过,看到他,甚至还跟他打了声招呼:“这不是小慈么?” 他立在人群之中,巍然不动。 满城风槐,簌簌作响。 他点了点头,说:“好。” 跟赵慈说话便是这一点最好。 不需要跟他多费唇舌的争辩,他是个聪明人,能够自己做出妥善的决定。 他会自己思考其中的关窍所在。 李序松了口气,于是回答赵慈的问题:“我在《观世录》发现端倪,特来提醒。” 他说完,身形如纸张一般逐渐燃烧消散。 在他彻底消散的那一刻,赵慈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伸手,按住了路过的一位城民的肩膀。 一时间,所有的城民都停下了向东的步伐。 他头也没回,道:“回家吧。” 那人的表情狰狞了一瞬。 赵慈又道:“回家吧。” 他说完这句话,唇角流出鲜血,面色苍白如纸。 他是上衡城中唯一一个仙人,只有他有能力做到束缚整座城的伥鬼。 所有人宛若被操纵的木偶,面色木然,转过身,向来处走去。 赵慈擦掉唇角的鲜血, 他走了一步,两步。 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他也想回家。 …… …… 他倒下去没多久,原本受他操控的城民瞬间停住了脚步。 他们挣脱了赵慈的束缚,继续向东走去。 ——李序在天柱认主之前,根本不能进城。 他只有身处局外,才能通过《观世录》操纵全局。 那不过是时间用来消耗槐灵的把戏。 毕竟槐灵是城中唯一的仙人。 如今槐灵沉睡,其他人被风过野拦在了城墙处。 现在——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伥鬼的步伐。 巨大的槐树墙不在生长,伥鬼踩着尸体翻越树墙,继续有说有笑地往东而去。 那里,高塔耸立云霄中。 金色的丝线荡彻古今。 每一丝,每一缕。 皆是来自东极的因果。 就在他们就要靠近那座高塔的时候,金色的丝线忽然变换了方向,猛然朝相背而驰的地方奔去。 所有的伥鬼,一时间都跟着调换了方向。 高台之上,余山水握着铜钱。 阵法在他的脚下展开,他漆黑的瞳孔里闪过金色的飞光。 他跟所有人说,他能够借天柱混淆上衡城法则的感知,令候选者能突破法则的束缚,依靠着顿悟进入圆融大成的境界。 于是徐还陆同余山水说:“不妨大胆一点。” 余山水问:“什么?” “——混淆时间的感知。” 余山水毫不犹豫:“做不到。” 徐还陆微微一笑:“做得到。” 余山水道:“为何?” 徐还陆笑而不语。 余山水用扇子点了点他,一叹复一笑:“那倒是要告诉我怎么做啊,小陆师弟。” 此时此刻,因果尽西征。 他们去往的方向,正是城墙! 徐还陆制住了一个外来者,忽闻周遭传来惊呼之声。 “那是什么?” “伥鬼!” “伥鬼……伥鬼全都过来了!” 一直不出手的风过野陡然色变。 他道:“全部住手,抵御伥鬼!若是无法活捉,可以生杀!” 他到底是松了口。 徐还陆在城墙下,他擦干净剑上的血,回首看去。 有人在跟他打招呼,笑容矜持而又真挚。 “徐还陆!你怎么在这?” 徐还陆认识他。 在书院里。 在那场争夺去仪康剑城的擂台战里。 对方放下剑……让他和应旧客走。 徐还陆的表情一时间很难形容。 良久,他才道:“冯野师兄。” 如果上衡城是一场梦。 他是不是仍旧是那个被摧毁的旧天柱,死在了那个撞断天柱的风雪之中。 他不是被七院学子笑称的病秧子。 不是穷酸书生宝贝的药罐子徒弟。 不是那个咋咋呼呼跑过小城大街小巷的顽皮孩童。 他不认识永和巷的邻里邻居,不知道明光街的修理铺,也从没想过去仪康。 如果是梦。 他不想成为小城之中,囫囵日月的无知孩童。 风吹下了他的兜帽。 他面色苍白如雪。 冯野见了,纠结了一下,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身体不好,不要出来吹风。应旧客呢?你们没有去仪康,还在练剑吗?” 半年未见。 他问,你们没有去仪康,还在练剑吗? 徐还陆点了点头,说:“在练剑的,师兄。” 冯野这才满意了:“那就好,不然我真的会揍你。” 他突然听见徐还陆问:“师兄,你来做什么?” 冯野茫然了一瞬,随后理所当然地道:“毁了天柱啊。” 徐还陆又问:“师兄,为什么啊?” 冯野道:“它是违背时间法则的产物。” 徐还陆沉默了片刻,随后轻声地问:“那师兄,天柱在哪?” 冯野刚想答话,忽然卡壳,他怔怔地看着徐还陆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的眼睛。 那一双眼睛宛若熔金。 他说:“是你。” 徐还陆看着他。 冯野理所当然地说:“天柱是你。” 他说着,好像疑惑了一下,有些犹豫地道:“我要……毁了你。” 徐还陆点了点头,极淡地笑了一下:“我这半年新学了些剑招,师兄要试试吗?” 他给冯野递了梯子,于是他瞬间抛弃那一瞬间的违和,高兴地道:“好啊,我来看看你有什么长进。” 他们周遭,所有的伥鬼都在寻找天柱的踪影。 余山水布阵混淆了时间的感知,此时此刻,让徐还陆取代了新天柱的存在。 于是被时间操纵的伥鬼一时之间接近不了真正的天柱,反而背道而驰,找到了徐还陆的位置。 可是徐还陆没有主动暴露,他们一时间也有些迷茫。 余山水没有问,为什么你能取代新天柱,蒙蔽时间的感知。 徐还陆也没说。 余山水只问了一句:“你能活下来吗?” 徐还陆一笑,不答反问:“余师兄是在关心我的死活吗?” 余山水点了点头,说:“是。” 于是徐还陆道:“我想想。” 余山水一愣,这是个什么答案。 夤夜寒冷,长街人声鼎沸。 有人投鼠忌器,有人直接动手。 冯野拔出剑,认真地道:“师弟,请指教。” 第146章 何时舟渡? 不过轻轻两下,徐还陆便将剑抵住了冯野的脖颈。 冯野不敢置信:“小陆师弟,不过半年未见,你去哪儿进修剑术了么?” 他自认为在剑道之上小有天赋,日日勤耕不辍,谁料如今竟然顶不住徐还陆几下剑招。 太快了,被彻底碾压。 他只觉得对方看透了他所有的招数。 徐还陆的表情似乎一瞬间陷入了恍惚,下一刻就见徐还陆笑了下,说:“师兄,承让。” 他的语气温淡而又平和。 在这一刻,冯野忽然说:“你变了很多。” 徐还陆不置可否,道:“师兄,你还是想毁了天柱么?” 冯野想了想说:“想的。” 徐还陆道:“那师兄是想杀了我吗?” 冯野却道:“不想。” 徐还陆无奈一笑:“那怎么办呢?” 在某一片雪花飘落的那一刻,他想过死在冯野手下也可以。 他一直知道的,他是旧天柱之灵,时间的反噬,以死缄封是最快的方法。 但他……不想死。 就这么简单。 不想死没有理由,也不用说出什么有理有据的理由。 不想死罢了。 冯野此时却道:“我可以帮你剥离你属于天柱的神性,你没发现吗?你自过去回来之后,已经被影响了。” 这话以冯野的身份绝对是不会说的,但又实实在在,是冯野的语气。 徐还陆的眸色转深,问:“阁下是哪位?” 祂道:“我是时间,我找到你了。” 万千飞雪,此时阒寂。 所有人,所有生物,时间在此时此刻被冻结。 徐还陆突然觉得有些冷了。 心冷,手冷,肺腑皆冷。 他手里握着不穷剑。 他之前跟老王说过,他持剑,是用来自保的。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找我?” 言下之意,时间法则最应该找的不应该是新生的天柱。 他以为是他和余山水一起欺骗了时间。 但实际上,时间法则想找的一直是他。 时间淡淡地道:“修道尽将你的命轮放到了《观世录》之中屏蔽我的感知,所以我一直找不到你。” 祂说:“直到此时此刻。” 徐还陆为了阻止伥鬼接触到新天柱,故而混淆时间的感知,将所有的伥鬼都吸引了过来。 这也是他们把所有的人都拦在城墙的原因之一。 但这却是在时间法则前暴露了他的踪迹,合了时间的意。 徐还陆突然想起,李序对他抱怨过,小少爷篡改了他的书,擅自将徐还陆设置成神器《观世录》的主角。徐还陆那时候以为小少爷是想保他一条命,但现在看来,也是想利用神器屏蔽时间对找到他。 “找我……是想杀了我?”徐还陆平静地问。 祂摇了摇头:“我说了,我只想毁了天柱,我不想杀你。” 徐还陆静默,方才冯野确实是这么说的。 “你不杀我,又找我。”他轻轻地叹气,“是因为我是旧天柱之灵,能够抵御时间反噬的存在。我才是阻碍你摧毁新天柱的关键。你不杀我,是因为,旧天柱之灵死亡所产生的能量能销毁你带来的反噬。” 他实在通透,一时间想明白了所有关窍。 时间道:“你现在不想死,说明你不想跟着修道尽抵御我了。既然如此,我帮你吧。” 徐还陆点了点头,说:“你要如何?” 时间道:“剔除旧天柱。从此旧天柱是旧天柱,你是你。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么?” 徐还陆沉默了很久。 时间空洞的眼睛看着他。 在祂这里,时间最是没有意义。 谁料徐还陆却是道:“法则……不当有灵。”他眸色粲然如金,“你是谁?” 天道至高,法则无上。 皆不是有灵之物。 祂道:“天柱尚且有灵。” 徐还陆点了点头:“好,我同意。怎么剔除?” 祂道:“过来。” 被冻结了时间的长街里,徐还陆走了过去。 他们面面相觑。 祂并不在乎徐还陆会不会耍花招,只要徐还陆不死,活着的徐还陆对他没有威胁。 祂伸手,点在了徐还陆的眉心。 金色的光晕从徐还陆身上升腾而起,向祂涌去。 极精纯,极纯净。 像是长夜尽头乍破的天光。 徐还陆对着祂笑了笑。 祂动作一停。 ——不穷剑刺穿了祂的心口。 祂面无表情:“一柄凡剑,能杀了我么?” 徐还陆轻松地道:“试试。” 这时,金光崩碎如雪般散落。 这把剑,能够不伤人体而斩杀魂灵。 祂低头,看了一眼剑,说:“这是大秦皇帝的那把黯然销魂剑。” ——小少爷做事向来物尽其用,讲究一举多得。 不知道他给徐还陆这把剑的时候,到底想让徐还陆杀谁。 徐还陆道:“看来他是真的爱戏曲,取这么缠绵悱恻的名字。” 少年一笑,道:“它现在是我的剑,它叫不穷。” 这名字也没好到哪里去。 金光散尽前,祂道:“你不想我帮你,你要怎么对抗时间的反噬?” 徐还陆笑道:“前提得是——你是时间啊。” 祂的目光落到徐还陆脸上。 此时此刻,两双同样的,金色的眼睛仿佛在冻结的冰雪中燃烧。 徐还陆说:“小天灵。” 祂闭上眼睛,徐还陆抽出剑。 冯野摇晃了一下,被徐还陆接住。 风穿长廊。雪落屋檐。刀剑相交。 被冻结的时间又开始了流动。 徐还陆抱着冯野远离纷乱,等冯野心上的伤口消失。 天道与法则皆不是有灵之物。 当降临到冯野身上的存在自称时间的那一刻,他就全然不信。 但是对方确实能够操控时间。 在祂抽取徐还陆身上的旧天灵之力的时候,徐还陆明白了对方的根脚。 于是他用不穷剑斩杀了这一抹新天柱之灵的分身。 他的脑海中迅速将所有线索串联成线。 新天柱的建立,必然是旧天柱的消亡。 但是旧天柱没有消亡,祂被修如也驯化成了一个凡人。 徐还陆终于明白——时间的反噬并不纯粹。 东荒那般混乱残破的法则,如何能够积攒出必须要就天柱消亡才能平息的力量?如果祂真的这么强,也不会被小少爷钻了空子,利用时间建立起了新的天柱。 ——从始至终,都是新生的天灵,本能地要吞噬掉旧天柱的存在。 所以祂推动时间的反噬,一步又任其壮大,最后滔天。 小少爷还是错了一点。 他以为天柱太上无情,但是被他用血和时间催生的新天柱,到底是有了弊端。 祂学会了隐瞒。 旧天灵的每一次死去,都是新天灵在瓦解祂的力量。 直到小少爷把徐还陆的存在藏进了《观世录》——说明小少爷发现了端倪。 这是无数个时间里,他第一次这么做。 但是在新天柱建立那一天,他还是默许了徐还陆去抵抗时间的反噬。 这是太过于紧要时刻,他不能惊动新天柱。 但他把徐还陆藏进了《观世录》,所以徐还陆不会死。 ……这一次抵御时间反噬的其实是修道尽。 ——在钟塔之中,所有候选者被拉回上衡城之时,封与之曾说过小少爷很虚弱,他以为是新建天柱消耗了小少爷的力量。 但其实不止如此。 那天,小少爷甚至连面都没有露过。 只是虚张声势地怒喝,这不是小少爷嚣张跋扈的风格。 如今天柱认主,时间法则又开始反噬。它积攒了三十多年的力量比东荒之时强悍许多,所以操纵伥鬼的确实是时间。 但是屏蔽槐灵感知,推动伥鬼挣脱赵慈束缚的是新天灵。 这一次徐还陆纵然身死亦无用,《观世录》会保他的命。 明白这一点的新天柱不得不逼出徐还陆主动现身。所以祂才会对徐还陆说不会杀他。 ——不是忌惮他的死会消弭时间的反噬,是徐还陆死不了。 在这最后一条时间线里,小少爷曾斩钉截铁地对李三瑜说:“他不会死。” 以前的时间线,他从来缄默不言。他承认他的固执和绝情。 只不过有些事,做了……便不能回头。 其实无论是小少爷还是依靠本能行事的新天灵,他们都是在消耗旧天柱之灵对东极的重视罢了。 他们本质没有分别。 冯野醒了过来,他一睁眼,就看见远处喧闹纷扰,面色苍白的少年抱着剑,靠着墙檐,安静地抬头看着苍雪慢慢地飘落。 冯野没来由地想。 他看着…… 好像有一点伤心。 所有伥鬼尽数醒来。 而后他们身上似乎冒出了一叶槐叶,而后隔开外来者和城民,操控着城民回家。 赵慈来到徐还陆身边。 槐灵在这么多的时间线的中心,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李序不能进上衡城。 他本来是打算将计就计,在关键时候控制住所有的伥鬼,燃烧本源,助余山水一臂之力。 结果半路伥鬼改了道,现在伥鬼又莫名其妙地解除了控制,恢复了神智。 他只能从地上爬起来善后了。 冯野走之前,道:“师弟,夜雪深重,回家吧。” 徐还陆点了点头:“师兄,再见。” 冯野离开后,槐灵问:“怎么回事?” 徐还陆道:“准备一下吧。” 槐灵一愣:“什么?” 徐还陆带起兜帽,像东走去。 “天柱认主,出结果了。” …… …… 高台之上。 在等候选者醒来的余山水无聊地开始制作新扇子。 这次他吸取教训,拿最坚固的材料来做扇骨,最柔韧的绸缎做扇面。 在其他人陆陆续续破茧,倒地不起,鲜血涌流的那一刻。 余山水拿起折扇,吹走了碎屑。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扇面,拿起笔写了几个大字。 此心无事小神仙。 嗯,潇洒。 南柯咳着血,看了一眼,还是虚弱地,温温柔柔地说了一句:“你做一个,我毁一个。” 余山水嗤笑一声。 吴缘沉默了很久,才有力气说了一句。 “多谢。” 若非余山水布下阵法担下了他们所有人的因果,又设法令他们进阶到圆融大成的境界,此时此刻承受不住因果而失败的他们,应当是一个死人了。 余山水摇着扇子,看不出分担了他们所有人因果的模样,一派的从容优雅:“你们都失败了……那最后一个是,何叶?” 他轻轻笑:“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最后一个还没有破开的金色巨茧。 他们一时间都不免放轻了呼吸。 他们认主那一刻没有害怕,承载因果的那一刻也只是难熬。 可这一刻,他们开始害怕了。 他们怕何叶失败,又怕何叶成功。 因为他们失败了,所以他们不希望何叶失败。 他们踽踽独行这么多年,只为了这么一个目的,他们不忍心见它落空。 而何叶成功的话……失败的人都会死。 有些人不清楚缘由,有些人却是心知肚明。 这是修道尽的一场梦。 他在梦中悟道,悟道功成,便能真正的死而复生。 而天柱认主之后,会打破这个梦。 金色的巨茧此时如浪涌一般波动。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包括余山水。 他轻轻摇扇子的手停住了。 …… …… 赵慈与徐还陆朝钟塔赶去。 直到他们路过了第一个槐枝构造的囚笼。 赵慈停下了脚步。 他看向那死不瞑目的外来者。 他捡起了那个没有发出讯息的名鉴。 苍茫夜雪,无尽苦海。 何时舟渡? 徐还陆说:“走吧。” 赵慈伸手解除了囚笼,收起了死者身上的武器。 他把一枚槐叶放进了死者的口中,抚平了那双没有闭合的眼睛。 他将所有的尸体转移到本源之中,同所有的死去的城民,同他的哥哥在一起。 槐灵面色沉静。 他说:“嗯,走吧。” 此时小城之内所有的囚笼,终于困住了他自己。 …… …… 在何叶伸手抚开金色丝线的那一刻。 整座城池剧烈的动荡了一瞬间。 天穹仿佛虚假的纸张被揉皱。 老王在明光街之中,支起了一个颤颤巍巍的守城大阵。 只是破碎过一次,这一回也没有支撑太久,瞬间消散。 老王吐出一口血来,脸色发青。 他骂骂咧咧地道:“修如也,你要是在老子跟前,我给你两下!” 他的灵力忽然全部向地下涌去,原本摇晃的城池颤抖的频率减小了一些。 风过野在城墙之上,同时向下注入灵力。 他和老王所处的位置,都是守城大阵最主要的阵节。 而最后一个阵节处,封与之立在不周山最高的山巅处。 三足鼎立。 终于稳定了几乎要瞬间崩碎的城池。 封与之靠着槐树,脸色苍白,嘀咕道:“李序这小子能成事么?” 仪康剑城。 李序哄睡了应旧客,就着灯火如豆,无奈地翻着书页。 “别这么看不起人。” 《观世录》在他的手上浮起。 此时,千万里之遥。 上衡城所有书页无风自动。 簌簌生响。 第147章 絮儿,不怕。 所有人一时间都明白了。 离天柱认主成功只差一步。 只要何叶走出那个金色的囚笼,承载因果而不亡,那她便将是未来的整个东极的无冕之主。 至此天柱稳定,千年万载,此岁长安。 但是这一刻,梦境也开始坍塌了。 上衡城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波荡的天机之上。 这是气机最混乱的一刻。 小桥流水,长街巷陌。 城池楼阙,烟火人间。 全作虚无。 这是整个天柱最脆弱的一刻,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书页翻飞之声忽而大作。 像是人间下起了一场大雨。 天空忽然降下了整座城池的倒影。 屋内拍儿哄睡的妇人;屋外踱步啄食的鸡鸭;墙头刺溜窜过的野猫;早起劳作的人群…… 地晃天摇。 轰雷阵阵。 金色的丝线上下相连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在巨大的闪雷之中,柔软而又坚韧。 仿佛拖船上岸的纤绳,紧紧地将天上的虚幻倒影拉下人间! 这个响动比当年更大,更浩瀚。 但是李序不是当年那个心生胆怯的孩童了。 城墙之上,有人忽然道:“是神器《观世录》的纸上苍生。三十多年前,在一座边陲小城,太一宗李序年幼欲窥天,动用了《观世录》,便是这般景象。届时天雷阵阵,笼罩四野。若非小少爷赶到,便没有如今的不见真人了。” 李序,太一宗第八百七十一代弟子。 封号,不见。 不见不知,知而无能,见如不见。 那是他三十多年来萦绕于心的愧疚和痛恨。 “他要将整座上衡城拉入纸上苍生!” 城池在崩碎,天和地动摇。 浩瀚的文字度化了人间的每一座庙宇。 小城日月,梦中乾坤。 但愿长醉不复醒。 紫色的雷劫密密麻麻,比雨水更密集,更汹涌。 梦崩碎的速度被封与之等人延缓。 但是天穹落下来的速度却也不快。 高台之上,一剑破开了金色的巨茧。 何叶的身影显露出来,她悬浮于空中,长发飘舞,锈剑在她身边游弋。 余山水无奈地道:“这祖宗怎么还是个急性子。” 因果的丝线更汹涌地灌进她的身体,她的眼睛里金光璀璨,空洞无垠。 这一刻忽然有浩瀚的文字狂流从她的胸口喷涌而出,像是埋没了千年的韵脚。 她嘴角流下一丝鲜血,仿佛被利剑穿心。 南柯爬起来,又被余山水挡住。 “你们要做什么!”她终于舍弃那温婉的做派,放声怒喝。 余山水淡道:“你现在去,不仅帮不了忙,还只会打断进程令她身死。不如等她熬过去再说。” 那些文字流直直地缠绕上所有金色的丝线,难舍难分,融为一体。 ——天柱崩塌第一年,何叶的护道人,是李序。 余山水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能坚持到最后的是何叶。 她是李序选中的载体,他在她的心口留了一缕《观世录》的本源! 在文字狂流纠缠上因果的那一刻,天空中的人间倒影瞬间下落! 近在咫尺,只差一步。 上衡城便能完全的被纸上苍生笼罩。 风声呼啸。 何叶忽然吐了一口血。 她掉落在了地上。 于是整个天地狠狠颤动。 大梦破碎的速度陡然加快。 风过野脸色难看:“怎么回事?天柱认主失败了么?” 就在风过野力有不逮之时,何丰站到了他的身后。 风过野警惕起来:“你待如何?” 何丰的手放在了他的身上,灵力狂涌入风过野的体内。 他淡淡道:“帮你。” 风过野脸色好看了些许,这一片区域的守城大阵也稳定了许多。 他重复:“帮我?” 何丰没解释什么,他感觉到,最后支撑下去的,是何叶。 因为在那一个瞬间,整个东极的气机跟中州何家有了交汇。 …… …… 徐还陆和赵慈在摇晃的城池中奔跑,但是城池崩毁的速度越来越快。 最后赵慈停住了脚步,他说:“你先去钟塔吧,梦碎的太快,我不能走。” 徐还陆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只说了一句:“保重。” 他头也不回地向东赶去。 他身后,槐灵身影碎做光点,融入每一棵槐树之中。 家家户户,随处可见的古槐瞬间生长,蔓延仿佛针线,尽力地挽回这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城。 …… …… 余山水面色一变:“认主失败了?” 死在了第一步,这是最糟的结果。 他迅速上前走到了何叶身后。 其他人赶来,却靠近不了咫尺。 他将扇子往腰上一插,手里翻飞成印。 一个又一个阵纹法印被他打到了何叶体内。 此时此刻要退却的金色丝线全部被他强行扣押了下来! 他身上灵力和气机都在急速的升腾,很快的超越了上衡城承载的极限,天雷落了下来。 钟声重重哀切。 何叶睁开眼,金色的丝线涌入她的身体,她目若熔金。 她说:“算了。” 余山水直接怒喝:“你是何叶吗?她从不说算了!” 她挣扎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一句算了。 她就算是死,也是力竭而死! 何叶又咳出了一大口血。 渐渐的,她的毛孔里都渗出血来。 她被洗刷成了一个血人,金光在她的眼里暗淡。 但是她笑了起来,断断续续地说:“……你倒是……了解我。” 仿佛万钧的压力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被血和汗浸湿,面色痛苦至极。 她看着浮在她眼前的锈剑,痛苦在鞭挞她的每一根神经,她咬牙切齿地说:“继续。” 金色的丝线蜂拥而来。 不再是温暖而又柔和的了。 犹如万针加身,利剑穿刺。 痛彻心扉。 带着被惊醒的怒气! “啊——!”何叶的唇肉都被咬烂了,抑制不住的痛呼,一直在颤抖,流泪。 她的嘴唇在无意识地颤动,唇齿张合,无声地在说什么。 她反反复复地话语被痛苦吞没。 她说,姐姐,我疼。 …… …… 余山水皱起眉头。 阻拦何叶成功认主的……竟然是天柱。 他飞快地开始思索,为什么是天柱? 天柱不是最希望获得稳定的么? 来不及多想,何叶危在旦夕。 他将一重一重落在何叶身上的因果压力转嫁到自己身上。 锈剑一直在环着何叶飞腾,急切地想要靠近她。 何叶轻松了些许,她伸手握住剑。 手里都是血。 她轻轻地说: “絮儿,不怕。” 第148章 滔滔江水,何薄于我? 所有的文字流都被金色的丝线甩开。 两方能量在何叶的身体里角逐。 何叶甚至没有力气再痛呼了,这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城池震颤的太厉害了,灵力的狂潮席卷了一切,原本远远观看的人都在横跨过斩苍江,拼命地往外逃窜。 再慢一步,他们就会被混乱的法则搅碎吞噬。 就连何丰看向高塔,他说:“东极和何家的因果……断了。” 这代表……何叶失败了。 他太老了,见过了太多的风霜,老到面对如此噩耗,也仅仅是长长的,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吹散一枚雪。 他说:“原来无人胜。” 风过野脸色难看至极。 “怎么会……” 以往的时间线虽然也有失败的时候,全军覆没。 但是成功认主的也不少。 况且这是最后一个时间线,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全的准备。 这一回甚至有余山水抗住了上衡城的限制,强行把所有人的修为提到了圆融大成。 ……这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何丰平静地道:“让李序算了吧。别说保下所有人了,再不走,所有人都会死。” 那天穹上的倒影人间只差一线就能够融入上衡城了。 一步。 只差一步。 风雪萧索。 何丰听见风过野说:“你走吧。” 何丰收回手,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各大势力都料到了这一幕。 死了一个弟子罢了。 这本就是一个以小搏大的买卖。 他们纵然失望,但是损失可以接受。 …… …… 何丰一走,风过野抵抗不住倾塌的压力,跪倒在地,一直在咳血。 所有人都在劝他走。 可是……他走不了。 他被小少爷困在了这座城池之中。 城池覆灭,他会跟着死。 他不知道当年答应的那一句,你,守上衡城。 于是这一生,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座城池。 封与之和老王都力有不逮,最后支撑起上衡城的,是一棵槐树。 古槐苍苍。 一半枯萎,一半繁荣。 一如当年。 …… …… 何叶萎靡在地。 “何叶——!”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上前。 金色的丝线四散开来,不再纠缠在她的身上。 余山水用铜钱割开手心,以血为引。 在何叶生命气息飞快流逝的那一刻。 吊住了她的命! 原本沉寂的锈剑突然劈来一道剑光。 余山水不敢分心,一分心何叶必死无疑。 他只能硬生生地忍下那一道剑光的威力,闷哼一声,终于维持不住从容的模样,唇角流出一抹鲜血。 而那道剑光却在瞬间将在何叶体内纠缠的两股力量斩杀。 下一刻,精纯至极的剑意转为柔软的光晕,修补起了何叶身上所受的伤。 剑意,春生。 此刻四下逸散的丝线又涌了过来。 但这一次不是认主,而是覆灭! 锈剑挡在了何叶的身前。 剑光凛冽。 丝线瞬间断裂。 这绝对不是一柄普通法器该有的力量。 “这把剑……斩断因果。”吴缘咳嗽了一声,嗓音沙哑,“不对。” 金色的丝线仿佛被触怒,朝着锈剑袭取! 那一柄剑的锈迹在一点、一点地脱落。 明剑生寒,诛尽一切。 “这当然不是什么普通的法器……这是——” 余山水咳了一声,抬眼。 “名剑——阿难!” 惊雷轰隆落下! 比候选者晋升道法幻相之时还要狂暴。 毕竟候选者只是一个空壳子,这却是实打实的圆融大成的仙人。 下一刻,天雷都被一道剑光尽数碾碎! 南柯不知道何时突破了金色丝线的封锁,握住了那把剑。 此时剑里飞出一道虚弱的魂魄,扎着辫子,正是絮儿! 絮儿飞到南柯面前。 下一瞬,她融入了南柯的体内! 所有清婉文弱一时间都在南柯的身上退却。 她的容颜也在变换,有如洗尽铅尘。 清冷疏绝,一色颜丰。 她有一双和何叶相似的,极其漂亮的眼睛。 她看了余山水一眼,冰冷而又傲慢。 余山水识趣地松开手,何叶倒在了她的怀里。 他擦掉唇角的鲜血:“我当叫你南柯……还是阿难?” “余山水。”阿难杀意森然,“你一副自以为机关算尽,却又一事无成的模样,真是蠢透了。” “……” “……” 余山水‘呵’得笑了一声。 “比不得阿难剑主,您请。” 吴缘一时间哑然无言,才道:“难怪何叶能够驱使阿难剑,难怪阿难剑主很少活动于人前……原来她斩了自己的分魂炼化成了剑灵,以供何叶驱使……他们都说我自废修为,心狠至极。但论对自己心狠,我不如她。” 何叶到来上衡城的第二年,阿难试图横跨千万里来到上衡城。但是她是阿难剑主,她的一举一动都被所有人重视。 那一年,她被拦在了斩苍江之外。 她隔江遥看那一座陌生的城池。 何叶从大街小巷缓缓走过。 ……滔滔江水,何薄于我? 那一年,她被迫发下天道誓言,此生绝不踏入上衡城。 所有人终于放心,带着她回到天山通天阁。 她站在天山上。 雪仿佛落了千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她拔出阿难剑,朝天边斩去。 “剑这东西,不就是为了斩断这虚伪的一切么。” 那一剑横去。 千山崩塌,大雪燎原。 那一年。 她分裂神魂。 一份将其锻造成阿难剑灵,一份请求她的朋友,南淮的小公主襄助,炼化分身。 这桩桩件件,都不是人能承受的痛苦。 世人都以为阿难作为享誉天下的天才是因为那柄剑。 但是阿难剑一直都在上衡城,守护在何叶的身边。 这些年来,强的不是剑,强的是阿难。 没有那把剑,她照旧是那个威名赫赫的阿难剑主。 这才是四极寰宇,最顶尖的天才。 …… …… 何叶总以为是她罩着那个当年痛哭流涕求她庇护的小剑灵。 小剑灵也乐呵呵的,悠哉游哉地活在何叶的庇护之下。 她让何叶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着的。 自己并不孤独。 何叶也怪过的吧,她怪过阿难从未给她回过信。 但是她所有寄出的信都会被何家或者是通天阁拦截下来,他们怕阿难动摇。 他们可以失去一个何叶,但是不能失去阿难。 但是阿难不能失去何叶。 絮儿发现何叶寄的信,于是她背着何叶偷偷地留了下来。 等何叶睡着了,她就拿出来看。 “阿难,安好。” 絮儿就轻轻笑:“没大没小。” …… …… 余山水问:“斩断神魂,道途有损。” “这都不后悔吗?” 阿难一眼都没有看向他。 她在大雪终年不化的天山上,主修的剑意却是,万物春生。 她抱着何叶,春生剑意源源不绝。 她轻声说:“姐姐一直在,不怕。” 她早就给出了答案。 人这一生,不就活几个瞬间。 第149章 别人的命不是命? 就在阿难剑现世的那一刻。 天下震动。 中州何家,家主震怒:“胡闹,胡闹!通天阁怎么看的人?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也能让人丢!传讯去通天阁查清经过,找他们算账。” 他直接往外走去,气势迫人:“联系何丰,不能退,给我进上衡城把阿难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开启超距传送阵,我亲自去!” 超距传送阵开启一次所需要的能耗实在太大,金钱不能衡量,连这些顶尖的世家大族都不能轻易动用。而每一州都有州界,州界和州界之间是虚无之境,过于危险,也不敢直接撕裂空间,怕迷失在虚无之境。 由此可见,何家对于阿难实在是太过重视。 只要阿难成长起来,可保何家至少千年无恙。 “是,家主!” …… …… 阿难抱着何叶。 高台之外,梦境坍塌愈发凶猛。 法则压制之下,没有人敢贸然出塔。 阿难提着剑。 霎时间,剑意四溢,冰冷如风雪。 甚至在空中游弋的金色丝线都漫上了冰冷的结晶,飘逸柔软的动作都变得迟缓。 寒意顺着阿难剑漫出钟塔,瞬间席卷了整座城池。 只一刹那。 满城覆雪,万物冰封。 死死笼着城池的槐灵叶子颤动了一下,抖散了落在叶子上的冰雪。 整个梦境坍塌的速度瞬间迟缓了许多。 槐灵显出身形,接住一片雪花。 “阿难剑主被天道誓言和上衡城法则限制……恐怕撑不了多久。” 他们当然知道阿难会来。 在每一条时间线,她从未失约。 《观世录》和名剑阿难,都是神器,这一直都是他们保障之一。 他看向钟塔:“余山水……还没想好么?” 不周山上,封与之直接一脚踢上了山巅的槐树,本就不多的叶子刷刷掉落。 封与之怒道:“就指望我徒弟有什么用?你不是选的吴缘!你真是什么都没给人家小孩留啊!” 槐灵也不惯着,一树枝抽了回去:“多管闲事!他爹早就安排好了!毕竟他是这么多个时间线……成功率最高的。” 钟塔之上。 阿难道:“我不能久留。阿难剑不会随着梦境崩塌而破碎,只能帮你们撑一刻。” 她背起何叶,道:“我带何叶走。” 余山水道:“你只要一出塔,必然会被天雷诛杀。” 阿难冷笑一声:“我只是一抹分魂,何叶无事便好。” 她正想离开,没想到这次开口的却是吴缘:“剑主,留步。” 阿难停住脚步,沉沉的目光落到吴缘身上:“吴少主……何事?” 吴缘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他扶着栏杆,诚恳地道:“你离塔而去,太过危险。不若待我一试,不成再走。” 阿难重复:“待你一试?” 西太苍咳嗽了一声:“吴缘,你不是失败了么?” 吴缘却是看向余山水:“何叶失败必在你意料之外,你既然能和天柱交易,可否说动天柱再给一次机会?” 余山水盘坐在地上,看着他,沉默了会儿方道:“你如今受伤太重,神魂和躯体都奄奄一息,我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就算给你第二次机会,你如承载不住因果,我救不了你第二次。” 吴缘一笑:“太好了,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余山水纯黑的眼瞳静静地看了他片刻。 高台之外,传来了冰裂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 金光氤氲在他眼底。 所有结了冰的金色丝线瞬间甩脱冰晶,疯狂地朝吴缘涌去。 平地起飓风。 所有人都退了开来。 他们一时间都有复杂地看着那个金色的巨茧。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余山水给了他们一线生机,提高他们的境界,并在他们在失败的那一刻把他们拉了出来。 但是这一回,吴缘的状态太差,不成功便死。 时间没过多久。 链接天上虚影和上衡城的金色丝线陡然散发出璀璨的光芒。 仿佛破云之日。 原本咫尺之隔的纸上苍生瞬间和破碎的城池相融过半! “成功了?!” 所有人全部抬头看向落下来的,另一个人间。 槐灵松了口气。 风过野站了起来。 他豁然转身,身后来了两个人。 他微微眯起眼睛。 “何丰……吴家主。” 他轻轻挑眉,道:“何丰,你回来做什么?” 何丰面色冰冷:“别明知故问,阿难在城中。” 另一人正是吴家的家主,还不等风过野问,他道:“风道长,我儿动用了满经轮,实在心忧,可否让我进城?” 风过野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进城会扰乱城中气机,不妥。” 何丰和吴家主对视了一眼。 吴家主道:“风道长,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风过野不言。 他的态度明确。 不能进城。 吴家主又道:“你们动用纸上苍生是为了保下上衡城,既然如此,我儿的命,便不算命么?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风过野淡淡道:“吴家主,不要满口仁义道德。你们送候选者进城,就应当做好了令人送死的准备。只是吴缘自废了修为替换了那个本来该死的吴族弟子罢了。你儿子的命是命,别人的命不是?” 吴家主一时间面色铁青,他缓缓道:“既然如此,风道长,还请指教。” 何丰这个时候也上前一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风过野冷笑:“虚伪。” 若非是阿难,何家必会放弃何叶。 若不是吴缘,吴家主根本不会来上衡城。 …… …… 通天阁。 精致华美的阁楼上盛满落雪,仿佛是雪雕刻的天宫。 上面的牌匾上述:小雪楼。 一位鹤发鸡皮的老者出现在阁楼之外,他解开阁楼外的阵法,走进小雪楼。 剑童走上前来:“迦南老祖。” 迦南老祖道:“阿难何在?” 剑童答道:“剑主已然闭关半年,命我等不得惊扰。” 迦南老祖道:“闭关?”他冷笑道,“闭关到上衡城了?!违背天道誓言,她也不怕天雷劈死她!” 他一拂袖,紧掩的门扉被气劲拍开,卷起了檐上的落雪。 一片洁白的衣角卷着雪花,在沉雪之中走了出来。 雪花渐渐息落。 少女被轮廓显现。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仪静春山,神如雪冷。 她的目光轻轻地落在迦南老祖身上,像是落了一片雪花。 “师父,何故生愤?” 迦南老祖静在原地,他微微眯起眼睛。 他开口,意味不明:“阿难。” 阿难没答话。 迦南老祖继续道:“你在小雪楼……那在上衡城的是谁?” 阿难并不隐瞒,她也隐瞒不了。 她道:“一抹分魂罢了。”她轻轻笑了起来,眼底却依旧是冷的,“天雷恐怕劈不死我。” 迦南老祖气笑了:“好……好! 你在通天阁这么多年,就学会了钻天道的空子吗?!分裂神魂,道途有损,你害得是你自己!” 阿难依旧平静:“师父,世事难两全,我不强求。” “你还不强求?!”迦南老祖骂道,“你就是太强求了!” 阿难道:“我若真的强求,我就不会听你的话立下天道誓言。师父教导恩重,阿难铭记。” 迦南老祖怒道:“你恨我让你立誓?!” 阿难道:“不恨。” 她淡淡地道:“师父与家主教我育我,不是让我去送死的。阿难明白。” 迦南老祖道:“知道就好!通天阁的少阁主之位本来是属意你的,你这一闹,你多年的努力怕是就此作废。” 阿难走前一步,冷雪穿堂,她一双眼明净而又透彻:“少阁主之位,只会是我的。” 迦南冷哼一声:“你不是说世事难两全,你不强求?” 阿难眉角微挑,少女秀丽绝伦的眉眼间竟带着几分狂狷:“人生在世,不能这么算的。以偏概全,不知变通,只会偏颇。该是我的,就是我的。” …… …… 第150章 疼。 “难怪。”阿难看着高台之上的金色巨茧,眸色深了几分,“是吴家的满经纶,他爹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把满经纶传给了他……他其实,早就可以走了。” 西太苍拄刀站了起来:“满经纶?也是神器?” 阿难摇了摇头:“你们魔道不知道也不奇怪。满经纶是吴家的伴生秘宝,非灵非物,非死非生,只有吴家的家主能继承,代代相传。其具体作用外界不知,但是我们都猜测,最次要的功效,能引渡灵魂,保人一命。三百年前吴家主被人暗算在虚无之境迷失,便是靠着满经纶才活着出来的。” 西太苍道:“你的意思是,吴缘依靠满经纶,抵御住了天柱认主的因果,既然他爹给他了,那他为何一开始不用?” 阿难摇了摇头:“你说错了,满经纶不是防御法器,不能帮他抵御因果。满经纶,是能带他在梦境崩塌之后,逃离梦境。他现在应当是已经昏厥过去了,满经纶自动护住,正在牵引他醒来。” 他能够逃离梦境。 所有人心下一惊,就连那些修为通天的大人物都没有这个把握。 但是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他没有逃。 他站出来,说,待我一试。 余山水握紧扇子。 现在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吴缘其实并不是指望他能够成功令天柱认主……他只是打算借天柱认主的气机,加快李序的纸上苍生的进程。 他在赌。 他在赌危急存亡之际,满经纶能带他出来。 他是在给他们争取时间。 余山水只是在想,就算满经纶能带吴缘逃离因果浩劫……那若是失败了,还能带他逃出梦境吗? 忽而天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整个太阴郡一时间都似乎感受到了这一股震颤。 余山水连忙稳住身形,他的名鉴颤动了一下,他打开一看。 徐还陆发来讯息:‘我已至钟塔,纸上苍生已笼罩上衡城。’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外界。 金色的丝线彻底的消弭。 无穷无尽的文字链在万事万物之中显现。 天空湛清平静,雪落无声。 一切仿佛是最寻常不过的模样。 他飞快地给徐还陆发讯息:‘从时空洞口进去,你便会进到纸上苍生之中,快去,快找到梦主。’ ‘只有你能找到他。’ 徐还陆在钟塔一层。 他收起名鉴,看着复又开启的黑洞。 他走了进去。 一股暖风袭来。 春三月。 杨柳依依。 上衡城人来人往,热闹至极。 他冷的太久了,一时间的温暖竟然觉得有些疼。 徐还陆没有停留太久。 他飞奔回到永和巷四十五号。 上衡城是一场大梦。 是谁的梦? 是梦吗? 他不再去想。 李序想要借修如也梦中悟道的机会,将梦拉入纸上苍生。 他才能有机会操纵神器,逆转乾坤,让这大梦成真。 让小少爷能在大梦破碎之前,悟道成功—— 死而复生!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先找到梦主。 他跑得太快了,肺在燃烧。 当他用力推开大门的时候。 雑鸡闲游于院,槐树生春,嫩芽新发,衣布排排悬于杆上,随风吹拂,宛如溪浪泉泉。 一个苍白宛若瓷器的稚气少年掀开衣裳帷布,察觉响动,抬头向他看去。 少年轻轻挑眉:“徐还陆。” 正是应旧客。 徐还陆不由地一阵恍惚,脱口而出:“你回来了?” 应旧客疑惑:“你说什么?” 他反应过来。 这是梦境和纸上苍生相结合的世界。 所以现在出现的场景,是师父的梦境吗? 他直接问道:“旧客,师父呢?” 应旧客道:“不过巳时,师父还未归来,在上工啊。你又逃学了啊?” 徐还陆不信他,他走了进去,飞快地打开师父的房门,不在。 书房,不在。厨房,不在…… 他将整个屋子翻遍了,都没找到修如也的影子。 应旧客跟在他身后一两下,最后倚着栏杆看他,道:“你上学上疯了?” 徐还陆最后走出来,问:“师父去垃圾山了?” 应旧客道:“不然呢?你找他有事?发名鉴问他啊。” 徐还陆道:“你发。”他早就发过了名鉴,根本没回信。 应旧客顿了下, 道:“你惹事了?怎么不带我?” 徐还陆回来后的举动实在古怪。 徐还陆:“……没跟你贫嘴。” 于是应旧客道:“不巧,我的名鉴坏了。正打算晚上师父回来,给我换个新的。” 徐还陆重复:“不巧?” 应旧客点了点头:“不巧。” 徐还陆道:“拿出来。” 应旧客漆黑的瞳孔静静地看着他,他把名鉴递了过去。 徐还陆一看,所有的机括都被粉碎,没有修好的可能了。 他脸色沉了下来。 应旧客道:“怎么了?突然不高兴。” 徐还陆转身就走:“你看家,我去垃圾山。” 他身后,应旧客素来平静的声音传来,语气淡淡:“你不和我说,我怎么帮你呢?师兄。” 徐还陆头也没回:“你帮不了我。” 应旧客道:“……真自以为是啊。” 徐还陆听见了,没理会,直接跑出了家门。 他没有第一时间过去,花钱让消息贩子看到修如也的踪迹立马联系他。然后他又找到所有修如也可能会去的地方的联系方式,一一的去询问修如也在不在。 基本上都说不在。 他无奈之下,还是去了一趟垃圾山。 臭气熏天,一条黑狗跑了过来围着他蹭了蹭。 徐还陆愣了下:“大黄。” 这条他离家出走的时候相依为命了几天几夜的大黑狗,想带回家养,但是大黄放荡不羁爱自由,在家里根本待不住,徐还陆无奈地放它回垃圾山,只是时不时带吃的去找他……去年在一次垃圾山的斗殴之中,大黄被人活生生地打死。他兴高采烈地给大黄带了好几条大鸡腿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只有大黄的尸体。 不愧是……梦境吗? 他轻轻地摸了下大黄的头,威风凛凛的野狗享受的眯起了眼睛。 他克制地收回了手,说:“大黄,我走了。” 他不再留恋,往守山人的居所跑去。 可是那里也不见修如也的身影。 他打量了一圈师父干净整齐的桌案,问师父的同僚。 同僚说:“好像有事,提前走了。” 徐还陆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了他进樊笼的那一个夜晚。 熟悉的,像是深陷一张巨网一样的感觉。 师父在躲我。 徐还陆闭了闭眼睛。 他说了一句多谢,离开了垃圾山。 …… …… 剑城,仪康。 案上书摊开来随意地放在一旁,灯火幽微,年轻的道人垂首,衣襟近乎都被血染了个透彻。 他将捂着嘴压抑着咳嗽,血还是在不停地流。 好一会儿,他才将满是血的手移开。 他脸色苍白如鬼。 一波三折。 将上衡城拉入纸上苍生,还是太费力了。 李序将瘫在书案上的《观世录》拿过来,他的血落在书页上,瞬间被吸收殆尽。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 书上显现出上衡城如今的景象。 徐还陆身为《观世录》的主角,在一群小纸人之中格外显眼。 李序咳嗽了一声。 他拿起笔,懒得磨墨,直接沾着血,在观世录的纸页上写下几个字。 ‘不周山。’ 他把笔一丢,支着额,重重地喘息。 纸上苍生无时无刻都在汲取他的力量,才得以勉强维持。 他身后,床上沉睡的应旧客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李序一顿,抬头看去。 没有异样。 他收回目光。 …… …… 纸上苍生内。 徐还陆看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大字。 他一顿,改变方向,飞快地往不周山赶去。 不周山郁郁葱葱,雀鸟嬉戏。 他急匆匆地跑过去,惊起雀鸟腾飞。 气得鸟雀追着他啄了几下。 他护着头,跑上山顶。 熟悉的山巅,茂密的古槐。 他弯腰缓了两口气,然后抬头看着阳光透过树枝落在他的脸上。 他说:“槐灵。” 只有清风送往迎来,槐叶簌簌作响。 徐还陆冷笑一声,道:“梦境限制不了你,你装什么死?” 古槐后走出个少年,赵慈无奈地道:“我不知道小少爷在哪里。” 徐还陆道:“你不用知道,你打开东狱洞窟,让我进去。” 天柱崩塌第二年,小少爷将洞窟挪移至上衡城,不周山。 槐灵沉默了会儿,没说什么,他一拂袖。 徐还陆眼前一花,骤然撞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的脚踝被浸湿,他低头,血水温热。 徐还陆抬头看去。 他整个上衡城都寻不到修如也,这里遍地都是。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场景。 尸山血海,都是同一个人。 分明无风,铁锁自撞。 声响萧索。 徐还陆呼吸一滞,鼻尖一酸。 一瞬间头皮发麻,手脚皆软。 他没有一次能真正的正视这个场景。 他从回到上衡城开始,便不敢想。 而这一回,他不敢不看。 他一时间没看清晰,抬头缓了好一会儿。 徐还陆从纳戒之中拿出一盏灯。 不敢太亮,不敢不亮。 昏黄而又柔软的灯光映到他的眼里,此时此刻,竟然炙热得仿佛灼烧。 他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挪动脚步。 水声寥寥。 他在堆积成山的尸体之中,找寻他的师父。 他找不到。 他找不到。 他找不到。 他蹲在一具尸体身边,那具尸体十几岁的模样,身上全是被火烧的痕迹。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尸体的眉眼,嗓音有些喑哑地说:“师父……疼吗?” …… …… 徐还陆固执地翻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 他一声又一声地呼唤。 他崩溃地,麻木地说:“师父,理理我。” 不会有这更冰冷地酷刑了。 他之所以同意李序的计划……不正是为了那一句,死而复生么。 徐还陆不停地在找,可是没有一人理他。 时间太长了,久到李序都觉得有了奇怪。 他低低地咳嗽一声,肺腑都在疼:“……气息就落在不周山,怎得还没找到?” 李序叹了口气:“……再快一点吧,我快……撑不住了。” 他站起身,单手结印,身形瞬间进入了《观世录》中。 ……若是想事成,他最好不入局。 可是徐还陆耽搁的太久了,快要超出他所能承受的底线。 李序斟酌了一下手里还能动用的棋子…… 余山水,不可动。 风过野,被何丰跟吴家主牵制住了。 槐灵,容易被小少爷策反……不敢轻信。 封与之,气机变数太大,会令纸上苍生不好操控…… 李三瑜……他请不动这祖宗。 一时间捉襟见肘,他无奈之下,决定以身入局。 他进入书中之后,书页无风自动。 此时一只手,轻轻地按在了书上。 …… …… 身后传来蹚水而来的脚步声。 徐还陆惊喜地转过头去,见来的是一个年轻道人,他的喜色一点又一点的收敛,最后面无表情。 他说:“李序。” 巨大无比的洞窟,顶天立地的黑柱,无风自动的铁锁连环,密密麻麻,重叠成山的尸体,血池氤氲,以及手持微弱灯盏,苍白的少年。 李序看着这场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徐还陆会耽搁这么久了。 在这么多的时间线里,他确实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以往的时间线里,结局往往都停在天柱认主的那一步……又或是认主成功之后,他被小少爷绊住脚步,靠近不得。 他一时间又想起当年,他第一次和小少爷见面。 他睁开眼睛,冷雪纷飞,少年居高临下,眼神睥睨。 他有些恍惚,原来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李序到底经历的风霜比徐还陆多些,他很快地从情绪里面脱离出来,快步走到徐还陆的身前。 他道:“我在《观世录》上看到的梦境之主气机确实是在不周山,若不在此处,许是小少爷故意遮掩,骗了我们。走吧,把不周山翻个遍,我不信找不到。” 他说着,看见少年的眼眶泛红,神色却是平静的。 他心下一定。 徐还陆没有被击溃心理防线就好。 他道:“小少爷于梦中悟道多年,你与他最是熟悉,能不能想想,不周山上,除了此处,他还会去哪?” 我与师父最熟悉么…… 徐还陆这才嗓音低哑地开口:“鹤。” 李序重复:“鹤?” 徐还陆语气平静:“师父喜欢去喂鹤。” 李序于是道:“带路。” 徐还陆道:“你去吧,我想再找找。” 李序看了眼四遭地狱一般的景象,看了直教人生惧生悲。 他沉默了片刻,说:“不行。” 他拉起徐还陆,朝外走去:“走吧,总是要走的。” 徐还陆被他带着走,手上的灯火随着动作剧烈的摇晃了起来。 光影倒转摇晃。 徐还陆沉默至极。 李序边走边道:“我们要令小少爷利用纸上苍生,快速悟道功成,才有机会……” 他话还没说话,一道声音打断了他。 “梦中悟道?” 一个持着刀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洞窟入口。 一直沉默的徐还陆终于开口:“师伯。” 李序停下脚步。 他一时间摸不清对方来意,谨慎地道:“你之前也同意了,现下是何意?” 李三瑜提着刀,冷笑一声。 “你天天唤他小少爷,忘了他叫什么名字了?” 李序一时间紧蹙眉头,眼神复杂。 只闻李三瑜语气又冷又轻: “——他名修、道、尽。” “他还需要悟什么道?!” 李序浑身一震。 顿觉寒意森森,头皮发麻。 他说:“……你的意思是……这是个骗局?为何早不相告于我!” 第151章 就算是死,她也要递剑。 李序当然着急,他的谋划本就建立在小少爷梦中悟道的基础之上,他也探明了,这确实是一个梦境。但这若是假的,那他的一切筹谋,都恐将空流。 李三瑜没有看李序。 她的目光落到了徐还陆的身上。 这是他们时隔半年的第一次见面,他们从来没有分别过这么久。 她说:“还陆,过来。” 徐还陆眼眶一红。 李三瑜看得出来。 少年本来是打算跑过来的,但是迈出脚步,却又改了主意。 他到底对李三瑜有了防备。 他们相对而立,在这旷古的黑暗之中。 李三瑜沉默了会儿,道:“你长高了。” 原本只需要平视的男孩子,如今却可以俯视她了。 徐还陆看着她,眼神一瞬间竟然像是在乞求:“你是说……师父不能活过来了么?” 一时间李三瑜和李序的表情都有些怔忪。 谁都没有料到,在那么多的惊疑之下,徐还陆最先问的,却是这一句。 李三瑜看着他,沉默了会儿,反问:“他让你送死,你不恨他吗?” 徐还陆道:“恨的。” 李三瑜读懂了,他的眼睛里是另一句话。 比恨更爱。 以李三瑜的性子,她是不能理解的。周自拘将她当作筹码,换取燕京的神器天轨。她便与周自拘恩断义绝,甚至设计不能离开十万大山的周自拘来到上衡城,成为她探路的棋子。 在她的世界里,恩和怨,太分明了。 人世间缠连的恨海情天,她一剑斩之,落得一片白雪茫茫真干净。 李序打破了他们之间凝滞的氛围,他支撑着整个纸上苍生,没有时间拘泥于这些小节。 他大步迈来,问:“李三瑜,你说小少爷不需要梦中悟道……那他是还活着么?” 徐还陆以为的是小少爷不能通过梦中悟道,死而复生。但是李序是见识过小少爷手段的,所以他的第一猜测便是小少爷另有手段逃出生天。 李三瑜道:“时间未稳定,同步更迭。三十年前的他还活着。” 李序继续道:“上横城是一场梦境么?” 李三瑜道:“是。” 李序问:“小少爷的梦?” “不是。” 这次却不是李三瑜答的,回答问题的,是徐还陆。 一时间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李序问:“你怎知?” 徐还陆的脸色苍白,他轻声道:“若是师父是梦主,如果这是师父的梦境……他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去一个、一个地翻找他的尸体。” 让自己的徒弟翻找自己的尸体,这太残忍。 如果是梦境之主是修如也,那么……他舍不得。 徐还陆始终相信的,修如也这么多年对他和应旧客的爱护,并不是假的。 所以徐还陆在翻找的时候就清楚了。 ……他找不到的。 到底是年纪太轻,出发点也浅薄的可笑。 但是李三瑜肯定了他:“还陆说的没错,修如也不是梦主。” 李序没有问,你既然知晓你师父不是梦主,为何还要耽搁那么久。 他只是在问李三瑜:“既然如此,你为何遮掩?你明明知晓事关重大。”他面沉如水,“还是说,你只是想我们作为你消耗小少爷力量的棋子?你从始至终,只是想杀他,所以和我们虚与委蛇!” 李三瑜勾起唇角,轻轻笑道:“你倒也说的没错。你不惜损耗神器,掺和进这一淌泥沼里,除了想要为你们太一宗谋划之外,更多的……是你想救他。” 她点头承认:“我想杀他。” 徐还陆却接口,道:“但师伯,你也想救他。”他的思绪清晰至极,“你引他们入局,是为了削弱天柱,你帮我,是因为我是旧天灵,但是你帮李序……是因为你想救他。” 李三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道:“因为我救不了他,所以不如我杀了他。死在我的手下,算他赚了。” 李序又向前一步:“所以呢?你为何遮掩?” 紧要关头,他没有被李三瑜的话语绕进去。 李三瑜道:“很简单的一个道理,你若是意识到了这是梦,那么,梦就会醒。” 空窟之中太冷了。 徐还陆手里的灯盏是唯一的暖光。 他紧紧地握着灯盏,太用力了,指尖都发白。 李序看着李三瑜,道:“那你来此,所为何事?” 李三瑜淡淡道:“你们太慢了,来帮你们。你们逼不出修道尽,我怎么杀他。” 年轻道人皱起眉头:“对我们遮掩梦主消息,此时又来提醒我们……你就是这么帮人的?” 李三瑜呵呵道:“你若是这么想,那就不要再动你那本就不多的脑子了。” 李序一顿,一时间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但是他的状况愈发差劲了,没时间跟他们耗。 徐还陆站在李序的身后,看得见他的手在微微的颤抖,又很快的止住。 只见李序道:“若小少爷不是梦主,那梦主也会在不周山之中。” 若这只是纸上苍生,他作为神器之主,可以看清一切。 但这不是。 他朝外走去。他不曾多看一眼尸体一眼。 此时整个纸上苍生之中,压力骤然加大。 整座城池一时间仿佛在虚实之间摇晃。 上衡城,钟塔。 金色的巨茧一重一重地在加强。 但是他们都感觉得到,吴缘的气息在一点一点的衰落。 阿难皱起了眉头。 她看了一眼吴缘,目光落到了余山水身上。 她一顿。 不知是不是看错了,她一时间觉得余山水的目光在挣扎。 很微弱,像是暗潭之下的细微的波澜。 阿难敏锐至极。 余山水的情绪不对。 为什么?是有什么超出了他的预料么? 若是平时,阿难会觉得大快人心。 但如今情势之下,余山水操心的事情都攸关他们的性命,由不得她不注重。 于是她开口了:“余山水,你在想什么?” 余山水轻轻地眨了下眼睛。 他似乎是叹了一口气:“我在想……吴缘是不是快死了。” 阿难道:“我们只能等?” 她素来不喜欢这种局面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的感觉。 人到底要走到什么地步,才能摆脱‘无能为力’这四个字? 余山水没有回答她。 这个时候,有些候选者却是站了起来,陆陆续续地往外走。 余山水淡淡道:“你们出了钟塔,那就是生死自负了。” 有人答道:“那你要我们坐以待毙,等死么?” “横竖都是死,不如试试。趁着现在上衡城尚且稳定,许有一线生机。” 余山水眯了眯眼,不再阻拦,任由他们下了高台。 他看他们的目光,像是在看将死之人。 …… …… 那些人下了高台之后,来到第一层。 那里时空通道还没有关闭。 他们看了几眼,决定还是不多生是非。 候选者打开门。 冷风吹了进来,吹得他们精神一振。 雪落到手上,冰冷而又湿润。 他们有一些恐惧,沉默了一瞬间。 最后还是下了决定。 “走!“ 但是就在他们离开钟塔的一瞬间,原本平静无波的天空突然降下恐怖至极的雷霆,划破了整个夜空。 留在高台之上的人都看到了那道闪电落下,照亮了他们的脸。 出塔的候选人早有准备,一个一个早就拿出了压箱底的法器正要阻挡…… 但是他们没有预料到,比闪电更快的——是从钟塔之内疾射而来的金色丝线! 只一刹那,金色的丝线穿透了他们的胸腔。 雷霆落下,姗姗来迟。 金色丝线抵御住了雷霆。 而后缠绕成捆绳,把所有人都拉了回去! 大门轰然关闭。 冷风卷落叶。 只有地面上落下了焦黑的痕迹。 …… …… 雷霆过去,他们的目光都落到了钟塔之下。 但是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西太苍道:“看来……他们都没有熬过天罚。” 一时间,所有人都心有戚戚。 本来想硬扛着走出去的阿难都轻轻皱了皱眉头。 她觉得不对劲。 太快了……按她的估计,那些人最少也是能挣扎须臾的。 但是仅仅是一道雷霆过去,那些人都没了踪迹。 余山水从始至终不曾把目光投过去。 他只是一直看着金色的巨茧。 一片落雪飘到了她的眼前,她忽然念头通透,猛地看向余山水。 她的字句都压的很冷:“——他们不是经受天罚而死。” 西太苍下意识问:“什么意思?” 余山水却没有回头看她,这无疑是佐证了她的猜想。 阿难眼眸冰冷的像是狂暴的风雪,压抑着怒气:“还记得么,余山水刚开始说过一句话。他说——我们是天柱的‘锚点’!天柱不稳定,是因为我们没有来!” 一时之间,寒意砭骨。 “我刚才就在疑惑,为什么天罚的动静消失的这么快,以他们的能力未必能在天罚之下活下去,但是总该是有挣扎的余地的——” “余山水,所以我们既然是天柱的锚点,天柱又如何会放我们离开!” 字字句句,掷地雷霆。 阿难向余山水走了一步,质问道:“他们究竟是死于天罚,还是天柱出了手?他们现在,是死是活?” “你猜的没错。但是……”余山水平静地道,“我不知道。” 嵇白决道:“你既然知晓天柱会出手,缘何不提醒他们?” 余山水轻笑一声:“你这话说的好笑,诚如阿难所言……我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么?我难道没有阻止他们么?你们忘了,与我何干?” 他的笑意收敛,逐渐寡淡:“我又不是他们的爹娘,桩桩件件都要提点到位。”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们说:“扪心自问,我已仁至义尽。” 阿难道:“那‘锚点’的来由,是因为是我们保下的天柱么?” 余山水不答话了。 西太苍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是天柱的一部分?所以你说,天柱不稳定是因为‘锚点’不在。” 嵇白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气,无可奈何:“所以这是一个闭环。我们来到上衡城,是为了得到天柱认可。为此,我们进入樊笼,费力地保留地基重建天柱,但也因此,我们成了天柱的锚点,成为了祂的一部分。所以来上衡城的,必须是我们……因果循环,周而复始。我们注定逃不出去么。” 所以他的妹妹,是注定会死在瑶海之中吗?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落到了西太苍的身上。 生死事大,没有这样的道理。 寒风萧萧,落寞至极。 余山水不说话。 …… …… 纸上苍生,东狱洞窟内。 李三瑜也转身,她神色淡淡,跟上了李序的步伐。 徐还陆攥紧了灯盏。 穷水横渡,暗夜长冥。他像是在无所依靠的苦海里攥紧了救命的稻草。 他朝着洞窟之外走去,抛却了所有的过往。 一步。 两步。 所有死去的尸体仿佛都在此时睁开了眼睛,在他的身后看着他。 目光并不冰冷也不阴寒,温和而又坚定……像是他手里的那一盏灯。 快到洞窟口的李序忽而弯下腰,喷出一大口血。但他来不及收拾,而是飞快转身,喊道:“快走,纸上苍生快崩溃了,你们会被埋在里面!” 他话音方落,碎石滚落,尘土翻飞。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在李序的驱使之下,一只小小的纸人凭空显现,想要去抓住徐还陆的手,带他出去。 它抓了个空。 李序眼睛瞪大,看着退了一步的徐还陆。 “你做什么?!” 李三瑜回头,平淡的目光落到了徐还陆的身上。 不惊不怒。 …… …… 高台之上。 金色的丝线渐渐的透明。 于是所有人看到,丝线扎进了吴缘的身躯,他的躯壳渐渐地变得透明了起来。 像是……被天柱吸收了一样。 毛骨悚然。 西太苍呢喃道:“我算是知道那些下去的人去哪儿了……” 应当也是像这样,被天柱吸收了。 “这到底是承天支柱,还是吃人的魔鬼……”阿难心里燃烧的俱是怒火。 她一抬手,召来插在地上冰冻梦境的阿难剑。剑拔出来的一瞬间,原本难得平静下来的城池又卷起了飓风,满城灰败。那个平和安静的小城宛如镜花水月一般破碎。 但是阿难顾不得了。 她心有不平,故而出剑。 一剑横去。 义愤滔天而至。 剑光却冰冷如苍雪。 ‘咔嚓。’ 束缚吴缘的丝线尽数结冰,碎裂! 吴缘落到了地上,气息长绝。 阿难将维持何叶生机的剑意本源抽调出须臾,向吴缘又划去了一剑。 “春生。” 冰雪瞬间粼散,像是一场绿色的雨,轻柔地落到吴缘身上。 但是阿难的脸色愈发难看。 “吴缘这是第二次承载因果,身躯和神魂都被破坏的太彻底了……”她一时间嗓音都是凝涩的,“我救不了他。” 她像是在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而吴缘认主失败的那一刻。 这一回。 梦境崩碎的颓势如洪流倾泄。 势不可挡,无法挽回。 满城都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绝望的雪。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无法阻止的溃败。 阿难握紧了剑,说:“抱歉。” 她抱起何叶,就要跳下高台,往外冲去! 她有神器在手,她是阿难。 她敢一试。 惊雷落下! 金色的丝线袭来! 她反手斩了回去! 冰冷纯粹的剑意撞上了这世家奇伟的力量。 三股力量相撞,碎光刺眼。 阿难吐了一口血,被反噬的力量推开。 她趁势御剑疾驰! 她速度太快了。 一道一道闪电落下,却被她瞬息抛在身后。 她紧紧地抱着何叶,心脏狂跳。 一抹剑光清丽至极,左右闪避,在破碎的城池里奔波逃命。 如果世上真有神明在世…… 请让我在梦境崩塌之前,让我在这恶心的一切作古之前…… 带着她,逃离这虚伪的囚牢…… 忽然,她眼睛瞪大,心脏狂跳。 面前金色的丝线凝结成遮天盖地的巨手,那一抹剑光,渺小如蝼蚁, 金色的巨手下落,朝她猛地抓去! ……到底还是,逃不出去么? 阿难临空而立,将长剑握在手中。 一剑递出。 清光如寒山崩摧。 这是她剑意最强的一剑。 就算是死,她也要递剑。 阴影笼罩了这一片天空。 那璀璨至极的剑光,最终被被金色的巨手吞没。 包括那抱着妹妹的身影。 …… …… 候选者平静而又绝望地看着城池沦丧。 他们知道结局,却总是在挣扎。 但是挣扎无用,不挣扎也无用。 ‘刷。’ 他们看去。 却是余山水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打开了他那把风骚的折扇在那里一摇一摇的。 上面几个大字。 此心无事小神仙。 他们收回目光,都不再关心余山水要做什么了。 左右都要死,都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随便吧。 只听见余山水摇着扇子,自言自语。 “……扪心自问,我已仁至义尽。” “……我已仁至义尽。” 无缘无故,怎么要重复方才的话语,难道是突然问心有愧? 余山水扇子轻轻一挥,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吴缘没有气息的面容。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叹尽了此生的风流意气。 他说:“吴缘,你不该当个读书人。你真该去做买卖的……” 他一摇扇,是写意风流的翩翩少年。 金色的丝线在他摇扇的时候,轻轻地靠近他。 没有穿透他的身体,也没有形成巨茧。 它们轻柔地落到余山水身上。 ——像是落了一场璀璨的,加冕的金雨。 那个着黑衣,戴抹额的少年摇着扇子抬眼。 那一双眼睛。 璀璨的金色瞳孔,纯粹而又冰冷。 ……你真该去做买卖的。 用一句‘待我一试’,换我自由。 …… …… 在同一时刻—— 纸上苍生内,东狱洞窟之中。 地动山摇,巨石滚落,仿佛要埋没一切。 “李序,师伯。” 退后一步的少年看着他们,泪中含笑。 他轻声地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个怪诞的事实: “原来……这是我的梦啊。” 上衡城春和景明,是因为他痛恨冬天,痛恨他见到师父尸体的那一场大雪;带着耳塞,不读唇语却在他转身离去之后,听得到他说话的应旧客,是因为他想着旧客回来,期盼他和旧客都无病无灾,老此一生;垃圾山里,死而复生的黑狗大黄,是他心里的愧疚与无奈;满城都寻不到修如也的身影,却一直有着修如也的蛛丝马迹,是因为他亲眼见到了修如也的尸体,却下意识地以为师父只是在他见不到的地方好好的活着…… 太多太多,桩桩件件。 梦境和纸上苍生想融合,呈现了他所有不可言说的期盼。 在见到东狱洞窟尸体的那一刻,他隐隐有了预感,却不肯承认。 在李三瑜说:“你若是意识到了这是梦,那么,梦就会醒。” 那个时候,所有违和的一切在他心里串联呈现。 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一场海啸。 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 李序的心重重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什么你的梦。” 李三瑜淡淡道:“没听清吗?徐还陆才是梦主。” 上衡城,从来就不是修道尽的梦境。 而是……旧天柱之灵的。 李序快速地看了眼李三瑜,心绪翻腾,一时间,只是怔然地说:“我算是知道,你来此所为何事了。” ——他们在这三十年撒下弥天大谎,是因为不敢惊动旧天柱之灵。 梦一醒,就会碎。 而她此刻到来,是因为这是最好的时机。能让梦主自己意识到这是梦境,循序渐近,不至于过于波荡。而且他布置下的纸上苍生和新天柱联手,能在梦主梦醒的一瞬间,维持住梦碎的局面。 并且,他确实是需要跟梦主合作。 他自认为机心万千,到底是落了李三瑜一筹。 …… …… 钟塔之上。 “你这是……”嵇白决惊骇非常,“你真是令天柱认主成功了?” 在他们的眼里。 余山水的气机变了。 深邃奥秘,遥远冰冷。 如视穹宇。 余山水没有答话。 他只是合拢扇子,轻轻一点。 这无可换回的一切,都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止息。 阿难猛地喘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站在青石板上。妹妹在怀中,剑在手里。 吴缘胸膛起伏,咳嗽了一下,坐了起来。 原本被金色丝线洞穿地候选者们,茫然地看向四周。 风静静,雪悄悄。 小城一梦中。 死里逃生的少年们怔怔地看着余山水。 看他摇着扇子,眼眸淡漠而又冰冷。 天柱之主啊…… 这下可真的是,此心无事小神仙了。 一语成谶。 …… …… 李序曾在权衡之时想过,余山水,不能动。 因为他是最后的一步棋。 余山水才是这棋盘上最关键的一枚棋子,李序在窥天之中发现,余山水是天柱之主的最好人选,但他不愿意。这世人趋之若鹜的通天权柄,他嗤之以鼻。 他来到上衡城,只想帮自己的师弟燕来活下来。 于是李序按兵不动,任由余山水提出帮其他候选者认主的想法。他也不想强人所难,况且余山水的性格,越逼迫他,他越反抗。所以他同意了。 他曾问过余山水为什么不愿意。 少年只是笑:“我只想了结了这一切,然后各回各家。” 李序问:“带燕来回燕京么?” 余山水轻轻挑眉,笑而不语。 在钟塔之上。 余山水一开始并没有动摇。 他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他预想的步骤,是有些出入,但是无伤大雅。 什么时候动摇的呢? 已成定局,说不清,不说了。 他恨人心竟非顽石。 …… …… 第152章 他最想救的人是谁 李序的手在抖,即使看见满洞窟堆积的尸体的时候,他的情绪都没有崩溃到这个地步。他不断地急促的呼吸着,像是回到了十三岁那年,回到了那个人命按斤称量的地狱。他筹谋了这么久,熬过了这么多年,除了被当了弃子的少年们,除了真实生活在上衡城的梦中城民……他最想救的人到底是谁?他不过是想还一个人的恩情,如今才发现,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听见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开口,语气被强行压抑着平静了下来,像是在风止后的芦苇。他说:“我该怎么帮你?” 李序反应了一会儿,才发觉少年是在跟他说话。他比自己要更快地平静下来。 他胸腔快速地起伏了几下,最后哑然道:“你既然是梦主,你可否尝试地感应到整个梦境?如今情势迫在眉睫,你先让梦境停止溃散!不然一切无法挽回。” 徐还陆依言办事。 在满世界的地动山摇,刺耳喧嚣之中,他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少年的眉眼逐渐有了锋利的轮廓,肤色冷白,脖颈上隐约可见青色的脉络,眉睫却是深浓的黑色,唇色极淡,没有血色。 他睁眼的那一刻,浅色的眼瞳被黑暗沾染上几分深沉的暗色。 四周倏然一静。 不停地滚落的石头都静静地悬浮在了空中。 而后像是被拂去了一切深痛的伤痕。小城一寸一厘,一草一木,都被撒上一层碎金般的光晕。如同是某个酣睡醒来后的午后,旧窗牅外,阳光明媚灿烂,碎金洒落,翠荫华盖,好风轻轻。 明明是明媚至极的景象,李序的心却落到了谷底,他的最后一点的念想都被打碎,徐还陆真的是梦主。他已然感知到随着动荡平息,时时刻刻折磨他的力量也消减了许多。 多思无益,他不再去想。梦境平静下来后,他对徐还陆道:“接下来,你需要找到梦境的中心,带我过去,我们要赶快,引天柱认主之时产生的气机悟道,小少爷不需要梦中悟道,但是你若是不想你从小到大的上衡城只是一个梦境,你需要感悟大道尽快利用法则对纸上苍生进行改造!” 他想明白这个年岁尚轻的少年为何这么快能平静下来了。因为他的世界里不仅仅只是他的师父,他还有一起长大的师弟,有从小到大的撒野跑过的大街小巷,有一起打闹的顽童伙伴,有煎饼果子有馄饨清汤,有总是背着长辈偷摸吃的小吃美食有闯过的祸,喂过的大黑狗摸过的小野猫,有慷慨地挥洒在小城天穹之下的笑声与因病痛苦厄而难眠的眼泪。他曾在每年的登岸季牵着应旧客挤擦肩接踵的人群,看着蒸汽腾飞的船艘像是钢架铁铸的巨人破浪而来,礼炮碎花抛洒像是落了一场金红的大雨,船手们会往岸边抛手礼,大多都是一些精致的糖果夹杂着金币,沿着江水长岸沸反盈天。 他比李序更想这一切是真的。所以少年心里的情绪愈发动荡,他便愈发冷静。 李三瑜冷眼旁观,到此才开口,道:“他是梦主,他在哪里,哪里就是梦境中心。” 谁料李序摇了摇头:“不对,整座梦境最坚固也最薄弱的地方,才是梦境的中心。那是梦主的最惦念之处。” 李三瑜道:“那回家。” 徐还陆知道,李三瑜说的是永和巷四十五号。他的目光落到了李三瑜身上,她也觉得那里是家吗? 不过是一个念头的变换。 他们就来到了那条熟悉无比的小巷子。正是午时,家家户户都大开门户,用板凳抵住门扉,坐在门口边唠嗑边吃饭,不时地还去邻里家里夹两块肥瘦相间的肉片。炊烟升起,散养的猫狗在巷子里嬉闹。他们突然的出现没有惊动任何人,邻居见了笑问:“李武师回来了啊?这不是还陆吗?今天不在学院里吃饭?修大夫今天煮了什么菜?”他们看见李序,又道,“家里来客人了?还是个道长,道长年方几何?可有婚嫁?” 热情亲切的问候密密麻麻地砸了过来,当时只道是寻常。 徐还陆和李序一时间都没有应答,还是李三瑜一边开门,一边若无其事地接话:“欸,回家吃饭呢?不知道什么菜,反正少不了清蒸鲈鱼。他啊?他没成亲呢。他应该是不喜欢姑娘?这么多年没见他跟姑娘有什么接触。” 李序忍无可忍,怒道:“李三瑜,你别造谣!”他转头就说,“姐姐我喜欢生得同你一样标致的姑娘,家里的饭菜是你做的吗?看着真不错,要是是个有您一样一手好厨艺的姑娘就更好了。” 不过是几句话,他就从大妈的手里哄来一碗焦香四溢,风味十足的炒肉。 李序脊背都挺直了:“清蒸鲈鱼有什么好吃的,帮你们加餐。” 徐还陆:“……” 大人的世界看来他还是不太懂。 他们进了院子,应旧客在廊下席地而坐画着符,见他们来了只是轻轻一抬眼,没说话。他话本就不多。李序的目光落到了应旧客的身上,他眼里闪过一抹沉思,最后想明白了这是徐还陆的梦中幻象。倒是和他认知中的应旧客一个样子,沉静而又懒散,一双纯黑的瞳孔盯着人的时候像是将一个人的所有念想都了解了个透彻。 徐还陆和应旧客对视了一眼,他可以操纵应旧客消失也可以令应旧客直接进房间避开,甚至他可以屏蔽应旧客的感知让他像方才的邻里一样不对异常之处有所惊诧。但是他没有那么做,他说:“你回下房间可以么?等下我给你送饭。”即使他很清楚,眼前的少年不是他的师弟,只是他梦境里的造物。他的师弟如今远在一直想去见识的剑城仪康,比上衡城安全。 应旧客静静地看了徐还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有问,收起了地上的符箓和笔杆,转身就回了房间。这就是应旧客。 院子里一时之间只有群雉啄食以及槐叶簌簌的声响。 李序沉吟片刻:“主人家,我这碗肉放哪?” 李三瑜觑他一眼,将碗端进了厨房桌子上放好。 她听见外头徐还陆在问李序:“如何?” 李序道:“此处确实是你最眷恋之地。我为你开一线的纸上苍生,那瞬间天柱的气机会涌进来,你抓紧机会尽量留下那股气机,那将会是梦境成真的要用到的力量源泉。” 她坐在椅子上,刀放在桌子上。 不知不觉,她学刀的时间已经比练剑要长了。 …… …… 李序身上显现出浅金色、半透明的文字流长链。修为高深者一般念达令至,已经很少真正动手了。但是如今情势紧张,与以往不同,到了棋局收尾之刻,他不能有半点疏忽。他站在院中,轻轻抬起双手,一本金色的书籍虚影出现在他的身前。他引来具象化的大道文流,结成法印,手指修长,翻飞如灵蝶展翅,灵动而又美丽。 随着他的动作,书页迅速翻飞,仿佛承载着世界的奥秘,若隐若现的展示出来,随意一瞥便是惊心动魄。此刻在他的身上,降临了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悠长而又寥落,仿佛是岁月长河中,诗篇末尾的苍老韵脚。 徐还陆继承的旧天柱之灵记忆并不全面,只能囫囵吞枣,知晓个大概。若是妄想全部继承,他这具脆弱的人类躯体恐怕会瞬间死生千万遍。在旧天柱的记忆里,祂见过李序的。当年位于东荒的某个边陲小城里,黄土满坡,幽城破败,民不聊生。无知而又慈悲的年幼道子下了个荒诞狂妄的决心,他想要翻覆人间的命途。稚子持器动静闹得太大,心绪纯粹洁白到近乎锋利的地步,不仅惊动了天道,祂也从云端投去一眼。 今一如当年。 整个穹宇仿佛被揉皱的纸张,瞬间被外力强行穿透。霎时间一道巨大的裂缝出现在天空上,放眼看去,裂缝之中,第一眼看到的是虚无的昏暗,混沌不分天地。就在这时,骤然一亮!金色的丝线如龙蛇乱舞,狂涌而来。 徐还陆第一反应不是留下这珍贵至极的天柱气机,而是逃。他感受随着金线挟裹而来的,毛骨悚然的杀机! 但是李序反应比他更快! 他瞬息之间便站到了徐还陆身前,抬手之间强行抗衡了来自苍天的巨大压力。金色的丝线被他翻手拢进了书中,所有杀意也被瞬息消弭!书籍瞬间陈旧了很多,边角残破褶皱,萎靡不振。 李序擦掉唇角流出的鲜血,他抬眼见苍天裂缝金色丝线源源不绝,甚至有不少要挣脱他的束缚,袭向徐还陆! 李序无奈:“好巧不巧你是梦主,新天柱之灵本能地想要吞噬你,看来借气机一用还有些波折。” 但是他这一路过来经历的波折还少吗? 他翻开一页,那页纸张上有明显的撕扯裂痕,经过精心的修补也不能恢复如初,正是当初何叶撕掉用来在不同时空之中传信的那一页!他后来要回了纸张,又补了回去。 现在看来,此页命该如此,无论如何都要舍去。 他眼神一沉,毫不犹豫地撕下神器纸张,两指夹起向书页向汹涌而来的金色丝线打去! 刹那之间,两股最高的法则力量波荡开来,力量席卷一切,周遭的环境都像是虚假的世界被揭开了真面目一般,僵硬而又褶皱。 “天下有道!” 圣人金口,言灵下旨! 无数道则涌了出来,文字链像是真正的锁链,胀大数倍,牢牢地把金色丝线扣在原地! 徐还陆感受到,那股死亡的威胁被李序强行地拦了下来。他从李序身后走了出来:“祂对我有杀意,我如何用得了祂?” 李序不答反问:“你不是旧天灵么?” 徐还陆面无表情:“你确定要废话?” 李序道:“不是这个意思。你既然是旧天灵,我或许能让这些气机混淆视听,把你当作新天灵。” 徐还陆轻轻挑眉:“此事余山水做过,最后新天灵照旧想杀我。” 李序道:“他是他我是我。”他伸手瞬间合上了天穹之上的裂缝,松了一口气,转手扣住了徐还陆的手,道,“委屈你一下,进《观世录》的本源世界和气机熟悉一下。前期我会助你,后面混淆之后,就要靠你自己炼化气机,用它悟道。” 好一个‘熟悉’一下。徐还陆没说废话,任由李序把他和金色丝线一起打包扔进了他手里的那本金色的书影里。 他合上书籍,狂风止息,他身姿笔挺仿佛玉树。下一刻他跑到老槐树下吐血吐了个昏天暗地。毕竟是个当年和徐还陆头撞头撞了个眼冒金花还一声不吭的犟种,不可能在外人面前透露出半分脆弱。 李三瑜端了碗面路过看了他一眼,无所谓地收回视线,敲了敲应旧客的房门:“吃饭。”应旧客打开门,方才动静他毫无觉察,接过面条说了一声谢,下意识朝槐树下的身影看去。 此时李序早就擦干净唇角面色苍白如鬼,还对着应旧客灿烂一笑。 应旧客收回视线:“那人是来找师父看病的吗?” 李序:“……” 应旧客不怎么爱说话,一说话必定杀人诛心。 李三瑜:“嗯。” 又造谣!要不是李序现在没力气说话,不然早就开始辩解了。他幽怨地瞪了眼李三瑜,等应旧客端着面进了厨房吃饭后,才扶着槐树站起身。他身后,槐灵嫌弃地把他吐得血用灵力甩开,血液沾染到地面,瞬间被纸上苍生吸收殆尽。 李序察觉动静转身:“……” 好你个槐灵! …… …… “你怎么助他悟道?” 李序坐在厨房里吃面,没想到还有他的一份。应旧客早就吃完回房了,碗筷放在锅里没洗。听见李三瑜问话,他道:“纸上苍生由我掌控,须臾已千年。若梦主是小少爷就好了,哪里需要消耗这么多本源助他悟道。但是徐还陆是梦主,梦主必须要扛得住梦境成真,凭空造物的雷劫,还要感悟大道拥有造化之力,我才有操纵的空间。” 李三瑜冷笑:“不是修道尽还好,若是他,你还能说服的了他?” 李序坦然道:“说服不了又如何,只要上衡城被纸上苍生所笼罩,我便是这片苍生的主宰。嗯,这话别告诉小少爷,我会挨揍。” 李三瑜:“……” 李序放下碗筷,道:“我吃完了,多谢款待。” 李三瑜点了点头:“嗯,洗碗。” 李序:“……我是客人。” 李三瑜道:“我家不欢迎不洗碗的客人。” 李序愤怒起身:“你家真没家教!”他怒气冲冲地去把锅碗瓢盆洗了。还借花献佛,偷摸拔了院子里菜地的一大把生得翠生生的荠菜给隔壁的大婶当作那碗肉的谢礼。可见他的家教未必好到哪里去。 李三瑜:“……”她无奈道,“别人给你肉你就还一把青菜?” 太一宗的不见道人是不是不知道凡间物价? 李序无所谓地道:“经济实惠别人乐意,别管。” 李三瑜:“……” 行,你抠。 第153章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其他的候选人都在拼命的往塔外跑去,好不容易保下命来,他们并不打算在这座城池久留,迟则生变。 谁料他们一出钟塔,天罚照旧落下。 忘了还有这茬。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余山水。 余山水独坐在钟声满乾坤的高台之上,挥手打开扇子,遮住了半张脸,睫毛落下,半遮着金色的瞳孔,缄默不言。 西太苍高声问道:“余山水,你既已是新天之主,可否解去这上衡城的修为限制?” 余山水道:“暂且不可。”只要解除了法则限制,一直驻守在城外的各大势力便会瞬间进城。气机驳杂,变数太多,李序筹谋还未成定数,不可不防。 况且,他没说的是,他们走不出上衡城。 西太苍皱眉,暂且不可?他复问:“那要何时?” 余山水还没答话,阿难御剑,从天而降,落到高台。 她用剑指着余山水,目光如星,一针见血:“‘锚点’能否离开上衡城?”她勉强能够抗衡天罚,却抵挡不了那金色的巨手。 余山水反问:“你不是试过了么?” 阿难面色难看,她是直面了天柱之威的,如蝼蚁见天,毫无抵抗之力,她不甘心地:“你也控制不了天柱?” 余山水轻轻抬眼,看向阿难。 阿难剑上倏然寒霜弥漫,白汽蒸腾。 她心下一沉,看着余山水那一双冰冷至极的眼睛,忽而明白了一件事:“如今……你就是天柱。你被同化了,你也不想放我们走?!” 余山水不置可否,收了扇子,轻轻叹气:“我说了很多遍,不想再说了。” 从始至终,他都告诉候选者。你们是锚点,你们来了,天柱才能稳定。这是祂本能地渴望完整与成熟——这才是除天柱之主外,所有人都会死去的真相。无论大梦碎不碎裂,他们都走不出上衡城。 阿难持着剑,又向余山水逼近了一步:“那燕来呢?!他不也是‘锚点’么?他也不能离开上衡城?” “燕来去哪儿了?” 所有人都知道,最开始,余山水是为燕来而来。 但是从三十年前回来后,他们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见到燕来的身影。 余山水轻轻一笑,眼里神色终于散去几分空洞的冷然,他像是有几分得意,道:“他可以走。” 阿难快速地问:“为什么他可以!” 余山水看着阿难,平淡地说:“因为我代替他,留下来。” 阿难瞬间想明白了其中关窍所在:“你从最开始不进樊笼,是为了不和我们一样成为‘锚点’。你把燕来藏起来,设法取代了他‘锚点’的身份,所以他是那个不被束缚的人,你被留了下来。” 余山水任她揣测。 “但我不信。”阿难收剑入鞘,紧紧地盯着余山水,道,“你必然为自己留了后手,你不可能心甘情愿地留在上衡城!” 余山水神色转冷:“我确实不甘。” 他道:“我本给我自己留了后手,但是如今……无用了。” 阿难一时间不说话了。 她听得出来了他那句话里有多少的憾恨。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天下四极之一的天地支柱,如何能如寻常人一般出入界域呢? 他此生,再也出不了东极。 余山水说他取代燕来,成为了‘锚点’。他说他留了后手。他说后手如今无用了。 那么那个后手是‘锚点’可以用的。 阿难道:“你那后手……可对旁人有用?” 这话说来,过于得寸进尺了。 余山水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我知你何意,但是无用。” 阿难沉默了。她思索片刻,忽然道:“我将阿难剑赠你,可否予我逃离之法?” 一直沉默地吴缘脱口而出:“你疯了?剑修视剑如命!何况那是神器阿难!你同意,何家跟通天阁也不同意。” 阿难傲慢地道:“他们同不同意与我何干?没有这把剑,我照旧是剑主阿难。人生在世,莫向外求。是人御器,而非器御人。武器罢了,更新迭代,日新月异,当放则放。” 天下推崇备至的神剑,在她这里不过一句‘当放则放。’ 吴缘怔然良久,苦笑道:“剑主才高,在下自愧弗如。” 阿难突然道:“其实是我不如你。” 吴缘抬眼,疑惑地看着她。 阿难却不解释。当年她大张旗鼓地说想要去上衡城,所以被所有人严防死守。而吴家山玉悄无声息地来到这座小城,甚至狠心自废修为,于是事便成了定局,吴家虽怒却无可转圜。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阿难深以为然。 第154章 雷电池沼 余山水淡道:“我不用剑,你自己留着吧。” 阿难盯着他看了会儿,知道从余山水此处撬不开口子了。她继续思索,余山水能找到身为‘锚点’却能离开上衡城的方法,说明天柱确有疏漏之地。她并不死心,她这辈子应当都学不会死心。余山水能找到逃离上衡城的方法,没道理她找不到。她如来时一般御剑离开,天罚追在她的剑后,却挨不到她分毫。西太苍抬头看了一眼,叹气:“若我也有这般实力便好了。” 余山水并不打算指点阿难如何离去——他当然不会留在上衡城,他与天柱的交易达成之时,天柱将会为他洞开离开此界的通道。故而他的方法,于他人而言毫无借鉴之处。况且,他们的交易终止也在他成为天柱之主的那一刻。 余山水感觉到他并未完全的得到天柱的认同。天柱包涵的世界法则广袤无垠,如宙之宇,他身处其间,像是个拥有宝藏却无法动用的孩童。他得到天柱认可的第一感知,便是他暂时走不出这座钟塔。天柱无时无刻地在对他进行同化,在完成之前,他不得离去。 余山水看着扇面上潇洒的几个大字,这到底是馈赠还是囚牢。吴缘问他:“你在想什么?”余山水道:“后悔。” 吴缘没问他在后悔什么,只是一笑:“我以为你是那种不会后悔的人。” 余山水叹气:“我是凡人不是圣人。”他摇着扇子,看着小城夜雪,“况且圣人也不见得超脱。” 高台只剩他二人,吴缘道:“我还是好奇,燕来去了何处?” 余山水想了想,眯起眼睛,得意洋洋地说:“大半夜的,当然是在燕皇宫里睡觉啊。” 他想保的人,自然是安稳妥当,不容闪失。在他利用铜钱取代燕来‘锚点’的身份之后,他直接将燕来送出了城,并且让封与之出面,开了超远距离传送阵将燕来转移。燕来被他下了药,此时应当睡得很香。 …… …… 纸上苍生内,落下第一片雪花。继而纷纷落落,满城飘荡。李序伸手接过,抬眼看向原本阳光明媚的晴空眨眼被沉沉夜色吞噬殆尽,他终于松了口气:“看来徐还陆成功了,他退却了梦境虚假的表相,再向现实中的上衡城靠拢。” “轰——!” 雷声隆隆突然炸开!宛若从天而降的洪流,如有千军万马横空出世奔腾而来,像是神明震怒响遏行云。还未让人从雷声中反应过来,此夜忽地骤白,但那不是白,那是浩如烟海,近乎可以取代天空的闪电雷群,它们纠缠成一片又一片的海潮,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仿佛交战冲锋的士兵一般连山排海而来! 一瞬间整个纸上苍生都被席卷了进去,沦为雷电的池沼! 李序下意识爆了粗口:“他怎么直接开始了啊!” 定是徐还陆悟道成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他领悟的造化之力直接开始改造整个纸上苍生!造化是神明的权柄,凭空造物的第一步就是必须经受雷劫的洗礼,炼制法器尚且都有雷劫更何况是让虚假的梦境成真!强行要把一座城的生灵命途穿插进世界的长河之中,这雷劫不可想象有多么恐怖。 这整座纸上苍生之中只有徐还陆,李序,李三瑜跟槐灵四个活人,雷劫可劲地逮着他们劈! 外界在雷劫落下的一瞬间,余山水直接伸出金色的巨手把在钟塔之外转悠的阿难抓了回来。阿难心有余悸,看向钟塔之外。她说:“这是什么情况?”比袭击他们的天罚汹涌千万倍。 整座上衡城在外界的眼里彻底地沦为雷劫的池沼,光芒甚至照亮了整个州郡,整个大秦国都能看到东方落下来的闪电连绵不绝,犹如一柄摧枯拉朽的绝世长剑从天而降,直直的插进大秦的东方! 第155章 云山雪断 在天劫之下,一抹浩然的书影显现。威名赫赫的往圣先贤们从书上走了出来,金刚怒目气势汹汹,朝浩浩荡荡的雷霆的雷霆冲了过去。对抗的灵力波荡开来,冲击波席卷了几百公里,一直在城外观望的各大势力一时间都被清空,连退了近百公里方觉得压迫感减轻了许多。 在书影苦苦支撑之时,一棵巨大的古槐陡然升起,升到比整座城池还要硕大的地步,像是华盖遮蔽风雨,像以往风吹日晒的一千年。槐灵是城灵,他比谁都想李序的谋划能够成功。但在重建天柱一事中,他是离小少爷最近的那个人,所有人都对他抱有一种天然的不信任。在沐浴在冷白霸道的雷劫之下,古槐苍苍枝焦叶败,此时此刻他的决心不容质疑。 李序轻松了些许,余光一瞥,但见一抹刀光斩向穹宇,那一道刀意强横无比,煌煌如昭日,雷霆仿佛瞬间被截断了一瞬,像是长剑被刀硬生生地斩断!他惊讶地看向李三瑜,槐灵出手他或多或少有些想到了,但是李三瑜出手确实是超出了他的预料。她做事令人琢磨不透想法,又素来有个冷酷无情的名声,他还以为她并不在意这所谓的梦中小城。他不再揣测,有人分担压力就好。 他终于有余力抽开手,动用《观世录》可更改众生命途的权柄!好在大梦此时与纸上苍生相融合,他修改命途的阻碍小了些许。无数的文字长流渡入上衡城的每厘每寸,整座城池逐渐虚化像是由文字密密麻麻构成的虚拟城邦。上面的每一个文字都在不停的闪烁,像是构造世界的真理,犹如星辰辉映万物。 徐还陆刚刚领悟的造化之力还太过弱小并不足以支撑整座城池的改造,他只能费力地在上衡城的每一寸砖瓦纸上渡上造化之力的痕迹,这便抽空了他全部的气力。剩下的所有都是李序在他的基础之上继续推进。 渐渐的,终于所有的非人之物全部由虚转实! 仅仅如此,天上的雷劫已然转化成深浓的紫黑之色,灭世一般地落了下来!《观世录》的虚影已经被劈得破破烂烂,古槐焦黑的枝干上不断地新生嫩绿的翠芽,在生死之间反复度化。李三瑜的长刀断裂,她随意地瞥了一眼,老王炼器的手艺不太行啊。她手上无刀,也不在意,只是抬手轻轻挥去,刀气纵横。 只剩下那些沉睡着的城民,这才是最难的一步。他此次要做的事情比十三岁那年的更为忤逆,但他不是当年那个年幼无力的孩童了。 文字长流直接席卷着从天而降的天劫,汪洋成一片金色的海潮,金紫交织厮杀犹如流水波荡,不停地冲刷着整座城池,一重又一重,一浪接着一浪。一千遍一万遍,千千万万遍。 “他还真是敢想敢做。借天劫锻造人魂,若事成必有天道因果牵连,算是给城中百姓得到了此世的牵绊。”李三瑜还在阻拦雷池,一截干枯的树枝落到了她的身侧,槐灵的声音传了出来。李三瑜闻言看了一眼,淡道,“他当年便如此。”斧雷加身,不坠志向。 整个大秦都在这夜色之中听见了那一重一重的海浪声。 规律而又透彻,像是睡梦中安稳的尾音。 洗涤神垢。 掸去去,千里烟波,还一身自在。 雷劫色泽愈发深沉,浓重的近乎纯黑。极目眺望才能隐约瞥见光晕勾勒出的轮廓。 徐还陆在那道劫雷落下之前走了出来。 其他三人面色都变了,李三瑜就要朝他这边赶来:“如此危险,从书中出来作甚!” 徐还陆轻轻一抬手,阻拦了李三瑜过来的步伐。他是梦主,可以操纵梦境。李三瑜面色阴沉,她劈开眼前的阻拦她的灵墙,只来得及看徐还陆一眼。 这一刻。 纯黑的雷劫下落。气息恐怖至极,像是天威最纯粹的愤怒! 三人色变,一时之间顾及不上徐还陆,联手抵御雷劫! 第一重的雷劫好不容易熬过去,他们就看见徐还陆往李序走去。 李序是雷劫的重灾区,被雷电重点关照,周遭一片沼泽。 “徐还陆!”李三瑜眼神一利,看了天穹一眼,还是往徐还陆的方向赶了过去! 下一刻她眼睛微微睁大。 “怎么回事?” 只见徐还陆每靠近一步,那些汹涌的劫雷便自发的避开。他们甚至能感受到那劫雷的怒气,每次快要降落的时候,快要触碰到他的那一瞬间,又硬生生地改了方向四下劈去!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李序的劫雷中心。 李序看着他。 少年身姿笔挺削瘦,披着大氅,面色沉静。 仿佛故人。 …… …… 徐还陆进了劫雷中心,雷劫不得不避开他,只能更加生气的在四周凌虐。 李序问:“怎么回事?” 徐还陆平静地道:“旧天柱之灵。” 祂曾在这一片土地之上,屹立了无数的岁月。 功柄千秋,无量无极。 新天柱可以凭借本能地想要去吞噬旧天柱,天道不能。 李序听见这个少年无波无澜的话语:“继续吧,我在。” 竟然有一种奇异的安稳之感,他挑了一下眉,他不知道徐还陆继承了旧天柱的多少传承,但肯定不多。不然他的肉身必会崩溃。他本质上还是那个小城之中自在生长的少年。 李序笑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伸手,抽出了一条自虚空而来的长卷。 他要在天地命途之中独辟一页,上书: 上衡。 一笔落下。 “轰——” 一道雷霆。 道道雷霆。 所有的劫雷在这一瞬间放弃了其他的目标,朝那个年轻道人涌了过去。 徐还陆抬眼看去,雷霆又不得不避开。 狂风骤卷,长卷书名。 笔下龙蛇走。 百万雷霆声不断。 四海潮涨摧长威。 最后一笔收势之时。 李序神容枯槁,竟有油尽灯枯之象。 他振臂一挥,命途长卷如龙蛇腾转,上面墨迹横陈,众生命途陈列如星,有的亘古,有的截断。 纸上苍生之中忽而有一抹金色的光芒由里向外荡去,直接扫荡了整座城池。 那一瞬间,城池终于摆脱了梦境的束缚。 来到人间。 李序神情似喜似悲地看着长卷渐渐隐没空中。 他突然大笑。 狂笑。 不在乎是不是像一个疯子,好似一辈子仅有一回的畅快。 “我见苍生云山雪断!我见苦海野渡横舟!哀麦惨陇,饥胃灼心,妇叟相食,人伦惨淡。” “——见之生悼,不如不见!” 天下皆以为不见之名是他不得不地妥协,是他掩耳盗铃,不听不言。但此时此刻,那分明——是他狂妄至极的野心。 事已成定局。 天劫声微,劫云散却。 李序力竭,他神智混沌,下意识地往外走了几步,想要接住那从天上飘落的残破书籍。 就在他踏步出去的那一刻! 一抹漆黑的雷劫凝成一线,直直地朝李序劈了下去。 徐还陆瞳孔一缩,连忙上前。 但是更快的却是那一本残破的书籍,它瞬间挡在了李序之上,劫雷轰然落下。 徐还陆毫不犹豫,顶着劫雷冲了进去。眼前骤然失去了视野,一片空白,他好一会儿才恢复了视力。他停住了脚步。 只见李序完好无损,只是怔怔地伸出手。 纷纷落落,像是一场灰色的雪。 那是书页燃尽后,残余的灰烬。 《观世录》。 毁了。 李序看着灰烬,心里空茫一片。 他只是没来由地想,如今真的是不见了…… …… …… 徐还陆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上前接住了昏过去的李序。他抬头一看,李三瑜走了过来。 天边长卷还未彻底地退却,命途光辉辉映一整片暗色天穹显出绚丽的华光彩晕。 风雪都下意识地沉默。 这一对师伯和师侄对视。 徐还陆开口,声音是压抑到极致的平静。他说:“现在,不是假的了。” 李三瑜忽然明白徐还陆为什么要帮李序了。也许就是为了说这一句话。他在上衡城见了这么多轮的日月更替。不是假的。 李三瑜没说话,只是忽地抬头看天。 徐还陆收拾好心情,也看了过去。 他看着,突然面色一变:“不对。” 原来不是那命途长卷消失的太慢,而是有隐隐约约地金色丝线隐藏在长卷散发的光晕之中,牢牢地拖住了那本想要遁入虚空的长卷。它们两厢拉扯,金色的丝线索性不再掩藏,这才显露了声势,教人惊觉。 “是新天柱!祂要做什么?”槐灵显露身形,槐枝卷上天空,但是还未靠近就被它们纠缠的余威波荡碎裂。 李三瑜像是早有预料,只是静静地看着。但是徐还陆注意到,李三瑜的手略微蜷缩,隐藏在暗处。那是她握刀的手势。她在等人?徐还陆突然意识到,她在等谁? ——她能等谁? “新天柱之主是谁?”徐还陆蹙眉问了一句。但是他们都在纸上苍生之中,如何能知外界变更。现在梦境成真,里外界域融为一体,徐还陆拿出名鉴给余山水传讯,余山水的影像显现了出来,徐还陆打头就问,“新天柱之主是谁?命途长卷之上可是他的手笔?你在钟塔?能不能令他停下——” 余山水打断他:“是我。” 徐还陆忽然收了声。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余山水:“你不回家吗?” 余山水似乎短暂地停顿了一瞬,高台之上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看着看不到尽头的暗夜,然后平静地说:“不回了。” 徐还陆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眼天空,道:“怎么回事?” 余山水伸手,他的手里挂着一枚古旧的铜钱。 徐还陆知道那是封与之送他的,他一直都带在身上。 铜钱随着下落的趋势挂在红绳之上摇晃。 徐还陆看了眼铜钱,将目光放到了余山水身上。 余山水看着这枚熟悉至极的铜钱,语气很淡:“你不是一直很疑惑,你在三十年前,我是如何跟你建立通讯的?” 徐还陆目光微微一动,又看向了那枚铜钱。 余山水道:“靠得它。你于天柱第二年,我也是借他帮你在东狱算出了洞窟的位置。” 徐还陆记得。他还记得,那一天,他在风雪之中,见到了修如也的尸体。 余山水继续道:“这是一枚可堪天算的法器……我师父在南淮游历的时候,在郊外猎妖,从大妖的口下救下了一岁的我。他抱着我,我总是会不自觉地去拿他手腕上的铜钱,不然就哭。师父无奈,把铜钱给了我。我天生与这枚法器相合,能最大的发挥它术算的能力。”他在笑,笑自己。还以为是机缘,没想到是陷阱。他没说,也是靠铜钱他才能发现徐还陆跟应旧客身上的奇异之处,他用天算之力锻造自身,日日承受脑域撕裂之苦,才拥有了远超同代之人的实力。借天算铜钱布阵,他甚至敢在李三瑜的手下救下风过野,并且全身而退;敢独上钟塔,跟天柱谈判。 徐还陆没有言语,听着余山水娓娓道来。 他听见余山水说:“就在方才,你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他轻轻地把从前视若珍宝的铜钱丢在了地上,不愤怒也不悲伤,轻描淡写地像是在丢什么无关紧要的垃圾。他一边说一边笑,像是在讲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原来铜钱就是新天柱之灵啊 。” 他在高台之上的所有挣扎,都像是一个笑话。 所有候选者的挣扎,都是一个笑话。 他们跋涉千万里来到这座小城,他们在过去的陈旧岁月里汲汲营营。 原来努力和挣扎是没有用的,他们只是被推着走的棋子。 ——原来在很久很久之前,宿命已注定。 新天柱之主,根本不需要选拔,一直都是余山水。他还以为只是自己身为异世之人,恰好的契合罢了。现在想来,哪里有那么多的‘恰好’呢? 李序把余山水当作后手。 他也认为自己是那个力挽狂澜之人。 余山水平复了情绪,道:“就在长卷出现的那一刻,铜钱之中的新天柱之灵压制住了我,借着你和李序截断了的气机为源头,进入了纸上苍生。你问我?我也不知道祂想做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呢?我只是一个傀儡。” 他那一瞬间,不由地想起燕来。想起那一年,燕来跳进寒冷的池水之中,帮他找了很久的铜钱。他不怀疑师父给他铜钱之时的好意,也不怀疑燕来帮他从池中找到铜钱的真心,他只是没来由地想,每一个环节,都像是精心设计的故事情节,他只是按部就班地走到了那一刻。 他终于明白,从始至终都不是他和天柱的交易或者谈判。从始至终都是天灵对于他的纵容。 他第一时间问在不周山上的封与之,铜钱从何而来。 他说。那是东荒第二年,封与之协助小少爷建立作为天柱载体的钟塔,小少爷给他作阵法术算之用,算个顶尖的法器,但是并不特别。所以他才会在经年之后,随手地给了自己的小徒弟把玩。 在那一天的混蒙打岔之中,封与之并不知道——小少爷随手丢给他的铜钱里面,是新天柱之灵。 徐还陆只是想起他曾看过小少爷的灵魂的。 像是一个被束缚的,华丽的傀儡。 第156章 刀光剑雪 不知不觉,雪渐渐地又下了起来,越下越大,越下越大。风雪遮眼,厚重而又狂肆。像是要将这么多年上衡城未见过的雪一次性地下个干净。朱红的屋檐被遮盖,焦黑的树枝被掩埋,一重白雪压一重的深垢。天上的长卷和金色的丝线相互角逐,一直避开它们的冰雪骤然凝聚成一抹极为清白的雪光长线,长线周遭的空间全部被割裂切碎,宛如剑光,极为锋利恐怖。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时,那一抹雪光瞬间出现在长卷处,就要向其斩去! 徐还陆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若是长卷破碎,他们方才做的所有努力都将付之东流! 但是比所有都更快地是一抹蛮横无比的刀光!刀光瞬间撞上了那抹雪色! 雪色凝滞了一瞬间,刀光被冻结,如雪般散落。清白的雪色接近了长卷,又一重刀光接来,李三瑜凌空而去,她的身形太快了,瞬息而至,挡在了长卷之前,她手里握着一把用纯粹的大道之意凝成的锋利弯刀,硬生生地挡下了那一抹极亮淡极清澈的雪光。 刀光剑雪,互相厮杀。 一招招、一式式。 那似剑的雪光极为熟悉。苍白而又沉寂,像是李三瑜弃道之前的剑意,但是她此生再也不用剑了。 所有人都知道小少爷来自十方雪国。 所有人都清楚,李三瑜是修道尽最好的朋友。 李三瑜冷冷一笑:“修道尽,你藏头露尾的,见不得人么?” 风雪呼啸,无人应答。只有愈发锋锐逼人的雪色。 就在他们缠斗之时,余山水忽然出现在了长卷之旁。他伸手向长卷抓去! 一道阵法转瞬亮起,牢牢地把余山水压在了原地!封与之显现出身形,手搭在余山水的肩上:“山水! 醒来!” 但是余山水的眼睛里尽是金色的丝线,他已经彻底被新天灵控制了。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封与之袭去,这对师徒转瞬之间兵戎相见。 封与之打得束手束脚,他不忍心下狠伤了余山水,只能尽全力地去拖制。但是余山水的阵法水平和他相差无几,这两年甚至隐隐约约更胜一筹。况且上衡城是天柱的主场,他一时之间,等于面对着天柱之灵和余山水联手攻势。小少爷死后,封与之很多年没有这种被压着打的憋屈感了。“山水!山水! ”见唤不醒余山水,封与之心里有些焦急,再打下去,他不一定能撑得住。天柱之灵的控制,这种层面的操控,他也无能为力。 槐灵没有加入战局,他在方才的雷劫之中损耗过大,没有陷入休眠已经是他修为深厚了。他来到徐还陆跟李序身边,道:“退吧,我们帮不上忙。” 徐还陆久久没有应答。 徐还陆知道小少爷要做什么,但是徐还陆没想到的是余山水竟然也是小少爷的后手。 将新天之灵放在余山水身上的人是小少爷。 如今令新天灵操控余山水的必然也是小少爷。 余山水对于小少爷有什么用? 徐还陆的思绪在飞快转动,他一件一件地在梳理。 就在此时,余山水一扇子将封与之打落云头,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向长卷抓去! 所有人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余山水将长卷拽了出来! 一瞬之间,夜色中伸出一只纯黑雷霆构造成的巨手,遮天蔽日,浩荡无极。祂一出现,所有道法之音重重靡丽,骤然高歌,一眼便觉得如面苍天。 是极端的神秘与超脱,是极致的玄奥与亘古。 那来自天穹最深处的手掌心里,有一只紫色的眼睛! 平和而又冷漠。 这夹杂着天罚雷霆的巨手出现的那一刻,四极寰宇仿佛都无形地震荡了一瞬。本就在关注东极的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中州,四极天一大会。 长安上人看着在巨手出现的那一刻,紫色瞳孔横来那一眼,那一瞬间,宫殿大堂内的水镜全部崩碎。 观看水镜的人纷纷倒退一步,吐了口血。 长安上人一步不退。 他喉咙耸动了一瞬,压下了那股血腥气,一字一句,深沉地道:“天、道。” “要插手吗?” 长安上人沉默了片刻,道:“小少爷死了三十多年,他难道还能掀翻这天?”他淡淡道,“天道出手,有何可惧?” 在纯黑巨手向余山水罩去的那一刻—— 在那一瞬,徐还陆想明白了—— 余山水是域外之人,新天柱是小少爷亲自建立的天柱。如果这不是巧合,如果令余山水成为天柱之主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如果这是小少爷亲手落下的棋子—— 那这便会是他挥向天道最利的一剑! 一颗不在天道掌控之中的棋子。 …… …… 命途长卷和余山水在那一刻一起被纯黑的雷霆巨手笼罩。 封与之惊骇欲绝:“山水!” ——我们究其一生,逃得出那束缚我们生命的五指山吗? 他自天柱建成之后,便离开了东荒。至此三十年不曾踏入东极一步。若不是余山水固执地要救燕来踏地进入局中,他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上衡城了。他曾劝过余山水,上衡城的水太深,莫要掺和。但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哪里听得进长辈的唠叨,况且余山水自视才高,就连四极寰宇之中顶尖的天才都觉得不过如此。 余山水意识到天柱的存在,便断定这是他回家的契机,更不肯听封与之的话回燕京去。 他总想着要回家,回家。其实他知道,家里并没有人等他。但他总想着回家。 他想回去。他担心这么多年没有人给父母扫墓,墓上已生尘灰,他们会难过。 李三瑜硬扛着雪光破开她的后背,血流不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朝雷霆巨手递出一刀。 这一刀,风雷震震,破碎长空。 她是不想修道尽被天道所诛,毫无挽回的余地。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便认同天道的所作所为。修道尽偏执地在东荒的时间线里重复了这么多年,他想走出十岁那年离家出走遇见的一场大雪。他拖着自己的尸体,一边哭一边走了很久。风雪冻结了他的眼泪。 纯黑的雷霆巨手忽而有了细微的光线,影影绰绰,是金色的辉光,仿佛晨曦穿透了黑暗。金色的裂缝越来越多,光撕破了黑暗,像是徒手握住了炙热的太阳,纯黑的雷霆在颤动逸散。 他们意识到余山水还活着。封与之松了一口气,上前去帮忙在外界发起攻势。李三瑜也一刀一刀的劈在纯黑的雷霆巨手之上。雪色仿佛意识到了他们是在帮余山水,下一刻冰霜无声无息地蔓延,渐渐地冻结了那跳动的雷霆。立场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东西,为敌为友只看利益。 徐还陆没有走。 他拿出在腰上挂着的不穷剑,以窥山境的实力勉强施展剑诀。 长剑摇摇晃晃的浮在空中,颤抖得像是风中弱柳。 赵慈看了一眼,嫌弃地道:“你就占了个旧天柱的名头,修为还是这么烂啊。你方才领悟的造化之力应当可以改造你的体质啊,怎么还是这么虚弱?”虽然他觉得徐还陆这剑没什么用,但是小朋友有想法要出力,他也不会打击。他的手放在徐还陆的肩上,徐还陆顿觉精神一震,灵力充沛,不穷剑上面的珠宝仿佛都更亮了一些。 他双手比划剑诀手势,看着天空之中遮天盖地,恐怖无比的雷霆巨手,念道:“破!” 不穷剑呼啸而去! 赵慈沉默了一瞬,被他蠢到了:“你怎么能越过前面几个剑诀直接念破字诀呢?!你念个‘去’也好啊!”剑诀初学讲究一个循序渐进,和剑产生灵力联系,御剑,然后才是上手学习招数,越阶施展容易被控制不住的灵力反噬,而且一个攻击的剑诀杀伤力强,和剑的联系不深的一失控第一个伤的就是剑主。 他话音刚落,就见不穷剑慢吞吞地来到了雷霆巨手面前。然后像是气力尽了,顿了一下。赵慈急了,一拍徐还陆的肩膀:“上啊!” 不穷剑身上的光好像亮了一些,一个猛扎,虎头虎脑地就冲了进去! 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 赵慈早有预料:“重在参与,现在可以走了吗?祖宗。” 徐还陆说:“等等。” 赵慈捡起李序打算先走,他非常懂得伤员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原则,闻言不耐烦了:“现在的小孩怎么都这么爱逞英雄……” 话还没讲完,不穷剑‘嗖嗖’得飞了回来。 飞了回来??? 徐还陆收剑入鞘:“走吧。” 赵慈猛地转身看去。 只见一直在和各方僵持的纯黑巨手从中间开裂,那痕迹分明就是不穷剑从中穿过去的那一条轨道! 余山水抓住时机,拽着长卷冲了出来! 他的胸口有一道流着血的伤口,此刻正在自愈。 原来不穷剑在雷霆手之前停顿的那一下,是在瞄准余山水。 赵慈喃喃道:“徐哥,你耍我呢?” 他仔细一看,发现了不对劲:“这是大秦皇帝的那一把黯然销魂剑?” 徐还陆纠正道:“现在是我的剑,它叫不穷。” 赵慈听沉默了。他扯了下嘴角,槐叶忽而腾飞,带着徐还陆和李序离开了此处。 徐还陆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余山水。 余山水背对着他,没有回身。 徐还陆于是不再看。他背过身的时候脸色一沉。不穷剑不对余山水起作用。到底只是一把剑,再厉害又如何,抗衡不了新天柱的操控。小少爷把剑给他的时候便料准了他会动手,但是还他还是把剑给了徐还陆。他漫不经心地想,动手也无用。 而且和赵慈想的不一样,雷霆巨手不是不穷贱斩开的。 而是他特地的在不穷剑上捎带了自己的神识,使用了‘破’字诀。只要雷霆伤了不穷剑,那就是伤了他。而纯黑雷霆恐怖无比,轻轻一碰,徐还陆必死无疑。旧天柱能死在任何人手里,除了天道。于是不穷剑一进巨手内部,雷霆四下散开,就怕挨着他一下。而周遭都是战斗意识顶尖的狠人,这么好的机会又怎么会错过。雪色,刀光,阵法齐齐发力,余山水也想抓住机会动手,就见长剑忽然加速穿过了他的胸膛。余山水一顿,疑惑了地看着遁走的不穷剑一眼。没什么影响,甚至伤口还在被剑气治愈。他不在纠缠,时机不能错过,直接动手,金色的丝线在他的操控下顺着不穷剑飞行的轨道,硬生生地撕碎了纯黑的雷霆巨手。 他好不容易出来,还未喘一口气。就见李三瑜朝他劈了下来,金色的丝线陡然炸起,向刀光涌去。雪色凝出,和余山水联手,阻止李三瑜。封与之脚步一顿,不知道帮谁。 他看的出来余山水被天柱操控,想要毁掉命途长卷。小少爷的谋划成功的可能性太低,一旦失败,平静了三十年的东极又会变作已往地狱一般的东荒。封与之见过那样的地狱,所以他不想再见。但是李三瑜二话不说直接动手,看起来气势汹汹,杀气四溢。李三瑜凶名在外,是个真正的狠人,这架势看起来像是要把余山水往死里打。 封与之眯了眯眼,毫不纠结,直接问李三瑜:“你想杀我徒弟?” 李三瑜在缠斗的间隙抽空回应他:“不杀,抢东西。” 封与之松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他上前帮助李三瑜,想要拿下余山水,把长卷放回去。 但是他们忽略了,纯黑的雷霆并没有消失。 紫色的巨眼在漆黑的夜色之后,平静地看着他们战作一团。一时之间,不会有结果。 祂移开视线,穿过时间,看向过去。 东荒劫后不久,四极天一大会改年号为新历。 新历第一年,上衡城,钟塔高台。 白衣少年转过身,对上了祂的视线。 少年眉飞入鬓,锋利深邃的眉眼含着几分畅快笑意,他傲慢而又笃定:“我威胁到你了。” 在这么多条时间线中,这是祂的第一次现身。 无数次的穿梭时间,无数此的重启时间线。 他在时间之中反反复复,像一个偏执的魔鬼,磨了一千年的剑。 他失败了太多,太多次了。在旁人眼里,他胜多余负。但是在他眼里,不达目的,便是落败。 绝世的天才又如何?通天的圣人又如何?君不见过往仙神,古来豪杰都作土,唯大道长青。 即使是这个人是修道尽,也走了很多年。 这也是修道尽第一次,有了和天道对弈的资格。 他以身入局,终于站在了棋盘之上。 祂存在于过去,未来,现在。 宇宙浩大而又无穷,亘古而又寂寥。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大海里有太多水花,祂不在意任何一朵。即使是祂所选中的应劫之人,祂也从未看过修道尽一眼。 直到此刻。 命途的长卷被撕裂。 于是祂来到了撕裂之前的时间线,看见了要撕裂长卷的,是一个不在祂掌控之中的灵魂。祂深入看去,是这一代新生的,却又奇异的叠加了无数时间而快速成熟的天柱。祂顺着时间,追溯回去,见到了一个毫不出奇的应劫之人。 但也算大一些的浪潮,不然祂不会现身。 祂不会杀应劫之人。但是眼前此人灵魂之上尽是天罚的气息,过去的天道给了他一次又一次重来的机会。那是天道对应劫之人悖逆的纵容。 祂收回视线,这是最后一次。 第157章 愧疚杀人 就在紫色的巨眼正要收回视线之时,祂发现自己还是在原地,还在注视着这高台之上的那个狂妄之辈。祂平静却又沉甸甸地目光落到了小少爷的身上,无形之中,力若天倾。小少爷的足下一沉,他的额头上暴起青筋,大颗大颗的汗水如雨珠滚落,他的脊背笔挺像是雪山上屹立里千万年的松柏。但是雪山在震颤,松柏在摇晃。他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和屈辱,像是地狱里熊熊燃烧着的不屈的焰火。全身的骨骼都发出了噼里啪啦的爆裂之声的,膝盖像是被折断的树干,折断的骨头穿透了血肉,浸透白衣殷红一片。 他重重地跪了下去!地上碎石迸溅,皲裂如蛛网扩散。 他的耳朵骤然响起了长鸣,思绪一片混沌。天上云卷云舒,风吹过钟杵,琳琅如碎玉投壶,厚重似空谷回荡,鸟鸣啼叫婉转动听,风叶簌簌如雨落,他都听不到了。他的唇角溢出一抹鲜血,眼底发红,瞳孔极亮,像是长夜里的灯火一般明亮到灼目。他擦去唇角的血色,向苍穹看去,那股视线早就突破了他费尽心思布下的封锁,轻描淡写地收回了视线。 这甚至算不上惩罚,这在祂的概念里不过是礼尚往来的反击。他并不值得祂长久注视。 小少爷横行霸道,桀骜不驯,倨傲又自以为是。 当世之中从来没有人能令他陷入彻底的狼狈之中。 他在这条充斥着荆棘的道路上跌跌撞撞地走了许多年,而他耗尽心力,时间,生命所要拉下来的对象,从始至终都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像那只填海的精卫,站在空谷边掷石的蠢人,追日的夸父。伴随他的只有岁月呼啸而来的风声,风寒声冷,拍在脸上像一个又一个冰冷无情的巴掌。 小少爷没有去治愈那些伤口,他坐在了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台之外鸟语花香,微风轻拂过。他看着这得之不易的平静,像是经历了重重锻造后才得以制成的精美瓷器。他一直清楚,在世人眼里,他是锻造瓷器的那个人,也将会是打破瓷器的那只手。 …… …… 上衡城,长夜。 大阵亮起陡然束缚住了余山水,李三瑜猛然靠近就朝余山水的手砍去,帮她制住徒弟的封与之看得心惊肉跳,那架势下去余山水的手肯定保不住!那一瞬间他已经在回想上百种断骨生肢的方法,心悬到了喉咙里。下一刻余山水的身影骤然消散,李三瑜的刀劈了个空,余山水出现在她的身后,扇子还没落到对方的肩头,李三瑜反手一刀瞬间把那把精致极了的折扇劈成两半,锋利恐怖的刀光直向余山水的面门而去! 余山水的面容被刀光映照,金色的瞳孔冰冷而又平静,蜂拥而起的金色丝线就要阻挡刀光的行进。但是丝线瞬间崩裂,可见李三瑜的刀意之凶悍。一重接着一重,到最后一丝才被堪堪拦下!余山水脸上被近在咫尺的刀芒刺出一道极细的血痕,一滴血还未流落,李三瑜已然猛攻了过来,刀刀连击如雨打锤落,连绵不绝像是一重更比一重高的海浪,瞬间向余山水猛地扑了过去!在那滔天一般的刀意之下,仿佛身处无尽的黑色的海水之中,遮天蔽日的海墙扑过来,四下无依无处遁逃。 余山水周遭亮起层层嵌套的阵法,一层又一层的阵纹精巧至极,层层绞杀削弱李三瑜猛扑过来的,令人窒息的刀意。但是阵法是绞杀不完的,金色的丝线在瞬间碎裂融合成一片又一片的刀光,朝李三瑜袭去!那是天柱瞬间解析重复了她的刀意,李三瑜的每一次挥下来的刀都砍在了和她一模一样的刀光之上,两相抵消,陷入纠缠之中。 雪落了下来,金色的刀光纷涌不绝,李三瑜一时之间陷入了困境。 她手上用纯粹的大道感悟凝结成的长刀吞吐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锋利。江边学刀三十年,不如此刻战斗之中顷刻之间的感悟来得更快。他们打的愈发汹涌,上衡城的法则限制却是迟迟没有降落下来,看来是天柱彻底地拦下了李三瑜当年最后一剑洞开的法则限制。 前有狼后有虎,但是封与之也不是一个吃干饭的。他设炎火之阵法将李三瑜那一片区域的冰雪全数蒸发,又转头落了一层又一层的增益阵法令李三瑜的刀意愈发锋利。不过转瞬之间李三瑜一刀劈去,摧枯拉朽,所有围困她的一切全部被摧毁了个干干净净。 天柱虽然操控了余山水,但是余山水不过是刚刚成为天柱之主,身体还未转化完全,承载不了天柱全部的力量,受限于余山水,天柱也发挥不了绝对压制性的实力。但是余山水不行,天灵可以,这一片天地都是天柱所管辖的区域,祂直接对天地下了敕令!祂道:“止。” 李三瑜刚想冲过来砍余山水,这一片天地的规则直接被改变,她被禁锢在了原地,动不了分毫。封与之见状脸色一变,刚想动手去帮李三瑜,就发现在自己也被定在了原地,法则的压力牢牢地禁锢了他。 余山水的身体此时此刻七窍都在流血,他不在意地抹去,看向了手中的长卷。 他看见长卷末尾上墨迹未干的一行字,气笑了: 余山水,寿十七,东极天主,域外之人。 不过一个照面的瞬间,他的名字就被天道写在了命途之上,甚至连寿命都写了出来。寿十七,他今年刚满十七岁,看来天道迫不及待地想让他今年,或者说现在就…… 不过一个眨眼的瞬间,他的思绪还没转完。 ——纯黑的雷霆陡然腾升而起,穿透了余山水的心脏! ……死。 那是天罚,不是徐还陆的不穷剑。 雷霆瞬间碾碎了余山水的神魂与五脏六腑,所有在余山水体内的飘荡的金色丝线也被骤然来袭的雷霆绞杀殆尽! 余山水摇晃了一下,他眼里的金色消散殆尽,恢复了纯黑的底色。 像是有些迷茫。 他猛地跪倒在地上,头颅低垂,不知生死。 像是一株衰微的柳。 以他为中心,一片白雪之地,都浸染了红惨惨的鲜血。 与此同时,命途长卷上的余山水的名字暗淡了下去。 命运的谏言在此时此刻成真。 余山水,寿十七。 …… …… 余山水一死,新天柱也受了影响,对这片天地的控制力瞬间降低了许多。封与之甚至比李三瑜更快地强行挣脱了这片天地的法则束缚,他飞快地朝余山水跑去,脚步踩在雪里甚至踉跄了一下。他的身形像是被骤然的狂风暴击打击的野草,压弯了脊梁。他一步一步地靠近了余山水。他蹲在余山水的身前,他颤抖着声音:“山水。” 余山水没有回应。 封与之的手缓缓地朝余山水伸了过去,他地手指蜷缩,他不敢碰。 “山水……我是师父。” 这一次没有闲散风流的少年懒散地回应他。 他的手落在少年的肩膀上,冰冷而又僵硬。他还记得第一次从妖兽口下救下的婴儿,脸颊柔嫩如云,小手小脚白白胖胖像藕节一般圆润可爱。他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不敢用力。 小孩子总是很有主见,不怎么跟他亲近,但是一遇到困难第一反应就是来找他卖乖求助。很小的时候第一次出去独自猎杀妖兽被围殴之后,会想尽借口主动找他一起睡,会害怕地在梦里缩在他的怀里哭湿了睫毛,醒来之后拒不承认说自己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哭。 后来少年越长大越独立,自从封与之不限制他的出行之后,他便三天两头不着家。每次封与之和燕皇聊起育儿经的时候都会得意洋洋地说哪个儿子和他亲近,哪个小女儿没他不行。但是余山水从不这样,就连名字都是他自己取的。他当年给他取名封安之,每次叫他他就当作没听见。封与之没办法地喊他:“封安之,封安之?”小婴儿压根不理人。他戳了戳小婴儿,“小鬼,干嘛呢?”婴儿看了他一眼。封与之总算搞明白了:“不喜欢我取的名字?”封与之这辈子没和小孩子接触过,根本摸不清小婴儿什么情况,只好拿了一本书过来:“那这样,你自己点,点到哪个取哪个。”他把书往婴儿手里凑,胖乎乎的小手开始瞎点,封与之跟着念:“余……封余之?随便你,也行吧。”结果他看见小孩还在继续点:“山水……?封山水?寓意不好吧。”气得小孩子四肢一摊,肚子起伏不定。封与之就无奈了:“小孩子真难伺候,你长大自己取吧。” 原来已是十七年冬。 封与之的手轻轻用力,余山水倒进了他的怀里。 少年的面容上七窍都凝结着血痕,眼睛甚至没有闭合,半睁着,素来轻慢而又狡黠的瞳孔已经灰败溃散。他的睫毛落了雪,像是下一刻就会轻轻眨动。封与之的手都在抖,他颤抖着给余山水传输灵力,想要吊住余山水的命。可是灵力传输进去如沉大海,毫无回应。他不敢去想,肝胆俱寒,胃腑抽痛。他下意识地呢喃:“我记得……我记得,我有一颗九转还魂丹……对,我有。我有!”他打开纳戒,“放哪去了……”封与之怒吼,“放哪去了!”他又下意识放轻声音对余山水说,“没事啊山水,师父很快,很快就会找到的……” 他终于拿出来了一颗蕴含着道则,灵气四溢的丹药,丹药一拿出来,就连这一片区域都笼罩在清新的丹香之中。封与之连忙给余山水喂了进去。这种级别的丹药一入口便自行化开,霎时起效,余山水身上强大的药力开始尝试修复他身上的创伤,无形的光晕流转在他的周身。封与之握住余山水的手,他的呼吸都放轻了。他不敢呼吸。他看着那丹云一时模糊一时清晰。他的心跟着一起又一伏,那抹虚幻的丹云最后像是飘忽的雾一样消散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抓住消散的雾气。 他抓了个空。 封与之痛苦地哀叫一声,悲伤而又低沉,像是一头失去幼崽的孤狼。 滚烫的泪水滴在余山水的脸上,很快被冷意冻结。 …… …… 一直被余山水牢牢攥在手里的命途长卷察觉到余山水的生命彻底消散,开始自行地向天空飘去,封与之透过朦胧的视线,看见了上面的字迹。 封与之,其寿千秋。 “千秋……”他含恨地道,“我要千秋何用!” 纯黑的雷霆惊觉有异,席卷而来。比它更快的是李三瑜的刀光,李三瑜闪身至封与之身侧,在雷霆就要压下封与之的那一刻,她提刀一斩。她身上的气息疯狂的升腾。狂风呼啸,大雪满刀。像是这世间最利的锋芒,像雷霆斩去! 下一刻。 刀断。 雪乱。 雷霆破散。 裂帛之声。 李三瑜的身上被雷霆席卷的伤痕累累,焦色满身。最深的伤痕在她的脖颈往左胸划去,深可见骨!听见裂帛之声,她骤然回身,强撑着一口气:“你……” 封与之将被撕碎的长卷往长空一撒,瞬间被风雪卷了个干干净净。 他什么都没有说,抱着余山水的尸体站起身。 踩着一深一浅的雪,在暴雪之中想要离开。 李三瑜看着封与之肩上逐渐失去颜色的一抹金色的丝线,微微眯起了眼睛。 凭借封与之的实力,他根本不可能撕毁命途长卷。看来是余山水的体内暗藏了一抹天灵之力,在那一刻,直接控制住了封与之下手! …… …… 封与之知道吗? 他不知道吗? 都不重要了。 他痛恨在背后操控一切的小少爷,可是他深知小少爷三十年前就死了。他以往都在期待地想以小少爷的手段,不可能不留后手,或许会在某个时刻死而复生,卷土重来。可是在知道小少爷不是梦主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他不会再回来了。这一回,他痛恨小少爷死得不干不净,为了他的那狂妄自私的目标留了这么多后手。他又痛恨他死得太干净,以至于他在这三十年后的上衡城难得一见的风雪之中,空落落地恨着一个死人。他痛恨那写着余山水寿命的命途长卷。 凭什么挣扎千古,不过一句命有定数。 在封与之眼里,小少爷和他所恨的天道没有区别。高高在上,漠视一切。 可是他最深恨的……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愧疚足够杀死一个人。 也可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所以当他走在风雪之中,听见整个东极都在瞬间沦落。 像是三十多年前某一天。 一声晃动了整个天地的巨响。 那一天。 天柱崩塌,民生自苦。 第158章 江水汤汤,与君长绝。 夜色中像是传来了丝线崩断的声响。 整个东极的人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像是脖子一空,有什么束缚被解开了一般。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自由且无依。 大秦皇宫之内,空荡荡的殿宇。 九重王座之上,戏袍皇帝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结痂丑陋的伤痕。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的寂寞淹没了十四个州府。 纯黑的雷霆瞬间席卷了整座上衡城。 就在雷霆要吞没无动于衷的封与之的时候,金色的丝线骤然亮起,瞬间够布下一个传送阵!把他们两人传回钟塔之内! 紫色的巨眼镶嵌在天空之中,庞大无匹而又恐怖至极。但是那只眼睛太过于冷漠而悠远,像是壁画上的神魔图绘,有一种遥远的可怖和神性。 祂平静地看着一切发生。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纯黑的雷霆漫上那座超然于外的钟塔,仿佛地狱烈火,席卷而上。 高台之上,钟声满乾坤。 急促、震慑。 金色的丝线升腾起一个又一个威力无比的阵法在奋力的抵抗。这是在悖逆了时间的法则建立起来的天柱,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遇到了强敌! 金雷涌动。 山岳地脉开裂千里,斩苍江江水波涛汹涌。 辉光映照了半边天空。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刚从梦中走出的民众瞬间被雷霆绞杀。 这一次。 槐灵重伤,李序油尽灯枯,李三瑜第一时间被雷霆缠住,无力回天。老王自身难保,风过野久不闻动静,不知死活。 徐还陆看见天空飘散的长卷碎片,看见雷霆卷土重来。他面色一变,第一反应冲到了应旧客的房间里,他打开门,应旧客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的魂魄不在此处,梦中苏醒不过是他的期望,现实中应旧客仍旧沉睡不醒。他在雷霆冲塌整座屋栋之前,扑到了应旧客的身上! 碍着徐还陆旧天柱的身份,纯黑的雷霆绕过这一对师兄弟,流向远方。徐还陆根本不敢松手,他怕一松手,雷霆席卷而来,应旧客会死。 一瞬如千年。 潮起复潮落。 天色深浓夜色沉沉。 纯黑的雷霆终于退却。 他眼角闪过一丝金色的微光。他猛地朝外看去,整座城池都是金色的丝线,宛若龙蛇狂舞。 徐还陆喃喃道:“新天灵疯了?” 下一瞬,他便看到它们被牵扯着拉上了天空,仿佛神话中的织女亲自动手,金色的丝线被一缕又一缕的,被编织成了新的命途长卷! 新生的天柱和天道之争结局可想而知。天道直接抽调了天柱绝大部分的力量去编织东极万物生灵的新的命途,只给祂留了稳定这片天地的力量。新天柱本就根基不稳,断然不肯被强行抽调力量,发了疯似得拼命逃离。 徐还陆抱着应旧客抬头,看见了苍天之上的那一只眼。他们好似遥遥对视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下一刻徐还陆抱着应旧客,开始逃窜。 这一回他逃得不是雷霆,而是那无处不在的金色丝线! 新天柱被抽调了力量,只剩本能作祟。 《观世录》已毁,庇护不了徐还陆了,祂察觉到了旧天灵的存在,下意识地想要吞噬他! 金色丝线密密麻麻地向他涌去! 若非徐还陆手中的不穷剑正是对付这种虚无之物的神兵利器,恐怕一个照面他就要死。 他发了疯似地逃窜,金色丝线便发了疯似的追逐。 要不是在李三瑜的棍棒之下他学出了一身好身法,方才好几回他就要死在了金色丝线的围攻之下!好在大部分金色丝线都被天上的巨眼抽掉,但是剩下的也不容小觑。 徐还陆一个躲闪不及,被一根丝线洞穿了腹部,他脸上全是冷汗,青筋暴起,痛得面部都在抽搐。他一剑斩断了丝线,他不敢因痛感停留分毫。因为下一刻就会有更多的金色丝线追了过来! …… …… 钟塔像是被大火灼烧,原本精巧漂亮的装潢被雷霆劈了个焦黑粉碎。就在天道抽调新天柱力量的那一刻,钟塔之内的大部分的构成摆设都变做了纯粹的能量体被命途长卷吸收。 钟塔在震颤,里面的构造在瓦解冰消,不断的有东西往下坠落!渐渐的,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少年们趁此时机往外跑去,并不久留。没有一个是傻子。反正上衡城的法则已被天柱强行压了下去,不再有针对破道境之上的天罚存在!而天柱如今被天上那古怪的巨眼所压制,一时之间对他们的掌控也削弱了许多。 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往外跑去! 少年们不停地奔跑。跑快一些,再跑快一些!逃离这漫长的夜色,逃离这暗无天日的处境,逃离这座虚假的城池。跑快一些,再快一些吧……逃离这被束缚的人生! 他们穿过熟悉的街道并不停留,路过面熟的尸体也不驻足。快抛弃这虚伪的所有,快摆脱加诸在生命上的一切。 他们逃向未来。 越来越快,越来越轻。 自由扑面而来。 …… …… 他们身形逐渐透明。 少年们忘了,他们是锚点,是天柱的一部分。 他们将被分解成纯粹的能量体,被命途长卷吸收殆尽! “啊!”“啊!”有人崩溃倒跪地长哭。 “都是白费努力!白做挣扎!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人仰天长笑神态癫狂。 有人毫不在乎头也不回。 嵇白决低头看了眼自己逐渐透明的手,他抬头,看见天上命途长卷正好编织到了他的名字……嵇白决,寿十七。他面无表情,不再看去,他只是快步向西太苍走去。他追上了西太苍的背影,一管玉箫出现在他的手里,他眼神一沉! 那管玉箫直直地洞穿了西太苍的心脏! 西太苍浑身一震,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头也不回地低低叹了口气:“是你啊……” 齐庆酒,我不知道什么好人有好报。但是也许真的,恶有……恶报。 嵇白决在他身后急促地喘气,眼眶通红,眼角滑落一滴泪。 他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久到浑身在颤抖。 他们两人的身形逐渐转淡,消散成纷纷碎碎的光点,被命运彻底吞吃殆尽。 …… …… 阿难便是头也没回的那一个。她直直地御剑,抱着何叶朝外冲去。 但是她越靠近城门一步,他们消散的速度便越快。更有金色的丝线发现了他们的存在,席卷而来。阿难的脸色很难看。她看见何叶在她怀里越来越轻,她的脸色冷得像是冰山上冻结了千万年的积雪。 她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最后划破了她跟何叶的手,交握在了一起!一瞬间,她的魂力尽数向何叶渡去!左右她不过是一抹分魂,左右这城门不远了。阿难剑带着他们躲避倒塌的城池,紧追不舍的金色长蛇,朝外界疾射而去! 近了,再近了。 她听见了那熟悉的汤汤江水,连绵不绝,奔腾了一千年。 她的身形飞快地在消散,何叶却是在逐渐凝实。 直到何叶轻轻睁开眼,朦胧之中看见一张清冷而又倔强的脸。那面孔美丽而又熟悉,像是素未谋面,又像是好久不见。 那双漂亮极了的眼睛极为温柔的垂眼和她对视。 太熟悉了。像是梦里曾见过千遍万遍。 何叶还在恍惚。 下一瞬,那张美丽的面孔在她面前消散。 亘古不变。彩云易散琉璃脆。 何叶心下一空。 她茫然地坐在阿难剑上,看着空空的一切,不知为何落下泪来。她唇齿张合,极为艰难地吐字,崩溃哽咽:“姐——!” 何叶看向载着她的剑,她太熟悉这把剑了,即使它换了个模样,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何叶躬着腰颤抖,像是承受了无法承受的,莫大的痛苦。她哭喊出声,多年前祠堂之上没有落的泪,在此时此刻哭得个肝肠寸断,干干净净。 阿难剑带她到城墙处,她看见了风过野的尸体,还看见了何丰的尸体。她不敢停留。 何叶正想御剑朝外冲去,却发现一根金色的丝线缠上了她的脖颈,她呼吸苦难。“不!”何叶翻身用剑斩断丝线,不过是短短的一瞬间,所有的丝线都朝她涌了过来! “滚。”她收拾好情绪,用阿难剑艰难地斩断丝线。何叶观察四周的路况,一边周旋,一边找准方向抓紧时机地往外跑! 她一路杀了出去! 水汽铺面而来。 大江浪涌,千里涛涛。 她出城了! 何叶御剑而起,想要横跨这条大江!自由近在咫尺。 她不敢回头,她心里十分清楚,那是整个东极的天柱!不是出了上衡城就算安全。 斩苍江十分辽阔,何叶御剑飞行。身后的,脚下的,被抛却的,一个世界都是黑的。她看了眼天空浩大无极的紫色眼睛,逐渐编织而成的长卷。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直觉疯狂地预警,警告那些东西危险至极!她不敢多看一眼,她只想逃。 她从未这么想逃走,这么想活下去! 何叶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她素来警觉,低头一看,自己的身体逐渐透明消散。“不!” “不!” 她声音凄厉至极。 何叶徒劳地按在消散的地方,可是却没有减缓消散的速度。“不要!”她情绪崩溃了,阿难剑感知到此,瞬间剑身泛起冰霜,冻结了她崩溃的趋势。 她急促地呼吸了一下,还没有从绝望中缓过神来,就看见被冻住的手像是碎冰一样崩裂!“不要!我要!我要活下去!” “阿难剑!快走!快走!”她跌坐在剑上,浑身都因为恐惧而颤抖,泪水直流,“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上苍啊……我不能死。” 我不能死。 她的手已经冰碎散尽,她不能掐诀御剑了。何叶的情绪已经陷入了疯魔:“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我要活下去——” 我要活下去。 彻底消散的那一刻。 少女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深痛至极的愧疚。 她不是在恐惧死亡,她在愧疚。 阿难用命换了她的命,她却无能至此……没有活下去。 她甚至没有横渡那条江。 天地如此的浩大而又寂寥。 江水汤汤,与君长绝。 …… …… 吴缘没有往城外逃走,他的步履如飞,向第一书院的方向跑去!他猛地打开第一书院的寝舍门。 里面空空如也。 他有个朋友,是一个黑黑的胖子。他们形影不离,穿梭在上衡城的大街小巷。 吴缘知道那纯黑的雷劫过境一切不留,但是他心存侥幸。 万一呢? 万一雷劫只针对撕碎命途长卷的封与之和新天柱呢? 但是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只要命途长卷被撕碎,这些上衡城的生灵必然活不下来。 他们本就是被强行写在命途之上的造物,承载的载体被损坏,他们也跟着消散。 他一路走来,这座小城这么空。 这么空。 吴缘低下头,看了好一会儿地。 他朦胧的余光瞥见了自己逐渐透明的身体。 他抬头看了眼,似乎是觉得有些累了。靠着墙,他想休息了。 忽而一道响声传来。 “吴缘!” 太过熟悉的声音。 吴缘浑身一颤,就要脱口而出:“……爹。”他把这个字节,用了此生最大的气力,吞回了肺腑。 “吴缘!你在哪儿吴缘!” 吴家主看起来很是狼狈,他身上很多伤。吴缘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疲惫的,焦急的面孔上,他的手抠着窗后的木头,抠出了血来。 ……他注定要死,不如不见,徒增感伤。 “吴缘!爹知道你就在这里!爹感觉得到你!”吴家主的神识铺展开来,却一无所获。因为吴缘的身体已经彻底地虚化成半透明的能量体了。他的手也碰不到窗户了。 吴家主第一时间去了吴缘暂住的寝舍,没有人!但是他感觉得到吴缘就在这里。 “吴缘!求求你——出来见见爹好不好……吴缘,爹求你了……” 吴家主一间房一间房的找过去,不停地在呼唤。这个在整个中州呼风唤雨的家主大人在此时此刻只是一个心焦的父亲。 “吴缘你在哪啊!你听得到吗?” 一声声、一句句。 “吴缘……你很久没有见我了……你是不是在怪我。” 吴缘泪水直流,下意识地摇头。 “吴缘……我错了!” 吴缘浑身一颤。 他没有想过父亲有一天会认错。 他听见父亲说:“我错了吴缘……我不该拿人命去换取所谓的利益……我错了吴缘!爹错了……可不可以出来见见爹……” “你对所有人如此心软,为何对爹这般心狠啊……”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哽咽。 “可不可以见见爹!爹很想你……” “吴缘!” 吴缘心里一动,下定决心,走出了门去。 吴家主下意识回头看去。 一阵风过。 空空如也。 吴家主在这一瞬间感觉得到,吴缘的气息彻底消散了。“是你吗?吴缘——” 他木然地,绝望地流着泪:“你肯见爹了吗……” 第159章 小城冬 天太冷了。 呼吸吐露白汽升腾。 徐还陆的脸被冻得通红,握着剑的手指关节死死紧绷,像是一根绷得太紧了的弦,在断和不断的极限。他长高了很多,应旧客却还是那个小身板,他把应旧客拢进大氅里,只露半个脑袋垂在他的脖颈边。 天柱的力量被命途长卷吸收得越多,金色的丝线便越癫狂。他感觉得到肺腑如有火在灼烧,每呼吸一次都是撕扯一般的疼痛,血腥气直往他的喉咙里冲。头疼欲裂,胀得像是有鼓槌在脑海中敲击,他的眼前已经冒出了些许的黑点,但是他不敢倒下去。 徐还陆机械地挥着剑,他不再去记小少爷教的那些剑招了,他只知道,如果他抵挡不住丝线,他就会死。如今上衡城危机重重,他死了,师弟怎么办? 徐还陆的剑在一次又一次地斩断之中愈发的纯熟,如臂使指,得心应手。每一剑都非常的干脆利落,没有什么赘余的剑招,简洁而又精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手臂酸痛非常,每一个神经都在疯狂的发出警告。 他什么都听不清楚,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的身上全都是血。 这样下去不行。 可是他所知道的能够克制天柱的方法,都不是他这个修为能够施展出来的。 他只剩下挥剑和应旧客的思绪里忽然想到了什么。 槐灵! 槐灵是新天柱建成最关键的一部分之一,新天柱或许不会攻击槐灵!说做就做,他看准位置,翻过墙壁,且战且退,朝着一棵巨大的古槐跑了过去。徐还陆借力上树,由于快要力竭,他脚步一滑,就要跌落下去。 金色的丝线像是闻到血腥气的鬣狗疯狂地一样围了上来。 他一个不察,金色的丝线穿透了他的左腿! 徐还陆面目狰狞,手里的剑在那一瞬间,猛地插入了树干!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在那一瞬间爆发了超越了他体魄的力量,借着手里长剑的力,翻身越上了最高的树干中央。 这里枝干茂密,古槐苍苍。金色的丝线果然投鼠忌器,不敢肆无忌惮地穿梭过来。但是它们的身形如线,可以很轻易的躲避那些密密麻麻地枝干,蛇一般地向徐还陆游去! 对方的速度放缓,徐还陆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靠着古槐枝干,休息了几息。 下一刻便将猛地靠近的金色丝线统统斩断。 他一边斩断,一边喊:“槐灵!” “槐灵!” 久久未有回音。 徐还陆心里划过一丝阴影。 看来槐灵不是被什么牵制住了脚步,就是遇见了事情凶多吉少。 天空忽然爆发了一阵猛烈至极的光团。 光团瞬间吞噬了一切。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被剥夺了视力。 徐还陆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下意识地把师弟紧紧地护在了怀里。 …… …… 钟塔败落残破。 空旷的高台之上,只剩抱着余山水尸体沉默的封与之。 外界吵闹得再喧嚣,他也恍若未闻,只是垂着眼睛,静静地擦着余山水脸上的血迹。 钟声低沉而又迟缓。 像是垂暮的老者。 长风暴雪,寂寥悲歌。 一片洁白的衣角,忽然掠过了封与之的余光。 他冻结死寂的眼珠微微一动。 他缓缓地抬头,颈椎仿佛是生锈的关节,迟钝而又缓慢。 那是一袭洁白的,绣着精致暗纹的白衣。 那是一张无比熟悉的,倨傲锋锐的面孔。 死去了多年的小少爷此时此刻站在他的身侧,神正骨直,平静地看着穹宇之上的存在。 也许是太冷了。 冻得封与之的心也疲惫而又迟缓。 他看得太明白了,眼前这个少年,是穿梭时间,从过去而来。 他甚至看见了小少爷的手里捏着一枝槐叶。 封与之恍惚地想,小少爷可以借槐去到过去,自然也可以借槐来到未来。 但是槐树必须需要锚点亲手所植,才会起作用。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东荒第四年,除了徐还陆跟小少爷学了一个月的剑,还有一个少年和小少爷近距离的接触过一段时间,好像叫做……西太苍。所以是西太苍回到上衡城之后,在被困在钟塔的时间内,找了一个钟塔找了地方种下了槐树的种子?还真是算无遗策啊。 “你这一生都在挣脱束缚在你身上的锁链……” 封与之静静地说道:“所以你束缚了余山水作为你的棋子。” 他没有看小少爷,只是淡淡地说:“这么多年以来……你和你疯狂地想要摆脱的宿命,还有什么分别。” 他到底是在一步一步的逃离深渊,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入深渊? 小少爷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在观察天空之上的状况。 天柱被抽掉了绝大部分的力量,整个东极的法则大道都在波荡。命途长卷已经快要编织完全,只剩了一个尾音。 “你所追逐的一切如今看来,也要落败,人如何能胜天……”封与之淡淡道,“你走的路伤人且不利己,这算不算你的报应?你不会再有机会重来了。” 他对小少爷怨恨至极,可是他也清楚,小少爷的道失败了,就是对他最大的惩罚。他就算是亲手杀了小少爷,小少爷也会无动于衷。 小少爷只是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们隔着三十多年的时间对视。 小少爷眉毛轻轻一挑,有些嫌弃:“你光长年纪不长修为吗?” 封与之不惊不怒,只是道:“你修为通天又如何,不也是一败涂地。” 小少爷轻哼了一声。 他笑着重复:“一败涂地?” 他的身后。 天柱彻底地萎靡,金色丝线逐渐透明,有气无力地缩回钟塔。整座天下都感觉地到东极新天柱的气息在飞快的,无法挽回一般的衰落下去。整个东极的灵力都在流逝,若是继续下去,恐怕整个东极都会在下一个千年沦为无灵贫瘠之地! 紫色的天道之眼平静地看着命途长卷最后的一尾针角落下。 已成定局,无可转圜。 命途长卷彻底完成,那些凡人的所有挣扎都徒劳,都被一笔一划地记在命途之上,成为他们走向终点的推手。 天道之眼引来新完成的长卷看了一眼。 忽而一痛。 人间一瞬间落了一场血雨。 就在命途长卷展尽的那一刻,金色的丝线疯癫而又狂乱,有如上古吞天的鬣狗猛然张开了巨大锋利的獠牙,恶狠狠地咬在了紫色的巨眼之上! 命途长卷在一瞬间渡化成璀璨至极的白色,纯粹而又粲然,密密麻麻地扎入了天道之眼之中。像是恐怖至极地蛛网或者爬虫,在疯狂地吞噬天道之眼! 天道之眼的力量在疯狂的流逝,仅仅一个眨眼的瞬间,紫色的巨眼便淡了许多。 祂掉来雷霆,狠狠地朝这悖逆之徒劈去! 但是这里是东极。这里的主宰是天柱。之前新天柱一直在蛰伏忍让,为的就是这一刻!那些席卷而来的纯黑雷霆都在一瞬间被天柱渡化了纯白的泡影! 两厢力量角逐,爆发出剧烈的白色光团。 无法想象的力量波涛瞬间吞没了一切。 这一次不仅仅是上衡城。 整个东极都降下了雷霆的池沼! 空前浩大,史无前例! 但是在下一刻,整个东极各国都亮起了阵法的节纹。一个接着一个,一时之间整个东极亮如繁星,星罗密布,一个遍布整个东极的阵法倏然形成巨大的阵图,所有的雷霆都被阵法吞噬了干干净净。而这个巨大的阵法中心在大秦帝宫。 那个唯一没有派候选者来上衡城的大秦。 空荡荡的大秦帝宫,亮起的阵眼之中,一个黑衣的少年走了出来。看得出来,正是他主持了这个可以抗衡天罚的阵法运行。 少年头戴抹额,眼瞳纯黑,神色漠然。 他的身影半虚半实,是个纯然的魂体。 皇帝居高临下,似笑非笑:“东君……?” 东极天柱之主。 尊为东君。 东君未答话,朝殿外走去。 整个东极都是祂管辖的领土,祂神行千万里,转瞬而至。 上衡城上,彻底的触怒了天道的中心。 那里是被天道震怒碾压的最严重的地方。 天道之眼想要加强投影,抽调其他的天道之眼的力量过来。但是祂瞬间发现,这一片天地都被封锁了。那封锁的阵法正是以大秦为大阵中心,布下的整个大阵。祂发现,祂竟然一时之间,被彻底地封锁在了东极这片时空里。 那个阵法是小少爷在重复的时间线之中,花了一千年的时间,不断地失败改进而来。一千年的成果,就算不能困天道之眼多久,但是只要能困住,就算他的目的达成了。 封与之看出来了:“这是东荒当年准备的巨型传送大阵……还是说,这不是从一开始,这只是你打的幌子?!” 修道尽那个时候是整个东荒的救荒首领。那时大地沦陷,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修道尽的意思下,救援,开展,重建。他是东荒的无冕之王,想要动手脚真的是太容易了。没有人怀疑这个一心为了东荒的首领。没有人。包括封与之。他们都认为修道尽就算要与天争劲,也会在东荒灾厄平息之后。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修道尽真的敢这么做。他真的敢撒下弥天大谎,去满足他自己的私欲,弃苍生于不顾。 谁料小少爷轻蔑地道:“别用你那可怜的脑容量思考了,你想的明白什么?” 太久没见面了,但小少爷的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戳人肺腑。 阵法由当年废置的传送大阵改良而来,小少爷死前,一个一个亲自去布置关键的阵节,他死后,未完成的大阵便托付给了大秦的皇帝。随着秦皇四处征战的脚步以及秦国与他国交涉,三十年后,大阵终于落成。只是缺了最关键的阵眼,若是没有阵眼,这大阵便毫无作用,也借此,瞒过了天道的眼睛。 就在余山水身死的那一刻,等了三十多年的阵眼终于到位。 很多年前,小少爷给了徐还陆一把剑。 那把剑是大秦皇帝所赠。 徐还陆之前用剑洞穿了余山水的心脏,却在奇怪为何不起作用。 因为不穷剑这一次切割的不是新天柱的灵,而是余山水的神魂!在不穷剑洞穿余山水的那一刻,少年的神魂无声无息的顺着长剑之上,镌刻在珠宝之中的阵法,被传送到了千里之外的大秦国。 死去的,不过是余山水的肉身。 目的其一,是为了消除命途长卷之上,天道之眼瞬间加诸的余山水的因果。 修道尽要的是一把彻底地,不在因果之中的利器。 目的其二,是要令新天柱借此契机,顺从天道之眼的安排成为新的命途长卷。自此,被时间催生的新天柱和天道之眼产生了紧密的联系,也就有了能够重伤天道之眼的机会。 目的其三,才是开启大阵困住天道之眼。 这一夜太过漫长。 纯黑永夜和炙热白团不停的轮转。 三千大道坠落,滚落如流星。 千万里江山,骤然哀歌。 在东君到达天道之眼的那一刻,封与之的心重重一跳。但是下一刻,小少爷的身影消失在钟塔,出现在了东君身侧。 直到这一刻,天道之眼才发现了他们被修道尽掩藏的痕迹。 那一刻像是上古绘卷,被吞噬了一半的紫色巨眼,血淋淋地向人间淌血。鬣狗一般癫狂的金色丝线,宛若毒蛇或是厉鬼,身后还拖着没有散尽的命途长卷。纯黑的天罚繁复如泥沼,又被一层层的渡化成纯白,交织厮杀。白衣的少年伸手,漫天冰雪冲了出来,十方雪国好似遥远的幻影降落人间。东君站在命途长卷之上,空洞的雷火天罚伤不到祂分毫,从他身上带来的火焰却顺着金色的丝线汹涌而去,炙烤天道之眼。 欲望从来直白而又残忍,它并不优雅,像是野兽血腥撕咬,只有纯然的争夺与厮杀! 紫色的巨眼此时此刻依然是冷漠而又平静的。 祂看向白衣少年,少年身躯瞬间爆裂破碎成一团血花。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但是下一刻,又有一个少年自钟塔之中走了出来,死去之后仍有千千万万。祂看向阵法,阵法瞬间崩溃,无数节点纷纷爆炸,死伤无数。祂最后看向东君。 金色丝线燃火自焚,东君自火中走出,毫发无损。 东君不在命途之中,不在因果之中,更不在死生之中。 天道之眼伤得了天柱,伤不了祂。 紫色的巨眼渐渐占据了上风。凡人用尽手段,耗尽长生,也不过是只能困住祂一瞬罢了。 于天道而言,历来如此。 长生如一瞬。 但是在这一刻,整个东极忽而升起星星点点的微光,汇聚成浩荡而又璀璨的星河。 天道之眼瞳孔一定。 是生灵愿力。 所有愿力都纷纷点点的汇入那建立在血腥,地狱,也建立在期盼,祝福之中的新天柱之上。 整个东极……都是三十年前幸存下来的东荒啊。从那般恐怖的地狱,从生死之中挣扎着活下来的难民,从来不信命途天定。在无穷无尽的苦海之中,是他们自己,一千次,一万次地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东君手里凝成金色的恐怖的爪牙,向天道之眼抓去。 最后一位白衣少年落到成堆的尸体搭成的天梯,他轻轻抬手,愿力猛地吞噬了整个天道之眼! 白光骤然吞没了整个天地。 雷霆万钧轰隆落下!!无差别的抹杀! 一切劫尽。 修道尽是耐心极了的棋手,锚点,《观世录》,李三瑜,梦主,不穷剑,封与之,余山水,大秦,东极愿力……太多太多。 一步又一步。一重复一重。 他在反反复复的时间线里走到了尽头,他对李三瑜说,你救不了我。他是一个想要和天角力的凡人,他要耗尽一切堵上自己才有走上棋盘的资格。他痛恨一切注定的宿命。 他穷尽此生…… 胜天半子! …… …… 同一时刻。 徐还陆见白光散去,金色的丝线已无踪迹。 他面露惊惧,手心突然一热。 他心下一惊,沉睡了大半年的应旧客不知为何醒了过来。 应旧客抓住他的手往树下跳。 他声音虚弱而又急促:“跑!” 徐还陆一时间被应旧客的大力带了过去:“什么?” 应旧客没说自己脑海中好像多了很多修道尽的记忆,他只是快速道:“袭击天道之眼的劫雷会落下来,无差别抹杀不会再放过你了,唯一的生机在上衡城外,跑!” 徐还陆知道轻重缓急,于是不再多问。 荒凉破败的小城。 黝黑凄凉的长街。 两个手牵着手奔跑的少年。 风雪这么冷。 肺腑是火在烧,呼吸是雪在流淌。 但是太慢!太慢了! 他们穿梭在最熟悉的小城里,用尽力气想要往城外跑去! 雷霆瞬间下落!像是海潮一般滚滚而来。 应旧客半年卧病在床,身体太过于虚弱,就在雷霆要淹没他们的那一刻。 应旧客腿骨一软,瘫倒在地! 雷霆席卷他的身躯,瞬间焦黑一片。“应旧客!” 徐还陆瞬间眼泪就落了下来,但他不敢浪费多落一滴泪的时间,飞快地抓着应旧客的手,拖着他的身体往外冲去。这座城池终于迎来了最彻底的破坏。 应旧客牢牢地抓住徐还陆的手,说:“放开我!你御剑朝外冲去!” 徐还陆抱着他一边跑一边崩溃地大吼:“我他么不是破道,御不了剑!” 应旧客半边身子都焦黑,血肉干瘪,他不停地吐着血,浑身痛得要死。他说:“师兄,放开我吧。你跑快些。”他说,“小少爷教过你无灵御剑的,你忘了吗?” 他说:“哥,我不会死的。这具躯壳死了,我的灵魂会继续在外游历。我还去了仪康,那里很漂亮。” 徐还陆一个字都不听。 他终于看见了城门的位置。 但是雷霆也落了下来。 他们在雷霆的正中央。 那一瞬间,他的怀中传来了一股大力。半边身躯焦炭化的应旧客猛地一掌推开徐还陆。徐还陆朝城门外倒飞出去。徐还陆徒劳的伸出手,抓了一个空。 应旧客的手里升腾起一掌纯金的符箓,短暂地抵御了一下席卷来的雷霆。 他勉强一笑,说:“哥,我不会死……记得找去我。” 金色的符箓崩碎,雷霆落了下来。 常年不关的城门轰然关闭。城门骤然亮起阵纹! 一抹苍白的剑光落了下来! 那抹剑光好似就在等这一刻,城中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一剑斩了个粉碎! 包括那浩荡不朽的天罚。 徐还陆认出了那抹剑光,他疯狂拍打城门,一边哭一边喊:“师伯!师伯!救救旧客,师伯!” “救救弟弟啊……师伯!” 过了片刻,城里安静了。 那一抹剑光,如雪一般崩散。 徐还陆心里一空,喊声凄厉至极:“师伯!你怎么了师伯?!剑意为什么散了啊……师伯……” “师伯!应旧客!” 那一剑凝结了李三瑜所有的剑道感悟,被封存在上衡城的大道法则之中。 只有剑主身死,才会消散。 她背弃了三十年学的刀,顶着大道的反噬。 一人一剑,抵御了所有的无差别轰杀的天罚。 师父。 师伯。 应旧客。 徐还陆麻木地落着泪:“为什么……都不要我……” 此世陡然一寂。 浓黑一样的长夜,终于透露出半明半晦的光。 神仙袖手离去,徒留凡人和一地的伤心。 倒塌破败的城池缄默不言,风中漫天飘摇着灰色的尘埃。 少年孤零零地瘫坐在黑色灰败的城池之前。 风雪重重,遮盖了所有的不堪与悲伤。 自此千山易辙,万水改流,和那群少年们再无干系。 …… …… 新历三六年。 上衡城受天火所焚。 无人生还。 那一年,小城冬。 (第一卷完) 第160章 小城冬(一) …… 修道尽躺在地上苟延残喘。 他的胸膛微弱的起伏。 一抹阴影落到了他的面前。 东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快死了么?” 修道尽甚至抽不出力气回答。 东君不再多言,而是随意从地面捡来一柄长剑。 “噗哧。” 他猛地将剑插入修道尽的心脏! 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就此死去,一句话也没有说。 东君放开剑。 他并不解恨,只觉得很累。 他转身离开。 天地苍茫,四野辽阔。 我独不得出。 …… …… 修道尽是十九岁的修道尽。 这是他耗尽所有时间的最后一命。 他被东君杀死后,灵魂并没有立刻散去。 而是忘却了所有前尘,被一种无限寂寥的悲伤所吸引,来到了一个梦境。 他第一眼是看到了一个小男孩在捡垃圾吃。 小男孩脏得要死,瘦小得只剩下骨头,浅色的眼睛就像野狗或者毒蛇。这里应当是一座垃圾的倾倒场所,恶臭漫天,蚊蝇成群。小男孩的手在馊水里面翻找能吃的食物,像是闻不到那股臭气。他看着小男孩捡完食物,就开始翻找垃圾。废弃的但是完整的罐子,烂了一个大洞的竹篾,断裂的钢筋或者破损的铁器……林林种种,以及路过的死老鼠。 小少爷:“……”死老鼠!他没什么同情心,瞬间不想再继续看着这个吃恶心东西的小男孩了。他飘到其他地方,发现这是一个很落后的小城池,所有使用的灵器都很落后,更何况普通人家里的铁器了,大多都是用简单的拉灯,连汽车和飞艇也没有普及。小少爷不想待在这里了,他飞去城外,转了一圈,发现自己出不去。不知道为什么,他非常讨厌被束缚。气得在那里踢城墙,踢了半天也没有踢到实处。他垮着个批脸坐在城墙上看向外头的山山水水。 太无聊了,他飘去了城主府,去翻看整座城的城志。几个日月就这样过去了。 嗯,上衡城一直以来平凡到有些无趣。小少爷总结道。他把书一扔,看着外面阳光很明媚。打算出去晒太阳。 他走在街上,被路上的摊贩吸引了目光。全是他不记得的小吃,小少爷对每一个都很感兴趣。一个小屁孩坐在摊子边呼噜呼噜地吃糖水,小少爷蹲在小屁孩身边看着他把糖水吃完。小屁孩袖子一擦嘴,拿着碗跑了。小少爷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吃不了糖水了。他的思考常常都有结果,他发现因为自己是个脆弱至极的灵魂。 于是他开始琢磨研究出魂体也能吃食物的方法。他冥思苦想了几分钟,就想好了一个新的功法。小少爷尝试了一下,嗯,有效果,能碰见东西了。 于是他喜气洋洋地去拿了一碗糖水。 他走出几步,思考片刻,神识扩张开来,捡起全城意外遗失的钱财。他抽了三个铜板放在老板的摊子上,又继续高高兴兴地蹲在之前小屁孩蹲着地那个地方吃糖水。没有想象中好吃,不知道那小屁孩吃那么开心干什么。没品的东西。小少爷鄙夷道。 他卧在一刻巨大的槐树上昏昏欲睡,直到榕树下传来了吵闹声。 一群半大不小的邋遢孩子在榕树下打架,招招都是狠手,不知道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心狠。有一个小男孩被围着打,拳拳到肉,骨骼碎裂,血流了一地。 太吵了。 小少爷跳下树,一眼未看,背着双手,施施然地离开了。他自然听到了那个被殴打的小男孩断了气。但是那和他有什么关系? 小少爷最近不无聊,他发现了附近有一座山,山上有很多鹤。于是他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去喂鹤,定点投喂,从不迟到也不早退,风雨无阻。短短两个月,那里的鹤都健壮了很多。于是山上池里的鱼和树上的虫子都快青黄不接了。小少爷没办法,只好下山去买那些专门的鸟食。 小少爷手里提着鸟食袋路过长街。 忽而脚步一停,他又倒了回去。 他沉思地看着路边乞讨的小乞丐。 这不是那个捡死老鼠吃,最后被打死在大槐树下的小男孩么? 诈尸了??? 小少爷确信自己没听错,这倒霉孩子确实是断了气的。他若有所思的看着小男孩,这个时候他发现小男孩此时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小少爷一时之间竟然摸不准这邋遢小鬼有没有看见他。 但是下一刻,小男孩就对着小少爷身后的大婶道:“行行好,姐姐,给点吃的吧。” 大婶看了一眼,像是有一些不忍,掏出钱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快步走了。小男孩收回破碗,脸上也不见失望,靠回了墙边发呆。 小少爷想了想,趁着小男孩闭眼睛的瞬间,抓了一把鸟食给他。他等着小男孩睁眼惊喜的表情,毕竟这孩子死老鼠都吃。 结果小男孩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突然出现在碗里的鸟食。他没说什么,像是饿得没有力气大惊小怪了。他只是把鸟食装进自己的破布包里,然后继续乞讨。 小少爷:“?” 他摸不着头脑,也没耐性了。他本就不是什么善人,相反以世俗定义他的性格,可以称得上恶劣傲慢,冷血无情。他一脚踹碎了小男孩本就残破的碗,气汹汹地转身就走。喂他不如回去喂鹤。 他很多天都没有去城里了,直到鸟食没了他才会下山进城。 直到有一天突然发现,钱没了? 于是第二天小少爷蹲在小男孩身边,他左右看了看,还缺一个破碗。 他盯着小男孩新捡的破碗,盯了很久。 算了,他飘去垃圾山,用魂力捡了一个破碗。还好他可以用魂力隐形事物,不然这些凡人不得吓死。 他又蹲回了小男孩身边。 等了半天,都没有人给他送钱。 小少爷:“?” 旁边的小鬼都开张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思考了一下。哦,他发现自己没有影子。他突然想起别人看不见他。不知道是不是灵魂体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的思绪好像是在奇怪的地方有缺漏。他思考了一下,怎么样才能让别人看见他呢?他一时间思考出好几种方法,信心慢慢地试验了一下。 嗯,一个都没起效果。 小少爷气得在那里踢墙。 等他踢完墙转身,发现自己碗里有了一枚铜板,那小鬼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小少爷:“?”哪个吝啬鬼哦,就给一个铜板!只够买一把鸟食! 他踹翻了碗,过了会儿,跨着批脸去捡起了那一个铜板。 烦死了,最近上衡城怎么都不掉钱了。 小少爷站在了垃圾山里。 他思考了很久要不要用魂力去搜索垃圾场里有没有钱。 最后恶心打败了贫穷。 他选择放弃。 他一转身,碰见一条瘦骨嶙峋却又凶神恶煞的大黑狗。大黑狗的视线紧紧地盯着前方。小少爷顺着大黑狗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小男孩。 大黑狗凶猛地向小男孩扑了过去。 小少爷的脚步微微一动,他下意识地向前了一步。 但是下一刻又停住了脚步,心想,与我何干。 结果大黑狗冲过去舔着小男孩的脸,冲着他摇尾巴,亲热极了。 小男孩从布兜里拎出了死老鼠,死鱼,喂给大黑狗吃。大黑狗一口他一口,一人一狗非常和谐。 小少爷:“……” 他回去悲伤地摸了摸心爱的大白鹤,瞧瞧,两个时辰没吃他亲手喂得粮食,都饿瘦了。 大白鹤扇了他一翅膀,施施然地走了。小少爷这辈子没有被人打过耳光,除了鹤。 小少爷发现他可能是赚不到钱了。 他决定去钓鱼。 钓鱼没有鱼具,他就折了一根长树枝,穿了个绳子掰了一个铁钩子就去江边一坐一天。 一坐两天。 一坐三天。 姜少爷终于开始思考为什么他钓不到鱼。 他思考就会有结果,不思考没有。 他发现是因为他没有鱼饵。 于是小少爷就去田里,他看了半天的肥溜溜的蚯蚓,他下不了手。他决定放过自己,觉得还是鱼具的问题。上衡城卖别的不多,就是鱼具多。垃圾堆里丢的很多都是破损的鱼具,一言以蔽之。很脏。 小少爷蹲在鱼具小铺外,开始思考自己有没有道德。 最后他得出结论。 他偶尔遵守法律,但是他没有道德。 于是他翻进城主府,开始研究法律的漏洞。 他突然发现,法律的漏洞都很赚钱啊。他陷入沉思,外面突然响起了声响。他爬上窗户朝外看去。 哦。那个小男孩。 他不在乎小男孩为什么会出现在城主府,他只看见小男孩在跟一条雄壮的大黄狗决斗!撕扯了半天,以大黄狗一口咬上小男孩的脖颈作为结束。他缩回窗子里继续看书,不再看窗外了。不一会儿,外面便响起了咀嚼之声。过了一会儿,打斗的声响又响了起来。他充耳不闻。 研究完法律的漏洞,他又飘出城主府。他走的方向十分偏僻,于是他看见一个黑乎乎血淋淋的身影从狗洞里钻了出来, 他现在知道小男孩是怎么进城主府的了。 他又跑去钓鱼,这次他的工具非常齐全。别问怎么来的,反正没犯法。 小少爷这回还从猪肉铺的地上捡了几块肉。于是他成功失去了肉,得到了空气。他陷入沉思,看来是技巧出问题了。于是他天天蹲在江边的钓鱼佬和渔民身边看,看了一个月。小少爷终于满载而归。他心满意足地去喂鹤了。 一晃又是一两个月过去了。结果他今天喂着喂着鹤,他看见在那陡峭至极的悬崖上,有人爬了上来,把他的宝贝鹤都吓走了。他定睛一看,竟然还是一个熟人。那个小男孩。小男孩看着飞过的胖鹤,流下了口水。 小少爷气炸了,流口水。 他站在悬崖边,思考要不要把这小屁孩踹下去。思考了一会。两会。三会。小男孩爬了上来,背上还有个药筐,里头放着草药。小少爷想起来,悬崖上是由不少的性格刁钻的药草就爱长那儿。 他又想起,不对。山上这么多妖兽,这小鬼怎么敢来?他一脸狐疑地跟在小男孩身后,见证了他一路花样的死而复生。 小少爷:“……” 算了,我都是鬼了。他只是死而复生而已。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再跟着他,回去喂鹤。 后来有两年多,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小孩子。 直到有一天,他从江水之中钓起了一个黑糊糊的东西。凑近一看,是那个小男孩。 小少爷忽然意识到,这么久没有在城里看到他。 是因为他落水了。 这两年中,小男孩无数次的死而复生,又无数次的被江水反复呛死。 直到小少爷今天钓到了他,结束了他的挣扎。 小少爷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 小男孩呛着水,咳嗽着醒来。 他一时间躺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接触到了空气。 他发了很久的呆。小少爷注意到,对方的呼吸又停了一回。 小少爷疑惑了,什么都没有,躺着还能死?身体这么脆弱? 等小男孩又活过来,他不再躺着了,而是跌跌撞撞地往垃圾山走去。 小少爷想了想,跟了上去。 小男孩跌跌撞撞回到垃圾山的时候,他怎么找,都没有找到大黑狗。他找了足足一个月,他把垃圾山翻了一个遍都没有找到。最后他累了,靠着一个废弃的山里睡了很久,睡了足足有两个月,饿死了继续睡,复活了继续饿死。小少爷眉头都聚成小山了,于是某一天,他给小男孩丢了一条鱼。小男孩睡醒了看到了,他当作没看见,翻了个身继续睡。 小少爷气得踢了好几下墙。 他怒气冲冲地飘走了。 小男孩睡着一动不动。死鱼也一动不动。 于是第二天,气不过得小少爷给他浇了一桶水。 小男孩像是害怕水,下意识地弹跳开了。 小少爷笑了,小鬼,找到你的弱点了。 他第三天去。 小男孩不在那个山洞里了。 小少爷气笑了。 接下来足足两年,他看见了小男孩也当作没看见。 不过小男孩不睡觉了。他长大了一点,跑去给修理铺的老板打下手。修理铺的老板是一个长得凶神恶煞模样的好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赶他走。 就这样悠哉游哉地过了许多年。直到有一天小少爷最喜欢得一只鹤飞出了上衡城。 而追着鹤得他出不去。 小少爷看着白鹤高飞远去,江外无限江山。 他开始了思考。他决定要出去。 第161章 小城冬(二) 然后小少爷就发现,最近的上衡城好像打起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直到小少爷发现,居然殃及了他的鹤,他怒气冲冲地向钟塔飘了上去。结果他在那里,被一棵角落里的小槐树吸了进去。里面有很多,非常多的槐树。小少爷飘了一圈,随便选了一棵槐树摸上去。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小少爷:“?”他飘到那个人旁边,看了眼,他发现这个人年龄比他小很多,他沉思了片刻,眼前的小孩才开了口,“你是鬼?”小少爷还没答话,就听见小孩继续道,“你是长大的我?” 小少爷思考片刻,觉得这个猜测很合理,于是点了点头。于是他就听见小孩鄙夷地道,“混得真惨,只剩个魂魄,还快散了。” 小少爷怒了,于是他手里下意识地凝出了一道冰剑,朝小孩砍了下去。 然后小孩不过一个轻轻地抬眼,他的冰剑瞬间碎裂。 小少爷惊呆了。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弱。他围着小孩飘了一圈,陷入了思考。他恍然大悟,因为他是一个快散了的魂魄,所以打不过这比他还拽的小屁孩。他开始思索魂魄不散的方法。结果小孩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道:“你说不了话了?” 小少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有些疑惑,迷茫了片刻,他愤怒地看着小孩。不是他不能说话,是鬼魂不能说话。 小孩读懂了他的意思:“行,人还傻了。” 小少爷这回不凝冰剑了,他这次凝了一个火球朝小孩扔了过去。还没到小孩面前,就被强行熄火了。小少爷不信邪,强行打了几个响指,努力了半天,只有烟没有火,烟气还把他自己呛到了。小少爷气得去踢墙。 小孩:“……”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把手放在了小少爷的手臂之上。问就是他还小,没长高,够不到更高了。小少爷顿时觉得一股极为熟悉的灵力转遍了他的全身,魂体上的冰冷感去了很多,他转了个身,感觉飘得更轻松了。但是他一低头,看见的却是小孩难看的脸色。小少爷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高兴,于是随手把手放在小孩头上揉了一把。 小孩猛地打开他的手,脸色更难看了。 小少爷于是也不高兴了。 两个人就在比谁更生气。 小孩道:“看到你,我忽然觉得未来无望了。” 小少爷冷笑一声。你才无望。 修道尽不再跟这个明显神魂受损的傻子说话了。他往外走去,小少爷皱了眉,跟了上去。 修道尽看都没看他一眼,这个一脸高傲的小孩看起来应该才十岁左右,眉目倨傲,眼神却是沉冷的。他方才想要修复小少爷的神魂,但是小少爷的神魂之上缠绕着太多太过于混乱的力量,没有一股力量是他现在的实力能够帮得了的。 小少爷想问修道尽自己是怎么回事,但是他说不了话。但这难不住他,于是他用魂力捡起雪团成雪团,朝修道尽扔了过去。 雪团还没碰到修道尽就被无形的力量拍散。修道尽头也没回。小少爷于是又丢了一个雪团过去。所有雪团都被拍散,没有一个能近身。 小孩面无表情:“幼稚。” 这里是十方雪国,这里最多的就是落雪。小少爷跟着他,发现小孩带着他到了一个开满了沙雪的地方。雪中,沙雪漫山遍野。小少爷拍了拍修道尽的肩膀,有一些疑惑。 小男孩指了指沙雪之下:“里面是你的尸体,你看看你能不能进去。” 尸体? 小少爷探过神识,发现沙雪之下埋着一个长得温润如玉的男人,他疑惑的看着修道尽。 修道尽读懂了他的意思:长得怎么跟我不像? 修道尽面无表情:“不知道,你先试试能不能借此还魂。” 小少爷闭着眼睛试了试,然后摇了摇头。 修道尽眼里划过一丝疑惑,他没说什么,又遛着傻子鬼回去了。 结果走着走着,修道尽突然觉得身后一空,他转身看去。 漫天白雪,已然没有了小少爷的痕迹。 修道尽看了一会儿,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此刻小少爷发现他回到了上衡城。 这座城池像是经过了大劫,一个白衣的少年站在了一片废墟之上。 少年转过身。 和他生得一模一样。 小少爷还在迷茫,修道尽却是道:“是你。”他想起了十岁那年短暂见过一面的又哑又傻的鬼魂。他在那一瞬间,看了眼钟塔,明白了前因后果。眼前这个鬼魂应当是在他死后,在时间之中游荡,机缘巧合回到了十方雪国。 但是我若是这个年纪死的,沙雪之下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修道尽不再想,他轻轻拂袖,挥开了小少爷。 灭世一般的天雷轰然落下,他在天雷中死去。 小少爷退了一步。 他发现当修道尽死去的那一刻,身边的情形又开始了变化。 时间在飞速的倒流。 一切都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他眼前一花,一条大黑狗穿过他,咬死了一个瘦弱的小屁孩。 小少爷纳闷地转头看去,那被咬死的小男孩又活了过来,血肉再生。小男孩凶狠至极,跟大黑狗缠斗了半天,终于把大黑狗给活生生的拖死了。 小少爷都看迷惑了,这小男孩不是跟他那名字叫大黄的大黑狗关系很好吗?吃东西都你一口我一口的。他走上去看了一眼,他发现了不对劲。 小男孩好像变小了。 就在小少爷低头观察的时候,小男孩忽然睁开了眼睛。 小少爷发现小男孩眼睛里的金色暗淡了些许,没有他第一次见他那般是纯然的金色,璀璨至极,看着就像是个不同于常人的怪物。难怪那些小孩子小乞丐都不跟他玩,城中的百姓也避他如夷。 小少爷看了好一会儿,小男孩都是在发呆。 他没趣地离开垃圾山。 小少爷回到自己的鹤山上,结果发现自己的宝贝鹤都饿瘦了!全瘦了!瘦得像是他没喂过鹤一样!他一时之间忘了其他事情,捡了不少钱去买鸟食,可就当他想要拿自己的钓具去江边钓鱼的时候,却惊讶的发现自己的没犯法得来的钓鱼一个都没有了?他辛辛苦苦,更新换代,换来的最和他神魂契合的钓鱼工具,啪得一下,没啦! 没有哪个钓鱼佬能承受这样剧烈的打击。 很长一段时间,小少爷都在想是谁偷了他的钓鱼工具。想着想着,小少爷终于发现,是时间偷走了他的钓鱼工具,饿瘦了他的鹤,让小男孩跟小黑狗反目成仇。 时间回到了他刚来上衡城的时候。 小少爷没有忘记自己想要做什么。他要走出上衡城。 于是他为了这个去做努力。 他勤勤恳恳地努力了三年,不仅没有走出这座城,并且把自己的神魂折腾的更虚弱了。 他的灵魂越来越透明,甚至不能去吃糖水。 小少爷坐在江边,现在是登岸季,外来的货船纷纷驶来,一艘一艘地进入港口。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男孩这一次没有跟着修理铺的老王当小工,这一次他跟着渔船每天都去打渔。小少爷不知为何想到了上一条时间线,小男孩在江水之中死而复生,生而复死地挣扎了两年,想起他之后怕水怕得要死。这辈子怎么想到去当个渔夫?应该会游泳,不怕水了吧。 因为小男孩去当了小渔夫,小少爷又爱钓鱼,所以他们经常都能够碰面。有时候钓鱼钓得太多,鹤吃不完,放着又会坏掉,小少爷就经常把多出来的鱼往小渔夫的渔船上一丢,毕竟一群鱼混在一起,很难看出来多了还是少了。 但是江上渔船纷争很多,小渔夫到底还小,经常会被欺负。而且经过这么多天的观察,雄安少爷也看出来了,小男孩应该是有先天性的病症,经常睡觉的时候又会无声无息的死去,然后又活过来。死而复生只能把他恢复到四肢健全的状态,并不能去除他先天不足的疾病。 有一天小少爷来钓鱼,他发现小渔夫学会反击了。他把一个经常欺负他的汉子绑着四肢,然后揣进了江水之中。他就在渔船上,冷漠地看着汉子挣扎着死去。 他们身处的地方很偏僻,山水地偏,幽深至极。 隔着冷幽幽的水汽,面无表情地像是一个小煞神。 他学会了愤怒。 小少爷脑海里没来由地出现了这个概念。 这么多年的观察下来,他发现小男孩根本没有正常人的情绪,不喜不怒,冷漠的像个石头。上一条时间线,小男孩只有在大黑狗死的时候情绪才剧烈的起伏过。其他时候,面对如此艰辛的处境,他坚韧的像是个冰冷的顽石。 小少爷突然来了兴趣。 他想,我还没见这个小破孩害怕过。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小少爷都坚定不移地去吓唬小渔夫。为此,小少爷去恶补了很多关于吓唬人的手法。 最简单最直接的手法,装鬼。 小少爷一乐。 他不用装,他就是鬼。 现在就是想个办法让小渔夫看见他。小少爷当场推了一个能令人开天眼的法诀。 第二天小少爷见到渔夫的时候,就对着小渔夫施了法诀。然后等到夜深了,他突然满脸鲜血的倒吊在小渔夫面前。 小渔夫一动不动。 小少爷一动不动。 小少爷:“?” 过了会儿,小渔夫动了。他小心翼翼地把渔网收了回来。原来刚才小渔夫一动不动是因为他在等时机捞鱼。 小少爷飘了下来,他又变回了干干净净的样子。 嗯?开天眼不起作用? 我亲自动手还能失败? 小少爷肯定不能承认,他字典里就没有失败两个字。他于是开始了花样吓唬小渔夫之路,包括但不限于在他刚醒的时候突然爬出来,在他走夜路的时候从地下冒出来抓住小渔夫的脚,在小渔夫去采药的时候变成恐怖的妖兽追他…… 不知道成没成功,反正小渔夫很长一段时间没来打渔了。于是小少爷认为自己吓到了小渔夫,心满意足地回鹤山。 时间不知不觉地又来到了新历三六年,这回小少爷有经验了,他直接就往钟塔跑去,通过槐树,随便选择了一个进去。 一睁眼。 就发现修道尽在哭。 小少爷:“?” 真的假的? 他凑近去围着修道尽转。 修道尽看见他,疑惑了一下:“你是何人?” 嗯,不认识我? 小少爷于是蹲在他旁边,用手在雪上写字。 我是鬼。 修道尽把眼泪擦了干干净净,他很快就平静下来,道:“你是未来的我?” 小少爷写:也许。 修道尽道:“你不用写字,我可用秘法闻你心声。” 小少爷于是不写了。 你哭什么? 眼前的修道尽看起来跟上次见的修道尽差不多大。 但是他好像很伤心的模样。 “你没有记忆?”修道尽轻轻一挑眉,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袖。 他踩着雪慢慢往外走。 小少爷飘着跟着他:是你重启了时间线吗?我的鹤都白喂了。 修道尽顿住了脚步。 他像是在那一瞬间想明白了什么。 小少爷感觉的到,那一刻,修道尽的身上好像传来了极大的悲怆。 修道尽又继续往前走,小少爷想飘到修道尽面前,看下他是不是又在哭。 但是修道尽走的很快,他跟不上。 他渐渐地追不上了。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上衡城。 眼前又是那一副城池破败的景象,不过这一此。 那个白衣少年不是被雷劈死的,他是坐在城墙上看着风平浪静的世界很久。 少年看见了小少爷,这一次修道尽没有再说原来是你。 他只是收回了视线。 然后,他好像是任性的君王,时间顺从他的意思,又倒流回去。 小少爷:“!” 我又要重新喂鹤了?!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 …… 在第五十五次重来之后。 小少爷憋不住了,他快疯了。 这一回,他直接冲进槐树就直接一剑劈向修道尽。 修道尽轻轻松松地躲了过去。 修道尽平静地看着他。 别再重来了! 我快疯了! 我知道你听得见! 小少爷快气炸了。 修道尽淡淡开口:“我就是你。” 言下之意非常明白,他是阻止不了修道尽的。 因为他们本就是一人。 小少爷一个字都没听见去,他连上衡城哪一天下多少雨都快数清了,他只觉得再重复下去,他真的快疯了。 修道尽明白他的意思,不耐烦地道:“你也可以选择去闭关。” 小少爷陷入思考。 他怎么没考虑到这个方法。 这一刻,他真的感觉到,自己可能真的神魂有损。 于是小少爷选择去了闭关。 在他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日月的时候,他闭关的山被天雷劈了开来。 小少爷:“……” 他心平气和的,选择了换一座山。 又被劈了开来。 他裂开了。 小少爷黑着脸走出了山。 他路过的挡道的树都被他踹了一脚。 最后他来到了城里最繁华的街道,他没看见别人,他就看见一个看起来有一些病弱的少年。 挺陌生的,小少爷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那个有着不死之身的小男孩。虽然时间重来了五十五次,但是只要不是特地遇见,任何人之间其实没有多少的缘分。这是小少爷第一次见到小男孩长大的样子。 他一时间有些新奇地看了几眼。 少年看了一眼天空,他的表情很冷漠。 于是小少爷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他看见修道尽被人打了下来。 这次不是天雷。 是一个短发带刀的女子。 女子把刀插进了修道尽的心脏。 下一刻天罚才落了下来,把那两人都劈了个干干净净。 小少爷看了会儿,没来由地觉得,那个女子也许更适合用剑。 但是她用刀也不错。 小少爷随意地把这一切都抛之脑后,静静地等待时间再次重来。 要不怎么说人最强大的怎么是适应性呢?换句话说,小少爷已经被折磨到麻木了。 这一次,小少爷也不闭关了,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他决定一次去观察一户人家。 就从一个叫吴缘的小孩开始吧。 他于是去当了吴缘的背后灵。 这小孩朋友挺多的,但是和他关系最好的还是一个黑黑的胖子,他们形影不离。 他发现吴缘最爱的还是数蚂蚁,数落叶,数随便的什么东西。于是小少爷合理推测,这孩子应该和他一样,觉得上衡城挺无聊的。但是吴缘的耐心很好,他最经常干的事情就是当判官?因为吴缘人缘很好在一大堆孩子里又很有威望,于是屁大点事情大家都爱叫吴缘来做主决断。于是吴缘经常就笑眯眯地听完小伙伴一顿劈里啪啦的输出,然后说:“你好,他坏。” 给小少爷看笑了,还真是个青天大老爷。 他发现吴缘还喜欢看书,看完书还喜欢批注。于是他经常凑过去看吴缘在批注什么个东西,结果看到吴缘写道:“狗屁不通。建议养只狗,多闻闻就通了。” “就这?这书圣我也能当。” “这观点有点东西,但是不多。” “诗写的漂亮,人做的垃圾。” “牛逼,但是我以后能写更好的,你等着。” “……” 小少爷:“……” 就跟他的整个人都非常反差。 看来再和善的天才背地里都是带着指点江山的傲气在的。 与此同时,小少爷朝修道尽那里也越跑越勤快了。 因为他终于想通了,上衡城他是出不去了。 但是修道尽以前会出去游历啊! 他抓紧机会跟着一起出去玩,就当是在放风了。 他也发现了,只有在东荒的修道尽保留了所有时间线的记忆,而去往东荒之前的修道尽没有任何记忆。不过这一点对于小少爷挺好的,至少他大多数时候过去,遇到的都是深处东荒的修道尽。修道尽懒得理他,他也不用跟小修道尽一样自我介绍了。 渐渐地,他在修道尽身边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虽然最长也不会超过一个月,但是小少爷已经很满意了。 他没有发现,他的态度逐渐变得无所谓。 但是修道尽的状态不太好,在第一百次重来的时候,修道尽已经不爱说话了。他也不天天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样,甚至有人挑衅修道尽,修道尽也好像跟没有听见一样。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小少爷都想上去揍那个没眼力见的家伙了,修道尽竟然当作没听见轻轻放过了。 小少爷也搞不懂修道尽在想什么,反正他最近还挺有意思的。他发现只要耐心一点,无聊的上衡城其实也挺有趣的。他最近跟在一个何叶的小姑娘身后当背后灵。小姑娘是真倔强啊,什么都要做到最好,练剑更是凶狠,有一段时间甚至不把身体当一回事。还是她身边那个小剑灵给劝了回来的。 不过何叶还爱听大侠叱咤风云的故事,听得那叫一个如痴如醉,最爱听的是崛起于微末之间最后叱咤于九天之上。她还专门的养了一个戏班子给她演那些故事。也许是故事听多了,总是想着能不能有一个绝佳的时机让她和故事的主人公一样大出风头。 小姑娘身边的那个剑灵也挺有意思的。 明明不是一个温柔憨傻的性子,却天天在那里装疯卖傻搏何叶一笑。剑灵是不是真傻小少爷是不知道,但是他看何叶是真的吃这一套啊。 不过有时候看得久了,看到他们死得时候,会下意识觉得伤心。 后来小少爷觉得伤心没必要,他们因修道尽而死,修道尽就是他,他没必要在这里掉什么鳄鱼的眼泪。他在这上衡城陆陆续续看过很多人,但是看多了好像也就那样。 太阳底下无新事。 何况是这一直重复着同一天的太阳。 于是他更多的是跟着修道尽乱跑。 但是修道尽越来越沉默无趣了。 有一回他刚进槐树,就看见修道尽一袭白衣染血,冷冽如杀神一般跨步走了进来。 修道尽看见了小少爷,但是他当作没看见。 他的面容虽然是平静的,但是看的出来,情绪并不好。 修道尽心情好的时候脾气就不好,更别说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了。 他的白衣犹滴血。 小少爷飘了过去。 换衣服吧,你这样子真丑。 修道尽突然停住脚步,冷笑一声:“蠢货。” 小少爷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小少爷了,他无所谓地在心里道:“总比你这邋遢鬼要好。” 修道尽眸色深沉,拂袖而去。 这一次。 小少爷看见修道尽最是消极的一回。李三瑜杀他他不躲避,天罚落下他也不反抗。 小少爷还以为修道尽想开了,要放弃了。 但是修道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的时候。 他疲惫而又绝望地看了很久的天。 他依旧地、固执地、选择重来。 …… …… 但是重来的结果更糟糕了。 修道尽甚至没有上个时间线做的好,在这个时间线里。他连天柱都建立的岌岌可危。他被耗尽了所有的力量,倒在了一场风雪之中。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他悄无声息的死在了那一年。 小少爷忽然心头狂跳,很多次,都是这一天敲响了钟声。 可是今天钟声没有被敲响。 小少爷来到天柱,可是这一回没有槐树,他无法回去。 他站在高高的台上,风雪都太冷。 他是飘摇的鬼魂。 他忽然在想,修道尽是不是……放弃了? 小少爷一时间有些呆愣,然后他低下头看了自己一眼。 修道尽若是放弃了,那么他应当不存在了。 忽而之间,钟声满乾坤。 风雪骤临。 小少爷的肩膀不由得放松了。 他在害怕。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他是英雄也是罪人,他有什么好害怕的。 当槐树刚被种下的时候,小少爷就走了进去。他看见混沌的天空,坠落的陨石,以及站在墙边的修道尽。 修道尽转过头来,眼底猩红一片。 小少爷甚至看到了杀意。 他的脚步顿住,平静地和他对视。 他们的外表一模一样,却不知何时,在细枝末节上有了偏差。而那种偏差,在此时此刻被放到最大。小少爷的目光显得很平和,但是修道尽却像是绷紧了的弦,是火山爆发之前的平静。 在一世界的沦落之中。 修道尽终于开了口。 他说:“我每一次看到你,就害怕你就是结局。” 一个神魂溃散的傻子。 但是他没说的是,他看到了真正的结局。 那个被埋在沙雪之下的温润青年。 小少爷以心声答道:“你不止一次像我一样。”他指的是这一百多次的重来,修道尽遇见过很多的境遇,更凶险的也不是没有。 但是他们都知道。 对于修道尽而言最危险的,无疑是心气折了。 修道尽说:“我失败了太多次了,我无数次回顾过往,失败,失败,全是失败!我怎么做都是错的……我赢不了祂。” 他的手都在颤抖。 很难想想,有一天能从修道尽的嘴里听到“我赢不了他”这种丧失志气的话。 谁都看得出来,在这无数的重来之中,他快被自己折磨疯了。 于是小少爷道:“那给我吧。” “什么?” 小少爷靠近他,平静地道:“把你的哀与怒给我吧。” 他的手握上了修道尽的手。 清辉昭然,灵风四起。 从此所有重复时间线的溃败的哀怒由他来承受。 修道尽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眼底的猩红褪去了不少,他怔怔地看着他一直一位是个傻子的鬼魂。 那个鬼魂一瞬间被这一百多次的重来记忆和癫狂所冲击,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神魂也透明了很多。 修道尽心下一惊,连忙想抽回手。 但是鬼魂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我要赢。” 他便是修道尽,他要赢就是修道尽要赢。 鬼魂的身体突然之间凝视了不少,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不是人,只是一抹魂。鬼魂冷汗直流,青筋暴起,吸收了修道尽的哀怒的眼睛反而意外的清亮了许多,不再那般憨傻了,鬼魂对他一笑:“我和你既然同时存在,不能你有姓名,我没有吧。名你占了,那字便给我。修道尽……我叫,修、如也。” 修道尽忽而落了一滴泪。 修如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怎么还哭了?” 修道尽摇了摇头。 但是他大部分负面的情绪都在修如也那里,修如也瞬间明白了他在哭什么。 他在哭。 原来沙雪之下的尸体,就是他,就是修如也。 原来怎么挣扎,都改变不了结局。 十岁就直面自己未来的死相的修道尽,是承受不了无数次时间线重来的记忆的,他不能像其他的入局之人一样只选择性的记住一部分。他必须记住所有,所有。但凡他遗漏了一点细枝末节,他都会输。 但是在上衡城闲来喂鹤,趣时吓小朋友的修如也可以。岁月到底给了他接受溃败的勇气。 他松开了少年的手,心想还好手快先把修道尽的哀怒引渡了过来,不然现在修道尽知道了鬼魂就是沙雪下的尸体由来,他不得彻底发疯。修如也是宿命的最佳作证,修道尽绝望在他怎么也逃不出那五指山。 但是修如也无所谓地重复道:“那就赢。” 就算摆脱不了宿命,我也要赢。 …… …… 修如也睁开眼睛,一切从头来过。 他偷偷地找了个地方默默发疯。 难怪修道尽那么癫,一百多次的重来和失败,太能消磨人的意志了。 修如也踢了半天的城墙,终于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他一转头,就发现有个小乞丐坐在墙下,骨骼嶙峋,一双浅金色的瞳孔静静地对着他这个方向。 即便修如也走了过来,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像是只是盯着那个方向发呆。 修如也蹲在小乞丐面前挥了挥手。小乞丐发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虽然凝实了不少,但是还是没有形成实体。 修如也已经知道,小乞丐是旧天灵,因为需要祂消弭时间反噬,也需要祂制衡快速建立起来的新天柱,更需要祂引出天道。修道尽历来如此,物尽其用。修如也看着祂的眼睛,忽然意识到,那一次的晚了一天的钟声,不是修道尽敲响的。是祂。为什么呢?他忽然想起,那一天,浅金色眼睛的少年看着修道尽自天上落了下来。 祂……一直在看着他吗?看着这个天道为祂选的应劫之人? 修道尽想把旧天灵驯化成人类,这么多年,祂也有了恻隐之心么? 祂也会在一直以来的反对之中,某一刻思绪忽然转向,决定帮他一下? 就像那些其他的入局人一样看。修如也看了很多次,他们每一次重来的立场不一定都是相同的。人的情绪真的很复杂,你永远不知道在迷宫中滚动的铁珠,在下一刻要滑到哪一个拐角。 也许是修道尽的哀怒补充了修如也之前缺失溃散的灵魂,有或许是和旧天灵一样,在这重复的时间线里,在某一刻忽然学会了恻隐之心。 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孩瘦得叫人心惊。 于是修如也去抓了几条鱼,是的,神魂凝实之后,修如也忽然意识到他的魂力完全能够支撑他去直接抓鱼,不用辛苦去钓。他拿着鱼,然后回来放到了小乞丐的碗里。 他期待着小乞丐的反应。 小乞丐忽然抬眼。 他们两人在一瞬间,对视上了。 在那一刻,修如也忽然站起身,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旧天灵看得见他。 …… …… 所以在之前的所有时间线里,其实旧天灵一直都是能够看到他的存在的?? 那他还装作没看见!! 修如也迅速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仗着旧天灵看不见在他面前干了多少蠢事。 “……” “……” 也就是踢墙,乞讨,装鬼吓他……罢了。 修如也沉默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修如也都没有去见旧天灵。 直到他收拾好心情,于是开始坚持不懈地给旧天灵送吃喝。 旧天灵来者不拒,对于凭空出现的食物毫不疑惑。 修如也分析,可能是因为旧天灵的感情比常人匮乏,又自觉不会死,没有意识到这个行为带来的危险性。 修如也不自觉地想,可是这样驯化出来的旧天灵,真的会天然的偏向人族么? 我看未必。 于是修如也沉思许久,决定不如他亲手来塑造旧天灵。 反正这重复的日子这般无聊,给自己的生活填一点乐子也挺好。 修如也随意地想。 很奇怪,他之前观察了那么多上衡城的凡人,他从来都没有试图去真正的观察这个他最先认识的旧天灵。 修如也后来察觉,那应该是他和旧天灵天然的排斥对方。 但是没关系,修如也自小都只会迎难而上,不然修道尽也不是一头把自己逼疯的倔驴。 结果他就发现,旧天灵真的很会装瞎子。 他殷勤地跟在旧天灵前后,但是吃的照吃,钱照拿,但是真的是很会当他不存在。 修如也很生气,最生气的是他不能说话,不能骂旧天灵。 于是修如也就写字给旧天灵看。 他写,旧天灵一眼都不看。 修如也更生气了。 他把树枝一丢,怒气冲冲地飘走了。 修如也走之后,旧天灵往地上看了一眼。 没有一个字他看得懂的,他甚至不能理解这个哑巴鬼在做什么。 他收回了视线,然后保存力气,开始睡觉。 睡梦中,他似乎感觉到了有人在看他。他毫不在乎地继续睡。 能注意到一个小乞丐的,除了那个哑巴鬼还能有谁。 等旧天灵醒来的时候,他看见修如也拿了一本书过来。他没趣地移开视线,书又不能吃。 修如也回去后就意识到,旧天灵不识字的问题。 于是他就带了一本三字经过来,打算给小乞丐开蒙。 小乞丐把视线挪开,修如也就飘到了小乞丐的面前。接下来不论小乞丐看向哪里,他都飘过去。 终于小乞丐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 旧天灵左眼写着:好烦。右眼写着:快滚。 修如也恍若不觉,翻开了书页,对准旧天灵的眼睛。他的手指点在上面,刚想说:“人之初……” 他就发现,自己说不了话。 修如也:“……” 教人识字未始而直接崩殂。 修如也脸色一黑,把书丢给小乞丐,又怒气冲冲地走了。 小乞丐:“?” 又发什么癫? 修如也自我感觉良好觉得他的脾气比修道尽好多了。但是在外人看来,暂时之间应该是好不到哪里去的。 …… …… 旧天灵去捡垃圾的时候,修如也阻止了他。 旧天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修如也想了想,又想了想。 他忍辱负重,开始比划手势。 意思是太脏了,以后不要捡垃圾了。 旧天灵平静地看着他开始跳大神。 看了一会儿,心里下了判断。 嗯。这哑巴鬼不出意外的话,是出意外了。 他绕过哑巴鬼,拖着自己的破袋子,继续去捡垃圾。 修如也:“……” 他发现他错了。 原来世界上真的有难住他的事情。 那就是说服小孩子不要捡垃圾吃。 修如也第二天带来了一堆鱼,小山一样高。 他骄傲地把鱼全部倒在旧天柱面前,然后把旧天灵的小破布袋子以及那些垃圾一样的工具全部往外一丢。 下一刻,旧天灵直接扑过去,滚得浑身擦伤,捡回了那些修如也眼里的垃圾。 修如也一愣。 旧天灵抬起眼睛,浅金色的瞳孔狠狠地看着他。 像是了被入侵了领地的野兽。 旧天灵终于说了第一个字。 他说:“滚。” 修如也突然意识到。 旧天灵自幼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那堆破烂就是他的全部。修如也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哑巴鬼,他的帮助是天边偶尔垂落的云彩,风一吹就会散得个干干净净。真正能令旧天灵,不冷不热不饿肚子的,只有他自己。能救他的,也只有他自己。 修如也忽然过来,如果想要让旧天灵接受他的帮助,第一件事是,令旧天灵相信他。 第162章 小城冬(三) 于是修如也开始获取旧天灵的信任。具体表现为他喂完鹤的时候顺便去投喂旧天灵,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投喂了两个月,修如也突然发现小孩给他养死了。 修如也:“?” 他面沉似水,手搭在旧天灵的脉搏之上,探进魂力。 这脉象……只能说千疮百孔,活着的每时每刻都是在忍受痛苦。 修如也之前倒是想过给旧天灵把脉,但是无论是旧天灵清醒还是沉睡的时候,只要他靠近距离小于三步,他必然清醒过来。他这两个月也有意识地在改变小孩的饮食结构,但是现在看来毫无作用。 修如也忽然想到,若不是旧天灵不会死,他已经死了千百回了。 他突然想起在之前的时间线里,经常会看到旧天灵自己背着个药筐去采摘草药…… 所以他是在,自救么? 修如也一时间好像被什么轻轻敲击了一下心脏,他看着旧天灵苍白的面容,想起了一句话。 ——向死而生。 不过是在思索的间隙,旧天灵已经自行地活了过来。他立马抽回了自己的手,警惕地看着修如也。 修如也也不生气了,只是看着旧天灵扯出一抹笑容。 小少爷大多时候都是用臭着脸用鼻孔看人睥睨天下,他真的很少笑。 修如也自以为自己的笑容定是和善又温柔的。 实际上落到旧天灵眼里,哑巴鬼的笑容僵硬而又虚假,像个恐怖的木偶。 旧天灵:“……” 他默默地离修如也远一点。 修如也:“……” 他这辈子可能不知道什么叫做气馁。 他转身离开。 修如也学什么东西都很快,在给旧天灵把完脉之后,他心里已经大概地罗列出一张药方,连草药的所在地也在记忆之中找了出来。没办法,重复了这么多回,他对上衡城比自己家都熟悉。他去找了半天药材,最后发现还有好几味药不是能采摘到的,都是从外面进货来的。价格昂贵,而他没钱。 修如也:“……” 居然还有被钱难倒英雄汉的一天。 修如也思索了片刻,想看看以前学过的古籍里有没有鬼能赚钱的方法。 最后他幻化了一个黑斗篷,将简单的草药瞬间在掌中炼化成一堆上品的丹药。然后他去了丹坊,给里面的凡人都开了天眼。最后他换了一大笔钱,勉强够买那几味药材了。 好不容易把药材收集齐全,在手心里用灵火熬化成药汤。修如也发现他缺了一个碗。 好在他没有,但是旧天灵有。 结果旧天灵的碗太脏了,修如也施了个清洁术,才把药汤灌到碗里里,朝旧天灵推了过去。 旧天灵饿怕了,对于食物来者不拒。他端过碗,闻了闻,苦气冲天,难闻的不像是人能入口的东西。 但是旧天灵连馊水里的食物都敢吃,闻起来苦的药罢了,他有什么不敢喝? 他一饮而尽。 一直冰冷的身体里一瞬间处处都有热流划过。 不过一会儿,身躯暖了起来。 旧天灵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修如也。 修如也对他一笑。 旧天灵想了想,把昨天捡到的死老鼠推了过去,示意修如也吃。 修如也:“……” 他连退三米远。 旧天灵疑惑地看着他。 修如也不由地想起了当初看到的旧天灵一口食物,大黑狗一口食物的场景。现在旧天灵不会是想他一口死老鼠,然后给我一口死老鼠吧??! 修如也面色铁青,表示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 修如也的那副药其实作用不大,若是要调理旧天灵的身体,没个几年时间是不可能有进展的。他开出的那副药,其实也是在上衡城药材匮乏的情况下,勉勉强强替换才完成的。 于是修如也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身为一只鬼,他要开始赚钱了。 不然的话,会没钱买药。 没钱买药,小屁孩就会死。 修如也选择性遗忘了旧天灵能够死而复生,也选择性地遗忘了最开始的自己神魂不全,情绪匮乏,冷酷无情地选择了见死不救。 想到这里,修如也顿了一下。其实最开始的旧天灵完全不在乎生死,随着重复的时间,旧天灵越来越像人,也越来越不想去死。 在这重复的时间线之中,改变的不只有修如也一个人。 索性赚钱对于修如也而来不算困难,他拥有最顶尖的天赋,随意炼出的丹药,制作的法器,写出的符箓都可以卖到一个天价。他天天给旧天灵喂药,药味一次比一次奇葩。再能吃苦也不是这么个吃苦法,旧天灵拒绝吃药了。他敢拒绝,是因为修如也给了他选择的权力,拒绝的底气。若是一开始那个只能靠捡垃圾吃的小孩,他这辈子都不会说拒绝救命的药材。 很多时候,人的情绪抒发是需要提供情绪宣泄出口的。一个没有选择的人,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挑剔。是人满足生存需求之后衍生的精神需求。 旧天灵不吃药,修如也难得劝了几句他也不吃。 修如也脸色一沉,直接把碗一摔,转身就走。 旧天灵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碗。 修如也没有走远。 他们是在一个山洞之中,秋天了,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修如也看着秋色遍野,有些怔然。 原来距离他第一次来到上衡城,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 太久了,久到了枫叶落满山。 他一时间消气了。 跟小孩子有什么好较劲的呢? 他转过身,发现旧天灵缩在角落里,衣衫单薄,像是在发抖。 不知道是不是修如也的错觉,他好像看到了小天灵在哭。 修如也彻底地愣住了。 这么多年,他没有一次见过小天灵哭。 一次都没有。 就连那一年,他在冰冷的江水中死而复生,生而复死的挣扎了两年,直到修如也把他钓上岸,他才解脱。他也没有哭过。他只是空茫地看着天空,第一次感受到了彻底的痛苦和绝望。 为什么哭呢? 因为我摔了那个破碗吗? 修如也有一些茫然。 不知冷热的鬼魂看着旧天灵,只是无端地在想,也许……该有一座遮风避雨的,温暖一些的房子。 修如也的执行力极强,他当即在城中购买了一处院落,按他的要求,精致而又富贵。修如也非常满意。 于是街里街坊都在传城里来了个神秘的大人物,本领出众却又遮遮掩掩,从不露出真容。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大人物带了一个孩子。嗯,那孩子怎么还有一点眼熟?不是那个天生异瞳的小乞丐么?于是他们都开始夸起大人物的心善以及小乞丐的好运来。 很多天后,旧天灵又看见了那本书。 这回修如也坐在小天灵身边,然后在他面前摊开书籍,又放了一个奇怪的石头在他的面前。 小天灵:“?” 修如也得意一笑。 他给留影石注入灵力,里面浮现一位讲师,张口就是:“人之初……” 修如也骄傲地抬了抬下巴。虽然他说不了话,但是别人可以啊。只要有钱,弄一个留影石不算困难。 结果小天灵吓飞了三米远。 修如也:“?” 他满脑子问号? 又怎么了,祖宗? 结果是小天灵这辈子处于社会底层,压根接触不到修行者这个层面的事物,一时间被跳出来的还会说话的人影吓到了。 修如也弄明白之后,第一个反应是,我当年办鬼吓你这么多此你都不带理我的,今天被这玩意吓到了? 修如也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留影石里和蔼可亲的老头,我堂堂一个鬼,难道还能没有这个小老头恐怖? 修如也力争第一的职业生涯收到了空前的打击。 后来修如也花了老大劲,终于让小天灵相信了留影石里的不是坏人,不会害他,也不会对他产生威胁。于是小天灵终于肯老老实实地坐下来,跟着留影石里的讲师念书。 小天灵非常聪明,他短短半个月便掌握了日常会用到的词汇量,已经可以和修如也进行交流了。虽然修如也还是觉得这个进度很慢,但是这已经是建立在小天灵会说话只是不会写字的基础上的速度了。 能跟小天灵交流了,修如也非常开心。 他头一回对小天灵露出了一个不僵硬的,也不虚假的笑容。 小天灵看着他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修如也拿着毛笔给小天灵写自己想说的话:“你有名字吗?” 小天灵摇了摇头。 修如也于是大手一挥:“行。那我给你取一个。” 修如也冥思苦想,想了很久。那边小天灵已经被窗外飞过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他静静地看着窗外金色的阳光明媚,槐树在风中簌簌,他的神色安静而又平和。 修如也一抬头,脱口而出:“还陆!” 旧天柱之灵屹立无数岁月,最喜爱的,无非是这一片大地了。 小天灵看着他,默默点了点头。 他没什么意见。 接着修如也又开始了纠结他的姓氏:“跟我姓吧,就叫做修还陆!”他把纸递了过去,但是小天灵还没看一会,修如也就把纸条拿了回来,“算了,听起来像个修路的。改一下,改一下……那就姓徐!徐还陆。” 修如也重新写了这几个大字,然后把纸条递给小天灵。 小天灵没意见,一个称呼而已。 然后他就看见修如也皮笑肉不笑地道:“那好,没意见就来练字吧。你那手狗爬一样的字我忍很久了。” 徐还陆:“……” 他说:“不写。”他断然拒绝,完全不带犹豫的。 修如也眯起眼睛,他刷刷又写了一页字给小天灵:“不行,我不能接受文盲。” 小陆面无表情:“那你不接受吧。” 修如也:“……” 修如也快气死了。他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人敢忤逆他。 他气急败坏地写:“你不怕我打死你?像是隔壁大婶打他儿子一样!” 小陆看了一眼,无所谓地道:“你不打我也会死。” 修如也:“……”育儿是一条艰难险阻的山路,而修如也现在还是个不知深浅的小年轻。 他重重地把笔摔在地上,怒气冲冲地走了。 小陆把笔捡起来,洗干净放好,又把那些写了字的纸张一张一张的收好放了起来。做完这些,他感觉到了头晕。但是以前每一天都有的难受不过是一段时间缓解了一些,但是当它卷土重来的时候,却又觉得难以忍受了起来。 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 小陆原地站了一会儿,天渐渐地暗了,修如也还没有回来。于是他自行去了厨房,开始试图做饭。但是他点了半天都没有打着火。于是小陆决定生吃。 当修如也回来的时候,便是看见小孩蹲在地上啃着生鱼,脸上都蹭到了血迹。 修如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冷漠地闪过一句话: 孺子不可教也。 小陆看见他了,忽而把另一半鱼拿出来,递给他。 修如也这才发现,小陆把鱼用刀撕扯成了两半,更容下下口的鱼腹留给修如也,他吃鱼尾和鱼头。小陆不知道鬼魂要不要吃饭,虽然他没见修如也吃过饭。但是不管小陆的用意是什么,这无疑是在讨好被他气走的修如也。 修如也静了一会儿,他手指上沾了水,在地上写:“为什么生食?” 小陆说:“饿。” 修如也蹲在他的身边,用灵火把鱼烤熟,随意地撒了粗盐,就递给小陆。这回他直接用灵力在空中勾勒文字:“以后不能吃生的。” 以前修如也看到了就会顺手帮他把鱼给烤了,没看到的时候小陆一直吃生的。 但是他没有想到,小陆淡定地道:“熟的,难吃。” 修如也沉默了。 他又想把鱼给摔了。 但是他这一次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以前为了吃糖水研究了一门鬼吃东西的法门,今天刚好用上。他自己尝了一口,吐了八百米远,他震惊地疯狂在空中写大字:你以前怎么不说??? 他打死都没想到,他烤得鱼,一口下去,不如吃生的。 小陆道:“不能浪费。” 修如也站起身来,他没有想过自己做饭,他的第一反应:我们请一个厨子吧! 修少爷很小的时候就被要求辟谷了,即便四极寰宇不禁口腹之欲。而且大少爷哪里会做什么饭,他的思绪想都没往这里想过。 小陆无所谓。 于是厨娘很快请来了,两人终于吃上了一顿正经饭。 小陆吃哭了。 修如也纳闷了写字问:“你哭什么?” 小陆说:“我现在才发现,你烤的鱼难吃,原来是那么难吃。” 修如也:“……” 他额头上冒起青筋:“你之前连死老鼠都吃,有什么资格挑剔?” 小陆最近刚刚学会直白地表达感受:“那个时候不能挑。挑了会饿死。我经常饿死了。” 修如也沉默了。 他知道小陆口中的“我经常饿死了”是事实,不是形容词。 修如也淡淡道:“以后不会了。” 他和徐还陆的感情并不深厚,说这话主要出自于修如也对于自己养得东西的自傲。 他鹤都养的白白胖胖可可爱爱的,不至于养个旧天灵还能让人给饿死。 自打请了厨娘之后,他们俩的生活质量飞快提高。 房屋清洁修如也一个清洁术就搞定了,吃得也好,一时间修如也的心情非常不错。 但是小陆的状态不是很好。 修如也转头看他,见小陆的脸色苍白如纸,上前把脉。 他脸色一变,给小陆输灵力钓住他的命,另一只手腾出来,飞快地开始炼化草药,最后炼出了一枚清香的丹丸,给小陆喂了进去。 这一回小陆昏睡了好几天。 一睁眼,就看见修如也递了个纸条给他:以后不许吃油炸,不许吃炸食,不许吃炒肉,不许,不许,不许…… 是的,经过排查,修如也发现是这一段时间不当饮食造成的问题。 小陆两眼一黑,气昏了。 修如也:“?” 他摸不着头脑,又去探查小陆的情况。 哦,气晕的。那感情好,修如也顿觉神清气爽地给小陆喂药。 …… …… 修如也毫不遮掩地在上衡城大肆地收购药材,并且那一手炼丹的技术巅峰造极,世所罕见。 他们理所当然地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在他们还都不清楚的时候,其他的势力已经把他们俩默认为不知道哪个势力的候选者之一了。来到上衡城的没有一个是眼力见差劲的,他们看着这丹药就能琢磨出不少的名堂来。而修如也为了换钱卖得还不少,毕竟给小天灵修补先天不足需要的药材没有一项是便宜的。所以他的丹药上衡城的各大势力一时之间人手一份。 有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去探明虚实。 但是修如也每一次进出,都会带着他那个黑色能把去全身都遮了个严严实实的兜帽斗篷,上衡城绝灵,大家的修为都半斤八俩,一时间愣是没有哪个势力敢打包票说看穿了修如也的修为。未知的才让人忌惮。 修如也家里请的那个厨娘早就被人作为突破口,打探了八百回。但是每次得到的信息都很无用。厨娘说,主人家只留她做饭,做好饭就让她离开,并不让她久留。有一次她逗留的久了一点,主人家的视线就沉甸甸地压了过来,冰冷地打量着她,好像是危险的猛兽在打量不知死活的猎物。吓得厨娘手脚利索地忙完事情,飞快地走人。 主人家里的那个孩子她也认识,是经常在街上乞讨的小乞丐。小乞丐和她接触的时间倒是更多一些,经常她在做饭他就在旁边流着口水看,活像是饿死鬼投胎八百年没吃过饭。有时候厨娘会尝试地跟这个好命的小乞丐搭上几句话,但是对话大多的时候都挺诡异。 “欸,少爷您多大了呀?” 这辈子头一回被喊少爷的小天灵充耳不闻,他认为厨娘在跟别人说话,但是他看了一圈,屋里头也没有什么旁的人。难道是又来了一只叫做“少爷”的鬼?于是小天灵警惕地看了一圈厨房,然后问厨娘:“鬼在哪?” 厨娘:“……”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这两句话是怎么挨到一起的。她讪讪笑道:“少爷不要吓我啊,我哪儿知道哪里有鬼啊?” 小天灵看着她直直地喊自己少爷,沉思片刻,恍然大悟:“鬼在我这?”他前金色的眼睛在自己周遭前后左右都扫视了一圈。 厨娘一时间被他认真的态度搞了个寒颤,一时间觉得也许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厨房。但是她朝窗外看去,艳阳高照,满地金碧。明晃晃,亮堂堂。于是她放下心来,并且觉得这个好命的小乞丐应当是脑子有点问题:“算了算了,这个我多放点辣椒,你吃得不?” 小天灵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做辣椒,他只是听到吃就两眼一亮,然后疯狂地点头,接着第二天就被放倒了。 厨娘被主人家叫过去的时候瑟瑟发抖,还以为是自己偷偷帮别人打探他们的事情被发现了。结果到了,主人家坐在上首沉默了会儿,递过来一张纸条。当初主人家选厨娘的条件之一就是识字,厨娘看上头写的字很漂亮,问话却是很简洁,只是在问她昨日吃了什么?于是厨娘如实以告。 主人家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便让她退下了。 倒是厨娘看着这张纸条,心思活络,想要拿纸条去卖钱了。还真有冤大头要收,厨娘于是心情很好的告诉他们自己的猜测,主人家好像是个哑巴!自她来做饭打下手的这几天,就没有听过主人家说过一句话。 但是这个讯息对于各大势力而言,作用也不大。因为在那些丹药交易行他们就发现了此事。 这一天,修如也照常喂完鹤回到家中,就发现家里来了客人。 小天灵坐在凳子上,正襟危坐地看着对方。修如也一眼就看了出来,小天灵现在很紧张,已经进入了警惕的状态。 来客还没有发觉修如也进了屋,小天灵却是飞快地跳下椅子,走到修如也身边,他简洁地道:”这人说他认识你。” 修如也在阴影中轻轻地挑了一下眉毛。来客是在小天灵跳下凳子的时候才发现修如也进来的,他心里一警惕,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了。他一看,主人家披着黑色的斗篷,遮得个严严实实,出了身量较高,可能是个男性之外,什么都看不出来。还是个哑巴,真是所有的信息一项都没有透露。身份这般神秘,还真是教人好奇。 来客连忙来打招呼:“贸然拜访,还请见谅。在下丹坊掌柜,曾与阁下有过一面之缘的。” 主人家却是没理他,而是拉开了那个小男孩的手,黑色的斗篷下伸出一截洁白如玉的手指,在小男孩的手掌心写字:以后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小天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写什么,好痒。” 修如也:“……” 他没有好气的收回手,然后抱起小天灵把人放在椅子里。 被晾在原地的来客尴尬地收回手,正要说明来意:“是这样的阁下……” 他一开口,就觉得眼前一花,他人已经在人家的府邸大门口。 大门在他面前狠狠地被甩上,“嘭”得一声巨响。 来客:“……” 一张纸条飘落在他眼前,他下意识伸手一接住。 上头龙飞凤舞四个大字。 别烦,都滚。 他算是摸清了这个忽然在上衡城出现的神秘人的态度了。 一时之间暗中窥伺修如也的势力都消停了会儿。 而修如也不在乎,他把门一关就打算教小孩安全常识了。他飞快地写大字:“你以前那么警惕我,为什么也不长点心警惕一下外人?” 小天灵沉默了,来客一进来就拿了一堆好吃的给他。小天灵拒绝什么都不会拒绝食物。就像当初修如也送鱼给他吃,他也一直都是来者不拒的。修如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桌子上包装精致的糕点盒子,里面已经被人吃了一部分了,这个人是谁可想而知。修如也沉默了。他突然想起来小天灵好像确实是没有吃过糕点这玩意儿。他无言地收起笔。 日月就这样在每天的鸡飞狗跳之间度过,等到这一次的时间线进入正轨的时候,修如也竟然觉得有一些猝不及防。他第一回觉得岁月竟然这般快,忽而之间小陆就长大了,时间就砸到眼前。修如也看着小天灵,像是在看一只自己养的,逗趣用的小动物。 他什么都没说。 直到时间线再次重来。 他一个人带着记忆,重新蹲在了小乞丐的面前。 小乞丐装作没有看见他,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很奇怪,修如也心想。就像在看自家费力养熟的猫突然间对你生疏了。 修如也一时之间有一些消沉, 每天小乞丐乞讨,他就蹲在旁边发呆。 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他是被修道尽的情绪所影响了。修道尽将每一条时间线当作是最好一条时间线,所以每一次的从头来过,都是他下定了决心,不得已的选择。 有一天修如也在晒太阳的时候,小乞丐给了他一枚铜板。 可能是看他一个可怜鬼努力了这么久也讨不到钱,于是大方的施舍给他的, 修如也看着那一枚铜板,忽而心想,原来第一次时间线里,他第一次乞讨时候,碗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铜钱,是小天灵给的。 他心里微微一动,对小天灵笑了一下。极淡,温暖而又和煦。 后来重复了很多次,修如也也数不清了。或者说,他再也没有去数过了。 他和修道尽相见。 修道尽一如既往的倨傲而又嚣张。 修如也却显得有一些沉默,他静静地看着工人正在按照修道尽的指示,进行着新天柱的建立事宜。修道尽说:“你好像变了。” 修如也想了想,最后道:“应当不算变的,我还是想赢。”每一次重来,都是一次失败。失败的所有记忆和情绪都在沉甸甸地敲打他的脊梁。他在上衡城待的越久,和上衡城的羁绊就越深。渐渐他学会了犹豫,也学会了回转。 修道尽没说什么。他离开了。 时间一次又一次的重来。 岁月总是教人面目全非。 修如也静静地看着另一个自己。 直到最后一条时间线之前。 分明被抽掉了部分情绪的修道尽还是被沉郁累红了眼睛,他紧紧地盯着修如也,问:“你动摇了吗?” 修如也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修如也清楚,他其实想问地是他自己动摇了吗?而修如也就是他。 他们本就是一人。 千山万水,他们走到了绝境。 修道尽是平静而又冷漠的,他点了点头。 在他点头的一瞬间,修如也似乎看到了许多许多被牵连进来的面孔。每一个他都熟悉,又似乎陌生。最后一条时间线,他们算尽了一切。修如也为了帮他,抛却了所有时间线的记忆入局。而哀怒又回到了修道尽的身上。这一次,他冰冷如风雪,毫不动摇。 他重建天柱踏平东荒灾厄。他与天为谋,斩断人世之宿命。他走了一生,才走出了十岁那年的大雪。但是他拼命地想要摆脱困局的时候,也把很多人困在了原地。 ————— 番外写完了接下来写第二卷去 其实这样看小少爷算反派来着……? 但是我没按正常的反派模版写哈哈哈哈 每个角色都有一面被别人觉得是个反派。主打一个人无完人一个都逃不掉哈哈哈哈 吴缘也不例外(。他爹落泪 第163章 大宛,风前郡。 新历三七年,南国。 大宛,风前郡。 一匹骏马踏破了萧冷哀诡的长街。 四蹄翻腾,长鬃飞扬,马蹄声迅疾而又规律,像是某一夜忽然落下的一场凶猛至极的暴雨。马匹身躯矫健至极,线条优美而又流畅,血从骏马的毛发上滚落,分毫不沾,洒尽长街。如此凶猛的烈马,但更夺目的却是那个御马的青年。青年披坚执锐,铠甲上尽是斑驳惨厉的风霜损耗,他的眉目温润而又冰冷,像是一座玉山。手里握着一柄沉重而又锋利的偃月刀,长长的重刃上还在往下滴血,他的眼神冷冽,杀意森森,宛若地狱索命的厉鬼,御马踏浪而来,在坚硬冰冷的铠甲外,他披着一件木兰赤黑之色的袈裟。肃穆冰冷,吊诡奇绝,仿佛是倾洒一地的颜料,肃穆而又萧杀。 尸体从他踏马而来的路径上横陈不绝。 凄苦叫喊之声连绵不断,人头滚落一地,炼狱自此而始。 天街踏尽公卿骨。 一人一马。 杀遍哀声。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开杀戒?!”满身绮罗者,捂着被破开的前胸,在垂死挣扎之际,还在努力地痛斥,“怎么敢……背弃你的信仰?!” 青年微微俯身看他,脸上的表情很是古怪,似笑非笑,带着古怪的狠劲和奇异的虔诚:“能为我所用,能带给我想要的力量——这才叫做信仰。” “不然,我信它作甚?” 他一刀过去,人头滚地。 血淋淋的一地。 他高念佛号。 “我佛慈悲———哈哈哈哈哈!” 尽头有大批的军马林立,威严而又冷酷,像是无情的天兵。 马蹄声渐渐稀落。 青年咧嘴一笑,白牙森森。 “尔等欲阻我?” 谁料所有军人一时之间尽数下马。 他们全部下跪。 动作整齐划一。 “风前军,拜见余督尉!” 被称作余督尉的青年长眉一挑,嘲讽大笑,笑声震荡行云,风声浩荡。 余督尉收了笑,冷漠地道:“既如此,自今日起,封锁风前郡。” 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扯了下唇角,恶劣地补充:“——可进不可出。” 长街尽头隐蔽阁楼之上,一位仪态风流的少女戴着帷帽,隔着纱帘看向那个纵马杀人的疯癫佛宗信徒。 少女识海之中响起一道声音,平静地对她道:“看起来,你暂时走不了了。” 少女心道:“那得想个办法啦。” 她转身欲离去。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御马的青年猛地抬头,看向那一处空荡荡的阁楼。 风吹小楼,轩窗半掩。 余督尉眯起眼睛,方才那里,似乎有人。 他根本不带丝毫的犹豫,瞬间抡起偃月刀,划出满轮辉月清辉飒飒,瞬间似有音爆之音,撕裂长空。 枪柄脱离他的手,刺破浩荡长风,擦起火光激射四方,猛地往那处阁楼冲去。 两侧房栋纷纷爆裂。 “跑!”那个无形之中的声音沉声道! 少女顿感背后传来极大危机感,寒毛耸立。 她仿佛被恐怖无比的存在锁定,浑身颤抖,如临大敌。 小阁楼瞬间被撞裂倾倒! 一道青白的火焰凭空出现! 极纯粹,极内敛。 但是火焰出现的一瞬间,周遭的空间瞬间被扭曲。 偃月刀被火焰短短地阻拦了一瞬。 一时间火光大作,照亮了整片天地。 但是枪柄长刀太猛太烈,携带的力量穿透了火焰的阻挡。 无形的力量波荡了开来。 重重地撞向了少女。 电光火石之间。 少女反应极快,在那一刻,她身形急退数步,像一只秋风里的蝉翼一般轻薄,轻飘飘地往后撤退。 但是那劲道太猛,仍旧是穿过了火焰,直直地朝少女袭去! 刀光追得太猛,即便是有青白火焰的阻挡,少女仍旧刀光的余威扫过! 下一刻,少女倒飞了出去,但是她翻涌很快,在空中硬生生地一旋身,腰肢柔软,转了个圈落地卸了力道。 而偃月刀直直地擦着少女的脸,仅差一厘,刀气撕裂了她头上的帷幕,照亮了一张秾丽至极的面容。 下一刻,偃月刀重重地插进地里!宛若陨石坠地!皲裂一片,如蜘蛛网一般扩散。 碎石翻飞,四下溅射! 少女滚落之后毫不停留,身法极为轻灵,瞬间跃上边上楼阁,转身离去! 马蹄声传来。 披着袈裟,身着铠甲的青年驾驭着马屁踢踢踏踏地走了过来。 他一抬手,偃月刀倒飞回他的手里,他刀尖挑起地上的一抹被割下来的白纱,微微眯起了眼睛:“丹香……看来有小贼今夜浑水摸鱼,偷了那枚三清封道金丹。” 他随手把白纱丢给了跟上来的军卫,一拉缰绳,骏马奔驰而去! …… …… 三月之后。 天光将明,卷云如流,风送雁归。大雁携带两翼秋霜,沾湿了铁龙冷甲的风前郡。风前郡才刚刚醒来,小贩却早早就架好了摊子,备好货物,开始像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兜售,言辞开花,将自己的货物夸的天花乱坠。酒楼推开门窗,挂上旌旗,摆上美酒。铺坊依次鳞开,错落有序,逐渐热闹了起来。 而城内帘湖红枫,浮桥长链,旅人来往意态闲适,多背负长剑,眉宇间盛意盎然。碧水中游鱼曳尾,簌簌落叶飘荡,随水远走,奔赴不知处。 这座由冷硬铁石铸造起来的城池,内里却是一片烟火的柔软。 月台人流擦肩接踵,如潮水淹没视野。铁啸巨龙自远方奔腾而来,却没有什么剧烈的声息,只送来一阵清风,灌满衣袖。那铁龙身体被掏空,堆上泥塑,契上嘉木,分做一节一节的模样,内置座椅,两边有轩窗。又有花木吊兰,以此作帘,以窗外风光为画。有不少文人墨客都吟诵铁龙,并多赞其‘雅奇皆备’。 随着纷杂的人群从铁龙上下来,喧嚣扑面而来,走出一位青衫佩剑的独行人。他的衣着朴素,长剑被黑色的粗布包起,看起来还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目轩朗,比常人较浅的瞳孔似带了一分辨不清的忧郁,唇色偏淡薄,微微抿起,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冷漠。 他一个人,身边没有亲朋,看起来就像一个叛逆离家的少年,不知寒暑,也不讨人喜欢。 铁龙停在他的身后,他没有快速地离开月台,反而在沿着铁轨边的小道,与无数行人背道而驰,仿佛逆流的孤舟,固执,单薄。他慢慢走到了铁龙的头部位置。 那真的是一个奇骏的生物,头颅铁铸,鳞片颤动如水,冷冷流淌。龙角向天,却被雕刻成精美的艺术品,透出几分古怪的美感。那生物的脖子上拴着粗重的铁链,脖子上被挖掉了鳞片,镶嵌着纹路瑰丽的翠石。 像是粗犷和精美结合的艺术品,多过像一个有生命的存在。 没有人多关注铁龙的头颅,他们只在乎铁龙能把他们运载到哪里。 他站在小道上,抬头看着铁龙。 他看了很久,眼神专注。 而那巨大的艺术品静静的凝滞着,像是被冻结了时间。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上铁轨。他的身高刚刚好够到一块翠石。于是他伸出手,扣在翠石的边缘,用力一按。 指节发白,翠玉裂纹。 玉石内层瞬间崩碎,细碎的内里暗劲直直打入了铁龙的肌理,他轻轻垂目,嗅到了血腥味。少年摸着外部依旧光洁如新的玉石,面色难辨。 但远远的已经有卫队看见了少年的行为,大喊道:“那个小孩,不要站在铁轨上,出来!” 少年收回手。 他的手光洁,枯燥,修长,掌中有茧,隐隐蹭了一抹血色。 少年握起手,根据卫队的要求退出了铁轨,站在巨大的枫树下。 红枫飘落,仿佛泣血。 恍惚中,像是视线的幻觉。他看见铁龙睁开眼睛,那巨大而又奇异的兽瞳冷冷地回视他。 行人都模糊成了背景,而他低低笑了一声。他笑起来的时候,看起来狡黠而又鲜活,令人几乎想起,嘻嘻闹闹奔跑过大街小巷的顽童。 他说:“原来你还活着。” 这生灵的躯体被制成长厢,爪牙都被斩断,连头颅都被禁锢,鲜血近乎枯涸。可它睁开双眼的时候,眼神激烈而又冰冷,鲜活如汩汩流动的血,冒着复仇的气泡。 他心满意足地转身,步伐变快,轻松而又雀跃。如同孩童得到了他想要的糖果。铁龙在他身后阖目,人来人往,无有不同。 满城红枫稠似血。 少年独行其中。 衣衫薄,人清瘦。 …… …… 天上掠过一片又一片巨大的阴影,少年抬首向天看去。 天穹湛蓝清澈,纯美得像是一整块无暇宝石,各色奇绝的妖兽色泽艳丽而又漂亮,背负精巧至极的阁楼,重重叠叠,繁复而又精美,宛若天工造就。妖兽长羽飘飘好似神仙彩绘,阳光透过缤纷的彩羽将人间映照出光怪陆离的色泽,宛如人间仙境,梦中神国。庞大的战舰降下云层掠过长空,钢铁锋冷,映照日光,打造的精致完美的主体之上,是穷尽人类想象的堆砌的屋栋和炮口,仿佛神话中出征的巨人,手握兵器肩上勋章累累,两厢结合得妥帖而又瑰丽,是炼器之术巅峰造极的瑰宝。 少年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他打开名鉴之中加载的地图,开始找寻自己的目的地。见他停留在原地,有揽客的孩童围成一团,给他推销鲜花糖果报纸和土特产。少年有些猝不及防地被逼退了一步,他看起来身体不是很好的模样,唇上血色很淡,微微垂眸看着不到他腰高的小孩,目光平静如水。 最后他买了一份报纸和一包由当地特色的乌神果制成的蜜饯。他终于从小孩子的包围堆里挤了出来,含着一堆蜜饯展开了报纸。开头就是几行大字:逆施佛徒余狗伏诛,国寺明宗躬自渡化。 余狗? 少年一目十行,说得是国寺带发修行的带发居士斩杀国寺明法大师,而后逃到风前郡隐姓埋名,又在一夜之间杀尽风前郡达官贵胄,掌控风前郡两月有余,肆意屠杀风前郡中的佛门子弟。大宛官府,国寺都发出了通缉令追杀!但是其牢牢把持着风前郡,风前军与他上下一心,在各大高手的围攻之下依旧撑住了两个月才被捉拿,于七日前被明宗亲自渡化往生。 他不太感兴趣,只是觉得对方的名字有些意思。 今在。 余今在。 他轻轻放过了这一茬,他买了这半个月的所有报纸,第一张看完,又开始翻下一张。下一张主栏写得是,国寺赠与风前郡守的三清封道丹失窃,不知所踪。他掠了一眼就放过,看了好几张报纸,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造船司招收学徒,要求如下……” 他收起报纸,按着那个地址开着名鉴地图找了过去。 造船司前人群涌动,热闹之际。他第一眼看见的还是其放置在中心广场上的巨大的战舰。战舰庞大无匹,人站在之前宛若渺小蝼蚁。其规格宏伟至极,区域分列严谨而又有序,炮口无数,最惊人的还是镌刻在战舰之上密密麻麻的阵法纹路,星罗密布,仿佛天工。建造战舰的材质是用四极寰宇公认前十坚硬的碧血矿,请了天工阁的神匠锻造炼制,阵法传说是当年的还未成为天下第一阵法师的封大家亲自所刻。虽然它损耗严重至极,但是裸露出来的结构在炼器师眼里,依旧像是世上最美的诗篇。它是世上最坚固的堡垒,火力最充足的战舰类种之一。 它是天灾战舰。 苍风凑巧,作弄红枫。 少年看了很久的战舰,他走上前去,看向战舰之前璧岸上介绍的内容:“天灾十七号,曾参与东荒救援,于新历二年退役……” 他看了几行,目光平和。但在旁边观看战舰的激动人群之中,他平静得不合时宜。 他收回视线,向那蜂拥在造船司前的人群走去。走进人群里,他又没有了任何的不同之处。人世多俗人,他亦未能免。 造船司的门人多着黑衣劲袖,干练至极。黑衣是炼器之中多有硝尘油垢,收袖是为了行动方便自如。长案分列几行,有不少工作人员。少年排着队伍,他那一列的案前是一个胡子邋遢的壮汉。壮汉肌肉夸张至极,干练的黑衣将健硕的身材衬托得更加明显,像是虎豹或者巨熊。少年站在他的面前,一时间被衬托得像一根笔挺的竹。汉子拿出一张新的纸,头也没抬:“有没有造船基础?” “有。” “风控台‘乾’灯蓝光,‘地’灯闪烁,风向指示标数据失衡,温度正常,什么问题?” “遇灵潮,未及时转风旗,故而数据失衡,灵潮后进入静默流,所以温度正常。‘乾’灯说明探测器断联,‘地’灯说明温控有异常。二者同时发生是战舰被卷入了风暴流中心,所以不是灵潮,是空中的灵潮飓风。所以风控台外测仪器受损。” 大汉抬头看了他一眼,冷漠地问:“何解?” “共联机械操纵臂,直接更换外测仪器。”少年道。 “不维修?” “风暴流在进入的一瞬间破坏是摧毁性的,没必要修。” 大汉又低下头去:“姓名年龄。” “徐还陆,十六。” “炼器师证书可有?” “没有。” 大汉顿了下,看他:“没有不行。” “不是招学徒吗?” “嗯,我们不是书院,要点门槛。”大汉平静地道,指了指旁边被另一堆人围起来的大门,“去炼器房随意炼器,有初级水平即可,没有证书也行。” 造船司考虑得还挺周到,给了那些没有证书的炼器师一个机会。徐还陆顺从他的意思,走过去排另一个队伍。 大汉又低下头去:“下一位。” “有造船基础吗?” “没有。” “有炼器师证书吗?” “没有。” “会炼器吗?” “不会。” 徐还陆听见大汉的声音顿了下,不带语气地询问:“那你来做什么?” 他听见身后的青年平静地说了和他一样的话:“不是招学徒吗?” 大汉点了点头,也不生气。 像这种大型的司造机构什么情况都遇到过,早已见怪不怪。他拿出一个圆盘形状的探测仪器:“你把手放上去,我测下你的金火天赋。” 青年把手放了上去,探测仪器数据飙升,指示灯狂闪。 “姓名年龄。” “今昨非。二十三。” 大汉沉默了一会儿,说:“带他去见金长老。” “是。” 徐还陆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高挺懒散的背影。 他自炼器室出来,拿着炼好的机括去评测,评测通过之后,才有人带他去了来历盘查:“哪里人?” “东极,太阴郡。” “这么远?”登记的工作人员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路引给我看一眼。” 南州大地素来被人称作南国,但是南国不是一个国家,而是由数百个国家和无数的势力林立。他现在身处的大宛朝便是其中之一。大宛朝势力强劲,算是南国的顶尖的国家之一。而且大宛朝是离仪康最近的国家之一,只要穿过横亘在其中的南淮虚流,便可以进入剑城领地。大宛朝与南淮比邻而居,领土接壤,同为大国。 徐还陆把路引拿给了他。 工作人员不由地又看了他一眼,经过探测器检测,路引准确无疑,章印齐全,也不是伪造的,上面有很多地名,大大小小,若是一条线,便是自秦国自大宛千万里,千山路远,迢迢而至。工作人员把路引还给他,随口说了一句:“你走了很远的路。” 徐还陆极淡地笑了一下:“还好。” ——— 也许有人还记得世界观是蒸汽修仙嘿嘿 第164章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火色卷云浓烈,漫天霞色滚滚,缠连上红枫如血,在这样的暮色之中,满城如在火中。 徐还陆跟着造船司的门人穿过复杂而又深长的通道,他看向长道上的小轩窗,看见窗外红枫瑟瑟,残阳如血。他垂首,看向了手中造船司的令牌,只是最低等的学徒,离他的目的,尚且遥远。造船司内机械构造数不胜数,处处皆是精心巧思,灯火是镶嵌在天花板中的光石,增加了可以控制的符文开关,来来往往皆是身着不同制式衣袍的炼器师,各个形色匆匆,并不多作寒暄和停留。 今日招收的学徒共二十一人,年龄各不相同,最小的甚至才十二岁。最大的是一个五十一的中年男人。他们跟着造船司的门人两两分配入住,徐还陆听见有学徒问:“可不可以一个人小院子?”徐还陆虽然没转过头去,但是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在听。 造船司的人答道:“可以,需要额外缴纳九百灵石。” 本来不想和他人一起居住的徐还陆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最缺的就是钱了。但是他不舍得,别人舍得。顿时有几个人缴纳了灵石,获得了独立的小院。 造船司的人嘱咐一番,通知他们明早卯时三刻演学室集合后便放他们自行离去了。走之前,带他们的那个门人警告道:“造船司的令牌都有权限地图,划定了活动的范围,超出范围就会发出警报,你们最好不要胡乱走动。” 众人纷纷应是。 等造船司的人走后,徐还陆根据令牌找到了自己的小院,他刚走进去,就发现里头应该有人了。一个很熟悉的背影,徐还陆想起来,是在他之后报名的那个男人。 今昨非转过身来,眉目温润而又英挺。他见走进院子的是个有些眼熟的青衫少年,轻轻颔首,道:“今昨非。” “徐还陆。” 可能是受那九百灵石的影响,徐还陆见他的第一反应便是:他也缺钱? 他并不在院子里逗留,用令牌打开了房门,径直走了进去。 今昨非挑了挑眉,这般冷淡?正合他意。若不是没钱,他肯定也选小院独居。 一夜无事。 次日,天色微曦,人间初醒。 今昨非早早起身在院中打拳,满院红枫如火,在并不明媚的天光之中仿佛沉凝的血垢。他洗了澡,去公厨吃完饭回来。隔壁的房门还是牢牢地紧闭,没有半点要打开的意思。今昨非看了一眼天光,快要卯时二刻了。他见那房门还是不打开,思索片刻,没有多事的心思,按照令牌地图指引,径直去了演学堂。 谁料他到的时候,整个演学堂几百个座位几乎被坐满了,而台上讲师已到位,就是昨天招他们进来的那个大汉。 今昨非看后排已无座位,只好顶着众目睽睽,镇定地坐到了第一排。 演学堂中间空出了很大的一块机械试验地,想来是给讲师用的。每个学徒的座位上都是一地不大的试验台,工具非常齐全,今昨非看了一眼,下面还有一个材料纳戒。古旧的时钟挂在墙上,时间在一点一滴的过去,渐渐的没有了人声。讲师在机械台上调试装备,他心里估摸着时间,弄好了就用帕子擦好手,往讲台走去。 离卯时三刻只差一厘。 今昨非看了眼门口,正好看见一个削瘦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太安静了。 一时间几百号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比今昨非刚才盯着众目睽睽往第一排走去还要沉重。 沉静的少年面不改色地对着大汉抱拳行礼,他一眼扫过去,空位不多,刚好和今昨非对上了视线。他平静地朝今昨非走了过去,在他身侧安然入座。 他入座的那一刻,钟声响起。 机械钟表报时。 刚刚好,卯时三刻,不多不少。 今昨非听见后座有细微的声响传来:“装什么?” “许是年纪小,爱出风头吧。” “……有本事用实力出风头。” 今昨非离少年最近,他看到少年面色苍白,颈后还有冷汗。但是他的神色太冷太静,像是毫无异常。 像是察觉到今昨非的目光,徐还陆给自己施了一个清洁术,干净清爽地对着今昨非一笑。 今昨非这才发现,对方笑和不笑简直判若两人。 “徐还陆。”台上的大汉点了徐还陆的名字。 徐还陆老老实实地站起身:“赵师。” 讲师衣服上有他们的名牌,他看了一眼,大汉名为赵恪,是一位地位尊崇的炼器宗师。 赵恪面色莫测:“怎么这般晚?” 徐还陆冷静地道:“对不起。” 所有人:“……” 道歉道得毫不犹豫,看来像是一个惯犯。 赵恪点了点头,说:“坐下吧。” 今昨非又听见有人在小声嘀咕:“他完了,他惹到赵师,可算是……踢到棉花了。” 今昨非:“?” 他回头看了眼说话的人,是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在跟小伙伴说话:“谁不知道,赵师虽然生了一副金刚怒目不好惹的模样,但是从不跟人红脸。” 于是今昨非转过头来,又看了眼讲台上的赵恪。 赵恪一脸平静地道:“诸位,接下来一个月我会教导你们一些基础造船学识,一个月后的考核将会决定你们的去留,若是一个月都无法掌控,你们也没必要留在造船司了。接下来我们开始说一些基础的理论,你们前面都有试验台,我说完会做演示,你们跟着操作。” 今昨非:“……” 他面上平静内心痛苦地开始听赵师讲枯燥无味的理论知识。 他听着听着就忍不住开始走神,结果一转头,发现徐还陆偷偷打了个哈欠。 讲完理论,赵师让他们搭建战舰的简单模型。 今昨非一比一复刻了讲师的模型,速度很快。他转头一看,徐还陆弄了一个能遮住他整个人的战舰模型。模型非常精巧漂亮,在几百号人里不是最好,但是也算得上成。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徐还陆仗着模型遮挡了赵恪的视线,头已经靠在模型后面睡起了觉。 看起来,就像一个惯犯。 今昨非:“……” 他算是知道徐还陆为何踩点来的演学堂了。 今昨非收回目光。 他算是明白了。 许是家中溺爱,这孩子有些天赋,但是修行上却是懒怠。 时间过去之后,徐还陆睡眼惺忪,准时醒来。 他头疼欲裂。 徐还陆的思绪缓慢地运转。 免费的食宿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是要开始想办法去赚钱买药,还要赚路费,买布置招魂阵之物……桩桩件件,全部要钱。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徐还陆看着试验台上的材料,若有所思,正好赵师刚给别的弟子讲完模型路过,徐还陆直接问:“赵师,这些练习用的材料以及自己炼好的器物,是属于司里还是学徒个人的啊?” 没有人觉得徐还陆这问题问得天真,不少人都偷偷竖起耳朵在听。他们也想问。 赵师虎熊一样厚重的身躯落了一片阴影在徐还陆身上,徐还陆面不改色,期待着他的回答。 他看了一眼徐还陆做出的模型。 体积虽大,全无废笔。 他剩下的材料反而是所有人中最多的。 于是赵师道:“你们学徒炼出的器物与司内五五分成,材料每个人都是固定份额的,归你们自己。” 徐还陆还没反应过来,不少人高兴地开始欢呼。他们这个级别根本炼不出什么好东西,五五分成就五五分成。他们不在乎。材料赞起来,可以剩下一大笔钱。 于是有不少觉得徐还陆方才装逼的人,一时间看他的目光都转为了赞赏。 大多人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贪这点材料,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还是年轻人虎啊,敢想敢问。 …… …… 演学堂的课一上就是一整天,饭食会有人送过来。徐还陆吃完饭的途中看了眼旁边的今昨非,虽然他依旧一副温润疏冷的模样,但是徐还陆总觉得对方的眼神已经呆滞了。 徐还陆则是在想难怪有这么多人来争取造船司学徒的机会,虽然一个月后会有考核,但是免费教学一个月,考核失败出来后寻生计也容易许多。他把剩下来的材料通通往纳戒里装,心满意足地想,大丰收啊。 一天课上到月上枝头,跟下来的学徒都觉得吃力至极。徐还陆也不例外,他眼冒金星,心想免费的食宿也不是很好混。 好不容易回了院舍,徐还陆坐在房间里开始复习了一遍今日所学,查漏补缺。他又把剩下的一样一样摆了出来,拿了稿纸开始打设计稿,演算布排,直到胸有成竹,他才去了炼器室,开始动手炼器。没办法,他买不起材料,只能成功,不敢失败。 今昨非回来的比徐还陆还晚,今天刚从演学堂离开,赵师就喊住了他,让他去找金长老。今昨非眼深如墨,平静地道:“我已经学了一天了。”赵师语气比他的还要平和,“造船司不是做慈善的。你的基础比其他学徒略逊一筹。”赵师其实说的比较委婉,虽然今日看来,今昨非悟性很好,学东西也快。但是再快也比不过他人学了十几年或者几十年的根基。所以在一个月的考核后,今昨非不通过的可能性非常大。 其他执事都劝金长老直接免了考核,但是金长老硬是不肯,说对其他人不公平。结果晚上思来想去担忧至极,还是让赵师把人带过去,他给今昨非开个小灶。赵师当时就给金长老发了两个字:“公平?”金长老:“别找抽。”赵恪无言。于是去找今昨非。 今昨非也不是不识好歹,开小灶开到半夜,他回小院以为徐还陆已经睡了,结果一看,炼器室的指示灯还亮着。今昨非一时之间不由改观,一日下来,徐还陆全程都在见缝插针的补觉,今昨非不明白对方怎么会有这么多觉来睡。他还以为对方修行惫懒,以至于天赋在凡人之间算得上一流,这个年纪却连破道境都没有。没想到一回来,这么晚了,徐还陆还在炼器室。他还以为对方会倒头就睡。 今昨非思绪一闪而过,并不关心,他洗漱完便用入定修行代替了睡眠。 炼器室内,徐还陆选用工具开始进行锻造和融合。蒸汽大改革之前,锻造用得灵火皆是需要炼器师自行修行,但是现在工具改革,大多数天赋弱的人也可以通过仪器操作来对材料进行冶炼,更甚至对于基础低级的炼器开发了生产线进行量产,极大地改变了四极寰宇的格局。普通国家以往跟修真门派比总是低了一头,大多都是仰仗其鼻息生存。但是如今凡人亦有胜天之力,可以跟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一较高下。 仪器可以准确的记录灵火以及材料的数据变化,徐还陆之所以选择造船司而不是阵法司,就是因为阵法大多依靠修行者本身,徐还陆若无药石蕴养,灵力维持生存机能已是耗费不少,更何况是抽调出来维持阵法。炼器不一样,至少低阶的炼器可以借助仪器来完成。 徐还陆一直在看着数据变化,冶炼锻造,每一个数据异常他的心里都在滴血,这些都是钱啊。 到了最后收尾的阶段,他一直在进行数据调试,但是由于他一次性炼三把武器,材料捉襟见肘,所以最后的阶段他根本不敢松懈,错一点三柄武器全部都得废。 他全神贯注,看着显示屏,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动手操作。不知不觉,天已破晓。 无形地灵力席卷而来,蕴养武器,上面火光镀身,技巧至极,灵性非常。 徐还陆松了一口气,擦掉了额上的汗。 三件灵器都悬浮在检测台上,最后仪器显示屏上出现了评级:玄级下品,成色百分之九十五。 徐还陆在脑海中飞快地运算,如今市场上一剑玄级灵器均价浮动在几百到几千不等,很少过万,他炼成的武器是一柄放入灵石或是聚灵之物便可驱动的手持炮筒,上面还特地镌刻了聚灵阵以及增益的阵法,甚至建立了一定地自动锁敌的系统,发射的威力在灵器自身的基础上,可以根据使用者的实力有一定地增幅,至少对付破道之下的修行者没有多大的问题。市价至少一千五左右,口才好一点一千八也不是不行。 另外两件是他用制成这件武器剩余的边角料打造得灵剑与长萧。萧更好卖一点,毕竟音修的钱更好骗,约莫可以卖个一千出头。灵剑材料实在有限,五百灵石顶了天。零零种种,三千灵石应当有的,加上今日在课上炼得器和造船司五五分成,加起来大概九千左右,刚好可以换五日份的灵药。 他又一次地庆幸自己选了造船司。 第165章 问道 徐还陆将灵器收回纳戒,他出了炼器室,天色已亮,今昨非早就走了,他看了眼时间。 卯时一刻。 徐还陆:“……”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地图,然后飞快地跑着去了公厨拿了几个包子。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于是今昨非看到,今天的徐还陆还是踩着点进来。不过这回他不从容了,而是跑过来的,直到进来才放慢了脚步。 所有人:“……” 今昨非听到后桌在念道:“所以还是爱装吧……” 今昨非心道,不是。他还以为徐还陆今天不会过来了,毕竟他走的时候,炼器室的指示灯还是亮着的。 赵恪不咸不淡地念:“徐还陆。” 徐还陆站起来猛地鞠躬:“对不起!” 赵师:“……” 他认错态度真的很好,就是死不悔改。 …… …… 今昨非看了徐还陆一眼。 果然,一完成炼器要求,就开始补觉。 接下来半个月,徐还陆没有一天不是踩点来的,进门先鞠躬说对不起,给赵师都整不会了。也就是他脾气好,换作其他讲师,已经让徐还陆卷铺盖走人了。 第十六天的时候。 徐还陆提前了两刻钟到。 虽然他没有踩点,但是一时间所有人还是安静地看着他。 就连进来的赵师都特地退出演武堂看了眼牌匾才进来,他道:“徐还陆,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看见你比我先来。” 徐还陆起身淡淡道:“这不过是时间上的细枝末节罢了。赵师学识渊博,闻道先于我,是为良师。故而在我心中,赵师都是比我先到的。愚人浅见,赵师莫笑。” 赵师:“……” 他说的是这个吗? 赵师笑了一下,道:“巧言令色。” 徐还陆正色道:“肺腑之言。” 赵师道:“别拍马匹了,坐下吧。” 所有人最佩服徐还陆的就是他永远一副平静的模样,所有的风言风语到了他这里都不起作用。记得有人看不惯徐还陆的作风,认为他哗众取宠。几个找事的下了课那么晚还非要拦下来找他麻烦,很多人都在看,没有人阻止。 徐还陆淡定地停住了脚步,看着围住自己的几个人。 “何事?” 为首的光头汉子满脸横肉,凶悍至极的模样,道:“小鬼,你每天是在博取赵师的注意力吧?小小年纪,搞这些歪门邪道。认真炼器比什么都重要。” 徐还陆沉思了片刻,认真地道:“你难不成是赵师的追求者?” 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 看戏的学徒:“……” 今昨非一下课就被赵师带走了,不在现场。 光头汉子当时就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徐还陆奇怪道:“你若非想要追求赵师,那么在乎赵师的注意力在谁身上做什么?你放心,我虽然喜欢姑娘,但是我不歧视你们断袖的。单恋确实苦痛,你一时间情绪激动,我可以理解。” 所有人:“……” 有不少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光头汉子恼恨地看了周遭一眼,道:“哗众取宠,随意造谣。我看你是找教训。” 徐还陆目色淡静:“你打算怎么教训我?” 光头汉子还真不敢动手教训。守卫来得很快,立马怒喝:“聚一起做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汉子镇定下来:“学徒之间的交谈罢了,碰都没碰,讲几句都不行。” 守卫问徐还陆:“是这样吗?别怕,我们会自行判断,定会给你们个公道。” 徐还陆眉毛轻轻一挑,平静的甚至有些冷漠的少年轻轻勾起了唇角:“是的。” 所有人一时间都嘘了一声,觉得他怂得太快,甚至都不挣扎一下。 守卫皱了眉,刚要开口,就听见徐还陆慢条斯理地道:“这位前辈仰慕赵师非常,可能情思深重,多想了一些,认为我在课堂上夺去了赵师的注意力,令他失落,故而来闻讯于我。” 光头汉子脱口而出:“你放屁!” 守卫:“……” 徐还陆彬彬有礼道,“见笑了,没什么大事,我就先走了。” 走之前,他对中年人一挑眉角,笑了一下。 光头汉子下意识想要伸手抓住他,不知道他身形是怎么动作了一下,轻飘飘地避开了他的手。 守卫拦住光头汉子:“你做什么?!” 虽然少年很有礼貌,风度翩翩的模样,但是最后对中年人汉子的那一个笑,实在是……阴险呐! 次日有人问道:“你虽是反击了那汉子,但也败坏了赵师的名声,不怕赵师生气?” 徐还陆反问道:“你觉得赵师在乎这些?” 那人下意识道:“所以你有恃无恐?” 徐还陆道:“合理猜测罢了,怎么?不够合理吗?” “……” “……” 回到现在,今昨非进来看见徐还陆,也道:“今天这么早?” 徐还陆礼貌道:“你也早。” 这孩子真的很擅长答非所问。 今昨非没说什么,落座了。 今天徐还陆看了眼今昨非的炼器手法,眼里划过一丝微光。 无他,今昨非的进步真的超乎常人理解的迅速。不过短短半月,今昨非已经超过了演学室里的大部分人,只和那些老练的炼器师有点差距。 下课后,徐还陆问赵师:“司内可以收购学徒于演学堂之外自行炼制的灵器么?” 赵师眼底划过一丝亮色,天下没有真正的秘密。徐还陆所用的炼器室是造船司的。他每日炼就灵器数据造船司自然一清二楚,只是保秘不说罢了。这也是赵师对徐还陆态度友好,有时候还会搭话一二的原因之一。 赵师答道:“自然可以。” 徐还陆松了口去,然后跟着赵师去了灵器收购处,他把这段时间零零散散炼得灵器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赵师沉默了一会儿,叹道:“我算是知道了你为何每日都踩点。” 徐还陆不答,让收购处的人清点。 他清楚造船司知道他在炼器,所以他才会主动找上造船司。 炼器的也不止他一人,身为炼器师,谁下了课都会尝试去炼的。只不过他所有材料都是白嫖的,而且数量也委实多了一些。 赵师看了半天,说:“你还真是物尽其用。” 徐还陆微微一笑:“有些拮据,赵师见笑。” 晚上,徐还陆拿着令牌朝外走去。药剂也快见底了,撑不过几天,将灵器卖了赚钱了,他当然要去买药。 但是他没想到,他被拦了下来。 徐还陆看着守卫,问:“学徒不能出去么?” 守卫道:“不能。” 徐还陆指出道:“但是我当时跟造船司签订的合同,并未有限制学徒自由这一项。” 守卫道:“不好意思,这个月才做的限制,前几天司里有些事端,严控了进出。” 徐还陆并没有朝守卫发难,守卫也不过是按工作办事罢了。他道:“你们并未提前通知我等,所以我不一定要遵循你们的制度。若我有急事,不得不出去,需要什么手续?” 守卫为难道:“还请见谅,暂时不行。” 徐还陆思索了一下强硬之法定然不行,他也未必有那个实力,还多生事端。他便道:“好,造船司有药房吗?我能去吗?若是没有,可否帮我购买几味药材?” 守卫道:“有,寻医问药,人之常情,自然可以。” 徐还陆道:“烦请指路。” 徐还陆去了药房,外面有人把守,他说明来意后便被放行了。 药房很大,微微清苦的香气氤氲,里头人倒是不多,就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和一个十二三岁的药童。 “先生。”徐还陆拱手,谨慎的只报了最急需的几个药名,“请问药房有这些药材么?什么价?” 药童道:“有一味没有,不过这些药有几味剧毒且罕见,寻常人更是闻所未闻,你要来作甚?” 徐还陆淡淡道:“问药,自然是用来治病的。” “给谁治病?” “我。” 药童看了他一眼,然后抓起他的手开始把脉。 虚弱。 紊乱,紊乱至极。 药童眉头都皱起来了,扭头看向老人家:“爷爷,我怎么看不懂他的脉象。” 徐还陆顺着药童的叫唤看向老者。 老人家头也没抬:“这几味药用法不易,祸害极大,你有药方吗?” 徐还陆沉吟片刻,药方几乎等于他的弱点。所以他一开始才不打算在造船司里购入药材。 老人家了然,继续道:“你是学徒,现在也出不去造船司,若是着急,就将药方于我一观。我行医多年,跟你素未谋面,不会害你。若你实在担忧,可以等解封之后,自己出去买。但是过了我这一手,药性实在太毒,你自行买来之后,我定会时刻看着你。毕竟你不信我,我也怕你用药伤人。” 徐还陆一路过来,见全司都陷入戒备,他甚至试探地问了赵师,赵师的回复也是过段时间。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他的要求根本不会被允许。徐还陆给自己剩得药只有七日的分量,过段时间到底是多久? 司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徐还陆心念急转。 他沉默,老者也不急,倒是小药童看着他,思索这个病症到底是什么。 “可有纸笔?”良久,徐还陆无奈地道。 药童说,“有。” 于是给他拿去了纸笔,徐还陆默背下药方。并且不动声色地以相近的药性,修改了几处。一边写一边改了三分之一的药方。毕竟久病成医加上耳濡目染之下,他也是个大夫。 药童接了过来,拿给了老人家。老人家在分药,见状擦了手,颤颤巍巍地带起了眼镜,他先看了徐还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微光。徐还陆浑身一冷,仿佛被瞬间看了个透彻。老先生很快就收回了视线,对着药方看了半天,忽然道:“小孩,你这药方,是谁配的?” 徐还陆静了一瞬,而后道:“家师。” “妙,太妙了。思路奇诡,闻所未闻。用药大胆,药性却是相宜得当。你师父姓甚名谁?”老大夫忽然凑近了他,说了一句,“你这身躯破败,千疮百孔,先天不足,若非这副药吊着你性命,温养你的根骨,莫说修行,你恐活不过稚年。” 隔着眼镜,老大夫的目光洞若幽火,带着十足的压迫力,“你改的地方,是这几味药吧。”他报了几个药材名,甚至于分量,如何煎煮服用都说了出来,还把徐还陆多加的几味药剔除了出去。 徐还陆心下一惊。 对方医术倒是超出他想象的高,他自认为修改得不错,也比较贴合他的身体状况,药方也是有用的,只是杯水车薪罢了。但是在对方眼前,仿佛班门弄斧。 徐还陆苦笑一声:“先生既然看出来了,应当知道我这药只作用我自身,并无其他用意。又何苦拆穿于我。” 老先生推了推眼镜:“这倒是不好意思。不过这药方下得太好也太绝,一时之间见猎心喜,惊为天人。”他叹了一口气,“至少我配不出,也不敢如此用药。” 徐还陆没说别的,而是道:“那可以为我抓药了么,先生?” “去吧。”药童应声去抓药,老先生继续看药方,道,“你还没告诉我,令师是谁?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想与他请教一二。” “家师,无名之辈。” 徐还陆静了一会儿,淡淡道。 老大夫下意识摇头:“不可能,能配出这副药的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他在哪?我可以登门拜访!” “多谢先生赏识。”徐还陆道,“但是家师不过寻常之人,说了先生也未必认识。” 老大夫抬首看向徐还陆。 少年唇色苍白,神情却是平静而又冷漠的,像是被戳到了伤口的刺猬,竟然有一些意外的强硬。 老大夫沉默了片刻,叹道:“好吧,许是无缘。但是若是哪天肯告诉我了,烦请同我说一声。闻道之路,道阻且长,我实在是想请教一二。我名孙劫,你不肯告知我你师父名讳,那若有机会,可否将我的名讳告知与他?” 徐还陆淡道:“自然可以。” 这时候药童抓来了药。一副一副地包了起来,递给他:“承惠六万六千二十三百灵石。” 老大夫道:“剩下的两位药,我会去为你寻来,你明天来此予你。至于价格,你给五万便好,剩下得算我结个善缘。” 徐还陆沉默一瞬,而后诚恳地道:“多谢孙先生。” 他提着药便要告辞,药童送他。下了台阶,见他望药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他尚小,性子直率,看到了就直接问:“你叹什么气?我药没抓错啊?” 徐还陆摇了摇头,道:“无事。” 他拱手后便直接走了。 药童疑惑地看他的背影,转身回了药房:“爷爷,那病秧子好奇怪。” 老先生道:“哪里奇怪?” 药童说:“他刚刚好像眼睛红了。” 老先生顿了下,说:“许是你看错了。好了,去看医书吧,你连那孩子的病都看不出来,学艺不精啊。” 第166章 试探 徐还陆回去的时候,遇见了今昨非。 他正从长老院的方向出来。 两人多少相处了半个月,也不好再作生疏。于是徐还陆思索片刻,主动地对今昨非点了点头。今昨非走了过来,道:“一起回去?” 这么晚了,他们住一个院舍,正好同路,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互相都看出了对方没有谈话的意思。于是后半程的时候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今昨非一直都冷淡而又散漫,谁都看得出来他被金长老重视,想要接近他攀关系的人不少,但总是被他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大家也不是傻子,也就不去热脸贴这个冷屁股了。 而徐还陆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人深交。 但是这两人却都是在半个月的考核之中,最为有力的竞争人选。 于是他们不找旁人,却有旁人来找他们。 待他们走到院舍之时,门口站了好些人,好似商量好的一般一起过来。 徐还陆一眼看去,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 那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见到他们眼前一亮,连忙上前:“等你们好久了,怎么一个两个这么晚还出去呀?” 这话说的,他们不也这么晚还出来了? 徐还陆去用令牌打开小院大门,今昨非一时间被围住了。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眉目淡漠:“何事?” 有个青年先开口了,今昨非认识对方,在学徒之间算是实力强劲。青年道:“深夜叨扰,还请勿怪。我名张安。如今同诸位一起来访,也是因为半个月后便要进行学徒考核了,造船司淘汰率素来很高,所以想请今道友与徐道友,和我们一起来根据造船司以往的考核试题,在接下来半个月针对性的进行强化练习。大家集思广益,互相襄助,日后若是有缘同为司寮,也算有个帮衬。今道友觉之如何?” 夜色深浓,枫叶簌簌而落,秋意萧索。 今昨非抬眼,淡淡道:“不如何。” 青年面色一变,没想到他们好声好气,诚意十足,今昨非却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也算沉着,继续道:“我知今道友天资出众,进步神速。但是我等同为学徒,同道襄助,有何不好?” 那个小女孩也说:“对呀对呀,大哥哥,闭门造车不如同心协力呀!” 不断的有人围上来劝他,嘈杂至极。 他皱了下眉,眉目沉冷,有些不耐。 “听不懂人话?”他话音出口,奇异地压住了所有人的声响。 四下里陡然一寂。 今昨非上前一步,张安正好拦在了他的进院之路上。他还想说话,一抬眼却对上了今昨非的眼睛。 深幽而冷漠,像是月夜之下,最冷厉的刀。 张安话语陡然一顿,他竟然感觉到了冷酷至极的杀意。 他脖颈流下一缕冷汗,不自觉地让开了步伐 。 今昨非收回目光,走了过去。 有人还在他的身后叫嚷:“不就是占着有金长老开小灶吗?傲什么?” “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提前拿到了试题才有恃无恐……” 今昨非头也没回。 大门轰然关闭。 “……” 小女孩突然道:“徐还陆呢?” 所有人面面相觑。 有人弱弱道:“好像刚刚开门后就直接进去了……” “……” 跑得很快,主打一个紧急避险。 今昨非走进院中,今天炼器室的指示灯没有亮,但是徐还陆屋里的灯亮了。 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径直回了自己的屋舍。 屋内,灯火通明。 徐还陆开了结界,他拿出药材,一样一样地开始检查。他不信任何人。 如今造船司不得进出,对他而言限制太大了。 徐还陆思索,禁止出入,却不特意通知学徒,而且就是在他们进来的这半个月恰巧有了这个政策……说明问题有可能出在学徒之中?这段时间肯定不止他一人想出去,所以其他学徒怎么没有传出一点风声出来?是因为是这几日的事情?还是因为,有人特意封了口? 他收敛思绪,收起药材。 他明天还要去一趟药房。 …… …… 次日一大早,徐还陆进了演学堂,便觉得气氛不对。 很多不辨意味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徐还陆脚步不停,落了坐。 今昨非和徐还陆都跟无事人一般,该做什么做什么。 堂上照常炼器的时候,今昨非在操纵灵火炼化一块青金石,青金石珍贵且稀少,造船司即便是财大气粗的拿来给学徒练手,但是每人也仅仅分到了一小块。今昨非没有用仪器的灵火来锻造,而是用自己培育的灵火来冶炼。金长老跟他说过,他的根基薄弱,但是天赋极强,与其跟那些凡俗一般用仪器,还不如自己亲手锻造感知进步得快。 他用灵火锻造的法器即便设计和巧思不够出众,但是法器本身的威力和品质却是更胜一筹。 就在今昨非就要完成最后一步炼化的时候,身后忽而传来一缕冷风。 今昨非面色一变,正要挽救。 只见那缕风打到了灵火之上,灵火剧烈波荡,青金石骤然成灰。 普通人不可能动手得那么快。 今昨非第一时间看向试验台的防护阵法,阵法不知为何没有开启。 他转过身看去。 一切如常,没有任何人看他。 今昨非眸色森冷,他一抬手,一道灵力直直地劈开了那个十二岁小女孩的试验台! 一时间声响巨震,正在操作的小女孩台上的仪器纷纷爆裂,殃及了周遭的其他试验台。试验台上刻好的防护阵法骤然亮起,又在下一瞬被被爆裂开的威力撕碎。 于是一时之间,一个接着一个爆炸声连绵不绝。 不少人惊呼哭喊,纷纷逃窜。 赵师面色一沉,他在主控台开启了更高级的防护阵法。而后演学室的绝灵装置以及应对装置纷纷开始了动作。只见地下合板开裂,机械臂探了出来,开始灭火,拦截碎片,抓住被炸到空中的学徒…… 好一阵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阵势。 今昨非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正好听见徐还陆打了个哈欠,他看去,这小子刚刚偷偷打瞌睡,正好被吵醒了。 徐还陆抬头对上今昨非的视线,他睡眼惺忪。 不知道为何,今昨非觉得,对方那个眼神像是在怪他扰人清梦。 今昨非分明记得,对方昨天没有去练器,怎么还是这么困? 其实徐还陆就算不是身体不好的原因作祟,在上衡城他也从来没有在辰时之前起过床。当然,徐还陆不会承认。 “……” 守卫冲了进来,赵师摆了摆手:“无事。” 硝烟和混乱总算消停了下来,小女孩张口就骂:“今昨非!你无缘无故炸我试验台做什么?!”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他。 青年眉目是挺秀而又温润的,但是他神色疏冷,宛若秋日里萧冷的枫。 他淡淡道:“你谁?” 两个字。 杀伤力极强。 “莫要装蒜,我分明看见了就是你动的手!”旁边有人上前帮衬,徐还陆一看,是那个光头汉子。 “有恩怨私下解决不就好了!我差一步就可以把成功炼好法器了!”有人抱怨道。 “哪个崽种动的手?!我要杀了他!我今天特地自费加了一份材料啊!” “……”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张安不知何时来到了赵师的身边,问道:“赵师,今昨非扰乱演学室,造成试验台爆炸以及不少学徒受伤,这当如何处置?” 赵师生得一副虎背熊腰,气势汹汹的模样,但是面色却是平和而又冷静的。 他道:“今昨非?” 女孩道:“必须严惩!这样的弟子,脾性爆裂,随意动手,不顾旁人生死,有什么资格进入造船司?!” 光头壮汉道:“造成了这么大的财物损失,炼器一事需得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受惊之下都有道途有损,当真可恨之极!” 有人偷偷嘀咕:“有这么严重?” “……” 一时之间吵嚷不绝。 今昨非转身看他,轻轻挑眉:“赵师何事?” 赵师道:“伤到了没有?” 所有人:“……”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这么偏心。 徐还陆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师!”张安皱眉道,“造船司素来公平。” 赵师点了点头,公平地问:“大家伤到了没有?” “……”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徐还陆懒洋洋地道:“多谢赵师关心,没有。” 女孩把矛头转向他,骂道:“徐还陆!你跟今昨非就是一根绳上的蚱蜢!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徐还陆看她:“小朋友,你是妖族?” “???!” 女孩瞪大了眼睛:“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徐还陆奇怪地道:“不是吗?那你眼里看别人怎么都是些动物?俗话说以己度人,除了这个缘由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原因。” “疯言疯语,不知所谓!徐还陆我看你脑袋有问题!”光头大汉道,“还请赵师‘公平’决断!”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赵师。 赵师点了点头:“行,张安,王飞飞,刘国强,李娜……今昨非。”他道,“你们几个取消学徒资格。” 王飞飞就是那个女孩,刘国强是那个光头汉子。 “赵师?!” “赵师,为什么?!” 张安慌乱了一瞬,又冷静了下来,道:“赵师,这都是今昨非的错误,我们不过是被波及,为何我们也要遭受惩处?造船司司律严正,这是否并不公平!还请赵师深思。” 赵师道:“张安,你们几个昨夜深夜潜伏到演学堂,破坏了包括今昨非在内的多数试验台的防护阵法,你以为造船司不知晓?” 张安冷静地道:“赵师莫非是为了包庇今昨非,给我们胡乱安排罪名?凡事是要讲证据的!” 赵师道:“可是你方才跟我说是今昨非动得手,也没有跟我提证据啊?” 张安道:“大家亲眼所见,如何能假?” 赵师笑了:“这个大家,是指的谁?我方才念了名字的这几位吗?” 张安道:“所以赵师是非要定我们的罪来包庇今昨非么?” 赵师道:“怎么能算包庇呢?今昨非我也取消资格了。” 他直接打开了中控台上的留影石。一时间画面播放出来,那几人夜里破坏留影石和损毁试验台的防护阵法的身影以及面容,即使带了改易容貌的布巾,也被留影石里加载的系统分析的一清二楚。 接下来是留影石播放的是女孩破坏今昨非炼化青金石,今昨非发现防护阵法被损坏,转身直接对王飞飞的试验台动手的画面。 光头汉子急了,对着张安喊道:“你不是说会屏蔽留影石吗?!” 这一句话出来,所有人都了然了。 “你们那小猫三两下,还能屏蔽留影石?”赵师慢条斯理地问张安,“如今,证据充足么?” 张安面色灰败,汉子破口大骂。 王飞飞立马道:“我错了赵师!我错了,我只是看不惯今昨非!求您了, 别取消我资格!” 赵师挥了挥手,守卫上来,把他们都强行拖了下去。 只剩下一个今昨非。 赵师道:“你虽是被陷害,但是你出手冲动,造成了莫大的损失和人员伤亡,按律也不能继续待在这当学徒了。” 今昨非面色淡淡:“是我无缘,那便告辞。”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赵师道,“金长老有意收你为嫡传弟子,你现在不是学徒了,就收拾东西直接去长老院吧。” “……” “……” 这偏心偏得给人整沉默了。 有人道:“那几个人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你说他们明知道今昨非被金长老罩着,找他霉头做什么?” “不知道,脑子不好使吧。” 赵师道:“今日就先上到这,受伤的学徒司里会发放丰厚的补偿。诸位先回去。明日演武堂修整好,再来上课。” 有人欢呼,有人不愿。 “那我们不就是落了一天的课程?” “妈的,那几个事精!” “……” 赵师也回去了,只剩修理部的门人过来维修演学堂。 他去了长老院。 枫叶橙红,叶黄,纷纷落落。 风声冷冷。 金长老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妪,干练而又冷漠。 赵师行礼后,皱眉禀告道:“金长老,张安和刘国强还是没有试出今昨非和徐还陆是不是余督尉。今昨非的灵力和天赋都和余督尉不相似,为人处世也截然不同。真的会是他么?” 他道:“若要我看来,那个徐还陆反而更像一些。身患重病,秘密重重,行事举止怪诞。佛宗有一门秘法也能教人异骨还童。” 金长老平静地道:“让那张安和刘国强进入暗部吧。至于今昨非和徐还陆……不管是不是,都放在眼皮底下的好。王飞飞和李娜这两个激进派的妖族探子,处理了。” 赵师想起什么,道:“徐还陆好像也发现王飞飞是妖族的人。” 金长老眼里闪过一丝异光:“余督尉身为佛宗居士,自来识妖辨魔不在话下……你让药长老盯着他吧。” 赵师应道:“是。” 第167章 蚂蚁和老虎 徐还陆趁着天色还早,去到了药房。但是药童见他来,却是说:“你来早啦,你要的那两味药还没有到。”药童搬着一样一样地搬着竹篮去晒药材,有些疑惑地道,“学徒不是晚上才下课么?你请假了呀?” 徐还陆道:“赵师让我们提前下课了。孙劫先生呢?” 药童道:“爷爷去忙了,你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徐还陆看了一眼他竹篮里的药材,道:“无事。药材什么时候能到?”顿了顿,他道,“我们传个名鉴吧,到了麻烦告诉我一声。” 药童说好,然后放下药材,掏出名鉴和他交换联系方式。 徐还陆告辞,转身离去。 转身那一刻,他的脸色倏地阴沉了下来。 药童晒得药材色泽崭新,湿气很重,明显是新鲜刚采摘下来的。这么大的量,只能说明是新运输而来的,若是孙劫帮他取药,应当随着这一批药材一起来。毕竟他缺的那两味药,珍贵却不罕见,在这风前郡各大药材铺多少都会有库存的。 徐还陆倒是希望不是他想太多了。 结果接下来两天,药房一直在找理由推脱,而他要求见孙劫,最后也是以各种理由拒而不见。徐还陆自衬和造船司历来没有瓜葛,跟孙劫更是无冤无仇。这莫名其妙的行为,徐还陆思来想去,觉得恐怕是和造船司最近严禁出入有关系。 他们在试探我?徐还陆想道,为什么呢? 可是徐还陆却沉不住气了。 那天他去药房之时,他的药剂只剩七日的份量。 而这一天又一天的拖下去,药剂只剩了四份。 造船司的禁戒却愈发的严格,徐还陆多次申请,甚至找了赵师,得到的答复却都是无能为力。他对赵师道:“我先天体弱,需要特制的药剂救命,若是不信我所言,可以令你们的医师来诊断。就算你们怀疑是我,也应当确凿之后再做裁决吧?私下拦截我所需药物是为何?” 赵师安抚他,说暂时没有办法。徐还陆道:“那允我出去自行购药,你们不放心,可以派人看着我。我如今尚未破道,对你们也造成不了威胁。” 赵师仍旧在那里打太极婉拒了他的请求。 徐还陆像是被困在笼中,无处可逃的野兽。在一日逼近一日的危机之中被反复琢磨。 院舍里如今只有他一人在居住,今昨非被调去了长老院跟随金长老。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落里。 红枫落了满庭院。 少年垂眸,手骨清瘦,青筋明显。 像是卧在躯壳之上,起伏连绵的山岳。 徐还陆出了庭院,朝药房走去。 药童见他来,脸色一苦:“你怎么又来了,我又不是骗你。真的暂时没有药!” 徐还陆道:“孙劫先生还恰巧不在?” 药童说:“没有办法的事情啊,爷爷最近很忙。你若是有其他事,我说了可以给你找其他的医师。但是你不是拒绝了我吗?” 徐还陆点了点头,他说:“好。” 药童一愣,嘀咕道:“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徐还陆朝药童靠近了一步。 那瞬间,他感觉得到,落在他身上的数道目光一时间仿佛都在施压,沉甸甸的,仿佛泰山压顶。 守卫们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手里的剑。 他们在担心徐还陆对药童动手。 药童无辜无知地抬头看着他,无奈地道:“还有事吗?我真的没办法。要是有药我肯定翻出来马上给你。” 谁料徐还陆只是蹲下来,跟药童平视,道:“小朋友,你跟孙劫先生学医多久了?” 药童说:“很多年啦!但是爷爷说我笨,总是学不懂。” 徐还陆极淡地笑了一下:“是吗?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药童一边整理药材一边看他:“什么话?你要校考我吗?我虽然学的不行,但是背的还可以。” 徐还陆看着药童的眼睛,说道:“欲济世而习医则是,欲谋利而习医则非……易地以观,斯畏心生。” 药童茫然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不是说考我药理吗?我药理记得很牢的。” 徐还陆说:“你会因为怀疑一只蚂蚁是老虎,而看着他垂死挣扎吗?” 药童莫名其妙:“蚂蚁怎么会是老虎呢?” 徐还陆站起身,轻轻一笑,重复:“蚂蚁怎么会是老虎呢?” 他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药童追上他几步,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仍旧给出自己的答案:“会。” 徐还陆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 药童以为他没有听到,大声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会!老虎很危险。” …… …… 徐还陆走后,药童进了后厢,孙劫正在此处。 药童道:“爷爷,还要骗那个大哥哥吗?他刚刚说的话什么意思啊?” 孙劫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他在说我行医做事,为利而趋。是不是要站在他的处境,才会显现仁心……” 药童说:“那他岂不是在怪你?可是我们真的不能给他药呀。他要是那只老虎,只有老虎虚弱,我们才能抓住他。可是他如果不是那只老虎……”药童顿了一下,有些茫然,“那爷爷,我们这么做,岂不是在伤害他?” 孙劫沉默了很久,才道:“我们不敢赌他不是。” “余督尉杀孽无数,可恨之极。还记得爷爷以前有一个修佛的朋友吗?” “记得记得!每次来都给我糖吃,好久没见他了。他去哪儿啦?” “他死了。” 孙劫重复了一遍。 “满郡佛子,皆数死尽。” …… …… 徐还陆刚出药房,就遇见了赵师。 红叶潇潇落落。 如血。 赵师看见那个少年平静地开口:“你们想找的,藏在学徒之中的人是谁?” 赵师沉默。 徐还陆却是语气淡淡,说出他的推测:“传说中的佛门叛宗的居士,风前郡的余督尉?” 赵师才道:“你既然知道,便知晓我们也是无奈之为。余督尉深不可测,我们不敢轻放。”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徐还陆淡淡道,“那你们和他有什么区别。” 赵师沉默了会儿,才道:“这几日,孙劫长老在研制保你命的药方,只是没有你原先用的药剂那般有效,多少会有些限制……” 徐还陆冷笑地打断:“我该说谢谢吗?留我一命?” 赵师道:“只要能确认你不是余督尉,造船司便不会对你再做约束,并且会对这些时日的不状之处做出弥补。” 徐还陆道:“我哪里会被你们认为是他?” 赵师淡淡道:“你要去仪康。” 徐还陆微微眯起眼睛,看来这些时日他的动静都被造船司看在眼里。他没有否认,道:“谁都想去仪康。” 赵师目光一冷,道:“时间不对,方式也不对。你不按寻常的路径去仪康,而是辗转地来到我们造船司。余督尉如今身为丧家之犬,这几日我们放出消息收学徒,并且放出了核心学徒,可以登上能直接跨越长距离,直去仪康的横渡长舰的机会,本就是在试探余督尉会不会抓住这个鱼饵。他如果想要活下去,就会想尽办法费尽心思地去仪康剑城。” “为什么?” “他众叛亲离,身受重伤,只有剑山的木剑顾平生能救他。” 赵师淡淡道:“你在造船司内曾经跟门人打探过横渡长舰,还去借阅了不少仪康的地图轨道……加上你身体不好,路引更是来自千万里之遥的东极大秦,天长路远,像是故意为之撇清关系……你不觉太巧合了吗?” 徐还陆面无表情地道:“那你觉得我若是余督尉,会这般毫不掩饰么? 赵师道:“我不知道。你也不用跟我解释你为什么去仪康。”他说,“回去吧,我们若确认了你不是,自然会上门给你赔礼道歉的。” 红枫潇潇。 满庭皆落索。 徐还陆站在原地,他知道此时此刻,司内有无数人在暗中盯着他。 赵师对着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要离去。 徐还陆看着他走了几步,忽然道:“若我知晓余督尉是谁呢?” 赵师停住脚步,回头看他,目光凌厉如鹰隼:“是谁?” 徐还陆淡道:“你可有余督尉的影像?于我一观。” 赵师闻言皱起了眉头,眼里满是质疑:“……你不知道余督尉的模样?” 言下之意,便是怀疑他在胡说八道。在造船司把他当成最大的嫌疑人之时,他说的这话根本不会有人相信。 徐还陆淡淡道:“你们既然把控的如此严格,不清楚学徒是否便是余督尉之前,就将我们囚禁不得出。想来是不会放过所有能找到余督尉的机会吧?你们既然不确定我究竟是不是余督尉,宁肯错杀也不放过,既然如此,令我一试的有何不可?”见赵师还是沉默,他道,“我现在是笼中困兽,你们随意可杀。甚至不需要杀我,不给我药就能让我死。你们在害怕什么?我不过是要给余督尉的影像罢了,你们想要查人,最先要知晓逃犯长什么模样吧?” 他说的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赵师冷硬的唇角紧紧抿起,最后道:“……余督尉,不可小觑。”他看向徐还陆的眼睛,“你要怎么找到人?” 徐还陆道:“余督尉若要隐藏,定会改容易貌。但是一个人的外表能够通过外力更改,灵魂本相却是难以作伪。你先让我记下余督尉的模样,我有门秘法能够探人本魂,届时看下余督尉可在我等之中。” 赵师瞳孔微微紧缩:“你的意思,你能透过躯壳,直视魂灵?” 自古以来,这等秘法神通素来罕见。 向来都是得道之人方可习得。 徐还陆淡淡道:“如此,可否一观?” 赵师的表情一时之间却是变得有些莫测,他没说什么,丢了一块留影石给徐还陆。 徐还陆注入灵力,打了开来。 …… …… 那是一处坐落于翠松竹柏,群山怀抱之中的佛寺。 禅院深深,红墙黑瓦。 佛陀卧坐石窟,金身辉煌。 石碎阶长,转经轮斑驳。 通幽,肃穆,静谧。 僧人皆着纳衣,来往皆静。 直到一抹身着海青的身影沿着石阶往下走去。那是一个高大端雅,挺秀绝伦的青年。眉目浓黑,温淡如冰冷玉山。清冷而又潇寂。 他沿着石梯朝外走去,随着他的经过,所有往来的僧人都瞬间有如尘埃湮灭散尽,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挣扎或者惊呼,只留一双闪过流光的眼睛看向青年居士,而后化作飞灰。 金身佛陀,无声注视。 他的背影远去,飘渺如林间雾。 这是一场诡异至极,没有杀气,甚至称得上静谧的杀戮。 留影石熄灭。 徐还陆眸色微沉,抬眼看向赵师。 赵师淡淡道:“这是余督尉三年前离开大宛国寺之时,被留影石拍下来的影像。”他死死地盯着徐还陆,“你能找出他来?” 留影石冰冷的烙在掌心。 徐还陆的指尖发白,心一点一点地沉进谷底。 赵师察觉到了不对劲,眉头一皱:“怎么了?” 徐还陆最后松开留影石,丢回了赵师。赵师接过,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徐还陆的脸容冰白,眼瞳偏浅,加上他眉目锋利,不经意间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冷漠。 赵师无端地想起三个字。 非人哉。 徐还陆开口,便打破了那种古怪的感觉,他道:“……没有。” 连他怀疑的今昨非,都和留影石影像之中的青年面貌对不上。 赵师面色一沉:“什么意思?” 徐还陆的语气淡漠:“我见过的人里,没有人的灵魂是这般模样。” 赵师平静地道:“我还以为你要借此列举出旁人混淆视听,毕竟你能向我们证明你找出来的人灵魂与躯壳不相合么?况且……” 徐还陆明白他的意思。 赵师以为他会信口雌黄,混淆视听,推别人出来挡剑。 赵师继续道:“况且识魂辨物,降妖除魔,这一直都是佛道擅长的秘法。我不知道你是真不知晓还是故作无知,你说出你能辨人魂灵……其实是在加重我们对你的猜疑。” 第168章 不赔损失 “……那还真是,巧啊。”徐还陆的面色紧绷,眼神似乎暗淡了几分。但是他神色依旧是冷静的,像是这个少年自己给自己穿上了一件冷漠的盔甲,借此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他只是道,“我个人无法向你证明他人神魂有异常,但是我相信造船司在大宛屹立不倒,家大业大,定有探测神魂之法来佐证。好如前几日赵师堂上处置的……张安,王飞飞,李娜。不是么?” 徐还陆道,“你们确定,留影石留下的是他真正的模样?我无法通过留影石的影像来判断余督尉的灵魂。” 赵师心里一惊。 每一个都说准了。 但是……赵师道:“今昨非不是?余督尉在大宛国寺十多年一直都是这般模样。” 徐还陆淡淡道:“我倒是期望他是。但他灵与身合,表里如一。”说到后面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话语甚至还带了几分遗憾。 赵师明白他的遗憾。学徒之中,就他二人嫌疑最大,不是徐还陆,那就是今昨非。实话实说,方才徐还陆说他可以指证谁灵魂有异常的时候,赵师甚至以为他要吐出今昨非的名字。 结果徐还陆说的是‘没有’。 难道不在学徒之中? 不,不。 可能性很小。 造船司之前半点风声都未透露,核心门人可登横渡长舰的习俗也是一直以来都有。 余督尉死里逃生,想离开风前郡对他的牢牢封锁,定然会想办法抓住这个机会。 赵师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若你后续觉何人有异,也可告知于我。” 徐还陆道:“孙劫制药还需多久?” 赵师顿了下,似是自知惭愧,道:“很快,孙长老说,许是这周内。” 谁料徐还陆冷笑一声:“这周内?你们是打算直接给我收尸么?” 赵师一愣:“什么?” 徐还陆恨声道:“孙劫没有告诉你么?我无药难活,你们难道是在赌我这里还剩多少药剂,还是打算直接令我去死一了百了?那你们查什么?你们认为余督尉在学徒之中,直接杀了所有学徒,余督尉不就必死无疑?多简单!多痛快啊!” 赵师沉默了会儿,怔声道:“我们以为,你这种情况,定会给自己留下足量的药剂……” 徐还陆打断他:“赵师身为炼器宗师高高在上,眼中恐无阿堵物……但我不是。若不是学徒可管吃食住行,又能不费银钱乘船去仪康,我不会来你们造船司。” 他丢下这一句话,转身离去,不再赘言。 赵师看少年。 背影消瘦,青衣陈旧。 也许徐还陆是在骗他。 但……也许不是呢? …… …… 徐还陆回到院舍,便见园中有客。 来者华发鬓白,老态龙钟,身上犹带清苦的药香。 徐还陆脚步一顿,没有说话。 老者转过身来,正是孙劫。 此刻徐还陆身后的院门无风自关。 孙劫陡然伸手向他袭来。 长剑骤然清鸣。 一道剑光陡然亮起。 冷光照雪。 孙劫眯了眯眼:这小子拔剑倒是快。 不过瞬息,徐还陆便持着不穷剑,赫然对上了孙劫伸过来的手。 但是孙劫的手好似龙蛇,重若万钧却又轻灵无比,不过刹那手腕轻轻翻转便卸下了徐还陆用尽全力的剑势。 “小友。”孙劫鬼魅般出现在孙劫的身边,“剑不错。” 这一刻他的身法极其飘渺,脚步踩着红枫挪移,咫尺之间便躲过了徐还陆侧锋而来的攻势。 徐还陆冷静至极,剑势不停,大开大阖,卷起挺中红枫如长绸缎。 孙劫叹:“但是剑招太花哨了。” 徐还陆一言不发,手腕用力,带动剑身翻转,挡住了孙劫猛然袭过来的手。那只苍老的手和坚硬的剑锋相撞,宛若金石相交,孙劫毫发无伤!徐还陆眼神波动了一下,心下一沉。这说明对方至少是破道境界之上的仙人,才能完全地抵御住他用不穷剑带来的剑意。 两人瞬间对招不下百十,徐还陆虽然剑招花哨但是他反应极快,他虽然不能破解孙劫的攻势但是能很快地进行躲避,甚至于抓住机会进行反击。 但是…… 孙劫道:“不同你周旋了……” 话音翻落。 一直轻飘飘地跟徐还陆交手的孙劫眼神陡然一厉,手中白茫蒸腾而起,掌风猛然袭来,仿佛泰山崩摧,避无可避! 徐还陆只觉得在那一瞬间他被来自孙劫的气机所封锁,四面八方,无处遁逃。 但是他也没有逃。 他曾见过比这更凶猛的令人绝望的威势。 泰山崩摧又如何? 见过天塌地陷么? 他手握不穷剑,向孙劫猛冲而去。 身法迅猛疾速,长剑破空而至! 锋锐无匹,千军万马之威势! 孙劫不明白徐还陆为何不逃反冲了过来,但是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之下,所有花里胡哨的招数都没有用处。 但是就在剑芒和压下来的手掌要对上的时候,被剑席卷的红枫骤然升腾而起,长剑虚影一晃,瞬间分化成数柄不穷剑虚影。每一柄虚影强劲的剑气都挟裹着无穷的枫叶,声势浩大,朝孙劫袭去! 孙劫顿觉小辈对敌经验还是少,这个时候不化繁为简,一鼓作气,反而分化灵力花里胡哨! 他轻而易举地冲散了那数柄虚影,掌风一往无前,威猛至极! 但是下一刻。 整个院落红枫骤然升腾。 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此时片片枫叶锋利如刀剑,削铁如泥! 剑阵·森罗! 原本崩碎的长剑虚影每一片都散作一剑辉芒,穿梭在红枫之中,时隐时现,仿佛暗藏的毒蛇或者鬼怪。 无数剑道碎片挟裹红枫朝孙劫袭去! 乒乒乓乓! 无穷无绝! 孙劫的攻势一顿,无论是视线还是神识之中,都在起阵的瞬间失去了徐还陆的气息。 原来徐还陆那花里胡哨的剑招一直都是在为布阵作掩饰。 直至这一刻,阵成! 孙劫瞬间陷入红枫剑光的围困之中。 而徐还陆趁此机会,毫不犹豫,转身便朝院门冲去! 他有自知之明。 他只能困孙劫一时。 凡人和破道境的仙人,实力差距巨大,再耗下去,他必输无虞。 徐还陆看得出来孙劫没有下杀手的意思,像是猫逗老鼠一般和他打了几下,不然他一个照面估计就会被擒拿。 还是个阵法师? 炼器,医药,剑术,阵法……这小子学这么多?全部都算是精通。 他和他师父定不是寻常之辈。 孙劫短暂地被剑阵打了个措手不及。 不过这阵法虽然有一点意思,连他都能被迷惑困住。若是同境界之中,怕是一时半刻都会被这无穷无尽一般的剑阵耗死。但是孙劫不是。于是他终于伸出了另外一只手,不再是单手出击。无形的气劲在那两只手的周转之间聚集,恐怖的力量随着他伸手一震,气劲如山岳倾塌,瞬间冲破了这小小的剑阵! 力破万法,不过如是! 而那一头想要逃走的徐还陆被院子里骤然从地下探出来的机械傀儡缠住,一时之间陷入僵持之中。他在这居住的这大半个月早就把院子中的阵法不动声色地改掉了,但是他没想到这院子地下居然埋伏了这么多的机械傀儡。 而在孙劫破了剑阵靠近他的那一刻。 徐还陆精准地找出机械傀儡上的破绽拆卸完毕,就地一滚,飞快地拿出一把箭弩,灵力疯拥进箭弩之中! 一点长虹直射孙劫门面而去! 院中枫叶瞬间被惊人的气劲摩擦起火。 长虹贯月。枫火涛涛。 孙劫骤觉眉心狂跳,瞬间发冷。 他终于在这长虹之中感受一点威胁。 孙劫快速后撤,两手抱太极,无形气机纷纷被他牵扯,长虹直他眼前被寸寸消磨! 但也直至他的身前才将将殆尽! 此时徐还陆唇色惨白,冷汗津津,已然力竭。他撞开院门,跌跌撞撞地朝外冲去! 一股无法抵抗的吸力骤然从院中传来! 徐还陆身上灵力疯狂燃烧,艰难地往外走了两步。 但还是抵御不住,无力地被吸了进去! …… 孙劫抓住徐还陆的衣领,他伸手取下了徐还陆的手上的纳戒。徐还陆虚弱至极,已然无力法阻止他。 孙劫神识探进纳戒扫看一圈。 一大堆机械材料。一堆阵盘。一堆半成品。 一箱子的修理工具。 一柜子被叠的整整齐齐的书籍。 三株不知火。一枚玄级定魂玉。一枚玄盘舍利子。 …… …… 两件制作精良的大氅。 几件青衫。 一把长刀。 …… …… 零零散散。 孙劫掠过这些,看向药材和药剂。 他默数了一遍。 孙劫收回神识,把纳戒还给了徐还陆。 他给徐还陆喂了一枚灵气充沛的丹药。 徐还陆咳嗽了一声,顿觉身上暖意蒸腾,灵力充沛,筋脉之上的痛楚都有所减轻。 他站起身,古怪地看了孙劫一眼。 孙劫丢给他一个储物袋。 徐还陆犹豫了一会儿,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看了一眼。 ——是十五份已经配好了的药剂,和一些蕴养身体的补药。 他骤然抬头,看向孙劫。 少年冷冷一笑,心中生恶:“你若是想知道我所言是否有虚,我可以直接把纳戒给你看,何必动手?” 他瞬间明白,孙劫此行前来,只是为了确认他的药剂是否充足。 孙劫淡淡道:“我怎知提前告诉你,你会不会有后手?余督尉不容小觑,我们不敢轻视分毫。” 骤然出手,才能更好的试探。 徐还陆呵呵一声,道:“怎么?你试探也试探了。总该知晓我并非那位鼎鼎大名的余督尉了吧。” 孙劫道:“不知晓。” 徐还陆:“……”他收起十五份药剂,把储物袋扔了回去,恼道,“有病。” 孙劫也不气,道:“你这小辈手段层出不穷的,变招真多。若我只是个将将破道的修者,还真的会让你逃了出去。可惜你这药剂只能起蕴养吊命之用,无法彻底地将你治愈。若是不嫌,在确认你非余督尉之后,我可尝试为你医治一二,但是我也没有把握。” 徐还陆道:“打了个巴掌再给我个甜枣?” 孙劫一张老脸其厚无比:“嗯。” 徐还陆:“?” 孙劫施施然地往外走去,背着手,弓着腰,步态迟缓,像个软弱无力的普通老头。 徐还陆皱起了眉。 满院凌乱。红枫破败。 徐还陆叫住他:“孙劫。” 孙劫头也没回:“嗯?” 徐还陆道:“院子里的损失我不会赔偿的,你们尽快派人来修好。” 孙劫:“……” 他确信徐还陆是真的贫穷了。 …… …… 孙劫出了院舍,赵师在外等他。 见他出来,便问:“如何?” 孙劫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说:“每个人出手的习惯和对敌的思维很难改变,但是徐还陆的手法之中毫无余督尉的痕迹,太干净了,没有半分影子。他那一把剑品阶很高,至少我一时半刻看不出来。而他那个箭弩的法器,能对我造成威胁。徐还陆因为自身体弱,很擅使外力。” 孙劫叹了口气:“但我也没有真正地跟余督尉动过手,只在收集的留影石里分析过。”他拿出一枚留影石递给赵师,赵师接了过去,他一看,里面正是方才孙劫和徐还陆的大斗的画面。 赵师看了,一时间说了声:“他竟然能在您手下撑这么久?” 孙劫极淡的笑了下:“这小鬼战斗意识很好。” 他收敛了笑容,道:“你把这枚留影石给明宗,让明宗看看徐还陆是不是余督尉。他们毕竟最熟悉。” 赵师犹豫了一下:“明宗……”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他真的不会包庇余督尉么?” 孙劫面色一变,喝道:“慎言!” 赵师低下头颅:“恕罪。” 孙劫明白对方的顾虑。 明宗亲自下手处死的余督尉最后改头换面,逃出生天。 在感叹余督尉神通广大的同时,也不得不对大宛国寺的明宗产生怀疑。 真的不是他心慈手软,顾念旧情么? 暮色渐渐。 孙劫苍老的面容在微弱的灯火之下宛若冷硬的石像。他说:“罢了,回吧。” 赵师收起留影石,应是。 他们还没走几步。 “轰!” 忽而传来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 夜色骤亮。火光冲天。 整个造船司陡然一颤。 两人立马停住脚步。 那个动静传来的方向…… 是长老院! 第169章 傀儡军团 此时此刻整个长老院陷入了纷乱之中。 硝烟火光弥漫。 无数黑衣客带着刀剑见人就杀! 血腥气氤氲,残肢遍地。 来的人太多,一时之间竟然陷入了僵持。 金长老面色一沉,道:“去把今昨非带过来!” 门人来报:“长老,今昨非……不见了!” 金长老闪过一丝怒色,而后道:“定位不到他的位置么?” 造船司自然是在所有怀疑的人选身上都施展了能够追踪位置的手段。 门人答道:“他身上的蛊虫应当是被人发现了,如今已经和母蛊断了联系,没有生机。” 金长老眉头紧蹙:“在不惊动母蛊的情况下除去了子蛊……看来有些手段。找!启动最高指令,全面拦截今昨非!” “是!” 在她下令的那一刻。 夜色深沉,整个造船司仿佛被惊醒的巨人,骨骼噼里啪啦的发出久睡之后松动的响声。地下开裂,阁楼倒转,雕刻探出炮口。无数的机械手臂和机关炮口涌了出来,战火纷飞,傀儡无穷无尽,他场作战,黑衣人一时之间连连败退。但是他们的手法很诡异,在被击中之后化作血雾,又转瞬凝聚身形,卷土重来!比起无知无觉的机械傀儡,更像是不死不灭的怪物。 金戈震震,冲杀云霄。 金长老看着,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手段…… “杀不死,看起来非人是妖……”赵师不知何时已经突破重重的战局,走到了金长老的身侧,道,“长老,今夜敌袭损失惨重,我看了战况,僵持不下,对方有备而来!其他长老可在?” 金长老道:“都在各处机枢把控局面,来人根底我我一时之间竟然摸不清楚……但是肯定不是我们熟知的任何势力!”她继续道,“我感知之中。对方破道境之上的仙人应当最少有五人。 破道仙人不是大白菜,我们互相牵制都在等对方出手。非仇非怨,他们定是冲着余督尉而来。” 赵师道:“看来余督尉确实在我们造船司中!” 金长老道:“今昨非现在已经失去踪迹,其他几个嫌疑人呢?” 赵师道:“已经全部控制了起来。” 金长老道:“官府的人来了么?” 赵师道:“来了,已经在司外重重包围,只要他们敢出去,定然插翅难飞!” 喊杀之中。 造船司渐渐占据了上风。 毕竟是本场作战,因地制宜,配合得当。 他们发现黑衣人可以化作血雾死而复生,便用十几个傀儡为一组,一圈又一圈的把人困在了原地。即便是强行突围,也会被接着补充上来的源源不断的傀儡留了下来! 漆黑的夜色之中忽而出现了一抹血色的浪潮。 浪潮自天边转瞬而至。 其路经之处,尽数被啖尽血色,干枯成灰。 金长老浑浊的目光骤然一沉,冷冽而又狠厉:“还真敢在我们的地盘上动手,老身倒是要领教一下,何方神圣!” 她的身躯一晃,瞬间到了那片血色浪潮之前! 她手中拐杖一挥。 仿佛排山倒海的气劲瞬间撕破了血色浪潮! 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血浪之中走了出来,气势恐怖,仿佛血海滔天。 金长老冷冷一笑:“装神弄鬼的鼠辈!” 黑衣人不喜不怒,直接化作血雾,朝金长老冲了过去!两人旋即战了起来,气浪翻腾,挥手惊天! 赵师见了,想起什么,发讯息给孙劫:“孙长老,找到人了么?” 方才一踏进长老院,孙劫便道:“气味不对。院中有一种古怪的药味!” 赵师连忙问道:“什么药?长老可分辨得出来?” 孙劫沉吟片刻,道:“淡而馨,清且微靡……致幻之药!”他丢给赵师一个储物袋,“你去分发解毒丹,我怀疑长老院会有如此动静,是因为被致幻之物给迷惑了!所以才让敌人无知无觉的进了司内,乃至于来到了长老院!我先去追踪药从何来,有事联系。” 赵师道:“是!” 孙劫追着药味而去,赵师转身去分发解毒丹。 满院的血腥氤氲,硝烟弥漫。 其中夹杂着微弱至极的药香。 那香极其精纯,想来品阶不低。 …… …… 徐还陆也听到了长老院传来的动静。 他立马意识到,好机会! 造船司水太浑浊,还殃及池鱼,他早就想抽身离去。 他收拾好东西,趁着院舍外人慌马乱就想往外跑去。但是他刚出院门,就被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守卫逼了回去。 守卫持剑拦住他,他一步一步后退。 守卫彬彬有礼道:“徐道友,情势不明,注意安全。” 徐还陆脸色有点难看,没想到这个时候造船司还记得派人来牢牢盯住他,实在是周密。 他没说什么,退回院舍。 院门被守卫关上。 他注意到,院落里的阵法又开了起来。 徐还陆目色一沉,并没有坐以待毙。 他直接在院门上贴了几张隔音的符箓。上面字迹凌乱而又散漫,是应旧客那小子之前糊弄课业的时候制成的。 他看向了地面。 他与孙劫对手之时,地下的傀儡涌了上来,阻拦了他的去路。 外面杀声越来越近。 金戈交接。 外面的守卫和来袭之人打了起来。 徐还陆拿出工具箱,开始观察地面。 那时候地面是从这里开合……他摸索着,用探测仪计算了半天,终于确定了位置。他伸手轻轻按了那一片的地面,没有反应。他拿起不穷剑,重重地插了下去! “咔哒”一声。 地面露出一个炮口,突然对着下徐还陆射击! 徐还陆寒毛乍起,瞬间脚步挪移,转身避让! “砰砰砰——” 更多的炮口探了出来! 徐还陆四下躲避。 看来他刚刚那一下触发了地底的防御机制。 他很快地就摸清了炮台发射的规律,牵引两座炮台的互相射击,而后转身又躲开了另一处炮台的光束,他踩着红枫开始跑圈,最后所有炮台一时间紊乱,系统监测之后自动修正,而后所有光束聚拢成一团,向徐还陆一人袭去! 危在旦夕! 电光石火之间,徐还陆的身法鬼魅一般的扭转了一下。 咫尺之隔。 他闪身躲开了那四面八方集射而来的光束。 而那恐怖的光束在他避开之后依旧一往无前! 那个位置却正好是最开始的那一个炮台! “轰隆隆——” 仿佛雷霆炸裂,整个院子都在瞬间震颤。 那个炮台被恐怖的光束彻底的击毁,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空窟。 徐还陆没有猜错,那里确实是整个院子的总控台。在总控台被击毁之后,整个院子的炮台一时之间都失去了控制,开始胡乱的激射! 这么大的动静那几张隔音符箓也压不住了。 但是比起冲进来的守卫,更快的是穿过门流进来的猩红血水。 太快也太多。 浸透地板。 徐还陆心下一寒,他将工具箱收了起来,握紧了剑。 外面的阻拦徐还陆的守卫应当被解决了,但是徐还陆却不敢出去了。 他向那个黑黝黝的空窟奔去。 一只机械的手臂骤然爬了上来! 徐还陆脚步一顿。 院门被猛地破开,碎屑飞溅。 符箓飘落在地面,院落阵法瞬间瓦解! 一群黑魆魆的影子围着整个院落爬了上来。 但是迎接他们的不是孱弱的羔羊,而是疯狂的,失去目标的炮台激光! 有不少黑衣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也有更多的人穿过了激光,靠近徐还陆。 一时之间。 前有狼后有虎。 徐还陆刹那便做出了应对。 他一脚踩上了那只爬上来的机械手臂,踢下了傀儡露出的半个头颅,猛地跳下了那个黑漆漆的,地狱门户一般的洞口! 傀儡被自上而下的巨力踹了个仰倒! 而徐还陆趁此机会顺着傀儡巨大的身躯卸力,骨碌碌地滚进了地下空窟之中。 他前脚刚进去,后脚黑衣人的攻击就轰杀了过来! 机械傀儡彻底失效,各个关节火花四射,咯咯作响。 而徐还陆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抬头。 黑黝黝的黑暗之中,光线蒙晦。 在他抬首的那一刻。 亮起了无数双冰冷而又机械的眼睛! 徐还陆没有猜错。 造船司的地下,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傀儡军团的地库! 就在此时,那些黑衣人也从上面的空窟跳了进来。 徐还陆毫不犹豫地往傀儡堆里冲! 光线太微弱了。 那些被惊醒的傀儡纷纷朝他们无差别的袭来! 徐还陆的身法灵活而又鬼魅,每一次都险之又险的避了开来。傀儡巨大而又笨重,但是炮口却精准而又迅疾! 警报声通天彻地,贯穿肺腑。 炮灰来回射击,一时之间像是纷乱至极的烟火。 徐还陆只能拿出一个探测仪器,放飞机械虫在前面进行探查,仪器显示屏制成护目镜片带在了眼睛上。显示屏上传输回机械虫探测回来的数据。傀儡是密密麻麻的绿色,零星的混进一些红色的黑衣人数据。还有一些黄色光点应当是造船司的门人。 黄色光点最为稀疏,巡逻的护卫也不多。 毕竟操控傀儡不需要太多人,只需要在主控台坐守就行。 但是在警报响起之后,不少的黄色光点纷纷往地库赶去! 徐还陆汗流浃背,但是头脑却是极度的冷静了下来。他一边躲避机械傀儡的袭击,飞快地根据传回来的数据更改逃离的路径。他在根据黄色光点移动的位置来计算出口在哪里。 身后风声袭来,徐还陆转身用剑卡进了机械傀儡的关节核心,一阵刺耳的拉锯之后,斩断了傀儡的腿,使其丧失了行动力。他的每一剑都没有赘余,极简而又利落,似乎是不经过思考。在转瞬之间拆除了一架又一架的机甲傀儡。若是孙劫此时看来,怕是说不出‘花里胡哨’的评价了。 但是地库之中,除了傀儡之外。 还有直冲徐还陆而来的黑衣杀手! 有几个黑衣杀手冲破了傀儡的重重包围,猛地向徐还陆砍去! 徐还陆眼神一厉,踏上一个冲过来的机械傀儡的巨大手臂,躲开了黑衣杀手横劈过来的长刀。刀气森寒,差点拦腰斩断了机械傀儡。若不是他躲避的快,断的就是他的腰!傀儡往下倒塌,但是不止有一位黑衣杀手。 对的,杀手。往死里下手。徐还陆自认没有招惹过什么势力,那么这无妄之灾肯定就是因为那个所谓的‘余督尉’了。徐还陆咬牙切齿地躲开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探手抓来的杀手,极为顺滑的转身一剑,滑出一道极为饱满的圆弧。 一剑封喉。 黑衣杀手脖颈陡然喷射出血液! 徐还陆头也没回,长剑递出,又逼退了一个逼近的黑衣人。 孙劫说过,若他只是个刚破道的仙人,说不定就会让徐还陆逃了出去。 这无疑是在肯定徐还陆的实力。 但是下一刻。 徐还陆后背一冷。 一只手穿过了他腹部。 是被一剑封喉的杀手化作血雾,死而复生! 徐还陆甚至都没有多看一眼,瞬间决断,反手一剑斩断了对方的手,滚下傀儡,又躲开了其他黑衣人紧紧逼来的攻击,一气呵成。徐还陆像是察觉不到痛楚,将对方镶嵌在他身体的断手硬生生地拔了出来丢弃,然后取出一张止血符箓拍上。他的浑身都是汗,青筋暴起,眼底猩红一片。 但是他不敢做丝毫停留。 只要慢一步,说不定就会折在此处。 无数光点在镜片里显现。 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如鼓雷,浑身体力近乎透支。 徐还陆转身抛出了十多个圆滚滚的炸弹,炸弹上甚至安装了翅膀,飞行到指定目标才开始爆破!这种能穿透法器盔甲以及修士防护灵罩的炸弹造价极其昂贵,徐还陆轻易并不动用。但是此时四面楚歌,危机重重,不用不行。 爆炸的威力瞬间席卷一片。 傀儡被爆破点燃也开始了爆炸。 一团接着一团。 地库天花板开始掉落石块。 徐还陆听着爆破的威力下意识的开始肉疼。 都是他一路上抠抠搜搜省下来的钱啊。 没了,都没了。 这要是没跑出去,徐还陆感觉自己会气死。 但是爆炸多少阻拦了黑衣杀手一下。 他应对着机械傀儡,终于有余力,回头看了一眼。 不断爆破的炙热火光之中。 机械器官漫天飞溅。 黑衣杀手们化作血雾,重新走了出来! 徐还陆:“……” 第170章 坐享其成 徐还陆意识到,强杀是没有作用的,只能想办法把对方困住。 但是从入地库到现在,徐还陆一路上都在拼杀,根本抽不出时间以及余力来布置阵法。能够困住这群狠人的阵法必然需要耗费巨大的灵力支撑,徐还陆近乎力竭,布下阵法若是不起作用,那他就会被活生生地拖死在原地。 若是要布阵,必须妥善无后患! 他从头到尾都避开了自己也不会死的概念。 他厌恶、痛恨死亡和离别。 徐还陆拿出了数个阵盘,嵌入灵石,然后激发! 无数巨网陡然来亮起。 将赶来的黑衣人和机械傀儡一起团团围住。 几乎是下一刻,临时应用的阵盘就出现了裂纹。 烈火和狂风突破了阵盘的封锁,朝徐还陆的方向袭去。 徐还陆借此机会,又甩出数个阵盘。 还好他早就准备了不少的阵盘半成品,就是为了遇到这种无力的情形。 一道古怪繁杂的阵法纹路陡然亮起。 踏入阵法的傀儡被瞬间绞杀,身上的材料都被分解化作精纯的能量反哺给阵法。 他站在阵法中心。 光晕微微,衣袍猎猎。 赶过来的黑衣杀手对视一眼,下一刻阵法纹路铺展到了他们的脚下! 杀意汹汹,无穷无尽。 阵法·止戈! 徐还陆快速思索,之前在樊笼之中对抗妖魔所用的绞杀机械蜘蛛对于机变的杀手并不起作用了。他必须对此作出更改!他的目光落到了机械傀儡之上。 这不是现成的工具吗? 黑衣人眼前一花。 就见数架完好的机械傀儡代替了之前的机械蜘蛛,被徐还陆通过阵法挪移到了十六个阵节之上! 机械傀儡无差别轰杀所有入侵者,经过阵法的增益,威力近乎翻了一倍! 黑衣杀手们一时之间,像是陷入了莫名的泥沼。 被死死地拖在了阵法之中! 而徐还陆早就借着机械傀儡的掩饰,早早逃离了这一片区域。 他难得地获得了片刻的喘息时间。 但是黑衣杀手还是可以根据机械傀儡攻击的动静一直找到他。 徐还陆想到这里,紧紧蹙起眉头,看向了冲过来的傀儡。镜片中位置移动,离地库守卫越来越近,徐还陆做出了决断。 黑衣杀手自爆多回,好不容易借蛮力突破了阵法,想要顺着傀儡的动静追踪过去。 下一刻,地库多处传来了剧烈的响动。 他们停住脚步,决定分开追了过去。 结果好不容易破开傀儡的围堵一看。 原地只有一个拿着炸弹的纸人。 见他们过来,纸人做了个鬼脸,猛地把炸弹丢了出去!然后迈着小短腿举着手飞快地穿梭在傀儡巨人之下,左躲右闪,灵敏之极,像是在溜猴。 身后又有黑衣人赶来,其中一个发出嘶哑低沉的声响:“跟丢了。” “找!” 他们分散开来,根据徐还陆可能逃窜的方向一个一个地找了过去。 在他们走后,一个机械傀儡动了起来。 他往着一个方向快速走去。 其他的傀儡在探测仪扫过它,识别为同类,又互相擦肩,继续去寻找入侵者。 那架傀儡不动声色地避开黑衣杀手所在的地方。 但是杀手灵敏至极,它无可避免地遇上了一位。 其他的傀儡纷纷朝杀手涌了过去。 它首当其冲,顺从大流,开启炮口,对着杀手轰射! 杀手飞快地躲避。 一时间炮火冲天。 它不动声色地放慢速度,渐渐落到了傀儡包围圈的外围。等脱离了杀手的视线范畴,它转身就走。 它的目标非常明确,越走光线越发明亮。 直到它遇见了身着干练的造船司门人。周围太多的机械傀儡了,它静静站立其中,眼灯熄灭,陷入待机模式。 那一队守卫正要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最后末尾的那一位突然停下脚步,看向它。前面的人转头,问:“怎么?” 那个守卫道:“这个傀儡的编号不对。它的位置应当是玄字库,怎么会在这里。这里都快靠近外围了。” 在傀儡坚硬狰狞的大腿上,浮动着暗纹雕刻的编号。 其他人闻言,也纷纷过来探看。 它:“……” 永远不要低估任何人。 “炮口发热,身上多处有磨损,你看着这里,后背还有还有利器切割的痕迹。”另一个守卫道,“地库不是被入侵了么?它是不是之前参与了战斗,结果目标脱离,它就地陷入待机?” “不对啊,就算目标脱离,它这个型号的傀儡程序设定是会自动返回指定待机地库的。” “拿检修器来,扫描一下数据。” 机械静默无声,任由他们探测。 “数据显示多处损耗异常需更换配件,核心数据还在导入……” 远处忽然传来了连续的爆炸声。 小纸人的身影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为首的道:“你们俩留在这里看下什么问题,我们先过去。有问题直接开警报。” 他们刚离开,剩下的机械傀儡都开了眼灯。那人一看名鉴收取的讯息,道:“外面战况激烈,要求补充傀儡,放这批出去。” 另一人看了一眼,谨慎地道:“这个傀儡留下,其他的都放出去。” “好。” 他拿出操控器,按了一下。 一时间这一片地库的所有傀儡都排列整齐,有序地向外走去。 等这一片区域腾了个干净。 地库灯光微弱,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具伤痕累累的巨大傀儡。 “检修器显示主核心程序数据异常,应当是之前打斗之时过载受损了。具体的需要拆开主机来看看。我拿一下工具箱。” “你要不先放到修理区?现在人手不足,要是真是核心损坏,一时半刻修不好的。” “也行吧。我看看操控指令能不能用。” 那人拿出操控器开始输入指令。 指令发出,傀儡眼灯亮起,开始往修理区的方向走去。 他们松了口气。 “我关闭了它的攻击系统,免得它失控捣乱。其他人在催了,我们先走吧。” “好。” 两人匆匆离去。 他们离去之后,往修理区去的傀儡立刻更改方向,朝着之前那一批的傀儡方向快速地追了过去。 终于追上了那一批傀儡,在经过一处黑暗之时,它手里出现了微弱的激光,无声无息地破坏了前面那一架傀儡。 傀儡倒下,它瞬间打出了隔音的符箓,接住了傀儡,将其拖进了更深地黑暗之中。 过了片刻,被偷袭打倒的傀儡走了出来,跟上了大部队。那个玄字库的傀儡倒在了地上,核心程序被毁灭性破坏。 顺着这一批傀儡往外走去,他们经过了一道又一道的检测关卡。 它全程静默至极,和其他傀儡表现的并无不同。 而里头的徐还陆缩在傀儡狭小的机舱之中,操作的手都快飙出残影。 这本就不是载人用的傀儡兵,内置的空间并无余地,皆是安置的机括与管道。他蜷缩其中,把傀儡心脏处的核心外接了核心进行了篡改,更是连接了外测系统时时刻刻观察外界的动静在其中进行数据篡改以达到吻合。 徐还陆的脸上都是机油以及汗液,他腹部的伤口处他倒是找了时间草草地用了药,随意地包扎了一下。 黑衣杀手可以根据傀儡的动静找到他,他那个时候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于是他利用止戈阵拖延时间,报废了十几个傀儡终于勉强找到了破解傀儡的核心程序的方法。一路开着干扰器模糊路上的留影石,小心翼翼地不留下影像破绽。 一步又一步。 一关又一关。 他终于得见天光。 天光蒙晦。 他看到了天上仙人的战场争夺,地上的酣战正烈。一批又一批的傀儡军加入了围困不死杀手的行列。 徐还陆快速地分析战况,寻找机会。 整个造船司都乱了起来,甚至于天空升腾起宏伟巨大的战舰,开始精准地对着入侵者进行打击。 …… …… 另一边,孙劫终于根据药香找到了对方的踪迹。 那是一个显得有些高挑削瘦的身影,全身都被遮得严严实实。黑衣人的肩上扛着一个昏过去的身影,正是失踪不见的今昨非。那身影比今昨非瘦很多,扛着他却十分的轻松惬意。 见孙劫忽然出现在身前,黑衣人脚步一顿。 孙劫咳嗽了一声,慢吞吞地道:“看来……你和那一批人不是一伙的?你利用幻香迷惑感知,令他人下意识地忽略你的存在,你只需要避开傀儡,便可大摇大摆的离开,这幻香不错。” “可惜了,遇到了我。” 其他黑衣杀手若是为了余督尉而来,这么久还不停歇,一是他们还没有找到余督尉,二便是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造船司。但是他们目标若是造船司,不会一直追着那些嫌疑的学徒追杀。 黑衣人的脸都被遮住,看不见神色。 但是他并不犹豫。 下一刻只见其掉头就跑,身影快若孤鸿,轻若蝉翼。 但是他快,孙劫更快! 孙劫瞬间出现在了他的身前,手如灵蛇一般向他扛着的今昨非抓去! 黑衣人只觉得瞬间被一种强大至极的气机锁定,避无可避,仿佛猛兽扑面而来。 一抹青白之色的火焰凭空出现。 横亘在孙劫和黑衣人中间。 火焰里燃烧着恐怖至极的力量,孙劫不得不收回了手。 “这是……灵火?” 黑衣人伸手一挥,一种半透明的粉末朝孙劫吹了过去。孙劫瞬间捂住口鼻,大袖一扇,灵力护罩腾空而起,将不知威力的药粉尽数抵挡在外!但是下一刻灵力护罩便被药粉侵蚀,向孙劫袭去! 孙劫手上也燃起了灵火,他的灵火偏紫,精纯而又厚重,与黑衣人的空幽灵火截然不同。灵火将药粉焚烧了个干干净净。 而他们的对招只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黑衣人跳上房檐,快速奔逃。 地面上突然破出大量的土壤凝成的土龙,向黑衣人冲了过去! 土龙气势汹汹,瞬间将黑衣人围困其中。 那些被惊动了的机械傀儡也纷纷跑来,穿入土龙,向黑衣人袭去! 黑衣人的身法非常轻灵,扛着今如昨也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动作。 他手里出现了花瓣状的法器,每一片花瓣飞出,威力之大,瞬间破碎一架傀儡。而更迅猛的土龙则是被他强行翻了上去,一拳又一拳的硬生生打碎头颅。 来一条干碎一条。 瘦小的身躯,无穷的力量。 在他这样疯狂地打法之下,只不过是顷刻之间,所有土龙分崩瓦解。 只剩一团又一团围攻过来的傀儡。 暴力无匹,蛮横至极! 而自那些破道境界的仙人出手之后,官府的人也冲了进来帮忙。黑衣杀手们内外一气,无差别轰杀,战场越蔓延越远。 孙劫靠近黑衣人,和他对上了手。 一上手就感觉对方蛮劲极大,像走得是以武入道的路子。 并且对方离破道境界只有一步之遥,浑身气息丰沛至极,跟孙劫拳拳到肉,一时间也不落下风。 孙劫心里暗自评估,身法,手段,法器,战斗意识皆是上乘,灵力纯正绵长,像是大宗出身的弟子,走得正派的路子。但是他想不通哪一宗的弟子是走武道还精修灵火的? 这般想着,他也不打算跟对方耗了。 他挥手,强烈至极的劲风挟裹着紫色的灵火向黑衣人烧去,滚滚而来,犹如地狱的烈火,威力扭曲了空间。 黑衣人瞬间被灵火埋没其中。 但是下一刻,孙劫本就弓着的背弯得更死了,他猛地咳嗽了几下,吐出一口血。 “是那粉末!” 他瞬间明白了,方才黑衣人撒来的粉末并没有被他的灵火烧尽,而是融入其中,一点一点地侵蚀,直到他再次动用灵火的时候,反噬席卷而来。他瞬间感觉头晕眼花,气血翻腾,最重要的是灵火逐渐孱弱…… 像是正在被对方吞噬! 黑衣人扛着今昨非,他收回花瓣状的法器,青白色的灵火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吃孙劫那精纯的紫色灵火,他看了一眼青白灵火进食的样子,仿佛饕餮饿鬼,眼里有一些嫌弃。 那些傀儡还是不知死活地扑过来,黑衣人应对的同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什么。 他猛地看去。 一架傀儡在他身边转了一圈,摸鱼似的放了几炮,接着在一个傀儡倒下的掩盖之下,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 那个方向,正好是某一个通往造船司外的出口。 黑衣人:“?” 电光石火之间,他跟了上去。 而孙劫则是被青白的灵火强行的留了下来。 他一边给自己喂丹药,一边不解地看着青白色的灵火狡诈地一下冲过来,然后狠狠地吞了紫色灵火就走,跟着他打着游击战 :“这火难不成还有灵??” …… …… 黑衣人跟了一路,他发现那架傀儡应当是被人操控了。 有傀儡和守卫它就混入其中,摸了一会儿鱼发现没有人注意到它,它就偷偷摸摸地开始跑路。 而且逃跑的路线选的比黑衣人自己制定的还要隐秘而安全。 “那傀儡古怪。” 黑衣人判断,不知道那傀儡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们逃出造船司的目的是一致的。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让傀儡在前面开路,他扛着今昨非在后面坐享其成。 但是渐渐的,往他们这个方向追来的傀儡和守卫越来越多。 黑衣人明白,这是孙劫脱不开身,但是给造船司其他人报了信。 他借着幻香有恃无恐地从守卫面前过去,傀儡却可以探测到他的存在,时时刻刻给守卫报点。 后面的人越跟越多。 前面那架傀儡想来也是发现了不对劲,速度慢了下来,加入了傀儡兵之中。 “妈的。”这可苦了黑衣人,他费劲地逃开了傀儡的围攻,抬头一看,那架摸鱼傀儡早就逃之夭夭了。 此时赵师收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黑衣人一顿,他闻着空气中的味道,选定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他早就在那架摸鱼傀儡身上下了引香,无论傀儡跑哪儿去他都能跟上! 有人带路比自己摸索好太多了。 黑衣人如是想到。 …… …… 徐还陆好不容易驾驶傀儡摸出了造船司。 结果造船司外还是混战一片,那座放在广场上的天灾战舰也受到了波及,防护阵法被仙人强行轰开。 徐还陆看着战舰,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说干就干,徐还陆且战且退,偷偷摸摸地摸上了天灾战舰的船舱之内。 几番交火之后,他终于走到了熟悉的主控室。 他飞快地开启战舰,进行自检,查询战舰各个性能能否运转。 得到的答案是,不能。 徐还陆有一些失落。 不过天灾战舰的目标太大,能耗也非常的恐怖,是一个常人不敢想象的数字,就算可以运转他也不敢启动。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开始拆天灾战舰的主要发动机。 拆了半天,他把天灾战舰最核心最贵的发动机装进了纳戒,然后再零零碎碎地把他觉得值钱且能有的东西都拆了下来。 在暗处看着的黑衣人:“?” 这是在做什么? 难道是一个顺手牵羊的小贼? 此时此刻赵师也登上了船,他拿着手持灵力炮,一炮一个黑衣杀手,等杀手从血雾中走了出来,就发现数不尽的傀儡把他们团团困住。 他一间一间地找了过去。 徐还陆和黑衣人都意识到了赵师的动静。 只见傀儡从另一边的船口轻手轻脚地跳了下去,熟门熟路地在天灾战舰上跟赵师转着圈躲猫猫。 黑衣人有学有样。 赵师察觉了动静,快步跑了起来。 他看见了掠过的影子,毫不犹豫地开炮! “轰轰轰——” 黑衣人的动作很快,借着船舱的掩体,飞快地躲避赵师的枪炮。 他一边躲避一边在心里骂道: “看来那个傀儡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还是得用传送卷轴……” 有声音回应了他:“用吧。” 一团青白的幽火不知何时出现,融入了黑衣人的体内。 黑衣人肉疼:“三千万灵石啊,我就一张!” 那个声音道:“外面都是三方都在找人,你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出去?” “……烦。破傀儡,不顶用。还以为能省一个卷轴。” 赵师不知道何时已经靠近了他们上一层的船舱,他的手里换了一个抗在肩上的炮筒,凝聚着恐怖至极的威力。 此时此刻。 赵师。 黑衣人。 机械傀儡。 三方处在三层船舱之上。 这时赵师炮筒的光茫直成一束,笼罩了黑衣人和傀儡。 一抹巨大的光亮向他们袭去! 黑衣人毫不犹豫,启动了传送卷轴! 阵法的光茫骤然显现。 走在最下面的巨大傀儡猛然回身起跳,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黑衣人。 黑衣人眼神一定。 傀儡的中心突然爆开,碎屑飞扬,一个身影在巨大的,迷蒙视线的光团之中跳了下来,死死地扑到了黑衣人的身上!! 正是早就察觉到黑衣人的徐还陆! 黑衣人:“???” 徐还陆微微一笑。 这才是真正的……坐享其成啊。 下一刻,传送阵纹路大亮。 炮筒的光束狠狠地砸了下来。 巨大的爆发威力,天灾战舰都在骤然之间被瓦解了一部分。 浩大的动静连天上争斗不休的仙人都投来了一眼。 第171章 尔等拦我,所求为何? 山黛远,月波长。 暮云秋影蘸潇湘。 远郊枫山叶骤疏狂,落如急雨,惨风乱舞,静谧总为惊鸿破。 孱弱的灵光流转如神仙撒星点翠,阵纹玄奥而又深邃,一团人影纠缠成一堆,从其中滚了出来。 不过落地的刹那。 人影陡作三分。 一人酣睡于枫叶铺就的地毯之上。 另外两人却是毫不犹豫,骤然交手。 一人长剑飒沓如流星。一人拳拳加身,似卧龙出山,又似虎狼当道。 正是昏迷过去的今昨非,徐还陆以及黑衣客。 剑气斩满山红。 凛冽。如月。 黑衣客的拳法犹如暴雨一般凶猛,迅疾,令人应接不暇。他的气息极其深厚,支撑着他的一拳又一拳的进攻,每一拳都犹如雷鸣乍响,撕风裂地,势不可当。 徐还陆尚能跟对方打的有来有回,在对战之中飞快地总结提升剑招,汲取战斗经验,下一次出剑一定会比上一次更快更精准。 徐还陆不是孙劫,于是黑衣客一边打,一边还有余力在心里和另一个声音道:“这小子拿我练剑呢……话说,你觉不觉得他有一点眼熟?” 另一道声音道:“你确实认识他。” 恰逢徐还陆横剑抵挡黑衣客猛烈袭过去得一拳,气劲反冲,徐还陆的长发飞扬,衣袍猎猎。 月色一片落剑身如清雪,照亮少年一双眼眸冷澈如残星。 黑衣客在那一刻恍然大悟:“我知道他是谁了!那个在老王修理铺不让我捡漏的小帮佣!” 另一道声音道:“才想起来。你这记性,能记住什么?” 黑衣客心道:“这不能怪我,他变化好大,好像还长开了?我第一次我见他时,他总是在笑着的。他笑与不笑,判若两人。” 那道声音道:“解释就是掩饰。你这记性与他人结仇,都能忘记仇家是谁。” “不跟你扯,想拿我练剑?那就陪他练练!” 黑衣客陡然兴起,猛然逼近徐还陆,拳破残风,挟龙虎之力,骤然袭去! 她打得正在兴头上,也就将那道声音说的另一句“你没发现,他也认出你了么?”抛掷脑后。 两人默契的没有使出主修的丹道与阵道,而是以武相拼。 像是两个纯粹的剑修与武夫。 徐还陆长剑挥洒,剑气磅礴,眼看剑尖就要刺向黑衣客的眼睛,若是落到了实处,黑衣客不瞎也残。但是黑衣客在那一刻不退反进,眼亮如星,拳快如灵蛇自下而上击上剑身!一拳轰出,若非徐还陆握剑的手极稳极牢,恐怕不穷剑都要被挑飞。 强烈的拳劲顺着不穷剑凶猛地冲向了徐还陆的手臂,带着粉碎筋骨的力道。徐还陆反应很快,手腕一抖,剑身轻颤,极为轻巧地便卸了那一拳的余威。 但是这个时候黑衣客大步一跨,在徐还陆偏转剑身的那一刻,她已然靠近,左拳蓄力仿佛猛虎下山,隐带炸雷之声,直轰徐还陆的面门! 徐还陆在那一瞬息险之又险的后仰一步,持剑的手以一种诡异而又惊人的角度被硬生生地横剑回来,剑峰对上重拳,那拳头色若白玉,却坚硬无比,仿佛金戈相交!! “轰——”两人的气劲互相角力,周遭方寸的枫叶骤然被这冲撞的力量荡之一空! 两人瞬间变招。徐还陆的下盘极稳,顺势弯腰,长剑随着他的身形一低,陡然转向,挥出一轮满月,清冷而又危险。角度刁钻至极,直直地斩向了黑衣客的腰线!在黑衣客还未作出反应之前,徐还陆骤然起身,长剑如黑衣客之前出拳一般,有学有样,自下而上的又斩一剑! 十字剑芒收束成极细的两条月弧一般的长线,暴烈而又迅疾。 眨眼而至! “这小子学我。”黑衣客心底轻笑一声。 她丝毫不惧,脚步幽若寒蝉,轻灵至极,快出残影,就在十字剑芒穿透残影的那一刻,黑衣客早已不在原地! 不过下一刻,剑剑光芒犹如弯月,一道接着一道地随着黑衣客移动地步伐斩去! 黑衣客绕圈压身疾跑,冰寒彻骨的剑气紧追不舍! “砰砰砰——” 落空的剑气击向一重又一重的枫树。树干猛地被剑气斩断,爆裂危折之声爆裂如雷霆,木屑四溅,枫叶纷纷扬扬,地面沟壑纵横可怖! 而在这紧追不舍的剑气之中,黑衣客却是鬼魅一般,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了徐还陆! 黑衣客眼前一花,枫叶飘落。 红叶色泽微陈,似凝结山色,又似裹带霞光,脉络绵长,如山峦横卧。 乍有一点清光。 红叶撕裂如血落。 极靡丽,极清奢。 清光破叶而出! 像是流星骤袭,不穷剑转瞬而至,刺向了她的面门! 只见她陡然下腰,腰肢柔韧无比,仿佛柳枝风坠。 那破叶而出的,惊艳无比的一剑,瞬间落空。 而黑衣客反应太快,她翻身而起,又躲过了徐还陆顺势自上而下落下的冰冷剑气。 她一直都是紧紧逼迫的攻势,不给丝毫的喘息机会,但是此时却往后一退,拉开距离。借就要倒塌的树干一跃,爆发的威力将枫树彻底的崩裂,乍溅起的力量破其他枫树瞬间摧折! 而她犹如陨星一般猛冲而至,恰似闪电从天而降。 泰山兮巍峨!苍天兮无竭! 而这一切都仿佛在那一拳里全部崩摧! “这一拳,你接得下么?”她兴奋至极。 徐还陆早便觉察,拳风遥遥而至,刺痛颊面。 他心下一紧,鼓起平生之力,周遭枫叶随着他的运气加持片片坚硬如刀剑,交错之间发出金戈之声! 像是崩到了极点的弦,银瓶乍破,水光四下溅射。他猛地向前迈步,手中的不穷剑吞吐着危险而又清透的剑芒,他的脊背,手臂都随着他奋力向上一挥震颤。 剑如长虹。 迎着对方威猛的攻势狠厉无比地斩了过去! 那一剑。 剑气纵横。 四面八方,无有不至,洞穿一切! 相撞的力量激荡整个枫山,两道身影在波荡的中心坚若磐石。 红枫如血,自顾自地凋零。但是现在它们甚至来不及安静的死去,就被一阵又一阵的狂风摧折,抽筋拔骨,枝系零落。 山下潺潺水波升腾奔跃,席卷碧湖秋水,水帘自下而起。白浪如雪,万千水珠。 璀璨后歇落,水归于水中。 残叶无依,随水飘零去。 枫叶疾去,锋利无匹,黑衣客微微偏头,蒙面之物瞬间被锋利的枫叶割下。 乌发如云般散落。 云破月出,昳丽秾艳。 黑衣少女颜彩华光,仪态风流。 徐还陆毫不犹豫,持剑就砍! 他们的速度太快,不经思考,出自于战斗的本能,在一个又一个攻防转化之刻,竭尽全力! 枫叶灿灿,澎湃不已。金铁皆鸣,鏦鏦铮铮。 就在他们练对战之际。 一直沉睡的今昨非不知何时清醒了过来。 他没有第一时间坐起身,而是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 他眸光清冷的像是从始至终便是清醒的。 他平静地瞥了一眼正在交战的两人,见他们战况胶灼。他很有耐心地等了半天时机,才激发了一张隔音的符箓,而后借着枫山激荡,席风卷叶,迷蒙视线之际,快速起身,转入一棵爆裂的古枫之后,急行离去。 他浑身无力,脸色苍白,但是步伐却很又轻又快。 脚步踩在满地的枫叶之上,竟无声息。 天光半明半晦。 白月高悬。 枫叶纷飞如雪,殷红浸透天色。 秋风吹洗一世的蒙晦。 卷起的落叶后,陡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今昨非脚步一顿。 徐还陆持剑对着今昨非,剑身清如白雪。 黑衣少女淡淡地看着他,黑漆漆的瞳孔含着莫名的压迫。 打得焦灼的两人,不知何时结成同盟,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向前一步。 今昨非就后退一步。 前进两步。 后退两步。 一步、两步、三步。 此夜阒寂,红叶簌簌。 今昨非停住脚步。 月色寂寥,照得青年眉目分明,温润如冰玉。 今昨非轻笑一声,眸色如深潭,声音温淡而又平静: “尔等拦我,所求为何?” 第172章 他不在眼前 徐还陆看见黑衣少女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是当初那个一体双魂的师姐。 在上衡城的那一场灾劫之中,她竟然无恙。 这个时候的徐还陆没有再被梦境蒙蔽,他已然能从灵魂之上分别出梦中客与真人的区别。这位师姐显然就是外来客,上衡城大梦难辨真假,有许多的外来客在那定居,只是大多数人都随着那一场梦一起覆灭。 而这位师姐不知什么情况,但应当是在那一切发生之前便离开了上衡城。 现在她这身打扮,突然出现在造船司,还扛着昏迷过去的今昨非。 徐还陆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纠葛,但是肯定地是,对方肯定有备而来。既然有备而来,那么定然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比徐还陆这片被突发情况限制自由的浮萍要好很多。 于是他故意装作未觉,想看这位师姐跟着他是有什么打算,以及打算看看师姐是打算如何逃离造船司这一场浑水。 师姐不是破道的仙人,那么她准备的后手定能保她无恙,故而她才敢只身犯险,有恃无恐。徐还陆也看出来了,师姐一直跟着他,也许是以为他有出去之法。 简而言之。 他们俩都在指望对方。 可惜的是,师姐没有徐还陆沉得住气。 在看到传送卷轴的那一刻,徐还陆毫不犹豫地舍弃了机械傀儡跟了上去。 他倒是也想薅一两架机械傀儡,但是这种傀儡兵定然安装了定位的法器,他可不想引火烧身。而天灾战舰他太了解,拆的时候把所有跟踪设备和程序清理得个干干净净,也就怡然不惧。 传送到枫山的那一刻,师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动手。 徐还陆话都没来得及说,恐怖的拳头就砸了下来。 那一瞬间,徐还陆明白了,师姐没有认出他来。 一面之缘,记不得也正常。 但是打了半天徐还陆突然意识到,师姐现在应当是认出来了,但是他不明白对方为何不停手? 他没有猜到的是,师姐以为他是在拿她练剑,胜负欲上来,打算好好教他做人。 徐还陆也不敢松懈,毕竟师姐立场不明,又是炼丹师。以至于他全程不敢开口,屏气凝神,就怕师姐什么时候给他来一颗毒丹或着幻香。 不是说炼丹师都身娇体弱吗?怎么师姐跟个武夫似的?打人是真的痛啊! 今昨非醒来的那一刻,两人都有所觉察。 但是师姐正在兴头上,自持底气,当作没看见。而徐还陆也想看看师姐跟今昨非的反应,便也故作不觉。 直至此刻。 美貌绝伦的黑衣少女看着今昨非。 她冁然一笑:“大宛国寺曾赠与风前郡守一枚三清封道金丹,金丹失窃,阁下可知丹在何处?” 今昨非形容温雅,风度翩翩地道:“丹药失窃,姑娘可以去报官,何必拘我过来?我不过一介白衣,甚是遗憾,帮不了姑娘什么。” 黑衣少女眨了下眼,理直气壮地说:“不能报官,金丹是我拿走的。报官那不是自投罗网。” 今昨非:“……” 徐还陆:“……” 你还挺实诚啊? 今昨非看起来还是很平静的模样:“金丹既然在姑娘那里,又何必来问我呢?” 黑衣少女道:“但是金丹是假的。” 今昨非没什么感触地说道:“啊——那真是遗憾。” 语气或多或少都有一点敷衍。 黑衣少女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道:“有人在我之前,便将金丹掉包,以假乱真。你猜猜,那个人是谁?” 今昨非道:“姑娘莫怪,在下不是很擅长猜谜。” 黑衣少女道:“但你很擅长装傻充愣。” 今昨非苦笑一声:“所以姑娘的意思是?” 黑衣少女终于淡下神色,面若桃李,冷若冰霜:“我调查过,在我之前接触过金丹的只有余督尉。他在被任命为督尉之前,曾在郡守府中当值过府中巡守,地库钥匙只有他跟郡守才有。是为郡守心腹,后得郡守看重,才被任命为督尉,掉离郡守府,独掌一军。” 今昨非道:“那照姑娘所言,能接触到地库钥匙的,还有余督尉之后接手钥匙的人。又或者干脆是郡守自己动的手脚呢?毕竟那是大宛国寺赠与他的金丹。” 黑衣少女淡淡道:“我解刨了他们的尸身,都没有接触过金丹的痕迹。否则,丹气这种东西,尚未破道的凡人,很容易残留的。” 解刨?尸身? 今昨非叹了一口气:“即便如此,那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少女勾唇一笑:“余督尉死里逃生,神通广大,和我打什么马虎眼?我也不欲阻督尉行事,只要督尉把真正的金丹予我,我便不再纠缠督尉。” 督尉? 徐还陆看了一眼黑衣少女。 她的意思是,今昨非便是余今在? 今昨非道:“姑娘的意思是……我便是余督尉?” 少女道:“你身上丹息充沛,就算金丹不在你身上,你也必然接触过。又有传言余督尉诈死逃生,混入造船司学徒之中谋求逃去仪康。不是你,还能是谁?” 今昨非道:“我不是他。” 黑衣少女冷笑一声:“死不承认就有用?我在你身上下了药,若无解药熬不过三天。你是想找死么?” 今昨非闻言神色哀戚几分:“自然是想活命的。姑娘,我也是实话实说,我确实不是余督尉。但是姑娘所言的金丹……我接触过。” 黑衣少女转瞬到了他的面前,抓住他的衣襟:“金丹在何处?” 今昨非垂眼看她,语气温淡:“若是没猜错,金丹已被我所服用。” 少女神色骤变:“不可能!这金丹破道之下服用必定爆体而亡。况且这药是为了封道所用,又不是什么提升修为或是保命的仙丹,你用来作甚?” 今昨非淡淡道:“我破道失败,走火入魔,于是服用金丹来封印修为,止住溃败之势。” 少女猛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探入灵力。 今昨非微微眯眼,没说什么。任由她的灵力在周身探测。 黑衣少女最后丢开他的手,脸色不好:“你从哪里来的金丹?”这句话便是证实了今昨非所言非虚。 今昨非道:“在下跟余督尉有旧,这丹便是他予我的。” “呵呵。又跳出来了一个有旧?”黑衣少女道,“你这张嘴真真假假,张口就来。” 她兴致缺缺地道:“既金丹已无,我管你是谁?” 还损失了她三千万灵石一张的卷轴。 她想着就生气。 今昨非叫住她:“姑娘,那解药?” 黑衣少女恹恹道:“软筋散罢了,骗你的。” 今昨非微微眯眼,不知信没信,看向徐还陆:“那徐道友这是?” 徐还陆收剑入鞘,道:“我本想着你若是余督尉,那我便揍你一顿。以报我受这无妄之灾的怨气。” 今昨非摇头,无奈苦笑:“我也只是受害之人。百口难辨,徐道友应当理解这滋味才是。” “不是就算了。”徐还陆转身欲离去,默默思索着其他经济实惠的去仪康的方法。 谁料黑衣少女道:“你叫什么?” “徐还陆。师姐呢?师姐应当认出我了。” “为什么张口就叫师姐?小小年纪学做登徒子。”少女轻轻挑眉,“乔荷尽。” “师姐不知,我也是七院的学生。” “是么?那还真是巧。”乔荷尽疑惑地道,“我离城一年半载,听闻上衡城被天火所焚,无一生还。你为何在此处?” 徐还陆睫毛颤了一瞬,而后淡淡笑道:“我也离家很久了。” “你于城中并无亲眷?”乔荷尽道。 徐还陆沉默了片刻,道:“没有。” 乔荷尽眼里浮现出几分怜悯,道:“你是从天火之中逃出来的吧?” 徐还陆不言。 于是乔荷尽便当他是默认了。 她给徐还陆扔了一个储物袋,道:“出门在外,遇旧识也算缘分,送你了。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我看你体虚气弱,一些强身健体的蕴养清丹罢了。” 徐还陆愣了下,倒也坦然接受,道:“多谢师姐。” 乔荷尽转头看回今昨非,道:“虽然金丹已无,但是你不能走。” 今昨非微微蹙眉:“为何?” 乔荷尽道:“你应当是这一两个月服用的金丹,药力未散。我打算重新炼丹,但是我水平尚且不足,需要借你身上未被消解的丹息一用。” 今昨非沉默片刻,道:“怎么个借用法?” 乔荷尽道:“解刨?” 今昨非:“……” 乔荷尽挑眉一笑:“骗你的。心头血予我为丹引罢了。” 今昨非道:“在下也想帮乔姑娘,但是我有事,恐不能在姑娘身边久留。不过我可以取心头血给姑娘作为丹引,姑娘可否放我离去?” “什么急事,去仪康?” 今昨非顿了下,道:“是。” 乔荷尽呵呵一笑,道:“你还说你不是余督尉。” 今昨非无奈摇头。 乔荷尽接着道:“但是我不能保证我一次就能炼丹成功。不然我也不希望身边跟着个大男人。”想了想,她道,“这样,我看你身体因为破道失败而有所损坏,作为弥补,我可以帮你治疗。” 今昨非道:“多谢姑娘好意。但是我当真要去仪康。” 乔荷尽道:“去找木剑顾平生?” 今昨非无奈之下,又沉默了。 乔荷尽道:“这有何难?我同你一起去便是了。这一届的折桂会还未结束,我正好去凑个热闹。” 说着,少女微微一笑,惨淡夜色中,她的笑里带着森寒的阴翳,“但是我怕你是余督尉,督尉大名鼎鼎,修为莫测。所以我小小的限制了一下你的行为。你若伤我,你必受同等之伤,你若杀我,你也会随我同死。” 今昨非道:“……看来不是软筋散?” 乔荷尽奇怪道:“都下毒了,我难道只下一种?拜托,那是余督尉,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 行,很有道理。 今昨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静地道:“那日后有劳乔姑娘照拂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出手。 他的动作太快太疾,超乎想象。 仿佛潜伏许久的毒蛇突然袭击,力求一击毙命! 乔荷尽的反应慢了一拍,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试图躲避。 但是对方逼得太紧太快,乔荷尽躲无可躲,她不得不正面迎上,两人对起了招。 今昨非的身手非常好。 乔荷尽一时间竟然摆脱不得。 “徐还陆!” 徐还陆看了眼手里的储物袋。 唉,拿人手短呀。 他提剑加入了战局。 徐还陆加入之后,乔荷尽的压力松了不少。 今昨非以一敌二,竟然游刃有余。 不过他的面上血色也在快速地下降,今昨在额上渗出冷汗,他突破了徐还陆的封锁,猛地靠近乔荷尽,抓起她的白皙的手腕拇指一滑。 一抹血痕显现。 相应的,今昨非同样的位置上也出现了一道血痕。 乔荷尽似笑非笑:“这次没骗你。” 少女话里真真假假,也不知那句是真的。 今昨非松开乔荷尽,退了一步,然后猛地朝旁边吐了一口血。 徐还陆见状,收回了剑。 乔荷尽淡淡道:“以你的体质,短时间内用灵力化开软筋散,加上强行动手。容易惊起金丹丹息逸散,使得它封道的效果大大下降。你还要动手么?” 今昨非直起身,惨淡地道:“试试罢了。受制于人,总是不好受的。” 乔荷尽道:“既然试出了结果,就安分一些。炼出金丹,我自会放你离去。” 今昨非不置可否。 徐还陆欲言又止:“师姐……” 乔荷尽道:“怎么?” “你怎么绑架,恐吓,下毒,还强制……” 乔荷尽立马正色道:“但是我是个好人!小孩不要学。” 徐还陆:“……我第一次见师姐的时候,师姐砍价都尚且羞涩。” 要不是他一眼看透灵魂,还以为师姐被那个寄居的灵魂夺舍了。 乔荷尽轻挑黛眉,也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很爱笑。” 徐还陆置若罔闻,转头问今昨非:“你打算怎么去仪康?难道是回造船司?” 今昨非摇了摇头:“怎么会?造船司视我为余督尉,不会放我走的。你也想去仪康?” 徐还陆道:“不然怎会惹上这无妄之灾?” “什么无妄之灾?”乔荷尽问。 “我出门在外,囊中羞涩。想借造船司之便去仪康。哪里知晓,这竟是一个局。”徐还陆无奈地道。 今昨非闻言连连点头:“我也如此,若非拮据,何至于此?” 一时之间,两人心心相惜。 乔荷尽嫌弃道:“男人不可以说自己穷,娶不到老婆的。” 今昨非:“……” 徐还陆:“……” 今昨非恍若未闻,对徐还陆道:“我打算自南淮取道去仪康。” 徐还陆道:“那很贵。” 今昨非道:“也有暗渡的船,但是风险大很多。我打算去了再想办法。徐道友呢?也一起么?” 徐还陆坦然道:“我就不和你们同道了。余督尉三个字便是腥风血雨,我惹不起。” 今昨非点了点头:“可以理解。” 乔荷尽道:“你去仪康作甚?参加折桂会?” 徐还陆道:“找我师弟,师姐见过的。” 乔荷尽想了想:“那个和你一起的瓷娃娃似的小孩?” 徐还陆极淡地笑了一下:“他不喜欢别人叫他瓷娃娃。” 乔荷尽道:“无所谓,他不在眼前。” 也是……他不在眼前。 徐还陆没说什么,拱手告辞道:“既如此,便别过了。” 第173章 地图 整座风前郡又陷入了风声鹤唳之中。 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风前郡。 天亮之后,全郡彻底戒严,就没有半点机会了。 好在乔荷尽也知道这点,她传送卷轴地址是卡着传送范围的极限选择的,只要穿过这一片连绵的山脉,便可以离开风前郡的地界。 徐还陆打开地图研究了一会儿,这片山脉名为禅说。地形复杂且深邃,数得上名头的山便有一百零八座,更别说那些数不上名头的。山脉人烟稀少,妖兽横行,除了那些猎妖人和寻宝者,以及采矿收集资源的各大宗门或者商会,很少有人会踏足于此。 众所周知,四极寰宇不走官道或者是有人迹的道路,那就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无人境地非常危险,没有实力可能连渣都剩不下来。 乔荷尽选这路线也是无奈之举。 正常混出城门是别想了,其他安全一点的野外路线定是搜寻的重点。于是她一边骂骂咧咧地说三千万怎么不能传送的再远一点,一边在地图上挑选合适的地点。 她身为炼丹师,多的是避兽的手段。她兼之武夫,又弥补了炼丹师武力低这一短板。实在陷入险境,她还可以摇人。所以这个路线对她而言,有一些难度,但是不多。 但是对于徐还陆来说,多少有一点麻烦了。 其中最麻烦的是,他身上只有十七天的药剂。只要稍微遇到一些意外拖延几日,他便走不了了。 徐还陆在想,要不要冒险回一趟城内去买药,而他需要的那几味药材,非大药房基本上很少会有库存。但是此刻回城内,无异于瓮中捉鳖。黑衣杀手袭击造船司,目的也是为了余督尉。那么他这个嫌疑人回去,定然不得自由,并且还有一命呜呼的风险。 徐还陆不得不放弃去买药的念头,他打算先去周遭乡镇弄一份禅说山脉药材分布图。寅时过半,风前郡的动作应当没有那么快。徐还陆披了件带兜帽遮脸的长披,便去了乡镇。 乡镇没有城中繁华,跟上衡城差不多。 这个点已有人声,灯火零散,都是早起做工的赶路人以及餐饮的小贩店铺,天际熹微。因为靠近禅说山脉,有不少的猎妖人,寻宝者以及矿工,他们早早起来,坐在路边的小摊吃起了早饭。 徐还陆的打扮在其中并不显眼。 更有甚者全身包裹得跟粽子一般,身后背着一个竹筐里面放着上山要用的工具。徐还陆从小便清楚,纳戒以及储物袋不是每个人都消费得起的物品。但是师父和师伯从未在这方面对他和师弟有所短缺过。 这个点杂货铺也未开门,买不到药材分布图。所以只能从那些经常进山的人那里下手。 徐还陆打量了一圈,选中了一位精瘦的老叟。老汉坐在随意搭起来的木桌上温吞的吃着饭,比那些三两下一碗面的汉子要平静得多。他的脚边放着一个筐子,里面还有几株被包好的药草,里面还有些大大小小的盒子。 这是一个采药人。识得药性温和得大多懂得养生,饭是宜细嚼慢咽,有助于消化,对肠胃也好。这不过是最基础的一项。关键是那个竹筐里的盒子。有些草药药性离土便会挥发,必须用特制的药盒保存起来。 不过徐还陆有些犹豫,一般草药人大多都会攒钱买个储物之物,这位老者为何还是用的竹筐? 他走了过去,站在摊子前,这是一家云吞铺子,他要了一碗,还多要了几个包子饼子,顺势坐在了老者身边,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云吞外皮嫩滑,皮薄如蝉翼,内馅是由猪肉经过千锤百炼,搅和了秘制的调料,汤汁鲜美。一个攘着一个地敷在清汤之上,像是一朵又一朵簇拥着的云朵,配了些青翠欲滴的菜叶,撒了少许葱花和一勺子辣椒油,放了一小勺的萝卜干,丰富增味,锦上添花。 徐还陆一连吃了好几口,狼吞虎咽。他心想,比明光街那个大婶做得好吃。 他吃得动静有些大,那个细嚼慢咽的老叟看了他一眼。 徐还陆抬头正好对上他视线,尴尬地说:“……打扰到你了?”他改易了容貌,眉毛稀疏,皮肤黄蜡,有着微微褐似的雀斑,眼底青黑还有细纹。 老叟摇了摇头,收回了视线。 反而是徐还陆看了他一眼,又吞了一个云吞,状似随意般道:“师傅是去采药的?” 老叟应了一声:“是,早点去。之前镇子里怎么没见过你?” 徐还陆喝了一口汤,伸手去拿饼子吃。老叟看了一眼他的手。 徐还陆咬了一口酥脆绵软的饼子,就了一口汤,才说:“这云吞真好吃是吧师傅?我刚来的矿工,这里不是一直都在招人么?我没读什么书,修行也不行,没办法。” 徐还陆看了眼对面铺子上贴的歪歪扭扭的招人告示,收回视线,“师傅采药可是个危险伙计,妖兽又多,怎么想到做这个?” 老叟说:“就整一下普通药糊口,不往那些地方凑,避着点就是了?” 徐还陆点了下头,推了一下装包子的盘子:“师傅也吃吧,一碗馄饨顶什么饱啊?别说,这摊子师傅饼子压得真实在,吃几口灌个汤就快饱了。” 老叟摇了摇头,说:“不用,不用。” 徐还陆也没强求,只是无所谓地转移了话题:“师傅你采药会看病不?我最近肚子还有点不舒服,像是吃坏了。” 老叟脱口而出:“你那是肝脏不好。” 徐还陆一顿:“啊?叔你别骗我啊?肝不好那不得花大钱?” 老叟摇了摇头:“还好,注意饮食和休息吧。你这么小年纪睡眠不好啊?” 徐还陆憨笑一下:“那不是起早贪黑要挣钱么……叔你采药,有没有见过一种草药叫‘鸟笼草’,治矿灵废气感染的?这边山头里有没有?” 老叟想了想,说:“有啊,你要啊?” 徐还陆叹了口气道:“这不是未雨绸缪吗?生病了赚钱,没命花啊。”他说着又咬了一口饼子,道,“叔这杂货铺啥时候开门呐?我想买本采药地图。” “开门还早呢。”老叟说,“你要这玩意干什么?” “看看鸟笼草地图上标没标,毕竟能省点钱就省点,我以后自己采也行。”徐还陆喝完了最后一口汤,随意拿袖子抹嘴,说,“叔你有不?我跟你买也成?我等会儿就要去跟矿了,带我的师傅说十天半月估计不出来。我到时候在山里自己倒腾。” 徐还陆吃完了,老叟还剩大半碗云吞。他慢吞吞道:“我地图都自己写写画画弄得脏,算了吧。” 徐还陆吃了个小笼包说:“别算了啊……”他一只手在兜里摸索,摸了几个脏兮兮的铜板放桌上,又摸了半天,才掏出两个晶莹细碎的灵石,“给钱的师傅,我真心的,不太懂市价,是不是有点少啊?” 老叟筷子一顿,眼睛长在灵石上了。 徐还陆挠了挠头,又一个一个地收回去:“少的话那真没有了师傅,我还是等半个月后出来去铺子买也成。” 老叟一笑道:“不嫌少,我给你吧。我地图清楚,就是字写得糊了些。这个是我们吃饭的家伙,比铺子里的清楚……” 徐还陆很上道,他为难似的皱了下眉,又摸出了第三个灵石,“最多了……”他有些犹豫地想要把灵石往手里收回去。 拿出来了怎么还能收回去? 老叟这个时候不跟吃饭一样慢条斯理了,他从怀里拿出一小本有些破烂的图册,说:“那可以啊,拿去看看。以后要是采药的有地儿不懂也可以问问我。” 他眼疾手快地把两个灵石几个铜板捞在手里,然后伸手一探徐还陆半拿着的灵石也拿了过去:“你看看这地图,我写得挺细的。” 徐还陆愣住了,他说:“啊……啊,行。” 他低头翻了翻书,犹犹豫豫地说:“叔不是我不信你,这,这没骗我吧?我不太懂。” 老叟就知道他不太懂,不然也不会拿出三个成色不错的灵石来换个镇里采药人手一本的地图。他正色道:“我这么多年就没骗过人,保真!保真!”自从蒸汽工业发展以来,大多数采药地都不算隐秘了。只是山里深处还有各自独家挖掘采药的地方在。这些地方也没人傻到会往地图上写,都是口口相传,记在脑子里。 果然,连储物袋都不买,定是拮据到了一定程度。云吞也是点的最小份,与其说是养生,不如说是珍惜。 徐还陆也就信了的模样,对他弯眼一笑:“那谢谢叔了,来,来,吃包子。” 老叟一顿,这孩子笑起来意外的实诚样。幸好他年纪大了,良心生钝,不痛不痒。 他若无其事地夹个包子吃。 徐还陆三下五除二地吃完饼子,抹了抹油,说:“那我先走了啊叔。” “好,好。” 徐还陆朝他一笑,戴上兜帽,起身离开。 老叟看着他缩头驼背的背影,收回了视线。 第174章 是的,我捡到猫了。 徐还陆需要的当然不是鸟笼草,只不过鸟笼草方圆之内有可能会生他最需要的青蝾螈果。他翻开地图,老人家记得果然细致,很周全,就是那一手字加简笔画除了他自己应该没有什么别人认识。 他翻页发现他缺的三种药材,禅说山脉明确记载的只有一种,位于山脉尽头,一时半刻是甭想了。他根据草药规划好了路线,在天亮之前,进了山。 山色半天无。 放目望去憧憧幽影,寂寂声闻,悉悉索索。 不过这一路上并不止徐还陆一人。 进山客不少,大多沉默不言。 有的成群,有的独行。 越往山里走,在无数个岔路口分流之下,跟徐还陆同行的人也越来越少。 到最后,越走越深,同道之人除了徐还陆只剩三个人。 除了一个大剌剌地露着脸的壮汉,其他两人包括徐还陆都遮着面容,甚至分别不出男女,一高一矮,高个子的背了一个长方形的被粗布裹起来的盒子。不过那个壮汉露着脸跟没露差不多,因为他的胡须旺盛如杂草,头发也茂密,夸张地遮住了他的整张脸,只留一双眼睛看得清楚一些。 徐还陆走在最后面,他的步伐不急不徐,长剑挂在腰上,手搭在剑柄之上。 其实每个山客都把武器拿了出来,这是一种明晃晃的威慑。 毕竟远离人境,杀人夺宝再容易不过了。 在天蒙蒙亮之际,那名大汉率先转进了一条小道,先行离去了。 于是崎岖的道路上只剩下徐还陆与另外两人。 其中那个稍矮的身影走着走着似乎想要转身质问徐还陆的趋势,又硬生生地被同行的另一人按了回去:“道生于此,皆可漫行。莫要多生事端。” “可是他一直跟着我们!” “只不过同道罢了,不要多想。况且我们两个人,怕他作甚?” 徐还陆猜到他们在谈话,不过没有声音传出来,约莫是捏了个隔音符。 但是整整一个时辰,他们都在这无路的山林中同行。 就在稍矮的那个快要忍不住之时。 一片席卷了整片山林浓雾陡然地遮盖了视线。 浓雾冷峭,四下无形,不辨东西。 “池叔!这雾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个人动的手脚?!”稍矮的声音有一些急切,声音很年轻,又很娇俏,像个年岁不大的女孩子。 被称为池叔的男人语调平静而又沉稳:“无事。我看看。” “无事,无事,无事!”女孩子不满地嘀咕,“问你什么都无事,真不知道你眼里有什么大事? ” 池叔手里燃起灵火,那些雾气不为所动,又缠了过去,灵火不过刹那便被灰白的雾气吞噬殆尽。雾气甚至探上了罗叔裸露在外的手指,蠢蠢欲动,如灵蛇缠绕盘旋。 女孩子猛地出手,一道强劲的灵力冲过,池叔手上的雾气瞬间被驱散:“这到底是什么玩意?能吞吃灵火,刚刚那样不会还想吃人吧?” 池叔摩挲手指,“无事,这是蜃猫吐息之雾,吃完人它就会走了。就是奇怪,蜃猫一般都在深山,怎么会出现在外围?” “吃完人就走?!”女孩子提高音量,“这叫无事么!” 池叔安抚地道:“吓你的。蜃猫贪吃,什么都吃。吃饱了它就会走。我们找东西喂它就行。” “……好像不用喂。”女孩子道。 “嗯?” “它在吃树?” 雾气缠绕在一棵棵树上,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 “真不挑食啊。”女孩子道,她催促池叔:“快走,快走。” 两人刚急步走出不远,女孩子突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 女孩子低头一看,雾气漫上她的衣角,死死地扯着她:“它是不是在吃我的衣服?!” 池叔赶来,双指并起一挥,雾气骤然一断,“无事,你这身是高阶的法袍,在有选择的情况下,蜃猫会倾向于灵力充沛之物。” “怎么无事啊?它又缠上来了!”女孩子选择动手,她手里出现了一把长柄的陌刀,陌刀修长笔直而又重锋,刀身奇长无比。小小的女孩子拿着刀快有她人高了。但是她使得很利落,双手握刀直劈而下,刀气森寒,一时间白雾纷纷逸散,四周一空! 碎金撒落,光明一片。 原来不知不觉之中,天已经亮了。 “就这?”女孩子轻轻松松地提着重若千钧的陌刀,语气里有一些小得意。 池叔只是转头看了眼身后。 之前远远坠在他们后面的人影已经不知去向。 下一刻。 天色荫蔽,重归于暗。 灰白的雾气遮住了天色,猛地朝陌刀扑了过去! 而后,如遇什么美味一般,蜂拥地缠绕在锋利坚硬的刀身之上。 如之前啃食大树一般,灰白的雾气发出了进食的声音。 “咔嚓,咔嚓。” 这次进食的声音清脆许多。 但是听得令人毛骨悚然,女孩子惊道:“池叔!它居然在吃我的陌刀!它怎么什么都吃?” 女孩子说着,注入灵力,刀气如烈火汹汹燃起,瞬间长刀滚成了一条火线。 火焰凶猛无比,猛地扑向了雾气。 雾气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消失,而是与火焰不停地纠缠,缠绕,像是两条灵蛇斗殴,誓要绞杀对方! 池叔见状,退了一步,道:“你小心点,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她:“……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池叔笑了声,看着女孩子扛着陌刀上蹿下跳地跟雾气周旋。 蜃猫慢条斯理,雾气散了复又来。持刀的女孩子像是个被困在猫爪下的老鼠,由着大猫劣根性的玩弄。 女孩子焦头烂额:“叔,你就这么看着啊?” 池叔道:“你知道的,我修为不行。” 女孩子猛地转身,利落的斩断又聚拢过来的雾气,刀气震慑四方。 “你不是答应我爹护送我吗?!这一路过来,到底谁护送谁啊!” 池叔轻轻一笑:“没办法,大小姐。能者多劳。我还靠你保护呢。” “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要跟我爹告状!” 女孩子怒气冲冲,怒气加持之下,她一柄陌刀耍得虎虎生风,刀势迅猛且密集,密密麻麻,竟然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刀圈。 灰白雾气一靠近就会被火圈逼散。 女孩子一边走灰白雾气一边跟。 砍了好一会儿,雾气也不见得散。 “这破猫是不是一直跟着我们啊?!怎么还没走出去?”女孩子握刀的手都被磨红了,手心全是汗。 “是啊。” “那怎么办?” 池叔说:“无事。” “……我爹这辈子的败笔,肯定是交了你这个朋友!” 女孩子深觉这样下去不行。 她收回陌刀。 收刀的那一瞬。 灰白色的雾气全数扑了过来,如饿虎出笼。 女孩子死死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她借着大树腾跃而起,跃至空中。 陌刀被她双手高高举起。 刀身火焰色泽渐渐转深,浓郁的近乎于黑。 溅射的火花如同某种鸟类的羽翼开合,华美而又绚烂! 她的手上青筋暴起。 陌刀下落! 一声深沉而又清灵的鸟鸣响起。 空灵而又悠长,在整个密林中回荡。 凤凰的虚影从陌刀之中冲出,火焰腾飞一片。 金色的阳光落了下来。 铺满了这被劈开的长道。 若是自高处往下望去。 便可以见灰白的雾气中陡然出现了一条直通外界的金线! 金线的尽头是一只华美至极的鸟类虚影。 女孩子捞起池叔的领子,拽着他就跑:“看戏呢你!跑啊。” 池叔说:“你这刀意不太行啊……” “不出力还说什么风凉话?!” 长道尽头。 水波湛蓝,花蝶共舞,碎金溶溶。 人间仙境。 女孩子一喜:“快出去了!” 他们刚到尽头,忽然人间仙境两侧的雾气骤然快速地,肉眼可见地流动起来,猛地朝仙境扑去! 女孩子无奈,骤然回身一刀砍去! 雾气被逼退一刹那。 她刚要松一口气。 忽然如梦似幻的人间仙境逐渐褪色。 一点、一滴。 苍白,空洞。 灰白的雾气陡然露出了本来的面目,朝她扑了过去! “靠!这居然是假的!”女孩子抓狂了。 池叔说:“都说人家叫蜃猫……” 海市蜃楼的蜃。 这人间仙境赫然是蜃猫捕获猎物的囚笼。 他们两直往人家的囚笼里钻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这怎么办啊池叔!你快想办法啊。”女孩子着急地道。她试图用陌刀去砍囚笼,但是雾气围过来,开始啃食陌刀上实体化的火焰。 池叔建议道:“无事。一时半刻死不了,你要不要再试试你刚刚的刀意?我觉得还挺有用的。” “但是我刀意不稳定啊!”女孩子抓狂地喊道,但是手里还是老老实实地试图挥出方才凤凰虚影一般辉煌华美的刀意! 她的每一刀都绚烂至极,对灰白雾气产生了一定程度的灼烧。 有点用处,但是不多。 “池文舟,没有用啊。我刀意不成熟,突破不了。”女孩子快急哭了。 “嗯……”一直蹲在一边看戏的池文州无奈地站起身。 他刚站直,便见所有的雾气都朝一个方向快速涌去! “咦?”池文州轻轻挑眉。 女孩子却是松了口气:“这雾怎么都朝一个方向跑?” 遮盖整个世界的浓雾都往前方流去,露出了被浓雾遮盖住的,阳光明媚的世界。 他们对视一眼,池文州说:“去看看。” 女孩子:“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池文州已经追了过去。 她无奈地跟了上去:“我真打不过。” 那是个和方才看到的一般无二的人间仙境。 草长莺飞,水波荡漾。 女孩子说了句:“又来?” 她话音刚落,就见浓雾尽头,所有灰白的雾气都被收束一空。 雾气都被收进一只漂亮极了的三花小猫的身体之中。 小猫眼睛是金褐色的,在阳光下璀璨无比。 毛发蓬松柔软无比,碎金细阳中仿佛闪闪发光。 但是他们注意的,是蹲在一块青草石块上的人影。赫然就是之前一直坠在他们身后,穿着兜帽长衫的那个人。 那人的脸掩盖在兜帽之下,拎着漂亮的小三花,露出的手苍白而又修长。 察觉他们的动静。 小猫转过毛茸茸的头来,瞳孔放大,圆乎乎的,像两块珍贵的宝石。 “……喵?” 而那人也看了过来。 他的声音懒洋洋,平淡中带着炫耀: “是的,我捡到猫了。” 女孩子:“……” 池文州:“……” 女孩子满脑子疑惑:“不是,谁问你了???” 第175章 这个季节不开花 徐还陆抱着猫站起身。 池文州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的模样。但是修者年龄不可以外表而定。 身形很高,脊背笔挺,简单的兜帽长衫穿出一种沉静闲散的气度。 池文州的目光落到了对方的腰上那被粗布包裹的长剑,他的眸色转深,身后背着的长匣几不可觉的微微颤抖了起来。 那把剑…… 他收回视线。 徐还陆已经自顾自地抱着小猫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摸着小猫的脑袋道:“你我也算有缘。恰好今阳灿烂,天暖日醺……你就叫阿也吧。” 女孩子嘀咕道:“你还怪会取名的啊……” 她实在好奇,追了几步:“这蜃猫无形无实,难以捕捉。你是怎么收服它的?” 徐还陆垂眼瞥了她一眼。 这姑娘……有点天真。 他看了眼跟在女孩子身后的池文州。 算了,人家有天真的资本。 无缘无故,又是深山。 谁会把手段告诉外人。 他加快了脚步,一言不发,抱着猫快步走在前头。 “跑这么快做什么?”女孩子感觉莫名其妙,“活像我要抢你的猫似的。” 池文州慢悠悠地走上前来,道:“李雪焉,快走吧,离禅说山好远,还有一百六十九座山等着我们呢。” 李雪焉还是想不明白:“难道他修为很高?其实是破道境的仙人?仙人怎么可能跟我们一样,徒步而行?” 池文州叹了口气,道:“我最开始就说了……蜃猫会优先啃食灵力充沛之物。你看那人,浑身气息隔绝,灵力毫无外泄。他定是看穿了蜃猫的习性,设局找到了蜃猫的本体,进而困住了蜃猫。至于他是如何令蜃猫不再攻击他的,那是人家的本事。” “至于你……”池文州道,“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在打斗的过程中不主动去观察对手习性,也不会探求对方的破绽。以力破万法固然令人向往,但是我们还没到那个地步。譬如刚才,你最该做的,不是跟雾气缠斗,而是找出蜃猫的本体。” 李雪焉闻言,有些不高兴地说道:“那你方才为何不同我说?现在来马后炮。” 池文州脾性很好,面对李雪焉指责他马后炮的说辞也只是微微一笑,道:“无事。你熟悉刀意的同时,顺便令你长个记性也好。” 是挺有记性的。 拿刀砍半天砍了个空气。 后来他们与徐还陆默默又同行了很长一段路。 李雪焉才发现一件事:“现在是他领头在前面走,可是走得都是我们想走的路。我们和他的路线会不会是一样的?” 池文州的视线从飞过的一只大雁上收回,道:“也许。” 李雪焉道:“他也去禅说山?” 池文州道:“也许。” 李雪焉有些烦他:“池叔,跟你聊天真没意思。” 池文州道:“三岁一代沟,我和你确实没什么天好聊的。不过无事,你说什么我都在听。” 李雪焉道:“……最讨厌你们这种只动嘴不动手的书生了!” 池文州笑眼眯眯:“是啊是啊,全靠大小姐保护哦。” 李雪焉嫌弃道:“你这么大年纪了,知不知羞!还要我来保护你!” 池文州顿时辩解道:“什么话?什么话?我今年才二十七岁,怎么也算不上大年纪吧?” 李雪焉道:“但是你比我大十四岁,努努力就能生出一个我来了。” 池文州打了个激灵,说:“那可太刑了。” 李雪焉不明所以:“啥?” 池文州但笑不语。 李雪焉打开地图看了眼:“下一座是什么山啊?” 池文州道:“千丈竹林,里面有一只很厉害的大蛇妖。你要好好保护我,知道吗?” 李雪焉突然停住脚步。 池文州不明所以:“怎么了?” 李雪焉颤颤巍巍地道:“我最怕蛇了。” 池文州想了想,诚恳地道:“那怎么办,我也怕。要不咱俩各回各家?” 这没志气的模样…… 李雪焉顿时怒了:“池叔,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这么胆小?” 池文州理直气壮地道:“人有千面,各个不同。没有哪条明文规定说,年纪大了不能胆小吧?我都没有要求你胆大一些,你反过来要求我?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做不到的事情,为什么要求我做到?” 对于这长篇大论,李雪焉只说:“你话好密。” 池文州:“……”他假笑道,“年纪大了爱唠叨,你多担待。” …… …… 徐还陆刚踏进千丈竹林,便觉一阵阴寒。碎金染黄翠影,竹叶群群落落,秋风拂过,沙沙作响,如一场寥落无痕的雨。 光被竹叶割裂,落了一层斑驳的影。竹影深深,幽静阴凉。 原本安安静静蜷缩在他怀中的阿也忽而乍起毛发,瞳孔瞪圆,耳朵飞起。毛茸茸软乎乎的爪子伸出来,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喵!” 沙沙的声音似乎大了许多。 不像是竹叶声。 倒像是什么爬行的动物划过重重的竹叶,刻意压低的声响。 徐还陆安抚着小猫的脑袋,道:“不怕。” 鸟笼草就在千丈竹林,即使明知山中有危险,他也要一试的。 徐还陆又往竹林里走了一段路。 竹林连绵而深幽。 沙沙的声响一直跟着他。 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天上有雁飞过。 徐还陆计算着位置,不断地更改方位。 但是走着走着。 徐还陆停住了脚步。 他看向旁边的翠竹,竹身苍青,节骨分明,唯有竹叶尖头晕了几分秋色。 这里太多太多的竹子了。 但是徐还陆的记性不错。 万竹同林,时物一貌。人既各不相同,竹也如此。 没记错的话,这是他第二次路过这根竹子了。 他轻抚小猫的毛发,狸奴警惕地望向四周。它的爪子微微探出,压在徐还陆的手臂上。但是他感觉不到痛意,没有腹部的伤疼,也没有先天肉体和神魂不匹配的带来的痛楚疼。腹部的伤口早就在跟乔荷尽的打斗之中被撕裂,他去镇上的时候跟别的采药人买了几株草药捣碎后,包扎了起来。 而先天痛楚源于东荒天缺之后,旧天柱残缺不堪,凡人躯壳和天灵肉身也不相匹带来的后遗症。 天上的大雁很久没有经过了。 徐还陆拿出探测器看了一眼。 果然。 放出去鸟兽蚊虫的机械探测眼,尽数断连。 此时此刻,应当是被隔绝了。 幻境? 还是阵法? 小猫跳出他怀抱,往前方跑去。 像是在引路。 徐还陆顿了下。 风骤疏狂。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而后追了上去。 小猫的路线很诡异。它总是在极其险峻狭窄的地方钻了进去,丝毫没有考虑到身后的人族有多大只。徐还陆看着面前的山石,那里只有一个小小的洞孔,透出些许光来。 窜过去的小猫又钻回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 “喵?” 像是疑惑和催促。 “你看看这洞口多小,是我能过的吗?比我四岁那年钻过的狗洞还小。” 徐还陆弯腰,捏了捏小猫的耳朵。 小猫耳朵动了动,它缩了回去。 下一刻。 眼前的山石突然爆裂开来。 徐还陆一袖拂开了尘土和石头。 小猫坐在四处飞溅的碎石之后,对着他喵了一声。 徐还陆:“……”他若有所思,“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吃软饭?” 他还在感叹,小猫又起身往外跑。 徐还陆无奈,弯腰钻过洞口。 他钻过之后,地上掠过一阵竹叶的飘影,像是有什么东西窜了过去。 小猫带着他过去的方向,越走竹林越稀疏。 此时大雁掠过长空。 徐还陆看了眼罗盘探测器,上面又开始传送回勘测而来的讯息。 “出来了么?” 他放眼望去。 溪水潺潺,清澈而又冰凉。沿着溪水,四周长满了淡紫色的鸟笼草,微微摇晃。 小猫过来蹭他的脚踝,喵了一声,似乎在邀功。 “阿也真棒。” 徐还陆抱起它,笑了下。 笑意却不及眼底。 “只是……”徐还陆掐着小猫的脖颈提起它来,他们面面相觑,“你是不是忘了,这是秋天,鸟笼草不开花。” 那些鸟笼草,一颗一颗的坠着小小的洁白的花。 跟他那本地图上描绘的一模一样。 小猫瞳孔一缩,爪子猛地探出,抓向了他的面门,锋利无比! 徐还陆脖颈后仰,把它丢开。 风声姗姗来迟。 小猫身影见风就长,庞大无匹,背脊矫健,爪牙森寒,大口张合仿佛蛇吻。 它居高临下地看着徐还陆,吼了一声,声音震耳无比! 徐还陆轻轻拔出剑,笑道:“原来千丈竹林……是阵法,也是幻境。” 小猫确实是在引路。 引的黄泉路。 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与臣服。 方才在山林之中,蜃猫见单独制服不了徐还陆,于是便假意服软,借机跟千丈竹林的蛇妖联手! 毕竟……这个人族手里的那把剑,太香了…… 徐还陆怡然不惧。 他头也没回,骤然挽剑向后刺去。 剑尖狠狠地撞上了一条墨绿巨蟒的尖牙! “噌——” 坚硬的尖牙近乎皲裂,血哗啦哗啦的往下流。 庞大无匹的巨蟒金色的竖瞳收缩,痛得往后一缩。随后发起了狂,猛地向徐还陆扑了过去!它的蛇身十几米长,动作却迅猛无比。 而徐还陆正前方,庞大无匹的蜃猫微微俯身,再无半点可爱模样,狰狞而又凶猛,朝他冲了过去! 徐还陆冷静极了。 他手剑回转,刺向蜃猫,就在蜃猫牙齿碰上剑身的那一刻。徐还陆的手腕猛地一横,划过蜃猫的鼻子。但是蜃猫伤口流出的不是血,是灰白的雾气。 徐还陆毫不停留,他从蜃猫鼻尖上借力跃起,刚好避开了墨绿巨蟒扑过来的攻势。 他落下的方位刚好是巨蟒的庞大的头颅,蛇鳞漂亮如碧玉。 他竖剑刺下,却只留下了一道白痕和四射的火花。 就在这时,蜃猫从墨绿巨蟒下窜了出来,动作敏捷地跳上了巨蟒的背部。 墨绿蟒蛇也猛地直起头颅,把徐还陆摔了下去! 徐还陆瞬间单膝跪在蟒蛇背部,以剑为仗,往下滑落。长剑连火星,给巨蟒背部留了一道奇长无比的划痕,破坏了那漂亮极了的蛇鳞。 在滑了一段之后,徐还陆一翻身,刚好躲过了蜃猫挥过来的爪子! 他稳稳落地,一条巨大的蛇尾犹如长鞭抽了过来! 声破音爆! 若是被抽到,整个人都会被变成一滩烂泥。 徐还陆头也不回,快速奔跑,却被跳到前方的山一般的蜃猫挡住了去路! “喵——!” 猫叫声尖锐而又凶厉! 搅人神魂! 徐还陆眼前一晕,但是身形却是稳的。 他毫不犹豫地加速往蜃猫冲去,身法脚步快若闪电! 蜃猫猛然扑下,徐还陆却是压低重心,电光火石之间,滚进了蜃猫的腹下! 而此时蛇尾追袭而来,避无可避,抽中了蜃猫。 “喵——!” 叫声凄唳无比! 更甚至的是,钻进它腹下的徐还陆用剑狠狠地插入了它的腹部! 两厢夹击! 灰白色的雾气四下逸散。 整只大猫瞬间化作一团浓雾,笼罩住了徐还陆。 此时墨绿色的闪电钻进灰雾之中,血盆大口腥臭至极,朝徐还陆咬去! …… …… 竹林外。 李雪焉突然皱眉,道:“池叔,前面那个人是不是没影了?总感觉阴气好重。” 池文州双手笼袖,身后粗布包裹的长箱似乎动了一下。 他恍若未觉,答道:“是啊。” 李雪焉急道:“那人不会要被蛇妖吃了吧?” 池文州垂眼看她,一笑:“那怎么办啊?” 李雪焉拿出陌刀,毫不犹豫地说:“我们赶快去救人啊!” 池文州一挑眉:“你一开始不是还觉得他是坏人么?” 李雪焉道:“可是他收服了那只蜃猫啊,若是无他,我一个人肯定是打不过那只猫的!” 池文州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说:“你打得过,你不知晓方法而已。” 李雪焉很着急:“这个时候说这些,我们快过去看看啊!去晚了好歹也要给人家收个尸以表谢意!” 池文州笑道:“你替人家想得真长远。” 都直接快进到收尸这个步骤了。 李雪焉没心情跟他贫嘴,她的力气很大,拉着池文州就往竹林里跑去。 “希望那家伙撑久一点,不过他有那只猫帮他,应当好打的多吧?” “那只猫……不一定帮他哦。”池文州眯眼笑道,“而且,你不是怕蛇么?” 李雪焉:“……” 她驻足。 她沉默。 她猛打退堂鼓:“我想了想,其实萍水相逢,无亲无故的……” 池文州慢条斯理地问:“什么?” 李雪焉怒道:“算了!干它!区区…蛇妖罢了。本小姐不怕!” 池文州笑道:“大小姐威武。” 第176章 半身血染 但是进了竹林,李雪焉走了不久,就停下了脚步:“这是阵法?” 池文州道:“好像是的,怎么办呢?” 李雪焉抽出陌刀,不假思索:“我把这些破竹子都砍了!” 池文州道:“按理说,你的凤凰神火确实是克制木竹蟒的存在……”他说,“无事。你按你的想法来。” 李雪焉得到了认同更是跃跃欲试,她的陌刀上瞬息之间便燃上了朱红色的火焰。 正要挥砍出去的时候却又硬生生地止住,她疑惑地回头看池文州:“你不是说,放火烧山不好吗?” 池文州道:“好像是说过的,难得你记得。” 李雪焉收回陌刀,说:“那怎么办,我不懂阵法。” 一直置身事外的池文州这才向前一步,叹了一声:“大小姐,我课上说过的,寻常阵法立阵无非天地人。你觉得此阵的天地人分别是何物?” “灵力是天,竹林是地,那条蛇妖是人。”李雪焉有些犹豫地道,“可对?” 池文州道:“你觉得呢?” 李雪焉当然觉得自己是对的,她恍然大悟:“所以你没有阻止我火烧竹林的想法。” 池文州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若是烧了竹林,那被困死的只有我们自己。你确定,竹林是地吗?” “那还能是什么?”李雪焉不耐烦地道,“明知我不懂,你不能直说?” “布阵之人功力深厚,竹林只不过是一个迷惑项罢了。真正一直在变的……是我们脚底下的地啊。你若是真的火烧竹林,那么最终被困死的只有我们自己。”池文州话音方落。 原本平静的竹林风声陡然大作。 沙沙作响。 声声催命。 竹林忽然压了过来,一竹竹,一枝枝。 金阳骤去,狂阴压境,树影如妖魔袭来! 池文州的语速加快:“我说,你照做。震巽,破木。艮离,破土。” 李雪焉拿起陌刀就往东南方向挥出一刀,凤凰虚影瞬间扑了出去,吞噬了袭来的竹影!火光顿时燃烧一片,瞬间燎原,不死不休。而就在火光燃起的那一刻,东北方地面突然开裂,如池文州所料,土龙被惊动,猛地窜了出来,猛地朝李雪焉袭去,碎土飞溅,视线迷尘。李雪焉毫不犹豫,她毫不犹豫回身一刀,刀气凶猛,火焰朝土龙纠缠而上! 但是土龙虽被刀气砍断,却在下一刻弥合,卷土重来,又冲了过来。 李雪焉丝毫不惧,她提起陌刀就朝土龙砍了过去! 池文州所在的方位,每当竹叶要靠近,就会被无形的气劲瞬间绞杀殆尽。 他看了眼竹叶,忽而道:“李雪焉。破空蒸雨。” 李雪焉有些疑惑,但是她不问,她照做。 她躲开土龙的攻势,向天上挥去数刀。 刀气碰撞,火花四溅,瞬间席卷云层,在竹林之上,燃起一片火云天。 竹叶萎靡,灰烬翻腾。 空气被灼烧,对冲,翻腾。 土龙甩下李雪焉,瞬间化作十几条一模一样巨大的土龙,向她袭去。这时候李雪焉对天举刀,那一层焚烧的云火瞬间化作倒斗,炬火龙卷倒垂,生出飓风,席卷竹叶断根簌簌。那冲天的火焰又回到了陌刀之中! 此时李雪焉腾空而起,旋身一砍! 火色刀光划出无缺无漏的圆弧,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土龙而去! 一时间,十几条土龙全数斩断! 下一刻,被抽掉了火云层的天空陡然阴翳。 “哗啦啦——” 暴雨打了下来! 竹叶被浸润,娇翠欲滴,根系向下,瞬间疯长。 无数竹枝蜂拥袭来,像一片绿色的海,溺毙每一个落水的倒霉鬼。 李雪焉一时间被克制,只能奋力挥刀,短暂地控出一片净地。 她的帽子被一道竹枝劈开,露出了一张稚气未脱,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蛋。 许是娇生惯养,伙食不错,看起来白生生,嫩乎乎的。 李雪焉怒道:“池叔!你支的什么招?现在怎么打?” 池文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了一柄油纸伞撑着,李雪焉狼狈至极,他倒是干净清爽。 他笑道:“无事。你就当作锻炼刀意,平时王府里陪你练刀的刀客,畏首畏尾,唯恐伤了你。哪有现在敢下手?” “这破竹子是下的死手啊!”李雪焉双手握刀一刻不敢停,挥刀如急雨。她的战斗天赋属实强悍,不过短短一瞬,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战斗的节奏,不仅能抵挡下竹枝的攻势,时不时还能挣脱绿色的海洋,砍出一刀火色。 在一片厮杀之中,池文州文雅沉稳的声音传来:“兑金,破木。乾金,破木。” 李雪焉下意识地执行命令,放弃了其他方向的攻势,就逮着西方和西北方的竹林猛砍!刀气聚集,锋利无比,仿佛泰山压下,瞬间打开了一处竹林空缺! 她眼睛一亮,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竹林在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土壤里挣动了须臾,下一刻,更多更疯的竹叶仿佛泵涌,朝她而来! “什么鬼?!” 李雪焉吓得连退好几步,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池文州淡道:“坎水,破木。艮土,破木。” 刀光往北和东北袭去,李雪焉无奈地一边照做,一边质疑:“你到底行不行啊?” 池文州正色道:“男人不能不行。”他笑眯眯地道,“你现在也只能按我说的做。” 短暂被她用火召来的急雨渐渐稀落。 竹叶疯涨的趋势也稍稍缓解。 池文州声音微沉,道:“按刚才说的所有方位,在雨停之前,破土!” “所有方位?我速度哪有那么快?” 李雪焉艰难地烧尽到眼前的竹海,且战且退。 终于退到了想去的位置。 她小脸一沉,而后猛地把陌刀往下插! 震巽,破土! 她调用了平生之力。 刀气瞬间席卷了大地。 “嘭——” 以陌刀为中心,大地塌陷,瞬间皲裂,连绵不绝。 火光在皲裂之中,从黑土中隐约逸散,从地底处焚烧一片。 随着这股蛮力在地底横冲直撞,其他方位也在爆发,土地塌陷,瞬息皲裂! 艮离,兑金,乾金,坎水…… 破土! 随着土地的沦落,竹叶瞬间失去控制,攻势止住,纷纷掉落。 雨快熄了,还差最后一个方位。 陌刀瞬间被李雪焉拔起。猛地一扔! 仿佛陨星疾去,重重砸了下去。 四野一震。 艮土……破土! 天气浩荡一清。 雨停了。 阵法已破! 李雪焉浑身白气蒸腾,气喘吁吁,汗湿一片。 她走了过去,费力地把陌刀拔了出来,然后瘫坐在地。 头上落下一片阴影。 池文州举着油纸伞,垂眼看她,笑道:“大小姐进步了。最后一刀,不错。” 李雪焉对他翻了个白眼:“也不看看本小姐是谁。” 池文州收了伞,阳光撒了下来:“那你看明白了阵法是怎么破的么?” 李雪焉站起身,收起陌刀,又给自己施了个清洁咒:“五行相生相克,召水生木破土,我在你眼里真的有那么傻么?” 池文州顾左右而言他,转身指道:“阵法已破,你看那边是不是那个捡猫的道友?” 李雪焉看了过去。 一片雾气之中。 一条小山似的墨绿色巨蟒被人一剑硬生生的打落到了地上。 竹林被压倒一片,尘土飞扬,地晃山摇。 李雪焉眉头一跳,目露惊异:“这么猛?” “破道之下,这位道友算是顶尖了。”池文州感叹道,“你应当也打不过他。” “我好端端跟人打架做什么?”李雪焉莫名其妙。 她懒得跟池叔扯,拉着池文州,就往那边跑去。 …… …… 在李雪焉和池文州进竹林之时,徐还陆被困在了灰白的雾气之中,墨绿巨蟒朝他咬了过来。 雾气开始蚕食他手里的不穷剑。 而他每挥出一道灵力,就会被雾气围上,像是遇到什么绝顶美味一般,死死的附在他的身上。 蜃猫和蛇妖联手的决定绝妙无比。 若是只有它一只猫,徐还陆会直接绝灵,然后利用无灵的机械找到它的本体。 但是还有蛇妖襄助,蛇妖进攻性比蜃猫这个吃货强多了,徐还陆不得不动用灵力与蛇妖相抗衡!只要徐还陆动用灵力,那便是给了蜃猫可乘之机。 徐还陆飞身躲过了蟒蛇的攻势,他落到了密密麻麻的竹林之中。 但是竹林是蟒蛇的主场,瞬间木竹蟒就吐着蛇信子,灵活的在雾气之中穿梭,追袭美味的猎物。一片竹林被它的头颅撞开,然后半空中传来了咀嚼之声,贪吃的蜃猫什么都吃。它不介意来点开胃的小点心。 徐还陆朝追着他的木竹蟒抛出几个特制的炸弹。 “轰轰轰——” 爆破之声四起。 木竹蟒一时间被强烈至极的爆破威力击退!它的蛇鳞一时间都被崩飞了好些,蛇鳞坚硬无比,疾射出去,瞬间斩断了一大片竹竿! 蜃猫好奇地吞了一个炸弹。 “嘭——” 炸弹哑了生息,但是它也成了黑猫。硝烟弥漫,蜃猫咳嗽了好几下,又没事一般化作雾气散开。 而木竹蟒却是被彻底的激怒了。 它长长的嘶叫一声,如离弦之箭,横冲直撞,凶猛发狂。 徐还陆听见身后动静,立马持剑回身。 只见竹林被一条巨大无比的墨绿色巨蟒撞了开来,硕大恐怖的蟒头随着破木碎石冲了出来,撞向徐还陆! 徐还陆被这冲劲撞得倒飞了出去。 但是他反应很快,立马稳住了身形, 不穷剑狠狠劈了过去! 清冷的剑光瞬间横在了巨蟒张开的蛇口之前,下一刻就能劈开巨蟒的蛇吻。 但是这时候灰白的雾气忽然浓烈,猛地裹住了那道剑光,“咔嚓咔嚓”的咀嚼了起来。 而巨蟒冲过吞吃剑气的蜃猫雾气,没了阻碍,直接扑向徐还陆。这时候它的蛇尾也席卷而来,头尾相连,瞬间把徐还陆围在其中! 徐还陆在那一刹那,猛地一剑掷出,不穷剑顶在两截蟒身中间,他动作很快,跃上一滚!顺着不穷剑开出的空隙冲了出去,一只手还不忘捞出不穷剑一块翻滚。巨蟒蛇头追在他的身后,腥臭的涎水腐蚀了徐还陆一片衣角。 蜷起来的蛇身猛然闭合,木竹蟒撞到了自己的蛇身上,它嘶嘶作响,换了个方向,又追了出去! 翻滚落地之后,徐还陆很快起身。 此时此刻蜃猫深沉的雾气又朝他袭去。 徐还陆一剑劈开雾气。 雾气消停了一会儿,开始吞吃剑气。 徐还陆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他毫不吝啬,又追了一道更澎湃的剑光,蜃猫被剑光吸引,灰白色雾气击的速度又慢了些许。 但是它慢,木竹蟒可不慢。 它不像那只有吃的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的馋猫,它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 徐还陆趁着着蜃猫慢了脚步,在这一刻朝木竹蟒斩了十几道剑光。 那剑光分布不同,看向木竹蟒身体各处! 蟒蛇猛地回身,利用坚硬无比的身体抵御剑光。 但是下一刻,它就发现自己被这些剑光钉在了原地。 竹叶如沙海,凶恶地朝它扑了过去,片片如刀割! 剑阵·森罗! 徐还陆终于松了一口气。 木竹蟒不是孙劫,没有破道的修为,一时半刻出不来的。 “嘶嘶——”蛇妖愤怒地催促蜃猫。 “喵?”蜃猫抬起头,抱着还没啃完的剑气,雾气落到剑阵之上。 原本死死钉着巨蟒的剑光开始颤动。 竹叶骤然凶猛,急急如落刀。 巨蟒吃痛,痛苦地翻滚扭身,蛇血鳞片洒落一地。 蜃猫偷偷摸摸的,卷了一些鳞片和蛇血就着剑光吃。 若不是巨蟒是同盟,看它的样子,也许还想咬巨蟒一口。 就在这时,那些灰白的雾气却也没有放过徐还陆。 雾气朝徐还陆扑过去,将他团团卷了起来。 速度太快,像是卷起了一团飓风。 所有浓郁的雾气都朝着不穷剑流去。 徐还陆身在飓风中心,他持剑一劈。 一道清冷的剑光还没走到半途,就被雾气卷了过去。 他表情微沉,打量四周。 徐还陆猛地将不穷剑往地下一插! 剑气涌动。 竹叶簌簌。 剑气摧毁了大地本来的阵法布置,又开始缠连刻画。 竹林随着大地的变动,开始挪移。 一时间这一片的竹林都瞬间被剑气带着动了起来。 由无数剑光组成的阵法从地底浮现。 阵纹回路繁复而又漂亮。 他借竹林阵本身,开始就地改阵。 无形的风挟裹着灰白的雾气开始在整座大阵之中盘旋! 蜃猫一时间不察,被爆裂直接的风卷着跑。它挣扎了好一会儿,但是刚凝聚的雾气下一刻就被狂风吹散! 蜃猫怒了,它收回所有的雾气,化作小山一般大的巨大猫妖,朝阵法中心的徐还陆扑了过去! 谁料徐还陆早有所料。 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炮筒,朝着蜃猫连发数枪! 枪枪爆裂! 蜃猫实体身形灵活至极,鬼魅一般的闪躲突袭而来的炮灰,一步又一步地靠近了徐还陆! 就在蜃猫靠近的那一刻。 徐还陆手里的炮筒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箭弩! 此时阵法的狂风开始掠夺所有的灵力。 原来他布置的不是什么攻伐的阵法,而是一个增益的聚灵阵! 这对于蜃猫而言简直如虎添翼。 所有的灵潮都涌进了徐还陆手里的箭弩之中。 一点灵韵非常,恐怖至极的白光浮在箭弩之上。 就在蜃猫靠近的那一刻,由所有灵力组成的长箭发射! 蜃猫眼睛一亮,大口一张,吞了下去! 长箭被吞噬殆尽。 而无穷无尽的灵力却依旧顺着长箭蜂拥进蜃猫的躯体。 蜃猫一开始还面露愉悦。 但是越来越多的灵力涌过来。 它渐渐有些吃饱了。 “喵。” 它肉乎乎的爪子想要挥退涌过来的灵力。 “喵!”我吃饱了! 它的毛茸茸的肚子开始鼓起。 越鼓越大。 越来越涨! 徐还陆勾唇一笑:“什么都吃?那多吃点。” 他站在不穷剑前,双手掐诀,灵力近乎凝成水流,呼啸而来,冲进了蜃猫的躯体! “喵——!” 它开始疯狂的想要挥退灵力! 蜃猫发出痛苦的声响,在地上拼命的翻滚! 他似乎察觉到徐还陆才是痛苦的源头,提起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朝徐还陆扑了过去! 它扑向徐还陆的那一刻,胀大的肚子发出白光。 “嘭——” 小山一般大的蜃猫瞬间逸散爆炸。 而这时墨绿色的巨蟒也冲脱了剑阵·森罗的束缚,带着无穷的威势,冲进了这以不穷剑为阵眼,用竹林就地改成的聚灵阵中! 巨蟒的头颅巨大无比,遮天盖地。 但是它刚露了个头。 一道从蜃猫爆炸之地冲出来的长箭,像是一抹虹光,带着恐怖到极点的威力,冲进巨蟒的张开的蛇口之中! 须臾之后,木竹蟒的后脑勺破开白光,像是蜘蛛网一般皲裂,白光穿透,蛇鳞和血肉翻飞。 长箭穿透了木竹蟒的脑子,冲了出去! 木竹蟒爆发处痛苦的嘶喊,用尽最后的力气腾飞而起,朝徐还陆卷去! 徐还陆提起不穷剑,他借蟒蛇蛇尾的力道,跃向了高空。 雾散云破。 他一剑落下,如有长虹坠地! 死死地钉进了木竹蟒的七寸之地! 木竹蟒猛地坠落,砸的竹林四处坍塌。 这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情。 徐还陆在巨蟒之上站起身,刚刚好接住了从灰白的雾气之中,掉下来的小猫。 他抬眼,看向赶来的李雪焉跟池文州。 周遭是死去的巨蟒,崩陷的竹林,昏迷的猫妖。 少年眉目锋利,半身血染。 见他们过来,挑起一抹笑,沾着蛇血,有些邪肆。 李雪焉愣了一下,喃喃道:“池叔, 他好像不用帮忙……” 徐还陆闻言,跳下巨蟒,道:“你们是来帮我的吗?” 李雪焉讪讪一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好像不需要……” 徐还陆一笑,彬彬有礼地道:“多谢好意。” 池文州的目光落到了他手中的剑上,突然开口:“你这剑,卖吗?” 第177章 换剑客 池文州看见那个少年抬眼看了过来。 一双眼如静水幽湖,湖影斑驳。 他看的出对方的实力,还没有进入破道境,那便不可能是那些容颜不老的仙人。分明是十几岁的少年,池文州却没来由地生出了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徐还陆没说卖不卖,而是反问:“你认识这把剑?” 这话很有意思。 池文州回答的也很有意思:“这把剑叫什么?” “不穷。”徐还陆擦掉了脸上的血,答道。 池文州微微一笑,说:“那就不认识。” 徐还陆看了他一眼。 男人的面容被掩盖在兜帽之下,看不真切。但是徐还陆知道,对方认出这把剑来了。大秦的名剑之一,曾是大秦皇帝少年时代的佩剑。黯然销魂剑乃无价之宝,既然认出来了,他又是怎么有底气问这把剑卖不卖?难不成此人有富可敌国的身家? 徐还陆来了些许兴趣,道:“我若是卖,你愿意出什么价?” 池文州道:“若是钱银,在下囊中羞涩,但是你若是接受以物易物,我可以用一把剑和你做交换。”他的声音似乎带了些许的真诚,“其实你也感受的到,这把剑并不适合你。” 黯然销魂剑最大的作用是在灵魂之上。 若是徐还陆是个普通人,那么这把剑会更适合魂修。 可是徐还陆有一双能看透灵魂的眼睛,这把剑对于他而言,或许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但是也算如虎添翼。 况且……这是小少爷的赠剑。 “多谢好意。”徐还陆收剑入鞘,“不卖。” 池文州道:“不看看我的剑在做决定吗?” 徐还陆道:“不看。” 池文州也不纠缠,点了点头,说:“好。” 徐还陆已经转身,自顾自地去收拾木竹蟒的蛇尸了。他用特制的骨刀,破皮去骨取肉,动作一气呵成,轻描淡写,轻松至极。 孱弱的蜃猫醒了过来,见到他猛地乍起了全身的猫,冲着他‘喵’了一声。它连连后退,就想跑路。可是一转头,就撞到了空气之上,像是突然竖起了无形的墙壁。它不相信,又改了方向。在它的不断挣扎之下,一个禁制陡然显现出来。它受伤严重,出不去的。 徐还陆看了它一眼:“阿也,乖点。”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是蜃猫却一个抖擞,缩在角落里,不再继续试图撞开禁制了。 徐还陆收回视线,背对着池文州和李雪焉二人,在解刨木竹蟒头颅之时,眼疾手快,不动声色的抓住了从木竹蟒头颅窜出去的一只青黑的小爬虫。那只小爬虫四足鱼尾,形似壁虎,正是他寻找的青蝾螈。但是青蝾螈浑身剧毒,徐还陆却早有准备,他的手上套着一个特制的手套,轻轻捻着挣扎的青蝾螈头颅,把它放进玉盒之中。 在蜃猫引他去千丈竹林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他也许能弄到青蝾螈果了。 青蝾螈果是将其的断肢埋下后,由它的涎液培育而成。有了这活生生的青蝾螈,他以后应当是不缺这味草药了。 而木竹蟒,则是青蝾螈寄生的躯壳。青蝾螈这族习性,柔弱易死,素来会选择威猛的动物寄居,而后渐渐蚕食,直到最后吞掉宿主。 徐还陆身后,李雪焉拉了拉池文州:“既然他不需要帮忙,那我们先走吧。” 池文州却问徐还陆:“这位道友,可愿与我们同行?深山险峻,也好有个帮衬。”他笑道,“这一路过来,若是在下没猜错的话,我们的路线是一致的。” 李雪焉道:“他也去?” 她好歹把后面禅说山三个字吞了回去。 徐还陆头也没回,说:“我独行惯了,还请见谅。” 池文州却没有放弃,继续道:“若是道友忌惮我们有异心,我们也可以签订契约。契约誓言,天道见证。况且……我们现在惹到了同一桩麻烦,不是吗?” 李雪焉摸不着头脑:“什么麻烦啊?” 池文州看她一眼,道:“我方才问你,阵法天地人三才分别是何物?你答灵竹蛇。但是竹是地……而人也不是蛇。若是蛇为人才坐镇阵法,那么我们碰到的竹林阵法一定会跟木竹蟒对上手。但是没有。这说明什么?” 李雪焉脱口而出:“说明阵法不是蛇妖设下的。” 池文州道:“嗯。不仅如此,这个阵法不仅是用来困住外人的,也是用来困住木竹蟒的。” 李雪焉道:“那不好吗?有前人见蛇妖肆虐,布下困阵,替天行道?” “若是替天行道,为何又会有那么多关于蛇妖吃人的传言流出?”池文州微微一笑。 “这条蛇妖是被人圈养于此地的。”徐还陆此时站起身来,他摘了手套,双手还是无法避免的沾血。 池文州点了点头,诚恳地道:“所以道友,你杀了木竹蟒,而我们毁了阵法。岂不是都惹怒了布阵圈蛇之人?既有共同之险,不如一路互相照应?” 李雪焉还在那边沉思:“谁这么缺德,养条吃人的蛇妖?” 徐还陆听他们说话,对自己施了个清洁术,淡淡道:“不好意思。” 在池文州点明危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情况下,徐还陆仍旧拒绝了。 池文州沉吟片刻,他忽然朝徐还陆走了过去。 徐还陆慢条斯理地擦手,直到池文州靠近了三步之地,他这才抬眼看去。 他们两人一般高,池文州带着兜帽,看不清脸。 但是下一刻,池文州便摘下了帽子。 那是一张儒雅温和的书生面,生了一双笑眼,令人一见便觉心生好感。 书生手里突然多了一把白生生的,有些崎岖的骨剑。 骨剑形状虽瘆人,但是气息却是温暖的,像是冬日里难得的阳光。 纯正而又平和。 徐还陆看了眼骨剑。 只一眼。 他忽而就挪不开视线。 池文州提着剑柄,把剑递过去:“也许道友是以为我贪图你的好剑。可我是出自真心想跟道友做一笔生意。这把骨剑虽然名气不显,但应当不比你那把剑差的。” 徐还陆缓缓伸手,接过了那拔剑。 也许是错觉,池文州注意到,对方的手好像在颤抖。 “……你是从哪里得来这把剑的?”徐还陆的目光从骨剑上抽离,落到了池文州的脸上。他的声音压低,不复之前的平静,令人无端的想到磨骨的利刃,冷锐无比,森森冰寒。 徐还陆一拿到骨剑,便知道,这个天下不会有比这把骨剑更适合他的剑了。 一股暖流从骨剑上反哺回他的身体,只要他注入灵力,这把骨剑便会蕴养他先天不足的身躯,甚至于提供超出常人的,更强大的力量。只要他握着这把剑,便再不用担心与人交战,被病体所拖累,总是顾虑太多,怯战退缩。 他好像是个在风雪之中走了太久的旅人,手里骤然多了一捧温水。 他不觉得温暖,他只觉得痛楚。 池文州忽而觉得一阵阴冷。 他心下一颤,定睛看去。 对方眼眶通红,冰冷至极。甚至带着……刻骨的杀意。 池文州察觉得到,只要他一个答得不好,对方必然会当场击杀了他!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池文州心念急转,因为那把剑吗? 他镇定自若,和徐还陆眼神交接,平静地陈述:“我辈历来身负十二转剑匣,秉承着已以剑易剑的交易。而这把骨剑是在三十多年前,我的先辈前去东荒救灾之时,陷入险境,被一位白衣少年所救。他救了先辈一命,先辈感激涕零,问他如何相报?他抽出脊骨,制成这柄骨剑,赠与先辈,说……” 徐还陆一把揪住了池文州的衣领,急切地追问:“他说什么?!” “你干什么?!”李雪焉见状惊呼一声,拔出陌刀,连忙靠近。 谁料池文州伸出手,拦住了她,对着状若癫狂的徐还陆继续道: “他说,无需报答,你既是换剑客,那来日便把这把骨剑,换予所需之人。告诉他……” 徐还陆的手指发白,浑身脱力,他在发抖。 腥风血雨,暮天沉云。 东荒残破,妖魔肆虐。 远处天际上下不分,硝烟殷红连绵了千万里,偶有星火流落璀璨明媚,带来的却不是生机而是冰冷的死亡。 白衣少年将还带着温热的骨剑递了过去,他的脸颊轮廓冷硬锋利。但是神色被忽明忽暗的天色晕染,透出几分奇异的温和。 池文州看向徐还陆那双猩红的双眼,停顿了一下,道,“……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告诉他。 诗酒趁年华。 他给他在这风雨蒙晦,险峻寂寥的尘世之中,跋山涉水,不负风月的底气。 …… …… 池文州看见,眼前这个少年眼里像是流落了一轮孤独的皓月。但是对方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失态,收回手,背过身。 池文州体贴的没有追问,他只是在想,那也许是对他很重要的人吧。 徐还陆平静了一会儿,转过身,问道:“若是我两把剑都想要呢?” 池文州还没答话,李雪焉上前一步,稚气的脸上皆是怒意:“你怎么这么贪心啊?!” 贪心吗? 他只是想要小城日月,故人如旧。 原来这就是贪心。 池文州对着李雪焉摇了摇头,对徐还陆温和地开口:“其实那位前辈赠剑,应当本就是想给有缘之人。但是剑匣自古以来便是以剑易剑,若是违反规则,我遭受反噬倒是小事,只是唯恐剑匣毁了骨剑。我有心将剑直接赠与有缘之人,奈何有心无力,还请见谅。” 说着他对徐还陆拱了下手,以表歉意。 徐还陆定定地看着他。 池文州知道。 对方是在权衡要不要直接杀人夺剑。 李雪焉也察觉到了,她的手放在了陌刀之上,只要对方动手,她也立马出手!她不信,她还比不过这个病秧子一样的少年。 最后徐还陆的目光平静了下来。 平静的一如这泉泉秋色。 寂寥却无可奈何。 修如也教了他这么多年的诗书,此时成了束缚他的锁链。 人这一生都是在和自己作斗争的路上。 先贤说,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先贤又说,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修如也说,还陆和旧客平平安安,好好长大。 可他明明知道,他们这一生的动荡和劫数都是他带来的。 徐还陆走了很久。 东极到南国,千万里之遥。 到底还是没有走出那一场淹没一座城的大雪。 他看向池文州,弯腰作揖,诚恳问道:“我知我求为难,但是私心作祟,腆颜相问,敢问先生……可有双全之法?” 池文州有些犹豫。 他沉默了半晌。 四下秋风起,吹袭远行人。 而后他道:“换剑所选,从来都是剑匣,不是我。我只是一个负剑而行的傀儡罢了。但……你若是能找到一柄和不穷剑相差无几的好剑,我可为你蒙蔽剑匣,尝试易剑。” 徐还陆闭了闭眼,而后睁开。 少年眼里带着几分沉着和坚毅。 他说:“我会找到一把和不穷剑一样的好剑的。” 他说:“先前是我冒犯,敢问先生可还愿与我同行?” 池文州温和一笑,道:“自然无妨。有幸同行,算是缘分。” “只不过……这骨剑,你怕是要先还我。”池文州把背在身后的被粗布包裹的剑匣拿了下来。 天地之间陡然一声清晰的嗡鸣。 那清鸣之声像是千万柄长剑合一,其声清冽,其韵空灵。 池文州解释道:“剑匣不可有缺。” 他伸出手。 徐还陆紧紧攥着骨剑,却是一时间没有放手。 他好像一个一无所有的小孩,牢牢攥着唯一拥有的东西。 池文州很有耐心,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书生身上有一种平和至极的风度,恍惚间,徐还陆觉得对方有点像师父。 但是像又不是,这无异于剖心酷刑。 李雪焉见状,说:“池叔都说了,你到时候可以拿别的剑凑数了。剑匣无剑,苦的又不是你。” 徐还陆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书生的后颈和额发已被冷汗打湿。那个漆黑的剑匣无时无刻的不在汲取他的生命力。 可是书生温和一笑,说:“无事。” 徐还陆把剑给了他。 ……不是那柄骨剑。 是不穷剑。 少年认真且坚定地说:“我会换回不穷剑的。” 池文州笑了下,说:“好。” 第178章 南风不竞多死声 山高水远,一路赶路。 李雪焉发现那个自称叫应陆的少年话是真的少,而且跟池文州一样擅长打太极。 聊了半天,一个信息没套出来,而自己家底都快被套干净了,要不是池文州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提点插话,李雪焉是有多少水往外舀多少水。 应陆应当是相当宝贝那把新得来的骨剑,每天早中晚擦拭三遍,包着剑的粗布也换成了质量材质更好的绸缎。山林难行,一路过来开路除草砍树,应陆一次都没有使用过那把骨剑,反而另外拿了一把大砍刀来用,砍卷刃了就换另一把。 李雪焉整不明白,就跟他说:“应陆,你们剑修还真把剑当老婆啊?那你之前那把不穷剑都没见你宝贝成这样。” 徐还陆垂眼看了下这个脸圆乎乎的小姑娘,咋咋呼呼,一看就家境富裕涉世不深,他收回视线,没答话。 李雪焉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心也大,见状也不在意,继续道:“那这把剑你打算取什么名字?” 徐还陆的目光落向阳光下的山林,恍惚之间,他好像看见了手牵手跑过大街小巷的顽童,走在孩童身后不急不徐的两个身影,青衫的书生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柔和了他生来锋利的眉眼。配着刀的短发女子身形高挑,沉眉冷目,流转之间却有几分灵光狂肆。金灿灿的阳光流淌了一地,簌簌槐叶切割光影,翠影熔金,只作寻常。 说来师伯年纪比师父小一些,本来该称作师叔的。但是李三瑜不同意,她坚定不移地认为自己才是姐姐,但拗不过修如也,就开始霍霍徐还陆和应旧客。谁不喊师伯就请他们吃最喜欢吃的竹编炒肉,迫于李三瑜的威胁,两个小萝卜头老老实实的叫了很多年的师伯。 徐还陆的目光悠远,平静地说道:“叫……长思。” 满目山河空念远。 关山迢渡,故人长绝。 至此,你们长眠,我长思。 李雪焉哦了一声:“你想家啦?我也想家了。”她转过头,看向池文州,“池叔,我要在禅说山待多少年,才能回家呀?出门这么久,娘肯定很想我了。爹爹天天那么忙,说不定就把我给忘啦!” 池文州静了一会儿,难得没有调侃小姑娘,弯起笑眼,说:“他们肯定也很想你。” . 至一处开阔流水之侧稍作休整,李雪焉拿出糕点零食开始填饱肚子。一只脖颈上带了金色铜牌的三花猫崽跳了出来,偷偷摸摸地探头咬了一块糕点就跑。李雪焉大叫一声:“我最喜欢的芙蓉糕,应陆,你管管你的猫!” 徐还陆充耳不闻,拿出罗盘,探测前方的方位。池文州走到了他的身侧,看了眼他手里的罗盘,道:“你是想通过禅说山脉,出风前郡?” 这几日的同行,池文州早已看出端倪。 目的被说破,徐还陆面不改色,神色沉静,道:“你送李雪焉去禅说山避难?” 池文州轻轻挑眉,笑道:“李雪焉的嘴巴还真是没个把门的。” 在大宛国,李是大姓。从皇亲国戚到贩夫走卒,出门随便走走可能十个里就有三个姓李。 徐还陆下意识地分析了一下。 但是他对大宛国各个势力不太熟悉,不能猜出这两人的具体身份。 徐还陆在罗盘上改了几个数据,道:“换剑客……为什么会有这种存在?我未从典籍有习闻。” 徐还陆既然跟他做了交易,池文州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无奈一笑:“其实最开始,是有神人炼出十二转剑匣。剑匣需要神剑蕴养,再反哺来蕴养神剑。如此异宝,出世之后必遭觊觎。后来岁月太长也太久,无数人争夺剑匣,最终导致剑匣受损,不知所踪。但是剑匣有灵,它必须要有不同的剑韵来修补损伤,可剑匣只能容纳十二柄剑,而在剑匣彻底修复之前,神剑缺一不可。所以剑匣才会选择以剑易剑。我这一脉的祖先,就是机缘巧合之下,被剑匣选中,跟剑匣做了交易。” 徐还陆的目光落到了那漆黑的剑匣之上。 他感觉不出剑匣有何神异,普通至极。 敛息能敛到这个地步,也难怪旁人察觉不出异常。 若真的如池文州有十二柄神剑,且剑剑皆是无价之宝,那么…… 徐还陆说:“怀璧其罪。” 池文州淡淡一笑:“无事。剑匣有灵。” 徐还陆也只是提醒一句,毕竟财帛动人心。 他垂眼,继续看向罗盘反馈而来的讯息。 池文州道:“你我已将千丈竹林的人迹清除干净,但是还是不确定布阵之人会不会借此寻来,要不要连夜赶路。山路险峻,难以探索。若真是有人追来,也好摆脱。” 徐还陆看了眼池文州,书生对他一笑。清隽而又温和。 但是徐还陆有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恐怕不是池文州和李雪焉想连夜赶路,是池文州看穿了徐还陆的急迫。 徐还陆才是那个不知道造船司何时而来的逃难之人。 毕竟池文州一语道破他想借禅说山脉离开风前郡的目的,那定然明白只有被通缉身份有缺,逃难之人才会作此下策。说不定池文州也清楚,应陆这个名字也是假的。但是他们的名字也见不得就是真的。 萍水相逢,各怀戒心。 这才是保命之道。 池文州的提议正合徐还陆的心意,他也就平静的接受了:“嗯,修整好了,就按这条路走吧。我算过了,只要绕开这座山穿过云道,那就是最快到禅说山的路径。”他把罗盘递给了池文州。 池文州看了,却忽然抬头看向徐还陆,状似无意地道:“这是南风山,‘吾骤歌北风,又歌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寓意不好。” 徐还陆看向对方温润如玉的眼睛,静了一会儿,道:“池先生信命?名称罢了。” 池文州好心地指点道:“南风山上听说曾经被关押了一只破道境以上的大妖,由禅说山的高僧亲自看守。大妖死后,狂风袭山多年。后来南风山被人发现矿藏丰富,便有不少商会派人来此开采。人多眼杂,应陆,这虽是条近路,但是打草惊蛇可不太好。” 这倒是徐还陆不清楚的。 他顿了下,道:“但我的罗盘勘测结果是……南风山上毫无人息。” 池文州脱口而出:“不可能。南风山身为矿山,每时每刻都会有人在开矿,怎会无人?虽然它是封闭式的矿山,甚少有人进出。但是我猜,是因为他们南风山内部有独立的传送阵。” 两人面面相觑。 在正午骄阳之下,无端的有了些寒意。 徐还陆垂眸,在罗盘之上做了更改:“可能是我的探测器失效了,那就按池先生所言,绕下路吧。” 第179章 你也不对劲 徐还陆选择了改道,路线被拉长,于是他便要求提前赶路。池文州自然无异议,李雪焉本就是跟着他们走,也不反对。 唯一反对的是蜃猫。 它浑身毛发乍起,死也不肯前行。 徐还陆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把它抱在了怀里。 蜃猫还是怕,拼命地挣扎。 徐还陆一个错手,还真让它给跑出了怀里。 但是由于脖颈上的金色铜牌的限制,它怎么也跑不出徐还陆的方圆三十米。 李雪焉走过来,疑惑地道:“这猫怎么了?之前那段路不还好好的么?” 徐还陆道:“阿也,过来。” 蜃猫瞬身一颤,不情不愿地跳到了徐还陆的身上。 池文州看了眼蜃猫,又看了眼前路,忽而道:“蜃猫觉得前路危险,故而不愿前行。” 徐还陆道:“只有这两条路线最近。再往外走,便太拖延了。” 池文州沉吟片刻,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前去看看。” 徐还陆颔首表示同意,李雪焉却道:“池叔你这么弱,还是我去吧。” 池文州摸了摸她的脑袋,道:“无事。” 他轻轻一推,李雪焉便被他推到了徐还陆身侧,他转身便向山里走去。 李雪焉眼里有些疑惑,方才她好像根本无法挣脱池文州的手:“这书生难道真的有两下子?” 徐还陆没说什么,安抚地摸着缩成一团的蜃猫。 日影偏移,天色微冷。 秋风吹落叶。 李雪焉坐不住了:“这么久了,池叔怎么一条名鉴都不给我发?” 她拿起陌刀,面色冷凝,说:“你在这等着吧。前面可能有变故,我去看看。若是没回来,你就改道走吧。” 徐还陆站起身,道:“我同你一起吧。” 李雪焉拒绝了,认真地道:“没必要。前路不明,我们同行也只是口头相约,你不必为此涉险。” 徐还陆平静地指出:“我的不穷剑还在池先生的剑匣里。” 李雪焉说:“一把剑而已,身外之物,哪里有性命重要?” 徐还陆点了点头。 李雪焉松了一口气。 徐还陆直接向前走去,掠过了她:“走吧。池先生性命要紧。” 李雪焉一静。 她犹带稚气的眉头紧紧蹙起,犹豫了一会儿,一看徐还陆已经走远了,她便不再纠结,连忙握着陌刀跟了上去。 徐还陆每一段路都走的很谨慎。 他会事先让探测器先行查看,回馈来的数据显示没问题才肯继续前行。 这一段的山路崎岖,树丛茂密,毫无下脚之地。 李雪焉从一个山树之上往下跳到一个勉强能落脚的空地上,叫住了前面的徐还陆:“应陆,你觉不觉得越走越冷啊?” 徐还陆没有回过头,说:“你发现了吗?” 李雪焉不明所以:“什么?” “没有池先生走过的痕迹。”徐还陆说。 李雪焉脚步一顿,浑身一冷。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走过的这一路根本没有丝毫的人迹。 “不应该啊……池叔选的肯定是和我们同一条路啊。”她有点慌张,“应陆,那现在怎么办?” 徐还陆收起探测器,抬头打量四周:“这路不对劲。” “怎么了?” 徐还陆低头看了眼怀里发抖的蜃猫,说:“你也不对劲。” 李雪焉拨开树枝,靠近徐还陆,说:“蜃猫一直在发抖,确实不对劲。” 蜃猫抖得更厉害了,整个身子快缩进徐还陆的怀里。 李雪焉有些害怕,忍不住伸手去抓徐还陆的袖子。 就在她快要摸到徐还陆的袖子那一刻。 一道剑光劈了下来! 清冷,凛冽。 冰冷如静默千万年的雪山。 李雪焉连忙退后,提起陌刀勉力抵挡。 但是有了骨剑加持剑光强悍无比,斩树破土,这一路被瞬间清空。 李雪焉持着陌刀,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破口大骂:“应陆!你做什么!难不成你想杀人灭口?池叔一不在,你就暴露原本面目了?!” 徐还陆提着骨剑,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我说了……你不对劲。” “你魔障了,我不是一直都跟着你吗?!”李雪焉愤怒地道。 徐还陆轻轻挑眉,像是恍然:“原来如此,你一直都跟着我们。” 话音方落。 又是数道剑光袭去。 紧紧相逼,不留余地。 这剑光太狠厉也太凶残,李雪焉靠躲是躲不掉的,她无奈之下,提起陌刀砍了上去:“我看你是疯了!” 第180章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天色微暗,山坳寂静。 但是密林之中,两道身影却是招招凶狠! 徐还陆十分难缠。 他的剑术并不是李雪焉见过最厉害的,但是他的手段层出不穷,不拘泥于形式,战斗之中简直防不胜防。 但是李雪焉也不是吃素的,一把陌刀耍得强横无比,断金碎玉。 虽然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她的战斗经验不足,但是她的战斗天赋非常强悍。 在和徐还陆的对招之中,她很快就适应了战斗的节奏,即使徐还陆招数多变且复杂,机心万千,但是她的反应非常快,战斗直觉帮助她躲过了徐还陆一次又一次设下的圈套。 李雪焉真的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你说我不对劲……”李雪焉往后一倾腰,手里的陌刀和横扫过来的骨剑擦过,两股极强的力道在互相较劲,磨蹭出电光火花飞溅如星,她直起腰,趁势朝徐还陆递了一刀,“那你倒是告诉我哪里不对劲啊!” “无凭无据,空口白话。”她这一刀挟裹着无穷的怒火,在冰冷的刀身上熊熊燃烧,任谁被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打,也不能继续保持心平气和,“你凭什么乱下定论?!” 徐还陆依旧是冷定而又平静的,在冰冷的剑光之后,那双沉静的眼睛一直在打量她,进行着冷漠的评估和推测。 就在李雪焉怒火中烧的时候,徐还陆眸光一闪,抓住了她的破绽。 不过一刹,徐还陆身法犹如闪电,瞬间近身。 他手里的那一柄骨剑虽然是第一次使用,但是好似磨合了千万次一般自如。 白骨温润,不规则的荆棘刺却毫不留情。而且那不知道是什么的骨头坚硬无比,陌刀没有在上面留下一点痕迹。徐还陆的剑招一改之前的至简至精,靠近李雪焉的一瞬间,剑花飘散,繁复而又灵动,像是乍然绽放的昙花。清灵靡丽,空幽而又出尘。李雪焉不得不跟着他变招,若是她跟不上,那看似美丽的剑招便会落到她的身上,刹那之间洞穿骨髓。 金戈交错,声声冷冽。 徐还陆眼里闪过一抹幽光。 一个囚困的阵法凭空下落! 纷飞的荆棘直接缠绕上了李雪焉的四肢和脖颈。 “你怎么还会阵法?”李雪焉应对不及,一时间被束缚了行动。她眉头一皱,她毫不犹豫反手握刀,锋利的刀锋朝荆棘砍去。 但是更快的却是徐还陆的剑! 那剑毫不留情! 剑气太烈,撕裂空气似乎带着隐隐罡风! 死亡的气息冰冷至极。 李雪焉的眼睛陡然睁大,瞳孔紧缩,脸蛋霎白如雪,眼神绝望至极。 不过一刹。 骨剑如闪电,洞穿了她的喉咙! 徐还陆收回剑,面色淡漠。 “呲啦——” 鲜血喷溅,四下溅射。 身上尽数被血浸湿。 生机在李雪焉的体内飞快流逝。 陌刀被松开,她跪倒在地,睫毛轻轻一颤。 像是有几分茫然和不解。 她的瞳孔溃散,一抹猩红的光飞快闪过。 就在猩红光芒消失的那刹那。 徐还陆抬剑轻轻一点,好像就是在等着这一刻! 骨剑上陡然冒出金色的丝线,宛若饥渴的野兽,猛地冲进了李雪焉的眼睛。 李雪焉的身体开始颤抖。 两股恐怖至极的力量在她的眼睛里纠缠厮杀,丝毫不顾及宿主的死活。 最后还是金色的丝线获得了这一场战争的胜利。 它退回骨剑之中。 猩红的流光是一片被鲜血浸红的枫叶,就在枫叶落到徐还陆手心之时。 枫叶上陡然睁开了一只眼睛,血丝密布,怨恨地盯着徐还陆!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声音陡然响起,空洞至极,非男非女,尖细而又诡异: “为了逼我现身,你对你的同伴真的狠得下手!” …… …… 徐还陆轻轻挑眉,少年的眉目锋利而又冰冷,眼里带了些许的嘲弄。 “哦?是么?” 枫叶上的眼珠一颤。 山林之中。 “喵。” 一只猫崽软糯的叫声响起。 枫叶的眼珠朝李雪焉的方向看去。 一只脑袋圆乎乎的三花小猫凭空出现,敏捷而又轻巧地从李雪焉的肩膀上跳了下来。 随着它落到地面上,李雪焉身上的血迹渐渐淡去,冰冷溃散的瞳孔恢复神采,婴儿肥的脸上血色浮现。 她的睫毛轻轻一颤,站起了身。 陌刀燃起烈火,回到了她的手里。 李雪焉不悦地道:“徐还陆,你下次要我配合可以直接告诉我。吓唬我做什么?”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喉咙,眼眸之中有些瑟缩。 在那一刻瞬间,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把骨剑之下。 徐还陆淡淡道:“若是不穷剑在我手里,也不用这么麻烦。” 只需一剑,他就能在不伤李雪焉的情况下,除去这个妖物。 枫叶上的眼睛飞快地眨动:“不可能!你怎么做到的?我寄生在人的脑海之中,她的任何思绪都瞒不过我!” 徐还陆唇角上挑:“她是瞒不过你……但是我能瞒过她啊。” 地上阵纹渐渐隐去,那一个双层嵌套的阵法,运行的主核是一个迷惑感知用的幻阵! 当然这并不足以欺骗这诡异的寄生物,但是他有一只蜃猫。 蜃猫最擅长幻境,虽然因为蜃猫的经验认知的限制,没见过的事物幻境会有些漏洞。但是有徐还陆把关指挥,以假乱真不是问题。蜃猫不清楚死亡的模样与滋味,他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徐还陆捏着枫叶梗转了几圈,那一只眼睛顿时晕头转向,徐还陆道:“你倒是沉得住气,但是一般的寄生妖物在寄宿的宿主死去之后为了求生,都会选择脱离。你亦未能免。” 他们踏上这条路时,徐还陆就觉得不对劲。 除了这毫无人迹的路途,最不对劲的是李雪焉。 她一直若有似无的想要靠近他。 徐还陆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她许久,终于在李雪焉想要抓住他袖子的时候看见了破绽。 一抹猩红的光芒闪过了李雪焉的眼眸,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飞快消失。 但是徐还陆已经看见了。 他似笑非笑:“说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他停止转动叶梗,枫叶上的那只眼睛正对着他。 那只猩红的眼睛是竖着的,非我族类。此时它紧紧地盯着徐还陆,狠厉一闪而过。 无数如血一般的丝线瞬间朝徐还陆的眼睛蜂拥而去! 徐还陆眼睫微微一颤。 丝线瞬间洞穿了他那一双淡褐色的瞳孔。 “应陆!”李雪焉面露惊恐,提着陌刀就要过来。 蜃猫微微眯眼,倒是没有大的动作,只是俯下身子,喉咙里低低地发出呼噜的声响。对于它而言,徐还陆死了,它就自由了。 那个尖细而又空灵的声音笑了起来,仿佛拉锯刺耳至极:“自大的人族啊……” 它进入了徐还陆的脑海,想要褫夺徐还陆的神智。 但是一进去。 里面的魂灵陡然睁眼,面目竟然是模糊的。 高高在上,浩大无极,像是上古的神明俯瞰众生。 “啊——!” 它发出痛苦的尖啸,拼着大半神识被燃烧的痛楚,飞快地退出了徐还陆的识海。 “你……你!”枫叶瞬间枯萎,血色黯淡,那只眼睛淌下血泪,“你不是人族……!” 李雪焉提刀冲过来的脚步一顿,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局面。 徐还陆早有所料。 他虽然现在是‘徐还陆’的意识占据主导地位,也没有继承多少关于旧天灵的记忆。但是他的灵魂根基从始至终都是那亘古以来,承柄天地的天柱。 他只是自愿地囚困在人类脆弱的躯壳之中。 李雪焉握紧了陌刀:“你不是人族……?” 蜃猫悻悻地收回爪子,不耐烦地摇着尾巴。 徐还陆没有理会她,只是伸手捏住了那片枯萎的枫叶。 “现在可以说了么?”他淡淡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在我们之前,你有没有看见一个背负长箱的书生?” “书生?看见了。”那只流着血泪的眼睛眯了起来,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冷笑道,“你们要去陪他么!” 它话音方落,山林黑风骤起,尖啸如鬼嚎哭。 徐还陆手心里的枫叶突然碎成尘末,那只眼睛得意地觑了一眼徐还陆,血肉碎裂,融入狂风之中。 尖啸着的风声忽而实体可见。 猩红黑沉的风死死地笼罩了在场两人一猫。 蜃猫毛发炸起,跳上了徐还陆的肩膀。 李雪焉握着陌刀,四处看去:“怎么回事?” 徐还陆手指摩挲,轻轻地甩了下手,像是嫌脏。他抬眼看向四周,暮色之中的山林被狂风扭曲,空间隐隐波荡。他思索片刻,手里骨剑一点李雪焉,金色的丝线汹涌而出,密密实实地绑住了李雪焉。 “你又干什么?!”李雪焉暴躁了,“你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 徐还陆笑了一下,他好像只有算计人的时候才会笑,他戏谑地道:“它自爆启动了传送阵,为了防止我们走散,委屈一下你了。” “传送阵?!” 李雪焉一时间跟不上他的思路。 但是下一刻,空间瞬间被扭曲,成了雪花似的斑点。 由自爆开启的传送阵力量太过于狂暴,若不是徐还陆骨剑上的金色丝线牢牢地牵扯住她,她差点就要被卷进了时空的乱流之中,再出去,就不知道到什么地方了。 蜃猫则是冲进徐还陆的怀中,瑟瑟发抖。除了自觉有能力作威作福的时候,它的胆子属实不大。 徐还陆面色淡淡,微微眯眼。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 风声骤然大了。 像是刮袭了一个世界。 李雪焉头晕眼花,落在了实地。 徐还陆收回了丝线,看向四周。 漆黑的矿山,暮色猩红的天空映照不祥的血色,滚滚无休止的狂风肆虐无比,零落凋敝的枫树在风中苟延残喘。山上有很多大型的器械,在暮色中像是狰狞的巨兽,但是仔细看去,可以看见那些大型的器械已然蒙灰,矿山有开采的痕迹,有很多的矿洞,空旷无比。远处还建造了居住的住舍,连绵一片,粗犷而又恢弘。 但是,毫无人迹。 “”李雪焉皱起了眉,警惕地握住了陌刀。 这个地方给她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徐还陆收起罗盘,平静地道:“南风山。” …… …… 漆黑粗旷的住舍之中,墙壁上都挂满了煤油灯。 一路走来都是倒塌的器械和寥落的痕迹,每一个地区都被划分了功能,最大的是一个又一个车间,里面长长的生产线规律而又落寞,矿石堆积了一地,无人处理。 墙壁上被喷溅了血迹。 陈旧而又凌乱。 血迹被风干,深沉的近乎黑色。 “一个人都没有……”李雪焉喃喃道,“死绝了么?” 徐还陆看向墙壁上的挂画以及告示,说:“死绝了的话,尸体呢?” 李雪焉脚步一顿,在开口,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应陆。” 徐还陆转头看她。 李雪焉伸手一指:“那些……是尸体么?” 在煤油灯微弱的灯光之下,重重的生产线之后,一具又一具被泡在荧绿的玻璃罩中的奇形怪状的尸身闭合着双眼,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 徐还陆却是第一时间看向大门。 那里有被重击过的痕迹,五米厚的钢铁大门深深地凹陷了下去,皲裂一片,难以想象何等恐怖的伟力才能造成如此巨大的伤害。 而造成这样威力的存在……还在南风山吗? 还是说就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几个误入的爬虫? 他的目光落到了那些泡在水中的尸体上。 “砰、砰、砰。” 忽然响起了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气血霎时翻涌,分不出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外界的回响。 不知不觉的趋于同步。 砰、砰、砰。 一声声。 蜃猫窝在徐还陆怀里,只剩一个屁股还露在外头。 他握紧骨剑,凝目看去。 尸体上都链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半透明的管道运输着粘稠血腥的流质物。那些尸体并不是纯粹的血肉,而是产生了古怪而又恶心的畸变,离得大门最近的尸体头大如斗,脑子膨胀的只剩一个薄薄的,半透明的皮,可以清晰地看清里面的构造。但是里面不是头骨和脑子,而是仿造人脑一般的冰冷器械,一根管道就是联通那个机械大脑,上面还闪烁着蓝色的光点。徐还陆仔细一看,那不是光点,那是在机械的间隙之中,密密麻麻的复眼! 所有的眼睛,此刻毫无情绪地正在看着徐还陆。 像是鬼怪在窥视血肉,森寒阴冷。 徐还陆微微眯眼,平静地移开视线。 放目看去,所有的尸体上都有机械改造的痕迹。而且不仅仅是改造,还产生了畸变,有的口中探出无数条猩红的触手,每一只触手上都是机械和血肉的结合,催生了某种古怪的存在,无数凸起的肉点都是一只眨动的眼睛。 有的身躯扭曲,头在前面,身子弯折,被机械强行架了起来,像是一个人形的椅凳,它的心脏暴露,成了椅子把手上漂亮的装饰品…… 望之生寒。 徐还陆没来由地想起一句话。 “血肉苦弱,机械飞升。” 第181章 挺好,天亡我也。 “以人炼器,蔑视伦常。”李雪焉在害怕的后劲过后,心里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那愤怒烧穿肺腑,直教人肝胆欲裂,近乎战栗,“禽兽尚且物伤其类,究竟何人竟然如此藐视生死,丧心病狂……丧心病狂!” 她手里的陌刀都不由的冒出了火光,熊熊燃烧,刀身震颤。 徐还陆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李雪焉一颤,陌刀上的火光熄灭了。徐还陆把手收了回去,说:“不要打草惊蛇。”比起李雪焉的义愤填膺,他的语气平淡极了,像是潺潺流水蜿蜒千年。李雪焉的眼珠微微一动,看向对方的侧脸。少年脸部轮廓锋利刀削斧凿,但是最让她感到不适的是,他身上那超乎常人的平静。过度的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李雪焉没来由的想起大妖的那句话,“……不是人族。” 徐还陆不管她在想什么,他拿出探测器,放飞机械鸣蝉去探测这个诡异的车间。直到鸣蝉飞回他的手心,他才肯走了进去。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器皿,莹莹绿光映照他脸容冰冷。 李雪焉抛却无来由的揣测,她跟了上去:“那个大妖没了踪迹,不知在何处潜藏。它开启传送站时的言下之意,便是池叔在南风山中。南风山这般大,要寻到何时?不若我们分头行动,名鉴联系。” 徐还陆头也没回:“分头行动?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雪焉皱起眉:“总比现在没有头绪的好。” “那是你没头绪。”徐还陆停在一个玻璃器皿前,里面畸变的怪物主体早已死去,但是挂着黏液的触手还在蠕动,按在了玻璃罩上似乎想要破开束缚去触碰徐还陆,触手上面的一个一个的肉泡开始翻腾,最后裂开一只又一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徐还陆。 “你有什么头绪,愿闻高见。”李雪焉说完看了一眼,不经意地跟几只眼睛对上视线,心里重重一跳,苍白着脸不动声色地往徐还陆身后挪了挪,“这玩意是死还是活的……” “脑死亡。”徐还陆收回视线看,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触手不舍地随着他在玻璃罩中移动方向,“但是躯壳是活着的。跟僵尸或者尸傀一个道理,不过操控他们的是被植入的外脑罢了,比没有理智的野兽好一些,按照本能行事。这些应当都是失败品,被困了起来……” 他的话音一顿。 李雪焉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之间车间最深处的位置,比外围更大更恢弘的玻璃罩已经破碎,只剩一半绿莹莹的死水晃动,管道时不时还在水中放射电流。放眼看去,最里面的几个罐子全是碎的,玻璃朝外溅射,很明显是从里面被敲开的。 罐子里空空如也。 两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徐还陆静了一瞬,道:“看来,有几个跑了出来。” “而且时间应该不久,溅到地上的水还是湿的……我们没有听到声音,应该是我们进来之前,它们刚好破壁而出……”在恐惧之中,心脏狂跳,李雪焉的脑子难得的转动了起来。 徐还陆看得更多,他看着地上水痕和陈迹被拖拽的朝向,四面八方,却没有打斗的痕迹。看来这些畸变的怪物识得同类或者拥有惰性基因。 徐还陆耳尖一动,忽然转身看向大门。 “嘭!” 几只一两米粗的触手覆着坚硬的机械,勾着大门,重重地关了上去! 车间陷入黑暗,只有玻璃罐子绿莹莹的波光。 徐还陆道:“好吧,看起来它们还保留了智慧。” 李雪焉吓得魂都飞了,陌刀上火焰都窜的两米高:“说什么风凉话呢?还不快跑!” 两人毫不犹豫,掉头就跑。 徐还陆急道:“赶紧熄火!别当靶子!” 李雪焉怒道:“知道了!” 那些触手灵活至极,诡异地避开了一路未觉醒的同类,挪动着偌大的身躯朝两个小蚂蚁袭去! 前方暗处地势不明,分布多段,器械良多。徐还陆一路躲避,眼睛一厉,制住李雪焉的脖颈狠狠压了下去,就在他们矮身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触手狠狠地扫了过去,打在坚硬至极的墙壁上,硬生生地击打出一个深邃的凹陷,力道恐怖至极! 触手上的粘液掉落一地,腐蚀到两人身上,因为徐还陆挡在李雪焉身前,粘液大多都被徐还陆挡住了。好在徐还陆后背被灼烧了大半,他忍着痛,带着李雪焉就地一滚,滚进另一条狭窄的走道,两人飞快站起,死命狂奔。 狭长的甬道只有间隔很远的才会有一盏煤油灯,昏暗而又恐怖。 身后是一路蜂拥而来的触手,徐还陆尝试过向触手上丢符箓和炸弹,甚至还时不时地回头拿出箭弩射出一箭。但是落到那机械和血肉结合的触手上都似落入泥沼,不痛不痒,毫无动静。徐还陆的心下一沉,这畸变的怪物比他之前遇见的对手都要难缠! 徐还陆只能想办法丢出一个接着一个阵盘,形成路障,短暂地阻挡那诡异的触手一瞬,拖延时间。 “应陆,前面!”李雪焉忽然急促地喊道。 徐还陆猛地回过头,眼瞳一缩。 只见狭长的甬道前方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节肢怪物,密密麻麻的机械节肢从中间的人体肉块中穿刺出来,机械细缝处长满了细细密密的绒毛,像是多足的蜘蛛,纤长的关节弯曲,忽而出现炮筒,灵光一聚,密密麻麻的炮火向他们袭去! 前有狼后有虎,通道笔直毫无拐角。 他们是被堵在其中瑟瑟发抖的猎物。 李雪焉反应很快,她提起陌刀火光乍起一刀挥去! 生死之际果然激发潜能,刀意化作凤凰虚影猛地冲了上去,那些纷飞的炮火都被凤凰漂亮的羽翼所挟裹,随着刀意冲向了多足的节肢畸变怪物。 “砰砰砰。” 细细密密的相撞之声,像是落了一场迅猛的大雨。 硝烟过后,机械节肢上的黑色绒毛被烧秃了,但是血肉和机械的外骨骼毫发无伤。 节肢纤长,淬着毒液,闪电般穿过李雪焉陌刀的防线袭来! 背后也传来了劲猎的风声,多股蠕动的触手也在此时破开路障,挟裹着炸裂的碎片,冲了过去! 两厢追击,避无可避。 电光火石之际,徐还陆提起骨剑往通道墙壁之上猛地插去! 圣人的骨骼比一切材料都要坚硬,墙壁上镌刻的阵法震颤了一瞬,随着徐还陆猛然加大的力道纷纷破碎,皲裂一片。 “嘭——” 尘土飞扬,碎石翻飞。 无路可走就破开一条路。 徐还陆拉住李雪焉,蜃猫爪子牢牢抓住徐还陆的兜帽,两人一猫摔进了被硬生生打开的通道之中! 下一刻,触手和节肢擦着他们的脊背狠狠地撞到了一起! 机械碰撞之声刺耳至极,远处似乎听见了怪物传来了诡异而又空洞的尖啸。 徐还陆撞开的墙壁连接的是一个有着很高落差的空间,他们在煤油灯的低弱光晕里坠落好一会方才落地。 他们刚站稳,就感觉到刺骨的寒冷。 徐还陆抬目看去。 巨大的空间布满寒霜,墙壁冻结着一具又一具巨大的妖兽尸身,机械化的程度比外面的畸形怪物还要深,但是结合的很漂亮,像是浮世绘上的奇诡的图腾。地上还停满了一艘接着一艘的沉睡舱,寒气蒸腾,管道控制器上闪烁着运行中的绿光。 “嘀嘀嘀——” 沉睡舱忽而发出了红色的警报。 舱门开合,一具具被改造的机械妖兽爬了出来,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死死地盯着不知死活的闯入者。 而上面他们破开的洞穴处,触手和节肢怪物也在努力拆开碍事的墙壁,挤了进来。 李雪焉呆滞地道:“挺好,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天亡我也。” 第182章 南风归 冰窟之中的寒冷不是寻常的寒意,普通的寒气能被修士的灵力所隔绝,但是冰窟里的寒意带了冰属灵力的压制,无声无息地腐蚀灵力,寒意砭骨。 吞吐皆白汽。 徐还陆毫不犹豫地退了一步,一推李雪焉:“你的主场,上!” 李雪焉:“怎么就我的主场了啊!” 她手里陌刀猛地火焰一窜,熊熊燃烧,寒气瞬间被蒸发,发出‘呲呲’的声响。而袭来的机械妖兽像是被武装严实的外骨骼机甲,皮肉厚实火力十足动作敏捷,精雕细琢的人造武器,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缺点。 李雪焉一刀下去,火焰划出利落而又凌厉的刀锋,吹毛利刃,削铁无声。 蜂拥上来的机械妖兽无所顾忌地破开刀锋的封锁,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机甲骨骼上被破开一线不轻不重的划痕,但是不是什么要紧之处,无关痛痒。 “……这他妈真的不是我的坟场吧!”李雪焉连连后退。那些机械妖兽最矮的也有十几尺高,李雪焉今年才十三岁,身量不高,她跳起来顶多砍一下对方的膝盖。 就在李雪焉极力周旋的时候,上方的两只人族畸变的怪物已经破开了墙壁,硬生生地挤了进来! 几米粗的触手从高空猛地挥来,力重千钧,破开冰冷的空气带来凛冽的尖啸之声。 ‘砰砰砰!’ 一时之间数架站立的机械妖兽被触手硬生生地破开机甲和血肉,留下一个又一个的深坑,里面电线乱飞,叽喳作响。徐还陆微微眯眼,看来这些从沉睡舱里面走出来的妖兽不是上面那两头畸变怪物的对手。 而且……它们应该不是同类。 多足的节肢怪物从天而降! “轰!” 坚硬无比的节肢直直地插进好几架妖兽的身体之中,而后那些细碎的绒毛瞬间开始蠕动旋转,成了绞肉的凶器,瞬间在那些妖兽体内将其绞杀殆尽!它随意地晃动节肢将串死的妖兽甩起,几只节肢开始诡异的鼓动,原来是足上裂开数个口器,将那些妖兽的血肉吞吃殆尽,多足的节肢怪物发出满足的嗡鸣。 李雪焉这次学聪明了。她躲到一头机械妖兽的身后,利用身材娇小的特点开始在妖兽群之间左右穿梭,那不叫胯下之辱那叫逃命的天门。她在逃窜的过程中抬头一看,徐还陆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管道的尽头的总控台上,机械妖兽疯狂地打开炮筒朝他扫射,发出怪异刺耳的尖啸,白牙森森,探出蛇一般长的脖颈朝徐还陆咬去!徐还陆身法鬼魅一般,古怪得很,每当要被咬到之时都可以险之又险的逃脱。 他奔跑在巨大的操纵台上,眼睛快速把台上的文字信息反馈给脑中。 这个冰窟里的妖兽威力和等级明显次于那两头畸变的人类怪物,那两头畸变怪物应当是从车间最里侧的几个巨大的玻璃罐中逃出来的,畸变怪物和妖兽互相为食物,虽然机械怪物不敌它们,但是奈不住它们数量更多,那两头畸变怪物被妖兽围了起来,一时间场面陷入僵持。只有外围落单的妖兽还在试图捕捉徐还陆跟李雪焉。 徐还陆的目光落到冰窟墙壁上被封印住的庞大妖兽,它们闭目沉睡,像是古老的神魔。那没猜错的话这些妖兽的实力应当会比那些低级的妖兽要高,但是若非情况危急还是不要惊动的好,不然一个不妥当便是玩火自焚。 徐还陆探测过了,这双方的防御力都不错,比之玄级上等的法器也不差,近乎地品。但是威力有所欠缺,还是局限在破道境之下,有高有低实力不等。 按理来说,只要突破了它们外面的那一层防御盔甲,就可以想办法击杀了它们。 但是数量太多了。 群魔乱舞。 徐还陆的第一想法是困住它们找办法脱离。 他拿出一个罗盘扣在了总控台上,试图强行破解对方的防火墙进行数据传输。但是妖兽一直在打断他,而那触手的畸变怪物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肉团,上面挤满了触手,密密麻麻都是开裂的巨口,翻滚之间直接吞吃了不少的机械妖兽。它一路滚一路吃,逐渐靠近了徐还陆所在的位置。 徐还陆从总控台下一探出头,就跟触手上的几只血红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徐还陆:“……” 俗称死亡贴脸。 他不得不舍弃总控台这个位置,飞快地向后撤退。 但是触手更快,带着腐蚀性的粘液直接冲了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徐还陆窜到一具妖兽的身后,在触手摧毁妖兽的刹那握住骨剑挥手一斩! 那坚硬无比的触手瞬间被锋利的骨剑直接斩断,黑色的粘液喷溅而出。 徐还陆反应很快瞬间撑开一个灵罩想要挡住粘液,但是很快就被腐蚀殆尽。他毫不犹豫地拉住只剩半边身子还在坚持战斗的妖兽一挡! 呲呲作响,古怪的气味冲鼻至极。 触手被激怒,分出数十条朝徐还陆涌去! 徐还陆余光一瞥,看见那断裂的那条触手蠕动几下,又长出了新的触手,除了没有机械包裹之外,别无二致。 “!” 他忽然想起了在造船司的地库里,他杀的那个死而复生的黑衣杀手。 “再生?” 但是现在容不得他思考,触手怒气冲冲地袭来,无视挡路的机械妖兽,就为了取他性命! …… …… “咔嚓。” 是树叶踩断了的声响。 黑风呼啸而过,南风山外围依旧是一种诡异的寂静,了了无几的枫树惨败不已。 踩碎树叶的是一个身高八尺的青年,眉目温润而又冰冷,他抬眼,看向骤响不息的南风山:“原来还在呢……” 一只枫叶落到了他眼前,他眸光一闪,抬手接住。 枫叶上睁开一只眼睛,狂热地看着他,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声音兴奋地道:“您回来了!” “今昨非。” 一个云鬓花颜的少女走了过来,微微眯眼,看向他手中的枫叶:“你在做什么?” “不要以为我没看出来……你是故意踩中那个传送阵的。”乔荷尽语带警告,声音柔和地道,“我们都快出禅说山脉了,别忘了你还在被通缉,莫要多生事端。” 今昨非碾碎手里的枫叶,一声空灵的惨叫声响起,凄厉无比。 手里的枫叶很快就被强劲的风吹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淡淡的血痕,也被他用手帕擦了个干干净净。 他将手帕焚烧,像是嫌脏一般,眸色不明,淡淡道:“你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叫南风。南风不竞多死声的南风。” 乔荷尽:“你想做什么?” 今昨非眼角微弯,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收拾一下垃圾。” …… …… 池文州身前有两个身影。 一尊惨白若死的佛。 一只畸形可怖的妖。 妖庞大无比,整个矿洞一半都被它占据,它身上大多数地方都被机械所代替,漂亮却又诡异。 池文州站久了有一些累,便把剑匣解了下来当作凳子,坐了上去。 书生轻轻一笑:“悟生大师,您不在禅说山,怎在此处?我还打算带着小郡主去投奔您呢。” 惨白若死的佛道:“惭愧。” “不惭愧。”池文州道,“你叫你的伥鬼别吃了那两个小孩就行。” 惨白若死的佛道:“它们饿了。” 池文州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不是放纵杀生?” 佛道:“这是众生平等,啄饮定数。” 池文州静了一下,有些苦恼地说:“看来不能把小郡主送到您这里了,她年纪小,被您这些诡辩带偏了就不好了。” 佛不语。 畸形可怖地妖开了口,有些欣喜地道: “南风回来了。” 风乍起。 呼啸如葬歌。 第183章 以暴制暴 徐还陆骨剑反握,挥了出去,锋利的剑锋瞬间削下几节触手。索性触手再生也是需要时间的,他滚到冰库的边缘,手握利剑击向墙壁,打算故技重施。但是一声脆响之后,结满了冰霜的墙壁只出现了一个小的坑洞,丝毫不见破开的模样。他认出来的修建材料里就有好几种珍贵坚硬无比的矿石。 修建这种保存大型妖兽的地方,制造规格都是按照最牢固的模式来的。 骨剑固然锋利,但是上限还是根据使用者的实力走的。 徐还陆抬头看向他之前破开的冰库缺口,眼里划过一丝深思。他既然能破开冰库顶部的缺口,缘何破不开此处?还是说上面是整个建筑构造上缺漏之处?但是那群械妖中并不乏拥有飞行之能的。徐还陆借着灵活的身法,又试了几处,还是无法彻底的破开。 这厢徐还陆还在找出口,一转头却又碰上了被多足节肢怪物追着打的李雪焉。李雪焉跳上那节肢之上,蠕动的绒毛正想缠上她,她一刀砍去,火光威慑之下,绒毛顿了一下不敢上前。 李雪焉已经趁此机会又踩上一只袭过来的机械妖兽的肩膀,翻身一跃滚到了地上。机械妖兽围了上去,和节肢怪物像是刻着深重的仇恨,口中发出恐怖的嘶叫,凄厉地缠斗了在一处。 李雪焉一抬头就看见一堆触手朝着她袭来,密集程度堪称冰库之最,她连滚带爬地起身提起陌刀应对:“你惹了他全家啊!” 徐还陆无情地道:“你先撑一会儿。” 李雪焉:“……” 我就不该过来。 徐还陆已经趁着两个畸形怪物都被吸引的契机,转头靠近了总控台,他放上的罗盘破解进度卡住了。徐还陆在周围设下禁制,开始手动破解。但是设计这个冰库控制系统的人水平明显比他高,他努力了半天,也只获得了一部分的信息和权限。 他匆匆浏览了一眼,尝试着握住总控台上的拨杆,注入灵力,用力下压! 无形的灵力波荡开来。 所有的机械妖兽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了徐还陆。 场面一时间鬼气森森。 “果然,制造出这些怪物的人一定留了控制它们的手段。”徐还陆不再往下压,而是想要拨了回去。 没了机械妖兽和畸形怪物互相牵制,光靠李雪焉和他两个人,就算有能打过那两只畸形的怪物,也必定会元气大损,身受重伤。 而他们现在甚至没有找到池文州的踪迹,也不了解南风山的底细,不可冒险。 但是在徐还陆想要往回拨杆的时候,一条触手突然卷到了杆子上,按着徐还陆的手,用力地往下按! 机械妖兽一顿,但是无事发生,照旧袭击在场的所有敌人。 徐还陆根本没有犹豫,他瞬间切断了触手,提起藏在手下的罗盘,对着发怒的触手怪物微微挑眉:“骗你的,你们果然还拥有神智。”没有哪个控制妖兽的程序会放在这么明显的位置,这只是徐还陆试探的畸形怪物的手段。 怪物被彻底激怒,所有触手瞬间都化作了坚固无比的钢铁之躯,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全部朝徐还陆扎了过去! 徐还陆避无可避,他提起骨剑,疯狂注入灵力。 在这冰寒的冷库之中,骨剑反哺回温热的触感,淡淡的白茫亮起,温润,平和。 他抿着唇,调动全身力量,一剑递出。 空气中似乎卷起了无形的波涛。 两股力量相撞的一瞬间,反冲的力量撞击开来,席卷了在场的所有人,一片摇晃。 触手怪物成了个空荡荡的躯壳,只留了稀稀落落零星的几条触手。 下一刻断裂的触手处又蠕动着开始重新生长,但是生长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就在波光散去的一瞬间,节肢怪物鬼魅一般靠近了徐还陆,无数炮火朝他蜂拥而去! 徐还陆眼眸一动,还未做出反应,却是有泛着火光的陌刀插了进来,硬生生地砍断了袭向徐还陆的那些节肢。 李雪焉唇色苍白,看来那一刀对她而言也是消耗巨大:“还你了。”她说的是之前触手来袭,徐还陆按下她躲过一劫。 徐还陆没说什么,下一刻机械妖兽反应了过来,统统围了过来。闯入者和畸形怪物在他们眼里都是一样的,照杀不误。但是机械妖兽好对付的多,智慧更低级。徐还陆让李雪焉收了火光别当靶子,两人各凭本事杀出重围。 李雪焉收了火光,头发结霜,已经有些脱力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耗死。” 徐还陆抬头看了眼天花板,说:“冰壁之上毫无借力的点,你能一口气去上去么?” 李雪焉摇了摇头:“不行,我还没有破道境,不能飞行。” 徐还陆道:“我用骨剑在壁上开凿出借力点,你一个人能拖住那些怪物么?” 李雪焉深吸一口气:“你真看的起我。” 她没说能不能,她说:“试试。” 陌刀又亮起火光,在冰库之中吸引视线。 一大部分的怪物视线被吸引了过来,李雪焉握紧了陌刀,火光荡出,强横无比! 徐还陆趁此机会确认好路线,窜到了墙边。 冰窟上的寒冰都是特地布置出来压制妖兽的,光滑至极,还容易腐蚀灵力。 徐还陆飞身上跃,用骨剑开凿出一个又一个的借力点。 “效率太慢了……”徐还陆将骨剑狠狠地插在墙壁之中,挂在墙上,居高临下地向下看去,“冰库一定有出口……但是跟外面那种厚重的大门一样,强拆肯定出不去。” 就在这时候,冰库上方缺口处传来了响动,徐还陆抬头看去。 一张恐怖至极的脑袋探了进来,脖颈奇长无比,瞬间伸到了徐还陆的面前。 徐还陆心下一骇,一个炸弹就扔了出去! 爆炸威力巨大。 但是他抬头一看,顺着上方的缺口,更多的怪物涌了进来。 离怪物最近的徐还陆首当其冲。 他无奈拔出借力的骨剑,一剑挥去。 人也翻滚几下,落到了地上。 正好在李雪焉的身后,帮她砍掉了几只靠近的妖兽。 “怎么回事?”李雪焉问,“你不是在开凿借力点么?我的陌刀可砸不穿这墙。” 徐还陆说:“上面缺口被怪物占据了,不能从他们那边出去。它们现在全都下来了!走!” 李雪焉抬头看了眼,瞬间头皮发麻。 密密麻麻的畸形怪物顺着缺口涌了进来。 徐还陆抓着她躲到了角落之中,两人艰难地四处躲避。 “这般情势,那些机械妖兽根本牵制不住这些怪物了啊,等到妖兽被杀完,下一刻死的就是我们!”李雪焉咬着牙,神色紧绷。她一把陌刀使得虎虎生威,全身都是汗,却根本不敢停留。 徐还陆脸色也不太好,他们二人就像掉进了蛇窟之中的老鼠,除了等死没有别的办法。 他一抬眼,忽然道:“那就放出更多的妖兽,以暴制暴!” “什么?!” 冰窟之中的墙壁上,冻结着数头沉睡的妖兽,像是沉湎美梦的远古群圣。 但是它们被一道争鸣而又凄厉的剑气唤醒了。 徐还陆御使剑诀,将骨剑瞬间化为数柄虚影,狠狠地撞上了那些冰壁。 “你还有这手,怎么不早使出来?”李雪焉怒道。 徐还陆道:“当然是因为消耗太大。” “嘭!” 第一道剑气只砸出了一个小坑。 徐还陆眼里闪过一丝冷厉。 一下不成,那数十下! 数百下! “咔嚓。” 冰裂之声响起。 一只粗壮无比的巨爪子探了出来,轻而易举地捏碎了那愈发虚弱的剑气。 徐还陆被反噬,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来。 从冰壁之中踏出了两头庞大无比的妖兽。 一只象妖,一只虎妖。 他们都被改造成了半妖半械的模样,一出来,围绕在他们周围的怪物如遇天敌,飞快地远走。 这两只妖明显保留着这智慧,眸光扫过徐还陆和李雪焉,又落到了那些畸形的怪物之上:“这些人族还真是恶心啊……” “原来不仅是对妖残忍,他们对自己人更残忍。” …… …… 有那两头明显更厉害的妖兽加入战斗,徐还陆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擦干净血,对李雪焉道:“我知道怎么出去了。” 李雪焉:“别废话!” 徐还陆指着那两头妖之前冰封的冰壁,道:“看见了吗?它们封印的后面都会有输入能量的管道口,这也是机械生命的弊端之一。而这些管道口,就是这个冰库的薄弱点之一!” 他在冰库之中尝试了破解总控台开门,失败。尝试破开墙壁,失败。尝试借力从上面缺口中出去,仍是失败。 若非下定决心放出那两头妖兽,恐怕徐还陆也不能那么快找到出去的方法。 但他总归是没有放弃的。 世间事总是环环相扣,有时候南墙无路,有时候绝处逢生。 “找机会。”徐还陆道,“我们溜过去,顺着管道口走!” 李雪焉看了眼,那运输的管道口上都是黑乎乎的机油,但是生死存亡之际,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在妖兽跟怪物战至最酣之时,徐还陆和李雪焉摸到了被破开的冰壁之下,徐还陆丢出数个阵盘,李雪焉问:“这是?” “时间紧,布个小型的幻阵遮掩一下我们的位置。”徐还陆看了眼李雪焉,“你的刀破不开冰壁,没办法借力上去。” 徐还陆把探出头来的蜃猫塞进了衣襟中,直接一伸手,提着李雪焉的后领子用骨剑插入冰壁,一段接着一段跃了上去! 李雪焉:“……”她痛苦的摸着衣领,有点窒息。 两人终于跃上了封印口,徐还陆一剑破开管道口,先把李雪焉和蜃猫往里塞:“顺着爬!” 李雪焉一糊一身的机油,蜃猫甩了甩脑袋。 一人一猫也不矫情,动作迅速地往里面冲! 就在这时,察觉到不对劲的象妖回过头来:“两只小虫子想跑!” 一条巨长的象鼻狠狠地甩了过来,以携风裹雷之势! 徐还陆动作很快,在象鼻砸过来之前滚进了管道! 机油味呛一脸,确实不好闻。 象妖被畸形的怪物拖住,愤怒地收回象鼻,甩向这些恶心的家伙。 徐还陆它们顺着管道爬行了一会儿,他便用骨剑划开管道,滚了出去。 管道不如冰壁坚固,李雪焉有学有样,也划开管道出来了。 一出去,两人疯狂地往对方和自己身上丢清洁术。 第184章 你不叫应陆? 一出去,两人疯狂的地往对方和自己身上丢清洁术。 丢了片刻,总算感觉活过来了。 徐还陆给蜃猫也丢了几个,才抱起它放回衣襟中。 他打量周围。 全是被封住的管道和机械。 “走吧,找出口。”他向前一步探路。 此地跟迷宫一般,布满尘灰。 但是总比刚才的机油要好。 徐还陆带着绕了好一会儿,李雪焉问:“你这知道路么?” 徐还陆道:“找个薄弱的口子破开都能出去,但是你还想掉进怪物堆?”他说,“等我看看这些管道都是做什么用的再来。” 于是他们又绕了好一会儿,徐还陆终于停下脚步,用骨剑往一片黑乎乎的墙上砸去。 “嘭!” 光亮泄了进来。 徐还陆身先士卒,跳了出去。李雪焉脚步一顿,等了片刻。 徐还陆在下面道:“还要我请你?” 李雪焉翻了个白眼:“还不是怕有妖怪。” 她也跳了下去。 迎面而上的就是个灶台,光是从亮起的煤油灯传来的。 “厨房?”李雪焉道。 徐还陆:“嗯,油烟味很重。” 他继续道:“我方才收集了一路的信息,这之前应当是关押妖兽的基地,矿场只是一个掩饰。说起来,你们大宛国,械妖的存在很普遍?” 李雪焉道:“一般都是战败的妖族与人族签订契约,或者是走投无路的妖兽自愿成为械妖。一般的用途都是载具。挺方便的不是吗?之前那些妖兽载具只能搭载几人,经过改造后在载具上建立阁楼,要是那些占了点鹏鸟血脉的妖兽,吃穿住行都在上面也行。不过方才那些攻击型的械妖也有人会买卖,但是很少。” “怎么不用飞舟或者船舰法宝?”徐还陆道。 李雪焉摇了摇头:“这些都是法宝,载具法宝本就比别的法宝贵,价格太昂贵了。而改造械妖的技术很成熟,动力也是由妖提供,我爹说,械妖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徐还陆轻轻挑眉,没说什么,转头道:“你试试名鉴上联系得上池先生么?” 李雪焉拿出名鉴试了试,摇了摇头:“没反应。” 徐还陆点了点头:“走吧,先出去。此地不可久留。” 两人向外走去。 外面四通八达,煤油灯光茫微弱。 徐还陆一直看着墙上的标识找路,李雪焉跟着走,目光警惕地看着四周。 远处忽然传开一声剧烈无比的响动,像是爆炸之声。 徐还陆脸色一变:“快走,动静越来越近了。” 多个悉悉索索的步伐朝他们这个方向传来。 徐还陆带着李雪焉掉头就跑。 他不敢走那些未知的地方,怕又走进了死胡同。 但是他之前看到了一个巨大无比无光无亮的车间,里面地形复杂也没有培育妖兽或者怪物,适合躲藏。两人躲进了黑暗的车间之中,屏息凝视,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一个接着一个古怪而又巨大的虚影被灯投在墙壁上,缓慢地掠过,像是在找寻猎物。 一声虎啸传来。 徐还陆面色一沉。 难不成冰库里的妖兽和怪物都逃了出来? 他想起刚刚地一声爆炸似的巨响。 整个基地就像是沉睡的巨人被惊动,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纷纷行动了起来。 “嘭!” 一声被撞到墙壁上的巨响。 接着便是混乱至极的打斗之声。 从徐还陆的角度看出去,无数光怪陆离的影子映在墙壁之上,疯狂的跳动。 “南风!” 接着是象鼻长鸣,厚重的声音响起,是那个象妖:“你回来了,为何不帮我等!” 似乎是静了一会儿。 一道温淡冰冷的嗓音答道:“南风早就死了,我不是他。” 这道声音熟悉无比。 徐还陆眼瞳一缩。 今昨非为何会在此处? 又有一道少女的声音道:“奇怪……我闻到了徐还陆身上的药味。他也在这?” 徐还陆:“……”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设下的隔绝气息和声音的阵法:“我设了阵法还能闻到,你们炼丹师都这么离谱的吗?” 其实不是炼丹师都这么离谱。 不过是乔荷尽的天赋太高,以徐还陆的修为设下的隔绝法阵,无法拦住她对于气息天生的感知。 旁边的李雪焉意味深长地道:“徐还陆?原来不叫应陆啊……” 徐还陆:“……” 第185章 你素质真低下 光线黯淡的长廊落满了寂寥的尘灰,昏黄的墙壁上投射着畸形妖异的怪影。 妖看着那个眉目陌生的年轻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南风。 南风怎么会在人族的躯壳里? “你既然回来了,那就随我去见玄幽吧。”象妖不再思索这个问题,玄幽给它下的命令就是带南风去见它。 今昨非还没回答,乔荷尽就笑了一声:“你的马甲还挺多的。” 今昨非道:“姑娘见笑,但我如今不是南风。” 这话很有意思,如今不是?以前是? 乔荷尽道:“你不是余今在也不是南风,那你是谁?” 冷玉似的年轻人认真地道:“我是今昨非。” 我是今昨非。 乔荷尽就笑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今昨非轻轻挑眉,没有应这句,而是道:“你说徐道友也在此处?此地凶险,恐怕多难。”他礼貌地询问象妖,“可曾见过一个佩剑冷面的青衫少年?” 象妖道:“不见青衫,倒是看见了一个书生,两只流窜的人族小子。关心他们作甚?”它长长的象鼻愤怒地长啸一声,“还是说你死了一回,仍旧亲近那些恶心的人族?” 今昨非答非所问:“玄幽想见我?它也在此处?悟生呢?” 象妖道:“那个秃驴走火入魔啦!哈哈哈哈!他如今被玄幽亲自看管,你去了就能见着。” 今昨非叹了口气:“那请带路。”他又转头对乔荷尽道,“你在外头等我吧?” 乔荷尽直接问:“你会死吗?” 今昨非想了想说:“我舍不得死。” 乔荷尽于是道:“行,我跟着你。”她无辜地道,“也许你不信,我现在真的挺着急练成金丹的。” 今昨非一笑:“既然如此,为何不阻止我?” 乔荷尽道:“为了一劳永逸。即使我用丹药控制你,只要你有心,便还会如这次一般,故意踩中那个传送阵。你想做什么早点做完,我没有功夫跟你耍心眼。” 今昨非道:“姑娘见怪,这确实是我的不是了。” 他对象妖一点头,象妖带着他们往长廊深处走去。 乔荷尽朝黑暗幽深的尽头看了一眼,徐还陆举棋不定,不清楚乔荷尽有没有发现他们。但是乔荷尽很快就收回了目光,追着今昨非他们离开了此处。 他们离去之后,李雪焉才敢放声道:“那个象妖说看见了一个书生!一定是池叔!而且悟生……那不就是悟生大师吗?池叔就是要带我去见他!”她拉着徐还陆急道,“得来全不费工夫,走,跟上去看看!” 徐还陆顿了下,说:“大妖凶险……” 李雪焉不耐烦地道:“你要不要你的不穷剑了?” 徐还陆镇定地接着道:“可以一试。” 李雪焉道:“那还不快走?” 徐还陆道:“妖族大多嗅觉灵敏,跟太近会被发现。无妨,只要他们走过便会留痕,我们跟在后头就是。” 李雪焉道:“那刚刚我们怎么没被发现?你继续布置阵法隔绝我们气息不就好了?” 徐还陆叹了口气:“祖宗,力气尚且会竭,灵力不用恢复的吗?” …… …… 象妖和虎妖走得太快,迫不及待。但是乔荷尽也看出今昨非确实不熟悉地方,有好几次都是那两只大妖停下来等他们两个。她眼里闪过一缕深思,灵魂又在跟她说:“我探了一下,还行,没有我惹不起的存在。” 乔荷尽问:“你这个惹不起指的是?” 魂魄斩钉截铁:“能跑!” 乔荷尽:“……” 乔荷尽无语道:“你真的是四极寰宇最顶尖的炼丹师吗?吹牛吧?这一年半我查尽典籍,都没有听过叫做屠春生的丹师。” 屠春生道:“你自己书读的太少,怪我?你最好早点炼出金丹,压制我的魂力,赶紧参加四大书院的入学考开开蒙吧!照我说你杀了这个装神弄鬼的小子直接取血不就得了,还要跟着他磨磨唧唧的去什么仪康剑城?来这什么南风山?剑修大多死抠门,其中仪康剑修最为翘楚!我建议你别去,那里不好砍价。” 乔荷尽道:“你的素质真低下。你若是丹师,定是个不务正业的邪修。” 屠春生啧了一声,道:“徐还陆那小子带着个小姑娘跟在你后头,他好像换了一把剑……”他的吊儿郎当的语气凝重了起来,“他手里那把骨剑,对我有些威胁。” 乔荷尽微微眯眼。 屠春生素来自命不凡,能让他说出对他有威胁,看来徐还陆的剑确实有些玄机。若是可以,看看能不能买下那把剑来对付屠春生…… 屠春生凉凉道:“收敛下,你想什么我都知道。” 乔荷尽理直气壮:“想想又不犯法,人生在世,谁的思想没有走过极端。” 屠春生道:“行了,看路。有好几只畸形的怪物追了上来。” 乔荷尽神色一凝。 前面带路的象妖和虎妖停下脚步。 今昨非也停了下来。 一阵腥臭的风吹袭而来。 …… …… 徐还陆走着走着,发现拐角的走廊似乎有些痕迹。他走上前去摸了一下,淡淡的丹香。 乔荷尽给他划的标记。 看来乔荷尽确实发现了他,更甚于知道他们跟了上来。 徐还陆不由心生警惕,乔荷尽的实力远远比她展现出来的强悍。 有了路标的指示,他也就不用卡着距离跟着他们。 徐还陆放慢了步伐。 李雪焉不解地道:“为什么慢了?” 徐还陆指了指拐角上的痕迹。 李雪焉道:“你们还真是一伙的啊?”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是什么不良的犯罪组织。 徐还陆无言片刻,道:“几面之缘。” 他并不多言,趁着放缓的路程,抓紧时间调整内息,回归状态,以备不时之需。 那两只大妖的实力应当在半步破道,他们要见的‘玄幽’实力不明。 但是他都觉得深不可测的池文州都被拖住了脚步,说明实力不可小觑。 还有个什么叫做‘悟生’的秃驴。 若是不敌,徐还陆觉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十年不行,百年也行。 他还要留着命去仪康找旧客。 第186章 你怎在他的身体里 长廊四通八达,此时此刻密密麻麻挤满了畸形的怪物,腥臭味让对气味敏感的乔荷尽不禁有有些反胃,她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手心里亮起细微而又纯粹的灵火。 在场两妖瞬间陷入警惕:“南风,到我们身后来。” 今昨非自觉地拉住乔荷尽,站到了两只大妖的身后。 随着一只小型的怪物被挤到了地上滚下来,战斗直接开场。 虎象二妖力压群雄,今昨非和乔荷尽被保护的很妥帖。乔荷尽道:“我算是知道为何你实力尚未恢复,却敢深入虎穴。看来你拿定了他们会护着你。” 今昨非沉吟片刻,认真地道:“不能是因为它们心地善良?” 乔荷尽嗤笑一声。 她看得分明,若非今昨非在场,那两头大妖恨不得杀了她。 暴乱持续了有一会儿,但是赶来的怪物仍旧是源源不断。乔荷尽终于皱起了眉头:“我怎么觉得这些怪物……是冲你来的呢?” 青年茫然地眨了下眼睛:“是么?不太清楚。” 到这个关头,他依旧坚定地依旧是秉承着一问三不知的原则。 所有的怪物都在癫狂地试图靠近今昨非,自杀式地发动袭击,仿佛……“仿佛你是什么吃了就能长生不死的灵丹妙药似的。”乔荷尽伸手用灵火烧死了越过了大妖封锁线靠近他们的怪物。更准确一点,是靠近今昨非。 面对乔荷尽的嘲讽,今昨非极淡地笑了下:“可惜了,我不姓唐。” 穿过封锁线的怪物越来越多,今昨非仗着被乔荷尽下了药力道不济,大爷似的往那一站,八风不动,但是乔荷尽又不能见死不救,只能出手帮他清理干净这些长得对不起世界的怪物。 到最后乔荷尽嫌弃麻烦,青白之色的灵火纯粹而又灵动,在今昨非的周遭划下一个饱满圆转的火圈,怪物一靠近便被窜起的火焰灼烧,痛苦哀嚎。他们拥有肢体再生的能力,但是再生的速度根本比不过灵火烧灼的速度,滋滋作响,难言的气味飘摇,焚烧殆尽。 今昨非和乔荷尽看着圆形的火圈,面面相觑,既视感更强了。乔荷尽强调道:“我姓乔,不姓孙。” 今昨非对乔荷尽微微颔首:“有劳姑娘相救。” 乔荷尽道:“各取所需。” 言下之意,便是今昨非已经付出了代价。她要取今昨非的心头血炼丹。 …… 徐还陆和李雪焉远远地也听到了前方传来了打斗之声,他们反应很快,隔绝气息藏到了暗处。他们刚藏匿起来,地面便开始震动,数不清的怪物朝今昨非他们的方向涌了过去。徐还陆微微眯眼:“是那些培育皿里面的怪物,他们破开罐子出来了。” 李雪焉道:“这么多……你同伙他们应对的了吗?要不要前去看看?” 徐还陆淡道:“他们的实力比你想象中强悍,还是忧心一下我们自己吧。” 李雪焉口是心非地道:“不是!我主要是担心,他们死了,为我们带路的人就没了。” 徐还陆没理她,自顾自地藏匿好了行踪,看戏一般看着外头群鬼崩腾,妖魔乱舞。 微弱的光落到了少年轮廓分明的脸上,沉寂像是寂寥夜色下的雪山。 李雪焉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装什么逼呢? …… …… 两只大妖到了后面明显力竭,已经有些不敌。 越到后面,对手的实力便越高。 又有一方传来了轰隆的声响,虎妖看去,是和他们一样封印在冰库里的大妖破冰而出,前来襄助。 “怎么出来了?” “玄幽通知我们的。” “来了就好,这群恶心的人族,光我和老象两头妖,还真有点难缠。” 有了其他大妖的加入,那些畸形怪物终于被压制了下去。 怪物也拥有智慧,忌惮之下,选择了偃旗息鼓,退了下去。 虎妖很是狼狈,伤痕累累,它说:“不行,我要回冰库修养,你们带南风去见玄幽吧。” 象妖点头:“好,小心。” 乔荷尽收起火光,那些大妖打量的视线落到了她的身上:“这个人族也去?” 今昨非道:“她是我的朋友。” 象妖不满道:“南风,你总是跟人族交什么朋友?被背叛的滋味一次两次还不够么?” 今昨非淡淡道:“走吧。” 他的语调还是那般不温不火,像是冰冷的玉石。 但是所有的大妖都感受到一股强大至极的压迫感直接作用于他们的灵魂之上,神圣而又威严,令人不由发本能的臣服。 它们不由自主地寂静了一会儿,象妖沉默片刻,说:“走。” 一路蜿蜒。 越走越阴冷。 走势向下,光线微弱,看不到尽头。 最先看到的,是一条伤痕累累的蛇尾。 半边血肉,半边白骨。 白骨大多的泛着不自然的光泽,仔细看去原来都经过了人为的机械改造,只是选用了近似的白漆。 第二眼看见的是一只被一根金铜之色的莲杖钉住了七寸的畸形而又恐怖的墨绿色巨蛇,巨蛇的头颅还可以动作,嘶嘶吐着蛇信。它的头颅被漂亮而又诡异的机械包裹,窜出两只银白的长角,竖瞳金黄,像是机械蛇身的蛟龙。 而在巨蛇前方的是一位身披朱红袈裟的惨白僧人,僧人年迈,面容慈悲,眼神沉静,盘坐地上,枯槁的手里缓缓地盘着一串一百零八颗的灵骨念珠。他的身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树藤,开着火红的枫叶,枫叶保饮僧人的鲜血,猩红得近乎深沉。 第三眼看见的是坐在二者之前的书生。 书生坐在一个粗布包裹的剑匣之上,三十左右的模样,眼如清潭,坐姿端正,温文儒雅。 但是无论是蛇尾还是僧人,都若有似无地把目光落到了书生的身上。 矿洞之中光线倒是明亮,密密麻麻的夜明珠镶嵌在穹顶,仿佛星河涌流。 “玄幽。”象妖把今昨非拎起来,邀功地说,“南风带到了!” 墨绿色巨蛇蛇信子陡然伸长,舔了舔今昨非的脸,而后巨蛇的硕大无比的头颅也凑了过来,蛇信子收了回去,金黄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还没有它眼睛大的今昨非。 青年面不改色,从容地直视回去。 “南风。”蛟龙的声音很是疑惑,“你怎么在余今在的身体里?” 乔荷尽陡然一惊! 而跟在它们身后,暗搓搓赶到的徐还陆也是脚步一顿。 李雪焉则是疯狂地拍着徐还陆的手臂。 卧槽! 徐还陆则是有些迷惑的眯起眼睛。 浅色的瞳孔里,像是流淌着细碎的光。 可……在他的眼睛里,今昨非的灵魂和身体是一致的?而当初赵师给他看过余督尉的影像,跟今昨非并不相似。 面对玄幽的询问,今昨非却是面不改色,指出道:“你叫错了。” “我名今昨非。” 玄幽冷笑一声:“你若真的抛却所有过去重生,又怎么会选择回到南风山?!” 今昨非沉吟片刻,认真地胡说八道:“我说迷路了,你信吗?” —— 冬天码字 真的冻手(瘫 第187章 梦想和痴心妄想还是有区别的 玄幽冷笑一声,退了回去。 象妖放下了今昨非。 今昨非无事人一般整理衣襟,而后把目光放到了那个僧人的身上。他还没开口,反而是僧人先开的口:“今施主,别来无恙。”僧人倒是和善,从善如流地唤他如今的名字。 今昨非平静地看着僧人自血肉中生长出来的红枫:“大师这是?”他慢条斯理地补充,语调像是冰冷的琴弦划动,“以身饲虎……还是作茧自缚?” 悟生微微一笑,避而不答:“施主见笑了。” “我观大师脸色不好,形销骨立,疏为苦痛。”今昨非慢慢说完,忽而快走几步,朝悟生走去,“在下不才,略通医理,正好可为大师医治一二。” “南风!”玄幽见他动作,急切地道,“算了,你真身火种在他身上,他可借此肉体重生,你杀不了他的!” 悟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不惊不怒,无喜无悲,真如千年万载的壁上佛陀。 那一刹那,今昨非伸手一动,死死钉住玄幽七寸的莲花禅杖瞬间松动,不断颤动,像是在反抗今昨非的召唤。但是无济于事,不过须臾,莲花禅杖便倒飞进了今昨非的手里。 武器被强行抹去烙印,悟生压不住灵器反噬,猛地吐了一口血。 玄幽猝不及防地摆脱了束缚,巨大的蛇身落到了地上,尘土翻飞,身上伤口开始缓慢的自愈,它有些懵了:“你怎么能唤得懂死秃驴的禅杖?” 今昨非没有应答。 余今在自幼双亲战死疆场,身为英豪遗孤,圣驾极为宠幸,特许同诸皇子皇孙一般入宫修行,长在圣驾座下。适逢大宛国寺明宗奉召入宫讲学,课后令各位辩经于菩提之下。三天之后,场上只剩余今在一人。 明宗感其慧根万千,问其可愿随其修行佛法。 稚子答道:“诸佛圣解,我幸了闻。闻而生惑,不如不闻。” 但是坊间传闻素来离谱,传来传去,竟然只剩个头尾两句。 “诸佛圣解,不如不闻!” 大宛尚佛成风,有很长一段时间,余今在都被人诟病其轻狂傲慢,不敬神佛。 但是碍于圣驾和明宗都甚幸于他,不好明面斥夺。 余今在十二岁那年大宛国与南淮战事陷入焦灼,他向圣驾自请离京前去前线,圣驾怜其年幼,自然不允。余今在言辞恳切:“有长为先,有惨于野,我怎能居明堂徒看风雪?我为武门之后,断然不可堕其威名!”圣驾叹息,允其随军奔赴前线。 他从最小的兵卒做起,短短三年,战功赫赫。 十三岁破道超凡,十四岁斩南淮名将庞由于马下,十五岁受封天策骠骑将军。 压的大宛五陵少年尽羞眉。 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盛极招恨,有好事者甚至当着他的面骂他:“依仗薄资,太过疏狂!” 少年狂且,倾酒江上,不羁笑道: “旁观拍手笑疏狂。 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 …… 乔荷尽看今昨非二话不说直接动手,看呆了:“不是,这就上了?他原来是这个作风吗?他是不是忘了,我为了方便取他心头血,用丹封了他灵力啊!” 屠春风不冷不热地道:“他敢动手,定是有所依仗。” 今昨非有依仗吗? 悟生看着迫近的青年,层叠苍老的眼皮轻轻一动,轻声道:“今施主如此急于动手,可是因为……越阶出手,撑不了太久?” 今昨非充耳不闻,直接把莲杖尖端硬生生地插进了悟生的心口。 没有血液四溅,不似穿过人体,更像是扎进了某种古怪的死物。 今昨非叹了一声:“你还真是走火入魔了。” 他欲松开禅杖,悟生却猛地抬眼看他,眼亮得诡异:“今施主如今死而复生,又与我何异?你还如当年一般傲慢张狂……但今不是当年。” 一股鲜红如血的灵力猛地透过莲花禅杖缠绕上今昨非全身,死死地把他的手定在了禅杖之上! 淡而稀微的金色灵光被鲜红的灵力勾着引向了悟生,悟生干枯的躯壳瞬间红润饱满了起来,他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笑来。 玄幽已经靠了过来,来到今昨非身后,帮今昨非抵御悟生的袭击:“妖僧!血祭整个矿山的人还不够,甚至御使红枫之灵帮他抓捕外头的凡人作饮!现在还想对南风动手……呵呵,我敢让南风过来,自然是不怕你的!” 隐在暗处的徐还陆落到玄幽的蛇身之上,很眼熟,很像千丈竹林被阵法圈养的那头大蛇。 但是,那应当只是眼前蛇妖拙劣的仿制品。 他也听明白了,通过红枫弄阵把他们带到南风山的应该是那个名为悟生的僧人。 这山上有两波势力。 械妖归属玄幽,那些畸形怪物,应当是悟生麾下。 而他们只是误入蛛网的蝇虫。 械妖仇视人族,悟生看起来更不是个好人。 龙潭虎穴,莫过如是。 “我们制定一下作战计划吧!”李雪焉暗搓搓道。 徐还陆敷衍,甚至没看她:“愿闻其详。” “等下趁乱,我们捞起池叔就跑!你不是记路了吗?你带路,我跟着!”李雪焉兴奋地说。 “……真的是好生缜密的计划。”徐还陆道,“你没发现在今昨非动手之时,所有的路线都被械妖和怪物堵死了吗?” 李雪焉蹙眉,观察洞窟出口,每一个出口都有密密麻麻的黑影暗中埋伏,只等一声令下! 李雪焉打了个寒战:“这么多,打不过,怎么跑?” 徐还陆道:“等他们自相残杀。” 李雪焉:“然后我们黄雀在后?” 徐还陆无端地想起了他也曾跟人聊起过这个话题。应当是在骑环山,跟赵慈和赵涛笑语。那个时候大大咧咧地笑他们,说不能当个渔翁吗?好歹是个人。 徐还陆收回思绪,道:“池先生实力如何?凭你我二人,有点难办。” 李雪焉诚恳地说了三个字:“别指望。” 她道:“我生死一线的时候曾期盼池叔神兵天降救我于水火,但是池叔说梦想和痴心妄想还是有区别的。” 徐还陆:“……” 第188章 我很高兴 悟生以一人之力便抵挡住了今昨非跟玄幽的攻势。 象妖等妖众想要动手,却又被追袭而来的畸形怪物硬生生地拖在了原地! 一时之间场面一片混乱。 此时此刻,僧人身上的枫叶好似火焰在燃烧,无时无刻不在汲取他的生命力。但是他的面色却是出乎意料地红润了起来。 “南风。” 僧人终于不再装模做样地喊他‘今施主’。 青年眼瞳是深浓的墨色,但是隐隐约约,泛着暗红的微光。他的眼睫微微一动,落到了僧人身上的枫叶上。 整座矿山狂风呼啸,乱石拍打,寥寥红枫是这座纯黑的山脉唯一深沉而又鲜艳的色彩。 “玄幽很高兴你回来了。”悟生微微眯起眼睛,苍老的僧人笑容忧郁而又真诚,“我也很高兴。” 玄幽闻言蛇瞳一定。 它高兴南风回来了的最大因素,是因为南风能帮他打断它和悟生互相僵持的局面。 南风的身份特殊,便是在十万大山之中也很少有如它一般的存在。 它笃定南风有办法对付悟生。 但是悟生在高兴什么? 它忽然想起,在南风被囚禁在南风山的数百年,最后一个看守它的人是来自禅说山的悟生。曾经幼稚的小和尚成了如今苍老的僧侣,岁月从未留有半分的情面。 “你在高兴南风还活着么?”还未等悟生回答,玄幽就愤怒地道,“你也配!” 那实在是很久很久之前的时光了。 那个时候悟生还是跟着明宗来到山上,明宗出去议事,留他在冰冷的寒牢里看着南风。 悟生有一点害怕,明宗安抚地抚摸他的头,温和道:“南风很温和,你可以跟它说说话。” 于是他一个人隔着苍冰和寒潭,看着冰台之上那个被锁链贯穿囚禁的生物。 悟生看见南风的第一眼。 像是看见了一团生生不息的火焰,将燃烧至整个寰宇的垂暮。 那是再耀眼华美不过的火,沸腾焚烧之间像是一只自由的鸟,美丽的羽翼在虚实之间游弋,如同上古图腾上神明的彩绘。 一双金色的眼睛睁开,眼底像是流淌着暗红色的火,它静静地看着年幼的悟生。 本来还在胆怯的悟生在那双眼睛之下,却感觉不到害怕了。 可能是因为,那真的是一双再温和慈悲不过的眼睛。 “你是明宗给我新选的守山僧人吗?” 那只漂亮极了的火鸟询问道,它的声音柔和,不分雄雌,空灵的像是天际尽头最后的一抹残霞。 “不是。”年幼的悟生挺直了脊梁,否认道,但是他也很快转了口风,严肃地道,“但我未来可以是。” “好吧。”火鸟道。 悟生看着那寒冰的锁链,按捺不住地问:“你是被囚禁在了这里吗?” 那美丽的圣灵道:“不是的,这是契约。” “契约?” “我和大宛签订的契约,我将会庇护大宛三百年。” 悟生惊呼道:“那你好老啊!” “……”火鸟指出道,“明宗比我老。” 悟生道:“那你现在多大了?我今年十八岁。” 那美丽的圣灵沉默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为什么?” “我每次死去后便会重生会胚胎,然后重新生长,我不知道我活了多久。但是有意识以来,这是我在大宛的第二百七十四年。” 悟生道:“你记得真清楚。” 火鸟的声音里有些高兴:“因为我还有二十六年就可以离开大宛了!” “你很想离开吗?” “是的。但是我是一只很守诺的妖。你放心,我承诺会庇护大宛三百年,那就一天都不会少的。” 悟生说:“好吧!那这样,我会尽快成为守山的僧人的,那样我就可以再守着你二十六年。” 火鸟好奇道:“为什么?守山很寂寞的。你的上任守山僧人就是因为太寂寞了,天天跟我打牌,他还经常出千,我不能说他,一说他就生气不理我了。” 悟生顿了下,最后还是实诚地说:“听上去,是你更寂寞。” “所以为什么呢?” 悟生毫不犹豫地道:“因为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妖。你很漂亮,一想到我只能守着你二十六年,我甚至觉得难过。” 火鸟很高兴,火焰都在欢快地跳动。 悟生看见一片火红夹带金色条纹,甚至还在燃烧的羽翼落到了他眼前,他屏住呼吸,伸手接过。他那一瞬间甚至没有考虑到火焰会灼伤他的手心。 但是那枚漂亮极了的羽翼没有烧伤他的手,只是轻轻地在他的手上落了一个浅红色的印子,像是一个天生的胎记,烙在他的手心。悟生下意识握紧手,他握了个空。 “你说的话我很喜欢,这是送你的礼物。” 明宗发来纸鹤,让他出来,要回大宛国寺了。 悟生跟火鸟告别,火鸟依依不舍地说:“那你要早点成为守山僧啊。” 悟生答应了。 那个时候南风山还是满山的枫叶,这里生活着很多的妖兽,自得其乐,漫山遍野得瞎窜,闲适极了。 明宗带着悟生向外走去:“见过南风了?怎么样?” 悟生说:“明宗,南风有点笨,看起来很容易被骗。” 明宗笑了下,说:“看来南风很喜欢你。” 悟生于是有点高兴地说:“我也很喜欢它。我什么时候能正式成为守山僧人?” 明宗说:“等你圆融大成吧。” 悟生于是说:“好吧,那我要尽快了,毕竟南风还有二十六年就要走了。” 明宗没有答话。 悟生走着路,一只不看路的墨绿色蛇妖撞了上来,悟生还没说什么,它倒打一耙:“小和尚,你走路不看路啊!” 悟生只好有些愧疚地说:“对不起,不好意思。” 蛇妖冷哼一声,又窜走了。 …… …… 今昨非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将插入僧人心口的莲花禅杖一拧转。 汹汹的火光凭空出现,以悟生为中心,燃烧了一片。 悟生像是终于觉得痛苦,整张脸都在颤抖扭曲,他的眼睛却有一些恍惚地落到那美丽而又纯粹的火光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往事。 但是他开口,却是冷淡而又漠然的。 苍老的僧人已经完全没有当年那纯粹天真的小和尚的模样,他说:“不。” “我是在高兴……” 他抬起眼,目光慢慢地落到了今昨非身上。悟生勾起笑容,像是苍老的树皮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南风回来送死!” 莲花禅杖瞬间皲裂成粉末。 原本汲取着僧人生命力的枫叶一震,纷纷落落,像是锐利的刀锋,朝今昨非袭去! —— 群像文(重点! 不好意思朋友们,不过最近几天应该能坚持更新(握拳! 第189章 我欲与先生换剑 没有一片枫叶触碰到了今昨非。 它们落了下来,自由飘零,今昨非穿过重重的冷枫,走到了僧人的面前。 悟生看见了今昨非眼睛里对他毫不掩饰的杀意。 有一枚枫叶飘到了今昨非的衣袖上,他捡在手中,枫叶上一只眼睛睁开,茫然而又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青年,而后转动眼珠子,看向僧人:“悟生,悟生。他是谁,我为什么觉得熟悉?” 悟生还没有答话。 今昨非手指轻轻一碾,手里的红枫陡然化作了一根漂亮极了的火红色羽毛。 青年的眼眸微微一定,抬眼看向僧人。 悟生笑了:“南风,忘了吗?这是你送我的尾羽。” 他话语方落,那根羽毛便瞬间消融,融入了今昨非的身体之内。 他的身上忽而升腾起一抹深红近黑的流火,围着他盘旋缠绕。 今昨非面色一白,头痛欲裂,肌骨烧灼,如同站在火中。他的身形摇晃了一下,宛若玉山崩摧,倒了下去。 “南风!”玄幽发出冷厉极了的嘶鸣,它蜷起今昨非倒下去的身形,蛇尾狠狠地甩向悟生,气劲太大,几乎撕裂风声。 “你用南风送你的尾羽杀南风!你当真是……背信弃义,可恨之极!” 它这一下用了十足十的力道,断金烁玉,震碎穹宇,本就天人五衰的僧人躯壳如何能抵挡?瞬间化作一团血雾,缠绕在他身上的枫叶无力的抵挡了刹那,毫无作用。 但是在血雾靡靡下落的那一刻。 年迈的僧人完好无损地从血雾之中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更惨白了,在他身上寄生的枫叶都枯萎了色泽。 死而复生的僧人闻言一笑:“我若是背信弃义,可恨之极,那你们不也是蚕食南风血肉的共犯吗?” 他的目光落到玄幽不断再生的蛇尾之上。 玄幽愤怒地用蛇尾拍地,又向悟生袭去:“若非你之前用莲花禅杖束缚了我,你这天人五衰的秃驴怎会是我的对手?死而复生?呵呵,你又不是南风,我看你能复活多少次!” 悟生在实力上确实不是玄幽的对手,但是他的再生速度比玄幽快,佛法天生压制妖魔,莲花禅台随着他一步一下落,封死了玄幽的所有攻击。 玄幽要护着明显陷入痛苦失去战力的南风,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捉襟见肘。 一人一蛇妖战至胶着,两人下手毫不留情,杀气四溢,招招死手,一个晃伸便是身死道消。 李雪焉见状,连忙道:“他们应当都抽不开手,好机会!” 她拎着陌刀就跃跃欲试地往外冲! 而后被徐还陆提住了衣领:“那两位实力深不可测,随便一个灵力波荡就能把你我震伤,莫要擅动。而且……你以为他们没有分出注意力看着池先生吗?” “什么?” “他们为什么会留着池先生在此,你想过吗?”徐还陆淡淡道,“无非是还有用处,或者是心生忌惮。在今昨非到来之前,很明显是三足鼎立,互相牵制的局面。现在看似他们两方打的火热,但是只要池先生那里有了变动,指不定他们就能瞬间联手一起来袭杀他。你不是说了么?你们本来是打算去禅说山找那位悟生僧人的,但是他现在这个样子是好是坏,还能操纵那些畸形怪物,立场难以明确,恐怕不能与你们同盟。而那个名叫玄幽的蛇妖更别提了,它们对人族天然仇视,杀意至深。” “可以说,在场每一个,都是敌人。” “你看到那个跟着今昨非进来的姑娘了吧?今昨非一陷入弱势,妖兽和怪物没有一个放过她,在对打的时候,还不忘对她下杀手。” 李雪焉皱眉看着场下局势,忽然道:“那个姐姐在朝着池先生靠拢,她想对池先生做什么?!” 徐还陆居高临下看了一眼,道:“很明显,她在寻找同盟。” 李雪焉拧紧眉头:“你与她相识,她值得信任么?” 徐还陆道:“我与她便如我与你们一般,都不相熟。”青衫少年淡淡道,“小朋友,这个世上至亲都能相互背弃,没什么人是值得信任的。他人即地狱,你最好相信你自己。” 李雪焉断然反驳:“你太悲观了,人与人间心存警惕无可厚非,但是以偏概全并不可取,或许没有那么好,但也并不是那么坏。就好比你,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你我萍水相逢,却肯冒着风险跟我来救池叔,便说明他人还是有良善之处么?” 徐还陆平静地指出:“我跟你来,是因为不穷剑还在池先生身上。” 李雪焉直接摇头:“好,我不听。你别说了。那个姐姐在跟池先生说说什么?我听不清?” 乔荷尽和池文州没说什么。 她只是冲出了两方的夹击,落到了池文州的身边。 果然,一进到池文州的身边,那些妖魔便似心有忌惮一般,脚步一顿。 无形无息的剑气波荡开来,阻隔着一切纷扰,留出一小片清净之地。 乔荷尽松了一口气:“谢了。” 池文州的目光落到她的身上,饶有兴趣地问:“不怕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乔荷尽平静地道:“我不相信我自己的眼光,但是我相信十二剑匣的眼光。” 池文州面色一变,目光像是有了无形的威压,沉沉地看着乔荷尽:“姑娘倒是自谦。以姑娘年纪既然能识得剑匣,想来是出生世家名门,又能在重围之下,轻轻松松地进入剑气领域,当真是年少英豪,不知是哪家子弟?” 乔荷尽道:“见笑了,无名之辈,还是不污先生尊耳了。” 屠春风气急败坏:“什么无名之辈,你告诉他你是我的徒弟!” 乔荷尽心道:“别,怕这又是你某个记不得的仇人。” 见乔荷尽不言,池文州也不再追问,只是他心中思量,便不得而知了。 “我见先生是被束缚于此,先生想出去么?”乔荷尽也不墨迹,直接道出目的,“不如你我合作?” 池文州叹了一声,道:“你若是想出去,那便是选错了合作对象。悟生大师和玄幽前辈怕我立场不明,盯我盯得很紧,我一动作,他们定会对我出手。” 乔荷尽道:“我倒是不这么以为。” 在这个紧要关头,她忽然道:“我欲与先生换剑,先生觉之如何?” 池文州眼眸一定,看着她:“你身上有神剑?” 乔荷尽坦然道:“没有,但是可以欠着。” 池文州摇了摇头:“你既然知道这是十二剑匣,便知道,剑匣不可有缺。” 乔荷尽忽而道:“若是我有法子能令先生短暂地顶住剑匣的反噬呢?” 第190章 一约既定,万山无阻。 乔荷尽不是剑修,对剑器没有执念。 但是靠近池文州的之后,屠春风忽然对她说:“徐还陆的那柄剑在剑匣之中,你设法换出来。” 乔荷尽无言了:“剑在徐还陆手中的时候你怎么不叫我换?你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屠春风道:“徐还陆身上应当被人设了掩盖气机的手段,之前你和他动手我都没有察觉到丝毫的不对劲。” 乔荷尽敏锐至极:“怎么?骨剑对你有威胁,但是换出去的剑对你威胁更大?不然以你的秉性,不应当不屑一顾么?” 屠春风也知道乔荷尽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平静地道:“照我说的做就是。” 大秦帝国的黯然销魂剑,怎么会在这个徐还陆身上?又为何舍得把这等神剑同换剑客做交换?那柄骨剑应当就是用黯然销魂剑换来的吧? 上衡城之前那一场大劫之下,这个少年是如何逃出来的?他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屠春风陷入沉思。 罢了。他如今仅剩魂体,黯然销魂剑对他的威胁太大了,还是掌握在手里为好。 乔荷尽虽然在这一路培养了信任。但是信任这种东西有时坚不可摧,有时脆若琉璃。乔荷尽不会拒绝拥有一把对他有威胁的神剑的。 他们这边百转思量,池文州那边深深地看了眼乔荷尽,道:“我不需要。你若是想要换剑,届时寻一把同等的神剑与我交易便是。” 少女眯了眯眼,笑了下,也不失望,从容极了:“那哪天先生有需,可以同我说。” 她按下此事不再提及,看向今昨非的方向。 她在想,要不要救今昨非。 乔荷尽沉吟片刻,暗叹了口气。 算了。已经取过一次心头血了,交易已经开始,我还答应了会把他平安送去仪康剑城,不好失约。 屠春风不咸不淡地道:“多余的善心,可能会成为刺向你自己的利器。” 乔荷尽无所谓道:“那不是善,那是交易。” 屠春风啧了一声,没说什么。 . 玄幽在轰杀悟生几次肉身之后,终于觉得不对劲。它尖牙森森,低头看向被蜷起来的今昨非。今昨非的面色如死,气息越发微弱。但是悟生死而复生的速度却是越来越快了,更甚至对方佝偻的身躯渐渐挺直,苍白的面颊也有些丰润的血色。 它勃然大怒:“你在汲取南风的生命化作你用?!” 年迈的僧人眼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微光,他的唇角挂笑,淡淡道:“发现了?你越杀我,耗损的只会是南风。等我彻底地吞噬了南风的圣灵,它与我便是一体,我与它,都将永生不死。” “你寿命早该在二十六前就尽了,无法突破,天人五衰谁都逃不过。”玄幽感到恶心,“没想到,你会把主意打到南风身上。你们人族总是说我们妖为牲畜冷血无情,但你与南风朝夕相伴数百年竟然下的了这等狠手,当真是贪欲无穷,毁人至深!” “我问过南风,它愿意的。”悟生云淡风轻,不为所动,“我花了三年时间,给了它二十三年的自由,它该谢我才是。” “你放屁!”玄幽愤恨朝悟生吐出深墨般的剧毒灵潮,沾之即死! 悟生的实力愈发强劲,像是腐朽的尸体重新活了过来。 他一拂大袖,罡风猛烈! 悟生笑得有些冷了:“南风说,不自由,毋宁死。” “是它先背弃了诺言!”悟生森森道,他苍老的眼睛里愤恨极了,“它向我承诺过,会将圣灵予我,助我摆脱天人五衰!但是我等了这么久,等来的却是它欲逃离大宛,去往仪康的消息!” “今日它回到南风山,我多高兴啊,我以为它是来完成诺言……没想到的是,它竟然是来取我性命!”悟生骤然靠近了庞大的蛇妖,抓向了被蛇妖牢牢护着的今昨非,“它不给,那我便自己来取!” 玄幽心下一惊,猛地后退。 “你放屁!分明是你欺瞒于它!何必给你自己扯什么冠冕堂皇的大旗作借口?” 今昨非咳嗽了一下,睁开了眼,他靠着玄幽冰冷的蛇身,看向悟生:“你是在帮我?” “我是在帮你。”悟生冷硬地说道。 “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 “违背诺言,你会遭受天道反噬。”悟生面色铁青,“你若是直接将圣灵予我,哪里有这些波折。” “是你等不及。”今昨非低低咳嗽,眼含怒意,“我说过,救了余今在,我便会回来。但是你要了他的性命,就为了炼化我!” 悟生看向今昨非。 它的眼睛里不再是他所熟悉的温和慈悲,而是滔天的感伤和怒火! . 悟生成为守山僧人的时候,离他第一次见南风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后他走上南风山的时候,那条蛇妖胖了许多,陡然从树枝上挂下来,想要吓悟生一跳。 僧人平静而又温和地看着它,不惊不怒。 玄幽没趣地勾到他的脖颈上:“你是谁?” 悟生带着他,向冰牢走去:“我们十年前见过的,我是新任的守山僧。” 玄幽压根不记得,但是它装作一副记起来的样子,说:“哦,是你啊。你是守山僧,那你会打牌吗?” 悟生温和笑道:“我可以学。” 玄幽半道上被一只大象勾去了,悟生打了个招呼,便朝寒潭走去。 越走越幽深。 寒潭凄冷,冰石倒挂。 熹微的光是从最深处透出来的,他走了很久,眼睫都冻上了雪白。 一道乍破冰寒与蒙晦的火静静地在冰上永恒不灭的燃烧。 悟生的眼睛轻轻一动。 那抹火光,一如十年前般的壮美。令悟生觉得这十年为了成为守山僧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值得。 “南风。” 他手里还烙印着对方最漂亮的尾羽,悟生压下心中激荡,轻声开口。 一双妖异而又神圣的眼睛从火中睁开。 妖魅本就带着天生的吸引之力,更况乎南风这般神异如同奇迹一般的存在。 南风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渐渐地祛除他一路走来的孤寒,冰霜尽去,暖意顿生。 “你来了?你遵守了诺言!”南风很高兴地说,“我还以为,在我完成和大宛的契约之前,见不到你了。” 其实它也明白,悟生的天赋在人族之中并不算特别优越,但是成为守山僧却必须需要圆融大成的实力。悟生当年见南风的时候,才刚破道脱凡,窥见玄门。 僧人没有提为了尽快地提高修为,这一路上的险象环生,筚路蓝缕。 他只是轻轻一笑,笑意温暖而又平和,轻声地道:“一约既定,万山无阻。我来迟了。” 只能再守南风十六年。 第191章 莫向外求,苍生渡己。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待到冬日,玄幽早早的就找地方去冬眠。 但是南风从不睡觉,它总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今天要编草螳螂,明天要学打麻将。悟生就是它最好的指使对象。悟生也是好脾气,它想要的都会尽力地去帮它完成。 直到有一天,南风高兴地跟他说:“悟生,再过半年,我就能出去了。到时候你也别待在山上了,我没见过外面,你带我出去玩吧。” 悟生从来都是应着它的,笑着说:“好。” 南风是个闲不住的,它在冰台上用妖力做了很多小冰雕。有晴日路过的云,有岁晚凋落的叶,有贪睡爱吓人的玄幽,有用鼻子卷着枫叶的象,有懒洋洋打盹的虎,有上一任的守山僧在打牌,有偶尔来一趟的明宗,有闭目打坐的南风,但是更多的是漂亮闪耀的它自己翱翔于晴空之上。 南风把见过的零星世间一一雕刻了出来。 它还总是让悟生雕刻它没见过的东西,悟生雕刻的时候它就围着他转圈。悟生就说,别靠太近,你身上的火快把冰融化了。于是南风就会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的妖力,轻轻地落到了悟生肩上。南风说,这些是礼物,它离开前,要送给朋友。 直到冰台上再也摆不下他们一起雕刻的冰雕,南风也一日比一日嗜睡。它睡觉的时候都意识地控制妖力不要焚烧掉那些冰雕。 直到有一天悟生不在,它醒来见冰台空空如也,只有水流往寒潭滴落。 它没来由地感到难过。 悟生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南风看了过去。 僧人照旧是温和淡静的,但是看来的目光隔着火光,竟然有些难以言喻的深邃和复杂。很轻,轻得像下了千年的大雪落下了最后一片雪花。 南风分辨不清,它只是有一些难过地说:“我睡着的时候,不小心把冰雕都烧化了。” 悟生沉默了好一会儿,南风问:“你在怪我吗?我不是故意的。” 僧人轻声道:“没关系,我再帮你雕就好了。” 南风说:“可是还有三天,我就要走了。来不及的。” 悟生没有答话。 南风才发现悟生今天站得很远,站在火光映照之外,落了一层灰烬般的阴影,像是个沉默的影子,无来由的有些哀伤。 那天以后,悟生便没有来过寒潭了。 南风以为悟生生气了,它不能出寒潭,神识却可以漫出。它在山上盘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山里出奇的安静,那些冬日里也不得消停的小妖都陷入了昏睡,只有干枯漆黑的枫林,以及垂败凋零的落叶。山上多了很多僧人,不止僧人,还有许多戒备森严的军队。南风没见过这么多人,好奇地看了他们好一会儿。 它找了好久,才找到了悟生。 悟生坐在一处断崖边,寒风猎猎,衣袂鼓动,翻飞不休。他沉默地看着万水千山,长风寂寥。 南风刚想去找悟生,断崖后便传来脚步声。 它转头看去,高兴而又亲昵地凑了过去。 “明宗。” 它的神识化作虚影,是一只胖乎乎的火红色幼鸟,落到了明宗的肩上:“悟生生我气了,你帮我想个法子哄哄他好吗?” 明宗慈爱地看着它:“南风,悟生没有在生你的气。” 南风不明白:“那他为什么不高兴?” 明宗道:“也许是因为,今年的冬天……来的早了些。” 往年因为南风坐镇山中的缘故,受它的妖力影响,冬天总是姗姗来迟。 南风不知不觉的有些困了,胖乎乎的小鸟有些站不住,歪来歪去的,它眼皮都睁不开:“明宗,困,我想睡了。你跟悟生说,不要忘了带我出去玩。” 明宗淡淡应了一声:“嗯,睡吧。” 悟生站起身,回过头,只见到了渐渐虚化的火红色羽翼。 很漂亮,像是天际残落的晚霞。 悟生和明宗站在断崖之上,寒风砭骨,他们用目光沉默地对峙。 “它出去过吗?”破开着压抑的氛围的,是悟生轻声地问话。 明宗没有答话,只是目光落到了悟生身上,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于是悟生换了一句话:“你们打算怎么杀死它?” 明宗这才开口:“重明神鸟,浴火重生。它不会死。” 悟生固执地问:“你们打算怎么杀死它!” 明宗看着他,像是有些怜悯似的:“悟生,你知道上一任守山僧为什么提前二十六年离去么?” 悟生思绪一滞,心里陡生寒意,如坠冰窟。他几乎有些恐惧明宗接下来的话语,瞳孔颤抖,肝胆皆冰冷。 明宗的话语像是隔了一层雾似的传了过来:“……因为他不忍心动手。” “守山僧都是特地选了七杀命格的僧人,长久陪伴神鸟,由最亲近之人动手,神鸟死前无怒无怨,方能抛却过往迷藏,无垢新生。” “悟生,大宛国拥有太多的妖族了,千年来,若无重明神鸟坐镇,谁能无怒无怨地被人族奴役,平安无事?妖族讲究灵血压制,有南风在,才能潜移默化地镇压。” “悟生,你生于大宛,长于大宛。受戒之时我曾问过你,苍生何渡,你还记得么,你说……” 悟生眼神凄厉的近乎哀伤,像是看着固守多年的理想在眼前破碎:“……莫向外求,苍生渡己。” 明宗平静地说:“若按你说的,莫向外求,那么你是要眼睁睁地看着大宛陷入妖族暴动么?悟生,人和牲畜没有区别,都是需要驯化的。” “众生平等,为什么非要控制妖族呢?难道不能放它们走么!”悟生的肺腑都在烧,他感觉心肺冰僵如铁,似有一千万把尖刀在身体里翻腾。 明宗轻轻叹了口气。 这话说的太天真了。 “大宛与妖族密不可分,是相缠而生的藤萝。你以为这么多年来,大宛迅速崛起,震慑他国,靠的是什么?”明宗淡淡道,“失去妖族助力,大宛必将伤筋动骨,坐镇大宛的圣人青黄不接,我们赌不起。” 太冷了,悟生的眼里滚落出热泪,很快便被寒风吹袭,只剩一片冰凉。 年轻的僧人慢慢地、慢慢地低垂头颅,像是被风压折的柳。 他失魂落魄,哀哀地说:“……我知道了。” 南风在契约的最后一天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见了悟生越过了寒潭,来到了它的身边,它蹭了蹭悟生,高兴地说:“悟生,你不生我气了啊!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去哪儿玩?” 悟生哀伤地看着那美丽而又壮丽的生灵,它的生命是一条生生不息的长河,本该翱翔长风之上,破云而出,酣睡风中。它的羽翼那么漂亮,睥睨朝霞,不该被束缚在这凄寒冰冷的冰牢之中,不见天日。 他终究是不忍说。 南风,没有明天了。 . 当最后一日的光陷入子夜最深的沉寂之中。 南风山失去了一直以来庇护的,温暖的火光,最寒冷的冬日彻底降临了。 霜雪慢慢飘落。 明宗等了很久,直到天际熹微,也没有看见那绚丽壮美的火光重新燃烧。 “明宗,悟生带着崇明神鸟,逃了。” 明宗沉默了很久。 他笑了下,摇了摇头。 “年轻人,总是要撞一撞南墙的。” “由他们去吧。传令各地僧侣,配合军队,尽力压下群妖的暴动。” 下属迟疑了:“明宗,妖族其中不乏归真的宗师,甚至还有半圣,业已成势,恐怕,不妥。还是要派人追回重明神鸟!” “不必。”明宗淡淡道,“我等他们回头。” —— 突然想到要是小少爷路过大宛国 小少爷两眼放光:“什么,漂亮的胖鸟,我的!” “什么?不给?我给你脸了?” 第192章 它在哪里,哪里就是太平。 大宛地处南国,冬日不仅是冷彻,还夹随着透骨的湿冷。 悟生带着昏睡过去的南风,捏碎了十数个远距的传送卷轴,又改头换面,生了发丝,扮作寻常掮客的模样。南风还不会化形,于是他将南风化作两三岁的女娃娃,时时刻刻抱在怀里行走。 大宛在外行走的妖族格外多,人和妖毗邻而居,其乐融融的模样。 悟生撑着伞,南风窝在他的怀里呼呼大睡,寒冬腊月里像是抱着个小暖炉,不愧是火属相的妖怪。 这里是离风前郡千里之遥的边境,他们来的时候正凑巧,赶上了一年一度的冬日祭。 南国飘雪,碧瓦陈墙,嘉树生白冰。弄堂深复,其曲幽幽。花灯低照,横亘叠叠。繁花灼烈火,灯火拥簇,雪色与火色共涌人间。 行人笑语,擦肩接踵,像是淌进了一场风雪的火中,热闹扑面而来。 悟生在这一瞬间由衷地希望南风是醒来的。 南风确实醒了过来,像个体贴信徒的神明。 它贴了贴悟生的脸颊,睁开了眼睛。 正好对上了悟生身后另一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孩,小孩白生生,一双眼睛乌黑清亮,圆溜溜地盯着南风。小孩伸出手,想碰一碰南风火红色的,漂亮极了的眼睛。 “欸!欸!”小孩还不会说话,乐呵呵地用手触碰南风的睫毛。南风也由着他,歪了歪头,好奇的看着对方。 两方家长都反应了过来,转过身看去。 “你家小姑娘真好看,多大了?生得真俊,像你。”悟生还没开口,对面大婶笑眼一弯,亲切问道。 悟生也只好跟她聊了几句:“多谢,两岁了。” “真可爱。我家的比你小一些,孩子虽然有时候难带,但是乖的时候是真喜欢……”大婶已经毫不见外地跟悟生讨论起育儿心得来了,对方热情,悟生也不好拂了对方面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对方聊了半天。怀里南风跟对面小孩已经快缠到一起了,你玩我鼻子,我弄你睫毛。南风什么都好奇,奶声奶气地说:“悟生,这是什么?” 悟生说:“这是小孩。” 南风眨了眨眼:“小孩能吃吗?” 悟生:“……不能。” 路过的糖葫芦在叫卖,南风一下子对小孩没了兴趣,目光快黏在糖葫芦身上了:“悟生,那是什么?” “那是糖葫芦。” “可以吃吗?” “可以。” 悟生跟大婶告辞,追上了卖糖葫芦的大叔,买了一串。大叔很明显是个妖怪,灰棕色毛茸茸的耳朵还顶在头上,在悟生买糖葫芦的时候,南风爬上大叔的头,抓着对方的耳朵,试探地咬了一口。 南风山上的精怪都是原型,整天为所欲为自由自在的,它还没见过化形化了一半的妖怪。 悟生额头冒汗,连忙把南风抱了回来,又跟大叔道歉,连忙带着南风走开。 南风手里被塞了一串糖葫芦,试探地舔了舔,眼睛一亮,直接开啃,糊得满嘴都是。 悟生只好拿了帕子一边给它擦嘴,一边阻止它咬自己头发的提议。 好在世界五彩纷呈,南风喜欢极了。 它一口糖渍地啃了悟生一脸口水,奶声奶气地说:“外面果然很好玩!悟生,你最好了,我最最喜欢你了。” 悟生生无可恋地擦着脸,忍无可忍:“你除了糊我一脸口水,你还会干嘛?” 南风早就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下子跳下悟生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追了上去:“蝴蝶!蝴蝶!会发光的!” 悟生弯着腰任劳任怨地跟了上去:“那不是蝴蝶,那是竹子做的蝴蝶灯!” 南风兴奋地拍着悟生的手:“买!” 悟生认命掏钱,南风抱着灯对他笑出一口缺斤少两的牙。 悟生半蹲着给它擦了擦脸上的糖渍。 明宗是错的。这世上离了谁都是照样转。 . 悟生提心吊胆了好些天,才发现并没有追兵来搜寻。 他无法离开大宛,那样行踪暴露无遗,出境等于自投罗网。于是他带着南风,在这个小镇定居了一段时间。 冬天越来越冷了,但是抵挡不住南风总要跑出去玩的热情。它是火鸟,并不怕冷,总是翻墙跟着邻居家的小孩一起出去玩,还有一只顶着两只长长兔耳朵的小兔妖,以及一头不会化形的大黑狗。 悟生一开始还跟着他们一起,然后小孩就纳闷地问:“南风,你爹老跟着你做什么?” 南风竖起耳朵:“爹?” 悟生:“……”他尴尬僵硬地点了点头,“欸。” 悟生就不明目张胆地跟着他们了,隐了身形跟在暗处。但是南风一开始能察觉到他,后来就渐渐察觉不到了。寒潭冰牢,日复一日地吞噬着它的精力。 许是冬日太冷,街上的人一日比一日少。南风的玩耍小队伍一开始是少了小兔妖,后来小孩也被家中长辈拘着不出门了。于是南风就骑着那头大黑狗在小镇里晃悠。 有一日他们晃悠了太远,出了镇,跑到与外界接壤的官道上。地色深沉,在寒冬腊月里也有着压制不住的难闻的气味。越往外走,味道愈重。 直到他们撞到了路上横陈着白骨尸身,有人的也有妖的,死得倒是众生平等。野狗还在啃食,孤鸦掠过灰白色的天空。 他们才停了下来。 南风疑惑地看着,拍了拍大黑狗:“小白,这是什么?” 大黑狗不会化形,自然也不会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深沉地吼声,低低地警告着那一群野狗。 悟生却从他们身后走了出来。 僧人披着发,面色冷白,眼里的情绪像是翻涌着黑色的海。他轻声说:“这是尸体。生灵死去,留下来的躯壳。” 南风不知道,只是照常地问了一句:“可以吃吗?” 悟生良久没有开口,南风疑惑地回头看他。 “悟生。悟生。你在伤心吗?” 僧人的脸色实在难看,眼底发红,有些凄惶。 他看向眼神清澈的神鸟,艰难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们回去吧。” 原来大宛不是依旧歌舞升平,百姓和乐。 是南风在哪里,太平就在哪里。 它天然压制着所有妖族,潜移默化地影响妖族的思想,使得小镇日月如旧,云淡风轻。 可是小镇之外,战火硝烟,血浸三尺。 所以小镇里的妖和人都得了风声,都闭门不出。 只有南风这个不知世事的傻子,大冬天还要往外跑,硬生生地撞碎了一场美梦。 第193章 我当如今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南风不知道悟生在难过什么,只知道,自那日之后,悟生不让它往外跑了。 就算是出去玩,也是拘着家门口那一亩三分地撒欢。 悟生却是天天出门,早出晚归的,离了镇子,出去救人,好像这样救能减轻些负罪感似的。 南风哪里能受着这气,天天跟着悟生吵架,但是它词汇量不多,吵也吵不出什么名堂。经常吵到一半卡壳了问悟生怎么骂人。悟生没骂过人,说他也不知道。于是一人一妖大眼瞪小眼,南风气呼呼地走了。 拘着南风,南风一开始还有精力还跟它吵,后来就渐渐沉默了。 它化作原型,一只胖乎乎的小火鸟,落在枝头歪着脑袋,看着远方。 它也不跟悟生吵了,只是用那双漂亮极了的眼睛,看着僧人,然后看向远方。 僧人日复一日的消瘦下去。 有一日雪落的大了一些,南风身上的火色都被雪遮了颜色。 悟生不知是从何处归来,身上沾了血,手也伤着了。他的脸色苍白,面如枯槁。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似要叹尽平生的无力与怅惘。 悟生收好心绪一抬眼,就看见了南风快被雪淹没了,心下一紧,赶快叫南风进来。 南风固执地立在枝头,背过身,不理他。 悟生叹着气:“你以前在山上待了三百年都不生气,我不过是看雪太大了,拘你几日,你怎么就跟我气这么久?” 南风终于歪过脑袋来看他,漂亮的眼睛里尽是伤心:“因为我以前没有见过。” 不见便不知,不知又如何能这么难过。 悟生的心里像是被人一剑穿心,透骨的冷。 他没来由地说:“冬天太冷了,南风。” 南风说:“我不怕冷。” 悟生的目光落到南风身上,像是很悲伤很悲伤的模样。 重明神鸟所在之地,四季如春。 可它如今所在的小镇却越来越冷。 南风一日比一日虚弱,他虽然带着它逃了出来,但是它在山上多年,早就在日复一日中被拖垮了。山上的阵法契约在掠夺它力量的同时,也维护着它的性命。 悟生讽笑一声,有些寂寥似的,他在笑他自己。 我能救得了谁呢? 我谁都救不了。 悟生轻声说:“南风,我们回去吧。” 南风怒极,它终于肯飞下枝头,气极地绕着悟生转了几圈,又舍不得打。最后静下来,一双眼睛洞察似的,问他:“为什么,你最近在难过什么,能告诉我吗?” 他们对视。横亘着寂寥的夜雪。 “如果我说,你离开南风山,就有人或者妖会死呢?” 南风不解地道:“可是我离不离开山,这世上总是会有人会死的。” 悟生怔住了,最后说:“……那该怎么办呢?” 他迷茫地道:“南风,我该怎么办呢?” 南风说:“你要放弃我吗?” 悟生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跌跌撞撞地出了门。 我当如今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南风落到枝头,看他离去,看他走进孤街夜雪之中,看着天上天下,一色茫茫。 他们就这样耗了几个月,悟生放开了对南风的禁制。那向往自由的鸟却没有飞走。 它只是待在悟生的肩上,跟他一起日复日的参与那一场人与妖之间的暴动。 南风不坐镇小镇,暴动于是蔓进了安宁的,净土一般的镇子。 很多人死了。 隔壁家的小孩。 化形化一半,兔耳朵的小妖。 还不会化形的大黑狗。 卖糖葫芦的大叔。 终于有一天,南风轻轻贴了贴悟生的脸,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悟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远方天色染血,想他的南风,还没有在晴空之下,自由自在的飞过。 它还没有飞过金色的稻田,飞过白雪的山巅,没有飞过南国千万里的迢迢山水。 他忽地落下泪来。 他想起他当年第一次见南风的时候。 冰冷的寒潭冰台上。 那如火焰般生生不息的生灵。 ……有着一双温和而又慈悲的眼睛。 悟生终于明白,他带着南风逃走的那一夜,那般轻而易举,也许是明宗有意为之。明宗明白,他愈发劝阻,悟生跟南风便反抗地愈发激烈。 他要的是神鸟不惊不怒,心甘情愿。 他笃定,他们会回头。 . 冬熬尽了霜雪,春天姗姗来迟。 但总归来了。 从火焰中心重生的生灵好奇地看了看锁着它的链子,问第一眼见到的僧人:“这是什么?” “这是契约。”僧人沉默了很久,平静地道,“你和大宛签订了为期三百年的契约,庇护大宛的臣民。” 三百年。 是大宛抽走重明神鸟力量压制群妖的时限,也是吊在神鸟面前的,无用的期冀。 有一双火红色眼睛的漂亮生灵疑惑地看着他:“签订了契约就签订了契约,你……为什么要哭?” 此间凄寂,可闻水滴寒潭。 “没有。”僧人说,“我是守山僧,这三百年,我会陪着你。” 南风却说:“可以换个人吗?” 僧人静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伤感地问:“为什么?” 南风歪了歪头,最后说:“因为你看着我,就似乎很难过。我不想你难过。” 僧人安静了好一会儿,说:“不能换人,我难过不是因为你。” 南风问:“那是为什么?我可以帮你吗?” 僧人重复地道:“我会陪着你。” . 三百年不是书上春秋笔法,一页翻过。 是一朝一夕,是一寸一心。 悟生都觉得难熬,每当熬不下去的时候,他便离开山上,一去便是几年。 他终于明白,前任守山僧为什么会逃。 是愧疚和岁月时时刻刻在煎熬。 他行于天青水碧之间,也想过。 不如……不回去了吧…… 但是他想起留在山上的南风,又觉得唾弃生了这般念头的自己。 他离开最久的时间,走了十六年。 久到明宗都去物色新的守山僧。 可在新任守山僧受戒任命之时,他匆匆忙忙地走进庄严神圣的佛殿。 香烟袅袅,佛陀垂目。 他是个骤然闯入的旅人。 明宗静静地看着他,不惊不怒,温和慈爱,他平和地问:“悟生,怎么了?” 新任的守山僧是个比他当年还要年轻的僧人,天赋不错,早早地就达到圆融大成之境。 他正好奇地看着这个狼狈,沧桑,颓败的中年僧侣,目光清澈。 悟生和他对视一眼,被烫了一般收回视线。 他看向明宗,最后像是挤出了一句话。 他说:“明宗,这是我的罪孽。我不逃了。” 明宗轻轻一笑,像个宽容的长辈。 说,好。 第194章 不许说脏话 南风山,矿洞之中。 与今昨非对上的苍老僧人不知为何突然踉跄一步,原本蜷缩在他身上的枫叶疯长,狠狠扎根进他的血肉根系之中,枫叶延伸的尽头,牢牢地控在了原本孱弱的今昨非手中。 悟生费力地看了今昨非一眼,看着穿心而过的,火红色的根系,他像是有些恍惚,而后有些嘲讽地笑出了声:“原来你真的想杀我……” 今昨非强行反噬对方的力量,但是他如今只有灵魂之力能悟生一教高下,但是他不敢损伤肉身,只能选这种慢刀子割肉的法子。他的耳际仍是嗡鸣,空洞闷声,像是旷远的寒潭,水声滴落了千年。他勉强才听清了悟生说的话,神色顿了下,什么都没说。 在大宛的操纵下,重明神鸟每一次重生都会抛却过往迷障,无垢新生。就算悟生强行令他想起了过往的记忆,但是到底不过是岁月风霜过,镜花水月空。 悟生能肉身死而复生的依仗到底是因为当年吞吃了重明神鸟的尸身。苟延残喘罢了。只是挨不过天人五衰,不论肉身重生多少次,灵魂之火一旦衰灭,他依旧会走向覆灭。他做了太多孽,道途已断。若是想要活下去,必须再吞噬掉神鸟之灵,才能走出这腐朽的死生迷障。 神鸟不会死,他将与重明神鸟共生,直到岁月的尽头。 但是他没有想到,南风虽弱,但是仍旧是那生生不息的,永生的灵火。 在上古之时,愚人称此为神。 他们僵持着,对峙着,努力掠夺着彼此的力量。 他们陷入了僵局,玄幽可没有,它最擅长的便是落井下石了。 它巨大而又恐怖的蛇身迅猛地窜出去,尖锐森白的毒牙狠狠地朝悟生咬了下去!能瞬间绞杀血肉的蛇身死死的缠绕在悟生身上,那脆弱的肉体瞬间便传来裂骨之声,血肉内脏挤压一处,悟生的头颅瞬间涨红泛紫,唇色死白,眼球爆裂,七窍流血。 玄幽头脑灵活了一会,将绞杀的界限控在压制悟生的同时而不直接杀了他。悟生再次死而复生,那么和今昨非维持的平衡就会断,一旦断了,那再想找到时机压制悟生可就不容易。 藏在暗处的徐还陆眼神一定:“就现在!”他隐藏了身形,朝自己和李雪焉身上都打了两道匿形的符箓,带着李雪焉跳了下去,李雪焉在地上滚了一圈卸了力,徐还陆足尖微点墙壁,轻飘飘地落了下来。李雪焉也不矫情,迅速起身,他们绕开嗅觉灵敏的妖怪,迅捷地朝池文州所在的方向奔去。 三方牵制,这是最佳的脱身时机。 他带着李雪焉灵活地灵活的穿过打得火热的妖魔,妖魔动了动鼻尖,有些疑惑地看了眼他们离去的方向,下一刻对手毫不留情的杀招袭来,它们瞬间抛却了这些细枝末节,又战作一团。 乔荷尽眼眸一动,唇角轻轻一勾。 徐还陆还真会选时机。 在这一刻,乔荷尽便洞察了徐还陆的目的。 想来就是这位十二剑匣的换剑客。 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是如何同这位换剑客打上交道的? 徐还陆方才绕了一半的路,匿形符箓便黯淡了下去,失去了效用,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徐还陆看着黯淡的符箓牙齿都快咬碎了,“应旧客,你他娘又画的这么敷衍!” 这一年来,应旧客所绘的符箓用一张少一张,徐还陆舍不得,除非紧要关头从不轻易动用。一般都是用自己鬼画符的三流符箓凑数,这回是信任应旧客的水平才用应旧客画的。 我就不该相信这臭小子!天天就知道睡觉摸鱼!还不如我自己画! 紧要关头,徐还陆一边骂,也没扔掉失效了的符箓,好好的收进了纳戒之中。 念头急转,动作却是迅猛。 他就地一滚刚好躲过了狠狠划过来的利爪,手里骨剑瞬间出鞘,锋白剑芒朝对方手爪削过去!腥臭的血液落到了他身上,带了腐蚀的效果,徐还陆来不及心疼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了,起身就往李雪焉的方向冲了过去。 李雪焉的反应不可谓不快,陌刀着火,虎虎生威。但是她所在的位置不太好,周遭一圈的妖魔鬼怪,此刻如同疯了一般朝她涌了过去。 这糟心孩子怎么不会选路线呢?徐还陆暗骂了一声,找准机会从墙壁上突围进去,一剑横扫万千,空了一片。李雪焉还没反应过来,徐还陆直接一剑穿过她的领子,挑着这个小萝卜头的领子用剑在空中甩了好几圈,用尽力道,狠狠一扔! 李雪焉在空中被迫转了半圈,顺着力道越过重重包围,滚到了池文州的剑气领域之内! “徐还陆——“她从地上滚起来的时候,晕头转向地总算明白刚才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他娘给我等着!” 李雪焉一抬头,正好对上悠闲坐在剑匣之上的池文州。 只见池文州微微蹙眉,有些不悦:“小孩子家家,不要这般粗鲁。” 李雪焉心里瞬间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徐还陆让李雪焉脱离了境,自己却陷入了重围。 “喵!” 蜃猫从他的怀里跑出来,灰白的雾气弥漫开了,妖魔一时之间,眼前一花,失了方向。 徐还陆抓住时机,捞起蜃猫,身法挪移,窜了出去。 妖魔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徐还陆已经灰头土脸地滚进了剑气领域。 一道触手擦着他两胯之间,狠狠地拍下,但是瞬间被无形的剑气绞杀殆尽,渣都不留! 徐还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这时候冷汗都下来了。 好险。 差点鸡飞蛋打。 他故作镇定地起身,没去管身后三人,把蜃猫往怀里塞,按着它不让它窜出来:“阿也,别动。” 他抬首,见那对峙的僧人忽而抬起血红的眼睛,看了过来,正好和他对上。 玄幽也吐着蛇信子:“两只小耗子肯出来了?” 他们几个修为通天,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水平,隔境如隔天。想来徐还陆和李雪焉的行踪早就暴露,只是太过弱小,他们不在乎罢了。 徐还陆冷静地打量他们的状况,收回视线,看了眼乔荷尽跟池文州:“走?” 乔荷尽似笑非笑,点了点头。 池文州尊臀终于离开了他那破剑匣,站起身,对着僧人和玄幽一拱手:“多谢二位款待,主人既然有事,在下这个客人就不叨扰了。” 李雪焉嘀咕道:“墨迹什么呢?走还跟他们说一声?这不脱裤子放屁。” 池文州伸手打了下她的脑袋:“不许说脏话。” 第195章 剑匣争鸣 玄幽投过来的视线警惕至极:“真会选时候。” 虽然池文州那一番话是表面没有参战的意思,但是人心隔肚皮,鬼知道这个池文州是否心口如一。但是现在他们确实抽不开身,它压制悟生,悟生和今昨非还在争夺神鸟灵魂主权,拨不开身。 它心里气愤,冰冷的蛇身又转了一圈,鳞片开合如刀刮过,狠狠地碾过悟生的身体。 巨大的蛇尾一下一下地拍着地面,硕大的蛇瞳孔死死地盯着那一群人。 冰冷而又煞气十足。 池文州背起剑匣,徐还陆握着洁白如玉的骨刀。 械妖和畸形怪物都瞬间停战,无数双眼睛刷地落到他们一行人的身上。 李雪焉一时间觉得心里打鼓,害怕地牵上了池文州的袖子。 池文州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他们向外走去。 悟生忽然咳了一大口血。 霎时之间,无数的枫叶藤条破土而出,宛若龙蛇舞,挟裹杀意倾泻而来。 徐还陆脸色一冷,直接横剑斩了出去!李雪焉也不甘示弱,一道刀光火燎冲杀一片。 但是阻拦他们的确实不是这些突然蹿起的枫叶。 徐还陆脊骨一时之间剧痛,像是有人活生生地用钢筋朝他的脊椎捅了进去! “啊!”李雪焉捂着脊椎,发出凄厉的惨叫,倒了下去,“池叔,我,我好痛……娘……爹……” 徐还陆面色苍白,冷汗直流,他费力地转身看去。 乔荷尽,池文州,李雪焉……不。不止,在场所有人的身上都钻出来树木的藤条,汲满血肉发出嫩绿的枝桠,一片片叶芽瞬间由绿意转至深黄,最后变成饱饮鲜血的殷红之色。 就跟……悟生一样! 玄幽怒极,尖牙咬断了悟生的脖颈:“悟生!你竟然还有余力!看来是我太给你面子了是吧!” 悟生这一回没有死去,他断掉的脖颈被藤条补了回去,头颅渐渐回正。 “你……”玄幽没有发出声音了,一条枫藤条从它的瞳孔中钻出,爬满了它整张脸,硬生生地折断了它头颅上的坚固无比的长角,“啊……!” 玄幽彻底发狂,蛇身窜动,瞬间将悟生绞杀成一团血雾! 今昨非手一松,退了几步。 悟生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手轻轻帮他稳住了他摇晃的身体。 僧人看起来没有那么老了,没有那种腐朽枯萎的气息了,像是熬过寒冬又等来一春的枯木。他死死捏着今昨非的后脖颈,教他去看满地哀嚎的人和妖魔。 “只要进入南风山的生灵我都落了种子。我本来是打算等吞噬了你后再动手的,再吃掉它们的灵肉。这是给我们修补神府内息,回归最好的状态的餐食啊。但是南风,你太难缠了,我低估了你,这些小虫子竟然也叫嚣着想跑,呵呵。”悟生阴寒地说道,打量满洞穴的手下败将,像是野兽在打量一地丰盛的大餐,“你们到底手段浅薄,棋差一招啊。” 徐还陆只感觉那些树藤在他的身体里生根发芽,而后突破骨骼和血肉,钻了出来,一片又一片的枫叶嗜血至极。他很擅长忍耐痛意,在他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徐还陆便毫不犹豫,反手一剑。 乔荷尽连忙阻止:“别冲动!那些树藤和血肉共感!” 徐还陆充耳不闻,一剑斩断了脊椎上最大最粗壮的那一条树藤! “……咳咳。”徐还陆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一剑下去,毫不夸张的说,眼前一白,耳际长鸣,痛得好像被斩断了自己的脖颈。 但是下一刻,有更多,更小的树藤汲取血肉钻了出来。 无休无止,直到宿主的灵肉都被吞噬。 悟生也看见了他的动静,嗤笑一声:“白费挣扎,种子在你们的身躯里发芽长大,你们不死,就不会停止生长。” 他抬起手,满意地说:“不过到时要谢谢你们,特别是你,玄幽。”悟生笑道,“不枉我喂你许久,血肉质量不错,我很满意。” 他皮肤上的褶皱渐渐淡了下去,不过一个晃眼,他便年轻了许多,似五六十岁的模样。 玄幽恨极:“我他娘跟你拼了!”它顶着枫叶的拉扯,墨绿色的巨蛇猛地朝悟生冲了过去! 它的浑身鳞片都在发光,片片森寒,锋利。 无形的灵力波浪再朝它聚拢,偌大的威压压的肉身虽弱的当场暴毙! “不好,他想要自爆。”乔荷尽皱了眉头,她的手上燃起青白色的灵火。 悟生轻轻松松地提起今昨非的脖颈:“玄幽。” 狂暴的巨蛇猛地一顿。 悟生笑问:“你想南风死吗?” 灵潮翻涌出实质性的浪潮,一声,又一声。 最后渐渐息弱。 玄幽咬牙切齿,像是要嚼烂对方血肉:“——悟生。” 今昨非止不住的咳嗽了一声,玄幽心里一颤,含着哭声道:“南风,我没料到你如今寄居人躯体,实力十不存一。我不该让它们带你回来的,他娘的,死秃驴手段一茬接着一茬……是我害了你。” 妖族对重明神鸟本就是天生地推崇,更何况是玄幽这个脑子缺根筋的。它只会觉得南风回来了,它们要天下无敌了。结果葫芦娃救爷爷,一个一个送。 太他娘的肉麻了。今昨非咳嗽得更大声了,悟生见了,都饶有闲情般帮他安抚般拍了拍脊背。 青年好不容易恢复过来,觑了一眼悟生,然后看向玄幽,叹了口气:“你省点力气吧。” 玄幽有些委屈地“啊?”了一声。 悟生面色一冷,好似看不惯它们这般云淡风轻的倾诉衷肠,他握着今昨非后脖颈的手指死死地掐进了今昨非的肉里! 原本汲取血肉的藤条疯狂暴涨,李雪焉被池文州抱在怀里,一直在痛哭,全身都被汗浸湿了:“池叔,救我,救救我……好痛……” 池文州的面色都白了,额头上青筋暴起,但是柔和了嗓音,一下一下地安抚李雪焉。 但是和他柔和嗓音相反的是,他背后不断震颤的剑匣。 剑声崔巍,清冽争鸣! 台下畸形怪物和械妖都快死尽了,悟生的面容回归到中年僧侣的模样。 见状也只是笑了一声,目光森冷,好整以暇。 “换剑客。你一介凡人动用剑匣,还剩几分寿命供你驱使?你不动手,我留你和你怀里那个小姑娘的性命,如何?” 池文州抬眼看他。 这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有着一双深邃至极,静如寒潭般的眼眸。 他扯了个笑,轻声道:“试试。” 第196章 第四剑 第一柄剑器。 出匣。 四遭陡然一炙。 空气都被扭曲出狂躁的热浪。 涛涛日月,浩荡不朽。 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徐还陆瞬间感觉身上不停生长的树藤速度一缓,像是有些瑟缩似的,饱饮血肉的枫叶都蔫了似的,痛苦都稍稍减轻。 他目光奇异地看着那一柄剑,火克木,池文州思虑周全。况且,李雪焉应当也是火属相的刀修,一见神剑剑意纵横,剑气横秋,应当也可以触类旁通,有所感悟。 第二柄剑器。 出匣。 万物衡平,正道浩然。 除邪荡清平,清正之息令人神魂一清! 第三柄剑器。 出匣。 剑身窄平,细长锋冷。 锋芒微暗,内敛。 池文州面无血色,压下了剑匣的嗡鸣。 他抬眼看向悟生,有礼地道: “阁下——请试剑!” 悟生微微眯起了眼睛,眼底划过一丝忌惮。 徐还陆见过四大剑圣之一的周自拘。 缚野剑出鞘。 万千妖魔转瞬成灰。 他也见过他师伯,不归剑断绝小城因果法则。 一剑既出。 不见血,不归。 但那都是御剑之人修为绝世纵横当代。他们剑道造诣早已入化境,不拘于形役。 而人世大多庸常。 借外物而御万物。 这是他头一回,纯然地见到神剑本身的威力。 不穷剑作用神魂无声无息,骨剑反哺他自身,受制于他修为,威力也不限。 阿难剑只曾声闻未曾谋面。 徐还陆摸了摸手中的骨剑,骨剑时时刻刻都在朝他渡来温润暖和的灵力,时时刻刻修补着他的经脉,像是一片温热深厚的海,深不可测而又纯粹无害。 他此时不由有些向往。 何日我剑也横秋? 悟生笑问:“剑匣有十二剑器,看来还是我修为浅薄,只配三剑?” 池文州没有理会他,只是拍了拍李雪焉,说:“看着。” 李雪焉在痛苦之中睁开眼,隔着泪眼迷蒙,惶然地看向那三柄绝世无双的神器! 她的声音实在虚弱:“池叔……你原来这么强啊……” 她半步破道的实力,一见那三柄长剑,却连神魂都感到了胆寒。 池文州不语,眼神平静。 神剑嗡鸣! 清脆如玉坠瓷盘。 水滴寒潭。 悟生猛地伸手一动,玄幽身上血肉瞬间萎靡,只剩个黯淡无光的皮囊贴着骨骼!巨大的墨绿色蛇妖痛苦地长嘶,在地上不停地翻滚,但是树藤深深扎入对方的血脉,它一时之间毫无办法。 树藤汩汩地向悟生输送灵肉补给,他面色红润。 无数莲花虚影陡然出现。 亭亭轮转,生生不休! 佛相宝尊屈尊下降,浩大佛掌穿过虚实。 它以一种空灵无上的姿态,肥大厚重的手指,缓慢地攥向那三柄神剑! 第一柄剑声势浩大,腾腾火烧,仿佛天火临世,焚烧一切! 无数枫叶瞬间萎靡,枯叶随着剑势俯冲瞬间化作齑粉。 乔荷尽给自己喂了一颗清香至极的丹药,想了想,给池文州,李雪焉以及徐还陆一人弹去一颗。 徐还陆看了她一眼,颔首表谢意,却是收起丹药,根本没吃。 池文州和李雪焉也没吃。 乔荷尽啧了一声。 好心当成驴肝肺。 一个比一个警惕心重。 不过她也不在乎,她把视线落到今昨非的身上,眼底划过一缕深思。 在她的这几日同今昨非的接触中,对方思虑周全,不似……找死之人。 恰恰相反,乔荷尽没见过比今昨非更怕死的人了。 那第一剑焚烧莲花影。 第二剑破开熊熊火色,一往无前,无穷的波涛激荡开来,撞上了那佛相巨大的掌心! 恍若裂帛之声! 掌心顿时凹陷,裂痕蔓延,那一剑碎了整座威严浩大的佛相。 而第三剑。 无声无息,不知何时,已然点在了悟生的眉心! 寒意刺骨。 而悟生眼睫微颤,反应太快,两指伸出,夹住了剑身! 那两根手指瞬间被剑气绞杀成白骨森森,鲜血流了一地。 下一刻手臂也全部崩碎! 第三剑直直穿过了他的头颅,留下一个空洞血腥的血洞!! 但是池文州的脸色并不好看。 甚至很难看。 因为悟生的眼珠子还在动,那血洞慢慢弥合,他重新生出来的手牢牢地握住了第三剑,饶有兴趣地看着池文州苍白若死的面容,笑问: “你还敢……出第四剑么?” 第197章 不穷剑 池文州原本平静的目光波荡了一下。 悟生知道,对方是在犹豫。 借剑匣之力,池文州的确有抗衡大宗师的实力。 但是池文州是个半点修炼天赋都没有,切切实实的凡人书生。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动用剑匣后活下来的,但是无疑的是,每一次动手,对池文州的损耗都极大。 悟生赌他不敢出手。 疯子只会对疯子心生忌惮。 换剑客的过往名声可不怎么好听。 悟生也不想那么早便暴露底牌,催发种子。但是出乎他意料,在他和今昨非的争夺之中,他竟然落入了下风。他费尽心力保下的南风,到底成为了反刺他的一把尖刀。 若是吞噬南风之灵后度过天人五衰,再催发种子,那还称得上妙手回春,锦上添花。但是如今,他落于下风,耗下去,死得便会是他!无奈之下他只能提前动手。弊陋之处便是,他获得一时的生机与充沛的实力,但是只要度不过天人五衰,他的生命还是无可挽转地滑向死亡。 他必须杀了所有变数,获得余力,跟南风对峙! 满座之中,他最忌惮的,到底是那个,看似已被他挟在手中的今昨非。 思虑万千,不过短短一刹。 池文州轻轻叹了口气,却是问乔荷尽:“姑娘方才所言,可还作数?” 悟生挑了下眉毛,目光落到乔荷尽身上。 十七八岁的少女,生得昳丽明艳,仪态风流,目光流转之间清凌明丽。 方才所言? ‘我若能令先生短暂地顶住剑匣的反噬呢?’ 乔荷尽似早有所料,莞尔一笑:“自然作数。” 她话音刚落,剑匣机括转动。 “铮——” 极为清冽的一声剑鸣,神思都仿佛跟着一颤。 第四柄神剑。 出匣! 徐还陆跟乔荷尽面色同时一变。 那是…… 不穷剑! 池文州果然机心万千,思虑周全,每一柄剑都没有废笔。 第一剑。 压制树藤生长。 第二剑。 镇压妖邪。 第三剑。 鱼藏剑出,意为暗杀。 一层又一层,就是为了把悟生的实力一步一步地压制。 只可惜棋差一招。 但是这第四剑一出,堪称回天之术! 悟生并不是重明神鸟。 他只能做到肉身死而复生,灵魂却依旧老朽衰败。 大秦的黯然销魂剑。 可是专门为了销毁神魂而生! 池文州本来不打算用不穷剑的。 一是此剑刚入剑匣不过几日,剑匣与剑并未磨合到位,可能会掌控不当,伤人伤己。 二是徐还陆和乔荷尽都明确表明想要这把剑,有些是非。 但事已至此,他还是决定动用不穷剑。 “戏子皇帝的黯然销魂剑怎么也在换剑客手中?”悟生的面色顿时难看了许多。但是很快,他又兴奋了起来。 他提起今昨非的头,扼住他,笑容温和而又诡异:“南风,得来全不费功夫啊。这把剑还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我夺下来对付你,岂不是事半功倍?” 他所想要的,本就是吞噬掉重明神鸟之灵! 今昨非容色惨白,纯黑的瞳孔底被枫叶映出一抹猩红,他眼皮微颤,唇角勾勒出一抹讽笑。 他一言不发,却把嘲讽的姿态泄的淋漓尽致。 悟生面色一冷,抬头看着那柄珠光宝器,俯冲而来的不穷剑! 那剑声尖啸,剑气锋烈至极! 乃是破空必杀之势! 与此同时,第一把剑和第二把剑也不闲着,腾空飞起,杀向悟生! 悟生临危不惧,他提着今昨非,辗转腾挪间,轻飘飘地躲着剑锋。与他相比,徐还陆乔荷尽这些小孩引以为傲的身法可谓是拙劣蹒跚。至少他们没有自信,可以如此轻松地躲避那三柄神剑。 恐怕一个照面就身死道消。 这便是境界的差距。 在场之人。 悟生汲取玄幽灵肉,回归到了大宗师的境界。 大宗师行走四极寰宇已是人世修为之极。 压在大宗师上头的只剩个化神境以及最高的圣人境。 可在场剩下的虾兵蟹将,竟然凑不出一个破道脱凡的人来。 实力差距如此悬殊。 若非悟生忌惮今昨非以及池文州,以及催发种子汲取力量需要时间。 不然蝼蚁的生死,不过他一念而已。 第198章 多好的替代品啊? 不穷剑袭面而来。 剑锋凛冽无比,荡开灵波,尖啸风声。 面对不穷剑,悟生心生忌惮,定不能被不穷剑所伤。不然神剑刹那之间便可以绞杀他的神魂,不留余地! 在戏子皇帝称帝的那一年。 他手握黯然销魂剑。 千军万马,血洗汴京。 血色浓殷,戏服繁复,乌发白面,狂且疯癫。 也是因为那一战,在世人眼里,他才真正地能跟来自十方雪国的雪国少主相提并论。 时言:“北国压当世,东极敢相争。” 那一柄黯然销魂剑,真正地做到了令人闻风丧胆,小儿止啼的地步。 悟生抬手以抢来的鱼藏剑作器,对阵不穷剑! 金戈交接,招招狠辣! 悟生深谙池文州的弱点是什么。他一介凡人借十二转剑匣之威,驾驭神剑能与大宗师搏杀已是奇迹。那么他定然坚持不了多久,悟生也从池文州对神剑的操纵中看出来了。 对方讲究速战速决,一击必杀。 其实以池文州脆弱凡胎来看,近身击杀是最好的,但是十二转剑匣在他身侧护道,近身辄死。 悟生打算拖死池文州。 但是他清楚,池文州自然也清楚。 第一柄剑正面牢牢压下了悟生的动作,第二柄剑死死地限制悟生的行动范畴。悟生脚步不得不放缓,陷入缠斗之中。 池文州竟然能操纵神剑做到这个地步,不得不说多少有些超出悟生的认知。对方的战术变化多端,防不胜防,不过三柄神剑,进攻防守,硬生生被他玩出排兵布阵大军压境之势,令应对之人骤然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力。 悟生空出来的右手被第一剑瞬息断去,鲜血碎骨横飞,第二剑趁胜追击,自后绕来,直取悟生的后心!悟生在千钧一发时刻,猛地转身看去,他的身后探出一尊佛陀法相,佛手探出,牢牢地顶住了第二剑的攻势! 但是原本握在悟生右手里的鱼藏剑却获得了自由,挣脱了悟生的束缚,剑身一晃,隐入了光影之中,放目过去,无迹可循。 悟生重新生长出右手,扯了扯嘴角:“你倒是……有些门道。” 话音刚落,不穷剑陡然袭来,角度刁钻刻薄,悟生面色一变,不由连连躲避。但是下一刻,鱼藏剑于空中显行,寻的却不是悟生,而是直指他一直挟持的今昨非!! 在方才的交手之中,池文州早就看清楚了,悟生的弱点其实就是被他挟持的今昨非! 池文州直接重新掌控了鱼藏剑,毫不犹豫地对今昨非下了手! 今昨非于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若是常时他能掌握局面,自然不会用今昨非做破局之点。但是如今生死关头,多余的善心就是倒向自己的利器。 刹那之间,在鱼藏剑就要洞穿今昨非的心脏的那一刻,悟生猛地放开了对今昨非的挟制,回身伸手一推,将今昨非推了出去! 鱼藏剑最后洞穿了悟生的后背,穿心而出! 今昨非倒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站了起来,便看见不穷剑趁人病要人命,直接顺着鱼藏剑的洞穿的剑痕刺了进去!! 矿洞内骤然风止。 空静闻息。 其他三柄剑都静静地环绕在悟生的身侧,恐其生变。 悟生抬眼,咳了声血,抬眼正好看见了站起身的今昨非。 青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冷定,漠然至极。 悟生没来由地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南风的情形。 它的眼神,纯澈而又慈悲。 今昨非收回视线,落到池文州身上。 掐着剑诀的凡人书生摇晃了一下,仿佛玉山崩摧,瞬间七窍流血。 瞧着可比悟生凄惨得多。 “池叔!”李雪焉忍着种子汲取血肉的痛楚,扶住池文州。 乔荷尽快步过去,伸手诊脉。 她面色有些凝重,快速在池文州身上蕴灵点穴,止住了他血涌之势。 七窍流血说明内府溃败,乔荷尽从纳戒之中拿出一枚清光灵蕴的丹丸想要喂进池文州的嘴中。 池文州伸手,止住了她的动作,抬眼静静地打量她。 乔荷尽笑了,手中摇了摇丹药,说:“害怕有毒?怕什么?不是说好了跟我做交易么?” 池文州现在说不出话来,一张口便全是血。他定定地看着乔荷尽的眼睛,最后捏着丹药,自己吃了。 丹药下肚。 池文州的神色明显好转,面色也好了起来。他用袖子擦干净嘴里溢出来血,温和道:“多谢姑娘。” 他的目光落到了伏倒在地,已然身死的悟生身上。 看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有些奇怪,目光有些犹疑。 还是一直在暗中观察的徐还陆忽然出声:“不好!” 只见地上悟生的尸身陡然化作了一棵倾倒的枫树,原本指着他的鱼藏剑猛地撞向了不穷剑!! 威力震开,白光刺眼。 猝不及防下,不穷剑被硬生生地撞掉了一个宝石,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陡然落到了一只苍老的手中。 僧人的面貌又无声无息地衰老下去,看来那一下对他的损耗也极大。 悟生牢牢制住不穷剑和鱼藏剑,微微一笑。 池文州掐诀试图召回,两相角逐,那两把剑纹丝不动。 书生嘴角又流出了鲜血,他擦去,轻轻叹了一口:“前辈不愧是大宗师,倒是在下狂且,见笑了。” 他纵使机心万千,手段莫测又如何? 到底比不过悟生几百年深厚底蕴,道行高深。 境界与境界之间,是凡人不可逾越的鸿沟。 书生也瞬间想明白了方才电光火石之间,僧人做了什么。 神剑到底只是剑器,鱼藏剑落到悟生手里的那一刻就被悟生暗自抹去了剑匣烙印,他又顺势而为,令池文州夺回了鱼藏剑。 在鱼藏剑刺过悟生心脏的那一刻,僧人便用与之共生的枫树之妖灵短暂地骗过了不穷剑,他本身的灵魂附在鱼藏剑之上,躲过一劫! 而剑匣与不穷剑磨合日短,池文州判断不明,一时之间竟然真的被他暗渡陈仓,化险为夷,扭转了战局。 十二转剑匣纵然是绝世神兵,但奈何池文州只是个凡人。 他发挥不了剑匣最大的威力,对上几百年修为的大宗师,到底是无力应对。 还是徐还陆熟悉不穷剑威力,最早发现了玄机。 “现在,我可不会留手了。” 原本被压制住的枫叶种子又开始疯长,这一次摧枯拉朽,没有停留! 李雪焉第一个倒地,池文州被剑匣护着,但也是勉力支撑。 乔荷尽按着手上生长的枫叶,屠春风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山穷水尽,走吗?” 乔荷尽微微眯起了眼睛。 徐还陆手里的骨剑发出盈盈温润的光芒,尽职尽责,在徐还陆被汲取灵肉之时回哺力量,修补他的体内的创伤。一时之间,他竟然是状态最好的。但是徐还陆没有表现出来,他只作萎靡之态,与他人无异。 悟生握着不穷剑,缓慢靠近了今昨非。 不穷剑的剑身落到了今昨非的脖颈上,森严威胁:“南风,我救了你,怎么不高兴?” 今昨非扯了扯嘴角:“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只不过是担心,肉身损毁,我的灵魂再无拘束,有形怎拘无形,你怕捉不住我罢了。” 悟生也不在乎对方看穿了自己的想法,笑道:“好罢,那现在我有黯然销魂剑在手,又汲取了他们的灵肉补充灵力……” 话音未完,他陡然回身,看向乔荷尽跟徐还陆! 只见枫叶种子已经爬满了他们的经脉,蔓延上了他们的神府之地! 贪婪地觊觎着他们的灵魂。 在那一刻。 “走吧!”乔荷尽定声道。 那一瞬间她的眼里划过一丝青白色的微光,目光淡漠而又邪性。 她的手上湛然出现青白纯澈的灵火。 灵动而又恐怖。 火焰焚尽枫叶,乔荷尽提起池文州和剑匣,身形如火般晃动,如一道流光,猛地朝洞外窜去! 僧人眯起眼睛,有些意外:“还真是卧虎藏龙。” 枫叶顿时密密麻麻围住了那一抹流光,十二佛陀法相降落,朝乔荷尽抓去! 而那一刻,意图吞噬徐还陆灵魂的根系也攀上了徐还陆的神府。 霎时之间,如见苍天。 悟生没有看清,却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灵魂上有和南风如出一辙的气息。 却更精纯,古老,悠长。 悟生顿觉一股难以忍耐的痛楚反噬,袭上心头,他一时之间没有管乔荷尽,而是猛地看向了那有些狼狈的青衫少年。 少年手握骨剑,轻轻拂去了瞬间化作黑灰的枫叶,上面还残留猩红的火星。 他抬眼,琥珀琉璃般的瞳孔。 目光静静地落到了年迈的僧人身上。 悟生忍着痛,骤然大笑。 狂笑。 他笑着跟今昨非说:“南风,也许我不用吞噬你了。” 他提起不穷剑,指着徐还陆:“……神、圣、之、灵。多好的替代品啊?” 第199章 靡靡,潮湿。 面对年迈僧人陡然而生的森冷杀意。 徐还陆拄着长思剑,站直了身子。 轩轩朗朗的少年眉目锋浓,琥珀般的眼眸,唇色偏淡薄。他的身形很高,寥落青衫贴着骨,如山崖上屹屹清苍的柏。他看起来实在是年轻,十六七岁的模样,但是气度沉着,不惊不怒,迫至眉睫的险峻杀机吹不皱春水,目光冷静而又镇定,似苍雪或者冷石。 他沉静地开口:“前辈何意?” 悟生新奇地看着他,笑道:“小朋友,方才枫叶探你神府,惊鸿一瞥,我虽没看清你的根脚,但你灵魂威古韵我确实不会分辨错气息的。似你们这般的存在——每一个,都是长生种。”说到这他的眸色暗了些许,像是凝而不发的冷锋,“多好啊……长生种。吾辈汲汲营营的一切,尔等唾手可得。我因天人五衰费尽思量,背弃所有。我梦寐以求的终点,却是你们的起点。” 此言一出,池文州等人看徐还陆的目光顿时生异。 那边与枫藤和十二佛陀缠斗的乔荷尽自然也听到了,屠春风接管了她的躯体,闻言还有余力地对退居神府的乔荷尽笑道:“这个悟生莫不是愤世嫉俗,嫉妒人家?看他修为也不算低,年龄也不小了。囿于外物得失,不见苍天啊。你这个上衡城的同乡人也真是不简单,不过也对,大劫之地出来的,能有什么庸常凡俗。” 乔荷尽一时间没有说话。 屠春风奇道:“不会吧,难不成你还想救他?这般琉璃心肠,难不成为师的教导还是出问题了?” 乔荷尽这才开口,有些无奈:“我是在想,你走就走,带谁走不好,抓换剑客作甚?!那柄剑如今也是在那个僧人手中,你拿他无用。” 屠春风理所当然地道:“我想想个法子把他的十二转剑匣薅下来。他一介凡人,持如此神兵游走世间,怀璧其罪,也不怪我生了歹念吧?就算薅不下剑匣,救他一命,令换剑客承个情,我也不算亏本。” 好一派邪修强盗的发言,乔荷尽深深觉得屠春风当年身死,定然是死得其所,死有余辜,不是什么好人。 乔荷尽无奈道:“你不见换剑客对那小姑娘的看重吗,你救他有什么用?” 屠春风笑她天真,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人心如深壑,我救他不是劣举,他也不一定会为了那小姑娘付出性命,死生关头,说不定他反倒会谢我相救呢?到底还是你太弱了,为师在你这个年纪,已经迈入圆融之境,许多手段也使得出来,何必如此受制于人。” “说得好像你圆融境界能打过大宗师似的。”乔荷尽翻了个白眼。 屠春风功利心极强地道:“虽然打不过,但是能多救一个人啊。例如那个今昨非,救下他,我们炼出金丹就能加快进度,何至于一拖再拖?” 思绪对话之间,屠春风驭使灵火熟练而又轻松,他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手段也诡谲多变。况且火天生克木,屠春风使出来的灵火比之乔荷尽,恰如皓月与萤火之别! 他拎着池文州,另一只手轻松地挥指青白色的火焰,轻松写意,无一废笔。 灵火连天,威势浩大! 枫叶尽焚烧,十二佛陀只剩零星! 他不是乔荷尽,毫不在乎身后的是非,破开了封锁,便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去! 另一头。 徐还陆这几日的伤还未好全,方才又经历了一番死生波折,现下手足皆冷。他紧紧地攥着手中支撑他站立的骨剑,骨剑温暖如春日,像是寒冬腊月里难得的慰藉。 他看向抛却今昨非,向他步步走来的悟生,有些无奈地道:“看来阁下非取我性命不可了?” 悟生就笑道:“你是我和南风之间的两全之法。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遭其殃。谁让你来的如此恰巧呢?” 徐还陆闻言,越过他看向了站在悟生身后的今昨非。 今昨非立着,状态不怎么好,他刚好也在看徐还陆。 纯黑的瞳孔里,似乎燃着一抹幽静不息的火焰。 徐还陆收回视线,看向今昨非:“这样听来,倒是我的不是了。”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好吧。” 话音刚落,少年提起骨剑,赫然指向了来势汹汹的劲敌。 骨剑白玉温润,骨刺荆棘一般的刺出,荡开的剑气却留情地冲向了悟生! 困兽之斗。 悟生连不屑的心思都没有生,只是觉得有一丝居高临下的好笑。 境界差距实在悬殊,若非对方灵魂神异,他担心这些长生种神异之处,不然他连话都不想同对方说,探手取了便是。 如今徐还陆一剑横来,他也看出了对方的虚实。 在他这个年纪有这般修为算是不错了。 可惜根骨不行,破道都没有的实力,连一只大一点的蝼蚁都算不上。 但即便是如此,悟生出手依旧是拼尽全力。 僧人提起不穷剑,直直地横扫出一道纵横的剑气,泯灭万千一般地朝徐还陆涌去!! 徐还陆的那一道剑气,称得上奔腾不休的江流。 悟生一剑横去,却是千年万载,深海涛涛! 不过是被最外围的剑气扫到。 少年的身形瞬间被强横无匹的力量撕裂,翻腾,他的脸上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神情定格在眼睫微睁的那一刻,他的血肉便瞬间被剑气横荡汽化! 一时之间,半明半晦的矿洞之中。 只剩一场洇红的雾。 靡靡,潮湿。 悟生收回剑,却是脸色一变:“那小子的灵呢?!” —— 新年快乐!朋友们!??? 第200章 白云苍狗 这些长生种就是麻烦。 悟生放开神识,整座偏南风山都在他的感知之下,无处遁逃。 他看见满座黑山枫叶愈发鲜红,几愈滴血。也见乔荷尽提着池文州,已然快离开了山上范围。 见苟延残喘的玄幽忽而暴起,卷起今昨非便要朝外逃去!原来那蛇妖悄无声息不作妖,竟然是在潜伏暗藏静待时机。 悟生豁然转身,无形佛掌凭空出现,朝那遁逃的一人一蛇抓去! 事发太过突然,以至于他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忘了一件事。 时机不对。 若玄幽真的处心积虑企图逃跑,又怎么会选在悟生放开神识最为警惕的时刻呢? 就在他全心都放在玄幽身上的那一刻,“铮——”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剑鸣! 悟生在那一刻心念急转,不穷剑和鱼藏剑都在他手上,池文州已经被乔荷尽带走,那哪里还会有这般凌冽到他感到威胁的剑意呢?! 一柄洁白如玉的骨剑刹那之间接近了他的后心,挟裹着一往无前的去势,褪却了那落在表面的温润,骨刺尖锐,锋利,盛气凌人,张牙舞爪。 悟生在那一瞬间觉得如临大敌,寒毛耸立,骤然做出了反应。 “噗呲。” 长剑穿入血肉的声响响起,但是那声响骤然而止,被悟生的手硬生生地止住在了心口处,并未彻底地穿透而过。悟生感觉的到这一柄剑的力量比方才数柄绝世的名剑还要危险,但凡落到实处,他这肉体重生之术,也彻底告吹了。为此他不惜燃烧一半的灵血之力,拦下这柄恐怖至极的长剑。 悟生缓缓低头,看了一眼,面色实在是难看,咬牙切齿,难以置信:“……圣人骨??……好生奢侈的剑!” 还是最顶级的圣人…… 这小子他妈的什么来头?! 悟生的手按在从后穿过胸口的骨剑,手上在不停的被剑气消耗,枯荣往复,血肉新生。但是不过短短几息,他血肉新生的速度便跟不上剑气绞杀的速度,甚至于缓缓地停滞下来,手上只剩下森森白骨,牢牢卡着那一柄骨剑。 “看来是这圣人骨庇护你的灵……”悟生面上闪过一丝狠色,反手狠狠往心口长剑处一震,几乎能够听到血肉和骨骼犬牙互差,互相割据的声响。悟生痛得大汗淋漓,骨剑却震动了一瞬,失了灵光,被他那对自己毫不留情地一掌,彻底地将骨剑拍飞了出去。 在那一刻,悟生毫不犹豫地回头,提起不穷剑,狠狠地朝那圣人骨制成的长剑斩去! 黯然销魂剑天生克制灵魂,圣人骨又如何? 长思剑与不穷剑相撞! 圣人骨坚硬无比,不穷剑被磕飞了几颗宝石。 骨剑落到了地上,毫无动静。 “也不在这剑上……?”悟生一时之间竟然也惊讶了,“上天入地,这小子能去何处?难不成还真被那一剑荡碎了灵魂?!” 他又想起了方才惊鸿一瞥的神圣之灵。 古老而又神圣。 如视岁月。 “不可能,神圣之灵不可能如此消亡——!” 说来是慢,其实这些思量也不过是几个思绪周转的刹那。 对了……还有南风…… 悟生朝今昨非看去,目光阴翳,冷声道,“你倒是和那小子达成同盟了?” 声东击西。 玄幽和今昨非那一下很明显是为了骨剑行动做掩护! 今昨非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忘了?灵魂争夺,你弱,便是我强!” 悟生也扯起嘴角冷笑:“我也是为了你寻求的两全之法,你既然不领情,那便算了!” 今昨非靠在削瘦的蛇妖身上,眼神一厉。 无穷无尽的火焰陡然朝悟生蔓延了过去! 那火焰。 橙红,枫黄,纯青,鎏金,潋紫……光怪陆离,变化万千,像是天地初开的第一抹焰火。透着灵动自然,勃勃生机,伴随着的却是毁灭以及焚烧一切的威势! 一改今昨非之前的落入下风的萎靡不振。 火焰焚烧着悟生的躯体,今昨非淡淡道:“南风的尸身你用着还习惯么?……但是不问自取而来的东西,最终都是要还的!” 悟生淌在一片岩浆一般瑰丽的火中,放声大笑:“南风,你也知道我吞噬了你的躯体后,用的是你的身躯……”他的笑声一沉,像是火焰焚烧后诞生的烟雾和毒气,“那你也应该知道,你这不死神火对我无用!” 僧人走在火焰中,动作虽然因伤势而稍显的迟缓,但是仍旧自在极了,不受拘束的模样。 今昨非淡淡地看着他,不惊不怒。 悟生眉头一皱,心忽然猛烈地跳了起来。 他猛地看去。 他忽然发现,整个洞窟,乃至于整个南风山…… ——更甚至于整个风前郡的红枫! 都在瞬间枯萎,灰败,凋敝。 悟生脚步一顿,压抑怒气道:“你是为了收回当初送我的那一枚尾羽?!” 他用重明神鸟的尾羽化作枫树,植满风前郡,其中之一的打算,便是让整个风前郡都作为他后被灵血吞噬的储备力量。 但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对风前郡下手,也是因为他认为还没有到山穷水尽,迫不得已的时刻。 更重要的原因,他一动手,波及的范围太大,必然会招来圣人出手,若是他逃脱不及时,那便会被全盛时期的圣人当场轰杀! 但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如今却被今昨非付之一炬! 今昨非淡淡道:“我早觉得,风前郡的枫叶太多,也太盛了……明明快冬季了。我一直在等你出尽底牌……怎么,你如今可还有什么法子没使?” 这话就说的太装了,好像方才筹谋不备,想趁着悟生油尽灯枯下手,却被悟生反将一军的人不是他似的。 但是这话落到悟生耳朵里,却激起了他的怒火:“那又如何?凭你这不痛不痒的火,能烧死我么?还是说……你的灵方才被我吞吃了一半,现在你还敢跟我直接夺灵?” 今昨非勾了勾唇角,好整以暇:“悟生,你如今与我废话……不正说明,你确实被圣人骨和不死神火彻底地拔除了底牌?” 骨剑压制他肉体死而复生,不死神火阻止他汲取灵血恢复状态。 跟他装模作样和玄幽坐立对峙时候用来引诱今昨非的虚弱不同,他现在是真正的陷入绝境。 悟生冷笑一声,还想说什么:“那你与我废话……”不正是说明你也奈何不得我? 他话音未完,骤觉得不对。 “咻——” 数道锋利无比的剑气猛然袭来! 其中两道熟悉无比,正是方才换剑客用来打压他的那两柄神剑。 但是换剑客不是被乔荷尽带走了吗……他在神识中也看到了他们的离去…… 今昨非与他废话,原来是在拖延时间。 “喵。” 骤然一声娇嫩清脆的猫叫。 一只毛发漂亮,可爱至极的三花小猫从无形的空中跳了下来。 悟生眼神顿时一变。他忽然觉得心口很痛,他低下头看去。 他发现他的手呈现白骨状,按在那从后心穿透他的骨剑上。 悟生的眼神在那一瞬间近乎是惊悚和疑惑的…… 难道从骨剑穿透他心口之后的一切,都是蜃猫幻化的假象?! “蜃猫……不……破道境都没有的蜃猫怎么可能模糊我的感知……” 悟生虚弱,除了紧握在他手里的不穷剑。那鱼藏剑便被剑匣夺去了控制权,跟随着迅即破空而来的两柄神剑,猛地刺向了他的肉身! “换剑客,凭你?手下败将!”悟生即使眼底全是警惕,嘴上依旧不饶人,他提起不穷剑,猛地朝那三柄剑斩去。即使他的实力比之方才十不存一,但他依旧是实打实的大宗师。 他费力地招架着那三柄剑,却又传来戏谑的一声:“那再加个我呢?” 只见最先离去的乔荷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今昨非身侧。 少女神色没有了那几分青涩,显出几分玩世不恭的邪气和从容。 她飘在空中,轻松写意,御风借力,明显不是方才半步破道的境界! 芊芊玉指轻轻地落到了今昨非的身上,少女眼里有几分新奇以及几分张狂:“不死神火……我还没御使过这般神奇的灵火,倒是要多谢今道友,令我一过手瘾!” 她的话音一落。 青白色的火焰骤然冲进了那熊熊燃烧的,美丽至极的神火之中! 两股火焰纠缠,融合,势如长龙! 今昨非眸色一变,似乎短短的思索了一下,他一笑:“我之幸矣。” 言罢,便让渡了主控权,任由乔荷尽的灵火闯入他的体内,再通过他融合两股火焰。 热。 灼热。 舔舐血肉,焚烧骨血的热。 “啊——!” 悟生脸容狰狞,他是很能忍痛的一个人,但此时此刻,却忍不住痛呼出声。 那对他不起作用的不死神火,瞬间成了世间最痛彻的刑法! 在那一刻,情势反转。 僧人四面受敌! 他第一件事,是震出那柄圣人骨制成的长剑,才有余力去跟换剑客的那三柄神剑周旋。 僧人的躯体已经被火焰烧的焦黑,甚至发出了不妥当的焦香肉香。他新生的血肉实在迟缓,根本跟不上血肉被破坏的步伐。 玄幽,半步大宗师。 今昨非,半步破道。 换剑客,凡人。 ‘乔荷尽’,圆融大成。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丝毫轻视这尊落难僧人的意思。 再弱的大宗师,也是大宗师。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们的面容冷静,互相配合缜密至极。今昨非最熟悉悟生的招数,充当总指挥,时不时改换攻击的手段,打的悟生一时之间应接不暇。 悟生虚弱而又狼狈,盯着互相配合的所有人:“……你们怎么会突然合作?” 若是不是他们合作,悟生绝对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那个神圣之灵?”油尽灯枯之时,悟生跪在地上,手中的不穷剑本就不是攻伐利器,一时不察,被打落在地。他抬着眼,敏锐至极的想明白了关键所在。 “他没有灰飞烟灭……他也不在剑里……他在哪里?” 悟生就算死,也想死个明白。 围剿他的人并没有跟他废话,他们实力差距是天堑,实在容不得任何闪失。 不过对付的是弥留之境的大宗师,已经让他们都挂了彩,伤势不轻。 越战越疲敝,败势已临。 最后悟生眼底猩红,一片疯狂,他朝着今昨非怒吼:“南风!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你要杀我!你凭什么杀我!你凭什么!我为了你,在佛前叩首三百年!我为了你,我想要你自由——南风!我要你自由——” 今昨非不知何时捡起来落到地上的不穷剑,他拖着不穷剑朝癫狂的僧人走去。 “你在佛前叩首三百年……”今昨非抬起剑,指着悟生。 他们一立一跪,在熊熊烈火之中,他们对视。 “拜的是佛……还是你的欲望?” 不穷剑对着僧人的眉心。 垂死的僧人有些恍惚。 十八岁的悟生死也想不到,在未来的有一天,他和南风,竟然走到了死生之敌,拔剑相向的地步…… 当真是白云苍狗,朝露曦落,世事无常啊…… 满山的红枫永生不息的燃烧着,原来也有不照亮我的那一天。 “南风……”年迈的僧人眼睛里都是鲜血,已经看不清了,他声音太微弱了,像是还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不穷剑却不想听垂死之人的呓语,果断地刺穿了僧人伤痕累累的心脏! 青年温冷如玉的声音响起来,冷淡地纠正道: “你叫错了……我是今昨非。”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战事已休,蜃猫也到了极限,软软地在原地晃了个圈,歪头倒了下去。 一只洁白如玉,骨骼明显的手伸出来,接住了蜃猫。 “辛苦了,阿也。” 少年的身形自蜃猫身上走了出来。 先是半透明的灵体,最后血肉重生。 他从死亡中走了出来。 他是永生不死的天灵。 徐还陆谨慎而又耐心地等到自己的血肉完全重生,打理好着装,才破开了蜃猫的幻相,走到了众人眼前。 一时之间,他们的目光都落到了这个毫发无伤的青衫少年身上。 少年神色淡淡,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映照下宛若熔金。 他微微一笑:“多谢诸位,前来襄助。” . 第201章 死里逃生,怎的不笑? ——“他没有灰飞烟灭……他也不在剑里……他在哪里?” 在悟生用不穷剑斩杀徐还陆的那一瞬。 徐还陆和今昨非对视的那一眼。 他们便决定了结盟。 但是仅凭他们两人之力是不够的。 从结果来看,也确实是缺一不可。 徐还陆没有灰飞烟灭,也没有选择将灵魂藏在任何一柄剑中。 不穷剑是他最熟悉的佩剑,他当然有办法把灵魂在藏进其中,躲过一劫。 长思剑是小少爷赠剑,他的灵魂到其中蕴养,也是再合适不过了。况且骨剑之中危急之时,还藏了小少爷的雷霆一剑。 但是徐还陆都没有选。 因为这都不是最优解。 藏入剑中,两个可能。 一是死而复生,再和身为大宗师的悟生对上,又陷入危急之境地。 二是被悟生发现,以灵魂之体和悟生相抗衡。 徐还陆并不觉得悟生能够吞噬天柱之灵,但是天灵只是天灵,不是他的实力。 他的实力在大宗师面前连蝼蚁都算不上。 而徐还陆没有时间跟大宗师耗下去。 他可以死而复生,可以跟大宗师耗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但是他还要去仪康剑城,他根本不可能和悟生耗! 所以要解决眼前的困境,便是需要杀了悟生! 实力不济,那么他就需要盟友。 进入南风山的诸位各有各的目的,说服他们,肯定需要时间。 所以在悟生手持不穷剑落下来的一刹那。 在他肉身崩解汽化的那一瞬间。 ——徐还陆毫不犹豫地让蜃猫吞噬了他的灵魂! 不是藏进蜃猫体内,而是令这无物不食的蜃猫以他的灵魂为食物,进补! 兵行险着,破局之法。 徐还陆慎之又慎地选择了‘孤注一掷’。 他给蜃猫下了最严酷的主仆契约,他也有信心在蜃猫吞噬他的灵魂壮大自身之时反客为主,占据蜃猫躯壳的主控权! 悟生不敢置信,没有破道境界的蜃猫布下的幻相是如何欺骗大宗师的感知的。 没有破道境界的蜃猫当然不能。 但是吞噬了‘天灵’瞬间修为暴涨的‘蜃猫’可以! 而且是天灵的灵魂占据了主导位置,所以天道也未降下天罚。 徐还陆倒是想过要不要任由悟生吞噬,引动天罚降临,但是变数太大了。 最关键的就是东极大劫之后,难说天道会不会趁此机会轰杀悟生的同时,再令悟生不小心击杀了旧天柱之灵。 其次动静太大。 而今昨非很明显也是处于被悟生压制算计的状态,他想杀悟生,便不会坐视悟生强大。 他是最好被徐还陆说服合作的。 徐还陆进入蜃猫体内,今昨非吸引注意力,他驱使骨剑将悟生的实力压制,而后瞬间展开幻相,飞奔出去,寻找离去的乔荷尽跟池文州。 说服池文州很简单。 徐还陆只用了三个字:“李雪焉。” 池文州长长地叹了声气,他背后剑匣争鸣一瞬,剑气凛冽,竟然挣脱了屠春风的手,走到了徐还陆的身边。 他看着徐还陆:“倒是要多谢你,救我出两难之境。” 自己的性命……还是李雪焉的性命。 方才生死囫囵瞬间,他确实是在犹豫,看着李雪焉。 李雪焉看着他被屠春风掳走,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忍着痛,朝他露出一个高兴的笑。 她在替她的池叔生还而高兴。 屠春风看着自己手上被剑气划出的血痕,似笑非笑地看着寄居在蜃猫躯壳里的徐还陆:“你要怎么说服我?” 徐还陆镇定自若,他看着少女,像是透过皮囊看她里面的灵魂:“你若是要自行炼出金丹,最少要一年的时间。你有这个时间吗?你弃今昨非离去无非是因为悟生独大,我们各不相帮,你一人难以应对。但现在我跟今昨非已结盟,我能逃出来,就说明我们有手段能压制悟生。你能逃出来,说明你有退路可选。既然如此,你怕什么?” 他寻求的同盟不是乔荷尽,而是屠春风。他没有表现出来,屠春风只是以为乔荷尽对金丹的在意让这小子猜到了他的软肋。 “你说得对。”屠春风道,“但是没必要。我有退路,不代表我要冒险。” “金丹和不穷剑。”徐还陆指出,冷淡地道,“人生在世,修行之路,本就是一场冒险。如今风险已经压低,便看你敢不敢选了。时间不等人,我的幻相骗不了他多久,我带换剑客先回去,至于你……看你自己的抉择了。” 他说罢,暴涨的灵力挟裹着换剑客,转瞬离去。 屠春风在他走后,却是面色一沉:“金丹和不穷剑,今昨非和换剑客。这些都在他布局之中,他是在威胁我。我不入局,看起来倒是成了我的损失!” 乔荷尽言简意赅:“回去。” 于是徐还此局已成。 这一局,缺一不可。 若无徐还陆跟今昨非先同盟削弱悟生实力,那么他根本说服不了换剑客以及屠春风。 而且在场之人,但凡有一个是普普通通的修行者,都不一定能联手斩杀大宗师! 只能说幸好大家都是挂逼。 骨剑给了最关键的一击。 今昨非断了悟生退路。 接下来就是考验诸位盟友的配合,磨死了大宗师。 而在今昨非杀死不穷剑的那一刻,徐还陆便自裁令蜃猫的意识占据主导。 之前种种他都不是死亡的状态,所以才能控制蜃猫实现自己的谋划。 他肉身已灭,光凭灵魂生存无疑是稚子抱金过市,人人看了都想来分一杯羹。 徐还陆万般不愿,也只能选择死而复生,血肉重塑。 他素来谨慎,也没忘记割下一抹灵给了蜃猫,免得他死而复生之后,天罚发现蜃猫吞噬天灵,直接降下雷罚。 徐还陆回忆桩桩件件,无有遗漏之处,才肯除去幻境,对被他威逼利诱来的盟友淡淡一笑。 面对诸位复杂的目光,他轻轻挑眉,奇道:“死里逃生,诸位怎的不笑?” “……” 第202章 臭棋篓子 满郡枫叶一夜枯萎后,大宛国今年很快便迎来了冬季。 夜色深沉,北风刮面,无情地挟裹旌旗拍打寒窗。 客栈内点燃着昏黄的烛火,暗沉的墙壁上不知道沾染了什么,一片喷射状的黑色污垢,承梁的木桩将成朽木,苟延残喘地矗立着。围在一灯烛火前的影子,随着灯花闪烁不停的摇晃,实在是一派的凄凉与诡异。 座上有五人。 一位着青衫的佩剑少年,一位云鬓花颜的绮丽少女。尚且年幼的女童紧紧挨着背负剑匣的书生。温冷如玉的青年有一搭没一搭敲着棋子,垂目看向摆在桌上的破旧棋盘。 青年看棋盘看得太久了,久到女童忍不住催促:“今昨非,你想好了没有?这棋局你能真能破吗?别是唬人的吧,实在不行你让池叔来,他肯定能!” 池文州毫不犹豫地道:“我不能!” 李雪焉不满地转头看书生:“你能!” 池文州:“我不能!” 李雪焉:“你不是读书人吗?下棋不是读书人必备技能?” 池文州叹气:“刻板印象害死人。” 李雪焉白乎乎嫩生生的包子脸都皱在了一起,苦仇大恨地看着今昨非下棋。 只见今昨非长考终于结束,平静地往棋盘上落了一个棋子。 下一刻,破旧的棋盘上凭空多了一枚白子。 似是有鬼魂拿着白子同今昨非无声对弈。 李雪焉睁大眼睛:“赢了吗赢了吗?” 今昨非没有发话,乔荷尽看不下去了:“赢什么啊?臭棋篓子都是在称赞你了今昨非。怎么会有人开局下天元中途不打劫硬走,你玩围棋是立志铺满棋盘吗??” 今昨非淡淡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乔荷尽道:“我不是君子我是女子,你再这么下我就怀疑你是个傻子。“ 今昨非淡淡抬眼看了她一眼,也不生气:“那你说怎么下?” 乔荷尽沉默了,她看着棋盘算了半天,最后还是讪讪地说:“……我也不太会。对面棋力太过高深,开局一刻后我就看不懂了。” 今昨非又垂下了眼,闲敲棋子落灯花。 表达的意思很明显,不会别叫。 青年又陷入长考,李雪焉熬不住,又问:“徐还陆,你会下棋吗?你修行涉猎杂七杂八的,心眼那么多,你怎么不下。” 徐还陆不咸不淡地回答:“我心眼太小,不够下棋。” 池文州无奈地按住李雪焉的头,心情类似于自家没脑子的蠢狗不知深浅狂吠地挑衅在场所有人:“行了行了,别说了。” 这群修为不讲道理,手段和心眼一个比一个多的小崽子要是联合打起来,池文州还真不能保证自己打得过。毕竟他们可是联手拖死了大宗师。这要是放出消息去,谁敢相信? 这一行人正是杀死悟生后,趁夜离开禅说山脉的徐还陆五人。 今昨非要去仪康剑城,乔荷尽为了金丹,自然跟着他。但是她也不放弃不穷剑,故而她拖着换剑客,也不让换剑客走。悟生都死了,李雪焉就不用去禅说山修行了,闹着池文州说要回王府。池文州不知为何没有答应,一通忽悠下来李雪焉改口兴奋地说想要去走四方闯天下。 徐还陆为了不穷剑,本来想是送完李雪焉就想办法拉着池文州一起去仪康。 众所周知,天下名剑仪康最多。徐还陆还想能不能在仪康弄到一柄神剑来换回不穷剑。 不穷剑。 徐还陆想要,乔荷尽也想要。 他们看向池文州,池文州笑而不语,装傻充愣。 一番交谈之下,最后他们决定一起去仪康。 去仪康,就要穿过横亘其间的南淮虚流。 他们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如今昨非所言,自南淮取道。 去南淮,首先要出大宛国境。 出境必须要有通关文书。 今昨非和徐还陆因造船司一遭,现在被暗中通缉,不敢过明路。 今昨非便道:“我知道有个法子,省时省力,可以不过边境,直入南淮。” 于是他们信了今昨非的邪,一路跟着他,来到了边境这个破落的连煤油灯都点不起的小镇里。 他们落脚的这个闹鬼似的客栈,已经是镇中最豪华的一家了。 今昨非说,赢了客栈里的这盘棋,就可以直接去南淮。 于是五个臭棋篓子,围着这一盘破棋,从天亮下到天黑也没赢。 乔荷尽也坐不住了,在心里偷偷问屠春风:“你会下棋吗?我真受不了了。” 屠春风冷哼一声:“祖宗我素来特立独行,不爱附庸风雅。” 乔荷尽翻了个白眼:“不会直说。” 她转头又问徐还陆:“今昨非看起来是靠不住了,你原本打算是怎么去仪康?” 徐还陆的目光落到今昨非身上,沉吟片刻,道:“我原来的打算里,不包括我被通缉。” 今昨非恍若不觉,又落了一子。 乔荷尽看的眼角一抽,你想明白了吗就落子? 徐还陆又道:“我原是打算伪造文书,混入越境的商队,跟着出境。” 乔荷尽道:“说的轻松,你哪里来的门路伪造文书?” 徐还陆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我相信越境的商队有这个门路。所以我只要找到一支有这个门路的商队,给他们想要的利益即可。” 徐还陆话音落,李雪焉拉了拉池文州:“让我爹直接……” 池文州打断她:“雪焉,游学在外,不靠外力,才是真正的修行。” 李雪焉一脸迷茫:“真的?我怎么感觉你在驴我?” 池文州面不改色:“我从不骗人。” 乔荷尽见了,便说:“池文州,你真不是人贩子?” 池文州失笑:“乔姑娘多虑。” 一群人机锋打下来。 今昨非将手上的棋子一扔。 落声如珠玉滚,清脆琳琅。 所有人静声,看向他。 在座皆是灵感出众之辈,皆察觉到随着今昨非扔落棋子,黑暗中有一双眼睛静静地落到了他们身上。 今昨非好整以暇,淡淡笑道:“你总算肯出现了。” 一豆灯火,摇晃至极。 不知从何处来的声音道:“余今在,你的棋力怎的下降了这么多?” 今昨非面不改色:“我现在改名叫今昨非了。” “什么?” “会下棋的是余今在,跟我今昨非有什么关系?” “……” 一行人沉默了。 那个声音也沉默了。 “你唤我出来,什么事?” 今昨非道:“开阵法,送我们去南淮。” “凭什么?” “欠你一个人情。”今昨非道。 “看来你也是山穷水尽,竟然会来找我帮忙。” 今昨非轻轻挑眉,没说什么。 还不是造船司那条路子走不通,是个骗局,不然他的确不会来求这个老鬼。 那个声音又道:“你知道的,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没必要帮自己的宿敌。” 今昨非:“所以?” “我可以送你们去南淮,你要帮我杀一个人。” “可以。”今昨非道。 “……不问我杀谁?” “不是我就行。”今昨非道。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道:“你真是余今在?我叫什么?” 所有人都感觉到,在灯火照不亮的黑暗里,悬浮着冰冷至极的杀意。 乔荷尽的手轻轻一动,徐还陆按住剑柄,李雪焉皱起眉,池文州把手按在她的肩上。 “庞由,你真墨迹。”今昨非静了一会儿,淡淡道。 这个名字一出,池文州和李雪焉的面色都变了变。 李雪焉想说什么,池文州对她摇了摇头。 这个名字,徐还陆跟乔荷尽可能不熟悉。 但是他们再熟悉不过了。 庞由,南淮名将。 余今在十五岁那年将其斩于马下,自此一战成名。 “呵。”那个声音不明意味的轻笑一声。 杀意消解。 桌上的棋盘纵横。 十九道,三百六十一路。 一横横,一道道。 忽而大亮。 徐还陆对阵法最为敏感,仍然露出了惊异之色。 他居然没看出这种超远距离的传送阵居然藏在一方棋盘之中。 待到亮光殆尽,围坐五人已无踪迹。 只剩寒风凄切,灯火竭力。 一道淡淡的虚影站在了棋盘边,伸手抓出一把白子。 他松手,白子纷纷落落。 落到棋盘瓷碗上,如珠玉落。 落到陈旧的木桌上,声响沉闷。 像是一场潮湿的大雨。 “余今在……” 他长长地叹息。 似乎很寥落似的。 “原来你真的死了啊……” 庞由看向胡下一通的棋盘,摇了摇头: “还把身体让给了那只下棋很臭的死鸟……真是疯了。” · 换地图! 第203章 周山山和应旧客 黑水横渡,白月半分。 海浪波涛重重复重重,浩大而又深沉,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呼吸。 黑滩上铁骑横列,面覆黑甲,仿佛沉默的古武士,不惊不怒,狰狞而又恐怖,于静默之中威慑万千。 武士沉默,战马亦是沉默。 喧嚣的只有躁动的陆风以及在风中摇晃的火把。 火焰一簇簇,如有生命一般跳动。 身覆黑甲的武士押着数十个衣着朴素的逃民在黑色的沙滩上,他们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战船。 有逃民见了远处踪影,忽而高声大喊: “周山山!” 马蹄声踏破阒寂,长风中灯盏摇曳。 风声呼啸,旌旗滚动,似厉鬼哭嚎。 簇簇火把在海风中攒动,经久不息。 天太暗了,海和天混成如墨似的一团,几只船艘无依地在海边游荡,燃烧的火光微弱,在广袤无极地黑暗中,似乎顷刻间就会被吞没。 一骑当先,神骏昂扬。 马上的年轻人披灰衣,敛素容,像是灰白的一抹风。 “周山山,如今第一城都沦落了,那第四城凭你这个黄毛小儿能撑多久?你不会狂妄自大到以为你一人能守住一城吧?”被团团围住的逃民里,有人大声地叫嚣着。 “周山山,你不撤离第四城,想送死也别拉着我们送死啊!” “疫病笼罩,徒作困兽之斗!” 周山山坐于马上,居高临下,有些好奇:“海路凶险,你们是怎么有勇气走海逃出第四城的?” 逃民们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周山山又道:“就算逃出第四城,你们身染疫病,暂且无治。又能去哪呢?” “莫不是去将祸患带于旁人?” 有人忍不住发话,道:“去哪都比等死要好!池揖月和离娄上出城你尚且不阻拦,我们这些第四城百姓你就阻拦。周山山,你这小崽子也避免不了欺软怕硬啊!” 周山山沉吟片刻,恍然大悟:“所以我要拼死阻拦一视同仁方才符合尔等的预期是吧?” 周山山又道:“池揖月和离娄上去哪我不知道,可你们陆路不走,反其道而行之走海路,有恃无恐,敢问各位——有何依仗能在这危险的海域中活下来呢?” 有人冷笑道:“莫要与他再做纠缠,周山山这几日疲于奔波,身受重伤,我等联手,未尝打不过他。诸位,动手!” 波涛奔腾,澎湃不已。金铁皆鸣,鏦鏦铮铮。 人影憧憧,刀剑锵鸣,能在第四城中生存的城民无一不是武道好手,再不济的也提得动刀剑。 数道人影朝周山山逼近,长剑未出鞘,周山山将剑鞘使得灵活至极,在周身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一时间竟然打得有来有往。藏于人群之后,一道巫术咒印隐匿在昏暗夜色之中,朝周山山袭去! 咒印烙上周山山那一刻,明亮的莲花印自远处疾来,“破!” 巫术瞬间被莲花印溶解,施术者被反噬。 大秦的使臣疾驰而来,收回施诀的手,火光晃动,他在昏暗中和那个年轻的城主对上了视线, 周山山道:“多谢秦使大人。” 年迈的秦使大人没说话。 守城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灰衣木簪,面容平和,眼神清澈。 逃民们被捆到一起,嘴里还在不停的咒骂。 里面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撇了撇嘴:“又要去大狱种蘑菇了,上次的蘑菇吃得我见了三天太奶。” 她母亲看着周山山,愤恨至极,喊道:“周山山,你抓得了我们这一回,那下回,下下回呢!你只是个代城主!等到城主出关,哪有你说话的份?第四城不是你的禁脔,你有什么资格不让我们出城?!” 被抓的逃民都有些不以为意。 周山山素来和善,行事温吞,能有什么大动作? 周山山挥退城卫,走进他们,风把他陈旧的衣袂向后吹去,他面色苍白,是几天前和反抗民的激斗受得伤还未痊愈。 他看起来实在是朴素的一个年轻人,一双眼宁静而又干净。 就像他的剑一样。 小女孩瘪了瘪嘴:“山山哥哥。” 她还记得周山山和他们那群城头疯跑的小孩一块玩的时候,送了她一串糖葫芦。 很甜很甜。 色泽靡艳,鲜红如血。 长剑收鞘。 一剑封喉,逃民死尽。 直到死之前,他们都不敢相信那抹凄丽狠烈的剑光来自那个素来亲和的代城主。 周山山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看着一地的尸体:“哪里还有什么下一次呢?” 四野沉寂,只余浪潮声。 周山山对秦使大人一拱手:“见笑。” 秦使大人眯了眯眼,讳莫如深地看着他。 大家收拾场地要往回走的时候,海边忽然传来异响。 黑暗的潮水里有人提着不灭的油灯,一步一步地朝岸上走。 城卫瞬间道:“戒备!有妖魔!” 周山山和秦使大人同时回头看去。 . 那一提灯倏忽之间就近了。 这一刻自上而下地看去,仿佛某种古老的墙绘。远处是无月的黑色海潮里翻滚着无尽的妖魔,城墙之下,荒废的渡口上,是围拱的冷漠城卫举着闪烁的火把,沙滩上瞬间死去的百姓:表情定格的稚童,愤恨的母亲,不以为意的逃民。以及似乎从悠远亘古的深渊海潮中走来的,湿漉漉的,削瘦病态的白衣少年。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只有冷厉的风声和一重重的浪潮涌动。 那个少年渐渐地走进了。 他抬眼看来,深浓的眉目,苍白的嘴唇,一双眼睛是纯粹冰冷的黑色,看起来年岁尚小,却俊美得如同志怪里的神魔。 于是他看到了遍地尸体,手持刀剑,面目森森的城卫。 冲天的血腥气。 从海里走出来的少年面对这诡异恐怖的一面,眼底似乎有些惊异,他语调平淡,声音清冽:“敢问此间何处?” 周山山:“魔境,第四城。” 少年转头打量了一圈周围,沉默片刻,道:“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信吗?” “你是何人?姓甚名谁?” 少年抬眼看去,开口:“我名——” 此时风骤烈,手中提灯摇曳,旌旗翻如裂帛声。 “——应旧客。” 周山山一笑,温柔又和善。 少年的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些许—— “来人,抓起来,下大狱。” ——心还没放稳,就直接掉到冰窖里了。 一步到胃,真是可喜可贺。 少年微微蹙眉:“你就算不信我,我也没犯什么错事吧?何至于关大狱!” 周山山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然后对城卫道,“关三天。” 少年:“什么?” 周山山温柔一笑:“再多嘴,下地狱。” —— ???还记得旧客不 第204章 很有钱途 剑城,仪康。 这里是整个南国最特别的地方。 它独立于南国这块大陆上所有国界之外,又天然超脱于那些仙门宗派。 而剑城中最特殊的地方便是剑门。 剑门凌云端,离天三尺三。 是天下剑修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 但是有人历经千辛,筚路蓝缕也走不到的终点,有人出生的起点。 例如齐曜。 齐曜是个很可爱的胖子,他在剑门出生,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出门在外全靠爹。 可他这个纨绔子弟很好相处,经常笑得跟个一尊刷了金漆弥勒佛似的。 但是最近弥勒佛不笑了。 人一旦见过了光明,就会很难忍受黑暗。 应旧客失踪的一年里,齐曜一天比一天暴躁。 他需要应旧客替他炼制符箓替他压制魔相,他甚至谋划了很久,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找到了方法令应旧客绕过天生体魄的限制破道脱凡! 就是为了应旧客能够替他炼制敕勒镇苍符,压制下魔相的束缚。 但是就在一年前,应旧客跟着李序一起不见了踪迹。 地位到了齐曜这个地步,他多少猜得出李序的身份。既然猜得到身份,那么多少也清楚李序要做什么事情。但是齐曜想不明白,李序为什么要来仪康剑城? 他也想起了他有个并不熟悉的哥哥,叫做齐庆酒。 其实从名字就能看出他们的差距了,他的父亲一直都是这样,眼里只有有用以及无用。 他有太多的兄弟姐妹了,记得那个哥哥是因为他们是齐家这一辈弟子中唯二的两个胖子。他对齐庆酒的记忆大多都是:父亲骂他们太胖了没有一点剑修风范的时候,都是连着他们连着他们两个一起骂的。但是齐庆酒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仪康,远赴上衡城。按父亲的话来说,就是天赋不够,那就早点去磨几年功夫。 齐曜一年前就得知了齐庆酒的死讯。 他心里没有什么波动。 他天生魔相,每天分辨世界的真假便耗费了太多精力,实在没有心情关心一个并不熟悉的哥哥。 只是父亲暴跳如雷,骂了一句废物。 真好笑,父亲不正因为哥哥是个废物,才舍得送哥哥去上衡城么?齐曜漫不经心地想。父亲是一个上了赌局,却不舍得下注的赌徒。那些宗门势力皆是如此,他们心知肚明,如果派去的是齐曜阿难剑主等第一流的天才,胜算必然会向他们倾斜。但是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豪赌的。他们只会说,还好没有派最顶尖的弟子前去,看吴家的那个少主,若是不去上衡城,保不齐是个可以跟阿难剑主争锋的存在,但是他都折损在了上衡城,其他人就更别说了。他们只会自满于自己的先见之明。但是他们错了吗?算不上吧,抉择而已。 齐曜一直以为应旧客是跟在不见真人座下的童子。 所以在应旧客失踪之后,他满世界的在找不见真人的踪迹。 但是对方不愧于这个封号,还真就满世界的找不见。 就在齐曜最终决定放弃希望的时候,他忽然收到了应旧客的消息。 他在应旧客身上落了追踪的香息,最近一次出现是在一个月前。 剑门禁地。 在剑门的同辈弟子中,他比所有人都了解见剑门禁地的存在。 因为禁地之下……是魔境的入口之一! 魔境不是魔界,是跟虚无之境一般夹在界与界之间的存在。 里面驻扎着各方的势力,一般情势危急战争爆发之时,这里就会是最好的战场。 齐曜受魔相所扰,为了寻求解决之法,自然是魔境的常客。 但是就在这个关键之时,门主下令,禁地不得入内。 太巧了。 这让齐曜不得不去想,这是不是和应旧客也有什么联系? 他和父亲说了此事,父亲给的答复是,他也更改不了门主的决定。 齐曜闻言,坐了一夜。 最后他去求见了门主。 他是剑门最卓绝的弟子之一,门主亲切地接见了他。 齐曜恳切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门主说,可以。 但是,门主要他夺得折桂会的魁首。 齐曜静了一息,说,您真看得起我。 门主笑眯眯地说,小曜加油。 这一届的折桂会已经开展了十几天选拔赛,还有一天就会截止报名。 齐曜不得不怀疑门主是不是算准了齐曜会上门求他,所以时间才会卡的那么准。 毕竟齐剑神的儿子,剑门三杰之一的齐曜。 从来不参加这种无聊的赛事。 . 这里是一片流离梦幻的虚空,星河倒转,碎石流淌,像是世界与世界之间的接驳之地。 虚空之中周游着无数的战舰或者船艘,有的宏大辉煌,有的隽雅清绝,有的平平无奇…… 有的破败。 徐还陆一行人搭乘的这一艘就挺破败的。 灰扑扑的,船艘外表甚至还缺斤少两,断了的旗帜都没有去修。 船舱内点了几盏煤油灯,要不是其他几个人的目光快把徐还陆杀死了,他连这几盏都不想点。用他的话来说,省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当初在南风山,换剑客刚将不穷剑插入了剑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左右打量了一番,看见在这个时候,徐还陆还不忘记把不穷剑上脱落的宝石捡起来,在池文州把目光投向他的时候,他镇定地把宝石收进自己的小钱袋里,若无其事地走了开来。 池文州失笑。 再沉静镇定到底还是个少年人,算计成功的时候会忍不住地跟他们炫耀,神气兮兮地问他们为什么不笑。舍不得宝石会偷摸地捡起来,被发现了就八百个假动作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了。 他们传送到了南淮后,甚至没有逗留,马不停蹄地跟着今昨非的门路,去了弄偷渡的船艘。一行人中,除了乔荷尽之外,在这个紧要关头,凑不出一个敢走正经战舰的人。 但是他们面临一个很艰巨的问题,没钱。 普通横渡南淮虚流的战舰船票已经够贵的了,所以徐还陆才会去了大宛的造船司想寻找搭顺风船的机会。 而但凡沾上了偷渡这两个字的出行方式都很贵。 价格是普通船票的十倍。 徐还陆都在思考以后要不要加入这一行,跟他们一起抢劫……不是,卖船票了。 徐还陆:看起来真的很有钱途。 第205章 真看得起我 最后没钱这个问题是乔荷尽解决的。 众所周知,历来丹修皆富贵。 徐还陆还记得当初乔荷尽随手就是个价值三千万的传送卷轴。 徐还陆,今昨非两个大男人若无其事的打了欠条。 李雪焉摸了摸乾坤袋,翻出灵石替她和池文州出了这份钱。池文州镇定自若,乔荷尽:“你让小孩子给你付钱???” 池文州脸皮极厚,笑而不语。 乔荷尽无语地拉住了李雪焉,指着这三个人:“雪焉,记住了,以后找丈夫擦亮眼睛,这种穷男人不能要,看着女生付钱的男人更不能要!” 三个穷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而后齐齐背过身。 乔荷尽:“?” 乔荷尽“你们干什么?” 池文州慢条斯理:“看女生付钱的男人不是不能要吗?” 徐还陆补充:“我们不看!” 今昨非催促:“快去付钱。” 乔荷尽:“……” 李雪焉:“……” 钱在乔荷尽那里,于是是她带着李雪焉前去交涉,交涉了整整一个时辰,被骗了两百五十万。还是他们打起来了,在打牌等候的三人才发现不对劲。三人连忙赶去解围,才了解是怎么回事。原来是乔荷尽找的那一艘渡船上船前要先交一半的定金,对方说去给他们拿船票,结果最后他们卷钱跑路了。在闹起来的途中开船溜之大吉,人都找不到了。 被骗的不止是乔荷尽,徐还陆一眼看过去,都是一些修为不高的老弱病残,那群人还真会找人骗。 乔荷尽跟李雪焉一个少女一个小孩,看着就好骗。 他们正是觉得乔荷尽修为不低,看起来思虑也周全,才放心让她俩独自去交涉。 徐还陆不由地想起跟这位师姐的第一次见面,她努力从九百九十八还价成九百九十五的辉煌战绩。 草率了。 李雪焉眼睛都红了,抱着池文州的大腿问怎么办阿? 乔荷尽有些恼怒的模样,徐还陆解开了眼中的阵符,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见对方神府上寄居的灵魂陷入了沉睡。看来在南风山上时对方直接操纵乔荷尽躯体,将修为从半步破道强行越大阶提升到圆融大成,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徐还陆收回视线,放缓了语调,温和道:“无妨,还剩多少?我另找一家看看。” 乔荷尽压下烦躁,尽量冷静道:“还剩一半,不够的。但是我也没有多少余钱了……若是不急,在南淮停留月余,我应当可以赚回来。” 徐还陆道:“也可以,不过先让我试试吧。” 乔荷尽将名鉴拿出,便要把灵石转给他:“那我把钱给你……” 徐还陆摇了摇头,说:“没事,我先去谈一下价格。” 今昨非道:“我同你去吧。” 徐还陆对池文州道:“池先生先照看一下两位姑娘吧。” 李雪焉已经气得扑到池文州的怀里骂了半天。 池文州点了点头。 于是徐还陆和今昨非又一家一家地找过去。 这一回他们去了两个时辰。 但是价格太低,根本没人搭理。 他们找了一家又一家,终于在大日西沉之时赶回来了。 李雪焉看见他们,擦了眼泪,问:“找到了吗?” 徐还陆一笑,点了点头。 今昨非道:“徐道友和一个船贩子谈下来,我们自己租一艘渡船出游,价格付个租金还剩些许,不过为了省钱,没有聘请船长,但是徐道友可以胜任。路线图我们也买了一份,接下来只需要对渡船进行修缮,明日就可以出发了。” 乔荷尽蹙眉,问:“租船不是更贵吗?” 徐还陆道:“是的,所以我们租下来的船……可能,也许,有些破。” 今昨非在旁边,也有些尴尬的笑了下。 乔荷尽:“?” 等徐还陆带他们过去看了,她才明白他俩为什么笑得那么尴尬了。 那叫破吗? 那叫残骸! 乔荷尽:“……” 李雪焉偷偷拉住乔荷尽,小声地说:“小乔姐姐,我觉得徐还陆他们好像也不比我们靠谱到哪里去。这玩意要租吗?白送我都不要……” 徐还陆道:“虽然看起来破……呃,实际上也破。但是我和今道友在造船司进修过,再购买些材料,能进行修缮,最快明日就可以出发了!” 乔荷尽:“……没记错的话,你们俩在造船司一个月都没待到吧?” 徐还陆眨了下眼睛,毫不犹豫地指着今昨非:“实不相瞒,这位今道友其实是个炼器的天才!被造船司破格录取,还在金长老的门下修习过,实力绝对可以的。” 今昨非挑了下眉,道:“徐道友更是个中翘楚,少年英杰,请乔姑娘放心。” 乔荷尽道:“你们就这么想快点去仪康剑城?” 徐还陆和今昨非对视一眼,而后齐齐点头。 乔荷尽知趣地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而是道:“信你们一回,我相信你们心里有数。” 徐还陆一笑,道:“那乔姑娘同我们去找老板签契吧!还需要乔姑娘来付钱呢。” 乔荷尽一顿,原来方才没要她给钱过去,是留在这不动声色地安慰她。 付过钱,签了契,老板看了眼徐还陆。徐还陆:“怎么了?” 老板道:“幸好你是租船,不然你身上那只蜃猫,也是要交钱的。” 徐还陆:“……” 徐还陆真心实意地道:“您真是经商有道。” 老板谦虚道:“一般,一般。” 徐还陆叹了口气。其实方才只剩一半的费用,没有渡船肯搭载他们,徐还陆讲到的最低价,五个人去也要三百五十万。其实正常渡船的船票一个人只需要十万,说不定还能往下压价,但奈何他们是偷渡的,直接翻了十倍。 也有不坐渡船的方法,修为达到圆融大成即可尝试横渡南淮虚流,每年横渡虚流的修士也是仪康的一大看点。 签好合同,徐还陆和今昨非同乔荷尽说:“乔姑娘,我们商量了下,我们到时候还是欠条上的欠款还钱给你。”说完,还没等乔荷尽反应过来,两人跑去了渡船处,开工了。 乔荷尽闻言,愣了一下。 而后轻挑黛眉,笑了声。 他们其实已经提前检测好了渡船的各项设备以及功能,主要是设计改造方案分工合作。付完租金还剩钱,两人相伴去市场购买了材料,互相讨论。市场价格今昨非不熟悉,但是徐还陆摸爬滚打的时候最熟悉的就是这些门门道道了。今昨非见他和商贩讨价还价,也觉的有些有趣,他们两人在造船司里同一个院子里住了那么久,说的话都没有这一个下午说的多。两人半夜才赶了回来,一回来就去修缮渡船。 他俩处在渡船内,身上都是机油,今昨非翩翩公子的模样早就一塌糊涂, 今昨非道:“其实这些材料是不够的,你说你有办法解决,现在可以说了么?什么办法?” 青衫少年眨了眨眼,然后从纳戒里哗啦地倒出来一堆装置。 这些装置,眼熟,实在是眼熟。 今昨非顿了半天,微妙地说:“你把造船司的天灾战舰偷偷拆了??” 那些正是前几天趁夜逃出的时候,徐还陆从天灾战舰上卸下来的装备。 徐还陆谦虚道:“顺手,顺手。” 今昨非过来看了一眼,沉默片刻,感叹道:“发动机你都卸,小看你了。”他又道,“你不怕他们有追踪装置?” 徐还陆道:“无事,我排查过了。早卸掉了,不然这么多天,对方早追过来了。” 今昨非道:“那你打算安装上去?这可是天灾战舰的发动机,杀鸡焉用牛刀……” 徐还陆不以为意:“省钱罢了。”他又道,“其他的装置先安装上去,发动机先别动,老板还要检修的。我们先用糊弄过他再动。” 今昨非道:“行。” 一忙就忙到了第二天,老板检修过,又收了百分之五的改修费才肯走,气得李雪焉拔出陌刀快跟他打一架。还是池文州好说歹说才劝下来。 等渡船开出了港口,进入了南淮虚流,其他人才安下心来。 李雪焉巴拉着船窗往外看:“动了!动了!你俩小子还真会造船啊!”她又去看在操纵台上的徐还陆,“你还会开船?除了围棋,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徐还陆道:“学得不精,都是皮毛。” 李雪焉问:“你什么时候学的?小乔姐姐不是说你们只在造船司待了半个月?” ……什么时候学的? 当时身处东荒天倾之时,一个人当作几个人用,徐还陆跟着封与之去修缮天灾战舰阵法的时候跟着学了炼器师学了维修,偶尔在小少爷那里学完剑,吴缘叫他一起去出城救援的时候,学了开战舰。其实要是论开战舰,吴缘应当比他熟练。 徐还陆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转而道:“李雪焉,去帮我看看外面的探测器灯亮没亮。” 李雪焉自觉有用,兴致勃勃道:“好!我这就去!” 辅助徐还陆开船的今昨非看了眼徐还陆,对于他支开人,避而不答的行为什么都没说。 南淮虚流以他们的渡船的速度,最快需要三天的时间才能穿过。也有更快的途径,但是以他们这艘渡船的规格穿过不了那些碎石陨星带,只能小心翼翼地绕路走。这三天徐还陆的神经都高度紧绷,不跟大船抢道,也尽量避开那些有官兵驻守的路径走,还要小心不碰上虚流中的虚风以及陨石。 没有副船长在,徐还陆已经三天没睡过了。 今昨非提议过一些平稳地带可以他来开,但是徐还陆不放心,拒绝了。他们若是在虚流中迷失,那可不一定能找的回去路。还是乔荷尽给了他几颗看起来便品阶极高的丹药,懒懒道:“吃吧,清神丹,没毒。” 徐还陆接过,对她笑了笑, 乔荷尽就这样看着他。 徐还陆巍然不动,任由她看。 乔荷尽最后放下脸,冷笑一声:“不吃算了。戒心这么重,也不知道你小子能信任谁?” 她转身就走。 坐边上的池文州道:“乔姑娘其实一片好心。” 徐还陆‘嗯’了一声:“我知道。” 池文州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忽然好奇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徐还陆这般的少年?学识颇杂,却各有浅薄成就,按理说这样的弟子是会被宗门家族重点培养的。但是徐还陆不像是出生高门大户的弟子,反而像是个从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少年,但是若是出身不高,才这般年轻的年岁,如何能接触到这些学识呢?这些学院可不会教,蒙学的学院只会教一些浅显的学识。 他看着徐还陆,忽而发现徐还陆面色巨变,像是惊骇之色: 池文州连忙问:“怎么了?” 他顺着徐还陆的视线往外看去,忽而发现有灼热浩大的火光越靠越近! 一颗比渡船大出几倍的陨石从左侧远远袭来! 池文州瞳孔一缩,立马站起身。 今昨非一言不发,手指翻飞,却是瞬间打开了那些为了节省能源而关闭的部分防护装置。 渡船上一层又一层的防护罩被打开。 船身剧烈的抖动,站都站不稳。 随着陨石的靠近,防护罩层层融化! 池文州当机立断。 他召唤出一柄厚重无比的黑色神剑。 像是古老的城墙或是坚固的堡垒,牢牢地插在了船头! 一剑之下,代替了防护罩承受了陨石袭来的大部分力量! 徐还陆没有说话,控制渡船争分夺秒地转换船身和方向,发动机爆发出最大的马力,船重重一颤,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了一般! 自外界看,整个渡船都倾斜偏转,尾焰冲天。 下一秒,险之又险地避着陨石向右上方冲去! 渡船底部被陨石的气劲擦过,纷纷解体,近乎三分之一的地方都被卷碎。 只剩个摇摇晃晃的框架挟裹着剩余的船身还在苟延残喘,底部破了个大洞。 今昨非一身冷汗,喃喃道:“还好你换了发动机……” 不然以方才的险境,马力和速度跟不上,必死无疑! 徐还陆却没有放轻松,他道:“不止。” 今昨非:“什么?”渡船内警报器狂响,刺耳至极。 渡船之外,数不尽的碎石和战舰残骸朝他们砸了过来! 今昨非瞬间明白了,急切道:“在我们左方,有两架超大型的战舰相撞了,搅动了虚流碎石波荡开来!我们倒霉催的在它们的爆炸扩散的范围里!” 渡船上的防护罩失控,渡船穿梭的声音嘈杂至极,说话全靠吼。 李雪焉喊:“那怎么办?!” 徐还陆大声道:“你们抓好别被甩出去!今昨非,你尽力抢修防护罩!” 渡船在残骸碎石带里逃跑穿梭,船舱内所有东西都在乱甩,人站也站不住。 在这种情况下今昨非还需要去修防护罩,他怒道:“我靠你大爷的!” 说是这么说,今昨非已经跳出船舱外,费力地朝防护罩的装置爬过去。离他最近的是池文州扔出的那一柄宽大而又厚重的神剑,稍有不慎他就会被外界擦过的碎石撕碎!也得亏池文州当机立断,用神剑代替了防护罩的作用,不然躲过了第一个碎石,不一定躲过后面的残骸流。 “真看的起我!”今昨非拿出工具,在地动山摇的颤抖中灰头土脸地进行抢修! 第206章 负债开局 就在徐还陆驾驶着破破烂烂的渡船奋力穿梭在乱石残骸之时,爆炸的中心却仍旧没有停止纠纷。 在这一片虚空,冲天的火光乱流之中,竟有几道身影于风波之中巍然不动,更远之处,更有数个高阶的法器在爆炸的那一瞬瞬间展开,里面皆是惊魂未定的随侍之流。 “怎么回事?!” “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我活不下来了……还好有剑主。” “对面简直欺人太甚,就在仪康剑城入界之处,竟然也真的敢撞上来!” “欺我通天阁无人?!我已经发讯回阁中,我倒要看看所谓的离京少主有多厉害!” 而风暴的中心,比起爆炸的波涛,更令人觉得胆寒的是,那为首两人身上的深厚恐怖的气息。 其中一人气息诡谲,扭曲,道法幻相是一片昏暗混沌的深空,一眼望去,顿时觉得心惊肉跳,有一种神魂都要被吞噬殆尽恐怖之感。 另一人身形笔挺,锋利剑意独步绝伦,如日月浩荡,百川归流,意到剑到,硬生生地劈开这混沌的虚无。 “看来你真的如传言一般,身受重伤,实力不济。既然如此,不好好待在你的天山上数落雪,跑来仪康找什么死?” 率先开口的是个面白唇殷的少年,天生一双讥诮细长的丹凤目,似笑非笑,且俊且邪,好一派纨绔风流气。 “呵。” 对方回了一声冷笑。 声音清柔且温寒,似是冻杀杨柳的春风。 那是一个衣白如雪的少女。 素雪裹玉魂,清露荡其身。 “燕嵋山,”少女轻慢地开口,“数载未见君,怎与犬同吠?” 用人话说就是,你在狗叫什么? 燕嵋山顿时脸色一沉,眼中毫无半分色相皮囊,目似刮骨刀,只想把对面貌美少女砍得七零八碎。 他磨牙森寒地道:“阿难,练剑练剑,练的嘴贱?” 阿难挑眉,字字句句戳心戳肺:“一言不合便直接驱使战舰撞了过来,还真是无聪慧之智识,无官赐之章法。莽夫行径,无勇无智,也对,你们魂修割舍一身肉尘泥,头脑称斤拿量也一并丢了?” 燕嵋山:“……” 差点忘了,阿难剑主出名的不止那柄阿难神剑,还有她那一张戳心挖肺,毫不留情的嘴。 当初上衡城中何叶怼徐还陆那一出“哪里都小”,很难说她是不是把阿难当作目标,不光学剑,也学嘴贱。 燕嵋山压下怒气,道:“你如今也就剩这几分嘴上伶俐了,实力不行就争个口上威风。分明是你们通天阁战舰抢道,导致我们偏航,现在却是倒打一耙说我莽夫?” “舰长与你们通讯之时便说了,是为了躲避突然横来的流陨才紧急改道,赔礼道歉你也并不接受,反而不依不挠纠缠不清。最后恼羞成怒直接下令撞了上来。”阿难不咸不淡地道,“能让你当上少主,还真是令人佩服离京之主的胆识与胸襟。” “话不投机半句多。”燕嵋山厌烦地啧了一声,“还是手上功夫分胜负来的痛快!” 少年眼亮如寒星,深渊一般幽暗盘旋的道法幻相猛地朝阿难吞噬而去!好像他虚与委蛇半天,就是为了这一刻。 静息之处见闷雷浩大。 甚至这一片的南淮虚流都被硬生生的扭曲倒旋,吸入法相之中! 阿难的目色也不由的沉凝几分。 虽然燕嵋山是个喜怒不定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但是实力还是不容小觑。能在离京之主几十个孩子中斗蛊似的打败所有人当上少主,他自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阿难目光冷冽。 她一剑横去。 万空崩摧,坍塌复折。 到底是阿难的剑破了燕嵋山的法相,还是燕嵋山的法相吞噬阿难的剑意?! 一时之间,所有人看客心里一紧。 .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比战舰相撞更剧烈的能量席卷了这一整片虚流! 一时间空间混乱如滚轴倒转,翻腾之下分不清天地上下。 今昨非费尽全力,扒拉着船头顶着生命危险修好的防护罩,他眼睛一亮,喜悦的表情还没坚持多久,防护罩便跟接触不良一般,被袭来的罡风瞬间破灭! 辛辛苦苦大半天,一遭回到解放前。 今昨非:“?” 他心态炸了。 就在防护罩破灭的那一刻,一把刀瞬间落下,挡在他身前! 那刀刀身十分修长,上面火焰熊熊燃烧,一道凤凰虚影猛地升腾而出,费力地抵御着愈发凶猛的罡风。 那是李雪焉的陌刀! 今昨非回头看了眼船舱,李雪焉牢牢抓紧横杆,手中掐诀御刀,短短几息,已然脸色苍白,浑身冒汗。 “雪焉!” 池文州在船舱地另一边,努力朝着李雪焉靠近:“把刀收回去!你凑什么热闹!” 他伸手一挥,又一柄神剑悍然出匣,正是那柄浩然之剑,名为诛邪。 诛邪剑飞去,下坠之势瞬间把陌刀击开,代替了陌刀的位置,继续抵御外界凶险。 而陌刀击飞瞬间,李雪焉掐诀的手一顿,急道:“池叔!你不能轻易动用剑匣!” 她话还没说完,那边今昨非已经顺手捞起陌刀,朝李雪焉扔去。 池文州道:“有大人在前面顶着,小孩子别插手。找地方躲好!” 李雪焉接过被扔过来的陌刀,疲惫交加之下,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无力之感。 徐还陆瞥了眼情况,喊道:“今昨非,回来!防护罩没有用,那至少是圆融之境的威力!比流陨危险多了!” 今昨非没有回答,也没有听徐还陆的话回去。 他丢开了防护罩的装备,甚至顶着罡风站了起来。 他拿出了一柄长柄修长,刀身狠厉的偃月刀狠狠地朝外面刮来的劲风挥去! 青色的,厚重的,破开一切威猛至极的刀光瞬间砍出了一片极其短暂的真空。 耳边忽而就安静了一瞬。 在座皆是有眼力之人。 瞬间判断出那一刀有圆融之境的威力! 乔荷尽甚至看出来那是她和余今在第一次碰面,对方屠尽长街,袭来的那把偃月刀! 就是不知道为何对付悟生的时候,他不用这把刀。 但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徐还陆也不辜负今昨非的努力,在破开罡风之际,便飞快地调转船身,冲了出去! 操纵台上光屏路线飞快跳动。 他们距离仪康,还有三十里! 以渡船目前的速度而言,再撑一刻便能到达港口! . 偷渡的渡船所在的港口自然也不是什么正规的途径。 港口地处偏僻,阴风阵阵,掮客商贩,三教九流来往不绝,有一种嘈杂的寂静,像是闷在鼓里的响雷。 所有渡船都很有偷渡的自觉,进港出港,从头到尾安安静静,不惹事也不闹事。 直到远方忽然传来破风的撕裂之声。 伴随着噼里啪啦,乒乒乓乓的敲击拍打一般的巨响。 一艘破败的令人觉得怎么还能开的渡船骨架出现在视野之中。 它的尾焰一断一续,摇摇晃晃,像是醉酒一般地冲进了港口! 那艘渡船飞快地发出红色刺耳的警报! 挡在它降落路径的其他渡船像是炸毛的猫一样,飞快地四射开来,唯恐慢了一步,被它牵连。 那艘渡船很明显燃料告尽,主要设备机能全部都出了问题,冒着蒸汽和火花,一路火光带闪电,刹不住势,猛地撞上了港口的护栏! “嘭——!” 浩大的一声巨响。 惊的港口所有人的视线都看了过去。 在众人的视线下。 那艘渡船不堪重负的,散架了。 乒乒乓乓。 残骸掉了一地。 “轰——!” 祸不单行,渡船残存的骨架也炸了! 几道身影在爆炸之前,屁滚尿流地滚了出来。 伴随着人声,爆炸声,滚滚白汽,好一个惊天动地的开场。 徐还陆灰头土脸,抬头一看。 明显是穿着工作制服的员工低头看着他,和善一笑:“这位小友,撞坏护栏十万三千七百灵石,损坏地面三万两千二百灵石,清扫费用一千五百灵石,一共十三万七千四百灵石,请问怎么支付?” 徐还陆:“……” 徐还陆沉默片刻,挣扎道:“我们自己清扫,能不能省一千五……” 工作人员露出自己破道境界的气息,微微一笑:“小友,不好意思,谢绝讲价。” 徐还陆眼前一黑。 仪康之旅,负债开局。 第207章 从冬天走到冬天 南淮虚流里的那场争斗最后以剑门来人调解划下了休止符。 阿难收剑入鞘,轻蔑地看了燕嵋山一眼,跟着剑门长老转身就走。 燕嵋山眉眼似乎有些阴翳,不愉地看着他们离开,另一位剑门来人看着他:“燕少主,此次争端造成的损失……” 燕嵋山不耐烦地道:“赔。”他的随侍上前,跟他交涉了一番,剑门的人便心满意足的离去了。 等通天阁和剑门的人都撤离,燕嵋山面色淡冷,若有所思。 离京的长老来到他的身后,没有现身,只是一团黝黑的鬼影:“少主……这是阿难剑主自重伤传言后的第一次露面,各方都想要知道剑主的伤势虚实。我怕您……被当作枪使。” 燕嵋山剑眉一挑,显出几分邪肆,他似笑非笑:“他们一个个缩头乌龟,我看不得那个劲。得罪阿难罢了,我得罪的人还少么?被当枪使?呵,只有实力不济的鼠辈才会有这般隐忧。” 燕嵋山说着,脸色忽然有些意味深长:“阿难果真有伤。” “何以见得?我看方才你们对招,阿难气息充沛,不像伤重。” 燕嵋山懒懒道:“你不了解她,她若是无伤,便不会跟我打这一场。” 身披绮绣,宝饰琳琅的纨绔道:“她想证明她无伤,实力依旧,才会应下我的挑衅。看来通天阁少主之位的争端还真是激烈,不然阿难怎么可能来仪康走一遭,何家终究比不上她的那个大师兄的蓬莱的出身,她想要获得助力。” 离京长老闻言,沉思片刻,冷不丁地道:“少主,最牢固的助力无非姻亲,您莫不是想与阿难剑主联姻?也是,阿难剑主生得清魂俊貌,是个难得一见的美貌女子,修为卓绝,更是天骄,与少主可谓良配。不若我现在去讯问下主上……” 燕嵋山脸上瞬间露出了吃屎的表情,反胃至极:“成亲?美貌女子?!……不要讲这种不利于修仙的话,太恶心了。” . 港口。 徐还陆几人凑钱好歹把罚款给交了才脱的身,不然这种走地下运营的势力可是会扒了他们一层皮。徐还陆早在逃出爆炸的渡船那一刻便把还能用的设备装置收了起来,勉勉强强算是挽回了一点损失。 他们几个找了家客栈落座,正在算账,徐还陆打着算盘,幽幽道:“渡船是租来的,还签了契,也要还账。” 李雪焉不愉道:“那破船也要还?!” 乔荷尽道:“按契上合约,要倒赔老板三百万。” 三百万的金额一出。 所有人都听沉默了。 也许初冬,晚风浸染,如此凄凉。 徐还陆收起算盘,道:“小事。” 除生死外无大事。 他继续道:“是我主航,未能及时察觉变故,这钱到时候我来想办法吧。” 今昨非却开了口:“渡船检测配置太低,爆炸却是突发性的,不是你的缘故。若无你驾船,我们不一定能逃出去。我是你的副手,我与你同担。” 乔荷尽挑眉:“你俩划分什么责任?一起赚钱赔偿不就是了。只要你们不着急离开仪康,给我点时间,区区三百万,我赔的起。” 李雪焉推搡池文州:“看看他们,池叔你怎么不说话啊?” 书生一笑道:“我一介凡身,恐怕帮不了什么。” 李雪焉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严肃地对其他人道,“池叔那份我出。” 几人面面相觑,忽的都笑了一声。 乔荷尽问:“几时往仪康走?我们手脚快些,现在是辰时,隔日日出前应当能到剑城。” 徐还陆看了她一眼,道:“你看起来倒是比我们急。” 乔荷尽无奈道:“不是你和今昨非急匆匆地想要去仪康,屁股后头跟有鬼追着似的。” 说完,三人忽而想起了造船司里突然杀来的那群不死的黑衣杀手。 妈的,身后还真有鬼在追。 于是乔荷尽站起身,拍板道:“走吧!出发!” 她是债主,也是最会赚钱的丹修,在一群穷批中的地位最高。她拍板了便没人反驳。 仪康剑城是独立于外的界域,进入仪康地界还要奔赴一千里,才能到达界域中心剑城。 以他们的脚程速度太慢了,他们之中实力目前没有一个破道的。 “我们一用路引便会被察觉身份,不知道大宛国那边通缉的来的可有那般快?进了剑城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在此之前还得小心行事。”徐还陆微微蹙眉,陷入沉思,“要不这样,买几匹飞马前去?或者是你们谁会开车的?” 乔荷尽道:“你说那个时新的不用灵力驱动的大铁盒子?” 徐还陆道:“正是。” 乔荷尽道:“那不会。” 徐还陆也不会,便又道:“要不跟着私人商旅出发?给钱令他们带我们一程。” 池文州点头,道:“可以一试。” 幸好是港口,鱼龙混杂,最多的便是身份过不了明路的人。徐还陆很快便找到商队愿意带他们一程,对方狮子大开口,徐还陆讲了半天价又承诺一路上可以充作护卫,对方才肯松口。仪康界域内确实破道仙人繁多,但那也是靠近剑城的领域,他们外围仍旧是凡人作为主导。 商队老板打量他们,他素来眼利。 为首的少女云鬓花颜姿容出众,雅艳而又从容,看着便不俗。紧随其后的青年有些寻常,但是自有一派温冷沉静的风度。那个青衫的少年生得眉锋目利,冷淡面相,但是一张口伶牙俐齿,居然能跟他砍下价,经验老练像是走南闯北出来的孩子。女童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小姐,书生背负着黑色的长盒也古怪至极。 这一行人像是出来游历的仙宗弟子,商队老板拿乔半天,其实根本不会拒绝。结个善缘罢了。 他们的通行工具是五头云狮。 长着雪白羽翼的巨大狮子鬃毛炸开,骨骼健壮肌肉流畅,一只眼睛就跟小屋大小。它们的背上被固定了宜居的屋栋,像是从他们的骨骼血肉里铸造而出,巧夺天工。 但是这五头狮子都很苍老,像是使用过了很多年岁已然精疲力竭。 今昨非看了会儿狮子,狮子静静地看着他,忽而凑上去,歪头蹭了下渺小的人类。 商队老板有些惊讶地说:“这云狮素来不与人亲近……”他探究地看向今昨非,“阁下莫非是” 今昨非摇了摇头,淡淡道:“不是。” 他不欲多言,商队老板是人精,也识趣的不再问。 休整了半天,老板又接了几个想要搭顺风车的人,徐还陆在旁边看着,对方没他会砍价,最后成交的价格令商队老板很满意。 徐还陆心情微妙,莫名感觉自己赚了? 他们上了云狮背负的屋栋,坐了下来。 随着一阵震颤。 徐还陆看向窗外。 雪白的羽翼在风中划出流畅优美的弧线。 云狮载着他们,奔向剑城。 · 徐还陆坐在窗户前,垂眼擦着雪白的骨剑。 “看,日出了!” 李雪焉趴在窗子上,忽而喊道。 徐还陆抬眼看去。 云破如金线切割,华光万千如剑落向人间。一轮大日燃烧着滚云升腾而起,烧得人间一片姹紫嫣红,瑰丽奇绝。 云上云下,无限江山。 漫漫山野,风草萋萋。 一座恢弘壮阔,磅礴至极的城池破开云层,骤然闯进了视线! 徐还陆忽然就想起玉清宗三长老曾写过的那本《风陵游记》,记载道: “秦自南淮横千万里,如剑之城,是为仪康。仪康剑峰,离天三尺三。远辟群周,天下雀从。” 如剑之城,是为仪康。 他也想起他和师弟参加完去仪康的名额选拔赛,怕被骂养了几天伤才回家,一推门正好看见李三瑜。 他记得那夜,月冷风清,槐叶簌簌。 师伯说: “太阴至仪康,九百一十六万里。” 九百一十六万里。 他从一个冬天走到了下一个冬天。 . 他们跟随着人群,登记路引进了城。 肉眼可见的,徐还陆跟今昨非都松了口气的模样。 徐还陆的手不再一直按着骨剑,今昨非紧绷的肩颈也放松了许多。 “找个地方落脚?”乔荷尽看在眼里,没说什么,转而提议道。 李雪焉探出脑袋,兴奋道:“逛逛!先逛!外面驻守的守卫都是破道境的仙人,好大的手笔,我在大宛都没见过这阵仗!听说仪康剑城人人佩剑,我看了一眼,还真是啊!我要不也弄一把剑来玩玩?池叔,咱俩关系这么亲,要不你偷偷摸一把神剑给我?!” 池文州按下她的脑壳:“你还是把你的陌刀练好吧,天天刀意都不稳,什么时候能完整召出凤凰法相再说。” 李雪焉毫不费力的推开了池文州的手:“法相是圆融境的事情,你会不会太好高骛远啦!我连破道境都没有。” 李雪焉不管他,冲了出去,像是自由兴奋的雏鸟:“听说仪康还有座剑山,山上插满了来自天下的宝剑,只要能与宝剑感应便是你的!你不给我剑,我自己去找!” 她跑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走吧。”乔荷尽眉眼染上笑意,“逛街去。” 于是乔荷尽跟李雪焉逛了一路,走走停停,路过的狗都被她们撸了一把。 三个男人任劳任怨地跟在他们身后,实在想不明白这街到底有什么好逛的。 他们路过了一座人满为患的告示台,李雪焉不知道从哪里挤了出来,手里拿了一张写着字的告示。 她的脸蛋红扑扑地,兴奋道:“小乔姐姐!” “参加折桂会进入前百基础奖励有三十万灵石!前五十有三百万灵石!前二十有三千万!今天最后一天报名!发达啦!” 身后跟着的三个穷鬼男人突然整齐划一的停住脚步。 今昨非沉吟:“折桂会年龄要求二十以下,我今年二十三,超过年纪了。” 池文州道:“我二十七了,是个凡人。” 于是他们两个的目光凝重地落到了徐还陆的身上。 徐还陆顶着他俩的目光:“……折桂会天下群英荟萃,我不行。” 池文州文质彬彬,微微一笑道:“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 乔荷尽也过来了,她拿着告示,看向徐还陆,说:“要求不高,混个前百?我,你,雪焉,三个人就是九十万!” 九十万啊九十万。 三百万的压力立减将近三分之一。 这诱惑哪个穷鬼能顶住。 反正徐还陆不能。 第208章 素未谋面的城池 几个人排了一天的队,才踩着日暮的点报了名。 这个时候仪康还是人挤人,报名之处更甚,不少人都是最后一天才做决定。 他们一群人好不容易报完名挤出人群,乔荷尽直说:“怎么会这么多人,今天不是最后一天报名么?” 徐还陆思索道:“可能挺多人有拖延症……?” 不到死线不干活。 例如写作业的应旧客。 经常是最后一天才疯狂补作业,然后补不完就坑徐还陆帮他一起写。 仪康剑城的夜色灯火通明,片羽轻光,飞花似梦。 好似另一座灿烂瑰丽的烟火人间。人群摩肩接踵,嬉笑玩闹,笑声飘摇长街回荡。 不似小城里早早就熄灭了的烛火,不似长街幽邃,辛劳者晚归客,彘犬唱晚,渔歌将息。不似那阒寂而静谧的月色中,槐柳轻轻摇曳,拂过千户万家或轻或重的梦镜。 在这人声鼎沸的热闹里,徐还陆忽然觉得孤独。 他总觉得来到仪康的,应当是两个人。 他们幼时挤在一张窄小的药床,床上地上散落了一地的课业却得不到一个青睐的眼神。两个小脑袋挤在一块兴致勃勃地对着《风陵游记》,费劲地打开地图卷册找寻地名,说哇哪里好远好多山,说这个地方的海真的这么清澈湛蓝?说生活在小城之外的人是不是也跟他们也一样拥有着相同的喜怒哀乐,也同他们一样,对着故乡之外有着诸多美好绮丽的向往么? 他说我们长大了一起去。 徐还陆回头看了眼挤闹的人群,手里纸张字字书写姓名。 折桂会是整座天下年轻才俊的盛会,是风流云集,是出人头地,是世上万千汲汲少年向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这是天下人关注的盛事。 他轻轻地攥紧了纸张。 他希望应旧客能看到他姓名。 我找不到你。 你来找我好不好? 在这离乡千万里的他乡,少年终于懂得了他人口中的思念。 . 徐还陆收回视线,正好看到一行人拥簇前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绮绣,穿金戴银的胖子。 胖子的眉眼很可爱,似乎总是带着笑,令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他们隔着人群正好对视。 胖子礼貌地冲他笑了一下,轻描淡写地收回了视线。 旁边的人群讨论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齐曜也参加折桂会?他不是从来不参加么?” “那这一届折桂有好戏看了。” “离京少主和阿难剑主好像也赶着最后的时限参加了,他们这些少年才俊都这么喜欢压轴出场么?” “燕嵋山跟阿难在南淮虚流外撞船了你听说没?都打起来了。得亏剑门的人去了调解,不然说不定打的赶不上报名。毕竟折桂会报名一定要本人到场。” “神仙打架,神仙打架。我为我不知死活的报名感到抱歉。” 阿难? 徐还陆刚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在自东极太阴郡到南国仪康剑城的路上,徐还陆已经无数次的听闻过阿难的名字了。 阿难剑主,最富盛名的少年剑仙。 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天才之一。 但是他对她最深的印象,却是何叶的姐姐。 在旧天柱之灵的模糊不清的记忆中。 那是一个无数次,都会为了妹妹踏入同一条河流的少女。 她会无数次的,跨过那横亘一切的斩仓江,挡在何叶的身前。 但……很可笑吧? 名满天下的阿难剑主,救不回她的妹妹。 徐还陆的纳戒中还放着何叶给他的三株不知火,一枚玄级的定魂玉和一枚玄盘舍利子。 定魂玉给他。 舍利子给应旧客。 听到阿难时,徐还陆意识到,故人往事原来不止有物证……也有人证。 那一年带着朋友小弟找他和应旧客交换去仪康名额的少女,不知道是不是怀着名正言顺和阿难在折桂会上相见的向往? 那些风流蕴籍的少年,那些千回百转的心思,再无人知。 . 东君送他离开东极时曾要徐还陆承诺,永不踏入东极之地。 徐还陆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承诺。 东君是新天柱之灵,天生的对旧天柱之灵有着吞噬的欲望。 只要徐还陆此生再敢踏入东极一步,他们就是不死不休的宿敌。 徐还陆没有再问那放过他,送他离开东极的人是谁? 是被同化了的东君……还是余山水? 修道尽需要东极大陆挣脱天道的掌控,那么新天柱之主必然不能是这座世界天道之下的生灵。余山水是异世之人,是他挣脱宿命的冀望,也是他手下挣扎不得出的棋子。 修道尽被宿命束缚了一生,最终他也束缚了很多人的一生。 余山水是那个英俊潇洒,爱摇折扇的师兄。 运筹帷幄千里之外。 像是这个世上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没有他救不回的人。 其实徐还陆有些羡慕余山水的。 余山水没有做完想做的事,但是他救回了想救回的人。 不是么? 代价是困缚一生。 不知道燕来会不会回过头去找他的师兄。 但是东君不会让燕来进东极的吧。 燕来是逃脱的锚点,是离开棋盘的棋子。 余山水不敢让燕来冒这个风险,回到东极,回到他命定的陨落之地。 燕京在中州之地。 离东极。 山水重重。 . 徐还陆孤身从那场淹没过往的雪中出发,仪康是少年对未来所有的希冀。这座记载在《风陵游记》上‘远辟群周,天下雀从’的剑城,支撑起了一个少年嶙峋的骨骼,令他的血肉汲取出许多重新站起来的勇气,令他跨越万水千山,迢迢而至。 也许是终于到了这座梦中的千回百转的城池,徐还陆无端的感到有些疲惫,情绪跌宕,想起很多过往。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分明不过是一年光景,却好似跨越了一生的沉沦。 但他也生了许多无端的期望和勇气。踏上这座剑城时,他不敢太高兴,也不敢太期待。 他希望这座素未谋面的城池里,有他的故人。 第209章 一捧雪 魔境,第四城。 第四城有很多人想往外逃。 但是最近却进来了一个白衣少年。 少年在大狱中关了三天,狱中的犯人们亲切地教他怎么抓老鼠,种蘑菇以及痛骂周山山。少年不理解,问他们骂周山山做什么?犯人思考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因为他欠骂! 接着他朝少年数落了周山山的八大罪行。 周山山表面掌管代城主之权其实偷偷暗杀了城主;周山山在疫病爆发之时不第一时间救人而是强硬地令第四城封城;周山山双标让那些天才或者他惹不起的达官贵人出城不让他们这些可怜柔弱的老百姓走;周山山天天让他们种蘑菇;周山山强迫他们不让他们睡觉要天天起来修炼;周山山他娘的一言不合爱杀人;周山山天天守在城门口说谁出去就揍谁;周山山今天让人送来的晚餐居然是咸菜跟馒头没有肉! 对面唾沫星子横飞,一边恶狠狠地啃着松软白嫩的馒头就着下饭可口的咸菜吃,语重心长地对白衣少年说周山山不是个好东西,等到疫病结束让少年加入他们找机会一起给周山山套个麻袋揍一顿! 对面得意洋洋地说套了麻袋周山山就不知道是谁揍的他,就不能再三天两头的把他们下大狱了! 应旧客打量对面体格,肱二头肌壮的能把人一拳抡死,实在看不出哪里沾‘可怜柔弱’这四个字了? 他回忆着和周山山见的那一面,是个笑得温柔和善杀人不见血的家伙。周围遍地尸体而他谈笑风生,应旧客被护卫压着走的时候还听到他跟秦使臣在那里互相恭维有来有往。 三天时间一过,应旧客差不多套出来此境的虚实。魔境之中大多都是武道的好手,就连三岁稚儿都会哼哼哈嘿地挥几下拳头嘴里喊着重拳出击。 魔境中有九城,驻守在关外的边境线上。 应旧客观察过,这里的人战斗素养很高,并且有着比较高的服从性,嘴巴上说着反抗周山山结果周山山用城主令下的命令他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老实的遵守。若是危急时刻恐是能立马组建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看来应旧客来的那一天正好碰到的是不老实的人。 但是第四城应当是有军队的。应旧客想起来那片夜色下,缄默不言的覆甲武士,矫健高大的战马竟然也一声不发,像是古老壁画上刻画的神魔尊下的千军万马。 而号令他们的是那个月色下灰衫素敛,平和温柔的周山山。 应旧客被放了出来,和一群没有感染疫病的人一起安置在了城主府。 周山山虽然是代城主,但是他不住在府中,他好像总是很忙,来去匆匆。应旧客能察觉到的到,城主府中的氛围一日比一日凝重。 应旧客第二次见到周山山,是因为城主府中也出现了疫病。 府中全面戒严,应旧客隔着栏杆,看见周山山带着一众覆甲的武士进了隔壁的院子。应旧客想了想,隔壁院子就是那个和他数落了周山山八大罪行的大汉。 过了很久。周山山走了出来。接着应旧客就被那些覆甲的武士提了过去。 第一城,第四城,第七城和第九城都大范围的爆发了疫病。周山山忙得跟个鬼一样,即使他知道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来路诡异,也分不出心神去关注他。 直到此刻。 周山山打量着应旧客。 白衣少年有着乌黑的一双眼,看过来的视线清凌平淡,像是流淌在黑山上的泉水。 他是沉静,平淡,隽秀的。 周山山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很镇定。 置身不明之境依旧八风不动。 周山山目光不掩饰,应旧客任由他打量。 静默了半天,对方忽而开口,却是道: “你的耳朵怎么了?” 应旧客心里一跳,心惊对方的敏锐。面上却依旧是平静的,他坦然道:“如你所见,我是个聋子。” 周山山:“聋子怎么能听见我说话?” 应旧客道:“我会读唇语。” 周山山语气温柔,不像试探,倒像是担忧似的:“你为什么会从黑海中出来?黑海妖魔群伏,比陆地危险多了。” 应旧客无辜地道:“我也不知道,我醒来就在海中。好悬,幸好离岸边近,没把我淹死。” 周山山闻言,道:“你不是魔境的人?” 应旧客顿了下,却是反问:“为何会这么认为?” 周山山并不介意他答非所问,告诉他:“魔境魔息压制,若是想修炼必不可少的会沾染上魔息,修炼越久越深邃。你身上的气息太正了。” 干净的好像一捧雪。 应旧客又问:“那这里是魔修聚集之地么?” 周山山道:“魔境之中,自然是魔修居多。你们这些正道的修仙之人,熔炼魔息与功法不融,一般都会有损修为,魔修则是事半功倍。” 应旧客道:“两种修道之法罢了。” 周山山摇了摇头:“魔息不是魔气。”他思索片刻道,“魔气是灵气道诡的偏支,但是魔息不是,它会不动声色地改造人的体魄。在魔境之中的人,体魄会比常人更强大……也愈发妖魔化。” 应旧客看着周山山,他忽而想起这些日子见过的大多数人都体格强健高大。周山山也是,比他高大很多,只不过气质平和,消解了这份压迫感。 妖魔化? 应旧客忽然转头,看向那些覆甲的武士! 他们身高是常人的两倍,全身上下都笼罩在铠甲之中,像是个铠甲炼造的巨人。但是他们的脚步却很轻盈,落到地面上甚至可以做到不发出一点声音,像是轻飘飘的鬼影。 周山山不由地赞叹对方的敏锐,他对着武士点头示意。 魔境昏暗的天光下,武士伸出铁器利爪般的手,将面上的铁甲卸了下来。 应旧客瞳孔一缩。 那是一张狰狞畸变。 如恶鬼一般的面容。 “咔哒。” 武士又把面甲扣了回去。 周山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温和地问:“吓到了么?” 应旧客回身,问他:“为什么和我说这么多?那个染了疫病的人呢?” 周山山漫不经心地想,巧妙地躲开了我的问题呢?他的视线落在对方漂亮的宛若装饰品的耳塞上,真是个聋子? 他平静地说出了一段会令第四城所有人绝望的话: “因为所有人都染了疫病,一个都逃不过。” “他不是沾染上疫病,他是爆发。” 所有人都染上了疫病? 一个……都逃不过? “但是……你没有。” 应旧客惊闻此言,微微眯眼:“什么意思?” 周山山诚实地道:“你身上干净的,没有一丝病变。” “——你或许就是我们解决疫病的关键。” 应旧客沉静极了,只是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周山山。周山山对他一笑,他看起来实在是个亲和极了的年轻人。 多巧啊,绝处逢生,像是命运的推手。 第210章 鹤 “丹修?” 体格魁梧,长得有些着急的男人戏谑地看着对面纤弱风流的少女。 少女身上氤氲着若有似无的香气,是一种很纯粹舒服的,极淡的清香。 也不怪大汉能认出来,这几天乔荷尽白天打擂台赛晚上去炼丹,都快把自己腌入味了。 闻言,乔荷尽后知后觉地屈指嗅闻,垂首时候后颈一抹白,如凝脂月晕。 “丹修身娇体软,揍你不会哭吧?” 前期是初赛筛选人,俩俩对决。并且要求在半个时辰内必须决出胜负,否则两人一并淘汰。这个恶心的机制导致很多人钻空子,自己无法晋级就拖着对手也无法晋级。很多人选择了抗议,奈何折桂会是举办了多年的盛会,历来如此,些许嘈杂风声根本无法撼动。 更有折桂会的裁判长老轻描淡写地说过一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悬而未决说明实力不够。折桂会是最顶尖的盛会,自然是筛选最顶尖的人才。” 数百个石台稳稳地悬浮在剑山之上。 更远处浮列着一个石碑,上面光滑流转,不停闪烁,是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在消失出现,不停浮动。 围在剑山虚空旁的是一圈又一圈的观众台,居高临下的看着场地中央的擂台斗争。 “咚——!” 锣鼓被敲响。 场上数百个寂静的擂台瞬间爆动了起来。 魁梧的男人捏着拳头朝状况外的乔荷尽冲去,笑容狰狞:“可别怪我欺负人啊!” 拳势威猛,风声骤烈! 下一刻—— “砰!” “第五十六号擂台,乔荷尽胜。” 乔荷尽站在擂台上,轻描淡写地收回纤细白皙的手,掏出柔软的丝帕擦拭。 那个放狠话的男人在冲过来的那一刻,被骤然出手的乔荷尽一拳打下了擂台! 前后不过眨眼转瞬。 那个男人捂着脸掉下了擂台,欲哭无泪:“他娘的,你不是丹修么——” 擂台下无形的光芒一闪,空荡荡的虚空阵法纹路波动。下饺子一般的失败者全部都阵法被转移到了场外。 乔荷尽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平静道:“下一场。” 初赛筛选,每天都会打五场。 越早打完越早下擂台。 随着她的话音落地,擂台一动,仿佛镜面一般,两个胜者的擂台被凭空合并到了一起。 对面的选手朝她一笑:“请。” 乔荷尽慢吞吞地收起手帕,对方却不会等她,直接朝她一刀砍了下去! “砰!” “第五十六号擂台,乔荷尽胜。” “下一场。” “砰!” “砰!” “砰!” “乔荷尽晋级!” 乔荷尽五拳快速利落地干掉了对手,擦完手直接下了擂台,往外走去。 她以为自己够迅速的了,结果到了外面一看。 这个时间点出来的人一眼扫过去,大厅里人满为患,至少一两百号人。 还不算紧跟在她身后一块走出来的,打架就爱墨迹的。 乔荷尽:“……”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进前百估计有点悬。 徐还陆在她身后出来,看了她一眼:“看什么呢?” 乔荷尽沉思:“思考我要不要多炼丹赚点钱……” 徐还陆扫了一眼,瞬间了然,他安慰自己的债主:“师姐比我强,怕什么呢?” 乔荷尽还在思考今天炼什么丹值钱点,闻言随口就道:“那是你不行。” 徐还陆:“?” 徐还陆捏了捏长思剑的剑柄,忍下了想拔剑砍她的冲动:我欠她钱,我欠她钱…… “小乔姐姐!” 他们等了一会儿,李雪焉才拎着陌刀冲出来,抱着乔荷尽。 小萝卜头嘴里骂骂咧咧的:“你不知道,我碰见个好恶心的人,自己掉下擂台就算了,还想把我拖下去!还好我反应快一刀给他敲晕了,不然我就输了!太阴险了!” 乔荷尽捏了捏她胖乎乎的脸蛋,手感很好,没忍住又揉了几下:“什么!那太可恶了!怎么这样!” 大人对小孩子很浮夸的应和。 徐还陆没眼看,挪开视线。 李雪焉还在跟乔荷尽嘀嘀咕咕的抱怨,她混熟了话很多,乔荷尽又很捧场,于是回去的路上他们聊了一路的天。 他们这几天各自赚了些钱,最后乔荷尽拍板决定一起租一个小院暂居,客栈鱼龙混杂,不适合长久住下去。 回到院子的时候今昨非和池文州都不在。 他们俩行踪一个比一个莫测,不去看他们比赛,但也不着家。 问就说出去赚钱了,问他们钱呢?他们就会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 再问书生就会温和地说:“男人骨子里就有风。” 乔荷尽:“?” 好一番胡说八道歪言斜语。 乔荷尽直接开口:“你出去卖了?” 池文州面不改色:“在下倒也想过。” 乔荷尽啧啧称奇:“你竟然还敢想,看来还是太自信了。去窑里你倒贴我都得考虑考虑。” 池文州温和一笑,抓住漏洞:“这意思,姑娘去过?” 李雪焉听他们斗嘴听得一脸茫然:“你们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小乔姐姐?池叔?!给我解释解释嘛!” 胡说八道天马行空的一男一女瞬间闭嘴,两人对视一眼瞬间端起了人五人六的架势。 不敢带坏小朋友。 乔荷尽若无其事地说:“没说什么,我突然想起我丹炉没收,先去炼丹了。” 她转身就走。 留下来的池文州语重心长地对李雪焉说:“赢了比赛也要练刀啊,你今天不是差点就被坑了么?你实力尚可但是经验不足,可以向徐还陆请教一二的。他经验老道些。” 路过的徐还陆刚好对视上了李雪焉。 李雪焉沉思片刻,想起了冲出赛场时候听见的话,道:“算了吧池叔,小乔姐姐说他不行。” 小孩子真的很擅长断章取义,引为真理。 此言一出。 不行? 什么不行? 池文州瞬间目光惊奇地看着徐还陆,又看了眼乔荷尽离去的方向:“你们……?” 徐还陆:“……” 徐还陆心平气和:“谣言就是这么诞生的。” 他说:“我现下要出去。李雪焉这边,还是池先生费心一点吧。” 池文州笑了下,颔首道:“无事。” 徐还陆出了门。 池文州看了眼他的背影,收回了视线。 其实不光是他和今昨非。 徐还陆这几天一打完比赛,也见不到人影的。 剑山。 无尽云阶。 白鹤身型修长,优雅,掠风拂云,穿山而去。 徐还陆看了一会儿,有些出神,没来由地想:上衡城的鹤比这里的胖些。 他收回视线,拾阶而上。 长风掠山几万重。 无数把剑瞬间发出无声的铮鸣! —— 8分啦!哦耶! 第211章 小寡妇俏书生 徐还陆自幼因凡人躯壳无力承载天灵之魂,体弱多病,不敢远游。但是修如也和李三瑜把两个小病秧子都养得挺好,修如也会去打很多份工,李三瑜就算不喜欢叽叽喳喳大脑发育不全的小孩子,这么多年也没从武馆辞工。 徐还陆和应旧客对仪康剑城怀有向往,又查到了仪康剑冢上长有价值千金的‘不知火’,故而会背着家中长辈,想尽办法去仪康。 虽然最后结果不了了之。 但是李序避世之前说的若是真的。 若应旧客真的在仪康剑城。 那他一定会去剑冢。 为了万剑之城。 也为了‘不知火。’ 李序被太一宗的人带走之时近乎油尽灯枯,徐还陆没有问出更多的信息。他一开始想去找了李序的行踪,但是去太一宗的距离比去仪康剑城更远。 现在他站在这勾连的栈道之上,山上覆了薄薄的雪,冷风吹拂衣袂。 应旧客有来过这里吗? 他也见过……这满山霜雪,万剑林立,白鹤掠过长风么? 他也觉得……分明站在梦寐以求的地方,却满心沉郁的么? 徐还陆长出一口气。 应该不会的吧。 他们打小一块长大,虽然徐还陆是那个看起来更外放洒脱,嬉皮笑脸的人,应旧客则是安静沉默,慢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后,不爱说话。但是实际上应旧客比徐还陆更果决,徐还陆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都是应旧客漫不经心地一锤定音。 当初夫子问他们真的要放弃去仪康的名额么?徐还陆一时心生迷惘,没有作答,还是应旧客平静地说了一句,取舍而已。 世上有谁能那么轻描淡写地说出,取舍而已这四个字么? 徐还陆不能。这就是他和应旧客的区别。 徐还陆放下了那一时感伤的情绪,有些好笑地心想,应旧客那小子才不会这般伤春悲秋,嗯,他指不定乐疯了? ……应旧客一开始确实乐疯了。 这世上还有不吃清蒸鲈鱼不用忌口这种好事??? 油酥鸡翅?来一口。红烧猪蹄?来一口。风味茄子?来一口…… 吃完他就施施然地去坑齐曜给他付饭钱了。 应旧客向来如此。 陷入池沼,就爬出来。 风雪压我两三年。我笑风轻雪又绵。 而此刻应旧客便面临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周山山的目光是亲和的,但是话语中的意思却很明白。 “我是你们解决疫病的关键?”应旧客意味不明地重复对方的话语,白衣少年虽年幼,但是一双眼黑漆漆的,叫人看不出他心底所思所想。 周山山一笑,轻轻点头,静静地等应旧客的应答。 应旧客摘下了耳朵上的耳塞,抬眼对周山山,笃定地道:“那你们这是有求于我。” 周山山摸不清他想说什么,便从善如流地道:“确实如此。” 应旧客收起了耳塞,云淡风轻地笑了一下。他们一时间分不清应旧客这突如其来的笑是什么意思。 应旧客一拂衣袖,却是朝外走去。少年轻慢的声音传来:“这院子我住的不舒服,换一个。哦,对了——院子里要有槐树。” 在场之人一时之间都被他颐指气使的话语震住了。他们想不通他为什么能这么理所当然。 这就是应旧客。 永远年轻,永远理直气壮。 就像当初他对初次见面的李序,淡定自若地让李序带他一程。 也不怪乎有人认为应旧客是李三瑜给修道尽准备的复生容器。他是不像修如也,可他有几分像小少爷。 像知世故的小少爷。 但是小少爷永远不知世故,永远张扬跋扈。他是傲慢的,自私的。 他唯一低头的时候,是在顾影自怜。 所以当初李三瑜说,应旧客是应旧客。 . 剑冢里永远不缺求剑的人。 徐还陆走在石阶上,有絮絮低语在前后。 “觉不觉得今日的剑冢……更活泼?暴躁……嗯?” “不觉得,只觉得他娘的八万三千阶怎么不直接修到南天门算了!累死我了!” “你别说,传说八万三千阶的尽头,真的能叩开天门!” “拉倒吧,三万阶之后便是剑门所在,六万阶之后便上入罡风之境,一照面破道境的仙人都得直接吹下云头。” “……” 徐还陆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的路人停了下来。 “娘子,我路过时候分明看见这柄剑在震动,分明是与我有缘,怎么我一拔它,它就装死?” “……听说剑修待剑如老婆,会不会因为你已经有老婆了?” “阿?这还是把单身剑?嫉妒别人有老婆??……欸,娘子,欸!这剑怎么还往地里下陷了?它不会破防了吧!” “……” 还有许多徐还陆听不见的声音在不停地交谈。 有剑灵怒气冲冲地道:“李三瑜呢?怎么一年前来了个有她气息的小屁孩,现在又来一个?” 更有剑灵大惊失色:“这三十年,李三瑜不会结婚之后,沉迷生孩子去了吧?!” “李三瑜会生孩子?她生剑都比生孩子靠谱!” “可是李三瑜还会结婚啊?可怕得很!她那个时候才第二次跟燕京那个先太子见面,晚上就跑去爬了人家的墙!” “噫!” “噫!” “那小少爷呢?” “他在放风。” “……” “不对啊。要真是李三瑜生的孩子,可是燕京先太子在她成婚三个月后就战死了啊?这俩小屁孩年龄对不上啊……难不成……” “难不成……” “难不成……” “嘿!小寡妇俏书生!” “?” “我太阴郡回归的剑灵朋友说书生是小少爷……” “那没事了。” “?” “那不可能。他俩狐朋狗友臭味相投,亲的跟左手撸……” “谨言慎行!” “……哦。” 徐还陆走了半天,终于避开了嘈杂的人群,走到了一处静一些的地方。 那里有剑门的弟子守着,徐还陆刚想靠近,便被他们用剑拦住了:“前方不可擅入。” 徐还陆越过他们看去。 一片又一片的红花零星的生在黑土剑林之上,像是昏暗尘晦之中陡然闪过的火星。 那是不知火。 那是从前师父用在他们身上的药材。 徐还陆怔怔地看了眼,正想收回视线,余光却瞥到不知火花丛前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青年身正骨直,像是察觉到徐还陆探究的视线,回过头来。 青年的脸容温冷如冰玉。 徐还陆顿了下,开口道:“今道友。” 他怎么在这? 这不可擅入的地方,他怎么能进去? 今昨非看着徐还陆,有些惊讶的模样。他对剑门的守卫弟子道:“这是我的朋友,能否通融一二?” 剑门弟子毫不徇私,强硬地道:“不能。” 今昨非叹了口气:“好吧。” 他也不强求,走向了徐还陆,理所当然地猜测道:“徐道友,来剑冢寻剑么?” 来仪康的人一定会去剑冢看看。 如果不去,只能说明那个人没品。 四极寰宇的大多数人都坚信这个真理。 徐还陆收回了探究的目光,心中疑虑千回百转,面上只平静道:“随便走走,今道友呢?” “我也随便走走。” 旁边的剑门弟子听不下去了,往外走了一步:“你俩聊个天拐弯抹角的,随便个鬼!” 徐还陆:“……” 今昨非对徐还陆笑了下,解释道:“剑门弟子多率直。” 徐还陆:“……” 这也太率直了吧…… 第212章 请君入瓮和将计就计 徐还陆特地去了解过余今在的生平。 在造船司背黑锅背的不清不楚的,徐还陆出来之后就想弄明白这是个什么角色,死也要死的明白。 余今在,新历十三年生,大宛国广度大将军之后。长于圣驾之畔,名于沙场驰骋。大宛与南淮战事胶灼,斩南淮名将庞由于马下,少年横空出世,自此一战成名,直追那些闻名诸国的天下名将,又一个后起之秀。但是他十九岁那年南亭战败,包庇叛党,触怒圣驾,被褫夺封号。南亭战败修为一落千丈,朝夕之间,天骄之子人人喊打。还是国寺明宗怜其才高,令其皈依佛门,带发修行。 余今在于佛门沉寂三年后,于今年年初叛宗出逃,于风前郡改名易姓,得到郡守信任掌管风前军,又于三月前屠尽郡内公卿骨,血染长街,闭关锁城。 最后明宗亲至,将其伏诛。 粗显的了解了余今在的生平,徐还陆突然意识到。 当初大宛边境,破落客栈里。 那个和今昨非对弈的人物,正是余今在十五岁斩于马下的南淮名将! 为什么本来已死的人成了鬼魂? 为什么身为大宛将领的余今在居然跟南淮宿敌有勾结? 为什么南淮名将残魂竟然会掌握自大宛去南淮的阵法? 难不成余今在真是个叛国贼? 而悟生和重明神鸟徐还陆也去了解过,但是这两者的消息太少了,悟生多少有些讯息,重明神鸟干脆查无此鸟。 徐还陆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但不管怎么说,今昨非在徐还陆眼里都是一个麻烦的危险人物。 若非池文州要跟着乔荷尽同行,徐还陆是打死都不想跟这种一看就非常麻烦的人物扯上关系。 这一路上,也就租赁渡船横渡虚流之时他跟今昨非交谈多了一些,非必要时候他们俩就是两个锯嘴葫芦,撬不开半句话。 也就乔荷尽,李雪焉以及池文州这三人在那里调节气氛。 但是今昨非好似有一种有蛊惑人心的本事。不知不觉间,其他三人都很喜欢他。 徐还陆看得出来就连池文州也很喜欢今昨非,他还记得当初在南风山,池文州是想过不顾及今昨非,将今昨非和悟生一起杀的。最后同行的时候两人不知道是不是装相的本事都很好,跟没事人似的,像是将这一茬忘了个干净。 但是最令徐还陆对今昨非心生忌惮的,还是那日联手斩杀悟生之后。 他们都被请出去休整,今昨非跟着玄幽去处理剩下的残局。 他们没有进去看,只闻得幽深的矿山,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愈发浓重。 最后今昨非跟玄幽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那群被改造的械妖,而那些畸形的怪物则是不见踪影。恐怕应当都被他们屠杀殆尽,不然这血腥气也不会这么浓。 他自幽暗深邃的矿洞之中走到天际熹微的晨光之中,微薄明媚的光落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身上沾染的冰寒与溅射的鲜血。 青年苍白的脸色丰润了许多,唇色殷红如血。 徐还陆跟他对上视线,心里猛地一跳。 好似那是一个披着人皮的猛兽或者怪物,透着彻骨的森寒与威严。 在某个瞬间,徐还陆好似瞥见了对方的齿缝带血。 徐还陆心跳如擂鼓,他面上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实则找了个机会又回到了矿洞之中。 里面尽是打斗的痕迹,械妖在拖拽处理那些畸形怪物的尸体。 但是徐还陆的目光落在悟生死时的地上。 大片大片的血浸染了黑土。 那里只有残碎染血的僧衣。 零星碎骨与砂石混迹。 ……没有尸体。 电光火石之间,徐还陆想起今昨非齿缝的血迹。 一时之间被突然窜出来的猜测弄得肝胆生寒。 ……悟生的尸骨,难不成是被今昨非吃了?! 在横渡南淮虚流之时,今昨非用偃月刀一刀短暂地挥散了席卷来的爆裂罡风,给徐还陆驾驶渡船逃离争取了时间。 在那一刻,徐还陆就明白今昨非的实力较之他和悟生对上之时,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 按乔荷尽所言,今昨非去南风山是去清理垃圾的……还是野兽在觊觎血肉? 悟生觊觎神鸟的灵魂,神鸟觊觎悟生的血肉。 可惜徐还陆不知道悟生不死的秘诀是吞吃了南明神鸟的尸骸,不然他瞬间就能明白今昨非背后的动机的确是冲着悟生去的。 悟生在南风山做局请君入瓮。 今昨非又何尝不是在将计就计? 第213章 两个失意人 不过徐还陆对今昨非的冷遇并不明显。 因为这一路上除了拿着不穷剑的池文州,徐还陆谁都不深交。 乔荷尽多次危急之时好心给的丹药他至今一颗没吃。 池文州令李雪焉跟他讨教他也借口有事没有应答。 乔荷尽曾和池文州聊天时候说过徐还陆:“徐还陆和谁都隔着距离,亲近一些像是要了他的命似的。” 池文州经历多些,看得更透彻:“他排斥和他人建立关系,心防太重。这孩子一切过得可能不太好。你与他是同乡,他还唤你师姐,你们不了解么?” 乔荷尽摇了摇头:“一面之缘罢了。但是一年半未见,我差点没认出他来……简直判若两人。也就是杀死悟生他得意的时候,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池文州闻言,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其实池文州说得对。 十六岁的徐还陆不希望跟任何人建立亲密的关系,命运反复太过无常,他痛恨在乎之人的离去,徒留他一人在原地茫然无措,肝肠寸断。为了避免失去,他避免了一切的开始。 他打小就擅长两件事。 吝啬和记仇。 他吝啬了,小时候是在钱财上的吝啬,现在是情感上的吝啬。 他太记仇了,他短短十六年认识的人都随着一场大雪离去,他发誓记他们一辈子的仇。 . 剑冢。 今昨非和徐还陆被剑门弟子当着面骂说话拐弯抹角之后,两人沉默片刻,面不改色地继续叫交谈。 徐还陆率先开口:“我还以为今道友到仪康会直接去拜会剑门。” 今昨非如今被大宛国通缉,他以为对方会去寻求剑门庇护。 大宛国察觉余今在死而复生之后,人人笃定余今在会去仪康。 因为仪康剑圣,木剑顾平生。 木剑顾平生和余今在相交甚笃。 当年余今在少年时参加折桂会之时,木剑对其青睐有加,曾问其可愿成为其座下的开山大弟子。被余今在拒后也不恼,和他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若是余今在想要摆脱大宛国的追捕,他一定会去找木剑剑圣庇护。 天下剑道圣城的地位,肯定要比一个靠着妖族发家的凡人国度要强盛。虽说大宛如今在四极寰宇也算是排得上名号,还能跟古老的南淮硬碰硬掰手腕,但是在剑城前勉强不够看。 他们心知肚明。 只要进入仪康剑城,大宛国再想杀余今在,那便是难如登天。 今昨非闻言,看他一眼:“我现在不正是在剑门。” 行,剑门门口也是剑门。 但是徐还陆想说的不是这个,他还以为今昨非到了仪康后会直接和他们分道扬镳。 更何况今昨非还受制于乔荷尽,徐还陆本来以为今昨非会借剑门跟乔荷尽划清界限。 但是没有。 来仪康的这几日,今昨非若无其事地跟他们一起租了小院,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做什么。 徐还陆实在不想和今昨非这个大麻烦住在一起,于是直言道:“我还以为你会去见木剑剑圣顾前辈。” 今昨非极淡地笑了一下:“大家都这般认为。”他不想谈论这些,于是深深地看徐还陆一眼,忽而道,“你是为了不知火来的仪康?不知火地处偏僻,只有一条路,不是特地寻来,不会到这来。” 徐还陆心里一跳。 但是还没等徐还陆回答,今昨非便又道:“不知火虽然宝贵,但是南国之中并不少见,不一定非要来仪康。” 徐还陆淡道:“我是个剑修,来仪康剑城有何不对?” 今昨非道:“太对了。”他又道,“可你是剑修么?” 徐还陆道:“又没说不能剑阵双修。” 今昨非意味深长地道:“哦,我说的是你也炼器。我与道友第一次见面不正是在造船司么?原来还修阵法啊。徐道友还真是少年英杰,多才多艺。” 挺好,主打一个自爆。 徐还陆:“……” 他不觉得是自己一时不察自爆,徐还陆看着今昨非的眼睛,觉得有些奇怪。他分明没有这么容易被套出话来,谨慎惯了的一个人。 他有什么能影响心神的手段。徐还陆心里不由警惕。李雪焉那边他也特地令对方不要向他人透露。手段再多,也要出其不意才更好用。 自杀死悟生之后,今昨非变得更难测了。 若说在造船司的今昨非是个苍白冷淡像游魂似的青年,现在对方好似找到了自己的目标,透出几分勃勃的生机来。 今昨非有些遗憾地收回视线。 小崽子心防真重。悟生说这崽子神魂也是神圣之灵,所以才能逃脱重明神鸟自然而然的影响。不知道是什么生灵,他可曾见过? 徐还陆道:“照你的意思,你是特地来寻不知火的?你生病了?” 他的目光落在不知火上,开始寻思不知火的药用之处是不是能和今昨非对上号。 今昨非摇了摇头,平淡地说:“你不觉得这花很好看么?” 徐还陆呵呵一笑:“今道友如今遭大宛通缉,更有杀手为了你特地攻上造船司,道友却还有赏花之情,真叫人佩服。” 他一个字都没信。 师伯说了,城外的人都很会骗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 小还陆问那怎么办? 师伯说,为了防止被骗,可以提前骗别人。 小还陆:“?” 你还怪会教小孩的。 今昨非道:“没办法。”今昨非看着不知火的如火焰一般在黑土上燃烧绽放,他的平静下藏着怅惘,“人都是要向前看的。死去的人也不想看见我囿于过去吧。” 他说的是余今在还是悟生? 徐还陆没有去分辨,他只是听的愣了一下,一时间没有继续跟今昨非打机锋。 他垂眼,看着手里洁白温热的骨剑。 换剑客说,那个在东荒救了先辈的白衣少年叫先辈带话。 白衣少年说……诗酒趁年华。 徐还陆惨淡而又寥落地摩挲剑身。 他倒是机关算计,无关痛痒。 一时之间,不知火旁。 两个失意人。 . 今昨非到底看着不知火。 他心想。 在人族眼里,妖族还真的是浑身是宝,难怪费尽心思也要困住它。 它的存在可以奴役群妖。 它的尸身可以令人肉体不死。 它的灵能让人逃脱天道制裁,摆脱天人五衰。 它的废血……可以生花入药。 不知火? 虽然珍贵,但并不少见,南国大地尤其多。 大宛还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从重明神鸟身上汲取利益的机会,将神鸟的血贩卖至整个四极寰宇,还取了个这般讽刺好笑的名字。 今昨非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 它活在余今在的身体里。 它不想活,却也不敢死。 世间不会再有比这更痛苦的酷刑了。 你活在你在乎之人的躯体里,而他死了。 第214章 变态中的变态 重明神鸟在成年之后才会分化雌雄,于是余今在打小就坚定不移地认为小鸟是他的老婆。 余今在出生之时差点没活下去,他的父母求到了大宛国寺,明宗闭关,他们正好错过。 就在余氏夫妇心生绝望,回到驻地之时,正巧碰见了游历至此的悟生大师。 悟生大师救活了余今在,他将妖灵引渡到了余今在左眼中,保全了余今在的性命,并告诫余今在父母此法有伤天和,不可声张。 余氏夫妇感恩戴德,自然应允。 随着余氏夫妇战死疆场,知道这个秘密的也只剩余今在跟悟生了。 余今在十五岁那年开举了美人图集赏,广招画师参加聚会。不少人诟病余今在少年轻狂,年纪轻轻太过风流。 但是仍然有不少画师欣然赴会。那是大宛如今风头最盛的少年天才,一画成名的机会谁会放过? 余今在在几百张美人图挑出了最喜欢的画风,然后又花重金令画师找他喜欢的模样来画。 精工描绘。 身姿曼妙,前凸后翘。 神仙妃子,世所不及。 他兴高采烈地对着寄居在他眼睛里的重明神鸟道:“你以后化为人形就照这个来!然后我们就成亲!” 南风:“……等我成年至少还要一千年,你倒是指点上了?说不定我到时候想化个男身。” 余今在面色巨变:“男的不行,一想到寄居在我眼睛里的是个男的,我睡觉都睡不着。” 南风:“……为什么?你不也是个男的?” 余今在语重心长:“你不懂,身上寄居了一个美女和寄居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的区别。美女可以当老婆,男的难道我到时候和老婆洞房花烛他还看着?我跟老婆这样那样,他说兄弟我不喜欢这个姿势让我换一个???” 南风点评:“……你还好这口。” 余今在不以为意,轻点美人图,肆意笑道:“不管。约定好了,你到时候照这模样化作女身给我当老婆。” 南风深吸一口气:“别想太多,一千年,说不定你到时候早死了。” 余今在斩钉截铁:“不可能,小爷我天资纵横,十二岁破道脱凡,十五岁圆融大成,在百岁之前成就圣人果位绰绰有余。区区一千年,我肯定等得到你。” 少年笑的张扬极了:“你不是说一直想要回长生天么?我陪你去!正好上门提亲,娶你过门。” 南风无言以对。 中二少年自以为是世界的中心,它怎么说余今在一个字也听不见去。 最让南风不能忍受的,是余今在找来一大堆钗镮华服让它选喜欢什么样的,还有胭脂水粉,珠宝首饰。 余今在已经在自己的府里给未来夫人建造了一个非常华丽的衣帽房,就等南风到时候化作女身给他当老婆了。 余今在非常兴致勃勃。 谁懂,自己定制老婆,还有这种好事?! 他还时常令舞乐班子到府里演奏歌舞,甚至亲自上门去请了当年时名最盛,美貌绝伦的舞女求教。 舞女含羞带怯地跟他打着眉眼官司,风情万种地道:“余将军请我来,想做什么?” 余今在张口就是:“姑娘舞艺出众,在下惊为天人,见猎心喜。我夫人想学,可否教导一二?” 这位广受京城弟子追捧的舞女面色一变:“你夫人?” 余今在点头:“我夫人?” 舞女手里香气飘飘的披帛狠狠打上了少年英俊的面容,转身就走:“有夫人了还浪费老娘时间。” 余今在捂着脸:“不是?啊?” 南风阴森森地问他:“你发什么疯?我哪里想学了?” 余今在委屈道:“我寻思着你学会了,以后化形了跳给我看啊。” 南风:“你还挺会安排享受的啊???” 余今在乐了,趾高气昂道:“要论会玩,这大宛,谁比得过小爷我。” “欸,南风?南风南风南风?老婆!你怎么不理我了?” 南风气急败坏:“谁是你老婆!我到时候化个男身气死你!” 余今在深思熟虑,为难至极:“男的,我硬不起来啊……” 南风:“……” 哪一步走错了? 它打小看到大的小鬼什么时候变成了个流氓? 南风气疯了,勉强压下脾气道:“行,学跳舞是吧?你去学。不然我不学。还有那些胭脂水粉,描眉画眼,女工织造,你学会了我就学。” 重明神鸟恶意满满:“就找刚刚的那个舞女,告诉他,不是你夫人,是你想学。” 余今在:“……我个大男子,怎么能学跳舞?” 南风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余今在,你、来、教、我!” 余今在深思熟虑,勉强至极:“好!” 师徒啊,我也可以! 南风:“……?” 余今在这个时候已经连忙跑出去,追回了风情万种的舞女:“姑娘,姑娘!请留步。其实不是我夫人想学……” 舞女闻言以为自己还有机会,袅袅婷婷,回身一顾,美目含情。 余今在这才接上话:“……是我想学!” 舞女:“……” 她打量面前气宇轩昂,英俊风流的少年将军。 舞女:“妈的,变态。” 余今在:“……不是!” 南风阴森森地道:“你不学我不学。” 余今在又畅想了一番未来成亲之后老婆跳舞给他看的美好生活。 余今在深思熟虑,忍辱负重:“……我是。姑娘,十万,教不教?” 舞女面色瞬间放松,轻轻柔柔道:“十万啊……” 余今在:“二十万!” 舞女生怕他反悔:“成交!” 余今在:“那……姑娘,这个保密的事……” 舞女慢条斯理:“那是另外的价钱……” 余今在:“……” 余今在:“再加三万!” 舞女盈盈一笑,态度比她意图泡人的时候还好,这可是赚钱:“将军什么时候要练舞?舞种有很多,您想学哪种,奴必当倾囊相授……” 余今在毫不犹豫:“最好看最娇柔的!” 他美滋滋地想,老婆是妖,腰一定很软,学个最柔的肯定很好看。 舞女:“最娇柔的啊……当然可以。” 钱难挣屎难吃。 传言中说余小将军风流倜傥,知情知趣,原来还想钓一下,看看能不能混个将军夫人当当。 但传言怎么没说他是个变态中的变态! 第215章 此间最得意 余今在是和妖灵一起长大的。 妖灵很笨,余今在已经举一反三,洋洋洒洒的时候,妖灵还在思考为什么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余今在告诉他只有实力不济才不可兼得。 余今在父母双亡后,在大宛皇宫中跌跌撞撞的长大,圣驾没这么多空关注个小孩,他自己座下那么多皇子皇孙他都看顾不过来,况乎小儿?在当年搏了个好名声后,圣驾便放着不管了。 他人仗他身后无人欺凌他之时,余今在从不忍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妖灵不明白,问他实力不济,为何不避其锋芒选择忍让。 余今在就告诉他。 “弱者更弱并不会获得同情和欺凌者的放过,他们只觉得我的确是软柿子好欺负,最后变本加厉。他们不敢真正的杀了我,毕竟是圣驾亲口留下我的。我敢死拼,反正我一无所有——但是他们不敢。那么,这就是我的底气。” “在不勇敢的时候只有更勇敢,才能走出一条出路。只有让欺凌你的人觉得你棘手,他们才会有所顾忌。一味的忍让不会有好下场的。南风,你不懂……但是,我希望你永远不懂。” 新生的妖灵懵懂,和余今在一起长大。 但是不知不觉,它看不透余今在在想什么了。 十岁那年余今在靠着辩经成功入了明宗的眼,那个时候他的日子便好过了很多。但是伴随而来便是更加猛烈的嫉恨和欺凌。 一介孤儿压满京贵子一头。 心高气傲的贵子们哪里能忍。 但是余今在不能退。 只要退一步,他固守的底气便会泄。 豺狼便会意识到这不是一只凶猛的幼虎,这只是一只扯着虎皮的伥鬼。 戳破了他那薄薄的,倔强的伪装。 背地里是脆弱极了的内里。 余今在本就天赋极高,更有妖灵蕴养,修行速度常人望尘莫及。但是他的修行资源极其匮乏,比不得其他皇子皇孙,妖灵愤愤不平,但是余今在不介意,他笑着说:“但就这也比许多平头赤脸的百姓好多了,人虽无法被满足,但是也要学会知足。” 妖灵说:“你们人类太矛盾啦!” 余今在漫不经心地笑道:“很多时候,不知足会很难过的。” 他本就是个绝世的天才胚子,却又付出了比之常人艰辛百倍的努力。 妖灵总是催着他去睡觉,休息不足会影响身体健康。 余今在没所谓地说:“破道脱凡之后,肉体重塑,些许沉疴罢了,不值一提。” 妖灵气极,威胁道:“你不睡影响的是我,我还需要修养啊!我是你的眼睛,我不睡会很难受!” 原本漫不经心无所谓的余今在愣了一下,手怔怔地摸上了眼睛。 素来从容的少年猛地站起身,且慌且怒:“会影响你吗?你怎么不早说!!” 他看起来害怕极了。南风本就在气头上,见此添油加醋:“对啊!说不定我哪天就消失不见了!你就见鬼去吧!” 余今在眼睛一下就红了,手都似乎在抖:“你怎么不早说!我睡!我睡!还需要什么别的吗?你要不要补什么灵药,我可以想办法弄来!” 南风没好气地说:“不用!” 余今在深吸口气,握紧双拳,愤怒自己对妖灵的疏忽。 他怎么忘了,妖灵寄居在他的身上,他糟蹋自己便是糟蹋妖灵。他放弃修行,闭上眼睛,乖乖躺好。 南风看着有些得意洋洋。 比他聪明又怎么样? 还不是被他骗到了。 过了很久,月色深深,满地清白。 安静瘦弱的孩子睫毛一颤抖,像是陷入混乱脆弱的梦魇之中。他的唇齿嗡动,像是在说话。 南风神识一动,看到余今在在梦中流泪。 他说:“……我只有你了。” 南风忽而一怔。 它一时之间酸涩难当。 人前余今在是个孤儿要面对豺狼虎豹,他从不忍让,强硬至极。 人后余今在要安抚新生的心智不全的小妖灵,也从不透露出半分惶恐。 直到此刻,在妖灵开玩笑般的恐吓之下,它才窥见了少年无亲无朋,孤身走了这么多年之后的惶恐不安。 所有掩在坚强从容的面具之后的脆弱,原来不过是短短五个字。 ……我只有你了。 . 十二岁时,余今在成功破道脱凡,再时隔多年之后,又进入了圣驾的眼中。 圣驾召他过去,高居丹陛,隔着垂帘,沉沉的目光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圣驾夸赞,群臣祝贺。 说大宛国盛,出尽豪才。 言虎父虎子,不负门楣。 余今在却是一跪地,自请赶赴战场。 圣驾笑道:“战场何须稚子,教他国所见,还以为我大宛无人了。” 这是在敲打他,让他不要自作聪明。 余今在夷然不惧,答道:“有长为先,有惨于野,我怎能居明堂徒观风雪?我为武门之后,断然不可堕其威名!” “我父我母肝胆涂地,感国至深,愿为国效死。” “圣驾更是养我于前,涓涓相护。” “这不是大宛无人,这恰是大宛国盛,这才有我今日破道之景!” “陛下!愿为尊前卒,替君荡风雪!” 一时之间。 华殿满空寂。 良久,丹陛之上,才传来圣驾深沉而有威严的声音。 “……今在大才,怎非我儿?” 这句话的意思太深,余今在冷汗津津,不敢深想。 “如你所愿,去吧。” 余今在如蒙大赦。 这一步,赌对了。 但是他还没松口气,就听见圣驾继续道: “可别辜负孤的期望,今在。为我大宛争光啊。” “承柄圣意,不敢相弃!” 余今在反应很快,立马又伏下身子,高声道。 圣驾大笑出声,对左右道:“今在大才,我儿不及。” 余今在冷汗是彻底下来了。 这一句话,彻底的把他架到了火上烤。 只要他没有做出成绩,他就是彻底的笑柄。 远赴边境的那三年,是比皇宫里还要难熬的三年。 若大宛皇宫之中是暗箭,那战场之上就是明枪。 想杀他的人,余今在根本分不清是来自南淮还是大宛。 他只能费尽心思的活下去。 但是活下去是完全不够的,他若想彻底地摆脱这饱受掣肘的局面,他必须做出一番成绩,最好还是一番惊天动地的成绩。 但是他到军中,遭受到却是冷遇。 给他无关痛痒的职位,去打不大不小没声没息的战役。 战场之上,没有战功,那就是最大的惩罚。 妖灵看到眼里,却只能干着急。 余今在却很平静地安抚它。 他说:“没有机会,就自己制造机会。” 妖灵心里一惊,有些惶恐地看着这熟悉却又些陌生的少年。 接下来战事爆发,余今在权衡利弊之后,放弃遵守军令,反而迷惑手下士兵,带着他们绕道往后包抄,蹲守了七天七夜,军中对他的战死的军报都写好了,却传来了他一举焚烧对方粮营,斩杀南淮一整个分营又全身而退的消息。 满军讶然。 余今在归来之后,先由士兵作证自己率兵疏忽且战且退迷路之罪,又说自己运道尚好靠近粮营想着将功补过,鲁莽行事之罪。 他明着请罪,暗地请功。 主将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令他领了一百军棍。 足下兵卒纷纷劝阻。 余今在下跪除去兵甲,平静地受了。 他受完军罚,皮开肉绽,狼狈至极,主将又淡淡地道:“我会在乘禀圣驾的军折中,写上你的功绩,攥升你的军衔为常威大校,掌军两万。” “将军,不可!余总兵此次虽劳苦功高,但到底年幼,这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寻到地方粮营,并无治军之能……!” 但是主将没有理会他,其他的劝慰的声音他也没有听。 他只是看着趴着受刑的余今在。 狼狈苍白的少年在受了这么重的伤之后,竟然还挣扎的站了起来,他身上的伤连老军痞看着都痛,他虽然冷汗不停,眉头紧蹙,但是强忍着没有发出一丝示弱的声响。 余今在下跪,沙哑着嗓音。 他沉沉道: “多谢将军赏识厚爱,给我这个机会。” 主将默了片刻,淡淡道:“你自己挣来的。好好养伤吧,别到时候上不了阵,那什么都是空的。” 余今在笑了,他抬头,道:“多谢将军关心!” 这是他在军中章露头角的开端。 直到他十五岁那年斩南淮名将庞由于马下,一战成名! 那是他最辉煌的一年。 春风得意马蹄疾。 比起十二岁破道脱凡那一年,这才是真正的脱胎换骨。 战事休止,他应召回京,被封为天策骠骑将军。 满城春色尽。 他是此间最得意的少年。 . 那个时候余今在终于有了底气,肆意地畅想当圣人成亲抱老婆的未来。 他做梦都会笑醒。 那个时候,他以为未来唾手可得。 但是他没有活到一千岁,也没有等到南明神鸟化形的那一天。 他甚至早早的死在了二十三岁的那一年。 他留给南风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在道歉。 “抱歉……我不能陪你去长生天了。” 不能登门提亲,娶你过门了。 真想看看啊。 那支舞,你跳起来一定很好看。 第216章 抢我的剑做什么 徐还陆从今昨非那里讨不到什么好,便自然而然地说那不叨扰今道友赏花闲情逸致了。 今昨非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徐还陆却没走,而是走到剑门弟子面前,把留影石呈给剑门弟子看,他说:“道友,请问您一年之前见过这个小孩么?或是您的同门可曾见过?” 剑门弟子看了眼,摇了摇头:“未曾见过。”说完,他一抬眼便对上了少年的瞬间黯淡了眼睛,对方脸上的期待很黯淡,像是不敢抱有太多的期待,害怕期待落空后的失望。他顿了下,转头又把同门叫过来,“你见过么?” 同门却也摇了摇头:“没见过,谁啊?” 徐还陆连忙道:“我弟弟,一年前在剑城没了踪迹。” 剑门弟子面露同情,又道:“你把留影石给我一份,我届时回门中帮你问问。” 徐还陆心里一暖:“……多谢道友!” 他手忙脚乱地掏了好些个留影石给了剑门弟子。 剑门弟子揣着一怀的留影石,一时之间哭笑不得。 幸好有留影石的存在,不然徐还陆不会画像,还真不知道怎么跟他人描述应旧客的长相。 ……嗯,那个一脸无聊全世界都好吵好烦的臭屁小孩你们见过么? 徐还陆打了个激灵,感谢留影石,感谢技术的发展! 而且应旧客如今肉身已死,徒留的是个脆弱的魂体。 他不是魂修,也没有破道。 魂体不堪风雨,剑城又多仙人,吹息之间小小孤魂倾刻便会消散。在徐还陆的概念中,应旧客孤苦无依,实在脆弱。 这才是徐还陆一刻不停地来到仪康的原因。 他唯恐来迟。 徐还陆结束了交谈,回过身,正好对上了今昨非打量过来的视线。 今昨非开口:“你来仪康,是为了找你弟弟?” 徐还陆与他对视,想了想,也递了一个留影石过去:“你若是见过,麻烦也同我说一声。” 今昨非接过,垂眼看了眼,而后摇了摇头:“未曾见过。” 徐还陆也不失望,伸手要将留影石拿回来。今昨非摇了摇头:“就放我这,我若是见着了,会告诉你的。” 徐还陆顿了下,收回手,道:“多谢。” 今昨非手里把玩着留影石,道:“你好像有些怕我?” 徐还陆道:“你身上有太多谜团了,我不喜欢麻烦。” 今昨非收起了留影石,道:“仪康剑城说是城池,但是极大,堪称小国。照你一个一个的问法,效率太慢,要找到什么时候去?” 徐还陆跟着他一起朝外走去:“我来的第一日便去剑城理事处挂了声告,剑城理事同我说会帮我寻,只不过剑城每日要处理的纷争太多,我要等。我又找了三教九流施了银钱给了留影石,让他们帮我留意。但是这几日都没有半分消息……” 他们走到一处转岩,顺着道路过去,狭窄的视野瞬间开阔。 千山暮雪,冰霜挂枝。 万千长剑立在黑土和白雪之中,像是古老战场上沉默的武士英灵。 徐还陆道:“他们都跟我说,要我等。” 今昨非闻言,静了会儿,平淡地道:“等待其实代表着,还有挂念。” 这话的意思太过深长,徐还陆不禁偏头想要窥探对方的神色。 但是青年正好偏头去看掠过长空的剑门弟子,隐没了此刻的脸色。 什么意思……他没有挂念了么? 他们并行了一段路,一时之间都没有离开剑冢的意思。 今昨非道:“来了剑冢,你不去试试拔剑么?听说若是天生剑体,你不去寻剑,剑也会奔你而来……你听过通天阁的阿难剑主么?出生之时,神兵天降,真叫人羡慕阿。” 徐还陆没说听没听过,而是道:“你也会羡慕旁人?” 今昨非避而不答,反问:“生下来就有强大的力量,这难道不叫人羡慕么?” 当年在他人眼里横空出世,一步登天的少年将军。 背后是风霜刀剑严相逼。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良久,徐还陆答道。 今昨非静了下,说:“是这个道理。”他转头收敛了情绪,问,“真不去试剑?” 徐还陆本来想说不去,但是看了今昨非一眼,忽而挑起了一个极浅的笑来,改了主意:“今道友与我同去?” 今昨非没想到徐还陆会这样问,他看得出来,徐还陆很警惕他。出乎意料的问话倒是令人想要应下来,于是他道:“去。” 剑冢之中,试剑之人层出不穷。 他们走了一路,也没有见到心喜的剑。 今昨非提议道:“这些石梯道旁的剑灵性不高,不若我们顺着人群往剑冢中心走?” 徐还陆道:“好。” 顺着人群,清冷的冬天都显得热火朝天了起来。 徐还陆听见了旁人讨论的大多都是同一件事。 “刚才阿难剑主朝剑门御剑而去,万千长剑齐齐振声,你可有见到?” “我方才走的偏僻,没见着。” “没关系,我录下来了!” “阿难剑主是要去拜会剑门吧,不知道她跟剑门四子相比,谁人更甚一筹?” “阿难吧。” “为什么?” “她生得这般好看,我不忍心看其落败。” “……还行吧,我觉得她一般,太素淡了些。” “没关系,各有所好罢了。没品的东西。” “……” “哈哈,离京少主也想去试剑,结果走了一圈没有一把剑理会他,笑死我了。” “魂修练剑,比常人难上百倍。剑冢没反应是对他好。不然到时候岂不是白费功夫?” “他现在还没走呢,就坐在剑冢里,说不信没有剑理他。” 剑冢越往里走人反而越少了起来。 因为越往里走剑气交错纵横,太过凛冽,如芒在刺。 越强大的剑,剑气越伤人。 今昨非无事人一般,轻松自在,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遍地的长剑。 徐还陆手里的长思剑一直给他反哺灵力,强大的力量一直支撑着他前行,他看起来也暂时无恙。 两人若无其事,越走越深。 渐渐的,人影奚落。 远远看去,只有剑影林立。 风雪寂寂。 剑灵们絮絮低语。 “李三瑜他儿子手里不是有一把剑吗?那剑的气息也很熟悉……不过想不起来是谁了。” “他的根骨好差啊……好奇怪,我看他的根骨,他是怎么有如今的修为的?” “他会选我吗?选我最好了,我跟着他,肯定能找到李三瑜,到时候努努力,说不定能成为李三瑜的剑。” “李三瑜不是弃道重修了么?你们执着什么呢?” “女人的心最反复无常了,我相信我是最后令她回心转意的那把剑!” “……” 徐还陆忽而停下脚步。 今昨非见状,问:“有看上的剑了?” 徐还陆不动声色地解开了眼睛里的阵符,往四周看去。 他从一进剑冢开始,就有一种被窥视之感。 结果这一看。 剑冢密密麻麻的全是剑灵,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像是鬣狗在盯着猎物。 徐还陆心里一骇,眼角下意识抽动了一下。 今昨非一直在看着他,见他神色有异,又问了句:“怎么了?” 徐还陆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 今昨非顿了下,问:“有看上的剑?” 徐还陆摇了摇头:“都是很好的剑,但是我有长思剑了,来此处只图一观罢了。”他转而问今昨非,“今道友呢?” 今昨非道:“我不是剑修,陪你罢了。” 徐还陆道:“那回去吧。” 言罢,他脚步一转,便向外走去。 今昨非只好跟上他,感叹。 现在小孩还真是说一出是一出。 但是徐还陆一转身,霎时间传来数声剑鸣。 “我的剑!” 徐还陆眼前一花,数把飞剑落到他的眼前。 伴随着一位身披绮绣的纨绔少年。 燕嵋山打量着徐还陆,不悦道:“你,抢我的剑做什么?” 徐还陆:“?” 第217章 拐卖良剑 面对少年怒气冲冲的质问,徐还陆一时之间没有弄清楚什么情况。 他打量对面。 纨绔公子哥细长眉目显出几分阴翳,面白唇殷,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邪肆,皱着眉头,看起来心情不好。身后还跟着好几位随从,一眼看去,徐还陆一个都分不出修为来。 他不由心下警惕。 公子哥的灵魂光晕闪耀而又纯粹。 跟阿难,吴缘,赵慈等人相比也毫不逊色。 徐还陆心思急转,面上温和地问道:“道友此言何意?” 燕嵋山不耐烦地指了指飞在徐还陆身边的好几把飞剑其中的一把。 那是一把收敛锋芒,平平无奇的剑。 只在剑柄处镶嵌了一枚黝黑流紫的古怪石头。 “剑,我的。”燕嵋山直截了当地道。 徐还陆看着亲切地缠绕着他的长剑,退了一步,道:“你请。” 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脾性角色,还是不要轻易惹事的为好。 燕嵋山沉着脸走到了那柄肥剑前,伸手一握。 飞剑猛得窜出去。 他一时不察,抓空了。 但是飞剑没飞多远,舍不得徐还陆似的,绕了一圈,又躲在了徐还陆的身后。 燕嵋山脸色一沉,一时之间很没面子。 他身后有随从开口劝道:“算了吧少主,强扭的瓜不甜。” 燕嵋山嗤笑一声,语调森冷:“我管他甜不甜,扭下来就是我的。” 他的目光落到了徐还陆身上,一时之间徐还陆竟然有了被看透了的感觉。 燕嵋山微微蹙眉,像是有一些不解:“你既无剑骨,也无剑魂。恰恰相反,你的根骨是我见过最差的,怎么能引动这般多的剑器主动认你为主?” 徐还陆也有些惊讶的看向了那些缠在他身边的剑器,每当他的目光落在一柄剑上,那柄剑便仿佛孔雀开屏一般,猛地窜出湛然神光一般强大至极的剑气! 燕嵋山看着,不由地探究的看着徐还陆。 上看,下看。 左看,右看。 根骨不行,修为低下就罢了。 手里持着的纯白骨剑也品阶不高,碎来听响他都嫌弃声音不够清脆。 “你……”燕嵋山皱眉,“难不成是在扮猪吃老虎?”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徐还陆还没回答这离谱的问题,燕嵋山又自己否定了:“也不对,扮猪吃老虎,好歹得是头猪啊……” 燕嵋山真心发问:“你这么大了连破道境都没有,难不成从不修练吗?也难怪,你这破烂根骨居然能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也算奇迹。” 身为离京少主的燕嵋山从小到大接触的人物可以说是“往来无白丁”,实在想不明白徐还陆修为怎么会这么低。 就连他身后跟随的侍从,放出去也是普通仙宗里重点培养的核心弟子。 徐还陆:“……?” 你再骂? 他深吸一口气:我打不过他,我打不过他,我打不过他…… 徐还陆道:“我也不知晓是何缘故,不过我并没有夺道友剑器的意思。” 他一拱手,作势告辞:“我还有事,先行离去。” 今昨非跟着他,两人绕开燕嵋山,向外走去。 但是问题来了。 那些剑器也依依不舍地跟着他走。 燕嵋山眉瞬间压眼,身后的侍从了然,围上了要离去的徐还陆跟今昨非。 徐还陆和今昨非被迫停住了脚步。 二人相视一眼,又转身看向了燕嵋山。 旁人看着这热闹,也远远地停住脚步围观。 “怎么回事?” “离京少主命人围住了两个小子……不知道是什么角色?” “不对,你看见那小子身后跟着的那几把剑吗?我靠每一把都是剑冢中少有的高阶剑器,无数人试图拔剑,无数人折戟沉沙……今天怎么主动认主——贼老天,还不止一把!” “哪家仙宗藏着掖着的核心弟子吧?每一年折桂会不都有这样的人物?天天想着扮猪吃老虎。除了上一届获得魁首的那个剑阵双修的散修,他是真猛啊。” “看见那把手柄里镶嵌着魂石的剑了吗?那是上古神兵断念剑,一剑斩神魂。与之相媲美的也就是大秦的那把黯然销魂剑了。燕嵋山这几日都在试图拔出它,不过这把剑也确实适合他。” “再适合有什么用?断念剑现在眼巴巴地跟着那个青衫的小子……妈的,那小子好像还不想要这些剑器。人比人气死人。” “……” 旁观之人絮语自然也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徐还陆抬眼,燕嵋山微沉的视线直直地看了过来。 徐还陆心下一叹:“道友,你也看到了,并非是我要这些剑器。” 而是它们自己跟过来的。 燕嵋山很烦:“别炫耀。” 徐还陆:“……” 这些剑器为什么跟着他,徐还陆也想明白了。 不归剑弃剑转修之前,因其剑道天赋惊世骇俗,堪称剑道垂青,是当年当之无愧的剑道魁首,天下群剑争相认其为主。所以在李三瑜最后弃道之后,天下骂她浪费天赋的人比可惜她的人还要多。 那个时代,天下剑修都以为不归剑会走到前所未有的剑道巅峰,带领天下剑修见识到从未见过的剑道风光,她在剑修心中的地位就好似劈开混沌的先锋,他们如此希冀着。 新历之前。 又被隐蔽的称作星陨时代。 东荒首领陨落,剑道魁首弃剑转修,戏子皇帝将修为溶入大秦国运,万千少年一腔意气尽赴东荒…… 如今不见真人避世不出,天下第一阵法师久居燕京……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徐还陆也猜到了这些剑器会跟着他,为的无非是不归剑,又或是旧天柱之灵。 但是他有长思剑了。 这世上不会有比长思剑更适合他的剑了。 不过若是走剑阵这一条路的话,剑多一些也挺好……免费的,不要钱。 本来不想要剑的徐还陆忽而一顿,目光落到剑上,陷入深思。 实在不行,卖给别人也是一笔巨大的收入……徐还陆已经开始思考倒卖仙剑的生意了。 燕嵋山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把剑抓给我。” 徐还陆:“……” 他有些费解地看了燕嵋山一眼,又落到了那把断念剑上。 他又转头看了下。 很好,周围的侍从每一个修为都比他高。 形势比人强。 徐还陆无奈,他试探地伸出手,落到了断念剑上。 断念剑高兴疯了,直接往他的手里冲。 其他的剑器霎时震动了起来,好像在开骂。 断念剑发出无声的狂笑:“哦耶!快带我去找李三瑜!当年没抢过不归剑,这回我定要夺回我失去的一切!” 谁料徐还陆垂眼看了下断念剑,又握着剑柄,便往燕嵋山的方向一递。 燕嵋山眼里划过一丝亮光,伸手一握! 他握住了断念剑。 燕嵋山兴奋地看了徐还陆一眼,徐还陆识趣地松手。 断念剑:“?” 你拐卖良剑呢?! 第218章 风雪摧,少年愁。 断念剑深感被骗。 断念剑剧烈挣扎。 断念剑挣扎的好像是被恶霸制住的良家妇女。 燕嵋山手里陡然爆发出一股巨大无比的灵力,猛地攥紧了断念剑,他的灵力浩大而又深邃,好似无声无息的深渊一般莫测。断念剑爆发出来的强大剑气与他的灵力互相对峙,两相角逐,胜者为王。 徐还陆感知到那一股力量,不由地庆幸幸好方才没有跟燕嵋山对上。 此刻的燕嵋山,比之汲取了血肉后的悟生也只差不多。徐还陆他们一行人打虚弱状态下的悟生都要用尽心思费尽力气,更何况此刻全盛状态还有侍从的燕嵋山。 悟生当时是大宗师。 燕嵋山应当是圆融大成或者是圆融巅峰,不然气息也不会这般雄厚恐怖。 燕嵋山咧嘴一笑,邪气四溢,笑得好像个强抢良家妇女的恶霸:“之前不肯出来就算了,现在到我手里了还想跑?!” 本来对燕嵋山有些好感但是被李三瑜的气息吸引了的断念剑瞬间爆发了,它的剑气跟不要钱一般挥洒,每一段都精准地劈向了燕嵋山! 燕嵋山的手瞬间被剑气割碎,血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流淌,他恍若未觉,只是愈发兴奋。 他压着断念剑的剑气,转身就走:“再厉害的神兵如今不过也只是无主之剑罢了,跟我摆什么谱?老老实实认我为主,我带你大杀四方!” 燕嵋山走的很快,他的侍从跟了上去,最后留下了那个开口让燕嵋山不要强扭瓜的随从。 随从很高,脸上覆甲,气质很冷。 徐还陆看着他,暗下警惕:“还有事么?” 随从摇了摇头,递给他一个高阶的乾坤袋,简明扼要地说:“谢礼。” 徐还陆:“?” 他谨慎地没有要,道:“举手之劳,不必了。” 随从淡淡道:“不要就丢掉。” 说罢他的手一递,徐还陆发现自己竟然无法避开对方的动作,硬生生地接了下来。 徐还陆心下一惊,对方至少是个圆融境,仪康剑城还真是卧虎藏龙啊。 随从送完乾坤袋毫不停留,转身就走,快步跟上了那个纨绔公子哥的步伐。 徐还陆莫名其妙,打开乾坤袋看了一眼。 灵石晶莹剔透的光芒扑面而来。 徐还陆猛地抬头看向今昨非:“……五十万灵石!” 比他们在折桂会努力还不一定能混进前百的奖励三十万还多! 今昨非闻言,看了眼燕嵋山离去的方向,笑道:“以为是个煞星,没想到是个财神爷。” 徐还陆看着五十万喃喃道:“财神爷再羞辱我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今昨非:“……啊?” 徐还陆收了乾坤袋,虽然很开心,但是五十万离三百万的距离还差很远。 他眼珠一转,又打起了其他几柄飞剑的主意。 那几把剑很明显比断念剑差了很多,最高也只是个半步天阶品阶。 但是很值钱啊! 徐还陆伸手拿下了一柄剑。 今昨非道:“改主意了?” 结果他看徐还陆又拿下一把。 一把。 又一把。 最后把跟着他的剑一网打尽,怀里抱的满满当当。 今昨非:“你要这么多剑做什么?剑修在精不在多。” 徐还陆不禁的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没有说话。 今昨非也不再问,徐还陆道:“回吧。” 两人一转身,结果身后密密麻麻围了一群人。 徐还陆不明所以:“做什么?” 有人挤了过来,张口就道:“道友,你手里这些剑——卖吗?” “剑冢法则特殊,拔剑困难,但是降伏剑应当容易些!大不了我让我祖爷爷帮我降伏!少侠,十万灵石!卖我!” “十万磕碜谁呢?我出二十万!” “我也出二十万!” “少侠手里的剑品阶都不低,我看你要这么多剑也没有用,不如卖给我试试!” “给我!那柄天阶剑器,我出三十万!” “……”徐还陆眼睛一亮。 今昨非:“……” 最后徐还陆一把没留,全卖出去了,而且他太会讲价了,心理战价格战打得如火纯青,随着炒热的气氛,硬生生卖了一百五十万的高价。 他也彻底在剑冢出名了。 人送外号:送剑童子。 原本有些冷淡沉郁的少年数着灵石笑得灿烂极了。 今昨非看着不由地失笑,他笑着摇了下头,对徐还陆道:“小财迷,现在可以回去了吗?” 徐还陆跟着他一起下山:“两百万,离三百万只差一百万了!只要我和师姐以及李雪焉能进折桂会前百,就还有九十万的收入!三百万指日可待!” 今昨非闻言,道:“不能这么算,那负债是我们平分的,剩下的钱是你自己的入账。” 徐还陆道:“若不是我驾驶渡船之时没能及时察觉异常,我们也不必遭受这无妄之灾,我多出一些,没有关系。” 今昨非摇头:“那是圆融境界以及大型战舰相撞的波荡,突如其来,不怪你。” 徐还陆干脆道:“好了,不说这个了。回去吧,天太冷了!话说折桂会不都是秋日举办么?这回怎么拖到了冬日?” 今昨非也不清楚,随口道:“不知道,也许是在等你吧。” 徐还陆道:“明日的比赛四千进两千,天才真多啊……” 今昨非漫不经心地道:“怕什么,你和乔姑娘以及李雪焉都是半步破道,若是努力下进入破道境,前一千指日可待。” 徐还陆一愣:“……可我们的目标是前百啊?” 今昨非:“……” “这个……啊,那个,这雪下大了,快回去吧。” 徐还陆:“……” 曾经的大宛国最杰出的少年天才这么说,徐还陆原本因为捡钱兴奋的心情顿时一沉。 他吐了一口白汽,原本雀跃的脚步顿时沉郁了起来。 前一千还得要破道境之后才有希望,可是我现在还没有想好怎么突破的方法啊? 剑城之中。 风雪摧,少年愁。 第219章 你危急之时,我会救你。 打完折桂会四千进两千比赛。 乔荷尽三人都见识到了天下之大,人间险恶。 各路手段层出不穷,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对手做不到的。 例如用人类的排泄物作为攻击手段…… 这他妈居然是玩旧了的套路。 狠。 太狠了。 三人根本不想回忆。 回去也不用清洁术了,连洗了两个时辰的澡。 徐还陆照旧出去寻人,今昨非说刚好也出去,两人一起朝外走去。 乔荷尽挽着发走了出来:“今昨非。” 今昨非和徐还陆都回过头去。 少女颜色艳极,身上尤带水雾湿气,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感。 面对如此惊心动魄的美貌,徐还陆眨了下眼,下意识想: 女孩子洗澡真墨迹啊……有这时间我能洗两回…… 而今昨非眸色转深,仔细看着对方,寻思: 我原本打算长这样的…… 余今在画的请人画的那幅美人图,和乔荷尽是一个类型的美人。 两人对视一眼,今昨非道:“乔姑娘有何事?” 乔荷尽挽好了头发,道:“今日可否陪我炼丹?” 徐还陆面色变了一下,今昨非如今修为大涨,当真还受乔荷尽掣肘么?徐还陆解开眼中阵符,看了眼乔荷尽。 寄居在少女身上的神魂似有所觉,朝徐还陆看了过去。 那道神魂比在上衡城之时要凝实许多,但是与之相应的,乔荷尽的灵魂黯淡了不少。 那是一个长得很普通的一个男人,不过眼睛很深邃,气质亦正亦邪,斜过来的视线如同一团分辨不清的浓雾。 徐还陆收回目光。 有这寄居的灵魂在,乔荷尽面临今昨非应当也有还手之力。 这是乔荷尽第一次要求今昨非炼丹。 池文州和李雪焉或许不清楚,徐还陆却明白乔荷尽这是想取今昨非的心头血入药。 心头血对每一位修士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 今昨非闻言,静了片刻。 乔荷尽坦然地看着今昨非。 他们视线交锋。 今昨非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却是垂了眼,在这次交锋只在率先投降认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乔荷尽勾唇笑了一下,像是早有所料。 徐还陆便告辞出了门,不再关心。 今昨非同乔荷尽去了丹房。 一踏入其中,丹香极其浓郁,今昨非精神一振,顿觉沉疴疲乏瞬间尽去。 他看去,一鼎恢弘漂亮的丹炉坐落其中,青白色的灵火熊熊燃烧。 “乔姑娘。” 今昨非收回目光,看向乔荷尽。 乔荷尽引着他走向了丹房旁的小榻,道:“请坐吧,去除上衫。” 去除上衫……? 今昨非一时之间没有动作,陷入沉思。 封闭空间,孤男寡女,除去衣衫。 这怎么看,都怎么不正经啊…… 乔荷尽拿了瓷瓶和针具回头一看,今昨非还呆立在原地,纳闷道:“没听到?” 今昨非沉默半晌,无奈道:“乔姑娘,男女授受不亲。” 乔荷尽道:“你没腹肌我又不会笑你。” 今昨非:“?” 乔姑娘看着艳丽端庄,但行事上着实是不拘小节了一点。 乔荷尽见今昨非还是不动,索性把针具导管和瓷瓶都放到了桌旁,道:“行,那你自己取吧,装满这个瓷瓶,可以么?这是补血的丹药,你取完服用,状态会好些。有问题喊我。” 乔荷尽擦了下手,出门去了。 她在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草药,良久才听见今昨非唤了一声:“乔姑娘。” 声音平静。 她将草药收好,擦了下手走了进去。 今昨非还是出去前的那幅模样,只是脸色苍白了许多。 乔荷尽看了眼桌上的器皿,被老老实实地放回了原位:“没用补血丹?” 今昨非笑了一下,道:“我感觉好还好。” 嘴唇都白成那个鬼样了跟我说还好? 乔荷尽看着他的眼睛,没揭穿,而后点了点头,道:“我这回若是成功炼出金丹,那你日后便不必取心头血了。为表谢意,你日后若有丹药所需,尽可以来寻我。” 她也了然,事情的源头是她强人所难。 今昨非道:“好。乔姑娘若是无事,我便先走了?” 乔荷尽拿起那瓶补血丹,轻轻一掷,落到了今昨非的怀里:“带去吧,用不用随你。” 今昨非垂眸看了眼丹药,最后只道:“好。” . “你打算何时炼丹?” 居室之内,开了一扇轩窗。 丹炉下还在烧着青白之色的灵火。 乔荷尽手里拿着装了今昨非心头血的瓷瓶,有一搭没一搭地对着天光云影,细细打量。 也许是重明神鸟的缘故,那心头血这么久了,竟然还是温热的,冬日之中有一种浸人心脾的暖意。 她道:“我还没准备好。” 屠春风弄不明白:“来仪康后其他的丹材都集齐了,最重要的心头血今昨非也给你了,你不趁热打铁,你等什么?” 他的声音压沉,提醒道:“我跟你说过了,我寄居生魂之上是对你的神魂有所损耗的,我愈强你便愈弱,本来以你的天赋,本该早早就破道脱凡的,拖到如今,是我之故,你用金丹封住我的神魂,我陷入沉睡直至你突破圆融境,我便会醒来……” “这三清封道金丹……”乔荷尽打断了他,“会伤害你吗?” 她终于问出了口。 屠春风的话音一顿。 一时之间丹室内空寂的叫人难受。 良久,屠春风才语气古怪地道:“关心我?” 乔荷尽没说话。 屠春风笑了起来,又绕到了乔荷尽身边,饶有兴味地问:“就是关心我吧?” 乔荷尽轻蹙黛眉,有些不耐烦了。 之前不问,就是知道屠春风这打蛇上棍的死德行。 屠春风不逗她了,懒洋洋地道:“为师乃最顶尖的炼丹师,不用担心为师,为师很好。况且三清封道金丹对你对我都好,你本就是丹修,若是成功炼出这天阶的丹药,破道脱凡不成问题,形成的肉身胚胎定然是第一流的水准。而我虽然陷入沉睡,但是也是为了蕴养生魂,修为上去了但是生魂底蕴没跟上,对我也是一种极大的损耗。” 屠春风又凑到少女被窗外冬日明光照亮的脸旁,笑道:“而且,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沉睡之时会留一抹魂。你危急之时,我会救你的。” 屠春风的语调不正经地拖长:“而且小乔,我留给你的丹书典籍你要好好看哦,我醒来之时你要成为高阶的炼丹师,没有的话……” 屠春风陷入沉思,最后故作可怜地道:“……为师会很伤心。” 乔荷尽不耐烦:“你说话真恶心。” 她收敛情绪,淡淡道:“我还没找好状态,几日后再看吧。” 屠春风诧异道:“小乔你不会是害怕失败吧?!” 乔荷尽不咸不淡地道:“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死变态。” 屠春风摸不着头脑:“为什么这么骂我?我刚真没有偷看你洗澡……” 乔荷尽脸都红了:“你还偷看我洗澡了?!你能死赶紧死吧!” 第220章 迢迢之水,洗我剑尘。 徐还陆又去了剑城理事司。 他来的太勤快了,理事司负责处理失踪案策的小吏都眼熟了他,笑称他是想成为理事司编外成员么? 谁料徐还陆闻言,思索片刻,认真地询问,可以吗? 小吏便笑道:“剑城的在编都是香饽饽,我考了十六年才考上个理事的小吏。徐还陆,你要是也有这个想法,两个路子。跟我一样参加层层考试虚耗一年又一年,要么爬上七千台阶,成为剑门弟子,外门弟子也行。快的话,混个三五年就可以被下派到剑城各个部门机要慢慢做起。” 徐还陆的脸色有一瞬间的空白:“十六年?……我今年才十六岁。” 小吏不以为意地道:“少年才会面临漫长的时间跨度望而生畏,等你长大了便会发现,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时间。五年,十年,数十年?弹指一挥间。”他笑道,“若是铁了心走修行这条路,动辄便是成百上千年,你将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长的超出十六岁的徐还陆的想象。” 徐还陆摇了摇头,仍然觉得他口中的成百上千年是个遥不可及的传说,没有半分真切的触动。他转移了话题,道:“可以帮我查阅下去年一年仪康剑城进出城池的登记记录么?若是觉得麻烦,我自己查也可以。” 小吏失笑,摇了摇头:“你查不了,需要向上申请的,还是我帮你查吧。你不必每日都来,不是加了名鉴么?你想到什么有关应旧客的消息,可以直接发给我,我都会看的。” 徐还陆静了一瞬,才道:“我心不安,总想看着。” 小吏将刚查阅完的文书搬到一旁,闻言抬了抬下颔,示意他看过去。徐还陆转头。 痛哭的老叟。 茫然的稚儿。 麻木而又沧桑的青年,绝望的白发人送黑发人…… 小吏温和地道:“也许这么说不太好,但是你觉得难过的时候,想到世上其实比你更痛苦的人有很多,会不会好过一些?” 徐还陆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他觉得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他说:“……痛苦和痛苦之间,是不能拿来作比较的。陷入痛苦的人就像是陷入了同一片泥沼里,并不会因为陷入的深浅而摆脱深处泥沼的处境。” “好吧。”小吏嘀咕,“我就说这么讲不太好。” 他又道:“你年纪还小,想一点开心的事情。你不是说你参加折桂会了?你一路走来,没遇见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小小年纪,这般沉郁,不好。“ 徐还陆毫不犹豫地说:“遇到过,遇到过很多。” 小吏说:“那不是很好吗?多想想开心的事情。” 徐还陆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了。 可是痛苦是给快乐设定了阈值。 他获得的快乐在心怀里上升,撞上了这个阈值便会跌落。 小吏说:“都会过去的。”他说,“相信时间。” 徐还陆沉默了,道:“麻烦您有消息告诉我,我会赶过来的。” 小吏叹气:“好吧好吧,快走吧。仪康剑城是天下剑修心中的圣城,除了剑山之外,还有很多值得一看的风景,我看你手里持剑,也算个剑修。仪康既然来了,就不要白来一趟。” 徐还陆对这个好心肠的小吏扯出一抹笑以示感谢,转身走出了人群纷纷嚷嚷的理事处。 他抬头看去。 晴雪。 天光如敷,苍穹碧洗。 剑仙御剑掠过长空。 比他幼时的梦中还要潇洒壮阔。 其实和小吏想的不一样,不过短短几日,徐还陆便将剑城的多数地方走了个大概,他比完赛便早出晚归,仪康也没有宵禁,灯火辉煌,黑夜也如白昼。 但是仪康剑城太大了,如同小国。 每一处街巷转角,便又是另一片的天地。 他走在这一座传说中的城池里,想象中若他是应旧客,他会做什么?他会去哪些地方?他遇见什么人? 徐还陆揣摩着应旧客的想法,在这座陌生的城池里穿梭。 他此刻正蹲在一处湖畔檐下。 此处名为洗剑池。 池水清澈透明宛若琥珀。 池上漂浮着浮萍一般的石台。 池底的下沉着无数把废弃断裂的剑。 洗剑池水可荡清剑身尘垢,使其恍然一新,灵气十足。 剑修远赴而来,都会来到洗剑池,清洗剑身。 洗剑池石台上,池边,远远近近皆是人影。 应旧客会去剑山取一柄剑么? 取完剑,他来到洗剑池洗涤剑身么? 我了解应旧客么? ……我不了解么? 徐还陆终于承认,他来洗剑池,只是因为他想来。 他想看看罢了。 徐还陆吃完面,擦了手。 拿着长思剑挤进人群好不容易找了一个位置。 他探身撩了一捧水。 淋上长思剑骨白如玉的剑身。 迢迢之水,洗我剑尘。 . 剑山多高绝。 冬日晴雪,白鹤腾飞。 一人御剑由远及近,转瞬而至。 他从落到地上,收起了剑,朝着那躺在山中小亭里的身影走去。 那道身影躺着,却起伏了一抹圆润饱满的弧度。 仔细一看,那是一个肥圆可爱的肚子。 他越走近,肥圆可爱的肚子后,探出了一张肥圆可爱的脸。 齐曜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随从呈禀道:“少爷,属下在追查应旧客踪迹之时,查看到近日有人在打探应旧客的消息。故而连忙向您汇报。” 齐曜睁开又大又圆的眼睛,清明极了,再不见半分睡意。 他问:“谁在查?” 莫不是有人从应旧客身上顺藤摸瓜,察觉了他身负魔相的隐秘? 随从垂首,却是道:“那人自称是应旧客的师兄,名,徐还陆。” “徐还陆?”乔曜眯了眯眼,“师兄?” 他若有所思:“应旧客好像提过,他是有个师兄。他还向我打听过上一届的那个剑阵双修的魁首,说此道比较适合他师兄。” “更多的呢?”他问。 下属道:“我查到了他的入城文书,徐还陆,年十六,来自大秦太阴郡。更深的讯息,文书上未标注。不过属下把他查了一遍——他对理事司说是来找失踪在剑城的师弟,失踪时间可能是去年至现在。少爷,徐还陆也参加了折桂会,他排名进了两千。昨日他被数柄高阶剑器主动认主,结果他转头就把那些剑器卖了一百五十万灵石。被人称作:送剑童子。” “听起来有些意思。”齐曜眯眼笑得跟弥勒佛一样,兴味十足。大圆球一滚,猛地起身,“走,去会会应旧客的师兄。应旧客那般不易驯服又聪颖怠懒的小孩,不知道他师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221章 笑面与悼念 齐曜见每个人都是一张笑面。 他的笑不浓不淡,只是舒展的眉是弯着,唇轻轻上扬,一打眼便令人觉得真诚和友善,更别提他一张圆圆胖胖馒头似的面庞,更是亲和极了的模样。 剑城里里外外都很喜欢这个齐剑圣的儿子。 纨绔弟子喜欢簇拥他,贩夫走卒喜欢亲近他。 他们都未曾见过齐曜黑过脸的模样,他永远妥帖亲和,善解人意。云端似的尊贵出身,顶级的剑仙胚子,加上一个聪颖内秀的好性情。 这样的人物很难叫人不喜欢。 齐曜就不喜欢。 齐曜小时候跟个瘦猴子似的,见谁都哭,见谁都害怕的惊声尖叫,仿佛是见到了什么极端令人恐惧的事物,像是中了邪。他们并不清楚齐曜是深受魔相困扰,世上万物在他眼中真真假假,一会儿是清风明月一会儿是秽土地狱。温柔美丽的母亲转眼就变成了披着丑陋嘴脸的恶鬼,他分不清,他根本分不清。世界对他而言满时是一个又一个恐怖的,迷幻的,难辨真假的幻觉。魔相是会变化的,它甚至会根据宿主内心的恐惧展现出最能攻破宿主心防的假象。 齐剑圣有很多儿子,他并不在乎一个精神出问题的小儿子,反正他家大业大,养得起。但是齐曜的母亲在乎,她只是一个妾,本以为能凭借齐曜获得家主的垂怜,谁知生下来的儿子竟然是个疯子,反而令齐剑圣对他们母子愈发的疏远。 她有多期待他的降生,就有多厌恶他。她时常对他又打又骂,大喊大叫,比齐曜更像一个疯子,但是在外人在场之时,她又端庄贤淑,温言细语,对自己的疯子儿子不离不弃,是一个再好再好不过的母亲。 那个外人通常就是齐剑圣。 齐曜有一段时间很期待齐剑圣的到来,他来之后母亲能对他好一些。 但是因为他是个疯子,父亲越来越不爱来母亲的院子了。 直到齐曜有一天安静了很久,他手里拿着一柄木头剑,呆呆地看着。 父亲难得来了一趟,正好撞见他安静的模样,便问:“喜欢剑?” 一直对他透着几分嫌弃的父亲,终于流露出几分和蔼。 母亲连忙说道:“齐云玩着剑的时候,会安静很多,能够看很久,虽然齐云生来命苦害了病,但到底是老爷的孩子,天生的与剑有缘。” 他那个时候,当然不配称曜。 父亲听了很高兴,第一次俯下身,抚掉了齐曜头发上之前发疯之时沾染的杂草,温和说道:“要好好练剑,知道吗?” 齐曜忽然明白,喜欢剑的他,能得到别人的喜欢。 父亲走后,请了先生来教他练剑。 齐曜经常练到一半就被突然变换的魔相和幻觉吓哭,但是尝到甜头的母亲可不管他的哭嚎。 他哭一次,便关他三天黑屋子。 齐曜被关了十几次后,终于学会了不哭。 渐渐的他也学会了不惊。 五岁的小孩子,不哭也不惊。 跟丢了魂似的呆滞。 父亲来了几次,看他练完剑,很满意,给了他一柄品阶很高的剑,齐曜呆呆地接过,父亲问喜欢吗?他目光空洞,抱着剑,也不说话。父亲忽而皱起了眉:“这孩子,怎么不会笑?” 父亲走后,母亲一巴掌扇到了齐曜的脸上,那一巴掌太重,齐曜整个人都飞了出去,脸飞快的肿了起来。 母亲好听的声音严酷而又阴森,像是黑洞洞的,狭窄的屋子。 “笑啊,齐云。” 齐云像是被那一巴掌打醒了,他眼前恍惚的魔相忽而消散,他头颅在剧烈的痛楚之中忽而响起一声遥远的,被收束成一线的尖啸。 他青肿着脸,淌着血,流着泪。 对着眼前这个诡异而又扭曲的世界。 笑。 于是齐云便成了齐曜。 . 折桂会。 石台之上,齐曜认真地问对面:“真的不出手么?” 对方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齐少说笑了,我微末修为怎么配跟你动手?”他看向裁判,高声道,“我认输。” 随后一拱手,果断跳下了石台。 对手接连认输,不战而胜,齐曜无奈地下了石台。 一出赛场,正好碰上了出来的阿难。 胖子弯弯眉眼:“阿难剑主。” 阿难朝外走的脚步一顿,两人很快并肩往外走去。 “剑主好几届没有来,这回怎么好闲情?” 阿难反问:“齐少以往从不参加折桂会,这不也来了么?” 齐曜笑了下,说:“决出前五百名之后,折桂会惯常会选择小世界进行混战,直至最后清算排名。剑主若是不嫌弃,可与我结为同盟?” 阿难没说行不行,而是道:“齐少还需要同盟?” 齐曜叹气道:“你也知道,折桂会是整座天下少年豪杰的盛会,卧虎藏龙,我不敢轻视。” 最关键的是,他想进入魔境,就要按门主说的,拿到折桂会的魁首。 阿难漫不经心,看着天际飘落的飞雪,忽而道:“这一届的折桂会,怎么举办在冬天?” 折桂,折桂。 自然是秋日折桂。 齐曜道:“长安上人说,是为了悼念一个人。” 那一刻。 阿难清绝昳丽的脸上仿佛漫上了往事冰白的霜雪。她像是雪中凌端的花,美丽而又脆弱。 阿难开口:“悼念谁?” 齐曜说:“世人从不称呼他的姓名。” 阿难道:“史书工策都埋没名姓,闭口不提。这时候又来假惺惺地悼念什么呢?” 齐曜道:“听说当年,是长安上人力排众议,推举他为救荒的首领。他们关系应当不错。” 阿难道:“真好。” 齐曜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阿难又重复了一声:“真好。” “那些废掉的棋子不值得悼念,反而去悼念一个死了三十多年的死人。” 齐曜静了片刻,道:“阿难,世上无时无刻不在死人。” 阿难蓦然转头看他,少女的眼底似乎有些发红,语气却很轻地说:“你能轻描淡溪地说出这句话,是因为死的不是你在乎的人吗?” 她说完这句话,持着阿难剑便走了,只留下一句话。 “好。” 齐曜一怔。 好? 是同意结盟的意思。 齐曜眼里划过一抹深思,看来阿难,确实是来剑城寻求助力的,何家不顶事,通天阁的少主之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但是阿难的态度依旧是高傲的,连寻求助力这件事情,做的都像是施舍。 不过为什么会这么着急? 难道通天阁阁主出了什么问题? 齐曜站在原地思索,下属走了上来:“齐少,徐还陆就在旁边的擂台比试,要过去吗?” 齐曜回过神,笑道:“去,当然去。” 第222章 你认识应旧客么? 齐曜挤在人群里,旁人一看是他,直接给他让开位置,还跟他打招呼:“齐少,来看比赛啊?” “哈哈哈哈齐少是不是来看未来对手?” “齐少之前不参加折桂会,才是海选赛,就亲自来盯着,这么重视啊?” “齐少到我这儿来,我带了零嘴,分你点。” “搞得像谁没带似的?齐少,来我这,瓜子管够!” “……” 齐少走走停停,跟谁都笑呵呵地回了两句。 也得亏齐曜是这个性子,当初应旧客才能跟他搭上话,最后坑了一顿饭。 齐曜终于挤到了观众台前方。 这一出的赛场上悬浮着数十个石台,每一处都在比试。 下属低声道:“左边第十一个。” 齐曜一眼看过去,不由地笑了一下:“一看就是应旧客的师兄。” 下属不明所以:“为何?齐少,不怕他是故意借应旧客的讯息接近您的吗?” 齐曜看着石台上那个青衫持剑的身影,笑呵呵地点评道:“这糟糕透了的根骨,这勉强吊着命又能修行的德性,跟应旧客不是难兄难弟我都不信。” 说着他又仔细看了一眼:“这小子剑招不错,非常精妙。就是他使出剑招却像是幼童拿了绝世秘籍一般,一板一眼的太过稚嫩了,像是学了没两年就被架着上了台。不过……” 齐曜一顿,复道:“不过他手里的剑倒是非常适合他,简直像是为他而生,如虎添翼。” 下属道:“齐少,那要接触他吗?” 齐曜眼睛一弯:“当然要,应旧客破道之后能绘出敕勒镇苍符……徐还陆身为他的师兄,没道理不会吧?” 齐曜笑道:“正好我给应旧客找到了进入破道境的法子,若是徐还陆能绘制符箓,那试试看能不能给他用。”说着他又道,“以他目前的实力,恐怕是止步于前千了。除非……他能破道脱凡。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齐曜笑呵呵地说:“那我岂不是雪中送炭?” 下属道:“他这一场遇到的对手,对于他而言好像挺难缠的。” 齐曜看了眼,漫不经心地道:“他会赢。” 台上徐还陆僵持不下。 折桂会齐聚四极寰宇二十岁之内的天才。 每当少年们策马扬鞭,仗剑天下以为举世无敌的时候。 却总是会发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世界撕破了温和的假面,威严而又残酷。 有的人撞的头破血流,有的人默默夹着尾巴学会了低调做人。 但更多人是夹在二者中间,时而怒发冲冠,时而卑躬屈膝。 对手很难缠。 徐还陆却很冷静。 他见过更多更难缠的对手。 他们周旋良久,一直拖到一个时辰过去的前一刻,对方冷笑:“你是打算拖到我们同归于尽?!” 徐还陆依旧和对方周旋,手里的长思剑不断地在给他补充力量,若非赛事有时间规定,徐还陆有把握直接拖死对面。况且他也并不想大庭广众之下露尽底牌。 但是时间规定也并非弊端,至少临近死线之时,对方精疲力尽,心浮气躁,到底露了破绽。 在一个时辰前几息,他被陡然出手的徐还陆一剑挑下了石台。 下一刻,鼓锣声响起。 裁判静了一刻,看了一铜鼓,又看了眼落下去的对手,他才宣布道:“徐还陆,胜。” 徐还陆松了口气,擦了汗,下了赛场。 他很累,对方的实力强劲,于徐还陆而言可谓劲敌。 他拖着疲乏的身体往外走。 忽而发现眼前落了一片圆滚滚的阴影。 徐还陆不明所以,抬头一看。 一张胖乎乎嫩生生的笑脸凑了过来。 徐还陆肚子叫了一下,下意识吞了口口水。 他想吃刚出锅的馒头了。 那胖乎乎的少年眨了眨眼,目光落到徐还陆咕咕叫的肚子上。 徐还陆一时之间有些尴尬,最后镇定地道:“你好,借过一下。” 胖乎乎圆滚滚的少年没有让开,反而歪了歪头,笑问:“你认识应旧客么?” 徐还陆呼吸一滞,手脚发软。 他的耳际突然响起了一声漫长的轰鸣。 像是面临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 而他不敢逃。 “你……” 徐还陆一时之间情绪太过沸腾,像是绷到了极致的琴弦,骤然哑了声,但是他太着急了,竭力地从肺腑之中攥取力量。 “我……我。我认识……我认识。 ” “我是他师兄!” 他终于缓过劲来,话语终于流畅了起来:“你知道他在哪儿吗?!带我去见他!” 他说着说着,不由地上前一步,超过了常规的社交距离,带着强烈的逼迫性,他的手伸出,带着颤,想要抓住这个带来应旧客讯息的少年。 他怕这只是一个梦。 他怕他跑了。 齐曜对想要上前来阻止徐还陆动作的下属摇了摇头,没有躲开徐还陆突然攥紧了他的肩膀。 他只是温和的,带着安抚的,声音轻缓地说道:“别急。我知道他在哪儿。” 徐还陆唯恐是梦中。 但纵使是梦,他也不想错过。 他语速飞快,拉着齐曜就要朝外走:“带我去见他,带我去见他!我是他师兄!” 齐曜顺从他的力道跟他走,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徐还陆,一路上竟然也不作声。 徐还陆推挤开人群。 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他才有些茫然地抬头,分不清要去哪里。 一片雪花。 两片雪花。 片片雪花。 徐还陆大喜大惊之下,全身都没了力气。 如今松懈下来,忽而寒意贬骨。 他对着下着雪的天空,长长一点吐了一口白气。 理智开始回归。 徐还陆松了手,收敛好情绪,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回过身,对这个被他强硬拖出来的陌生人道:“抱歉。” 徐还陆的语调很轻很温和。 “旧客……离家出走了很久。我很担心他。” “我失态了,还请见谅。” 胖乎乎的少年被拖着走了一路也不生气,闻言只是扬起一个笑来:“无事。” 徐还陆真诚地朝对方揖了一礼,少年连忙托住他:“这是做什么?” 徐还陆抬眼,问:“我名徐还陆,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胖的挺可爱的少年对他一笑,说:“齐曜。” 第223章 不得好死 天色昏暗,尘晦迷蒙。 浩荡而又深邃的黑海在蒙晦的天光中不停的翻腾着,黑海之畔坐落着一座狂放坚固,厚重堡垒一般的城池。 周山山对疫病的控制实行的是分区管理,那些尚且没有爆发的城民他只是下了死令闭关锁城,而爆发了疫病的城民则是被他隔离集中隔离了起来。 应旧客第一次见周山山那日,他大开杀戒的缘由也是因为那群人不是第一次逃走了,又是一群最容易被煽动情绪妇女与少年,周山山给了他们很多次机会,但他们屡教不改,反而传播恐慌,煽动更多的城民逃走,甚至勾结上了看守的城卫,这才能顺利地半路出城,想走水路离开第四城。 但是周山山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杀鸡儆猴之后。 第四城总算是安分了一段时间。 但是这种平静又被打破了。 越来越多人意识到,他们被困在第四城中,就是在慢慢的等死。 终于拢了一批城中青壮,手持刀剑,和看守的城卫发生了火拼。 周山山压制了那群反抗的青壮,城里到处都是戒严的士兵。他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下大狱吧。” 有人愤恨地朝周山山吐口水:“周山山,你这是想把我们困死在城里!” “你根本就没想救我们!!” “稚子昏庸,巫医无能!城主根本不是闭关,而是被你囚禁杀害了!” “周山山……” “周山山——” “你不得好死!” 周山山面无表情的转过身,应旧客就在不远处,抬眼静静地看了过来。 他那一双乌黑点漆的眸子,在晦暗的天色之中,沉凝的有些瘆人。 “你这个代城主混得看起来不怎么样。”应旧客开口道。 周山山朝他走了过去,顺着他的话语道:“你若是帮我解决疫病,我应该能混的很好。” 应旧客平静地指出:“这几日你们这里的巫医就差把我解剖了,也没有研究出来什么对疫病有用的讯息。你还不死心呢?” 周山山温和地道:“我的感知不会错的。” 应旧客和他一起往城主府回去:“关内驻守的城池封了四座,你们还能扛住关外进犯的妖魔么?” 周山山叹气道:“扛不住就死。” 他们走了几步,又见到了一个熟人。 大秦使臣。 使臣走上前来,道:“周城主,这么巧?” 周山山客气道:“秦使大人怎么在此处?” 秦使道:“我奉陛下旨意来到第四城驰援,虽然才疏学浅,但也不敢懈怠。不过这疫病的源头都查不出来,实在有些棘手。” 周山山道:“大人所言,我何尝不知。但是疫病爆发既是个死字,又极易感染他人。我如今也只能控制疫病莫要再往城外扩散了。” 他叹气:“若是往外扩散,魔境失守,不战而退,那我就真的是千古罪人了。” 秦使大人道:“我看刚才大人又在处理逃民?” 周山山道:“杀鸡儆猴并不管用了。我一时之间也捉襟见肘,失了对策,秦使见笑。” 秦使未曾笑。 他们一起并肩行走在这座压抑冰冷的城池之中。 “非常之时,非常之策。”秦使开口,先肯定了周山山这段时间的强压策略,周山山只是淡淡笑了一下,秦使又道,“但是如今疫病久无对策,人心离乱,策应当因时而易,堵不如疏。” 周山山的目光落在屋子里探出来的小孩脸上,小孩转头看见了周山山,立马扬起了灿烂极了的笑容,挥摇着手臂大声喊:“周山山!周山山——你最近怎么都不来找我们玩啦?” 他这一声喊,路边顿时窜出了一个接着一个的脑袋,像是雨后冒出来的一朵朵小蘑菇。 “周山山,糖葫芦,有没有糖葫芦?” “周山山,你看到我爹了吗?他生病啦,我好久没有见过他啦!” “周山山,累不累?你怎么都累矮了?” “笨蛋那是累瘦了!” “周山山,还要关多久啊?别说种蘑菇啦,我都要变成蘑菇了。” “别瞎叫,人家现在是代城主!周山山,要不要帮忙啊?现在人手紧缺,姨可以给你做事?炊事班也成,姨烧的菜不难吃。” 一声声、一句句。 周山山。周山山。周山山。 是谁说过? 名是世间最短的咒。 “周山山——你不得好死!” “周山山,累不累?” 周山山对他们笑了笑,也轻轻招了招手。 他没有转头,笑着看那些同他搭话的城民,但是话却是在问秦使: “何谓,堵不如疏?” “疫病爆发之初,来势汹汹,你当机立断,封城重压,将疫病牢牢地控制在城内,不至于向城外蔓延,大大的保证了城外关内百姓的安全,这处置丝毫不错。但是疫病爆发不止第四城,第一城,第七城,第九城尽数沦陷,只要一日找不到解决之法,那关内溃散沦陷便是无法抑制的趋势。你们做的,不过是在尽量拖慢这个趋势罢了。”秦使缓缓道。 周山山眉眼不移,沉稳而又温和,他语调依旧是平和的:“秦使大人所言……是想令我取消闭关封城?” 应旧客闻言,漆黑的瞳仁微微一动。 秦使摇了摇头,他失笑道:“怎么会这么以为呢?” 他看向缩回了屋子的城民,道:“我的意思是,他们是病人,不是囚犯。病人是需要关心爱护的。不爆发还好,但是一爆发便将其视如洪水猛兽,他们如何能不绝望?爆发的疫病之人只会越来越多,周城主或许可以,适当地给那些病人放松些禁锢,除了治病之外,或许应当令他们走出屋子,晒晒太阳,给他们一点局限之中的自由。其他还未曾爆发疫病的城民,知晓了爆发疾病之后的处境,也不会那般恐惧,觉得窒息。以至于被有心之人煽动。” “魔境没有太阳。”周山山道,“被禁锢的自由,还是自由么?自由二字,本就条条框框。” 秦使向前走去,看着这座城池,道:“自由是自条条框框之中,向外探求的一点。” 他道:“其实人生在世,比想象中贪婪,也比想象中知足。绝望之人所求并不多,一点,就好。” 第224章 阴差阳错 齐曜带徐还陆去了应旧客当初所居住的院子。 他们站在外面,齐曜看了一眼,便道:“应旧客不知所踪之后,我便将院子买了下来。总不能让我的朋友回来,没有地方住吧?” 徐还陆看着那不大空寂的院子,忽而转头,看向了旁边的院子。 齐曜不明所以地跟他看了过去。 旁边的院子忽而探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女孩,脸圆嘟嘟胖乎乎的,婴儿肥都没消。 她探头看向齐曜一行人,葡萄般的眼睛眨了眨,有些疑惑地说:“徐还陆,你站隔壁院子做什么?” 李雪焉纳闷道:“这个胖子又是谁?” 徐还陆没有言语。 反而是齐曜退了一步,看了眼隔壁,又看了眼眼前这个清寂的院子。 他笑了,忍俊不禁:“你们不愧是师兄弟。” 徐还陆落脚的院子,和应旧客当初落脚的院子。 竟然只有一墙之隔。 命运在总是爱跟人开不大不小的冷笑话。 一墙之隔,阴差阳错。 齐曜道:“这院子当初是你选的?”见徐还陆不答,他了然地道,“你们连选址的想法都想到一处了,我和我亲兄弟都不曾这么想法一致过。” 齐曜体贴地问道:“要进去看看吗?我未曾动一物。” 徐还陆看了他一眼,齐曜七窍玲珑心,没有半点架子,笑吟吟地当了门童去开门。 下属伸出手的手愣是没赶上齐曜的动作,他满脑子问号:“齐少这么殷勤做什么?他当时面对应旧客都没这态度。” 他哪知道。 齐曜这是唯恐救命稻草又跑了。 应旧客就是前车之鉴。 “咿呀——” 陈旧的门扉洞开。 光阴流淌而来。 徐还陆走进这一片陌生的光阴之中。 他自幼年起,便和应旧客形影不离,像是两棵相伴而生的乔木,从未想过别离。 他曾以为,最远的离别,应当是他在街这头成家,应旧客在街那头落户,中间是师父和师伯,不想吃自家炒的菜了,就一出门,碗都不带,两手空空地去蹭饭。 那扇门扉之后,是应旧客离开他和师父师伯,独自居住的一寸光阴。 院子里晾晒着朱砂和制作符纸常用的木浆,这种木浆制成的符纸,能有效的牵引灵力,大大提高符箓的成功概率。 衣服一件件地直接挂在竹竿上晾晒,千奇百怪,凌乱极了,应旧客懒怠,是不可能一件一件打理好来晾的。 廊下放了两张躺椅,顺手的地方还支了个台子,上面还摆放着蔬果零嘴。 厨房里储存的食物倒是大多都是清淡之食,徐还陆猜测做饭的应当是李序,因为应旧客那小子只知道张嘴就吃。 屋子上下两间,除此之外下面还有会客厅和书房。 徐还陆进书房看了一眼,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杂物间,什么材料都往厘头扔,然后房门一闭,干干净净无事发生。 他心情复杂地打开房门。 一只符箓飘了下来。 他接过符箓看向屋内。 床上,地上,桌椅上。 全是乱七八糟的符纸。朱砂浸入地板,毛笔乱放,隔着一堆符纸就有一支,方便应旧客灵感来了,就地取用。 徐还陆一时之间心情难以言喻。 他有点嫌弃地捡起乱丢到地上的笔,应旧客离了师伯管制,彻底放飞自我了。 收拾? 不存在的。 每次应旧客绘制符箓的时候都是这个德行,徐还陆催着他收拾他理直气壮地说下次还要用为什么要收拾,师父也跟他说这样太邋遢了不好,要干净一些,应旧客明面上应承然后死不悔改。还是师伯抱着刀路过看了一眼,跟死鱼一样的应旧客立马弹了起来收拾的干干净净。 徐还陆叫不动他,师父素来温和,只有师伯是二话不说,直接揍人啊。 徐还陆看了一圈,他甚至还看到了房间角落,挂了几把剑。 来了仪康剑城的人或多或少都会弄一把或者几把剑的,即使不用,挂着装饰也好,算是一种入乡随俗。 应旧客也并不例外。 徐还陆的目光落到了剑上。 齐曜的目光却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开口道:“应旧客沉浸符箓之道,平日还好,忙起来了却是不分昼夜的。但是他造诣很深,天赋比寻常人好很多。想必阁下身为应旧客的师兄,也是不逞多让吧?” 闻弦歌而知雅意。 徐还陆捏着手中的符箓,回头看向齐曜。 这位一路上友善热心的公子哥最后露出了他的真目的。 齐曜对上了徐还陆的视线,朝他一笑。 这座院子被齐曜保存的很好,尘埃不染,风雪不侵。 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去,很快便回。 徐还陆道:“应旧客他答应帮你绘什么符箓?” 而且那个符箓应当很重要。 重要到比起齐曜口中的所谓朋友,他更在乎的是徐还陆是不是拥有同样的符箓天赋。 徐还陆自然听过齐曜的名字。 齐剑圣的儿子。 未来齐家的继承人。 剑门三子之一。 持有名剑“太阿”。 应旧客和这种天骄之子有所来往,比起一见如故,他更相信利益图谋。 他打量对方的神魂,纯粹明澈之中,缠绕的丝线半明半晦。和这个会有关系么? 齐曜心里叹了一声,应旧客的师兄和他一样敏锐。 他直接了当地道:“敕勒镇苍符,你会炼制么?” 徐还陆那双琥珀似的眼睛,静静地落到了齐曜的身上。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若说我不会,你便不会告知我应旧客的下落么?” 齐曜只是笑:“非也,非也。我非但会告诉你,还会邀请你与我一同取寻他。” 徐还陆在这一刻心念急转。 齐曜是敌是友? 他对应旧客有所求,以他的身份地位,本不该如此殷切和善,直接抓起来一了百了,何至于大费周章?还是说传言是真?齐曜当真是一个没架子的公子哥,与人为善,不生事端。 应旧客会交这种人当朋友么? 齐曜想要敕勒镇苍符。 这种符箓只对魔有效…… 他与魔有什么关系? 应旧客的失踪和他无关么? 第225章 颐指气使 徐还陆终于开了口,却是直接问道:“应旧客如今在何处?” 齐曜微微眯眼,道:“魔境。” 魔—— 徐还陆面色一冷:“那是什么地方?” 齐曜道:“先别急着生气,魔境不是魔界。”齐曜耐心地解释道,“魔境是夹在这座天下跟魔界之间的存在,可以理解为两个界域之间的联结之地,不算独立的小世界,规则不完善,你听过虚无之境么?那个横跨在州与州之间的空间,他们是一个概念。魔境大多都是人族驻扎,分关内和关外,关内由魔境九座城把持,关外则是妖魔肆虐之地。我在应旧客身上留了香息,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魔境的入口。” 徐还陆很会抓取重点,他只问:“魔境的入口在何处?” 齐曜叹气道:“剑门禁地。” “禁地?” “对,禁地。” 齐曜道:“如今禁地封锁,连我都不得入,所以我也没有应旧客更确切的消息。” “应旧客为什么会在魔境?” 齐曜苦笑道:“我也不知晓。我最后一次同他见面,是在去年冬天。我隔了一段时间去寻他,便发现他失踪了,和他的那个同伴一起。” 徐还陆道:“不见真人?” 齐曜惊讶道:“你认识他?” 他反应很快:“你认识,为何应旧客不像是认识的模样?我还以为应旧客是不见真人隐姓埋名看中的童子呢?” 徐还陆并不回答,而是道:“怎么进入剑门禁地?” 齐曜道:“进不去。” 徐还陆微微眯眼,眸光偏冷。 齐曜察觉了,叹气道:“好吧,有个方法能进去。” “什么?” 齐曜道:“我获得折桂会魁首。” “……” 齐曜连忙道:“别沉默啊。我未曾骗你,这是门主的要求,不信我还录了个留影石,可以放给你看。门主最喜欢赖账,还是我怕他说话不算话录道。其实我还录了我跟应旧客的留影石,你要看看么?” 徐还陆没有问任何问题,他只是表情有点古怪。 徐还陆问:“你怎么什么都录?” 他的眼神有一点像在看变态了。 齐曜:“……” 齐曜解释道:“那个……记录生活。” 其实是因为齐曜眼里世界难辨真伪,他分不清虚实。他只好时时刻刻地用留影石记录着世界,但是魔相狡猾,在他观看的时候,连留影石里面的场景也会进行篡改。齐曜只能等状态好一些的时候,将留影石里的画面反复辨认,以局外人的角度判别真伪。 徐还陆眼神更奇怪了。 但是很明显,齐曜不想说。 徐还陆不再深究,道:“能否都给我看看?” 齐曜直接把几块留影石都给了他,让他自己看。 . 他先看了齐曜和剑门门主的对话。 剑门门主是个清癯削瘦的老者。 平和,平常,平易近人。 他身上没有佩剑,和齐曜交谈的时候,有些风趣幽默。 他看着齐曜,微微一笑。 徐还陆忽而心中一跳。 剑门门主那双眼睛好似透过了留影石,直直地盯向了他! 但是很快,剑门门主弯了眼,目光柔和,道: “夺得剑门魁首,便准入禁地。” 徐还陆心脏狂跳,一瞬之间恍惚有种错觉。 那句话,并未指名道姓,竟然好似对他说的。 但是下一刻便听见留影石齐曜的话语传来: “您真看得起我。” 剑门门主就笑道:“小曜加油!” . 留影石熄灭。 徐还陆抬起眼,看向齐曜。 齐曜无奈的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 他说:“你也看到了,我并未骗你。” 徐还陆指出:“很奇怪的要求。” 齐曜不以为意:“许是门主督促弟子罢了,他总是对我们有很高的期待。但是很明显,期待太高,我够不着。” 齐曜看起来有些惆怅:“折桂会魁首,变数太大了。魁首决胜靠的除了实力外,还有运气啊。五百名之后便是小世界混战,直到决出排名。这谁知道会不会马前失蹄,一进去就翻车了? 又或者是联合起来四百九十九个打一个,这情况也不是没有过,三十多年前就有个例子,直接被所有人追着淘汰。真狠呐,什么仇什么怨啊?得亏那个人实力强劲,居然还硬生生混到了前十。不过惨,太惨了。” 徐还陆:“四百九十九个追一个,是挺惨。” 熟料齐曜摇了摇头,叹道:“我说惨的是追他的那四百九十九个人。群殴他打不过,折桂会结束后,他一个一个找上门,把那群人往死里揍。” 李三瑜参加群殴的时候下手最毒,所以最后被找上门的时候被揍的最惨。 小少爷揍完人神清气爽扬长而去,李三瑜就不好过了。 小少爷招招往脸上打,很长一段时间李三瑜都肿着个猪头,非常影响市容。用药还消不了肿,小少爷偷摸给整了毒,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解不了。 李三瑜那个时候刚被收养两年,才学剑一年,自然打不过小少爷。 所以她选择摇人。 我师父,周自拘。 缚野剑圣! 怕不怕! 但是周自拘拒绝了她无理的要求,并且给她布置了一堆作业。 李三瑜:“……” 一堆脏话。 不知从何讲起。 . 徐还陆看完了剑门门主的留影石。 打开了另一个。 他一打开,第一句就听见应旧客那个平静的,倦怠的,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语调。 “齐曜,请我吃饭。” 徐还陆:“……”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什么表情。 应旧客还在那里接着说:“李序做饭喂羊呢?天天青菜,菠菜,小白菜。嗯。我要吃辣子鸡丁,番茄炖牛腩,红烧鱼,烤猪蹄……走吧。” 齐曜的声音传出来,哭笑不得:“应旧客,你自己去吃不就行了,拉我做什么?” 应旧客理所当然道:“付钱啊。” 他奇道:“不然是请你吃饭?” 齐曜叹气:“你还能请我吃饭?” 应旧客点了点头:“当然能。” 齐曜眉毛一挑:“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应旧客人朝外走去了,他语调平静地回道:“嗯。我请客,你付钱。” 齐曜:“……祖宗。李序会骂我的!他真的会骂!” 应旧客是个聋子。 没读唇语,充耳不闻。 . 徐还陆的目光从留影石上移到了齐曜的脸上。 齐曜的笑容有些尴尬:“啊,这个,哈哈。朋友嘛。” 徐还陆肃然起敬:“兄弟,你受苦了。” 齐曜:“……” —— 小少爷:区区1v499。 齐曜:人生在世,总会有几个怨种朋友。 李三瑜:%@¥$(脏话屏蔽) 第226章 冤家路窄 “我不会制敕勒镇苍符。” 徐还陆看完了留影石,最后坦言相告。 谁料齐曜脸上并不见失望,只是笑道:“那好吧,那我只能等应旧客回来了。” 徐还陆并没有选择模棱两可地回答,拉住齐曜这个靠山。 他看得很明白,这个符箓对齐曜很重要。 那么相应地,唯一会这个符箓的应旧客对于齐曜而言,便会更重要。 徐还陆若是说他也会,或多或少的都会淡去几分齐曜急迫地去寻应旧客的心思。 这对徐还陆来说,才是最大的噩耗。 齐曜是徐还陆目前掌握的关于应旧客的最大线索,他不能让这个线索断了,那就只能保证在齐曜心中天平砝码依旧倾向于应旧客。 他思索之间,却闻齐曜又十分妥帖地道:“你既是应旧客的师兄,那么应当更着急应旧客的处境。禁地不好进,连我都被拒之门外,你若是实在担心,我可以让族中亲戚带我们一起去一趟禁地外围一探。只是在外围看看,门主素来宽和,应当不会阻拦我们。” “不过……”齐曜又道,“禁地非剑门中人不可轻易接近。你若是想要去,恐怕需要加入我们剑门。而且……不是作为普通的弟子进入,最次也应当是长老的亲传弟子。” 徐还陆闻言,平静地道:“剑门选拔实在严苛,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齐曜点了点头,道:“你若是在此次折桂会之中,能够进入前百之列,那我便可让我族亲戚破例收你做亲传弟子。届时你好同我一并进入禁地。不过若是想要进入魔境,还是需要夺得折桂会魁首……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徐还陆的目光对上了齐曜,他道:“齐少倒是……热心之人。” 太妥帖,太热心了。 论身份,论修为。 齐曜都没有必要帮他做到这个地步。 齐曜也明白徐还陆心中疑虑,他毫不在乎,微微一笑:“徐道友不必担心,应旧客是我的朋友,况且我还有求于他。若是令你们师兄弟重逢,应旧客说不定会感动地想请我吃一顿饭,还帮我绘制敕勒镇苍符。” 徐还陆微微挑眉,没有搭话。 齐曜又道:“不过在下实在好奇,能培养出道友和应旧客这般钟灵毓秀的徒弟,令师定是博学多才之辈。不知我能否有幸,闻其尊讳?” 应旧客会绘制敕勒镇苍符的背后,是谁教他的? 追根溯源,齐曜想的是一劳永逸。 但是徐还陆给出了和应旧客一样的回答。 他说:“吾师,一介散修,无名之辈。” . 天色渐渐无。 一盏又一盏的灯亮了起来。 幽暗的小院之中,有人执手点了一盏灯火。 这座小院的门扉没有关闭,门外稀稀落落的框住了飘雪。 暖色映雪,陈瓦如昨。 徐还陆坐着,许是天气越发湿冷了起来,身上披了一件湛青色的大氅。 少年的神情很淡,轮廓冷硬,目光落不到实处,情绪如同空蒙蒙的雾,辨不出什么起伏的佐证。 他的身边还有一件被整整齐齐折好的大氅,绣着雪鹤,色泽如月华。 那件是应旧客的大氅,每年冬天应旧客都会老老实实地披着裹暖。 李雪焉从隔壁的院子爬着探出头来。 眼睛骨碌碌地转,终于找到了徐还陆的身影。 很奇怪,少年分明处在光下,却像一抹灰败黯淡的影子。 李雪焉大声唤道:“徐还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睡觉?” 她好奇地道:“那个胖子呢?你白天和他去做什么了?你是不是买下这个院子了?好啊徐还陆,大家都在努力还债,你居然偷偷藏私房钱!” 徐还陆眼珠一动,轻轻地落到了李雪焉的脸上。 李雪焉睁着一双眼睛清澈无辜地看着他。 比谁眼睛大是吧?我瞪—— 徐还陆:“……” 伤春悲秋的气氛一下子被冲的不见踪影。 徐还陆轻轻叹了一口气:“回,现在回。” 他起身,收起了那一件月白的大氅,许久之后终于走出了这座院子。 . 休整五日后,折桂会如期进行擂台赛事。 徐还陆看了一眼自己的排名。 很好。 路漫漫其修远兮。 这一场比赛,就连神出鬼没的今昨非和池文州都选择了到场观看。 之前他们一直都觉得只是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好看的。 自今日开始,便要角逐进前一千的名额。 别看前一千这个数字十分落后且庞大。 但是那是整座天下二十岁一下的少年中选出来的前一千名。 含金量放到四极寰宇分量也并不低,甚至很高。 可以说能进前一千的一个个都是能冲击圆融之境界的胚子。 破道,圆融,归真。 世不过三境罢了。 徐还陆和乔荷尽都算不缺机缘的天才,但是到现在也还是卡在了半步破道这道天堑上面。 只有突破了破道境,才能真正的被人承认一声仙人,与凡人永诀。 至于阿难,齐曜,燕嵋山这一类的这座天下最顶尖的天骄之子,则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世人难以望其项背,他们会如之前一代又一代一般,成为这一代大道的先行之人。 若是命运足够眷顾。 他们也许能一路顺遂地走到圣人之境。 在徐还陆与今昨非的交谈之中,今昨非曾说过,若是他们三个进入破道之境界,或许还有搏一搏进入前千排位的希望。 但是破道的那点气机,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 乔荷尽如何徐还陆并不知晓。 但李雪焉才十三岁,年纪太小,又刚刚接近破道的门槛,能走到这一步已经非常不易了。 他们都以为李雪焉会在前两次赛事中落败,但是没想到李雪焉竟然能走到现在。 而徐还陆自己。 他可以实话实说,他暂时完全没有关于破道的头绪。 之前一年,徐还陆既要筹集远行的路费,还要赚取制药维持肉体生机的费用。 生存已经很艰难了,况乎修行?徐还陆虽说是想在修为上更进一步。毕竟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力量有多少,能支撑你发声的话语有多响亮。实力才是真正的话语权。 若他也是呼风唤雨的仙人。 遥远的撕裂空间就不说了,离得近的御剑飞行,也足够令人心驰神往啊! 而为御剑飞行多省钱…… 车马费,铁龙费,过路费,渡船费……这还光是路费,还不算吃住买药卖材料刻画阵盘…… 巧妇难无米之炊。 徐还陆曾为了省一些钱,夜行山路,最后却被山匪夺了所有财产。最后是徐还陆乘机潜伏进去一个月才拿回来了自己的财务,还收集了证据,反手就跟官府举报了。 报官之后徐还陆哭了一场,便尽量不单独走这些崎岖的山路了。 他这一路走来。 一直都在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一堑更有一堑难。 很长一段时间,他安慰自己: 世上总难顺心畅意。 呕心沥血的付出最后沉沦在一片空无之中。 . 仪康剑城很大。 宛若小国。 但是仪康城也很小。 一个转身就会碰见仇人。 仪康剑城没有宵禁,也不限制比武。 可以说这里是全天下最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的地方之一。 每天都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的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斗殴。 人群就会聚拢成一团,叫好之声四起。 燕嵋山觉得很晦气。 他现在就很想拔刀。 他的身前站着一位身形弱柳扶风似的少女。 少女青山远黛,眉目如画,气息温婉柔和。 像是池中一支亭亭的荷。 燕嵋山压着火气,咬牙切齿地问:“南柯——!你来仪康剑城做什么?不滚回去绣你的花?” 被称为南柯的少女抿唇一笑。 她笑起来也是极为柔和优雅的。 她眨了眨眼,笑道:“我不绣花,我抽你。” 燕嵋山:“……” 第227章 公主试剑 众人皆知,南淮的小公主是个颜控。颜控的趋势最早出现她幼时的周岁宴上,小公主抓周的时候两手两脚怕爬得飞快,毫不犹豫地掠过一众布置的抓周物什,头也不回地往在场最好看的美女怀里冲,脸一埋,藕节似的手臂死死抱着,牙都没有的嘴里还在流口水,脸都笑烂了。 所以阿难当初说借她身份一用的时候,南柯的反应不是拒绝,而是质疑。 她看着阿难清冷绝俗的脸,意味深长地道:“你确定要借我的身份?” 阿难理所当然道:“我最信任你。况且我如今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人选只能在通天阁内选。你在阁中研学,年龄与我相近,南淮又在物色去上衡城的人选,你再合适不过了。” 南柯莞尔一笑,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阿难挑眉:“那是什么?” 南柯无奈,直言道:“我是个俗人,好美色,周所皆知。”她甚至还老实地说了一句,“同你做朋友,也是见你生得好看。” 阿难一笑,不以为意:“一个众所皆知的人物,才是最好模仿的。我只要符合他们的想象。” 南柯叹了一口气:“据我所知,你和你那个妹妹并不亲近,何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阿难道:“不亲近,也是我的妹妹。” 南柯又问:“若不是你的妹妹呢?只是个何家的族人。” 阿难坦然地道:“我不知道。” 南柯重复:“不知道?” 阿难道:“我不喜欢做假设,因为人心本就不可预测。” 南柯反问:“你说不知道的时候,其实结果已经有了偏向不是吗?你对你的决定有了犹豫。” 阿难静了一下,道:“你说对的,但是很少有人能毫不犹豫地做决定,人总是总是在权衡,会偏向于利己的选择。我亦未能免。” 她说:“我很想毫不犹豫地回答你,我会。但实际上是,我犹豫了。” 南柯一笑,很温柔似的:“我怕的是你不犹豫。” 不论是不犹豫去救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不救。 人是混沌的底色,过于鲜明的色彩不是伤人便是自伤。 . 而燕嵋山跟阿难和南柯的恩怨,也是由于南柯颜控引发的。 那一年大家都还很小,十四岁的模样。 他们在南淮的盛宴上齐聚一堂。 南柯当时就表示她又一见钟情了。 阿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燕嵋山的随从之中,有一个帅的惨绝人寰的帅哥。 南柯毫不犹豫地上去献殷勤,一连几天都跑的去找燕嵋山他们。 燕嵋山便以为南柯是看上他了。 为此燕嵋山义正言辞,大庭广众之下当面拒绝了南柯。 南柯:“……” 南柯委婉地道:“南淮盛产明镜,燕少主既然来了南淮,不妨带一面回去。” 燕嵋山摸不着头脑,纳闷道:“我们是在说你喜欢我,但是我不喜欢你这件事。你没事提镜子做什么?离京不缺镜子。” 燕嵋山想着,又体贴地道:“你难不成是觉得本少主才华横溢,英俊潇洒,你配不上我?那你不必担心,配不上我的人多了,不缺你一个。” 南柯:“……” 南柯:“……呵呵。” 燕嵋山奇道:“不过是被我拒绝了罢了,何至于伤心到生气的地步?” 南柯:“君若无他事,不如勤见医。” 燕嵋山脸色一变,不悦地道:“你骂我有病做什么?爱而不得恼羞成怒了?” 南柯差点维持不住温婉的面皮。 我刀呢我刀呢我刀呢…… 南柯深吸一口气,道:“燕少主,我并非心悦你。” 燕嵋山斩钉截铁:“不可能。你不喜欢我,天天跑来献殷勤做什么?” 南柯道:“有没有可能……我喜欢的是你的随从。” 燕嵋山恍然大悟,而后轻描淡写地道:“哦,那我的随从也不喜欢你。” 南柯:“……” 燕嵋山道:“我知道你难过,但是你先别难过。那个……你好像跟阿难剑主挺熟的,能不能帮我跟她要个名鉴?” 南柯:“你喜欢她?” 燕嵋山脸上露出了纳闷的表情:“大家都是修行之辈,你怎么满脑子情情爱爱的?不要讲这种不利于修仙的事。” 南柯:“……” 南柯:“那你要阿难的名鉴做什么? 燕嵋山道:“我就是想问一下阿难剑卖不卖?” 南柯打量他,最后打了定论:“燕少主,你这辈子还是死了剑修这条心吧!” 燕嵋山面色一沉。 两人不欢而散。 最后告到长辈那里,长辈也只是一笑置之,小孩子过家家的喜爱与憎恨,不值得一提。 矛盾愈发升级还是在一处天阶秘境的试炼之中,几方势力争夺到了最后,燕嵋山棋差一招,在阿难手下狠狠地摔了个大跟头。至于为什么跟南柯有什么干系?因为南柯落井下石,在燕嵋山就要爬出来的时候,一脚把他又踹了进去。还是秘境结束之后,那个很帅的随从刨了半天才把他刨出来。 至此之后,每次见面都暗地里给对方使绊子。 后来阿难借南柯身份赶赴上衡城。 南柯也避世不出。 . 如今。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燕嵋山道:“我还以为你死在上衡城了。” 南柯面不改色,眉头微蹙,似有些忧愁:“离京弟子确实是死在城中。” 燕嵋山不悦地:道:“那是他学艺不精。” 他看向南柯,道:“你来仪康做什么勾当?” 南柯轻轻一笑:“燕少主当真是学富五车,都会用‘勾当’这样的词汇了。不过仪康剑城大门敞开,广纳四方来客,我为何在此,应当跟燕少主无关吧?” 燕嵋山啧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 南柯挑眉:“嗯?” 燕嵋山道:“这是时隔三年,阿难的第一次露面,还传言身受重伤。你除了为阿难而来,还能为什么?” 南柯探究地看了燕嵋山一眼。 燕嵋山眼皮一抬,邪气细长的眉眼,透着一股倦怠。 三年未见,燕嵋山看起来更邪气阴翳了。 南柯便说:“既然知晓,缘何拦路?” 燕嵋山咧嘴一笑:“很简单啊,你们不开心我就开心了。” 南柯弯眼笑叹:“燕少主……还是如此童稚可爱啊。” 言下之意。 没点长进,跟小屁孩一样幼稚。 燕嵋山扯了扯嘴角,道:“说话绵里藏针的,你有这口舌功夫,你不如多去绣两朵花。” 南柯道:“燕少主既然怪我说话绵里藏针,那又何必在此于我浪费时间呢?” 燕嵋山眼神一亮,咧嘴一笑,拿出那把镶嵌着魂石的长剑! 南柯的目光落到了剑上,又落到了燕嵋山的脸上。 她一时之间有些无言以对。 “你把我拦下来……就是为了和我炫耀?” 燕嵋山摇了摇头,他拔出长剑。 周遭空气陡然一沉。 像是南方的阴雨天,又湿又冷。 燕嵋山眉宇邪气,眼神中带着跃跃欲试的意味。 燕嵋山道:“我拦下南柯公主,自然是为了,请公主为我试剑。” 旁边的路人识趣地退开一大片的空间。 他手里的长剑已出鞘,猛地落到了南柯白玉似的脖颈之上。 南柯轻轻抬眼。 一道飓风从无到有。 猛地将离得近的看客都推开! 南柯微微勾唇,温婉的气质中流有几分兴味。 “既然如此。” 她伸手。 猛然掀起了一场绿色的风暴。 雪色被清的一干二净。 “那便,请赐教。” 燕嵋山顿时笑了。 他点了点头,说:“那你要记住今天,记住它的名字。” “这把剑,名为,断念!”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名为断念的剑,便猛地朝南柯的方向冲了过去! 第228章 才知雪重 就在二人一言不合直接动手之时,燕嵋山的随从们熟练地开始疏散人群,布下结界,并且安抚那些老板以及摊贩,承诺若有损坏双倍赔偿。甚至还先发了小钱表示安慰一下大家的受惊的心情。 又有热闹看,又有钱拿。 一时之间皆大欢喜。 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不知道是给自己四处惹是生非的少主擦了多少次屁股才能这般娴熟。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新进来的随从凑到领头人那里:“李队,都发钱吗?” 随从队长淡道:“都发,少主不缺这点。” 于是路过的徐还陆手里被塞了一把钱。 徐还陆微微睁大眼睛。 徐还陆凑上前去。 徐还陆又被发了一把钱。 徐还陆眼睛一亮。 他立马打开名鉴,开始摇人。 有福同享有难退群(五): “速来!捡钱!” 今昨非第一个回应:“已出发。” 乔荷尽:“炼丹,没空。” 李雪焉:“你没睡醒?” 池文州:“忙完就来!” 徐还陆摇完人,还想偷偷摸摸捞第三笔钱的时候,他手都伸出去了,那一把钱都快要到他手里,又停住了。 徐还陆:“?” 此时一道声音响了起来:“是你?” 徐还陆不明所以,抬头看去。 眼前之人,正是那位在剑冢给了徐还陆五十万灵石作为补偿的燕嵋山随从。 徐还陆记得他。 很难有人会不记得五十万。 . 徐还陆:“好巧。” 李队长看他,眉毛轻轻一挑,道:“不巧。我没记错的话,你已经领过了。” 徐还陆镇定自若地收回手,问道:“是你家少爷?” 李队长让了一个身位给徐还陆:“嗯。” 徐还陆顺势站了过去,刚站稳。 一道冷厉而又阴寒的剑芒远远地劈了过来。 那剑光太淡,直到眼前才被徐还陆惊觉! 徐还陆的手都已经放到骨剑上了,李队长在他身边淡淡道:“勿怕,落了结界。” 随着他的话音,那一抹看似淡极,敛尽气势的剑光猛地爆发开来,狠狠地撞上了结界,无数阵法符文随着剑气的斩落飞快地波荡,水波一般的起伏,像是一张拉伸到极致的网膜,令人心忧下一刻就会被凶残的剑气撕裂。 那波荡许久才被消弭。 徐还陆看着堪堪接下燕嵋山一剑的结界,冷汗都下来了:“你确定……这结界挡得住你家少爷几剑么?” 我看着怎么这么悬呢? 李队长的目光落到燕嵋山身上,又看了眼结界,他平静地道:“无妨。” 徐还陆眉头一跳。 怎么就无妨了? 都快把天拆了! 而且…… 他的目光落在那手持断念剑快速移动的身影上。 而且,没记错的话。 这断念剑就到燕嵋山手里没两天吧…… 这强横至极的剑气。 他怎么比我还像个剑修? 徐还陆垂眼看了眼长思剑。 长思剑散发着温暖舒适的热意,无声的安抚着他的情绪。 徐还陆摸了摸骨剑。 人比人得死啊…… 天赋在燕嵋山肆意挥舞的剑招里体现的淋漓尽致。 即便是被他人都不看好的剑修天赋,在他们这类天骄之子的身上依旧是碾压常人的存在。 燕嵋山分明刚上手的断念剑。 一剑一招。 那力量挥出,飘渺而又虚无。 却蕴藏着巨大无匹的威力,结界被震荡的几近破碎,又堪堪的顶住。 他的剑,隐匿,平和。 ——直至眉睫杀机必现! 惊觉的那一刻,却逃无可逃,避不可避! 南柯不避。 燕嵋山班门弄斧的剑招在她眼里拙劣至极。 若非燕嵋山魂道精深,诡谲多变,力量可怖,实在难缠。 这剑术连剑意都微乎其微,实在不值一提。 见过阿难剑的人很难再看的上常人手里的剑。 何况南柯是阿难最信任的朋友。 她仪态亭亭,漫步风中。 信手拈来巨大的风暴。 凝实的力量浓郁的显现于现世之中。 一道、两道。 千道、万道。 无数道青粹的风刃极速旋转,空气都被扯出劲爆的风声! 她的衣袂飘扬,苍风掠过她的纤细柔嫩的手。 她眉似远山,眸如秋水。 极美的青绿风暴。 却冷酷无情,撕碎一切! 这一瞬间! 离京少主咧嘴一笑。 邪峻而又狂狷。 他的眼里涌动着兴奋至极的亮光,他手里的剑像是幽冥地狱之中最飘渺可怖的鬼影。 鬼影轻易地穿过了锋锐之极的风刃! 以无形对上无形! 力量轰然荡漾开来。 周遭一切摧枯拉朽般被相撞的力量荡平! 燕嵋山啧叹道:“传言说你去了上衡城后,止步凡人,甚至连半步破道都没有——看来传言不可信!” 此时此刻南柯展现的实力。 分明已是圆融之境! 南柯轻轻一笑:“连燕少主都精进至此,我又怎能落于人后?” . 结界之外。 徐还陆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南柯? 他们曾见过面的。 在那天倾地陷,风雨飘摇的东荒。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被命运挟裹着不停的往前走。 在徐还陆的记忆中,他对南柯的印象停留在左右逢源的南淮少女,他自三十年前的时空逃脱,在上衡城死而复生之后,只在钟塔有过一面之缘。 但是在旧天柱之灵的记忆中。 南柯不是南柯。 那个江南烟雨一般清丽婉约的少女只是伪装的表相。 自始至终都是那个大名鼎鼎,天下声闻的阿难剑主。 想起阿难,不由地想起了何叶。 那个出乎意料的贵族游学的小姐。 那个淫雨霏霏之中,赠了他一把油纸伞的少女。 那个在上衡城守城大阵之中,果断利用阿难剑突破时空传信的候选之人。 想起来她的字不太好看。 想起她于信中写道; “苍生尽哀滔,苟活兮煎熬,无情兮无常。” 也写: “……愿意身为锚。” 但是徐还陆此时此刻无端触动他的,却是轻描淡写的那一句: “我辈数载,不知雪重?” 当时匆匆忙忙掠过的一句话,此时终于化作沉沉风雪,落在肩头,冷在心中。 ……我辈数载,才知雪重。 . 说起来,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地见到南柯。 徐还陆升起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清冷脱俗的阿难剑主扮演起南淮婉约温柔的小公主,竟也如此相像。 语气是轻的,声音是柔的,举止之间似春风吹过的柳。 但是也是不同的。 那个南淮真正的小公主。 是温柔的,也是幽默而又柔里带刺的。 她笑得更灿烂一些,没有伪装之下的拘谨,像是水墨山水之间,被风吹荡的飞花。 也不知到阿难借南淮小公主身份去上衡城的那三年,南柯又在何处? 第229章 哪管他洪水滔天 徐还陆身边一起观看的路人被人礼貌地请开。 徐还陆转头看去,今昨非已然到了。他抬头看着结界内比斗的二人,却是微微皱起眉。 徐还陆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么?” 今昨非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到燕嵋山身上。 对方持剑纵横,身影诡谲多变,手法难以揣摩。 离京少主拿着他最不熟悉的剑道,剑花翻飞之间,挥舞出了难以言喻的剑道风采。 原来剑可以这般静,这般无声无形。 点横一刹,杀机暗伏。 但是今昨非关注的不是这些,而是…… 他偏过头,低声询问:“你觉不觉得……” 徐还陆问:“觉得什么?” 今昨非继续道:“燕嵋山的灵力,有些熟悉?” 徐还陆闻言,下意识地仔细端寻燕嵋山逸散的灵力,但是被结界隔绝,他探测不到。 他于是回道:“我修为不够,察觉不到。” 言下之意便是今昨非修为高深,才能察觉。 今昨非没想到徐还陆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试探他一句,无奈地笑了下,说:“他的灵力,像是那日在南淮虚流之中,波及我们渡船的罡风。” 徐还陆那时候在船舱内驾驶渡船全神贯注只顾着逃离,没有直面罡风的吹袭。倒是今昨非用偃月刀硬生生地将罡风劈散了一瞬。 闻言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了。 “当真?”他低声问。 “当真。”今昨非又看了一眼,肯定道,“你不是还把渡船残骸收了起来,你看下上面还有没有灵力残留。” 徐还陆感知了一下,眉头皱的更紧了:“感知不出来,灵力散了。” “这么快?”今昨非愣了下,说,“我看看?” 徐还陆犹豫了一下,将里面的东西都转移到乾坤袋之中,然后把只剩下残骸的纳戒给他了。 今昨非神识探入纳戒之中,面对空荡荡的景象没说什么,探查了一遍渡船残骸。 他退出神识,肯定道:“就是他!他的灵力特质本就无形无息,难以察觉。况且灵力驳杂难以保留和辨认,散的极快,世间灵力万万千千素来相似,你自然察觉不到。” 徐还陆收回纳戒,感叹:“今道友感知还真是敏锐。” 今昨非微微一笑。 他的灵是妖,不是天生五行堵塞要后天修行打开的凡人。况且余今在的躯壳也是绝世的天才,感知自然敏锐。 徐还陆肉身塞堵,根骨又弱,自然难以察觉。 “我这几日在城中也听到个消息,我们来的那一日,燕嵋山的战舰撞上了阿难的战舰,南淮虚流广袤无物,他们没有拘束,于是直接打了起来。”徐还陆又补充道。 这不就对上了吗? 两人对视,眼神交流了一番。 忽而齐齐转头,看向了燕嵋山的随从之首,李队长。 他们的动作实在太过于明显,目光灼灼,难以忽视。 李队长不得不回过头,问:“何事?” 徐还陆率先开口:“敢问燕少主辜月七日可是在南淮虚流纵七十六道,横三百六十道,动过手?” 李队长只觉得他明知故问:“确有其事,和阿难剑主起了一些端倪。怎么了?” 徐还陆整理了一下措辞,开口:“燕少主和阿难剑主都是天骄之子,人中龙凤。他们对上,产生的威力可想而知……” 李队长打断他:“有话直说。” 徐还陆和今昨非对视一眼,徐还陆便道:“那一日我们的渡船被燕少主和阿难剑主动手产生的罡风波及了,租赁的渡船损毁,要赔三百万!“ 他说完,打量着李队长的神色。 还是李队长这个发钱了事的作风、才给了他们开口要账的底气。 李队长像是听闻了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一般,脸色没有丝毫波动。 这是个什么反应? 今昨非对着徐还陆小幅度摇头,然后对李队长道:“三百万可能对燕少主不算什么大钱,但是我们都是些平头赤脸的贫苦百姓,一年都赚不了多少子……” 李队长闻言,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眼。 徐还陆披着个大氅,看得出做工精良,但是材料一看就是寻常布匹,不是什么有灵之物。而且对方露出来的青衫袖口已经起球泛白,看着实在寒碜。 今昨非一身长衫,也是普通的布料和款式,不值几个钱。 李队长打量着他们,一时间没有开口。 什么意思? 不认吗? 徐还陆皱起眉头。 以燕嵋山的身份地位,不认账,他们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徐还陆还想努力一下,便继续道:“阁下若是不信,我的纳戒里还有渡船的残骸,阁下可以探下上面的灵力残余……”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乾坤袋就直接被丢到他的怀里。 徐还陆噤声。 今昨非眨了下眼睛。 这个场景莫名的熟悉,跟在剑冢之中如出一辙。 徐还陆小心翼翼看了一眼乾坤袋。 今昨非紧紧地看着他。 徐还陆收紧乾坤袋,面上没有神色。 今昨非问他:“怎么?” 徐还陆有些恍惚地说:“五百万!” 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孩子看懵了…… 今昨非:“!” 今昨非立马就对李队长道:“燕少主果然如传言一般敢作敢当!不过阁下不怕我们是讹人么?” 渡船残骸也不看,直接打钱,还多给两百万。 这是什么绝世的散财童子! 这一瞬间,不管燕嵋山是个什么样的人,徐还陆和今昨非都对燕嵋山的好感拉满。 李队长淡淡道:“若是能骗到离京头上,也算你们有本事。我们会探查的,若是不实……” 他没有继续说了。 可是两人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这种超级大宗,若是骗到他们头上还被发现,那就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况且离京身为独辟蹊径的魂道势力,本就是亦正亦邪的存在。 徐还陆捧着五百万,恍惚地道:“燕少主还缺随从吗?我也可以……” 李队长断然拒绝道:“不,你不可以。随从最低要求必须破道境,年龄不得超过二十五岁。” 二十五岁的破道境,这放哪儿不是天才啊? 徐还陆回过神,想了想,道:“这乾坤袋中多了的两百万,还给燕少主吧。” 李队长漫不经心地道:“不必,五百万而已。” 好个而已。 徐还陆:“……” 他深吸一口气。 有钱人的世界果然是他想象不到的。 今昨非接话,怕钱跑了,直接道:“那便多谢燕少主和阁下了。” 李队长点了点头,不再理会这点小事,又看向燕嵋山和南柯。 战斗已然接近尾声。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剑落之声。 燕嵋山手里的剑被南柯硬生生地打飞了落地,滚了一身尘和土。 南柯自风中落下,盈盈一笑:“燕少主,承让了。” 燕嵋山无所谓地召回了剑。 在场之人心知肚明。 燕嵋山的确是承让了。 全程燕嵋山就没有用过断念剑以外的手段。 而这剑他才练了几天。 燕嵋山道:“无妨,总有一日,我会用断念剑对上阿难剑。” 南柯笑道:“那我便期待那一日。不过这剑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过于伤情了。” 燕嵋山提着断念剑,看向南柯,评价道:“怎么三年不见,你还是满脑子情情爱爱的?断念剑多好的名字?断人神念,这不就是死么。你在想什么?” 南柯:“……” 刚刚下手还是轻了。 李队长这边已经收起了结界,走了过去:“少主,回去吗?” 燕嵋山道:“不回。”他对南柯道,“你不是去找阿难吗?带我一个。” 南柯有些惊讶地问:“你也找阿难?” 燕嵋山收剑入鞘,淡道:“她是天下有名的剑道天才,我找她讨教一二。” 南柯:“……没记错的话,你们在南淮虚流之时已经讨教过了。” 燕嵋山诧异地道:“可是那个时候我不用剑啊。” 行,你有理。 南柯:“……走吧。“ 他们一行人离去,周遭的自行让出了位置,他们走了之后都还讨论的热火朝天。 南柯走到李队长身侧,抬头看他覆甲的脸:“三年不见,李队长风采更盛了。” 李队长彬彬有礼地道:“公主亦如是。” 燕嵋山在一旁不耐烦道:“谈恋爱滚远点。” 李队长:“没有谈。” 燕嵋山:“那也滚远点。” 李队长:“好。” 他顺从地离他们远一点。 南柯:“……” 南柯眼睁睁地看着帅哥走远,叹气道:“燕少主对情爱避之如讳,届时你接手了离京,修行之路,道阻且长,若是有了意外,没个后继之人怎么办?” 燕嵋山随意地道: “我死后,哪管他洪水滔天。” 第230章 夜雪围炉 徐还陆已经得知了应旧客的下落,渡船的赔偿款也拿到了手。 小院之中,五人围坐一起吃着火锅,檐外细雪静谧,缓缓而落。 徐还陆思来想去,原本憋着一口气要在折桂会上闯进前百的心顿时有些懒怠。 但是乔荷尽道:“折桂会不仅仅是齐聚天下少年俊才的盛会,更是散修加入各大仙宗门派的一个绝佳的平台。我来到仪康这几日想过了,闯进前五百参加小世界试炼,我就有资格进入仙门大宗的视野,也能免试直接进入四大书院。我想背靠大宗势力,总比自己野路子修练来的稳健迅速。” 池文州闻言,问道:“乔姑娘想去四大书院?” 乔荷尽直接承认:“自然。” 池文州问:“可有想好去哪家?” 乔荷尽点了点头,道:“逐鹿!”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面色都有一些变化。 天下四大书院。 分别为虫二书院,见崖书院,不念书院以及逐鹿书院。 虫二书院资历最老,最为莫测,均衡发展,培养了许多震古烁今的圣人,坐落于西极。 见崖书院仅次于虫二书院,背靠仙门大宗,各方实力都不弱,最擅长的是儒道以及道法五行的人才培育,坐落于中州大地。 不念书院是一千年前横空出世,更偏向于民生以及器械开发,如今四极寰宇数的上来的法器与战争与民用器械大多数都出自于不念书院之手。三百多年前那一场蒸汽变革,正是由不念书院主导掀起的,坐落于中州大地。 逐鹿书院则是天下诸国共同设立,里面齐聚了各国的顶级的弟子,是诸国名利场纵横的培育皿与交涉地,坐落于南国沃土。 池文州掂量了片刻措辞,还是选择直接道:“我还以为姑娘若是选择书院,也会去虫二书院或是见崖书院,这二者丹道鼎盛,更适合你。” 乔荷尽笑了笑,她道:“逐鹿书院最近,正好位于南国沃土。” 池文州轻轻挑眉:“乔姑娘是南国人?” 徐还陆抬眼,看向了乔荷尽。 乔荷尽顶着他的目光,轻笑道:“我很喜欢南国。黑瓦白墙,烟雨朦朦,小舟摇橹,终老一生。” 池文州便笑道:“乔姑娘天赋出众,定然能登顶仙门,享寿无极。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介凡人,总是盼着寻一处山水,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乔荷尽歪了歪头,她生得貌美极妍,做这个动作有种难以言喻的娇憨与可爱,她说:“想那么远做什么呢?一步一看,方不错一步一景。” 池文州笑叹:“那还是乔姑娘看的透彻。”他看向身边的李雪焉,询问道,“那你呢?雪焉。你可要继续参加折桂会?” 李雪焉眨了眨眼睛,斩钉截铁地说:“当然要啊!我在家中,那些陪练从来不敢真的跟我动手,跟他们练武总是觉得并不尽兴。跟悟生这种敌人打又不敢不尽力,疏忽便是性命之忧。难得有一个既能尽力又不怕死的盛会,我为什么要错过?况且池叔,我的陌刀刀意快能稳定下来了,我保证,再打几场,以战养刀,我定能登堂入室,进入凤凰刀意的大门!” 池文州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他夸赞道:“雪焉进步的就是快。” 那么在场只剩一个徐还陆。 他们的视线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乔荷尽问:“徐还陆,你什么打算?” 徐还陆缓缓摇头,说:“我没什么想法,就是想找到我师弟,带他回家。” 乔荷尽微微蹙了下眉。 这一行人之中,就她知道徐还陆口中所谓的家,只是一片断壁残垣,如何能居住? 她道:“所以你是不打算参赛了么?” 徐还陆刚想点头,旁边的今昨非便施施然地来了一句:“为什么要拒绝触手可及的钱呢?难道有人会嫌钱多么?” 徐还陆抬眼,对上了今昨非的眼睛。 今昨非淡淡道:“你们只差明天五轮,排名便可以进入前千,前一千虽然没有三十万,但是每个人十万也不是问题。一天十万的买卖,这都不参与么?”徐还陆看着他,欲言的口又慢慢闭上。 今昨非继续道:“况且,就如乔姑娘所言,前五百的参赛者能直接进入那些仙门大宗。且不提你想跟池先生换剑一事。我看徐道友平日擅使剑,而剑门又近在咫尺,何妨一试?” 徐还陆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极淡地笑了一下:“今道友说的对。” 今昨非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但紧接着,徐还陆又道:“可今道友分明说过,我们若不进破道境,那么进入前千很是困难。” 今昨非淡淡道:“做什么不难呢?” 徐还陆静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说:“今道友说的对。” 李雪焉便拍手笑道:“所以我们三个是继续参加折桂会啦!” 乔荷尽说:“你可要努力一些,雪焉。女子行走世间本就比男子难上许多,修行路途,道阻且艰啊……” 李雪焉就皱了皱鼻子,说:“知道啦小乔姐姐!说不定我努努力,也能进前十呢!” 众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了声。 李雪焉炸毛了:“什么意思?笑我吗!什么意思!池叔你也笑!我这么有进取心你不夸我就算了,你还笑我。有你这样当长辈的吗!” 池文州一边笑一边道:“小雪焉,我是为你感到高兴。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就是这个梦想……有点太远了一点。” 李雪焉神气地说:“争十保五百稳一千。这是心理策略,池叔你懂不懂?” 池文州就笑:“小雪焉还有策略了,真是聪明。” 红炉生暖烟,笑意驱寒霜。 他们无形的隔阂似乎也在这赏雪围炉之中一点一点地被暖意消弭。 . “嘭——” 随着一剑青光乍然。 徐还陆第三轮的对手被剑光逼退下了云台。 少年收剑入鞘,面色淡冷,嘴唇紧抿。 “第三十九号擂台,徐还陆胜!” 徐还陆虽是胜者,但似乎看起来状态并不好,寻常布匹织就的青衫顶不住几回合的切磋,三轮打下来,破破烂烂地挂在他的身上,他不像是剑客,倒像是个拿着打狗棒的叫花子。 裁判询问:“继续比赛,还是休整半个时辰?” 每胜一轮都有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不过只要对手同意,也可以选择继续比斗,速战速决。 徐还陆浑身都疼,尤其是筋骨,乏力至极。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点了点头:“休整。” 徐还陆下了云台,去了休息室上了药,换了一身衣衫。 他换上了在上衡城最经常穿的黑色衣衫。 小时候的徐还陆主打一个身残志坚,生着病咳嗽爬也爬出去玩弹珠抓蚯蚓过家家,玩一圈回来就是一个泥做成了的小人。至于应旧客,他干净一些,但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修如也一天能给他们换三回衣裳,坐在院子里洗衣服的时候,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李三瑜抱着刀路过,见状嗤笑一声:“你还是弄一些耐脏的衣裳吧,别坚持你那白兮兮的审美了,给他们穿的跟雪童子似的,最后还你个小黑人,你不嫌洗衣服麻烦,我都看麻烦了。” 修如也便笑道:“好吧,好吧,那便听你的吧。” . 下轮他的对手定然更加强悍。 徐还陆心里久违的没有什么底气。 他处理好伤势,没有急于去进行下一场比赛,而是出了休息室,去了另一个赛场。 第七十二号擂台。 乔荷尽和对手正陷入苦战。 徐还陆看了眼台上的时间,还有两刻钟便会超时,自动结束比赛。 他看向台上。 他和乔荷尽动过手。 正因为此,他知道乔荷尽是一个多难缠的对手。 乔荷尽丹武双修。 可谓是一个没有短板的顶级丹修。 她的武道,不容小觑。 一拳挥下,仿佛猛兽下山。 避无可避,势不可挡! 爆裂的甚至撕裂了风声,转瞬及至,猛地轰到了对手的脸上。 但是下一刻,对手的身影如雾气一般消散。 乔荷尽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徐还陆面色有些凝重。 乔荷尽这一轮遇到的,可谓劲敌。 胜负难说。 第231章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乔荷尽的战况陷入了胶着,她根本摸不到对手的身影。 身后细微风声传来,她眼里闪过一丝厉色,猛地回身挥拳砸去! 她的速度太疾太快,在发现人在身后到挥手出拳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经思考,是最直接最果断的战斗本能。 徐还陆在台下看着,下意识心想,若是他的话,这一拳不一定能躲过去。 但是乔荷尽的对手躲过去了。 还躲的很漂亮。 只见对手肩带着手,上身连着肌肉都在那出乎意料地一拳袭来之时,自然而然地偏转了弧度。 分明不大的动作,整个身子却似被风自然弯折的柳,轻轻松松地卸掉了乔荷尽攻过来的气势! 乔荷尽瞳孔紧缩。 轻描淡写,举重若轻。 只这一避,高下立判! 但是他做的不仅仅是避开,他甚至在那一瞬间,轻挪步伐手肘曲起,猛地向乔荷尽的后心锥去! 乔荷尽反应不及时,硬生生地吃下了这一拳所有的力道,身体往前踉跄而去,就要倾倒。 趁她病要他命。 对手毫不犹豫趁势追击,他在乔荷尽倾倒的那一刻,抡起拳头,速度快的近乎要化作虚影。 “砰砰砰——” 极为沉闷而又凶狠的声响接连响起。 甚至隐隐能听到骨骼断裂的声响。 乔荷尽落地的那一瞬间,像是一根被反复折断碾压过的苇草。 她的七窍流血。 神智甚至不太清醒。 徐还陆的脸色不好看,阴沉沉地盯着台上的情势。 乔荷尽的手微微动了动,轻薄的雾气飘散开来。 一只脚踩了上去,对手居高临下:“我既然知晓你是丹修,又怎会没有防备?” 对手施施然地挥散雾气。 乔荷尽猛地咳出了血。 他全副武装,面上戴着写满了符文的面罩,身上更是一丝皮肤都不露,防备到了骨子里。 “你虽然兼修武道,但是碰不到我,又有何用?” 战斗全程,对手的身法诡谲如雾,乔荷尽的所有力道都似落在了幽深的空谷之中。但是她无法对对手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对方却也没办法轻易地对乔荷尽下手。因为乔荷尽化防为攻,攻势太过于凶残,他躲都来不及,找不到机会回手。 直至这一刻。 所有躲避的憋屈都被发泄了出来,他失了兴致,他猛地拎起乔荷尽的衣领,拖行着她浑身是血的身体,快步向云台的边界走去! 乔荷尽拼命的挣扎,像是一条渴望回到大海的鱼。 但是她离岸太远,一切都是徒劳。 对手被她挣的险些没有抓住她,他像是有些生气,猛地一拳锤在了乔荷尽的头颅之上! “啊——!” 乔荷尽发出痛苦的哀嚎! 徐还陆握着剑,就想往云台冲。 守卫拦住了他。 徐还陆急切地道:“他都快把人打死了!” 守卫只是淡淡地说:“长老看着,无妨。” 徐还陆心急如焚,他当然知道折桂会上比斗死亡的概率很低,但是不是没有啊! 上一届不还死了一个倒霉鬼? 此时此刻云台之上,对手被乔荷尽激怒,提起她就要往云台下丢去! 丢下去,他就赢了比赛! 但是他没有成功。 因为乔荷尽猛地抬头,死死地咬住了他的手。 经过乔荷尽方才一路的挣扎,她身上的血都快抹了对手满身。 “这么想赢?”对手冷冷道,“可惜了。” 他心下一狠,直接卸了乔荷尽的下巴,手里用力,提着乔荷尽的头颅,直接把人丢了出去! 胜负已分! 他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裁判:“我赢了!” 但是钟鼓声久久没有响起,裁判也只是半垂着眼,如一尊木头雕塑,不言不语。 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他猛地回头。 一只带着血的手扒上了云台崎岖的石边! 他面色一沉,走了过去。 乔荷尽就死死地吊在云台边上,甚至还在往上爬。 对手冷笑一声,直接一脚踩了上去! 他踩的力道很重,那一小片云台碎石迸飞,下陷了几分。 乔荷尽的手骨碎裂,血肉模糊,面容狰狞,全身是汗。 她抬眼,死死地盯着对方。 他想要直接将垂死挣扎的乔荷尽直接踹下去,但是就在那一刻,乔荷尽另一只手攥了上来,握住了他的脚踝。 对手冷冽地道:“冥顽不灵!” 乔荷尽回了他一个带着血和汗水的笑。 他的心忽而重重一跳,脊背发凉,不能再拖了! 他一脚踢开乔荷尽——可是来不及了。 他身上沾染的,来自于乔荷尽身上的鲜血霎时之间燃烧了起来。 青白的火光之中夹杂着鲜红的血色。 妖异而又诡谲。 对手猛然一惊,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身上层层防护的法衣在那诡异的火焰之中被一点一点燃烧殆尽。 火焰霎时舔舐上了他裸露的肌肤! 灼烧,痛楚! “啊——!你这是什么?!” 乔荷尽咧嘴一笑:“……我靠近不了你,但是你若是想赢,会主动靠近我啊。” 扒在云台边的乔荷尽猛地一伸手。 电光火石一瞬间,她就将被火焰吞噬的对手掀下了云台! 而她借着力,翻身飞了上去。 她疲惫地半跪在云台上。 头脑混胀,骨肉皆痛。 甚至不敢大幅度的呼吸。 “呼,呼……” 她一时之间甚至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判决胜负的声音随着时辰耗尽的声音一并响起: “……第七十二号擂台,乔荷尽胜。” . 乔荷尽松了一口气,她实在没力气站起来了,便在心里道:“屠春风,我站不起来了,带我下去。” 屠春风沉默了一瞬,道:“这么过家家的战斗,你自己走下去……那小子别让我逮到他!下手这么狠!都快把你的胸打扁了!” 乔荷尽:“……你是不是有病?” “你要是早点把金丹炼成,直接进入破道境,这种小鱼小虾你怕什么!” 她费劲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云台。 她浑身是血,面容却是沉冷的。 屠春风虚弱至此,见她落到这个境地,竟然也腾不出手。 她下了云台,一抬眼就看见了等着她的徐还陆。 她顿住脚步。 徐还陆眼中有些担忧:“师姐……可还好?” 乔荷尽微微眯起眼,有些无奈地道:“不好……快来扶我!” 她的身形晃了一下,徐还陆连忙前去扶住她,将她带到了休息室。 徐还陆不放心地问:“折桂会都会准备赛后的回血丹药,你有力气吃吗?要不要我助你炼化?” 乔荷尽:“我是受伤……不是瘫痪了,多谢。你不要比赛了?” 徐还陆道:“还剩两刻钟开场,不急。” 乔荷尽擦掉了脸上的血,说:“有空来看我……你在担忧下一场的对手?” 徐还陆有些沉重地道:“我方才第三轮,打得已经很吃力了……” 乔荷尽似笑非笑:“你出尽全力了?” 徐还陆顿了下,没说话。 乔荷尽便道:“你做事喜欢留一手,保留余力,总是想着出乎意料,死局翻盘,自然是觉得吃力。我们遇到的对手是来自四极寰宇的天骄之子,不是什么软脚虾,只有全力以赴才有赢的机会,你若是还是这样子,那么接下来两场也不必上了,直接认输好了。” 徐还陆心下一沉,面上便带了几分:“我……” 乔荷尽打断他:“战场之上,谨慎无错,但是过于的谨慎,就是懦弱了。” “不是……”徐还陆开口欲言。 她挥了挥手:“走吧。我要炼丹。” 徐还陆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你这时候炼丹?” 半个时辰之后,她就要进入下一场的比赛了。 而丹师炼丹时间不定,很有可能会错过上场时间,被视为自动认输。 乔荷尽:“嗯,我心中有数。” 徐还陆摇了摇头:“你要炼什么丹?比完赛炼不行吗?” 乔荷尽道:“不行,我手感来了,就要现在炼。” 徐还陆看着乔荷尽,乔荷尽一脸笃定和轻松地看了过来。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了。 徐还陆关门离去。 他走后,屠春风便欣慰道:“你终于肯炼金丹了……也不知道你之前在拖什么?你现在身受重伤,灵力不继,那这折桂会的回血丹虽是不错的丹药,但是也不能恢复到臻至完美的状态……” 乔荷尽拿出丹炉,燃起灵火,淡淡地道:“无妨。” 休息室里忽而传出了一股浓郁至极的丹香。 那香气极其馥郁,清神至极。 守卫连忙把这个消息报了上去。 “有人在休息期间炼丹?”一位长老诧异地挑了下眉,他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走进了乔荷尽的那一间休息室。 长老忽而“咦”一声:“这丹香……恐怕是在炼至少是天阶的丹药!没有二十岁啊……还真是个少年天才啊。不过,这种高阶的丹药耗时一般都太长,她是想放弃折桂会比赛了?” 长老陷入思索,有一些可惜这样的人才:“怎么会选择现在炼丹?这时机太差了……折桂会走到这地步可不算容易啊——不对!” 他的面色一变,手中掐诀。 一座雄厚坚固的结界严严实实地罩了下来! 守卫见状睁大眼睛,连忙问道:“长老,怎么了?” 长老面色古怪,像是发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最后叹气道:“她不止是在炼丹——她是在借炼丹之机强行悟道,突破破道境界!” 此言一出,旁人皆惊。 有人忍不住附和:“……太胡来了,突破破道境,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选择现在啊……” 修行之路,每一个大的跨境都是最为关键的时刻。 破道到圆融,圆融到归真。 每一步都是质的蜕变,堪称脱胎换骨之变。 同样的,每一步都是生死大劫。稍有不慎,轻则境界跌落,重则身死道消。 寻常人都是准备的妥当再妥当不过了,找了一个安全的地方,才会进行大阶的跨越。 乔荷尽倒是好。 拖着浑身的伤一下赛场,不仅开始炼丹,还打算借炼丹之机直接悟道进入破道境界! 这姑娘看着仪态端雅,但是做的事实在是疯狂且不顾及后果。 长老就在旁坐了下来,恨铁不成钢地道:“现在的孩子都这么不要命的吗?做事都不过脑子的?折桂会虽然重要,但是哪里比得上大道之途重要!破道境是真正走上修行大道的起点,是大道的根基,根基若是没打好,之后的修行之路有她受苦的!还好破道境的突破没有雷劫,不然劈不死她!” 他连连摇头,越骂越生气:“少年逞一时之勇,断送一生之路。蠢,蠢笨如猪!等她出来,我定要骂醒她!” 守卫面对长老的怒火,战战兢兢地道:“那长老……你是打算在这等她出来?炼丹师一旦开炉,时间便说不定了……那赛场这边?” 长老不耐烦地道:“折桂会有那么多老不死盯着,少我一个又不缺什么。但是折桂会要是出了一个强行破道失败身死道消的孩子,那就是我们折桂会看护无能!你跟他们说,我不过去了。” “……是,图名长老!” . 徐还陆不知道乔荷尽在干什么疯狂的勾当。 毕竟他当初认识的师姐连价都不会砍,是一个正正经经的体面人。也不知道寄居在师姐身上的灵魂这一年半教了师姐什么,简直是把师姐的性格彻底的扭转。当年一面之缘,端雅妍丽宛若贵族小姐的师姐,现在变得,偷金丹,去造船司浑水摸鱼捞男人,用丹药控制今昨非样样拿手,桩桩件件,都可以要被压的去官府报案的程度。 更何况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文雅娇弱的丹修,转头又去学了最吃苦的武道。 武道锤炼体魄,讲究肉身成圣,风里来雨里去,摸爬滚打一个不少。 也不知道屠春风是怎么说服乔荷尽同意的。 不过这些徐还陆都没有继续想了。 因为半个时辰已到,他要上场了。 他握紧了骨剑,抬眼看向了对手。 他握剑的手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那是个熟人。 很熟。 那是一个清丽婉约的少女,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一双剪水秋瞳,正静静地看着徐还陆。 南淮小公主。 南柯。 没记错的话,南柯是圆融境界吧? 而他连破道境都没有。 徐还陆的脸色僵硬。 ……很好,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第232章 剑修,不可怯战! “南淮,南柯。” 少女声音平和温雅,像是静静潺潺的山泉流淌,自有一派的静与清。 她的眼睛乌黑秀丽。 一笑辗然,风致亭亭。 “请赐教。” 徐还陆心里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他持剑拱手,对上了南柯的眼睛。 冬色清寂,满台风止。 少年平静地回道: “大秦,徐还陆。” “请赐教。” 他的话音刚落。 有风徐徐吹拂而来。 凛冬白静,青绿席卷。 徐还陆高束的长发被风吹动,他面色陡然一变。 风自身后吹来。 危机也来自身后。 但是他定定地看着南柯,没有选择回身,而是手肘一转,骨剑直接格挡住了自身后而来的风刃。 风刃太厉,与骨剑相撞,发出了金戈交接之声。 南柯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以圆融境界使出来的风刃,虽然是开局的试探,收了力道,但是被一个连破道都没有的小朋友接了下来,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而且看起来,他接的不算特别费力。 南柯不认为是徐还陆的原由。 仙凡之别,境界之差。 “是剑不对……” 她的目光落到了徐还陆手里持着的骨剑。 骨剑森白,看起来却不渗人,反而有一种难言的温润之感。 南柯出身南淮王室,见惯了世间珍宝的人物,一眼竟然没有看出那拔骨剑的优劣。 但是徐还陆没有多留时间给她思考,骨剑挡下了风刃的下一刻,徐还陆直接手腕一转,全身劲力爆发,脊骨和筋脉齐齐发力,骨剑顺着他的力道,凌然挥斩了出去! 一道苍白冰冷的剑光乍然出现。 极精简,极迅猛! 不同于南柯彬彬有礼的试探,徐还陆一出手便拼尽全力。 这是他第一次个人堂堂正正地对上比他强大了太多的对手。 令人绝望的境界差距横在眼前。 虽然拼尽全力不一定有胜算。 但是不拼尽全力一定没有胜算。 他不知道南柯还会留给他多少余地,若是南柯想的话,第一下风刃就不是试探,而是足以将他直接掀下云台的风暴! 就如那天她和燕嵋山对上,一出手便是席卷一切的飓风。 就在剑出的那一霎那。 徐还陆脚下一踏,云台随着他的内劲倾泻寸寸崩裂! 裂开的纹路忽而发出金色的灵光,顺着裂缝飞快地延展。 那裂缝延展到某一刻忽而全部连接。 光芒大作。 “轰!” 剧烈的声响一时间震颤了这一整片的云台。 一座阵法轰然升腾。 苍白的剑光瞬间散发出淡淡的金辉。 “增益阵法?”南柯心念一闪,“这小子还是个阵法师?” 不过短短一瞬间,甚至来不及眨眼。 徐还陆挥斩过来的那一剑,重重增益,灵力如狂浪,甚至扯出尖啸的暴流。 一线极致的白光。 映在了南柯乌黑明亮的瞳孔之中。 她的睫毛微微一颤。 在这料峭寒冬季节,教人无端想起了春天草长莺飞之中,一只蝴蝶穿梭在浓荫翠绿里。 蝴蝶轻轻地扇动了一下蝶翼。 于是飓风骤然升起! 徐还陆拼尽全力使出的一剑。 转瞬之间就被飓风撕裂! 徐还陆脸色一白,他的眼前一花。 少女纤细如柳的身影转瞬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徐还陆战斗本能令他毫不犹豫地收剑一横而后朝外割去! 他的每一次出剑。 既是防守也是进攻。 战斗经验十分老练。 但是南柯探来了一只手。 纤纤玉指,洁白柔嫩。 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徐还陆递出的剑。 徐还陆避无可避,剑尖一端落到了她的手中。 南柯微微垂睫,打量这近在咫尺的,洁白如玉的骨剑。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手里顿时施加了力道! 无穷的灵力形成灵流,猛地倒灌入剑中。 飓风倒转。 骨剑震颤。 不。 震颤的不是剑。 是险些把持不住骨剑的徐还陆。 骨剑纹丝不动。 庞大无比的力量宛若石沉大海。 南柯甚至感觉自己的力量注入了一片空荡荡的虚无之中。 惊不起半分波澜。 场上一时之间陷入了僵持。 南柯忽而收回了打量剑的目光,忽而抬眼看向了徐还陆。 徐还陆的手因为圆融境界倒灌长思剑的力量正微微颤抖着。 他的手甚至被反震的力道震破,流下了血来。 但是少年持剑的手极稳。 稳得好似千万年矗立不倒的山岳。 青筋暴起,指骨发白。 南柯微微一笑,语调温柔地询问:“你的剑很好,有名字吗?” 这就是境界的差距。 徐还陆战战兢兢,南柯春风化雨。 徐还陆琥珀色的眼里闪过一丝思量,他稳住剑,压制身体里暴动的气息,尽量平静地道:“长思。” 他重复道:“长思剑。” 南柯若有所思:“长思剑?”她笑道,“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剑,上面的气息非常纯净,却非妖非魔,非神非仙,不是俗物。我的力量灌入剑中,它却毫无反应,如微雨落深海,不惊波澜。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徐还陆一暗中用力,想要夺回骨剑,一边想拖延时间,答道:“家中相传,长辈所赠。” “你姓徐……”南柯想了想,“西极徐家?” 徐还陆摇了摇头,道:“非也。一介散修,无名之辈。” “好吧。”南柯点了点头,她收回手。 那股不可匹敌的力量顿时散去,徐还陆飞快地收回了剑。 结果下一刻,南柯挥了挥手,数道愈发恐怖的风刃已然迫在徐还陆的眉睫。 他心里一跳。 脚步挪移,身法诡谲。 长思剑翻飞不止,精准而又利落与风刃打得有来有往。 南柯立于原地,轻轻一笑。 天光落在她清婉动人的脸上,像是画上春日慵懒的仕女。 她语调轻柔和缓,道:“我实在好奇徐道友的剑,不介意留在台上,与我试剑吧?” 徐还陆深陷风刃夹击之中,应接不暇,长剑在他手里近乎飞出了幻影。 一声声。 一声连一声。 交战之声清脆至极,密集的像是落了一场大雨。 南柯什么手段都没有使,只是随手挥的风刃,徐还陆应对的都颇为艰难。 徐还陆不由地在心里感叹,他们几人当初能杀死悟生,真是占了很大的运气成分。 最关键的是今昨非的神魂牵制以及徐还陆长思剑里小少爷留下来的雷霆一击,将悟生打成了重伤,才令他们有慢慢磨死了大宗师的机会。 而圆融境大成的燕嵋山跟阿难剑主于南淮虚流之中比斗。 交战的波荡的罡风能直接撕碎战舰,搅动空间,甚至能波及到与他们距离甚远的徐还陆一行人。 徐还陆好不容易应付完了这连绵不绝的风刃,松了一口气,苦笑一声。 他琥珀色的瞳孔看着南柯,叹道:“多谢南柯道友手下留情。我上折桂会图名而来,也是为了更好机会,想要加入剑门。我还要感谢南柯道友没有将我一下挥下云台,给了我展示自我的机会。” 这话在情在理,南柯闻言,颔首浅笑道:“既是谢我,那便让我好好见识一下这一柄长思剑。” “好!” 徐还陆用力点头。 他又提起了剑,朝南柯斩去! 在场之人都知道。 徐还陆虽还在台上,但早就胜负已分。 徐还陆当然也知道。 他当然想赢。 没有人喜欢输。 他的眼睛里燃起了汹汹的战意。 坚定而又跃跃欲试。 少年素来拥有向苍天叫嚣的狂傲。 即使面临的是不可能战胜的对手,徐还陆也要递剑。 他曾见过这个时代最绝伦的一剑。 自滚黑苍穹落下。 苍白而又冰冷。 月色冷清锋。 那一剑,不归。 徐还陆毫不畏惧,朝南柯斩去。 自大秦至仪康的这一路,他翻越了以为不可逾越的大山,淌过了以为淹没一切的深海,穿过了风霜刀剑,烈火狂风。有过穷困潦倒,见过沉沦更深处的沉沦。命运就是如此无常,它不吝啬地把磨难向每个绝望的人倾倒。但若在绝望之中止步不前,那便是自己将自己框死在了一片的恒定的不幸之中,亲手抛却了无常的变化。 剑修。 不可怯战! 第233章 修如也:不听老人言! 徐还陆学的剑术大致来自于三方。 在上衡城第七书院和应旧客一起上的节节不落的剑术课。 东荒倾塌之年,小少爷教了他一个月的不穷剑。 自大秦到仪康的一路,他一路且听且闻,实战之中不断改良,精简适合自己的剑招。 剑这种武器,是一个反复锤炼的过程。 因为剑与剑的对决往往只在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定。 不可以失守,也不能失手。 眼,手,脑。 四肢。肩骨。背脊。 剑是一个人冲锋的战争。 身上的器官就是你发号施令的士兵。 那么在南柯看来,徐还陆就是一个不成熟的将军。 他并非不聪明,也并非不老练。 他可以是团长,可以是校尉,他可以是百夫长,也可以是千夫长。 他的剑术之中有他的思考也有他的卓绝之处。 每一剑,都精准而又周全。 但是以点就点,不成体系。 南柯当然不是剑修。 但是她见过太多优秀的剑修了。 她出身南淮王室,她曾在通天阁上研学。 她的朋友是这时代最出众的剑道天才。 所以徐还陆的剑在她眼里便是:偶有奇思,却拙于俗成。 这世间再玄妙绝伦的剑术不同的人使出来都是不同的效果,照搬硬套第一次见或许会令人应对不得,眼前一亮。但是不知变通,第二次便会对手找出应对之法一击即破。 应变之力。 才是剑修的精髓所在。 南柯成全了对方想要借折桂会扬名的心思。 她知道折桂会是这些无门无派或是家世低微的少年的出路之一。 这是他们展现自我,跨越阶级的平台。 之前遇见的对手,大多都是直接认输,连出手都不敢的人,那么参加折桂会也无用。 她站在原地,任由冷风吹过她的衣袂。 青色的飓风随着徐还陆的应对,一层一层的叠加。 重重复重重。 剑光如雪。 这或许并不是比斗。 这是在给徐还陆喂剑。 正是徐还陆的那一番话改变了南柯的想法,他手里的长思剑也展现了其奇特之处。 所以这才是南柯没有直接将徐还陆直接淘汰的根本原因。 风刃一下一下朝他砸去。 像是成千上万的士兵发起了冲锋。 而徐还陆只有一剑在手。 曾有人笑过南柯,问她以何入道? 她答曰:“风。” “为何以风为道?” 南柯便抿唇一笑,答道:“因为破道那一天,正值春三月。不名湖畔杨柳依依,浓荫翠绿,风袭劲柳。” “我突然觉得,春天是绿色的风暴。” 旁人便笑:“南淮的山水温柔婉约,南淮的公主所修习之道也风花雪月,风雅至极。” 南柯眸光一动,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此时此刻。 云台之上。 只有燕嵋山和徐还陆身处其间,切实地感受过南柯的大道。 前后左右,四面八方。 无处不敌军。 这便是南柯的道。 她眉似远山,目如秋水,轻声笑道:“——以风为刃,天下皆兵。” 燕嵋山学了两天的剑就直接对上了南柯,全程犟种一般只用他那拙劣的剑术跟南柯对打,那么被南柯直接打落断念剑也是应当。 徐还陆那天见燕嵋山用剑的气势那么强,还心生感慨。但是其实强的是燕嵋山,不是他的剑道。 这里是仪康。 剑道圣城。 天下群英荟萃之地。 虎豹横行,卧龙当道! . 一个连小少爷来了都要挨顿毒打再走的地方。 . 徐还陆见过李三瑜的剑。 他甚至下意识地在学李三瑜的剑。 但是在这四面楚歌,绝世皆敌的风暴之中。 狂风如刀剑,刀刀催命! 他的身上已然落下了数不清的被风劲割出来的伤口。 不轻不重,淅淅沥沥地淌着血。 长思剑源源不断地给他反哺灵力,温养他力竭而又疲乏的经脉。 但是他的呼吸里似乎带着铁锈一般的血腥气,肺都在燃烧。 徐还陆忽然意识道,他不能学李三瑜的剑。 李三瑜的剑是一往无前,不归之剑。 一剑祭出。 不归。 这是要多少的骄傲和自信,才能这么笃定。 我自出剑,无须归。 这种天下无敌的狂傲,绝世无双的剑道天赋,才能支撑她这锋利无比的剑。 而徐还陆必须收剑。 他思量重,心思深,做事总想给自己留有后路。 他学不成不归剑。 恩师断绝,丈夫战死。 曾经同游天下的挚友,最后也走到了刀剑相向的地步。 李三瑜这一生。 亲手斩断了束缚她生命的一切。 即使挖心断骨,也在所不惜。 所以。 她才是不归剑。 不归剑没有剑鞘。 唯一能成为她剑鞘的燕京先太子。 于成亲三月之后,战死沙场。 李三瑜一生桃花无数,情债成垒。 只有和先太子在关外见的第三面,她忽而想道。 我和他,也算有缘。 但是天意高难测。 原来是…… 有缘,无份。 . 小少爷教他的剑术,徐还陆大逆不道的认为没有李三瑜的剑厉害,于是徐还陆大多时候都是在琢磨李三瑜的那一剑。 直到这个时候,全程都用剑招强撑的时候,徐还陆才明白。 身为不归剑的挚友,小少爷却不教徐还陆不归剑的剑法是有原因的。 他的秉性注定了他学不了不归剑。 好吧,师父,不该不听你的话。 师伯的剑真不是人学的。 第234章 剑阵 南柯原本注意力都放在了长思剑上。 圆融境的灵力注入如泥沉大海,撼动不了分毫。 也就使这把剑的是个凡人。 但凡换个破道境界的仙人拿着这把剑全力以赴地朝她斩来,南柯也不能像这样好整以暇,还有闲情逸致地跟徐还陆喂招。 她甚至只是凭空御风,徐还陆便已是强弩之末。 “砰——” 徐还陆被忽而掠过的一道风狠狠地卷到了地上! 追击他的风刃顺着他翻滚的位置。 一刀一刀地往下劈砍。 那一片地区已是满目疮痍,坑坑洼洼,破烂至极。 比武所用的云台是特地进行了加固的。 结果在一下又一下的风刃之中,被砍得碎石翻飞。 台下看客议论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南柯殿下这么强?连云台都快被她砍碎了!那可是乌精岩啊,还特地加持了阵法……” “有没有可能这云台偷工减料了,质量不行?” “温柔刀,刀刀致命啊……这要是我,已经收拾收拾认输了。也是殿下好心肠,让那青衫小子拖了这么久。” “我看看……三刻钟了吧,殿下应该要结束比赛了。” 南柯确实想结束比赛了。 因为徐还陆的那一番话。 也因为长思剑。 南柯给了徐还陆三刻钟的机会。 但是在她看来,如若只有这个水平,那么成为剑门的外门弟子还可以,若是想进内门那就属实是痴心妄想了。 她清清淡淡一开口:“徐道友。” 于是风暴中心的徐还陆便知道,这场单方面碾压的战斗,到此便是结局了。 他挣扎地站起来,额头上还流着血,浸染他眼眉。 少年的眼睛极亮,染着血,像是穷途末路的野兽。 本想张口的南柯对上这个眼神,忽而一顿。 在那一瞬间,她敏锐的灵觉忽而升起了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想法。 她还仔细琢磨这怪异的感官。 颤颤巍巍站起来的徐还陆忽而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长思剑。 南柯眸光一动,定定地看着他。 她的心里有了几分实打实的惊讶。 . 鬓边青丝被风割断。 南柯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终于开口,说的却是:“你的剑意……变了?” 只见那些追袭而去的风刃在徐还陆手中长剑的牵制之下。 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南柯所有袭向他的攻击,最后都为他所用! 甚至随着徐还陆的剑尖一点。 顺从的割断了南柯的发丝。 但也只能割断发丝了。 南柯轻抚柔顺的青丝,轻轻一笑:“悟性不错。” 在那场避无可避的风暴围杀之中。 徐还陆忽然想通了,不归剑不适合他。 他也终于想明白了。 适合他的。 ——不是剑! 光线如列阵严谨,一重接着一重,乍然亮了起来。 整座云台在这一刻,都被不知何时布下的阵法牢牢包围。 一时之间。 云台风止息。 而南柯凝练在空中的青色风刃在阵法的驯化之下,被硬生生地改变了形态。 云台之上,青翠满台。 但那不是南柯的风刃了。 那是徐还陆阵法束缚之下背叛了南柯的武器。 ——适合他的,分明是他从小到大,都在修习的阵法。 徐还陆的剑指那南柯,他形容狼狈,但是脊骨笔挺。 他沉声说道: “阁下,请赐教。” 成千上万柄风刃在阵法操控之下,毫不犹豫地转头,冲向了南柯! 阵法之中,剑意凝聚,浑然一体。 徐还陆出了一剑。 霎时间有无数道剑光扑了过去! 那剑光终于不再拙劣的模仿不归剑。 不苍白,也不冰冷。 而是一种生生不息,广袤无垠的厚重之感。 徐还陆最擅长的,是借力打力,是化他力为己用。 “这是……剑阵?” 南柯轻轻抬手,于是雄厚的灵力硬生生逼停了袭来的风刃。 无数柄剑不停地向她攻去。 天上地下,无处可逃。 剑阵·森罗! 徐还陆甚至对剑阵做了改良。 他在那一刻,将森罗剑阵与止戈阵法相结合,嵌套了数个增益法阵,无数阵纹飞快地变动和缠连,在他站起来剑指南柯的那一刻,重新更改的阵法成功落下! 徐还陆没有回答。 他是阵法中心。 手里的长思剑是剑阵最好的承载之体。 改版之后的森罗剑阵不停地吞噬着南柯的灵力化为己用。 一重又一重地增益那些冲向南柯的长剑。 那些因为阵法而显现的长剑甚至在这重重的灵力反哺之下,飞快地由虚转实。 剑芒锋利无比。 若是徐还陆的剑南柯认为其拙劣落俗。 而徐还陆的剑阵,则是…… “还真是……巧思天成。”南柯温声说道,她的眼神终于认真了起来,目光也不仅仅是落到了长思剑上,更是落到了徐还陆的身上。 “你当阵法师,倒是比当个剑修强些。” 徐还陆的阵法师承修如也,又跟余山水探讨过,最后更是在三十年前同如今的天下第一阵法师封与之学习过。吴缘更是认为他的阵法水平虽然比不过那些顶级的阵法天才,但也相差不远。小少爷也曾在上衡城无人可用之时,令徐还陆去修建新天柱承载的钟塔根基,虽然不排除想要徐还陆承载新天柱因果的动机,还跟封与之一起吐槽过徐还陆阵法的设计水平,但是这何尝不是对徐还陆的一种认可? 他这一年修习剑道。 但剑道是他阵法向外延展的手段,不是他的根本。 南柯之前觉得徐还陆用剑是个不成熟的将军。 而剑阵落下的那一刻。 南柯忽然觉得徐还陆剑里一直缺少的那一部分剑意圆满了。 森罗剑阵之下。 南柯的灵力不断地被掠夺,又转头打到了南柯自己的身上。 这个时候,她对手看似还是徐还陆,其实已经变成了她自己。 南柯若有所思,笑道:“吞噬我的灵力,增益你的剑阵……很有意思,让我试试。” 天色猛地一沉。 飓风呼啸。 . 结界之外。 看客之中。 齐曜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战斗,来到了此处。 不远处,燕嵋山周围由侍卫队开道,讲究支起了遮雪的大伞,摆好了座椅,铺好了柔软的坐毯。纨绔少爷这才施施然地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整片剑冢之上漂浮的云台。他扯了个笑,细长的眉眼将他的神情压的十分刻薄。他冷笑道:“南柯还真是能拖,打了半天,才是第三场……哦,还是跟那个……送剑童子?” 燕嵋山认出徐还陆来了。 他的眼里染上一丝兴味。 “那个引得断念剑主动认主的小子……这是剑阵?巧思不错,但是南柯可是圆融境啊。自从上一届那个剑阵双修的李悯山夺魁之后,倒是跟风的涌现了不少剑阵的修行者。” 阴翳邪气的少年嘲讽道:“千般巧思,万般筹谋,怎奈何一力降十会啊!” 李队长道:“您还赔了他五百万灵石。” 燕嵋山讶然地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李队长道:“你和阿难剑主争斗之时,正巧波及了他们也在南淮虚流之中的渡船。” 燕嵋山兴致缺缺:“哦,五百万的就能买的渡船他们也敢往南淮虚流里开,还真不怕死,被波及也是活该。” 他的目光落到了台上:“南柯的大道跟她的性子可谓是恰恰相反,她本人优柔寡断的,打个送剑童子都小猫瘙痒一般让人蹦跶这么久,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悟道的。” 远处,池文州也混在看客之中。 他看着徐还陆,若有所思摸了摸身后的剑匣。 “剑阵……?” “算了,他驾驭一柄长思剑都不能发挥其威力,这要是剑阵之中都是神剑,他不得被吸干?” 第235章 悟道明心 南柯并没有一出手就下死手。 她承认徐还陆猛然转变的剑意和精妙巧思的阵法引起了她的兴趣。 徐还陆的心思无非是图名进入剑门罢了。 来仪康剑城的剑修大多打的都是这个主意。 她不介意再多成全对方一会儿。 剑阵笼罩之下。 南柯不过是穿花拂柳一般,轻轻向前走了几步。 空气中像是存在着某种无形的气压。 硬生生地把向她袭来的万千剑影压去! 靠近南柯的那一圈长剑虚影瞬间全部崩碎,浩荡一空。 随着她一步接着一步。 无数剑影崩碎。 但是森罗剑阵的反应很快,其中嵌套的止戈阵法经过徐还陆一路而来的改良更新换代,已然在他的能力极限中臻至完美。 阵法不停地吞吃着南柯的灵力。 于是新的长剑虚影也不断地出现。 云台很大。 南柯不过是轻轻走了几步。 她随手挥去了密密麻麻砸来的剑影,黛眉轻蹙,有些失望地道:“只是如此么?” 徐还陆面色一变。 一直盘旋在阵法之外的飓风猛地撞了进来! 整座大阵的阵纹水波一般荡了起来,瞬间黯淡,摇摇欲坠! 徐还陆当机立断,他猛地将雪白的骨剑插入了云台地面!! 这便是圆融境。 狂暴之极,天灾之力。 而南柯甚至没有祭出道法幻相! 长思剑插入云台的那一刻,徐还陆两手掐诀,十指翻飞。 电光火石之间,他在森罗剑阵内飓风冲的崩塌之前,改变了剑阵防守转化的阵节更改。 长思剑成了整座大阵第一线的防守。 南柯笑了一下:“反应倒是很快。” 这确实是最快也是最好的应对。 南柯试过,她的力量注入长思剑,犹若泥沉大海,波澜不惊。 而徐还陆也清楚长思剑的这个特性。 特地选了长思剑作为鲸吞圆融境力量的载体! 随着飓风对阵法的冲撞。 森罗剑阵如同暴饮血肉的野兽,无数长剑瞬间清晰,剑气攻伐至极,密集如雨般袭向南柯。 每一把被南柯气息搅碎的长剑,都在下一次显形之后愈发的凝实锋利! 此时台上南柯那半边云台平整,徐还陆这一边却是破烂不堪。他们中间横隔着的是被徐还陆不知何时布下的阵法灵路,从云台缝隙之中透出光来。 天阴。 云被飓风冲散。 随着飓风一重复一重的冲刷。 在云台之上的结界都开始摇摇晃晃。 长老席上,守卫上前问道:“长老,可要加固结界?” 长老努力睁开困倦的眼皮,混沌的目光投落下去。 小孩子过家家呢。 他很快就继续闭上眼睛打盹。 守卫知趣地退下了。 没说便是不需要的意思。 .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不知不觉,已然过了半个时辰。 森罗剑阵里面的长剑愈来愈少。 但是留下来的每一柄的剑却越来越锋利。 最锋利的一柄剑宛若实物。 清光湛然。 盘旋攻伐之间,甚至能突破南柯的防线,触碰到她的衣角。 森罗剑阵里最大的敌人。 不是阵主。 而是闯阵之人。 南柯之前动手越剧烈,那么生成的攻伐之剑威力便愈发凶猛! 她之前出手的所有招数,最终都倒戈相向,奔向了她自己。 南柯伸手。 截住了最靠近她的,也是形态最逼真的一把剑。 她轻轻用力。 巨大的凌厉威势直接将这一柄被淬炼的灵剑硬生生地捏成齑粉! 四处溢散的灵力光点又被一直运转的森罗剑阵吸收殆尽! 南柯看明白了剑阵的运转。 但是这并没有用。 她捏碎了一把剑,于是就有更锋利的剑还在等着她! 这要是换个刚破道境界的仙人当徐还陆的对手,说不定还真能给这个小子打个措手不及,逆风翻盘。 但是南柯不是刚突破的青涩倒霉蛋。 她的大道已然形成道法幻相,成功地迈入了圆融之境。 她从始至终对徐还陆,都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南柯想停止了,便又唤了一声:“徐道友。”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徐还陆任何机会。 她只是伸手轻轻地挥了一下。 徐还陆猛地单膝跪地! 他的膝盖都被骤然下压的强大而又恐怖的力量直接震出血来,一股剧痛袭向全身,不出意外的话,应当是骨折了! 这一下是南柯方才使出来所有力量的总和! 徐还陆咳着血,手里颤抖地握着插入云台的,长思剑的手柄。 他的血顺着雪白的骨剑往下流。 南柯温和地道:“道友剑阵皆精,是个不错的胚子,我看定有仙门宗派青睐于你。” 南淮交谈讲究分寸,秉承着点到为止的原则。 话总是不说的太满,太直白。 但徐还陆是个聪明人,自然听的明白。 言下之意,便是想结束这一场比武了。 徐还陆一时之间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空中悬浮的,计时所用的漏斗,还有三刻钟。 南柯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她心里叹了口气。 不服输是正常的。 但是绝对的实力压制之下不服输。 那便是自找苦吃! . 风不再尖啸,声势也并不浩大。 温柔的像是不名湖畔掠过的春风。 惊醒一片寂白冷冬。 “咔嚓。” 锦断。冰裂。玉碎。 风过时候。 布下的阵纹断绝,云台裂缝寸寸惊心。 森罗剑阵。 破! 长思剑是圣人骨。 洁白如玉。 巍然不动。 但是阵法中心的徐还陆不是。 他只是一介凡俗。 阵法崩碎的反噬全冲他而去!! 云台被阵法破碎的动静硬生生地掀起一层碎石。 裂纹遍布。 徐还陆浑身是血。 他已是手段尽出,穷途末路。 但是在这无可匹敌,无法躲避的。 苍风昊天一般的威压之下。 他身上却升腾起一股绝不低头,锋锐无匹的战意! 战意淬炼。 他喉中含着血,咬着牙。 “那便请容我出最后一剑,以明道义。” 丝丝缕缕的。 旷然天地的。 生生不息的。 他曾在李序的《观世录》之中,见过大道,司掌过造化之力。 这一路山水迢迢,四季轮转。 徐还陆的修为不止受限于根骨,更受限于他对自己大道的摸索,拘束在半步破道道实力之中。 在这绝对的,强势的,正面的对手强压之下。 在极端的痛苦和头痛欲裂的清醒之中。 悟道明心。 徐还陆对大道最初的认识,来自吴缘。 他和吴缘在东荒的那半年之中结伴而行,也是后来他才明白过来,吴缘根本不需要所谓的盟友,他是甚至一行候选人之中最有力的天柱之主候选人。 小吴师兄只不过是见小陆师弟修为低微,怕他在那危险的东荒之中独行出事,才委婉而又体贴地提出结为同盟。 他见的最多的是吴缘以身践行他的道义。 不周山上悍然决定下山而去的吴缘。 笑着说想要成为一个救火的人的吴缘。 上衡城中他人为了天柱汲汲营营,吴缘包袱都不背把天灾战舰当家住,天天跟着救灾队伍一起在外奔波。 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他一生践行的道义都在捶打他的脊梁。 他其次见过的大道。 是小少爷的道。 千百次的重蹈覆辙。 不择手段,以身入局。 他救苍生,他也曾把苍生危于一线。 他求自由。 却把自己一生都囚缚于自由二字。 而李序的大道。 始知苍生苦。 争如不相见。 他求不见苍生苦。 李三瑜一生走在自己的道路上,无所束缚,不被拘束,天地君亲,乃至于无上剑道。 她求逍遥。 徐还陆没有小吴师兄那般的高洁志向,他也没有小少爷永恒不变的决心,他更不是李序和李三瑜。 他甚至认为自己不是所谓的旧天柱之灵。 他只是一个小城少年。 他求圆满,他求平安,他求庸常。 但是世事不得圆满,亲朋离散,庸常守护不了任何人。 他放弃学习李三瑜那不归剑,在第一次正面对上不可匹敌的存在后。 他忽而明白。 他所求的,是守,是护,是求天无力,唯有自救。 他不想在当棋盘之中的棋子,不想再做灾厄之时来临的蝼蚁。 他想在灾难临头之时,做挡在所爱之人身前的盾。 他们同生共死,他们俱往以赴。 他想自救,也想救人。 他的道。 ——自渡。 . 场上场下忽而哗然。 “他疯了?!他在这个时候破道——!” “疯子疯子,一个不慎就是身死道消啊!!” “图名长老!完啦!又一个选择破道的!!” “烦死了!才看完一个以丹入道的!又来一个!他们搞批发啊!” . 南柯面色一变。 徐还陆拔出长思剑。 他凭空落阵。 南柯面色不太好看。 她之前漫不经心的想过。 可惜用长思剑的是个凡人,但凡换个破道境她都得尽几分力。 一语成谏。 第236章 久居暗室,忽见春山 破道境。 明其道决其行。 大道之行,自此而始。 脱胎换骨,增寿三百。 徐还陆正处在突破破道境的关键。 大道气息向他倾泄。 他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 凡胎承载不了天柱之灵。 徐还陆自幼根骨脆弱,经过这一段时间长思剑的温养,也不过是比以往好一些,不再那么急切地需要药剂维持性命。 修如也跟李三瑜都认为,唯一能令他彻底地摆脱这副残躯所限的,便是他们二十岁之前进入破道之境。 借破境界的大道之力淬体,重塑凡身。 徐还陆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滚流似岩浆奔腾千年川流不息,支撑脊梁肉体的骨架都消融如雪水溶于阳光之下,经脉是断裂的山脉树根,交错延伸不断修正。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 可是在这一刻他忽然发现,世界上痛苦是一山更比一山高的。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在破道境之前折戟沉沙了。 脱胎换骨这四个字说起来轻描淡写,然而身处其间,却是一介凡身妄窥天途最大的惩罚。 一是领悟的道义不一定完整,不能搭建大道之始的根基。 而是熬不过脱胎换骨的痛苦,半途而废。 但是这一刻,徐还陆必须出剑。 他于战斗之中领悟的大道,唯有战斗能诠释。 他素来如此。 以杀之杀,以攻代防。 此为止戈。 . “竟然还能强撑着出剑……” 南柯目光有些复杂的看着他,构建大道根基和脱胎换骨,没有一个是轻松的。 她轻轻叹气:“那我便成全你这一剑吧。” 这是徐还陆最难熬的时候,却也是他最强大的时候。 这便是破道超凡么? 他颤抖地抬起手,他感知不到手的存在,但是那手指依旧牢牢地扣住了剑柄,他于痛苦之中思维混沌地想。 他宛若一个从未见过光明的瞎子一个从没听过声啼的聋子在这一日,陡然窥见颜色风声。 这世间的生机与衰朽扑面而来,从未如此的鲜活而触目惊心。他以往像是隔岸观火,隔雾看花。 这便是破道超凡么? 这便是仙人眼中的世界么? 徐还陆混沌地想。 仿佛。 仿佛。 ——久居暗室,忽见春山。 他的思绪在那一瞬间忽然清醒了。 徐还陆迷蒙含着血色的眼睛看了眼计时的沙漏。 还有一刻。 他像是从血与火爬出来的恶鬼,费尽心思地除去了那副沉疴破旧的皮囊。 浓郁至极的灵力。 甚至雾化到滴落成水。 方圆之间的灵力被他一人掠夺一空。 他像是一个无底之洞。 新生的躯体疯狂地鲸吞着无穷的灵力。 长思剑像是除去尘埃,焕然一新。 那一道剑气。 比之徐还陆之前小打小闹搔痒一般的威力。 像是暗伏许久的猛兽忽然撕破了虚伪的表皮,从破烂的皮囊中探出爪牙。 仅仅一窥。 南柯便心下一沉,眸色微凝。 她终于不再是敷衍似的挥挥手便把徐还陆折腾的半死不活。 南柯认认真真地伸手掐诀。 十指翻飞如蝶翼展落。 风吹拂她的袖袍,她目光清冽如水。 灵力与道意在她掐诀之间若隐若现。 在那一道剑光快要接近南柯之刻。 青色的风像是灵动的小鹿凭空出现。 青鹿向长思剑扑了过去! “轰——” 灵力狂流陷入对冲。 南柯眼里有了几分讶异:“你刚破道,竟有大成之威?” 说着她又自我否定:“不,不对。是此刻大道气机加持之下,你直接用道意御剑,事半功倍。而且……这大多都是剑之威,非你之力。” 她捻指如兰,又拨去一道大道显化的灵鹿:“罢了。” “善假于物也……也算你的实力。” 徐还陆没有说话。 他根本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熔炼完沉疴凡胎之后。 大道之意正在改造他的整个躯体。 这是最重要的一步。 决定了他破道成就的大道之基的品质优劣。 天际似有闷雷乍起—— 轰隆绵延几万里。 “怎么回事?” “破道境哪里会有雷劫?” “这个程度……这不是雷劫……这他娘的是天罚吧!” “……” 徐还陆没有看天。 他此时此刻需要用长思剑全数诠释他新生的大道。 长思剑被灵鹿束缚。 仿佛陷入了泥潭之中,不可动弹。 但是徐还陆像是一个找不到出路的人忽而松了一口气。 破道之前,徐还陆面对南柯,像是面对一个不可匹敌的对手,连出剑都显得绵软无力。 此时此刻看向南柯。 依旧强大,境界分割依旧是道鸿沟。 但是这是可以窥见的太阳。 是可以看到对岸的鸿沟。 一时之间飞跃不得。 但不再是上天下地,求无生门了。 徐还陆凡人之时敢出剑。 破道之后便不会放弃。 他将所有的灵力气机都尽赴剑中! 猛然落下的森罗剑阵再度亮起。 一重一重的威势像是深沉的海浪陡然冲向岸边。 那两头以风化形的灵鹿鹿角忽而崩碎。 深陷泥沼的长思剑忽而一动。 向南柯冲了过去!! 仿佛长虹贯日。 阴翳的天空忽照明光。 南柯伸出手。 她依旧是两指夹住了长思剑。 但是这一次。 她的手被这沸腾的剑意刺的流下了血。 南柯垂眼,看着殷红的鲜血。 她抬头,看向深处灵流狂暴大道冲刷之下的少年。 少年有些苍白的唇色变得丰润,他的琥珀色的眼睛愈发明亮。 像是蒙尘的金子忽而被擦拭个干干净净。 徐还陆收回剑。 南柯放下手,掩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 徐还陆剧烈的呼吸。 很明显。 他是破道境的仙人,但依旧不是南柯的对手。 他将长思剑插进云台,借剑伫立。 南柯一笑道:“你很不错。” 徐还陆看着南柯,他像是终于气馁,喘不过气,缓缓开口道:“……多谢阁下。我认……” . “咔嚓——”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微的声响。 . 南柯在这场比武之中一直气定神闲的眼睛微微睁大。 . 悬浮在剑冢虚空之上的云台从中间忽而碎裂。 南柯那半边的云台斜分,直接从空中往下坠落!! 南柯猛然一惊。 她御风而行,宛若神仙妃子,飘在风中。 . “咚——” . 钟鼓忽而报时。 场上死寂的近乎能听见雪落之声。 裁判平静地宣告:“第三十九号擂台,徐还陆胜。” . 冷。 寂。 雪簌簌。 极致的寂静忽而反扑。 一片哗然沸反盈天! “卧槽!徐还陆这小子运气这么好!?天道亲儿子?!” “都要认输了结果时间到了,又刚好南柯殿下那一边的云台塌了!!” “这也算殿下输了?!会不会评判啊!那明明是云台质量不好!!” “举报了!云台偷工减料!!” “吗的,圆融境输给一介凡人……哦不对刚破道境了。这说出去都没人信啊……” “果然长安上人说的对,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徐还陆这凄凄惨惨的样子运气算一般了,不还有个全程靠对手出状况躺赢的?” “这是爆冷门了吗……我压的南柯殿下进前二十啊……” ”……前一千都没进。” . 云台之上。 南柯和徐还陆也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 南柯凭虚御风,居高临下地看着徐还陆,脸色晦暗不明,若有所思。 徐还陆:“……” “……” 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缓解尴尬。 “……南柯殿下,要不,问问裁判?” 南柯还没开口。 裁判就冷酷无情地道:“一经判决,除非犯禁,不可更复。” 徐还陆沉默了,他道:“南柯殿下有恩于我,在下不甚感激,欠殿下一遭。殿下若是有事相嘱,在下必当竭尽全力!” 南柯静静地看着他。 徐还陆冷汗都落下来了。 南柯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了。 只留徐还陆一人拄着长思剑,站在只剩一半的云台上。 风超级,超级冷。 . 台下。 齐曜看向离去的南柯,又看了眼徐还陆。 他费力地摸了摸自己圆乎乎的下巴,说:“若是徐还陆能进前五百,可以考虑跟他结盟。” 属下不明所以:“为什么啊?徐还陆侥幸胜了南柯殿下,但是他只是一个破道境啊……” 齐曜笑呵呵的:“侥幸?呵呵,玩战术的心都脏。” “……什么?” 齐曜无奈,指点道: “——从一开始,他就明白他靠武力是打不过南柯的。” “您的意思是……他不是运气?” 齐曜似笑非笑:“他一开始的目的,便是云台!” 他指云台道:“南柯当局者迷,平日里又是个和善性子,徐还陆第一次拖延时间,对南柯说,他想图名,请求南柯给个机会。 第二次拖延时间。 便是他察觉南柯想要结束比斗,故意展露剑阵双修,令南柯再次歇了结束比斗的意思。而且你发现了吗?从一开始,他的阵法都是落于云台之下的,从缝隙之中开展。看到他手里的剑没有?他布下的剑阵有吞噬的威能,他吞噬的南柯灵力都在剑里,而剑……插在云台之上。 第三次他应当是想精进剑意为借口,故而请求南柯再给最后一剑的机会,但是那个时候还剩下一刻钟。而一剑要不了那么久,须臾便会结束。所以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选择突破破道境。” “你发现没,他看了两次沙漏。” “而他从头到尾都站在云台分界线上,他在比斗之中故意令他和南柯的力量破坏云台。不然以他的身法,不至于如此狼狈。” “云台是乌精石,坚固无比,他当然破坏不了。但是云台是给海选之人准备的,肯定也不会用上什么顶尖的材料铸造。给圆融境界准备的战场是小世界。徐还陆破坏不了的云台,南柯可以。发现没有,云台是斜分的。刚好悬浮的阵法中心没有被破坏,所以南柯那一边塌了,但是徐还陆那一边刚巧没有。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正好?” “他破道之后,竭力向云台插下长思剑来借力,那便是给云台的最后一击!” “从始至终,他以一介凡人之身面对南柯之时——便没想着输。” “……” “……” “他知道这么做会得罪南柯殿下吗?” 齐曜笑了:“他当然知道。但是我跟他说过,应旧客在剑门禁地。” “他想进剑门。” —— 小陆:哥。别分析了哥。(汗流浃背 南柯:? 还记得骑环山试炼的小陆么,疯疯癫癫的笑嘻嘻的,坑了全场结果大家把他当好人。) 第237章 他姓徐,徐还陆。 徐还陆已入破道之境,他赢下了今日最后一场比赛,朝外走去。 有不少人都在看他讨论他。 打败南柯的一战令他出了下风头。 ——例如运气很好的那小子。 徐还陆也承认。 运气占了大多数。 他反复思量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是一场博弈。 但凡其中关窍有一处出现差漏,他都根本不可能赢南柯。 徐还陆能做的,不过只是尽人事听天命。 但是天际万里雷罚仍在。 现在他们都不认为这种程度的雷劫会是徐还陆引起的。仪康剑城每日都有一战成名的故事,徐还陆短暂的成为其中的谈论的主角,又悄无声息地被更精彩的故事取代。 徐还陆走出赛场。 雪簌簌飘落,天色滚云,雷声闷响。 乔荷尽抬头遥望天际。 徐还陆脚步一顿。 乔荷尽似有所觉,回过头来。 两人静静地打量对方。 乔荷尽道:“无事否?” 徐还陆道:“无事。” 乔荷尽嗯了一声:“等一下雪焉吧。” 于是他们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站在檐下,等李雪焉出来。 两个在折桂会上疯狂的选择了破道还成功了的人物聚在了一起。 旁人看去窃窃私语。 “他们竟是认识的?那个丹修手段是真的莫测,对手甚至没察觉,就不知不觉地认输了。” “那小子剑阵双修,同上届魁首李悯山一般。不过李悯山之后,这一届剑阵双修的太多了。重点是……他侥幸赢了南柯殿下。” “破道境怎么侥幸赢圆融境??你开玩笑呢!” “要么怎么说是侥幸呢……” 他们等了片刻,李雪焉便冲了出来。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池文州。 李雪焉包子脸满脸沮丧。 她见到乔荷尽,便抱过去,把头埋起来。 乔荷尽摸了摸李雪焉的脑袋,看了眼她身后的池文州。 池文州摇了摇头。 乔荷尽了然,定是比赛输了,才会这般难过。 她安慰地道:“雪焉今年才十三岁,不着急的。再过几年,指不定能拿个魁首呢。” 这话就太离谱了。 李雪焉不得不抬起头,解释道:“我没输。” 乔荷尽安抚她道手一顿:“你没输……你难过什么?”她看向池文州,“池先生又为何摇头叹气?” 李雪焉满脸不高兴。 池文州笑道:“我摇头是因为,我不知道李雪焉在难过什么。” 乔荷尽捏了捏李雪焉道脸:“那雪焉可以告诉我吗?” 李雪焉便期期艾艾地说:“你们……你们都破道了,就我没有。我拖后腿了……早知道我方才在场上,也尝试突破破道境,你们都成功了,我肯定也能!” 乔荷尽:“……” 徐还陆:“……” 池文州大惊失色:“这可不兴学啊!祖宗。” . 剑山。 雪绝天地,四野开阔。 南柯御风落下,往阁楼中走去。 阿难早就结束了比赛。 她正坐在亭下,静静地磨着剑,神容淡静,出尘绝俗。 南柯看了她一会儿。 阿难不开口,她也不开口。 终于阿难觉得不对劲,抬眼看她:“今天怎么这么沉默。” 南柯才肯道:“我输了。” 阿难不明所以:“什么?” 南柯轻轻叹气,无奈道:“我输了折桂会的比赛。” 此言一出,阿难磨剑的手终于停了。 她蹙眉问道:“你提前遇见了谁?齐曜?燕嵋山?薛一岳……还是嵇玉成?……” 不然不过是进入前千的海选,南柯身为圆融之境,不可能会输。 南柯却是摇了摇头。 阿难蹙眉:“还有更棘手的人物?” 南柯叹道:“不是,都不是。” 阿难问她:“那是谁?” 南柯道:“一介凡人,无名之辈。” 阿难的脸色终于有了大的波动,她匪夷所思:“凡人?凡人能赢你?” 南柯想说出她的猜测,但是猜测只是猜测,她没有佐证。她思索片刻,最后道:“是我太心软,而他运气又太好。” 阿难用丝绢擦拭完洗过的阿难剑,问道:“怎么回事?” 于是南柯便简单地说完这一场对决。 阿难闻言,沉思片刻,欲言又止。 南柯问:“怎么了?” 阿难便道:“南柯,你好像被骗了……” 南柯:“……我结束比斗之后,才忽然明白过来的,那小子从头到尾,都是在设计我!” “你想报复他?” 南柯沉默了一会儿,却是摇了摇头:“说不想是假的,他利用我的好心设计我。不过折桂会历来不拘手段,只要不犯禁,都不算什么。不过……” 阿难笑问:“不过什么?” 南柯轻轻叹气:“我若是报复他,不就变成了我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么?但我确实因此,对他生厌。可归根结底,是我经验不够,棋差一招。” 阿难提醒道:“你以前可是狠狠报复过燕嵋山的。” 南柯毫不犹豫:“燕嵋山活该。” 阿难:“……” 阿难失笑问:“那小子是何人?叫什么名讳?他手里那把剑当真如此强大?” 南柯便道:“他姓徐,徐还陆。” 阿难脸色忽的一变,猛然站起了身。 . 南柯不明所以,怔怔地问:“怎么了?你认识他?” 阿难这才收敛了难看至极的脸色,静了会儿,平声道:“我认识他,他未必认识我。” 南柯微微眯眼。 她道:“你认识的人,我应当都认识。” 阿难的神色似乎在一瞬间变得苍白而又惨淡,像一株少经照料的兰花,郁郁凋落。 阿难摇了摇头,最后道:“是……南柯认识的人。” 于是南柯的脸色也变了。 她瞬间明白了阿难是什么意思,张了张口,道:“……他今日,不像是认识我的模样。还是说他认出了南柯,却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我不认识他!” 阿难便道:“也不怪你,我本以为……他早就死了。” 阿难对徐还陆的记忆。 停留在了徐还陆在东荒传来死讯之后,又在钟塔之中出现,跟余山水混到了一起。 而后徐还陆便再没了消息。 她没有关心过徐还陆的结局,但是在那一场灭世一般的浩劫之中,下场可想而知。 但此刻却在南柯口中听闻了徐还陆的名字。 阿难越想越深,心潮涌动,一时之间竟有些怔然:“若是徐还陆都能活下来……何叶是不是……并没有死?!” —— 其实第二卷本来是第一卷的 那不就纯纯开局爽文:主角比武大赛一战成名,打败温柔的南淮公主,齐剑神儿子与我称兄道弟,意外结识了妖族的神鸟,还有个美貌艳丽的师姐与主角一路同行,清丽脱俗的阿难剑主对主角态度不同于常人…… 这不是龙傲天爽文是什么!我果然是个爽文写手!嘿嘿。 第238章 神如雪冷 新历隆冬,剑城雪夜。 天上笼罩的阴云雷罚并没有散去,始终有一搭没一搭的,诈尸一般响几下,但是频率越来越低了。 仪康剑城伫立万载,身为剑道圣城,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很快就没人当回事了。 小院之中,为了庆祝徐还陆三人成功进入折桂会前一千名,尤其是庆祝李雪焉一个没破道的居然进入了前一千名,特地张罗着吃了一顿火锅。 徐还陆道:“我们几天前不是刚吃过?真的不是你又想吃吗……” 乔荷尽顾左右而言他:“快点洗菜。你是不是眼里没活?” 平白扣了个眼里没活帽子的徐还陆微微睁大眼睛:“我眼里没活……”他指了指廊下已经坐在火锅边动筷子的今昨非,“你怎么不说他眼里没活?” 今昨非正夹起一片煮好了的藕片吃,头都没回,装聋作哑。 乔荷尽道:“这顿火锅他出的钱。” “……”徐还陆若无其事地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藕片是要多煮一会儿,他先试试咸淡也是应该的。” 而后又小声地问:“今昨非比我还抠门,你怎么能说服他出钱?” 乔荷尽奇异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觉得你这几日话多了些?” 徐还陆不明所以,说:“还好吧。” 乔荷尽抬眼看他。 少年眉目轩朗,以往苍白的脸色都转为了健康的丰润,他疑惑地回视乔荷尽。 乔荷尽收回目光,说:“你之前都冷着一张脸装高手。” 徐还陆:“啊?” 乔荷尽慢悠悠地补充道:“……但是经常都装不住,打架赢了就忍不住得瑟,砍价成功了很高兴,菜不好吃就生闷气,如果赚钱了就更别说了,偷偷地找地方数三遍。但是你放心,我们都默契的装成没看见,成就你新一代高冷男神的梦想。” 徐还陆:“……” 徐还陆耳朵都红了,怒道:“……洗你的菜吧!” 乔荷尽便笑道:“不过你现在这样挺好的。” 池文州和李雪焉端了切好的肉片上了桌,李雪焉将盘子放好,回头看向他们喊道:“快点,快点,我好饿了!” 乔荷尽便道:“我好了,徐还陆慢吞吞的。” 李雪焉便又喊:“徐还陆,徐还陆!你摸鱼呢!你家阿也不吃带刺的鱼,你这猫真难养!” 蜃猫跳出来,爬到徐还陆的肩膀上,对着李雪焉龇牙:“喵!” 背后说喵坏话,坏人! 徐还陆偏了偏头给蜃猫让了个位置:“别催,催命呢?你要是真想快点,就该过来搭把手。” 他们终于端着洗好的菜过去的时候,池文州正在摆放碗筷:“徐道友,你坐这里,这边更好烫清汤。” 谁料徐还陆郑重地拒绝了:“不,我破道境了,我要吃红锅。” 李雪焉就嘲笑地说:“你拉倒吧,之前你说非要吃辣,还非得抱着长思剑吃,说效果更好。结果你肚子痛了半天,非说长思剑偷放剑意暗算你。” 徐还陆拿到长思剑之后,因为长思剑一直在蕴养他的体魄,于是徐还陆生了错觉,他终于可以放纵自己爱吃什么吃什么了。他甚至特地点了个特辣,刚吃几口,胃里就火烧一般的痛,徐还陆不以为意,把长思剑往怀里一放,期待长思剑能释放灵力安抚他的肚子。 长思剑没有释放灵力,它释放的剑意,痛得徐还陆一下子跳起来了。 徐还陆眼珠一转,说:“这回不怕,我不抱长思剑吃。” 李雪焉呵呵一笑:“你牛。” 他们热热闹闹地吃着火锅,李雪焉是个停不下嘴的,一直在说着她最后一场战斗有多险象环生,精彩纷呈。她洋洋洒洒地用一千字描述了自己有多么机智聪颖,多么勇敢卓艰,多么胆大心细才能从对手手中赢下比赛,然后简短地用四个字评价对手:“菜,就多练。” 徐还陆吃的唇边都沾了红油,他埋头苦吃,耳朵捕捉到了关键字:“菜?我要。给我点生菜!” 李雪焉横眉冷目,给了他一个白眼:“你就知道吃。你有没有听到我刚刚的话,我跟你说,那个时候我的陌刀都差点被他打飞了,但是我非常机智,偷偷在陌刀刀柄上牵了牵丝线……” “嗯嗯!”徐还陆点头,“这个也好吃!”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李雪焉无语道,她又很快地转移了话题,“不过破道境界可以御剑飞行了!徐还陆,你不也算个剑修吗?你有没有试一下!” 御剑飞行! 修行之人的最初动力之一! 徐还陆说:“试了……不过仪康剑城禁飞。” 李雪焉:“拜托!禁飞的只是座驾,这里是剑城,怎么可能禁御剑飞行!”她指了指天空,“现在天上雷罚密布,还有不少仙人仗剑而去呢!” 徐还陆不动神色地道:“御剑飞行还好吧……这个莴笋真好吃,你要吗?” 李雪焉不好糊弄:“快快快,你去飞下我看看!你长思剑呢?扔哪儿去了?” 徐还陆道:“哪敢扔啊祖宗。” 李雪焉见他油盐不进,就转头对乔荷尽道:“小乔姐姐,你试过了吗?怎么样怎么样?难吗?难吗!” 乔荷尽慢条斯理地道:“仪康多剑修,空中道路拥堵,又多事端,现在想要在仪康城中御剑飞行,都需要考御剑证书的。” 李雪焉:“什么?”她忽而恍然大悟,转头道,“徐还陆!你该不会是没考过吧?” 徐还陆道:“区区御剑证书,不在话下。” 李雪焉:“不信。” 池文州:“不信。” 今昨非:“不信。” 徐还陆:“?” 徐还陆忍气吞声:“你们怎么不问师姐?” 乔荷尽淡道:“我是个丹修。” 池文州笑道:“徐道友要不试一下?我还有御剑证考的口诀呢……” 徐还陆:“……” 他们一片快活的气息,徐还陆就是不肯去飞,桌上的菜快吃完了,乔荷尽便说她去再洗一点菜来。 “叩、叩、叩。” 门外忽而传来了敲门声。 李雪焉还在讲她大战第三个对手的故事,徐还陆偷偷往红锅里倒辣椒,今昨非拿着碗筷说辣椒沾到他的清汤了。 乔荷尽离大门近,回头看了一眼:“谁啊?” 她用帕子擦干净手。 门扉被打开。 灯火明晦,夜雪纷飞。 清丽婉约的少女目若秋水,身形绰约,对她轻轻一笑: “敢问姑娘,徐还陆是在这儿么?” 乔荷尽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脸上。 光影都静了片刻。 她才淡淡道:“在的。你是南柯……殿下?” 南柯见门扉开后,出现的是一张明艳极了的漂亮面容,不由放柔了语调,温柔道:“不必唤我殿下,叫我南柯便好。我和我的朋友寻徐还陆有一些事,敢问他可在院中?” “你的朋友?”乔荷尽反问。 南柯偏了偏,让出了身后的人:“是的,你也许听过她的名字。” 飘雪如雾,深巷冷清。 走出一位仪静春山,神如雪冷的少女。 她开口,声音很好听,有一种冰玉一般的质感,道:“乔姑娘,烦你告诉徐还陆。” 她淡淡道:“你就说,阿难寻他。” 第239章 相逢何必曾相识 院门又开了一些,李雪焉从乔荷尽边上探出小脑袋,眼珠灵动而又狡黠地转动打量,嘴里问道:“谁呀?谁呀?”她扒拉着乔荷尽的袖子抬眼一看,瞪大眼睛,“……我靠,美女!” 南柯温婉,阿难出尘。 李雪焉一时之间不知道看谁,星星眼地问:“我是李雪焉,姐姐,你们找谁呀?” 南柯低头看着她,笑答:“小朋友,我们找徐还陆。” 李雪焉眉毛都飞起来了,不可置信,怎么从美女漂亮的嘴巴里听到了徐还陆的名字:“找徐还陆?他还认识这么好看的大美女……这么有出息!” 乔荷尽:“……” 出息是这么定义的吗李雪焉? 她按下李雪焉的小脑袋,道:“稍等。” 她回过身去,微微提高声音,对鼓着腮帮子吃东西的徐还陆唤了声:“徐还陆,有美女找你。” 乔荷尽已开口就无言了,不是,怎么被李雪焉张口闭口美女带偏了。 池文州和今昨非同时刷地抬起了头看向乔荷尽的方向,又同时把目光落到了徐还陆身上。 满眼写着:你小子,真人不露相。 徐还陆有点迷茫地抬起头。 “我?” 乔荷尽顿了下,她道:“对,阿难寻你。” 徐还陆:“……” 徐还陆睁大眼睛,猛然坐直身子! 他找帕子擦掉嘴边的红油,手忙脚乱,一言不发。 池文州若有所思:“我没听错吧?” 今昨非有些疑惑:“真的是阿难……是我知道的那个阿难么?” 池文州想起什么,又道:“前几日,齐剑神的儿子,齐曜也来找过徐还陆。” 今昨非和池文州对视一眼,盯着徐还陆,一脸重新认识的模样:“老实交代,你什么来头?” 徐还陆好不容易擦完嘴,听他们盘问,没好气地道:“一介散修,无名之辈。” 池文州似笑非笑:“无名之辈?” 徐还陆没有回答,站起身点了点头,便朝外走去。 余下的今昨非跟池文州对视一眼,两人站起身来,一同朝外走去:“实在好奇心切,看下是不是我们知道的那个阿难。” 乔荷尽已经带着南柯和阿难走了进来。 徐还陆走到院子,见他们进来,停住了脚步。 南柯走在前面,先看见的他。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越过他看向廊下那正在沸腾的红锅。 细细飘雪之下,红汤热烈而又沸腾。 她收回视线,又对上了走在徐还陆后头的今昨非跟池文州。 一个温冷如玉的青年,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 这两人……不是易与之辈。南柯眸色微凝。 她的目光最后回到了徐还陆身上,清淡一笑,温和极了:“雪夜红炉,好兴致。” 徐还陆沉默寡言,一言不发。 白天刚费尽心思赢了南柯,夜里就欢快聚餐。 还被当事人给撞上了。 这当面遇上被算计落败的对手,还是个动动手就能碾死他的对手,徐还陆哪敢说话。 院中气氛一时之间很是微妙。 徐还陆敢算计南柯取得胜利之时,便做好了南柯加怒的准备。 李雪焉跟看不懂氛围的一般,眨着大眼睛说道:“对啊对啊,漂亮姐姐要不要一起吃?” 南柯对她温柔的笑了下,还没有开口,阿难自她身后走出来,淡淡道:“好啊。” 徐还陆眼眸微微一动。 他看了过去。 沉沉的阴云暗积闷雷,晦暗的天色混沌不清,仪康剑城鳞次栉比的屋檐厚重而又粗狂,起伏的屋脊线绵延宛如亘古山岳,万家灯火簇簇成星流。 在这个陌生的城池之中。 在他们对视的那一眼。 被埋葬在久远时光之中的烽火,浩劫末世一般的天幕,地陷涌流奔腾不息,在那一刻仿佛瞬间扑面而来,将他们硬生生拽回了那一段难以回顾的光阴。他们站在时光倾颓褪色的尾调里,像是两个被过往抛却的遗物。 阿难目光流转,似有万语千言。 她轻声道:“好久不见。” 徐还陆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瞳孔微微一动,平如死水,意味不明。 “这是……有故事?什么情况?”李雪焉偷偷摸摸跟池文州嘀咕道。 池文州摇了摇头:“世上本就是各自下雪,各有各的隐晦与皎洁。他们闭口不言,外人有何能窥见?” 今昨非眼中闪过诧异,道:“阿难剑主……还真是她。” 阿难没有带着那把名扬天下的阿难剑。 但是她站在那里,就让人恍然知晓,她就是那个惊才绝艳的剑主,阿难。 李雪焉不明所以地道:“徐还陆怎么不说话?美女跟他说好久不见,这个时候他不就应该上去直接来一句‘嗨,老婆。’吗?” 池文州:“……” 他皮笑肉不笑,揪住李雪焉的耳朵:“你小小年纪,懂得挺多啊?” 李雪焉脸都皱了起来:“痛痛痛——松手!松手!” 今昨非也纳闷:“徐还陆为什么不说话?” 乔荷尽一脸了然:“我懂,又装高手。” 池文州道:“阿难面前,破道境装不了高手吧……” 李雪焉道:“真的好好奇,阿难剑主传说中云端似的人物,怎么和徐还陆认识的!” . 徐还陆沉沉地看着阿难。 他只是疑惑。 阿难是不是忘记了她在徐还陆面前露面之时,一直都是用的南柯的身份? 徐还陆的目光落到了南柯身上,南柯秋水般的眼睛静静地回望着他,不知在思索什么。他又看向阿难,阿难不语不言,她的眼睛已然道尽万千思量。 冬夜如此冷晦。 阿难的目光他再了解不过了。 他也这样怅惘而又期待过,并且至今怀有如这一般的希冀。 那是撞了南墙,依旧不死心的倔强与希冀。 到底,到底。 如何敢死心呢? 恨不得挖骨剜心,以身相抵。 冬夜如此冷晦。 阿难的眼神是一片灰霭的海水,叫人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徐还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和着这阴云沉雪,和着这寥落的相逢,他抛却那些细枝末节,轻声道:“好久不见。” 只有他们心知肚明,他们从未正面相见过。 但是在那场浩大而又悲伤的大雪之中,他们是行于雪中的相逢之客。 相逢何必曾相识。 阿难听闻他这一声好久不见,忽而笑了起来,她眼中一片水亮,不知所踪的月原卧于她眼眉。 徐还陆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我是人间惆怅客。 ……知君何事泪纵横。 . 雪夜红炉。 便又添了两份碗筷。 炉火旺盛,烧得一片沸腾滚烫。 乔荷尽招呼着南柯和阿难落座,正好对上了今昨非的目光,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今昨非自然而然地换了个位子,令那两位贵人落座于徐还陆身侧。 在场之中,是年纪最大的池文州自然而然地开了口:“殿下和剑主可有什么忌口的?要不要尝一尝这个腌好的牛肉,还算鲜嫩劲道,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他说着,用公筷下了肉片在他们眼前的锅里:“吃红汤还是清汤?” 南柯道:“多谢,我们没有忌口,都可以吃。客随主便即可。”她到底是金玉似的人物,纵使尽量婉转,也有一种向下兼容之感。 池文州便笑道:“那我就都下一些。”他自然而然地又道,“阿难剑主和殿下也是特地来仪康参加折桂会的?” 南柯顺着他抛出的话语道:“正是如此,不过我实力不济,倒是落败于徐道友手下。” 这话就说的有些意思了。 徐还陆便道:“殿下自谦,是殿下心肠慈悲,才有我这凡庸之人承蒙余善之恩。” 南柯笑着看着他:“还是徐道友谦逊,我高屋建瓴,未自亲躬,这一次折桂会,徐道友倒是令我看清了自身所缺之处,才惊觉修行之路……心善多余。” 这话绵里带针,声音温温柔柔,只不过最后四字一出,图穷匕见。 阿难不咸不淡地敲打:“南柯。可以夹菜了。” 李雪焉在桌子底下偷偷给池文州发名鉴:“漂亮姐姐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池文州也偷偷回她:“她输了,又是被徐还陆算计了她的好心,让让她。你输了你能骂对手祖宗八代。” 李雪焉睁大眼睛,连忙回道:“我才不这样!……拜托,至少十八代起步。” 池文州:“……” 十三岁,猫嫌狗憎的年纪。 第240章 待价而沽 夜色寂然,灯火阑珊。 飘雪如尘絮,遥遥满天思。 其他人都知趣地各自回屋,南柯也借口去找了李雪焉一起聊天。 院中只余阿难跟徐还陆二人。 阿难立于廊下,徐还陆有一搭没一搭地收拾桌子。 在徐还陆第三次把摆好的花瓶换了一个位置之后,阿难终于开了口:“你能活着走出上衡城……是因为小少爷?” 上衡城、小少爷。 徐还陆一时之间有一些恍惚,他一直以为自己未曾忘却,但是不过短短一年,再次听闻之时,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徐还陆久未应答。 夜雪寂寥。 只有簌簌落雪折竹之声。 阿难回身看去。 少年同东荒之时大不相同。 更高,身形抽条,气色也更好了,不再病怏怏的模样。 但素来狡黠而又灿烂的一双眼睛,却像是被岁月尘封的琥珀,落了厚重的沉灰。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之中,脸上神情空洞而又平静。 徐还陆察觉到阿难在看他,他半靠在廊柱之上,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花瓶圆润冰凉的瓶口,里面斜插了几枝梅,疏落有致,嶙峋枝骨,梅骨生花。 他抬眼看去。 阿难静静地打量着他。 她那双眼睛像是深邃的冰川,落在人身上总是带着莫名的寒凉。 徐还陆对上了她的眼睛,道:“为什么会这般想?” 阿难淡淡道:“东荒之中,你跟着小少爷学了一个月的剑。” 说到剑,阿难的目光不由地落到了徐还陆道身上:“你的剑呢?” 南柯来时曾同她说过,徐还陆能以一介凡人之身胜她的很大一部分缘由,出自徐还陆的那把骨剑上。南柯形容了对上那把剑的感受,她道:“像是用石头抛向深海。若非他那把剑实在古怪,摸不出深浅,我也不会生了好奇,同他缠斗许久。” 当时南柯形容的夸张,阿难只想起了一件事。 徐还陆的剑,是小少爷教的。 徐还陆却都没有回答。 他只是迎着阿难的目光,平静地道:“阿难剑主,真若有事,不妨直说。” 阿难静了片刻,她有些意味不明地道:“需要的不是我直说。”她还没等徐还陆应答,便顺了徐还陆的意,不再横生枝节,眼神如凛冽寒风,恨不得将徐还陆刮骨去肉,“我只想知道,你身为新天柱之锚……是如何逃离上衡城的?” “新天柱是时间堆砌之作,没有锚点,极易动摇。而你,你逃脱了时间——” 她的声音,沉而冷,凛而冽,带着深沉的压迫之感。 阿难剑主的气势极盛,她自小到大便是长在世人的目光之中,一步不能退。是权势,天赋,修为,强势的性格造就的威势。 徐还陆平静道:“剑主这个问题,我无法作答。” 阿难微微眯起眼睛,她身上气势骇人,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徐还陆身上,寂静的气氛冻结寒蝉。她缓缓道:“所以,需要的不是我直说。” 徐还陆出现在仪康剑城,便是一个莫大的谜团。 他沉声道:“剑主最想问的,不是这个。” 阿难扯了一个冰冷的笑,她点了点头。 “我确实并不在乎你怎么逃脱上衡城的。” 阿难朝他走了一步。 两步。 徐还陆无端地觉得空间都似乎被挤压了,阿难步步紧逼,迫近了他。 “我想知道的是……身为时间之锚的你能活下来……” 阿难眼眸似有明亮极了的光芒,她终于还是开了口,道出了自己的妄想,“那何叶……未尝不能?” 徐还陆对上了她的眼睛。 他只道:“我不知道。” 阿难:“你为何会不知!” 徐还陆反问:“你觉得天柱之锚,是人是物,是死是活?新天柱已然认主,东极天地彻底稳固,已成定数。你该问的人,不应当是我。” “是人是物……是死是活?”阿难重复着他的话,她的眼中闪过狠戾,“你的意思,是让我去问东君?” 新天柱之主,尊位东君。 她冷笑一声,“我问过!” “我问过他!” 阿难面色冰冷:“余山水代替燕来,令燕来成功的逃离了上衡城。但是他告诉我,他所用之法门,于我无用!” “以身相换。”徐还陆想起了那个上衡城中运筹帷幄,聪明极了的余师兄,师兄英俊而又潇洒,头戴抹额摇着折扇,是一等一的风流蕴藉。徐还陆像是在明知故问,“他付出了代价,他被永远的留在了东极。这也值得?” 阿难毫不犹豫,脱口而出:“当然值得!” 徐还陆了然地扯了扯嘴角,是一个极淡极苦的笑。 “可他是余山水……还是东君?” 阿难眸色一动。 她沉默许久,开口却是,“得偿所愿是一件幸事,相较于你我,他已足够幸运。” 徐还陆摇头,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赞同。他只是道:“我如今孑然一身……” 阿难打断他:“你来仪康剑城,不就是为了寻你师弟?” 阿难早在来之前,便将徐还陆的讯息了解了个大概。 “你寻师弟,我寻妹妹。”阿难对着他的眼睛,“我以为,你应当明白。” 徐还陆静了一下,神色像是有了几分触动。 可是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 “我不知如何帮你。”他最后这般道。 阿难道:“你告诉我,你是如何从上衡城活下来的,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我是如何活下来的? 徐还陆眼前仿佛闪过了许多画面。 从黑寂悠长的黑暗之中,提灯走来的白衣少年。 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撞断天柱的群魔。 万里赴东荒的救灾之人。 最后定格的画面。 是天雷落下的一瞬间,应旧客猛然地推开了他后,淹没在雷劫之中的模糊面容。 他眼神有些恍惚,最后却是道:“我不知道。” 阿难匪夷所思:“你不知道?” 徐还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像是想要叹尽满心的怅惘和感伤。 他静静地道:“我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浮萍辗转,聚散不由人。你问我知道什么?我只知道那一场大雪……有些冷。” “我同何叶不一样。我自幼在上衡城长大,修行,读书,玩乐……但是我认识的每一个人,最后却只是浮华一梦,惊鸿掠影。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假的?” “这天,这地,这仪康夜雪……是不是也会在下一个瞬间,碎在我眼前。” 阿难鸦羽似的睫羽微微一颤,似是惊飞的蝶。她的眸光流转,似有所动,又好似没有。 她不言不语,看着徐还陆。 徐还陆对她淡淡笑了笑。 他低头,将杯瓶疏梅挪了个位置,才继续诚恳地道:“我既不知,又如何帮你?” 阿难的唇紧紧抿着。 她像是尊精致易碎的玉人。 夜深知雪重。 时闻折竹声。 隆冬。 砭骨寒风,席卷衣袂。 阿难转身看向那越下越大的雪。 冷。 她不再一直追问徐还陆,而是忽而道:“你师弟在剑门?” 徐还陆叹道:“瞒不了剑主。” 阿难继续道:“你同齐曜来往,又冒着得罪南柯的风险赢下折桂会的比斗。这并不难猜,来仪康的,少有不想入剑门的。” 这话说的很有意思,徐还陆便问:“剑主也想入剑门?” 阿难未答,而是静了一会儿,道:“你说你不知道,但是你此时此刻站在此处,便是一种答案。” 阿难的语调很是寻常:“只要你能进折桂会前五百,我助你入剑门。” 徐还陆眸光一闪,他没有假惺惺地说什么推拒的话,直接道:“若我能进,便提前多谢剑主。” 阿难道:“我会派人看着你。” 徐还陆面色一变:“为何?” 这不就是监视? 阿难淡淡道:“你身边皆是卧虎藏龙之辈,你这微末修为,出了事端,我又要去何处再寻答案?” 徐还陆仍旧不愉:“剑主,不必,我……” 阿难打断他,平静道:“我没有在跟你商量。” 徐还陆道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阿难看他的眼神,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打量。 “徐还陆。” 她的平静地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 直到此时此刻。 徐还陆才恍然惊觉。 于世俗而言,阿难剑主其实是个修为高深,杀伐果断,高高在上的剑修。 再温和的剑。 也是武器。 . 南柯和阿难趁着夜雪来,又在夜雪之中离去。 南柯询问:“谈的如何?” 阿难淡淡道:“待价而沽。” 南柯一愣:“什么意思?” 阿难道:“他说他不知道。” 南柯蹙起眉头:“他之前只是个凡人,也许真的不知晓。” 阿难道:“不。” 南柯:“什么?” 阿难道:“他只是觉得齐曜一个人不够。我不是说了么?他在待价而沽,他想进剑门。” 阿难面上神比雪冷:“南柯,不要忘了,他是怎么赢你的。” 南柯一愣。 徐还陆其人,善断人性,心思深沉,难以揣摩。 “他知道,但是他在等我给出的条件。”阿难平静地说。 方才他们有来有往的拉扯谈话之中。 徐还陆言下之意,是在等阿难的诚意。 南柯眸光一冷:“那还真是自视甚高。阿难……你就如此顺着他的意?” 阿难反问:“不顺他意,将他拿下?逼迫?以利诱之?” 南柯下意识摇头:“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你不应当受制于人。” 阿难轻轻挑眉:“但我经常受制于人。” 家族。 宗派。 实力。 阿难意味不明地道:“我总是觉得……我还不够自由。” 南柯道:“那你打算如何?” 阿难眼中闪过一丝锋冷,道:“把徐还陆的祖宗十八代挖出来,晒晒太阳。” 她话音刚落。 天际忽而传来闷雷阵阵! 阿难看了眼天,不以为意地移开目光:“派人去东极,追寻徐还陆一路而来的情况。” 她似笑非笑:“其实他想利用我和齐曜进剑门是一件好事,有野心和目的的人,更好掌控。无欲则刚,那才更不好下手。” 第241章 无鞘之剑 魔境没有太阳。 这里是永恒的黄昏。 冷风鼓吹,辽阔荒的平原之上,沉如血凝的红草凄凄,随风浪涌,仿佛一片血海波涛不休。 忽而平原之上,成群结队的黑影在红海之中奔腾逃窜,仿佛蝗虫过境,黑压压的一片。 它们逃得太急太快,身后仿佛有魔鬼在追赶。 那是一群异化的黑毛怪物,节肢修长而又健壮,复眼密集而又恐怖,獠牙森森骨骼强大咬合力惊人。 但是这一群令人望而生畏的怪物却在飞快地逃窜。 甚至头都不敢回一下。 直至一剑横来! 跟在剑之后便是连绵不绝地炮火扫射。 平原爆发出巨大的白光,爆炸的威力震的天地都似乎在摇晃。 那些落在后面的黑毛怪物瞬间巨大的能量吞没,连骨灰都没有剩下丝毫。 荒草火光迅速蔓延,火海烧死天穹,残云血一般流荡。 哀嚎遍野,凄厉至极。 硝烟火光隐约之间,厚重的铠甲武士御空而行,那些使得黑毛怪物拼命逃亡的威慑者终于露出真面目,武士庞大而又厚重,装载的炮口在外加赋予火力的同时,将武士自身的威力发挥最大化。铠甲武士的动作迅猛而又敏捷,宛若猛虎出闸,势不可挡! 连连炮火无休止。 红海火烧成天。 在距离红海不远的天穹上空,重重昏暗浓云之中,巨大的战舰隐约的露出了其中冰山一角。 漆黑的甲板之上,巨大的风帆如垂天之翼。 周山山收剑入鞘,衣袂浮起又飘落,他的眉目温和,平和淡静。 拔剑杀人也似轻飘飘地拂过春日的柳。 甲板上凭空浮现着一块光幕。 实时的监控着红海草原上的战况。 “这是做什么?” 他的身后。 不知何时来了一位俊美的白衣少年。 少年有一双乌黑的眼睛,正抬眼看着光幕。 周山山回身看他,他的眉目依旧是温和的,但是眼里的色彩有些意味不明。 他道:“如你所见。” 应旧客的目光轻轻落在了他的身上:“那是什么魔物?” 周山山摇了摇头。 长风吹袭旷野,却带来一重复一重的压抑之感。 战舰驶于云层之上,天穹迫近,仿佛下一秒便要坍塌。 他素来温和的笑里多了几分古怪,他回头看向光幕。 铁甲的武士正在对四下逃窜的怪物进行绞杀。 炮火漫天,血肉横飞。 周山山脸上的笑淡了些许,他道:“那不是魔物。” 应旧客轻轻挑眉:“妖?” 周山山还是摇头。 应旧客带着耳挂,没有窥探周山山心中的想法。 他只是在周山山摇头的那一刻微微眯起了眼睛:“那是什么?” 周山山背对着他看着光幕,似是叹了一口气:“你认识的。” 应旧客一时之间静默不言,下一刻,他猛地回身看向了巨大而又繁复的船舱。 船舱厚重而又宏伟,封窗锁户,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上面落满了符箓和阵法,重重封锁,坚固无比。 而在船舱之内。 一个一个的牢笼困住了一群半人半魔的怪物。 他们兼具人形与魔物的特征,出现异化的趋势。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没有神智,癫狂而又疯魔! 应旧客回过身,周山山正背对着光幕,看向了他。 光幕之中,黑毛的怪物撕心裂肺地尖叫,覆着铁甲的武士钢铁巨手直接捅进了怪物的心脏! 血红色的鲜血四处溅射! 周山山缓缓道:“他们……是人。” 应旧客瞳孔微微一颤。 周山山继续道:“铁甲武士绞杀的是在城外感染疫病的人,他们没有城池的庇护和压制,异化的更快更疯狂,最终沦落成没有理智的魔兽。” 应旧客道:“所以第四城中那些病人最后的下场其实不是死,而是堕化成魔?” 周山山道:“不……他们地下场还是死。” “被我们杀死。” 应旧客没有说话。 周山山无奈地笑了下:“吓到你了?” 他看得出来对方的骨龄很小,脸上还残留着稚气,顶多十四五岁的模样。 应旧客道:“所以这才是你把我和那些进入半堕化的城民一起离开的原由?你这个代城主走了,倒是放心那位秦国使臣执掌第四城。” 周山山却道:“他比我会治理城池。况且,我是放心那位大秦皇帝。秦律严酷,治下极严,戏子皇帝又正值盛年,正是统治力最强之时,而且戏子皇帝心思深沉行事疯癫。大秦的官吏与其说是清正廉洁,不如说是忌惮他们高高在上的帝王。” 应旧客尖锐地指出:“不,你宁愿弃城将我们押往第一城,局面定然是到了你无法掌控的地步。恐怕你留给秦使的第四城,是个巨大的烂摊子。” 周山山有些怅惘,他虽是总是笑着,眼里却总是疲惫的。 “第四城的巫医无力,不过短短两日,第四城出现堕化症状的城民占了大多数。但是,”周山山继续道,“巫医说堕化的人不全是失去神智的,有一些还保留了不同程度的智慧。这或许是疫病突破的方向,但是第四城医疗力量疲乏,我们的首席巫医也没有逃脱疫病,堕化成魔,不过,他堕化之前,给我指了一条明路。” 应旧客淡淡道:“第六城?” 周山山道:“魔境之中,第一城为首,第六城最强。第六城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感染疫病症状的人,防护力量最是强大,我已跟第六城城主取得联系,他们已然应允。不过他们提了一个要求,我们必须在五日内赶到。” “为何?” 周山山苦笑:“我要带去第六城的,是毁灭性的疫病。一不小心便会倾覆,殃及池鱼。第六城城主与城中势力周旋,最后的妥协的结果便是如此。若是未能赶到……” “为何不令第六城派人前来?” “我们的医疗条件受限,况且之前第六城派了人来,结果一个一个陆续感染。” 应旧客面无表情地道:“五日未至。我们无药可医,最后的结果,便是如那些被绞杀的怪物一般,彻底堕魔?” 周山山点了点头,他看着应旧客,他又摇了摇头:“不,不包括你。” 应旧客平静地看着他。 周山山道:“巫医这几日在你身上,始终察觉不到任何感染的痕迹。你好似一个绝缘之体,根本不沾分毫。这一次来势汹汹,毁灭城池的疫情,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这就是你非要把我带上战舰的原由?”应旧客道。 周山山道:“救命稻草,总是要拼命试试能不能抓住。” 应旧客脸色有些阴沉,没有言语。 周山山道:“若是我们五日内没有赶到第六城,最后随着时日加深渐渐堕魔。届时我对你的禁锢消失,你便离去吧。” 应旧客冷笑一声,没说什么。 他不吃别人画的大饼。 . 仪康剑城外千里之遥。 酒楼热闹不休,台上伶人婀娜婉转,戏腔如牵丝。 “又唱这出戏,快听腻了都。能不能换个曲目?” 台下看客叽叽喳喳凑在一堆,有人抱怨地道。 “戏子皇帝的故事一波三折,荡气回肠,我听一百遍都不会腻。你不爱听可以堵住耳朵。” “精彩是精彩,也不能天天听这出啊……”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旁边忽而有人横插一嘴。 “戏子皇帝?”那人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是如何凑到一块的?” 看客觑了他一眼,纳闷道:“举世皆知,秦皇在登基之前,是个低贱的伶人。” 那人问:“伶人又如何做了皇帝?” 看客白了他一眼:“你是哪个犄角旮瘩里蹦出来的?皇帝是皇室没落旁宗的私生子,被认回去之前一直以唱戏求生。” 那人又问:“那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看客便道:“四十多年前,东极沦落早有征兆,东极诸国战争四起,戏子皇帝被认回了那个旁宗的王室,充当替死鬼,伏罪赶往平京受死。而去平京之路千万里,他半路建功聚势,停留在边境与他国对战,其中一波三折,这是我最爱听的一段戏,心潮澎拜,不能自已……” “最后伏罪之人到了平京,变做了有功之臣。” “那是够曲折的。”那人点了点头,不太感兴趣,又询问,“此地离仪康还有多远?” 看客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问道:“你是剑客?要去仪康?” “是。” 那人偏了偏身子,于是挂在身侧的剑展现在了看客眼中。 那竟然是一柄无鞘之剑。 剑身一线冰白。 锋利无极。 只一眼,竟有割身之痛。 这剑不是凡物,锋芒毕露,血气深重! 非千万人没有这般浓重的血气。 看客的眼神霎时间变了,有些惊惧地看着那人。 那是一个明显带了异族之相,面目深邃锋利的少年。 “你是谁?” 那人不明所以,却还是认真回道:“周小树。” —— 那个,白狼的名字还记得不? 第242章 我找你。 剑山高绝,旷雪独白。 行至冬至后,冻闭万物零。 望不见尽头的雪道之上,藏青纳石,梅枝陡生。 山上渐渐下来了一位高大沉静的身影。 那一道身影飘忽而又凝实。 山道蜿蜒千阶,他缓缓而下。 那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男人,一双眼静静的沉积着岁月。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木剑。 山道之下。 一行人正簇拥着往山上行去。 为首的是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身影,见到山上来者,脸上笑出两个梨涡,像一尊童稚雕刻的弥勒佛。 他快步上前,拱手笑道:“看来我今日交了好运,正好碰见木剑圣人出关。回去我得多吃两个鸡腿,不然对不住这般的好运气。” 下山之人正是剑山十六位剑圣之一。 木剑,顾平生。 所有都心知肚明,死而复生的余今在逃命必定会赶往仪康剑城。 举一国之力的追袭,只有剑山才能保得住余今在。 而剑山之中,只有顾平生才会开这个口。 天下皆知。 木剑剑圣与大宛的少年将军。 忘年之交,情同半师。 “齐曜。” 木剑开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齐曜笑道:“圣人有何吩咐?” 木剑垂眼看了下他圆滚滚的肚子:“茹素一年。” 齐曜:“……” 齐曜大惊失色:“啊???” 木剑寡言端正的脸上看不出神情,他轻飘飘地路过齐曜。 ……路过不了。 山路狭窄,而齐曜又太胖。 木剑看了齐曜一眼。 齐曜讪讪地贴近山壁,恨不得把自己钻进去:“您请,您请。” 齐曜身边的狐朋狗友跟鹌鹑一样,一个屁都不敢放,老老实实地行礼完躲一边。 待到顾平生离去良久,他们才敢继续叽叽喳喳的聊天。 “天哪齐少,茹素一年!真的假的!” “那你放心齐少,你偷偷吃鸡腿,我们不会告状的!” “我还说要请齐少去梨花楼吃他们新出的菜肴,这样吧齐少我照请,不过我吃你看着,你咽咽口水得了。” “……” 齐曜幽幽地道:“圣人闻达天地,剑圣听得见。” 离齐曜最近的,也就是叫齐曜咽咽口水得了的少年嬉笑的比划了一个拉住嘴巴的手势。 他们憋了一会儿,在下一个山道转角处没忍住: “齐少,你说阿难剑主会让我们进她院子吗?会不会我们还没开口说话,她就直接送我们一个字“滚”字啊。这样的话……” “好爽。” “?” “???”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执法堂呢?有变态!” “……他就是执法堂的。” “眼前一黑,忽感剑山未来无望。” “齐少,你能说服阿难剑主加入我们吗?她若是团战之中作为我们的敌人……不敢想。” “不敢想。” “不敢想。” “解决阿难还不简单?只要一剑。” “你在放什么屁?” “她一剑我下九泉。” “……神经。” 齐曜好声好气地道:“别吵了,走快点。走过思道途,就可以御剑过去了。” “齐少。” “怎么了?” “有没有可能是你走的太慢了,挡住了我们的路?” “……胖子走慢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 徐还陆跟乔荷尽一入破道便御风化龙,一飞冲天。 他们本就非常人,只不过之前各有所限,不得抒展。 这几日不论过程如何曲折,到底还是顺利的进入了折桂会前五百名的选拔。 除了李雪焉。 李雪焉到底才十三岁,一介凡身,最后铩羽而归。 沮丧的多吃了四碗饭。 于是她一个人吃了五个人的量,其他四个人饿着肚子看着她狼吞虎咽,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哪敢说话? 这孩子的怨气都快把自己撑成饭桶了。 她最后重重地一放吃的比洗的干净的饭碗,怒道:“为什么我就不能战斗之中突破!” 徐还陆欲言又止。 乔荷尽和她更亲近,便笑道:“你要是突破了,该气的就是我们了。十三岁的破道境界,当年阿难剑主也不过如此。” 池文州道:“你们两人三日后便要参加折桂会混战,可有做好准备?折桂会历届以来,前五百名的战场都统一选择小世界进去试炼,历时五天,时间结束之后根据任务来进行排名。” “为什么要选择这种混战模式?” 池文州笑道:“也是给你们绝地翻盘的机会啊。君不见多少惊才绝艳的少年天才,在折桂会五百人混战之中提前淘汰,折戟沉沙。又有多少之前名不经传的弟子杀出重围,折桂夺冠!譬如上一届的魁首李悯山。不然单纯依靠武力进行一对一比武,其实不用比了。基本排名靠前的位置就那几个绝世妖孽轮流坐,哪里轮的到我们庸常之辈?” “意思是这种混战机制于我们有利?”乔荷尽轻轻挑眉,“不见得吧?” “固武之道,虽悍却独。这也是给那些高高在上的天骄之子一个历练。”池文州解释道。 “谁高高在上啊?”一道声音由远及近。 池文州话音方落,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自来熟地带着随从走了进来。 齐曜笑道:“还未恭喜乔姑娘和徐道友进入前五百之列,果然是少年豪杰啊。李姑娘也不错,陌刀悍然无比,小小年纪,乃父之风。”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神色都有些异样。 李雪焉小声地问池文州:“这个胖子知道我爹是谁?” “他是齐曜,齐剑神之子,剑山这一代的核心弟子。恐怕他第一次见我们,便知道了。”池文州明知齐曜能听见,也顺着李雪焉的动作小声地回复她。 果然齐曜很体贴恍若未闻,他直接对徐还陆笑道:“折桂会接下来的是混战,五百人皆是如徐道友乔姑娘一致的人中龙凤。在下才疏学浅,心无底气,想请二位与我一道共同佐策,互相照应。二位觉之如何?” “……” 乔荷尽重复:“才疏学浅,心无底气?” 齐曜面不改色,盈盈笑道:“是矣。” 徐还陆幽幽道:“齐少自谦了,若是才疏学浅,那么折桂会应当没有几个真才实学的了。” 齐曜镇定自若:“折桂会历年行末都是混战,个人实力若非能力压群雄,谁敢说一句胜券在握,胸有成竹呢?联合诸位道友不说问鼎,大家一同也能有几分自保之力。徐道友,乔姑娘觉之如何?两位放心,比武耗财,内外皆由我来负责。今道友,池道友和李姑娘客居仪康,在下也会照顾到位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随从便体贴地拿出一个个珠光宝气的大盒子,打开之后,尽是常人难见的世间珍宝,而且每个人的爱好需要都照顾到位,妥帖极了。 徐还陆本来还想说话的嘴瞬间闭上,他想挪开目光,但是挪开了几秒,又不自觉地移了过去。 乔荷尽淡定许多,笑道:“齐少何至如此,能与齐少同策其力,是我之幸。” 齐曜就笑:“那就多谢乔姑娘了。” 他看向徐还陆。 徐还陆点了点头。 齐曜笑着还没说什么,徐还陆想起了什么似的,忽而问道:“你方才说‘诸位道友’,到底几位?” 齐曜笑容一顿,有些讪讪地说:“不多,不多。” 李雪焉睁大眼睛:“不多是多少啊?” 齐曜支支吾吾地说:“也就……差不多一百个人吧……” “……” “…………” 乔荷尽幽幽地道:“这折桂会混战一共就五百个人,齐少占尽五分之一。” 齐曜连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多个兄弟多条路嘛。” 李雪焉心直口快,瞪大眼睛:“这打什么?这直接操纵比赛啊!” 齐曜无辜一笑。 . 周小树赶到仪康剑城,已经是五天之后的事情了。 那个时候折桂会的混战已然进行了两日。 周小树在他人交谈之中听到了徐还陆的名字,他的心重重一跳,目光剧烈的波荡了一下,他抓着对方的领子就问:“徐还陆在哪?!” 路人看着这个红着眼睛状若癫狂的异族少年,战战兢兢地告诉了他徐还陆消息。 周小树几经波折,终于找到了徐还陆那位于仪康剑城外围的小院。 “叩、叩、叩。” 他屏住呼吸,敲响了门。 院门缓缓打开。 周小树人都没看清,就急切地问:“徐还陆在这里吗?” 一个温润如冰玉的青年走了出来。 青年淡淡地打量他:“你找他?” 周小树看向青年的眼睛,他急切的神情忽而一顿。 他说:“不对。” 周小树认真地说:“我找你。” 第243章 剑门千古尤其锋 正逢冬至。 折桂会最后的混战终于召开,此一战之后,将会决出这一届折桂会前五百名之选。 此乃胜会,天下转录。 无数人都打开了这几十年来最新研发的转播光幕。 转播的阵法和灵波基站是剑门特地的请了天下第一阵法师封大家跟不念书院的郑大师亲自设立的,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传播剑门的风采。 迷得四极寰宇多少少年跋山涉水想要进入剑门。 结果剑门微微一笑说,说走过试炼七千阶就有资格参加剑门入门考试哦。 翻译一下便是,能进入剑门的,皆是天才中的天才,就算不是人中龙凤,也定有过人之处。 徐还陆之所以改变主意想通过折桂会直接拜入剑门,也是因为剑门选拔耗时耗力,他还未破道之时,试过登上试炼七千阶梯,但是最远一次也只走到了六千七百阶梯,折戟沉沙,原路而返,况且剑门弟子是五年一收取,下一次收取弟子将会在三年后。所以便是走上了七千阶梯,如今也没有进入剑门的资格。 在这个仙人隔云端的时代。 剑门弟子。 满门皆仙人。 仪康剑城的守卫之人,大多都是由剑门弟子担任。 你是天才又如何? 剑门里谁不是呢? 折桂会是一个捷径。 折桂会前五百可以进入天下各大宗门的视野。 前三百名可以对心仪的宗派递上名帖,安排进行宗门试炼。 前一百五十名只要达到宗门排名要求,即刻成为各派弟子。 至于前五十名则是可以随意挑选宗派以及指定受教宗脉。 这一届的折桂会混战的小世界。 直到所有弟子集结之后,方才公布。 集结之所,正是剑门拙剑场。 拙剑场旷阔无比,可以同时容纳数千人,云雾缭绕,剑石嶙峋,通天之柱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剑痕,地上更是不少,坑坑洼洼。 碎金断玉,万千剑气凛冽至极。 除了那五百个参加折桂会混战的弟子之外。 大多都是身着黑衫,整装肃容的剑门弟子。 弟子恭列,手持刀剑。 边际弟子排放着器乐钟鼓。 在万千的光幕转播之中,视野悠扬而又开阔。 “嘭——” 高台之上。 数道浩然如渊的身影居高临下,俯视众生。 彩旗飘扬,长风浩荡。 长安上人越众而出,敲响了第一声战鼓! 宏大而又浩然的声浪卷席出肉眼可见的波荡。 彩旗一震,心神一荡。 即使透着光幕,那鼓声也像是直直地敲进了心里! 无数看着光幕的人心脏跟着同时重重一跳! 下一刻—— 飒然琴声铮铮响起,拨弦急促而又转急,像是战场上刀剑交加,金戈齐鸣。 “铮——!” 剑门弟子手中长剑尽数出鞘! “哈!” 数千弟子。 长剑一转—— 齐齐作剑舞! 剑气斩风断云,风雪随剑意波荡。 就在剑舞齐齐一震之时。 一道清厚而又穿透力极强的笛声骤然荡开风雪,飘荡天地! 笛声、琴声、钟鼓之声。 声之融曳,青锋龙泉。 鼓三尺之莹莹,云间闪电; 横七星之凉凉,掌上生风!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 大秦。 厚重而又宏大旷古的殿堂之上。 皇帝支着脑袋,慵懒地看着光幕之上,剑门每次折桂会的开幕仪式。 他的喉咙上有两道深邃交错的剑痕,说话的声音很是低沉。 他似笑非笑,若有所思的语句空荡荡地响彻在大殿之上: “剑门当绝世,千古尤其锋。” 群臣尽垂首,无一敢相和。 今日朝会开到一半,不知道为何皇帝突然说道:“这一届折桂会不是推延至冬至了么?今日正好。来人,冬至嘉节,给各位爱卿设座,呈上饺子。” 皇帝笑道:“打开光幕,我与诸位爱卿同观折桂。” 群臣面面相觑,哑然无声。 还是大司马悍然向前,拱手应声:“多谢陛下嘉赏! 陛下万古长青!” 群臣便纷纷下跪,同道:“陛下万古长青!” 而在皇帝说出那一句:“剑门当绝世,千古尤其锋。”之后,原本夹着饺子的大臣筷子一抖,饺子又落回了玉盘。 君王的心思,素来难以揣测。他这一句话出来,不知有多少臣子在想,不知陛下何意? 戏子皇帝也不管座下群臣如何心思百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光幕,目光平静而悠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过去。 . 而千家万户,也尽数讨论起了折桂剑舞。 “也就是现在技术发达了,搁以前我哪能看得着仙人给我跳舞啊?还有这种好事?日常给郑大师上一柱香来。” “那是剑舞!剑舞!” “一样的,一样的。” “剑气溢荡,剑意圆转。这些弟子中的每一个剑意都如此强盛,难以想象。随便一位弟子若是放到我们宗门里,当个长老都绰绰有余啊。这哪是剑舞,这是赤裸裸地展现剑门实力!” “算了算了,剑门自己的地盘,开个屏怎么了?” “我最烦的是剑门天天勾引我,我屁颠屁颠的上钩了,结果剑门试炼的分数告诉我你也配?” “每年都是长安上人来击鼓,能不能换一个人!这一届不是太一宗的道藏仙子也受邀为评委了么?道藏仙子仙风道骨,貌美绝伦,仙子击鼓天下倾荡,我都不敢想那场面有多漂亮。” “此言差矣,长安上人德高望重,是个击鼓的不二人选。所以为什么不能是漂亮仙子击鼓?” “……” “这个笛子吹的真好啊,琴声相和也非常不错。打破了我对剑修的刻板印象,人家不止是练剑,还讲究均衡发展。” “吹笛子的好像不是剑门中人……看到了吗?那是参赛选手,乐修世家的嵇玉成!” 光幕一转到那横笛吹奏之人身上。 长风吹拂,衣袂翻飞如白鸟。 少年清逸奇绝,冷浸溶溶月。 “飘荡兮与云霄共卧,悠扬兮同岁古之风。嵇玉成的笛声还真是功力卓绝啊!” “啊?是吗?我只注意到了素来嵇家出帅哥……” “阿难呢!怎么不给阿难剑主镜头!急死我了,急死我了!会不会拍,不会我来!” “那个胖子是谁?怎么还挂着剑?他不会是剑修吧?” “爹!我不学剑了!学剑不能减肥啊!” “……” 第244章 故人已长绝 震撼人心的剑舞骤然收束。 拙剑场上四野一清! 唯独笛声和琴声悠悠地诉尽最后一个尾调。 长安上人居高临下,发话道:“仪康折桂决赛,正式开场!” “现由太一宗道藏仙子来抽取试炼小世界!” 光幕瞬间炸了: “好家伙!仙子来抽小世界,算你剑门有品!” “不知道会抽到哪一个,上一届抽的建安遗址,地势复杂,机关重重,李悯山剑阵双修,因地制宜,方有一举夺魁的机会!” “……” 高台之上。 貌美绝伦的女子莲步轻挪,她伸出左手,轻轻一点高台之上的漂亮精致的轮盘。 无数飞光骤然旋转! 光怪陆离,五彩缤纷。 仔细窥去,每闪烁的一个光点都是一整个小世界的道蕴法则,修为不足之人久观容易陷入迷乱。 全场都屏住呼吸,抬头看着那轮转的世界之盘。 道藏仙子复又伸手。 湛蓝色的波光霎时间荡漾全场。 世间之盘缓缓停了下来,只闻见仙子声音清泠动人,缓缓念道: “瑶海之下,青铜古城。” 此言一出,全场骇然。 光幕之后更是讨论纷纷。 “好好好,仙子长得美但是手气臭。瑶海之下,真敢把这放进选项里啊!” “青铜古城是万载之前的沦落国度,瑶海之下万里之遥尽是弱水,差一点的破道境要是熬不过弱水,光是存活都是问题,还争什么排名?” “规则还没出来呢?急什么下定论?” . 高台之上,道藏仙子看了眼规则,不由一笑,风华绝代。 她轻声宣布:“此届折桂小世界混战时限为五日,规则为存活之战,根据存活时长来进行排名。” 她似笑非笑,温柔地道:“大家放心,每一个人都会发放一枚净水丹,一枚能维持一日的净水之能。第二日就看诸位自己了,青铜古城里放不少的净水丹。不过事先说明,所有的净水丹都会在最后一日全部失效,不会拖延大家的时间的。” 眼下之意便是,别想着苟着赢,大家都得死。 “……” 道藏仙子继续道:“尔等心上都落了瞬移之阵,只要心中真情实念地默念三遍退赛,心阵会自动感应,尔等便可以从小世界中回到仪康。” “哦,对了。大家也不必担心安危,危机之时,瞬移之阵会自动触发的。” “我们也会一直看着。” 满场寂静。 所有圣人前来,一同打开了小世界的通道。 一道湛蓝深邃的浩大光门出现在拙剑场上。 大海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至极。 仅仅一窥,便有沧海浩大,自身渺小之感! 长安上人放声道: “那便祝各位此去旗开得胜,一举夺魁!” “列队,请进!” 道藏仙子笑盈盈地道:“对了,第一件事,是要在瑶海之中找到青铜古城哦。最后只有在青铜古城之中,才能计入排名呢。” 台下哗然。 齐曜低声道:“是不是搞针对,上一届没这么难啊?” “上一届,你,阿难,燕嵋山,嵇玉成,薛一岳……你们都没参加啊。” “……所以就是搞针对是吧?” “我都还没说我倒霉,跟你一届呢!” “……是不是朋友!” . 进入瑶海的顺序是折桂会按照目前的武力境界排名由低到高安排的。 所以徐还陆等人比齐曜更先进去。 阿难是倒数第三个进去。 跟在她身后的是齐曜。 齐曜笑道:“真巧啊,剑主。” 阿难觑他一眼,不说话,直接先走一步。 于是齐曜又转头对身后的嵇玉成道:“真巧啊,嵇道友。” 最后一个进的嵇玉成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用手里的骨笛抵在齐曜的后心。 齐曜:“嗯?” 嵇玉成轻轻用力。 齐曜直接被骨笛顶飞进去! 齐曜:“……不至于吧哥?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呜呜呜咕咕咕,妈的净水丹到了青铜古城才生效?!这里要自己隔水?!前面进去的人嘴那么严不能喊一声告诉我吗?!” “话真多。” 骨笛在嵇玉成手里一转,他握着笛子,施施然地走了进去。 . 此时剑冢之下,一位驻守的剑门弟子见到自山上下来的高大身影,连忙上前道:“见过圣人! ” 顾平生点了点头:“嗯。” 剑门弟子又道:“圣人,这几日一直有一位拿着您木剑玉牌的青年一直想要见您!” 顾平生的眉头微微一动:“我的木剑玉牌?”他思索了一下他发过玉牌的人选,“是何人?秦昭?李序?封与之?小余?……” 剑门弟子道:“那人道他名为,今昨非。” “今昨非?”刚刚出关的顾平生想了想,“是谁?” 剑门弟子一愣:“圣人不知吗?” 顾平生便道:“无妨,我感应的到木剑位置,许是故人派人传讯,我自去一番。”他彬彬有礼道,“多谢相告。” 剑门弟子受宠若惊:“分内之事,圣人不必。” 顾平生对他点了点头,微微感应了一下木剑玉牌所在。 他的身影原地消失。 剑门弟子凑在一块谈论:“木剑还真是平易近人啊……就是不收徒弟。想拜师都找不到门路。” “不是收的吗?前几年看上了大宛的少年将军余今在,但是余今在拒绝了?” “……伤心事不要提。” “……” . 顾平生下一刻出现在一座小院之中。 仪康剑城之内细雪飘飘。 天风阴垂,晨光隐晦。 顾平生看着雪,没来由地想,这雪下的不吉…… 廊下正坐着一人,缓缓地在擦拭那一柄悍然血气的偃月长刀。 马上领军布将之人,偃月刀悍勇无比,最为相配。 圣人看着青年熟悉的面容,脸上罕见的露出一抹笑意,正要抬步过去:“小余,不在大宛带兵,怎么有空来了仪康……” 廊下青年闻声,抬眼看来。 一双眼沉黑浓黑,似乎是错觉,近乎有火光闪过。 那火光像是重重的锤子或是钟鼓,猛地敲下! 圣人心神一震,脏腑发冷,他的手不禁地颤抖一下。 白雪纷纷撒落,长风骤起如悲歌。 原来这大雪真的不吉。 他像是有些茫然地问: “余今在……死了?” 他不过是闭了三年的关。 ……故人已长绝。 第245章 猛兽独行 徐还陆呛了会儿水,立马屏息。 他于水中放目过去。 上下左右,沉沉浓黑,空若无所依。 “不在青铜古城?”徐还陆转念一想,“要我们自己去寻?” 他拿出名鉴,试了一下,发现瑶海之中根本没有任何的讯号。 徐还陆心有预料,也不失望。 他首先展开了神识探测,破道境神识展开,普遍能达三十里。 但是在他的神识笼罩的范畴之内,除了海水别无他物,连深海鱼类都不见踪影。 四周没有光线,无法佐证具体的位置。 但是徐还陆丝毫不慌。 他毫不犹豫地往下潜去。 青铜古城位于海底两万里,周遭皆是弱水,即便是仙人也难以存活。 他现在只是身处普通的海水之中,弱水必定还在之下。 接触到弱水,就好判断位置和方向了。 不知道折桂会传送的位置是否有考量,不然五百个人分散到大海之中,即便是有同一个目的地,沧海茫茫,未必能与遇上。 徐还陆思索片刻,若是要在青铜古城之中抢占先机。 其实现在就是最好的时刻。 一旦进入弱水范畴,那么碰上的几率便会大大增大。 在净水丹的需求之下,那么争斗是不可避免的。 他从纳戒之中掏出一堆机械摸着黑进行了改造,又施了咒术改易了模样,随机放走了一手可握的成千上万的鱼苗。 这些微小的机械鱼身上装载了传讯设备,不仅能帮徐还陆快速算出地图,也能帮他拉开范围,看下能不能找到盟友。 徐还陆没有盲目的用身躯往下潜,两万里之遥,凭着破道境的极限速度,至少要三四天,届时黄花菜都凉了,更何况这还是水下,灵力耗损比陆地更大。他猜测折桂会不会把他们这群参赛者放置的太远,一个全程蒙头游泳的比赛也没有什么看头。 徐还陆停在原地,不再往下,而是直接施法落下了小型的结界阻挡海水,空出一片领域。 他拿出数个大型的机械游鱼搭载着阵盘,忍着肉痛往这些游鱼上镶嵌了刚从齐曜那里坑来的顶级能量石。 徐还陆报废了四块价值连城的宝石才做好了这些机械游鱼。 要不是材料不够,他都想造战舰。 . 光幕之外。 “好家伙所有人都分散了?分的还挺远,你看剑门展出的水下实时地图,每个人一时半会都碰不上了。” “阿难剑主后发先至,已经快进入弱水范畴了。神剑破水速度就是快啊。” “嵇玉成好慢啊,他落到倒数了。乐修花里胡哨的,就是不擅战。水下便更是捉襟见肘了。比他还慢的只有几个傻乎乎游错方向的倒霉蛋了,例如那个齐曜……” “等等!齐曜?!大傻春!他干嘛往水上游!他难不成还想出水?” “他真的不是迷路了吗……” “好好好,热门夺冠选手开局滑铁卢惨遭迷路困局,这么演!” “完了完了我押注的齐曜夺魁啊!我的老婆本都押上去了!” “说明你命里没老婆,你认命吧。” “我靠有人狗屎运,比阿难先进了弱水。一股水下暗流直接把他带进去了!“ “我知道,那个一路躺赢靠对手出状况的小子。真好运啊!” “薛一岳人呢?哦……他已经在青铜古城了???啊?我一会没看他的视角,发生了什么?” “他用神通直接超距离瞬移了。” “神通……那个只有少数人才能觉醒的玩意是吧?” “果然,人生的第一道分水岭是羊水。” “那个小子怎么拿出了一个战舰……不是不允许带通行工具吗?” “那是天工府的弟子,他刚刚直接徒手造战舰,身为器修我当场偷师。” “咦这也有个人在造东西,不过造鱼做什么?哦他放走了鱼……卧槽,这鱼游的真快啊!比大多数参赛者都快!” “鱼游的快也不是他游的快啊?难道是用鱼在探路?” “不,不对!他是借助那些鱼,直接布下传送阵法,阵法离不开天地人三才,他直接自己创造媒介。我靠他走进传送阵,他造出的鱼早就去了下一个地点,如此往复……天!他速度快赶上阿难了。” “他这炼器师的手艺看不出什么独特之处,但是这阵法水平……布置传送阵法举重若轻,信手拈来,不是大宗弟子我不信。” “燕嵋山人影呢?我怎么没看见?” . 徐还陆借着游鱼开道落下的阵盘快速地布下传送法阵。 一重接着一重。 那用天材地宝造出来的游鱼有多快,他就有多快。 还好已是破道境,若是一介凡身,他可不敢这般操作,没有那磅礴的灵力,根本无力维持。 不过十几个阵法传送,他眼前忽而一亮! 像是一整个世界猛然地撞入了眼帘。 他居于黑水之中。 青水流域潺潺而来。 万千游鱼,千奇百怪。 荧光珊瑚,崎岖碎石。 宛如星河倒转藏于深海之中。 光怪陆离,好似一个五彩缤纷的梦境。 “弱水?” 徐还陆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他伸手探入那一片截然不同的水域。 重重的压力猛地落下,仿佛泰山压顶! 伴随着阵阵腐蚀性的刺痛。 徐还陆眉头重重一跳。 就在此刻,心中忽而涌现出一股热流,轻柔无息地消解了那股庞大无匹的压力。 徐还陆恍然:“是净水丹生效了。” 他游进了弱水之中。 周围海底植栽绚丽至极,像是重重迷宫,小鱼游曳,好奇地触碰了他的袖子一下。 徐还陆拂开小鱼。 他忽而笑了一下:“倒是一个好地方。” 在他看着前路之时,身后忽而游过了一重庞大如山岳的黑影,轻飘飘的,仿佛幽灵,水波未动。 徐还陆猛然转身。 弱水寂静,毫无异样。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暗处机括无声弹出,炮口蕴能,直接破水朝徐还陆狠狠袭去! 数发炮弹一个接着一个,丝毫不留余地,下手直接下死手! 水下一片波荡狼藉,徐还陆被炮弹击中,身形倒在了漫天倾倒的海珊瑚之中。 巨大的黑影原来是一艘有一些粗糙的战舰。 但是再粗糙,那也是战舰。 主控舱中,一位健壮的少年懒洋洋地伸手拨回了闸:“一炮一个小朋友变数太大,所以我选择十炮!一举歼灭,爽!” 他的身侧无声无息地落了一道阴影。 少年看着操纵台上闪烁的指示灯,忽而面色一变,手里亮出一把锋利如冷月的弯刀,犹如猎豹回身猛地朝身后劈去! 他劈了个空! 一道声音含笑问道:“想不想更爽一点?” 少年冷漠地道:“装神弄鬼。” 徐还陆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侧,从容的显出身形,伸手调出操纵台上的参数,一项一项看过去。 少年脸上闪过一丝愤怒,又朝徐还陆砍去! 他的刀穿过了徐还陆的身体,仿佛穿过了空气。 徐还陆歪头,对他一笑,少年不由地打了个寒战,有一种被鬣狗盯上了怪异之感。 只听见面前这个青衫佩剑的少年悠悠道:“我很喜欢你的战舰。” 他轻轻挑眉,拉长语调,眼里似有一些狡黠: “现在,它是我的了。” 天工府的少年冷笑一声:“你也配抢小爷的东西?” 他退了一步,冷声道:“天工一号,全面清扫,异体驱逐。” 战舰内部猛然一动,红色的光线密密麻麻地扫射过舱内一寸一里。 红色的光芒带着诡异的压迫感。 徐还陆轻轻看了一眼,道:“你又碰不到我,谈何驱逐我?” 天工府的少年呵呵一笑,一字一顿:“区、区、幻、阵。” “你的幻阵迷惑的了我,但是迷惑不过我的探测机器。” 徐还陆摇了摇头:“啊,就被发现了。”他道,“弱水地形复杂,最适合因地制宜,布置阵法。” 他诚恳地问:“你有战舰,我会幻阵,要不要合作?” “牛羊才会成群,猛兽素来独行。”少年毫不犹豫地道,“阵法师心都脏,诡计多端,不合作!” 徐还陆:“……” ———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下一章,求听劝!) 番位9:余山水的主角之路 余山水打小就认为自己肯定是个主角。 他这么帅,这么有天赋,还有铜钱这个金手指以及一个天下第一阵法师当师父,除了缺一个美若天仙的老婆,他的主角人生就圆满了。 他当然想要回去。 即便回去面对的只是一对坟冢。 但是幼时的余山水并没有任何支撑他愿望的能力,所以他不去想。 而且每天鸡飞狗跳的生活真的够乱的。 例如他的师父,封与之。 天下第一的阵法师。 牛逼吧? 封与之自幼患有目眩症,没书童根本看不了字。出门在外都是服了药强撑,故而精神衰弱,经常挂着一对黑眼圈。 余山水很怀疑封与之捡自己当徒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让自己给他念书。 每天念书,学阵法,照顾熬夜熬出熊猫眼的师父。 余山水:当主角怎么这么累,洗了蒜了。 后来余山水长大了一些,最经常干的事情就是跟着朋友们去闯四极寰宇之中各种各样的秘境,拜访各个宗门钻研无数典籍。 他经常让人感觉到原来比你天赋高的人居然还比你努力。 后来封与之被请到了燕京定居。 在燕国皇宫之中他还碰见个缺心眼的小胖子。小胖子一照面就想试图拖他下水,他还以为那是个心脏手黑的家伙,很长一段时间对他态度并不友好。 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小狗,除了很会吹彩虹屁之外,经常让余山水感觉没有我这孩子在吃人的皇宫里头迟早得嘎。 余山水不缺小弟。 拜托主角怎么可能会缺小弟。 但是燕来心眼子的全点到了彩虹屁上,不太会来事但是很心诚。没有老大不喜欢这样的小弟的,忠心又好掌控。 所以他仗着封与之道地位特殊,在恢复自由之后经常把燕来带在身边。 直到有一年。 燕来被作为天柱之主候选者,送往了上衡城。 余山水头一回觉得愤怒。 但是他是个聪明人,在师父那里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他回家的机会来了。 太圆满的人生总是会消解人的意志。 余山水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回家的事情了。 直到此刻。 回家的念头像是潜藏多年的种子遇风便长。 他陡然生出了许多的妄念。 这些年,余山水脚踢各大仙宗邪派,甚至跟名动天下的阿难剑主都面对面的结过仇打过交道,无疑是个冉冉升起的少年新星。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奔赴上衡城。 封与之想阻拦他,但是天下第一阵法师设下的困阵,竟然被十几岁的余山水给破解了。 封与之看着他无奈长叹,如此恐怖的天赋,让他不由地想起了一个上衡城中的故人。 他阻止不了修道尽,又如何能阻止余山水。 压下修为到了上衡城,余山水才觉得局势之险峻,连他都觉得触目惊心。 燕来那个缺心眼的倒是乐呵呵的,每天都在上衡城乐不思蜀。 他是个无力挣扎的庸人,与其每天担惊受怕,不如开心一下,得过且过。 但是他发现余山水来了上衡城,于是每天忧心忡忡,彩虹屁也不吹了,天天试图说服余山水离开这座危险的城池。 主角决定的事怎么可能被笨蛋小弟轻易更改。 他充耳不闻。 余山水拥有铜钱,可进行天算。 他身为异世之灵,更是天柱之主的最佳人选。 在满城少年感叹前路凶险之时。 铺到余山水身前的,却是一条通天的坦途。 但是余山水拒绝了。 李序甚至不明白余山水在想什么。 余山水就耍帅摇着折扇笑。 命运总是如此吊诡而又可笑。 世人求之不得的,他弃之如遗。 在代替燕来作为锚点,成功送燕来躲过了这场浩劫之时。 余山水后怕而又自满。 后怕于唯恐棋差一招断送燕来性命。 自满于他想做成的事,没有完不成的。 直到他端坐钟塔之上。 运筹帷幄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城风雨起苍黄。 他看见一城的喜乐新衰。 他看见少年不甘挣扎心胆俱碎。 他看见吴缘温和地说,待我一试。 余山水那一瞬间是非常惊异的。 他心想,还没我厉害呢?逞强做什么? 余山水分明给了候选者退路,但是吴缘拒绝了。 就好像……他当初拒绝那一条通天的坦途。 余山水在那一瞬间痛恨自己竟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深恨人心并非顽石。 他只是看着那群少年,忽而在想。 算了,我是主角。 我来吧。 第246章 千辛万苦 “阁下的战舰到底是于赶工所成,至今都没有搜寻到在下的真身。”徐还陆意定神闲,说道,“不如就给我些时间,听我说几句,说不定阁下会改变主意?” 少年扯了扯唇角,眉目阴沉凶狠至极:“你以为我奈何不了你?” 他一挥手,扫射的红线忽而加快了速度,猛然扫过了整座战舰。 徐还陆站在原地,红光扫过他,却如无物一般,自然而然地搜寻下一个地方。 就在这时,战舰扫描完毕,冰冷的声音答道:“全面清查完毕,未发现异端。” 少年面色一沉,眉头骤冷。 徐还陆淡淡一勾唇角。 红光阴沉沉如血一般凝滞,少年的目光狠戾,像是要把徐还陆抽皮扒骨。 “现在能听我说几句了么?”少年沉着脸不应答,徐还陆若无其事,继续道,“道友是器修,我是阵修,大道相通。定然能看懂弱水之内地形复杂,最适合你我施展。我们便不是最先到弱水之人,也是最前一批,既然已占先势,又为何不趁胜追击?折桂会中卧虎藏龙,人才济济,任何优势都要抓紧机会翻盘,不可错失良机。” 少年的眼眸微微一动,看着他。 徐还陆捕捉了他眼里的信号,笑了下,道:“青铜古城,净水丹之争,届时必然是神仙打架,我修为微末,没有什么独占鳌头的本事,就只能寻求盟友襄助,争取高一点排名。” 少年沉沉开口:“你想怎么做?” 徐还陆笑道:“大家的目的是青铜古城——那就给他们一个青铜古城好了。” 少年微微眯眼,他听懂了徐还陆的意图,于是冷笑一声:“你倒是对你的幻阵格外自信。” 徐还陆摇了摇头:“非也,非也。在下是对道友的天工造物的本领格外信任。” 少年道:“你认识我?” 徐还陆道:“天工府徐辽,谁人不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成功造出战舰,阁下身为炼器师的造诣,还真叫人叹为观止。说来也巧,我也姓徐,徐还陆。” 徐辽点了点头,歪了歪头,问:“徐还陆是吗?就是那个一介凡身胜过南柯殿下的幸运儿?” 徐还陆还未答话,徐辽便又向他走了一步,声音沉沉地道:“——你话真多。” 话音刚落,徐辽的手猛地探出,宛若虎豹前扑,迅疾而无处可避! 徐还陆眼瞳一颤,连忙跨步离去。但是徐辽的手更快,牢牢地扣住了他的肩膀,在徐辽眼里,他仍旧是碰了个空。 但是徐辽手里成爪,牢牢地固定在那一处并不动摇。 数个机械臂从战舰地上开合探出,形成了一个逼仄的牢笼,拘束着虚空。 徐还陆已然走到了徐辽的身侧,微微眯眼,明知故问:“你做什么?” 徐辽并不转身,只是看向那个窄小的牢笼,忽而道:“——方才战舰监测到你了。” 徐还陆反问:“是吗?” 徐辽继续道:“你欺骗的……不过是我的感知罢了。” “那一句,未发现异端,并非战舰所报——是你扭曲了我的认知,令我听到的。”徐辽咧嘴一笑,白牙森森,“我刚才一直在想你的真身会在何处?直到我想起来,你拨动过操纵台的拉杆。方才出手试探,你下意识躲避……但你若真的是幻阵所化,你为何要躲避?” 徐辽似笑非笑:“你的目的,就如你一开始所说的那样,你想要的是战舰——而不是跟我合作!” “你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窃取战船的控制权限罢了。” 徐辽似笑非笑:“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我,只不过我是战舰绝对的控制者,你与我正面争夺战舰根本——没有胜算。至于布下一个假的青铜古城迷惑他人,呵呵,你要是真的有这个实力,布置这种笼罩一城的幻阵,就不会跟我在这里虚以委蛇。” 徐还陆微微眯眼,笑道:“精彩的推测。如何佐证呢?” 徐辽慢条斯理地拿出一副琉璃镜,戴到了眼睛之上:“本来还想看看你有什么手段,原来不过如此。天工府屹立多年,勘破幻阵的法器,难道会少么?” 琉璃镜精致至极,灵气逼人,镜片上隐没了许多细雕刻的纹路。 所有的虚妄在瞬间被勘破。 满战舰的红光闪烁急促如擂鼓! 战舰不断地发出尖锐至极的警报:“发现异端!发现异端!清除失败!清除失败——” 徐辽忽而面色一变。 他看向那机械臂的牢笼。 里面空空如也! 根本不见徐还陆的身影。 猜错了吗? 他赫然转身看向徐还陆所在的方位。 那里也根本没有人。 他看了整个主控舱,根本没有徐还陆的踪影。 他连忙走到操作台上,上面数据大半标红,监控的多个光幕之上终于掠过了徐还陆的身影。 像是察觉到了徐辽在看他,徐还陆抬起头,对着监控光幕一笑。 笑容可恶至极。 他的手里拎着数个放置型压缩炸弹,在徐辽的眼皮子底下安装到了战舰之上。 青衫少年笑道:“既然觉得我话多,为什么要给我说话的机会呢?” 他又道:“你猜错了一点。” “我跟你争战舰的控制权根本没有胜算,毕竟你是它的制造者,一重重的密锁,我一上手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但便如你所见——”徐还陆轻轻地道出一个拟声词,“嘭——”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徐还陆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战舰之上。 与之相伴随的,便是惊天动地的动静! “嘭——” “嘭——” “嘭——” 整座战舰从内部发生了爆炸,警报声通天彻地! 留影石传回来的最后一幕。 是徐还陆的身后都是从战舰身上拆下来的,小山一般的设备零件。 徐还陆似笑非笑:“你会造战舰……我难道不会吗?” “我缺少材料,你正好送来,当真是个好心肠。” 画面摇晃,彻底熄灭! . 徐辽戴上的琉璃镜灵光黯淡,最后失了光泽。 这才是徐辽直到最后才肯拿出琉璃镜的原由,直接勘破幻境的法器灵力耗能巨大,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徐辽的资源大多数都用来建造战舰了,想要从最开始便占据大型武器优势。所以他身上能动用的能量石,用一块少一块。 在战舰的崩解之中,主控舱脱离战舰爆炸范畴,带着徐辽逃走。 徐辽安全落地之后,主控舱变化作庞大的机械傀儡,徐辽就坐在机械傀儡的手心之中。 他看向手中的探测器,上面有数十个光点正在朝爆炸的方向飞快地迫近。 “到达弱水的人越来越多,方才动静太大,此地不宜久留。” 机械傀儡眼睛发出红光,竟是开口说话了:“主人,就这样把战舰拱手让人?” 徐辽却是不恼,反而诡异地笑了一下:“拿了我的东西,希望他有一些本事。” 机械傀儡的数据库在分析主人这句话的意思,最后道:“我不太明白。” 徐辽淡淡道:“走吧,去青铜古城。” . 徐还陆在远离爆炸中心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正是一直跟在齐曜身旁的,出身执法堂的少年。 少年是剑门弟子,名为齐规。 浑身懒散,吊儿郎当的模样。 但是徐还陆用尽手段隐于暗处,却被他轻松地用一道剑意逼了出来。 徐还陆心中狂跳,心想:这就是剑门弟子么? 看起来纨绔弟子一般的少年,也有轻松碾压他的剑道修为。 齐规见他,却是收起了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而轻佻笑问:“前面那爆炸动静,你弄出来的?” 徐还陆惊讶地问:“怎么会?” 齐规呵呵道:“别装,大家都在凑热闹,就你鬼鬼祟祟往外跑,不是你是谁?” 徐还陆:“……我只是趋利避害。” 齐规啧了一声,说:“齐少怎么会专门找你结盟?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的臭小子。”他懒懒道,“行了,我俩目前是一伙的,齐少那小子是真能广撒网,多捞鱼。说说,你跟谁对上了?我看看能不能帮你。你要想好了说,你背弃和齐少之盟的下场哦。” 徐还陆:“……” 徐还陆老老实实道:“天工府,徐辽。” 谁料他说完,齐规却是面色古怪地反问:“谁?” 徐还陆不明所以:“徐辽。” 齐规静了一会儿,幽幽道:“那也是齐少亲自请来的盟友之一。” “……” “…………” 徐还陆:“你是说我千辛万苦,坑了友军??!” ———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下一章,求听劝!) 番外10:小少爷发现自己有个徒弟的心路历程 另一个说话肉麻兮兮的修如也好像收了一个徒弟。 某条时间线,小少爷在一次跟修如也的聊天得知。 原本只是跟着他返回时间线去看看外界的魂体,聊天的时候忽然念叨起了一个小孩。 “我捡了一个小孩,他居然饿的吃老鼠,我忍不了,请了一个厨娘才好过来。”修如也表情不怎么好地说道。 小少爷则是皱了眉头:“你没事捡小孩做什么?上衡城中都是梦中之人,你难不成捡的‘锚点’?” 修如也便笑道:“那小孩你也认识。” 小少爷脸色顿时难看了:“你还真捡的‘锚点’?!” 修如也想了想,说:“不是‘锚点’。” 小少爷松了口气。 修如也继续道:“是旧天柱之灵哦!” 小少爷:“………” 小少爷忽然觉得他这口气松早了! 他匪夷所思地道:“他是我用来平衡法则反击,壮大新天柱的燃料,你捡他做什么?” 修如也便笑:“想捡就捡了,你我不就是这个性子吗?而且那个旧天柱之灵野蛮无序,并无人性,但却有一副人类躯壳,你说奇不奇怪?天柱无立场,怎么会幻化成人类?” 小少爷忽然闭上了嘴巴。 修如也没有以往的记忆,他有记忆始便在上衡城中。但是自己最了解自己,他看一眼便知道小少爷的情绪有异常,好奇地道:“怎么?你知道为何?” 知道。 太知道了。 小少爷咬牙切齿。 天柱崩塌第一年。 临危受命的白衣少年来到了东荒。 他穿过了东狱重重的黑暗,见到了苟延残喘的旧天柱之灵。 白衣少年手里提着灯,望着一片断壁残垣,长久不言。 不知何处来的风吹动了挂在黑柱上的铁索。 连浪一般响起,仿佛无穷无尽,海潮拍岸。 白衣少年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承天之之柱,妖魔怎堪断!” 况且还是被镇压在东狱之下万年,虚弱无力的老弱病残? 小少爷根本不信妖魔有这个实力。 妖魔若是有这个能力,四极寰宇早便是妖魔做主了,上古至今,哪有人族什么事? 只有不知何处来的风,拍打铁索,浩浩荡荡地穿过这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东狱。 白衣少年语气笃定:“是你——自折其身,倾向妖魔。” 无人应答,铁索更激烈的响动。 小少爷冷笑一声:“说话!天柱之灵,我知道你在!” 良久。 终于有一道空洞的声音响起:“人族万古,妖魔万古。衡定之数,周而复始。” 那声音旷古无极,无情无念。 承天之柱哪里会有倾向? 小少爷闻言,语气冷冽:“世人都言——天道无常!我竟不知,原来还讲究一饮一啄,衡定之数?我竟不知,天道,竟是有常之数?” 白衣少年狂傲而又肆意,且怒且讽:“所以呢?若是天道有常,那么世上众生,喜怒哀乐,荣辱兴衰,都是它命运卷上,纸中定数?!” 天柱之灵道:“你是应劫之人,天道所钟。” 天灵的语气不咸不淡,连小少爷突然的怒火祂也并不在乎。 “天道所钟吗?”小少爷大笑,“好,好!” 他手里执灯激烈颤抖,摇摇晃晃,若隐若现。 似乎随时爆发光芒,也随时会趋于熄灭。 他道:“你本该无情公正之物,却自折其身,倒向妖魔。我既然是天道所钟,应劫之人,那么提个要求不过分吧?” “说。”祂语气淡漠。 小少爷咧嘴一笑,恶意满满,掷地有声:“你若不灭,我要你化为人身!届时你便明白,你们所谓的有常衡定,是有多么的高高在上,多么令人恶心的傲慢!” . 听完小少爷说完这段过完,修如也便笑了。 小少爷很不高兴:“你笑什么?” 修如也说:“我笑你真幼稚。” 小少爷:“……” 小少爷怒道:“我不就是你?!” 修如也含笑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他的眼中掠过许多时光,最后受束为看不清的平静:“其实这般也好,对我们有利。” 小少爷皱了皱眉,忽而明白了他的意思。 果然,修如也继续道,笑着的,温柔的:“天柱既然会因为有常而倒向妖魔——自然也会因有情而偏向人族!” “天柱之灵如何有情?”小少爷觉得他异想天开。 “我会驯化他。”修如也道。 他依旧是温和的,平静的。 小少爷看着这个未来的,承载了所有时间线喜怒的自己,忽而觉得心底一冷。 其实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偏执了。 但是不偏执的修道尽,便不是他。 第247章 剑门弟子打劫为生 齐规想笑,他也没忍。 他笑了半天,最后一边笑一边说:“这不怪你,谁让齐少说锦衣夜行才有出人意料之效。他那一百个盟友,我知道的就只有二十来个。五分之一的概率,难免有时候会对上自己人。” “其实你不用在意这些,排位之争,到了最后还是各自为敌,结盟只是暂时的。” 齐规笑着看向徐还陆,眼里带了几分探究:“倒是你,天工府徐辽虽然只是个武力不济的炼器师,但是他炼器的水准十分高超,在这一届折桂会的炼器师中更是算得上一流。跟他对上的参赛者都说他法器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你和他修为相仿,是怎么坑了他一把的?” 徐还陆顿了一下,试探地道:“可能因为他……比较爱给对手说话的时间?” 齐规似笑非笑:“行。走吧,遇上了就带你一起去青铜古城吧。齐少无缘无故对你这般看顾,倒是令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徐还陆问:“故人?” 齐规游在前方,飘飘大袖,懒散闲适,他的话语传来,带着笑:“对啊。一来就跟齐少对赌,赌赢了就让齐少请他吃饭。结果他输了,齐少大度,也请他吃了饭。后来齐少忙前忙后的带上那个病秧子四处寻医问药,想要助他突破破道境。说实在话,要不是齐少就比那小孩大四岁,我还以为他偷偷背着我们生了儿子。” 徐还陆瞬间意识到了他说的是谁,他思索片刻,跟上了齐规:“那小孩叫什么?应旧客么?” 齐规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果然认识。” 徐还陆摸不清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倒是了然齐规前面那一段话其实是试探。 徐还陆不吝于承认,反正这是一查便知的事情:“对,他是我师弟,自幼与我一同长大。” 他又道:“道友和我师弟熟悉么?我在找他。” 齐规想了想,露出一个有些牙疼的表情,说:“不太熟悉。经常是跟齐少一块出现的,没单独见过——就是你师弟是真聋还是假聋啊?困扰我太久了,一说到你师弟不爱听的话题,他就在那里装聋作哑,表示自己没看唇语听不见。” 徐还陆想起应旧客那能听见心声的特异之处,诡异地沉默了一下,斩钉截铁地道:“他确实患有耳疾。” 他回答的很巧妙,确实患有耳疾,但是没说听不听的见。 应旧客何止听得见,他要是想,人类在他面前没有秘密。 不过对于应旧客为何能听闻心声,徐还陆有些揣测,但是也摸不清真正的原由。 应旧客是最后一条时间线才出现的,李三瑜特地令身为旧天之灵的徐还陆捡来的小孩,她甚至亲自给徐还陆和应旧客缔结因果。 就跟余山水一样。 在以往东荒的时间线之中,根本没有余山水这个人物。 直至穷途末路,修道尽烧光了时间,用不受天道所控制的异世之人,将了天道一军。 余山水身为新天柱的主人,天道无法越过他来操控新天柱,而天道也没有办法轻易地去操控一个不在大道五行之中的灵魂。 于是整座东极天下的自由,便自东君始。 可东君不自由。 . 后面一路徐还陆选择跟在了齐规身边。 徐还陆不习惯跟着陌生之人,但是齐规不让他走,用他的话说便是:“你要是一不小心转头就出局了,那齐少的钱不就白花了吗?赔本的买卖可不能干啊。你这修为,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就行了。我虽不如齐少,但是保你进前三百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齐规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徐还陆聊着天,徐还陆甚至觉得对方不是来比赛的,而是宝马轻裘,出门踏青的。齐规话还没说完,忽而身形一顿,徐还陆不明所以地跟着停住:“怎么了?” 齐规咬牙切齿:“好吧,我承认我刚才在吹牛。现在不说保你进前三百了……我进前三百都费劲……” 徐还陆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然后猛地缩了回去。 他们身前不远处。 弱水之中水光潋滟。 阿难正好从一处珊瑚转角之中出来,与齐规狭路相逢。 齐规硬是提起了笑容,对阿难拱手道:“好巧啊,剑主。” 阿难平淡地目光打量过他,又看了眼躲在齐规身后的徐还陆,淡淡说道:“齐规……徐还陆。” 齐规本来想说话的,闻言忽而一顿,转头阴森森地看向徐还陆:“阿难剑主怎么会认识你?” 徐还陆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说:“也许因为……我侥幸胜过的南柯殿下是阿难剑主的好友。” 他抬眼,正好对上了阿难的眼睛。 阿难静静地看着他,眸色深邃,没有揭穿他的谎言。 齐规听见他的话,立马把他推了出来,义正言辞地道:“剑主,就是这小子招惹的南柯殿下,同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冤有头债有主,您定要明察秋毫啊! ” 徐还陆:“……” 徐还陆:“齐道友,你刚才还说要替齐少保我。” 齐规:“齐少的事是齐少的事,在下怎能越俎代庖!徐道友保重!剑主,告辞!” 说罢他手上用力,毫不犹豫地把徐还陆推了出去,转身就跑,毫不犹豫,声音越来越远:“徐道友,你挺住,我这就去找齐少来救你!你一定要挺住啊——” 徐还陆站在原地,与阿难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阿难只是站在那,就像一座无可匹敌的高山。 威势赫赫,深沉而又迫人。 徐还陆想了一百个从阿难手下逃脱的方法,每一个法子的成功率都低到可怜。 他连齐规都无法正面相抗衡,何况是齐规见到就跑的阿难剑主呢? 尔见高山巍峨,攀援无门,望之生畏。 但是世上诸事,不过是一句话。 但行前路,莫问前程。 徐还陆不动声色地把手按在了长思剑上。 阿难深邃极了目光好似藏了另一片瑶海,她说: “借过。” “啊……?”徐还陆动作飞快,从善如流地让了一步,“您请。” 阿难持剑,与他擦身而过。 徐还陆的视线不由地落到了阿难手中的剑上。 他无端的想起了一个扎着辫子名叫絮儿的小姑娘。 与阿难剑主,判若两人。 阿难一走。 徐还陆一转身,就看见齐规不知何处又回到原地,倚着珊瑚,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 这小子不是跑了吗? 徐还陆微微挑眉:“齐道友这是?” 齐规立马正色道:“我方才遍寻齐少,不见踪影,担忧徐道友安危,故而毅然决然选择回来援救!没想到阿难剑主心慈,竟然不淘汰你我,果然是人如其貌,冰心玉魂啊!” 徐还陆:“是吗……” 齐规混不吝地掠过了这一茬,笑道:“倒是你小子面对阿难剑主临危不惧,还想拔剑回击,真是无知者无畏。” 徐还陆没应答。 齐规也不在意,道:“说起来齐少还曾请阿难结盟,可惜了,阿难剑主悍然拒绝了。算了,快走吧,宁愿绕路也要离阿难剑主远一些。” “哦?” “你以为我方才怕的是阿难剑主?”齐规哼着气问。 徐还陆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齐规。 眼里的意思却很明确:难道不是么? 齐规没好气地道:“当然是因为阿难目标太大,定有很多人想要提前联合起来淘汰阿难剑主啊!只要一打起来,动静传了出去,那些围剿阿难剑主的人难道会好心肠地顺手放过你我?以一敌众这件事能者多劳,阿难去做就好了,我们还是赶紧找路进入青铜古城搜集净水丹,多苟活几日。” 徐还陆无言以对,良久才道:“剑门弟子都跟你……一样吗?” 明明实力强大,遇事却掉头就跑,总想着能苟就苟。 齐规大言不惭:“我辈剑门弟子,自然是如我一般,英俊潇洒,审时度势,一剑霜寒十四州!” 徐还陆:“……” 很好。 折桂会开幕式精彩绝伦的剑舞塑造的高大上的剑门形象,彻底地在齐规大言不惭的话语之中毁于一旦。 . 他们于弱水之中东躲西藏。 主要指的是齐规。 徐还陆叹为观止,齐规这逃命躲藏的技术之高超,真是偷鸡摸狗的一个好苗子。 徐还陆甚至都怀疑一开始齐规逼出他行踪的那一剑是他记忆的错觉了。 齐规狗狗祟祟地从珊瑚后探出头:“那群人走了,妈的,追阿难就追阿难,殃及池鱼做什么?” 徐还陆:“齐道友,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已经绕青铜古城走了好几圈了,怎么就是不进去……” 齐规回头一笑:“知道啊,我故意的。” 徐还陆沉默了,他幽幽道:“是吗?我还以为是齐道友迷路了。” 齐规见没有了人,便站直了身子,笑道:“怎么可能?” 徐还陆道:“为何如此?” 齐规耸了耸肩:“齐少的主意。” 徐还陆:“嗯?” 齐规道:“小朋友要学会利用规则啊。规则说,要在青铜古城之中存活下去,那么在最后一天再进入青铜古城不就好了。” 徐还陆无奈地指出:“但是我们需要净水丹,而净水丹只在青铜古城。没有净水丹,我们今天都活不过去。” 齐规摆了摆手:“所以我走这几圈是为了踩点啊。进去了找净水丹还要时间——哪里有守株待兔来的快!” “啊?” 齐规笑道:“走!哥带你打劫去!包围那群小羔羊!” “不是……哥。我们只有两个人,怎么包围他们?” 齐规白了他一眼:“你以为齐少结盟一百个人是做什么?” 还没等徐还陆回答,齐规便迫不及待地宣布答案:“当然是为了打劫!” 好好好。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剑门弟子打劫为生! ——————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下一章,求听劝!) 番外11:吴缘,无缘? 吴缘少年时也曾疑惑过,自己身为中州吴家之主的爹,为何会给自己取这个名字。 吴家主便笑着摸了摸吴缘的头,说:“吴缘之意,意为无怨,不争。爹是个性太强盛之人,自小便与人争胜,为了我自己,为了家主之位,也为了吴家。我现在回想我过往的很多事情,其实都做得太极端了,不给他人留活路,也没有给我自己留退路。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也太纷杂,甚至波及到了你的母亲,最后导致你母亲生你之后体衰早亡……人好像总是失去后才会开始后悔,我那个时候便后悔了,但是愧疚是世上最无力的情感。我抱着你,我给你取了这个名字。这是我对你的期许,也是对我自己的告诫。” “人心至欲,过而不及。强求难得,但强求伤己。爹希望你不去争事外之缘,也不要去怨己怨他。”吴家主含笑道,“惟愿吾儿鲁且愚,无病无灾到公卿。” 但是吴家主忘了。 人除了失去之后会后悔,也会在时光流逝之下,渐渐地遗忘了教训。 他是吴家的掌舵之人。 他这一生有太多太多的忧虑的事情要去思索。 他遗忘了来时的道路。 在吴家主扇了心爱的儿子一巴掌的时候。 他早就忘了,他给儿子取名吴缘,是为了告诫自身。 他只觉得吴缘太过天真,不明白大世之争,不进则退。 他只觉吴缘当着满堂长老的面,挑战了他身为家主的权威。 吴家主有多爱吴缘,就有多看中吴家。 于是当吴缘和吴家被称斤称量放上天平之时。 爱便成为了最容易舍弃的东西。 人很多时候,并不能保证自己所行之道一直都是正确的。 我们总是在反复的修正折返,甚至止步不前。 我们总希望我们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可是到底是怎样的一条路,才能称之为正确的道途? 吴缘也不知道。 他玲珑心肠,他知道父亲的责任和他的纠结,他也知道父亲必然会再次后悔。 但是他更知道,世上万物两面,没有绝对的错与对。 对于那个无辜的被选中的吴家族人而言,吴家主的决定对他是灭顶之灾。 但是对于吴家而言,万事趋利,这只是一件一本万利的买卖。 吴缘更知道。 世上所有想要长久的买卖,都必须拥有相应的准则和底线。 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否则将滑落至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更多的,吴缘想的只是。 人心非石,难作其观。 第248章 修个鬼啊 深邃幽暗的深海之中,不知何处来的光源微弱而又坚毅,照亮更深之处有黑色的影子宛若连绵的山脉,一重复一重,无数发着光的多彩小鱼成群结队,穿梭在黑影之中,像是点亮黑暗的光带。 自上而下,极目眺去。 一座色泽深沉,凝结着亘古时光的死城赫然被埋没在这淹没一切的瑶海之下! 它依然庞大,恢弘无比,仿佛天工造物,无法想象的宏伟与伟大。 沉寂,沉默。 岁月悠悠。 历万年而不腐,璀璨如昨日。 此时城中海草簇拥满城,深海生物游荡其中,给这座死城焕发的新的光彩。 或许它不是一座死城。 它只是换了一波居住的城民。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城中徐徐飘过荡漾的衣裙,起伏之间仿佛睡莲开落。 那一道身影婀娜袅袅,似一个迷离的梦境。 乌发垂落三千,唇艳如血,容白似鬼。 眼眸流转之间,风情万种。 幽长的古道,屋舍寂静,白骨布满了长街。 女子一步一生莲。 而她的对面。 男子身形高大修长,束腰环玉,年轻的眉目深邃而又凝重。 他一步一退。 女子再进,他再退。 无声而又诡异。 在男子身后,几个少年聚在一起,恐惧地问道:“薛一岳,这是什么怪物?是青铜古城的遗民吗?我们怎么办?” “有魂修吗?” “根本打不过,瞬间便可取我们性命!” “这也是折桂会的安排?” “要,不要退赛?” 一阵难忍的寂静。 薛一岳忽而停住了脚步,那诡异的身影唇角一勾,飘了过来。 他开了口:“你们趁机走吧。” 那本就吓破了胆的少年们顿时不再强撑,屁滚尿流地离开此地。有个少年动作慢了一拍,有些犹豫地问那个挡在他们面前的年轻男子:“那,那你不走了吗?” 薛一岳双手取出长剑,淡淡道:“我若退了,你们怎么走?” 恰巧这时一道沉红如血的红绫猛然冲向了少年,少年骇然欲绝,那哪里是红绫,那是赤色的巨蟒,恶口狰狞,垂涎欲滴! 但是比巨蟒更恐怖的,是他发现自己犹如顽石一般牢牢地钉在了原地,丝毫动弹不得! 他想要拔剑,费尽全力也挣脱不开束缚,手都在颤。 比他更快的是一道如火如荼的剑光! 像是燎原的烽火,顷刻迎上了那恐怖的赤蛇。 少年顿时觉得施加在他身上的压力没了,他霎时抛却了方才心生的犹豫,转身就跑:“薛一岳,你撑住!我去找燕嵋山相救——!” 他逃得太快,也就没有看见那容色如鬼的女子罗裙之下,霎时间窜出来数十道赤色巨蟒,遮天盖日,苍莽无极! 尽数朝薛一岳吞去! . 而他们心心念念的燕嵋山。 正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青铜古城。 是的,从正门进的。 无惧任何围剿。 纨绔少年趾高气昂。 披绮绣,佩玉环。 “嚣张,太嚣张了!最好挫一下他的威风!” 齐规藏于暗处,啧啧怒道。 徐还陆见他神态,试探地问:“要上吗?” 齐规顿时从心道:“他又没有净水丹,上什么上!而且我目前才用秘法联系上了九个队友,没有一个在我们附近,真晦气!” 徐还陆指出道:“当然不在我们附近,因为很少有人有胆从正门大摇大摆地进去。你到底为什么要来正门?” 半道徐还陆劝了八百遍都没把这头驴劝住,他想要分道扬镳,齐规没同意,轻而易举地就把徐还陆拎了回来。 徐还陆顿时有一种上了贼船下不去的既视感。 齐规不在乎,他突发奇想道:“你不是在造战舰吗?能把这个青铜大门给轰了吗?” 徐还陆无奈地道:“那座青铜门上满是古老的阵法符文,本身就是一件坚固无比的防御型法器,在下才疏学浅,轰不了它。” 齐规嫌弃道:“天工府徐辽两个时辰造出一艘战舰,虽然粗糙了一些,但也不是不能用。你都磨叽一天了,怎么还没造好?” 徐还陆平静道:“所以我不是天工府徐辽。” 齐规啧了一声。 于是为什么非要来正门的话题就被他这样糊弄了过去。 就在这时。 刚刚走进城中的燕嵋山脚步一停。 数道黑影猛然接近了他。 “忍不住了吗?总算有人动手了!”齐规睁大眼睛探出头,唯恐天下不乱。 只见黑影扑到了燕嵋山身前,接着便是石破惊天的一句:“燕嵋山!青铜古城有鬼!” 水波寂静。 燕嵋山眉头轻轻一动,不明所以:“我不就是?” 魂修练到后程,便是将自身躯体抛却。 所以常人都亲切地称呼魂修为:“修练个鬼啊!” “不,不是!青铜古城里有着古城遗民!薛一岳为了让我们跑,挡住了那个女鬼!” 少年急切地道。 燕嵋山眉开眼笑:“还有这种好事?薛一岳死了没?我的万魂幡正好还缺人。” 少年一愣:“你,你不去救救他吗?” 燕嵋山匪夷所思:“我救他?我巴不得他去死。离京与太一宗势同水火,望周知。” “再说了,你们直接选择退赛,我不信薛一岳没有逃走的能力。你们自己做的选择,为何又要假惺惺地在这里求救?” 少年神色难堪,辩解道:“他又不会真的死,圣人定会出手。” 燕嵋山更奇怪了:“你们也不会真的死,为什么不与薛一岳一道拼尽全力,奋起反击,说不定有机会斩杀你口中的古城女鬼呢?” 他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没有言语。 “虽然我不知道薛一岳这个冷心冷肺的家伙发了什么神经就救你们这群自私短视的猪猡,但但是你们是不是弄错了一点。”燕嵋山森森一笑,“我们是竞争对手,他若是退赛了,我恨不能击鼓相庆,比赛开局第一天,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你有能力,缘何不救?” 燕嵋山面色冷了下来:“不思求自救,遇事一味的攀附旁人。救的了一时还能救得到你们一世?你们现在到我跟前捧杀我。怎么,是想在第一天就被我淘汰掉?” 一群人顿作云雀散,但是他们逃得不及时。 燕嵋山身上扑出几道鬼影。 恶鬼出笼,瞬间吞噬了那几人的身影。 “啊——!” “我退赛!我退赛!” 不过须臾,古城之中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踪影。 只剩最初开口的那个少年。 少年吓得退了一步,刚好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块上,传送法阵的光芒缓缓亮起。 燕嵋山微微眯起了眼睛:“我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一路躺赢的小子,你叫什么?” 少年道:“西海。” 燕嵋山笑了一声,继续道:“其实你们的目的跟我一样,如此良机,少一个强大的对手罢了。只是你们不敢承认。” 西海此时不复方才慌张的模样,定定地看了燕嵋山一眼,承认道:“人性总是飘移不定的,我们想着胜利,也会怀有愧疚。端看遇事之时,心里的天平倾向了哪一边罢了。” 他话音刚落,阵法光芒亮起,将他传送走了。 燕嵋山挑眉:“运气好?那么凑巧就踩到了古城里的还能运转的传送阵?” 他抬头,环视了一圈黑黢黢的古城,那些暗藏的眼睛顿时不动声色地缩了回去。 燕嵋山负手一笑,悠然前去:“我去看看突发好心的薛一岳死没死,你们若是有本事就跟上来——说不定能把我们一网打尽呢?” “……” 一阵诡异的寂静。 燕嵋山早已离去。 霎时间数十道黑影朝他的方向追去! 齐规叹为观止:“求救求到燕嵋山身上,真有眼光啊。” 徐还陆却道:“说不定……不是求救呢。” 齐规:“哦?” 徐还陆淡淡道:“其他人我不知道,不管过程如何,但是那个西海的目的达到了不是么?有时候弄不明白一件事,可以先去看这件事的结果。燕嵋山如他所愿,去找了薛一岳。 若是那个女鬼当真是这般恐怖,那便是一石二鸟之计! 比赛第一天,就一次性淘汰了薛一岳和燕嵋山两位夺冠选手。哦,不止他们两个,还有那些被燕嵋山淘汰的倒霉蛋,说不定还有被女鬼淘汰的呢?能在在这个时间段到达青铜古城的都不是易与之辈,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那些人一起跟他找燕嵋山的。” 齐规:“……”他诚恳地道,“我刚才只觉得那个西海有些自私蠢笨,哦不对,被燕嵋山带偏了,燕嵋山对人性太过苛刻。我其实觉得西海的行为挺正常的,不想输也难以安慰自己的良心,只不过人生在世,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 不过照你这么一说,的确是个好机会啊。” 齐规睁大眼睛:“——所以有可能,那个女鬼也是他搞出来的?!” 徐还陆平静道:“他随意便触发了古城的阵法,如果不是运气,那他对青铜古城的了解一定比我们深。”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是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齐规顿时喜笑颜开:“这么一说,感谢西海,感谢女鬼。希望燕嵋山跟薛一岳快点淘汰,哦对了,刚才不是一群人追着燕嵋山的屁股后头跟过去了,希望他们也淘汰,嘿嘿。” 徐还陆:“……” ————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下一章,求听劝!) 番外12:雪焉的拜佛记 李雪焉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婴儿肥没有褪却,像一个白生生嫩呼呼的包子。一双眼灵动而又狡黠,总是想着一些跟智商无关的傻主意。 在父亲的要求下,李雪焉跟着那个背负剑匣的文弱书生一块去往南风山,想到禅说山进修两年,在大宛国寺庙的圣物菩提树之下悟道,她或许能够在十五岁之前就成功破道脱凡。 若是顺利的话,说不定她努努力,还能取代余今在这个大宛曾经的第一天才的地位,成为新的第一人。 对于父亲的期望,李雪焉满脑子只有几个字:您想的真的太多啦! 第一人? 我?啊? 尊嘟假嘟? 有这么个望女成凤的父亲,李雪焉真的是亚历山大。 所以她很愉快地背上行囊,跟上池文州的步伐:“池叔,出发,冲鸭!逃脱爹爹天天念叨的育儿经!我看他真是老糊涂了,赶紧收拾收拾出家得了,教训起我来跟念经似的,国寺庙少了他这一号人才,真是国寺的损失!” 池文州:“……” 池文州无奈地道:“小郡主啊,我们甚至还没走出王府,这种骂人的话能不能出了王府再偷偷说?现在被你爹知道了,还以为我为长不尊,带坏你呢。” 李雪焉便无辜地道:“什么?难道不是你带坏的我吗?” 池文州无奈地道:“祖宗,给点面子吧。出了王府再说,出了再说。” 李雪焉就笑,开开心心地出了门。 但是她开心不过第二天,她就蔫了。 “为什么!”李雪焉恨恨地道。 池文州不明所以:“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们不开车不御剑也不做飞艇而是要走路?!拜托,人发明工具是为了方便生活的,怎么能本末倒置啊?”李雪焉抱怨地道。 池文州道:“你是去禅说山进修。见佛需要心诚,你吃了那么多天材地宝来淬炼体魄,走几步路难道还累到你了?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还没喊累呢。” “不,佛也要适应时代的发展,心诚讲究的是心,不是形式,我们心意到位了,至于形势如何,佛陀大气,想来是不会计较的。”李雪焉自有一套道理。 池文州看着她笑了笑。 李雪焉忽然警惕:“池叔,你不要笑的这么诡异,很影响你讨老婆的!” 池文州悠悠道:“但是你爹只给了我们徒步见佛道经费……若是要更换交通方式,恐怕经费不足啊。” 李雪焉下意识道:“我有钱啊!我爹死抠门,但是我娘宝贝我,给了我可多钱了!” 池文州有些低落地道:“那你去坐车吧,到了禅说山记得等我,我走路比较慢。” 李雪焉就很烦:“有话直说,磨磨唧唧的,我请你就是了。” 池软饭就微微一笑:“郡主大气,在下钦佩!” 李雪焉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第249章 青铜巨人 燕嵋山还未寻到薛一岳的踪迹,就被忽而出现的意外阻拦了去路。 他不得不又停住了脚步。 屋舍罗列井然,幽深寂静,宛若沉睡的古武士,静静地看着误闯其中的外来客。 燕嵋山听见了细微机括挣动之声,被弱水横隔,显得极其微弱。 身后骤然传来惨叫之声,伴随着古怪的状似咀嚼的声响。 他蓦然回身,断念剑横于其上! “轰——” 气劲瞬间卷出层层水波。 遮天蔽日的阴影落到了燕嵋山身上,他抬眼,眼中不由闪过惊异。 那是一座通天彻地的青铜巨人。 威严而又宏大,仿佛远古的神魔。 神魔闭合的口中还透露着血迹,地上掉落着断肢残骸。 更远处,更多的影子从地底里爬了上来,猛地朝那些追袭燕嵋山的参赛选手袭去!惨叫声不绝于耳,那些天骄之子竟也无力抵抗!最后无奈的,缺胳膊断腿的选择了退赛。 而燕嵋山抵着的,便是青铜巨人厚重的大手。 仿佛泰山压顶,不可匹敌。 断念剑深深陷入巨人手里,对方手指动了动,丝毫不在乎那割入展中的利剑,仿佛五指山一般,朝燕嵋山攥了下去! 燕嵋山顿如雾气般逸散,顺着水流四处漂流。 青铜巨人抓了一个空,身上猛然浮现幽暗的光泽,若隐若现,仿佛无声的交流。 霎时之间,更多的青铜巨人窜了出来,无数双巨手罩向了燕嵋山逃窜的那一片水域,在那一刻,淡金色的结界也轰然落下! 那些青铜巨人很明显拥有智慧,反应极快,燕嵋山身化无形之物,这么短的时间内也定然还在原地,结界一落他将无处遁逃。 周遭一片幽暗,只有少数的参赛者还在费力地逃窜。 女鬼,尚能运转的阵法,骤然出现的青铜巨人。 很明显这座古城之中危险的不只是弱水。 而此次折桂会的任务要求是:存活至最后一天。 就在青铜巨人四处狩猎之时,幽暗的水波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像是吞没一切的黑洞,冰冷而又恐怖。 位于结界边缘之地的一尊青铜巨人不知不觉地靠近了那一片晦暗的之地。 悄然的,寂静的。 一尊巨人消失在了原地。 那一边区域仿佛沸腾一般波荡了起来。 所有青铜巨人瞬间察觉不对,转头朝这个方向冲了过来。 但是结界已经被那黑洞吞噬出一个口子,接下来便是趁胜追击,全面击溃。 “咔嚓。” 龟裂之声闷于水中。 水下暗流猛然掀起巨大的波涛! 燕嵋山自汹涌潮流之中走了出来,回首以剑执杖,顿时一股巨大的波涛朝扑过来的青铜巨人袭去! 所有的声音都沉沉地闷在弱水之中。 最前追来的一批青铜巨人顿时人仰马翻,摔进了水中。 那些侥幸逃生的参赛选手趁此机会快速逃离。 这就是他们和最顶级天才的实力差距。 他们苦苦挣扎,燕嵋山甚至还有机会进行反击。 一片混乱之中。 燕嵋山手里拿着一枚半透明,泛着水波纹的丹药。 他眉毛扬起,眼底划过一抹意外:“净水丹——竟然是在这些巨人的脑海里。” 此言一出,不远处的参赛者面色都难看了起来:“难怪是存活赛,折桂会折腾人还真是不留余地,这样还怎么打?我们根本没有正面相抗的能力,这还怎么打?直接把战场让给那些天才不就好了。” “丧气什么?实在不行你退赛吧。折桂会举办了这么多年,难度更高的时候又不是没有。第一天你就冤声道载,那你参赛做什么?回家充驴磨豆腐得了。”有人暗处冷笑嘲讽道。 “你!你这个时候倒是指责起我来。难道你敢上?没有净水丹,我们第二天根本不能在弱水之中存活。” “有何不敢?” 应话的少年很明显是几人成群结队的,他话音方落,他的同伴之一率先窜了出去,快速绕行接近了一尊青铜巨人!青铜巨人垂首看向这个小虫子,伸手想要抓他来吃。 但是此时地面忽然轰隆隆震动起来。 无数碎石砖块,海底淤泥猛地钻了出来,搅动着水流,仿佛倒挂的泥泞龙卷,周遭水域霎时间都被着淤泥污染,一片浑浊,沙石乱飞。 “你的土河车呢?!这是什么啊!水泥卷?” “别废话了,赶紧过来!巨人的视线果然被遮挡了!” 紧随其后的两道身影猛然游上了青铜巨人的背脊。 青铜巨人反应极其敏锐,脊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大地震颤,无数棘突从青铜外甲之中窜了出来,猛地卷上了那两个爬上巨人脊背的小虫子。 但是那两人身法极其灵活,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分开。 巨人沉黑的瞳孔一动,终于在一片浑浊的水流之中看见了那两个左右靠近的身影,恐怖的青铜口器猛地裂开,无声的尖啸朝四周荡去。 离巨人最近的两人遭受了最大的攻击,浑浊的水流中夹带着红色的鲜血,又很快消失不见。 就在那一瞬间。 青铜巨人高高举起手。 他们悬浮于巨人的太阳穴两端,猛地掐诀! 两缕电光窜向了青铜巨人。 电光火石之间。 这一片都沦为了雷电的沼泽! “我靠!你们雷法术士杀人不分敌友啊!” “快走!开结界!愣着做什么!” “这还用问?肯定是故意的啊,杀了青铜巨人的同时,顺便把我们也淘汰了!” 这一座青铜巨人。 在雷电沼泽之中挣扎了许久,发出痛苦的尖啸。 最关键的是它的尖啸可以杀人! 那两个雷法术士顿时七窍流血,被无声无息靠近的水法术士席卷带走。 他们身后。 无数水龙挟裹着电流,朝青铜巨人冲了上去! 尖啸渐渐衰弱,直到一片死寂。 那个土法的术士驱使泥流钻进了青铜巨人焦黑的太阳穴,掏出了一颗透明无色的丹药。 他高兴地道:“净水丹真在巨人的脑子里!他们动作迅疾,威力强大,力可擎天,并且还有诡异的尖啸能震荡神魂!但是他们视线容易被遮蔽,弱点同样很明显,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水法术士救回了两个雷法的同伴,而后对着先前那个冤气汹汹的参赛者道:“动动脑子吧!青铜巨人并非不可匹敌,不去找方法反而自哀自怜,你要是能取的好名次,我名字倒过来写!” “分明是你们人多,我们单打独斗的……” 水法术士反唇相讥:“蠢笨如猪,你难道不会也去找队友啊!若是口才实在不行,放低身段去求人也未尝不可。大多数人都没有直面青铜巨人的实力,所以想要获得净水丹必须合作,这么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你不会去尝试吗?” “……呵呵,行。你等着。我看你能不能嚣张到最后。” 水法术士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转头对雷法术士道:“电死他。” “你!” “滋滋滋——” 那人瞬间被淘汰出局。 “我等着你?傻逼还是早点死!” 第250章 当局者迷 那些反应过来的参赛选手们瞬间三五成群的形成一个一个小队,拖死了一座又一座青铜巨人。 局面顿时反转。 但是胜利的天平并没有向参赛者倾斜。 因为那些青铜巨人。 拥有智慧。 参赛者聚拢到了一起,巨人难道不会吗? 青铜巨人罗列棋布,整齐划一,仿佛上古战场上冲锋的军队,秩序井然,悍勇无比! “他们聚集起来了!打不过了……能不能走?” “走不了啊,怎么走?他们太大了,身形也灵活,还会落结界,挡住了去路!” 而青铜古城之外。 那些落后的参赛选手也渐渐地进入了青铜古城之中。 来得最晚的是一个拿着骨笛的,白鸟似的少年。 中州乐修世家。 嵇家,嵇玉成。 齐规松了口气:“总算等到他了。” 徐还陆终于明白了:“你非要来这青铜正门,说去打劫,又不肯出手,是为了等他?” 齐规道:“你看你就没有经验,打劫若是失败了得有替罪羔羊啊。齐少现如今不见踪影,那不得找个冤大头当老大扯大旗啊……不过嵇玉成的笛子在水里吹的响吗?要是吹不响他岂不是就废了——” 徐还陆安慰道:“嵇玉成是目前的排名第一,圆融境的大能,手段通天,用不着我们操心他。” 谁料齐规一开始还是愁眉苦眼,紧接着又喜气洋洋地说:“废了更好!薛一岳燕嵋山同归于尽,嵇玉成一个乐修又动用不了乐器,对齐少而言,只剩个阿难剑主是个劲敌。这一届折桂会魁首不是齐少,还能是谁?” 徐还陆匪夷所思:“……你对你家齐少这么忠心?” 齐规说道:“就算不是为了齐少,这个消息也令人高兴不是吗?” 他又道:“好了别磨叽了,下去吧。以嵇玉成那耳朵,早就发现我们了。” 徐还陆谨慎地道:“你确定这么下去嵇玉成不会直接淘汰我们?” 齐规眨了眨眼睛,道:“瞧我忘了跟你说……嵇玉成也是齐少的盟友来着。一百个呢,不要怕!” “……嵇玉成也需要盟友?我还以为他跟阿难一样拒绝了。”徐还陆轻轻挑眉。 齐规道:“嵇玉成死路痴,不然我为什么非得在正门等他,还不是正门的路最简单。现在又是深海作战环境,我虽然不知道齐少是怎么说服他的,但很明显现在的处境之下,嵇玉成就算一开始和齐少结盟的并不诚心,现在也不得不考虑一二了。” 嵇玉成看着宏伟显眼无比的青铜门,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鬼知道他海中认路多费劲。 他收回视线,朝着大门口走去。 在城门环伺的视线比他预料的少了很多很多。 还有两道气息越来越近。 嗯,越来越近? 找死么? 嵇玉成抬眼看去。 为首的是一个眼熟的吊儿郎当的剑修。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轩朗沉静的青衫少年。 青衫少年不认识。 于是嵇玉成的目光落到了剑修身上:“齐规?” 齐规张开双臂,情真意切地道:“老大!我等你等的好苦啊——!” 嵇玉成:“……” 徐还陆:“……” 嵇玉成用骨笛抵住了要扑过来发神经的齐规:“别动手动脚,你老大不是齐曜吗?他人呢?” 齐规顺势举起双手站直身子,讪笑道:“齐少曾说过,他深感折桂会混战之中举步维艰,天下英雄济济,局势变换无常,故而于嵇道友约好了守望相助,特地嘱咐我在折桂会中以嵇道友马首是瞻。所以您现在就是我的老大啊!” 嵇玉成平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水中如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闷闷传来的微弱声响。 嵇玉成才收回骨笛,淡淡道:“好好说话。” 这举动无疑是给了一个良好的讯号。 齐规心下一定,笑容扩大,又向前半步,侧身为嵇玉成开路:“老大,我给你说下情况,如今城中有古城遗民作乱,那群先进去的参赛者大多数都陷入了混战之中,而薛一岳如今被女鬼缠住不知生死,燕嵋山停在了城中阙被青铜巨人拦住了去路。我们现在身处城中外围,暂时还没有什么异动,其他参赛者若是结束了战斗,拿到净水丹必会往安全之地逃去修养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跟在他身后的徐还陆惊奇地看着齐规殷勤的背影。 他们这一路走来可以说是形影不离。 接着便是蹲在暗处等嵇玉成到来。 没有想到的是,一直在给徐还陆画饼昏蒙打岔的齐规竟然对青铜古城中的形势洞若观火,了如指掌。 这位不太正经的疯疯癫癫的剑修,竟是胸有成竹,大智若愚。 齐规一直对徐还陆满口跑火车,嘴里的话真真假假。 ——但是他也确实实打实地打断了徐还陆的节奏。 若是徐还陆一人独行。 说不定他就会如之前的西海一般。 隐在暗处,试图拨动风云,不动声色地试图坑一大批人。 这或许就是齐曜非要他结盟的原由之一。 因应旧客的缘故,齐曜不能直接淘汰掉徐还陆,哪天找回了应旧客,这件事提起来也不好听。 但是齐曜也不放心放徐还陆出去,像是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给人致命一击。 就好比徐还陆战胜南柯的那一战。 机心万千,筹谋万丈。 一介凡人胜了高高在上的仙人。 那一刻齐曜惊觉了折桂会混战对于这一类人来说,是个绝佳的舞台。他们游走在规则之间,利用规则,以小搏大,大象有时候也会被蚂蚁咬死,齐曜想夺魁首,就不会看轻任何一个对手。 所以他让齐规看住了徐还陆这个不定数。 齐曜跟徐还陆都是聪明人。 徐还陆对齐规说过,若是分不清一件事的目的,可以看看这件事导致的结果。 但是他当局者迷。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齐规压着耗费时间,失去了很多先机。 第251章 水法术士 折桂会,决赛混战,第一日末。 瑶海深壑之下,青铜古城被岁月遗落淹没。 厚重的海水不停地波荡,搅碎了这一片长久的寂静。 青铜巨人冲锋陷阵,占据场地优势,压的参赛选手节节败退。 “这样下去不行,第一天我们说不定就会全军覆没。”那个土法术士躲避不及,最后忍无可忍地说。 水法术士拉了他一把,将他从青铜巨人的足下救出,闻言忽而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土法术士道:“我说这样下去我们必当全军覆没!” 水法术士忽而露出笑容:“你真聪明。” 土法术士:“……啊?你打不过终于疯了?” 水法术士施施然道:“全军覆没的前提是,全军啊。我们小队各自为战,过于松散,大家都是在折桂会海选之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个人素养极高,只是我们缺少配合,甚至会互相帮倒忙。”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联合这群阴险狡诈自私虚伪的家伙一同作战?!他们个个心比天高,怎么可能听你的指挥?”土法术士匪夷所思道。 水法术士道:“什么阴险狡诈自私虚伪?那分明是我们足智多谋明哲保身的好队友。”他继续道,“我的确指挥不了他们,他们也必定不服我的指令,况且先下拖延不了太久,后头赶来的参赛者见势不对不落进下石都算好的,根本不会前来襄助——但福兮祸所依,同样绝望的处境之下是会短暂的磨灭个人身上的不同之处,众人的心处在同一片沼泽之中,更容易被挑唆,也更容易被凝聚起来。” “你不指挥?谁能指挥?或者说,谁有指挥之能?” 水法术士轻松一笑:“燕嵋山。” “……你开什么玩笑?燕嵋山不顺手淘汰我们都算他今天好心肠,你要知道,青铜巨人奈何的了我们,未必能奈何他。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离京少主,而且魂修素来性情古怪,怎么可能转而襄助我们?”土法术士不由高声反问,满心满眼都是不可置信,难不成自己靠谱的队友在这种围攻之境下心态崩了终于疯了。 水法术士面色淡定,此种境地之下依旧保持从容,他一笑道:“自古话不在多,一语破的即可。” “什么意思?” 但是此刻水法术士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了,他的身形溶于弱水之中,已然飘到了燕嵋山身侧。 燕嵋山脚下踩着几个青铜巨人的尸骸,不耐烦地看着朝他蜂拥而来的巨人,结界一重接着一重,连他也不能轻而易举的突破了。 而在这种极端的险境之中,竟然有人能突破青铜巨人的封锁,来到了他的身边。 燕嵋山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断念剑在手中一转,直直地指向了身前空荡之地。 一道水色身形从无至有,被断念剑逼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一个选手。 话还未出,手先揖礼。 “冒昧叨扰。”水法术士笑容徐徐,彬彬有礼地道,“燕少主可想一举淘汰太一宗薛一岳,通天阁阿难剑主?” 这一句话令燕嵋山惊奇地看着他,多了几分耐心:“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薛一岳的师弟吧?你难道想向我献策,除掉你们太一宗大师兄。” 水法术士笑眯眯地补充:“还有阿难剑主。太一宗宗内四海千山,山山相隔,以年岁相称的话,薛一岳确实是我的师兄。” “哦?”燕嵋山似笑非笑,“离京和太一宗势同水火,我如何信你?为了个折桂会背叛你们宗门的大师兄,不值当吧?” 水法术士笑道:“值与不值,只由心辨。我先下不想第一日便在折桂会中折戟沉沙,故而求上少主。况且不过比试而已,非死生绝境,各凭本事,怎么就算的上背叛?争先恐后,追名逐利,人之常情。太一宗并不排斥弟子之间的竞争,常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辈长怀进取之心,有自求之志,何错之有?” 燕嵋山静了须臾,将断念剑收了起来,施舍般道:“说服我。” 水法术士笑道:“青铜围困,我等凄苦。况且人心不齐,各自作战,不似敌军整齐一心,故而落后。唯有统筹之术,以军敌军,反有转危为安之机。” 燕嵋山一挥手,牢牢地抵住了从后方冲来的青铜巨人,淡淡道:“哦?与我何干?” “折桂会决胜之局,自古皆混战。而混战多周折,常有天骄惜败于此。若燕少主肯越众而出,统筹人心,我便有把握说服他们襄助少主,一同抗衡薛一岳和阿难剑主。”水法术士道,“混战历来讲究纵横捭阖,阁下身为离京少主,见多识广,定然知晓蚁多尚能食象。阁下若是当心诸位解决如今所困之后会有异心,但是届时我辈皆疲敝,阁下处置我们易如反掌,并无后顾之忧。” “况且我同为太一宗弟子,虽不如薛一岳修为出众和,但多少了解薛一岳功法利弊之处,对燕少主淘汰薛一岳,或许能有一些帮助。” 从始至终,这个太一宗的水法术士,都是对太一宗的大师兄直呼其名。 言辞妥帖,丈量分寸。 燕嵋山手腕一动。 “咔哒。” 收剑入鞘。 他细长阴翳的眉宇之中带了几分兴味:“你说的很好,但我并无将才。” 水法术士退了一步,作揖道:“在下可效其劳。” 燕嵋山似笑非笑:“所以你只是想扯个大旗?” “不。”水法术士顶着压力,万般恳切地道,“自古君掌舵,臣各尽其能。就如沙场作战,纛旗定军魂,纛旗塌则军魂散。燕少主于我等而言至关重要,相救之恩牵绊,我等也更能追随于少主麾下。” 燕嵋山啧了一声。 他提着水法术士的衣领,在他的头颅上落了一个法印。 邪气的少年阴沉沉地笑道:“我不管你打什么主意,背叛我的代价,是淘汰哦。” 水法术士从容自若:“若君襄助,自当竭尽全力,为君效力。” 燕嵋山不耐烦地把水法术士一丢,居高临下地道:“做吧。” 水法术士溶于水中,轻飘飘地躲过了青铜巨人锤过来的攻击,远离了燕嵋山,又回到了战场。 他环视全场,声音随水传去很远:“诸位,青铜劲敌围困于前,陷我等于绝境之地。仪康折桂奋进之举,一展周年所学之地。如今决赛不过初始,若折于此地,雄图未逐——到底意难平!” “如今敌军整然一致,我等更当众志成城!各自为营只会被逐个击溃,诸位披荆斩棘,突围不易,想请诸位同济一心,共同御敌!” “先越关山,再横舟自渡!” 此话一出。 周遭一静。 有人直接道:“说的好听,谁来指挥?谁能指挥?你来吗?我们又怎知你不是令我们送死?” “好笑。我们当然知道结盟最好,但是折桂会是存活赛。即便是第一日,只要除掉所有对手,怎么能说留到最后的不是胜者?” “我倒是觉得可行。就如阁下所言,走到决赛赛场并不容易,筚路蓝缕,到底意难平。” “不结盟是淘汰,结盟有机会存活下来,我赌了!” “呵呵,焉知结盟不是更快的淘汰,折桂会排位按照淘汰顺序排序的,他说不一定只是想再淘汰之前,坑我们一把,取得更高的排名。” “……”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吵闹不休,陷入困境快要被淘汰的危机压迫每一个人的心,都在这一刻有了一个肆意宣泄的突破口。 赞同的,反对的,直接开骂的。 燕嵋山似笑非笑,看水法术士要如何解决如今这个局面。 水法术士等大家骂过一阵后,方才悠悠道:“在下才疏学浅,自是不配——那诸位可以推举一位有才之士,带领我们突出重围!诸位觉得哪位应当此任?” 就在这时,混在一片浑浊之中的土法术士的声音传来,他说了一个在场之人,一个小团体首领的名字。 他说完,雷法术士改变声色,又推举了雷法术士的死对头。 紧接着局面又吵了起来。 这次吵得更凶。 这时水法术士才忧心忡忡地道:“方才举荐诸位皆是人中龙凤,都有统帅之能。但是诸位各执一词,再行争吵下去,我们的处境只会越来越差。选不出指挥之人,我们本就各不相熟,难以配合。这可如何是好,难道只能第一日就被淘汰么?” “……” “大家水平都差不多,谁都不服谁,选什么选?” 土法术士道:“是啊,都差不多。难不成选一个能力压我等的存在——燕嵋山。” 此言一出,一片寂静。 有人幽幽道:“燕嵋山倒是够格,但是现在问题又来了。人家这般强大,凭什么救我们?” “燕嵋山我倒是能接受,但是他不接受我们啊。” 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青铜巨人可不会等他们,又被淘汰了一部分人。 水法术士算着时间,在众人萎靡之时,忽而道:“要不要想一个燕嵋山同意的理由?” “想不到。” “他不淘汰我们我都谢谢他了。” “燕嵋山来折桂会肯定是为了赢得魁首。我对魁首没什么指望,就想混一点高的排名,第一天就淘汰也太憋屈了——也许可以,我们对燕嵋山说,能襄助他夺得魁首,对付阿难,薛一岳,嵇玉成等人?” “反正他要是不同意,我们就淘汰,他同意了,我们活过第一天,排名更进一步。” “……” “也不是不行。” “谁去说服燕嵋山?” “不敢去。” “不敢去。” “怕被他淘汰。” 水法术士身先士卒,毅然决然地道:“既然是我提议的结盟,那便我去!我来游说燕少主,若是不成被淘汰了,大家便当作没有这回事吧。” “……保重!” . 光幕转播之中。 燕嵋山的随从团也在观看比赛。 良久才有人幽幽道:“少主都快被太一宗那个水法术士忽悠瘸了,真的没关系吗?” “何止少主啊……此人当个术士都是委屈他了,他应该去各国当外交大臣。” 李队长若有所思:“少主扛不住这样的说辞啊?那我上个月被扣的奖金是不是可以也这样忽悠回来……” “李队,不是……你……你就想到学着忽悠少主啊?!” —— 给小陆上点难度,你的比赛对手们心都挺脏(。 ————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下一章,求听劝) 番外13:李序见闻录 李序打小就活在小少爷的阴影之下。 不。 或许应该这么说,他们这一代的天才都活在小少爷的阴影之下。 每当修为有所进益之时,出关就听见小少爷已经突破多少多少境界,取得什么什么成果了。 每当这个时候,李序就会短暂的忘记小少爷的救命之恩,不带脏话的骂小少爷一个时辰。 后来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半只脚已经迈进了大宗师的行列,照常出关前先骂小少爷几句。 事先声明,这完全是习惯了的仪式感,没有任何情绪表达。 但是有人回答了。 太一宗,藏经阁。 苍天白云,悠然忘我。 十四岁的白衣少年在书册之后转出身来,横眉冷目,冷冽地道:“你骂我做什么?” 李序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在这?况且你怎么能确定我骂了你?你有证据吗?” 他越说身板越硬,越讲越觉得自己应该能糊弄过去。 谁料小少爷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成圣了。” “……” “……” 圣人闻达天地,尊其名必能触其听。 李序托起自己被惊掉了的下巴,无语道:“小少爷,你要不干脆成仙得了,别搞这假惺惺的修炼过程折磨我等凡俗啊!” 小少爷一挑眉,道:“我要去东荒,你那本观世录借我一看。” 李序都没多问,极其信任的把这本伴生神器递了过去:“你去东荒?——你疯啦?你找死也别这样啊!” 那个时候东荒倾塌初现端倪,多少尊圣人直接灰飞烟灭。 小少爷翻了几页,确定了旧天柱的位置,就把观世录扔回给他:“我不去,谁去?” “你就算十四岁成圣,是震古烁今了些———但是你也别这么自信,多少圣人死在浩劫之中,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序着急地说。 小少爷奇怪道:“当初不是你逆天而行,想要改变众生命途吗?现在拯救苍生的机会就在面前,你劝我别去?而且我记得你是第一批给太一宗宗主递帖子说想去东荒的啊?” 李序双标道:“我去可以,你不许去。” 人总是这样,有时候所在乎之人的安危会凌驾于自身之上。 毕竟是念叨多年的救命恩人,李序还是很看重的。 “……”小少爷翻了个白眼,“你修为比我还低,老老实实待在太一宗种蘑菇吧。走了。” 说毕,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李序:“……” 李序抱着书跑出去:“不行,我要催下宗主怎么还不同意我去东荒的帖子!” 第252章 烟雨江南,好名字。 深海之中分不清时间。 不知不觉已是将近子时。 水法术士扯着燕嵋山的大旗,指挥着参赛者终于冲脱了青铜巨人的包围范畴,并且还有余力歼灭了青铜巨人大部分的人马,获得了富有剩余的净水丹。燕嵋山斩杀对面最后一位将领,剩下的虾兵蟹将瞬间逃之夭夭,战场上静了一瞬,而后爆发了剧烈的欢呼之声!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他妈的,累死老子了。” “走,快退出这邪门的地方。” 水法术士下令让他们警惕四周,退出这一片海水浑浊的战场,留下一部分人继续探查那些青铜巨人的尸体。 渐渐的海水能够视物了,大部队逐渐走向古城外围。 大部队越走越少,不少人战事一停,就开始找机会偷偷溜走。 那是非常之时非常之事,不得已的选择。 在座都是天骄之子,谁肯一直受制于人。 至于燕嵋山的报复? 海水浑浊,人数众多,他们怀抱侥幸之心浑水摸鱼,想必燕嵋山也无法发现的吧? 水法术士当然有所察觉,询问燕嵋山:“那些逃跑之人,如何处置?” 在一群形容狼狈,神态沧桑的人群中,燕嵋山的衣袂在水中摇曳,称得上是最悠然自在的。 他眼含警告,似有不满地说:“按照承诺,付出相应的代价。这种小事还要问我么?” 术法术士低了头颅,说:“好。” 于是在他的示意之下,又有一拨人去将那群背弃之人捉了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统统淘汰。 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水法术士对燕嵋山道:“大家战后疲敝,先找地方休整,炼化净水丹,待子时过后,便是第二日了。折桂会中各为其事,我们人多势众,一同出行,倒是不必担忧其他的参赛选手。” 燕嵋山漫不经心地道:“你安排吧,别问了。”他看着水法术士,阴翳的眉目中是毫不遮掩的厌烦压迫之感,“你游说和指挥都不错……怎么当个下属还没有我的随从队长贴心?” 水法术士皮笑肉不笑。 因为我不是你的随从。 前方开路的人马忽而有了动静。 最后是传来一声:“警戒!有敌袭!有参赛者埋伏我们?” 水法术士皱了眉头,拂开人群走了过去:“我们人多,参赛者罢了,大惊小怪做什么?” 看来他们心理素质还是太差了,经历了青铜巨人这一遭,都是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格外的紧张。 “可、可是……对面人也不少啊……”水法术士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情形。 方才他还在嫌弃其他参赛者心理素质太差,现在他的心也没出息地颤了颤。 若不是四处都是弱水,定能看见他冷汗都流了下来。 只见原本是各自为敌的参赛者堵在了他们往外走的方向,上中下都是人,甚至还不包括隐藏在暗处的。 古城道路不算宽阔,敌人分散的站位,整装待发的气势,竟也给人一种大军压境的压迫之感! 水法术士唇角紧紧抿起,强作镇定,而后开口道:“我等是离京少主的随庸,想找处地方歇息,能否允个方便,让一条道?” 围着他们的敌人一言不发,只是眼神之中似有嘲弄。 水法术士深吸一口气,沉声问:“诸位,何事?”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了起来,弱水像是重于万钧的石头沉沉地压在了心上。 “你们难道要得罪离京少主与我太一宗么?” 水法术士不得不往上增加筹码。 他心知肚明,疲敝之兵,很难还有再战之勇。 “呵——” 一声轻笑陡然传来。 对方的人群分花拂叶一般散了开来。 一个吊儿郎当的剑修越众而出,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水法术士:“折桂会是排位争逐的比试,何来门派之分?得罪离京跟太一宗?怎么,你们两大顶级大宗,气量竟然这般狭小?” “——不肯认输?” 水法术士的目光却是向他的身后看去:“剑门?只有你?” 齐规懒洋洋道:“怎么?我不配?你们人多,我们人也不少哦。” “况且——”他的目光看着水法术士那一群疲惫不堪的参赛者,嘲弄道,“你们这疲敝之兵,如何能有再战之勇?” 他精准地说出了水法术士一方的弱点,但是水法术士反而松了一口气。 只有齐规一人为主的话,那他们的胜算便大了许多。 他淡淡开口,语气硬了起来:“趁人之危,鼠辈行径。” 水法术士断然道:“要战便战!” 疲敝之军又如何?他有把握胜过这群趁人之危的虎豹豺狼。 刀剑纷纷出鞘。 剑拔弩张。 齐规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忽而回头笑道:“老大,太一宗的人说要战便战,我们不上,是不是不给他面子?” 水法术士面色一变。 老大? 他这一方的人马也忍不住窃窃私语:“老大?” “齐规是剑门众人,素来傲慢,能被他称作老大的……莫非齐曜也在?!” “齐曜那个怪物……他和燕嵋山若是正面对上,谁胜谁负啊?” “他们神仙打架,我们状态不好,胜率太低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地看向了从齐曜身后走出来的人。 弱水幽暗混沌。 他像是一只清俊的白鸟。 “……好消息,来人不是齐曜。” “……坏消息,是嵇玉成。他的骨笛,杀人于无形啊。” “笛子在水下吹的响吗?” “怎么?没有笛子,你就打的过嵇玉成了?” “……” 水法术士这一方的势气实在低迷。 他牢牢地站在了原地,镇定地看向了嵇玉成。 至于跟在嵇玉成身后的徐还陆则是直接被他忽略了。 修为低微的生面孔,不值一提。 “剑门和嵇家?”他语气意味不明。 齐规笑容嚣张:“你们杀了不少青铜巨人,定是收获颇丰?兄弟们却还是囊中羞涩,空空如也呢。你们道士应该跟佛教一样乐善好施吧?救济一下我们,不过分吧。” 水法术士不动声色地道:“我们道教讲究道法自然。” 齐规不耐烦道:“听不懂。” 术法术士还想拖延时间:“道法自然便是……” “听不懂人话吗?”齐规居高临下,笑容冰冷玩味,“打劫!”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吊儿郎当的剑修长剑出鞘。 一剑直接朝水法术士的面门斩去! 徐还陆不由地将目光落到了那剑上。 除了李三瑜,周自拘,阿难,周小树。 这便是他身为小城凡人,从东极至仪康一路以来,见过的最强一剑。 没有想到。 这样强大的一剑。 这样精粹的剑意。 竟然会出于齐规之手。 那个看起来就很不剑修的剑修。 那被齐规追随的齐曜,他的剑,又当是多强?是何种的风光? 决赛第一日都快尽了,齐曜又身处何处? 但是齐规的那一剑。 在徐还陆惊异的目光之中,被人接住了。 接住那一剑的也是一把剑,那把剑徐还陆格外的眼熟,还是他亲手把这把剑交出去的。 那把剑的剑柄上,镶嵌着一颗深邃的魂石。 断念剑。 燕嵋山。 不过短短几日,燕嵋山看起来剑术又强了。徐还陆心里快速滑过这个念头。 燕嵋山说是用断念剑接住了齐规的剑,实际上真正挟制住齐规的还是燕嵋山手上剑上那若有似无,缠绕丝线一般的魂力。 他有自知之明,他的剑目前还比不过齐规的剑。 但是他燕嵋山,肯定是比齐规要强大的。 他随意地一动手腕。 断念剑直愣愣地将齐规的剑震了开来。 齐规盯着他,冷冷一笑:“燕嵋山,你带着这种累赘做什么?” 燕嵋山漫不经心地道:“他们是累赘,但是也是我的随庸。你对他们动手,不就是在打我的面子?” 燕嵋山咧嘴一笑,邪气四溢,白牙森森:“敢动我的东西——你找死?” 齐规点了点头。 忽而他一剑猝不及防地挥出。 那一剑至空中瞬间分裂,四下斩去! “轰——!” 水波荡开! 人仰马翻。 两方人马直接冲杀! 齐规也笑:“就动了,你能奈我何?” 燕嵋山面色阴沉,骇人至极。 他一言不发。 吞噬一切的黑洞忽而降落! 他直接动手。 齐规直接退后好几步,毫不犹豫地喊道:“老大!救命啊老大!” 像是一只狐假虎威,放完狠话立马回头找主人撑腰的狗腿子。 嵇玉成面色淡漠冰冷。 他抬起了骨笛。 指向燕嵋山。 一股无形而又恐怖的尖啸陡然传开! 震的那深邃的黑洞都淡了些许。 “嵇玉成。”燕嵋山语气很冷,“水下作战,我看看你还有几分力?” 嵇玉成淡淡道:“试试。” . 徐还陆在他们动手之前,就不动声色地想要往外走去。 刚走没几步,他忽然就被人提住了衣领。 只见被一群人追杀的齐规身残志坚,即便深陷重围也不忘徐还陆的踪迹。 这不正好,就被他逮住了要趁乱溜走的小狐狸。 齐规阴沉沉地笑道:“徐道友,要去哪儿啊?” 徐还陆义正言辞道:“我见对方有人想要绕后袭击,故而想把他们拦下来,怎么了?” 齐规提着他轻松地用剑应付追杀他的人。 只要不是那些绝世的怪物,他齐规,一个单挑一群。 听到徐还陆面不改色满嘴胡话,他似笑非笑:“徐道友考虑的这么周到啊?” 徐还陆镇定道:“自然。” 齐规故作可惜:“那我岂不是打搅了徐道友的行动,不过齐少说徐道友是很重要的盟友,令我定要注意徐道友的安危,单独行事太过危险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吧。” 徐还陆看着追杀齐规的人越来越多,扯了扯唇角:“跟着你更危险吧……” 齐规不以为意,笑道:“正好,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江南。” “你的剑名吗?烟雨江南,好名字。” “不不不——”齐规一剑横出,弱水断流! “是因为江南是真的剑!” 徐还陆:“……” ——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下一章,求听劝!) 番位14:当小陆骑大马 徐还陆每天都在明光街的修理铺里帮忙。 从小帮到大,老板老王对他们都挺好的,除了第一次见面看见他骑在师父的脖子上惊掉了下巴之外,总体上是个体面人。 那段时间老王总是目光惊奇地看着他,仿佛他是什么绝世奇葩,想要跟构解那些法器零件一样,想把徐还陆拆分,看看这到底是哪路神仙,敢在骑在小少爷头上撒泼还嫌弃小少爷的肩膀太硬硌着他了。 徐还陆不明所以:“老王叔叔,你为什么老看着我?我哪里做得不对嘛?我看书上是这么拆法器的呀。” 老王摇了摇头,斟酌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怎么喊你师父托着你走路啊?” 徐还陆茫然地说:“可是别人的爹爹都是怎么托小孩的呀。” 老王脱口而出:“我就知道你是他私生子!” 不过说着说着又琢磨了起来:“不过他当年才十几岁,跟谁生的呢?李三瑜?算了这个不可能。他俩要是能在一起何至于拖了这么多年。何况李三瑜还结婚了。那是谁?妈的,小少爷全世界尽是看他不顺眼的,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人选!” 徐还陆更疑惑了:“老王叔叔,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我不能听吗?师父也托过应旧客呀,这有什么?难道……”小陆正经认真地说,“你也想我师父托你?这样呀,那我回去后问一下师父愿不愿意……” “不愿意!别!”老王扑了过去连忙制止,“祖宗求你了别胡说八道,我还想多活几年!” 小陆眼里划过一丝狡黠,故作茫然地道:“啊?你不愿意?” 老王抹了把脸:“好了不提这出,你快把这个法器结构弄懂来,我明天教你别的。” 小陆悠悠地应答:“好诶。” 弄完了已是傍晚,师父来接他。 小陆才十一岁,跟七八岁的孩子一样瘦小,见到了师父就笑:“师父!” 修如也道:“怎么弄的一身脏?过来,我给你擦下手。” 他用手帕把小陆的手擦干净,才对老王道:“我们先回去了。” 老王挠了挠头:“啊,啊,好。” 妈的。 说话还会这么温和? 还是没办法把修如也跟小少爷对上号。 第253章 势同水火 齐规纵使实力出众,也架不住对方把火力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燕嵋山跟嵇玉成神仙打架,他们根本不敢参与进去。 那么齐规就成了他们集火的对象。 尤其水法术士还在火上浇油,一片喊杀之中,他愤声道:“齐规小人,我们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击杀了青铜巨人取得了净水丹,你们却是想坐享其成,获得了我们拼命得来的成果!你知道我们为了战胜那群怪物,被淘汰了多少兄弟吗?你知道我们为了赢多少次险象环生吗?!兄弟们,就算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走!” 他激昂的声音轻松地调起了萎靡不振的士气,那些从青铜巨人足下逃出来的参赛者回想起方才竭尽全力才杀出来的辛苦,顿时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而那怒火都化作了冲锋的动力:“冲啊!——” “淘汰齐规那个鼠辈!敢伏击你爷爷我——!” 齐规:“我靠——不是,就打我一个啊?!” 他们这里的动静太大。 在弱水上空对战的燕嵋山和嵇玉成自然也察觉到了。 燕嵋山垂眼,正好看见水法术士正好抬头,关切地关心起他和嵇玉成的战局来。 对上了燕嵋山的视线,水法术士还抛来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燕少主,我们虾兵蟹将,能拖到此时已是依仗了你的庇护,您若是不敌,可以暂避锋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燕嵋山嫌弃地道:“你自己想跑,别拉着我。”他咬牙切齿地道,“我不敌嵇玉成?他连笛子都吹不响,我怕他?!” 嵇玉成神情淡漠,手里灵活地转着骨笛。 无形的尖啸搅动着弱水朝燕嵋山扑了过去! “难听死了!就知道鬼叫。”燕嵋山不耐烦地道,“你也就只剩这一点能耐了。” 他一挥手。 道法幻相腾腾升起。 古城周遭这一片都被升起的虚无黑洞吞噬。 甚至还有下面正在对战的敌人。 徐还陆不由地往燕嵋山的道法幻相看去。 只看一眼便有一种如临深渊之感,灵魂上仿佛破开了无形的风洞,冰冷地刮着飓风! 徐还陆头晕目眩,还是齐规忙里偷闲打了他的后颈一下:“别看!圆融境的道法幻相是大道凝聚大成之意,哪里是你个刚踏上大道之途的破道境能窥探的!况且燕嵋山还是诡谲莫测的魂修,杀人于无形,不知不觉便会死于神魂碎裂。还好方才燕嵋山没有特意争对你,不然你看这一眼就会被淘汰。” 齐规严肃道:“你记住!大境与大境之间,横隔的是天堑!” 就像当初斩杀悟生。 靠的是长思剑中的剑意雷霆一击,天罚诛杀的浩荡威力。 以及今昨非身为不死神鸟的神魂战场上的压制交锋。 不然几个虾兵蟹将,只会被奄奄一息的悟生反杀! 齐规说完这句话,徐还陆忽而面色一变,猛地拉开了齐规,他的身法鬼魅至极。 从下方陡然抓起的地狱之手陡然抓了个空。 那一看就是燕嵋山的手段。 齐规惊魂未定。 徐还陆凉凉道:“齐道友,燕嵋山好像在特意针对你。” 齐规抬头望去,燕嵋山被弱水遮挡,身边涌着无穷无尽的幽暗,若隐若现,看不真切。 齐规收回目光,有些奇异地看了徐还陆一眼:“你反应好快——难道你的神魂感知格外强烈?燕嵋山这一手我尚未察觉,竟被你提前规避了?” “巧合。”徐还陆道。 他说完这句话。 忽而感觉到一种冰冷极了的压迫感。 仿佛是深处千万重的地狱之中。 灵魂风冷。 吹得人肝胆欲裂。 齐规见状,毫不犹豫挥剑朝燕嵋山的方向斩去! 一缕细细的魂丝被他从中斩断! 那赫然是从燕嵋山的手上牵到了徐还陆的头颅之中。 而他们竟然都没有丝毫察觉。 “这么多小动作。”嵇玉成开了口,“你当我是死了么?” 燕嵋山理都没有理他,而是目光有些匪夷所思地盯着徐还陆。 徐还陆无法穿透幽暗看见他,他却可以将徐还陆看得一清二楚。 面对这个救了齐规的小子,燕嵋山本来想顺手淘汰了。 但是——他竟然没有成功? 这怎么可能? 那只是一个破道境的小子,魂丝怎得没起作用? 燕嵋山收起魂丝,若有所思地看着魂丝上的被灼烧一般的痕迹。 在被齐规的剑斩断之前,他的魂丝就被诡异的烧断了。 魂修对这些门道最是精通。 燕嵋山神色阴沉。 那小子神魂有异,不能留。 一直被他无视的嵇玉成可不会客客气气的等他思索。 燕嵋山召出了道法幻相。 嵇玉成却没有。 只见嵇玉成的身前无尽弱水被无形之力凝聚成一条又一条的水龙。 水龙排列整齐,粗细不一,剔透而又美丽。 骨笛轻轻一拨动。 水龙霎时如琴弦一般被拨动了起来。 “铮——” 一阵极其动听的,穿透力极强的声乐响起。 那声音落到齐规一方,瞬间疲惫尽去,精神大振。 但是传入水法术士一方耳中,却是声声催命,气血波荡,咳血不止。 徐还陆骤然抬头看向嵇玉成。 他听过这首曲,东荒天倾之年,他经常听到这首嵇白决弹奏的琴曲在上衡城中悠悠响起。 原来嵇家人都会弹啊。 . 他们都认为主修骨笛的嵇玉成在弱水中作战,实力必定会被严重压制。 谁料嵇玉成身为乐修,不仅修为高深奇绝,想法更是剑走偏锋。 弱水为琴,骨笛拨弦! 嵇玉成漂浮弱水之中,轻松写意,风流蕴藉。 燕嵋山猝不及防地直面了嵇玉成的攻击,道法幻相都似乎无形地扭曲了一瞬。 他眉低目烈,冷笑一声:“你倒是好手段。” 嵇玉成漫不经心地道:“这才是第一日,你就要与我两败俱伤?不若就这样看着他们谁胜谁负?你又不缺净水丹。” 燕嵋山道:“嵇玉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嵇玉成道:“怎么?我说的不在理?我们对上,再给阿难或者齐曜捡漏?” 燕嵋山扯了扯唇角:“所以呢?想让我硬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你、也、配?” 冰冷的黑洞猛然扩大,弱水琴声声声绝命! 这一整片古城都被笼罩在了深渊之中。 古城建筑除了那些实在老朽的粗木,竟是坚固无比,在两大圆融境陆地神仙的对决之中,巍然不动! 他们出手的动静太大,游离在远处的参赛选手都惊觉了这边的动静。 阿难也朝那个方向看去。 “燕嵋山?”她眯了眯眼,“嵇玉成?” “这时候打起来……做慈善呢?” 阿难素来嘴毒,她进仪康之前和燕嵋山对上,实力暂且不提,口舌之争上,燕嵋山反正没赢。 她不理会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她行去的方向。 是一片极其深邃的沟壑。 将整个青铜古城,一分为二! 宛若天堑,海水断崖似的往下涌流。 天堑的那一头,黑柱环绕,伫立着一座浩瀚无比的青铜门! 那座青铜门熟悉无比。 她见的第一眼,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折桂会无谓的争端,头也不回地朝青铜门走去。 . “他们打架还真不顾我们死活啊——!”齐规顿时跳脚,带着徐还陆飞快地远离那两个神仙打架的战场。 而水法术士一方的人疯狗一样对他穷追不舍,不要命一般想要淘汰齐规。 敢当黄雀,就要做好对方会鱼死网破的准备。 齐规应接不暇,不得不将徐还陆放了下来:“徐道友,他们追我不追你,你自求多福吧!” 他顿时绕着圈子逃之夭夭,徐还陆一转头,就对上了一群虎视眈眈的敌人。 “你就是扔我出来拖延时间争取逃跑机会的吧……” 徐还陆心里叹了口气。 他提起长思剑……掉头就跑! 能进前五百的都不是易与之辈,他又不是齐规,他可不能正面一打十。 做人要有自知之明,死要面子的事情燕嵋山干就好了。 徐还陆一边逃跑,一边利用幻阵混淆对方视听。 水下本就浑浊,大街小巷地势复杂,战局又乱,徐还陆竟然逃跑的比齐规还要轻松。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他没有什么被追击的价值。 大多数人发现追他追不到,就掉头就近找人打架了。 徐还陆藏匿起了踪迹,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混战的人群,觉得局面有一些奇怪。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青石板,忽而想起了西海曾误打误撞地踩中了古城的阵法,逃过了燕嵋山的追杀。 另一边齐规逃命运气不好,昏头转向,一头撞进了死对头的范围里。 水法术士阴沉沉地看着他,齐规:“呃,有事好商量。” “好啊。”水法术士笑了声。 下一刻,刀光剑影。 招招阴毒而又致命! 他们打得火热,但是双方混战的人数却是越来越少。 一个一个地接着被淘汰。 但是大体上还是齐规这一方占据优势。 燕嵋山跟嵇玉成也是下了狠手。 他们打斗都冲着着弄死对方的目的。 燕嵋山是个混不吝的,仗着有圣人看顾,他打的畅快淋漓,不要命的打法让有所保留的嵇玉成一时间都被压制。 没办法,光脚不怕穿鞋的。 嵇玉成也打出了火气,两人拧着劲,各展本事,恨不得将对方就地击杀! 他们的动静没人敢看。 只有水法术士跟齐规时不时关心一二,而后继续互殴。 他们对骂的声音都格外的大,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你想要吃下我们这条大鱼,呵呵,现在你们损失惨重,崩牙了吧!” 齐规咧嘴一笑:“爷就喜欢手下败将放狠话的样子,打又打不过我,只能凭这种方式找回自尊。” 水法术士冷笑:“你别得意。兄弟们,他们蹲守我们许久,大多数人身上定是没有净水丹的——只要熬过子时,不用我们反击,他们自己便会因净水丹失效,溺毙于弱水之中!” 水法术士多谋善断,说话直击对方痛点。 齐规也道:“他们的人越来越少,怕什么?子时之前淘汰他们!他们可比青铜巨人好对付!” 剩下的参赛者被他们煽动,憋着最后一口气,又打了起来! “铮——” 一声崩到极限的弦断之声。 宛若针扎,刺耳至极! 嵇玉成被打退了下来,脸色苍白,身形摇晃。 燕嵋山的道法幻相更是直接崩裂。 他的状态并没有比嵇玉成好多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嵇玉成:“就这也想伏击我?回家再去练几百年吧!” 嵇玉成面色不变,他唇角的血很快便被弱水带走,但是还是被眼尖的燕嵋山捕捉到了:“何苦呢?你个乐修玩玩风花雪月就足够了,打打杀杀的做什么?你要是吹的好听,以后搭个戏班子,爷打赏你点钱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就是在羞辱了。 齐规面色复杂:“燕嵋山真的不怕得罪嵇家吗?” 水法术士幽幽地回道:“离京魂道诡谲,独辟一界,杀人和遁逃都是一流的,他怕什么?” 另一边,嵇玉成终于开了口,冷冽地道:“你光放屁不动手,是因为根本没有动手的力气了吧?装什么呢?” 一个看起来风雅淡漠的人直接开口爆粗。 一时之间大家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但是听清楚他的意思后,又忍不住打量漂浮在弱水中不动弹的燕嵋山。 他本来就跟鬼似的邪气,现下也只是让人觉得鬼气更重更深了。 燕嵋山扯了扯唇角:“论装,谁比的过你嵇玉成啊?” 他说完目光看去底下。 水法术士正跟齐规打的激烈至极。 拼死拼活的,打得比他跟嵇玉成激烈多了。 两人身上都破破烂烂的,狼狈至极。 燕嵋山啧了一声,飘到了水法术士的身边,想要出手直接帮他淘汰掉齐规:“磨磨唧唧的,一个混子剑修都杀不死,你们太一宗果然都是一群废物!” 他骂人都是敌我不分一起骂的。 主打个无差别攻击。 嵇玉成脸色一变,就要前来! 但是他伤太重了,燕嵋山笃定嵇玉成阻拦不了他。 他提着水法术士的领子把人往后一丢,断念剑作为魂力施展的媒介,恐怖的魂丝凝结成地狱罗刹的鬼首,狠狠地在齐规身上咬了一大片血迹! “嘭——!” 燕嵋山身形一僵。 却是水法术士在他身后狠狠地袭向了他的胸口! 紧接着一曲曼妙清透,宛若天音般的笛声响起,燕嵋山一时之间竟然是动弹不得! 于是齐规那把江南剑顺利地扎入了他本就遭受重击的心脏! 电光火石之间。 情势巨变—— 水法术士背叛偷袭! 嵇玉成其实一直都能在弱水之中吹奏骨笛! 齐规将燕嵋山一剑穿心。 三方合作,淘汰燕嵋山! 燕嵋山浑身颤抖,咬牙切齿:“——你敢骗我?!这只是一场比赛,但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吗!” 水法术士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施施然地笑了下:“不是你说的吗?——太一宗和离京,势、同、水、火!” —— 月底了要在以前的章节里补字数(哭) 不好补正文只能补番外了(想看谁的,可以点梗) 226章\/227章\/230章\/232章(已补部分番外,在章节后半段。) 第254章 青铜门 子时已过。 幽幽弱水之中忽而传来巨大的铜鼓之声。 接着道藏仙子柔和而又动听的声音响了起来,似带着些许的笑意,醉人心弦: “折桂会青铜古城决赛第一日,淘汰人数二百八十四人,剩余存活人数,二百一十六人。” 播报一出,整个青铜古城存活的参赛者都很是惊讶。 包括一手策划了大型团战的水法术士以及齐规。 他们面面相觑,齐规脸色略微有些凝重:“我们双方加起来,包括青铜巨人战斗中折损的,才一百五十七号人……看了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百二十七人不知为何在第一天就被淘汰了。” 于是折桂会决赛五百号人,第一天就锐减的只剩五分之一。 战事过于激烈。 水法术士闻言笑道:“要怀着当寒蝉的心,去做黄雀的事。况且淘汰人的不止是选手,还有青铜古城。” 齐规白了他一眼:“剩下的人解决了吗?” 水法术士耸了耸肩。 雷法术士便走了过来,道:“虾兵蟹将垂死挣扎罢了。只是……师兄你什么时候和剑门的人联系上了?” 水法术士和齐规对视一眼。 齐规混不吝地开了口:“你们战胜青铜巨人之后,你师兄这个心狠手黑的,迫不及待地就在附近找人清算他的好盟友了。看到我带来的那群人了吗?大部分都是你师兄请来的,有利可图,谁能拒绝。不过你师兄身为水法术士,在弱水之中,还真是主场作战啊?”他似笑非笑道,“传讯手段随水而流,竟然能躲过燕嵋山的感知。当真是令人出乎意料。” 水法术士轻描淡写地道:“说笑了,只不过我们太一宗对魂修有些许研究,我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齐规啧了一声,还真是泥鳅,根本不沾手。 方才他们三人合力击杀燕嵋山后。 燕嵋山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弱水之中,应当是致命伤发作,心阵自动将他转移出了赛场。 他一走,在场之人都松了口气。 也就是燕嵋山放松了警惕,给了水法术士可乘之机,不然想要淘汰燕嵋山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嵇玉成收起骨笛,齐规浑身是伤,顺势躺在了弱水之中,最后沉到了青石板上。 水法术士揉搓了下自己方才一直在颤抖的手,垂眸若有所思地看着受伤最重的齐规。 齐规调戏内息,感知却很敏锐,扯了扯唇角,嘲讽地道:“在想下一个淘汰我?” 水法术士笑道:“怎会如此?我与齐道友配合默契,超出我的想象,想来是天生就该当盟友的。我传讯给齐道友时,还在想消耗一下参赛选手压低人数即可,谁料齐道友给了我一个大的惊喜,能斩获燕嵋山,真是个意外之喜。” 齐规又闭上了眼睛,懒洋洋地道:“你这鬼话留着去骗燕嵋山吧。意外吗?你借刀杀人,利用完燕嵋山解决青铜巨人后,就在想怎么摆脱这个烫手洋芋吧。” 水法术士笑道:“那怎么能叫做骗?那是审时度势,卧薪尝胆击败宿敌。倒是齐道友和……嵇道友,你们怎么联袂而至,倒是令我受宠若惊。” 齐规就冷笑:“你是在疑惑,来的怎么不是齐少,而是嵇老大。” 水法术士挑眉:“老大?”他看向嵇玉成,道,“没想到嵇道友同齐道友还有这层交情。” 嵇玉成神容淡漠,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水法术士和齐规。 齐规歇息了半天,终于肯爬起来:“不说废话,净水丹呢?还是群架好,名正言顺地一次性淘汰一群人。” 他们都默契的没有问方才混战之中是不是在偷偷摸摸的下死手。 折桂会存活之战,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临时的合作盟友若是被淘汰了,他们也不算亏本。毕竟比起对方,燕嵋山才是块难啃的骨头。 . 休整之后,原地竟然只剩下十几号人没有被清算。 齐规问嵇玉成:“老大,没骗你吧?收获是不是很丰富。” 嵇玉成淡淡道:“别跟我说话,我不确定我是不是下一个燕嵋山。” 齐规顿时急了,这可是信任危机。他连忙道:“老大真是说笑,淘汰燕嵋山的打算还是方才混战之中,你主动提出来的,我和这个死术士也是因为信任你,才敢冒险出手。况且最后关头若是没有你的骨笛掣肘燕嵋山,给他致命一击,我们恐怕动手之后便直接被燕嵋山拉着一块淘汰,哪有现在的光景。现在场上老大修为最为高深,怕我们这些小蚂蚁做什么?随手不就可以捏死我们。” 水法术士的目光难以言喻,这话有点耳熟,他忽悠燕嵋山的时候也说过:“剑修不都是傲骨铮铮之辈,怎么出了你这么一位花言巧语谄媚之徒?” 齐规惊奇道:“我说的都是实情,实情怎叫谄媚?”他又转回头对嵇玉成殷勤道,“老大,我们找个地方修整吧。” 嵇玉成没有动作,而是淡淡道:“不,继续找寻其他参赛选手。” 齐规顿时成了苦瓜脸:“老大,就算是头驴惊天动地的打了这一场,也该找个地方歇息歇息了。” 嵇玉成不置可否,而是道:“然后同他们一般,下一波人伏击我们?赶紧走。” 他语调微冷。 现下嵇玉成才是主事人,齐规无奈只能听从。 他对水法术士道:“分道扬镳吧,再见的话就各凭本事了。我跟你一起走,害怕你给我放冷箭。” 水法术士面对奚落仍旧从容,笑道:“也好,我还要去寻大师兄呢。” 齐规闻言,道:“薛一岳?他不是在和女鬼纠缠?燕嵋山这一路就是被个叫西海的哄去看薛一岳的热闹,这才半路被绊住了脚。” 水法术士无奈道:“正是知晓燕嵋山是为了大师兄而去,我才冒险与他周旋,如今燕嵋山事了,所以要求援助大师兄。” 齐规呵呵一笑,一个字没信:“行,那各走各的吧。” 他们分成了两拨,齐规找了一圈,道:“徐还陆,过来。” 徐还陆无奈地走了过去。 齐规强行搭着他的肩,笑道:“给你机会居然不趁机逃跑,在想什么呢?” 徐还陆奇怪地问:“我与齐少是盟友,为何要逃?” “哦——”齐规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而后转头对嵇玉成道,“老大,接下来我们去做什么?” 嵇玉成觑他一眼:“有何高见?” 此时一条长长的古道之上。 两拨人相悖而驰。 齐规咧嘴一笑,白牙森森: “当然是回过头去,干掉太一宗!” 嵇玉成无言片刻,道:“那你方才怎么不动手?” 齐规无辜道:“我以为老大你会出手,毕竟我和那小子实力不相上下,弄不死他。那老大你怎么没动手?他心思深沉,两面三刀,不是什么好货色,早淘汰早安心。” 嵇玉成转了下骨笛,幽幽道:“我被燕嵋山所伤,水法术士和雷法术士在弱水之中简直是得天独厚,事半功倍。他们很棘手,我若是动手了,跟燕嵋山一般,被你捡了漏……” 齐规嘴角抽搐,匪夷所思:“燕嵋山这茬过不去了吗老大?所以你方才不动手原来是在忌惮我?!” 齐规直接喊冤:“老大,太一宗门风不正,但是我们剑门可是出了名的清风朗月傲骨铮铮啊!” “那今天之后剑门的名声该臭了。”嵇玉成不理会他了,道:“你也别跟着我了,跟齐曜说,他的人情我还他了。” 齐规眼珠一转,立马道:“老大,现在回头把太一宗干掉吧!干掉他立马不跟你了!” 嵇玉成冷笑一声:“你威胁我?急什么?你做了黄雀,不怕后头还有渔翁等着我们?留几分余力吧。青铜古城局势诡谲,要对付的可不止参赛选手。” 齐规失望极了,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哪里会有这般倒霉……” 他话音未落。 脚下却忽然落了空。 巨大的落差让无尽的海水直接倒灌进了突然出现在古道之上的狭长裂缝! 无论是徐还陆一行人还是水法术士等人,都被弱水猝不及防地拍到了深邃幽暗的裂缝之中! 满世界天旋地转,轰鸣不已! 齐规气急败坏地说:“哪个龟孙?都不让我喘口气的啊!”他自身尚且难保,也顾及不了徐还陆了。 算了,这小子修为低,淘汰就淘汰吧。 我算是完成了齐少的嘱托。 . 徐还陆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子。 第一反应是亮。 适应了弱水幽暗环境的他一时间觉得有一些刺眼。 这里是一片极亮极为空荡的区域。 四周看去都是如雪一般的洁白。 齐规,嵇玉成等人呢? 此地是何处? 他走在这一片洁白的领域。 走了很久,才发现前方稀稀落落的传来了声响。 像是下雨的声音。 他眼前一花,一片翠绿的叶子飘落。 接着满世界的清苍占据了眼球。 那是一棵巨大无比的古槐。 浩瀚而又壮美。 徐还陆停住了脚步,忽而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他的浑身都在抖。 却不是激动。 而是害怕。 冻彻心扉,深入骨髓一般的胆怯和害怕。 他毫不犹豫地掉头就跑。 他不敢有丝毫的停留。 他像是末日狂奔的亡命之徒。 . 徐还陆猛然清醒了过来。 他这才发现。 他竟然顺着水流往一个深邃恐怖的深壑而去! 弱水湍急无比,推着他不断地往那宛若天裂一般地深渊冲去,几万里的海水的冲击力,徐还陆费力地转身,调动了浑身的力气,也无法挣脱。 电光石火之间。 他有了决断,伸手一扔,手中掐诀:“御!” 徐还陆挣脱不了的海水潮流,长思剑却是轻轻松松地破开。 圣人骨坚硬无比。 长剑如龙,朝着上方冲去! 徐还陆身上缠着数股银丝,连接着长思剑。 由着长思剑带着他逃离这淹没一切的海底深壑。 “还好从李雪焉那里坑来了价值连城的牵丝线,普通的绳索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断了。”徐还陆有些庆幸地想道。 但是那天崩地裂一般的沟壑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连牵丝线都一根根的绷断,徐还陆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却还是被强大的海水冲击打成重伤。 在最后一根牵丝线断裂之前,徐还陆咬着牙,驱动弱水成流,凭空画阵——他取出的阵盘都扛不住海水的威压,瞬间崩碎,他只能另辟蹊径,学着嵇玉成的思路,以水为阵! 长思剑已然冲出了那海水倒灌的区域,不见踪影。 牵丝线断的那一刻,徐还陆的身形瞬间被海水向下打去! 但是那一刻徐还陆的阵法已成! 他的身形被笼罩进了弱水成流的传送阵中。 光波一晃。 平静的海水之中。 徐还陆成功穿过传送阵,坐到了长思剑上。 若是他御剑,还没长思剑自己跑的快。 万幸的是,他赌对了。 徐还陆这才有心思向方才的方向看去。 只见无尽海水之中,一条断裂的沟壑横跨天地! 而更恐怖的却是沟壑另一端,被黑色的柱子拱立的青铜门。 那青铜门山岳一般高大,像是守住另一个世界入口的大门! 这是上古的造物吗? 就算不是,也定然是天工所致,人间难有这般的壮丽奇观。 徐还陆吃了几颗丹药,调好身体的伤。 他不敢在多看一眼,甚至不敢再多待一时。 分明是瑶海几万重。 徐还陆却觉得那青铜门之后像是有一道自苍天垂下来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了他。 而他是无力挣扎的蝼蚁,战战兢兢地等着不知何时的死亡降临。 他头也不回。 他御剑逃离了这一片海域。 . 当徐还陆终于看到了青铜古城的痕迹之时他才松了口气。 但是他忽然发现他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只见古城之中,忽而伫立起了一尊一尊手持斧钺,身着白银铠甲的巨人,一群人正在拼命的往城外逃! 徐还陆看了都不由地觉得有些疲惫:“没了青铜来了白银是么,接下来不会还有黄金武士吧……这存活赛是真不让人活啊……” 那一群逃窜的人群之中,忽而冲过来两个熟悉的面孔。 水法术士。 乔荷尽。 徐还陆微微眯眼,御剑掠过弱水,从白银巨人的攻伐之中,灵活而又奇险的将乔荷尽一把抓住,甩上了长思剑。 乔荷尽:“徐还陆!你救人抓我胳膊和衣领都行,你他妈的拎我头发甩我啊——!” 徐还陆御剑带着她往外冲,闻言无辜地道:“情况危急,我那不是应急之举么。” 而水法术士就更是如鱼得水了,不知为何,他轻描淡写地跟上了徐还陆,目光奇异地看着他:“就连齐规都被暗算进了那深壑之中,直接淘汰,你是如何逃那海水冲击的?你才破道境吧?” 徐还陆有些可惜地道:“齐规淘汰了?” 水法术士一笑:“那深壑有多恐怖,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行人中,除了你我,只有嵇玉成逃了出来。” 徐还陆问:“嵇玉成人呢?” 水法术士道:“你没看见那座青铜门吗?他进去了。” 徐还陆忽而意识到了什么,忽而面色凝重了许多。 水法术士见他脸色突变,便知道他想明白了,笑道:“发现了?” 坐在徐还陆剑后的乔荷尽语气也有些沉重:“真正的青铜古城——在那座青铜门之后!” 水法术士见徐还陆的神色实在难看,眼里划过一缕深思,而后苦笑道:“而那些巨人——只是驻扎在城外,拱卫青铜古城的士兵!我们劳心劳力了两天,其实连青铜古城的门都没有进去。” 徐还陆一开始忽悠天工府徐辽的时候,还跟他提过布下幻阵做成真假青铜古城的想法。 没有想到。 一语成谏。 水法术士又道:“你和我既然都有本事从深壑之中逃出来,不如我们一同前去青铜门?那处的恐怖你也知晓,也不知道是谁暗算的我等?闯过天裂深壑太过凶险,互相有个照应也更好。” 徐还陆面色依旧很难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水法术士的话,看了他一眼,断然拒绝:“不!” 水法术士有些疑惑:“为何?” 徐还陆幽幽道:“燕嵋山,齐规。跟你当盟友的,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敬谢不敏。” 水法术士:“……” 第255章 何妨一试? 徐还陆拒绝了水法术士结盟的想法,水法术士也不恼,而是笑道:“在下太一宗弟子池燚,精通水法,阁下若是改了主意,可来寻我。”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徐还陆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眼里闪过些许思量。 他去找薛一岳? 那骤然开裂的古道,是谁动的手脚? 池燚选择不动手,应当是在忌惮乔荷尽和徐还陆两个人看起来便是相识,不好出手。 不然凭借他和齐规联手直接淘汰一百几十号人的德行,他定不会放过徐还陆这个漏网之鱼。 那些白银巨人渐渐远去,转换目标去追其他参赛选手。 乔荷尽道:“走吧。” 徐还陆不明所以:“什么?” “平时人不是挺聪明的吗?”乔荷尽惊奇地看他一眼,而后指了指那深壑对面的青铜门,“不进城,怎么赢?” 徐还陆静了一瞬。 乔荷尽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一转头,定定地打量着徐还陆平静的面容。 她忽而笃定地说道:“你不想进城。” 徐还陆眸色微微一颤,没有回答。 “为什么?”乔荷尽疑惑地道。 徐还陆想了想,说:“我实力不济,不足以跨过那道深壑。” 乔荷尽看着他,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这时刻她忽而敏锐地察觉到,徐还陆甚至没有多看那座青铜门一眼,他的眼睛里含着莫名深切的恐惧。 他在害怕那座青铜门? 为什么? 就如他所言一般因为实力不济? 乔荷尽根本不信。 一个甚至敢设计围杀大宗师悟生的人,一个敢在正面对决之中算计圆融境南柯的人。 怎么可能仅仅因为实力不济四个字就选择了放弃? 乔荷尽直接道:“你不找了?” 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是徐还陆很清楚她指的是应旧客。 徐还陆不放过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丝踪迹,故而他们都知道徐还陆是为了什么才来到仪康剑城。 同居一院,也自然了解到了齐曜为何突然找上门来,给他们都备了一份厚礼。李雪焉也把在隔壁院子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小院几人除了李雪焉心底都有几分猜测。李雪焉不太在乎,她伤心了一段时间没进折桂会前五百名后,便每天快快乐乐地跟着池文州去闲逛仪康剑城。 仪康剑城不仅仅是剑道圣城,剑道方面的历史底蕴深厚,更有不得不亲自一观的绝佳风景,以及许多时下最先进最新奇的玩意。 李雪焉简直乐不思蜀。 听见乔荷尽的问话,徐还陆静了片刻,道:“我相信齐曜。” 他和齐曜都没有明确对他们说过,剑门门主要求齐曜夺得折桂会魁首,才会同意他进入剑门禁地的请求。 乔荷尽却道:“你目前的排名并不安全。” 剩下还有两百多人,若是排名靠后,不一定能如徐还陆所愿,顺利的进入剑门。 徐还陆却是笑了笑,道:“这只是第二日。” 乔荷尽轻轻挑眉,打量着他的神色。 徐还陆镇定自若,任由她看。 最后乔荷尽道:“我要进那座门。” 人皆有进取之心。 徐还陆赞同道:“那便祝师姐好运了。” 乔荷尽却是摇了摇头,认真道:“我的意思是,你不进青铜门,也可以帮我一把。不需要你祝我好运,你助我一臂之力即可。” 徐还陆没有说为什么要帮她这种有失情分的话,这一个月的相处情分在前,乔荷尽借过他钱的恩情在后。乔荷尽这要求提的合情合理。 但是徐还陆还是想拒绝。 乔荷尽便在此时,突然问:“你在害怕什么?” 他心一跳,眼前下意识地浮现了那一片苍白之地,那一株苍天浩瀚的古槐。 徐还陆摇了摇头,但是他对上了乔荷尽探究又带了些许担忧的视线,他忽然意识到乔荷尽这般追根究底,其实是在担心他。他的状态确实不怎么好。 徐还陆于是想了想,给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我害怕的是……那一道深壑。我在其中逃出来近乎是九死一生,若非长思剑襄助,此刻我便是要淘汰了。死里逃生,心生怯弱,故而不想再体验第二遍那种垂死挣扎的感觉。而且我尚有自知之明,我能逃出来那深壑已经是拼尽全力,更何况是横跨那道深海沟壑,进入青铜门?” “折桂会群英荟萃,我能走到这个地步,已是知足。” 乔荷尽很久没有搭话。 于是徐还陆也不多说,御剑带着乔荷尽,避开那些白银巨人追击的方向,落到了一片偏僻的亭院。 乔荷尽这才开了口:“你手里囤积了几颗净水丹?” 徐还陆犹豫了一瞬,而后讪讪道:“二十颗。” 乔荷尽闻言不由微微瞪大眼睛,不可置信:“这才过了一天,你去哪儿抢劫了?” 徐还陆有一些尴尬地笑了一下。 乔荷尽看明白了,有些无奈也有些钦佩地道:“你还真去抢劫了啊。” 徐还陆解释了一下:“齐规与池燚的合作,我不过是跟在他们身后喝一口汤罢了。” 乔荷尽问道:“齐规?齐少的同门师弟?方才那个池燚说的是,齐规被卷入深壑,淘汰了?” 徐还陆道:“池燚说话真假难分,不可轻信。况且他现在去寻薛一岳了,以池燚的个性,他在同薛一岳去青铜门之前,定然不会放过还在这座城里的其他参赛者。” “哦?”乔荷尽道,“比赛的规则是在青铜古城之中存活,这些没有进城的人对他的影响并不大,他何必做这般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徐还陆道:“认识燕嵋山吗?” 乔荷尽不明所以:“认识啊。” 徐还陆言简意赅:“池燚淘汰了燕嵋山。” 乔荷尽:“……” 乔荷尽深吸了一口气:“幸好你来的早,要是光我和池燚碰上,我岂不是会被淘汰的不明不白?” 徐还陆苦笑一声:“混战便是如此,实力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标准。” 乔荷尽叹了一口气,又回到了方才的问题上:“你那些净水丹可以扔了。” 徐还陆皱起了眉头,眸光闪烁了下:“你的意思是,净水丹有问题?” 乔荷尽摇了摇头:“没有问题,只是净水丹失效了。” “失效了?”徐还陆拿出净水丹,轻轻一捏,净水丹化水流逝。他的脸色一变,道,“难道净水丹的功效只能维持一天?” 乔荷尽以丹入道,对丹药了解更深:“从巨人身上取出来的净水丹功效只有一日,况且你记得么?道藏仙子宣布规则时说过净水丹是在青铜古城之中的,这第一日应当是给我们一个缓冲,我试过了,那些白银巨人身上并无净水丹。” 徐还陆的脸色很难看:“你的意思是,接下来若是想在弱水之中存活下来,就不得不去往青铜门?” 乔荷尽淡淡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事实如此。” 徐还陆心里飞快地衡量利弊:“今天是比赛第二日,我们必须要在今晚子时之前进入青铜门,并且找到净水丹?” 乔荷尽有些无辜地道:“看来你现在不进门不行了。” 她特地等到现在才跟徐还陆点明这个情形,到底还是顾及了徐还陆的情绪,方才他那般抵触,她思量之下,还是打算等到徐还陆的情绪稳定再开口。 这个时候徐还陆也更听得进去。 乔荷尽说完那句话,徐还陆想了想,却是道:“不一定。” 乔荷尽有些出乎意料:“你想做什么?”同时她心里也暗暗一惊,没想到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徐还陆居然还是不愿意进青铜门。 只听见徐还陆道:“其实规则有个漏洞不是么?” 乔荷尽微微眯眼:“你的意思是?” 徐还陆道:“排名按存活时长排序,那么只要在第三日到来之前,淘汰掉多余的那拨人,我的排名就可以维稳!” 乔荷尽:“……” 乔荷尽匪夷所思:“一天之内最少要淘汰一百三十多号人,你在开玩笑吗?” 前一百五十名的弟子才有更多进入剑门的资格。 以徐还陆目前的实力,在五百人之中处于中下游,听起来就像是痴人说梦。 徐还陆只是轻描淡写地道:“何妨一试。” 他微微一笑:“况且,想大批淘汰选手的,并不止我一人。” 第256章 人心不可伤 池燚赶到薛一岳所在之处,一时之间不禁有些感慨。 一群人说着去救薛一岳,救了半天没有一个人去,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还得是他这个师弟最后想着师兄。 “大师兄。” 池燚打量着一地的蛇尸,以及倒在地上的那半截诡艳的女子,最后正好对上了薛一岳转过身,投来的视线。 薛一岳的看起来伤势很重,但是他的肩骨平直,身型高大,目光直直地投过来如狼一般透彻而又威严。 池燚心中一跳,焦急地问道:“大师兄伤势可好?”而后愧疚地道,“我来迟了!” 薛一岳的目光落到了他脸上真切的神色上,收剑入鞘,淡漠地道:“不晚。” 池燚赶忙问:“这女子……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那还留有最后一口气的半截女尸。 薛一岳道:“驻扎此地,把守青铜门的首领。” 一句话,将目前形势点了个清楚明白。 看来薛一岳知道这里不是真正的青铜古城。 池燚心中思绪辗转,而后道:“那大师兄,我们现在去青铜门吗?驻扎此地的白银守卫身上没有净水丹了。” 薛一岳回头,遥遥地看了眼青铜门的方向:“都有谁过去了?” 池燚便答:“按我所知,阿难剑主,嵇玉成应在城中。” 薛一岳问:“嵇玉成进去了……那燕嵋山输了?” 他也感知到了之前燕嵋山跟嵇玉成对上手了的那股动静。 池燚绝口不提自己的丰功伟绩,道:“是,燕嵋山不敌嵇玉成,已被淘汰了。” 薛一岳是个压迫感很强的男人,他刚好卡在了二十岁的极限,神色极淡眸色却很深沉:“燕嵋山被嵇玉成淘汰?”他似笑非笑,池燚心中打鼓,但是薛一岳转移了话题,问,“怎么没听你提起齐曜?” “齐曜目前为止……不知所踪。未有人看见他的踪迹。”池燚开了个玩笑,“说不定早就被淘汰了。” “不知所踪?”薛一岳重复,“早被淘汰?” “是。”池燚面不改色道,“大师兄,那青铜门前横亘着一条天裂一般的深壑,若是要穿过深壑困难重重,大师兄是如何打算?” 薛一岳看了他一眼,手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包扎好伤口,而后道:“你很着急么?” 池燚想了想,道:“今夜子时之前要穿过深壑,进入青铜门,并且还要获取到新的净水丹,师弟才疏学浅,觉得时间是有一些紧张。” 薛一岳眉尾轻扬,似笑非笑:“你若真的觉得时间紧张——又怎么会回来寻我?” 图穷匕见。 池燚依旧是冷静的,甚至眼神都只有一些自然而然地惊讶:“你是大师兄啊,我不寻你,我还能寻谁?” 薛一岳淡淡指出:“你五行之中,水法造诣一骑绝尘,连我都拍马不及,你当如鱼得水……兴风作浪才是。”他道,“我猜,燕嵋山被淘汰,其中定有你的手笔。” 池燚从容道:“大师兄高看我了,我修为浅薄,怎么敢动燕嵋山这难啃的骨头?”一味的否认并无必要,最后进入青铜门碰见了嵇玉成,池燚的手脚迟早是会暴露的。于是他便继续道,“不过是跟在嵇玉成和齐规身后,拾人牙慧罢了。” 薛一岳笑了一声:“所以……你为何要来寻我?” 池燚刚想开口,薛一岳就打断他:“想好了再回答,我不会再问你第三遍。” 他身上带着积威深重的威严,话语间带着浓重的压迫感。 池燚静了片刻,而后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大师兄还真是……不信我啊。分明我们同为太一宗门人,从小一块长大。” 薛一岳不置可否,他朝外走去,很明显是不想跟池燚多费唇舌了。 池燚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开了口:“我想请大师兄同我淘汰残留在驻扎之地的其他参赛者。” 薛一岳停住脚步,正好站在了那苟延残喘的女子身边。他垂眼看向女子,话却是对池燚说的:“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不像是你会做的。” 池燚微笑道:“但我更讨厌斩草不除根。” “这是存活赛,不是淘汰赛。”薛一岳指出。 池燚继续道:“所以我更怕我费尽心思活到后面,最后却被暗藏的鱼龙窃取了果实。存活赛和淘汰赛在一群不信任的人之前,并无区别。” 薛一岳淡淡道:“我与你素不相熟,怎么想过回来寻我?” 池燚心里闪过很多理由,最后说的却是:“你我同为太一宗门人,我信你要胜过他人。” 薛一岳回头看了他一眼。 池燚看不清薛一岳的神色。 只听见薛一岳从容的,平静的声音:“你的时间不够。” 池燚多聪明的一个人,立马道:“自然是够的。” 池燚笑了起来,说:“我只需告诉他们,我能帮他们度过深壑,去往青铜门。” 薛一岳微微眯起眼睛:“嗯?” 池燚走近他,继续道:“只要想在折桂会上出人头地,赢得比赛,那么必然会想前往真正的青铜古城。留在这里,等于必输无疑。但我大多数人都不是大师兄,不是阿难也不是嵇玉成。我们单打独斗,是无法跨过那条鸿沟的。” “大师兄,不知你发现没有。每一届的混战赛事,都少不了通力合作才能度过的难关。”池燚笑道。 薛一岳语带嘲讽:“那是告诉你要团结,你到时候,想利用他人的信任坑他们下火海。池燚,人心不可伤。” 池燚不以为意:“不,什么时候需要胜利什么时候需要团结,我分得很清楚。” 薛一岳看向他,疑惑地道:“我并不觉得你很需要折桂会的排名为你附名。” 池燚便道:“人各有志,我觉得值得。” 薛一岳便道:“你说的,并不足以打动我。” 池燚静了片刻,苦笑道:“那好吧,其实我想着的是,大师兄能否不阻止我。” 薛一岳冷淡地道:“他人死活,与我何干?” 池燚的笑真诚了许多:“有师兄这一句话便足够了。” 他又道:“那师兄不介意我这段时间跟着你吧?” “狐假虎威?”薛一岳道。 “借势而已。”池燚笑道。 于是薛一岳道:“我不淘汰你,是看在同为太一宗的底线上。” 言下之意,便是让池燚不要试探他的底线。 池燚退了一步,道:“那便叨扰大师兄了。” 他一拱手,果断地转身离去。 薛一岳看着他果决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又回过头,问地上躺着的女鬼,道:“还是不肯说阵牌在何处么?” 诡艳的女鬼笑的绮丽而又恐怖。 “你来晚了。能直接去往青铜古城的阵牌,早就被人取走了。” 第257章 意外之喜 “那你打算怎么做?”乔荷尽问。 徐还陆道:“去找一个人。” 乔荷尽不明所以:“谁?” 徐还陆道:“西海。” 乔荷尽道:“你找他做什么?” 徐还陆便道:“若是我没猜错。”他在此处庭院走了几步,忽而撬开一处池子边的栏杆,一处深邃的地洞忽而出现,海水却是平稳的,不曾倒灌,“他掌控了整座驻扎之地的阵法。” 乔荷尽惊讶地看着他的动作:“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个通道?” 徐还陆道:“看出来的。” 乔荷尽:“……”她道,“你要寻他,是想联合他利用驻扎之地的阵法淘汰候选者么?” 徐还陆道:“我可不敢跟他联手。” “哦?”乔荷尽疑惑。 徐还陆道:“燕嵋山是被池燚偷袭所淘汰,但是最开始,却是西海将燕嵋山引去了那个方向,最后在必经之路上遭遇了突然袭击的青铜巨人,鏖战许久,方才给了池燚可趁之机。就连最初的薛一岳,我怀疑也是他故意令其深陷重围。如此机心,我自愧弗如。” 乔荷尽无言道:“好的不学尽学坏的,这有什么好自愧弗如的?” 徐还陆耸了耸肩:“反正在青铜古城之中,大家都是对手,我没办法信任任何人。”想了想他勉强地补充,“好吧,你除外,我欠你钱。” 乔荷尽:“……” 地下的通道被开凿的开阔而又高大,很符合巨人的身高,他们在其中游曳,好似两只渺小的蝼蚁。 “这里都堪比一座地下城了,你要去哪里找西海?”乔荷尽道,“不怕浪费时间吗?” “不。”徐还陆道,“找人的最快方法,是等他来找我们。” 他的手贴上了石壁,而后直接以长思剑作为阵眼,直接地插了进去! 墙壁上忽而显现出了密密麻麻的阵纹纹路。 很快地,像是极远的地方,传来了沉闷的倾塌之声。 若是从整个高处俯瞰驻扎之地,便可以清晰地看到,整座城数个地方都在倒塌下陷,海水在剧烈的波荡。 “怎么回事?” “突然塌陷了这地面?” “……” 就连走在古道之中的薛一岳都停住了脚步,有一些疑惑地看向震动的地面。 而另一处的池燚看着这等的动静,沉思了片刻,忽而眼睛一亮:“又来这出……西海么?好机会啊。” 他当机立断,不往外逃,反而是化作流水,倒塌下陷的深坑中追去。 “忘了那小子,运气真好,居然率先拿到了直接传送到青铜古城的阵牌……西海拿到阵牌,却没有直接离开去往青铜古城,反而在暗地伏击偷偷淘汰参赛者……要么是有什么限制了他使用阵牌,要么是他想淘汰更多的人……那我可不能令你得逞了。” 池燚心中思绪轮转,暗暗思量。 至于阵牌的消息? 当然是偷听大师兄和女鬼谈话呀……身为水法术士,偷听不被人察觉,这不是基础操作吗? 池燚毫无心理负担,又转念一想:“其实还有第三个可能不是么?” 池燚笑了起来。 那就是大师兄故意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他。 消息是真,那么他和西海自相残杀,毕竟他清楚池燚不相信任何人,短暂的联手是为了更长远的干掉盟友。 消息是假,就更能说明西海这么久没有动身去往青铜门的原因了。薛一岳便是借刀杀人,等着池燚跟西海狗咬狗。毕竟大师兄被女鬼耽误了一天。 池燚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觉得这事定是西海所为。 不论如何。 薛一岳都不会亏。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 池燚漫不经心地想着。 他忽而身形一顿,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想明白了一点:“我都知道是西海动的手脚,大师兄不知道吗?不可能……他知道,他知道!他还是放任西海去找了燕嵋山……” 于是结果便是燕嵋山淘汰,两百多号人直接出局。 “好一手将计就计,借刀杀人啊。” 池燚有些毛骨悚然,叹道:“……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 . 池燚继续寻找西海的踪迹,微微笑着,心想: “但是大师兄,折桂会自古多混战——这些混战,对付的可是你们这些天之骄子啊!” 这才是他的目的。 他对薛一岳说:“我淘汰了很多人,还想把剩下的人淘汰。” 池燚现在在所有人的心中,都落下了一个会大批量淘汰候选者的刻板印象。 他对薛一岳说:“我要联合他们跨过深壑,而后借机淘汰他们。” 他是最不可能联合所有人的人,他包藏祸心,他处心积虑地要淘汰掉那些绊脚石—— 但是他真正所想的,恰恰相反! 他才是那个想要联合所有人,淘汰掉那群天之骄子的家伙。 所以他请薛一岳不要插手。 薛一岳以为不要阻止他动手。 池燚想的却是:不要动手。 眼睁睁地看着我把能杀死你们的蝼蚁,送进青铜门吧。 池燚心情愉悦。 淘汰凡俗有什么意思? 淘汰那群天之骄子才是真本事啊。 只是可惜了这个真假青铜古城给他的计划增添了难度,但是无伤大雅。 他是水法术士,他在弱水之中,如鱼得水。 池燚轻松地想道:寻到西海,有阵牌夺取阵牌,无阵牌劝他联手,一起横渡天裂深壑。 . “你这般大的动静,西海不会跑更远吗?”乔荷尽不解地道。 徐还陆道:“我只能猜出这几处是驻扎之地阵法的薄弱之处,无法撼动整座上古阵法。西海是在逃跑,我若是他,便会朝着这几个安全的区域逃去。”徐还陆随手在墙上画出简易的地图,指了指。 乔荷尽看懂了:“你在控制他逃跑的方向……他会如你所愿吗?” 徐还陆笑道:“他会的。没看出来吗?他暂时还没有离开驻扎之地的打算,他既然还想要在这地下城里暗中搅动风云,就必然按照我的路线跑。” 一片的地动山摇,海水波荡浑浊之中。 一个少年忽而狼狈地出现在了洞口。 隐在暗处地乔荷尽眼前一亮,正想催徐还陆动手。 谁料徐还陆对他摇了摇头。 少年在角落确认安全,稍作修整。 接着一道水流忽而擦过少年的脊背。 “谁!”西海敏锐至极,猛然回头。 一只手扣住了他的肩膀,猛地将他往前一带:“你! “ 池燚微微一笑:“找到你了。” . 重重阵法和符箓掩护之下。 看着眼前这出戏,乔荷尽叹为观止。 徐还陆却轻轻挑眉,似笑非笑:“哦……意外之喜。” ———— 终于补完字数了!! 补字数的番外汇总(在这些章节后半段): 226章:十九岁的修如也 227章:小陆养宠物之宠物是应旧客 230章: 修如也:“不敢清贫。” 232章: 论何叶捡到的那个笨蛋剑灵 239章:阿难:我的笨蛋妹妹 240章:阿难:天山落雪 241章:应旧客的逼王日常 242章:应旧客和李序在仪康的生活 245章:余山水的主角之路 246章:小少爷发现自己有个徒弟心路历程 247章:吴缘,无缘? 248章:雪焉拜佛记 251章:李序和小少爷 第258章 福兮祸所依 “池燚!” 西海猛然后撤,他的身法很诡异,骨骼攒动,被池燚抵着地肩膀硬生生地低了一瞬,他趁势逃脱了池燚的束缚。 西海不是一个爱废话的人,毫不犹豫地往外跑去。 但是无处不在的弱水忽而重若万钧,他深陷其间,不得动弹! 池燚施施然地走到了他的身侧,笑道:“认识我?那更好了。” 西海目光一闪,看着池燚:“你找我……有事?看来不是为了淘汰我。” 池燚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去,走的极慢,压迫感十足。他的话语却是轻松而又柔和的:“那蛇形的女鬼,青铜巨人,白银巨人……这些都是你的手笔吧?藏在暗处搅弄风云,把我们当猴一般耍,好手段,不是么?” 西海镇定地道:“你在说什么?巨人不是折桂会的手笔吗?不然我等如何获取第一日的净水丹?” 池燚却道:“你进入青铜古城比我们所有人都早吧?甚至,你还掌控了驻扎之地的阵法枢纽。薛一岳师兄打败了那个女鬼,她是驻扎之地的首领,但是她说的是,阵牌在你的手里。” 西海顿时蹙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 “你是聪明人,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池燚一笑,“我跟你说这么多,是有心与你合作。” “合作什么?”西海不动声色地问。 池燚道:“淘汰目前留在驻扎之地的参赛者,这也是你的目的,不是么?”西海道:“为什么要淘汰他们呢?你也知道这里是驻扎之地,不是真正的青铜古城。而青铜门外的深壑,足以阻隔大部分的参赛者了。” 听闻此言,池燚就笑:“第一点,若是你没有办法越过深壑,那么淘汰他们能让你的排名靠前。其次,你有本事越过深壑,但是直到现在都还不动身,想必手里的手段让你拿捏不稳。既然如此,不若将你手里的手段作为保底。我们联合其他人一同跨越深壑,然后……过河拆桥。” “就我们两个?过河拆桥?”西海嘲弄道,“也要你拆的动桥,别到时候后撞自己一头包。” 池燚微微眯眼,道:“你手里的阵牌分明能令你直接进入到青铜古城,为何不用?” 西海的面色微微一变。 池燚又温声道:“想好了再回答。” 赤裸裸的威胁。 静了很久,空荡的空间,幽暗的光线。 两人的目光不断地交锋。 西海便纳闷道:“你哪里得来的消息?薛一岳?看来你们太一宗也不是一心啊。阵牌根本根本没有传送的功能,青铜古城,只能叩开那一座青铜门进去,别无他法。” “……”池燚定定地看着他,西海坦然回视。 “阵牌呢?”池燚朝他伸出手。 西海冷笑:“我将阵牌给了你的下一刻就会被你淘汰。” 池燚轻飘飘地道:“不会。” 毫无诚意的一句话。 西海身形剧烈的挣扎了起来,但似乎挣扎了半天都不能摆脱池燚的钳制。 池燚百无聊赖地伸手凭空一握。 西海身上顿时七窍流血,仿佛被无形的巨手肆意的蹂躏。 “你明白的,你不给阵牌,也会被我淘汰。”池燚微笑,“毕竟你一路以来,靠的是运气和你的头脑,而不是你那聊胜于无的修为。正面战场上,你不会有胜算的。” 西海愤怒至极,最后深吸一口气:“我答应,我给你。” 池燚挑眉,轻轻地收回了手。 西海从纳戒中将一枚巴掌大小的,古朴而又粗犷的青铜牌子,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池燚伸手去拿。 没拿动。 西海死死攥住了阵牌。 池燚淡淡道:“松手。” 西海胸膛剧烈起伏,缓缓地松开了手。 阵牌落到了池燚的手里。 . 乔荷尽的目光紧紧地盯到了阵牌上:“动手?” 徐还陆若有所思。 他最后道:“再看看。” . 池燚拿着阵牌等了好一会儿,还甩了甩,才惊讶地看着西海道:“没给我设置埋伏?” 西海:“……你以为谁都像你?” 池燚道:“好吧。”他探入神识,而后阵牌亮起,池燚的表情有些复杂地看向西海,“还真是真的?” 西海无奈了:“我都任由你揉捏了,还能怎么骗你?” “不好意思啊,头一回碰到吃点苦就招了的对手。”池燚笑道,“原来你不能号令那些驻扎之地的巨人啊。” 西海面无表情地道:“我只是利用阵法将他们提前唤醒并且挪移到我想的地方,除掉我想除掉的人。” “你成功了不是吗?”池燚道,“燕嵋山,齐规,两百多人。在你的牵线之下,折桂会不过第一日,便淘汰掉了一半以上的人。” “既然你给我的东西是真的。”池燚轻轻一挥手,落在西海身上的弱水压力顿时减轻,西海终于能肆意动弹了,“那么走吧。” 西海疑惑地道:“你不淘汰我?” 池燚甚至还有心情开了个玩笑:“过河拆桥,至少也得等到过完河再说。” 他们两人的身影朝外走去。 直至消失不见。 . 乔荷尽似笑非笑:“这么好的机会,怎么不动手?现在人都走了。” 徐还陆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解释道:“他们的目的和我一致,不是吗?况且……你以为他们没有察觉到我们吗?” 乔荷尽:“哦?” 徐还陆解释道:“他们从始至终都知道有第三方的存在,在不断地给我们抛出诱饵。第一次是西海被池燚束缚,这是西海对我的试探,多好的下狠手的时机。第二次,是池燚告知了阵牌能直接传送的秘密,这是对我们和西海的试探,见我不上钩。西海等了一会,确定了我不会信,这才直接否认了这个说法。第三次,便是阵牌在他们手里的一刻,他们在等我动手。” 乔荷尽咂舌:“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 徐还陆反问:“那你怎么解释他们碰了面,选择了合作,竟然没有一个人试图了解这驻扎之地的塌陷是何人引起来的?除非他们心有成算。” 乔荷尽一时间哑然。 她无奈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徐还陆却问:“师姐想去青铜门,不着急吗?打算怎么去?” 乔荷尽老老实实道:“我一个丹修,能有什么法子?想说服你和我互相帮衬,结果你不想去。” 徐还陆看了她一眼:“走吧。” 乔荷尽:“嗯?就这样放过他们了?那你还这般辛苦地逼出西海?你一开始是想要能操纵阵法的权限将所有人一举歼灭吧?” 徐还陆没有说自己的打算,而是道:“池燚在,我们不一定能拿到阵牌,反而容易两败俱伤。你我都刚突破,比不上池燚齐规这等第一流的弟子。” 乔荷尽道:“那你之前还称池燚为……意外之喜?” 徐还陆懒洋洋道:“我的意思是,不用我动手,他们自己狗咬狗,省了我许多事。” “……他们现在不是在合作吗?还是池燚绝对性地压制了西海?”乔荷尽跟上了他的脚步。 . 另一边,往外走的池燚和西海忽然默契地停下了脚步。 “离开了?”池燚挑眉,有些惊讶的语气。 西海也皱着眉:“真不知道是警惕还是怯弱,这都不对我们出手。我之前便察觉那些动静是故意地逼迫我的逃跑走向,我倒是要看看是哪方神圣,干脆顺了他的意思来了。一开始还以为是你。” 池燚便道:“很少有人在水里,在这么近的范围里逃避我的感知……奇怪的是我知道他们在,却察觉不到具体的位置。” 西海又道:“你觉得是谁?” 池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这般手段耐心,当断则断的决心,我不知有谁。” “难办。”西海淡淡道,“我们不知他,他却知道我们。” 池燚点了点头,忽而将手里的阵牌直接粉碎:“所以你拿个假货糊弄我?” 西海一顿,退了一步:“权宜之计,万一你我联手打不过那个暗处之人呢?” 池燚呵呵一笑:“要是打不过,那人还会不出来,直接走了?” 霎时之间。 弱水凝滞,重若万钧。 西海却不复方才的狼狈,身形一动,又拿出一块一模一样的阵牌,脚下阵纹亮起,轻松逃脱了那一片区域,他似笑非笑:“方才若非我配合你?你还真以为你困的住我?你要知道,是你——需要我的襄助。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池燚。” 池燚觉得有趣,道:“我知道你为何至今不离开驻扎之地,去往青铜门了。” 西海:“哦?” 池燚笑着奚落:“因为你离了驻扎之地,什么都不是。” 西海抿了抿唇,目光危险地看着池燚。 池燚洞彻地道:“你在驻扎之地,拥有阵牌,有对抗我们的力量。但是你去了青铜古城,你就是个纸扎的老虎,一戳就破。况且——” “你的神通幸运发动,是有限制的是么?所以你不去青铜古城,反而是留在驻扎之地,聚集了白银巨人想屠杀剩余的参赛者。” 西海面色剧变:“你怎么知道?” “神通这玩意,天赋高的人有机率觉醒,这难道是什么秘密吗?”池燚挑眉,道,“小子,你修为微末一路躺赢进了折桂会决赛,这不是明摆着的问题么?” 池燚笑道:“看来你被骗了呀。以为这里是青铜古城,所以提前了发动了神通,占据了先机。” “但是幸运不是绝对的幸运,福兮祸所依,这里竟然不是青铜古城。于是你第一次,尝到了幸运带来的不幸——” 西海打断他:“那又如何?”他淡淡道,“你现在身处驻扎之地,在我阵中,便受我所制!” 第259章 给池燚当盟友 驻扎之地。 其他参赛者也陆陆续续地发现了真假青铜古城。 但是横隔其中的天堑阻挡了绝大数人的步伐。 直到这个时候,池燚站出来恳切地说服大家一起合作,终于说服了不少人选择一起同行横渡。 西海就在人群中看着他发话,两人对视一眼,成算已定。 池燚身为水法术士,可以最大程度的操纵弱水,保证在横渡深壑之时可以改易弱水流势。 但是仅凭他一人之力,很明显是不够的。 于是他想出一个方法,是某种上古军阵的变形,名为十方六甲阵! 横渡之人用属相和能力划分,形成十方六甲的战阵,而后又各自成为阵法的阵节,由五个人掌控主阵之力调动的权限,共同壮大的同时也互相掣肘。而池燚是借力的终端,由他在横渡深壑之时为所有人强行更改弱水水势。 他说的方法不是他一家独大,每一个身在阵中的人都至关重要,故而他的话多少带了些可信度。 池燚像是个天生的说客和政治家,他善断人心,口才极好,很快地便聚拢了一大批同行之人。于是池燚先让大家选出另外五位操控主阵之人,而后又召集了阵法师以及各个属相地顶级人才以及集思广益,最后确定下了最终的切实可行的方案,最后他还不忘召集医修和丹修为团队后续的续航治疗加强保障。 但是折桂会中参赛的医修和丹修都很少,找了半天,也只有七个人。 其中一名便是乔荷尽。 看到了乔荷尽,池燚自然也见到了徐还陆,徐还陆眸光一闪,有些尴尬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池燚倒是不意外,而是落落大方地对这徐还陆笑了一下,令人觉得如沐春风:“真好,有道友加入更是多了一分成功进入青铜古城的机会,还望大家同策其力,共聚一心。” 倒有一些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乔荷尽先开口,莞尔道:“池道友有心了,这是自然。” 徐还陆跟在乔荷尽身后,不自然地跟着点了下头:“嗯。” 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人又沉默,池燚看了他一眼,齐规将这个生面孔带在身边,他又有从深壑之中死里逃生的能力,真的如表面看起来这么低调无害吗?池燚不信。 但是在场之人比徐还陆危险的不在少数,池燚在他身上放了一份心,便去应付那些更难对付的角色了。 他跟西海对上的时候,西海看了徐还陆的方向一眼,低声地问他:“那小子可是亲眼见过你坑了两百号人和燕嵋山的手段的,不除掉他,留着他来揭发你吗?” 池燚笑了一下,从容道:“他揭发……也要有人信啊。况且其他知道我底细的人,除了嵇玉成和他,其他人都被你一起坑死在了深壑之中,你怕什么?只要他也想进青铜古城,那他就暂时对我无害。” 池燚又对西海道:“记得我们商量好的。” 西海厌烦道:“知道了。” 池燚离开,又对其他几个选出来的领头者道:“这种大型战阵需要有灵物压阵,阵法师可有什么看法?” 一位阵法师道:“我们身上各自都有法器,但是要合乎战阵的各个阵节的功能,这么多人恐怕是不够吧?”“那这样风险就太大了啊,谁也不想半路被淘汰。” 他们讨论了一阵,阵法师想了想,道:“驻扎之地也有阵法,看看能不能就地取材?” 于是几位阵法师一起去勘测,最后发现驻扎之地本就是士兵驻扎,阵法十分契合,甚至是更是深奥的上古战阵,有不少地方能借鉴过来优化他们要组成的阵法。最后的结果便是压阵之物大多都是取材于驻扎之地,顿时合了那些不愿意自己出法器的人的心思。 最后一切准备就绪,徐还陆藏在人群中看了一圈:“你可有见过天工府徐辽?” 乔荷尽道:“未曾。或许是淘汰了?” 徐还陆意味不明地道:“他最好是没被淘汰。” . 就在一群人布好阵法,整装待发之时,一个人缓缓走了过来。 那人身形高大,气势很强,形容威严。 “薛一岳?” 池燚眸光一闪,忽而看向那被选出来的几个主事人。其中一位对上了池燚的视线,坦然笑道:“不好意思啊池燚,忘了跟你说了。我还特地去寻了你家大师兄来,你们同为太一宗弟子,共同作战,岂不是更好?” 被摆了一道的池燚脸色不太好看,水色照冷,他的眸色很沉,其他人将他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思量,但是很快池燚便笑道:“怎么会?那可是我的大师兄!” 他直接迎了上去:“大师兄!” 他笑得开怀而又热烈:“没想到大师兄也愿同我们一起前往青铜古城,那我们的队伍就更有保障了,真是令人高兴!” 薛一岳看着他:“高兴?” 池燚面不改色,笑得毫无芥蒂:“是啊!太高兴了!” 他像是遗忘了他曾跟薛一岳说过,想要趁机淘汰所有人。 也忘了薛一岳他被薛一岳诈了一下,硬生生地跟西海对了上。要不是最后池燚说服了西海,不然他们两个肯定少不了一番生死之战。 薛一岳定定地看着池燚,他的神色难辨,深沉而又威严,一般人在这样的视线之下有一种原形毕露之感。但是池燚不是一般人。 薛一岳淡淡地“嗯”了一声,走进了阵法之中。 池燚跟西海对视了一眼,西海不动声色地将自己藏进了人群之中,避开了薛一岳突然扫过来的目光。 “大师兄?”池燚走到薛一岳身边,语带询问。 薛一岳明白他的意思,淡淡道:“不必顾及我。” 在场之中,他的实力最强。 他们忌惮非常的深壑,在薛一岳眼里却不算难缠。 在场之人里没有人能摸清薛一岳的心思,包括那个请薛一岳加入的主事之一。他也只不过想多一份保障,而且听闻薛一岳和池燚素来不合,所以才动了心思,没有想到的是,薛一岳居然同意了。 . 一百几十号人层层罗列。 十方,原是佛门衍生的教义,分为上天、下地、东、西、南、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 六甲是五行方术之一,记载于奇门遁甲之中,分为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 池燚说的这个战阵之所以能得到其他参赛者的认可,也正是因为十方六甲阵却是顶尖的固守冲防之阵! 六个主事人身战主位,其中又以池燚与一位阵法师为主。 池燚正色高声道:“此去成败在此一举,还望诸位用心策力!守望相助!” “十方六甲阵,阵起!” 众人各居其职,齐声喝道:“阵起!” 弱水瞬间被巨大的能量搅动,翻涌! 一道气息玄奥深邃的大阵骤然亮起! 众人御风而起,往青铜门的方向猛的冲了过去!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吸引了驻扎之地守卫的注意—— “轰隆——!” 驻扎之地忽而纷纷地陷,一个又一个白银巨人爬了出来! 它们集结成军队,阻挡在了参赛者去往青铜古城的道路之前! “看来这些士兵还真是在驻守青铜古城,我们一出来他们也跟着动作!” 池燚闻言,道:“无妨,看看能不能避开他们。不必多生事端。” 于是六人纷纷下令,继续朝上游去,避开白银巨人。 但是白银巨人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他们也形成战阵,牢牢地囚住了参赛者! “什么情况?” “他们拥有智慧,战阵更是上古战场冲杀精练而来的,我们恐怕避不过去!” 薛一岳袖手旁观,看了西海一眼。 “战吧!”有主事人道,“它们有战阵,我们没有吗?冲出一道口子,不要恋战,直接走。” “可行。” 于是旧事重演,参赛者和守卫互相冲杀! 杀气腾腾,喊声冲天! 但是很快,参赛者就发现了不对劲。 “压阵的灵物失效了!” “靠!关键时候掉链子!” “谁动的手脚?你是阵法师——是你的提议?!” 阵法师反驳道:“若不是你们不愿出法器压阵,我怎么会出此下策?这怎能算是我动的手脚?” 池燚道:“莫要争端!先想办法吧,不然我们很难从白银守卫的战阵中逃出去,毕竟是它们的主场作战!” 大家对视一眼,阵法师直接道:“用法器压阵!” 池燚点头,“我去劝!” 十方六甲阵被冲倒混乱了一阵,很快又稳定了下来。 西海见状眼神一厉,手中阵牌一动! 那些压阵的灵物忽而飞起,而又与驻扎之地的气息互相呼应。 整个驻扎之地亮起守城大阵,笼罩住了参赛者和白银守卫。 白银守卫瞬间得到了更大的增幅。 参赛者则是瞬间感觉到了被压制的痛苦。 “怎么回事?” “那些压阵灵物!是驻扎之地,有人掌控了驻扎之地的阵法!” 在座也不是蠢人,立马猜到了:“控阵之人必在我们其中,不然他没有办法接触到压阵灵物,进而埋伏我们!” “现在怎么办?我们被他一网打尽?!” “池燚!你干的好事!” 池燚脸色不好:“我做了什么?我劳心劳力布阵请人,是任由你们在此胡乱攀咬到吗?你急什么,我们这么多人,冲也冲出去啊!” 但是很快,十方六甲阵就被内部分裂。 不少人瞬间被分隔良远,古道塌陷。 白银守卫抓住机会,冲了进来! 死伤惨重。 阵法师们立马发现了不对劲:“控阵之人必在阵中,快算出他的位置!” 纷争声不休。 能参加折桂会走到现在的阵法师到底是有实力的,总算算出了位置,高声嘶吼道:“在西南,十二刻度!” 池燚看向西海。 西海应声而笑。 阵法师面色不好看:“是你。你获得了驻扎之地的阵牌,藏在我们之中,等我们聚拢之后一网打尽!” “没有我们,你修为低微,一人如何能去往青铜古城!” 一时之间声讨声不绝,一群人想直接杀了他夺去阵牌。 但是西海控着阵,方位变换,一时之间,竟然无人能近他身。 “就是因为我去不了青铜古城。”西海语中带着赤裸裸地杀意,“所以才更要淘汰你们啊。” 他冷冷地笑了起来:“你们输了,我不就赢了?” . “我是淘汰不了你。” 就在之前,出了地下城,池燚没有和西海动手,只是用几句话说服了他:“你想淘汰参赛者,但是驻扎之地各个参赛者分散太多,你没办法一起性操纵阵法淘汰这么多人,只能藏在暗处逐个击破。而且,你动用阵牌,应当是有限制的吧?” 西海的脸色不好看,谁被看穿了脸色都不会好看:“我能拦住他们,我赢不了,他们也赢不了。” 池燚道:“但是你能拦多少人?我帮你吧,我把他们都聚拢起来,给你找时机下手!” 西海眯起眼睛:“哦?” 池燚笑道:“我说过的,我喜欢斩草除根。” 聚众坑人,我专业的。 . 局势往一面倒。 西海占尽天时地利。 直到喊杀声越来越微弱。 白银巨人损耗巨大,但是参赛者淘汰的更不是少数。 西海意态阑珊,百无聊赖。 他抛着阵牌。 “实力高又如何,没脑子就是没脑子。” 打斗声渐渐熄弱。 池燚朝他走了过来:“满意了?” 西海道:“你打算去青铜古城?” 池燚道:“自然。” 西海冷笑:“你去的了吗?” 驻扎之地的阵法瞬间吞噬了池燚! 池燚眸色一动,面色难看。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这并不是池燚的专长—— 西海忽而身形一颤。 脚底下的阵法瞬间腾空绞杀了他的肉身。 那个主事的阵法师走了出来,接住了那枚阵牌,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西海:“你徒有驻扎之地的操控阵牌,但是可惜了,你太依赖你的神通——要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幸运。” “而你不是阵法师,如何能懂阵法的精髓。” 阵法师冷声道:“这不是十方六甲阵,这是针对你的幻阵!” 电光火石之间,西海明白了一切,眼睛充血地看向池燚。 被阵法吞噬的池燚就在原地,毫发无伤,微微笑着。 参赛选手们都站在了原地。 没有白银守卫。 没有战阵对决。 没有冲天的喊杀! “的确。” “没脑子就是没脑子。” 池燚温和道。 “池燚——!” 西海刚想开口,一道水流划过了他的咽喉:“嗬……嗬……!你真做……菩萨?!” 疯了?为了淘汰他,留下这么多参赛者? 池燚笑而不答。 西海,淘汰! . 乔荷尽幽幽道:“好吧,你说的对,跟池燚当盟友的没有好下场。” 池燚勾了勾唇角,阵法师走到了池燚身边:“还是你提醒了我,也好在我们寻找压阵灵物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你当机立断地选择说服他们改十方六甲阵为大型幻阵,不然我们说不定真落到了这个小子的手里,那就没脸见人了。” 池燚笑道:“也是你实力出众,发现了压阵灵物的不对劲,不然提议用压阵灵物的我倒是真成罪人了。” 阵法师摆手:“无妨,解决了他,但是问题还是在的,我们法器不够,十方六甲阵不稳,我们的防御力不足,怕是撑不到你改变深壑的水流冲势。” 池燚微微蹙眉:“这倒是真是棘手——” 阵法师道:“我们的法器支撑方才的幻阵损耗已是极大,要是有练器师在就好了……你见过天工府徐辽吗?” 池燚摇头:“不曾。” 阵法师道:“那便问问有谁会炼器吧。” 在一个又一个地问询之中。 终于问到了徐还陆的头上。 徐还陆点了点头:“嗯,我会。” 他想了想,道:“我之前从天工府徐辽的手里搞来了一艘战舰,你们需要吗?” 阵法师眼睛一亮:“你有战舰?!怎么不早说!” 徐还陆:“你没问啊。” 乔荷尽偷偷传讯问:“……你干嘛?” 徐还陆回她:“去跟池燚当盟友。” 乔荷尽:“……不是你说当他盟友没好下场?!” 徐还陆:“我勇敢,别管。” 乔荷尽:“……” ——— 嘻嘻,你方唱罢我登场。 第260章 仪康遍地是天才 “你从天工府徐达那里弄到了一艘战舰?” 池燚轻挑眉毛,看向徐还陆,意味不明地问道。 徐还陆了解对方的个性,心思深沉多疑擅断,知道他定然起了疑心。 徐还陆眼神闪烁了一瞬,给了对方几分自己心虚的错觉,而后才镇定而又略显高傲地道:“折桂会各凭本事,徐辽技不如人罢了。” 他以为池燚在质疑自己。 池燚定定地看着徐还陆比常人颜色浅淡的眼睛,忽而一笑,温和地道:“我不是这意思,只是觉得果然少年出英杰,天工府徐辽虽然修为平平,但是法器巧思登峰造极,常人难以企及,更难近其身。你叫什么?也是炼器师么?” “徐还陆。”他道,“徐辽太自信了,不知道现在躲哪里去了。” 池燚:“哦?他战舰都被人夺了,还没有被淘汰吗?” 徐还陆面露不虞:“他侥幸罢了。”言罢,又多余地补充了一句,为自己没有淘汰掉天工府徐辽找借口,“何况他出身天工府,逃生的法器良多。” 池燚笑道:“原来如此。”他又道,“所以徐道友也是凭借战舰,从深壑虚流之中逃脱的吗?方才那个掌控了驻扎之地阵牌的少年便是害得我们流落深壑,淘汰了齐规道友等人的幕后黑手。” “不止是凭借战舰!”徐还陆下意识不满地反驳,而又眸色一闪,道,“他那个战舰粗制滥造,但是多少还是能起一些用处的。你们这阵法不是缺少压阵灵物吗?我想,不会有比能在弱水中穿行的战舰更适合的法器吧?” “的确如此。”池燚赞同道,但他话语一转,又问,“不过折桂会各自为战,如今联手也是为了功夫难关有角逐胜者的资格,徐道友怎么有心将此等压箱底之物拿出来,施以援手?” 在池燚眼里,徐还陆太可疑了。 首先他与齐曜一方走的很近,其次他有本事从天工府徐辽那里抢来一艘战舰,从深壑之中死里逃生。 最可疑的是,他此时此刻,近乎于雪中送炭的举动。 他不相信徐还陆是如此好心之人。 他问出这句话,只看见面前眼前有一些不满,眼神虚晃地少年忽而眸光一动,竟然直视了池燚的眼睛。 少年勾唇一笑,似嘲似讽。 他的声音又低又缓,语气却是全然笃定。 “因为我不相信你。” 此话一出,像是一柄突然出鞘的利剑。 其中的鄙薄与恶意跃然于上,格外分明。 池燚眸色一静,沉沉地看向了面前的青衫少年。 他很快便道:“可以理解。”池燚又笑道,“不觉得过于牵强了吗?” 徐还陆抬了抬下巴:“我需要能掌控在我自己手中的东西,很难理解吗?你这个十方六甲阵能被那个西海暗中篡改,而提出这个阵法的你才最有可能会动手脚,不是么?最关键的是,他们不知你——”徐还陆扯了扯唇角,冷笑道,“我还不知么?” “你根本不需要这些所谓的盟友,你自己就能跨越深壑,叩开青铜门!” “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徐还陆道,“但是我拿出了战舰,你们居于我的掌控之下,那些人不得不承我一份情,我便多了一份胜算,不是么?” 他看向池燚的眼神里,含着很深切地冷意与警惕:“你说齐规是被西海算计,在深壑之中被淘汰,但是没有证人,又只有你一人活着离开深壑,自是你想怎么说便是怎么说。” 池燚安静地听他说完这番话,才徐徐道:“徐道友说的在理。” 他话风一转,又道:“那徐道友不就是唯一的证人了吗?” 他含笑而言,在幽幽弱水之中,却莫名的给一人一种恐怖阴寒之意。 徐还陆瑟缩了一瞬,而后发现自己的反应,又冷笑道:“就是因为担心你想除掉我这个唯一见过你坑杀一百几十号人,又背刺燕嵋山的人,所以我才要拿出自保的底牌!” 他抬了抬下巴:“只要你想继续你不知道什么阴谋的计划,施展这个所谓的十方六甲阵,那么我的战舰现下于你而言,不正是你最所需之物?” “徐道友这样说的我像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坏人。”池燚摇着头苦笑道,“比赛赛制所需罢了,你与齐规道友一同,应当明白的。” 徐还陆断然道:“不明白。” 像是话都说明白,徐还陆也懒得伪装虚伪的和气了。 池燚一笑,也不恼怒,而是道:“徐道友说有一艘战舰,可否让我看看?” 徐还陆微微皱眉,道:“我话都说出口了,还能骗你不成?一开始在驻扎之地外的爆炸动静也有不少人都看到了。” 池燚看着他,笑而不语。 徐还陆紧紧抿唇,而后道:“空出一块地来。” “好。”池燚应允,解了隔音结界,令人清出一块空地。 阵法师和其他几个主事人都走了过来。 徐还陆坦然地站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 他伸手掐诀,手中纳戒亮起。 被拆分成好几部分的硕大战舰架构凭空被他取了出来。 “不是说战舰吗?这只是残骸吧?还有烧焦的?” “断了的也不少……” “不过主发动机好像没有损坏,那些重要设备倒是完好无损。” 众目睽睽之下。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 徐还陆镇定自若地道:“我有图纸,需要炼器师与阵法师同我一起组装。” 池燚疑惑地问:“这战舰怎的……如此零碎?” 徐还陆翻了个白眼:“我没有这么能装载战舰这么大法器的纳戒,分了好几个纳戒装的,很难明白吗?” 池燚:“……” 这个理由,是他这个顶级大宗弟子很难想象到的。 徐还陆不理他,继续不耐烦地道:“而且还是从徐辽那里抢来的,能有多完好?之前不久才在深壑之上用过一次,现在再撑一回,估计耗损的也差不多了。” “好吧。”池燚叫来了几人,伸手道,“诸位,请。” 徐还陆拿出图纸,分给每一个人,而后与他们商讨了许久,最后甚至就地坐下来一群人拿出纸笔开始计算比划。 池燚看着他们,没有插手。 有人抱怨不满道:“在干什么?这么慢?时间不等人啊。” “好像是在改组装战舰的方案,纠结怎么把十方六甲阵刻上战舰。” “……能从徐辽手中抢来战舰看来是侥幸吧?我看过徐辽制造,速度飞快,胸有成竹不假思索。” “那你去找徐辽啊?这么久不出现,说不定早就被淘汰了。” “……” 池燚只是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被围在人群中的徐还陆。 “这就是他被齐曜那些人看重的原因吗?”池燚陷入沉思,“一个炼器师?” 那个阵法师走了过来,他叫王复,出身天谌阵门,正是那个出了天下第一阵法师封与之的天谌阵门。 “怎么样?”池燚问道。 王复答道:“炼器上确实有些造诣,阵法也有些了解,不过阵器丹符本就不分家。听说他还是用剑阵侥幸打败过南柯殿下才获得进入决赛的资格的,你看见他手里那一柄骨剑了吗?我估计那才是他的压箱底牌。” “是吗?炼器师,又会阵法,还是个剑修?”池燚若有所思,“还真是多才多艺。” 王复道:“还好吧,更难对付的在那一群呢。” 池燚顺着他的目光对上了那几个主事人,他耸了耸肩:“好吧,你说得对。” 是个天才又如何? 仪康遍地都是天才。 第261章 好像中枪了 战舰最后经过大家一起的组装与改动,赫然成型。 这座巍峨威严的庞然大物就坐落于驻扎之地的城门口。 参赛选手陆续往战舰上走去。 只有发动机是徐还陆自己组装的,他声明这是他的财产和隐私,合情合理,便没有人反驳。 开玩笑。 徐还陆在发动机上做足够了伪装,确保研发这款发动机的本人来了也认不出来,这才敢拿出来迅速地装进了战舰之中。 天灾战舰的发动机,哪敢显露于人前。 徐还陆和池燚等人站在主控舱内,池燚看着战舰,沉吟片刻,道:“……是不是有点简陋?” 徐还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又不是天工府徐辽,有那么多的材料与那么高超的锻造法门,能有这个成果就不错了。” 池燚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徐还陆:“知道,您是大宗弟子,见的好东西太多了。” 池燚无奈摇头,不再跟他争执,见薛一岳站在战舰甲板上,于是识趣走了出去,跟大师兄聊天去了。 王复道:“阵法也嵌合的差不多了,等人都安排好,检查一下阵法和战舰各个机能,再做一次收尾工作吧。” 徐还陆点了点头:“我去看看,一起吗?” 王复本就不放心他这个战舰主人单独行动,于是道:“好。” 两人先去安排参赛者的站位以及阵法布排,徐还陆道:“我看了你改的阵图,改的十分具有巧思,大宗门的人都是想法与众不同吗?” 王复漫不经心地道:“我这哪算的上什么与众不同?我们宗门有个跟着封大家修习的师兄,他的阵图设计,才能称得上巧夺天工,独具匠心。” 徐还陆闻言,忽而问道:“那个师兄叫什么?” “余山水。”王复笑道,“你可能没听过他的名字,他四年前就不在人前出现了。” 弱水阒寂。 深海深沉至极,仿佛吞没了世上的一切事物。 徐还陆静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平淡地道:“那一定很厉害吧。” “是很厉害。”王复像是很崇拜他,眼里都闪着光,笑道,“师兄跟着封大家修习,封大家在燕京定居之后,师兄不是个安稳性子,还是喜欢在天下游历,去往世界每一个地方领略风土人情,封大家不去,他就经常会带上我们这些弟子,带我们去开开眼界。现在师兄应该也正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游山玩水,也许正在闯荡某个不出世的秘境?他总是待不住的。” 徐还陆说:“听起来……很自由。” 王复就笑:“希望我有一天跟师兄一样,阵法之道上有所成就,而后能跟随师兄的步伐一起周游天下。”他说罢,看到了一处阵法:“想起师兄就想起了个更好的主意,我去改一下。”他不再理会徐还陆,说干就干,改起了嵌合在战舰上的阵法来。 徐还陆在后面看着他的动作:“你改的是幻阵吗?” 王复答道:“是啊,我最擅长的便是幻阵。” 徐还陆看向他改动的阵法,眸光微动,淡淡笑道:“是吗?” 王复道:“不然怎么困住骗过那个西海的?不过也有那个西海不懂阵法的原由在,不然还真不好说。” . 一切准备就绪。 徐还陆作为舰长,驾驶战舰启动! 一声轰隆的巨响。 水波被冲远,绚丽至极的尾焰冲天而起! 在那一刻。 除了薛一岳外的所有人都在暗自戒备,手都放到了刀剑之上。 池燚的目光落到了徐还陆的身影上。 少年的脸被光屏照亮,轮廓锋冷,看不出情绪。 战舰平缓地朝深壑的方向驶去。 一片良久而又难挨的寂静。 池燚率先开口,笑道:“徐道友慷慨解囊,若是顺利到了青铜古城,我们所有人都欠了徐道友一个人情。” 其他主事人闻声知意,纷纷夸赞了起来。 战舰行驶平稳,拂海穿流,朝着目的稳稳驶去。 一片称赞之声中,徐还陆认真地道:“那是自然!” “……” 徐还陆才不管他们,又继续道:“到了青铜古城中,你们可别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就行。” “……” 就是这么打算的众人:“……” 池燚觉得有意思,笑了下,学他说话:“那是自然!” 其他人纷纷应声:“小兄弟这是什么意思?如此下作行径,我们肯定是不会做的!” “毕竟比赛是比赛,情义是情义。小兄弟宅心仁厚,我们怎么做出如此不义之举!” “到了青铜古城,虽是存活之赛,但是徐道友我们定不会与你为敌的,到时候后各凭本事即可!” 池燚:“……” 膝盖怪痛的。 可能是因为中枪了。 . 战舰逐渐靠近了深壑。 那是一道天塌地裂一般的存在,海水倒灌,深壑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王复叹道:“如此望之,顿觉天地之宏力,感自身之微尘,不过沧海一粟啊。” 池燚便笑:“我辈修行,不就是以有穷数对抗无穷之隅?” 王复也笑:“池兄说的对。” 他继续道:“要下降战舰了,启动阵法吧?” 池燚道:“好。” 他传令道:“传令诸位,准备开启阵法吧。” 十方六甲阵纹在战舰之上亮起,参赛者坐阵其间。 庞大的战舰在徐还陆的操控下,缓缓往那向深壑倒灌的弱水之中进去。 弱水被阵法荡开,巨大的海水压力也被战舰牢牢地阻挡在外面。 随着一阵不平稳的震颤之后,战舰渐渐稳定地抵挡着外围的海水,朝深壑飞去。 “第一步成功了!” “成功了!” 所有人欢呼道。 徐还陆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他的操纵战舰的指尖都因为紧张泛起了些许苍白。 徐还陆警惕地看着光屏。 而薛一岳不在舱内。 整座战舰,只有他一人艺高人胆大地坐在了甲板之上,直接面临倒灌的弱水。 他看着深壑对面的青铜门,若有所思。 而战舰之内,一直注意着徐还陆动静的池燚看着他紧张又警惕的表现,眸光意味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燚直觉,徐还陆绝对有问题,他不信这艘战舰不起变故。 “第一段海程已经安全度过了。”徐还陆紧绷的肩膀松了松,又提起精气神,道,“确认一下,接下进入第二段航程。” 池燚来到他的身后,看着光屏之上愈发接近的深壑。 “确认。” 王复也往下传令:“阵法全面开启守护结界,阵法师和医师戒备!” 肉眼可见的。 战舰之外展开了一个淡金色的结界。 无数阵纹仿佛开疆扩土的士兵,而海底两万里倒灌的弱水是要攻破的敌人。 战舰剧烈的震颤了起来。 结界和阵纹仿佛会呼吸一般,不断地与海水进行交锋。 而主控舱里的池燚王复,以及身处其他阵节的主事人身上都亮起微光,威严而又稳重。 他们是十方六甲大阵的定海神针。 在连续不断的震颤之中,战舰之上警报四起,各项数据在不断的亮起惊心动魄的红光。 各项指标大多都到了临界点,也有不少直接在海水的冲劲之下出现了异常! 其他辅助的炼器师各司其职,有的在进行抢修,有的在维稳数据…… 一片忙碌,乱中有序。 第262章 富贵险中求 “还好吗?”池燚问道。 徐还陆的面色不算轻松:“战舰不太好,但是在预期之中。” 王复则是看着阵法开拓的动静,而后道:“再往前走一段距离,就是深壑的中心了,那里是海水倒灌压力最深的地方,战舰若是抵抗不住,恐怕会直接爆掉,我们也不能幸免。” “什么时候接管十方六甲阵?”王复问道。 “你觉得呢?”池燚却是在问徐还陆。 徐还陆甚至都没抬头看他:“第三阶段,战舰若是没有阵法襄助,损毁是必然的结果。” 池燚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继续往前吧。” “嗯。”徐还陆甚至没有问,现在是最紧要的关头。 战舰剧烈颤动的像要散架一般。 各处都传来了开裂破开之声。 不少弟子承受不住压力,阵法都出现了破口。 现在只有站在甲板之上,身上浮现浩然灵光的薛一岳还称得上从容。 嘈杂声不休,警报的,喧闹的,抢修的,下的指令的。 “战舰已进入第三段航程!”徐还陆道。 所有人都感觉的到战舰重重一坠! 一股无可匹敌的失重感,带着战舰往深壑之中坠去! 池燚厉声道:“十方六甲,启阵!” 上天、下地、东、西、南、北、生门、死位、过去、未来。 甲子、甲戌、甲申、甲午、甲辰、甲寅。 战舰之外赫然出现了六个身着铠甲的巨大虚影,仿佛上古的神魔,在古老的战场上喊杀不断,向着敌人发起冲锋! 一股巨大的威力骤然波荡开来! 所有人都身处阵法之中,顿觉源源不断的灵力传来,战意汹汹,勇猛无敌! 战舰终于停止了下坠的趋势。 “池燚,动手!”王复喊道。 池燚深吸了一口气,手中掐诀: “上善若水,万法同行!御荡逆反,借我其力!” 灵力顿时涌如洪流。 所有人都借力给他! 随着他的法诀落下,战舰之外的弱水像是被通天的威力硬生生地改道。 分海逐流,仿佛天威! 在这个阵法加持之下,池燚这一手,绝对有了接近圆融巅峰的实力。 战舰总算平稳了许多,不再下坠,而是在这一片改道的弱水之中,平稳地超前而急速去。 所有人的神经空前紧绷。 这是最耗费气力,也是最关键的时候。 一旦失败,所有人都会往深壑坠落,全军覆没! 池燚御使这超出了自身能力的力量,有一种轻飘飘的感觉,他要费更多的力去操控控制。 况且还要持续的,改变弱水流势,为战舰荡开一片平稳的坦途。 一桩桩,一件件。 近乎是在以人力抵抗天力! 他直面整座苍天深海的压力,筋骨颤动,冷汗直流。 脆弱渺小,以卵击石。 太累了。 池燚的目光不可抑制地看了眼薛一岳的方向。 薛一岳正巧也在看他。 池燚的眼睛被汗水遮挡,没有看清薛一岳脸上的神色,只见他立于甲板之上,背负双手,身形昂然,像是千万年屹立不倒的雪山。 池燚费力地扯了扯唇角,对薛一岳露了一个极淡的笑容。 大师兄,这一刻的我,比你强。 他心底在那一瞬间掠过很多想法。 例如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借此机会,试试能不能打败薛一岳。 名次也不争了。 大不了同归于尽。 但是池燚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他思索了一下,无奈放弃,觉得赔上自己还是太亏了,最好是自己夺得魁首,大师兄淘汰,那样才来的爽快。 他移开了目光。 在他的感知里,他前所未有的强大,所有人都在他的神识之下,无处遁形。 他的目光逡巡,最后落到了徐还陆的身上。 故作聪明,色厉内荏,喜怒形于色。 但是不对。 在徐还陆跟在齐规那一段时间短暂的会面之中,那分明是一个沉默不言的少年,从始至终,未有出格之举。 池燚觉得很有意思。 故意装出这副样子想要博取我的信任,就为了这么大方的送场及时雨? 怎么可能? 徐还陆表现的在情在理,但是池燚一个字都没信。 池燚本就想除掉徐还陆。 他看着徐还陆,眼中含笑。 你最好给我这个借口。 是的。 池燚在期待徐还陆图穷匕见,直接动手。 但是一路过来,他看着徐还陆,给过许多机会,还特地给了徐还陆施展的空间,跑去找大师兄尬聊说话。 但是徐还陆耐心至极,像是满心都扑倒了驾驶战舰度过深壑之上,并没有什么动作。 但是徐还陆已经露出了最大的破绽。 那便是那一句,问徐还陆是否是利用战舰逃出的深壑。 徐还陆应承了,还故意将话题往这上面拐。 但是池燚和王复仔细查看过。 战舰上的痕迹都是爆炸遗留,基本没有多少承受海水冲击挤压的痕迹。 所以证明,徐还陆定然另有手段,能助他逃过深壑。 既然如此,战舰的损毁与否,徐还陆其实不该如此在乎,但是他全程都表露出一种紧张模样。 这在池燚眼中。 矫揉造作,破绽百出。 于是在快驶出第三阶段路程的临界点,战舰忽而所有数据飙红,警报骤然响起,整座战舰往下沉,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时候。 池燚不觉得意外。 他心中甚至掠过了一丝,终于来了,果然如此的笑意。 小朋友,要露马脚了哦。 “怎么回事?”王复顿时来到徐还陆身边,质问道。 徐还陆面色冷凝,还在极力的操纵战舰,挽回危局,道:“不知道。” “别开玩笑了!你操纵的战舰,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其他人都在传话:“战舰上的阵法都在陆陆续续的失效?怎么回事?” “池燚?你能稳住吗?” 池燚淡淡道:“能,我试试。” 他重新施诀,战舰滑行的弧度极其诡异的一折! 向下坠落的冲势终于一缓,但是还是极缓,极缓地在往下坠落。 他看向徐还陆,结果徐还陆的脸色上也透露出了几分意料之外。 “快找出什么问题吧!”王复着急地道。 池燚道:“王复,快召集阵法师和炼器师,看看阵法为什么会失效。徐还陆,你能不能找出问题,稳住战舰?” 徐还陆淡淡道:“我试试。” 不知何处忽而传来一声笑。 “恐怕不行吧?” 徐还陆动作一顿,头也没回,他动作飞快地操纵主控台,面色变得难看至极。 “是谁?!”王复喝道,“装神弄鬼做什么?” 池燚也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 整座战舰坠落之势无力挽回,徐还陆深吸一口气,吐声道:“我失去了对战舰的操控,所以战舰现在是因为无人操控,又没有设置自动巡航,所以就如废铁一般,飞快坠落。” “怎么会操纵不了?”王复皱眉问道。 徐还陆平静地道:“因为战舰的操纵权限,在天工府徐辽的手里。” 王复想起了刚刚那道声音,四下查看:“刚刚那声音是他?他在战舰里?这战舰是我们一同改造组装的,他怎会有容身之地?!” 徐还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沉静地道:“徐辽,这战舰若是再这般往下坠入深壑,待到池燚坚持不住之时,包括你,我们所有人都会被淘汰,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拿了我的战舰,你挺有本事的,居然能坑一船的参赛者上来。倒是没有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光屏忽而闪动了一下,屏幕上忽而切了一个画面出来,是一个健壮的少年懒懒地坐在一片看不出所处之处的黑暗之中,看着徐还陆,笑得嘲弄。 徐还陆面色铁青地看着徐辽,一时之间思绪万千,他百思不得其解:“我甚至连主控台和发动机都不是用得你的,你是如何越过我夺取主控权的?” “你那小猫两三下,怎么可能损坏我的战舰,夺走我的零件架构?也太小瞧我们天工府了吧。”徐辽淡淡道,“我顺你的意,想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唔,还挺好的。”他笑道。 池燚可不想听他们寒暄,直接道:“徐辽,你想要什么?直说。” “是你想要什么,池燚。”徐辽的目光落到了池燚身上,轻描淡写地道,“你收一收神识吧,别找了,你找不到我的。” 池燚微微眯眼,看向徐还陆,又看向徐辽:“你摆了徐还陆一道,想做什么?” 徐辽匪夷所思地道:“折桂会我还能做什么?” 他啧了一声,直言道:“这是存活赛啊,我当然是想要你们死。” 徐还陆镇定下来,道:“你必然也在船上,你修为与我相当,一个人不可能横渡深壑,进入青铜门的。你既然筹谋许久,必不想在紧要关头功亏一篑吧?” “找不到我,说什么废话?”徐辽懒洋洋地道,“你们不必关心我,我好得很。至于你们——” 他哼笑一声,打了一个响指。 “都淘汰吧。” 光屏熄灭。 场上陷入了难言的死寂。 王复下意识望向池燚:“现在怎么办?” 池燚却是在看徐还陆的反应。 徐还陆状态不太好,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之外。 他直接开口道:“你好像很意外?” 王复:“什么?” 徐还陆却是反应过来这是在问他,他终于回身,和池燚对上视线。 “你好像并不着急。”徐还陆不答反问。 王复搞不明白他们在打什么机锋,烦道:“我急啊,我急死了!” 池燚:“……” 池燚无语地看了王复一眼。 他抬手掐诀。 “水载其舟,升!” 一直都在往下坠的战舰陡然止住了下坠的趋势,被突然逆转方向的水流推着往上走! 王复:“?” 王复:“你这个时候还留了一手?” 池燚安抚道:“那不是还要看看什么情况吗?况且再不济我大师兄也在,你着急什么?” 王复扯了扯嘴角:“你大师兄可不一定会管我们的死活。” 池燚:“唔,这、呃。” 难得有池燚都答不上话的时候,他家大师兄这个时候还坐在甲板上悠闲地钓鱼看戏呢,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没有一星半点想要出手的意思。 池燚干脆转移话题。 他目光探究,道:“徐还陆,你一开始——其实是想引出徐辽,瓮中捉鳖的,再顺手淘汰我们,一举两得了,对么?” 徐还陆不动声色:“你的猜测毫无依据,但真看得起我。” 他这个时候有些像给池燚的第一印象了。 沉默的,镇定的。 池燚不理会他,继续道:“但是你失策了,你发现你根本找不到徐辽的行踪,现在又掌控不了战舰,可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眯了眯眼:“但是你并不慌张,怎么,你有别的从深壑之中逃生手段?”池燚道,“也是,你之前从深壑逃生,靠的也不是战舰。” 徐还陆几不可觉地皱了下眉,而后淡淡道:“不要混乱攀咬。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度过深壑,平安到达青铜古城。你虽有伟力,但是恐怕并不能支撑多久吧?” “阵法逐渐崩解,战舰也失控了。十方六甲阵现在之所以还能运行靠的是六个主控人牢牢把持!”王复皱眉道,“若是局势持续恶化,我们只能试一试弃船逃生了!虽然现在逃生概率很低,但是在战舰中是等死,出去外面至少还有几分机会,不如放手一搏!” 池燚淡淡道:“不急。” 王复气急败坏:“你拉倒吧你不急,你青筋都爆出来了你还搁那装镇定呢!” 池燚:“……” 一瞬间很后悔找这玩意当盟友,怎么净拆队友台啊? 徐还陆倒是非常给面子的当做没看见,只是道:“你能撑多久?” 池燚于是也忽略了王复这一茬,道:“最多,一刻钟。” 这时间比预计的高了非常多。 徐还陆怀疑道:“你这么厉害?” 池燚:“……一百几十号破道境之上的仙人坐镇的阵法加持好不好,我努努力,说不定能淘汰我们大师兄呢。” 薛一岳:“?” 徐还陆便道:“我敢肯定,徐辽必在战舰之上。找到他,我就有机会从他手里夺回战舰控制权。至于你们,若是有别的神通,也可以各自施展,我先去找徐辽了。” 他起身就走,毫不犹豫。 池燚笑了一声:“你算计出错,不至于被冲昏了头脑吧? 我的神识尚且寻不到徐辽,你确定你的判断没有错?有些时候也是可以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失败的。” 徐还陆头也不回,道:“我承认了,但是你们现在有别的办法逃生么?大不了便是所有人一起淘汰罢了,我只需要比旁人活的久一点,便算赢。” 池燚微微眯起眼睛,没有劝阻他,看着徐还陆出了船舱。 王复不明所以:“这是做什么?” 池燚淡淡道:“还能做什么?他不服输罢了。要是他没有夺回战舰控制权,那便直接压制那些参赛者拿出法器作为压阵灵物,我们放弃战舰,重新施展十方六甲阵。” 王复道:“这样施展出来的阵法,过于仓促了吧?” 池燚道:“富贵险中求,应当的。” 他的神识之中,整座战舰都被笼罩,徐还陆无处遁行。 他也很好奇,徐辽到底在哪? 第263章 淘汰 徐还陆在战舰之上穿行。 弱水都被隔绝在结界之外,水流走势自下往上斜流,推着战舰往外走。 徐还陆看了一眼,心下暗自一惊。 池燚的实力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大。 抗衡海底两万里的断崖冲流,硬生生地开辟一条水道航行。 他在御水道造诣上可以说是登峰造极。 徐还陆收回目光正好看见了在甲板上垂钓的薛一岳。 薛一岳万事不惊,手里的钓竿鱼线,往深壑之下延伸,不见尽头。 怪人。 徐还陆不再多看。 他时间不多,最关键的是找出徐辽这个藏在暗处的家伙。 徐辽为何有恃无恐,他就不怕坠毁么? 要么他有超出常人的逃生手段。 要么他不在战舰之上。 徐还陆通过王复的指令让空闲的人帮忙一块搜寻。 但是战舰非常简陋,容纳面积也不大,没有三两下便一个又一个来汇报说根本没有踪迹。 掘地三尺,都没有找到人? “藏哪儿去了?”徐还陆皱紧了眉头。 旁边战舰之上飞出了一个圆球的探测眼,看着徐还陆。 徐辽的声音传了出来,笑问:“没找到我?” 圆球探测眼光明正大地跟在徐还陆身边飞,徐还陆看了它一眼,若有所思:“你在战舰上?” 徐辽笑道:“不是你说我在的吗?” 徐还陆嘴唇紧抿,站在战舰之上看结界深壑对面宏伟壮观的青铜门。 青铜门不知伫立了多少年。 无尽岁月都随海水静流沉默。 圆球探测眼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叹道:“怎么了,就放弃了?” 一直关注着徐还陆的池燚也挑了挑眉:“这小子不找了?” 徐还陆定定地看了青铜门许久,平白的浪费了许多时间。 主控舱内,王复摇了摇头,道:“算了,别指望这小子了,你将战舰推出临界线,便下令拿出法器直接结阵跳船!不能拖了!” 池燚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舱外的徐还陆看着战舰骤然加快的速度,水流往后抛去,他瞬间明白了池燚的打算。 很显然,徐辽也明白了。 他的语调升高,似带嘲讽:“哦,池燚不相信你能找到我了?也是,他尚且找不到,你如何能胜过他呢?你能发现战舰有异,设局让我现身,已经让我出乎意料了。” 徐还陆终于开口:“没记错的话,齐规说我们是盟友。” 这个时候提出这句话,几乎能看做一种隐晦的软弱。 徐辽顿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笑声肆意:“那你去找齐规吧!真是天真。齐曜这家伙都不知道在哪里种蘑菇呢,你还心心念念他口中说的盟友?他找了一百号人当盟友呢,如今剩几人呢?” 徐还陆叹了口气:“好吧。” 他转身,回了主控舱。 见他进来,王复连忙问道:“有结果吗?” 徐还陆脚步一顿,他没说话。 于是王复顿时明了,叹道:“天工府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抢的,他们一个比一个会在法器灵宝上留暗门,简直防不胜防。” 他道:“罢了,算好时间准备跳船吧,总不能在这艘战舰上被徐辽那个小子拖死!” “不是说搞器修道人心眼都直吗?怎么出了徐辽这个异类?”王复骂道。 一颗圆球探测眼冲了过来,停在王复脸前。 王复:“?” 徐辽的声音从探测眼里传出来,张口就骂:“骂谁呢你?你们阵法师天天神神鬼鬼暗地里布阵搞陷害还好意思说我们器修阴险?” 王复连退三步。 他僵硬地把目光投向徐还陆。 徐还陆若无其事地走到了主控操纵台,视而不见。 王复强硬地道:“你连面都不敢露,还说不是阴险?” 圆球探测眼:“你都找不到我人,难道不是蠢?每一处甲板你都恨不得刻个阵上去,有个屁用?还临时改阵,我看你也别学阵法了,改行打扫清洁吧,一天天的净用颜面扫地!” 王复瞪大眼睛:“什么意思?我的阵法怎么了?若不是你暗处使手段?我的阵法绝对高明,足以支撑到横渡深壑!哪里像你见不得人,藏头露尾的,还要靠我们才能走到如今这个地步。现在过河拆桥你顺手,你撅着屁股偷摸上战舰的时候不顺你那大腚了?!” 徐还陆:“……” 池燚:“……” 两人对视一眼,远离战场。 徐辽有恃无恐。 王复满心愤慨。 两人骂人不带脏字,跟个机关枪似的互喷。 池燚却没有这个耐心,叹了口气,伸手捏碎圆球探测器,吵闹声戛然而止。 王复立马收敛神色,恢复了冷静,看着池燚道:“你坚持不住了?” 池燚平静地点了点头:“召集所有人,布阵,下船!” 深壑之上。 只见战舰微小犹若一尾游鱼,奋力地向深渊黑暗的边缘游去! 但是很快。 十方同辉,六甲齐聚。 在那一刻冲开了那甚浓的黑暗,竟叫万钧海水骤然一止! 就在这一刻。 徐还陆忽然道:“等一下。” 王复直接骂道:“生死攸关!这是能等的吗?” 徐还陆理都没理他。 而是拿着骨剑,毫不犹豫地插入战舰中控台! “噼里啪啦——” 一顿电流火光闪射。 巨大的光屏骤然熄灭。 整座战舰所有设备都被强制性破坏关闭! 外面的结界也瞬间消失! 王复怒喝:“你在做什么?!你跟徐辽一伙的吧!” 徐还陆这一剑下去。 战舰彻底停止运转,结界散去,外面的弱水直直下落! 不少参赛者在变故之下被直接甩出了战舰,反应不及时,直接被弱水冲了下去! 池燚直接皱着眉头,朝徐还陆一挥手,冰蓝色的水流吞没一切,转瞬即至。 算了,烦人的蚂蚁还是淘汰吧。 反正现在也不需要他了。 徐还陆瞳孔紧缩,全身危机感炸响,脊背发寒。 那一道冰蓝纯粹的水流美丽至极,但是他怎么也逃不过。 像是一只蝼蚁无力地看见了倾倒的苍天。 他毫不犹豫地拔剑斩去! 洁白的骨剑几不可觉的挡住了水流一瞬,但是因为御剑之人的实力差距太大,那道水流很快地绕过了骨剑,重重地朝徐还陆身上撞去! 那一击摧枯拉朽! 彻底地将这个刚破道不久,初登仙途的少年摧毁殆尽。 徐还陆的身体颤动一瞬,心阵感应到垂死危机自动开启,带着徐还陆消失在了原地。 徐还陆,淘汰! 第264章 身为形外役 徐还陆被淘汰的下一瞬间。 整个战舰忽而要散架了一般颤动了起来,机括轮转之声不绝于耳,像是沉睡已久的巨人骤然惊醒活动骨骼,发出雷霆般震天彻地的轰鸣! “怎么回事?”王复竭力抗衡弱水稳住身形。 池燚当机立断道:“所有人,出战舰!” 所有人的反应都很快,毫不犹豫地往战舰外冲了出去! 十方六甲阵在池燚不断地指挥之中堪堪地在弱水之中稳住了形态,虽然威力没有在战舰上施展的那般强大,但是他们现在位于的也是深壑的边界地带,压力也不似在深壑中心一般那样难熬。 除了几个实在撑不住的掉了链子被淘汰,其他人都牢牢地保持住了阵行,像是一把披荆斩棘,奋勇冲锋的长枪,猛烈地在弱水之中劈出了一道口子! 十方六甲阵最关键的便是将所有参赛者连成了一个整体,主控之人是重要的器官,而池燚则是那个至关重要的大脑,阵修维稳,战士冲锋,器修与医修保持续航,无数架构互相扶持,带着他们一步又一步地顶着海水两万重,朝着青铜门游去。 而在他们脱离战舰之后。 他们身后的战舰却没有被海底的弱水冲到无尽的深渊之中。 池燚时时刻刻在注意着战舰的动静。 只见庞大的战舰不断地折叠整合,自我延展,飞快变形,像是神之手在对其进行精心的捏造调试! 最后一只巨大的机械阴影落到了他们的头上! 于是所有人都看到一架奇诡完美,冰冷威严的机械巨人正低垂头颅,正朝他们伸出了锋利的外骨骼。那些弱水穿过巨人身上的螺旋气孔,流丽至极的身形为其破开了海水的冲击力,不断作用的蒸汽槽嗡嗡运转像是上古神魔一般低沉的呼吸。 徐辽的声音穿过弱水与机械运转的嗡鸣之声,落到了他们的耳中。 “还真被徐还陆这小子发现我了?”他似乎有些意外,但是很快便笑道,“找到又如何?还不是被淘汰了?” 就连池燚都无法发现徐辽的行踪,结果却被徐还陆忽而破坏性的举动逼了出来。 他确实如徐还陆所言,一直都在战舰上。 更甚至于,他就是战舰本身! 所以池燚神识扫遍战舰的每一个角落,乃至于是徐还陆等人亲手组装制造的战舰,也无法发现他的行踪。 他的意识一直都装载于机械之上,肉身只是他在世人眼前捏造的形象! “你还真是疯狂,器修到最后,你甚至对自己动了手。” 池燚嘴唇紧抿,有些干涩发白。他盯着那战舰陡然化作的机械巨人,眼里闪过几许沉思。他现在借力的威力仍在,但是很明显,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没想到终日打雁最后被雁啄了眼。 天工府……当真是巧夺天工。 徐辽笑了一声:“身为形外役,何必去在乎一副躯壳?我知我是我,足矣。” “疯子。”池燚骂了一声。 徐辽不过与徐还陆相当的修为,但是这架机械巨却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威赫压迫之感,气势甚至近似薛一岳。 想起薛一岳,他下意识地找寻对方的行踪。 搜寻了一圈也没有见到人影,直到他的余光落到了遥远地青铜门上。 在他们垂死挣扎的时候,薛一岳不知何时已经度过这恐怖的深壑裂谷,施施然地站到了那一座青铜门前! 这就是实力和天赋的差距。 这便是池燚费尽心思也想保住这几百参赛者的缘由。 只有越靠近这些顶级的天才,才越能看清他们和自己之间横亘着的,宛若天堑一般的深壑。 命运何曾公平? 池燚和薛一岳短暂地对上了目光。 薛一岳不知为何没有走,而是就站在青铜门前,以先达者的姿态俯视着那些奋力追赶而来的后人。 池燚收回视线,王复则是有些犹豫地道:“照徐辽的意思……难不成我们方才冤枉了徐还陆?他真的找到了徐辽的真身所在……是这个铁不隆咚的大块头? 池燚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很少为自己的行为后悔,池燚平静地道:“言此无用,不管徐还陆是不是真的发现了徐辽,又或者是他和徐辽本就联手只是做戏欺瞒我等。现在徐辽明摆着是想要凭他一人之力,淘汰我们。” “能造出这般恐怖的机械来,天工府的器修不愧是最有钱的存在。徐辽之前名声虽显,但是还是隐藏了实力,看来就是为了等折桂会一展头角。”王复叹了口气,而后正色道,“若是想要对付徐辽,还是得靠你,徐辽凭借这个外物,他的实力已然远远超出了我等!” 池燚平静地应了一声。 他出身太一宗,修习的水法之道连薛一岳都承认过自愧弗如。 弱水之中,他自信与薛一岳和阿难都有斡旋之力,不然也不能凭借背刺和嵇玉成齐规配合,就硬生生地淘汰了夺魁的热门选手燕嵋山。 “奇技淫巧!”池燚朝上方落下的机械爪牙伸出手,“我倒是要看看你这机械造物,到底有何玄机。” 徐辽不屑地笑了一声:“好,那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天工造物!” 机械巨人的爪牙忽而裂开数道炮口,炮口背后不断地鲸吞着弱水的能量,正面则是聚集着恐怖至极的,压缩到了极点的白光! 数道白光轰然落下! 六甲战士越众而出,弱水之中陡然浮现而来许多冰蓝色的水龙,随着六甲战士冲向了机械巨人的炮火! 他们双方都坚持不了太久。 所以只能选择速战速决! 攻杀过后—— 谁胜谁负? 第265章 身不在此,坑杀百人。 机械巨人流畅地收回了炮口,弱水在一片翻搅混沌之中的偶然恢复了沉寂,巨人的光眼上闪过数不尽的数据流,最后电子音规规矩矩地汇报探测结果。 “对方已无生命体,对方已无生命体。” “我方能量已耗损百分之八十,请及时补充能量!” 徐辽不耐烦地道:“我不是给你重新搭载了新程序吗?好好说话!” 智能系统顿时从善如流:“饿饿,饭饭!” 徐辽:“……也不要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他一时无语,而后道:“你的探测器是不是坏了?我那一下下去能弄死将近两百号人,我还小心翼翼个什么劲?直接开局就狂轰乱炸不就得了?” 智能系统道:“我只是合理汇报检测结果。” 徐辽恨铁不成钢:“我要你会根据结果进行思考!” 智能系统道:“补充能量我才能思考。” 徐辽:“……就知道吞资源吃灵石。” 他一边跟智能系统废话,一边操控机械巨人撑开能量罩,抵御弱水冲蚀,足下尾焰冲天,带着这诡怪而又美丽的机械生物直直地朝青铜门冲去! 管他池燚在打什么主意。 反正他的目的是达到了。 淘汰参赛者,到达青铜门! 就在机械巨人快要到达青铜门之时。 一股通天彻底的压力骤然落下! 但是这不是最严峻的。 机械巨人严密流畅的机关结构在一时之间竟然齐齐震动! 那一幕险峻之际。 自上而下地望去。 幽深的深海之中,被断崖水流冲击的机械生物壮丽无比,一只海水凝结盘踞的巨手自机械生物的身体缝隙之中猛地钻出,像是生长在冰冷机械上的粹蓝冰花骤然开合! 霎时之间! 机械生物被海水巨手硬生生地拧碎殆尽! 这一具被徐辽用无数天材地宝制造出来的机械身躯瞬间覆没。 海水冲了个干干净净。 徐辽垂死挣扎怒喝了一声:“池燚!” “叫魂呢?” 池燚语气平淡地道。 在深海之中,最恐怖的不是青铜古城,不是圆融境界的天之骄子。 最恐怖的,是海水。 那一刻。 机械残骸四分五裂被海水冲下。 被池燚隐没的十方六甲阵也禁不住地崩解殆尽。 所有人在那一刻各施手段,拼命地抵御着断流瀑布的冲击,宛若奋起的游鱼意图鱼跃龙门一般朝着青铜门疾去! 最后成功踏上断崖,进入青铜门庞大的界域的,只剩半数之人。 青铜门的界域之内,海水顿时变得平和而又轻缓。 咫尺之隔,仿佛换了人间。 池燚走了几步,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了薛一岳的目光。 但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侥幸逃脱的参赛者身上忽而凭空出现一道铁锁—— 铁锁骤然收紧,将所有登上过战舰的参赛者往断崖之下拽去! “什么东西?!” “是徐辽!——器修花里胡哨这么多后手吗!” “靠我没力气了……!” 此时众人刚刚死里逃生,本就力竭,反应不及之下,瞬间又淘汰了一大批人。 徐辽被淘汰之前,也不忘拉一群死垫背的一起走。 池燚反应很快,还有余力凝起水刃斩断了锁链。 但是在场之人有他这般反应力的却不多。 惊变之下,一下子又去了三分之二的人。 最后留在青铜门前的,竟然只有了了十几号人。 池燚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徐辽!” 王复也跟着骂:“服了,每一届都有扮猪吃老虎的,没想到徐辽实力这般强大,藏的这么深!” “罢了,再待在此处恐生变故,先进青铜门。”池燚深吸了一口气,道。 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一群人抬头,朝青铜门看去。 池燚看向了薛一岳。 薛一岳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个个掠过,最后落到了池燚身上。 池燚收回目光,清点了一下剩下来的十几人。 大多都是熟面孔,少数几个生面孔。 其中一人容色出众,格外打眼。 乔、荷、尽。 池燚抬眼看她,似笑非笑:“如今丹修实力竟也这般强大?” 乔荷尽淡定自若:“侥幸而已。” 池燚笑了一声:“能走到现在的,可没有侥幸之人。乔姑娘真是谦逊。” 乔荷尽眉眼艳色极盛,仪态也风流,偏生她有一双黑沉沉的琉璃珠似的眼眸,压了几分颜色,换来几分端雅深沉的气韵。 乔荷尽微微一笑,对于他绵里藏针的试探不置可否,道:“进去吧?” 池燚顿了下,让了一步:“请。” 乔荷尽哼笑一声,也不在意,一马当先,走向了青铜门。 在她之后,其他人也陆续跟上了她的步伐。 池燚落在了最后头,他也不急,转身看向薛一岳:“大师兄?请。” 薛一岳的目光沉沉地落到了他身上:“可惜了。” 池燚笑容一顿:“可惜什么?” 薛一岳道:“还记得你说过,会设计淘汰那些参赛者……但是师弟这般卖力,力挽狂澜,我差点以为师弟是救世的菩萨了。” 池燚脊背发冷,莫名有了一种被看透了的感觉。 他勉力镇定地道:“大师兄,我们是道门,不要说菩萨这种违背信仰有长他人志气的话。” 薛一岳呵笑一声,走向他身侧。 两人一同朝青铜门走去。 “有些可惜。”薛一岳淡淡道,“本来还以为师弟会求我的。” 池燚:“?” 池燚匪夷所思:“我求你?” 薛一岳理所当然道:“你我本是同门,方才你应对的那般吃力,你求我,我自然是会应的。” 池燚:“真的?” 薛一岳:“嗯。毕竟我们太一宗历来同门之间守望相助,不似剑门如今七零八落,齐曜却依旧不知所踪,稳坐钓鱼台。” 池燚:“……” 这睁眼说瞎话的本领,他是比不过了。 王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对薛一岳点了点头,而后又对池燚道:“乔荷尽摸不透。” 池燚道:“无妨。” 他现在就缺帮手。 王复叹道:“可惜了,若是你没有淘汰徐还陆,我们还可以借徐还陆与乔荷尽攀谈一二,摸下底细。丹修素来不善武力,她竟然能走到这一步,不容小觑。” 池燚道:“徐还陆自作聪明,分明发现了战舰的不妥,却想将计就计诈出徐辽。可惜的是,徐辽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强大。跨越境界压制,借用机械外物竟然发挥出圆融境的实力,简直称得上惊世骇俗,逆天之举,器修果真手段出奇深不可测。” 说完他一顿,心里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也自作聪明。 本以为徐还陆些许小心思成不了什么大事,没想到徐还陆只是徐辽的丢出来的一颗棋子罢了,藏在徐还陆背后的徐辽狠狠地让池燚吃了个苦头。 徐辽被淘汰了,但是池燚心情更沉重了。 一时之间他又回到了单打独斗的局面。 盟友果然是个消耗品。 王复只是道:“徐辽虽异军突起,打了我们个措手不及,但不还是被你淘汰了。” 池燚摇了摇头:“是被我们淘汰了,没有十方六甲阵借力给我,没有参赛者同心策力,我不是他的对手。” 这便是折桂会混战的魅力。 以弱胜强,敢把皇帝拉下马! 但是这手段他本想是用来对付薛一岳或者齐曜阿难的。 如今却浪费用来对付了徐辽。 当真是命运诡谲之处,令人哂笑。 一马当先的乔荷尽刚走进青铜门。 那厚重屹立的大门便自动打开,像是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而在所有人进入青铜门之后。 “轰!” 青铜门骤然关闭! 他们像是被囚禁在四面角斗场里的野兽。 所有人都不得出。 这就是徐还陆死都不肯来的地方?乔荷尽心道,果然阴森可怖,古怪至极。 乔荷尽回首看了眼剩下的十几号人,眼底划过一抹沉思。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心阵纹藏了起来。 徐还陆这小子……还真是做到了身不在此,坑杀百人。 . 青铜门深壑之外。 驻扎之地。 本该淘汰的徐还陆悠然地收起了手心浮现的阵法,看向那座青铜门的眼里含了几分笑意。 从始至终。 他根本就没有上那艘战舰。 第266章 众生灵相,无处遁行。 徐还陆不想跨过那一道深壑进入青铜古城。 但是他也想借折桂会的机会拜入剑门,跟随齐曜进入剑门禁地,找应旧客的下落。 池燚跟西海狗咬狗,但是徐还陆突然意识到,他的机会来了。 要取信池燚无疑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徐还陆干脆反其道而行之,他直接将算计和把柄丢到了池燚的眼前,同时手里把持着战舰这个底牌解了池燚的燃眉之急。 一开始徐还陆并不想出这个风头,也不想参与进池燚所谓的计划之中。 因为一直以来池燚表现的立场都是想要暗地里淘汰其他参赛选手。 有人代劳其行,徐还陆当然不会轻易冒头。 但是在察觉到池燚居然反手就将跟他同一目的的西海淘汰。 徐还陆素来敏锐,忽而就怀疑起池燚的目的来。 分明能在驻扎之地便除掉大部分参赛选手,但是池燚竟然没有选择这么做。 是因为他更忌惮西海,所以才迫不及待地下手吗? 徐还陆回想在地下城中,西海跟池燚对峙联手演戏想坑害他的画面,觉得池燚对西海的忌惮并没有达到那个程度。 在那一刻,徐还陆一步步剖析池燚的想法。 当看不明白一个人的目的之时,可以直接去看这件事导致的结果。 徐还陆揣测半天,发现——池燚设局淘汰西海,得到的结果便是能够顺利的送这群参赛者进入青铜门? 徐还陆:“?!” 真是葫芦藤上结南瓜,和尚打架扯辫子。 心黑手狠坑杀一百几十号人又背刺了燕嵋山的池燚居然洗心革面想要普度众生了? 徐还陆头一回怀疑了自己的判断。 他凝重地偷偷盯着池燚看了很久。 最后少年皱着眉头不得不下定决心。 他原本以为池燚同他一般想要淘汰其他参赛者,但是只要一点可能池燚是想送这群参赛者进青铜门,那么局势对徐还陆便极为不利。 因为徐还陆和西海一般,都不想进入青铜门! 西海不想进是因为进入青铜古城,他便失去了所有的优势。 而徐还陆则是因为,进入那扇青铜门之后…… 他必死无疑。 是即使他拥有旧天柱之灵,也无法重生的死亡。 身为凡人的徐还陆最痛恨的便是疾病和死亡。疾病困扰了他的前半生,死亡掠走了他所有在乎的人。 即使他能死而复生,徐还陆也会竭力避免将自己陷入这般的困境。 不然他也不会在自己那么费劲的去寻药,他害怕自己有一天对死亡感到麻木。 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还没有找到应旧客。 他的师弟肉身损毁于上衡城灾厄之下,神魂还游荡于天地之外。 师弟还在等他,他唯恐来不及,又何敢将自身置身于危险之中? 南风山杀悟生是迫不得已,他不得不死中求生,那也是徐还陆离开上衡城后第一次真正的置身绝境,无可回避,只能兵行险招。 徐还陆不敢去青铜古城。 他便想到了那艘战舰。 徐还陆在第一日便得到了足够他制造战舰的材料。 但是顶着齐规的奚落,徐还陆也始终没有去将战舰制造出来的原因。 便是徐还陆觉得古怪。 一开始徐还陆以为驻扎之地便是青铜古城,兴致勃勃地想要制造战舰出来,这一类横扫千军的大型武器,只要不是碰见齐曜燕嵋山那一等的怪物,就算打不过,战舰防御力强,速度又快,是个保命的不二之选,徐还陆便都有斡旋的余地。 但是他觉得不对劲。 第一点不对劲,是在徐还陆清点战舰材料的时候发现的。 不是不好,也不是有问题。 而是太好了,毫无问题。简直是世人难以想象的天地至宝,各个装备设计的思路巧夺天工,精良而又优越,堪称一绝。 这令徐还陆惊讶于天工府的底蕴了,这等宝物,落到徐辽手里,竟然是个消耗品? 第二点便是,他从徐辽抢战舰抢的太轻易了。 越深入研究这些抢来的设备,徐还陆便越觉得触目惊心。 他开始怀疑自己对比之下甚至称得上小儿科的炸弹真的能炸碎那一艘天工造物一般的战舰吗? 答案是不能。 徐还陆自此心生警惕,一路都在关注徐辽的动静。 但是大众的言论都是倾向于徐辽在战舰爆炸之后便被淘汰。 于是徐还陆洞幽察微,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被徐辽顺水推舟,当做了掩藏自身行踪,推出来挡刀剑的棋子。 那这战舰绝不能动! 但是徐还陆也没有丢。 因为只要徐辽还不想显露人前,那他就是安全的。 而此时此刻,在怀疑池燚的目的之时,徐还陆更快地是意识到。 一举两得,借刀杀人。 他的机会来了。 他觉得徐辽隐于幕后的想法非常有意思,于是徐还陆思绪一动,对王复道:“我有一艘战舰。” 他微微一笑:“乃是自天工府徐辽身上所得。” 想隐于暗处?想一网打尽? 那我就成全了你的计划。 王复是个阵法师。 他最擅长幻阵。 徐还陆微微一笑。 不得不感叹。 破道境真不愧是划分仙凡的分水岭。 如今重塑血肉根骨,困扰徐还陆的修为问题迎刃而解。 于是以往受制于修为无法布置的阵法,他现在尽可施展。 若是只论剑术,徐还陆只能说他的剑术才跟小少爷学了一个月,看了李三瑜的一剑,领悟的并不透彻。 但是他的阵法,跟着修如也学了十几年。 还跟着余山水讨论过,同封与之求教过几个月。 徐还陆是靠阵法赢不过圆融境的南柯,正面战场下只能取巧。毕竟境界横隔有若天河。 但是不靠实力对拼,只是施展幻阵进行迷惑的话。 足够了。 更何况王复瞌睡了还给他递枕头,他只需得在王复道阵法上进行修改掩盖,又利用乔荷尽丹修的身份对大多数参赛者分发丹药,用丹削弱参赛者对幻阵的抵抗力。 于是就连池燚都没有察觉到,一直活动于他眼皮子底下的徐还陆,竟然只是幻阵所化。而徐还陆始终警惕着藏在暗处的徐辽,即便面对的是一堆战舰残骸,徐还陆也设下了重重的结界阻隔对方的视听。 至于去往青铜古城,操纵战舰的,只是徐还陆根据战舰设计的自动巡航系统。而最高的战舰操纵指令,徐还陆把它给了乔荷尽,里面有徐还陆设下的传讯设备,战舰危急颤动之时,都是乔荷尽在给战舰下达操纵自控指令。 在战舰混乱之中,徐辽的声音一出来。 池燚好整以暇,等着徐还陆露出狐狸尾巴。徐还陆不动声色,等着徐辽跟池燚踏进这个他为他们准备的陷阱之中。 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往往只会相信自己的推断。 徐还陆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适时地抛出线索,让聪明人自己补全思路。 于是池燚会认为徐还陆只是被徐辽推出来的棋子;徐辽只是觉得徐还陆发现了战舰不妥之处,故意设局引他出来罢了。 他们自然而然地,将对方当做了自己的对手。 而徐还陆就地淘汰,幻相破碎,完美隐形。 在徐辽大剌剌地出现在战舰光屏之上,笃定地说徐还陆找不到他的踪迹的时候。 青衫少年静静地看着他,光影落在他的脸上,衬得他的面容轮廓冷锐而又流畅,一双较之常人更淡的眸色在光照流转之下,像是尘封了千万年的琥珀蜜蜡。 在徐还陆的那双眼睛之中。 众生灵相,无处遁行。 . 徐还陆收了手心阵。 现在剩下的参赛者应当最多只有了了几十人。 就算不进青铜古城,就算他现在就被淘汰,他的排名也是稳当了的。 接下来便是……徐还陆自言自语:“齐曜。” 他啧了一声:“你最好能获得魁首。” 谁让剑门门主对齐曜提出的条件,便是齐曜获得魁首,才允许齐曜进入禁地。 徐还陆倒是没有妄想获得魁首的想法。 第一便是,实力不济,稳妥为上。 阿难,齐曜,薛一岳,各个都是圆融大成的妖孽。 池燚身为水法术士,在深海之中更是实力大增,不容小觑。 第二便是,徐还陆根本不敢跨过那一条深壑。 那一片苍白如雪的无尽之地。 那一棵苍天蔽日的古槐。 那是死亡对他发出的最后警告。 在最开始,折桂会宣布青铜古城为混战的小世界之时,徐还陆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因为青铜古城,位于瑶海深壑! 最开始看到驻扎之地的时候,徐还陆还松了口气,但是他很快就发现,这是假的,真的青铜古城,在那道恐怖的深壑之后。 . 深壑幽暗深邃,宛若天裂地陷。 黑柱林立,青铜门古老而又深重。 一道深沉的目光一直静静地注视着那身着青衫的少年。 在那埋没在海水之中千万年的青铜门的城墙之上。 立着一位身披黑衫,头戴抹额的神。 东君神容淡漠,高高在上。 在他身上,看不见丝毫的人气,一双冰冷的金色的瞳孔之中,尽是冰寒渊狱一般的冷酷无情。 . 只要跨过瑶海深壑——便是东极界域! 那片苍白之地,那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槐,那些林立的黑柱,无一不是在说明,这里便是三十多年前,何叶等人用古槐保下来的新天柱地基之一! 新天柱之主是东君。 东君曾说过,你若是敢回东极,我必杀你。 第267章 欲买桂花同载酒 幽断水横波,城旧万古眠。 青铜古城之中断壁残垣,尸骨遍地,像是经历了足以颠覆整座城池的灾难,旧人皆去,唯余旧物承载着千万年不灭的思念,缄默无言了许多许多年。 这座沉默在海底两万里的城池时隔多年,迎来了第一位客人。 水波绕衣袂,飘摇如无根风草。 一抹手持长剑的身影走进了这座被岁月缄封的古城。 那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女。 肩若削成,腰如约素。 神清雪冷,澄如玉琢。 阿难一进这座城池。 最先涌上心头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酸涩。 她神色一怔,有些迷茫地看了这座陌生的城池一眼。 那是一种无法捕捉又无法回溯的感觉,像是仅错了一步的风掠过了沉沉的心壑。 就在阿难陷入凝滞之时,一种被注视的感觉猛地摄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然转身,看向了那高高伫立的,古旧的城墙。 城墙空荡,鱼群静静游过。 阿难的心跳的很快。 当修为达到一定的地步,每一次心血来潮都很有可能不是无缘无故。 阿难在那一刻前所未有地笃定,方才城墙之上,绝对有人在注视着她。 看着这个冒昧的来客,走进了这座淹没海底的古城。 或许她察觉的再早一些,回头的再快一些,就能捕捉到那道目光。 但是,只差一步。 阿难眸色晦暗地看着那座残破的城墙。 海域深沉,旷古寂寥。 她好像总是差一步。 . 在外看光屏转播的人们没有察觉到光幕被无声无息地篡改了内容。 折桂会是四极寰宇闻名的盛会,此时此刻观看的人亿万数计。 而这是一场扭曲了亿万万人意志的伟力。 在阿难转头的那一刻。 东君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几乎没有人察觉到不对劲。 除了那少数几个修为登峰造极的圣人。 剑门,拙剑场。 长安上人透着水镜光幕,陡然对上了东君冰冷纯金的眼眸。 老人沉稳如古树,历经了太多岁月的风雨。 苍老的眼睛对上了神明金色的眼睛。 他岿然不动。 他知道,这是东极之主对他的警告。 但是把青铜古城选作折桂会试炼场,便是中州以及其他三极对东极的试探! 不然凭借徐还陆当时还未破道的实力,怎么可能那般侥幸地算计得了圆融境的南柯? 那比武台断的时机太巧了。 是徐还陆的精心设计,也是长安上人的有心成全。 徐还陆对上南柯,是他对旧天柱之灵的试探。 而徐还陆这旧天柱之灵。 便是长安上人对新天柱之灵的试探。 一座隐隐脱离了天道掌控的天下。 这怎能不令四极寰宇对此产生窥探之心。 直到东君的身影散去,长安上人才惊觉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一座天下的主人,对于凡人而言,就是神明。 不老不死,亘古不灭。 是他们这些修道之人,便是汲汲营营一生都在追求的长生。 修道尽啊……你这算不算得上是,造神? 长安上人无端地有些怅惘。 这世间,到底有什么是真正亘古永存的存在? . 东极,大秦。 散了朝会,大殿空空如也。 皇帝走下了丹陛。 此时光幕之中走出了一个黑衫的身影。 东君抬眼。 祂静静地看着朝他走来的戏子皇帝。 皇帝不着戏服的时候,看起来威严,沉稳,冷酷。 他不再是当年与雪国少主,剑圣弟子相遇之时的那一副狼狈的模样。 几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看起来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了。 也许再过几十年,四极寰宇便会遗忘东极大秦的皇帝,年少之时只是一个卑微底层的戏子,一个千里赴死的罪人。 皇帝年少的时候有很多朋友。 有个要好的阵修朋友如今是天下第一的阵法师,有个闻名天下的宿敌被世人称作小少爷,有个浪荡风流的剑修朋友被称作不归剑,还有个来自燕京的温柔尊贵太子殿下,两国交谈完两人就会约着去喝花酒。他还有个血缘关系不算近的皇妹,总是跟他唱反调。 不止这些。 皇帝还有很多一起打天下的战友,如今都战战兢兢,成了畏惧他的大臣。 故旧皆如芦花散去。 皇帝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你去见长安了?”戏子皇帝与东极之主相对而立,皇帝笑道,“长安按捺了这么久没有动静,原来是在等小少爷的那个倒霉徒弟。” 东君神色淡漠,无机质的眼眸静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叹了口气:“你越来越没有人气了,一年前还会同我说说话。” 皇帝说着说着又笑了,他看着东君:“我少年时疯狂地想成为神明,后来跟小少爷说了这个想法,小少爷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说,神经。” 东君终于开口了:“中州的手伸的太长了。” 皇帝没接东君这冷冰冰的话题,而是纳闷:“不好笑吗?” 东君沉默地看着他。 皇帝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褪去,脸容上是平静冷漠的底色:“我不会帮你抵抗中州。” 大秦是东极最大的帝国,在三十多年前的天灾之中抓住机会翻了身,但是中州是整座四极寰宇的中心,百废俱兴的大秦没有跟中州硬碰硬的实力。 说出这句话的是几十年后的大秦皇帝,不是当年那个屠尽皇族,登顶帝位的少年了。 东君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皇帝看着神明离去的背影。 他的脖颈喉结上有着深刻的伤痕,声音又哑又沉,在空洞的大殿之上回荡。 “真没礼貌,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像……” 皇帝的声音一静。 像谁一样? 那个翻墙的剑修?那个倨傲的小少爷?那个挂着黑眼圈的阵修?那个不太听话的妹妹? 还是燕京太子出身高贵,礼仪俱全。 但是太子他……走的最早。 那个风流云集,天才尽出的少年时代,被时间远远地抛却在了过去。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少年游。 . . ——— . 哇七十多万字了我居然没写过反派!哈哈哈哈哈朋友们这是一本没有反派的小说 第268章 闻君擅笛,请为我奏。 水波忽而荡开致命的涟漪。 一道如雪剑光斩断了那如龙蛇迫近的海水! 剑光分海渡水,浩荡百川流。 偷袭的来客横笛于前,连退三步,才硬扛下了那一剑的威力。 阿难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看向对方。 那是一位俊美出尘的少年,手里拿着一只洁白如玉的骨笛。 “嵇玉成。” 阿难似笑非笑:“你想做什么?” 嵇玉成轻轻挑眉:“不明显吗?” 阿难道:“淘汰我?”她淡淡道,“你也配?” 就在阿难要出剑的那一刻,嵇玉成忽而道:“你看到齐曜了吗?” 阿难道:“怎么?你怕他?” 嵇玉成道:“我怕我们两败俱伤,他躲在暗地里,坐收渔翁之利。” 阿难:“哦?” 嵇玉成道:“明者不利,暗者恐先。要不要联手先找机会逼出齐曜来?今日才是第二日,何必弄得那么紧促?” 阿难点了点头:“那你说的很有道理。但……” 嵇玉成手里握紧骨笛,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剑声清湛,破万水,迅疾如电! “我足够强,不需要盟友。” 阿难剑一剑斩来,伴随着少女平静而又笃定的声音。 她那一剑的光华,就是最好佐证! 阿难动手,从来全力以赴。 况且对手还是嵇玉成这个极强的乐修。 她直接祭出了道法幻相。 一柄长剑降到了这座沉寂多年的死城之中。 凌端孤雪,锋厉浩荡。 她一剑斩向嵇玉成。 万山俱崩摧,百川齐断流! 道法幻相之中,修者能够直接沟通大道,实力可以得到质的提升。 这便是圆融境修士独步天下之处。 阿难大笑道:“闻君擅笛,请为我奏!” 何等的少年意气,何等的自信张狂。 回应她的是一声穿透力极强的笛声。 嵇玉成不落下风! 笛声直直地劈开这沉晦的海底,硬生生地将人拖进了一个波澜壮阔,浩荡豪情的世界之中。 是嵇玉成的成名曲。 ——望潮生。 百里闻雷震,鸣弦暂辍弹。 惊涛来似雪,一座凛生寒! 嵇玉成一介乐修,能与阿难齐曜等人相提并论,靠的自然是横绝当代的实力! 骨笛一奏,如鬼神临! 即使身处弱水之中,嵇玉成的实力也不容小觑。 阿难依然不惧。 何谓剑修? 出剑而已。 . 二者俱是圆融大成之境。 阿难因为割裂分魂去往上衡城,导致实力有所下降。 但是嵇玉成身为乐修,环境对他的掣肘更大。 于是二人一时之间,依旧是打的有来有往,难分胜负。 乐修的攻击手段十分诡谲。 硬生生地把阿难拖进了笛声所奏歌的世界。 更何况嵇玉成演奏的还是望潮生这般适应弱水环境的曲子。 阿难如一芥小舟,独面大海澎湃如雷霆震怒! 但是她身处浪潮之中,舟便不是舟。 是定海的神针,是岿然千秋的群山! 一剑祭出。 荡平海潮,分斩天地! 但是笛声反应极快,骤然一转! 改曲易调,衔接却流畅而又奇绝。 第二曲,天地四野。 海域浩荡无穷,但是笛声好似笼罩了整片海域的暴雨! 鲸吞万物又如何? 海上,有天。 ——而天地如熔炉,笼罩四野! 阿难面不改色,踏浪俯冲,疾行而去! 一剑不成,又来一剑。 我辈剑修,一往无前。 这地阻我,裂地。 这天阻我,斩天! . 于是骨笛曲调变化骤然无常,一声一乐涨落如雨打浮萍。 曲声高而极,天地广而阔。 曲声低而绵,四野如沼泽。 但是阿难一剑接着一剑。 毫不退却,一剑更比一剑浩荡。 急急如骤歌,铿锵自有声! 笛声忽一断。 一剑破开笛声笼罩的法相世界。 凛然霜雪,兀自极寒。 直直地朝嵇玉成袭去! 嵇玉成身形后撤,背水而退,他抬眼看向破开了他道法幻相,直接斩了过来的阿难。 少年丝毫不惧,御气骤高声! 手指于骨笛上起落如白鸟点山水。 一道荡彻神魂,浩御四极的笛声骤然响起。 像是风雨声骤,四季轮转如狂狼,上下历史波涛汹涌而来。 是亘古永恒者死,是无常变化者衡。 是第三曲。 千秋! 少年身如岁古之白鸟,执骨笛,奏千古悠悠之离歌! 海潮可破,天地徒朽。 千秋,何解? . 阿难剑是举世闻名的神剑。 但是阿难才是那勇猛无敌的剑主。 嵇玉成一奏望潮生,阿难立根伫地,不动如山; 嵇玉成二奏天地四野,她囚于熔炉,一往无前,悍然斩之! 嵇玉成三奏千秋,是宇宙浩荡之无极,是岁古悠悠之往复—— 阿难散去凌冽寒冷,破天万法的剑意。 她对上嵇玉成,只出一剑。 那一剑轻且柔。 是三月杨柳依依春过野。 是凛冬寒雪初照阳。 是勃勃生机如雏鸟展翅,惊鸣高歌! 是阿难在天山寂寥了千万年的雪色之中领悟而出的剑意! ——千秋覆我。 我自春生! . 平和温暖的一剑,静静地落到了嵇玉成的脖颈之上。 阿难面色发白,胸膛起伏,看起来状态并不好。 但是她的眼亮如寒星,噙着笑意看着嵇玉成。 阿难说:“你这一曲千秋,吹得很好听。” 嵇玉成定定地看着阿难的笑。 他将骨笛从唇边拿开,也回一笑:“奏歌为何?不过闻者。” 嵇玉成,淘汰! 第269章 擦肩而过 两个圆融境大成的天才战斗波及的威力是非常大的。 他们所在的位置在于青铜古城非常偏僻的位置。 但是周围依旧被他们动手所带来的波涛弄的一片狼藉。 本就是断壁残垣的古城顿时雪上加霜。 阿难手持长剑,立于一片混沌浩荡的海水之中,水流绕着她向外盘旋,清走了沉寂在了古城之上淤积的海砂。 她已然感觉到了城中有好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隐在暗处如潜伏的毒蛇,只等她露出疲态,一击毙命。 阿难冷笑一声,直接高声道:“潜伏算什么本事?我不介意你们一起上!” 弱水之中一片寂静。 少女持剑而立,凛然盛威。 有阿难斩杀嵇玉成的恐怖战绩在前,就算现在他们笃定阿难如今必当精疲力竭,也没有人敢贸然出手。 阿难剑。 谁敢再试锋芒? 少女轻笑一声:“懦夫。” 她转身离去,洁白无瑕的身影走进了一片混沌浩荡的海水之中,渐渐地被弱水隐没了踪迹。 即使阿难把后背都露了出来,都没有人敢如嵇玉成一般,直接出手试探。 实际上在很多人看来,嵇玉成直接对上阿难,还试图说服她简直就是愚蠢之举。 所以那些人不是嵇玉成。 不是那个以一介乐修之身比肩阿难的嵇玉成。 在嵇玉成看来,能与阿难一战,得到的收获会比一个折桂会的所谓魁首要大。 众所周知,折桂会的魁首,不一定就是实力最强的那个人。 但是能和阿难全力以赴出手的机会,可是绝无仅有的。 若是在外界,还要担忧生死,有所顾忌。 但是在青铜古城之中,有圣人看顾,有何可惧? 所以嵇玉成和阿难才能打的那般精彩绝伦,无所顾忌! 嵇玉成一奏望潮生,二奏天地四野,三奏千秋离歌。 一重高一重,若对手不是阿难。 在青铜古城之中,其他人同他真的难定胜负。 嵇玉成可以说是给天下乐修走出了一条更广阔的道路。 原来一直被世人视为战力低下,只知风花雪月,只能迂回拖延作战的乐修,也是能与自古强横的剑修站到正面相抗的战场之上相抗衡,甚至丝毫不落下风! 嵇玉成借阿难完善自己的道,一曲千秋奏悲歌,是他大道最绝伦的一曲。 和阿难的这一战,也令他离大宗师境更近一步。 本来嵇玉成还想根据齐曜的意思,跟阿难斡旋一二,给齐曜铺路。 但是阿难一剑斩来,嵇玉成瞬间把齐曜的嘱托抛之脑后。 盟友是什么?魁首又如何? 怎么比上与阿难一战! . 瑶海之上,风轻云淡。 万里长风卷云,白日照晴空。 天如碧洗,好风悠悠。 齐曜坐在一叶扁舟之上,正在垂钓。 在他的身后,舟上鱼桶里已经满载了一桶活蹦乱跳的游鱼了。 好些海鸥跟在小舟的身后,时不时飞掠着叼走几条现成的鱼。 忽而浮标颤动,齐曜猛地一收鱼竿! 一只白鸟咬着鱼竿随着他收竿的动作飞了出来。 齐曜抓过扑腾的白鸟,拿走白鸟足下叼着的信。 纸卷打开,是嵇玉成狂放不羁的字迹。 “青铜城南,阿难一战,畅快!” 圆吨吨的小胖子笑了一声:“就知道你忍不住和阿难打起来,没指望过你。” 他收起纸卷,随意捏碎:“青铜城南吗?” 鱼竿一甩,鱼线又入水中,齐曜若有所思:“不入弱水,便无需净水丹。我暂时还是不参与争端的好,等到第四日再说。魁首哪里是那么好拿的?先苟为敬。” 齐曜又念叨:“光是个阿难就够呛的,话说阿难剑道实力这么强,能不能拐来剑门?去什么捞子通天阁,神神叨叨的,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光幕之外。 早就被淘汰出来的齐规:“……齐少心里念叨要挖通天阁墙角就算了,说出来做什么?” “齐规,那边通天阁的弟子眼神都快往我们剑门身上戳好几个洞了……齐少这嘴不把门的吗?” “齐少故意的吧,阿难剑主来仪康剑城不是寻求盟友吗?他买个好,表达一下对阿难剑主的欣赏,没问题呀。” “就是啊齐规,欣赏一个人就是要把她挖到剑门来,把能成为我们敌人的人变成我们的队友,没有毛病!” 齐规:“……” 他看着光幕,又切到了徐还陆的视野上。 “没想到这小子心眼这么多,难怪齐少叫我看紧他。你看我一淘汰,他就开始兴风作浪。连徐辽都被利用了,徐辽压着底牌最后葬送在这小子手里,别给气坏了吧?” “徐辽现在谁的光幕都不看,就看徐还陆的……你说呢?” “胜负乃兵家常事,徐辽看来没看开。” “池燚都被骗了,徐辽还是看开点吧。” “哇齐规,薛一岳钓鱼老空军,没齐少钓鱼厉害,此乃一胜。齐少一胜,薛一岳零胜。此乃二胜。齐少二胜,薛一岳零胜。此乃三胜。看来我们齐少板上钉钉地能拳打薛一岳,脚踢何阿难夺下魁首诶,果然,我们剑门就是最叼的!!!嘿嘿。” “……” “……倒也没必要盲目崇拜。” . 青铜古城。 因为阿难与嵇玉成的那一战,搅弄着那一片海水翻动,良久才恢复了沉寂。 阿难走在一片残破之中。 路面崎岖,断壁残垣,白骨遍地。 她越走越偏,倒塌的铜像横隔于前,阿难绕行向前。 忽而她顿住脚步。 阿难持剑的手都颤了一下。 她猛然回过头,看向了那一片混乱倒塌的铜像。 沉黑的砂石海水之中,一只剩白骨的手被海水冲了出来,那是一具被压在了铜像之下的尸体。 这里尸骨遍地,本是寻常之事。 但是阿难看着那一只白骨森森的手,却是目露恐惧,骤然红了眼眶。 那只手上,手腕处有一个被海水侵蚀的银镯子。 她见过那只镯子的。 这个镯子的主人还有一只白玦,那是她哥哥送给她的生辰礼。 她出生乐修世家,却擅弓箭,是乐修之中的另类。何叶还跟她聊过几句这个姑娘,说得最多的却是羡慕这个姑娘有一个肯为她万里赴上衡的哥哥,说着说着又有些不认同的样子,说上衡城太危险了,她哥哥这是来找死的吗?无用之功。絮儿就笑着说,哎呀,那你到底是觉得她哥哥来还是不来的好?何叶就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嵇家。 嵇白漱。 阿难一时之间心如擂鼓,耳边骤然响起了尖锐至极的长鸣。 她四下打量着这座陌生的,残破的青铜古城,眼前像是出现了诡怪的幻觉,冰冷刺骨,寒冷至极。 眼前一片离乱之中,阿难忽而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东荒第一年,何叶将絮儿封在锈剑之中,插到上衡城的守城大阵之中来向其他候选人传递消息。 直到东荒第四年,何叶从不周山穿过时间来到第四年的上衡城,才拿回了她用来传递消息的锈剑。但是为了絮儿的安危着想,她并没有将絮儿放出来。 幸好阿难做了两手准备,化身南柯,在天柱第四年跟着燕来等人一起前去保存天柱地基。 但也因此,她和何叶的时间线地点并无重合,还是后来她不动声色地朝其他人打听,才了解了何叶在东荒第一年去了哪些地方。 所以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这就是何叶去的那个瑶海深壑之下的天柱地基! 而那只只剩森森白骨的手,也是何叶跟嵇白决在小少爷宅邸发生争执的缘由。 那一天细雨绵绵,天青碧洗。 她化身南柯,还跟那个叫做徐还陆的少年一起悠哉悠哉地坐在廊下听雨,嗑着瓜子看戏。 当时只是道寻常。 阿难无法不去想。 她走过的这一片土地,路过的每一处转角,穿过的一个个断壁。 何叶是否也走过? 在三十年前。 在三十年后。 在同一座青铜古城之中。 她们是否隔着时光,擦肩而过? 海中水色太深。 淹没了眼尾一抹垂红。 第270章 三顾 乔荷尽看着阿难身影渐渐离去,她的眼里闪过一抹思量,到底没有冒昧行动。 阿难的交情是跟徐还陆的,就算她和阿难相识,也没有上前攀谈的必要。 但是徐还陆现在身处青铜城外,在驻扎之地浪的好不悠哉在,只等第二日的净水丹失效后被淘汰。 现在整个青铜古城加上驻扎之地,剩下的参赛者最多只有五十来号人。 但是离比赛结束却还有三天时间。 徐还陆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齐曜这小子,到底能不能拳打阿难剑主,脚踢薛一岳,成功夺下折桂会的魁首,然后带着他一块进入剑门禁地。 手心里的传送阵亮了下,是乔荷尽通过阵法传来了简讯:“阿难淘汰薛玉成,齐曜未见踪迹。池燚和薛一岳分道扬镳,各自找寻净水丹下落。” 徐还陆立马道:“麻烦师姐注意齐曜行踪。” 乔荷尽回道:“你真不进城?今日一过净水丹失效,你会被淘汰。” 徐还陆:“排名足够,不必。” 乔荷尽无言,收起手心的法阵。 徐还陆也未免太没有进取之心了吧。她下意识在心里对屠春生说道,但是良久没有得到回应。乔荷尽这才反应过来屠春风已被三清封道金丹封印陷入沉睡。 他们约好了等乔荷尽到达圆融之境才会醒来。 乔荷尽静了一瞬,她站起身,起身离开了此地。 她和徐还陆不一样。 在了解了折桂会的赛制奖励之后,她想尽可能地获得更高的排名。 但是现如今进入青铜古城的参赛者中,乔荷尽一介丹修,看起来无疑像是个最好捏的软柿子。 所以她一进城没多久,就找机会果断地隐匿了行踪,谋定而后动。 说起来,这是她离开上衡城之后,第一次在没有屠春风作为后盾的情况下,独立作战。 在跟着屠春风在外游荡的这一年,乔荷尽可谓是刷新三观,脱胎换骨。 毕竟屠春风此人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丹修,说是个邪修还差不多,诡谲手段层出不穷,乔荷尽现在到现在都没被彻底带偏全靠她自己三观端正。 而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寻到明日所需的净水丹。 之前的净水丹存在于驻扎之地的青铜巨人身上,那么青铜古城中应该也差不离。 所以现在要做的,便是去找寻这座死城之中的活物。 驻扎之地的青铜巨人位于地下,这里是否也是如此? 乔荷尽找寻古城之中能进入地下的入口,最后发现这里都有阵法把持,根本进不去。 无奈之下,乔荷尽选择场外求助。 “徐还陆,徐还陆。” 徐还陆:“?” 乔荷尽直接用留影石照下影像通过掌心阵发给徐还陆。 徐还陆:“???” 乔荷尽:“看你太闲了,帮我解下阵法。” 徐还陆无语,片刻后回:“可以,打钱。” 乔荷尽:“……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我钱。” 徐还陆立马道:“行,从那里面扣!” 乔荷尽深吸一口气,还没说什么,阵法的解法就被徐还陆发了过来。 乔荷尽有些惊讶:“这么快?” 徐还陆不假思索地发了一句:“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他发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闲时说笑的心气了。 想着想着,他又叹气般笑了一下。 他当初重塑筋骨,得悟破道,踏入仙途。 所领悟之道,是为自渡。 这才是这一段时间徐还陆的性格渐渐开朗了几分的原由。 在明悟道法的那一刻。 少年穿过漫长蒙晦的夜雪,迎着未明的希冀,最终选择了放过自己。 他在那一场冰冷的雪中走了太久。 无人能救,唯有自渡。 修如也应当预料到了这一点吧,他养出来的孩子,有着认清生活的本质之后,依旧永不弯折的脊梁。少年身上有着一股坚韧的心气,狂风吹劲草,未使尽低眉。世间磨难加诸其身,他绝望,困顿,他攀行万里,复见天光。 如玉雕琢,如苍山柏树,愈风摧,愈坚挺。 乔荷尽挑眉:“你师父是谁?” 徐还陆一笑,发来简讯:“是我的师父。” 尽扯这废话。 乔荷尽懒得跟他继续聊,按照徐还陆发来的解法,一步步揭开了阵法后,终于打开了被封住的通往地下的洞窟。 黑漆漆的一片,浓重的黑暗竟然连光线都无法彻底穿透。 乔荷尽心紧了紧,她手里翻出一个夜明珠,走进了洞窟之中。 一片黑暗深长的甬道。 影影憧憧,犹如恶鬼暗伏其中。 风声鹤唳。 乔荷尽猛然转身。 空空如也。 她面色凝重,未曾掉以轻心,继续向前走去。 在她的身后。 一群诡谲冰冷的影子陡然朝少女形单影只的背影扑了过去! 妖魔张开了其尖锐腥臭的獠牙! 黑暗吞噬掉了乔荷尽的身影。 夜明珠在水中缓缓下落,轻飘地荡了很远。 . “她被淘汰了?” 良久之后,一只手捡起了掉落的夜明珠。 一直隐藏在暗处跟着乔荷尽的两个参赛者皱着眉道。 “还真是丹修,警惕性这么差,不知道怎么混入青铜古城的。” “吞掉那个乔荷尽的是什么,你看清了吗?” “好像是吃饱喝足后就直接离去了,按照驻扎之地的路子,我怀疑青铜古城的净水丹就在那诡异的生物身上。” “但是那玩意摸不清路数,很难缠。” “那也得试试,不然没有净水丹,子时一过,我们就会在这海底两万里被弱水淹死。” “怎么试?” “……”两人沉默半响,其中一人道,“回去摇人?” 他俩谁都不想去当打探开路的炮灰,那没办法了,只能多行几个人再决定谁是炮灰了。 “也是那丹修没起什么作用就被淘汰了,要不然摸清对方虚实也好。” “行了,走吧。时间不等人。” 他们离开之后。 又过了很久。 两人忽然又返了回来。 “……” “真被淘汰了?” “这丹修真不是诈死留后手?”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失望至极。 “我不信一个平平无奇的丹修能撑到现在进入青铜古城。她定有后手!” “……不管什么后手,淘没淘汰,很明显,她要是没有被淘汰的话,耐心可比我俩好太多了。” 两人最后失望地离去。 才怪。 他们隐在暗处,又蹲守了许久。 黑暗的甬道之中什么都没有发生。 二人这回什么都没有说,也不讲废话,这才彻底的离开了。 能走到折桂会这一步的,根本没有什么轻视对手的蠢人。 乔荷尽:“……” 乔荷尽这才从黑暗的墙壁上解除了遮蔽的术法,看了他们离去的方向一眼。 第二次差点没忍住想现身了,还好多等了一会。 乔荷尽擦了下额头冒出的冷汗。 第271章 血池地窟 本来还想趁机学徐还陆诈死逃脱其他人的觊觎,没想到能进前五十的天才们一个比一个心黑。两个人短时间选择合作的人居然能同时达成‘三顾茅庐’的想法,果然天下英雄不可小觑。 乔荷尽不敢在原地多加停留,立马往地下更深处行去。 方才袭击乔荷尽的‘怪物’不过是她察觉有人跟着她,将计就计使得障眼法罢了。既能摆脱其他参赛者拿捏她这个软柿子的想法,又能趁机使其他人来探索这个地下城,可谓一举两得。 但是越往下走乔荷尽便觉得前路开阔了起来。 窄小逼仄的黑暗渐渐变成了愈发开阔深邃的黑暗。 她觉得自己越走越深。 无数根巨大的黑柱向上延伸,升进更深邃冰冷的海水之中。 像是在这整个地下还藏着另一个世界。 她看向黑柱,那应当就是在青铜门外看见的同一种黑柱。 乔荷尽的嗅觉极其灵敏,这是她能在弱水和黑暗掩饰之下还发现那两人行踪的缘由。 但是这里的味道极其冷寂而又深沉,像是旷古岁月沉淀下后的战场,弥漫着一股似乎带着铁锈腥气,难以言喻的硝冷烽烟的气息。 乔荷尽向前的步伐忽而一顿。 她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缓。 虽然寂静的水流仍旧如一潭死水,只有她走过之时扬起了微小的涟漪。 但是乔荷尽忽而反应过来,在这寂静的空洞之中,那究竟是什么味道。 是血腥和兽类的气息。 昏沉的黑暗之中,在她停下脚步的那一刻。 忽而闪烁起无数的星星。 乔荷尽退了一步。 那不是星星。 那是无数双密密麻麻的,冰冷而又贪婪的眼睛。 而乔荷尽便是误入其中,即将被分食殆尽的猎物。 . 王复带着几个人进入这个黑柱林立的地窟,不由地皱了皱眉头:“好浓烈的血腥气,这里的弱水不流通,都快成血池了。” 王复向后看去:“还要进去吗?” 池燚从他身后走了出来,他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到了那通天的黑柱之上,听闻王复的问话,一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跟着他们的人面面相觑了一眼,有人开口,话语中隐隐带了嘲讽:“哦,所以这虎穴,谁去探?” 一瞬难言的寂静,拉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能走到这一步的天骄,没有谁会傻到去当别人手中的棋子。 “当然是我去。” 一道声音很快就打破了凝滞的氛围,池燚笑意盈盈地道:“我修习水法,武力或许不如诸位,但是逃命的本事还是有几分的。我去作为妥当。” “池燚!”王复面色复杂,压低声音唤了他一声。 池燚安抚地看了王复一眼,转身走进了那一片浓郁的血海之中。 王复包括另外几位参赛者都死死盯着地窟血海之中的动静。 忽而血海翻腾了起来。 无数只眼睛齐齐亮起! 王复心里一紧,就要往外冲出去—— “你确定要去给池燚拖后腿?” 一道声音阻止了他,见他停住脚步,嗤笑一声,不再发言。 王复回头看了那个人一眼,什么都没说,转头冲了进去。 那人有些匪夷所思:“这是在演什么兄弟情深?” 旁边有人道:“他们好像认识很多年了。”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 只是居高临下的,静静地看着那一片血海翻腾。 那一双双眼睛的主人也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那是一只又一只,狰狞可怖的妖魔。 那些妖魔骨瘦如柴,像是在畸形的骨骼上披了一层薄薄的扭曲的皮囊。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虚弱。 恰恰相反。 那些妖魔强大的令人心生胆寒。 一直看着的其中一个参赛者低声道:“看起来每一只妖魔都有接近圆融境的实力。” 若只是一两只,他们自然不惧。 但是这里是密密麻麻的一群。 “妖魔应当是被那些黑柱困在了此处,发现没有,它们活动轨迹被圈死了。”那个参赛者继续开口道。 另一人若有所思:“折桂会还真是大手笔。” 能被折桂会选作混战之地的小世界,折桂会定然先进行了事先摸底。不然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葬送的可是整个四极寰宇最年轻最有潜力的天才少年。 “看来很棘手。” “怎么办?” “再等等。如今日已过半,我们必须快一点找到净水丹。毕竟谁也不能确定净水丹的时效是不是又只能坚持一天。” “嗯,池燚跟王复都不是易与之辈,王复不好说,池燚定然能出来。若是池燚都出不来,我们也只能另寻他法了。” “……” 黑暗中时间的流逝极为模糊,但是还好,能走到这一步的参赛者都有着超乎常人的耐心。 终于一股滚动的血水流到了他们所藏身的地方。 他们戒备地看着那股水流。 池燚拖着王复,抬眼看着他们。 他的样子非常狼狈,衣衫褴褛,多处受伤,王复直接昏了过去。 没有人说话,他也不在意。 池燚伸出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的手上。 一枚水色剔透的丹药。 卧在他的手心。 池燚一笑道:“果然,净水丹在妖魔心脏之中。” 众人呼吸不由一重,又渐渐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不然白忙活一趟,偌大的青铜城,找个小小的净水丹还真是困难。”有人感叹道。 没有人走捷径试图去对付状态不好的池燚和直接昏过去了王复。虽然这是获取净水丹最快最轻松的办法。 但是天骄之子都有傲气,池燚和王复身先士卒取丹在先,当着众人的面,他们自然不会去做这等下作之事。 众人对着池燚拱了拱手表示谢意:“道友身先士卒,教人佩服。” “无妨。”池燚收起净水丹,拖着王复在墙边靠下。 众人于是不再多言,各自施展手段神通,进入血海之中。 血海不停的翻滚,良久都未停息。 微弱的光线落到了池燚苍白的脸上,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森冷。 王复便是在这时候醒过来的。 池燚回头看了他一眼:“能动?” 王复没多问,撑着墙站了起来:“无事。” 王复看了眼血池:“他们进去了?” 池燚:“嗯。” 王复道:“等他们出来吗?” 池燚玩味一笑,拉长语调: “当然要等我们的好盟友。” 第272章 踢到铁板了 “怎么没走?” 那几名参赛者千辛万苦地自血池中出来,不由有些惊讶地看着还杵在原地的池燚跟王复。 若是有点小聪明,就该趁着这个机会直接走人。毕竟他们受了伤实力下降,为了避免其他的参赛者改变主意突然出手,拿到了净水丹就应该早先去找个地方修养,不应当还留在此地。 难不成他们还有什么埋伏或者其他机窍? 想到此处,那几个参赛者不由有些警惕和质疑地看向池燚跟王复二人。 池燚站起身,苦笑一声:“我二人如今实力不济,现在出去若是对上其他人怕是没有胜算。诸位方才没有对我等动手,我相信诸位的人品。况且如今诸位历尽千辛自妖魔处夺得净水丹,想必也有些许疲敝。大家处境一致,既然如此,不若就如之前商量的一般,一同前行?左右,今日也不过是混战第二日。” 他说的合情合理,考量也细致妥帖。 “你倒是考量长远。”一个参赛者扯了扯唇角笑了一声,牵扯了伤势不由地‘嘶’了一声,才道,“行吧,多亏你们探路,欠你们的,走吧。” 池燚拱手感激道:“多谢各位。” 一行人朝外走去,池燚落在后面架起了王复,跟了上去。 . 驻扎之地还剩下小猫三两只。 徐还陆这半天没干别的,光把驻扎之地翻个底朝天,把藏起来的参赛者能淘汰的一个接着一个淘汰掉。 是的,主打一个雁过拔毛,赶尽杀绝。 徐还陆做事素来讲究稳妥,排名能更进一步谁不乐意呢?他当然知道此日一过留在驻扎之地没有净水丹的参赛者都会淘汰,无需他多费什么力气。 但是要是没了净水丹坚持的比他久呢? 那他不就又落后于人了? 这谁忍得了? 勤勤恳恳掘地三尺辛苦挖土的徐还陆努力了半天,最后碰到了硬茬。 可谓是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徐还陆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一柄长剑指着他, 那剑指着他的是个出身燕京的王室子弟,名唤燕北。 燕北是燕京亲王之子,身份尊贵天赋出众,是燕京此次派来参赛的弟子之一。 “你淘汰人淘汰的很积极嘛?” 燕北意态懒散,似笑非笑。 他手里的剑也被他拿的歪歪扭扭,斜斜点着徐还陆,有气无力的模样。 但是徐还陆汗都快下来了。 他的感知极其敏锐,燕北随意地拿剑指着他,但是一种泰山倾倒般的压力直直朝他袭来,像是面对的是远古的神魔巨兽,带着一股不可匹敌的威压与力量感,迫人心魂。徐还陆甚至感觉心脏都跳动的艰涩起来。 浪了半天,踢到铁板了。 徐还陆强撑镇定,道:“阁下实力强劲,怎的不入青铜门?” 燕北至少也是池燚一流,甚至更强,但是他却蜗居驻扎之地,根本没有挪窝的意思。 燕北歪头笑了一声:“入了青铜门哪里能看到你这出好戏?” 徐还陆道:“冒昧叨扰阁下是我失礼,在下这就告辞!” 他身形一晃,就想跑路。 燕北冷笑一声:“你跑的掉吗?” 剑光后发先至,须臾便追上了意图逃跑的徐还陆。 电光火石之间,徐还陆肉疼的甩出一个阵盘,就地起阵法,转瞬便从原地消失!众所周知,空间类阵法是最花钱的一种阵法,好用但贵。徐还陆不到紧急时刻,宁可靠腿。之前为了抢占先机已经用了多个传送阵阵盘,现在库存也不多,肉疼的紧。到了圆融境,这种涉及道则高阶的阵法才能摆脱外物的限制,凭空起阵。 燕北有些意外:“传送阵?还是个阵法师。” “不过,”燕北勾勒笑容,“你逃得过我这一剑?” 那厢徐还陆刚传送走,还未松口气,背部忽而汗毛乍起,灵感疯狂预警,一股恐怖至极的锋芒从他身后直直地掠了过来! 徐还陆反应极快,旋身一转,身影瞬间掠至良远。 这一剑竟然能穿过传送阵的短距空间,紧紧锁定到敌人身上! 果然天下英雄不可小觑。 徐还陆避无可避,提起骨剑,疯狂使用阵法进行增益,将自身的气势飞快拔升,在极短的时间飞快地蓄力,强撑着一口气,一剑挥斩了出去! 两道剑光直直相撞。 徐还陆只感觉若非长思剑在为他不停的反哺灵力,他在一交手之时剑便会被打飞了出去。 好不容易堪堪撑过了燕北的那一剑,一股更大的危机感却快速袭来。 没有对手哪个对手会等你接完这一招再出下一招的。 燕北不知何时已经找到了徐还陆的位置,直接朝徐还陆的面门斩了下去! 徐还陆的瞳孔紧缩,身体本能地挥剑格挡! “噌——” 长剑相击之声。 徐还陆握剑的手被长剑反噬的筋骨断裂,皮开肉绽,全是血水。 “咦。” 燕北诧异地看了眼那柄洁白如玉的骨剑。 他当然看得出来,徐还陆之所以没有被他这奇袭而来的一剑淘汰,基本上都要归功于这柄脊骨锻造的长剑。 “你这剑——” 徐还陆可不会等他惊讶完,他立马收势,启动阵盘转身就跑! 燕北不耐烦道:“有完没完?” 他直接操纵剑气在顷刻之间精准而又果断地斩断了徐还陆布阵所需的阵盘! 徐还陆心中一跳,飞快后撤!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刻,徐还陆尽量偏转身子,使得燕北的那一剑只得刺入他的肩膀! 第273章 来者不善 这边徐还陆上演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那厢池燚等人也点背遇到了一伙硬茬。 黑柱密林之下,他们在一根根通天的柱子里四处逃窜。 “抓住他们。”领头人冷笑一声,“不知哪里弄来一身伤,看来收获比我们想象的大啊。池燚此人素来敏慧,说不定早就找到了净水丹的下落了。只剩半日的时间了,我们等不得。” “还是池燚想办法送我等进入青铜古城的,一上来就动手,这不太好吧?”有人迟疑了一下,道。 领头人懒懒一笑,道:“问个线索罢了,又不是要淘汰池燚。池燚既然能费心送我们进来,想必会不吝啬净水丹的消息。” 另一边,点背的一群人靠着巨大的黑柱林作为遮挡,其中一个参赛者道:“敌强我弱,这样下去迟早会落败的。” “又不是打算一直跟他们玩捉迷藏。”另一人随口道,“拖一下时间罢了,反正我们有净水丹,他们没有,只要熬过今日,他们的净水丹失效,必然溺毙于弱水之中。” 听着这看似很有道理但是丝毫不靠谱的话,池燚没忍住开口,委婉道:“我们受了伤还未好,精力不济,许是撑不了多久。” 想法很好,现实是残酷的。 言下之意便是要拖死他们?不被拖死就算好的了。 那人瘪了瘪嘴,烦闷道,“谁知道这么点背?”他又振奋了起来,“没事,这里地形复杂,我们分散跑?” 怎么,等着被逐个击破是吧? 池燚不说话了,无奈地看了眼另一个参赛者。 另一人耸了耸肩,道:“还聊天打卦吗?他们都快找来了。” 提议分散跑的那人头上冒出了问号。 不是在商量对策吗,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聊天打卦了? “要不玩个障眼法?一个人引开他们,剩下的人趁机走?”他又努力冒出一个主意。 队友笑了一下,说:“你直说这个人是池燚不就得了?不过我要是对方,肯定会留下一部分人在原地搜寻,一部分去追。哪能像你想的这么好?” 被点到的池燚无辜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身为水法术士,确实是跑得最快的一个。 王复道:“他们找人是散的,敌明我暗,找机会抓了他们落单的人。方才那位道友提议可圈可点,池燚你留在此处,而后我们转移阵地。” 那人道:“那不就跟我说的一样吗?” 王复没看他,继续道:“池燚你想办法制造两路动静,让他们以为你在做声东击西的假象,这时谨慎期间,他们定不会派太多人来追你。” 池燚接着道:“然后我直接把人往你这边引?” 王复点头:“对。” 池燚看了眼其他人:“可行?” “行吧,就这么做。” . 青铜古城很大,空旷而又寂寥。 但是薛一岳跟阿难还是狭路相逢。 薛一岳看了一眼周遭黑柱林立,又觉得他们目的是一致的,那么遇见也无可厚非。 “找净水丹?”薛一岳问。 阿难看起来神色阴郁,在水色之中不似仙神,反似苍白的鬼魂。 薛一岳眼中划过一抹思量,试探道:“这般憔悴,嵇玉成还能伤你至此?怎么,难不成青铜古城之中还有剑主都觉得棘手的存在?” 阿难抬眼看他,语气不善:“让开。” 薛一岳深浓的眉毛往下一压,眼眸很深似是被冒犯一般的不悦:“怎么?阿难剑主在淘汰完嵇玉成之后,倒是还有余力置气于我?” 阿难说:“我不介意连你一起淘汰。” 她看着薛一岳,嘲讽道:“但你不是嵇玉成。即便我有伤在身,你敢和我动手吗?” 薛一岳沉沉地看着阿难。 气氛沉凝的仿佛要窒息一般。 水波晃动了一瞬。 薛一岳侧了侧身,平静坦然地道:“不敢。” “……” 阿难一言不发,从他让开的道旁走过。 薛一岳看了眼阿难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模样。 “谁惹她了?”薛一岳收回视线。 不知不觉,一日已过半。 但是他还没有搜寻到净水丹的下落。 他看着一根根直径将近百米的通天黑柱,穿行其中只觉仿佛苍天低垂,带着一种厚重至极的压迫之感。 这些柱子,是做什么的? 秉承着试探的想法,薛一岳掏出一把硕大无比的,几乎有他人那般高大的斧头,猛地朝黑柱上砸了下去! “铮——” 剧烈的回震之声。 薛一岳倒退了好几步才消弭掉那股蛮横至极的力道。 他有些惊诧地看着那丝毫未损的柱子:“这般坚固?”说着他低头看了眼,有些心疼地摸着自己的硕大无比的斧头,“给我的宝贝斧头都砍了一个缺……” 太一宗大师兄把宝贝斧头收了起来,又是一副沉稳威严的模样,凝重地看着黑柱。 他围着黑柱琢磨的时候。 远处几个人影忽而搅乱一片水波,倒飞了砸到了他的身侧。 水波鼓动,混淆视线。 有人从混乱的水流中走了出来。 身正骨直,衣袂飘飘。 薛一岳微微眯眼,意味不明地道:“师弟好威风。” 池燚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薛一岳知道对方是在惊讶他是如何逃过池燚这个水法术士的感知。 “大师兄。”池燚身形微微紧绷,面上却是一派的淡定,“这么巧。” 薛一岳没说话,只是看向了他身后。 王复和其他几个人追了过来:“怎么样?这几个漏网之鱼都淘汰了吧?” 他话语忽的一顿,看见了站在一旁不容忽视的薛一岳:“薛首席……也在啊,好巧。” “你俩不愧能玩到一块去。”薛一岳意味不明地道。开场白都是一句巧。 王复摸不着头脑:“啊?” 池燚道:“冒昧叨扰大师兄,我们这就离开。” 他示意王复和其他几人抓紧时机赶紧溜。 “你大师兄在,走什么?”有个盟友不太清楚太一宗里的竞争,摸不着头脑问。 池燚心里暗暗骂了一句,就是因为大师兄在,才赶紧走啊。 他刚转了一半的身,薛一岳就开了口:“走这么急?” 池燚脚步一顿,薛一岳下一句就紧跟而来:“我是什么豺狼虎豹么?” 那倒地的几个人还有人没有触发心阵淘汰,垂死之际挣扎地吐出几句话来:“池燚,你们拿了……” 一道水流卷过,彻底送他淘汰。 池燚收回手,抬眼对上了薛一岳深沉的,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他心头一跳。 果然薛一岳开口了:“日已过半,师弟却还有闲情雅致淘汰对手。看来是有恃无恐啊——拿了什么?净水丹?” 他的笑容极淡极凉薄:“师弟倒是动作比我这个做师兄的要快。” 跟在池燚身后的几人对视一眼。 短短几句,他们已然明白了。 来者不善。 第274章 追杀出赛场 “大师兄说笑了。”池燚稳住心态,镇定地道,“师兄想要净水丹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时运不济受对手纠缠,怎么会先大师兄一步获得净水丹?也不瞒大师兄,我们之所以会被对方纠缠,也只是起了些冲突,故而动了手。这几位也只是来探,更有好些人还在后头追我等。怕给大师兄添麻烦,就不留了。” “你还会和人发生冲突?”薛一岳似笑非笑,那笑极其冰冷,“你我身为同门,告知师兄一把,也不过分吧?” 还未等他人反应过来,薛一岳便极为体贴地道:“你说有好些人在追着你等,我帮你们解决了,如何?” 帮他们解决? 好大的口气。 但说这话的是薛一岳,于是这句话便极具说服力。 池燚还未发话,好几个队友就忍不住看了池燚一眼。 肢体语言有时候比语言更令人信服。 这一举动能透露出的消息太多了。 薛一岳的眸色更深,目光从他队友身上移到了池燚身上。池燚自然也察觉了,他抿了抿唇,似在犹豫。 这时被甩开的追踪者也赶了过来,张口就骂:“声东击西,逐个击破,池燚你还自信,身先士卒也不怕你盟友背叛你,更不怕我们淘汰你。” 所有人回头看去。 那是八个人的小队,来势汹汹,精气神很明显比池燚这一群伤兵好很多,佐证了池燚所说的被人追杀。 为首的领头人看着这阵势,皱了皱眉,他倒是很敏锐,目光直接落到了薛一岳身上。 薛一岳也看向他。 池燚看了薛一岳一眼,薛一岳挑了下眉。 不过是电光火石一刹那。 领头人嗅见了危险的信息,他毫不犹豫,多一秒都没有停留,转身就跑:“快走!” 那一行人动作都很迅速。 但是更快的。 是薛一岳的动作。 数道土河车围成牢笼。 一道水生雷。 炸响。 水中雷沼,逃无可逃。 池燚的反应也很快:“跑!” 他和王复两人在薛一岳动手的那一刹那就选择了开溜。 其他人犹豫一瞬。 不过短短一瞬,就被土河车彻底困在了原地。 薛一岳一人囚困十三人! 而且他竟然还有余力朝池燚的方向伸出手。 一个巨大无比的斧头陡然落到了池燚跟王复的身前! 水波冲撞。 池燚一提王复的衣领,一股水流裹身,身形瞬间逸散,绕过斧头,在黑柱之林中如闪电鬼影一般逃窜! “薛首席!我们能告诉你净水丹的下落!” 害怕薛一岳一言不合直接淘汰他们,有人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薛一岳想要追池燚和王复的动作一停。 他召回了斧头,斜倚着斧头,抬眼看去:“哦?” 那人心脏一跳。 果然不愧是能当上顶级仙宗首席的弟子,这强大的压迫感,真叫人心生胆寒。 他勉力镇定道:“今日不过是混战第二日,我等自知不如首席,但是凡人俗念还妄想多苟留两日。首席能否答应,我等告知净水丹下落,就放过我等?” “跟我谈条件?”薛一岳的语调里听不出情绪。 但与之相应的,是另一拨人传来的挣扎嘶吼之声:“妈的,我不信我们八个人还打不过薛一岳,反正都是要淘汰,不如跟他拼了!” “冲动什么?”领头人语气稳定,转而向薛一岳高声道,“薛首席,在下看的出来,池燚是想用净水丹下落换取您对我们出手是吗?如今池燚已然背约遁走,在下可助阁下抓住池燚那小子,让他来跟首席谢罪。” 这个处境之下,反应还能这么快。 还真是不容小觑。 薛一岳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领头人镇定地和他对视。 薛一岳遗憾地摇了摇头:“很抱歉,你说的筹码没有打动我。” 土河车瞬间闭起,成为了一个彻底封死的囚笼。 土河车的外表起伏突起,可以看的出被困在里面的八个人还在费力挣扎。 池燚的盟友见状脸都白了下,但是他们没有出声。 只等薛一岳回过头来,问他:“还要跟我谈条件吗?” 那人顶着极大的心理压力,思路清晰地对薛一岳道:“当然要谈!” “哦?” 那人继续道:“若是不谈,我等告知你净水丹的下落是个淘汰。那么,不告知阁下,不还是淘汰么?既然是一样的,我们自然没有这个必要多此一举,不是吗?” 薛一岳看着他,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抓重点。” 他收起斧头,微微抬起下巴:“带路吧。” 轻慢而又高傲。 那人没有行动,继续道:“阁下是答应我等了么?” 薛一岳淡淡道:“你现在要么被我淘汰,要么赌。” “……赌?” 薛一岳眼里含着冰冷的笑意:“是啊,赌你们带路之后,我不会淘汰你们。” 短暂的寂静之后。 那人深吸了口气,侧过身,道:“请。” . 驻扎之地。 燕北不由地有些厌烦了。 “这小子那把剑绝对有问题,御剑跑这么快?搭配上传送阵,跟个滑不溜秋的泥鳅似的。” 但是越厌烦,就越激发了燕北非要捉住徐还陆的决心。 徐还陆对于驻扎之地的阵法运用得当,加上比燕北熟悉地形,跑起来因地制宜,就地取材,挡了燕北好几回。 “你身上有伤,我看我俩谁耗过的谁!” 燕北朝又溜进角落里消失的徐还陆斩了一剑,给徐还陆一滚又躲掉了。 燕北见状气笑了。 “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他们你追我赶,越跑越偏僻,几乎横贯了整座驻扎之地。 徐还陆也很无奈。 事发太过突然,没有给徐还陆布置幻阵的机会。 普通幻阵也迷惑不了燕北。 他只能借助地形掩饰,一次又一次艰难地逃窜。 燕北拼耐力,最先拖死的会是他。 但是徐还陆正面打不过,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想过在逃跑的途中沿着驻扎之地设阵拦住燕北。 但是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这些花里胡哨的花招根本没有什么用处。 燕北剑术无双,术法也不弱,身法更是游龙入海一般,轻而易举地穿过小距离的空间,紧紧跟在徐还陆身后。 “嘭!” “嘭!!” “轰——!” 在一路的破坏之下,驻扎之地一片狼藉。 水波如浪潮往复不绝! 徐还陆一个不察,被巨大的力量波涛冲出了驻扎之地! 他只来得及喘一口气,头也不回,冲着珊瑚群就往外逃命。 燕北紧紧跟来,飞快地持剑削平一处又一处的珊瑚丛。 海水浑浊至极。 徐还陆只记得逃命。 最后不知道穿过了什么。 四周陡然一暗。 徐还陆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 好好好。 他被追杀的甚至出了弱水的范畴! 不是吧……上辈子我欠你钱了吗,至于追杀到这个地步吗! 徐还陆再沉静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在心底狠狠地抱怨了一句。 但是他不敢停留。 因为他感觉到了,燕北那个疯子也跟着冲出了弱水的范畴。 妈的。 哪一届的折桂会会有人被追杀出比赛赛场啊! 第275章 一舟割天水 齐曜躺在小舟上享受着暖洋洋的暮色,摸了摸滚圆的肚子,有些困倦。 垂钓杆子被他架在一侧,水波随风微微晃动。 一舟割天水,上下有无中。 风与尘不扰,垂钓一江慵。 但是如此好风好闲情,被骤然惊起的水波惊散。 搅弄的水波越来越近。 齐曜困得想退赛,不得不拖着圆滚滚的身体,皱着一张睡不醒的脸趴在小舟边沿朝外看。 怎么回事?什么玩意吵我睡觉? 迎入眼帘的是两道被冲起来的水柱。 第一条的水柱在远处。 第二条水柱把小舟顶了起来。 齐曜:“?”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天空越来越近,跟海鸥面面相觑打了个招呼。 下一刻视线就飞快往下掉! 齐曜连忙稳住小舟,但是在小舟落回海面的时候,身子后面伴着摇晃的动静,翻滚上来了一个人。齐曜刚回了一半的头,就发现那个人往他圆滚滚的身躯后一躲。 “齐曜救命!” 下一刻,齐曜的余光中闪过一丝亮光。 原来是那更远一道水柱的方向,陡然劈过来一道凌厉至极的剑光。 齐曜猝不及防:“啊?” 但是很快的。 那一道剑光在空中像是遇到了什么阻力,随后硬生生被扭曲,切割,消解。 燕北破水而出,持剑皱眉看向那个轻而易举就破了他剑招的人。 一个圆滚滚的,有些可爱的胖子。 他沉下了声音,带了几分压抑的怒气和恍然大悟的了然: “齐曜?你原来根本没进弱水。” 齐曜讪讪一笑:“哈哈,比赛有五天,又没规定要第几天进去……实力不济,苟一下,不过分吧……” 燕北面色阴沉,道:“不管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身后那小子招惹了我。我只跟他算账,与你无关,你把人交出来。” 齐曜回头看了眼躲在自己身后的人。 徐还陆抬起头,恶狠狠地说:“齐曜,揍他!” 被追杀了一路,好说歹说都劝不动燕北,徐还陆一股气梗在心里,火都上来了。 要不是最后他放出的探测机器传回来齐曜的踪迹,徐还陆都差点想要放弃了。 听着徐还陆上来就指挥人的语气,齐曜脑门上冒出来问号:“徐道友……这般亲近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哥们,虽说我们因为应旧客联系到了一起,但是有这么熟吗? 徐还陆皱眉道:“我们不是心心相惜,肝胆相照的好盟友吗?” 齐曜:“……” 不愧是应旧客的师兄,这理所当然差事人又阴阳怪气的语气真叫人觉得熟悉…… 齐曜还没给反应。 燕北冷梭子一样的话就砸了过来:“盟友?齐曜你跟这么弱的人当哪门子盟友?不修剑改行当菩萨普渡众生了?” 徐还陆从胖子庞大的身躯后探出个脑袋:“我弱?我弱你一天都抓不住我?你更弱吧!” 他抬了抬下巴,说:“齐曜才不是你,像我这样的盟友,齐曜有一百个!吓死你!” 齐曜连忙道:“我不是,我没有!” 燕北脸色在暮色之下却好似笼罩了一片沉沉的阴雨:“齐曜,让开!” “齐曜,揍他!” “让开!” “揍他!” “让开!” “揍他!” “……” 齐曜:“……” 齐曜第一次恨自己吃的太胖,不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停!”齐曜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问,“燕北道友,混战之中有些小摩擦无法避免,能否看在我的面上暂时放过徐道友?” 燕北冷笑一声:“凭什么?我在驻扎之地待的好好的,这小子不知死活上来就想把我埋在地下直接淘汰,我能忍他?别说你了,天王老子来了我都不给面!” 齐曜闻言,不由有些佩服地看了徐还陆一眼:“燕北你都敢坑啊,他可是出了名的人若犯我我必弄死你。” 徐还陆无辜地道:“规则如此,我能如何?” 齐曜无奈叹气。 他又问燕北:“真不给面?” 燕北斩钉截铁,笃定至极:“不给!” 齐曜伸手从空中抽出一把剑。 华光凝于上。 光曜浩荡,与日争辉。 燕北的瞳孔微微紧缩:“……这就是太阿剑?” 齐曜‘嗯’了一声,持着太阿剑,又问了一遍:“此事能否善了?” 燕北兴奋道:“早就听闻剑门齐剑神的儿子齐曜是剑门当代弟子的领头人,但是憾未能会。如今有机会见识一番太阿剑,我怎能错过?” 他持剑拱手,咧嘴而笑: “此剑名为断空,请赐教!” . 青铜古城。 薛一岳在池燚队友的带领之下,进入地下空窟,见到了血池被囚禁的妖魔闪烁着眼睛。 薛一岳若有所思地朝里头走了一步。 其他人则是胆寒的退了一步:“薛首席,路我们也带到了……能放我们走吗?” 薛一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身后便是亮起的兽瞳,翻滚的血池。 衬得他好似地狱里噬人的魔鬼一般气势可怖。 一群人沉默极了,手都默默摸上了刀剑。 打算一言不合就出手。 都是天骄之子,被淘汰之前也要给薛一岳找点麻烦。 “多谢。”薛一岳的声音传来,平静微冷,“只此一回。” 意思是下一次见面就不手下留情了。 话语一落,那几个人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还不快跑,鬼知道这个阎王爷什么时候又改主意。 薛一岳没理会他们。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血池之中。 妖魔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 . 过了良久,薛一岳毫发无伤的从血池之中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抓了一把透色漂亮的净水丹。 丹香氤氲。 薛一岳端详净水丹,若有所思。 他收起丹药,回了那一片黑柱之林。 而此处存有净水丹的消息也渐渐传了出去,等薛一岳走后,不少人进去抢掠了一番,终于得到了第三日的保障。 此时已然将近子时。 黑柱之林穿行的参赛者变多了。 池燚的盟友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了下来,却听见旁边传来动静。 一看,正是池燚和王复! 他们当场怒道:“你还有脸回来?!” 池燚举手,镇定自若地反问道:“我当时若是不走,大师兄从我的口中得知了净水丹的下落之后,还会饶过非亲非故的你们吗?只有你们有价值,才有跟大师兄谈判的机会,不是吗?” “……” 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这一番话把人弄震惊了。 那行人:“???” 领头人道:“照你这么说,我们还得谢你?!” 池燚谦虚道:“这倒是不必,这是我这个盟友该做的。” “???” “颠倒黑白,诡辩胡言!” “淘汰池燚和王复!他们心思深沉,当众背逃,不堪为盟!” “铮——” 五人对视一眼,下定决心。 长剑出鞘,突然暴起,斩向了池燚和王复。 “砰——” “呃——” 武器在弱水之中飘落。 只见池燚和王复站在原地,甚至还没有动手。 变故突生。 那想要动手的一群人甚至没有靠近池燚,动作忽而迟缓了起来,在弱水之中挣扎呼吸,浑身颤抖! 典型的溺水呛水之症。 “为,为什么……你做了什么?!” 池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微微一笑,答非所问:“子时到了。” 坚持到最后的领头人忽而睁大了眼睛,看向池燚:“净水丹……” 下一刻,心阵自动触发,他被淘汰。 池燚悠然地补上了他的话:“净水丹……是假的啊。” 他转身,看向后方:“乔姑娘不愧是丹修高手,竟然能将净水丹模仿的惟妙惟肖,教人佩服。” 黑柱之后,转出一个风流端丽的身影。 那是一个貌美昳丽的少女,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容色在水波映照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还得是……两位道友配合的好。” 子时已过。 铜鼓之声再度传来。 道藏仙子的声音含笑的声音再次响起。 “折桂会青铜古城决赛第二日,淘汰人数一百九十七人,剩余存活人数,十九人。” 不过短短两日。 五百人只剩十九人! 道藏仙子的声音悠然地道: “诸位表现精彩绝伦,还望再接再励哦。” 第276章 向上庭树,华盖蘩绮。 青铜古城,第三日。 池燚看向乔荷尽。 乔荷尽天生了一副艳骨,气质却是极静冷,像是受过最严苛规矩的教育,使得她挺起的脊梁都平直如戒尺。但是她行事作风却不拘小节,自带散漫风流之意,有一种动静杂糅的奇异美感。 无端教人觉得…… 向上庭树,华盖蘩绮。 但是池燚关注的却是对方应变之力以及当断则断的果决。 当时他进入血池之中。 好不容易挨过了妖魔的尖牙利爪,在混乱中一抬眼,却瞥见一片隐藏的衣袂。 很少有人能在水下逃过他的感知。 很明显,乔荷尽也不能。 “是谁?”池燚心里飞快思量人选,动作却丝毫不慢,朝对方走去,乔荷尽尽力隐藏,但是最终也没有逃脱他的法眼,不过须臾,便被他近了身。 然后他就发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血池浑浊之中,妖魔视少女于无物,自然而然地绕开她,朝他涌来! 池燚:“乔荷尽?是你。你欺骗了妖魔的感知?”乔荷尽只是看着他,眸色难言:“你们倒是消息传的快。” 池燚一言不发,迫近乔荷尽,想要突破妖魔的攻击,淘汰乔荷尽。 乔荷尽退了一步:“白费力气,你一人之力,在妖魔攻击下行动已然是勉强,何必多此一举,与我结仇?” 池燚此时已觉得乔荷尽是个危险人物,下了死手想要除掉她。 “你淘汰不了我。”乔荷尽淡淡道。 此时血池又在翻腾,两人转头看去。 却是王复进来了。 池燚一笑,跟乔荷尽道:“现在呢?还这么自信么?” 乔荷尽面色有些难看。 王复见了乔荷尽,扯了扯嘴角:“你果然不简单。” 池燚又道:“你始终不出手……看来你这令妖魔无视你的手段,是有限制的吧?” “例如,你出手便会失效?”池燚笑道,“经过美人的水流似乎都比其他水干净香醇……你用的幻香是么?香粉动手在水流中流逝的越快,以你破道境的实力,恐怕你暴露的下一刻,就会被妖魔分而食之。” “但是你不动手。”王复接话道,“我们便会淘汰你。” 乔荷尽终于开了口。 她说:“找到净水丹了吗?” 池燚眸色变了变,挥开一只撕咬他手臂的妖魔,又看向了乔荷尽:“这里分明没有净水丹,你为何非要孤身犯险?为了摆脱其他人么?也对,你修为微弱,都想第一个对你下手。” “池燚你的废话真的多。”王复道,“我们两人之力,突破妖魔围攻淘汰她,算不上什么问题。” 乔荷尽看着他们越靠越近。 她微微眯眼,忽而道:“想要净水丹么?” 王复的动作停了下来:“怎么?你想说你知道净水丹的下落?” 乔荷尽轻轻挑眉,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想要一举淘汰其他参赛者吗?” 乔荷尽以为这个引子抛出去,他们会咬钩。 谁料池燚斩钉截铁地道:“不想!” 好不容易保下来的淘汰师兄的助力选手,池燚疯了才会想把他们淘汰。 乔荷尽:“……” 她的想着破局之法,在池燚探手擒住她的脖颈之时,飞快道:“我能炼制净水丹!” 池燚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力道抓着她的脖颈。下一刻他带着乔荷尽避开了从后面扑过来的妖魔!王复连忙赶到,为三人撑起一个暂时避难的守阵。 池燚才笑问:“我知乔姑娘是丹修,但是净水丹是将近天品的丹药,乔姑娘小小年纪,能炼制天品丹药,何至于落魄至此?” 乔荷尽费劲地从纳戒之中取出一枚净水丹,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池燚眯了眯眼,一边掐着她的脖颈,一边伸手接过了那一枚净水丹。 王复看了眼,惊讶道:“还真是净水丹!” 池燚看了一会,却是伸手碾碎了丹药,嗤笑一声:“只有其形,而无其效。乔姑娘想要骗我们,没这么容易吧?” 王复纳闷地看着被碾碎流逝的净水丹,在他眼里,这枚净水丹真的不能再真。 乔荷尽咳嗽了几声,喘不上气来:“假的……不是更好吗?” 池燚微微眯起眼睛。 其实他根本没有分辨出那枚净水丹是真是假,不过趁机诈一下乔荷尽罢了。 没想到乔荷尽根本没掩饰。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池燚怎么会想不到。 池燚哼笑一声:“原来这就是你想要淘汰其他人的手段,确实不错。”他却是瞬间从乔荷尽这个举动洞悉了她的意图,“你说这个,除了保命,也是因为你一人之力没有办法将净水丹合理地推到参赛者眼前吧,所以你要寻求我们的帮助……”说到此处,池燚低下头,强硬地推过乔荷尽的脸道:“乔姑娘……你不会是故意引我们过来的吧?” 乔荷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镇定反问:“合作么?帮我将净水丹放进妖魔的体内。” 王复闻言,惊的深吸了一口气:“你是真的敢想敢做啊。”池燚懒懒道:“你忘了,我说过了,不合作……” 王复却问:“你这净水丹……能骗过圆融境的感知么?”池燚一顿,看向王复。 王复是他多年好友,最是了解池燚。 也知道池燚一直最想淘汰谁。 乔荷尽声音响起:“可以。” 池燚静了一下,放开了她。 他赞叹道:“乔姑娘,你真的很会挑盟友。” 乔荷尽雪白的脖颈上印上了深红的掐痕,但是她神色如常,淡定道:“自然。” 这无疑是一项艰巨的任务。 乔荷尽制丹,王复布下幻阵,池燚负责最危险的工作,将净水丹放入妖魔体内。 这才是池燚和王复从血池之中出来时,伤的那般重的原由。 从血池出来之后。 池燚不动声色地引着队伍靠近薛一岳的位置。 薛一岳以为见面之时池燚是在惊讶薛一岳能逃脱池燚的感知。 但是池燚只是在笑。 找到你了,师兄。 池燚带着王复逃脱,他们和乔荷尽会合,不浪费时间,去寻找真正的净水丹。 “还剩十九人。”池燚的神色平静,道,“大师兄是圆融大成,比之旁人,能在弱水之中撑的更久。” 他咧嘴一笑,兴致勃勃地道:“走,去看看我们亲爱的大师兄能坚持多久吧。” . 海面大月沉底沉沦。 天和水坚如石,压迫着中间的一叶扁舟。 “齐道友真是厉害。”徐还陆道,“就这样淘汰了燕北。” “这个时候不喊齐曜了啊?”齐曜用太阿剑串着鱼,引了火法烤着吃,“不说了,干饭,干饭!一顿不吃饿得慌。” “你就用太阿神剑烤鱼……剑修不都视剑如老婆?” 这也太糟蹋剑了吧? 徐还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里的长思剑,他的长思剑骨刺多,说不定一次性能串八条鱼…… 长思剑:“……”长思剑静静地待在他的手里,像是没有察觉到徐还陆的想法。 齐曜不以为意道:“太阿剑太——太饿剑啊!饿了就是要吃饭!拿来烤鱼有什么错?我跟你说这剑刮鱼鳞剃羽毛都是一把好手啊,你要是长胡茬的话,用来刮胡子也不是不错之选,而且剑身清湛明亮,光可照人,拿来当镜子照也不是不行。既然都是神剑了,没个十八般武艺,怎么好意思当神剑的?” 徐还陆:“……你是这样定义神剑的吗?” 齐曜给烤鱼撒上调料,大方地递了一串给徐还陆:“管他呢,来尝下我烤的鱼!” 徐还陆接过烤鱼。 外焦里嫩,香料不多不少,咸淡合适。 鱼肉鲜嫩,咬一口唇齿留香。 齐曜期待地问:“怎么样怎么样?你说我不当剑修了改行当个厨子是不是也很有前途?” 徐还陆静了会儿,笑了笑。夜色火色交织,映照少年的笑容雾似的忧郁:“很好吃,比我师父做的清蒸鱼好吃多了。想起我有个朋友,烤的鱼与你不分上下的好吃。” 齐曜心满意足,笑道:“是吗?好吃就行。那你有机会介绍一下你那个朋友给我认识认识,居然能跟我烤鱼技术不分上下,有机会讨教切磋一下手法来。” 徐还陆顿了下,笑着说:“好。” 他们吃完鱼,正好子时过了。 道藏仙子温温柔柔地开始通告赛况。 听到只剩下十九个人的时候,齐曜唏嘘道:“你们水下状况真激烈,还好我没下水。” 徐还陆闻言,似笑非笑:“跟齐道友一个想法的参赛选手应当不在少数,怎么如今海面只有齐道友一人?“ 齐曜笑呵呵地样子,憨态可掬:“谁知道呢?或许迷路了不成?我待了许久,就只有徐道友一人肯上舟与我一同烤鱼吃饭,真是教人遗憾呐!” 憾个鬼憾。 徐还陆见他的应答,肯定了心下的猜测。 看来那些人不是互相淘汰,就是撞见齐曜这个好心人热心肠的给‘普渡众生’了。 可见不进弱水……也并不安全。 徐还陆可不觉得能逆向思维想到不进弱水的参赛者是简单的角色,但是现在的除了齐曜,一个鬼影的没有。 “行了,吃饱喝足睡觉吧。” 徐还陆愣了一下:“睡觉?” 齐曜打了个哈欠:“就十九个人,除去你我就十七人,现在才第三日,你急什么?”他语重心长地道,“你们就是太着急了,你说大家一起和和美美待到第五日多好?然后各凭本事看能弱水中坚持多久不就完了?” 徐还陆无言片刻,道:“照你这么说,那魁首争夺不就你们那几个人,有什么悬念?” 而且不进弱水的那批人恐怕大多数还是你亲手淘汰的,搁这又装上了。 齐曜没心没肺地道:“人肯定希望万事发生皆有利于己,我想下还不成?” 徐还陆却是皱了下眉,问道:“你不进弱水,那在第五日之时,你要怎么穿过弱水,深壑,重重关卡进入青铜古城?” 齐曜一笑,神神叨叨地道:“山人自有妙计。” . 驻扎之地。 薛一岳伸手支撑在黑柱之上,浑身灵力运转,费力地抵御着弱水对人体的侵蚀。 “你不出去?”王复纳闷地看着隐藏在黑柱之后的池燚,“薛一岳没有净水丹,纵使是圆融大成的实力,又能坚持多久?” 池燚摇了摇头,谨慎却又理直气壮地道:“不敢出。” 王复:“……” 他无语道:“那你还敢暗算他?” 池燚淡定道:“一码归一码,你是不知道我大师兄有多强。我现在出去了,他要是一怒之下把我也淘汰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王复:“……行吧。” 王复转头问乔荷尽:“乔姑娘,你那净水丹真没别的奇效,例如给薛大师兄下个毒什么的?” 乔荷尽坦然道:“不敢有。” 王复:“……” 王复匪夷所思:“你都敢制假丹以假乱真了,你有什么不敢的?” 乔荷尽耸了耸肩,解释道:“但凡多一点手段,就多一分被人发现净水丹是假的的风险,要欺骗的还尽是一群天之骄子,我哪敢多动什么手脚?” 王复:“……行吧。” 乔荷尽又开口,道:“其实为了安全考虑,我们不必特地来确认他们有没有淘汰,这大大增加了我们暴露的风险,太危险了。” 池燚头也没回,语气轻松地道:“那不是怕你骗我们吗?得亲眼看着效果,你要是骗我们的话就送你淘汰。” 乔荷尽:“……我谢谢你啊。” 池燚没回答,只是皱着眉,看着薛一岳的身影。 此时狼狈至极的薛一岳忽然回过头来! 目光狠厉而又深沉,带着极强的攻击性。 三个脑袋顿时飞快地缩回了墙后,排排蹲到了一起。 大气都不敢喘。 是的,虽然薛一岳现在这么虚弱,但是他们还是怕的要死。 没办法,碾压级别的实力和天赋。 就像是受伤的猛虎,贸然对上只会愈加激发对方的凶性。 过了好一会儿,池燚用弱水探路,感知薛一岳的动静。 只见薛一岳忽而拿出他那个大斧子,往黑柱地下砍去! 池燚猛然一惊:“大师兄好像发现真正的净水丹在何处了!不行,他要是拿到了净水丹,那我们都得玩完!” 他眼里闪过一丝厉色:“动手,阻止他!” 第277章 秦都 薛一岳这几斧头下去,黑柱纹丝不动,倒是地面被砸的颤动了好几下。 紧接着,他发现地面裂开的缝隙冒出了几串小水泡。 看来地下还有空间。 他还没来得及进行下一步动作,身后忽而传来而来生猛地撞击之声。 周遭的弱水猛地传来了极大的压力。 本就在艰难抵御弱水侵蚀的身体承受不住,一时之间晃了一下,靠着斧头的支撑才没有矮下身形去。 他费力地抬起头,一道身形落到了他的眼前。 “薛首席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薛一岳抬头看去。 那是个熟悉的面孔。 但……不是池燚。 是那个在横渡深壑之时,特地来请他一起的参赛者,也是当时驻守十方六甲阵的主力之一。 秦国公卿之子,秦都。 当时见到秦都邀请了薛一岳来,池燚还略微变了脸色,克制不住的用警惕的目光看他。 “是你?” 薛一岳咳了一声,撑着斧头站直了身子,肩背挺阔,忽略苍白的面色,到看不出别的虚弱的地方。 “薛首席还会被池燚那小子给骗到?”秦都见状,不由地笑了下,“不是同门么?池燚打什么鬼主意,竟然也不知会你一声?” 薛一岳即使这个时候依旧气度沉稳,沉静而又镇定地模样,看过来的眼神沉压压的,气势不减丝毫:“废话真多。” 秦都眉角一动,看着薛一岳的神色阴沉了许多。 “好,不废话。”他点了点头,而后伸手做了个手势。 水波晃动。 又有几道身影走了出来。 道藏仙子宣告比赛还剩下十九人在场。 但是这里加上秦都,便有七人一同选择对薛一岳动手。 水波纵横。 随着出来的人越多越晃荡。 薛一岳提起他那人高似的斧头,冷笑一声:“你们还真看的起我。” “薛首席是这一辈的太一宗第一人,多看重都不为过。”秦都悠悠笑答,轻描淡写地道,”动手。“ 不得不说,薛一岳在黑柱之林淘汰多人的举动彻底的动摇了其他参赛者的心。 这种碾压级别的实力,真叫人觉得寝食难安。 阿难暂时没有人敢去招惹,齐曜又不见踪影。 被同门师弟算计的薛一岳就是第一个突破口。 于是他们冷眼旁观,看着薛一岳钻进了池燚的圈套,也不做任何提醒,反而静观其变,找准时机想要一举淘汰薛一岳。 秦都笑道:“本来还想等你师弟出来,看你们两败俱伤后再动手的。谁知道方才你师弟看了半天,最后竟然选择扭头就走。”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的模样,“看来池燚有胆子算计你,但是没胆子和你正面对峙啊。” 薛一岳提起斧头轮转,逼退了两个一马当先冲过来的参赛者,顺着力道靠近秦都,毫不犹豫地劈了过去! 秦都的瞳孔里映照着他杀神再世一般的身影。 他取出一杆长枪,兴奋地笑了起来,道:“你如今被弱水侵蚀,实力十不存一,有何可惧?!” 一枪一斧。 悍然对上! . 远处池燚回头看向那一片震动的黑柱之林,打了个冷颤:“还好我反应快,不然被逮住了指不定什么下场。” 王复幽幽道:“我还以为你这个阻止他,是你想要亲自上手解决你家大师兄呢?” 池燚匪夷所思地看了一眼王复:“大师兄一看就是在钓鱼,我哪敢呢?” 王复:“什么钓鱼?” 池燚道:“秦都他们都能发现净水丹有诈,我大师兄怎么可能发现不了?我要真一个冲动出去了,等待我的就是来自大师兄的殴打。” 王复疑惑了下:“薛首席看起来不像装的啊……会不会你对你家大师兄太害怕了?想得太多了?” 第278章 猎物 金戈绞杀,气势磅礴。 弱水一重一重的荡漾开来,水波绕过一根又根的黑柱,场面一时间混乱至极。 “全力以赴,不可留力!”秦都看着外围还在犹豫的队友,赫然怒道,“他是薛一岳,怎可掉以轻心?” 那两人被说的讪讪笑了一下,而后肃容整装朝薛一岳袭去! 薛一岳面对险境悍然不惧! 他的手里抡着一柄巨型可怖的斧头,那斧头抡转的劲道极其可怖,像是屠宰场上挥斥方遒的屠夫,手起斧落,流畅而又迅猛! 没有人敢直直地冲上去,唯恐碰一下便是七零八落的下场。 那斧头劈砍之间,抡起了一场海底的风暴。 水流随着他的动作快速流转。 混沌的风暴龙卷愈来愈烈。 秦都面色凝重,忌惮至极:“他要做殊死一搏!——诸位,势不可让!” 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在那一刻祭出了道法幻相。 一时之间黑柱之林法相林立,龙虎威严,神兵浩荡,空间都隐隐被扭曲坍塌。 冲天的混沌龙卷在重重威压之下如肩扛山岳,陡然一滞! 此时此刻,如此之境。 脱离了肉身的束缚与限制,这是赤裸裸的,大道与大道的争斗! 圆融境,融大道之所学,超然万物,大道成形。 道法幻相之下,实力成倍增长! 这一片的领域忽然静了下来。 但是无声的风暴却愈发的凶猛。 他们的身形都仿佛被虚化,仿佛一尊尊顶天立地的远古巨人,散发着不可匹敌浩然无穷的威势。 像是被压缩到了极点的火药,拥有一线短暂而又长久的寂静。 周遭无声无息的开始坍塌。 地面下陷,海水上涌。 斧头抡出来的龙卷如破开的利刃一般撕破了那压制一切的寂静。 “轰隆隆——” 在海水之中依旧声势浩大的声响传来。 沉寂的炸弹骤然爆开。 所有人的神色都被这恐怖的威力冲刷成一片无力的苍白。 在下陷之中,所有人都在朝着薛一岳疯狂靠近。 而薛一岳却在一片混乱之中走进了那上下都看不见尽头的黑柱。 黑柱中心悬浮着一枚水色氤氲的丹药。 “阻止他取净水丹!”秦都怒喝一声,身形迅疾,手持长枪飞快地迫近了薛一岳! 长枪朝着薛一岳狠狠刺了下去! 但是更快的是薛一岳的速度。 他出手迅如闪电。 不过晃眼一刹那,那一枚水色的丹药已然落入了他的手中! 此时秦都的长枪已经点在了他的后背,咫尺之隔,气劲如长龙! 薛一岳的身上灵力成盾极其短暂的挡了一瞬,但是很快那盾牌便在长枪下皲裂。 但是足够了。 薛一岳在那短短一瞬间,已经将真正的净水丹吸收殆尽! 剑刺在薛一岳的后背上点出一道血痕,血痕很快扩散整个背部,洇湿一片,薛一岳的身形一颤。 但是很快,一股凶猛如雷霆一般的力道爆发了出来。 像是悍然震动的山岳,千里伏屠,无数遁逃。 那股气劲逼退了那柄勇猛无敌的长枪,狠狠地将秦都震了开来! “不许怯战!”秦都连退数步,反应极快,立马稳定人心道,“薛一岳方才被弱水侵蚀的伤害,不会因他服用了真正的净水丹而消退,若我们不趁他病要他命,那么等他缓过来,莫说是存活到第五日了,你们能逃得掉薛一岳的追杀?!就算现在你们弃盟友套逃之夭夭,难道能指望薛一岳善心大发,今日之内放过你等?不过是拖延片刻,为他人徒做嫁衣罢了。做事,就要做绝!” 不过短短几句话。 秦都便将动摇震慑的人心重新聚拢。 所有人下定决心,背水一战,朝薛一岳袭去! 一时之间。 薛一岳深陷重围。 四面八方,无处可逃。 秦都深知。 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若是薛一岳没有被淘汰,那么迎来的,就是他们的战败淘汰。 即便如此,就算战败。 他们也要把薛一岳也给拖下水! 刀光剑影之间。 薛一岳身上的伤势越来越多。 混沌的水色之中每一个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 只有露出的眼睛是如出一辙的坚定而又凶狠。 至此一决,破釜沉舟。 仗着有圣人看顾,心阵救命,所有人手段用尽,一招一式竭尽所学,尽下死手! 他们这些能留存到最后的参赛选手本就实力强他人一大截。 更何况如今是拼尽全力,众致一心的状态。 即便是薛一岳,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应对不及。 血色溶于水色之中,在大幅度的混战之中也看不真切了。 随着战斗止息,晃动的水色之中,渐渐的只剩两个还站立着的身影。 秦都浑身是伤。 但是他手里的长枪。 成功的送入了薛一岳的腰腹! 秦都没有更多的力气了,虚虚地握着枪。 浑浊水色之中,两双穷途末路的眼睛;提着最后一口气紧紧地盯着对方。 在对视之中。 那一把长枪,被薛一岳硬生生地、一寸地、一寸地拔了出去! 薛一岳身上被破开的血洞很快被他用另一只手止住喷流不止的血。 他们双方持着长枪对峙。 秦都轻声道:“不愧是薛一岳。” 薛一岳的眼神微微一动,瞳孔紧缩! 下一刻。 那一柄长枪在薛一岳的手中炸开! 秦都自知没有力气了,于是他拖着最后一口气,宁愿自爆法器,也要带走薛一岳! 爆炸持续了良久,无人敢近。 秦都,淘汰! . “薛首席还真是薛首席,战力彪炳,我等望尘莫及。看这水平,一时之间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服用乔姑娘所练的净水丹。”王复看着留影石传来的画面,有些胆寒地说道,最后在那爆炸之中,留影石失效碎裂,王复松手让碎末随水流去,对池燚道,“我觉得薛首席没有这么简单淘汰,他现在身受重伤,你是怎么个打算?” 池燚神色不明,道:“等。” “等?”王复匪夷所思道,“等什么?等他修整好伤势来找淘汰我们?我们现在可是众矢之的!” 王复皱眉继续道:“而且就如你所言,薛一岳若是没有中计,那你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池燚看了王复一眼,笑道:“怎么会是一场空?” 池燚似笑非笑道:“我一开始,就没打算靠一个净水丹来淘汰大师兄。” “那你是想做什么?”王复摸不着头脑了,“你还葬送了一批你努力保下来了的助手。” 池燚道:“我要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不是吗?” 不明白的他人目的之时,可以直接看结果导向。 电光火石之间,王复恍然大悟:“你想压制薛一岳的实力?!” 池燚挑眉,笑道:“是啊。不管大师兄是真的服下了假的净水丹,还是没有服用,他的实力都必然会被压制。” “——如果那些参赛者不是知道大师兄服用了假的净水丹,他们怎么有胆子联合起来对大师兄下手呢?留到最后的都是人中龙凤,我就算磨破嘴皮子恐怕都不能说服他们对大师兄动手,这无疑是提前找死——所以净水丹不是给我攻击大师兄的手段,而是给其他参赛者联合起来对付大师兄的突破口。” “大师兄有了弱点,可以被击败。” “聪明人都是相信自己的判断,他们高高在上,隔岸观火,看着大师兄进了我的圈套,又怎么可能忍住不对一头垂死的狮子痛下杀手呢?” 王复思绪转的很快,立马道:“你这环里有一个明显的缺漏!”他语速飞快,“你怎么肯定,薛一岳会将计就计,顺了你的意思,表现出弱势呢?难道是为了削弱其他参赛者的警惕,一并将其他人淘汰?不,不。他实力足够强,根本不屑于如此!” 池燚一时之间面色一沉。 他看了站立一旁,静默不言的乔荷尽一眼:“因为不屑。” “什么?”王复纳闷道。 “就好像我们利用乔姑娘的净水丹将计就计,为了对付大师兄一样——”池燚的神色一时之间很难辨别,有些咬牙切齿又有些钦佩,“他也利用我的手段,将计就计——” . 黑柱之林。 混战之后一片狼藉。 淘汰的参赛选手已经被心阵传送走了,薛一岳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一道清冷出尘的飘渺身影缓缓地走到了另一根天柱之下,伸手,取了另一枚净水丹。 薛一岳靠着黑柱,看向对方:“你也没有在第三日前找到净水丹?” 阿难没有理会他。 她垂眼,纤纤玉指洁白无瑕。 手心合拢。 顷刻之间炼化了净水丹。 浑浊的水域渐渐清澈了许多。 水波无声荡漾,一片混沌的阒寂。 阿难保持着炼化净水丹的姿势良久,忽而缓缓抬头。 她的目光清明如剑,狠狠地劈向了薛一岳! 薛一岳极淡地笑了下,玩味地看着她,道:“怎么了?” 阿难捏碎净水丹,阴沉地看着薛一岳。 薛一岳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发现——这里的净水丹也是假的了?” 阿难缓缓拔出剑,轻声道:“原来如此。” 阿难剑身光照如月,锋锐无极! 薛一岳见状,便叹道:“阿难剑主修为高深,又不参与争端,想胜过剑主,多少是要动些脑筋的。” ——池燚说的对。 薛一岳从始至终,都没有把池燚的小打小闹放在眼里。 就如池燚利用乔荷尽的丹药想要削弱薛一岳一般。 薛一岳在那一刻,抓着一把净水丹,忽而想到了一个对付阿难剑主的好办法。 薛一岳身为太一宗首席,他的对手从始至终,都是阿难齐曜之流的妖孽。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池燚想要削弱他的计划。 反正薛一岳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现在虽然是眼看身受重伤,但是他从始至终早就服用了真正的净水丹。 这些伤势就是看着吓人罢了。 但是阿难剑主,却是真正的没有服用净水丹的。现下顶着弱水的反噬,不知道还能撑上多久。 “你很谨慎。”薛一岳摇了摇头,道,“我见你的第一面,就发现你神思恍惚,心思根本不在比赛身上,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路过黑柱之林竟然不做丝毫停留。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你根本在花力气到找寻净水丹之上,恐怕是想着时间到了,随便抢一个人的净水丹了事。” 但是这是一场少年英杰,群英荟萃的争锋。 些许的心不在焉,疏漏之处,都是给别人攻伐的机会! 薛一岳看着,打量着她的状态,慢悠悠地补充道: “但是你很快就发现,那个净水丹是假的。子时却快到了,所以你隐藏起来,又想起了我跟你透露过净水丹的下落——所以,你又回到了黑柱之林。” “你静观其变,看着我深陷重围,就是为了根据我的反应,让我为你打头阵做先锋,找到真正的净水丹所在。因为你对所有的净水丹都产生了怀疑。” “——而我在你眼下服用了黑柱之林的净水丹,又成功的胜过了其他参赛者。” “直到这个时候,你才敢放下心防,终于确定了这里的净水丹是真的净水丹。” 阿难眯了眯眼,脸色不太好看的盯着薛一岳。 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如今更是惨淡,像一抹顷刻被水冲散的虚影。 薛一岳看着她的模样,缓缓摇头,遗憾道:“可惜了,这里的净水丹……也是假的。” “你废话真多。”阿难终于开口,淡淡道。 但是不难听出,她的语气虽然依旧是冷静沉稳的,声音却是虚弱了不少。 薛一岳不在乎阿难的话语,挑眉道:“若不是剑主如今抵御弱水反噬已是艰难,哪里还有我废话的余地?——这不是确认一下剑主的状态么?” 他似笑非笑:“毕竟,剑主知道,我不是嵇玉成,不敢直截了当地跟剑主动手。” 他从容地把阿难对他说过的话,还给了阿难。 薛一岳站直了身体,拿起了斧头,眯眼笑道:“我特地为你更换的净水丹,喜欢吗?” 那个时候薛一岳抓了一把假的净水丹,毫不犹豫地回到了黑柱之林,换了周围一片的真净水丹。 然后。 静待猎物的到来。 第279章 问神 阿难不爱说废话。 她的剑,会传达她的意思。 她承认薛一岳这一局确实极大地削弱了她的战力。 薛一岳看出了阿难避战的心思,于是他逼的她不得不应战;他深知阿难身为主战的剑修,战力彪炳数一数二,就连嵇玉成与阿难正面战斗都惜败于阿难剑下,所以他想方设法地压制了阿难的实力。薛一岳做事素来讲究万全,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轻易出手。 他本来是想等到第五日在跟阿难动手的。 但是这一届的折桂会混战在池燚,齐规,徐还陆,西海,徐辽等人的搅局之下,每天的淘汰率都居高不下,他们掀起的每一场争端,都必然伴随着大批参赛选手的淘汰,讲求的一击必中,利益最大化。 于是整个折桂会的节奏在他们的带领之下,像一辆脱轨的铁龙列车,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气势快速奔腾一去不返。 不过短短两日,剩下的参赛者却只有几十号人。 而薛一岳发觉池燚和那个丹修联手弄出的真假净水丹之后,心知肚明这一轮必将又淘汰大部分人。这让想徐徐图之的薛一岳当场改变了想法,递到了手里的机会,他不会不用。除了换掉黑柱之林的净水丹,薛一岳还暗中探出了阿难的所在区域,把阿难区域附近有关黑柱之林的线索毁灭的七七八八,使得本就心思不在净水丹身上的阿难愈发难以摸到净水丹的下落。 所以对于阿难斩来的一剑。 薛一岳抡起了他那柄看着便令人心惊胆颤的斧头。 阿难那一剑,声势浩大,竭尽全力。 这一片的弱水都被那一剑荡空! 那一刹。 剑屠城空,海尽山绝。 但是更猛更烈的。 是薛一岳自高空骤然下落的断海之斧! 像是要劈开这尘晦蒙昧的人世一般。 威风荡彻,力拔山兮! “轰——!” 他们两人造成的破坏波荡方圆几十里,整个残破灰败的城市都陡然热闹了起来:断壁残垣雪上加霜骤然开裂;游鱼奔逃措不及防被飞在弱水中的残骸击退;地面开裂气泡涌动倒流汹汹…… 薛一岳的面色却很难看。 不是因为阿难太强。 也不是因为阿难太弱。 而是因为……阿难她…… 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薛一岳:“……啊?” 薛一岳心里的震撼难以言喻,提着斧头看着阿难溜走的身影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去追。 “不是……”薛一岳素来深沉冷静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茫然,“阿难……逃跑?” 这两个词怎么组到一起的? 阿难身为当代天骄名声最赫的一位,历来予人的印象一直都是勇猛无敌,战至终章。 阿难这突然掉头就跑属实是打了薛一岳一个措手不及。 薛一岳一时之间竟然犹豫了下要不要去追。 阿难这诡异而又反常的举动,不会是挖了什么陷阱在等我? 难道真不成是打不过就想跑? 但是很快,薛一岳权衡利弊,仍旧是觉得这是淘汰阿难的大好时机。 他顺着阿难逃离的方向,追了过去! 阿难感知到薛一岳追过来的动静。 她神情冷肃,御剑渡水,没有回头。 薛一岳对于她掉头就跑的行为匪夷所思,不可置信。 但是阿难却是被他逼到山穷水尽,迫不得已。 她在察觉到这座古城是何叶来过的天柱地基之一,那么她骤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她猜到此次在落雪时节举办的折桂会是中州对东极的试探。 也对那道她进城之时注视她的目光有了些许揣测猜想。 这片土地上在三十年前勉力保留,不会有其他生命的存在。 而驻扎之地的巨人一看便是折桂会的手笔。 那么会在青铜古城里注视她的人……又会是谁? 在那一场覆灭一切的雪后,他们所有人都被东君强行遣出了东极境内,东君封闭界域,杜绝所有的窥探。只要他们这些去过上衡城的人一进入东极,便会立刻被大秦察觉,然后秦使便会客客气气又不容置疑地将他们送走。 这一片新生的大地刚刚经历过翻天覆地的巨变,角逐出新的主人。 而东极的神明拒绝跟外界的对话。 凡人往来贸易一切如常,更高层次的交流却是半分没有。 除了那一位大秦的皇帝。 他是与那位新生神明最亲近的存在。 但是戏子皇帝是个聪明的疯子,危险性极高,许多圣人试过跟大秦皇帝对话。 皇帝冷酷而又威严,回绝了一切试探。 阿难很久都没有关于这一片土地的消息了。 直到徐还陆的出现。 她才久违地窥见了往日的风声。 而这是第二次。 若是注视她的真的是她想的那一位。 阿难想问祂,那些命中注定的时间锚点,到底是死是活? 残存的希望有时候比真正的绝望更叫人觉得痛苦。 她想求的,不过是一个答案。 这才是阿难毫不犹豫,掉头就跑的原因。 在阿难发现这里是天柱地基之前,她遇薛一岳也只会跟遇到嵇玉成一般一剑祭出,万山无阻。 但是她现在有了弱点和牵绊。 由爱故生怖。 所以勇猛无敌的剑修回避了战斗,所以一往无前的阿难选择了千里奔逃。 再给我一点,一点时间…… 我将追寻着旧日遗留的残骸,我将横跨了山海的阻隔,我窥探着神明的踪迹……我想问神,有关生死和命运。 第280章 无相斧 阿难根本无法逃脱太远距离。就在她逃窜的方向处,自海底猛然涌现出一道高耸入云、坚不可摧的巨大土墙! 这堵土墙仿佛一座天然屏障,将周围空间严密封锁起来。无论阿难选择朝哪个方向逃跑,都注定无法冲破这张天罗地网般的土墙束缚。 此刻,阿难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炙热如火焰燃烧般的窒息感正从肺部传来。弱水中蕴含着强大至极的腐蚀性力量,如果没有净水丹作为防护层相隔绝开来,即使凭借自身高深莫测的修为境界,也难以长久抵御这种侵蚀。 随着时间推移,双方实力逐渐此消彼长,而此时正是薛一岳等待已久的绝佳机会,只要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一击必杀! 然而面对如此绝境,阿难并未惊慌失措。只见她驾驭飞剑,动作沉稳且冷静自如,犹如鬼神龙蛇一般轻盈灵动。 在土墙不断升起的狭窄缝隙间,她灵活地辗转腾挪、穿梭自如。每一次惊险万分的飞行转折,都恰到好处地卡住土墙即将合拢的瞬间,然后急速改变剑道轨迹。与此同时,她手中长剑的尾部带起一串长长的水浪和土屑,如同绚丽多彩的流星划过天际。 薛一岳紧紧跟随着阿难身后,但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之心。因为他深知眼前之人乃是赫赫有名的阿难剑主,稍有疏忽就可能导致前功尽弃。仅仅过去数个喘息之间,借助土墙对阿难的阻碍作用,他成功拉近了与对方的距离。 然而就在此时,阿难却突然反手朝着他狠狠地劈出了一剑!刹那间,只见周围的土墙猛地崩裂坍塌,碎土如洪流般汹涌搅动着泥水,瞬间遮蔽了薛一岳的视线。 面对如此变故,薛一岳竟然毫无半分犹豫与停顿之意,顺手抄起身旁那把与其气质毫不相符的巨大斧头,紧接着便对着眼前滚滚而来的泥流猛然劈下。刹那间,一股威猛无匹、势不可挡的强劲气息轰然爆发开来,硬生生地将这片混沌不清的空间彻底扫荡一空! 可惜阿难早已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迅速与薛一岳拉开了一段距离。要知道,她一旦施展御剑术飞行,其速度简直快如闪电一般,令人咋舌不已。在短时间内,恐怕确实难以追得上她。 眼见此景,薛一岳深知再继续追击已是徒劳无益,于是果断打消了追捕阿难的念头。只见他双手紧握斧柄,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斧头重重地砸向地面! 须臾之间,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以薛一岳为核心,仿佛整个天地都被笼罩其中。天似穹庐,地成棋盘;四方极地,八卦环生。一股凌驾于万物之上、浩浩荡荡的恐怖气劲犹如火山喷发般骤然朝外喷涌而出! 他的足下五行阵法开展,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风火雷电,五行太极,谨听我召!” 以言同神,是为言灵。 他的话音刚落,这一片区域骤然被半透明的灵流笼罩,无数符文快速窜动仿佛灵蛇游走,生机勃勃盎然有灵。 像是凭空落下了一个逃无可逃的领域! 阿难御剑一顿,速度骤然变缓。 宛如逆水行舟,深陷泥沼,竭尽全力却不得动弹。 而且,就在下一瞬。 阿难发现周遭闪过密密麻麻的灵文,眼前一花,她竟然在薛一岳的领域之中,被薛一岳强行的挪移了位置! 薛一岳已在眼前。 紧跟而来的是横劈天地一般的巨斧! 滔天威势,迫在眉睫。 阿难反应极快。 断水提剑那一刹那,剑身清湛如霜雪。 短短几息间,他们已经过了百招,不假思索,招招狠绝,战斗素养极高,教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若是修为低一些,甚至跟不上他们对招的速度。 阿难的脸色有些难看。 薛一岳出身道门太一宗,太一宗主修五行道法,是术法之道的领头宗门。 但是在今日之前,谁能料到薛一岳的武修战力竟也如此卓绝。 凶狠而又威猛,巨大的斧头被他使的虎虎生威,砍来的每一下力道恐怖的叫人压力陡生,心惊胆战。 不都说法师近身脆吗? 薛一岳这家伙还有这一手? 阿难一个剑修一时之间竟然脱不开薛一岳的招式,也近不了薛一岳的身。 果然时代在发展,所有宗派都讲究起了全面发展,内外兼修。 而且薛一岳主修的五行道法更是让人防不胜防,操纵水流施加重力,阻碍阿难流畅的剑招,土法制造障碍,阻隔阿难的退路,金法加持巨斧,纵横睥睨,威猛无比,火法在弱水中被压制,薛一岳没有多此一举,木法倒是和水法相得益彰,无数藤树窜起朝阿难袭击而去。 道修,果真是手段奇诡,防不胜防。 但是阿难确实是不能再拖下去了,越拖她的胜算越低。 她的战斗经验极其丰富,忍住了弱水侵蚀的痛苦,就算一时之间被薛一岳压制住,依旧有条不紊,沉稳冷静地接下了薛一岳的招式。 她前期大多都是在防守,但是渐渐适应了薛一岳的节奏后。 阿难忽而提气,趁着薛一岳收势的一刹那,陡出一剑! 乍如海上落惊雷。 打了薛一岳一个猝不及防。 他快步侧身,抡斧就砍,险之又险地接住了阿难这一招。 但实际很快,薛一岳就发现了不对劲。 自这一招之后,整个战斗的节奏就渐渐地落到了阿难的手里。 他不得不被动地跟着阿难的剑招节奏走。 薛一岳察觉不对,多次下了狠手,想要夺回战斗节奏。但是阿难竟然宁愿扛下伤势,也不放弃凶狠的进攻机会。薛一岳一时之间捉襟见肘,不得不暂避锋芒,退了一步,苦笑道:“没想到剑主对自己竟然如此心狠。” 他的目光落到了阿难身上数道几乎见骨的伤痕之上,那些伤好似对阿难产生不了影响,她面色苍白,神色沉静,手里紧紧攥着阿难剑。 “你一介道修,光用你那破斧头跟我打,还真是本末倒置。”阿难对于他的话语不置可否,淡淡道。 薛一岳摇了摇头:“若是不用斧头,若是被剑主近了身,防守不当,岂不是令人贻笑大方?还有这不是破斧头,它有名字,叫无相斧。” “无相斧?”阿难的面色陡然一变,下一刹运气消失在了原地,在领域之中快速移形换影。 而就在她挪位的下一刻,弱水中像是有无数把看不见的斧头朝着她方才所在的位置猛地砸落。 但是来不及,根本来不及。薛一岳既然敢做出提示,那就是胸有成竹。无形的斧头像是骤然落下的暴雨,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阿难手里的长剑挥舞的看不见影子,只留下一片雪白的光,原来是剑招太多太密,留下的残影落在人眼中便是残存的光,像是一片薄薄的雪。 但是那雪色勉勉强强撑起了一个剑风领域,乒乒乓乓地挡住了无相斧的进攻! 但是阿难很快发现,更棘手的是她根本捕捉不到无相斧的踪迹。 没有声音。 没有波动。 如水溶于水中。 像是藏在暗处的鬼怪或者毒蛇,冷不伶仃地就给出了致命一击。 阿难身形疲乏,身上尽是被划出的伤痕,一袭白衣染血,又被弱水冲刷,只留有淡淡的洇红,皮肉被冲刷的都泛起了白,状态越来越差。 薛一岳提着无相斧,也不闲着,朝着阿难冲了过去! 这对于阿难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五行道法,无相斧,领域。 道修真是出了名的难缠。 阿难像是囚牢里的困兽,一步一步地被逼到了绝境。 但是薛一岳并未松懈,就此掉以轻心。 他靠近阿难,在无相斧砍了阿难背后一下后,毫不犹豫地提着斧头斩向了阿难的头颅! 电光火石那一刻,阿难竭尽全力移开步伐,那一斧头险之又险地斩向了阿难的左臂。 “嘭——” 只见鲜血喷涌! 阿难的左臂被薛一岳自齐肩斩落! ——— ———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击下一章) 番外:戏子皇帝3 狗剩带完饭去的次日,戏子照常穿上那华丽繁复的装束,背上八支威风凛凛的旗杆,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再戴上那诡异神秘的傩戏面具,上面的图案彩绘漂亮而又怪诞。 他踩着高跷睥睨众生,仿佛一瞬间他的身体变得极为高大,可以高高在上俯瞰一切平庸的深壑。 他戴上了面具,像是具有某种难言的魔力一般,他抛却了所有过往,在那一瞬间就从一个卑弱可怜的戏子,变成了一个顶天立地,威严浩荡的神明。 他游街唱作,舞动风云。 他高台长啸,撒酒为霖。 他众人拥簇,恍若神明! 只有在这个时候,戏子才觉得有了此心安处,他不是他,他剥离了自身,他可以是任何人,只要他不是他。 在那高耸入云、庄严肃穆的祭台之上,在那震耳欲聋、此起彼伏的欢呼声之中,戏子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悦耳、充满童真童趣但又格外高亢响亮的呼喊声:\"神仙!神!神神!\" 戏子以一个干净利落、行云流水般的完美翻转回身后,紧接着便又听到了孩子欢快地道:\"娘,娘。他就是给我们饭吃的那个神!娘,你说得没错,以前你跟我讲过的那些小故事全都不是用来哄骗我的,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啊,而且他们还会赐予我们食物,让我们不再忍受饥饿之苦,并带领我们渡过苦难,抵达幸福美好的彼岸!\" 戏子眼神一动,但他依然稳稳地站在高高的跷板上,每一个招式都精准到位、分毫不差。他的表演仿佛化身为一尊无懈可击、令人敬仰膜拜的完美神像。 在越来越急促的鼓声之中,在骤然青云直上的乐曲飘摇之时,戏子听到了一个沙哑而又温柔的声音回答了那个天真而又烂漫的孩子:“是的,神真的存在。小宝要好好长大,神会救我们的。” . 下了戏回到院子,里面却站了一位身着官服的,面容寻常,眼神宁静的中年人。 戏子的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黑洞洞的眼睛里像是被吞没了所有光,只剩下一派的死寂。 “爹。” 戏子声音带了一种沉甸甸地压抑之感,像是暴雨打湿的天空。 “你居然会来找我?” . 狗剩带着娘亲兴高采烈地来找戏子,他在篱笆外上蹿下跳:“神!神神!神神开门!” 戏子从屋里走了出来,目光先落到了小孩身上接着又落到了小孩身后那个枯黄消瘦的妇女身上。 茅屋内点燃昏黄灯火,在细细的风中摇曳。 戏子和妇女分作两端,沉默不语。 小屁孩大快朵颐,吃得欢畅痛快,眉飞色舞。 良久戏子看着吃饭吃的很高兴的小鬼,抬眼看向了那个脸上写满了苦难的母亲,他轻声询问:“他就叫狗剩么?姓什么?” “是啊,这孩子是我捡来的,没有姓,贱名好养活,这年头能活下去便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母亲也轻声答道,看着小屁孩的目光极为柔软,眼神哀戚。 戏子静了一会儿,忽而道:“我可以给他取个名字吗?” 小屁孩的娘亲愣了一下,看过去的时候,戏子的目光正静静地落到小屁孩身上。于是她温柔一笑,道:“当然可以。” 于是戏子点了点头,道:“那他以后,便叫做秦都吧。” 小屁孩耳朵一动,睁大了眼睛看过来,满脸惊讶:“秦都不是神的名字吗?” . 最后一日绕村游行的时候正好碰上了一场大雨。 暴雨如注,连绵不绝。 被倾盆大雨湿透的神鬼队伍,原本鲜艳夺目、五彩斑斓的戏服此刻也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世界一片灰蒙蒙,让人感到压抑和沉闷。 然而,村民们却欣喜若狂地张开嘴巴迎接雨水,他们激动地呼喊着:\"祈福成功了!真神降临!神佑我们!\"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难以辨别,嘈杂不堪。与此同时,雨声充斥着整个空间,使得这片天地充满了喧闹与混乱。 戏子的衣裳早已湿透,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沉甸甸地压在血肉之上,带来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感。冰冷的雨水不断地敲打着皮肤,犹如源源不断的箭矢般袭来,带来一阵阵绵延不绝的刺痛。 而他身后那曾经威风凛凛的八大旗帜,如今也在暴雨的侵袭下低垂下来,宛如蔫掉垂落的野草,向着这场天灾屈服低了头。戏子似乎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中,瞬间被打回原形,失去了原有的威严和气势。 但是在这一片嘈杂的雨水之中,传来了更密集,更有力的声响。在雨水的侵蚀之下,沉重的土地居然都开始隐隐作颤了起来。 第281章 云破剑出 满座皆寂然。 只有这一座淹没在深海之中的青铜古城中不停地翻滚着恐怖的威波。 阿难的左手在水中飘转了几圈,轻轻地落到了地上,血液溅射在弱水之中短暂地存留了片刻,又被翻腾的气劲冲刷稀释。 岁古的城池之中,隔着迷蒙的血水,晦暗的光线。 薛一岳提着无相斧,对上了阿难痛楚而又狰狞的眼睛。 分明是他痛创了阿难,斩去她一臂,但是此时此刻,那清晰而又锐利的眼神逼来,却像是他以血开封了一柄绝世无双的神剑。 断了一臂的阿难面容苍白,像是死去千年依旧怨恨不减的水鬼。她的身体都在因为剧痛而不自觉颤动,分明身处弱水之中全身却止不住的分泌冷汗。但是她握剑的右手那么沉那么稳,像是历经风暴屹立不倒的山岳,有着支撑整个天地的脊梁。 他们没有交流,在这一个短暂的对视之后。 薛一岳就明白了阿难的决定。 她不认输。 薛一岳缓缓举起了手里的巨斧。 恐怖的阴影落了下来。 遮住了那一双不服输的眼睛。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身疲体弱,山穷水绝。 阿难在那一刻,忘了所有的存在,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时间都好像被拉长,像是一根绷到了极点的琴弦。心跳鼓动之声越来越大,从点滴落雨直至声声震雷!全身的骨血都仿佛在燃烧,恐惧和兴奋齐齐在薄薄的血肉包裹之下崩腾徜徉,但是更多的却是心中燃烧的愤怒和烦躁,像是有一条潜伏的恶龙在心底发出愤怒的咆哮,那么爆裂的怒火冲开了沉寂了千年的雪,肆意地喷洒出汹汹滚烫如血一般的岩浆! 肉体的痛楚被催化成烧不尽的愤怒。 六年前,她踹开那扇沉重的祠堂大门,却因弱小沉睡三月,醒来后何叶已在万里之外。 五年后她只身横渡山川湖海,来到了那一座北地的小城,却被横隔在斩苍江水之外,与小城隔江对望,被迫发下了天道誓言,此生不得入上衡城。 一年前她离成功仅一步之遥,耗尽分魂将何叶送出了上衡城。但是当她在通天阁的本体中醒来之时,等来的……却是何叶的死讯。 千万里明月共渡,三五年弥久筹谋,全都付之一炬。 醒来后的阿难又因天道誓言以及东极驱逐,整整一年都徘徊在东极赤水之外,不得入境。 她是名动天下的阿难剑主,她是人人称赞敬羡的绝世天骄,她有着世人艳羡的天赋名望家世地位,但是她同时也是个被命运横隔阻碍的失败者。 所有人都以为阿难来折桂会是为了通天阁少主之位寻求盟友,但是阿难那时候被困在东极赤水之外,久久不肯离去。她是得到了这一届折桂会会将青铜古城作为决赛场地,才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来到这一座天下闻名的剑城。 而今她好不容易要越过了东极的阻拦,找到了过往的蛛丝马迹,却在此时险些功亏一篑,直接出局。 六年前,家族阻她;五年前,师门拦她;一年前赤水拦她…… 而今折桂决赛,青铜混战,她好不容易找寻到了神明的踪影,特意远离纷争,不生事端,却被薛一岳暗算,被弱水侵蚀,被断去一臂…… “——连你,也要阻我?!” 这一条路,她走得太长,太崎岖。 在这令人晕眩而又精神亢奋的愤怒之后,阿难握剑的手都在颤抖,像是寒风之中震颤的雪。 “不……不是你。” 在恐怖的巨斧落下的那一刻,阿难终于明白。 在这漫长而又崎岖的一路上,阻碍她的……始终都是她的弱小! 她不再退,她向前一步。 骨血煎熬,心火燃烧,愤怒与卑弱同往,勇气与痛恨齐行。 万物春生的剑意被心火锻造,她的剑意极其特殊,原本所向披靡杀气腾腾的剑意落到了躯壳之中,被万蚁啃噬的难耐之感忽而上涌,但是不是破坏,却是在不停地修复血肉经脉! 愈伤重反哺的春生剑意便愈汹涌! 春生剑意。 ——不仅仅雪后冰破的春天,更是熊熊燃烧的野火烧不尽的原野,风火过后,卷土重来! 阿难心中有愤,手中有剑。 她竭尽全力,挥剑一斩——直至斩出一条通天的坦途! 昏暗弱水幽黑沉寂,青铜古城岁古不言。 一抹极亮的剑光划出一条锐利无比的锋芒刺破整个黑暗的深海永夜。 云破月白剑出那一瞬。 至颈侧轻吻! . 薛一岳垂眼看向划破了他将近一半颈侧的阿难剑,那把剑紧紧被折回的斧头抵住,不然削掉的就是他的头颅。 他顺着阿难剑清湛雪白的剑身,看向了神剑的主人。 只见少女周遭的弱水都被她身体渗透的血色氤氲成一片流红浸透。 浑身气血都在蒸发,细小的肌肉都在震颤,但是阿难的脸上却是从未有过的勃然生机。 盎然而又出彩。 “恭喜剑主,剑意更上层楼。”他即使脖子被削斩过半,却依旧是风度从容,沉稳至极。 “多亏薛首席指点。”阿难现在不太能控制躯体,咧嘴扯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 薛一岳看着阿难,忽而明白。 若是真的到了第五日,所有净水丹全部失效。 那么能撑到最后的一定会是掌控了春生剑意的阿难剑主。 怎么会有人的剑意,在那般的暴烈残酷和反哺生机之中轻易切换,这背道而驰的大道法则,竟然在阿难的剑意之中得到统一。 当真是—— 月缺不改光,剑折不改刚。 . 爆裂而又愤怒的剑意在薛一岳体中肆意破坏,薛一岳唇角洇出鲜血,他手中无相斧忽而消失了踪迹。 但是阿难的剑却也被一股极强的力道,一寸、一寸地推了开来。 阿难此时剑意正是最盛最烈的时候! 但是薛一岳竟然还能抵御住阿难陡然飙升的阿难剑。 无形的飓风搅动狂涌暗流! 莫名的威势阴霾压暗了阿难破开深海晦涩的明亮剑光! 在那一刻。 薛一岳轻轻一推阿难的长剑。 于是阿难的剑一卸,被恐怖的威力推的倒退了几步。 “方才班门弄斧,剑主见笑了。” 薛一岳伸手在脖颈上抹了一下,止住了鲜血,从容一笑。 他平淡而又轻松地念道: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随着他话语落下。 这一片领域骤然下压,大道的现形各司其职,悠然自乐,像是一个世界的雏形! 而那积攒的威势是震声的惊雷,化作无数的闪电,猛然朝阿难攻去! 除却那班门弄斧锦上添花的无相斧。 薛一岳出身五行道宗之首。 道法,才是他最绝伦的本领。 ————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下一章,求听劝!) 番外12:雪焉的拜佛记 李雪焉生得极为貌美,一张小脸尚未褪去婴儿肥,宛如一个白嫩嫩、水灵灵的小笼包一般惹人怜爱。她那双眼睛清澈明亮,转动间透着几分灵动与狡黠,时常会冒出些与智商不太匹配的傻乎乎念头来。 此次前往南风山,实在是迫不得已,因为这是父亲的命令。与他一同前行的,还有那个背着剑匣、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瘦弱书生。他们这次行程的目标非常明确——前往禅说山进修两年。 传说只要能够在大宛国寺庙里那棵神圣无比的菩提树下专心修行领悟佛法真谛,就有可能在十五岁之前打破束缚,超越凡人境界。如果一切顺利,并继续努力不懈怠,说不定李雪焉甚至可以取代曾经的大宛头号天才余今,登上首席宝座。 这个机会对李雪焉来说太难得了!她深知要想实现这个目标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和汗水,但同时也充满了期待和憧憬。毕竟谁不想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呢?而现在这条看似艰辛却又充满希望之路就在眼前等待着她去探索…… 面对父亲如此殷切的期盼,李雪焉心中却只有寥寥数语:“您想得也未免太多了吧!第一人?我?这到底是真还是假啊?” 尊嘟假嘟,就我啊,我也配? 有着这样一个对女儿寄予厚望、盼望其成才成龙的父亲,李雪焉感到压力如山大。于是乎,她兴高采烈地背起行囊,紧紧跟随池文州的脚步,口中欢呼道:“池叔,咱们出发咯!向前冲呀!终于可以逃离爹爹那整日喋喋不休的育女经啦!我看他呀,简直就是年纪大了犯迷糊,干脆拾掇拾掇去庙里出家算了,教训起我来就像诵经一样没完没了,这世间的寺庙若是缺少了他这般人才,可真是一大损失啊!” 池文州听后一阵无语,只能苦笑着说道:“......小郡主啊,咱们这会儿甚至都还没能踏出王府呢。这些骂人的话语,能否等出了王府之后再悄悄讲呢?若此刻被你爹知晓,恐怕他会认为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没有以身作则,把你给带坏了。” 李雪焉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脸上满是天真无邪的神情,反驳起来也是振振有词:“咦?怎么会不是你把我带坏的呢?”面对这样的质问,池文州感到十分无奈。他苦笑着央求道:“姑奶奶,您就高抬贵手,给我留点儿颜面吧。这件事咱们等出了王府再慢慢讨论,行不行?到时候您想说什么都行,好不好?先出去再说,出去再说。” 听到这话,李雪焉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然后心满意足地走出了门。然而,她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仅仅过了一天,她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只见她皱着眉头,嘴里愤愤不平地念叨着:“为什么!”声音里充满了愤恨。 池文州被问得一头雾水:“什么为什么?”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李雪焉如此生气。李雪焉瞪大了眼睛,怒气冲冲地说道:“为什么我们出门既不开车,也不御剑飞行,更不乘坐飞艇,反而要选择步行呢?!拜托,人类发明这些工具本来就是为了让生活更便利的,现在这样岂不是颠倒主次、舍本逐末吗?”她一边抱怨,一边不停地跺脚,似乎对这种徒步旅行的方式极为不满。 池文州一脸认真地道:“你可是要去禅说山进修的人呐。都说见佛需要心诚才行,而你呢,一路上又是吃天材地宝,又是淬炼体魄的。就这么点路程而已,难道会把你给累着不成?看看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都还没喊累呢。” “不不不,”李雪焉连连摇头,然后说出了自己的一番见解,“佛也是要与时俱进、适应时代发展的嘛。所谓心诚,讲究的应该是内心的虔诚,而并非流于表面的形式。只要我们心意到了位,至于具体采用什么样的方式方法,想必佛陀大人有大量,肯定是不会跟我们计较这些小节的啦。” 池文州听了之后,只是看着她微微一笑,并没有再多说什么。然而这一笑却让李雪焉突然提高了警觉,只见她皱起眉头说道:“池叔,你笑得也太奇怪了吧,这样子会影响你找媳妇的哦!” 池文州依然不紧不慢地回应道:“话虽如此,但问题在于,你爹爹只给了我们足够徒步前往拜见佛祖的盘缠......如果想要换成其他交通工具的话,恐怕咱们的经费就不够用咯。” 李雪焉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我有钱呀!我爹爹虽然小气吧啦的,对我特别吝啬,但是我娘亲可是很疼爱我的哟,她给了我好多好多零花钱呢!” 听到这里,池文州的情绪似乎略微低落了一些,轻声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坐马车好了,等到了禅说山记得稍等一下我哦,毕竟我还是更习惯慢慢走路过去。” 李雪焉心中有些不悦,眉头微皱,语气也带着一丝不耐烦:“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别婆婆妈妈的,大不了我请客便是了。” 池软饭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笑容,轻声说道:“郡主果然豪爽大方,令人钦佩不已!” 听到这话,李雪焉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她抬起头,下巴微微扬起,显得越发骄傲起来。 第282章 东君安在哉?! 薛一岳是一位非常,非常难缠的对手。 这是所有跟薛一岳交过手的修士的共识。 所以当这一片世界的雏形彻底地压制过来的时候,阿难没有太多意外,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感触。 整座天地都向她倾塌,她的血骨都在颤粟震动,呼吸之间血腥呛鼻。 她自身愈伤重,春生剑意便愈强大。 直到她身上的气息一寸寸地拔高,像是地壳开合变动,陡然撞出一座巍峨耸立的高山绝巅! 她像是劈开浑噩的一剑青光,所有的险绝之境愈凶恶愈危险,都好似化作了琢磨其身的磨刀石!她的锋芒不会被困境摧折,只会越来越锋利,越来越明亮。 直至—— 剑锋三尺,敢换日月! 阿难和薛一岳没有再靠近对方。 但是他们的道法幻相都已祭出! 一座道法自然的世界雏形。 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他们的大道在不停地厮杀,争夺,冲锋! 竭尽全力,不死不休。 若是全盛时期的阿难剑主,薛一岳还没有把握赢她。 但是如今的阿难实力不足,纵使一朝顿悟剑意更上层楼又如何?她没有拉开足以横隔天壑的差距,那么这把锋利无比的长剑,最终只会划伤她自己。 . 海上风冷。 扁舟一叶。 齐曜看着不停地鼓动起伏的海水,撑着自己圆乎乎的脸蛋,若有所思:“隔绝两万里都能传来波荡冲杀的余威?这么强,真的假的,大家不都是说好靠天赋吗?是不是还背着我偷偷修炼了?”说着说着他又庆幸地道,“还好没有跟他们正面对上,不然打不过岂不是很尴尬。” 徐还陆选择性忽略了齐曜放屁的自谦,那跟学霸每逢考试说自己不行一个意思,他道:“他们还真不找你的踪迹?不怕你稳坐钓鱼台?” 齐曜道:“找什么啊,你以为他们没猜到我在哪?特别是薛一岳,别人猜不到我都信,但是他不可能不知道。但是他还是选择了动手,什么意思,因为我没有净水丹,就算我强行进入弱水,我也撑不了多久。而且他应该也看明白了,我不到第五日是不可能进弱水的,既然如此,我有何惧?至于其他人……薛一岳不放在眼里。” 齐曜笑道:“他可是很傲的。” 徐还陆想起了池燚和薛一岳之间莫名的争斗龌龊,道:“剩下十九人除我之外个个人中龙凤,薛一岳真不会阴沟里翻船吗?” 说着,他摩挲了下自己手心的阵法,隔着两万里,他和乔荷尽的联系已经断开,并不清楚如今海底是个什么情况,也不知道师姐一介丹修,能撑多久?想着想着又想起师姐是个单论战力就比他强的兼职武修,又觉得自己操心师姐还不如操心下齐曜怎么夺魁。 齐曜和善地看了一眼徐还陆,笑了:“徐道友真是自谦。不过阴沟里翻船……这谁知道呢?” . 池燚和王复乔荷尽一行人在想方设法的找其他参赛选手,游说他们一起等薛一岳和阿难分出胜负之后,然后浑水摸鱼,将剩下的那个天骄也淘汰掉。 趁火打劫这事大家都挺在行的。 于是他们找到了四个人,远远地潜伏在了战圈的外围,剩下的人不知道在哪,不见踪影。 不敢靠近。 这两个天骄实力对他们是压制性的。 一靠近就是自寻死路。 “看来大师兄对付秦都他们也是费了一番功夫,受了些伤,不然不至于这么久没有拿下未服用净水丹的阿难剑主。”池燚远远地看着战况,分析道。 乔荷尽道:“我可以走吗?你们神仙打架我个丹修怪害怕的。” 池燚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乔姑娘身为丹修独自行走才恐遇不测,还是跟着我的好。先下还未至第五日,阿难剑主和大师兄也未分胜负,我们不至于对你动手。” 乔荷尽耸了耸肩膀,无奈叹气道:“好吧。” “看起来……你大师兄的胜算更大。” 其中一名游说而来的队友忽而道。 池燚点了点头:“那确实。” 队友继续道:“若是你师兄战胜了阿难剑主,那么我们想要劫杀薛首席的胜率极小。” 池燚从善如流:“所以?” 队友坚定地看着池燚,道:“若他们二人没有同归于尽,那么……胜的人只能是阿难剑主。” 池燚:“哦?你打算怎么做?” 队友咧嘴一笑,道:“阿难剑主受弱水侵蚀,又断一臂,故而落于下风……想要阿难剑主赢其实很简单……” 池燚没有说话,微微眯起眼睛,眸色流转神色隐晦。 队友笑道:“我们把真正的净水丹——给阿难剑主。” 王复:“?” 王复道:“有没有一种可能,送不了?一靠近他们的道法幻相就会被控制吧!” 队友目光看向池燚,眼里有忌惮,也有不加掩饰的恶意:“池道友水法卓绝,逃生一流,又是薛首席的同门师弟,不正是送丹的不二人选么?” 池燚镇定反问:“阿难就不危险了么?” 队友道:“危险。但是她的状态如今被薛一岳越压越惨,只能说比起你师兄,她是个不错的选择。” 池燚点点头:“你挺会出馊主意的。” 队友也不恼,笑问:“哦,什么意思?” 池燚道:“没有必要,阿难明显不想认输,大师兄设计阿难也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不管存留下来的是谁,状态都不可能好到哪里去,你又何必再去操心?” 队友道:“这是你不想去的借口?” 池燚惊讶道:“不明显吗?” 去了就是送菜,以后还是要跟大师兄在一个宗门里混呢,暗地里搞小动作就算了,怎么敢明着来。 队友:“……你真怂。” . 阿难如今的局势确实是越来越危险。 她开始不停地在薛一岳的道法幻相之中挪移乾坤。 但是每次将将要逃出生天之际,又会被世界雏形中的道法捕捉,硬生生地困在原地! “剑主,不认输吗?”薛一岳作为世界雏形的中心,矗立不动,看着阿难愈来愈凶狠的剑意,从容问道。 即便阿难的每一剑都斩在他尚未完善的大道韵法之上,造成了极大极强的破坏,薛一岳也依旧不展露丝毫疲态。这不仅仅是武力上的争斗,更是心理上的博弈。有时候胜负不过是一口气的事情。 阿难理都没理他。 一是懒得废话,二是她没力气了。 她现在每一剑都非常慎重,力求做到痛击薛一岳,不浪费丝毫灵力。 待的越久,弱水的侵蚀就越深刻,即便是有春生在不断的反哺,但是依旧感受到了山穷水绝一般的疲乏。 但是败势难以挽回,一溃千里! 阿难原本明亮凛冽的剑光越来越黯淡。 像是被云翳遮住的月色一般凄冷。 她不再进攻。 她费力地奔逃。 她凭借新领悟的剑意,勉强和薛一岳不相上下地对峙许久。 终于在此刻显露疲态。 出路。 哪里还有出路? 我……又要输了吗? 她愤怒而又不甘。 她闯进了一片黑柱之林,薛一岳却更快,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雷霆追在她的身后击打。 她心火燃烧。 末路狂奔。 她的眼前一片混沌漆黑,只有神魂依旧维持着奔逃的清醒和坚韧。 她感到无与伦比的疲惫。 她停住脚步,靠在了一根黑柱之上。 “不跑了?”薛一岳挑眉,也不废话,拖了这么久早就超出他预料了。 只能说阿难不愧是阿难。 要是换一个人身处弱水,早就被淘汰了,哪里还能跟薛一岳打个不相上下。 阿难剩下的持剑的右手撑着黑柱。 神剑撑起最后的防卫,抵挡住薛一岳的攻击—— 她的思维浑噩,混沌,愤怒,不甘。 悲伤如潮水汹涌而来。 一个弱者的愤怒和不甘,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世界法则冷酷地碾碎了一切脆弱易碎的心绪,誓要把所有人都变成无坚不摧,钢铁心肺的大人。 “……东君安在哉?” 阿难竭力地说出这句话。 “东君安在哉……”阿难喉咙喑哑,铁锈般的腥气涌了上来,她用剑在黑柱上竭力挥砍,“东君安在?!” “余山水,我知道你在!”她张了张口,忽而发现自己竟然称呼不出这个名字。 浑噩的阿难心神陡然一震,眼神明亮至极。 不能言说的名讳,恰恰说明了,东君真的在此! 她摆脱了情绪的束缚,视野清晰了起来。 黑柱之林的深处。 是影影绰绰的古槐。 原来她寻寻觅觅的,一直都在她眼前。 这撑天载地的黑柱,正是新天柱地基的化身—— 她浑身激动地颤抖。 她思路清晰,孤注一掷! 阿难高声喝道: “我的分魂曾回到过去——我也是时间的锚点!” “东君,我也是新天柱的一部分!” . 薛一岳动作乍然一顿。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恐怖的威势从阿难的身上升腾而起! 他浑身颤栗。 他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但是来不及。 来不及。 一道震慑古今的剑光,劈碎了他那还未完善的世界雏形! 近乎摧枯拉朽,毫无还手之力。 薛一岳:“……” 你背着我偷偷变强了? 薛一岳,淘汰! ——— ———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下一章,求听劝!) 番外7:应旧客的逼王日常 众所周知。 徐还陆有个耳聋的师弟。 他遇到不喜欢听的话,就会表示自己耳聋。 而师弟有一大半拥趸,特指每个和应旧客接近地人都会不知不觉地被应旧客指挥着做事。 对此徐还陆丝毫不理解,并且不满道:“我怎么没有小弟!” 应旧客靠在课桌上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下发神经的徐还陆,平静地反问:“我不是?” 徐还陆脑瓜子一转:“昂?” 应旧客有很多拥趸,应旧客是我的小弟,那等于我有很多拥趸。 徐还陆于是表示大度地不跟应旧客计较了。 年幼气盛的徐还陆这个时候还不太明白什么叫做: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应旧客这个人很擅长利用人心。 往往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他人便会顺着他的思路走,为他做事。徐还陆除外,徐还陆是头聪明疯癫思维跳跃的倔驴,很难受别人影响改变自己的主意。 例如打饭,打水,搬书,搬武器,打伞……一系列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应旧客指使不到的事。问起那些被应旧客忽悠瘸了的冤种,他们还会理直气壮地说反正顺手的小事罢了。 会出现这种情况,因为应旧客真的很懒。 他经常发呆发空,懒得思考。 那样就可以屏蔽掉那些传进来的嘈杂心声。 毕竟读心术这个金手指,如果不限制范围人数。 谁用谁都会被吵死。 上衡城大多数人是凡人,应旧客听不见他们的心声倒是还好,不用时时刻刻带着耳塞。但是仪康是剑道圣城,根本不缺天才。 所以应旧客在仪康剑城和齐曜处的来,很大一部分,他们同病相怜。 人间太吵,好想睡觉。 这一点连徐还陆都很难感同身受。 所以他经常会吵应旧客:“走!天气真好,出去散步!” 应旧客就烦他:“你没吃药啊?” 徐还陆一挑眉,道:“吃完再出去也行。” 应旧客死不起床,徐还陆只会劝两遍。 因为第三遍徐还陆就会骂应旧客:“当年要不是我把你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你还不知道在哪里捡垃圾吃呢!陪我出去玩怎么了?!” 应旧客翻了个身:“那你把我丢垃圾桶吧。” 徐还陆怒道:“你以为我不敢?我还真不敢。”徐还陆变脸比翻书还快,认识徐还陆的人公认的觉得徐还陆脑子有病,有一处是一处。 他施施然地就出了房门,若无其事地道,“你作业自己写吧。” 应旧客立马起身,穿鞋,把自己挂在徐还陆背上。 徐还陆:“……我给你做副轮椅得了,懒不死你。” 应旧客眼睛一亮,‘矜持’道:“我要能开能骑行的轮椅!谢谢师兄,师兄你人真好。” 徐还陆就似笑非笑,而后咧开一口白牙:“骗你的。嘻嘻。” 于是两人一边往外走,一边互相对骂了老半天,然后在外人前又和好如初。 他们就是这样打打闹闹,骂骂咧咧的长大了。 应旧客很不理解徐还陆为什么拖着病体一天到晚的还那么有活力? “你天天那么晚睡,为什么还有空弄早餐?” 徐还陆理直气壮地说:“因为根本没睡。” 应旧客:“……” 第283章 蜉蝣窥青天 在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剑过后。 池燚几人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王复幽幽地开口:“如你所愿,留下来的是阿难剑主……你敢上吗?” 队友面色有些懵然凌乱的苍白,嘴唇颤抖了几下,喉咙上下吞咽口水,方才恍惚地道:“你们看见刚刚那一剑了吗……” “很难看不见。”王复扯了扯嘴角,凉凉道。 队友摸了摸鼻子,悻悻然道:“知道阿难剑主强——没有想到她这般强。她这一剑出来,我顿时想退赛回家把剑折了,学什么剑修啊……回家种种菜养养鸡鸭,守着几亿存款老死得了。” “……”王复无言。 队友一边说,一边往后撤:“算了,那一剑让我认清了自己,我觉得齐曜来了也不一定打得过,伏击是个好想法,奈何对手开了挂。” 见他后撤,其他人也非常惜命地选择了离开。 之前阿难虽然强大的有些离谱,但不是不能打。 她能在弱水之中不靠净水丹撑这么久,已是叫人望尘莫及,赞叹不已。 结果这一剑出来。 恰似蜉蝣窥青天。 他们陡然失了抗衡之心。 池燚回头看了一眼阿难的方向,眼里划过一缕深思,他的眉宇间染了几分几不可觉的失望,但很快就被隐去。 还以为这一回,能将阿难跟大师兄一起淘汰的。 结果阿难剑主……竟是这般超乎意料的强大。 看来进入大宗师之境,也指日可待啊。 他无奈摇了摇头,决定换个搞事对象。 池燚若有所思。 例如……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齐曜? 想着想着他又想起什么,克制不住地轻轻扬了一下眉角。 他步伐轻松,吴带当风。 大师兄—— 我现在排名可比你高了哦。 你不行啊薛一岳。 . 阿难久久地看着那抹剑光消失的地方,呼吸急促,没有回神。 那绝对不会是她使出来的剑。 那一剑。 空灵而又浩荡,冷彻而又寂寥。 像是涤荡了千万年的风。 外人观之如见青天,而身处其间的阿难更觉得颤栗恐惧。 那是一种无法理解也无法匹敌的,莫大而又无上的力量。 阿难天赋绝伦身份尊贵,见圣人如家常便饭。 但是这股力量比她见过所有的圣人都要恐怖。 但是越恐怖。 阿难越兴奋。 她知道,是她方才那孤注一掷赌上性命的话语起了作用。 她说出那两句话。 最坏的可能便是,她也如何叶一般,成为锚点,在人间消失。 但是若不赌命—— 她又该拿什么来打动高高在上的神明? 这世上,圣人常有,神灵不存。 四极寰宇久不闻神迹。 而离他们最近的。 便是这一尊,修道尽徒手造就的神。 在薛一岳动手的瞬间,在那电光石火那一刻。 神临其身! . 但是她的目的达成了不是么? 东君回应了她。 她提起阿难剑。 阿难感觉得到身上涌现了无限的生机。 断掉的左臂瘙痒至极,肉眼可见地长出了雪白的骨骼和新生的血肉! 直至她抬起左手,撑着黑柱,拖着阿难剑朝那深浓的古槐虚影走去。 她一开始虚弱至极,但是愈走,她便愈多一份力。 直至她重新挺直脊背,步伐轻盈,不再向黑柱借力。 像是神明赐予了她新生。 她满怀期冀。 期冀太沉重,以至于她期待的太轻。 情恐至深,不敢多梦。 . 不知何时。 她混淆了时空。 阿难抬眼,有一些恍惚地看着这一片苍白之地。 上下不分,远近一统。 她分不清方向,茫然地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忘记了时间。 千年恍如一刹。 她忽而忘记了自己是谁。 她只是有些迷茫地看了眼手中的剑。 那是一柄湛然神器,看着便觉得不是凡物。 但是她只是轻轻地看了一眼,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再厉害的神兵,武器而已。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 但是她不肯停,也不肯罢休。 她心里好像燃烧着一把大火,大火烧灼她的骨血沸腾,烫得她不敢停留。因为痛苦如附骨之疽,驱逐着她不断地前行,唯恐慢一步,就被拖入无尽的深渊。 她走了很久很久。 走到笔挺的身影都开始变得虚弱。 走到她的视线恍惚,像是跨越了岁古的寂寞和永恒的恒沙。 走到她眼角划过一抹苍绿。 她猛然转身看去。 她眼眸忽而睁大。 一叶载春,盎然华盖! 承载着一座天下的古槐静静地坐落在这一片苍白之地。 但是她更关注的,却是那古槐之下,身披苍玄的身影。 那道身影一眼望去,看不清人形。 只是顿生奥秘无穷,亘古冷漠之感。 像是一片浩荡无极的,深邃而又璀璨的星空。 在那极致的奥秘与空玄之中,她恍惚间想起了一切。 阿难站直身子,脊梁不折,笔挺如剑。 她眼神清明,静静地看向对方。 她说: “余山水,好久不见。” ——— ———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下一章,求听劝!) 番位9:余山水的主角之路 余山水打小就认为自己肯定是个主角。 他这么帅,这么有天赋,还有铜钱这个金手指以及一个天下第一阵法师当师父,除了缺一个美若天仙的老婆,他的主角人生就圆满了。 他当然想要回去。 即便回去面对的只是一对坟冢。 但是幼时的余山水并没有任何支撑他愿望的能力,所以他不去想。 而且每天鸡飞狗跳的生活真的够乱的。 例如他的师父,封与之。 天下第一的阵法师。 牛逼吧? 封与之自幼患有目眩症,没书童根本看不了字。出门在外都是服了药强撑,故而精神衰弱,经常挂着一对黑眼圈。 余山水很怀疑封与之捡自己当徒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让自己给他念书。 每天念书,学阵法,照顾熬夜熬出熊猫眼的师父。 余山水:当主角怎么这么累,洗了蒜了。 后来余山水长大了一些,最经常干的事情就是跟着朋友们去闯四极寰宇之中各种各样的秘境,拜访各个宗门钻研无数典籍。 他经常让人感觉到原来比你天赋高的人居然还比你努力。 后来封与之被请到了燕京定居。 在燕国皇宫之中他还碰见个缺心眼的小胖子。小胖子一照面就想试图拖他下水,他还以为那是个心脏手黑的家伙,很长一段时间对他态度并不友好。 后来才发现原来是一个脑子不太好使的小狗,除了很会吹彩虹屁之外,经常让余山水感觉没有我这孩子在吃人的皇宫里头迟早得嘎。 余山水不缺小弟。 拜托主角怎么可能会缺小弟。 但是燕来心眼子的全点到了彩虹屁上,不太会来事但是很心诚。没有老大不喜欢这样的小弟的,忠心又好掌控。 所以他仗着封与之道地位特殊,在恢复自由之后经常把燕来带在身边。 直到有一年。 燕来被作为天柱之主候选者,送往了上衡城。 余山水头一回觉得愤怒。 但是他是个聪明人,在师父那里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第一反应竟然是,他回家的机会来了。 太圆满的人生总是会消解人的意志。 余山水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回家的事情了。 直到此刻。 回家的念头像是潜藏多年的种子遇风便长。 他陡然生出了许多的妄念。 这些年,余山水脚踢各大仙宗邪派,甚至跟名动天下的阿难剑主都面对面的结过仇打过交道,无疑是个冉冉升起的少年新星。 然后他义无反顾地奔赴上衡城。 封与之想阻拦他,但是天下第一阵法师设下的困阵,竟然被十几岁的余山水给破解了。 封与之看着他无奈长叹,如此恐怖的天赋,让他不由地想起了一个上衡城中的故人。 他阻止不了修道尽,又如何能阻止余山水。 压下修为到了上衡城,余山水才觉得局势之险峻,连他都觉得触目惊心。 燕来那个缺心眼的倒是乐呵呵的,每天都在上衡城乐不思蜀。 他是个无力挣扎的庸人,与其每天担惊受怕,不如开心一下,得过且过。 但是他发现余山水来了上衡城,于是每天忧心忡忡,彩虹屁也不吹了,天天试图说服余山水离开这座危险的城池。 主角决定的事怎么可能被笨蛋小弟轻易更改。 他充耳不闻。 余山水拥有铜钱,可进行天算。 他身为异世之灵,更是天柱之主的最佳人选。 在满城少年感叹前路凶险之时。 铺到余山水身前的,却是一条通天的坦途。 但是余山水拒绝了。 李序甚至不明白余山水在想什么。 余山水就耍帅摇着折扇笑。 命运总是如此吊诡而又可笑。 世人求之不得的,他弃之如遗。 在代替燕来作为锚点,成功送燕来躲过了这场浩劫之时。 余山水后怕而又自满。 后怕于唯恐棋差一招断送燕来性命。 自满于他想做成的事,没有完不成的。 直到他端坐钟塔之上。 运筹帷幄地,居高临下地看着满城风雨起苍黄。 他看见一城的喜乐新衰。 他看见少年不甘挣扎心胆俱碎。 他看见吴缘温和地说,待我一试。 余山水那一瞬间是非常惊异的。 他心想,还没我厉害呢?逞强做什么? 余山水分明给了候选者退路,但是吴缘拒绝了。 就好像……他当初拒绝那一条通天的坦途。 余山水在那一瞬间痛恨自己竟然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他深恨人心并非顽石。 他只是看着那群少年,忽而在想。 算了,我是主角。 我来吧。 ——— ————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下一章,求听劝) 番外13:李序见闻录 李序打小就活在小少爷的阴影之下。 不。 或许应该这么说,他们这一代的天才都活在小少爷的阴影之下。 每当修为有所进益之时,出关就听见小少爷已经突破多少多少境界,取得什么什么成果了。 每当这个时候,李序就会短暂的忘记小少爷的救命之恩,不带脏话的骂小少爷一个时辰。 后来在他十六岁那年,他半只脚已经迈进了大宗师的行列,照常出关前先骂小少爷几句。 事先声明,这完全是习惯了的仪式感,没有任何情绪表达。 但是有人回答了。 太一宗,藏经阁。 苍天白云,悠然忘我。 十四岁的白衣少年在书册之后转出身来,横眉冷目,冷冽地道:“你骂我做什么?” 李序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在这?况且你怎么能确定我骂了你?你有证据吗?” 他越说身板越硬,越讲越觉得自己应该能糊弄过去。 谁料小少爷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我成圣了。” “……” “……” 圣人闻达天地,尊其名必能触其听。 李序托起自己被惊掉了的下巴,无语道:“小少爷,你要不干脆成仙得了,别搞这假惺惺的修炼过程折磨我等凡俗啊!” 小少爷一挑眉,道:“我要去东荒,你那本观世录借我一看。” 李序都没多问,极其信任的把这本伴生神器递了过去:“你去东荒?——你疯啦?你找死也别这样啊!” 那个时候东荒倾塌初现端倪,多少尊圣人直接灰飞烟灭。 小少爷翻了几页,确定了旧天柱的位置,就把观世录扔回给他:“我不去,谁去?” “你就算十四岁成圣,是震古烁今了些———但是你也别这么自信,多少圣人死在浩劫之中,你又不是不知道?”李序着急地说。 小少爷奇怪道:“当初不是你逆天而行,想要改变众生命途吗?现在拯救苍生的机会就在面前,你劝我别去?而且我记得你是第一批给太一宗宗主递帖子说想去东荒的啊?” 李序双标道:“我去可以,你不许去。” 人总是这样,有时候所在乎之人的安危会凌驾于自身之上。 毕竟是念叨多年的救命恩人,李序还是很看重的。 “……”小少爷翻了个白眼,“你修为比我还低,老老实实待在太一宗种蘑菇吧。走了。” 说毕,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 李序:“……” 李序抱着书跑出去:“不行,我要催下宗主怎么还不同意我去东荒的帖子!” 第284章 白驹过隙 阿难唤的名字是余山水,不是东君。 也许很多人不清楚,但是她和余山水其实是认识的。 甚至于结下了梁子。 当年在上衡城钟塔之上。 余山水和南柯碰面便认出了眼前这个看似温婉清丽的少女皮囊后的真身。 故而他当时的面对南柯的态度很是奇异,还有几分故意捉弄的意思。 他们相见的契机很是紧张。 那个时候余山水天天领着一群小弟去探索秘境,用他的话说主角要出门去找机缘,他开的挂还是不够大,不能让机缘一觉睡醒掉到他的怀里。那个时候燕来听不懂自家师兄在胡说八道什么,哦不对,那不叫胡说八道,那叫金玉良言。燕来想着想着点了点头,自我肯定。 他和阿难就是在一处高阶的秘境遇见的。 在最后时刻龙争虎斗决胜巅峰之时,燕来忽然说:“师兄,有美女!” 当时气氛一下突然拉垮,本来在酝酿王霸之气的余山水无奈地看了眼燕来,压着怒气道:“这个时候你说美女……”他顺着燕来的目光看去,下意识道,“我靠,真美女。” 难怪他俩能混一起,这德行属实是一丘之貉。 那个时候阿难年岁不大,却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美貌绝伦。 但是美貌的少女一出场就把他们辛辛苦苦磨了大半天只剩最后一丝血皮的妖兽直接杀死,接着收剑入鞘,扬长而去。 属实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燕来睁大了眼睛:“……昂?” 余山水啧了一声:“服了,抢人头!” 燕来:“那咋办?” 余山水道:“那还能咋办?把她抓住就地正法大办特办啊!” 燕来:“?” 燕来道:“老大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余山水道:“敢抢我人头,不揍的她满地找牙我这个主角让给她当。” 说罢他提着燕来的领子凭空罗阵,追寻阿难的踪迹而去。 阿难单枪匹马,被他们逼停在一处苍黄的平原之上。 阿难面色冷肃,也不废话,拔剑就打。 余山水:“其实也可以谈判一下的……” 燕来嘀嘀咕咕:“想跟美女聊天就直说,我还不了解你吗老大,路上看见个貌美的小娘子都得唠两句嗑。你可别手下留情啊,封大家说了貌美的女子怪会骗人。特别是骗你这种看见美女走不动道的。” 余山水道:“打架呢你嘀咕什么呢?我的名声就是被你搞坏的,到时候娶不到老婆你去给我找一个吗?这个美女这剑……嘶……砍人怪疼的。” 阿难没有理会他们俩耍宝,一柄阿难剑耍的虎虎生威,势不可挡。 燕来有些吃力地道:“师兄我们不会打不过吧?” 余山水无奈了:“打不过你也不要当着别人面说出来啊,气势,注意气势!而且是你打不过,不是我打不过好吗!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呢?” 余山水确实有底气。 一开始他还跟阿难有一搭没一搭地周旋,后面直接落阵,把阿难牢牢地困在了其中。 阿难久不得出,不由地正眼看了下对方。 那是一位着黑衫,戴抹额,生得英俊而又潇洒的少年。 少年身后跟着一位锦衣华服眼神清澈的男孩,男孩对上她的视线,还下意识地朝她笑了笑。 阿难这才开口:“你是谁?” 头戴抹额的少年看起来冤气很重,道:“一个被你抢了胜利果实的冤种。” 阿难:“?” 还是燕来老老实实地笑着回答了她:“姑娘,我叫燕来,这是我的老大,他叫余山水,哦对了,我师兄尚未婚配,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阿难:“?” 余山水无语地把燕来拉到身后:“我只是喜欢看美女,不代表遇到个美女就想和她结婚。” 燕来惊讶地睁大眼睛:“什么,原来不是吗?那怎么我想?” 余山水:“……” 燕来继续跟阿难聊天:“姑娘我们已说了名讳,不知姑娘姓名?” 少女轻轻挑眉,道:“阿难。” “阿难?”燕来下意识道,而后他忽然睁大眼睛,道,“阿难剑主!” 他对余山水道:“她就是那个一出生便被神剑认主的阿难!传闻怎么不说剑主生的这般貌美?” 余山水道:“别眼里只有人家的脸,你瞅瞅人家这实力,要不是你师兄我开挂,不一定能打得过她。” 阿难不理会他们无厘头的寒暄,果断道:“我把妖丹还你,你放我走。”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余山水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说,“行。” 于是阿难还妖丹,余山水撤阵法。 阿难的身影离去,燕来凑上前来:“就这样放她走了?” 余山水似笑非笑:“怎么可能?敢抢我的东西,自然要付出代价的。” 那边走远的阿难忽然停住身形,深吸一口气。 只见她肚子忽然一阵响动,接着连放了一路的臭屁!! 阿难面色难看地捂了捂肚子,咬牙切齿:“余、山、水!” 那厢余山水抛着妖丹,哼着小曲。燕来一直在问余山水用了什么手段,余山水笑而不语,就是不答。 他抛起妖丹,经阳光一照,妖丹璀璨剔透。 余山水脚步一顿,抓住妖丹面色难看至极。 燕来不明所以:“怎么了师兄?” 余山水攥着妖丹,咬牙切齿:“这妖丹是假的!” 燕来瞪大眼睛。 于是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这个秘境直到结束之前,两人都打的鸡飞狗跳不死不休,直到被赶来的长辈强行分开才结束了这战斗。 那个时候阿难不美貌了,三千青丝跟个鸡窝似的。 余山水也不英俊潇洒,衣服破破烂烂下一秒就能去当叫花子了。 如今想来,竟叫人有些恍惚。 几年前鸡飞狗跳,气势汹汹的意气之争,到现在于苍白之地苍天古槐之下的静默不言。 当真是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人生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 苍白之地,古槐葳蕤。 此处空彻至极,无上下远近之分。 东君一双金色的瞳孔淡漠而又冷酷,看向阿难,如看山川湖海,万物大同。 阿难一瞬间有些恍惚,似乎深陷某种深远的回忆之中。 其实余山水来到上衡城的第一年,阿难就见过他。 隔着小城日月,人群拥攘。 絮儿跟在何叶的身后,给见什么都想买的何大小姐任劳任怨地拎东西,一抬头,便瞥见余山水拖着燕来的领子,一边走,一边骂。燕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烤串,两根糖葫芦,吃的满嘴流油。 似是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余山水忽而偏头,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到了何叶身上,何叶也停住脚步看了眼燕来,又看了眼余山水。 何叶的眼神里带了几分探究。 这位主动跑来上衡城的余山水,传闻中是封大家的关门弟子,跟吴缘一般,不知道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天之骄子自己踏进了上衡城这个火坑。 余山水对何叶淡淡笑了一下,收回目光,拎着在他身后探出脑袋的燕来,转身离去。 既然对手,不必深交。 他没有注意到站在何叶身后的絮儿。絮儿在他看过来的那一刻,便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何叶的身后,移开了目光。 . 阿难回过神来。 她朝东君走了一步。 东君的目光淡淡地落到了她的脸上。 阿难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你为何助我?因为那句,我也是锚点?” 东君沉默不言,一双眼睛里没有流露任何情绪。 但是他肯现身,就是一种确切的回答。 阿难扯了扯唇角,目光深邃洞彻至极,她看着东君:“……助我的那个人,是余山水,还是东君?” 东君没有回答。 祂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对于阿难所有或直接或隐晦的试探无动于衷。 阿难眼里划过一丝失望,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不是余山水。 余山水到底拥有人性,容易被外物打动,她也就更有谈判的余地。 她稳住心绪,冷静地看向对方。 眼前的是一尊神明。 神明这种存在,以往只出现在传说和历史之中。 不怪乎各大势力前赴后继地往上衡城送人。 造神啊—— 这种代价极小,却一本万利的买卖,谁能忍住心动不做呢? 阿难深吸一口气,又向东君走了一步。 一步,又一步。 从人到神的距离。 每一步都是试探。 东君看着少女渐渐走近,最后在他身前不远处停住脚步。 阿难抬头看了眼无风自动的古槐,眼神中似承载着太多的情绪,最后只是道:“瑶海深壑的这棵古槐……是何叶他们种的吧。” 东君终于开口,声音如同空洞的风谷流过潺潺的山泉。 他道:“你想要什么?” 阿难眼神剧烈的晃动了一下,憾恨深刻却强行压抑:“我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东君道:“你分魂为锚,与天柱因果相牵,此番了断因果,不亏不欠。” 这便是他肯出手相助的缘由。 他抬眼,语气极淡,冰冷地道:“你所求为何?” “我所求为何?”阿难禁不住冷冷地嗤笑一声,又放低了声音抬头看向对方,“东君不知么?” “您是天柱之主,是至高无上的神。”阿难眼中带着僭越的嘲讽,道,“神明不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吗?” 她已然不认为眼前之人是那个会恶作剧,会脑子被驴踢了主动去往上衡城跳火坑,会提着师弟衣领骂骂咧咧的余山水了。 他不是余山水。 祂是天柱之主,是天柱之灵的意识载体,是一座天下的主人。 东君平静而又淡漠地看着她,她的情绪失控在祂眼中惊不起丝毫波澜。 阿难点了点头:“好……好。” 她的眼睛极为明亮,像是水光粼粼的湖面。 动荡而又美丽。 “我想要的……我想要的……” 阿难脸上无知无觉地落下一滴泪。 她颤抖着,语气却恳切坚定如金石! “我想要你把何叶还给我!” 阿难又近了一步,她没有停下话语,继续道:“我想让死在那场浩劫之中的少年都活过来!” “这便是我之所求——” 阿难与神明眼神对视:“你能做到吗?东君。” . 东君无波澜。 他金色的瞳孔里倒映不出任何的影子。 纯澈而又漠然。 . 离得近了阿难才发现。 神明的金色的眼睛不是寻常的纹路,那影影绰绰的,是整座东极万千因果丝线纠缠凝结而成,像是一团理不清理还乱的乱麻。 看久了仿佛整个神魂都迷失在这无穷无尽的因果之中,恐怖而又诡异,阿难骤然回神,紧促地呼吸着,一时之间竟然不敢继续直视神明金色的眼眸。 但是她忍住了迷失和晕眩地感觉,依旧执拗地,固执地,坚定地望了过去。 东君久久没有回答,阿难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固执地又问了一遍:“你能做到吗?东君。” 东君垂眸看她,淡漠地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若是没有锚点,天柱会坍塌的。这是违背时间建立的产物,锚点不可抽离。” 她的心一瞬间冷透了,像是石头一般重重地往胃里砸去。 阿难脸色苍白无血色,眼神近乎惊惶地看着冷酷的神明。 像是个被吓到了的孩子。 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阿难退了一步,全身忽而失去了力道,手指控制不住的痉挛。 一直笔挺如剑的脊背蓦地弯折,像是被不可承受的噩耗宣告了死刑。 古槐无风自动,槐叶簌簌作响,无知无觉苍翠欲滴。 她渐渐冷静了下来,明亮而又锐利地眼神看向东君,近乎审视。 她根据方才寥寥几句话,直指关键:“抽离什么意思?” “……他们还活着吗?”阿难张了张口,艰涩地问。 东君漠然道:“天柱之中,并不存在生命,只有因果和大道。” “——那你是什么?!”阿难断然诘问道,“你不是生灵吗?!” 东君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出乎意料地回答。 阿难匪夷所思,下意识地重复:“你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东君静了很长时间,久到阿难重新平静下来。 她转身擦拭面颊,而后又回过头,道:“我不是锚点吗?为什么我没事?” 东君道:“你的分魂是。” 阿难许久不言。 最后她开口,掷地有声: “东君要与我了断因果,好。我只想要回何叶,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东君默然许久,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他转过身,向古槐走去。 阿难蓦然意识到。 东君是神不是人,不能用人的方法去拉扯揣摩祂。 阿难这所谓的因果,本质上对于东君而言可有可无。 若能了断自是最好,若是不能倒也无妨。 从始至终都没有阿难跟神明谈判的余地。 阿难想明白这一点,彻底地冷静了。 她开口,抛却了一切冗杂的情绪,思考如何才能将利益最大化。 “东君,且住。” “我想好我要什么了。” 第285章 回个血不过分吧 (上一章补了两千字) 徐还陆有模有样地跟着齐曜拿出一个鱼竿开始海钓。 齐曜看着他熟练的动作,不由刮目相看:“经常钓鱼?” 徐还陆便道:“我以前长大的小城临江而建,靠水吃水,小城的城民闲来无事便会去江边垂钓。小城经济不发达,有些吃不起饭的都会选择住在江边,用竹竿做个筏子串个鱼竿就去钓鱼,虽然赚不到多少钱,但是至少饿不死。你也知道我和我师弟小时候身体都不好,家里拮据,我和我师弟就跟着胡同里的朋友一起去钓鱼想着补贴家用……” 齐曜抽了下唇角,无奈地道:“你不是身体不好吗?你还能去江边钓鱼?” 徐还陆有些尴尬地笑了下,道:“所以回去后就躺了好几天,被我师父笑了半个月。后面身体好多了,缠着师叔跟我们一起钓鱼才学来的门道。” 齐曜看了他一眼,徐还陆正在一下一下地拽钓竿,他瞪大了眼睛:“你搁这里进货呢?” “那不得多钓一点,这一片海域鱼多且肥,品阶还不低,我就算混不到想要的名次,多少也要回下本。”徐还陆认真地道,“这可值不少钱呢。” 齐曜不由侧目:“……要不我钓的鱼也给你?” 徐还陆微微睁大眼睛,看向齐曜的眼里有惊讶有高兴:“真的?” 齐曜乐了:“我说出口的话还能是假的?” 徐还陆对此保留意见,但还是真情实感地道:“齐道友,多谢。” 齐曜听惯了别人的感谢,云淡风轻地道:“多大点事,还不收竿?” 徐还陆一笑,低下头去要把鱼线收回来,但是收到一半,鱼线紧绷,他有些疑惑地加大了力道,一边拽一边拉鱼线。 齐曜也注意到了他这边的动静:“哦,大鱼?” 徐还陆道:“不知道,拉起来看看。反正不是不是鱼就是……呃,尸体?”他纳闷地拉上来明显是个人的东西,“这谁?又是个死人?” “又?怎么是又?”齐曜挑了下眉,“翻过看看,是不是参赛者?” “钓鱼不是鱼就是鬼,这不是很正常。”徐还陆不以为意,伸手捞过那具‘尸体’,帮对方翻了个身,正面朝上,“我看看是谁……?” 对方呛了一口水,咳嗽了半天,适时地睁开了眼睛。 徐还陆第一反应看了眼齐曜,表情有点一言难尽,齐曜探头看去,不由一笑,道:“齐规,来的真慢。” 那人正是池燚口中被淘汰的齐规! 齐规摸了把脸,爬上了小舟,对着皱着眉一脸疑惑地徐还陆,若无其事地打了一声招呼:“好巧啊,你也在。” 徐还陆见鬼似的看了他一眼。 齐规拍了拍他的肩膀,对齐曜道:“齐少,这怎么就来得慢了?你不是打算第五日再下瑶海么?我来的明明算早了。” 齐曜笑道:“只是以为以你的脾性,应当更快一些罢了。” 齐规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池燚嵇玉成他们是好骗的吗?在他们的眼皮子地下诈死还要想办法跨过要瑶海深壑,进入青铜门,这桩桩件件,没一件是容易事好么?” 齐曜便立马表明态度,道:“确实辛苦我们江南剑了,我若能夺魁,必当涌泉相报!” 齐规道:“使不得齐大少爷。”他又看向徐还陆,“怎么不说话?不过是学你诈死罢了,你应当是个老手啊。看得出来,我活着有点妨碍徐大道友的发挥。”齐规似笑非笑,打趣地道,“把徐辽跟池燚都玩的团团转,还是我小看你了。” 徐还陆微微眯眼,平静地道:“不如齐规师兄,班门弄斧,见笑了。” “怎么会?”齐规揽住他的肩膀,高兴地拍了拍,“盟友越聪明我越高兴啊!” 徐还陆没有应这一句话,看向了齐曜。 齐曜依旧是那一副眉眼舒展老实和善的模样,笑道:“弄完了?” 齐规点了点头:“弄好了,走吗?” 齐曜看了眼徐还陆,道:“要跟我们下瑶海么?若是不进去,不知道最后算不算排名。” 徐还陆眼神闪烁了一下,冷静地道:“应当是不算的。” 齐曜挑眉,有几分疑惑:“哦?何出此言?” 徐还陆道:“道藏仙子曾宣布,赛场只剩下了十九人,我原本以为这是包括了齐曜道友和我的剩余人数,但是齐规道友忽而现身,这倒是令我不确定了。如今多了一人,那就应当是二十人。但,不应当是十九人么?” 谁料他这一番话出来,齐曜和齐规对视一眼,齐曜眼中含笑,意味深长地道:“徐道友身处瑶海之上,居然能这般了解青铜古城之中的情况,当真是神通广大,教人赞叹。” 徐还陆:“……” 那是在手心阵彻底断连之前乔荷尽发来的讯息,现在他是对青铜古城下面的情形两眼一抹黑。 徐还陆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齐规亲热地捞过他的肩膀,笑道:“无需多言,方才不是说了,盟友越强大我们越高兴。走吧,跟我们一起进青铜古城。” 徐还陆镇定地挪开他的手,问出关键:“怎么进去?” “这还不简单?”齐规好像刚才抱怨任务艰巨的人不是他似的,云淡风轻从容一笑,努力的成果就是用来装逼的,“哥带你走后门!” “啊?”徐还陆满脑子疑惑。 齐曜笑道:“还记得吗?我们有一百个盟友哦。” 徐还陆微微睁大眼睛:“不是都被你……和池燚徐辽西海淘汰了么?” “还有你好吗?你的丰功伟绩可不小呢!”齐规翻了个白眼,而后神秘一笑,道,“好了别墨迹,我让你见识一下,基建狂魔的威力。” 徐还陆:“?” 身上忽而一股大力袭来,徐还陆被齐规用力一揽,两个人纷纷背对着向水中倒去! “扑通”一声,溅起水花一片! “鱼,我的鱼没收——!” 徐还陆话还没说完,身形已被海水吞没。 齐曜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失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候还惦记你那鱼呢?放心吧——我会帮你收起来的!” ——— 齐规我知道他已经淘汰啦宝宝们我没写串台等我下面的剧情(!) 补字数的番外(影响正文观感建议直接点下一章,求听劝!) 番外10:小少爷发现自己有个徒弟的心路历程 另一个说话肉麻兮兮的修如也好像收了一个徒弟。 某条时间线,小少爷在一次跟修如也的聊天得知。 原本只是跟着他返回时间线去看看外界的魂体,聊天的时候忽然念叨起了一个小孩。 “我捡了一个小孩,他居然饿的吃老鼠,我忍不了,请了一个厨娘才好过来。”修如也表情不怎么好地说道。 小少爷则是皱了眉头:“你没事捡小孩做什么?上衡城中都是梦中之人,你难不成捡的‘锚点’?” 修如也便笑道:“那小孩你也认识。” 小少爷脸色顿时难看了:“你还真捡的‘锚点’?!” 修如也想了想,说:“不是‘锚点’。” 小少爷松了口气。 修如也继续道:“是旧天柱之灵哦!” 小少爷:“………” 小少爷忽然觉得他这口气松早了! 他匪夷所思地道:“他是我用来平衡法则反击,壮大新天柱的燃料,你捡他做什么?” 修如也便笑:“想捡就捡了,你我不就是这个性子吗?而且那个旧天柱之灵野蛮无序,并无人性,但却有一副人类躯壳,你说奇不奇怪?天柱无立场,怎么会幻化成人类?” 小少爷忽然闭上了嘴巴。 修如也没有以往的记忆,他有记忆始便在上衡城中。但是自己最了解自己,他看一眼便知道小少爷的情绪有异常,好奇地道:“怎么?你知道为何?” 知道。 太知道了。 小少爷咬牙切齿。 天柱崩塌第一年。 临危受命的白衣少年来到了东荒。 他穿过了东狱重重的黑暗,见到了苟延残喘的旧天柱之灵。 白衣少年手里提着灯,望着一片断壁残垣,长久不言。 不知何处来的风吹动了挂在黑柱上的铁索。 连浪一般响起,仿佛无穷无尽,海潮拍岸。 白衣少年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承天之之柱,妖魔怎堪断!” 况且还是被镇压在东狱之下万年,虚弱无力的老弱病残? 小少爷根本不信妖魔有这个实力。 妖魔若是有这个能力,四极寰宇早便是妖魔做主了,上古至今,哪有人族什么事? 只有不知何处来的风,拍打铁索,浩浩荡荡地穿过这弥漫着浓重血腥气的东狱。 白衣少年语气笃定:“是你——自折其身,倾向妖魔。” 无人应答,铁索更激烈的响动。 小少爷冷笑一声:“说话!天柱之灵,我知道你在!” 良久。 终于有一道空洞的声音响起:“人族万古,妖魔万古。衡定之数,周而复始。” 那声音旷古无极,无情无念。 承天之柱哪里会有倾向? 小少爷闻言,语气冷冽:“世人都言——天道无常!我竟不知,原来还讲究一饮一啄,衡定之数?我竟不知,天道,竟是有常之数?” 白衣少年狂傲而又肆意,且怒且讽:“所以呢?若是天道有常,那么世上众生,喜怒哀乐,荣辱兴衰,都是它命运卷上,纸中定数?!” 天柱之灵道:“你是应劫之人,天道所钟。” 天灵的语气不咸不淡,连小少爷突然的怒火祂也并不在乎。 “天道所钟吗?”小少爷大笑,“好,好!” 他手里执灯激烈颤抖,摇摇晃晃,若隐若现。 似乎随时爆发光芒,也随时会趋于熄灭。 他道:“你本该无情公正之物,却自折其身,倒向妖魔。我既然是天道所钟,应劫之人,那么提个要求不过分吧?” “说。”祂语气淡漠。 小少爷咧嘴一笑,恶意满满,掷地有声:“你若不灭,我要你化为人身!届时你便明白,你们所谓的有常衡定,是有多么的高高在上,多么令人恶心的傲慢!” 他那冰冷而又尖锐的话语仿佛一把锋利无比的冰剑一般,轻易地划开了那片晦暗不明、朦胧不清的晨昏之幕,让人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和决然坚定的决心。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样,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像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显出其内心强大且不可动摇的信念与意志。 . 听完小少爷说完这段过往,修如也便笑了。 小少爷很不高兴:“你笑什么?” 修如也说:“我笑你真幼稚。” 小少爷:“……” 小少爷怒道:“我不就是你?!” 修如也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目光凝视着面前的白衣少年,眼神中仿佛闪过无数岁月的光影,最终却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所束缚住:\"实际上这样也好,对我们来说更有益处。\" 小少爷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但很快就理解了修如也话中的深意。 果然不出所料,修如也紧接着说道,语气带着笑意,声音轻柔而温暖,话中的意思却分外的冰冷:\"天柱既然会因为无常而倾向于妖魔一方,那么同样地,它也可能会因为有情而偏向人类!\" \"可是天柱之灵怎么会产生情感呢?\"小少爷下意识皱起眉头,觉得修如也简直是异想天开。 然而,修如也却显得异常坚定和自信。他淡淡地回答道:\"我会去驯服它。\"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如水,波澜不惊。小少爷静静地注视着这位即将成为未来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突然间,他感到内心深处一阵寒意袭来。 有时候,他也曾思考过,自己是否太过执拗了。然而,如果没有这份执着与偏执,那也就不再是真正的修道尽了。 毕竟,从修道尽自幼开始,无论是学习还是修炼,都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几乎任何事情对于他来说都是轻而易举就能掌握的。唯有在感情方面,天赋似乎失去了作用。 他忘记了一点,驯化本身就是一个双向的过程。 在试图改变他人的同时,自己也可能会受到影响甚至被改变。 第286章 盟友不是用来捅刀的吗 徐还陆跟着他们潜游了一会儿,沉默了半响,还是没忍住问:“就这么慢吞吞地游过去吗?” 只见深海之下,齐规打头领先,齐曜扑腾地着跟在后面,徐还陆跟在齐曜身边看着齐曜扑腾的下潜姿势。 齐规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挑眉一笑,玩味道:“着什么急?这不得让我们的齐少多运动一下减减肥。” 徐还陆多目光落到了齐曜的身上,须臾之后平静地对齐规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齐曜:“……不是?针对我?” 齐规和徐还陆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针对的就是你。” 齐曜:“好好好,欺负老实人是吧!” 他们一路潜游一路聊天地到了弱水之外。 徐还陆眼中划过几分思索,正想着怎么开口。 结果齐规便先停下脚步,带着他们往驻扎之地走去。 徐还陆跟在他们身后,微微挑眉,有些疑惑地道:“怎么?” 齐规道:“弱水,没有净水丹怎么进去?” 徐还陆觉得他这句话说的很微妙,便直接道:“齐曜不是说,山人自有妙计?” 齐规和齐曜对视一眼,齐规吊儿郎当地对徐还陆一笑:“这不是想看看我们神通广大的小陆道友有没有什么妙计吗?” 徐还陆呵呵一声,果断地道:“没有。” 齐规摸了摸鼻子:“拒绝的这么快做什么?我就随便问问。” 他若无其事地道:“行吧,好歹我比你大也算长辈,这点小问题还是我来解决吧。” 徐还陆面色平静,静静看着他,没说话。 齐规也不在意,道:“天工府徐辽认识吧?就是你坑了一把道那个?你俩好歹同姓名,你下手还真不留情。” 徐还陆眸色波动了一下,有几分惊讶的模样,问道:“他怎么了?” 齐规便看了他一眼,笑道:“我不是说了,他是盟友么?” 他忽而伸手,点了一下横隔弱水的海域分流。 一个古怪的机括在他手心张开,形成一个薄薄的半透明银灰色的八骨架,伞状的模样在他们头上来个,形成了一个圆罩,将三人都拢入其中。 “关键时候还是得靠外力。”齐规赞叹了声,“不愧是出身天工府,这机关,当真是精巧绝伦。” 随着他手里的机关枢纽开始驱动。 圆球载着三个人飞快地冲进弱水,宛若流星破开水域,一骑绝尘! 徐还陆的眸色却骤然一沉,看着这个能抵抗弱水的圆罩,眉头紧蹙,觉得哪里不对劲。 “徐辽若是有抵御弱水的本事,那他不应该折戟于深壑之中!”徐还陆沉声道,“除非……” “除非这事他有意为之。”齐曜温和的声音响起徐还陆一顿,回过头看向齐曜白胖可亲的面庞,忽而觉得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徐还陆又想起了齐规一直强调的那一句。 徐辽是他们的盟友。 徐还陆一时之间沉默了,有些不是滋味。 对于徐还陆池燚这类人而言,一个无伤大雅的比赛之中:盟友不是用来探路,当炮灰,最后过河拆桥直接捅刀的吗? 怎么还有为了他人牺牲自己老老实实干实事的啊? 徐还陆不由地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独狼,是不是也应该真心诚意跟别人合作一下? . 齐曜没有解答徐还陆的疑惑。 徐还陆注意到,这个能抵御弱水的圆罩在水中穿行的速度奇快无比的同时,也在飞速地消融瓦解。徐还陆根据它瓦解的速度预估它应当撑不了多久,仅仅能进入驻扎之地,其后的路程必当难以为继。 但是看着齐曜和齐规胸有成竹的模样,徐还陆选择旁观,没有多言。只要进入驻扎之地,那么他的后手便可一试。 在圆罩如陨流一般直直地撞入驻扎之地之时,那支撑能量罩的八根骨架也一根接着一根的飞快地皲裂崩碎,不停地震颤摇摆,岌岌可危。 弱水此时也顺着裂缝灌了进来! 一沾手,便是腐蚀性的痛楚。 齐规面容严肃地道:“预估失败了,看来徐辽弄的这玩意坚持不到青铜古城!徐还陆,你怕不怕!” 徐还陆看着溅射到手上激起一片淡红的弱水,他发现弱水对人体的侵蚀是渗透性质的,不破坏肉体表层但是体内的灵力却如遇见天敌一般飞快地沸腾瓦解,引起全身经脉一片密密麻麻的难以忍受的痛楚,灼烧一般的痛感仿佛站在火中,直待灵脉枯竭溺毙水中。 听闻齐规略显严肃紧张的问话,徐还陆忽略身上的痛楚,抬头看了一眼齐规。 齐规和他对视。 结果他发现这小子的脸上居然是一派的平静,稍显锋利的眉宇压下来,竟然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气度。 小小年纪,这般沉稳? 他俩不动声色地对视。 能量罩保持着往前的冲势飞快瓦解。 最后打破这个凝滞氛围的还是齐曜,只听见他笑呵呵地道:“好了,别逗他玩了。” 齐规严肃的表情顿时被挑起眉毛破坏,他耸了耸肩,有几分轻佻的意态,遗憾地道:“居然没吓到你小子?”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圆罩撞入驻扎之地,彻底瓦解! 但是紧随而来的,是一座建立在驻扎之地屋栋之中的接收台,猛地伸出了数个机械臂,又形成了一个更大更坚固的能量罩! 三人在其中平稳落地。 里面彻底地隔绝了弱水,徐还陆的痛楚直接减弱,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打量四周。 只见周遭经过了彻底地改造,完美的跟环境融为一体,一个简陋的操作台伫立其中,不断地闪烁光芒,光屏之上密密麻麻地显示着青铜古城内的景象。 徐还陆见状不禁有一些悚然:“这都是徐辽的手笔?在我炸了他战舰之后,他消失的时间都在建这个东西吗?” “他需要一个合理隐形的契机,你直接瞌睡了递枕头,果然不愧是同一队的。”齐规玩味地笑道,“来,让你见见,什么叫做天工府出品,必是精品。” 他们走到了光幕之前。 只见上面只剩寥寥数人在古城之中周旋。 徐还陆还看见了乔荷尽的踪影,她此时正跟在池燚和王复一起,不知道正往何处去,时不时地会在监控之下消失行踪。 齐曜见状,道:“如今城中什么情况?” 齐规道:“阿难淘汰了嵇玉城和薛一岳,先下不知所踪,我暂时探寻不到她的踪迹。不过她淘汰薛一岳的那一剑的实力,我看不清,但是那一剑至少超越了大宗师!不知道她这一剑是否还能再出,若是还能的话,那么你和阿难之间,我觉得你胜算不大。至于剩下的参赛者,对于齐少而言,应当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徐辽制造的法器耗能太大,我一人难以维继,故而提前来寻齐少下场。” “你们要怎么顶着弱水,横渡深壑?我看徐辽建造的这个法器,没有穿行载具的功效吧?”徐还陆看了半晌,忽而道。 若是拥有净水丹,那么徐还陆相信齐曜是有能力进入青铜古城的。 但是他方才感受了一番弱水的威力,并不觉得齐曜能兼顾弱水渡过深壑,进入古城。 但是很明显齐规的态度是他有办法能够让齐曜跟徐还陆都进入青铜古城。 听到徐还陆的问话,齐曜跟齐规相视一笑。 齐规道:“齐少,给他看看我们的成果。” 徐还陆的目光落到了齐曜的身上。 齐曜走向了一个圆柱一般的半透明机械造物之中,上面顿时伸下来几个链接腕足落到了齐曜的一百零八个穴道之上,这令他像是个被水草束缚住的胖头鱼,看起来憨态可掬,有些好笑。 但是徐还陆没有笑。 因为在所有的链接腕足接洽之后。 整座驻扎之地地面开裂,骤然升腾起来十七个和他们所在之地类似的机械台。 这十八个机械台伫立在与青铜古城隔着深壑相望的一线上,像是在深海之中骤然亮起来的探照灯。 但是变化还没有停止。 只见机械台中一个接着一个探出了巨大的机械骨骼,不断地往上延伸互相嵌合,最后严丝合缝,形成了一个天盆状的巨型棚顶,正对着青铜古城! “这是……什么?”徐还陆一时间没有看懂这个古怪法器的构造,“探测器,接收仪……发射炮火的?“最后他眼神里都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古怪地问道,“你们想直接轰了青铜古城?一了百了同归于尽?” 齐规:“……” 这猜测属实也太离谱了。 齐曜失笑,道:“……倒也没有这么有志气。” “我想也是。”徐还陆皱起眉头,看着那从未见过的法器样式,陷入沉思,“那还能是用来做什么的……好像没有设计什么攻伐的设备啊,而且这些链接腕足……是在汲取你的力量?!” 老王教的炼器知识还是太片面了,在东荒和造船司所学的炼器知识也跟眼前这个古怪的法器搭不上半点干系。徐还陆看了半天,脑子里一团浆糊。 “好了,不跟你卖关子。”齐规懒洋洋地道,“你看向光幕。” 徐还陆应声望去。 直接齐规将其中一个监控画面安放大,一个与此地一模一样的机械台出现在了眼前。 半透明的圆柱之中,竟然从无到有,出现了齐曜的身影! 徐还陆匪夷所思,脱口而出:“传送阵?!” 齐规笑了一声,摇头故意道:“就知道你会这么猜,非也非也。” 青铜古城之中。 齐曜走出那个半透明的圆柱,目光刚好对上留影石,似是穿过光幕,看向徐还陆。 齐曜看起来白白胖胖纯然无害的模样,弥勒佛似的笑了一下:“这不是传送阵,这是——天书投影!” 徐还陆骤然回头,看了眼身后已经闭上眼睛的齐曜,又看了眼光幕之中,已经在往外走去的齐曜。 他一时无言,良久才道:“徐辽不愧是……出身天工府。” 巧夺天工者谁?徐辽是也。 至少他没有这样超越性的思维,能设计这样奇诡精妙,前无古人的法器。 徐还陆赞叹过后,直接开口,指向关键所在:“投影能被折桂会承认吗?而且这算不算是分身?” 齐规道:“投影不惧弱水侵蚀,有本人的五分实力,只要齐少能一直维持,就能一直存在。” “五分实力?”徐还陆道,“那对上阿难剑主或者是其他参赛者围杀,恐怕不够用吧?” “这才是精妙之所在。”齐规勾起唇角,道,“投影可以随时取消,重新载入!等于说齐少就算打不过,对方也没有办法将他淘汰!” 徐还陆却皱起了眉头:“那照你所说,这个法器所耗用的灵力,仅凭齐少一人,是完全支撑不起的吧?而且这种级别的法器,徐辽一人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完成的吧,你们有帮手——” “是啊,不是一开始就说过了吗?”齐规笑道,“一百个盟友难道以为是我在糊弄你么?我不是带着你在驻扎之地城门口等了很久么?” 徐还陆冷静地道:“你当时说要召集人手去打劫,结果去了之后什么动作都没有,一个人影都没见着。我问你,你说你是在等嵇玉成。” 齐规笑眯眯地道:“我是在等嵇玉成啊,他是真的路痴。但是我们亲爱的盟友们也没闲着,跟着徐辽一块去搞基建了哦。” “至于能耗的问题……”齐规笑道,“你以为为什么短短三天就爆发了这么多起团战?光凭借池燚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呼百应?西海连掌控驻扎之地的阵法枢纽却压根弄不明白,至于你——你虽是算计了徐辽,但是最后拖着大部分人淘汰的,不还是他吗?——灵力最多,释放最多的时候,自然是战斗的时刻,只要搭建个汲取灵力的法器,就能够不断地给我们的天书投影传输灵力。所有在驻扎之地和青铜古城爆发的每一起争斗,都是给我们的天书投影输送灵力!” 他看起来神采奕奕,开怀极了。 第287章 啥事不干,连吃带拿 . 此言一出,徐还陆定在原地,久久不语。 齐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的计谋对于你自身而言,自然不错。但是若想是更进一步,更需要的还是统筹全局的大局观。”他笑道,“小朋友,还得练!” 齐规道:“毕竟你怎么知道我们的盟友是不是混迹其中,在煽风点火呢?” “所以齐曜虽然在海上闲度日月,稳坐钓鱼台,但其实深海两万里之下的所有爆发的争斗背后,都逃不开他的影子。”徐还陆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道。 直至这一刻,剥丝抽茧,徐还陆才明白齐曜到底做了什么。 第一是着手令徐辽带领盟友隐去行踪,暗中建立天书投影的法器;第二是令齐规推举嵇玉成领头,与池燚相互配合发起争端,汲取灵力;第三是齐规借助西海的传送阵,顺水推舟,用徐辽给的法器越过深壑,进入青铜古城,建立起完善的监控系统以及投影传输设备。 草灰蛇线,伏脉千里。 “那徐辽为什么要暴露行踪,拖着那些淘汰者下水?”徐还陆不解地道。 “那是我们天书投影建成的最后一环哦。”齐规歪了下头,有一些得意地说道,“他搭载着战舰,去链接天书投影的最后一环枢纽——你猜猜,我们的最关键的链接器建在哪儿?不是青铜古城的那个转接投影的法器哦,要知道没有链接器天书投影无法运转。”他眼中含笑,看向徐还陆。 徐还陆对上齐规的眼睛,复盘当时徐辽的所有举动,越想眉头蹙的越紧。电光石火之间,他脑海之中忽而闪过一丝关窍。 徐还陆脱口而出:“青铜门外,壁仞之上!” 那一日—— 冲天倒灌的海水之中,机械生物被湛蓝的巨手捏碎殆尽,顺着海水被冲到悬崖之下。 然后一只机械巨手从碎裂的残骸之中探了出来,牢牢地扣在了壁崖之上! 壁崖上被人为的开凿出一个小型的山洞。 那个山洞很明显是被人从城内往城外挖出来的口子,一个人影从洞内伸出手,牢牢地抓住了那只机械巨手! 海水冲刷之下,那人面孔半明半晦,正是齐规。 最后机械巨手被海水冲刷而下,齐规在电光石火之间也成功地从对方手里拿到了链接器! 那一刻连接器骤然开合,探出数十条锁链向上延伸,猛地拉下了数十个倒霉鬼! 绳索之上亮着各色的光线,仿佛饕餮一般,不停地在那些参赛者身上汲取灵力! 齐规安装好连接器,看着数据读取完毕,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身后忽而传来的痛楚,让他明白,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 猜测正确。 齐规有些惊讶地看着徐还陆,最后玩味一笑,道:“你倒是比我想的更聪明一些。” 徐还陆皱了皱眉,继续道:“所以最关键的问题是,投影能不能被折桂会的赛制所承认。” 齐规道:“你都能想到,我们自然也考虑到了。”他的目光落到了圆柱之中闭上眼睛的齐曜身上,笑道,“天书投影的最后一个功能,便是化虚为实!这个功能能耗需求过大,只能最后关头使用,不过也足够了,不是么?只要在第五日结束之前,站在青铜古城之中……” 徐还陆接话道:“那便是……稳操胜券!” 他不禁有些感慨地道:“其实凭借齐曜的实力,何必如此大费周章,曲线救国?他是剑门年轻一辈的领头人,实力雄厚,何至于此?” 齐规嗤笑一声:“你说的是没错,但是齐曜他一定要拿到折桂会魁首,魁首又岂是那么好拿的?君不见古今多少豪杰,都倾覆于微末之处,毫厘之间?他和徐辽联手,能最大程度的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进可攻退可守,又能顺便淘汰掉大部分的参赛者,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徐还陆静了片刻,摇了摇头,最后道:“其实你们这一局中,但凡人心不齐,便是功亏一篑!” “你和徐辽都肯为齐曜赴汤蹈火,乃至于其他的参赛者也没有向其他人透露过齐曜的谋划,众志成城,俱往以赴,太难达成了。池燚这等七窍玲珑心,长袖善舞之辈,都做不到这一点。” 齐规闻言,失笑道:“那你这般聪慧,心有沟壑之辈,想过要背刺齐少么?” 徐还陆一愣,神色沉静,最后摇了摇头。 他还真没想过要背刺齐曜。 恰恰相反,他还希望最好就是齐曜能夺得魁首! “但我那是为了……”徐还陆蓦地止住话语,为了应旧客。 齐规便笑道:“不必告知于我。折桂会中最重要的,其实就是你的对手,你若是能掌控你的对手,那你就赢了一半的比赛。混战自古讲究合作纵横,我们只是被齐少说服的人罢了,甘为身前卒,为其开疆扩土。你是为了什么,我们就是为了什么。我暂且不说,徐辽是一个器修,若是他单枪匹马,并无助力,你觉得他仅凭一人之力,建的起这精巧绝伦的天书投影么?器修重器,不在武力,齐少给了他一展身手的机会不是吗?现下只要在观看折桂会赛事的,又有谁人不知这等奇绝之器,出自徐辽之手?” 齐曜擅专,不仅在剑,更在人心。 池燚和徐还陆自以为机心万千,洞悉人心深壑,到底棋差一招,落了一筹。 齐曜大局已成,只要天书投影仍在,那么他就彻底地立于不败之地! 就算是对上阿难,齐曜也有这个自信,能把阿难磨死。 徐还陆静了一会儿,道:“那我们也是跟齐曜一样,投影进入青铜古城?” 齐规摇了摇头:“不是我,是你。” 徐还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你不进去?” 齐规哼笑一声,往后一退,身影瞬间虚化,成为半透明的灵流! “还没发现吗?”齐规笑道,“我已经被淘汰了!” “那你——”徐还陆赫然睁大了眼睛。 齐规撇了撇嘴,道:“还不是最后徐辽汲取灵力的时候,给跑了几条漏网之鱼。我为了天书投影不被破坏,只能跟他们同归于尽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徐还陆死死地盯着齐规。 齐规绕了他一圈,笑道:“你可以把我理解为,拥有齐规记忆的器灵?齐规自爆之前,将一点灵犀塞进了天书投影之中,毕竟齐规他不信任徐辽……唔,这是可以说的吗?他不信任徐辽留下来的器灵,担心它最后关头摆齐少一道。” 徐还陆难以理解地看了它一眼,有些无言以对,最后道:“你就不会摆齐曜一道?” 齐规理直气壮地道:“我姓齐!” 徐还陆:“……” 很好,很强大的理由。 齐规道:“我为你解完谜题了,是不是该老老实实进青铜古城了?” 徐还陆恳切地道:“其实齐少一个人我觉得也行,我不明白我对你们的作用是什么?” 齐规沉吟片刻,严肃而又凝重地对徐还陆道:“既然如此,我不得不告诉你真相了,其实……” “其实什么?”徐还陆皱着眉问道。 齐规道:“其实……齐少他爱做慈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还陆无语:“……你不是器灵吧,新生的器灵灵智哪有这般高?” 齐规道:“很复杂,徐辽研究了很多年的技术了,他说差不多成熟了该面世了……严格意义上来说,我应当是器灵与智能的结合体?他自己的机械巨人上就搭载了一个。你能听懂吗?算了,我也不知道齐少为什么非带着你,齐少做事很难揣度,自有用意。”他有些不耐烦地道,“别废话了,你快进去吧。” 徐还陆脚步都不带挪动的,冷静地说:“我修为低微,应该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去了也没有用。” 齐规挑眉:“不是你说的恐怕待在青铜古城外不计入名次?又或者是权衡加分制,给你拉低了排名?” 徐还陆于是道:“所以能不能在最后齐曜化虚为实之刻,把我……” 齐规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抽了抽嘴角:“你啥事不干,连吃带拿啊?” 徐还陆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好事?” 齐规没好气地道:“没有!” 徐还陆有些失落地叹了一口:“不必,我的意思是,齐少能不能把我的佩剑拿进青铜古城?我就不进去了。” 齐规古怪地看着他,最后直接道:“你为了什么不进去?” 徐还陆:“怕死。” 齐规半个字都没信:“你怕死最后化虚为实不就好了?怎么就送一把剑出去?你搞什么呢?” 徐还陆诚恳道:“说起来也许你不信,但是我跟青铜古城八字不合,大师说我进城容易有血光之灾。” 齐规冷笑一声:“哪个大师胡说八道?” 徐还陆认真地看着齐规,目光坚定。 齐规道:“那你光送给剑进去,你就有办法进入青铜古城了?” 徐还陆答非所问:“我的剑八字还挺硬的,先试试。” 齐规满脑子问号,匪夷所思:“剑还有八字的说法???” 徐还陆羞涩地点了点头。 齐规:“……你那破剑我看看。” 徐还陆有些生气地道:“我的剑不破。” 一边生气,他一边很诚实地把自己的长思剑递了过去。 齐规无语地接过剑,入手整个人忽而一顿,面色惊变,‘咦’了一声。 骨剑洁白如玉,骨刺棘突,气息温润。 齐规是剑修。 他出身剑修圣地的剑门。 只一入手,他就察觉了这把剑的奇特之处。 齐规眼睛一亮,激动地道:“你这剑是什么材料打造的,我给我的江南剑也重新锻造一下!绝了,这材料灵性是我见过最高的也是最坚固的!若是用来锻剑,岂不是有望神兵?!” 徐还陆:“呃……材料啊……呃……这个……” . 最后齐规还是没有说服徐还陆进入青铜古城。 “既然不进城,你下海来做什么?”齐规凝重地看了徐还陆半天,摸不清这小子究竟在想什么。 徐还陆顶着他的目光泰然自若,镇定道:“重在参与。” 齐规翻了个白眼,给齐曜传讯:“齐少,徐还陆不进青铜古城。” 青铜古城中,齐曜略微思索片刻,简单回道:“随他。” 齐规是天书投影的器灵,可以随时联络齐曜,对他道:“目前探测出来的参赛者可以确定行踪的只有七人,其中池燚,王复,乔荷尽三人行踪经常不在检测范畴之内,反侦的意识很高。能确定的那四个人的行进路线我发给你了,你要不要先解决他们?” 齐曜一笑:“当然,柿子当然是挑软的先捏。阿难还是没有下落?” 齐规答道:“她进了黑柱之林深处就彻底失去了行踪,我的探测器不敢跟的太紧。” 齐曜微微眯眼,若有所思:“照你所说,阿难是顶着弱水反噬,强行反杀了薛一岳。” 齐规道:“据我所见,是的。” 齐曜素来含笑的眉眼几不可觉地皱了一下,似乎觉得有些疑惑,但是更多的却是忌惮。 以他对阿难的了解,他们几个人的实力应当在伯仲之间,况乎阿难还受弱水侵蚀,是怎么可能一剑淘汰薛一岳的? 齐规像是知道齐曜在想什么,继续道:“当时阿难临阵突破,剑意更上一层楼,差点削掉了薛一岳半个脖颈,这要是个凡人早死了。” 齐曜道:“就算是临阵突破,她怎么可能在正面战场上淘汰掉薛一岳?她最后那一剑,你有用留影石录下来吗?” 齐规答道:“录不下来,甚至黑柱之林附近的留影石全部碎了。” 齐曜静了片刻,没说什么。 他转而道:“徐还陆在做什么?” 齐规顿了下,答道:“呃……他在试图拆天书投影……” 齐曜:“?” 半晌没看着他,这孩子就跑去拆家了?! 齐曜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问:“他干什么呢?” 齐规答道:“他说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法器,拆来看看天工府炼器的思路是怎么样的。” “……你没阻止他?”齐曜咬牙道,这种似曾相识的被坑的感觉,跟应旧客总是若无其事地坑他请客吃饭一样操蛋。这师兄弟小时候一定很皮吧,不知道他们的师父到底是怎么管住这俩熊孩子的?! 羊毛也不能可劲逮着我一个人薅啊? 齐规回答:“第一,天书投影的弱点是防守薄弱,开启投影后所有能量都优先供给投影设备,所以我只是个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器灵,根本打不过神剑在手的徐还陆。第二,徐还陆说他只是拆开一些赘余的设备,不会影响天书投影的正常使用。第三,是你信任徐还陆,把他带来还留在驻扎之地的。” 齐曜眯了眯眼,却是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你的灵智是不是太高了点。” 器灵道:“我搭载了齐规的记忆和性格,所有的行为逻辑都出自于齐规。建议你要是想骂的话可以骂他,骂了他就不许再骂我了哦!” 齐曜:“……” 第288章 钓鱼 齐曜根据器灵给出的位置,一个接着一个去寻找那四个参赛者。 能走到这个地步的参赛者没有易与之辈,很快便察觉有人跟随,在破败的古城快速地藏匿了身形。 齐规布置下的留影石并没有全面覆盖,后续的监察系统都是器灵在这一天自主建立的,不够完善,很快便丢失了对方的踪迹。器灵还在那里根据地形进行推演,齐曜站在漆黑的古城之中,却是没有停止步伐。他的步伐轻松而又悠闲,不似身处颓败荒古的城池之中,倒像是春日踏青出行的富家公子哥。 对方反应也很快,毫不犹豫地朝着另一个参赛者的方向行去,不明之敌,当务之急还是快点跟同盟会合的为妙。 他在古城之中不断地改道穿行,甚至不忘记做出能误导追踪者的痕迹来,手里还不停地在试图联系远处的同盟。但是天书投影的器灵早就率先进行了信号拦截,名鉴都动用不了。但是对方的手段也不少,名鉴只是一个试探,当齐曜追踪到对方发送名鉴信号的地址之时,早已人去楼空,诈骗的诱饵罢了。 他实际联系盟友的是一只尾部闪着微光的蛊虫,蛊虫蠕动,吻部深陷于他的手中汲取灵力,看起来恶心而又可怖。 随着蛊虫尾部的光芒闪烁越发急促,他和盟友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但是这名蛊修却愈发谨小慎微,他甚至发现了留影石的存在,一路上驱使蛊虫不断地损毁留影石,藏匿行踪。齐曜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找不到对方的下落。折桂会之中没有简单的角色,这也正是齐曜开始不愿直接入局,反而耗费精力布下天书投影的原由,毕竟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陡然落败于某个细节之中。 蛊修越跑越远,齐曜最接近对方的时候,对方直接化作一团看不清细节的黑虫随水流向四面八方。 齐曜捏死了一只小蛊虫,他看向蛊修消失的方向,笑了一下。 好不容易逃开的蛊修又聚成人形,在暗处走了出来,有些疑惑地看了眼手中的蛊虫:“种蛊居然没有成功?不应当啊……阿难我都种成功了,虽然最后被她发现了。对方什么来头?但是只要是血肉之躯,不至于一点都种不进去吧?” 蛊修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之间甚至都怀疑起自己方才操作是不是出现了失误。 但是他是想破脑袋都没想到,对方并不算血肉之躯,只能说是一抹具有灵力的投影分身。 蛊修不清楚情况,但是他却从这次试探之中察觉对方的难缠之处,甚至说完全克制他自己。 “会是谁?池燚?王复?还是那个不见踪影的齐曜?说是还剩十九人,除去薛一岳被淘汰的八人,还剩下池燚他们一行三人,阿难一人,包括我在内的四人,应当还剩下三人。除了齐曜,那还有两个人是谁?是潜藏在暗处还是早就被淘汰了?” 他心中忌惮更甚,放弃了试探,专心于摆脱对方。虽然对方好似克制他的手段,并不受蛊术的影响,但是在逃跑方面他还是有信心的。 蛊修时刻关注着手中蛊虫的状况,直到蛊虫转了一个身,有一些躁动了起来,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盟友距离他仅一墙之隔。 他穿过深长浓黑的陋巷,往巷外走去。 但是就在他要走出巷子的那一刹那,他的身形忽而像是被剑气整齐切割成了几道! 他的反应很快,被剑气切割的边缘飞快地化作细细密密的蛊虫想要逃窜。 但是那无形的剑气充斥满了那一片空间,像是压制着一整片天地一般,浩然而又威严! 蛊虫无处可逃,也不得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剑气绞杀殆尽! 深黑的小巷恢复寂静,巷子外一个逐渐靠近的少年看着手中骤然死去的蛊虫忽而面色一变,毫不犹豫,飞快离去。 齐曜慢吞吞地走出巷子,收起太阿剑,追着对方的踪迹,继续去钓下一条鱼。 . 池燚伸手用水流改变了映照的影子,更改了留影石中的景象。 王复看着留影石,深吸了口气:“这么大数量的留影石,看来我们的行踪其实全然在别人的掌握之中,还好你发现的及时,一路都在篡改影像。” 乔荷尽看了一眼,思索片刻,若有所思地吐出了一个名字:“齐曜?” 池燚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道:“乔姑娘聪慧。” 王复反应也不慢:“你们觉得这是齐曜的手笔?为什么?分明还有三个人不知身份。” 池燚开玩笑地道:“这么大的手笔,这么多的高阶留影石,甚至我们完全可以把事情想得简单一点,这个人一定很有钱。” 王复:“若真是齐曜,那确实不能直接销毁留影石打草惊蛇。但是齐曜不好对付,你一路追着留影石走干什么?”他纳闷地看向池燚。 池燚莞尔道:“齐曜做事,从无废笔。就凭他的实力,按理而言,他不需要这么麻烦的设置这些赘余的东西,他若是想,他的太阿剑是天地之剑,太阿一出无处遁形,何必多此一举?既然他做了这件事,又久久不肯现身,说明此事对他利益更大。”池燚笑道,“大师兄没有对上齐曜,想来是折桂会的一大憾事。不过没关系,我去会一会这位剑门如今的领头人。” 乔荷尽幽幽道:“若真是齐曜,惹上了他,池道友身为水法术士倒是能逃,我和王复道友就不一定了。” 王复闻言,立马顺势道:“我倒是还好,可以一试。但是乔姑娘身为丹修,怕是有些难以逃脱,我们此举危险,乔姑娘也可以和我们分开,继续去找第四日所需的净水丹。”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他这言下之意很明显,就是不想带着乔荷尽继续行动了。 乔荷尽轻轻挑眉,还未作答,便闻池燚道:“还是算了,如今形势,乔姑娘落单的话肯定更为危险,还是跟着我们一起吧。我们和乔姑娘既然定下了同盟之约,便要守望相助同心协力才是。若是遭遇危险,我和王复都会尽力保护乔姑娘的。” 王复几不可觉的皱了一下眉头,但是到底没有反驳池燚的话。 乔荷尽定定地看着池燚,莞尔道:“那边麻烦二位道友了。” 池燚回以一笑,道:“走吧,我们来看看齐曜到底想做什么?而且还要抓紧时间找到第四日的净水丹,不是么?” 他们一行人继续在古城中探查,王复与池燚落在了乔荷尽的身后,王复暗自给池燚传音道:“乔荷尽不淘汰还留下来做什么?她一个丹修,要是又不知不觉地给我们下毒怎么办?你和我医术都挺垃圾的。” 池燚悠然道:“你进青铜古城之前,把五百名参赛者的信息都吃透了么?” 王复一愣,说:“就注意了一些我觉得难缠的,怎么了?” 池燚继续道:“乔荷尽和徐还陆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徐还陆来仪康剑城曾去官府张发告示寻找他的师弟。你巧不巧,他这个师弟在一年前,和齐曜形影不离。” 王复微微睁大眼睛,反应很快,传音道:“你的意思是乔荷尽其实和齐曜是一方的?” “那倒是未必,”池燚看着乔荷尽袅袅婀娜的背影,笑得清浅,“她指出了这些留影石是齐曜所为,但是又不阻止我们去给齐曜添乱子。要么她是在请君入瓮,要么就是她并非和齐曜一心。” “况且你想淘汰乔荷尽就是觉得她很危险,危险当然是要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叫让人安心啊。”池燚有些无奈地给王复传音,“你说放她离开,她要是再把净水丹偷梁换柱了,你能分辨的出来么?反正我不能。” 乔荷尽走在前头,对他们的讨论无知无觉。 . 池燚身为水法术士,感知最为敏锐,他忽而抬头看向远处,最后靠近一处断壁,挥手用水流清扫干净了上面的青苔和污垢,微微眯起了眼睛:“这面墙被改造过的……” 说着他又快步朝外走去,信手掐诀,一股水流清理了这一整片区域,他一个一个地方都看了过去。 “这一片区域都被动过手脚,但是我看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池燚微微皱起了眉头,“痕迹很新,肯定不是古城之前就有的……不对,应该是直接结合了古城构造直接在上面进行了改造。” 王复走上前去,看了好一会儿,道:“有阵法的痕迹,但是阵法并不是主要,更多的是炼器改造材质的痕迹……不过他们改造这破城墙做什么? ” 池燚想的更深远:“决赛中的数的上来的炼器师中,最出彩的便是天工府徐辽,但是徐辽根本没有进城,所以是有人在我们之前,进入了青铜古城。”他不停地在脑海中倒推算时间线,谁是最先进入青铜古城的?阿难?嵇玉成?可是他们都不是炼器师啊? 池燚只思索了短短一会,便快速道:“此地不可久留,你们先走,管他是什么,毁了就是了。我后面会跟上来。” 王复和乔荷尽也不拖拉犹豫,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快速离开了此地。 待他们走后,池燚才伸手掐诀,御水强行把这一片的区域内的东西摧毁殆尽! 远处。 齐曜收回太阿剑,淘汰了第四个参赛者。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回头眺望。 但是海底光线太暗,他什么都没有看清。 齐曜也不在意,他将还未彻底收束的太阿剑拔出,朝那个方向斩去一剑! 分海断流,镇压一切! 器灵在他的耳边叫嚣:“有人发现了天书投影炼化的地基之一,这么敏锐?那些都是徐辽给的自动化机械人改造的,你要怪都怪他!” 齐曜:“……别犯病。” 他朝那个方向刚走了两步,身形忽而闪烁了几下。 器灵好心好意地提醒道:“你只有五成的实力,但是方才连续淘汰了四个人,这具投影分身已经被损耗殆尽了。还是快点收回灵识,重新捏造分身吧。” 在投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齐曜看向那个剑指的方向,包子似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人呢?” 他的话语落下,身形消失。 . 那一边池燚头也不回,身形化水,跑的飞快。 但是即便如此,他的背后也重重地被剑气擦过,留下一串淡红的血水! 他找到王复和乔荷尽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显出身形,踉跄了一下。王复面色大变,连忙上前,扶住了池燚:“怎么这么大动静?” 池燚咳嗽了几声:“那一剑,一看就是齐曜。不过不知道为何,总觉得那剑气不似齐曜的水平,他受伤了么?” 他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王复急切道:“你还关心他受不受伤,你不看看你背上的伤!” 乔荷尽走了过来,看了眼他背上的伤口,剑气肆虐,霸道无比。 她平静地道:“我能医治你的伤,也有药,你敢用吗?” 池燚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失笑地摇了摇头:“乔姑娘这话说的,有什么敢不敢用药的?”王复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池燚便话音一转,若无其事地继续道,“不过我们太一宗丹药发放的也不少,就不必劳烦乔姑娘了,多谢乔姑娘好心。” 他镇定自若地从纳戒之中取出丹药服用,又看向乔荷尽,想了想,道:“乔姑娘这般天赋,可有门派?折桂会结束之后,要不要考虑加入我们太一宗?我们太一宗讲究五行万象全面发展,丹修之道在四极寰宇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乔姑娘若是入我宗门,定然不会亏待了姑娘。” 王复闻言,顿时眼睛一亮。 他这个时候倒是没有反驳了,反而很开心地跟着一起劝:“这倒是真的,乔姑娘若是来我们宗门,我们日后说不定还能一起出任务。” 王复倒是态度分明,小算盘打的超响:折桂会中乔荷尽是对手,但是出了折桂会,宗门里要是多个交好的丹修天才,何乐而不为呢? 第289章 池燚VS齐曜 齐曜睁开眼睛。 徐还陆琥珀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脑门上的链接腕足。若不是齐曜睁眼的及时,恐怕他都要上手拆来看看。 齐曜往后挪了挪脑袋,弥勒佛似的少年难得面无表情地道:“徐还陆,我要是个女子,我就告你非礼了。” 徐还陆点了点头,好心地说:“但你是一个胖子。” 齐曜瘪了瘪嘴:“歧视胖子是吧?出去就跟官府举报你。” 徐还陆无所谓地退了一步,歪了歪头:“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齐曜叹气:“五成实力面对一群天之骄子,你去试试。”徐还陆想了想,皱眉道:“那你怎么打败阿难?” 齐曜笑了下,温和地道:“反正阿难打不败我,我只要第五日等她在弱水中淘汰后,再用真身出现在青铜古城就行了。” 徐还陆沉默了一会儿,不解地道:“那你何必前去青铜古城?等到第五日不就好了?” 齐曜就乐呵呵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看着徐还陆,打趣道:“齐规说你在拆家,怎么?没有研究出来其实天书投影的能量不太能坚持到第五日末吗?我必须要做好两手准备。” 徐还陆默默挪了下步子,试图把把身后一连串的机械残骸挡起来。 他认真地道:“难得见识到这么厉害又有意思的法器,我看看还不成么?” 齐曜便道:“随你,别捣乱。” 他深知他和徐还陆目的相同,利益一致,故而他对徐还陆很是放心,因着应旧客的缘故,甚至还有几分被应旧客磨练出来的纵容。 他放徐还陆在驻扎之地,也有几分想让徐还陆看顾天书投影的意思在。 况且,他的本体一直都在驻扎之地,在化虚为实之前,他随时可以回到本体,所以他怡然不惧。 最关键的原因是,徐还陆这小子小动作太多,怕徐还陆自作聪明弄巧成拙,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才最是安心。 齐曜安抚好徐还陆,又闭上眼睛,重新回到了青铜古城。 他还是机械台的圆柱之中走了出来。 齐曜回头看了眼机械台,思索片刻,道:“若是此处被毁了,我仍旧能凝聚投影么?” 器灵答道:“可以,但是能耗加倍。” 齐曜思索片刻,幽幽道:“抽的不还是我自己的灵力么?” 器灵笑道:“齐少的灵力深厚,能者多劳嘛。再说,还有之前收集起来的灵力,撑到第五日不是问题。” 齐曜叹气:“阿难剑主主修剑意,万物春生。这种能反哺自身的剑意奇特无比,就是怕她到时候能在弱水侵蚀之下撑到最后。若不是听到了阿难顶着弱水反噬淘汰了薛一岳的消息,我也不会如此着急,现在就入场。” 器灵道:“阿难不知所踪,但是只要她不是大宗师,你就可以与她一争,怕什么?” 齐曜笑了一下,没继续说什么,只是根据器灵提供的池燚的大致方向行踪追了过去。 . 另一边,池燚道:“我应当是被齐曜盯上了,他定然还会来找我,我们分开行动吧。” 王复想了想,说:“你要是能跑就跑吧,齐曜……说实话,正面是别想打过他了。” 池燚却玩味一笑,道:“不,我还打算继续找到他的布置进行破坏呢。” 王复匪夷所思地看着他:“你不要命了?那可是齐曜,你是嫌弃排名不够高想要快点淘汰是么?” 池燚却摇了摇头,解释说道:“我那分明想的是富贵险中求!我的感知没有错的话,齐曜的实力可能只剩一半,虽然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但是这个结果对于我而言无疑是好事。” 王复还想说什么,池燚打断他:“我有分寸。反正都被齐曜盯上了,正面上是必输无疑,青铜古城中也只有我们这几号人物了,我想其他的参赛者指不定就都被齐曜淘汰了。既然如此,我成功或者失败,名次也相差无几,不是么?我输了不算亏,但是赢了肯定赚死!” 王复最后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了。” 乔荷尽没说什么,王复先行离开,乔荷尽顺从的跟了上去。 池燚看着乔荷尽的背影,眸色一深,没说什么。 基本上可以肯定,那一片被改造的断壁,是乔荷尽走在前头引路,诱导着他们发现的。 结果便是池燚他们的行踪被齐曜发现。 池燚面上流露几分沉思,看来乔荷尽就是齐曜的后手之一,目的就是为了暴露他们行踪令他们淘汰。但是池燚没有选择挑明,反而令王复和乔荷尽一同离开,就是为了看下与王复单独相处的乔荷尽会不会选择出手。他要看清乔荷尽有什么底牌,或者说,他想看清乔荷尽背后的齐曜,想怎么做。 很古怪。 池燚从齐曜现身的那一刻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无尽的古怪之处。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齐曜对他们了如指掌,他们却对齐曜一知半解,这样不行。 池燚等他们走了一段时间,才藏匿好身形,暗中跟上了他们的步伐。 他是水法术士,他要是想隐藏,旁人很难察觉。 但是王复跟乔荷尽走的这一路乔荷尽都很安静。 没有试图攀谈。 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像是一个合格而又缄默的影子。 安静地直到齐曜追着他们的踪迹,跟了过来。 池燚皱了皱眉头,思索片刻,还是选择了绕路,不再跟随,引开了齐曜。 若是全盛时期的齐曜,他绝对掉头就跑。 但是只剩一半实力的齐曜,他敢一试。 齐曜站在房顶,居高临下地望去。 他看了一眼乔荷尽的方向,挑了挑眉:“徐还陆的那个师姐?” 齐曜思索片刻,最后想道:“算了,给徐还陆一点面子。而且她应当是故意给将池燚和王复的行踪暴露给我,也算是跟我表忠心了。” 他掉头,朝池燚的方向追去。 . “你觉得第四日的净水丹会在何处?”王复搜查着古城的踪迹,陷入了疑惑,“在黑柱之林下的净水丹已经全部失效,接下来折桂会会把丹药藏在哪里?” 乔荷尽沉吟片刻,道:“若是按照正常的节奏预估,那么决赛第四日应当才是竞争最激烈的时刻。” 王复顺着她的思路走:“所以他们会激化矛盾,把净水丹放在一个易得且有别于前一日的地方。” 乔荷尽闻言摇了摇头,道:“未必如此,其实第四日不必如此麻烦。我更倾向于,他们说不定会设计的更加简单,只要锐减净水丹的数量即可。放置之地倒是不必花费太多心思。” “你这话说的,只剩我们几号人,净水丹再减能减到哪里去?难不成圣人实时调整控制净水丹的数量,最后只给我们一两颗?”他说完,两人对视一眼,乔荷尽的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最后王复道,“所以先去找哪里?该找的地方其实昨日已经找遍了。” 乔荷尽道:“你尚且不知,我又如何能晓?” 王复皱了皱眉头,原本两人有些缓和的气氛又有一些僵硬了起来。 乔荷尽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提议道:“故地重游?” 王复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默默在心里觉得对方是个废物,王复甚至分外想念起刚离开不久的池燚来。若是池燚在,他水下感知敏锐,不至于察觉不到净水丹的踪迹。 但是…… 王复皱了皱眉头,乔荷尽的比他想象中的要老实。 走了这一路了,王复明里暗里给了多次机会,乔荷尽没有半点动手的意思,甚至有些好心地提醒他,方才的举动有点危险。 属实是人美心善。 王复:“……?” 王复只能耐着性子,讪讪道:“多谢乔姑娘提醒。” 乔荷尽:“嗯。” 王复无奈地跟着乔荷尽继续在城中避着齐曜瞎转悠。 乔荷尽在前,王复在后。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了这寂静的古城之中。 王复看着对方的背影,甚至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要不要动手了。 最后王复背着手,手里不动声色地掐着诀,决定乔荷尽再不出手,他就选择动手了。 池燚想要通过乔荷尽探出齐曜的底牌,但是池燚也同他说过,若是实在探不出什么,乔荷尽也就没有了价值,不必留了。 在一处巷口阴暗的拐角之处,王复不动声色地选择了动手。 他看向无知无觉陷入了幻阵的乔荷尽,丹修有药,伤势修复的极快,不建议跟丹修打持久战。 王复思索片刻,看了眼距离和方向,最后决定利用幻阵篡改乔荷尽的感知,然后再出手一击毙命! 乔荷尽抬头看向古城的残迹,像是发现了什么,正想回头跟王复说。 但是在她转头的那一刻,她的眼角闪过一丝紫色的雷霆! 王复凭空起阵,万千紫色雷霆顺着阵纹纹路冲向乔荷尽,顷刻洞穿了乔荷尽的胸口! 乔荷尽浑身一震,吐了口血,身形摇晃了几下。 但是她没有被淘汰,身上的伤口迅速覆上一层青白之色的灵火,支撑着她提起力气,毫不犹豫地朝阵法之外跑去! 她快,水中雷霆更快。 王复看着她逃跑的路径,气定神闲地跟了上去。 乔荷尽伤势过重,慌不择路的情况下,根本没有察觉到她所处的方位越来越靠近青铜门。 甚至于她的眼里还是王复设下的幻阵留下的假象。 她的眼里,她在一条黝黑深长的巷子里死命奔逃。 但是现实之中,她越跑越快,畅通无阻,被雷霆一路逼着,越过了那座高大巍峨的青铜门! 而青铜门外,是海底断崖,倒灌逆流! 王复轻轻挑眉,笑而不语。 在他的预期之中,第一下本来是可以直接淘汰这个丹修的,但是丹修果然保命手段奇多,那灵火竟然能保乔荷尽不死。所幸王复还有保底的手段。 乔荷尽要么被雷霆法阵直接耗死,要么被幻阵迷惑掉进深壑,直接淘汰! 乔荷尽伤势惨重,极力地想要避开那一记雷霆! 电光火石之间,她好不容易靠身法转身躲过,后退的步伐却是陡然一空,她整个身躯往下倾去! 王复勾唇一笑。 只见乔荷尽在断崖之畔骤然踩空,落了下去! 但是更快的,是天外横来的一剑! 太阿剑冲向乔荷尽,抵在乔荷尽的背部,逆着整片海水倒灌的压力,将乔荷尽带离了悬崖! 乔荷尽跌坐在地,她的周遭弱水尽成血水,萎靡不振,她抬眼看了眼王复的方向。 孰料王复在那一剑横来之时就面色巨变,飞快逃离了青铜门! 但是他快不过太阿剑! 就在太阿剑由远及近,转瞬而至,就要洞穿他的躯壳之时,一抹湛蓝的水流猛然卷起王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太阿剑的锁定! 水流想席卷着王复逃跑,但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一片天地都被太阿剑镇压,动弹不得! 池燚无奈地显出了身形,提着王复的领子:“怎么会这么巧,正好跑来了青铜门?”他刚好想借着断崖之外的深壑海水摆脱齐曜的追袭,谁料王复也正好来到了此处,扰乱了他的谋算。 王复讪讪一笑:“这不是想淘汰乔荷尽么……” “运不在我。”池燚叹了一口气,将王复拦在身后,看向定在水中的太阿剑,以及太阿剑之后,挡在乔荷尽身前的齐曜。 . 齐曜白胖的脸上露出一抹亲和极了的笑来:”正愁池燚这小子占着海中是他的主场,滑不溜秋的抓不到手,这不正好送上门来了。” 太阿剑猛然朝那一对时运不济的难兄难弟冲了过去。 其威浩荡,如日当空! 两人避无可避,池燚心里一横,伸手掐诀,甚至燃烧气血!王复的反应也不慢,凭空落阵,增益池燚! 只见池燚操控的水流如长龙,逐渐凝聚成一只遮天的巨手。 那只湛蓝水形的大手清澈而又明亮,纯然大道凝结的形体近乎达到了完美无缺的地步! 在王复的增益之下,池燚身上的气息越升越高,逐渐凝实,恐怖! 电光石火之间,水形巨手和太阿剑骤然相撞! 爆发的威力涤荡了周遭一片。 池燚的实力竟然在一时之间,有隐隐压过了齐曜的趋势! 第290章 死里逃生 齐曜并不觉得意外。 他的投影分身只有五成的实力,池燚若是正面相抗,其实是打得过他的。 只不过池燚之前对齐曜怀有很深的忌惮,怕齐曜有什么后手,故而一直避而不战。 毕竟对于这一辈的年轻人而言,齐曜二字对于他们就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这才是池燚之前落于下风的关键。 但是池燚是一个很会抓住机会的人。 他察觉到了齐曜实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弱小,毫不犹豫地便对齐曜进行攻击! 他来不及思考这是不是又是齐曜故意示弱的计谋,他现在的想法便是快速挣脱齐曜的压制,带着王复逃出魔爪。 只见湛蓝的水行巨手猛地合拢,死死地攥住了朝他们疾驰而来的太阿剑! 一时之间水光动荡而又摇晃,无形地剑气在半透明的巨手之中不断地绞杀翻腾,激荡出一片烟火一般的波荡,两股力量不断地角逐,争斗,拼死厮杀。 湛蓝的巨手稳稳地架着太阿剑,推着这柄剑不断地震颤挪移。 池燚素来是个胆大果断之人,之前因为不明虚实故而不敢动手。 如今真正上手摸清了齐曜的底细,池燚当机立断,决定富贵险中求!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齐曜的实力下降这么多,但是池燚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毫不犹豫,趁他病要他命,压下太阿剑的剑势,步步紧逼,招招打压。 池燚在太一宗的这一辈弟子里,是仅次于薛一岳的人物。 他的实力极其强劲,仅次他们一筹。 当他全力以赴的时候,齐曜也不得不暂避其锋芒。 战斗陷入胶着的状态,池燚却在这紧要关头,对王复道:“快走!” 王复微微瞪大了眼睛。 池燚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愈发急促:“走!” 王复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但是他没有说多余的话,也没有做多余的事。 他收回手,转身就走,毫不犹豫! 齐曜当然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对手离开,他毫不犹豫地握住剑柄收力转身,像一个动作敏捷弹跳惊人的圆球,飞快地迫近了王复! 王复根本不敢回头,但凡慢一步他都根本走不了! 池燚早有所料,身形化水迅速赶上了齐曜,猛地挡在了齐曜的去路:“你的对手,是我。” 齐曜挑了下眉毛,不做废话,直接出手。 池燚跟虽然是压着齐曜打,但是齐曜的战斗天赋就摆在那里,他一时半刻也没有办法将齐曜彻底淘汰。更何况齐曜是主战的剑修,战斗越酣他的实力只会越强! 不过短短一刻,王复已经逃至良远。 齐曜越过池燚的肩头看向王复,此刻他抛却了防守,手中长剑猛地一甩,朝王复疾驰而去。 顷刻之间,太阿剑便自后背到腹部穿过,彻底将其洞穿! 但是同时,池燚抓住这个机会,死死地按住了齐曜,用了全身气力锁住了齐曜的脖颈,彻底地压制住了他! 池燚回头看了一眼王复的方向。 心阵察觉致命伤自动开启,已然带着王复离开了青铜古城。 换而言之,王复,淘汰! 池燚收回视线,按着齐曜的第三层下巴,有些复杂和不解地低头看着齐曜,疑惑地道:“你跟王复有仇?” 齐曜哼笑一声,态度依旧是温和而又镇定的,他道:“没有。” 池燚沉默了片刻,琢磨道:“……难不成……”他看着齐曜,试探地问,“你的实力只剩五成的缘由,是因为你脑子坏了?” 不然为什么宁肯输掉比赛也非要淘汰王复?毕竟齐曜可是夺冠的热门选手。 齐曜:“?” 他微微睁大眼睛,满脸的你在说什么屁话? 池燚没有再废话,而后干脆利落地拧断了齐曜的脖颈。说实话有些困难,因为齐曜的脖颈藏在下巴里,有一点难找。不过须臾,齐曜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池燚浑身卸力,松了一口气,他此时已然力竭,不过是强撑罢了,为了打败齐曜他在战斗之中动用了太多的底牌。 他不再继续纠结,淘汰齐曜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他自然不会错过。 但是池燚只短短的静了几息,便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迅速地离开了原地。 池燚从来都不是傻子。 齐曜古怪,太古怪了。 莫名其妙只剩五成的实力。 自杀式的袭击。 为了淘汰王复竟然肯放弃防御。 池燚一边觉得齐曜是不是失心疯了的同时,一边他只能猜测齐曜必有后手才能做到此般气定神闲胸有成竹。 池燚留给自己喘息的时间并不长。 只有短短几息。 但是他忽而觉得时间还是太长了。 他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池燚状态不太好。 浑身是伤,走过的地方弱水肺都泛着淡淡的红。 他近乎感到了一种头晕目眩一般的痛苦。 方才被他掐死的齐曜挺着圆鼓鼓的肚皮,白胖的面容亲和而又无害。 池燚看着他,几乎以为刚才淘汰的那个齐曜是个幻觉。 而且这个齐曜,看起来状态非常的好。 气息充沛,强盛至极! 太阿剑就跟在齐曜的身边,跟随着齐曜的步伐,一步,又一步的朝池燚逼近。 池燚一时只觉得自己好似面对一头强壮而又威严的猛兽,而他就是那一只颤颤巍巍,走投无路的猎物。 池燚吞咽了一口口水,一句话都没有说,身形散作水流,果断地溶于水中! 他没有在纠结齐曜到底是怎么做到短短时间内‘死而复生’的,现在最主要的事情就是逃命! 池燚在水中,逃命的本领是一流的。 但是很快。 他忽而觉得周遭传来一阵莫大而又浩荡的吸力! 只见池燚身后,齐曜手持太阿剑,猛然用剑划出一道圆满如意的圆弧。 一道,两道,三道—— 直至剑意搅动了整一片的水域风起云涌,浪潮起伏,动荡不止! 随着剑器搅动弱水,眨眼之间便形成了一道巨大的,以太阿剑为核心的,倒旋的巨大龙卷! 这一片的所有水流都被巨大的吸力卷了进去,随着龙卷不停地搅动! 池燚奋力地想逃抵御着逆流,但是他在奋力逃跑的同时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齐曜看着那与众不同的沉凝着向外奔腾的水流,饶有意思地看了过去,紧接着,他手中的太阿剑偏转了方向,向池燚所在的方位卷去! 于是池燚身后传来的吸力陡然加重!他化作的水流不断地往后卷去,又被他哽着一口气拼命地往外拖去! 不过短短地僵持了片刻,池燚便觉得着不是办法。 太阿剑越来越近,剑身周遭伴随着剑气搅弄的龙卷,剑意凛冽逼人,近在咫尺! 池燚身形自水中凝实了一瞬,他无奈之下,逼出了一道精血施术法,强大的灵力挟裹着弱水,强行打断了太阿剑的剑气,池燚借此机会,飞快凝聚身形,朝外逃跑! 但是齐曜的状态强盛,收起太阿剑,转瞬即至,猛地朝池燚挥斩而去。 池燚逃出漩涡已然费了很大的力气,一时之间竟然躲避不开,硬生生地受了这一剑,被斩落在地上,周遭的水流都骤然一空,可见那一剑的威力之大! 池燚的化形被打断,半身都是血,汩汩流动,几乎成河。 但是他意识还是清醒的,捂着肚子没有停留,浑噩的视线搅乱无比,濒死之时,近乎有一种神魂出窍,肉身赘余之感! 恍惚之间,他忽而在弱水未闭合的空间里闻到了一丝极淡的冷香。 池燚神智陡然一清,猛地清醒了过来。他在那一刻,余光瞥到了一个虚弱地倚靠在墙边的身影,见浑身是血的池燚看过来,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乔荷尽! 池燚猛然振作了起来,说不清哪里来的力道,纵身一扑,掐着她的脖颈,将她拦在了身前。 说时迟那时快,被剑斩空的弱水瞬间闭合,但是紧接着,齐曜已然靠近,一剑逼来—— 就在这一刻,齐曜看见了被挟持的乔荷尽,他眸色一变,手腕偏转,手中太阿剑紧急改易方向,重重地向墙上斩去! 剑气的威力炸的这一片纷乱无比! 池燚趁此机会,重重地在乔荷尽背后拍了一掌,乔荷尽向前倒去,池燚趁着混乱拼尽全力,直接逃离—— 千钧一发,死里逃生! 而被拍了一掌打乔荷尽往齐曜的方向倒了下去,齐曜下意识想去接,但是动作做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地半路刹车停住了脚步。 男女授受不亲,要是乔荷尽非要我负责怎么办? 他犹豫的下一刻,乔荷尽正好脸朝地倒在了他的脚前! 场面一时之间有一些尴尬。 齐曜偷偷往左边挪了半步,假装自己不在乔荷尽的正前方。这才俯下身子用剑翻过了乔荷尽的身子,关切地问道:“乔姑娘,乔姑娘。没事吧乔姑娘?” 乔荷尽眉角蹭破了,留些洇红,美人即便破相也有一种残缺的美感,恰如明珠有瑕,惊心动魄。 齐曜看乔荷尽的眼睛动了一下,连忙开口问问题,不是关心也不是斥骂,而是怀疑:“乔姑娘,你怎么正好在此处?” 乔荷尽:“……” 乔荷尽费力地坐起身,靠在了墙边,又给自己翻出几枚丹香氤氲的丹药吃了,这才有了几分力气搭理齐曜。 她翻了一个白眼,虚弱而又无力地开口:“……走不动。” 她半个身子都被雷电劈的焦黑,状态属实算不上好。 齐曜摸了摸自己柔软的三下巴,带了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但是在乔荷尽看来之时,又很快恢复了常态,笑意盈盈地道:“那真是不巧,正好拦在了池燚逃命的路线上。” 乔荷尽扯了扯嘴角,面无表情:“怪我拖后腿直说。” 齐曜想了想,诚恳地道:“是有一点。” 他还伸出了自己胖乎乎萝卜似的手指,拇指和食指合拢,比划了一个一点点到底是个多少一点点。 乔荷尽:“……” 乔荷尽费力地扶着墙壁站起身,道:“多谢齐道友相救。” 齐曜笑眯眯地道:“不谢,不谢,我活该的。” 乔荷尽:“……” 乔荷尽冷静道:“齐道友可曾见到徐还陆?” 齐曜笑意不减,加深了些许。 也算聪明,猜到了齐曜救她是因为徐还陆。 齐曜还没说什么,乔荷尽便继续道:“他先下在城外?” 齐曜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最后道:“确实。乔姑娘倒是了解徐还陆。” 乔荷尽没有说话,只是有一些疲惫地说道:“我的伤势至少也要半日调养,恐怕帮不到齐道友什么忙。”说着她苦笑着摇了下头,“说不定还会似方才一般,给齐道友添乱。” 齐曜沉吟片刻,最后诚恳地道:“确实如此……不如我现在就淘汰了你?” 乔荷尽还没做出表情,齐曜便又笑了起来,道:“开个玩笑,乔姑娘帮我引来池燚和王复,我谢你都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乔荷尽不知道怎么应答,只得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知道就好。 乔荷尽还是收钱办事的,进折桂会前收的好处她也没忘。 齐曜道:“那乔姑娘是先下要不先寻个安全之地养伤?” 乔荷尽神色一变,有一点欲言又止。 齐曜察言观色,体贴地道:“乔姑娘直说便是。” 乔荷尽抿了抿唇,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池燚。” 齐曜不愧是七窍玲珑心,很久就反应了过来:“乔姑娘是怕单独行动被池燚报复?”他思索片刻,道,“乔姑娘跟着我也无妨……不过刀剑无眼,下一次我不一定还能顾及地到乔姑娘了。” 齐曜意味深长地道:“乔姑娘还是要自己多保重一些。” 乔荷尽:“……” 阴阳怪气啥呢? 乔荷尽镇定地道:“这是自然。” 乔荷尽伤势太重,不太能走的动路,游泳就更不行了。 他们面面相觑一眼,最后齐曜纠结了一会儿,选择让乔荷尽抓住他的太阿剑,他带着乔荷尽走。 乔荷尽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形容,灰头土脸,身上焦黑,有够狼狈的。 行吧,原谅了齐曜嫌弃的态度。 能跟徐还陆混到一起的人,能指望他有多怜香惜玉? 齐曜带着乔荷尽往城中行去,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询问乔荷尽。 “你怎么被王复伤的这般重?” 乔荷尽道:“我和他商量的去寻第四日所需的净水丹,他突然动手,我没防备。” 齐曜若有所思,冷不丁地道:“你怎么不动手?” 乔荷尽静了一会儿,最后低低笑了一声:“我若是动手,怎么顺利地将其引来齐道友之处?” 第291章 天才即是庸常 齐曜带着拖后腿的乔荷尽在整座城里搜寻剩余参赛者的下落,至于净水丹若是能到手则是最好,不能到手齐曜也对徐辽建立的法器拥有信心。 大道三千,本就是各有所长。 徐辽若不是因为加入了齐曜的联盟,心甘情愿作为齐曜的马前卒,不然也许能凭借这一手,出其不意地进入最后的决赛。不过徐辽没有齐曜提供的财力以及人手帮衬,也不太可能建起这种规模的法器。 不知不觉,齐曜带着乔荷尽到了黑柱之林。 瑶海无极,深邃沧桑。承天之柱,通天彻地。悠悠岁月,亘古不言。 齐曜抬头顺着黑柱向上看去,穷尽眼力也看不到尽头何处。 瑶海之上并未出现过什么黑柱之林,海中也看不清黑柱的尽头,那么这一片诡异的柱子,到底是延伸到哪里去? 齐曜沉吟片刻,忽而转头问乔荷尽:“你说……阿难就是在此处淘汰了薛一岳,最后走进林中不知去向?那你们去林中找过没有?” 乔荷尽苦笑一声:“怎么没有找过?都快寻了个遍。但是不见就是不见,我之前找遍了,根本没有察觉到阿难的丝毫踪迹。” 齐曜不知道在想什么,忽而笑了一下:“你们也是胆大,敢去找剑主。不怕她一言不合就淘汰你们?” 乔荷尽表情顿时有一点微妙:“那个时候阿难虽然斩出了惊鸿一剑,但是我们都觉得这是她最后的手段……这般好的机会,错过了更教人可惜吧?况且池燚身为水法术士,感知敏锐,逃命一流。我们也是在阿难身影消失之后,才敢踏上这片黑柱之林。” 她说的在情在理,但是齐曜闻言,却摇了摇头,低笑一声,道:“若是常人,你们的决断没有错。可是阿难不是常人。” 乔荷尽下意识皱了皱眉,似有一些不认同。 齐曜看她的表情,挑了挑眉,道:“阿难未服用净水丹,竟然能在失了一臂的情况下斩杀薛一岳——这难道是什么常人能够办到的事情么?” 乔荷尽抿了抿唇,最后道:“齐道友与阿难剑主,本就同我们庸常不一般。” 齐曜又摇了摇头,像是觉得乔荷尽有一些愚钝不开窍,但是他没说什么,而是极淡地笑了一下,看不出情绪:“历数史书之上下,天才其实也最用庸常。” 他心里划过些许感叹,很快便扬起亲和的笑意,道:“算了,先去找其他选手的踪迹吧。已知的是阿难失踪,池燚逃窜,还有一人不知在哪。这青铜古城……” 应当属于东极地界了吧? 他停住了话语,没来由地想起了一个人。 齐庆酒。 一个不太相熟的哥哥,死在了东极的土地上。 齐曜对齐庆酒的感情并不深厚,并未如何伤春悲秋,只是顺着齐庆酒,忽而想起了另一个人。 听说阿难年幼时,曾经私逃出通天阁的地界,万里奔赴上衡城,最后被何家跟通天阁联手抓了回去。 乔荷尽不明所以地看着齐曜,只见齐曜话说到一半,猛地回头看向那一片通天彻地的黑柱,海底两万里,不知何处而来的光线幽冷极了。 一道纤细削瘦的身影缓缓地自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如明月出隘峡,清冷而又潺潺。 乔荷尽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口中怔怔地念道:“……阿难剑主?”她的目光惊惧的落到了阿难完整无缺的手臂之上,又从手臂,落到了阿难明显比之前丰润的面色上,“她的状态……好像更好了?” 齐曜不似她大惊失色,一见阿难就失了镇定,白白胖胖腰间配剑的富家公子对着阿难剑主徐徐一笑,亲切地道:“剑主……无恙否?” 阿难的眸子,沉静而又清澈,像是月色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潋滟而又微冷。 她的视线先落到了体积较大的齐曜身上,看了一会儿。 又顺着齐曜,落到了她身后的乔荷尽身上。 乔荷尽见她的目光投来,嘴唇下意识颤了一下,道:“剑主分明没有净水丹……” 但是她的状态为什么这般好? 难道真如齐曜所言,阿难非常人? ——— 折桂会快结束了 无奖竞猜 谁夺魁首 第292章 齐曜VS阿难 顶着阿难剑主的注视,乔荷尽保持镇定,对着阿难友善地笑了一下,盼望阿难剑主记得他们曾在仪康小院中吃过一顿红汤的缘分,不要那么快动手。 索幸的是阿难看着她良久,居然对她点了点头,而后看向了齐曜。 她提剑擦拭,漫不经心地道:“想出打败我的万全之策了?” 阿难此前和齐曜不曾会面,但是一见面却一语中的,直截了当地道出了齐曜的打算。 齐曜镇定自若,笑着回答:“还是剑主了解我。” 阿难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看向齐曜的眼里有些许兴味和跃跃欲试,轻声地道:“试试。” 阿难剑主是天下闻名的天才剑修。 齐曜是剑修圣地剑门这一辈的领军人物。 他们甚至没有真正地全力以赴地交过手。 直至今天。 阿难之前因为何叶的事情无心折桂会,直到她对东君提完要求,终于有了几分参加比赛武斗的心气。 少年总是争强好胜,阿难亦未免。 齐曜也自在地答道:“好啊。” 阿难闻言,眸色更深,从这短短两个字之中听出了齐曜的自信。 阿难倒是好奇,齐曜的底气是什么? 是她没有服用净水丹,还是齐曜自恃实力强劲? 他们这厢一看战斗一触即发,乔荷尽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而后镇定自若地道:“二位交流切磋,我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一时之间,齐曜回头看了她一眼,白胖圆润的脸上浮现一个笑容,到底没有说什么,只是又看回了阿难。 这是让她走的意思了。 奇怪的是阿难看了乔荷尽一会儿,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是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你长得……” 乔荷尽眸色一动,有些疑惑地看着阿难:“什么?” 阿难收住话题,若无其事地道:“挺好看的。” 乔荷尽:“……” 他们都听得出来,阿难原来想说的不是这句。 但是不知道阿难为什么说到一半便不说了。 齐曜回头看了眼乔荷尽。 长得怎么了? 云鬓花颜,体态婀娜。 这不是挺好看的么? 况且……齐曜笑道:“剑主同乔姑娘相识?” 阿难挑了挑眉,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齐曜于是也没有继续问,而是对乔荷尽道:“你先走吧。” 乔荷尽也不是一个蠢人。 她知道阿难跟齐曜选择放过她,都是因为她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名为徐还陆的青衫少年。 为什么呢?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很多。 上衡城中第一次见到的修理铺小工;一年之后风前郡与她交手不落下风的青衫少年;危急之刻敢在南风山算计大宗师,成功死里逃生后又开始偷偷摸摸宝石的男孩…… 他甚至能在折桂会的战场上胜过南柯那丫头。 屠春风同她说过,上衡城乃大劫之地,能从其中走出来的徐还陆,绝不是简单之辈。 如今看来,阿难剑主上门亲口承认好久不见,齐剑神的儿子又对其礼让三分。 这小子,够神秘的。 乔荷尽没有过多纠结,她点头一笑,行礼过后直接快速离去。 远离神仙打架,才有保命的余地。 溜了溜了。 几乎是她刚走远的下一刻,就感觉到身后爆发出一股极其强劲的力量波动! 乔荷尽毫不犹豫加快了速度,又走远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敢回头看去。 只见黑柱之林中心,两座遮天盖地的道法幻相正在拼杀! 像是两尊远古的巨人,手握刀剑,威严浩荡。 战斗之时搅动天地之色骤然变换,风雷震震,一时之间,竟有此界将倾之感! 乔荷尽不由地又在心底感谢了一遍徐还陆。 要不是看在徐还陆的面子上,她一个照面可能就会被淘汰了。 不过……阿难剑跟太阿剑,究竟是谁更胜一筹呢? 这才是此届折桂会,最值得讨论一事。 齐曜在此之前从不参加折桂会,也不参加其他比赛。 但是他作为剑门三子之首的地位却是十分稳当,无人异议。 外界对他的印象,最多的还是那个仪康剑城之中,天天跟一群纨绔弟子混作一处,笑呵呵的小胖子。他身上别着的那一柄太阿剑,都更像是富家公子附庸风雅的装饰品。 以及,仪康剑城的百姓看着齐曜,说的最多的都是:“看来练剑也不能减肥啊……” 是的,剑修风评被害。 齐曜之前动手淘汰其他的参赛者,都是一击必杀,除了池燚这个仅次于薛一岳的人物之外,废了些许功夫,甚至不得不重新投影。 就这还被池燚那小子抓住机会逃跑了。 外界对于齐曜的水平,都摸不太清楚。 知道他很强,但是不知道这个小胖子剑修到底多强。 阿难也不知道。 直到这一刻。 太阿剑。 天地之剑。 此剑出鞘。 人间作两分—— 一股浩荡而又巍峨的剑气充斥整片天地,镇压万物,不得动弹! 阿难一时之间,如被这一片界域的天地强行镇压! 人之力,何能挣脱天之力? 阿难的面色凝重了许多。 圆融境之间的战斗。 更是大道与大道之间的对决。 春生之道,抑万物而春发。 她绝不甘被镇压。 一股极其细微而又极其坚韧的剑气在这一片被镇压而显得凝固死寂的天地间探出一线! 而后见风就涨,瞬间席卷一切! 那是一个嚣张跋扈的春天。 清湛的剑气肆意的璀璨着太阿剑所镇压的这一片天地。 凛冬不可抑其生,天地不可令其死! 一剑过后。 两人旋身各退一步。 阿难看向齐曜,似笑非笑:“你的实力,怎的只剩半数?” 胖头鱼剑修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气道:“折桂会群英荟萃,剑主见笑了。” 阿难嗤笑一声。 齐曜这小子,张口就是胡说八道。 “你就想用这一半的实力打败我?”阿难问道。 齐曜思索片刻,而后一笑:“试试。” 阿难眼里闪过一丝被轻视的怒意,而后压抑情绪,点了点头:“好。” 她是天下闻名的剑修,齐曜对上她甚至都不肯全力以赴,这无疑是对阿难的折辱。 阿难不再留手。 她出剑。 剑气纵横,天倾云破! 在她凶猛的攻势之下,齐曜的太阿剑也失了镇压天地的气势,节节败退! 最后齐曜的道法幻相上出现了丝丝缕缕的裂纹—— 阿难毫不留情,趁胜追击,一剑斩去! ‘咔嚓。’ 一道极具穿透力的碎裂声在整片天地响起! 下一刻,那在空中威猛无比的太阿剑幻相被阿难剑硬生生地斩断! 顷刻破碎、消散! 阿难剑气一往无前,冲势不减! 直至齐曜躯壳,直接将其斩成两段—— 剑气肆虐之下,齐曜的身形直接被霸道的剑意绞杀殆尽,在原地消散! 阿难收回剑,微微眯起眼睛,神色却不见轻松,反而有一些凝重。 她四顾周围,直觉疯狂预警,觉得事情并没有这般简单。 齐曜怎么可能在苟了这么久之后,轻易地被她剑斩落败? 身后的水流忽而传来细微的波动。 阿难猛地回身看去。 已然被她一剑斩落的齐曜竟然又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更甚至于,对方身上没有被剑气损伤的痕迹,连那一身锦绣华服都没有丝毫的破损! 阿难惊讶地看着齐曜,最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就是你的手段?分身?” 齐曜有些腼腆地笑了一下:“见笑。” 阿难啧了一下,不屑地道:“你打算耗死我?因为我没有净水丹?” 齐曜老实地点了点头:“嗯,是有这个想法。” 还‘嗯’? 阿难气笑了:“这就是你想出来的万全之策?” 齐曜拍着圆溜溜的小肚子,像是有点没心没肺的模样,笑呵呵地道:“何妨一试?” 第293章 大家长得都跟鬼一样 在阿难第五次砍死齐曜的时候。 素来镇定从容的剑主终于觉得不耐烦了。 她看着齐曜又从黑暗中踱步飘了出来,压抑着怒火道:“剑修素来讲究速战速决一击必杀,你这是什么鬼蜮伎俩,拖泥带水,没完没了的?!” 相较于阿难,齐曜的情绪就稳定了许多。他眉目舒展,笑眼弯弯,如沐春风:“所以说刻板印象要不得。世人尚且是千般模样,万种风情。况乎剑修?剑修不也是人。” 阿难冷笑一声:“巧言令色。”她剑指齐曜,“你不可能有无穷无竭的分身,我倒是要看看,你到底能死去活来几回?” “说起这出。”齐曜似笑非笑,目光如炬,似要撕开阿难红粉皮相,窥见沥血真章,“剑主并未服用净水丹,却能在弱水之中久处不毙,还真是超出常人,出人意料啊。” “比不得太阿剑神通广大,造化神功,死而复生。”阿难闻言微微眯眼,眼中神光湛然,冷厉至极。 随着她的话音一落。 弱水之中,已是短兵交接,铿锵作响! 阿难剑与太阿剑。 神剑交锋。 风云色变,地海不宁。 一战战至良久。 在齐曜第十具分身走出来的时候,阿难的脸色彻底地阴沉了下去。 一股深浓的忌惮涌上心头。 她忽而觉得若是真的这样下去,齐曜或许真的能耗死她! “你这么想夺得魁首……”阿难也不是傻子,“所以才会畏首畏尾,多般手段,宁可与我周旋,也不肯同我正面交锋!” 齐曜便笑道:“第一次参加折桂会,胜负心重,剑主莫笑。” 阿难这次没有直接动手。 她目光沉沉地落到了齐曜身上,似刀剑切肉,剖析着对方的一寸一厘。 未至化神不可分神。 不到大宗师大道不满。 那么圆融境巅峰的齐曜定是用了其他手段作为媒介,这才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分身与她周旋。 那么,是什么手段? 秘术?阵法? 蛊虫?丹药? 还是神器? 在阿难第十一次斩杀齐曜的时候,她排除了秘术。 术法多诡谲,凭借大道施展,必会在神魂之上遗留痕迹,齐曜垂死之死并无道韵遗留。 在阿难第十三次斩杀齐曜的时候,她排除了蛊虫和丹药。 齐曜肉身气息极为清澈,经脉通顺,剑骨无瑕,没有丹药遗毒,也没有蛊虫爬噬的痕迹。 在阿难第十五次斩杀齐曜的时候,她陷入了犹豫。 有阵法痕迹,但是不深。 但是若是法器……有什么法器能做到这个地步? 在齐曜第十六次走出来的时候。 他忽而停住了脚步。 只见在连番战斗之中虽显狼狈但是依旧不减出尘风姿的少女提着剑,对着他,忽而一笑。 一笑陡生温。 齐曜对少女绝世的美貌没什么触动。 他身负魔相,世界离乱。 在他眼里大家长得都跟鬼一样。 阿难顶多是一只没那么恶心的鬼。 齐曜视容色如枯骨,一视同仁。 美女在他这里没有特殊待遇。 所以阿难突然一笑,就像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突然故作和善,齐曜瞬间汗毛乍起,心中陡生忌惮。 在他满心的警惕之下,只见少女盈盈一笑,手中长剑轻飘飘地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收了起来。 阿难笑问:“你能分身……是因为法器?” 世界好似突然传来的擂鼓之声。 但是齐曜发现,那不是擂鼓之声,那是他如雷一般的心跳声。 阿难死死盯着齐曜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个小胖子剑修本来十分警惕的模样,结果在她说出猜测之后,浑身紧绷的肥肉一垮,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阿难:“?” 我猜错了? 那不是法器?就是阵法? 只见小胖子剑修又恢复了镇定。 他的笑容可爱可亲可恶:“剑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阿难:“?” 阿难维持着高深莫测的面容,心里一时之间举棋不定。 阿难还没有开口,齐曜却是先开口了:“剑主的灵力……似乎状况愈下啊?” 齐曜的语气里很难没有幸灾乐祸。 他拍了拍自己颤巍巍圆滚滚的肚子,故作姿态,惊惶地道:“早点结束也好。被剑主杀了十六回,属实教人胆战心惊,恐惧不已。噩梦……还是早点结束的为妙。” 阿难:“……” 属实是阴阳怪气到了极点。 阿难目光深沉地看着齐曜,久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 场面一时之间陷入了僵持。 她不动手。 齐曜动手。 他提起太阿剑,笑道:“剑主,手段而已,还是快点结束战斗吧。” 他像个激射而出的圆球,猛地拍到了阿难的身前! “铮——” 齐曜一剑斩下! 电光火石之间,阿难反应极快,提剑格挡。 伴随着她的动作的,是他们四目相对之时,阿难忽而极轻地勾了唇角,笃定地道:“你借用的手段,就是法器!” 小胖子剑修好整以暇,回以一笑:“剑主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们的所有情绪都被隐藏进那一副镇定的面容之后,看不出分毫端倪。 在那点长剑交锋之上的,是另一场更莫测的心理博弈。 他们继续默不作声的交战。 但是很快,阿难忽而抽身而去,脱离战斗,毫不犹豫地朝着齐曜方才走来的方向疾行而去! 齐曜眼里闪过一丝阴沉,身形一动,轻而易举地坠在了阿难的身后,闲聊一般的开口,笑呵呵地道:“剑主,打到一半,去哪儿啊?” 前头的阿难冷笑一声,道:“你没发现吗?” 齐曜:“哦?” 阿难语气冰冷:“你前五次重生,都是在距离不远处。但是十次之后,你出现的越来越慢,乃至于方才,第十六次,你走了一会儿才过来。可见一次次的重生,对你也不是没有影响的。” “齐曜,你的分身重生根基,在这个方向——我没猜错吧?” “阿难剑主倒是很会发挥想象。”齐曜面不改色,笑呵呵道。 “齐曜,别把别人当傻子。”阿难啧了一声,加快速度,如白虹贯日,灵力横扫过路的每一片土地! 齐曜只有五成实力,一时之间,被她远远的抛在身后。 很快。 阿难停止飞剑去势,落到了一片平平无奇的破败屋栋之前。 她看着这片屋栋,直接一剑斩去! “轰隆——” 一声剧烈的波荡传开。 屋栋前的障眼法被破开,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齐曜姗姗来迟,骤然大喝:“阿难!” 一片水波硝烟之中,阿难回头一顾,笑意冰冷而又玩味:“抓住你的马脚了,齐曜。” 言罢,她不再留步,提着阿难剑径直朝屋子里走去! 入目的便是一个巨大的机械操作台。 一个造型诡异的半透明圆柱,上面有很多接驳的链接口。 在她接近的那一刻,地面陡然探出无数的炮台,猛地朝阿难轰去! 阿难反应极快,手中长剑如飞花逸散,连斩数十道剑光! 在极其强烈的对撞波荡之下,炮口一个一个被斩落。 那陡然亮起的阵法结界也在剧烈的能量爆炸之下开始脆弱的摇晃起来! 此时阿难身后斜生一剑! 太阿剑猛然窜了过来,抵住了阿难凶猛至极的剑招! 阿难旋身与终于赶过来的齐曜周旋,两人一言不发,手里却瞬间过了百招。 齐曜拼命拦在了阿难身前,阻止她继续向前的步伐。 阿难可不会如他的意思。 就在太阿剑刺进阿难肩头的那一刻。 少女右手放开阿难剑,左手抬起抵住太阿剑猛地用力。 太阿剑被她硬生生逼退,伤口染红一片水流。 而那被放开的阿难剑——已然直直地插进那阵法结界之中! “咔嚓!” 皲裂之声蔓延,阵法瞬间被阿难剑溶解殆尽! 齐曜挂在脸上的镇定被这一剑惊得破碎,一张笑面首次流露出阴沉冷漠的底色。 他放弃进攻阿难,转身就要冲进屋栋之内。 但是阿难比他更快! 余光之中划过一抹清逸的虚影,阿难已然拔起插进地上的神剑,闯进屋中! 阿难回头看向面色难看的齐曜,笑了 她的笑张狂而又灿烂,伴随着的是她陡然下落的剑招。 她当着齐曜的面,一剑摧毁了这精心布置的操作室! 齐曜苦心孤诣的心血瞬间被摧毁殆尽。 一片晦暗混沌水之下,在碰撞的水流间隙之中。 被摧毁了天书投影根基的齐曜看了过来,他脸上难看的神色已然散去,又被水融化成一片的可亲,他的身形如松,稳立原地,像是浩荡流离的海域之中,屹立了千万年的山岳。 齐曜对上阿难的眼睛,勾起了唇角。 第294章 不穷剑不在 下一刻,山岳被沧海吞没殆尽。 齐曜的身形闪烁了一下,彻底的消失在了原地。 阿难松了一口气,啧了一声。 “输就输了最后还非得高深莫测的笑一下,想吓死谁呢?”她讥讽地吐槽了一句,一挥手将所有浑浊的水流挥散,清澈的弱水重新充斥着这一片领域。 弱水带来的不止是清晰的视线,还有愈发深重的,啃噬肌骨的痛楚。 阿难揉了揉手腕,动作几不可觉的凝滞了几分。 不过她并没有放松警惕:“齐曜这小子,真身在哪里?” 她在这间操作室里看了一圈,设备都被她摧毁的七七八八,而且她是一个剑修,炼器的门道她也看不太明白。 不知何处,忽而传来了机械转动,齿轮咬合的古怪动静。 像是妖魔藏伏安处已久,忍不住露出了一鳞半爪,白牙尖锐森森。 阿难紧握长剑,四处环顾。 光线混沌,暗藏诡谲。 她忽而低下头去—— 那诡异的声响——是地底传来的! 地面突然下陷,水流倒灌而去! 阿难被突然的水流冲劲打的一个措手不及,身形晃动了一下,又很快稳住,逆着水流方向朝外飞去。 但是一道剑光忽而从天而降! “齐曜!”阿难辨认出那个圆滚滚的身形,咬牙切齿地道。 齐曜对着阿难一笑,手中太阿剑忽而爆发出一阵极其浩盛的光晕,与日争辉。 海底陡生大日。 照得此世一片明朗! 天地日月,此为熔炉。 那一剑。 不愧齐曜身为剑门弟子之首的地位。 风采当绝世。 阿难应对不及,被那一剑直接镇压至那个深邃的地陷空窟之中! 可是阿难也不是吃素的。 很快又有一道清冷如雪月一般的剑光自深窟之中飞了出来。 少女手持阿难剑,硬生生地抵御住了倒灌的海水,镇压她的太阿剑。 她用剑斩断了这束缚她的一切! 但是与之相应的,是阿难浑身是血,被反噬的剑道以及无处不在的弱水折磨的浑身伤痛。 但是少女洁白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的痛楚,她只是抿着唇,沉沉压着眼眉,向外疾行—— 可是齐曜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地陷之处陡然伸出数根银白色的,坚固无比的机械臂,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宛如凶猛的蟒蛇,猛地缠绕上少女纤弱的身形,链接口钻进阿难的血肉,鲸吞一般吞咽着阿难的灵力! “齐曜!” 阿难向上飞去的趋势陡然一顿,一点、一点地被那诡异的手臂拖下深渊。 齐曜手里的太阿剑镇压着阿难,他对着阿难一笑,好声好气地道:“剑主实力出众,曜不敢轻敌,手段多了一些,剑主莫怪。” 阿难浑身的灵力都在燃烧,跟太阿剑,跟倒灌的弱水,跟机械臂角力。 场面一时之间僵持在原地。 阿难咬牙切齿:“你是故意引我发现你的马脚的?!为的就是在此设下埋伏等我?!” 齐曜叹气:“那倒是没有。不过这只是一个后手罢了,谁知道剑主没有服用净水丹还这般难缠,在下被剑主杀了十六次,实在是后怕。只不过剑主是个聪明人罢了——” 齐曜眉眼弯弯一笑:“我最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了。” 聪明人只会相信自己的判断。 她自己察觉到的漏洞。 她自己找出的马脚。 她自己发现了敌人的弱点。 那她为何不信? 齐曜本来不想动用这个后手。 因为那牢牢制住阿难的机械触手是从天数投影的核心链接器传来的,将会拖着阿难,通过在地下设置的传送阵,将其扔进深壑之中! 它之前只在青铜门外,徐辽被打入深渊之后,淘汰那些选手时现过身形。 齐曜本不想动用。 但是阿难,着实难缠。 她出乎意料的强大。 若是齐曜没猜错。 阿难此前就分魂受损,实力本就打了折扣。 又在此前对上了嵇玉成,薛一岳等人,更是雪上加霜。 更别提她从始至终都是硬扛着弱水的侵蚀在跟齐曜角力。 可谓是人中豪杰,彪悍至极。 可惜这个后手只能用一次。 若是此次没有淘汰阿难,那么齐曜也只能选择真身进入青铜古城了。 听完齐曜挑衅的话语,阿难深吸一口气。 之前被东君修补好的状态在连番的战斗以及弱水的侵蚀之下消弭殆尽。 她已是强弩之末。 阿难清亮而又坚韧的目光落到了齐曜的身上。 齐曜脊背一寒,电光火石之间,他反应极快,毫不犹豫调动这一具投影分身的全部实力,又出一剑。 但是比不过,完全比不过。 一片浩大的,溶解整个世界的白光之中。 齐曜破口大骂:“你他妈疯子啊!你玩不过就自爆——!” 阿难浑不在意,她连分魂都敢割,还怕这个? 她历来不会让自己吃亏。 淘汰之前,她要拉齐曜垫底! 白光消逝。 阿难,淘汰! 齐曜神魂震荡,受损太严重,不得不在那一刻,选择放弃投影分身! 就在他解体的那一刻,身边的水流忽而一动。 齐曜瞪大眼睛。 只见不知潜伏了多久的池燚忽而从水中现形,他的眼睛如蒙了一层雾气一般,灰沉沉的一片。只见池燚直接上手,紧紧地抓上了齐曜的第二层脖颈—— “你也想捡我的漏?”齐曜怒了,被阿难那个疯子感染的,反正这个分身也没有用了,他干脆利落地也选择了自爆! “轰——!” 白光吞噬了齐曜跟池燚的身形。 池燚,淘汰! . 驻扎之地。 齐曜猛然睁开眼睛,倒在地上,咳出好几口血。 他的眼前落了一片青色的衣角。 齐曜抬起头,费力地看去。 徐还陆低着头凑过来,正瞪大眼睛地看着他狼狈不堪,神魂衰弱的样子。 两只眼睛都写满了:齐曜,你也不行啊? 齐曜:“……” 齐曜擦干净唇角:“你想做什么?” 徐还陆直起身子,却没有收回视线。 他说了一句齐曜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齐曜不禁皱起眉头,看向徐还陆。 青衫少年遗憾地道: “可惜,我的不穷剑不在。” —— 小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齐曜你也不行啊! 第295章 半是魔相,半铸金身。 少年背着光,看不清眼眸,只觉得那琥珀色的瞳孔被晦暗的光线晕染,像是掩藏在暮色之中的残霞鎏金,暗地涌动的熔浆,是一种隐约可窥的色彩。 齐曜看着他,眉头一皱,有些迷茫地问:“不穷剑……什么东西?怎么了?” 徐还陆没有再说,而是伸出手,拉了一把又胖又虚弱,起身都费劲的齐曜。 齐曜借着他的力道才站了起来,不由地叹气:“阿难真是……悍勇无比。” 实力和决断,一个不缺。 齐曜准备的重重后手,一个没落下,全给阿难用上了,才将其淘汰。 操作台上,器灵缩小了数倍,近乎只剩巴掌大的身形坐在上面,玩味地笑道:“解决掉阿难,你花了天书投影积蓄的九成能量,但幸好剩下的都是我们的人了——这么说,魁首已经被我们收入囊中!” 齐曜擦干净嘴角的血,点了点头,刚想点头赞同,但是他性子稳妥,便道:“不到最后一日,不好下定论……除了徐还陆跟乔荷尽,还有一个人的行踪下落不明,不是吗?” 器灵闻言皱起眉头:“也许早就被淘汰了,我在青铜古城和驻扎之地都没有发现其他参赛者的痕迹了。” 齐曜几不可觉地松了一口气:“也罢,等今日过后,道藏仙子通告之后,那最后一人还在不在,就可见分晓了……呃……” “呃——!” 齐曜的身形忽而摇晃了一下,像是一座突然崩塌的山岳! 他有些不清醒的动了动脑袋,像是一个不倒翁似的原地晃荡:“——咳咳咳!” 器灵陡然起身,飘窜了过来:“齐少,你怎么了?” 齐曜只觉得头痛欲裂,神魂之中忽而传来了尖锐至极的痛楚,像是有无数铁锤不停地在开凿他的大脑,又像是数万只蚂蚁在啃噬大脑,密密麻麻,发胀发痛,令人恨不得开颅取脑,逃离这难以忍受的痛苦。 “啊……!” 刚刚站起来的齐曜又痛苦地蜷缩了下去,像一个球一样抱着自己的脑袋,抑制不住地痛呼出声。 “怎么了?脑袋痛?” “天书投影的后遗症吗?我就知道徐辽那小子不靠谱!……还是阿难留的后手?”器灵急死了,在齐曜身旁不停地打转。 “不……”齐曜另一只手撑着太阿剑,魔相趁势落进下石,世界在他眼里愈发恐怖丑恶,飞舞在他身边的器灵都像是狰狞的恶鬼在垂涎他的血肉,人间颠倒,天旋地转,他身处其间,费力地从喉咙里吐出带着血腥气,铁锈味的第二句话,“不是……” “你什么意思啊! ”器灵使劲拽齐曜的头发,烦死了,“我救不了你啊。我只是器灵,不是齐规!” “……不是阿难。”齐曜恼火地看了在他眼里,正在吃他头发的恶鬼器灵,努力维持神智,而这个视线角度,他正好越过了器灵,看向了好整以暇站在后方的徐还陆,“是……” 徐还陆站在在齐曜恐怖而又恶心的视野之中。 在满世界的妖魔恶鬼,三千万相里。 少年的形容殊为怪异。 半是魔相,半铸金身。 但是齐曜还记得见徐还陆的第一面。 擂台之上,那个算计了南淮小公主的少年在他眼里顶多算是个不那么丑的鬼。 怎么在这个时候突然改变了模样了? 但是齐曜那痛楚的脑子装不下太多的念头,他的思维一片混乱,像是泥泞的,散发着恶臭的,浑噩的臭水沟,他需要费劲全力才能保持一线清明。 他操纵肉体,喉咙,唇舌,最后吐出一个名字,“是……” “——燕嵋山!” 在齐曜混乱至极的感知之中,忽而传来了一声嘲讽而又轻佻的笑声。 回荡在整个世界,空荡而又诡异。 “齐曜,你这魔相之体,可真是魂修最好的养料啊。” 只见齐曜的视线之中,诡异扭曲的世界里,突然出现了一个英俊而又邪翳的少年。 其人身披绮绣,腰悬断念剑,眉目细长而又锋利,显出几分刻薄和咄咄逼人的气势。 正是那个被池燚背刺而淘汰的离京少主。 燕、嵋、山! 但是除了齐曜。 器灵和徐还陆好似都没有发现燕嵋山的存在。 听见齐曜吐出来的名字,器灵瞪大眼睛:“燕嵋山?他没被淘汰——” 器灵构建的模板是齐规,齐规的思维素来敏锐,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它的脸色十分难看:“所以那最后一个不见踪影的人,其实就是燕嵋山!只有他一介魂修,能附在神魂之上教人难以觉察。对,对!——你还记得吗?最后不知死活突然跑出来要跟你同归于尽的池燚——他不是池燚,他是被燕嵋山控制的魂傀罢了!天书投影到底是凭借你的神魂操控,燕嵋山在那一刻跟着你的神魂,突破了青铜古城的限制,随着你回到了驻扎之地!这才是破解天书投影的唯二方法!” 另一个方法是破坏法器的连接器。 器灵飞快地想着还有没有解决之法:“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你重新连接上天书投影,我进入你的神府?——快,快!徐还陆,你也想想办法啊。” 一直事不关己地站在旁边的徐还陆闻言,平静地叹气:“我不是说了么?不穷剑不在啊。” 不穷剑。 ——本名黯然销魂剑。 大秦皇帝赠与雪国少主的神剑。 可直刺神魂而不伤肉体凡胎。 故而徐还陆之前在可惜,不穷剑不在身侧。 器灵听不懂徐还陆所言的不穷剑是什么,但是他很明显地察觉了徐还陆的这番话透露出的其他意思:“你早就知道燕嵋山附在了齐曜的神魂上!你为何不早说!” 徐还陆平淡地看了器灵一眼,视线又落回了痛苦挣扎,以至于灵力外泄,使得周遭一片都被灵力肆虐的齐曜身上。 他摇了摇头,淡道:“齐曜神魂孱弱而燕嵋山魂道势盛,我要怎么在燕嵋山的眼皮子底下提醒他?万一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吞了齐曜的神魂怎办?” “那池燚呢?你能洞察燕嵋山的踪迹,没道理你之前跟池燚一处的时候不知道吧?”器灵恶狠狠地道。 徐还陆诧异地道:“我见池燚栽跟头还来不及,又怎会去告诉他?” “况且——” 徐还陆的眼里含着几分几不可觉地忌惮,道:“你以为燕嵋山,只附身了一人吗?” 器灵:“……什么?!” 徐还陆摇了摇头,叹气:“——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燕嵋山的魂道引子,只是或多或少的区别罢了。” “魂道无形,身化千万!” “他能随时随地的回收和转移神魂,我们时时刻刻都处在燕嵋山的监视之下——我怎么敢说?那些被淘汰的选手里,有不少是燕嵋山动的手——” “魂道诡谲,难以对付。” 折桂会中,没有一个简单的角色。 最早被淘汰的离京少主。 其实不动声色地掩藏到了最后。 第296章 美丽新世界 “啧。” 一道有些不耐地啧叹声响起。 燕嵋山走近齐曜,手里还拿出还没新鲜够劲的断念剑,对着齐曜这个剑门领头弟子上下比划,嘲讽地道: “你神魂方才被阿难重创,竟然还能撑到现在?我倒是低估你了。” 齐曜费劲地抬起眼睛,他的眼里尽是猩红,血丝蔓延,太阳穴高高鼓起,青筋鼓动。 他没有回答燕嵋山的废话,而是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在魔相幻境之中,他和燕嵋山是两个难得的四肢齐全周正的人类形体。 “你还想反击?”燕嵋山嘲讽地道,“你吞了那么多的参赛选手的灵力,这倒是给了我机会在其中浑水摸鱼,壮大我自己的魂力。说到这里——” 燕嵋山勾勒出一抹阴翳邪气的笑容,玩味地,故意地,挑衅地说道:“我还要多谢齐少呢。” 齐曜话一向多的不似剑修。 直至此刻。 他一言不发。 惊鸿一般的剑光直直地朝那喋喋不休的魂修斩去! 名剑太阿。 天地正道之剑。 镇魑魅魍魉,诛妖魔万相! 他当初择太阿为本命剑,正是借着太阿剑的剑气压制自己的魔相。 燕嵋山认为齐曜的神魂跗骨魔相是魂修绝佳的温床,是齐曜恐惧的源头。故而他利用魔相瞬间掣肘齐曜,搅乱齐曜的神智。 但是他不了解齐曜。 他以为魔相是齐曜恐惧的源泉,是他痛苦至极的隐秘。 但是魔相与齐曜相伴而生,是齐曜自小到大,最熟悉的存在。 他早就过了恐惧它的时候。 那一道剑光照得世界一片寂静的褪色般的苍白。 燕嵋山有几分惊讶,但是怡然不惧。 实力差距摆在这里,齐曜不过垂死挣扎罢了。 他咧出一抹兴奋的笑容,提着断念剑就冲了上去! 金戈交接之声,灵气余威荡平了这周遭的一切! 齐曜在那一剑之后,连退几步,猛然地吐了一大口血:“咳——!” 燕嵋山勾唇笑道:“齐少糊涂啊,我们现在可不在现实世界,而是在你的神魂之境中,造成的所有伤害,可都是作用在你的神府之中——你如今神魂虚弱,可要小心一些,伤了根基,没个几年修养,可好不过了!” 齐曜擦去唇角的血,充耳不闻,又挥去一剑。 燕嵋山摇了摇,便笑道:“行吧,你执迷不悟,我也无须手下留情。刚好有个剑门天才陪我试剑,倒是个不错的陪练!” 刹那间。 太阿剑与断念剑正面交锋。 琅琅剑声,不绝于耳! 但是很快。 落入下风的竟然是燕嵋山。 即便齐曜顶着神府动荡的痛楚跟燕嵋山对上,在剑道交锋之中,燕嵋山依旧占不到什么优势。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燕嵋山一个魂修才拿到天阶剑器没几天,想在齐曜这个剑道圣地,天才中的剑道天才手中,凭借剑道胜过他,根本不可能。 若是在剑道上输给燕嵋山,那简直是对齐曜十几年来剑道修行的折辱。 剑道之上输给阿难尚且情有可原,输给燕嵋山,那真的是开玩笑了。 “铮——” 一道清湛的光芒的划过。 是的。 燕嵋山的剑又被挑飞了。 谁让他一个魂修总是勇敢地用剑去单挑那些剑道天才们。 燕嵋山的右手被太阿剑气划了一道极大的口子,从掌心贯彻到了小臂之上,神魂上的伤势成倍增长,很难修复。燕嵋山看了眼手上的伤口,气笑了,他一招手,隔空摄取回断念剑,怒极反笑,道:“行,不陪你玩了。”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 整个世界仿佛都诡异的扭曲了一瞬。 一种寒冷迫人,洞彻肌骨的压迫感传来,伴随着的是一种神魂晃荡的轻微的晕眩之感! 霎时间,那些在整个天地逡巡的魔相恶鬼瞬间都朝齐曜蜂拥而去! 一时之间。 恍若地狱。 但是更疾更快地是那柄克制妖魔诛邪除恶的太阿剑。 仿佛深邃冰冷,黑暗恐怖的地狱之中。 陡然升起了一轮浩荡无极的大日! 一剑祭出,那些攻上来的妖魔瞬间摧枯拉朽般湮灭! 像是被融化的蜡烛,呈现出恐怖的形态。 齐曜果然实力强劲。 不愧是能设计淘汰阿难的天骄之子。 但是燕嵋山此前修身养息,还吞没了大量的魂力,此时正是全盛之时。 齐曜越强,他只会越兴奋。 只见齐曜击杀恶鬼的速度根本跟不上魔相补充的速度。 源源不断地妖魔在燕嵋山的助涨之下,前仆后继地朝齐曜袭去。 此消彼长之下,齐曜很快便应对不及,遍体鳞伤。 但是更危险更恐怖的。 却是齐曜的神智越来越不清醒了。 他的眼前。 那些恐怖至极的魔相好似在某个瞬间发生了变化。 变得…… 干净而又明丽。 肮脏的沼泽化作清澈的泉流。 犬牙互差,棘突凹陷的背刺化作连绵起伏的青山。 狰狞恶心,恐怖至极的恶鬼化作了清秀周正的脸容。 电光火石之间,像是在某个碎片的间隙之中。 他终于窥见了正常的世界…… 齐曜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是什么? 从小到大,他的世界,都是这般,恐怖而又扭曲的。 于是那些青山绿水,落到了他的眼里。 他不觉得美丽……他只觉得怪异。 像是某种常识被硬生生扭曲的感觉。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眼睛烧灼般的痛楚,头晕目眩,有点想吐。 但是齐曜不舍得眨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色彩,一时之间陷入了恍惚。 但是他恍惚。 燕嵋山却不会恍惚。 他只会变本加厉,蚕食齐曜的神魂! 燕嵋山有些好奇地看着被淹没的齐曜,看着他脸上空白而又凝滞的神情。 “我让他见到最想见的事物……但是他看到了什么?竟然这么入神?丢盔卸甲,防御都不要了。”燕嵋山高高挑起眉毛,兴致勃勃,“那可便宜了我,齐曜的神魂,可谓大补之物啊!” 梦想当个剑修的燕嵋山又兴冲冲地提起了他那把断念剑,朝齐曜冲了过去,打算借此机会直接一剑了结了齐曜。 这些天骄之子底牌一个比一个多。 还是趁人病要人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一过去,仿佛摩西分海一般,那些妖魔自动地给他让出道路。 燕嵋山咧嘴一笑,白牙森森:“齐曜,你也有今天啊!” 话音一落,他毫不犹豫地将断念剑刺了下去,直直地对上了齐曜呆滞的面门。 “铮——” 变故突生! 一把骨刺突起,洁白如玉的长剑突然横来,直直地架住了燕嵋山的那柄断念剑! 燕嵋山眉头瞬间隆起山丘,他阴恻恻地目光顺着长剑看去。 只见一位神色沉静,身形高挑的少年执着骨剑,牢牢地挡在了齐曜的身前。 少年看起来年岁不大,眸色浅淡,几乎琥珀的色泽。他硬生生地接下了离京少主的全力一剑,竟然手都不颤,只是脸色苍白了几分。 燕嵋山眯起了眼睛,意味不明地道:“是你?” 徐还陆没有说话,只是寸步不让地挡在齐曜身前。 燕嵋山继续开口,若有所思,试探地道:“你是怎么绕过我的感知,进入齐曜的神府之中的?”他勾起笑容,冰冷而又玩味地看着对方,试探地道,“送剑童子……?” 徐还陆:“……” 少年镇定的表情好像裂开了。 —— 小陆:出门在外,别叫网名!! 第297章 金 山脉诡谲,暮沉吞月。 在这个齐曜眼中的诡异扭曲的人间之境中,弥漫着彻骨的寒意,侵入骨髓,令人手足皆冰冷。 面对燕嵋山的问话,徐还陆没有开口,只是沉默。 但是他没有开口,有人替他开口。 只见徐还陆的背后爬出一道半透明的影子,正是耗尽了九成能量的缩小版器灵。器灵直接伸手指着燕嵋山,气势汹汹,狗仗人势,大声道:“跟他废话什么,燕嵋山睚眦必报,心肠狭小,还不快……跑啊!” 这一个回马枪打的,那叫一个猝不及防。 燕嵋山:“……” 徐还陆:“……” 电光火石之间,燕嵋山冲了过来,徐还陆回头一下捞起齐曜……没捞动,于是就用骨剑往地上一划,破开一个空间,一脚把齐曜踢进了空洞之中,他也跟着直接跳了进去。 他们动作太快,徐还陆那一脚也踢得十分果决,毫不犹豫。燕嵋山竟然一时之间没有追上他们的动作。 燕嵋山看着逐渐合拢的地面,微微皱起眉头:“竟然还能在齐曜的神府之中直接破梦,齐曜这么信任这小子?” 神府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地方,徐还陆和那个器灵能进来已经是出乎意料了,竟然还能携带着主人的意识在对方的神府之中随意穿梭,实在是出人意料。 燕嵋山不再多想,他也同样划开一个空间口子,追寻着对方的踪迹,跳了进去。 ——不光是燕嵋山这边疑惑。 器灵那边也震惊住了:“你怎么能在齐曜的神府里自由穿梭?你难不成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不对啊,齐曜亲兄弟挺多的,他防备的要死,不可能让人随意在神府里动作啊。” 徐还陆没有回答,而是拍了拍死猪一样的齐曜:“醒醒?” 齐曜没反应。 于是徐还陆直接倒拿剑柄,一下重重地敲在了齐曜的头上! “嘭!” 器灵被这一下吓得眯起了眼睛,躲到一边:“我靠,你这么暴力,不能温柔一点么?” 听着都替齐曜疼。 但是齐曜还真的晕乎乎的清醒了过来。 他摸着脑袋上肿起来的大包,看了收起长思剑若无其事的徐还陆。 徐还陆背过长思剑,镇定地跟他对视:“清醒了?” 齐曜摸着脑袋的大包苦笑:“不醒也难。”不过情势紧急,齐曜没有问多余的问题,而是立马道,“跟燕嵋山在我的神府之中捉迷藏没有用的,他身为魂修,现在又魂力大涨,正面相抗恐怕殊为艰难。若是想要打,只能想办法跟他周旋。”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而传来了一阵波动,空间扭曲,燕嵋山竟然这么快就追了过来! “燕嵋山……这么快,怎么逃?怎么周旋?”器灵眉目阴沉,恨恨道。 一向是笑面的齐曜也沉下了神色,似是觉得难办。 但是燕嵋山可不会等他们想出办法再动手,他直接缩地成寸,绕过徐还陆,目标明确的出现在了齐曜身前。 不管器灵和徐还陆到底是用什么手段进入齐曜的神府,燕嵋山眼里的主要对手还是身为剑门天才的齐曜,只要解决了神府主人,那么进入的灵魂也很有可能跟着迷失,跟着神府之主一同覆灭。 他的动作太疾太快,电光火石之间,齐曜被他掐着脖颈,挟制住了。 但是齐曜反应也不慢,那太阿剑直接深深地插入了燕嵋山的腰腹! 燕嵋山的面容狰狞了一瞬,他手里加重力道,齐曜的神魂不停地被他吞噬,鲸吞一般的架势,顷刻之间,齐曜的神魂便几近透明。 器灵惊呼:“齐曜!” 刹那间,只见一抹白光划过。 那正是从燕嵋山身后抵住他脖颈,然后狠狠地将燕嵋山的脖颈往后压的洁白骨剑! 骨剑锋利,直接陷入了燕嵋山的脖颈,将近切了一半! 还是燕嵋山反应很快,直接向后倒去,这才止住了断头的危机! 燕嵋山退避,徐还陆向前。 骨剑快速收回,抵着燕嵋山的脊骨发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两人互相旋身错过。 这一次徐还陆故技重施,他划开空间,踢昏迷的齐曜和器灵下去——但是自己却没有跟着进去。 这一系列动作太急太乱。 器灵慌忙中只能扒着齐曜的衣服,一抬头,只看见徐还陆执剑挡在裂缝之前的决然背影! 裂缝闭合,世界漆黑。 器灵有些纳闷地看着半透明的死胖子:“你许给这小子什么了,他这么为你卖命?” 徐还陆修为浅薄,虽然有一些小聪明,但是计谋在绝对的实力之前并无用武之地。 另一边。 被器灵认为修为浅薄,九死一生的徐还陆正慢吞吞将长思剑挂回腰上。 燕嵋山眯起眼睛:“怎么?连剑都不出,放弃挣扎了?” 徐还陆:“嗯。” 燕嵋山狠狠地皱了下眉头,嗤笑道:“既然你不是为齐曜拖延时间,那留下来作甚?” 徐还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燕嵋山。 燕嵋山怒道:“故弄玄虚!” 他不再犹豫,直接动手。 并指成掌,掌风凛冽,直直地朝徐还陆劈去! 这一下落到实处,若非心阵,这装神弄鬼的小子定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轰——” 响彻天地的动静的过后。 晦暗而又阴沉的魔相世界中似乎飘过了一缕璀璨至极的金色碎光—— 燕嵋山眼睛被这光芒刺得一痛:“什么……” 硝烟散尽,尘烬飘荡。 只见那个本该魂飞魄散的少年稳当当地立在原地。 而他的身上……正在逐渐的褪去那些斑驳的沉色,下面的是璀璨而又剔透的金身! 此时此刻。 少年的神魂,像是被割裂打碎后杂糅而成,一半是冤狱深渊一般的魔鬼,无数双手自他的足下攀附而上,似乎要把他拖入最深沉的地狱;而另一半却是纯然而又冰冷的金色,像是神话中的大道凝金,仿佛传说之中的神明造物! “你……是什么东西?” 燕嵋山面色变得极其难看,眼神之中甚至带了些许惊恐,他连退数步,虽然摸不清徐还陆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敏锐地感知到对方灵魂身上散发着的极其恐怖的气息。 如蝼蚁窥见青天之浩然。 那是一种绝对压制,高高在上,神圣无比的气息。 照见辄死! 但是他躲不开。 那些金色的碎光轻轻地飘在了他的身上。 顷刻之间,弥漫成燎原大火,将燕嵋山的神魂焚烧——! 徐还陆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形被金光烧死,垂了眼眸,掸去一身尘埃,又恢复了那一袭青衫,沉静不出奇的模样。 他轻轻地勾勒出一抹极淡的笑容,像是有一点压抑不住的狡黠。 而后伸手在齐曜的神府之中落下了一个金色的封印,封住了齐曜身为神府之主对于此地的记忆,这才散去了身形,消失不见。 . 这些都是发生在神府之中的战斗。 外界,弱水之中,驻扎之地。 光幕之外只看得见,齐曜的身上又被徐还陆接上了那密密麻麻的链接腕足,而那些腕足延长,甚至链接到了徐还陆的身上,他们两个像是陷入蜘蛛网之中的猎物。 齐曜陷入痛苦之中,在不停地挣扎痛呼,但是紧闭双眼,醒不过来。 而徐还陆则是半阖着眼眸,在沉沉的弱水之下,眼中似乎闪过金色的光晕。 过了许久。 他的身上一开始还是干净的,但是不知为何,突然七窍流血,他眼底的金色光晕也愈发炽热! 而后,在一片默剧一般的寂静之中。 徐还陆率先醒了过来。 他睁眼的刹那,那金色的光晕已然消失不见,又是一片偏浅的琥珀色泽。 第298章 第四人 徐还陆看着身上衣领没有被弱水带走的血,啧了一声。 看来就算是破道之后脱胎魂骨的躯壳,也不能撑得住肆意动用神魂的代价。 要是再拖延一会儿,指不定他好不容易健康些许的躯体,又要因为承载不住神魂而崩溃。 他又看了齐曜一眼,齐曜虽然面色痛苦,但是状态比他好多了。 圆融境的躯体这么耐造吗?我的神魂走了一遭都还这么坚固? 是的,神魂。 ——徐还陆在看见燕嵋山借池燚蛰伏之后,就在思考怎么解决掉这个危险分子。 他想出的最快方法,就是燕嵋山直接进入他的神魂,而后被天柱之灵的神魂杀死。 但是燕嵋山不知是不是心生警惕,还是之前瞥见的一眼,对徐还陆心生忌惮。 魂道引子落给了所有人,独独避开了徐还陆。 徐还陆也没学过什么主动用神魂进攻的手段,他也不太敢明目张胆的动用,怕引起天道警觉,找到由头将他这个旧天柱之灵杀死。 所以在看到齐曜给他展示天书投影的时候,徐还陆眼睛一亮。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于是在齐曜去往青铜城的时候,徐还陆毫不犹豫地拆解了整个法器,做了一点小改动。器灵想要阻止,但是徐还陆轻描淡写地用齐曜信任他作为理由劝住了器灵。 他看不懂徐辽炼器的思路,但所幸的是,他要做的事,改动不需要多大。 ——就是给链接腕足多增加了一个入口,在齐曜用神魂驱动整个法器的时候,徐还陆就能借用这个接口,进入齐曜的神府! 当然齐曜没那么容易让徐还陆进去。 但作为凡人的徐还陆受躯体限制,是一个修为浅薄的小垃圾,可作为旧天柱之灵的徐还陆可谓是横行霸道,他直接一脚踹开齐曜的神府,屏蔽了他们齐曜跟燕嵋山的感知,带着晕头转向不明所以的器灵闯了进去。 所以齐曜才能在燕嵋山的魂术法之下,看见真实的人间。 不然齐曜只能看到他最渴望的事物,只能看到他想象中的人间。 他从未见过,如何窥见? 只有徐还陆身为旧天柱之灵进入他的神府瞬间,强制性地镇压了困扰了他经年的魔相,这才教他窥见了片刻的真实! . 齐曜和器灵也相继的醒了过来。 齐曜茫然地看着站着不动的徐还陆。 徐还陆面不改色地和他对视。 齐曜收回视线,费力地站起身,道:“燕嵋山解决了?” 徐还陆平静地道:“还是齐道友神通广大。” 齐曜抽了抽唇角,看着徐还陆,欲言又止。 记忆自燕嵋山出现之后便一片空白,他眼里有些许疑惑,但到底没说什么,而是道:“那应当没有其他人了……我之前不参加折桂会是对的。欸,世上豪杰,卧虎藏龙啊!” 最后卧虎藏龙四个字他是看着徐还陆说的,说得意味深长。 徐还陆立马道:“齐道友所言极是!” 齐曜:“……” 装,硬装。 齐曜多聪明的一个人。 即使没有这一段的记忆,他看着身上混乱的,多了几根的连接腕足,以及徐还陆苍白的脸色,也能察觉到燕嵋山的消失绝对跟徐还陆脱不了干系。 齐曜不跟徐还陆打太极,他的目光看向光屏:“燕嵋山已经解决,那么只要等到第五日即可。看来胜负已决!” 徐还陆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他找了一个角落依靠,这才缓了几分力气,思绪迟钝地道:“那就先预祝齐道友……夺得魁首。” 齐曜也很虚弱,器灵跑了出来,嚷嚷道:“齐少,你休息一下,你的神府损伤太严重了,只能支撑你投影一个时辰了!等你修养好再链接,说不定能多撑一会儿。” 齐曜也学着徐还陆,就地一坐:“行,行。不知道为什么,我头痛的要死。” 罪魁祸首之一的徐还陆躲进阴影里,若无其事。 驻扎之地一时之间陷入寂静。 只有光屏之上还在监视这青铜古城的动静。 光阴如水般静静流淌,操作台发出机器运转的嗡鸣之声。 良久,良久。 浩荡的钟声响起,打破了这一片疲倦的沉寂! 道藏仙子温婉的声音传来: “折桂会青铜古城决赛第三日,淘汰人数十五人,剩余存活人数,四人。” 她的话语一落。 齐曜和徐还陆猛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们同时站起身快速走到了光屏之前,观察着青铜古城。 齐曜面色阴沉,沉声道:“除了你,我,乔姑娘之外——竟然还有一人?! 是谁?!” 徐还陆则是飞快地操作操控台,调取了乔荷尽所在之地的影像,而后放大。 光屏上显示画面。 只见端丽貌美的少女身形婀娜,正行在一片狭长黑暗,压抑逼仄的甬道之中。 器灵尖叫道:“那是通往天书投影链接器的隧道!快!齐曜! 快阻止她!” ———齐曜飞快地穿戴上那些链接腕足,想要投影过去! 但是晚了。 光屏之上,只见乔荷尽来到那个深壑之下的洞窟之中。 而后轻轻伸手。 ——毁了链接器! 只见少女对着留影石一笑。 她的眼睛是沉沉的一片阴翳,像是蒙了一层雾气,失了神采。 但是她的笑邪气而又肆意。 少女的唇瓣开合,志得意满地道: “你输了,齐曜。” 紧接着留影石被破坏,光屏熄灭! 徐还陆沉沉的声音传来:“……是燕嵋山!” “魂道引子种在每一个人的身上,自然包括了乔荷尽……是我……” 是我太自负了。 以为燕嵋山没有办法逃过天柱之灵的灼烧。 齐曜面色阴沉,道:“那只能等第五日,冒险进入青铜古城了。” 器灵急切道:“你没有净水丹,还身受重伤,过深壑都费劲,何况胜过燕嵋山?!” 齐曜没说什么,只是又坐回了刚才的位置,继续调养生息。 他极其冷静,事情已然发生,再纠缠已是无用。 不必为已发生的事情伤神,寻找解决之法才是最重要的。 徐还陆却是站在光屏之前,久久没有挪动。 若是齐曜没有夺魁,那他要如何进入剑门禁地?! —— 社会你燕哥,人狠话又多??? 第299章 男人就是善变 仪康剑城,雪时,霜覆。 剑门长阶看不见尽头,皑皑白雪覆上青石残阶,萧瑟冬风吹雪万里,天地一片澄澈银白。 青石阶上上行着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位看不出年纪的剑仙,一双眼里沉积着岁月。他的身形高大,脊背笔挺,平静而又威严,腰上悬着一把木头制成的长剑,长剑雕琢的手法拙劣,甚至有一些坑坑洼洼,做工实在不能恭维。 跟在其后的是一位极其年轻的青年,沉静端雅,挺秀绝伦,眉目温冷如冰玉。 衣袂于寒风之中吹鼓,乍起翻飞如鹰隼之翼。 坠在最后的是一个身形挺阔,眉目深邃而又冷硬,生着异域眉骨的少年。少年挂着一柄无鞘长剑,他的面容虽冷,眼神却透露出一股锐利的清澈。 此时落在身后的少年时不时地偏头,居高临下地去远眺一座,隔着山雾与冷雪的,豁然开阔,宏伟而又浩然的云台。 那正是折桂会举办之地,剑门,拙剑场。 只见剑门弟子衣裳齐整,神貌盎然,拱卫拙剑场。 高台之上圣人落座。 高台之下,看客攘攘。 一道巨大的光幕凭空地落在拙剑场上,上面细分出多数个画面。 少年看了一眼,忍不住,又看一眼。 “看什么呢?”前头的青年察觉他的动静,放缓了步调,回头问道。 少年对青年的态度有几分和缓的尊敬,闻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我听到有人在喊徐还陆的名字,就在那!”他指着拙剑场,“但是我没有看见他。” 此人正是缚野剑之徒,周小树。 而与他搭话的那个青年,却是与徐还陆同伴而行的今昨非。 今昨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静了片刻,忽而问道:“你和徐还陆怎么认识的?” 小树于是顺着他的问话陷入回忆,最后老老实实地道:“我被人追杀,一不小心滚进了他们家的院子,那个时候徐还陆的身体不好,好悬没有给我压死。他那小城偏僻,胡同巷子又多,我要去的地方不认路,徐还陆说他认路,就给我带路,然后就说我欠了他救命费和领路费一共三万灵石……” 今昨非:“……” 今昨非看着小树,欲言又止。 孩子,你不会是被徐还陆那个掉钱眼里的给坑了吧? “怎么了吗?那你怎么认识他的?”小树不明所以地看着欲言又止的今昨非。 今昨非下意识摇了摇头,他的回答倒是简明扼要:“顺路。” 因为顺路,所以一起在造船司当学徒。 因为都要逃出造船司,所以在南风山相遇。 因为都想去仪康剑城,所以一起凑钱租了渡船。 今昨非自觉回答的没有丝毫问题。 “哦。”这回答属实无趣,小树便没有追问,他的眼睛又放在隔着山崖的拙剑场去了,若不是修行之人目力卓绝,还真不一定能看的清楚。 忽而他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徐还陆!” 今昨非也看去。 只见光幕之上,渐渐地从几百个板块变作十几个。 中间最大的那一个占据最多画面的是一个面色凝重的小胖子,小胖子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不复返的悲壮。 他正对着面前的少年说:“我走了!” 那是一个很高很瘦的少年,眉目渐渐褪去了稚嫩,显露出几分锋利的轮廓,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沉静而又干净。 少年点了点头:“嗯。” “我真的走了!”小胖子抓住少年的手,凝重地道。 “嗯!”少年郑重地点了点头。 小胖子紧紧抓住徐还陆的手,又重复地说:“我真的,真的走了哦!” “哦哦!”少年连连点头,想要扯出自己的袖子。 扯,扯不动? 徐还陆:“……”一直装作看不懂的徐还陆隐晦地翻了一个白眼,试探地问,“那我跟你一起去?” 齐曜顿时眉开眼笑,一手搭上徐还陆的肩膀把人捞着往外走,乐滋滋地道:“兄弟,我就知道你最讲义气!” 徐还陆被他推着往外走,徐还陆想要挣脱,挣不脱……齐曜的是圆融境的修士,他才刚突破破道境,要能挣脱就有怪。 徐还陆:“……” 光幕之外,云阶之上。 周小树看着那沉静的青衫少年,眼眸波动了一下,心潮起伏,滋味难言:“徐还陆他长高了……也变了好多。他甚至都……” 都不怎么笑了。 那个经常笑得蔫坏焉坏一脸狡黠的少年,像是随着那一场大雪,一同覆盖。 今昨非挑了下眉,有几分好奇地看着周小树,又看了眼徐还陆:“哦,是吗?” 周小树正想点头,看着光幕,点到一半的头忽然点不下去了—— 只见光幕之中,齐曜和徐还陆并肩走了一段路,直到正好看得见深壑与那遥远的青铜门。 他们并肩而行,背影如聚光敛月,十分坚定地一路行去。 结果徐还陆走着走着,非常做作地吐了一滴血,然后左脚拌右脚的平地摔了一跤。 好一个自导自演的碰瓷现场。 齐曜连忙拉住他的后领子,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干嘛?” 徐还陆擦了擦唇角,平静地道:“如你所见,我很虚弱,且弱小。” 齐曜居高临下,阴森森地道:“所以……?” 徐还陆道:“所以我就不去啦!” 他把齐曜的手往外推,齐曜顺着他的力道松开手,微微眯眼:“真不去?” 徐还陆咳咳一声,诚恳地道:“真去不了。” 齐曜:“真不去?!” 徐还陆脸皮比城墙还厚:“真的,真的,去不了。咳咳。不过你可以带着我的剑去,剑在人在,虽然我去不了,但是重在参与嘛!” 齐曜太阳穴青筋跳动:“……” 最后齐曜一个人去的。 光幕之外。 剑山。 周小树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好像也没变。” 今昨非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收回视线,继续往上行去。 周小树依依不舍地看了眼光幕,又看了眼今昨非的背影,咬了咬牙,最后还是选择跟上了今昨非。 . 瑶海深壑,青铜古城。 徐还陆站在原地,视线跨过深不见底的深壑,宏大恐怖的倒流,林立如卫兵的黑柱,最终落到了那古老的青铜门上。 他的衣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苍白的脸在晦暗的光线之下看不清神色。 但是徐还陆真切地感知到。 有一道居高临下地视线,正从青铜门城墙上落了过来,重重地压在他的脊梁之上。 徐还陆顶着这个目光随着齐曜走了一路,步伐越走越沉重。 最后止步于深壑之前。 他知道的。 每一极大陆只会存在一个天柱。 新天柱会本能的吞噬旧天柱的存在。 那道目光只透露了一个意思。 ——别找死。 第300章 你们魂修真不要命 青铜门前来了一个圆滚滚的身躯。 齐曜狼狈地从扒住悬崖,翻了上去,这属实是对他臂力的沉重考验。他神魂受损身受重伤,强行横渡深壑对他而言多少是有一点艰难了。 更何况他还要在青铜古城之中找到被燕嵋山附身的乔荷尽。 但是这都不是最艰难的。 最艰难的是,他没有净水丹。 考量到这个因素,齐曜这才选择第五日将近子时才出发的。 等到第五日,所有净水丹全部失效。 那么燕嵋山和他面临的就是同一个问题。 若燕嵋山一直都是借乔荷尽的身躯行事,那么一个破道境界的身躯定然是比不过他圆融境的躯壳。 齐曜浑身都痛,头也晕乎,还被弱水侵蚀。 他感觉这一次折桂会结束,他至少能瘦三十斤。 器灵还在他的耳边咋咋呼呼:“齐少,别坐在地上大喘气了。你进入青铜门我就能连接上之前布置下的监控网络,就能尽早的找到燕嵋山那小子解决掉他。” 齐曜撑地站起身,气喘吁吁道:“我们第五日末方才来此,燕嵋山的魂道种子必然已将我们的动作尽收眼底。你觉得他会坐以待毙等着我们来么?那些布置应当早就被他破坏殆尽了。” 器灵闻言,自闭道:“那你带我来干什么?我是个废物。” 齐曜:“……不是你嚷嚷非要跟我来么?” 齐曜不跟他扯,握着太阿剑,大摇大摆地朝青铜门走去。 器灵顿时道:“你知道燕嵋山在等你,肯定会埋伏你,还真嚣张的走正门进做什么?” 齐曜笑道:“他知道我要进去,我知道他在等我。既然如此,直接进去即可,何必多生枝节?” 巨大的青铜门在齐曜走近之时忽而发出响声。 厚重的大门缓缓地自行打开。 齐曜停住脚步,微微眯起眼睛。 一道婀娜曼妙的身影走了出来。 齐曜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 少女看向齐曜,忽而勾唇一笑:“你倒是敢来。” “这语气……”齐曜笑道,“燕嵋山,燕少主?” “正是小爷。”燕嵋山吊儿郎当地道,“行了,不墨迹,动手吧。” 齐曜依旧没有动:“你的实体还在?” 燕嵋山不耐烦地道:“要是在我还用这娘们的身体做什么,明知故问,不就是你损毁了我大半的种子,不然我还会凝不出实体?” 齐曜微微一笑,不知道信还是不信。 光幕之外。 燕嵋山的护卫队齐齐捂脸,更有甚者还凑到李队长身边:“队长,少主怎么啥都往外说啊?” 李队长淡淡道:“少主能走到这一步说明他心中自有成算,何必为他担忧?” 他们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来了几个人。 李队长看去。 好家伙,齐规,池燚,王复。 齐规叹道:“还真是真人不可貌相,燕少主行事放荡不羁,但是心思着实缜密之极,我等望尘莫及啊。是吧,池道友?” 被燕嵋山摆了一道的池燚笑容完美无缺:“燕少主才高,倒是我班门弄斧,见笑了。” 王复直接开口:“你们魂道这身化万千还能不被人察觉的功法,外传吗?” 李队长:“……” 李队长道:“可以外传,但是……” 王复追问:“但是什么?” 李队长道:“需要先抛却肉身。” 王复打了一个寒颤:“……你们魂修真不要命。” 青铜古城之中。 齐曜还在套话:“燕少主倒是出乎我意料,我以为你至少会等我进城。没想到燕少主主动现身,倒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燕嵋山嗤笑一声:“要不是你身边那小子没来……” 说着他皱了皱眉头,似是觉得记忆哪里不对劲。 但是之前他是惊觉主体那边传来了巨大的危机,这才毫不犹豫地切断了神魂,这才保全了这一抹魂道种子。 但是危机不应当是齐曜么? 那小子是……谁? 燕嵋山的记忆已经被徐还陆灼烧抹去,他在驻扎之地的魂道种子也全部消散。 故而他此时没有半点关于徐还陆的印象。 齐曜闻言,脸色也发生了变化:“哦?你是因为他没来,所以才有自信与我正面交锋?” 徐还陆? 之前能斩杀燕嵋山,果真和徐还陆逃不出干系。 燕嵋山紧蹙眉头,似乎是觉得哪里有一些怪异。 但是齐曜的问话他不喜欢听,立马道:“什么意思?本少主还会对付不了你个深受重伤之徒。最烦你磨磨唧唧了,要动手就动手,是不是还得给你支个摊子坐下来喝完茶再来动手?” 气焰嚣张。 何来的自信? 齐曜仍旧觉得燕嵋山古怪。 但是燕嵋山耐心耗尽,直接冲了过来,选择动手! 此时已是第五日。 道藏仙子在第四日曾播报剩余人数。 和前一日一致。 而子时一过,便是折桂会决赛最后一日。 今日,所有的净水丹全部失效,大家都将直面弱水的侵蚀。 齐曜手持太阿剑,没有第一时间用上全力,和赤手空拳的燕嵋山一时之间战了个有来有往。 这倒是出乎齐曜预料的。 因为燕嵋山用的是乔荷尽的躯壳,他还以为对方接不了他几下剑招。 燕嵋山没有打算跟齐曜硬碰硬。 开玩笑他一个魂修又不是自己的本体,跟一个剑修硬碰硬不是找死么? 不过短短几招之后,燕嵋山手中忽而浮现了一个紫色的,古拙的印记,在躲过太阿剑剑招之后,猛然朝齐曜的手上拍去! 齐曜的手臂瞬间如被火灼,禁不住的颤动了一下。 紫色印记飞快地自燕嵋山的手心爬上了齐曜的身躯,乔荷尽的双眼里飘出淡如烟尘的薄雾,猛地朝齐曜的眼睛里钻去! 齐曜的神魂一痛。 像是脑袋上被人重重地锤了一钟! 世界瞬间天旋地转,晃荡不已。 燕嵋山咧出一抹笑容。 他是一个魂修,神魂才是他的战场。 他敢正面跟齐曜缠斗,自然是只要近了齐曜的身,他就有办法顺着之前占据的灵魂印记进入齐曜的神府之中! 虽然不知道齐曜怎么杀了他的主体。 但是对方想杀他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 燕嵋山半吞了乔荷尽的神魂,状态渐渐恢复。但是身处青铜古城,他并不认为齐曜一介剑修能有什么好的修复神魂的手段。 神魂战场上,齐曜不会是他的对手。 但是在进入齐曜神府的时候。 电光火石之间,忽而响起一声尖叫: “齐曜!你他么,你就是坑我来帮你挡住燕嵋山的……” 本来神志昏聩的齐曜被这一声惊醒,只见器灵的神魂被燕嵋山拉扯了过去,正在疯狂挣扎和尖叫,整个器灵状态都不太好了。 齐曜见状,当机立断。 他毫不犹豫张翻转手腕,抬手一剑! 硬生生地斩断了飘摇在燕嵋山和齐曜之间的紫色雾气! 只剩半截的器灵屁滚尿流地滚回齐曜的身后,心惊胆战地说:“你这个黑心肝的,齐规之前给你当马仔也是这么惊心动魄一不小心就会被你给卖了么?!你们有心阵垂死能直接传送走,我没有啊!我被燕嵋山吸收了就是真的没了啊!” 齐曜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诚恳地道:“不会卖齐规。” 器灵:“?” 器灵回过味来,这句话的意思不就是,不会卖齐规,但是我只是个器灵,不是齐规么?! 器灵还没炸毛,就看见齐曜不知如何,忽而伸手在他身上取下来一枚白金色的小剑,而后放回太阿剑中。 器灵瞪大眼睛:“这是什么?你什么时候放到我身上的!” 齐曜云淡风轻地道:“太阿剑的剑灵,若是我没有及时清醒过来,燕嵋山敢吸收你的神魂,那么剑灵也会顺势而入,重创他的神魂,带你离去!” 他对着器灵安抚地地笑了一笑:“放心,也不卖你。” 器灵:“……” 打一棒子给一个甜枣是吧? 第301章 折桂会结束! 燕嵋山被齐曜的太阿剑逼退,他将紫色的印记收回了手心,见状面色阴沉地看着对方。 思绪周转之间,燕嵋山不再犹豫,一击不成直接转身就撤! 折桂会参赛的少年们实力暂且按下不提,但是退堂鼓倒是一个打的比一个好。 该跑就跑,毫不犹豫。 虽然燕嵋山撤的快,但是早有准备前来的齐曜也不是吃素的。 况且他这体格一看就不吃素。 齐曜身法轻轻挪移,瞬间就赶到了燕嵋山的身前,硬生生地挡住了对方逃进青铜门的路。 太阿剑如金日破云而出,转瞬即至,顷刻间就斩到了燕嵋山的身前! 燕嵋山反应很快,身形如蝉翼振翅一退,连退数十米。 情势瞬间倒转! 变作了齐曜死死地追着燕嵋山缠斗! 燕嵋山用的毕竟是乔荷尽的躯体,虽然他强行将乔荷尽的实力提升到了圆融境界,但到底消耗的还是他的神魂。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乔荷尽的身体竟然格外的适合当做魂傀驱使,这使得他越阶跟齐曜战斗,竟然也有一拼之力。 “净水丹失效了……”齐曜压着太阿剑逼近燕嵋山,紧紧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慢条斯理地道,“你是魂修,许是可以脱离肉身存活,但是乔姑娘不是,她的身躯没有净水丹,又能在弱水之中存活多久呢?” 只要燕嵋山脱离了乔荷尽的躯体,只剩一个魂道种子的燕嵋山一时半刻又进不去齐曜的神府,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动用神魂对齐曜造成致命性的打击。 那时的燕嵋山只比齐曜多了一个不惧弱水的优势。 只要被齐曜找到残魂,燕嵋山必输无疑。 燕嵋山也知道他什么打算,冷笑一声:“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齐曜不再对其手下留情,铆足了劲要把燕嵋山连同乔荷尽一并淘汰! 长剑对上燕嵋山的拳头,竟然发出金戈相击之声! 齐曜眸色微微一凝滞,乔荷尽一介丹修,肉身竟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坚固。 莫非有一些武道的底子? 更甚至于,燕嵋山的拳头上还带上了青白之色的恐怖灵火,这分明是丹修的进攻手段—— 灵火在弱水之中生生不息,瞬间席卷上了齐曜的衣衫,舔舐雪白肥胖的皮肉。 齐曜身上泛起一层莹润无瑕的灵光,短暂地阻隔了灵火。 但是就是这瞬间的空余。 燕嵋山已然逃脱了他的剑招包围圈,向着青铜门内跑去! 齐曜反应过来,紧跟其后。 他的身形虽然臃肿,但是动作十分灵活,是一个身手矫健的胖子。 拖得越久,情势对燕嵋山越不利。 “轰——!” 巨大的力量波荡过后。 齐曜将燕嵋山一步一步地往悬崖边逼去! 最后燕嵋山站在悬崖边之时,已然七窍流血,身体被弱水侵蚀,又被齐曜攻击,接近了崩坏的边缘! 他的身后便是被莫大的伟力直接隔绝的深壑倒流! 齐曜剑指燕嵋山。 太阿剑与日争辉,锋利无比。 他彬彬有礼地说道:“燕少主,认输吧。” 燕嵋山捂住仿佛燃烧沸腾一般的胸口。 他身上的伤口以及鲜血被弱水冲刷带走,被剑斩的伤口已经泛白。 但是他的神色依旧是坚定而又固执的,面对齐曜装腔作势的架势,他嗤笑一声,又扯得胸口痛楚,倒嘶气了一下,气势瞬间落于下风。 但是燕少主的嘴还是十分犟的:“认输?你认输我都不可能认输!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是的,燕少主死到临头也不忘记放狠话。 比赛输了气势不能输。 齐曜恢复了从容的态度,失笑地摇了摇头。 “失礼了。” 他抬手,打算一剑把燕嵋山斩下悬崖! 弱水光晕晦暗。 深海宽广而又静谧。 一抹流光轻轻坠落—— 是太阿剑陡然在水中轻飘飘地落了地! 齐曜唇色发紫,整个人都在颤抖,他的手足都变成了深浓的紫黑色,青筋暴起,十分恐怖。 他失去力气,倒在了地上。 一抹阴影照了过来,警惕地落在了齐曜的十五步之外。 燕嵋山噙着一抹意料之中,志得意满的笑,居高临下地看着齐曜,阴阳怪气地拉长语调,道: “齐少爷,认输吧?” 燕嵋山哈哈大笑:“我说了,该认输的人是你!” 齐曜脸上都泛起了黑色的经脉,眼底猩红一片:“毒……!” “毒素会飞快地摧毁你的五脏六腑,我不靠近你,免得你垂死挣扎给我一剑。”燕嵋山洋洋得意道,“你知道在神魂上做手脚,用剑灵和那个器灵来防备我——我不知道么?但是你忘了——” 燕嵋山的笑容邪气而又肆意:“我占据的这具躯壳,是个丹修。丹修战斗,都是用丹用药的!不枉我亲自出手,与你周旋。这个小姑娘的纳芥之中什么不多,就是药多。可惜,便宜了我——” 一抹寒光忽而乍起! 洁白如玉的骨剑猛地刺穿了燕嵋山的胸膛! 乔荷尽的身躯瞬间遭受重击,燕嵋山则是被太阿剑的剑灵撵出了少女的躯体! 乔荷尽的身体被这一剑直接击下了悬崖! “轰!” 燕嵋山半透明的身躯在弱水之中显露身形—— 只见他的神魂极其虚弱,十不存一。 “你怎么可能还有力气?!我分明离你那么远!”燕嵋山魂体一动,轻飘飘地退开良远,沉怒道。 齐曜手握着洁白如玉的骨剑,感受着骨剑上源源不断反哺过来的灵力,终于找回了几分力气。 徐还陆叫齐曜带上这柄剑的时候,同他说过:“你会用得上的。” 没想到这柄剑还有这种奇效,岂不是跟阿难的春生剑意有异曲同工之妙? 齐曜拖着骨剑,没有过多解释,一剑向燕嵋山斩去! 燕嵋山的身形被剑气砍散,又转瞬聚拢:“行,那就不跟你周旋——就看看你我,究竟何人在弱水中撑的更久吧!” 他的身形逸散。 瞬间消失不见。 齐曜自知不能久撑,毫不犹豫地朝燕嵋山追去! 他们在城中展开了最后的追逐! 风驰电掣,转瞬腾挪。 时间不知不觉的流逝。 他们短暂地交手之后,又飞快地被燕嵋山拉开了距离。 ——最后齐曜左手长思剑,右手太阿剑,双剑剑气层层叠叠,深浓成牢笼,死死地把燕嵋山的残魂困在了黑柱之林! 燕嵋山的神魂越斩越散,一次比一次透明虚弱。 但是齐曜的状态也并不见得好。 他身受重伤,神魂有损,又中了剧毒。 若非长思剑不断地给他反哺灵气,恐怕他早就被弱水侵蚀溺毙! 战斗到最后无非是在看谁撑的更久罢了。 不知不觉。 时已近子时。 只能说齐曜跟燕嵋山都实在强悍,不愧是当代年轻弟子中的顶尖天才,竟然都能撑过第五日。 “这是什么骨头?竟然能令我撑到现在?不然输的,就是我了。”齐曜不禁又看了一眼长思剑。 燕嵋山不惧弱水,只被齐曜一剑一剑斩落神魂。 但是齐曜是真的顶着肉身在弱水之中强撑的。 依靠的,无非就是这一把来自徐还陆的剑。 弱水晃荡了一下。 ——燕嵋山最后一抹残魂被齐曜斩了个一干二净! 为了避免燕嵋山诈死,齐曜还死撑在原地释放剑气,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这才卸了力,倒了下去。 剑气无声消散,长剑落地。 齐曜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回光返照,而后渐渐衰弱了下去。 弱水静静拂过他的身躯。 直至心阵发作——将将要带走垂死的齐曜。 水波忽而重了一些。 弥留之际,齐曜费力地睁开眼睛。 一片裙裾落在了他的身旁。 少女的微垂头颅,静静地看着他。 齐曜蓦然睁大了眼睛,想明白了所有: “你是……你!” 心阵自动开启。 齐曜,淘汰。 一柄洁白的骨剑落在了原地。 少女躬身捡了起来。 驻扎之地的光屏上,拙剑场的光幕上。 少女轻轻抬眼,看了过去。 她的视线,投向了青铜古城之外! 手里的长思剑忽而挣扎了一下。 上面不停地吞吐着金色的光芒。 ——像是一个人犹豫不决,急促动荡的呼吸。 最后一次闪烁的光芒,伴随着浩大而又空寂的钟声响起,打破了这深海之下,失落古城的沉寂—— “咚——!” 乍响。深厚。悠长。 如同心脏重重一跳。 道藏仙子含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折桂会决赛第五日,淘汰人数两人,剩余存活人数两人。存活人数中,处于青铜古城一人,城外一人。” “感谢各位的精彩呈现,接下来宣布此届折桂会魁首是——” “乔荷尽!” 第302章 师父,你也不行啊。 拙剑场上。 云流雪涌,旌旗如龙。 一块黑色的天碑矗立于拙剑场的东方。 天碑高而浩渺,古老而又威严。 上面还有无数极其细小的剑痕,或深或浅,纵横交错,仿佛亘古岁月重重而至;剑气弥散四溢,凛冽者如三千寒山雪,飘渺者若浩荡云上月,浩然者似天地一片清……剑意之多之绕处,属实是千种风情,万般颜色。 其中剑意并无最好最绝者,只有更深更秀之辈! 此时天碑上从上到下,依次浮现金色的,璀璨的姓名。 正是此届折桂会的名次排名。 第一名,乔荷尽。散修。 第二名,齐曜。剑门。 第三名,燕嵋山。离京。 第四名,池燚。太一宗。 第五名,阿难。通天阁。 第六名,王复。天谌阵门。 第七名,李大山。中州李家。 第八名,张尔川。西极万佛门。 第九名,刘三河。虫二书院。 第十名,纪寺海。不念书院。 后四名正是被齐曜投影斩杀的那四个参赛者。 而这一辈夺魁热门的薛一岳,嵇玉成等人,则是位于第十一名,和第四十二名的成绩。 折桂会中风起云涌,情势变化莫测,属实是爆了一个大冷门。 “这一届折桂会怎么回事啊?前十怎么都是一些陌生的名字?我还以为阿难能得第一呢?” “两届了,两届的魁首都是散修了!” “别提了,我还以为齐曜能拿第一呢。结果呢?被乔荷尽那运气好的家伙摘了桃子!她运气是真好啊……被打下悬崖了,结果半途醒来刚好又碰上了齐规和徐辽在崖壁上挖来放法器的洞穴,走出洞穴又刚好碰见了齐曜咽气,不战而胜。唯一还活着的对手还是个没力气进青铜古城的伤兵……这运气……早知道我也报名折桂会了,说不定魁首就是我呢!” “……你拉倒吧,你多大年纪了。而且四极寰宇众所周知,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我服了,我们大师兄怎么才拿第十一名啊?我现在不敢凑到大师兄面前,出门前宗主还说的大师兄保一争二呢……争毛线啊争。” “想点好的,池燚不是爆冷,居然拿了第四么?他小子心眼是真多啊,这嘴皮子,明知道他在忽悠人,听着就是想相信他。不过你说他敢算计大师兄,他们俩不会打起了吧?” “池燚师兄不知道跑哪去了?没见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宗门刘三河居然得了第九名!第九名啊!光宗耀祖了!我还以为他最多能拿十五十六名呢!” “那个徐还陆但凡敢进青铜古城,那第二名或者说第一名不就是他的了么!” “夺第一的妹妹好漂亮,好有实力,还是个丹修,爱了。” “……” 议论纷纷,争讨不休。 绝世天才半途被废,万千赌局直接跳水。 一时之间,四极寰宇哀嚎遍野,像是地狱十八层的鬼魂突然就攻打上了人间! “徐还陆,你多少名?” “怎么没看到你?我还以为你第二名?” “你小子,前十都没进去?” “……” 天碑一出来,就围了不少人在那观看。 徐还陆站在角落里抬起头,身边忽而响起数道声音。 徐还陆微微睁大眼睛。 他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一看,都是老熟人啊。 徐辽,池燚,王复,燕嵋山,齐规。 除了齐规……都,都有点小仇。 徐还陆想退后一步,但是燕嵋山从他身后挡住了他,不耐烦道:“没看到你,送剑童子,你第几?” 齐曜居然没夺魁这件事令徐还陆心情不太好,他看了他们一圈,语气不咸不淡地道:“三十九名,怎么了?” “这么低?”燕嵋山挑眉。 这排名,对于一个第一次参加折桂会的破道境散修而言,其实已经高的不能再高了。但是这一圈都是眼高于顶的顶尖天才,第一反应都是,有点低啊。 池燚若有所思道:“难怪,你没有进青铜古城,排名确实高不了。” 徐辽则是阴恻恻道:“拆我战舰来造你的战舰,徐还陆,你挺会节约资源啊?” 齐规则是上前一步,一把揽住拉着个脸的徐还陆,对着其他人笑道:“各位,各位,齐少有事找徐还陆,人我先带走了啊。” 燕嵋山移了下身位,挡住了他们去路:“不行,我也有事找徐?徐还陆。” 他微微眯眼,看着徐还陆的眼睛,压迫感十足:“你……” “有没有兴趣抛弃肉身,转修魂道?” 池燚、王复、徐辽、齐规:“?” 徐还陆:“……” 他平静地道:“不好意思,没有兴趣。” 燕嵋山似笑非笑:“你知道的,你很有天赋,不是么?” 徐还陆看了燕嵋山一眼。 他确信燕嵋山是没有被他抹杀神魂的记忆,那么燕嵋山此时堵人……只能说明燕嵋山自身敏锐的察觉到了徐还陆的不对劲之处。 并且追根究底的找到了徐还陆。 徐还陆语气很淡,道:“我对我现在所学很满意,暂时没有弃道重修的想法。” 燕嵋山还没开口,身后又传来了一个声音:“徐道友?怎么这么多人啊?真热闹。” 众人回头看去。 只见齐曜摸着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乐呵呵地道:“齐规?还不带徐道友过来?” 很明显是来给徐还陆解围的。 众人神色各异,池燚笑道:“徐道友与齐少还真是亲近啊。” 齐曜乐呵呵道:“是啊是啊,有缘,有缘。” 燕嵋山冷哼一声:“你们狼狈为奸干什么呢?” 齐曜道:“嗐,这不是我第一次参加折桂会,就能夺得第二名的好成绩,很高兴,想跟徐道友分享一下喜悦么?燕少主你说你,劝徐道友兼修魂道就可以了,还抛弃肉身做什么?不抛弃不也能修炼么?” 燕嵋山啧了一声:“跟你个剑修没什么好聊的。” 齐曜:“真的吗?燕少主新得的一把宝剑,我还想着有空跟燕少主交流交流呢。” 燕嵋山立马改口:“好聊,太好聊了。剑修跟魂修最有聊头。徐还陆,齐曜叫你,还不赶紧过去。” 众人:“……” 你变脸是真快啊。 人群之中,徐还陆和齐曜对上了视线。 齐曜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笑容温和而又带了些许的抱歉:“走吧。” 徐还陆抿了抿唇,跟上了他。 齐规则是在后面抱拳四处告退:“先走了各位,徐辽道友,一起走吧。” 他们走后,池燚和燕嵋山站在原地,一时之间都没有动弹。 他们之间的恩怨,那可谓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池燚拉燕嵋山扯大旗打青铜巨人,结果后面又联合齐规,嵇玉成等人偷袭了燕嵋山。 最后还是池燚给燕嵋山的穿胸一击。 但是燕嵋山也不吃亏,他将计就计,借此隐去行踪,分化神魂,潜伏其中。 最后甚至借着池燚的躯壳,淘汰了池燚,还差点干掉了齐曜。 不然说不定他就是第二名了。 他们之间,只能说,一山更有一山高。 燕嵋山此时此刻,很明显就是那一座更高的山。 “燕少主。”最后还是池燚打破了这尴尬的沉寂,“折桂会中,还请见谅。” 这个时候花言巧语是没有用的,燕嵋山一看光幕回放就知道池燚干了什么好事。 燕嵋山抬了抬下巴,哼了一声,却是道:“雕虫小技,不值一提,都在本少主的计划之中。” 池燚微笑:“燕少主足智多谋,在下自愧弗如。” 燕嵋山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行了,不想听你这个臭道士说话,你去跟你大师兄解释吧,不用跟我说。薛一岳和你师出同门你都这样算计,我跟你一个离京一个太一宗的,又是比赛,各凭本事罢了。” 池燚从容自若,镇定一笑:“燕少主所言极是,在下先告辞了。” 他带着王复转身离去。 . 另一侧,徐还陆跟着齐曜离开的路上,看着天碑,忽而说了一句:“天碑能看见往届的折桂会排名么?” 其他人还没做反应,齐规顺口答道:“当然可以!只要靠近天碑,就可以用神识进行翻阅,不仅如此,天碑留剑痕是剑修传统,里面还有不少的剑意感悟和剑道传承呢。你小心点,有些剑意很霸道,一不小心就会伤人。” 徐还陆闻言,立马停住了脚步,道:“我去看看,稍等。” 他也不等他们回答,转身钻进了人群,凑到了前排的位置。 “啊?”徐辽摸不着头脑,“他干嘛?” 齐规道:“不知道啊。” 徐还陆越靠近天碑,越觉得剑意逼人,令人颊面生疼。 那是无数的剑意。 无尽的风流。 无穷的岁月。 都凝结在天碑的每一道剑痕之中。 徐还陆抬头看去,试探地探出神识。 一瞬间,眼前一花。 乍见无数柄剑悬浮于沉黑之中,吞吐剑芒,仿佛坠在虚空之中的繁星一般,光彩不一,风流无尽。 徐还陆看得眼睛疼,转头看向了另一边。 一本书籍静静地浮在空中。 他心念一动,一伸手,书籍便到了他近前。 书上文字无数,随着徐还陆的心意开始显现,翻页若蝶飞,快速查询。 直到找到徐还陆想要的答案。 亘辰年十月……折桂会。 第一名,李序。 第二名,封与之。 第三名,李三瑜。 第四名,修道尽。 “……” 徐还陆一时之间心潮起伏,仿佛与那些故人隔着时空对望,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正站在仪康剑城之中,笑着回头看来。 徐还陆捏紧纸页,抿了抿嘴唇,这才勉力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轻声道: “才第四名,师父,你也不行啊。” 第303章 拜山择校 徐还陆去看完天碑之后,情绪平静了许多。齐曜等人在外围等他,他朝他们走了过去,过去的路上,另一个方向围挤着的人突然分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折桂会魁首,乔荷尽。 他们不由地脚步一顿,对上了视线,气氛一时之间有一点微妙。 徐还陆不过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就朝乔荷尽点了点头,和缓了脸色,温声道:“恭喜师姐。” 折桂会是整个四极寰宇的赛事,是无数少年一夜成名,闻名天下之地。乔荷尽想赢无可厚非,他和齐曜虽是在青铜古城之中帮过乔荷尽,但是他们也没有向乔荷尽透露过他们不得不取得魁首的缘由,那么乔荷尽就更没有将魁首拱手相让的理由。 况且,为什么要让?没有必要让。 他和齐曜想要魁首,但是另外的几百个参赛者就不想要了吗? 想赢不需要理由和借口,想赢而已。 他们更没必要用道德去绑架乔荷尽,大家为了赢本就是手段尽出,各凭本事。君不见池燚都干脆花言巧语把盟友当炮灰使? 很多人都在讨论,乔荷尽获得魁首,靠得是运气。 运气?外人还认为徐还陆战胜南柯,靠得也是运气。 但聪明人都心知肚明,比起运气,乔荷尽能获胜的最大原因是,她会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 顺势而为,润物无声。 其次,就是因为,她是一个能够炼制净水丹的丹修。 是的,不是所谓的假净水丹。 而是真的净水丹! 从一开始,她就已立于不败之地。 她唯一的短板便是修为低微。 所以她要做的只是保全自身,然后淘汰对手即可。 而很明显,这两点,她都做的不错。 乔荷尽见到徐还陆,对他一笑,却是说道:“魁首有不少奖金呢!” 徐还陆闻言一晃神。 是了,他们最开始参加折桂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奖金罢了。他一直在操心齐曜夺魁的事由,竟然忘记了最开始的想法。 没想到乔荷尽一直记得。 徐还陆于是也回了一笑:“师姐厉害,在下佩服。” 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到一处,朝齐曜走去。 齐曜见他们一起,挑了挑眉。 乔荷尽倒是落落大方,对齐曜微微福身,道:“此番夺魁,运气使然。到底是仰仗了齐少的东风,特来赔罪,告谢。” 齐曜看了一眼徐还陆,徐还陆对他点了点头,齐曜便拍了拍肚子,笑呵呵道:“哪里哪里,何需赔罪?胜败乃兵家常事,能夺魁首是乔姑娘的实力,何必自谦!何况我们一开始不便说好的么,盟友之间,相互扶持,最后各凭本事罢了。乔姑娘不必忧心于此。难道在乔姑娘眼里,我齐曜输不起?” 乔荷尽便也笑道:“怎会?齐少海量。” 齐曜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稍后便是正式宣告名次,颁发奖品以及拜山择校,乔姑娘可以随齐规何徐辽道友一同稍作休整,我和徐道友再聊几句。” 乔荷尽非常识趣,立马应承道:“好啊。” 齐规和徐辽带着乔荷尽离去,徐还陆则是跟齐曜下了拙剑场。 他们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山路朝外走去。 大雪落满了苍山。 仙鹤摆翅,长风卷袖。 两人久未开口。 只是齐曜带路,一前一后的走着。 “你觉得剑门如何?”良久,还是齐曜先开的口,语气温和地问道。 徐还陆还在抬头看着飞远的白鹤,闻言,下意识道:“鹤有点瘦。” 这孩子在上衡城就没见过不胖的鸟。 齐曜:“?” 徐还陆回过神来,镇定地道:“没有,我是说你们这的仙鹤身材管理非常到位。” 齐曜回头看了他一眼,停下脚步,失笑道:“除此之外呢?” 徐还陆想了想,诚恳地道:“山爬的挺累。” 特别是前段时间他还没有进入破道境的时候。 那山爬的是真累啊。 齐曜:“……” 齐曜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样我都不好问你,等下拜山择校,你入不入剑门了。” 徐还陆避而不答,而是反问:“你未夺魁……我们怎么进入禁地?” 齐曜打量徐还陆的神色,少年神色平静,不似作伪,不像一开始出小世界之时肉眼可见的脸色难看了。 他的内心极其强大,且坚定。 自我调控的能力很强。 不知道他进入破道境,领悟的是什么大道? 不过徐还陆终于问出来了,齐曜也松了一口气。 长得可爱白胖的富贵剑修拍了拍自己滚圆的肚子,灿烂笑道:“无妨,山人自有妙计。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见一个人。” . “这就是你说的妙计?”徐还陆抽了抽唇角,不忍直视。 剑门,见青山,一处竹楼之外。 竹楼临崖而建,崖外风雪千山。 齐曜正站在悬崖边扒拉着一位衣着朴素的中年大叔的大腿鬼哭狼嚎:“门主啊!你不让我进禁地,我、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门主:“?” 徐还陆顿时捂住脸,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门主戳了戳齐曜的胖肚子。 唔。 软软弹弹的,再戳亿下。 齐曜低头看了眼肚子,哭嚎终止,迷惑地问:“门主,你干么呢?” 门主大叔淡定收回脚,平静道:“鞋有点脏,擦擦。” 齐曜:“?” 齐曜得寸进尺:“擦了鞋就让我进禁地吧门主呜呜呜呜,我不是你最宝贝的小曜曜了吗?” 徐还陆:“……”没想到你们剑门玩的这么恶心? 门主给这句话恶心给干沉默了,凝重地道:“可不可以……先不是?” 齐曜嚎哭得更大声了:“小时候你不是说我是你最满意的天才小剑修吗?你难道是在骗我?” 门主:“……” 其实我对每个懵懵懂懂的小萝卜头都这么说来着…… 门主沉重道:“你先起来,这么大人了哭成这样做什么?” 齐曜死死抱住门主的大腿:“我长大了也哭,我成亲了也哭,我老了还哭。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一直哭!” 门主:“禁地不是说开就开,说关就关的。之前不是说好的么?小曜。你若是夺了魁首,我自会为你保驾护航,但是……” 第304章 让步 齐曜抽噎地道:“我那么努力,你又不是没看见。门主,求你啦,我一直被魔相困扰你也知道,我还没亲眼看过我最最亲爱的门主长什么样子呢门主!我朋友的神魂就在魔境之中,只有他能治我的病……呜呜呜门主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治不好病吧?而且徐还陆是我朋友的师兄,他很担心他师弟的安慰,神魂游离又非魂修,这太危险了。我们只是想找他而已!保证不会节外生枝的!” 门主闻言,抬头看向了徐还陆。 门主神色温淡,清隽高大,甚至没有配剑,看起来不像个剑修,也不像是四极寰宇最顶尖的话语人之一。 他看起来平和的像是一个普通人。 但是他是剑门门主。 这四个字,就是最大的威仪! 徐还陆连忙抱拳行礼,放低姿态道:“在下徐还陆,此番前来,只是想找回我的师弟而已,还请门主成全!” 说完,他短暂地思索了一会儿,为了表示诚意,他撩了袍子,膝盖一弯,准备跪下。 门主:“!” 门主顿觉天地如囚笼,一股浩荡的压力陡然袭来! 他眸色一沉,从容不迫地伸出手,一挥衣袖,顿时一股无形的,不容反抗的力量把准备跪下的徐还陆扶了起来。 徐还陆还捏着衣角,有些迷茫地看向了剑门门主。 “不必如此。”门主探究地看了徐还陆一眼,像是要洞穿他的皮囊,将其灵魂的一寸一厘都看个清楚明白,他开口,淡漠地道,“你们所求为何,我已经了然,我再考虑一下,过后会给你们答复。” 齐曜举起脑袋看了他们俩一眼,总觉得门主的情绪似乎有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但是门主说的这话,属实是在打太极,考虑?考虑到什么时候?修真无日月,门主要是说他闭个关突破一下,指不定就转瞬已千年了,这谁顶得住? 齐曜眼睛一闭,眉头一皱,嘴巴一张,又开始嚎哭:“不行啊门主!您也知道寻常凡人魂魄离体,在人间根本存活不了多久。我们还要去找他,找到了还要带回来,没有多少时间了!门主你就答应我们吧,不然我就跳下去!” 门主踢了踢他的肚子,语气很淡,微垂眼眸看着他哭红了的脸:“那我也直说了。小曜,不行。” 此言一出,徐还陆的脸色顿时有一点难看。 而齐曜更是愣住了。 他吸了吸鼻子,然后不扒拉门主的大腿,囫囵地站了起来。 然后起步,发射。 冲! 一个圆乎乎的小胖球直接往悬崖下跳! 徐还陆:“?!” 他连忙跑上前去,大惊失色:“齐曜!” 哥你真跳啊! 这个悬崖落了禁制,动用不了灵力,真的不能飞啊!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 只见门主似乎惊怒之下骂了一句,然后抄起袖子两步大跨,直接跟着小兔崽子往下跳。 他身形飞快,转瞬抓住了一个球似的飞快下坠的小胖子,而后扛着禁制的压力,带着人飞回了小竹楼。 落了地,门主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齐曜气不打一处来,一脚把齐曜往竹楼里踹:“长大了,剑没学会多少,跳崖倒是愈发熟练了啊?!你知不知道下面有禁制,你动用不了灵力,真的会摔死!” 齐曜撞上阑干停住滚动,灰头土脸坐起身来,闻言,道:“当然知道啊。门主,下面不就是禁地么?您每天除了处理宗门事务之外,就是看着禁地。我之前进去您都没有阻止过我,为何此次如此坚决?” 门主定定地看着这不要命的小胖子和徐还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们不能去,魔境之中瘟疫横行,太危险了。本来是想用折桂会拖住你,有燕嵋山在,非正面的战场上,你夺魁胜算不大。谁知道你小子混不吝,竟然是个不要命的!” 齐曜还没做出反应,徐还陆立马道:“门主若是担忧齐曜,我去就好!我不怕危险!” 齐曜思绪转的很快,试探道:“门主,那我不进去,我派人进去,行不行?” 门主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个天真幼稚的少年人,而后摇了摇头,道:“不行。你也不行。”后面这句话他是对徐还陆说的,“我注意齐曜的安危,但是你的性命也是性命。魔境危机四伏,你们这些小孩都不许去。” “那我师弟怎么办!”徐还陆心里一急,脱口而出。 门主深深看了他一眼,而后松了口,淡淡道:“我联系人帮你寻就是了,何必亲自前往?有消息我会派人告知于你。” “门主,你派人和我派人其实本质上是一致的。”齐曜思绪转的飞快,立马切中要点,道,“瘟疫不是小事,魔境有九城驻守的情况下,还是选择了封闭,说明情况已经无法掌控,那么他们定然早就向外界求助了!其他宗门,王朝,乃至于我们剑门应当都派了人前去应援。既然如此,我齐家也出一份力,又有何不妥?” 门主静了一瞬,而后道:“你以为你父亲不知晓么?” 齐曜一时之间沉默了。 总是笑呵呵眉目弯弯的脸上露出了一种难言而又沉凝的神色,他静了好一会儿,才道:“父亲……不想我解决魔相么?” 此为诛心之言。 门主立马道:“齐鲁定然不是这么想的,他其实也一直有派人去寻找。只不过你们父子之间并不亲近,恐怕没有沟通过这一点。这件事你应当也问过他,是他让你来寻我的吧?只不过是你想亲自去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所以他才想让我拒绝你。现在你改变了主意,想派人前去,那自然是好的。不过你父亲已经派了人,你到时候问你父亲的消息就好了。” 齐曜沉默了一会儿,冷静地道:“行。既然如此,若是我父亲提出让徐还陆和齐家的人一同前去应援,门主能否接受?” “如果我不同意呢?”门主道,“魔境是战场,现在又有瘟疫,不是你们开玩笑的地方。” 齐曜平静地道:“可是我不放心父亲派去的人,他们不了解应旧客,又如何寻人?门主若是不同意……”齐曜苦笑道,“我真的很想看见真实的世界。” 门主微微眯眼,最后让步了,道:“如果你能说服你父亲的话。” 齐曜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道:“那是自然,既然如此,门主,我们就先告退了。等会儿还要带徐还陆去拜山择校。” 门主忽而开口:“这位小友,是想进剑门么?” 这句话问得非常微妙。 齐曜跟徐还陆对视一眼。 徐还陆平静地道:“是。” 剑门门主下意识皱起了眉,像是遇见了什么难题,最后他挥了挥手,道:“去吧。” 徐还陆抿了抿唇,微微垂头,跟着齐曜离开了。 他们身后,门主探究地看着徐还陆的背影。 他又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浩荡无极,缈缈苍天。 ——— 门主:天杀的天柱之灵给我下跪,天道不得狠狠记我一笔? 第305章 诸圣并立,剑神凌端。 他们回去之时,拙剑场上井然有序,高台林立。 天边有祥瑞之鸟腾聚成群,祥云彩绘,如有神作。 一条云道由彩鸟衔枝,披帛绕带,铺展而来。 忽而一抹极其强劲,尖啸无比的罡风袭来 ——那是一柄刺破整个长空的飞剑。 荡彻行云,翻卷风海。 此剑一出,横绝天下! 只见那道绝世无双的长剑直直地插进了最中间的那一座高台。 灵力轰浪四溅。 所有人的衣袖齐齐翻飞! 一道洁白的身影执剑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器宇轩昂的中年男子,眼眸深邃如沧海。 高冠博带,不怒自威。 轻描淡写之间,藐视群雄,睥睨凌峰。 “这谁啊?你认识吗?”他们回到人群之中,去找齐规他们的路上,徐还陆抬头看了一眼,眼睛被锋利无比的剑气所伤,下意识问道。 齐曜看了一眼,轻描淡写地移开视线:“认识,我亲戚。应该是这一届选出来的招生长老。” “你亲戚,什么亲戚?”徐还陆心有余悸地道,“他的剑……好强啊。锋芒毕露,看一眼就很难受。” “别看,这是特地放出的剑气,用来造势的,毕竟要招生,气势不能输。”齐曜云淡风轻地道,“不是谁,我爹。” “哦,你爹。”徐还陆点了点头,忽而反应过来,睁大眼睛,匪夷所思,“你管你爹叫亲戚??” “不熟又拥有血缘关系,不是亲戚是什么?”齐曜理直气壮地道。 “……行。”徐还陆无语道。 去见剑门门主的那一遭,齐曜属实是给徐还陆上了一课。 一哭二闹三上吊,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徐还陆不得不感叹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大很精彩,很癫很离奇。 外面的天才们甚至都更不要脸。 哦不对,更会审时度势。 “你爹……那不就是齐剑神么!”徐还陆反应过来,眼睛微微一亮,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诸圣并立,剑神凌端!” “诸圣并立,剑神凌端。”齐曜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他看向高台之上的浩渺而又高大的身影,若有所思地道,“他是真敢吹。” “不算吹吧。”徐还陆认真道,“剑神是如今公认的剑道第一人,曾一人一剑挡一洲!虽千万人,吾往矣,是何等风流气魄,荡气回肠。剑神之名,名副其实!” “这样啊。”齐曜懒洋洋地笑道,“那下一个剑道第一人,一定是我。” “……” “虽然你是齐剑神的儿子……但是口气也太大了吧。”徐还陆抽了抽唇角。 “子承父业嘛,理所应当的。”齐曜笑呵呵地道。 “可是我觉得是阿难剑主。”徐还陆思索片刻,无辜地道。 齐曜:“……你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 徐还陆也理直气壮地道:“至少阿难剑主漂亮啊,一个漂亮的剑道第一人,总是比一个胖乎乎的剑道第一人赏心悦目吧!” 齐曜无语半天,气笑了:“阿难漂亮吗?不觉得啊,我觉得还没你好看呢。” 徐还陆:“?” 徐还陆:“瞎了就去治。” 齐曜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笑了一声:“不信算了。” 在他的魔相世界之中。阿难顶多是一只长得比较整齐的魔鬼。 自打他们从青铜古城出来,在齐曜的眼中,徐还陆的形象就发生了变化。 在进入青铜古城前,徐还陆的形象在魔相世界之中,平平无奇且虚弱。 如今却是像是一座摧毁后又重铸过的神像,经历过无数岁月的风霜,仍旧遮不住那风霜之下,隐约的金身。 在那一瞬间,齐曜突然意识到。 徐还陆必然不是寻常凡人。 所以他带着徐还陆去见了门主。 一个体质羸弱,平平无奇的阵法师,齐曜当然可以带他剑门禁地,因为齐曜自负才高,有把握可以拿捏住徐还陆。 但是一个非凡之辈,灵魂如此奇异,甚至能压下燕嵋山的阵法师,齐曜却不敢打包票说若徐还陆在剑门禁地有不轨之心,他能承受风险,将其制服。 他当然猜出燕嵋山是徐还陆动的手脚。 而在徐还陆的眼里,齐曜此行是带他去求剑门门主,请求剑门门主让他们进入禁地的。 但是求门主齐曜一人去就够了,何必在带上徐还陆? 他带徐还陆去,其实是想让位于剑道圣地之首的剑门门主,来看看徐还陆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直接让剑门门主来判断,徐还陆是否对剑门有害? 齐曜素来谨慎,他根本不会随便带外人进入剑门禁地。 禁地,禁地。 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事关剑门安危,齐曜并非不知轻重之人。 而剑门门主的反应也给了齐曜答案。 门主见过徐还陆之后,还是松了口,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是门主对于徐还陆拜入剑门一事上,却有些犹豫。 说明徐还陆对于剑门门主而言,是一个比较棘手,但是不算危险的存在。 齐曜心思剔透,见微知着,心里给徐还陆改了评价,重新衡量。 徐还陆没看出齐曜心思千回百转,只觉得齐曜刚刚说话怪恶心的。 在他们走向齐规的时候。云道之上也渐渐落了不少仙门。 最夸张的是一座鲸吞日月的飞鲸,遮天蔽日,徐徐而至。 “好大的鱼……快和鲲鹏差不多大了。”徐还陆看着那条漂亮的,冰蓝色的鱼,眼里流露出几分喜欢。 这么大,一锅炖不下。 “那是来自大宛的御妖宗,半圣级别的无定鲲,活了几千年才能有这么大的身形。不过也就是无定鲲性子柔善,不然哪个半圣能被一个大宗师骑在头上?”齐曜解释道。 “大宗师?”徐还陆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句。 果然,冰蓝色半透明的无定鲲逐渐缩小身形,落在另一处高台之上,一个身形矮小的妇人坐在无定鲲的脊背上,手里还拉着几根束缚无定鲲的缰绳。 妇人身上的气息看起来并没有比齐曜强大多少。 徐还陆看了眼妇人,又看了眼齐曜,问:“你什么修为?” “圆融境巅峰啊,怎么了?”齐曜随口道。 破道境入门的徐还陆:“……那你和那个人身上气息怎么差不多?” 齐曜拍了拍肚子,随口道:“说明那个御妖宗的妇人修为不济,可能是用丹药堆起来的修为。不过他们御妖宗不太注重自身修为,反正只要妖兽修为上去了,他们的修为也很会跟着水涨船高,倒是一条修行的好捷径?呵呵,不是么?” 高台之上各方势力渐渐到位,落座。除了最后一个空位。 他们已经和齐规会合了,但是最后一座高台还是没有来人。 “最后那座台子是谁的啊?怎么还没来?”李雪焉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个脑袋来,拉着徐还陆的衣服,睁大了紫葡萄似的大眼睛,问道。 池文州姗姗来迟,提过李雪燕的衣领子,道:“别乱扒拉男孩子的衣服。” 李雪焉抢回自己的衣领,怒道:“那你也别乱弄女孩子的衣领!” 第306章 不念书院 池文州无言以对,最后失笑道:“……你还真是学以致用。”他对徐还陆和乔荷尽都点了点头,“恭喜。” 李雪焉冲过去抱住乔荷尽,笑颜如花,喜气洋洋:“小乔姐姐,你太厉害啦!——折桂会!——第一名!——魁首!天呐!我们大宛国都没有出过多少折桂会魁首!” 乔荷尽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运气罢了。” 李雪焉终于把视线分给了徐还陆,想了想,认真地道:“你也还行,不过要是我,我肯定比你行!” 徐还陆:“……” 你就吹吧。 齐规走了过来,这才解答了徐还陆的疑问,他说:“那座台子是不念书院的,而且他们不是没来,而是早就来了。” “啊?没看到人啊?”李雪焉使劲盯着高台看。 齐规笑了一声,道:“别看上面啊,看下面。” 他伸手一指。 所有人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群穿着统一制式,蓝白衣衫的少年正在拙剑场上积极地给参赛选手,现场看客,各方来宾发着一本做工极其精良,质感极好的小册子。 在他们看过去的时候,更是有一位带队的长老直接走了过来。 长老身上的服饰更精致一些,其人身形挺拔,干脆利落,是一个身高将近九尺的青年女修士。 齐规不动声色地往齐曜身后退了一步,他俩身高差不多,比对方矮了不少。 徐还陆倒是没有退,他比齐曜两人高一些,但是很明显也没有这位女修士高。 女修士走到徐还陆这一堆人面前,笑道:“我是此次不念书院的招生长老,庐山月,见过各位。” 一位长老如此客气。 众人都连忙齐声行礼:“见过庐长老。”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庐山月一把抵住了乔荷尽的手,笑盈盈地道,“乔姑娘可是还未拜入宗门?” 乔荷尽微微挑眉,道:“确实还未拜过宗门,如今不过一散修闲云罢了。” 庐山月眼睛一亮:“那乔姑娘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不念书院?你放心!绝对会给你最好的修行资源!” 乔荷尽还未作答,齐曜便笑道:“庐长老,当着我们剑门的面抢人,不太妥当吧?” 闻言,庐山月看向齐曜,上下打量,最后却是笑道:“其实齐少要不要也考虑一下?” 齐曜被这一句话镇住了:“……考虑什么?” 庐山月理所当然地道:“考虑改易门楣,加入我们不念书院啊!” 齐曜匪夷所思:“……你们不仅抢人,还算别给别的宗门松松土是么?” 庐山月镇定自若地笑道:“好学生,不嫌多。齐少来了我们不念书院,必定扫榻以待,热烈欢迎!乔姑娘也是,乔姑娘既然是丹修,那必然知晓我们不念书院之前研发的,自动化炼丹的生产线吧?有没有兴趣去参观一下?” 庐山月那饿了几天的狼狗看见了肉骨头的眼神,很明显乔荷尽去了应当就走不了了。 “我再想想。”乔荷尽镇定地道。 庐山月道:“好啊,当然可以。这是我们书院的宣传手册,你可以看看!” “这位徐小友是炼器师吧?”庐山月又转移了目标,广撒网多捞鱼,看向了徐还陆。 徐还陆顿了一下,说:“也算。” 庐山月便道:“几百年前的蒸汽革命都是我们不念书院发起的,炼器锻造是我们不念书院的王牌专业之一,比之天工府更胜机巧灵便,徐小友要不要考虑一下?” 徐还陆还没说话,天工府徐辽便幽幽道:“庐长老,我还在这里呢。” 庐山月面不改色,笑道:“徐辽小友的智械傀儡属实是独具匠心啊,青铜古城的天书投影更是奇思妙想,徐辽小友要是想来我们不念书院,也是热烈欢迎啊!” “……” 好好好,主打一个,好苗子一个都别跑。 乔荷尽笑道:“庐长老,其他宗门都上高台了,你们怎么还不去?” 庐长老理所当然地道:“把自己位置摆这么高,还怎么招生?好像是学生求这要上他们的宗门似的,一点亲和力都没有。所以说乔姑娘还是来我们不念书院的好,我们绝对尊重学生,尊重每一位修道之人,大家共同努力,一起进步!” “……” “……” 李雪焉偷偷问池文州:“不念书院是这个画风?” 池文州低低笑道:“是,他们书院招生讲究有教无类,海纳百川,是四大书院之中门槛最低的一座书院。” “听起来不太好?”李雪焉小声道,“那不是鱼龙混杂么?” 池文州道:“不会,他们的教学管理制度非常完善,不念书院下属的分院几乎开遍了四极寰宇,像是那些以数字为名号的书院,一般都是不念书院名下开创或者支持加盟的,像是那些边境偏僻之地,不念书院花的功夫,开设的书院最多。” 徐还陆听了一耳朵,心里微微一动。 上衡城中那几座书院,几乎都是以数字为号,就好比他和应旧客,何叶读的第七书院,吴缘读的第一书院。 也就是不念书院才会辐射如此之广,不然这种边陲北地的小城的教育资源都稀稀落落的,书院很难办起什么规模来,大多都是官府的官学或者私学居多。 徐还陆想到此处,对不念书院的好感顿生。 李雪焉这个时候扯了扯徐还陆的袖子:“上次小乔姐姐说了想去的书院,你还没有说呢?” 徐还陆低头看她,极淡地笑了一下:“我还是上次那个想法。” 李雪焉的记忆力不算太好,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徐还陆说的是。 只想找到师弟。 然后带他回家。 池文州走了过来,问:“还没有消息么?” 徐还陆静了一会儿,道:“有些眉目。” 池文州点了点头,温和地道:“要帮忙直接跟我们提。” ……我们? 徐还陆眼神因为这个词汇,一时之间波动了一下。 我们是指的谁?李雪焉和池文州么?还是今昨非?乔荷尽? 我们……算是我们了么? 自秦至仪康千万里,他都是孑然一身,也许其中也有过圆月正好,但是赶路太急,他没有停。 这样算来,在雪夜红炉下谈天说地的这几个人,倒算的上是他这一路相处最久的人了。 徐还陆迟疑了一下,最后没有拂了对方的好意,轻声道:“好。” —— 目前可以确定的身高 徐还陆183+\/李雪焉一米五 嘿嘿 第307章 美人赠我金错刀 折桂会。 秋桂无数,繁冠累累。 于千万人之中崭露头角,于无数人中蟾宫折桂! 风卷流云,雪送鹤来。 道藏仙子袅袅而至,立于云台之上,轻轻一笑:“蟾宫折桂,江湖浪涌。风流云集,少年争先。吾辈脱凡身,除尘绪,破浪逐雪,苦海自渡,一代人都有一代人要走的路,老将不死,薪火相传。诸位云集于此,在下有幸与诸位一同,共见大日之下新事,史书之上新人!也祝各位新登道途,倜傥少年们,从今往后,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 人欲追名逐利,所求不过扬名立万,权柄在手。 道藏仙子高声笑道: “现宣告四方,庚未年冬,千万人争相竞首,无数少年各显风流。 独占鳌头,蟾宫折桂者,乔荷尽。” 不管其他参赛者在想什么,是多么百感交集,这一届的折桂会魁首,都被乔荷尽收入囊中。 是比赛,就有输赢。 无数光幕竞相转播,众生目光齐聚一人! 云台生云梯,云梯登高楼。 少女一步一阶,裙摆摇曳,如莲花绽落。 其人云鬓垂生,眉目秾丽,神艳而色清昭,仪端而貌风流。 端的是萋萋葳蕤花色浓,荡荡神仪骨色清。 道藏仙子含笑问道:“乔荷尽,夺得魁首,可有何想说的?” 此时光幕拉近视角,只见少女抬眼看来,极淡地笑了一下,语气轻慢:“俱往矣……”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恰逢风雪卷衣袂! 霎时飘荡如神仙。 少女眼神清亮如天光。 正是少年疏狂意气昭,夺魁一笑轻王侯。 “好张狂的语气,谁不知道她运气好才能夺魁?” “不知道在狂什么?夺魁就飘了是吧?最后关头捡漏,我来我也行啊。” “小人嘴脸,齐曜这么帮她,她最后居然还抢齐曜的魁首!” “我倒是觉得说的很自信很有意思啊,实话实说,我要是能在折桂会夺魁,我指定比她狂!” “你说的也是,我要是能夺魁,我骑我爷爷头上都行!” “……” 乔荷尽此言一出,惊起一片议论纷纷。 在场皆是修行之辈,自是声闻。 “看了乔姑娘夺魁,看客比我们这些参赛的还不服气?”齐规轻佻一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齐曜摇了摇头,说道:“折桂会魁首,是四极寰宇二十岁以下所有少年最具分量的名头,这个位置,光靠运气,是坐不上去的。莫要人云亦云。” 齐规:“我可没有。我只是觉得,她若是没有气运加身,未必能胜过你。” 齐曜淡淡道:“胜败罢了,局势已定,反哺无益。” 齐规耸了耸肩,碰了碰徐还陆,好奇道:“你跟你师姐不是住一起么?看明白没?你师姐怎么赢的。” 徐还陆打太极:“师姐自是比我强的。” 齐规翻了个白眼:“谁问你这个了?” 徐还陆谨慎地没有作答。 得罪人的事咱不干。 云台之上。 “那有什么话想对其他的参赛者说么?”道藏仙子复又问道。 场下思绪被拉走,抛弃方才的情绪,又开始讨论了起来。 “又来了又来了,我最爱的放狠话环节!” “最炸裂的是有一届的魁首,他说的是,——尔等蝼蚁,妄想同日月争辉?” “真敢说啊,他后来怎么样了?” “呃,后来他成了剑神,就是现在剑门高台上那一位。” “……其实我期待的是打脸情节来着,不是很喜欢听天才顺畅的人生。” “这算什么?还有一届魁首,憋了个大的,说了八百字,最后总结八个字:熬夜修仙,法力无边。” “胡说八道啊……” “这都还好了,无语的是有个魁首的发言,他不屑地说:我还以为魁首有多难拿,比找道侣简单多了。然后他开始相亲,一天之内加了八百个小姐姐的名鉴。我真服了。” “这都不够癫,最癫的是三百年前的一个魁首发言,他说他日夜挥遍十万剑,就为了夺魁那一天装一波大的。” “……” 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之中。 乔荷尽思索片刻,从容一笑,道:“净水丹出售,前五十位八折。丹药功效,有目共睹,童叟无欺。” “……” “……” “!!!” “我靠!” “我靠!”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那不是假的吗?有什么好推销的?” “你是笨蛋么?!我靠,!我靠——!她会炼制净水丹?那她夺魁,靠就是实力不是运气啊——?!” 瞬间场内场外,一片哗然! “她会炼制净水丹?那对她来说,青铜古城的弱水根本不是限制,而是优势啊!” “破防了,我刚才还在想,折桂会运气好的会还能夺魁,我行我也上——但是能抵御弱水的净水丹,那是天阶的丹药啊!她才多少岁?她就能炼制出天阶的丹药了?我还在黄阶的炼丹师挣扎,最高只炼制过玄阶的丹药。” 四极寰宇之中,灵物以天地玄黄分级别,以上中下等分品相。 大多数人都挣扎在玄黄阶段,能上地阶的已是人中龙凤。 至于天阶,那是技艺追求的大成之境。 至于天阶之上的仙品神器,更是想都不敢想。 而乔荷尽。 今年十八岁,丹修,能炼制天阶丹药。 “太离谱了,她不是散修么?怎么比丹心宗的那个小魔女还厉害,小魔女才能炼制地级上品的丹药。” “要不能夺魁呢?果然能在无数人中脱颖而出的魁首,根本没有简单的存在!” 台下,齐曜笑了一声,看向乔荷尽的目光中带了几分欣赏,笑呵呵地道:“原来是这么赢我的。” 徐还陆闻言,心悦诚服,道:“师姐丹心慧明,魁首名副其实。” 乔荷尽貌似开玩笑的话,一下子便把落在她身上轻视的目光拂去,轻描淡写地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和态度。 属实是云淡风轻,四两拨千斤。 霎那间,质疑顿散,转为探究和惊骇。 而这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 此言一出,可见乔荷尽应对危局,从容不迫,思维机变! 道藏仙子眼中笑意更深,道:“既然如此,我先定下一枚,可否?” 乔荷尽看向这位貌美的前辈,眼神微微有些触动。 她知道道藏仙子这是在给她搭桥,为她能炼制净水丹一事佐证! “仙子抬爱,何须定下,我赠仙子便是。”乔荷尽感触良多,看向道藏仙子的目光柔和许多,温声道。 道藏仙子看起来真的是很喜欢乔荷尽,闻言拉起她的手,看向四方,道:“诸位可听到了?” 她大笑道:“美人赠我金错刀!” 道藏仙子又看向乔荷尽:“何以报之英琼瑶!” 第308章 逐鹿书院 道藏仙子笑道:“你夺得魁首,可得魁首玉佩一枚,天宝一件,灵石千万。——但是在此之外,作为你赠丹的回礼,我再送你一对天阶的金缕手镯。” 场上场下顿时炸开。 “金缕手镯是道藏仙子的伴身之物,手镯加持之下,力有万重!就这样送给乔荷尽了?往上几届都没有这样的大手笔啊!” “乔荷尽不是一介散修么?道藏仙子不会是想收乔荷尽为徒吧?可是她们一个是五行术士一个是丹修,教不了吧?” “有没有可能道藏仙子是想替太一宗收人?乔荷尽进了太一宗,那岂不是潜龙入渊,道途无限?” “……” 比起场下之人议论纷纷,乔荷尽想的却是更深。 她定定地看着道藏仙子,心里想的却是:她知道我是一个拳修?还是……她认识我? 不然这礼送的也太过于偎贴了。 乔荷尽心中思绪辗转,开口却是:“仙子,金缕手环实在贵重……” 她话还没有说完,道藏仙子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抓着她的手,把一对精雕细琢,美丽无比的手环都戴在了她的左手上。 金环衬玉骨。 显得乔荷尽的手腕纤美无比。 道藏仙子悠悠说道:“长者赐,不可辞。你放心,待会儿拜山择校按你自己的意思来,这只是我喜欢你,所以给你的赠礼罢了。”她温和地拍了拍乔荷花尽的手,柔声道,“不值一提,不必心生负担。” 她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乔荷尽再不收就是不给她面子了。 乔荷尽也不矫情,她摸了摸手环,整衣肃容,认真地朝道藏仙子行了一个大礼:“多谢仙子相赠!” 道藏仙子笑盈盈地牵起她来,笑道:“好了,你今日既然夺得魁首,这枚魁首玉环你便收好了。” 她从随侍的剑从盒子里取出一枚古拙而又简约的青色玉佩,微微弯腰,系在了乔荷尽的腰封之上! 她系完象征折桂会魁首的玉佩,乔荷尽又朝她庄重地行了一礼。 道藏仙子无奈一笑,扶起她来,看向云台之下,光幕之外。 “接下来便是授宣的第二项,拜山择校!” “乔荷尽,你既为魁首,可任择一门宗派入门,你可有想法?” 乔荷尽站直身体,看向高台。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之间都落到了她的身上。 高台之上长老们的目光居高临下地投了过来,分明也是期待。 更是有不少长老直接发言,对乔荷尽投去橄榄枝。 乔荷尽躬身揖礼,而后直接起身子,镇定自若,笑道:“多谢诸位长老抬爱,不过在下心中已有所属宗门,还请见谅。” 她朝四方又微微行了礼,以表抱歉。 丹心宗的长老闻言有些着急,紧张问道:“是哪宗哪派?可否道来?你是丹修,难道会比我们丹心宗更适合你么?!” 乔荷尽环视一圈。 所有人都随着她寸寸移动的目光心生期待,又在她目光移开之时顿生失落。 乔荷尽一笑,她朝西南方的高台作揖,高声道:“在下愿拜入逐鹿书院,还请书院惠准!” “!!!” 超出所有人意料的一个回答。 “逐鹿书院?”不念书院的庐山月不顾形象地扒拉上云台边,睁大眼睛,道,“那地方都是群黑心肝的政治家!去哪儿做什么?喜欢书院来我们不念书院啊!我们资源雄厚,学风开放,一直都是走在时代的前沿的!” “逐鹿书院?为什么是逐鹿书院?虽然也很不错,但是凡人王朝扎堆,俗事太多,丹心宗更适合你!”丹心宗长老着急地开口道。 在一片惊讶质疑挽回之声中。 西南方高台,上面落座的黑衣王侯的目光落了下来。 他端坐锦绣堆,身后仆从如云,威严而又尊贵。 “乔荷尽。” 王侯淡淡开口:“你确定选我们逐鹿书院?” 乔荷尽朝那些劝说她的势力抱歉一笑,而后抬起下巴,目光毫无遮掩地,从容地,坚定地对上了王侯的威严而又深沉的眼睛。 她说:“是!我意已决,愿往逐鹿求学!” 黑衣王侯微微眯眼,神色不辨喜怒,问:“为何?”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只见乔荷尽淡定地道: “逐鹿书院地处南国,南国烟雨水乡,摇橹渡江,我很喜欢。” “?!!”庐山月睁大眼睛,“靠!输给地理位置了?!乔姑娘!其实我们不念书院在南国也有很多的分院的!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或者你喜欢什么景色?我们完全可以造的啊!” 乔荷尽没说什么,道藏仙子看了眼庐山月,不动声色一挥袖,一阵风顿时把庐山月挥下云台! 庐山月在地上爬起来,怒气冲冲:“死道藏!!!” 没理这出闹剧,黑衣王侯看向乔荷尽:“你确定了?” 乔荷尽点了点头:“我确定。” 黑衣王侯极淡地笑了一下。 他凌空对乔荷尽伸手一点。 乔荷尽瞬间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道挟裹上了高台,轻飘飘地落到了黑衣王侯身后。 她看着王侯的背影,眸色深沉了些许,似乎有几分不悦。 黑衣王侯没看她,而是垂眼懒倦地看向其他高台宗派,淡淡道:“诸位,魁首,我家的了。” 庐山月在云台下跳脚:“你装什么呢南宫!什么你家的?说话说清楚一点!逐鹿书院就逐鹿书院!乔姑娘,以后若是有交流的想法,可以来我们不念书院当交换生哦!不念书院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 徐还陆看着叹为观止,悄声问齐曜:“这位庐长老……一直都是这个风格么?” 齐曜笑了一下,也悄声回答:“按不念书院的话来说,天才,都是靠抢来的。抢人么,不丢人。” 魁首去向落下帷幕。 道藏仙子回到了拙剑场中心的云台,换下一位颁奖的长老下场。 中心云台那里皆是此届折桂会的裁判长老。 图名长老看着道藏仙子,纳闷道:“你这么喜欢乔荷尽?你不是这个性格啊?还把金缕手镯都送人家小姑娘了。乔荷尽我记忆挺深的,当初她在比赛候场之时临阵突破破道境,好悬没把我心脏吓出来!小姑娘人聪明,实力也不错,就是不太顾我这个老人家死活。” 道藏仙子一笑,看向站在黑衣王侯身后的乔荷尽,目光深邃:“称不上喜欢……不过她的炼丹手法……很像一个人。” 她的目光悠远,像是陷入了某段遥远的回忆之中: “一个早就死了很多年的故人。” —— 旁友们,暂时不建群啦 我社恐(。 找我可以看下我的微博:李尺L 会放一点画的小说剧情或者想的梗以及小剧场什么的! 第309章 于是少年说话 拜山择校有序进行。 在这个时候也有不少的少年选择了改易门楣,人总是往高处走的,这无可厚非。 徐还陆排名三十九,和后三十名一起登上高台。 一群少年脸上洋溢着笑容,风流云集,意气风发。 为他们颁奖授勋玉的是图名长老,他拿着代表折桂会前五十的勋玉,一个一个地给少年人亲手发了过去。 “拜山择校,若有意拜入宗派的选手可以向前一步。”发完勋玉,图名长老道。 一时之间三十人中,有十九人都向前一步迈出步伐。 包括徐还陆。 见徐还陆这一步。 齐曜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模样。 李雪焉奇怪地道:“诶,徐还陆改主意了?上次问他想去哪个宗门,他说他只想带师弟回家。” 池文州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想法历来瞬息万变,改主意也正常,而且背靠大宗,找他师弟说不定更容易些。这倒是一件好事,少年么,总是向上走的。” 燕嵋山舒舒服服地坐在随从布置好的华盖之下,看着徐还陆出列,挑眉一笑:“你说这小子会不会选我们离京?我没记忆,但是你看光幕可有看出名堂?绝对是这小子暗算的我。” 李队长看了眼徐还陆,平静地道:“不会。” “?”燕嵋山道,“怎么对我们离京这么没有自信?我虽看不出他的底细,但是他若是抛却肉身修魂道,在这个年纪绝对不止一个小小破道境!我看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灵魂有异常人,既然清楚,那为何不来我魂道?” “我调查过他。”李队长淡淡道,“他和魁首乔荷尽同居一院,接下来折桂会中又与齐曜一脉的人形影不离,要么他和乔荷尽一般去逐鹿书院,要么就是随齐曜去剑门。你方才不是拦下过他么?他是不是没同意?” 燕嵋山皱起眉头,有些纠结地盯着徐还陆:“你没接触,你不知道他到底多有天赋,老天赏饭吃也不为过。” 李队长道:“接触过。” “什么?剑冢那一次?”燕嵋山不明所以地看着李队长。 李队长实事求是地道:“之前你和阿难剑主在南淮虚流中打斗波及到了徐还陆的战船,他找上门来,我赔了五百万灵石给他,加上之前那一柄断念剑,一共给了他五百五十万。” 燕嵋山诧异道:“五百万的战舰能坐人吗?不会是木头船吧?难怪被我和阿难的余力摧毁,下次给多点,这孩子连五百万的战舰都坐,应当没见过什么世面,指不定他就因为钱加入我们离京呢?” “……”李队长,“遵命。” 池燚此时正在薛一岳的身边,两人相安无事,但是背后的太一宗弟子都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们俩个,唯恐他们一言不合打了起来,那到时候他们该帮谁呢? 池燚正看着徐还陆,笑了一声:“这小子,不知道他会拜入哪个宗门?好像他的阵法和炼器都还不错,天谌阵门和天工府都挺适合他的,但是他好像一直都跟齐曜走的近,最大可能是拜入剑门。其实来我们太一宗也行,我看那小子脑子聪明,五行道法他上手应该也快。” 薛一岳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平静地道:“他和你挺像的。” 池燚闻言,面不改色,笑盈盈地道:“是么?我也这么觉得。要不传讯给道藏长老,让她争取一下?” 薛一岳淡淡道:“他心中自有成算,不必多此一举。” 池燚遗憾道:“好吧。其实他来我们太一宗也好啊,到时候拜我师父为师,我天天带着他去……” 薛一岳平静地接话:“兴风作浪?” 池燚微微睁大眼睛,一脸正义地道:“师兄说笑了,我怎么可能会这种事?我肯定是带着小师弟去练习道法啊。” 薛一岳移开视线,不置可否。 身后有弟子嘀嘀咕咕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小师弟就喊上了。” . “这小子……也算有勇有谋。”通天阁门人所处之地,南柯看着徐还陆,语气不明地道。 阿难道:“不气了?” 南柯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是我棋差一招。” 阿难淡淡道:“是你太心软。” 南柯看了她一眼:“你对徐还陆不是挺特殊的么?怎么不要他来我们通天阁?” 阿难沉默了很久,最后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神如雪冷,语气平淡:“不了,我见他……总会想起何叶。” 若何叶仍在,那么如今上台受勋的少年之中,定有她一席之地。 当年小城之中,何叶与徐还陆见的第一面,便是为了折桂会一事。 可笑世事辗转,想来的人来不了,说了不来的人此刻却身处其中。 嵇玉成也在台上,他看了一眼徐还陆,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 他方才在台下的时候,家族长老一直在喋喋不休地骂他,说他满脑子就只有跟阿难交手,一点都不在乎名次,一个夺魁热门选手竟然只拿了四十二名的成绩。 嵇玉成思索了一下,而后自我肯定地点一点头。 苟到魁首和阿难交手之间,他还是选择跟阿难交手。 一位一位弟子离开云台。 终于轮到了徐还陆。 图名长老看着他。 他对这个青衫少年有印象。 对方曾在比武台上临阵突破,淘汰南淮的小公主南柯殿下,召来的雷云笼罩了仪康剑城好几日才渐渐褪去。 他不喜欢这些不把性命当一回事的鲁莽小鬼,于是公事公办,语气硬邦邦地问道:“徐还陆,你可有想好拜入哪个宗门?” 徐还陆看了他一眼。 图名长老觉得自己公事公办,但实际上他语气像个锤子一样砸了下来,徐还陆不由自省,我得罪过他么? 徐还陆和和气气地道:“在下想好了。”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视线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之前名不经传的一个小人物,现在却渐渐地走进了不少势力的视线之中。 “哦?”图名长老渐渐眯起眼睛,“是哪个宗门?” 徐还陆挺直脊梁,向上看去。 所有人顺着他的目光向上看。 那是高台最中心的位置。 那是一位威严而又浩然的中年剑修。 那是——剑门! 徐还陆朗声道:“我欲拜入剑门,还望长老成全!” 那高居云端的剑神视线淡淡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犹有万钧之重! 剑神安静的太久了。 久到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屏着呼吸,听着心跳声,静静地等待结果。 因为剑神的安静,各方势力神色各异,阿难皱起了眉,燕嵋山觉得有趣,笑了起来,池燚有些疑惑,李雪焉一脸担忧。 齐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剑神。 拙剑场上。 静谧无声,风起云涌。 徐还陆顶着偌大的压力,少年眉目生得锋利,但是神色极为沉静,脊骨笔挺,眸色偏淡,年岁不大,却有着这个年纪难以企及的从容气度。 剑神不说话。 所有人也不说话。 于是少年说话。 徐还陆平静地道:“我欲拜入剑门,还望长老成全。” 第310章 时闻折竹声 霰雪凛冽,白鹤骤鸣。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伟力挤压收束成极细的一线,宛如紧绷的琴弦,随着寂静一寸一寸地伸张,直到弦断欲裂的临界点,被骤然响起的鹤啼打破! 一只黑白纹路的白鹤展翅,掠过了浩荡长空。 剑神的衣袂被狂风卷起,露出了他按在腰上的孤冷长剑。 他的声音随着鹤啼止息而缓缓响起,被风送至四野天荒: “徐还陆,剑是何物?” 他的话语一出,纷纷絮语就响了起来。 “齐剑神这是想要考验徐还陆?但是折桂会前五十名是弟子挑选门派,而不是门派挑选弟子啊?” “剑神的想法有什么好质疑的?天才层出不穷,能有几人得此封号?我巴不得剑神来考验我。考验就是重视,若是不在乎,直接点头不就行了?” “那这问题问的也太宽泛了吧?这个时候是装一点说大道理,还是朴实一点说心理话?” “我的建议是别装,在圣人面前说违心之言,没有必要。” “……” 所有的目光一时之间都落到了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冬意渐深,他似是察觉不到冷,只是吐息之间,散了一团氤氲的白汽。 少年眸色太淡,抬眼之时映衬天光,陡生一种非人之感。 他隔着细雪和白汽和那高居云端的剑神对望。 他终于开口,第一句却是: “人。” 在所有人眉头一皱,交头接耳,心生疑惑之时,少年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 “善假于物也。” 台下看客:“……” 李雪焉嘀嘀咕咕:“徐还陆说话怎么大喘气?原句不是君子生非异也么?” 徐辽接话道:“而且还偏题偏了十万八千里,是不是太紧张了?” 他俩身高海拔相差巨大,表情却是如出一辙的露出了几分嫌弃之色。 齐规眼珠子一转,凑到了齐曜身边:“齐少,问心阶上第一道就是这个问题,你当年是怎么回答的?” 素来笑面盈盈的小胖子神色不知为何有一些淡,但是他眉目柔软可爱,看着也并不赫人,听闻齐规的问话,他并未回头,只是随意地答道:“剑就是剑。人总是喜欢赋予器物以意义,但是万物各生,何必自作多情?” 齐规悻悻道:“齐少你这话显得我很呆。” 齐曜看了他一眼:“你当年回答的是什么?” 齐规清了清嗓子,摸了摸鼻子:“剑……耍帅必备,撩妹专用。” “……” “……” “话糙理不糙,但是你这话也太糙了吧?”徐辽闻言看来,笑道,“活明白了啊,齐规。” 齐曜看了一眼齐规手中漂亮极了的江南剑,默默离他远了一步。 “……”齐规无视齐曜的嫌弃,又凑了过去,嘿嘿笑道,“剑神是你爹,你爹在想什么呢?整这一出?” “我是他儿子,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齐曜语气淡淡地说道。 齐规自讨没趣:“好吧。” 通天阁,南柯也在跟阿难说话:“齐剑神这是何意?” 阿难的目光落到了徐还陆的身上,带了几分深思,最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剑神,道:“圣人心思,不敢揣度。” 南柯奇异地看了她一眼,笑道:“还有你不敢的事情?” 阿难静了一会儿,道:“以前没有。” 南柯眸色微微一动,轻笑道:“的确,不知者不畏。” 在他们议论之时。 被认为因为紧张作答偏题的徐还陆从容地接上了下一句话: “人为本,剑为所御。故而,剑器而已。” ——“人,善假于物也。人为本,剑为所御。故而,剑器而已。” 此言一出,满场短暂的静了一瞬,而后又热烈的讨论了起来。 “什么东西?剑就只是器物?君不见多少人求的人剑合一人在剑在的境界?这小子在说什么屁话?!” “好好好,这一句话得罪了不少以剑为主的剑奴一派,他完了,他会被喷死! “可以说吗?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剑不就是武器么?” “不——!剑是我老婆!!” “……我都说了练剑练久了就会不正常,你看。” “不行,徐还陆精神境界不到位,还得是我来。没点病的练不了剑。” “他怎么能这么说老婆!——啊,渣男!小小年纪,怎会如此!” “……” 但是场下的反应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齐剑神的反应。 徐还陆看着齐剑神。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心弦都悬了起来:“什么意思?剑神不认同?” “剑神为什么一直沉默啊?话说之前那个选手不也是求入剑门怎么没有这待遇?直接点头就答应了?我懂了,四极寰宇背着我跟话本一样,偷偷有了主角是吧?” “我都替徐还陆紧张了,难不成他还会被剑神拒之门外?虽说折桂会的规矩是前五十可任意择校,但是说到底主动权还是在这些古老宗门的手中。” “而且那是剑神,被剑神拒之门外,这名声就不好听了啊……” “收不收,一句话,折磨徐还陆就算了,怎么还折磨我!” “……” “……” 在所有人的凝视之下。 齐剑神终于开了口。 他语气平淡,道:“可愿入我门下?” “???” “???!” “什么意思?” “不是,他凭什么?” “我破防了!” “原来剑神收人的问题这么简单的吗?!我行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啊!” “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嫉妒了,找机会暗杀他。” “什么意思?他有哪里特殊的吗?他在青铜古城之中,甚至没怎么用过剑啊!” “他凭什么凭什么啊!” “剑神的徒弟!天哪!我是要剑神的徒弟我骑着我爷爷上街都行啊!剑神名下徒弟才五位,” “暗杀名单又多一位。” “……到底!为!什!么!” “……” “……” 齐规眉头一皱,对齐曜道:“你真的不知道你爹在想什么么?他现在要收徐还陆为徒!虽然是一件好事——但是太突然了吧?” “……”齐曜的眸色加深,没有应答。 他脑海之中,思绪万千,试图摸清其中怪异之处。 他知道他爹剑神齐鲁心思深沉,定然不会随随便便就收人为徒。 而且还是收徐还陆这个并未展现出剑道天赋之人当徒弟。 他太了解他父亲了。 齐剑神眼中,利益至上。 那无缘无故,众目睽睽之下收徐还陆为徒,是因为徐还陆身上……有利可图? 齐曜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 见微知着,洞若观火。 他想起带徐还陆走之时,剑门门主问徐还陆的那一句:“这位小友,是想进剑门么?” 想起徐还陆下跪之时门主的态度。 想起齐剑神方才的沉默以及考问。 想起徐还陆在魔相世界之中,那一尊半明半晦的金身。 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想明白了。 门主的态度,是忌惮—— 而齐剑神的态度也是忌惮么? 还是说,有利可图? 齐曜的视线落到了徐还陆的身上。 ——你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齐曜甚至想的更长远,他想到了徐还陆的师弟。 应旧客。 他想起应旧客会炼制的那一手符箓。 在他所知之中,那符箓,只有小少爷会炼制! 而他调查不到应旧客来自何地,好似凭空就随着不见真人进了仪康剑城。 但是追究徐还陆的踪迹,却是有迹可循。 他想起下属的禀告。 他说,徐还陆,来自东极。 齐曜心里默念:“小少爷、应旧客、敕勒镇苍符、不见真人、来自东极、神魂有异、门主忌惮、齐鲁收徒……” “徐还陆……你是何人?”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听到了少年镇定而又平静地回答: “剑神青睐,是我之幸。” “但我,不愿。” 嘈杂之声骤然清空。 刹那之间,可闻雪落折竹之声。 第311章 固执和真诚 寂静。 大雪簌簌,噤若寒蝉。 压抑。 冷风满袖,心如擂鼓。 所有人几乎都以为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像是风雪之中的产生的幻觉。 徐还陆方才说的什么? ——但我,不愿?! 他们心里情不自禁地浮现一个念头: “不、知、好、歹。” 李雪焉紧张地攥紧了池文州的袖子,池文州凝重地看着云台。齐规皱起了眉头,齐曜面无表情。阿难握紧了剑,南柯百思不得其解。 池燚费解地看着徐还陆,下意识看了一眼齐曜的方向。 燕嵋山惊讶地睁大眼睛,又咧嘴一笑。 这小子,好胆! 拙剑场上无人敢言。 但是光幕之外,四极寰宇的看客却轰然炸开了锅。 “他说什么?他真的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他不怕死吗?当众拒绝剑神?他是不是不认识齐剑神?!不然我找不出理由他要拒绝!” “我以为剑神要收徐还陆为徒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更离谱的是徐还陆居然要拒绝剑神!” “他疯了还是我疯了?还是我的光幕坏了转播错了?” “现在的小孩子究竟在想什么?我求见齐剑神十几年不得见,他是不是被这个天大的惊喜砸疯了?!” “……” “……” 剑神没有开口,于是拙剑场上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最后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了起来:“齐鲁,人各有志。他既然已是前五十名,自有择校的权利。” 齐鲁面容冷峻而又威严,眸色深沉,看不出所思所想。 所有人寻声望去。 那是这一届折桂会的主持长老。 四极天一大会主理事之一。 长安上人。 在剑神沉默的这个场合,确实只有他开口才是合适的。但是长安上人会开口,这也是一件奇事。帮徐还陆解围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这一举措背后透露的意思。 可即便是长安上人帮徐还陆解围,齐鲁依旧没说话。 不言语,也是一种表态。 而所有人视线的焦点,所有人心弦悬起的中心。 徐还陆却是在剑神话问出口的时候,冷汗顿生。 不来自剑神,来自于他自己。 在最初剑神沉默之时,他虽然也感觉到了紧张,但是他那时思索的是如何快速破局,思索剑神沉默的原因,在积极的寻求应对之法,故而没有感受到那么重的压力。 徐还陆的反应很快,他并不小看任何一个人,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尊圣人。 他快速的明白了齐剑神为什么沉默。 那问题只会出自于他自身。 而他自身有什么问题? 旧天之灵,非人哉。 而世人皆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齐剑神不知所谓的考问,徐还陆确实不明背后何意。 他甚至不清楚齐剑神是不是知道了他是旧天柱之灵,还是还只是看出了他非人的身份? 但是他明白,他必须趁此机会,表明自己的立场。 于是少年开口。 他说。 ——人。 旧天柱被小少爷驯化为凡人。 于是徐还陆的立场偏向于人族。 这边是他和剑神,和剑门背后的,无声的对话。 但是齐剑神突然的一句‘你可愿入我门下?’ 才是真正地把徐还陆逼上了风口浪尖。 徐还陆的思绪飞快周转,怎么都想不明白,齐剑神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开了这个口? 难道是危险之人必须放在他眼下看着,剑神才安心么? 但此言一出,无疑是剑门的默许和退让。 从世人眼中看来,甚至是对他莫大的荣幸。 这对想拜入剑门的徐还陆而言,确实是一件好事。 但……也是一件坏事。 被小少爷驯化的旧天之灵…… 并不想拜其他什么旁的人为师。 旧天柱甚至在当初化形为人之时,都下意识地参考了小少爷的容貌。那个时候,修如也甚至都还未进入他的梦中。他接触到的,是那个爱穿白衣的倨傲少年,总是提着一盏灯,慢慢地踏进无穷无尽的黑暗,来到他身边。 小少爷是一个桀骜不驯平等鄙视所有人的家伙,而修道尽是名震天下,拯救东荒的首领。 但是修如也。 是在那位于东极北地,临斩苍江而建的小城之中的一个平庸男人。 是在那小城巷陌,故里长居牵着孩童缓缓走过的温柔长辈。 是那昏黄灯火下温柔的眼睛和水墨书香之上执笔的手指。 是为徐还陆和应旧客的顽疾呕心沥血的师父,是不敢清贫的修大夫。 师父,师父。 如师、如父。 传道授业解惑者师。 家长举教荫蔽风雨者父。 他有很好很好的师父了,他不要什么旁的人当他的师父。 这是他的固执,也是他的真诚。 “为何?” 良久,高台之上传来平静闻讯的话语。 圣人喜怒不形于色,动辄风雷。 徐还陆便也平静地回道:“多谢圣人抬爱,在下已有师长,不敢易改。” 剑神语气淡淡地问:“你师父是谁?” 徐还陆双手合对,抬手告天,道:“先人已故,便不言于外了。” “……” 剑神微微眯起眼睛:“你为了一个已故之人,拒绝我?” 徐还陆镇定道:“实在抱歉。” 剑神没有继续纠缠,他只是继续沉默。 徐还陆还未得到结果,他顶着偌大的压力,竟是向前一步,继续道:“在下欲拜入剑门,长老可应允?” 所有目光都在看着他们对峙。 是的。 对峙。 一介初出茅庐的小子。 一位震慑天下的剑神。 对峙。 良久,却是台下有人声传来。 却是齐曜走出人群,看向高台。 “徐还陆既名列折桂会前五十,便有资格入我剑门!” 父亲和儿子对上了视线。 齐曜可爱圆润的脸上彻底没有了半分笑意,一双眼睛沉黑的如亘古混沌的夜色。 齐鲁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最看重的儿子,目光充满压迫之感,仿佛苍天倾垂。 齐曜目光,不退,不移。 于是父亲退,移。 剑神收回目光,他终于点了点头: “可。” 徐还陆的紧绷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胸膛。 一道剑气卷起徐还陆,令他轻飘飘地落到了齐剑神的身后。 徐还陆刚站稳,就听见齐剑神垂首,看着云台之下的儿子,淡淡道:“齐曜很看重你。” 徐还陆稳了稳心神,飞快冷静下来,道:“是您很看重齐少。” 于是剑神不说话。 —— 六月冲个100万字来 没成功当我没说(嘿嘿 第312章 热闹不朽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冷浸溶溶月。 桂香幽于冷冬发,执拗不肯零。 折桂会已然落幕,再热闹的盛会最终也会散场。 徐还陆披着一肩细雪与流银,正要朝山下走去。 齐曜站在阶上,叫住了他:“徐还陆。” 徐还陆回头看去:“怎么?” 齐曜道:“明日随我去见齐剑神,三日后是新进弟子去往殿前洗剑,要记得。” 徐还陆见齐曜神色严肃,知道他是为了今日徐还陆驳了剑神的面子心忧,不由微微勾起唇角,淡笑道:“你亲戚?” 齐曜愣了一下,凝重的氛围顿时随细雪散去,他回以一笑:“是,我亲戚。” 徐还陆点了点头,说:“好。” 齐曜脸上又有了笑容,小胖子笑的一团和气:“你其实可以先在剑门的弟子居居住,城中的细软我可以派人帮你收拾过来。” “不用,李雪焉发了名鉴说今天必须回去吃饭。”徐还陆微笑道。 齐曜便道:“那好,明早我派门人来接你。” “好。” 齐曜看着他踩着月色和细雪渐渐远去的背影,对齐规说道:“看着他的人先不要撤,再多加几个人守着。” 齐规奇怪道:“我看你们相处的不是挺好的么?” 齐曜道:“他刚出现于人前,经此一遭,定会有不少人盯着他,人心不可揣度,谁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 齐规拉长语调,恍然大悟状:“哦,原来齐少是在关心他。” 齐曜叹气道:“不关心不行,门主不肯让我入魔境,那只能他去了。至于旁人,我信不过。” 齐规听了不太乐意道:“怎么就信不过?我也可以去啊!” 齐曜失笑摇头:“魔境凶险,你就算了。” 齐规瞪大眼睛,故作不懂:“什么意思,我难道还会打不过徐还陆那小子?他才是一个破道境的小鬼!他孤身前往凶险的魔境,我怎么不能?我的江南剑所向无敌的好么!” 齐曜道:“行了,别耍宝。门主不会同意的,若要派一队人去,也不会是我们这些尚且年轻的核心弟子。” “所以徐还陆能去?”齐规笑容微微收敛,皱眉道。 “非你所想那样。”齐曜淡淡道,“门主的意思是,小孩子一个都不许去,是我和徐还陆……” 抱着门主大腿一哭二闹三上吊求来的…… “十分恳求,门主才勉强同意的。”齐曜忽略那一段,镇定道。 齐规:“……哦。” 齐规揽上了齐曜的半个肩膀往往山上走去:“算了算了,何必多虑。话说我还以为徐还陆要成为我们齐家的小师弟了呢,结果这小子居然拒绝了,是真有胆啊!不知道能教出徐还陆的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死了居然还让徐还陆这个聪明的小鬼固守师门念念不忘。” 齐曜道:“三日后殿前洗剑……徐还陆那一柄骨剑有一些门道,怀璧其罪,得亏这里是仪康,剑道圣城,不然……”他说着摇了摇头。 齐规觑了他一眼,懒懒散散地道:“现在他入了剑门,你怕什么?好了,好了,回山吧。折桂会榜眼呢,徐还陆要回去吃饭,我们哥几个也摆了席等我们齐少大架好么!“ 小胖子剑修拍了拍肚子,笑了笑:“好。” 他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长阶。 已然没有那抹青衫的背影,只有雪色和月色。 齐曜的眸色加深,略过一抹思量。 徐还陆的身份……到底是不是一个危险的变数? . 仪康剑城灯火辉煌,十分热闹。 走下剑山,人愈来愈多。 人群拥挤,擦肩接踵。 徐还陆忽而觉得,落到了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多,但是他又很敏锐地感觉到,大多数没有什么恶意。 他犹疑地止住了步子,疑惑地打量四周。 只见灯火拥簇之下,不少路人探头探脑的在看他。 徐还陆下意识打量了自己一下。 洗到发白的青衫,整齐的衣冠,手里的骨剑。 没有任何不妥之处,难道是脸上沾东西了? 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你是徐还陆吧?!” 徐还陆抬头一看,是一个彪悍的大汉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他的肩膀上还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也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送剑!送剑!” “……” 徐还陆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转头一看了,又有不少人围了过来。 “真是徐还陆啊?真人比光幕里帅诶。” “好好好,这孩子长得这么俊,坑池燚那一段我是真爱看啊!” “徐还陆,你能跟我打一架么?打败折桂会三十九名,那我就是三十九名!” “小伙子几岁啊?可曾婚配啊?阿姨给你介绍介绍要不要?现在加入剑门了有空记得跟齐少一起常下山转转啊!” “徐还陆,那个拒绝剑神的男人!我记住你了!” “其实你没必要拒绝剑神的,咱四极寰宇拜很多个师父很正常的,达者为师,修行之路漫漫,求学尚远啊!愚见,愚见!要是剑神肯收我为徒我当场跪下拜师!” “徐还陆!现在!拔剑!打一架!” “……” “……” 徐还陆:“……”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退不了了,被围过来的人挡住了去路。 每个人都在说话,唾沫星子就差往徐还陆的脸上砸了。 徐还陆:“那个……我要去吃饭了,麻烦让让,让让。” 根本没人理他。 正在徐还陆思索怎么出去的时候,旁边传来了更大的吵嚷声。 “嵇玉成!快!围他!” “总算给我逮到了一个分量重的了!不许跑!” “嵇玉成我压的你夺魁啊!血本无归啊血本无归!你和阿难剑主那一架,就不能缓缓再打么!” “好俊的美男子,可曾婚配?你看阿姨怎么样?” “嵇玉成你那一曲千秋奏的真的好听!能不能再吹一曲!” “嵇玉成!拔剑!打一架!” “拔你个头他是个乐修!” “……哦。” 霎那间,围在徐还陆身边的人群都被另一处的热闹动静吸引了过去。 一个是成名已久的,能跟阿难剑主一较高下的俊美乐修;一个是敢拒绝剑神收徒的头铁阵修。 在场的人群不假思索地往嵇玉成所在的方向挤了过去。 徐还陆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生得高,正好看见了嵇玉成冷着一张脸,试图用冷气驱开眼前拥挤的人群。 但是很明显,毫无杀伤力。 徐还陆心道:“对不住了,兄弟!” 他脚底抹油,趁着人群散去,身形挪移,快速开溜。 而被困在原地的嵇玉成恼怒地提气一跃,身形轻飘飘地踏上阁楼和屋檐,无数人伸着手,想要去抓他的身影,更有不少人追上他的步伐,轻如鸟翼,在这热闹不朽的城池之中展开一场紧张刺激的追逐战。 “这俩人有点没经验啊。”不远处的酒楼之上,阁楼轩窗后,池燚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的菜,笑着收回了视线。 他身边坐着的都是太一宗的弟子,正在咋咋呼呼地抢菜吃,薛一岳也在其中,他倒是坐的很稳,因为没有人敢抢他面前的菜。 但是坐在他们对面的却是一位貌美极了的女子道修。 仙风道骨,昳丽瑰姿。 正是道藏仙子。 仙子闻言遥遥一顾,美目流转,笑道:“徐还陆可以理解,初来乍到,不知习俗,怎么连嵇玉成也大剌剌地在比完赛后刚往街上走?” “应当是跟族中阁老吵架了。”池燚随口道,“他此番参加折桂会获取的名次他们阁老不满意,从他出了青铜古城就开始骂他。这年轻气盛哪里能受得住这气?这不就什么都没听,直接跑出来了。” 道藏仙子摇了摇头,看向窗外一片的太平热闹,笑道:“少年。” 晚风挟裹着流雪,击打上檐下的银色风铃。 长风掠过起伏鳞次的屋脊与檐角,一簇一簇的璀璨灯火如繁星一般坠满了这暮色昏黑之中的剑道圣城,热闹纷杂的声响极近又极渺远,像是城池里汩汩涌动的血液,透着勃发的生机和鲜活的热情。 来自四极寰宇,整座天下的人流于此往来不绝,仪康剑城亘古不朽,沉默地接纳着无数的来客,听闻着数不清的故事在城中慢慢流传。 第313章 月如盐雪 徐还陆一行人为了省钱暂居的院子位于仪康外城,地处偏僻,人声已远,灯火阑珊。 月色和雪色淌了一地。 他的衣袂拂过积水流光,风声骤冷,吹的他鬓发飞扬。 徐还陆渐渐停住了脚步。 他的手攥紧了洁白的骨剑。 长巷之中,月色渺远,雪色幽幽。 徐还陆抬头看了一眼苍穹。 一轮白月高挂,照满城盈水。 但是不对。 月色太亮。 风声太冷。 掠过眼角的雪花似返重来。 但这里是仪康,剑道圣城,有着破道境的仙人充作守城的护卫。 怎么有人敢在仪康剑城之中冒然出手? 这不是在挑衅剑城的威严么? 一枚雪花在余光之中飘过。 鬓发无声无息断裂。 徐还陆瞬间心胆发冷,脊背生寒。 他手中握剑,暴起转身砍去! 一道猛烈的剑光击碎青石板,碎石四下溅射。 四周一片空寂,在他的身后,一抹巨大的身影掠过了天空,投射下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游过。 徐还陆又回头看去。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但是徐还陆敢断定,那绝不是他的错觉。 于是他又出了一剑! 这一剑灵力更加猛烈,炸的周遭一片狼藉! 如此惊天动地的动静。 但是没有骤然响起的人声,没有赶来的城卫。 只有雪花轻轻的飘摇。 徐还陆面色难看,收回了长思剑。 他可以肯定。 他所在的这一片天地被无形的力量笼罩了,传不出去半点声响。 怎么做到的? 阵法? 法器? 道术? 还是……领域?! 生死之时,徐还陆的思绪转的飞快。 能封锁这一片空间却不动手。 要么对方实力不足,对他心生忌惮。 要么就是对方对他有所图谋,不求立刻杀他。 徐还陆看向长思剑斩出的恐怖剑痕,排除了第一个可能。 他抬眼看向那一轮皓冷的孤月,脸部轮廓在月色映照下锋利而又冷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好似泛着微弱的光。 在簌簌的落雪声中。 徐还陆开了口,语气冷静而又镇定: “阁下留我,所为何事?” 风声卷了雪花摇曳,月色如水光氤氲,泛着冰冷的碎蓝。 像是整座城池都漫在水中。 就在徐还陆疑心无人回应一时。 他忽而抬眼,看见一枚雪花定在了空中。 两枚。 三枚。 无数枚雪花停在了空中。 像是时间都骤然停止,只有月色在摇曳。 不。 徐还陆忽而反应过来。 不。 摇曳的不是月色,是水色! 月如盐雪,湛然空气中都带了极淡的咸涩气息。 一种奇异的熟悉之感,掠过了他的脑海。 怎么回事?好像还处于青铜古城,弱水环绕之中! 电光石火之间。 徐还陆思绪撬动了关窍,脱口而出: “原来是御妖宗——无定鲲!” 随着他的话语落下。 一头遮天蔽日的冰蓝色鲲鱼骤然从水色波荡之中现身。 冰蓝碎玉一般的鱼身,流畅而又明丽,鳞片上盛着月光,这头美丽而又恐怖的生物,像是一个陡然降临人间的绮丽诡怪的梦境! 浩大与渺小。 无定鲲平静如亘古海域一般的妖异瞳孔,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蝼蚁一般的青衫少年。 “你倒是乖觉。” 一道苍老而又尖细的妇人声音传来,似带着几分难言的冷讽。 几根粗大的缰绳晃荡而过,上面每缕每织都是密密麻麻的符文。 一个矮小的老妇人身着锦衣华服,站在无定鲲宽阔的头颅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徐还陆。 徐还陆的心脏一沉,危机感疯狂地预警。 大宗师加上半圣之境的无定鲲。 徐还陆一时之间竟然想不出要怎么样才能从他们的手下逃出去! 在一开始发现巷中异常之时,徐还陆第一时间就试图用名鉴联系外界。 但是很遗憾,他的消息完全发不出去。 他随着两剑甩出去的探索机械虫也全部失去了联系,消失了踪迹。 徐还陆思考着自己还有什么手段还能朝外界传递讯息。 但是当务之急,还是稳下眼前这个来者不善的御妖宗长老。 她若是想动手,徐还陆只有瞬间蒸发的份,巨大的实力差距横亘其中,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小子见过长老。”徐还陆先抱拳垂首表明态度,而后抬头看向对方,镇定地问,“不知长老寻我,是为何事?若是在下能帮得上忙的,定当全力以赴!” 这话说的漂亮极了。 少年深陷险境依旧气度从容,倒是教人刮目相看。 果然能进折桂会前五十的,没有一个简单的货色。 对方连剑神都敢拒绝,此时能保持冷静,倒是能够理解了。 矮小的老妇人赫赫一笑,苍老的皮褶一层一层地叠起,像是扭曲的树皮一般丑陋。 她开口,语气阴冷地道: “全力以赴?” “若我要你的命呢?” 徐还陆脊背顿生冷汗,骤然抬首。 他竭力地镇定道:“长老说笑了,若长老真要在下的性命,又何必在此与在下多费唇舌?” 一片死寂。 无定鲲懒倦地甩了一下尾巴。 一股无法匹敌的剧烈波荡随着它甩尾的动作朝徐还陆袭去! 像是一叶扁舟置身于雷暴之下的骤然发怒的深海之中,徐还陆被那恐怖的力量直接拍飞良远,滚落在地,卸去的力道也彻底地破坏了这一片巷子,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才堪堪地止住了去势。 只不过是无定鲲甩尾的余威,徐还陆已然全身粉碎,手臂和脚踝诡异的歪折,靠着长思剑源源不断地反哺灵力进行修补,这具脆弱的人族躯壳,才没有缺胳膊断腿。 剧烈的疼痛猛然席卷上了徐还陆的神经,他痛得太阳穴鼓动,青筋暴起,眼底充斥血色,猩红一片,内腑受伤,他止不住的咳血,头晕目眩,狼狈至极! 这个时候老妇人的声音才缓缓传来,拉长语调,如拉锯锯木之声: “聪明用不对地方,是会带来性命之祸的。” 她看着重伤垂死的少年,掀起眼皮,冷笑一声:“谁让你揣度我的心思的?” “……” 徐还陆耳际响起嗡鸣,不太能听清对方的话语,只是又咳了一口血,手里攥紧了长思剑。 反哺的灵力在飞快地修复他躯壳之上的伤势,但是徐还陆没有表现出分毫,依旧一副重伤狼狈之象。 她为什么会来拦我? 又为什么会对我有杀意? 徐还陆混沌而又昏沉的思绪里陡然出现了一丝明光,他眼睛瞬间清明。 对,对了。 对方来自大宛! 找到对方的目的,才有可能找到破局之法! 他艰涩而又坚定地开了口,充血的眼睛看向对方: “阁下前来……是为了余今在?” 四遭顿时一冷,如坠冰窖。 第314章 为你而来 心跳声如撞钟。 躯壳便是回荡钟声的破旧庙宇。 冬天还是太冷了,冻得他骨髓都似乎默默涌动着冰冷的寒流。 感知在那一刻被紧张的情绪主观支配倾斜,竟压下了肉身重伤带来的痛楚。 徐还陆摒住呼吸,仰起脸和御妖宗的长老对视。 他们的目光在苍寂的月光中沉默地交锋。 这是徐还陆唯一能和对方过招的方式。 像是一瞬,又似千年。 对方的砂纸磨损似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可以这么说……但是……” 但是? 什么但是? 徐还陆的眼神微微晃动,几乎被对方吊起了全部心神。 驾驭着半圣妖兽的老妇人看着少年明亮的眼睛,拖长语调,意味深长地道:“现在,我们是为你而来。” 心顿如沉石! 瞬间往胃里无止境地坠落。 但是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何矛盾的焦点居然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南风山上的那一只重明神鸟,难道还不值得大宛重视么? ‘我们’? 我们又是谁? “长老所言……咳……我不明白。”徐还陆支着碎石地面,用骨剑撑着,踉跄地站了起身,颊面擦伤,缓缓流血,“在下不过一介平平无奇的散修,如何能得……大宛御妖宗的青眼?” “呵。”御妖宗长老哼笑一声,看着他,道,“你当真不知?若是真不知,又怎能够在青铜古城之中,击溃燕嵋山一介魂修的神魂?” 此言一出,徐还陆的瞳孔瞬间紧缩。 “小子,少跟我在这装蒜!看来你真的没有别的手段,才会在这里跟我拖延时间。”老妇人失了耐性,阴沉沉地道,她手中缰绳骤然收紧,无定鲲的头颅顺从地顺着她地力道偏转,流畅而又美丽的鱼尾一摆,滔天巨口陡然张大,密密麻麻好几重的利齿格外尖锐而又恐怖,猛然朝徐还陆吞了过去! 巨大的阴影彻底地笼罩了少年的身影。 月亮被遮蔽,灯火盏盏熄灭。 长巷陷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 剑门,扶桑峰。 此处是齐曜的居所,他地位特殊,既是齐剑神之子,又是这一届剑山的领军人物之一,凭借所赚取的功勋和地位,被门主赐了一座山峰充作居所,更是赐名扶桑。 扶桑之木,东出之地。 与曜相合。 但是齐曜这个人没有什么架子,整体笑呵呵的,素爱蹭饭,又是剑修之中难得的有钱人,很轻易地就跟剑门弟子打成一片。 所以代表他特殊地位的扶桑峰没有发挥出自己崇高的象征意义,反而沦为了剑门弟子聚餐玩乐打卦的基地。 一群人借着齐曜勇夺折桂会榜眼的名头,凑在扶桑峰聚会,放出去都是天之骄子的人物,正在扶桑峰上聚餐,打牌,游戏和打卦。 什么都干,就是不练剑。 开玩笑,谁下课了还谈学习啊。 一个一个卷王都是云淡风轻地在比拼谁学得更轻松。 背地里日夜挥剑十万下,问起来都说柳下惠、哦不对、正人君子从不碰老婆。 齐曜吃了十个大鸡腿,六个烤猪蹄,四盘卤牛肉,终于有了三分饱。 但就在这时,齐曜啃着烤羊腿,忽而面色一凝。 齐规最是了解他,不由疑惑地盯着他看。 齐曜对他微不可觉地摇了摇头,齐规瞬间了然,站起身揽着齐曜就往外走:“你们大伙先吃啊,我和齐少去拿几坛好酒来,吃肉怎能没有好酒呢?你们且等着。” “好酒?那行啊?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快去快去,跟齐少一桌根本抢不到肉吃,快把他带走我好歹尝一个味!” “……” 两人走出那一进院子,去到书房。 齐曜把手擦干净,那里已经有两位齐家的死士正单膝跪在地上,垂着头颅,等着齐曜的到来。 齐规看了一眼,皱起了眉:“这不是你派去监视徐还陆的人么?” 齐曜神色倒是看不出什么,平静地问:“徐还陆怎么了?” 死士把头低近肚子,道:“回禀少主,我们在外城千家巷跟丢了徐还陆的行踪。但是我们去到他所暂居的院子探查,也没有寻到他的踪影。于是我们联系了少主的探子一同寻找,竟也没有发现丝毫踪迹!” “徐还陆失踪了?” 齐曜平静地问。 死士道:“我们确实寻不到他的踪迹。” 齐规纳闷道:“一个小小的破道境修士罢了,你们居然也能跟丢?” 齐曜却没有指责,而是道:“可有录下来?” “有!”死士从怀中拿出一块留影石,递给了齐曜。 齐曜打开留影石,光线一闪,千家巷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徐还陆的身影往前走着,却在某个被檐角和树影挡住的晦暗阴影之中,陡然消失! 灯火阑珊。 月色明亮。 细雪纷纷。 齐曜的脸色这个时候才真正的沉了下来,指着留影石:“今日仪康的月亮没有这般明亮,徐还陆消失的时候,那一枚雪花是第三次掠过这片檐角。” 齐规脱口而出:“幻阵?” “不,”谁料齐曜摇了摇头,凝重地道,“领域!” 齐规瞳孔紧缩,面色也严肃了起来:“那对方至少是一位大宗师!究竟何人?敢在仪康剑城动手!徐还陆……恐怕凶多吉少。” 齐曜收起留影石,利落地往外走去,冷声道:“带人,我亲自去!” 第315章 猛兽细嗅蔷薇 刚端上桌的菜肴还在冒着热气,汤汁浓稠,肉质鲜美,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乔荷尽用帕子擦着手,旁边的李雪焉正拿着筷子流口水:“小乔姐姐你还有这手艺啊?那你之前还天天让池叔和徐还陆烧饭,他俩做饭那是真的……只能说是给人吃的。” 乔荷尽一笑,道:“他们本就穷酸,对女子没有什么吸引力,要是还不会做饭,那岂不是这辈子别想讨老婆了?我这是给他们练手的机会。” 李雪焉擦了擦口水,话都没听清,连连点头:“小乔姐姐说的都对!” 说完她拿出名鉴看了一眼:“徐还陆人呢?还有今昨非!他俩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大忙人么?菜都好了人还没来,这可是折桂会魁首亲自烧的菜,懂不懂什么含金量!” 有福同享有难退群(五): 李雪焉:人呢? 李雪焉:你俩真是吃东西都不赶趟,老早喊你们吃饭,一问个个都说好,到点一个都不见人! 李雪焉:怎么一个人都不理我? 李雪焉抬头对乔荷尽撇了撇嘴,郁闷道:“徐还陆跟今昨非都没理我,不知道是不是走半路有坑掉下去了,慢吞吞的,虽说剑山到外城的路是远了一点,但是都提前几个时辰说了,爬也爬回家吃饭了吧!” 那厢李雪焉还在皱着鼻子气愤填膺,乔荷尽看了一眼院子外的夜色:“也许是同齐少他们在一处,晚了些,没关系,雪焉先吃吧。” 李雪焉就等着这句话,瞬间伸出筷子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真的吗?那我就不客气啦!” 就在她要下筷,夹住心心念念的美味佳肴之时,院门忽而被人敲响,风铃晃荡了一声。 在清寂的夜色之中,无端显出一种不祥的意味。 乔荷尽的眉毛下意识跳了下,她看着院门,微微眯眼,提高声音问道:“谁啊?” 李雪焉探出脑袋也朝外看去:“是不是他俩回来了?开门看看。池叔,开门!” 池文州拿了碗筷摆在桌子上,闻言无奈地看了眼李雪焉,叹道:“小祖宗,可劲使唤我。” 他擦了擦手,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处,正要打开门闩,他的手忽而一顿,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盯着门扉。 “谁啊?池叔怎么开个门这么慢?”李雪焉嚼着肉,放下筷子,就要往外跑。 这时,乔荷尽忽然伸手,挡住了她的去路。 李雪焉被迫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小乔姐姐?” 乔荷尽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地看向院门之外。 那扇木质的院门此时被越来越急促的敲门声拍的阵阵作响。 但是奇怪的是,周围的院落居民居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探看。 这座城此时此刻寂静的教人觉得恐怖。 池文州的手放在门上,随着院门的震颤而微微颤动,但是他整个人却是极稳的,语气平静地问:“阁下何人?缘何敲门?” 随着他的问话。 敲门声骤然一停。 一片令人难以忍受的死寂。 门外由远及近,缓缓传来了一个低沉而又沙哑的声音。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对方缓缓地道:“池文州,开门。” 池文州一愣,忽而想起什么,眸色骤然一沉。 乔荷尽有一些疑惑地看了池文州一眼。 但是反应最大的却是李雪焉。 只见她眼睛一亮,脸上绽放出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拂去乔荷尽的手,快乐地朝院门奔去,每个肢体语言都在述说她的喜悦。 “吱呀——” 李雪焉的动作太快,随着院门的打开,她开心的声音也在夜空中清晰的回荡: “爹!” “你怎么来仪康了!” 她飞快地张开双臂一般扑了出去,像一只快乐的雀鸟。 “是不是来找我的呀!” 她的动作太快,池文州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只掠过了她飞扬的辫子。 门外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头巨大无比的,跟院门等高的黄金巨狮,皮毛顺滑明亮,狮子半合着眼,那蟒蛇般有劲的尾巴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院门,发出清晰而又熟悉的声响。 ——看来方才那阵急促的敲门声,就是这头黄金巨狮发出的。 而站在狮子身旁的,是一位身形壮硕高大,身着锦绣华服的中年男人,男人半张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胡髯,直有高挺的鼻梁,以及如鹰隼般深邃而又锐利的眼睛清晰可见。 李雪焉快乐地扑到了男人的怀里,男人垂首,一把抱住了她。 乔荷尽不知何时走到了池文州的身边,微微眯眼,道:“雪焉的父亲?” 对方的修为深不可测。 乔荷尽一时间只觉得感知在疯狂的预警,无论是那头黄金巨狮,还是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每一个都是无法匹敌的对手。 背剑书生素来文气平和的脸色,不知为何在月色下显出了一种冰白似的僵硬,但是他的语气仍旧是平静的: “嗯。” 池文州的态度有些奇怪。 乔荷尽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落到了院门外。 正好中年男人的眼睛扫了过来,直直地对上了乔荷尽的目光。 乔荷尽眼睛忽而刺痛至极,对视的那一刻,男人身上一股宏大而又深沉的威势,仿佛猛兽一般猛地朝她扑了过去! 一种深沉到极点的压迫感重重地落到了乔荷尽的身上。 少女的骨架纤细,但是脊背却分外笔挺。 她的身形只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湖畔被风吹动的柳。 于狂风过后,很快就摆荡回自己的弧度。 乔荷尽仿佛听得到骨骼都在隐隐作痛的声响,心跳遭受挤压,血气奔腾不息。 但是她的脸色只难看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目光清亮而又坚定,稳稳地直视着李雪焉的父亲。 少女开口,语气轻柔而又平静:“我与雪焉是朋友,阁下既然是雪焉的父亲,那也算是我们的长辈。寻至此处,可是来找雪焉的?院外风大露重,不如进来说话。” 李雪焉抱着男人的脖子,坐在男人的手臂上,开心地道:“是呀!爹!这是我的朋友,小乔姐姐!这是我爹。” 中年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深沉,脸色被胡髯遮盖,看不真切。 但是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威严而又可怖的高山。 黄金巨狮拍了下尾巴,陡然站起身,庞大如山岳,猛然垂首,凑近乔荷尽,仔细嗅闻。 猛兽细嗅的恐怖之处,实在不足外人道也。 乔荷尽的脖颈后留下冷汗,拢在袖中的手一寸一寸收拢,但是少女绝艳的面容上依旧一副沉着镇定的神色。 李雪焉睁大眼睛,气愤地道:“爹你干什么!” 中年男人哼笑了一声: “金狮,退下。” 黄金巨狮这才移开头颅,迈着健硕的四肢,轻盈地绕开两人,往院中走去。 中年男人低沉浑厚的嗓音里带了意味不明的笑意,道: “不愧是折桂会魁首,小小年纪,胆识过人。” 第316章 雪夜如此凄冷 折桂会结束这一日,深夜忽而造访的来客,竟然是李雪焉的父亲。 乔荷尽请了对方进来,对方欣然应允。 他抱着李雪焉,身边跟着黄金巨狮,很自然地便走在前面。 李雪焉还在欢快地跟他聊天,她的笑脸实在开心,灿烂的笑声近乎要驱散雪夜的寒凉。 乔荷尽同池文州一起落在了后面,两人关上门,乔荷尽看了一眼那一对父女,低声问池文州:“雪焉到底什么身份?他父亲修为深不可测,通身气度绝非常人。更何况跟着的那头黄金巨狮十分通灵,恐是妖族。” 池文州复杂地看着那个中年男人,叹了一口气,答道:“乔姑娘没有猜到么?大宛王都里,身边时刻有黄金巨狮随侍的,只有一人。” 乔荷尽眸光闪烁,脱口而出:“是那一位掌握了大宛国西北兵权的异姓王?李雷泉!雪焉是李雷泉的女儿?被封佛号的参乐郡主?” 池文州苦笑一声,点了点头:“是。” 乔荷尽静了一会儿,忽而用探究地目光看向池文州:“池先生,你今日的状态很奇怪。” 池文州不语。 乔荷尽于是自行推测:“莫不是你拐了人家女儿跑了,人家父亲找上门来你心虚了?” 池文州:“……” 他有些无奈地说道:“莫不是在乔姑娘眼里,我很像个人贩子?” 乔荷尽弯了弯眼角:“这不是见你太过紧绷,说笑而已。我见你对李王爷十分警惕,这是为何?我看王爷方才令你开门,对你似乎态度寻常啊。” 池文州眸色变化了一瞬,最后道:“没什么……我只是没有想到,李雷泉来的这般快。” 乔荷尽微微眯眼。 她注意到池文州对这位大宛国鼎鼎大名,铁血手腕的异姓王竟然是直呼其名?是什么给了他这般底气?诚然池文州身为换剑客,可借剑匣之力,但是池文州本身只是一个没有修行天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书生,他怎么敢以这种平辈相交的态度面对李王爷呢? 而且很奇怪的是,当初在风前郡,他怎么会带着参乐郡主出现在了禅说山脉?还碰巧遇到了徐还陆? 这或许就是他态度这般奇怪的缘由。 他们俩站在院门口有一会儿了,久到李雪焉回过神来,从他爹怀里探出头来,大力招手道:“小乔姐姐,池叔,过来啊!站那儿做什么?风雪愈发大了,别淋雪了!” “好,就来。”乔荷尽应是,先迈开了步子,她看了眼池文州,“池先生,先过去吧。就算有什么不妥之处,雪焉如今也在李王爷身边。” 池文州的神色略显凝重,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们俩就要往李雪焉的方向走去的时候。 “砰砰砰!” 院门。 又被敲响了。 二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同时回头看去。 接二连三的敲门声,今夜倒是格外热闹。 李雪焉也疑惑地道:“谁啊?徐还陆?还是今昨非?” 李王爷摸着李雪焉的头发,鹰隼一般的目光直直地朝院门射去,眼中似乎还带着几分并不友善的期待。 原本躺下了的黄金巨狮又站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低沉浑厚的响声。 池文州正要去开门,乔荷尽拦住了他,自己去打开了院门。 池文州没有剑匣就是个凡人,还是她来开门的好。 “吱呀——” 一阵刺耳的门声过后,院门被打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此刻投望了过去。 “飒飒、飒飒。” 一阵寒风卷雪扫落叶,吹袭进了庭院。 白月孤冷,照得眼前巷子凄清而又寂静。 乔荷尽黛眉微拧起,凝重地道: “没有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面露疑惑。 李王爷眸色中划过一抹沉思,没说什么。 黄金巨狮依旧站在原地,锐利而又冰冷的兽瞳死死地盯着门外,像是外面有什么恐怖的存在一直同它遥遥对峙。 “路边小石头被风吹的?”李雪焉摸不着头脑,瞎琢磨道。 没人搭话。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那敲门声急促且连敲三下,不可能是风吹的石头碰撞到的。 乔荷尽道:“方才确实有人敲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开门的那一刻,对方不在门口?” 李雪焉道:“不知道是谁在装神弄鬼!小乔姐姐不要怕,我爹在这!他会把这些妖魔鬼怪通通解决掉的!” 乔荷尽:“……嗯。” 池文州走近她,低声道:“方才门外确实有人,你感觉到了吧?” 乔荷尽皱眉:“但是开门人就不见了……要不我出去看看?” 池文州道:“而且很奇怪,徐还陆和今昨非……到现在都还没有回来。我刚刚给他们发了名鉴,没有一个回我。要不要去寻他们?但是这里是仪康剑城,应当无人敢在剑城动手才是……” 乔荷尽道:“再等等,再不回来就去寻……” 他们说话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从远及近的,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齐规带着几名身着黑衣的随快步走来。 他的面色严肃而又凝重,气氛紧绷。 乔荷尽和池文州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浮现一个念头: 出事了! 果然,齐规走近,照面便是一句: “徐还陆失踪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齐规接着又砸来一句:“我刚刚看到一个人影从你们院门口离开,是谁?!” 雪夜如此凄冷,饭菜都凉透了。 第317章 惊变 “仪康剑城之中也有人敢动手?”乔荷尽面色一变,“怎么回事?下午离开的剑山的时候,人不是好端端的在你们剑山待着么?” “约莫戌时一刻,徐还陆便下山了。齐少在徐还陆身边放了人保护他,但是在戌时末的时候,保护他的人回禀,他们跟丢了徐还陆,他失踪了。”齐规拿出一块留影石给她看,“徐还陆走进这一片阴影之后便失踪了,齐少推断不是阵法或是幻术,应当是领域才有的效果!” “领域?”乔荷尽沉凝道,“那最少是大宗师!现在已是亥时,我们也联系不上徐还陆,正纳闷呢!你们可有头绪?” 齐规道:“齐少已经派人传讯,将外城区这一片彻底封锁,但是仪康体大,势力纷杂,恐力有不逮,他也亲自带人前去,命我来知会你们一声。他失踪的地段离你们这不算远,若是他想求救,肯定会竭力接近此处。” 乔荷尽闻言,脱口而出:“那你方才在外看见的人影,会不会是徐还陆?” 此言一出,齐规皱起眉头,道:“我已派人追了上去,但是对方的身法莫测,转瞬便没了踪影。不知道设下了领域的是何人,仪康剑城鱼龙混杂,大宗师虽然不多,但也不少,还在排查之中。我派人驻守此处,你们守在院中不要乱跑。” 李雪焉此时跑了过来,着急地问道:“徐还陆不见了?还是一个大宗师动的手?他哪儿招惹的人呀!” 乔荷尽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不急,在找。” 但是下一刻,李雪焉像是想起什么,忽而转头,对身后道:“爹,你不也是大宗师么?帮我找一下我朋友好不好!” 这句话一出,齐规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一个身形壮硕高大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头漂亮而又威严的黄金巨狮,压迫感十足。 齐规微微眯眼,忽而变了脸色。 “大宛镇北王……”齐规神情严肃,面对大宗师也怡然不惧,此时此刻褪去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倒是真有几分剑修的风范。他的目光落到了李雪焉身上,又看向了李雷泉,道:“大宛此次来了个御妖宗的苗萍长老带着半圣的无定鲲主持折桂会招生事宜,已是出人意料了。没想到的是日理万机的镇北王爷也有空,往我们仪康走上一遭?” 李雷泉停住脚步,他当然听得出来这番话里不带善意,满是试探。他招了招手,李雪焉就往他的身边跑。李雷泉垂眼看着李雪焉,而后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向了齐规,道:“你是剑门中人?” 齐规按住江南剑,平静地道:“正是。” “在你们地盘上丢了人,冲我打什么机锋?”李雷泉完全不给面子,冷声道,“仪康剑城大门敞开,我来难道还要向你个小辈说一声?况且我女儿参加了折桂会,我作为一个父亲,来看一眼,不为过吧!” 黄金巨狮踱步走了过来,垂首露出白森森的獠牙,对齐规低低地发出了威胁的声响。 齐规被黄金巨狮骤然吹起的罡风掀退了几步,他快速稳住身形,身后的随侍快步向前,挡在了他的身前。 齐规面色冷肃,心里只有几个字: 来者不善。 这个时候还是李雪焉一把揪住了李雷泉的胡子,着急地道:“爹,你干什么呢!别吓人啊!怎么就吵起来了呢?爹,快帮我找一下我朋友吧!别吵架啊!” “痛痛痛,别扯,别扯。”李雷泉深沉威严的气势瞬间荡然一空,他从宝贝女儿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宝贝胡子,道,“找!找!爹帮你找!” 他对女儿道:“雪焉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爹去帮你找人啊。” “好!”李雪焉连忙点头。 李雷泉和黄金巨狮大步一迈,直接雷厉风行地朝外走去,路过齐规的时候李雷泉看都没看他一眼,反而是那头金色的狮子尾巴一甩,重重地打了齐规一下。 齐规反应不慢,剑都没出,直接用剑鞘挡住了那蟒蛇甩尾一般的攻势。 此时黄金巨狮和李雷泉已经出了院门,没了踪影。 李雪焉对乔荷尽道:“小乔姐姐,不用担心,我爹去找了,肯定能找到的!” 乔荷尽、池文州、齐规三人对视一眼,一时之间没有人搭话。 在场的都不是蠢人,自然都觉得这位大宛国的镇北王来的分外蹊跷。 早不来晚不来,折桂会结束了来。说是女儿参加折桂会来看女儿的,但是这时机挑的却是分外不走心。并且这周驻守边关手握实权的大将,日理万机,轻易不会离开封地, 还偏偏大宛御妖宗的苗萍长老也带着半圣无定鲲到来。 历来招生的长老修为一般都不会超过大宗师之境,除了坐镇主场地的剑门会派出一位圣人。 所以大宛来人不同寻常,显出几分耐人寻味的意思来。 况且李雷泉若真的是在意女儿,又怎会一人不留,直接出门去“寻”女儿所谓的朋友? 最后乔荷尽一锤定音,道:“我与齐规一同前去搜寻,池叔和雪焉留在院中,同这几位道友待在一处。” 她不再多言,看了齐规一眼。 齐规了然,两人并肩向外走去。 他带来的那几位死士则是留在了原地,守着李雪焉和池文州。 他们都走后,几位死士不肯随他们入内,在外头站着守候。 池文州同李雪焉坐在一桌凉透了的饭菜前,看着灯火如豆,摇曳不休。 池文州此时已经把他的剑匣背了起来,正襟危坐,头颅微垂,这个文弱书生似乎陷入了某种费解的长考之中。 李雪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忽而小心翼翼地开口:“池叔,你好像情绪不对?怎么了?能跟我说说么?” 池文州抬眼,正好看见女孩稚气的脸上担忧的神色。 他眸光柔软了几分,看了眼站在外头的死士,而后拿出名鉴,对李雪焉发了一句话。 李雪焉的名鉴震动了一瞬,她不明所以地低头查看。 紧接着瞳孔一缩,震惊地看着池文州。 只见名鉴之上,静静地躺着两句话。 “我怀疑,你的父亲不是你的父亲。” “方才敲门之人,应当是今昨非。” —— 我新画了一张小少爷放在微博,想要看的可以去康康 第318章 猪狗 徐还陆的肉身被无定鲲锋利的锯齿斜斜地咬下了一大块骨肉,腰部和胯部连接这大腿的位置缺失了一大块,血肉模糊,鲜血撒了一地,止不住流淌。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无定鲲咬下来的那一刻,徐还陆心知肚明自己的逃离速度根本比不过身为半圣的妖兽,所以他没有逃跑,而后毫不犹豫地立起长思剑,在无定鲲彻底咬合的那一瞬间插在了无定鲲的口中! 圣人骨坚硬无比,摧枯拉朽,无定鲲的上下锯齿被层层崩飞,直到插进肉中,抵住了骨骼才将妖兽要闭合的巨口止住,鲜血淋了他一身。 但是无定鲲来得太急太迅猛,中间停住了,但是巨口下裂吻部细小的尖牙瞬间合拢,还是咬下了徐还陆身上的血肉。 徐还陆的身上全是鲜血和冷汗,因为痛楚在止不住的颤抖。 但是一回生二回熟,到底比他在东荒之时群魔分尸来得好受一些。 一刻都不敢耽搁,他在无定鲲发出痛苦嚎叫的那一刻,抽出长思剑,转身就滚上长剑,打算御剑逃离! 在他拿走长思剑的那一刻,无定鲲的锯齿瞬间合拢,鲜血如泉一般往下流。 苗萍长老惊诧至极,道:“你小子这把剑……不简单。” 她拉起缰绳,驱使着无定鲲追着他的踪迹,向前冲去。 徐还陆御剑飞行的速度再快,即便他手中之剑是圣人骨所制成,他也不可能快的过一头金字塔顶端的半圣妖兽! 长思剑如长虹远去,掠过重重楼阙,破开无尽的深黑。 但是无定鲲更快。 它不过是轻轻甩尾,瞬间靠近了徐还陆,吐出一口冰蓝色的水流,瞬间将徐还陆冰封了起来! 被冰封住的徐还陆往下坠落,刚好被无定鲲张开锯齿,一口吞下! 一个区区破道境的修士,根本逃不出半圣的领域。 不过是徒作挣扎罢了。 无定鲲发出令人胆寒的咀嚼之声,不过两下,层层叠叠的锯齿将凡人身躯嚼碎,吞咽。 就在此时! 天际骤然响起浩大而又沉闷的雷声。 一声接着一声。 如天之将倾,雷霆加怒。 响彻了整座仪康剑城,城池都仿佛在雷声之中摇晃! “怎么回事?” “有人渡劫么?怎么这么大的动静?!” “渡什么劫会有这么大的雷霆?成圣啊?难道是要多一尊圣人了么?” “前几天折桂会的时候就连着阴了好几天的闷雷,好不容易消散了,怎么今天折桂会结束又来?” 一时之间所有势力纷纷惊扰,无数城民竞相抬头。 剑门,云山之上。 门主走出他那座小竹楼,站在悬崖之畔,皱眉凝重地看着黑云压城,闷雷如鼓锤,电光密密麻麻如群蛇翻涌。 所有的雷电都在一次又一次的翻腾之中变得越发的浓黑,威力也愈发的恐怖了起来。 “不是劫雷。” 他的身后有人慢慢走了过来,站到了门主的身边。 来者身形高大,锦衣华服,面容深刻而又威严,比起剑修,更像是一个弄权的朝臣。 正是剑神,齐鲁。 齐鲁说话这完句话,门主凝重地道:“是……天罚。位置在外城,有人在城中施展禁术,还是有什么不容之物出世了?天道轻易不降罚,历年以来,天罚少之又少。” 毕竟天道掌管过去现在和未来,天下无时无刻不在起纷争。 在凡人眼中痛彻心扉的大事,在天道无常之下不过一粒翻覆的尘埃。 “动静太大了,最近一次这么大动静……还是在东极。”齐鲁似乎也是觉得太巧了,脸上尽是思索之色,道,“你派的人还没查出来?” “不敢靠近。”门主摇了摇头,“天罚可是无差别轰杀,不管是谁。” “嗯,我过去看看。免得外城都被轰了,届时剑门的面子往哪里搁?”齐鲁应了一声,直接召剑,御剑去往了那天雷最中心最恐怖之处。 而在天雷聚集之前,外城之中。 苗萍长老听着无定鲲的咀嚼之声,陷入沉思:“怎的跟重明神鸟不一样?躯壳竟然没有什么奇效?神鸟血可生药,肉可增寿,骨能炼器,可谓是全身是宝。要不是吞了神鸟,不然你这头蠢鱼也不能这么快到半圣之境。难道消息错了?这小子不是神圣之灵?甚至这副躯壳竟然比寻常的破道境修士还要孱弱破败一些……像是,魂不容体……” 苗萍脸色微沉:“无定鲲,这小子的神魂呢?恐怕真正的神圣之灵是他的神魂,别让他跑了!” 无定鲲呜鸣一声,却不是应答。 那声音且惊且急,紧接着它长尾一甩,疯狂地往外逃窜游离。 苗萍:“怎么了?!” 下一刻,冰冷而又明亮的白光轰了下来! “咔嚓。” 那骤然降下的雷霆直直地劈碎了无定鲲施展的领域! “——竟然是天罚!跑!” “当年杀重明神鸟那么多次也没有天罚降临,这小子究竟什么来头!” 一头半圣妖兽和一位大宗师在天罚之中也显得捉襟见肘,狼狈至极。 一个月前在南风山,徐还陆在肉身散去的紧要关头,令蜃猫吞噬他的灵体,而后利用主仆契约在身体争夺之时反客为主,在一瞬间完成了生死的转变。 故而天道没有降下天罚。 但是此次。 半圣妖兽以及一位大宗师的袭击。 徐还陆根本来不及反应,也应对不了。 天柱之灵下跪,剑门门主都深感威胁,不敢相受。 更何况是他们一介凡俗,击杀天灵的因果呢? 天罚直接降下雷霆,诛杀此等悖逆之徒! 天道的逻辑很简单。 承天支柱乃亘古擎天有功之臣,若天柱己身无罪。 那么不可杀,凡俗不可辱。 但是在天道的运转之中,旧天柱本该在妖魔撞断之时便消亡。 旧天柱不该继续存在,也不该被驯化成一个凡人。 即便新天柱是一个跟他对着干的域外之人。 天道依旧遵守着规则。 天道不会主动杀旧天柱这个逃脱命途的异数,只会顺水推舟,顺势而为。 故而天罚没有再第一时间诛杀那两个悖逆的异端。 雷霆劈的再凶,他们都还有余力可以逃窜。 但是一人一妖兽只顾着逃命,很明显没有理解到天道幽微的隐喻。 天道:“……” 雷法容易被波及。 外城之下都是修为低微的修士。 剑门门徒和守城的士兵早早赶到,疏散人群是来不及了。 他们只能开启守城大阵,快速结阵,抵挡天罚的袭击。 而齐剑神一马当先,一剑抵挡了所有天罚的余威。 “仪康剑城的守城大阵上一次开启,还是……”长安上人跟道藏仙子此时此刻也来到了外城,老者摸着胡子,喘了一口气,感叹道,“还是上一次。” 道藏仙子:“……”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长安上人,微微挑眉:“您好像并不忧心?” 长安上人脸上尽是苍老的褶皱,他神色很淡,道:“事事操心,便会有操不完的心。” 他的语气惆怅,话语之中表达的意思却意味深长。 道藏仙子看了眼长安上人,眼神很奇怪。 长安上人:“怎么?” 道藏仙子道:“我果然不喜欢和上了年纪的人聊天。” 长安上人:“……道门弟子果真性情。” 他们这些位高权重之人,早就看过太多风雨。 故而在他人汲汲营营,奋力求生之时,他们还能谈笑风生,不以为意。 . “齐少,快走!是天罚!” 外城幽深复杂的长巷之中,数位身披黑色斗篷,带着面具的人跟着齐少穿行在巷子之中。 在第一声雷声响起之时,他们便停住了脚步,共同望向天际。 齐曜收回视线,正想继续前行。 跟他最近的黑衣人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苍老而又浑厚:“天罚不可轻视,波及自身在劫难逃!” “天罚击杀一般追踪目标,只要把控距离,便不会轻易波及!”齐曜眼里闪过一抹狠厉,“徐还陆在此失踪,现下又突然跑出一个天罚,这定然与他有关。他不过破道境,身处天罚必定更加难以逃脱,不可以退!——我倒要是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剑城动土!” 黑衣人不再相劝,沉默地跟着齐曜往天罚的方向疾行而去。 “水汽?”齐曜摸着巷子墙壁,“水汽太重了,领域定当就在附近。而且是水属相的大宗师施展的领域……” 远处白光轰然下落! “咔嚓。” 领域在雷劫下破碎。 一条冰蓝色半透明的鲲鱼在雷电沼泽淹没之前,露出了半片虚影! 齐曜等人在白光靠近之时就瞬间远去,仗剑抵挡天罚余威。 在毁天灭地,地动山摇的声响之中,齐曜费力睁眼,瞥见了那抹冰蓝色的影子,脱口而出:“御邀宗,无定鲲!原来是苗萍!” 身后的老者快速道:“齐少,快走。他们四处逃窜,恐殃及池鱼!” 齐曜往后退,看了眼四周:“这附近的居民疏散完了么?” 老者道:“按您的吩咐,一边寻找徐还陆踪迹,一边将他们用阵法转移了。” 齐曜松了口气:“那就行,走吧。”他刚转身,忽而看见天边来了几个人影,“齐剑神也来了?” 齐曜瞬间改了主意:“不走,跟在他们身后!” 老者着急了:“齐少,危险!就算有家主在前开路,但是此时情况危急,恐怕未必能顾及到你。那徐还陆若当真和御妖宗在一处,此时天罚之下,定只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就算没有天罚,一个破道境,也对抗不了大宗师啊!” 齐曜无畏地道:“大宗师?徐还陆对抗不了,我可以。” 老者都快气死了,重点是大宗师么?重点是天罚! . 白色的雷电渐渐转为深紫。 又在无定鲲不断地逃窜翻腾之中,颜色愈发浓稠。 外城此时已被守城大阵封锁,无定鲲想向外冲去,却无处可逃。 最后在某个惊魂之间瞥见了一个御剑飞行,翩然而立的身影。 “剑、剑神?!” 苗萍顾不了那么多了,往齐剑神的方向冲了过去! “剑神救我,在下必百倍相报!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但是她越靠近,齐剑神的身影就越遥远。 最后一道剑光朝他们飞去,死死地把他们钉在了雷电的池沼之中! 齐剑神漠然道:“当牛做马?牛马够多了,不缺你这一只。” 纯黑的雷霆一轰而下。 竟然安静叫人觉得诡异。 在这极致的安静之中。 无定鲲死。 苗萍殁。 一代大宗师和半圣,至此烟消云散。 . 天罚散尽。 城卫队和剑门弟子率先冲了进去。 那些幸存的城民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嚎,整个外城彻底热闹了起来。 一处深巷之中。 沉重的脚步声和一道轻盈极了的脚步传来。 像是地狱传来的回荡。 徐还陆从被咀嚼的痛楚中醒来,在无定鲲身死的那一刻,便驾着神魂离去。 天雷伤不了他。 他太虚弱了,只好待在角落里,等着重新凝出实体。 直到脚步声传来。 徐还陆做了一个抬头的动作。 他的眼睛还没有凝结出来,是两只空洞的黑黝黝的眼眶。 视线里是空茫茫的一片,不是黑色,却也不是明亮。 “瞎子?”一个低哑而又冷漠的声音传来,“苗萍死了,你居然还活着?” 徐还陆心里一紧,在他的主观引导之下,开始凝结眼睛。 视线由模糊转为了清晰。 最先入眼的,是一片耀目的金色。 接着是一只矫健的前腿和厚实的肉垫。 在其后,便是一双冰冷而又冷厉的兽瞳。 徐还陆扶着墙,往后退了一步,两步。 他的目光移了过去。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胡髯大汉,一双眼深沉而又锐利,像是鹰隼的眼睛。 “阁下……”徐还陆忍着痛楚,在记忆之中飞快地搜寻,他的目光从狮子上移到了大汉身上,“大宛,镇北王?” 李雷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毫无笑意的弯了眼睛,阴厉地笑道:“神圣之灵,果然奇特。” 金狮遵从他的心意,猛的朝徐还陆扑了过去。 李雷泉也一并探出手,手爪锋利,抓响徐还陆的咽喉! 徐还陆的身后就是长思剑,他的手臂落在了长思剑上。 但是他的手指还没有凝结出来。 拔不了剑。 徐还陆在那一刻,瞳孔紧缩。 再来一回天罚么? 电光火石之间。 “铮——!” 一道剑光从徐还陆的方向,朝李雷泉和金狮劈了过去! 徐还陆微微睁大了眼睛。 那剑光强横无比,李雷泉和金狮不得不暂避锋芒。 一道身影从徐还陆身后的巷子中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把皓日一般的长剑。 平日里笑面佛似的小胖剑修阴沉着眉眼,冷冽地道: “什么猪狗?竟敢在我剑城叫嚣?!” ——— 微博的小少爷看了嘛旁友们! 我下一个画旧客叭! 有错别字艾特我哦,我着急打游戏去了 第319章 光明正大地招惹回去 “太阿剑。”李雷泉的目光从齐曜的剑上,最后落到了齐曜的身上,“齐剑神的儿子?” 齐曜不动声色地用圆润的身躯挡住了身后靠在墙上的徐还陆。 他剑指李雷泉,彬彬有礼地道:“知道就好,还不快滚?” 对方态度实在轻慢,李雷泉沉下脸色,怒火涌上心头,身边的金狮也向前一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之声。李雷泉阴沉地道:“没有你父亲,你不过是圆融境巅峰的修为,有什么底气对抗我和金狮?” 齐曜看着他,微微眯眼,从容地道:“不,我更好奇你的底气究竟是什么?这里是剑城,我是齐曜。你要是真敢在此地杀我,那就要做好被整座剑城……不……被整个剑道,被天下剑修追杀的准备!剑城的通缉令会遍布四极寰宇,你最好保证大宛现在的剑修,未来的剑修,都效忠于你!” 李雷泉心中怒火越炙,但是他也越冷静,他不得不承认,齐曜说的在理。 仪康剑城的地位,是亘古以来不可撼动的。 而剑道圣城的主人,一直都是剑门。 就在李雷泉犹豫之时,齐曜身后忽而出现了许多幽深的,披着黑衣的影子。 他感知的道,对方修为个个深不可测,他若是非要动手,谁胜谁负,真不好说。 “不愧是剑城。”李雷泉点了点头,“好,好。” 他城府深沉,很快就收敛了怒火,不知想到了什么,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里露出了诡异的笑意,他越过齐曜,看向他身后的徐还陆:“我听说这小子入了剑门……不过剑门真的知道,他是什么东西么?” 他将徐还陆……称之为东西? 语气傲慢而又冷漠,似乎在他眼中,徐还陆是什么按斤称量的物件,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似乎没有搞清楚。”齐曜语气淡漠而又轻蔑,“剑门千秋,什么人物没出过?” 这个时候,一直被剑城中人和剑门弟子认为好脾气好相处的小胖剑修,才显露出了身为绝世天骄的傲慢:“用不着你这等宵小之辈操心。” 就在他们对峙之际,李雷泉后方也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乔荷尽同齐规走了过来,乔荷尽目光扫过李雷泉,又看向用剑指着李雷泉的齐曜,她似乎觉得有些惊讶。 此时李雷泉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 乔荷尽道:“阁下,怎么跟齐少……争执上了?” 此言一出,齐曜的目光在他们两个之间打量:“认识?” 乔荷尽点了点头,道:“这位阁下……是雪焉的父亲。” 齐曜眸色转深,他当然认识李雪焉的父亲是谁。 他记得那个小女孩,一个时辰前,徐还陆还说雪焉喊他回去吃饭。 而且齐曜想的更深一些……就是此事李雪焉当真不知情么? 此时身后传来了徐还陆的低咳之声。 “找到徐还陆了?”齐规的精神一振,但是看了眼呈现保护姿态和李雷泉对峙的齐曜,又挑了下眉,“齐少,难道镇北王就是拉徐还陆进入领域的人?还是方才死在天罚之下的御妖宗苗萍?” 他太聪明,直接想到关窍之处,冲着缓缓从齐曜身后走出来的徐还陆道:“徐还陆,你背着我们偷偷惹到大宛了?” 徐还陆脸色苍白,平静地道:“没惹,他们发神经。” 齐规吊儿郎当地道:“哦,我刚想说,那下回光明正大地招惹回去。我们剑门,这辈子还没有怕过谁。” 李雷泉此时此刻,彻底地转过身。 他正好对上了齐规的眼睛。 齐规抱着剑对他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手指轻轻地点了几下长剑,发出‘嗒嗒’的声响。 浑身上下就写着四个大字。 气焰嚣张。 李雷泉向他们逐渐走近。 一步、两步。 齐曜淡淡道:“齐规,打得过么?” 齐规混不吝地道:“那不是还有齐少您么?” 在李雷泉走到他们近前的时候。 齐规大拇指一拨弄。 长剑出鞘,露出一截明亮的剑身。 李雷泉站定脚步,定定地看着齐规。 齐规挑眉:“怎么?您老干架之前还要来一个深情对望?” 李雷泉移开目光,看向他身旁的乔荷尽。 他平静地开口,道:“告诉雪焉,我不回去吃饭了。” 紧接着他绕开这两人,带着金狮往巷外走去。 这是……离开的意思? 齐规抱剑半回身看去,纳闷地看着他:“诶、诶?不打了?” 齐曜开口,更是干脆。 “站住!”他的声音冷冽,“欲杀我剑门弟子,就想这么轻轻放过,全身而退了么?!” 徐还陆看了齐曜一眼,眼里有几分诧异。 剑门弟子? 他么? 李雷泉头也没回,和黄金巨狮的身影一起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各位。”李雷泉的低哑而阴冷的声音传来,“后会有期。” 齐规:“……?” 齐规嗤笑一声,道:“逃跑就逃跑,装什么呢?” . 在回去的路上,他们撞上了一个一直站在树影下的身影。 齐规手放在剑上,不耐烦地道:“怎么这么多不速之客?” 谁料乔荷尽向前一步,先开了口。 她道:“今昨非。” 那道影子走出了树影,雪和月的光落到了他的衣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温冷如冰玉的青年,神色平静,目光淡然。 乔荷尽有些惊讶地道:“什么时候来的?你一直在这看着? 今昨非淡定地道:“我一直跟在你们身后。” 齐规脱口而出:“那我怎么没察觉?” 今昨非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跟在我们身后?”乔荷尽想了想,道,“敲门的是你?” “是我。”今昨非果断承认了,道,“敲门的时候察觉李雷泉在,先走了。” “嗯?”乔荷尽语调上扬,但是很快就反应过来,“他们此行前来……是为了余今在?” 她想起了她在风前郡前往郡守府邸找寻三清封道金丹而不得的那个晚上。 她还在地库中翻寻,外面便传来的惊恐至极的喊杀之声。 愈来愈乱,愈来愈烈。 最后是浓郁到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一大片鲜血从地库门缝之中流了下来,乔荷尽提神屏气,心如擂鼓。 在那一扇厚重的大门之外,像是站了一尊杀神。 但是乔荷尽不确定外面有没有人。 因为最后外面没有动静,乔荷尽想办法出了郡守府。 郡守府附近皆是达官贵胄,却没了往日里宝马香车的派头。 仓皇奔逃之声遍地,惊恐和辱骂齐飞。 乔荷尽本就嗅觉灵敏,直接被血腥气冲了一头,捂着鼻子道:“这是杀了多少人?” 那时屠春风平静地点评道:“杀性太重。” 紧接着便是长街小楼之上冷风残月一照面。 身上还披着袈裟的青年披坚执锐,骑着骏马,凌厉回顾。 紧接着。 偃月刀破空而来! 想起那一回的照面,乔荷尽忍不住看了一眼他。 不像。 一点都不像。 那个血色浸染长街的夜晚,那个张狂肆意的狂徒。 和眼前这个沉静温冷的青年一点都不相似。 青年坦然垂眸,对上了她的视线:“怎么了?” 她想起南风山上,悟生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意思。 她眼中掠过一抹沉思。 所以现在,是余今在的躯壳,南风的神魂? 之前她一直秉承着大家都有秘密的缘由,并不探究。 况且今昨非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人,自然而然地便忽略了这一点。 但是今日……乔荷尽指出道:“徐还陆是被你殃及的。” 今昨非点了点头,也不否认:“是。” 此时徐还陆朝他投来视线。 今昨非看着少年苍白的面容,平静地道:“我会解决。” 第320章 并非踽踽独行客 残月枯槁,隐没于浓云之后。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小院之中。 但是院门打开,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容。 那是一个高大壮硕的少年。 眼窝深邃,轮廓冷硬,一双倒是和冷冽面容不符的明亮透彻。 乔荷尽收回敲门的手,微微蹙眉,语气冷凝:“你是何人?” 少年沉默了一下,视线越过她往后看去。 为首的是一个生得圆滚滚,眉目可爱的小胖子,腰上还挂着一柄装饰用的长剑。 站在胖子身边的是一个看起来就有些懒散,吊儿郎当的剑修。 另一边是冰玉似的青年,目光对上他,沉静极了。 再往后就是统一制服的齐府随从。 乔荷尽看着面前的少年不说话,只是目光逡巡。 对方的神色一开始还称得上冷静,但是一个一个人打量过去,却肉眼可见的失望起来,像是一头被大雨淋湿的大狗,毛发都湿答答地垂成一撂一撂的。 乔荷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明所以。 但是紧接着,对方忽而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徐还陆!” 其他人闻言,不由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只见那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身后,走出来一个身着青衫,面色苍白的少年。 徐还陆看着对方,神色一怔,那一瞬间他的神色复杂至极,像是一张被雪浸染后揉皱了的纸,疲惫而又残破。他眼里流露出几分不可置信的意味,张了张口,哑了一下嗓音,接着才道:“小树……?” 那一刻徐还陆心里像是骤然袭来一场风暴,地动山摇,却只有他自己知道。 周小树是锚点……为何能离开东极,出现在仪康剑城? 他为什么没有被新天柱吸收同化?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真好。 他缓缓朝周小树露出一个笑来。 他一直都知道阿难还活着,毕竟整座天下都在提起阿难剑主的名讳。 但是他不知道周小树竟然也从那场灾厄之中幸存了下来。 阿难。 小树。 原来千山暮雪,他并非是踽踽独行客。 . 院中。 李雪焉立马抛了根本没动的筷子跑了过来:“徐还陆,你半路被拐到哪儿去了?怎么回事啊?小乔姐姐……诶,齐规,齐曜?今昨非,还有个刚到的周小树,你们都凑一块来,还有随侍从……再加上我爹和金毛……” 李雪焉小脸一垮,着急地道:“那怎么办?我们没准备这么多人的菜啊……池叔你说这么晚了菜市场还开么?” 池文州:“……” 所有人:“……” 李雪焉一张口,一下子就把原本凝重的氛围拉到家里长短一锅粥里去了。 池文州镇定地道:“也许他们都吃过饭了,是吧?” “啊,是,是。”齐规摸了摸鼻子,齐曜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齐声开口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齐曜那圆滚滚的肚子太有说服力了,李雪焉的脸色好了几分,跑到徐还陆的身边围着他转了个圈,确定他没有缺胳膊断腿的,才抬起头看着徐还陆道:“你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我们都很担心的好么! 我刚刚饭都吃不下去了!” 徐还陆:“……” 徐还陆伸手擦掉她嘴角的红糖渍,叹道:“你说话前先擦擦嘴。” 李雪焉尴尬地道:“那什么……小乔姐姐做的糖醋排骨真的顶,我就吃了一块……” 徐还陆有一些嫌弃地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手帕,也不用清洁的术法,当着李雪焉的面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手,才道:“坐下来说吧。” 一行人围着一桌子冷了的饭菜坐了下来。 一坐下。 就听见齐曜的肚子忽而发出了咕噜噜的声响。 李雪焉一个眼刀飞过去,小脸严肃地道:“你不是说你吃了饭么?” 齐曜咳嗽了一声。 齐规是齐少的忠诚且偶尔叛逆的狗腿子,立马给自家少爷解围道:“吃是吃过了,但是刚才救徐还陆花了太大力气,这不是消耗掉了么?你放心,我们家齐少吃的不多的!” 徐还陆:“……?” 李雪焉嫌弃地道:“你别框我,他要是真是吃的不多,这大皮球的肚子怎么来的?” 齐规毫不犹豫地道:“怀了!” “……???!” 所有人震惊了。 李雪焉瞪大了眼睛:“啊??” 齐曜:“……” 齐曜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物,镇定自若地道:“是的,鸡腿跟烤羊腿的孩子,如果你让我吃面前这盘糖醋排骨的话,也可以是它的孩子。” 第321章 非必要,绕道走 非常美味的一桌佳肴,但是有心思放在上面的却没有几个人。 哦,除了齐曜跟李雪焉。 他俩一直抢菜,像是末日没饭吃了似的激烈。 李雪焉还纳闷他她爹去哪里了,乔荷尽随便找了个理由说她爹有事先走了。 李雪焉才有些蔫儿巴地说,好吧。 吃完饭,池文州跟李雪焉被打发的去洗了碗筷。 齐曜跟徐还陆蹲在院子里复盘,不是徐还陆要蹲,是齐曜说他吃太撑了直不起腰来。 “天罚此番动静太大,剑门定会问询御妖宗,登报给剑城百姓一个交代。”齐曜若无其事地陈述道,而后又问徐还陆,“天罚和你有关么?” 徐还陆静了一会儿:“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齐曜实事求是地道:“很难不这么认为。” 徐还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也许你该去问今昨非。” “和他有关?”齐曜的视线抬起,落到了正跟乔荷尽说话的青年身上。 他们俩远远地凑在了一处,不知道在说什么。 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但是一双眼睛倒是出乎意料的沉静,形容俊秀,像是一块山中寒玉。 温润,但是透着冷。 “这位……是被木剑前辈亲自带回了剑山的。”齐曜收回视线,道,“他当真就是余今在?我曾在几年前见过大宛的那一位少年将军,傲慢,张狂,和此人,可没有半分的相似之处。” 大宛的传闻他们当然知晓。 四个月前。 大宛国寺明宗亲自出手,诛杀了叛臣余今在。 但是很快的,关于余今在未死,逃往仪康剑城的消息也随着四处兴起。 毕竟余今在若想要活命,在偌大的四极寰宇之中,只有剑门的木剑剑圣有这个底气和情义为他背书荫蔽。 “他若是,为何只有你受到牵连,你的这些朋友们反而无事?”齐曜微微蹙起眉头。 “我当时和他同时在大宛的造船司当学徒。”徐还陆言简意赅道,“当时怀疑余今在就在造船司之中,戒严不允许学徒进出。我有事必须出去,于是在一伙袭击造船司的黑衣人到访之时,趁机溜了。与此同时,今昨非也在这一天被乔师姐带了出去。于是我俩都上了大宛的通缉名单,被列为余今在的怀疑人选。” 齐曜陷入沉思,他酝酿了半响,摸着自己的几层下巴,最后却是问了毫不相干的一句:“为什么唤乔荷尽师姐?跟应旧客一样,你们是同门?” 徐还陆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想到齐曜反而问起了这个,他犹豫了一下,含糊地道:“不是同门,同一个学院罢了。” 齐曜眼里闪过一丝幽光,笑着继续道:“同一个学院?什么学院,能出你们这一对卧龙凤雏?” 徐还陆:“……”他停顿了一下,疑惑地打量一眼齐曜,“怎么感觉你在骂我?” 齐曜微微睁眼,惊奇道:“怎会?从四极寰宇五大洲郡无数天才之中杀出来的魁首,碾压了底蕴雄厚的绝世天骄的的少年天才,其天赋绝伦旷古难寻,你没看到拜山择校之时,顶尖宗门竞相争取,唯恐魁首流落别庭——折桂会前百的含金量,可是整座天下的弱冠少年争锋决斗,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比赛都能参与的。你当时若是没有算计南柯临阵突破,进入破道境,可未必能进入折桂会前五百名。五百名啊,大浪淘沙……你有你那柄神剑,在比赛之中尚且觉得举步维艰,况乎其他参赛选手?折桂会赛事举世瞩目,信我,此刻你们已然天下扬名!” 徐还陆被他这一番话砸的头晕眼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张口却是道:“齐少慎言!我胜过南柯殿下不过侥幸而已。” 齐曜:“……” 你是真的谨慎啊。 徐还陆看了他一眼,又笑了:“方才那一锅鸡汤,不会都是齐少喝了吧?” 齐曜咳嗽了一声:“……夸你们呢。那个时候我以为我终于要获得魁首的时候,结果迷迷瞪瞪看见了你师姐的裙角,不开玩笑,当时魂都吓飞了,只觉得棋差一招,天亡我也。” 徐还陆心有余悸,悻悻然道:“确实恐怖。” 瑶海深壑,青铜古城。 他在驻扎之地的光幕上,看见乔荷尽隔着水色横来的那一眼,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师伯说得对,漂亮女人果然最会骗人。 当然李三瑜没说的是,她当年就是那个鬼话连篇到处骗人的漂亮女人。 当年小少爷惨遭滑铁卢的那一届折桂会,李三瑜骗小少爷骗的最狠,直接导致小少爷与魁首无缘。 李序倒是想着帮小少爷一把,毕竟小少爷还是他的救命恩人。但是李三瑜把李序忽悠的团团转,最后成功让想帮小少爷一把的李序失手淘汰了小少爷。 才十几岁的小道子当时直接瞪大眼睛,惊恐地愣在原地。 浑不吝的李三瑜凑了过来,被小少爷弄断了的右手还包扎着纱布,无辜而又遗憾地道:“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救人不成反淘汰?这怎么办?小少爷可记仇了呢。” 李序:“……” 小少爷才不懂什么叫做一码归一码,比赛是比赛,现实是现实,他只知道要把场子找回来。 于是折桂会结束之后,李序被找上门的小少爷揍了个鼻青脸肿。 自此之后,不见真人这辈子最怕两个人。 一个小少爷,一个李三瑜。 非必要,绕道走。 后来的后来,他在太一宗闲来无事,在纸上苍生看向上衡城的时候,却看到了极其惊悚的一幕。 只见一个精致可爱玉雕似的小萝卜头爬到了小少爷的头上,白玉似的小脚在小少爷的肩膀上一蹬,手里拼命地把小少爷的头发往外扯,小少爷痛得瞬间皱起了脸,却又怕小鬼摔跤,按着小萝卜头的脚,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另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小鬼则是抱着李三瑜的腿,成为了李三瑜腿上的一个挂件,任由李三瑜怎么撕扯都撕不开,李三瑜按着小鬼的头往外推,小鬼脸都被推变形了手里还死死地抱住李三瑜的腿。 李序:“……” 他‘啪’的一声合上了《观世录》,恍恍惚惚道:“这一定是在做梦……” 小少爷跟李三瑜那俩狼狈为奸的狗东西,居然还有被人治住的那一天??? 第322章 脸刹着地 徐还陆跟齐曜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了一会儿,齐曜便道:“剑门此刻还在探查,届时会给你一个交代。不过你们待在外城实在危险,跟我回剑门,我好护你们周全。你的朋友也可以一起来做客。乔姑娘等下问一下她,要不要来剑门做客,还是直接让逐鹿书院的人来接他们。不过李雪焉,他父亲……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徐还陆沉默了一会儿,最后道:“我告诉了池先生,由池先生去跟她说。” “换剑客在仪康可是很受欢迎的。”齐曜若有所思道,“池文州……好生耳熟的名字。” 徐还陆微微皱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齐曜想了半天,灵光一闪,忽而道:“池文州不是池燚的小叔叔么?我记得池家嫡系这上下三代,就出了池文州一个不能修行的凡人,当时闹得挺大,我记得还是比较清楚的。” “池燚?”徐还陆微微皱起眉头,最后想了想,道,“还有这层关系,池燚知道么?” 齐曜道:“这就不知道了,但是池文州却跟大宛王爷走的亲近,难道他当年销声匿迹,是去了大宛?” 徐还陆道:“罢了。”他站起了身,道,“问下师姐去剑门还是逐鹿书院吧。” 齐曜点了点头:“嗯。” 徐还陆超乔荷尽他们走去,齐曜却又叫住了他:“诶。” 徐还陆回头看他:“嗯?” 只见齐曜严肃道:“徐还陆,记住!你现在是剑门弟子了——所以能不能把乔姑娘拐来剑门做几天客啊?说不定乔姑娘就改变主意,不去什么逐鹿书院,转而加入我们剑门了呢!” 徐还陆:“……” 徐还陆抽了抽唇角:“乔姑娘是丹修,加入剑门不合适。而且这是师姐自己的主意。” “去逐鹿书院就合适了么?一窝子的勾心斗角之辈。”齐曜用一种你怎么不懂事的眼神看向徐还陆,恨铁不成钢地道,“人的想法瞬息万变,你不撬一下墙角怎么就知道撬不撬得动?况且你傻啊,自古剑修舔医师、不是缺医修,丹医不分家,剑修除了剑之外最好的老婆就是医修啊。你知道阿难剑主为什么这么恐怖么?因为剑修自古主攻伐,杀伐之道很少能有修治疗之法的,都是在剑修之外苦兮兮地去啃道法或者是医术的大部头。但是阿难剑大道主春生,攻伐和治愈一个不缺,这致使打不死的对手可以拖死,实在恐怖,实在恐怖。不然我干什么废那么大力气做局?剑门常年供养医修和器修,待遇觉得称的上顶尖,一个夺得魁首的丹修加入剑门的诱惑,这谁顶得住?你没看见齐规闲的没事一直往乔姑娘身边跑么?” 徐还陆:“……” 他回头看了一眼,齐规那小子还真凑在乔荷尽身边献殷勤。 徐还陆无奈地道:“行,行。我问问。” 过了会儿,徐还陆回来了,齐曜关切地问:“成了没?” 徐还陆道:“她说好。” 齐曜瞬间眉开眼笑:“剩下的看我吧,撬墙角,我擅长啊。” 徐还陆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去隔壁院子收一下旧客的东西,你一起么?” 齐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雪,道:“走吧。” . 齐曜跟在徐还陆的身后进了隔壁小院子。 徐还陆抬头,看了一眼阁楼关上的窗户,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剑痕。他忽而开口:“旧客在这里练了剑?” 齐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道:“是,还是我送他的剑。我说来了剑城怎么可以不碰几下剑,他拿了剑之后每天都会比划几下,不过身体太差,练不了多久。他看起来挺喜欢仪康的。” 徐还陆静了一会儿,睫毛微颤,道:“嗯,他是很喜欢仪康。” 齐曜看了他一眼,忽而道:“我还有很多应旧客的留影石,你要么?” 徐还陆:“……” 他无奈地道:“你怎么总拍旧客啊齐少?” 齐曜无辜地道:“其实你的我也有。” 徐还陆不动神色地挪了一步:“齐少爱好……真奇特。” 就该立法把这个偷窥狂抓起来。 齐曜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笑而不语。 徐还陆一开始只知道齐曜需要敕勒镇苍符有用,但是他不知道齐曜身患魔相。这个符箓的作用便是镇魔,青铜古城之中他曾在齐曜的神府之中看见一个沦落的魔域,想来齐曜是神魂出了问题。 “你怎么从大宗师和半圣的手下逃生的?”齐曜突然问道。 徐还陆道:“没逃,他们可能触犯了什么禁忌,被天罚劈死了。” 齐曜道:“你可能小瞧大宗师了。大宗师的手段,足以在天罚劈死他们之前——杀了你。” 徐还陆微微眯眼,静了一会儿,道:“侥幸而已。” 齐曜见他油盐不进,只得无奈指出,道:“我不在意,但是剑门和城主可能会问询你。” 徐还陆道:“城主不是剑门的?” 齐曜道:“不是。” 徐还陆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似剑门这种独占鳌头的超级大宗,甚至不屑给宗门加上名缀,而是言简意赅地称为剑门。剑门确实有这样的自信与底气。那被剑门牢牢掌控的仪康剑城,怎么会不受剑门掌控? 齐曜摇头,道:“是四极天一大会的人。”他继续道,“你想下,到时候你怎么说吧。” 徐还陆没有应答。 雪花簌簌而落,极夜生辉。 徐还陆回到小院的时候,一道目光牢牢地落到了他的身上。 他的脚步一顿,隔着细细落雪,看向站在廊下的周小树。 当初那头傻乎乎非要跟着他跳下战舰的白狼,如今也长开了,身形高大,骨骼舒展,眉目深邃。 只有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干净清亮。 他们对望着,不说话。 徐还陆无奈,进到廊亭,与他并肩看雪,道:“怎么不说话?” “你跟那个大胖子有这么多话要聊?”小树眉目压低,不悦地道。 他还以为好不容易见面,徐还陆会第一时间跑来找他呢。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徐还陆,在得知徐还陆未死的那一刻,就一直想问。 结果等了又等,徐还陆去找了胖子,漂亮姐姐,又和胖子离开,就是不来找他。 那个时候周小树忽而觉得徐还陆很陌生。 他其实一直都并不了解徐还陆。 徐还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323章 悟已往之不谏 周小树以为徐还陆同他一般,急切而又心焦,迫切地想要知道师姐的下落。 但是徐还陆却表现出了出乎意料的沉稳与冷静,直到现在才来找他。 徐还陆倒是不知道他的想法,而是顺着他的问题发散思维,禁地,天罚,符箓……他和齐曜这一夜若是深聊下去,恐怕话是说不完的,于是老老实实道:“是有点。” 你和他有很多话聊? 是有点。 小树:“……” 小树压下脾气,问了自己最在乎的那个问题:“你还活着,那师姐呢?师姐那么厉害,是不是也还活着?” 他的目光因为期冀而闪烁着光芒。 徐还陆静了一瞬,没有令小树察觉异样,他避而不答,不着痕迹地反问道:“说到这,你既是锚点,又是如何逃出上衡城的?你本该在钟塔之内,随着其他候选人一同回到三十年后,又怎的自那以后不见了踪迹?” “因为师姐啊!”小树理所当然道,“师姐嘴硬心软,又那般厉害,自然是她救了我!” 徐还陆呼吸一滞,心沉到胃里,定定地看向周小树。 “怎么了?”小树被他的神情吓到,不明所以地反问。 徐还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是师伯三十年前在东荒之中,将你带出了上衡城?” 小树微微睁大眼睛,连连点头道:“是啊!我当时不是跟你们一同进入了时间的通道。但是我进去不久就感觉到一把剑穿过我的后领,提着我风驰电掣,飞了很久很久,直到我睡着。醒来后我就发现我回到了十万大山,提着我飞的就是这把不归剑!” 说着他伸出手,握着一把剑,手臂直直地伸到了徐还陆的面前。 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照出一线冰冷而又苍白的剑身。 徐还陆的眼睫一颤,看清了那是一柄无鞘的长剑。 剑身孤寒,像是截取了一段冰冷的月光。 “师伯的……剑么?” 徐还陆伸手,手指轻轻地落到了那剑身之上。 剑芒含而不露。 肌骨顿时生寒,汗毛耸立。 徐还陆的记忆之中。 师伯从未碰过剑。 旧天柱的记忆之中。 李三瑜在那数不清的时间线中,也从未再拿起过剑。 李三瑜就是这样一个人。 悟已往之。 不谏。 . 晨露未坠,金乌半醒。 齐曜带着徐还陆披着晨光,走在剑山的石阶之上。 石阶蜿蜒而又漫漫,徐还陆走了半天,没忍住问了一句:“不能御剑吗?” 齐曜头也不回:“剑城之中考过御剑证书可以飞,你考过了么?” 徐还陆:“……没有。” 他御剑还不如说是剑御他。 基本上都是长思剑在带着他跑,与他心神合一,他想去哪剑都带他去,这直接导致徐还陆自信心爆棚,在突破破道境后,还没开启折桂会决赛的某个下午,偷偷摸摸去参加了御剑考核。 结果御剑考核的时候要求法器统一规格,徐还陆不是刹不住脸着地就是绕八百铜柱的时候绕昏了头,一脑袋撞在了柱子上。 考官打分的时候还纳闷地看了他好几眼:“你不会根本没练就来参加考核了吧?” 徐还陆摸了摸长思剑,尴尬地道:“我用自己的剑飞的挺好的啊。” 考官无语了:“到底是剑御你还是你御剑?” 徐还陆摸了摸脑袋,灰溜溜地跑路了。 齐曜继续道:“剑山要圆融境才能御剑,你圆融境了么?” 徐还陆:“……也没有。” 齐曜走了几步路,喘了下气:“那我都陪你爬山了,你还有什么话想说的?” 徐还陆立马正色道:“所以爬山不减肥的吗?” 齐曜:“……” 齐曜道:“我圆融境了啊!” 平时都靠飞,谁爬山啊? “不过剑门除了思道途,其他地方都不禁飞!不过剑门中要么御剑要么御空,不允许乘坐其他法器。”齐曜的笑脸都快维持不住了,假笑道,“要不是今天带你去见齐剑神,就把你扔给齐规带了。” 徐还陆无辜地道:“那你走快一点,挡我路了。” 齐曜:“……” 这糟心玩意儿! 第324章 郑钱 徐还陆跟在了齐曜的身后。 他不断地打量这个四极寰宇之中剑道最顶尖的宗门。 剑山不只是一座山。 跨过了那座半山腰上的剑冢,继续往上走,在走上四千六百阶的时候,便会一脚踏入一个宏大无比的世界。 宏大到一时之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巍巍苍山,直尺刺天,云在其底,鹤在云中。秀屹于连绵山脉,青翠在覆雪之下。 嶙峋如剑孤绝,瑰怪于天工造物。 延地万里,其尽不得观。 山后环而生内海,辽辽远世,沧海生波。更有大小湖泊点缀山间,如同华衣琥珀,熠熠生辉。如此奇景,凡间不得闻。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万水,千山。 重重复重重,迢迢复迢迢。 徐还陆的第一个念想竟然是,剑山之中竟然不仅仅有山,甚至还有海。 无法穷尽的海域,一片又一片的山岳。 有的低伏,有的悬空。 这跟拙剑场和任何外围的景象都截然相反。 徐还陆还以为那日齐曜带他去的剑门门主的那条偏僻小路所见,便是剑门所有。 原来那不过是剑门这座庞然大物的冰山一角。 剑门之内,竟然是另一个世界。 这是何等奢侈的手笔? 齐曜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瞪大眼睛的徐还陆,不由一笑:“怎么,没见过?” “没……”徐还陆下意识应答的话语一顿,神魂之中记忆翻腾了一下。出身上衡城的少年自然没有机会接触到这般宏大的景象,这甚至是他第一次孤身出远门。但是旧天柱之灵见过。 见过太多太多。 对于凡俗而言,日新月异,世事无常却又往复不绝。 但是对于高高在上的天灵来说。 太阳底下无新事。 但是徐还陆并不觉得自己是天灵。 并且因为肉身局限,他抛却旧天柱之灵在亘古岁月之中的大部分记忆,保留的甚至不足一成。 而剩下的这一成,也不能轻易的窥探,否则他的肉身根本无法承载。 他每一次动用神魂,都要承担肉身崩溃的风险。 在青铜古城之中,为了令齐曜夺魁,徐还陆不得不冒险行事,进入齐曜的神府之中,击杀燕嵋山。 所以在齐曜跨越深壑进入青铜古城之前,徐还陆对他说的话并不是假的。 他当时的躯体并不能支撑他跨过深壑。 徐还陆在比赛结束,回到拙剑场之时。 替他们这些参赛者治疗的大宗师还纳闷地说了一句,你小子也没打什么架,肉身损伤怎的比那些拼死搏斗的人还重? 徐还陆一边咳嗽一边说大叔你也在看比赛啊。 大宗师说提到这个就来气,我压的齐曜赢,但凡你小子胆大点敢进青铜古城齐曜不就赢了吗! 他一生气下手就更重了,徐还陆倒吸一口冷气说,大叔你冷静一点,你看我这破身体也进不了青铜古城啊。 大叔愣了一下,讪讪一笑,哦,我还以为你之前是在青铜古城里装病呢,一不小心骂了你八百遍,原来不是啊…… 徐还陆:“……” . 思绪辗转之间,不远处的山海之上,御剑掠过了一队剑门弟子。 各个白衣蹁跹,恍若神人。 徐还陆定睛一看。 很好,每一个人的修为都比他高。 包括那个被别人带着飞的十一二岁的小孩,都有破道初境的实力。 徐还陆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自己一直挂在腰上的长思剑,寻思还是找个机会跟池文州要回自己的不穷剑吧。 打不过就刺对方神魂。 齐曜见徐还陆的目光,还以为他在惊讶风景,便道:“很壮观很好看吧?” 徐还陆回过神,老老实实点了点头:“是的。” 小胖子闻言磨了磨牙,眼神不知为何有一点绝望,语重心长地道:“你要知道,好看都是假的,但是要走的路是不会变短的。” 徐还陆目光落到了齐曜身上,表情有一点疑惑。 小胖子便伸手一指,指向那些路过的剑门弟子:“外界都以为剑门弟子天赋奇高,修为奇快……但是没有一个人告诉你,不快点修到圆融境,那就老老实实走万里路去上课吧。” 齐曜说到此处微微一笑,不怀好意:“徐还陆,欢迎来到剑山。” “一个努力比天赋更重要的地方!” 徐还陆:“……” 这话听着真令人觉得难受,比你有天赋的人同时还比你努力。 徐还陆看着齐曜,看透了他的想法,无奈地指出:“你要是走的实在累了,为什么不御剑带我去拜见剑神?” “当然是……”齐曜张口正要回答,就看见那一队御剑离去的弟子里,有一人忽而转向,落到了他们眼前。 剑气荡起了他们的衣角,那人盘坐在飞剑上,绕着徐还陆半圈,又转到齐曜身前,微微一笑,道:“那当然是因为齐剑神想让齐曜减肥,所以只要是齐曜去见剑神,都不可御剑乘车,只得徒步而行。” 徐还陆的目光不禁落到了齐曜三层的下巴以及圆滚滚的肚子上。 这吨位…… 徐还陆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那人轻笑一声,道:“齐曜,看吧,新收的师弟都觉得你胖。赶紧减肥吧。不然仪康的人天天在那里造谣,说练剑也不能变瘦。” 齐曜看向对方,笑容可亲:“郑钱师妹,有何贵干?” 徐还陆的目光落到这个坐在飞剑上的少女身上。 少女穿着剑门弟子的白衣云鹤的衣衫,身形丰腴有致,脸颊饱满,腰上还斜斜地绕了好几串大金链子,勾勒出好看的腰线。 对方年纪与他相仿,但他竟然看不穿对方的修为。 徐还陆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听过郑钱这个名字。 当代剑门三子之首,便是站在他身前的齐曜。 而郑钱,则是另外的三子之一。 一个可以跟齐曜相提并论的人物。 郑钱道:“没事就不能找你说话了么?齐曜,你得了个折桂会第二就这么金贵了?怎么没本事拿第一?” 徐还陆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了一下,这语气夹枪带棒的,两人关系看起来不太好啊? 齐曜面不改色,笑容真诚而又温暖:“正是因为师妹未参加折桂会,此届魁首方才流落他家啊。师兄才疏学浅,不如师妹良多。师妹若是对我的名次不满,正好明年参赛,折桂夺魁!” 好一记阴阳怪气,狗屁不通的马屁。 郑钱冷笑一声:“你倒是反埋汰起我来了?” 齐曜大呼冤枉:“师妹冤枉,我怎会是埋汰?我是真心实意地想着以师妹的实力,夺魁应当不成问题。”说着他话音一转,道,“虽然还想同师妹浅聊几句,但是我要带着师弟去拜会剑神,就先行告辞了。” 他还不等挣钱反应,就对徐还陆道:“师弟,走吧。” 徐还陆轻轻挑眉:师弟? 他下意识地想:我成应旧客了? 想着他又自我否定,略微骄傲地想: 我没应旧客那么事儿精。 徐还陆跟上了齐曜带步伐,两人继续行了去。 熟料郑钱居然御剑跟了上来,飞剑载着她落在了徐还陆的身侧,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 徐还陆不得不转头,客气道:“这位师姐,有事么?” 郑钱道:“你认识乔荷尽?” 徐还陆心思转了下,点了点头:“确实。” 郑钱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既拜入剑门,便是剑门弟子。既然如此,为何不劝乔荷尽加入我们剑门?你还是不是个剑修,算不算个男人?” 徐还陆:“?” 你们剑门对丹修这么念念不忘的么? 第325章 小楼居 这个郑钱师姐不知为何跟了他们一路,直到齐曜带着徐还陆走到了停泊的小型渡口。此地人员密集,来往不接,徐还陆放眼看去,竟觉得有一些像上衡城的港口,擦肩接踵,迎来送往,巨轮喷着蒸汽长啸,破水而至,白浪涛涛。 “还要……乘船的么?”徐还陆似乎觉得有几分惊异,问道。 齐曜还没回答,郑钱这厢御剑紧急刹停,避开了一个手里堆的跟山似的汉子,人太多了,她不得不放弃御剑,收起长剑落到了地上。齐曜两人看着她的动作,郑钱拍了拍衣角,若无其事地道:“剑神所居在千律海上悬岛的小楼居,你们不御剑,自然是要乘船前往的。” “小楼居?”徐还陆点了点头,“那走吧。”他看了过去,港口的渡船往来,无一不要排队。 齐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道:“旁边的渡船要排队,随我来吧。” 他带着徐还陆绕到了一处开阔的地界,那里停泊着一轮做工精良,造价不菲,恢弘极了的轮渡,上面还插了随着海风飘摇的旗帜。 徐还陆极目看去,每一面旗帜上,都绣着一个“齐”字。 他顿了下:“你家的船?” 齐曜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微笑道:“剑神的。” 剑神的不就是他家的? 徐还陆看他一眼。 齐曜和齐剑神之间……这对父子之间,态度着实微妙。 他探究地看了一眼齐曜,没有深问,只是点了点头,便随他上了巨轮。 但是奇怪的是,郑钱也跟了上来。 齐曜站在船舱之中,无奈地看着郑钱:“师妹,这是何意?” 郑钱仿佛自己家一般,施施然地落了座,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朱唇轻勾,笑道:“我也正想拜会剑神,师兄不介意我搭我一程吧?” 此言一出,齐曜跟徐还陆对视一眼。 他们此行,要与剑神讨论的事情不可给外人知晓。 徐还陆没有开口,这毕竟是齐曜的主场。 只见齐曜神色不变,两眼一弯,笑容温柔敦厚,和善极了。 郑钱见状,忽而寒毛乍起,警惕地看着齐曜。 这个笑面虎又在打什么幺蛾子? 只见齐曜笑道:“师妹若想拜会剑神,御剑前往,比我们乘船快多了。何必屈尊于我们这只小舟之中?况且师妹先到,有事也可先说,剑神今日都在小楼居中,师妹何时都可去的。我们……就不与师妹一同前往了。” 拒绝了? 郑钱自觉提的要求并不算过分,没想到被素来八面玲珑和气生财的齐曜拒绝了? 她微微眯眼,若有所思地看着齐曜。 想了想,而后又看向了老老实实待在一旁的徐还陆身上。 徐还陆对上她的目光,面色平静,偏淡的眸子不偏不移。 郑钱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对方。 少年眉眼生的棱角分明,带有几分凌厉的意味,便生气质格外的静,像是沉寂的大地上落下苍苍的白雪。 郑钱眼神深邃了几分,最后古怪地笑了一下,道:“齐曜老老实实不御剑去往小楼居,是为了你?” 徐还陆安静地看着她,面色平静,没有应答。 郑钱耸了耸肩,一下子便消去了那略显凝重的氛围:“别看剑神给齐曜定了规矩,他之前可是没遵守过几回的。” 她站起身,不再纠缠,朝外走去:“不带就不带,那便下回再拜会剑神了。” 她走到舱门之时,迎着光,想起什么,忽而回过身来,目光直直地射向了徐还陆:“你拒绝拜剑神为师,却要去拜会他……不会是改了主意吧?” 少女转身背光,看不清面容,语气之中有一种捉摸不透的意味。 徐还陆依旧没有说话。 郑钱无趣地转回身,淡淡地扔下一句:“你最好别改主意了,小哑巴。” 而后御剑离开了。 莫名其妙。 徐还陆看向齐曜,这才开口询问:“这位师姐……是什么意思?” 齐曜脸上的笑淡了一点,言简意赅道:“她想拜剑神为师,却不得入。此行应当是专门来看你的。” 徐还陆不解道:“她天赋很高。” 齐曜明白徐还陆的意思,摇了摇头,道:“剑神不喜欢女子习剑。” 徐还陆问:“为何?” 齐曜含蓄地道:“女子根骨同级之下,总是要比男子弱一些。” 徐还陆微微挑眉,道:“剑神……不似如此。” 他并不觉得能成为一代剑神的人思想会如此狭隘。 熟料齐曜平静道:“修为,学识,并不能与思想挂钩。” 徐还陆静了一会儿,没敢说话。 第一,剑神是圣人,圣人闻达天地。 第二,剑神是齐曜的父亲,齐曜能说的话,他不能。 第三,徐还陆并不喜欢在背后议人是非。 他们一路安静地只有巨轮破水的声音,轮渡之后是银尾白练。 徐还陆来到了甲板上,海风吹起他的衣袂。 千律海上,遥遥地悬有一柄玄黑威严的长剑虚影,玉色同云色混淆,虚相在风里晃动。 海水翻腾,水光映射如同丝带,破水而出,连接天与海,环绕着那柄长剑。 明明是壮阔至极的景象,却有一种冰冷的杀机笼罩住了这片天地,徐还陆远远看着,顿觉犹如蝼蚁仰望苍天。 他的眼睛都被那剑意杀机刺的生疼,不由眯了下眼,移开了视线。 此时齐曜走到他的身侧,道:“那是剑神的道法幻相,我们正在进入剑神的领域之中。” “领域?”徐还陆若有所思道。 “嗯。”齐曜道,“各大圣人的都会释放法相供弟子参悟,领域也可表明地界和实力,这在剑门之中,也是一个不成规的规矩了。” 徐还陆又看了那悬在空中的长剑许久,脑海之中却下意识地想起了另一抹剑。 那抹剑从荡开的云层和散尽的雷劫之后落下来。 冰冷而又苍白。 那一剑斩断了上衡城与外界,三十年的因果。 徐还陆晃神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干涩刺痛,不能忍受才移开目光。 就在他移开目光的那一刹那,天上悬浮的长剑几不可觉地晃动了一下。 像是海波水色映照一瞬,产生的错觉。 小楼居中。 齐鲁向外眺望,微微皱起眉头。 在那一刻,他似乎察觉到了一抹极淡的,却又一些熟悉的剑意,但是太轻太淡了,像是错觉。 千律海上,齐曜看着徐还陆闭上眼睛,提醒道:“不要盯太久,圣人的剑意不是那么好领悟的。” 徐还陆微垂眼眸,晃了一会儿,抬眼看向齐曜,却是道:“你和剑神的剑,很是相似。” 齐曜一瞬间,静了下去。 良久他才笑了一下,语气很淡,道:“父子么。” 酝酿透红的大日浸染海水,瑰丽的色彩在海面上交织游荡。苍穹蒙上了云霞的纱雾,孤岛悬立于海上,如立天之极,海之尽。 天与日与海。 岛上琼楼金阙,飞阁流丹,仿佛桂殿兰宫,天上神堂。 徐还陆看了半晌,静了一会儿,又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你们管这叫‘小楼居’?” 齐曜摸了摸鼻子:“昂。” 第326章 湖边亭雪 小楼居是剑神常驻之地,他的亲眷也同他一同长居于此,故而此处不似仙家隔绝之地,反而更似一个庞大的族群盘踞之所。 还首娥黛不足尽,回顾兵卫聚如群。 凡间宫殿恐怕也没有这般的辉煌巍峨,更有别于凡人想象的神仙饮风食露的缥缈云巅。 那更像是传说之中的天宫。威严而又缥缈。 齐曜刚带着徐还陆走下船之前,便见天下落下了近百道身影,像是天宫仙子落到人间,衣袂飘飘,宝相庄严,更有无数天兵整齐划一,紧随其后。 齐曜脚一沾地,便见仙娥天兵垂首作揖,齐齐震声道:“恭迎少主回府!” 声音荡开云层,排场极大。 徐还陆微微睁大眼睛,他哪里见过这排场。 他不动声色地离齐曜远了一步,恨不得隐匿自己的行迹,小声道:“等会儿不会还要放个礼炮吧?” 齐曜从怀里摸出个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低声回道:“不至于,不至于,但是……” 他话还未落,便见天边又落下数头美丽极了的凤鸟,尾翼极长,像是烧了云层一般的霞色,仿佛仅存于神话之中的神物,神圣而又妍丽。仙娥衣袂飘飘走上前来,温声软语地道:“少主,贵客,请乘霞凤。” 徐还陆:“这不会是凤凰吧!?” 齐曜似乎也觉得排场夸张,小声道:“不至于,不至于,有一点点凤凰的血脉而已……” 就在他们说话之间,仙娥已然靠近,伸出纤纤玉手,扶上了齐曜同徐还陆的手臂,看这样子,恐怕是想扶二人乘坐这头有着凤凰血脉的祥鸟。 齐曜倒是还没说什么,徐还陆却炸起了毛。 仙娥身上的香气缥缈缠绕在他的身侧,轻轻地扶上他的臂弯,徐还陆艰难地做了一番思想斗争,恋恋不舍地收回了手,义正言辞地道:“多谢姑娘,我有手有脚,不必相扶。” 师伯说过,在攒够老婆本之前,远离漂亮女人,以免倾家荡产。 美丽的仙娥闻言,噗嗤一笑,水眸流转,尽态极妍:“贵客此言甚是有趣,不过我等职责如此,还望贵客见谅。” 她又向前了一步。 徐还陆定在原地,思想斗争还未结束,齐曜便笑道:“行了,他年纪尚小,莫要逗他了。” 仙娥一笑,垂首应是,退了下去。 齐曜招呼徐还陆上了最大的那一头霞凤,两人并肩而坐。 霞凤腾空而起,展翅高飞,天与海都在风声之后。 不过须臾,霞凤竟然开了口,声音空灵动听:“少主,许久不见,你瘦了。” 此言一出,徐还陆顿时上下打量了下齐曜的几层下巴,圆鼓鼓的肚皮以及肥嘟嘟萝卜似的手指,微微瞪大眼睛,怎么都看不出齐曜瘦了。 齐曜吸了吸肚子,挺直了腰,抬起下巴,笑眯眯道:“这都被你发现了,灵兽果然比人族感知敏锐。” 徐还陆无言以对,移开目光,却见天宫楼阁之中有一处桃花源似的桃林,里面放眼看去有二十几个少年正在其中嬉笑打闹,更远处是数不清的奴仆随从。有人看见了飞在空中的霞凤,甚至还伸手朝他们打了招呼。 “这是……?”徐还陆看着打招呼的那几个少年,疑惑地看向齐曜。 齐曜看了一眼,友好地朝下面点了几点灵光。徐还陆眼尖,看清了那几点灵光是一个个顶级的储物戒,价格不可估量,上面纹路繁复,指不定还有其他功效。 少年们接到储物戒,高兴地跳起来,互相拍手欢呼。 齐曜笑道:“弟弟妹妹。” 徐还陆看了眼,下意识问:“哪个?” 齐曜淡定地道:“所有。” 徐还陆睁大眼睛:“亲的?” 齐曜点了点头:“自然。” 徐还陆暗吸了口冷气,默默数了一遍人头,最后严肃道:“看来你们家踢蹴鞠不用凑队友了。” 剑神这是真能生啊。 徐还陆实在好奇,问道:“你行几?” 齐曜道:“我行十六,你叫我十六也行。” 徐还陆默默点头,此时霞凤落了地,来往的皆是貌美的女子,云鬓花颜,千姿百媚,特别是有位年纪稍大,体态丰腴的华装女子,一颦一笑,更是人间绝色。 齐曜在徐还陆身边淡定道:“回神。你方才看的是我的二十六姨娘。” 徐还陆:“……” 他镇定地道:“没有,只是觉得那花树挺好看的。” 齐曜带着他往里走,随口道:“那是十九姨娘的分身,她是树妖一族。” 徐还陆:“……” 他顿时不知道自己眼睛该往哪里放了。 他当年和应旧客在上衡城第七书院研究四极寰宇的顶尖剑客的时候,说的都是剑神的惊天修为,绝世风采,应旧客当时听了剑神力擎苍天的故事,还难得地说了一句:“剑修当如是!” 徐还陆心里嘀咕,应旧客平时倦怠懒散,淡漠恶劣的性子,怎么个当如是法?也娶这么多老婆么?他下意识想了一下应旧客被美女环绕,左拥右抱的模样,打了一个寒颤。 算了,想象不出来。 感觉不像老婆,像一群伺候祖宗的丫鬟。 徐还陆的思绪顺着往后想,说起来,应旧客这副祖宗德行跟小少爷挺像的。只不过小少爷是锋芒毕露,狂放至极,应旧客是内敛懒散,只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些许高高在上的傲慢。 他随着齐曜走到一处天水明镜的湖泊之旁,岸边簌簌落雪,长亭缭绕,仿佛山水墨画。 有不少随侍沉默而立,见齐曜来了也只是默然行礼。 湖亭尽头,有一道身影坐在亭边,雪中垂钓。 徐还陆看了过去,只觉得剑神此人给人的感觉实在奇怪。 此时那道身影远离了人间烟火俗气,飘渺而又沉寂,像是要与风雪同去。 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他初见剑神,只觉得对方威严而又严肃,压迫感十足。 进入小楼居,又觉得剑神是个不吝享受人间的声色的有情之人。 此时垂钓江湖,又仿佛缥缈虚无的世外之人。 徐还陆心里一叹,果然这世上任何人都无法被局限于某个片面的形象之中,他们复杂而又多变,在每个惊鸿掠影的瞬间,都有无数张不一的面容。 他在那一刻想起了那个桀骜不驯的小少爷,又想起了温柔可亲的修如也,以及那个冷心冷肺,算无遗策的修道尽。 他还想起了那位剑道天骄,风流潇洒的不归剑,想起了那个清苦沉默的刀修,以及那个会带着他们吃喝玩乐的师伯。 最后他想起了应旧客。 他一撩开衣袍,向前一步,抱拳道:“小子徐还陆,拜见剑神。” 他此行,正是为应旧客而来。 剑神久而不语。 风雪声冷。 于是齐曜开口,依然是一张笑面:“鱼饵都空了,怎么钓鱼?” 剑神终于开了口:“你添一点。” 齐曜点了点头:“好。” 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徐还陆直起身子,看向这一对毫无半点相似的父子。 齐曜走到了剑神身侧。 他毫不迟疑,直接一脚把装鱼饵的墨绿玉碗踢进了冰冷的湖水之中。 “刷啦!” 霎时各色鱼类瞬间蜂拥而至。 湖边亭中一时只闻鱼群拍打的水声。 徐还陆冷汗都流了下来。 第327章 什么关系 在短暂的静默之后,剑神心平气和地问:“怎么了?” 齐曜还没说话,徐还陆在他们身后已经开始替他害怕。这要是他师伯,他这个时候已经吃上了最爱吃的竹笋炒肉;若是他师父,大半夜他抄书能把手抄断,把蜡炬熬干。 他和齐曜接触以来一直都在刷新对齐曜的认知,还以为是个亲和十足好说话的公子哥,没想到是个不要脸皮敢带着他去找剑门门主撒泼跟亲爹撒泼的性情中人。关键是家丑不可外扬,齐曜做什么每回都在他面前整这出,虽是为了他好,但是徐还陆经常会觉得自己的存在实在是有点多余,每回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恨不得自己不在场。 不知道徐还陆在后头尴尬的脚趾扣地,心思千回百转,齐曜倒是坦然自若,拍了拍肚子,若无其事的模样,脸上甚至还是带了一点笑意的,徐还陆倒是没有见过齐曜真正冷脸的模样,他总是笑呵呵的,这副笑面似乎长在了他的脸上,他随意地说道:“积了雪水,有些脚滑。” 这个理由…… 剑神冷漠而又威严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嗯。” 齐曜见剑神没有给出反应,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而后放缓了语气,道:“之前拜山择校,我帮徐还陆拒了你收徒的要求,此番前来,一是为了赔罪。” 此言一出,剑神和徐还陆的目光不由地都放在了那被踢翻了的饵食之上,不禁的沉默了一瞬。 徐还陆心道,现在都是这么赔罪的么? 齐曜可不管他们在想什么,胖乎乎的富贵剑修笑盈盈地道:“不过徐还陆已有师父,不想暂拜他人为师也是能够理解的。但是我倒是好奇,您怎的想着要收徐还陆为徒了?徐还陆虽是聪慧灵秀,但是与您以往的择徒标准并不相符。” 剑神收徒的标准其实很简单。 天才,绝对的天才。 其次才要求是徒弟是剑修。 但是徐还陆平平无奇的根骨,显然是够不到剑神择徒的标准。 况且徐还陆在折桂会上的表现,也是取巧更多,修为不足。 徐还陆的目光落到了剑神的背影上,目光中之中也带了疑惑。 当日剑神突如其来的一句,可是把徐还陆放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到现在还有人在骂徐还陆不知好歹。 他也很好奇剑神到底出自什么目的,忽然说了这句话。 在齐曜跟徐还陆的灼灼目光之下,剑神眼皮都没抬,开口道:“你带这孩子来,仅为此事么?” 他没有回答齐曜的问题,但是齐曜却不得不回答他的问题。 这就是他和齐曜的差距。 齐曜和徐还陆对视了一眼,徐还陆在那一刻没有看清齐曜脸上的神色,只看见齐曜转过头,对剑神客气地道:“魔境之中瘟疫横行,门主说族中也派人前往应援,此事非小,我竟全然不知?” 徐还陆闻言,眼中不由地带了几分古怪,打量着这对站在四季寰宇顶端的父子。 我竟全然不知——这句话里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质问。齐曜分明有更委婉动听的说辞不用,非要问出这一句,结合上他上来就踢碗的举动,分明是心有不满,故意为之。 齐曜十六岁被齐剑神承认是齐家的少主。 但是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却非常微妙。 徐还陆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准确概括。 面对齐曜的质问,剑神的态度依然是冷漠而又从容的,他不咸不淡地道:“事关重要。” 齐曜闻言笑了一声,他点了点头,道:“我之前寻您问过此事,但您令我去拜见门主。我也上门拜会过门主了,门主的意思是族中已派人前往,令我莫向外求。” 他一拂袖,地面上的水色尽褪,他盘膝坐在了剑神的身边,而后偏头盯着剑神,认真地道:“既然魔境兹事体大,事关重要,我身为齐家少主,怎能置身事外?” 剑神的视线从鱼竿上挪到了齐曜的脸上,对上了齐曜的眼睛。 那双眼睛映衬在湖光雪色之下,竟是一片森冷的黑灰之色,像是一个世界在他的眼里沦落残破,灰黑的尘埃混沌飘摇。 此刻这个总是一片笑面和善的少年总算露出了几分异样。 一直活在魔相之中的少年,怎么可能是一个和善温柔的正常人。 齐家的少主,剑门的天骄。 更有可能是一个癫狂的疯子。 剑神看了他的眼睛半晌,终于松了口,漠然地道:“你要什么?” 齐曜眸光微微一动,他弯了弯眼,于是又是一派的春风和缓,他不再看着剑神,而是越过他,看向了站在身后的徐还陆。 于是剑神也偏了偏身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他们此刻背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直叫人觉得有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 盯着他们的目光,青衫少年显得极为镇定,朝他们微微拱手。 齐曜开口,道:“我想令徐还陆加入去往魔境的齐家队伍。” 剑神眼中有了几分异色,淡淡道:“我以为你会想亲自前去,毕竟……你不信任何人。” 齐曜乐呵呵的,毫无芥蒂的模样,点了点头,道:“之前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您不告诉我,想让门主来劝退我,我也能理解。既然如此,我也退一步,令徐还陆前往,如何?” 剑神道:“你信任他?” 齐曜言简意赅地道:“他是应旧客的师兄。” 剑神的眼色一变,更仔细地打量着徐还陆,忽而开口,道:“你与小少爷,是什么关系?” 就连齐曜都揣测过,应旧客所会的敕勒镇苍符,是仅有小少爷会的,他想过应旧客同小少爷是什么关系。但是在他眼中,小少爷早就死了三十多年,他只觉得应当是带应旧客来的不见真人,曾与小少爷有过渊源,教了应旧客。可是后来他跟应旧客求证,应旧客却否认了,再问,便说是师承,其余一字不提。 于是齐曜便揣测应旧客的师父是何人,按应旧客的年纪,他的师父应该不是死了多年的小少爷,那又是何人呢?齐曜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徐还陆在拜山择校之时,又说他们的师父也早已亡故,齐曜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却觉得荒谬。 但是剑神知道的比齐曜更多,故而他一语中的,直指矛头。 徐还陆心思急转,不明白剑神为何突然问出这一句话。 而他,又当如何应答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什么关系? 第328章 同意 “小少爷?”徐还陆面对剑神的质问,将目光缓缓落到了齐曜的身上,平静地道,“齐少与我师弟既是好友,我与齐少,或许也称得上一句朋友?” 冬鱼聚散,霰雪如雨,凛冽的寒风吹冷了每一个人的衣袖。 张冠李戴,装傻充愣。 小小年纪,心思倒是不少。 剑神的眸色被风雪吹皱,泛起冷冽的波涛。 齐曜看了一眼徐还陆,像是有几分疑惑,他静了一瞬,没有拆穿徐还陆的说法,点头应允:“当然。” 剑神的目光很冷,比这压低的苍穹,漫天的雪色更具压迫感。 关于徐还陆此人,他与剑门门主有过两次交谈,第一次在拜山择校之前。 门主请来剑神,思索片刻,道:“若有个名为徐还陆的孩子要拜入剑门,你若是能拒,便拒了吧。若那孩子执意拜入剑门……”他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一些麻烦,沉默许久,最后却道,“那便收他为入门。” 剑神有几分诧异,问道:“此子何异?” 门主看向天外白云高卧,苍山云渡,叹道:“因果太重,与天相合,天意自古高难测,如覆舟之水,剑门难载。他对我俯身半礼,便有天道重压降于我身,令我不得不避。” 剑神不赞同,道:“如你所言,修行更为逆天之举,有何惧之?若此子是天道下放人间的化身,被剑门所制,岂不更好?”他加重语气,道,“苍天在我,大势在我。” 门主语气平静道:“你莫忘了,上一个与天相合之辈,是……应劫之人。” 剑神倏而沉默了。 他静了片刻,衣袍猎猎,再未置言。 剑门门主说的对,天道不会无缘无故下放人间化身的。 每一次,都伴随着腥风血雨。 但是如今才过了三十多年,怎么会有第二个拥有如此气运之人? 所有人都不知道,剑神为何在拜山择校之时,为何突然要收徐还陆为徒。 剑神也讳莫如深,只有门主猜得到他几分心思。 他们第二次关于徐还陆的交谈,是在那一场天罚之后。 剑神击退御妖宗长老苗萍后,安排好剑门子弟去清理后局,便回到了剑门。 他没有去往自己的小楼居,而是疾往去了门主的小青山。 门主从那座竹楼中走了下来,看向匆匆而至,脸色深沉冷峻的剑神,眸色平静,并不开口。 剑神看着他,指着苍天还未消逝的恐怖雷霆,劈头盖脸便问:“徐还陆到底是谁?” “莫给我扯什么应劫之人,动辄便有天道出手,天罚惩处,风雷相护,应劫之人可没有这般的待遇!总数历史上下,就连传说中的神魔,也未有此般垂青!” 面对剑神咄咄逼人的质问,清瘦而又平和的中年剑修眼眸微微一动,淡淡笑道:“你与其问我,不如去问长安上人。” 齐鲁一怔,凝紧了眉:“长安上人?……什么意思?” 门主道:“我调查了这孩子,他当时一介凡人,能在与南柯的武斗中胜出,有几分长安上人的推波助澜。看来,并不是只有你我注意到了他的特异之处。” 齐鲁皱眉道:“这么大的动静,惊动了整座仪康城,我暂时把徐还陆的消息压了消息,但是难免走漏风声,届时其他势力,可不似剑门,直接抓起来拔皮抽骨,研究个彻头彻尾。” 门主平静地道:“他是剑门弟子,便受剑门庇护。” 而且……门主看了眼天边还未休止的天罚,抓起来拔皮抽骨?那可能没这个机会。 齐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啧了一声。他站直身子,浓黑的眉毛威严平直,压着眼眶深邃至极。他扯了扯唇角,冷笑一声:“你说的对,谁敢在仪康,惹我剑门?” 他说完,话语一转,又道:“不过既然入了我剑门,即便是卧龙雏凤,也得给我盘踞窝居。我倒是要看看,这小子何方神圣?” 门主摇了摇头,道:“齐曜会带这孩子来见你,他的来意,你也清楚。” 齐鲁静了一瞬,面无表情道:“知道了。” 门主沉默了会儿,小青山上受天罚影响,狂风凛冽,寒意砭骨,难言的静默在他们之中蔓延。 他还是开了口,静静地道:“若齐曜知晓,他身上的魔相,是你的手笔……” 天边雷霆炸响! 轰隆一声,动荡人心如鼓锤。 齐鲁打断他,斩钉截铁地道:“他不会知道!” 他的脸色森冷而又冷冽,像是雪山千万年埋没的寒冰。 剑神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长剑划破天际,在滔滔雷鸣之中,杀出一练白光。 门主看着天罚下那道恐怖的剑痕,似乎很累一般,深沉地叹了一口气。 . 湖鱼摆尾泼水,撩起一片清凌的水花。 一遍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剑神不再看向徐还陆,把目光投给手中垂钓的鱼竿,看着冰面之下,无数游鱼绕着他的鱼钩转圈,却没有一尾甘愿上钩。 齐曜看向剑神,道:“我等之所求,还望剑神成全!” 一片长久的安静之后。 齐鲁冷漠地道:“殿前洗剑后,我令人安排徐还陆入魔境。” 此言一出,徐还陆一直悬着的心中终于一松,他和齐曜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克制不住的显现出几分轻松喜色。徐还陆深吸口气,压住了心中激动,上前一步,垂首作揖道:“多谢剑神!” 剑神淡淡道:“滚吧。” 齐曜目的达成,也不久留,对着徐还陆使了个眼色,拉着他便喜气洋洋地往外走去。 他们离去之后,剑神忽而微微皱眉,自言自语疑惑地道:“我怎么没感受到门主所言的天道威压?” “难道是要令这小子下跪?”剑神若有所思,沉吟片刻,天空忽而炸响雷霆,把他的鱼全部惊走,垂钓半天,钓了个寂寞。 剑神:“……” 他瞬间黑了脸色,对徐还陆的怨气更上层楼。 另一边,齐曜带着徐还陆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大后天殿前洗剑,你洗哪一柄?若是没有合适的,我可以为你寻来。不过……” 齐曜看一眼徐还陆,笑道:“我想你并不需要。” 徐还陆摸了摸自己腰上的长思剑,点了点头,道:“我有长思了。” 第329章 怕冷的鹌鹑 仪康是举办折桂会的主场地,在赛事结束之后,也是最先举办收徒庆典的宗门。各门各派皆可趁此机会,至剑门观礼。 不念书院在仪康之中也设立了书院,硬生生在剑门自古盘踞之地撕下一块肉来。神仙高来高去,转瞬已千年。但是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大多都是挣扎在大道之中的庸人以及毫无天分的凡人,庸常之辈朝生暮死,一寸光阴便要徒步经年,吃喝拉撒,无一不是开销,不念书院便是看中其中痛点,将仪康剑城的铸造业以及制造业渗透极深。 庐山月蹲在书院之中,书声琅琅雨雪霜霜,长风席卷檐下铜铃,丁零当啷碎玉投廊。 她人高马大,按理说这身高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但是她姿态懒散,肩一耸背一弯,便少了三分强硬和坚挺的骨气,此时蜷在书院角落拿着摸着一把精致玲珑的小剑,小剑巴掌大小,剑身锋冷清寒,隐有风雷闪动。 庐山月伸手一抹,小剑倏而攒动游弋,笔走龙蛇,剑雕斧刻出几行凛冽逼人的字迹。 “季冬末,销陈去旧,注泉迎新,殿前洗剑,侯君观礼。剑门。” 一个弟子从轩窗中探出头来,他手里还拿着课文,堂上讲师正在板上陈书,他逐字轻声念道,越念眼睛越亮:“剑门迎新,殿前洗剑!庐长老,我要去,带我去看!” 他这一嗓子喊的没控制住音量,霎时间窗户上又冒出许多萝卜头,争先恐后,挤挤嚷嚷:“什么?去剑门?我们也要去!” “带我!庐长老,求你了,我不会给你丢人,也不会偷偷转拜入剑门的!” “拉倒吧你,你还拜入剑门,折桂会海选都没进。” “剑门素来抠搜,但是这种四极寰宇的顶尖宗门随便露一点东西都是我等凡俗无法想象的,他们殿前洗剑……用的可是仙阶的濯缨泉,素有一滴泉锻百炼钢之称,我偷偷摸摸把我新练的法器搁里头泡一泡,那品阶可就飞跃攀登啊!” “……” 萝卜头们叽叽喳喳开大会的声响热闹过了头,猛地冲散了外头疏冷的风雪。 也冲黑了讲师铁青的脸。 讲师气沉丹田,怒火中烧,骤然大喝: “庐山月,带着你的剑门请帖,给、我、滚!” 霎时间整个书院抖了三抖,庐山月灰溜溜地握住小剑,站起身来,弓腰搭背,讪讪笑道:“诶,诶,这就走,这就走。” 身形高大的女人转身离去,萝卜头们可不同意,瞬间扒拉上窗户开始往外冲,一时之间挤成了一锅粥,只有零星几个动作快的窜了出去:“庐长老!带我们一块去!” “别走啊,我也要去!” 窗子一时之间被挤了个严严实实,讲师气得火冒三丈:“小兔崽子!回来听课!庐山月,你故意的吧?!” 庐山月耳力极好,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喊道:“冤枉啊长老。”身后还跟着一串争先恐后,撒丫子飞的萝卜头。 讲师怒极,大袖一荡,伸手一抓。 一股庞大而又无形的力道瞬间朝那些挤在窗子上的小萝卜头们抓去,窗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吖之声,萝卜们瞬间被拔了出来,种回了萝卜坑里。 只有离庐山月近的那几个少年幸免于难,溜得更快了,唯恐天下不乱地喊:“庐长老,快跑!” “砰——” 所有窗户凭空猛地合上,连带大门一块狠狠甩上。 讲师看着剩下的学生,阴恻恻地道:“刚刚谁叫的最欢?” 鸭子们瞬间鸦雀无声,缩成了一只只怕冷的鹌鹑。 第330章 当代年轻人 群青覆雪,苍山千辙。 暗红旌旗飘摇云峰之上,长风掠过浩荡千山,席卷云层无数,旗帜猎猎作响,飞鸟来去,自在无拘。 剑山之上,仪康主殿已然是一派的热闹沸腾,观礼的宾客陆续到场,在宏伟旷阔的殿中自行交流攀谈。 殿外不断来人,此时又来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一位道骨仙风的女子。 仅落她身后半步的是一个淡漠冷冽的青年。在那青年左手边,还有一位温文尔雅,唇角噙笑的年轻人。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数位带着稚气的弟子。 含笑的年轻人正是池燚,他素来能说会道,这个时候也是先开口,往外一看,回头便笑:“道藏长老,我看见你之前赠了金缕手环的那位姑娘了,不愧是此届魁首,好生热闹。” 池燚说魁首二字的时候,还不嫌事大地看了薛一岳一眼。薛一岳不带情绪地回望他,目光又看向了那‘好生热闹’之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隔着重重人群,正好看见被一波又一波人围的密不透风的少女。 少女生得极艳极美,仪态风流,华骨清正。 她年岁不大,还是一介散修,面对如此热情的场面,竟然并不怯场,始终从容不迫,有条不紊地与他人交谈,倒像是出身优越的贵族子弟。 道藏仙子看着处于人群焦点的乔荷尽,微微勾了下唇角,道:“这届魁首难得是位丹修,对于丹修,谁不想交好一二?你们这群小崽子也给我过去打个招呼。以后若是外出有需,也多一条门路可走。” 池燚还没回答,身后的太一宗弟子便齐齐呜呼一声,朝着蜂拥的人群挤去,嘴里还念叨道:“漂亮姐姐我来啦!” 道藏仙子:“?” 道藏仙子咬牙不悦地道:“我是让你们去交结丹修,开拓门路的,不是让你们去泡漂亮姑娘的!” 弟子们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长老,交结不就是结婚?结婚不就是门路?保证完成任务的!” 道藏仙子:“……” 她看了眼身边不动如山的池燚跟薛一岳:“你们怎么不去找朋友说话?在洗剑开始之前,不用一直跟着我。” 薛一岳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在殿中轻飘飘地点过,最后锁定了一个方向,对道藏仙子拱手示意,便朝那一处走去。 道藏仙子和池燚看着他走去的方向,发现另一座大门,正徐徐走来一队少年,为首的是个秀美的少女,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她方从外头进来,风雪沾染她乌黑的鬓发,显得神容愈发清冷。 正是通天阁,阿难剑主。 池燚见状,饶有兴趣地笑了一声:“仙子,大师兄这是还惦记着阿难剑主淘汰他的那一剑呢!” 道藏仙子看着阿难,眼中划过一抹思索之色,若有所思:“她那一剑……” 的确不同寻常。 池燚看向她,意味深长道:“阿难剑主那一剑若是能再出,我们这一辈的弟子,恐无对手。” 道藏仙子收回思绪,觑了他一眼:“尽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天下没有一直的第一,但是一直有人天下第一。你既然天天想把你大师兄从太一宗首席的位置上挤下去,那你大师兄的对手,就是你的对手。” 池燚无辜道:“不知道,弟子绝无此想。不过反正这一届折桂会我比大师兄排名高。” 道藏仙子:“……见好就收,这事从比赛结束吹到现在,太一宗就差豢养的狗还没听过了。” 池燚恍然大悟,打开名鉴低头就道:“差点就忘了,多谢长老提醒,我这就给它们知会一声。” 道藏仙子:“……” 当代年轻人是不是都有点大病? 她深吸一口气,拂袖离去,暂时不想跟这群满脑子充斥着美女,胜负,跟狗发讯息的少年呆在一起。 她走后,池燚正好收起名鉴,一抬头,发现就剩下自己一个人,不由地纳闷地四处张望了一圈,发现道藏仙子已经跟长安上人聊起了天。池燚还有些纳闷地摸了摸下巴:“道藏长老不是说跟长安上人聊天不如跟狗聊么?” 他摇了摇头,想不明白,打算找找天谌阵门的弟子在何处,跟王复凑一块分享一下最新的八卦。 池燚找人时一转头,越过重重人群,惊鸿一瞥间看到一个熟悉极了的侧脸。 他的心重重一跳,连忙回过头去,脱口而出:“小叔?” 池燚连忙挤过人群找去,但是剑门殿前洗剑是盛会,四极寰宇都有来宾,人群太多,他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他找了半天,一无所获,站在原地,失望地叹了一口气,一转身,却正好看见一位青衫少年同着一个只勉强到他胸口的小女孩一块走了过来。 正面相对,狭路相逢。 青衫少年眉目生得有几分锋利,眸色较之常人淡了许多,天色一晃,仿佛碎金浮跃其中,不怒不笑的时候显得有几分倦冷。但此时他正和那个孩子聊天,唇角微带着笑意,驱散了那份沉静,流露出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劲。 “徐还陆?”池燚眉毛一挑,道,“好巧。” 不是冤家不相逢啊。 徐还陆一抬眼,看见站在眼前笑的一脸不怀好意的年轻人,脚步一顿,镇定道:“池道友,巧。” 李雪焉紫葡萄一般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察觉到他们气氛有点诡异,狡黠一笑,开口道:“徐还陆,这个大叔是谁?” 刚要开口的池燚脸色一僵,视线低下去,没看到,又低下去,看着李雪焉的大眼睛,指着自己道:“我?大叔?” 李雪焉抬头骄傲:“嗯!” 池燚笑了一声。 他悠哉地抬起头,对着徐还陆,好整以暇地道:“这小丫头对你直呼其名,想来是同辈而论,既然她唤我大叔,你是不是也得叫我一声池叔叔?我既然是长辈,长辈同你说几句话,便不应当拒绝吧?” 李雪焉睁大眼睛:“嗯——?” 她没想到对方居然能聪明到这个份上,轻描淡写地就让她跟徐还陆都低了一辈。 徐还陆无奈地拍了下李雪焉的小脑袋瓜,这孩子不是全程看着折桂会光幕么,怎么会不清楚池燚别的不说,就那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徐还陆道:“池道友见笑了。” 李雪焉拿开徐还陆按在她脑瓜子上的手,随口说:“你也姓池呀。” 池燚笑盈盈的脸色一顿,垂眼看向她。 李雪焉心里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觉得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年轻人身上,竟然传来一种可怖窒息的压迫感。 但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近乎错觉。 因为池燚笑着,态度可亲地问她:“你认识的那位池姓之人,是名……池文州么?” 第331章 抠门F3 “池叔?”李雪焉眉头一拧,迟疑地看着池燚,“你认识?” 徐还陆反应更快,在池燚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便想起了齐曜曾跟他说过,池文州是池燚的小叔叔。齐曜还说过,嫡系这三代,就出了池文州这么一个不能修行的凡人。 他眼中划过一抹思索之色,抬眼正好对上了池燚不知为何投过来的视线,徐还陆一顿,问:“你找池先生何事?” 池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有一些怪异,但是很快便恢复了平静,道:“他是我亲小叔,我与他多年未见,甚是想念。可否引我与他见上一面?” 徐还陆还未搭话,李雪焉的眉毛已经飞到天上去了。她绕着池燚转了一圈,满脸的意料之外:“池叔还有你这么个的大侄子?” 池燚沉稳极了,笑道:“不止我一个呢,家中能唤他叔叔的孩子就有十几个,能唤他曾爷爷的也不是没有。毕竟修士寿长,并不相等。” 李雪焉心有戚戚然:“你说得对,我家都还有亲戚喊我姑奶奶的。” 李雪焉思维天马行空,池燚和徐还陆却不会被轻易带偏思路,池燚看向徐还陆:“所以,引见一事?” 李雪焉张口就说:“那当然……” 徐还陆的手按在了小萝卜的肩上,微微用力,阻止了她的话,对上了池燚看过来的眼睛,平静地道:“此事还要问过池先生的意思,池先生若是同意,自然可以。” 池燚微微眯起眼睛,心里暗啧了一声。 这小子油盐不进,防备心甚强,真是难搞。 池燚开口道:“那有劳二位为我相传一声了。” 徐还陆点了点头,带着李雪焉就要离去。李雪焉还在回头好奇地看着池燚,结果池燚顶着李雪焉好奇的目光,镇定自若地跟了上来。李雪焉问:“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徐还陆回身看他。 池燚无辜地道:“得见故人实在心切,想着若是小叔同意了,我能第一时间同他见面罢了。我以前和小叔叔关系很好的,还望理解。” 徐还陆慢吞吞地道:“关系很好,怎的没有名鉴?” 池燚:“……” 这属实是飞来横刀,直中靶心。 给池燚这么能言善辩的人都干沉默了。 李雪焉那小脑袋瓜子也终于转过弯来,恍然大悟道:“难怪刚刚徐还陆不让我答应。” 徐还陆无奈地看了李雪焉一眼,实在不明白这小脑袋瓜到底是怎么长的,提着她的衣领就把人拎走了。 池燚脸皮极厚,跟了上去,徐还陆看过来,他便笑得温文尔雅,和善可亲。 徐还陆那时心里划过一个念头,难怪齐曜连池燚小叔叔的名字都记得,乍一看这笑脸,简直是如出一辙的笑面虎。 结果没走几步,就碰到了齐曜一行人。 还是齐规先打的招呼,又看了他身后头的池燚一眼,似乎觉得有趣,道:“徐还陆,怎么跟池燚道友混在一块儿了?” 这个混字,说的是着实微妙。 徐还陆还没应答,池燚倒是无事人一般,颔首道:“齐少,齐规道友,巧见。” 齐规道:“不巧,池道友。我们这是特地来寻徐还陆的。今日殿前洗剑,他不熟流程,我带他去过一遍。池道友若是寻徐还陆有他事的话,等洗剑过后再说吧。” 齐规名规,规矩的规。 但是他全然没有半点守规矩的意思,行事做派都漫不经心,吊儿郎当,一柄长剑斜斜挂在他的腰间还随着他不羁的动作摇摇晃晃。 他一边说话还一边动作,长臂一揽就把徐还陆捞着朝外走去,连同徐还陆手里拎着的那个小不点都顺着用另一只手拎走了。最后还不忘歪头对着徐还陆,挑眉笑了一声:“哥们够意思吧?”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徐还陆低头笑了一声,没说话,顺从地跟着他离开了。 李雪焉还在扒拉自己的衣领,小短腿差点都不着地,扑腾着走路。 池燚硬生生插不上一句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齐规把人一胳膊给捞走。 他脚步一动,刚想去追,眼前忽而一花。 一只白白胖胖堂皇富丽的圆球忽而轻飘飘地移了过来,轻而易举地把他的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池燚视线里撞进了齐曜和善可亲,憨态可掬的一张脸,笑道:“池道友,找我剑门弟子做何啊?难得遇上,来,同我聊聊天。你们太一宗大师兄呢?怎么没有见到薛道友的踪迹?” 池燚:“……” 池燚扯了扯唇角,有点笑不出来了。 . 另一边的齐规把人捞走,离了池燚视线就把人放了,带着徐还陆往主殿后头走去。 剑门主殿恢弘无比,巧夺天工之造化,重重复重重,勾檐宛转,九曲回廊,却又不失开阔天光。 “来得这般慢,去做贼寇了么?”齐规一手搭在剑柄上,带着身后的徐还陆,懒洋洋地道。 徐还陆道:“去接雪焉和池先生了。” 李雪焉道:“你们剑门太大了,还禁飞,我还未至破道境,两条腿扑腾地走路,真的是晕头转向了。” 齐规纳闷道:“都有迎客的弟子啊,还有接客的云舟,问他们不就好了?” 李雪焉:“啊?池叔说怕你们的船收钱,就没坐啊?” 齐规:“……” 徐还陆:“……” 齐规无言片刻,咂舌道:“徐还陆……你朋友,是不是过于抠门了?” 徐还陆也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也是,免费的船没坐上,实在可惜。”说着还心有戚戚然地对李雪焉道,“怪我未曾事先了解,下次不会了。” 齐规:“?” 齐规:“……你们不愧能做朋友。” 纯属一丘之貉啊。 . 云阶之上,一头巨大的狼往下奔去,雪白的皮毛在天光云影之下仿佛浪涌起伏。其骨骼健壮,身形矫健,威严而又壮丽,仿佛传说壁画之中的生物跃然而出。 “周小树看起来不似闹腾性子,这么疯跑做什么?” 云阶之后,木剑剑圣缓步而下,看着那头跑疯了的白狼,摇了摇头,道。 他身侧的青年温冷端静,闻言目光落到了那头奔腾的白狼身上,道:“去见徐还陆吧。” 木剑剑圣道:“徐还陆?你朋友么?” 今昨非看着远方璀璨的剑门主殿出了神,没有回答。 木剑剑圣继续道:“你今日同新进的弟子一块洗剑,入我门下。” 今昨非回过神,‘嗯’了一声。 顾平生忽地叹了口气,看向天际云卷云舒,清雪飞鹤,长风不渡,怅然若失:“这么说来,当年余今在总是不同意拜我为师,说要回大宛当大将军。如今世事变迁……也算是做了我徒弟。” 冬日孤冷,飞雪不可爱。 高大威严的圣人回顾平生,似乎隐有几分寂寥之意。 今昨非开了口,打断了他这番难得的惆怅之感,语气平静而又抽离,道:“圣人,周小树好像撞到人了,要赔钱吗?” 第332章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周小树撞到的人不是个善茬。 因为对方直接一个翻身死死地压在了雪白巨狼的头颅上,半个身子都快陷进那毛茸茸的毛发之中。白狼出身十万大山狼族嫡系,又是缚野剑圣人唯一的徒弟,实力比寻常的剑门弟子都要强劲许多。但是对方显然不是什么寻常人,竟然能死死地把白狼头颅扣在地上,令其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开。 白狼喉咙间发出一阵阵凶狠的嘶吼,四肢不断地在地上发力,扣得地面的青砖都尽数皲裂,四处溅射。 比围观人群更快的,是执法堂的来人。 为首的执法堂弟子,是一位身形丰腴,面颊饱满的少女。 着白衣云鹤服的少女手中提着剑,腰上的金链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她看了眼压着白狼的少年,顿了一下,却是没有第一时间阻止,而是视线越过他们,看向他们身后。 那儿立着一排黑衣的随从,为首者面上覆甲,气质很冷。 “你们就这么看着你家少主?”执法堂来人正是当代剑门三子之一,郑钱。只见她黛眉轻挑,流露出几分不解地看着对方。 那一队随从统一看向覆甲的侍卫,侍卫闻言,微微歪头,想了想,伸出双手,轻轻一拍。 身后的侍从瞬间了然,深吸一口气,而后摇着手臂大声呼喊。 声嘶力竭,气壮山河: “少主,威武!” “少主,加油!” “少主,揍他!” “……” 郑钱抽了抽唇角,假笑道:“……你们还是就这样看着吧。” 言罢,她并指成剑,点向那死死缠斗的一人一狼。 璀璨的剑气猛地正面袭去,好比一座高山顷刻压来,气势恐怖,威力浩大。 这一剑,不可不避,不能不避。 郑钱那道剑气,根本就是直接下狠手,毫无宛转的余地,若是挨到半寸,非死即伤。 直接让人怀疑她到底是来劝架的还是来收尸的。 压着白狼的燕嵋山一抬头,瞳孔里剑气直射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他掐着白狼的脖颈狠狠一翻,一人一狼在地上翻滚几圈,才堪堪躲过了那一道切割了整片地面的可怖剑气。 白狼也不是个纯傻的,至少战斗本能格外优越,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利爪一踹,头颅一转,逃出了燕嵋山的掣肘。 一人一狼瞬间分开,一道可怖的剑气划痕在青石砖上将他们分成左右。 燕嵋山站起身来,随从们非常有眼力见地上前给他擦手,拍灰,最后还不忘给他理了理衣服。 明明一个清洁术能搞定的事情,愣是给他们做的狗腿十足。 李队长没动手,只是站到了燕嵋山的身后。 燕嵋山阴恻恻地道:“怎么不拦下她?” 李队长微微垂首,道:“属下失职。” 燕嵋山眼刀刮了他一下,不耐烦地看那个使出这一道恐怖剑气的少女,怒道:“郑钱,你找死?” 郑钱嗤笑一声:“你在我剑门之中,在这洗剑大会上大动干戈,岂不是你在找死?” 得亏此处地处偏僻,位于主殿后侧门的位置,宾客往来不多,不然围观的人能比现在多几倍。 燕嵋山冷笑一声:“你搞清楚,是这头不分东西的蠢狼撞到的我!我大动干戈?我那叫做以牙还牙!你上来就下死手,情节比我们严重多了吧!” “执法堂办事历来如此,不爽可以去投诉。”郑钱云淡风轻地道,“你就说这事有完没完?” “没完!”燕嵋山怒道,“你们剑门投诉谁受理?” 郑钱微微眯起眼,似乎觉得很有意思,轻轻一笑,慢条斯理地道:“不才……正是在下。” 燕嵋山:“?” 好一出‘堂下何人,状告本官。’ 还没等燕嵋山发火,就见剑门弟子上前围住了他们。 燕嵋山眉头一压,不悦道:“郑钱,什么意思?” 郑钱生得丰腴妩媚,目光流转之间尽是似笑非笑的逗弄之色。她笑道:“能有什么意思,今日殿前洗剑要紧,二位再起争端,便是我们执法堂失职了。冬日寒冷,请二位喝口热茶。”她抬手示意,“来人,带走。” 此言一出,白狼急得朝郑钱叫唤了一声。 郑钱的目光终于从离京少主的身上移到了这起争端的另一位当事狼身上。 “不乐意啊?”郑钱好奇地上下打量它,“剑门之中不禁他族原形行走,但是我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狼族,是来宾么?” 周小树喉咙里嘶吼了两声,见郑钱没反应,他才想起自己还能说人话,便道:“我不去喝茶,我要去徐还陆洗剑!” “徐还陆?”郑钱摸了摸下巴,“这名字有点耳熟。” 燕嵋山反应更快,耳尖一动,转向白狼:“你认识徐还陆那小子?” 郑钱也想起来:“哦,前日随齐曜上小楼居拜会剑神的俊俏小郎君。”她不太在意,笑道,“急什么?洗剑没那么快开始,宾客都尚未到齐呢。随我们去了解一下情况罢了,放心,留影石常年都在,事情经过一看便知,绝对会给二位一个公平的结果。” “免了。”燕嵋山直接开口,道,“早说你认识徐还陆啊,这事闹得。” 那看起来邪气乖戾的华服少年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不怀好意地道:“方才不过是个误会罢了,小事,我与这位……狼兄弟没什么矛盾。” 白狼摇了摇尾巴,盯着燕嵋山,深邃锐利的眼睛里透露出几分纯粹的疑惑:“你想做什么?我看你和徐还陆在折桂会上也没什么交流啊。” 在转播光幕的画面里。 燕嵋山和徐还陆还真没有正面交锋过,他们的最大的战场在于齐曜那个倒霉蛋的神府之中。 最后那一战也因为徐还陆不进青铜古城而不了了之。 “一见如故,一见如故。”燕嵋山敷衍道,“行了郑钱,没什么事,带着你执法堂的人走吧。围在这里也不好看。” 郑钱目光在两人之中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后道:“不管你们什么纠葛,执法堂自会定夺。须臾的事,二位既然没有矛盾,应当也愿意找个地方坐下来握手言和。” “你这不是胡搅蛮缠么?”燕嵋山阴森森地道,“一点小事,我们都打算私了,你们剑门还揪着不放?” 郑钱也不恼,唇角一勾,笑道:“离京少主这话说得,倒是我是个恶人一般。也罢,若是这位狼兄弟没有意见,我也就不强人所难了。” 她看向白狼:“你可愿与燕嵋山和解?” 白狼:“嗯。” 郑钱眉毛一挑,侧身给他们让了个身位:“既然如此,祝二位观礼愉快。” 白狼朝他点了点头,朝主殿内跑去。 燕嵋山冷冷一笑:“早该如此。” 大袖一拂,跟了上去。 他们身后,燕嵋山的侍卫队先跟了上去,李队长留了下来,给了郑钱一个储物袋:“郑姑娘,门前青砖需要修缮,那位狼兄弟造成的损失,离京也一并抹了。” 郑钱看着储物袋,有些意外,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你们不记得这茬?不过来者是客,本就不打算向二位追究损失,阁下收回去吧。” 李队长也不扭捏,收回了储物袋,道:“既然如此,那便多谢。” 郑钱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郑钱回头看去,心里一跳,瞬间规规矩矩行礼道:“弟子见过圣人!” 只见木剑剑圣带着一个俊秀疏冷的青年缓缓走了过来。 郑钱心里还在寻思,木剑剑圣素来不问世事,怎么突然来观礼了?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又是谁?身上的气息好生古怪,根本看不透彻…… 一个储物袋递到了她的眼前。 郑钱抬眼看去,竟然是剑圣本人递给她的,她双手抬起,直愣愣地接了过来。 只见剑圣简明扼要地道:“狼,我带的,损失,我负责。” 郑钱闻言有些惊讶,正好对上了剑圣身后青年的眼睛。 那个年轻人虽然气质疏冷,但是似乎有一种令人心生好感的魔力,她恍惚了一下,应道:“……是。” 剑圣带着年轻人从她身前走了过去。 远远地似乎还听到那个青年问了剑圣一句:“我不还钱可以么?” 剑圣:“……” . 剑门弟子也在问郑钱:“那年轻人是谁啊?怎么跟着木剑圣人?” “我哪知道。”郑钱耸了耸肩,“走吧,还要维护秩序。” 弟子又问:“我们执法堂什么时候还受理状告执法堂自身的投诉,那不是需要上报长老管的么?” “骗燕嵋山的,看他不顺眼。”郑钱嘻嘻一笑。 第333章 洗得发白的青衫 白狼冲进大殿之中,在觥筹交错的人群之中还没找到徐还陆的影子,就撞到了另外一个小影子。 “喵!” 一声凄厉的喵叫响起,一团雾气化作一只三花的小猫落到地上,对着比它庞大几十倍的白狼发出威胁的低吼。 白狼歪头看着眼前这个小不点,不知道对方小小一只在喉咙里呼噜呼噜的耍什么,于是探了探头,试探地也回应了一声狼鸣。 三花小猫看起来更生气了,耳朵都立了起来,浑身都努力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喵喵叫个不停。 白狼:它叽里咕噜的在说什么?听不懂,可爱。 “阿也,回来。” 一个背着狭长箱子的长衫书生走了过来,俯身拎起了三花小猫的后劲皮,放在了怀里,安抚地撸了几下,谁料三花小猫挣扎得厉害,丝毫不驯服,朝书生狠狠地龇牙。 书生毫不在意地摸了摸它的牙齿。 三花小猫僵在原地。 丝丝缕缕的恐怖剑气环绕在凡人书生的手指上,威吓的它不敢动弹,池文州和善道:“乖乖的,带你去找你的小主人。” “是你?”池文州抱着乖顺的蜃猫,看向了白狼:“那天吃饭,我们见过的。” 书生笑道:“你是徐还陆的朋友是么?” 白狼眼睛一亮,围着书生走了一圈,而后化作了人形,张口问道:“徐还陆呢?” 书生闻而不答,而是笑问:“你是徐还陆的朋友,那日怎么跟着今昨非离开了?” 周小树理所当然道:“保护他啊!” 池文州眼眸之中划过一抹思索之色。 若今昨非是被囚在南风山上的神鸟,那这头看起来便妖血纯粹的小妖族又是何方神圣? 他与徐还陆又有什么关系? 徐还陆与今昨非一同在造船司相遇,是巧合么? 池文州手里慢条斯理地摸过蜃猫的脊背,还想张口说话,眸光一抬,却见白狼身后的人群分散了开来。 像是殿外吹卷流云残雪的寒风终于袭进了殿宇,人群就像是有思想的苇草,被风吹低了一颗又一颗头颅。 一位高大沉默的男人负手走了进来,身上挂着一柄木剑,身后跟着一位俊秀温冷的年轻人。 一时之间殿内只剩下一个声音: “——见过圣人。” 木剑剑圣淡声道:“不必多礼。” 他带着年轻人朝殿内走去,路过池文州的时候眼神一顿,从池文州的眼睛看到了他身后的剑匣之上。 池文州垂下眼,避开了圣人的视线,不敢直视。 此时他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连剑匣都变得安分了下来,未流露一丝一毫的剑气。 在所有人眼中,剑圣只是掠了书生一眼,便拂袖离开了。 但是在池文州耳中,一道陌生而又冷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气淡漠,不咸不淡地评道: “凡人背剑,如稚子抱金,怀璧其罪。” 池文州心里一颤,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到,忍住身体本能的恐惧,勉力在心里镇定地回道:“圣人教诲,小子省得。” 一片难挨的寂静,池文州抬起头,只看见圣人离去的背影。 以及走到了眼前的年轻人。 池文州松了一口气,道:“今道友。”他唇角挂起笑容,“雪焉今日还念起了你呢。” 今昨非睫毛微微一颤,温冷的目光落到了池文州的脸上,不知为何,池文州从这个眼神中读出了一种意味不明的意味,令他的心头一跳,皱着眉疑惑地看着今昨非。 “池先生。”今昨非客气道,“怎得不见雪焉?” 池文州几不可觉地眯了眯眼,道:“跟徐还陆走了。” 周小树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的:“徐还陆?” “原来如此。”今昨非点了点了头,对周小树道,“走吧。” 周小树:“哦。” “先行告辞。”今昨非朝池文州点了下头。 周小树顺从地跟着今昨非离去,腰上挂着一柄无鞘的长剑。 池文州摸着圣人一来便噤若寒蝉的蜃猫,看着他们的背影,皱起了眉头。 那柄无鞘的剑……怎么引得剑匣跟个舔狗一样颤个不停? 刚刚圣人来了,都差点没压下剑匣的动静。 剑匣从那个雪夜第一次见到周小树,就天天用剑气催促池文州去找周小树。 都快把剑匣急得快说人话了。 ——“剑道魁首的本命剑!!!死书生,快去抢回来啊!一把更比六把强!” 池文州:“?”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好吵。 . 徐还陆被齐规带到了后殿之中,那里已经到了几十位弟子。 齐规回头对李雪焉道:“你先跟剑修姐姐去玩会儿,或者是我让她带你去找你叔叔?” 一位温柔漂亮的女性剑修走了过来,对李雪焉一笑。 李雪焉被迷得找不着北,毫不犹豫地道:“跟姐姐玩!” 李雪焉被支开,齐规道:“行了,人都到齐了,后面有房间,可以休整沐浴,也准备了我们剑门的弟子服,都去换上吧。” 弟子们应是,自觉地随着剑侍们离开。 徐还陆看了一眼,道:“折桂会没这么多人拜入剑门吧?” 齐规道:“有长老们外出游历带回来的,有成功爬上七千台阶,拜入剑门的,还有通过设置的各种考核的弟子……其实剑门还挺好进的,哈哈,是吧?” 这话说的,所有没有拜进剑门的剑修都想切腹自尽。 徐还陆:“……” 他想起没进入破道境之前,爬了两千多台阶就觉得累的自己,有些心虚地低咳一声:“啊……啊,是么。” 齐规也不在乎,一拍他的背,道:“行了,快去吧。” 沐浴更衣后。 几十个身着弟子白衣的少年少女被领了出来。 齐规满意地摸了摸下巴:“看起来顺眼多了,精气神都看起来好起来了,之前你们花花绿绿穿的都是什么玩意儿?特别是你徐还陆,那件青衫都发白了,都不见你换。” 众人:“……” 所有人都随着他的话语看向了徐还陆。 他们窃窃私语:“徐还陆?看起来跟齐规很亲近?” “他就是拒绝了剑神的那个勇士,你不认识?那你天天抱着个名鉴都在刷什么?” “这届折桂会进来的么?” “拒绝了剑神收徒那位?——真猛啊!有我辈剑修的风范!” “?” 徐还陆顶着灼灼的目光,镇定地道:“接下来的流程,劳烦师兄指点一二。” 齐规没趣地撇了撇嘴,而后站在几十位弟子面前,收敛了轻佻的姿态。 这个年轻的剑修难得有了几分正经样子,他的身形端正,竟然透露出几分难言的压迫感。 年轻的剑修沉声道: “拜山定居,洗濯尘剑,对天盟誓。” 第334章 仪康剑城千年遗憾 “嗡——” 山雪流云倏尔被一阵清脆嗡动的剑鸣荡开! 像是滚滚落玉敲打着冰冷的剑脊,琳琅作响,满世皆明堂。 所有人的神魂齐齐一震,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浩瀚而又无法匹敌的剑意! 随着那一声清鸣荡开,如无形的海潮一般,转瞬掠过了千山万水—— 剑门弟子如流云一般漫进了殿内,有序地带着各位宾客依次落座。 池文州刚坐下,就看见被一个漂亮剑修领过来的李雪焉,他一乐,道:“不是说跟徐还陆去看看流程么?” 李雪焉恋恋不舍地摸了摸漂亮姐姐的手,跟姐姐互相告别后,这才凑到了池文州身边坐下来,道:“他们去换衣服了,没让我看——”李雪焉话音未落,那股惊人的剑意就猛地靠近了他们所在的区域。 李雪焉全身紧绷,瞬间把手按在了腰上的陌刀上,如临大敌,冷汗津津。 三花小猫则是耳朵飞起,尾巴直立,直直地埋进了池文州的怀里。 池文州这个凡人书生表现的却很淡泊,甚至还能空出手来安抚小猫紧绷的脊骨。他身后的剑匣剑气骤然强盛了起来,散发出了雀跃至极的意味。 剑意过境,满殿寂静。 风雪不敢声,流云不敢动。 忽而。 一阵叮咚琴声泉泉流淌。 脉脉抚过宾客们被那一阵恐怖剑意掠过的紧绷神经。 挑高的穹顶洁白无瑕。 高台之上分别出现了十九位仙人。 为首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清癯温和,毫无气势,确是剑门门主。 在他左手座下的,那位威严冷峻的剑修,正是剑神齐鲁。 而他右手边的,便是木剑剑圣,顾平生。 “诸位不必惊慌。”剑门门主温和地开口道,“此乃我剑门镇山神器,神剑岁古。” “岁古神剑震剑以贺迎新,在座若有同道剑修,可借此剑意悟道,其余道友也可收起岁古剑意,权作日后防身之用,算是答谢各位参加殿前洗剑,准备的些许薄礼了。” 门主这话一出,场下气氛瞬间一松,恢复了热闹。 不少位高之人站起身来,答谢门主,应酬几句。 通天阁座处。 清丽的少女按下了蠢蠢欲动的阿难剑,若有所思地看着浮在手心之中的剑意碎片。 若一片阳光凝结而成的羽毛,璀璨而又柔软。 “神剑岁古?”阿难合拢手心,根根玉指如竹节,“一抹剑意可当大宗师一击,如今却作薄礼赠得人人一份?剑门当真是好大手笔。” 南柯靠着她坐,脸上也满是惊讶:“那岁古神剑好生威风,比之你的阿难剑又如何?” 阿难摇了摇头:“岁古有灵,且有剑门加持,我实力不济,发挥不了阿难剑全部实力,暂不可与之相论。” 好一个‘暂’字。 南柯好笑道:“剑门每回招新都花样百出,比之不念书院都不曾多让,但是入门的门槛却卡得比谁都死,说着有教无类,实则唯才是举。” 阿难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有教无类不是泛泛之谈,它落实到地上,便是另外四个字:因材施教。” “拿甘霖浇朽木,暴殄天物罢了。”她淡淡道,“资源合理分配而已,有限的资源培育出更多的人才,四极寰宇方能欣欣向荣,不断向上。你也是其中受益之人,不是么?天下大同固然令人心生神往,但是避实就虚,空谈阔论,不据现实,只会徒添纷扰,激发民愤,又惹怨憎。” 南柯道:“我随口说的罢了。”她笑道,“没想到你会对这个有看法。” 阿难道:“你出生王庭,心思却不在其上。”她轻声道,“这样不好。” “远离俗事还不好?”南柯道,“无妨,南淮如今风云诡谲,你看,我的那个太子哥哥不也没回去?他待在逐鹿书院,折桂会上,还收了折桂魁首入门。你瞧,就坐我们对边前面呢。” 阿难闻言抬眼看去。 只见逐鹿书院的人都很安静,是一种肃穆的,秩序井然而又压抑的安静。 那位着黑衣的王侯看不出年纪,他自顾自地斟酒,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理外物。 但是他又确实敏锐得很,阿难不过略微打量了他一会儿,他便一抬眼,精准地捕捉到了阿难投过来的目光,眉毛一挑,对着阿难遥遥一举杯。 阿难也不推拒,一饮而尽。 然后空杯示意。 黑衣王侯也喝完了杯中酒,冷倦地挑了挑唇角:“阿难剑主,倒是比我那愚蠢的妹妹通透。” 乔荷尽坐在他身后的位置,面色淡淡,没有说话。 黑衣王侯不明意味地继续道:“听说你是眷恋南国水乡,摇橹闲情,所以才选择逐鹿书院。” 乔荷尽轻轻抬眼,听出来这句话是对她说的。 他轻慢地道:“那这将会是你做过的,最错误的抉择。” 乔荷尽垂下眼帘,抬手轻缓而又优雅地拨了拨茶水浮末,似未所闻,飘然世外。 . 此时台上剑门门主也道:“请新进弟子入场吧。” 几十位弟子自两侧走了上来,顶着所有人的目光镇定站定。 放眼看去,未有露怯之辈。 一时间,议论声似乎都大了起来。 若不是不少人干脆捏着隔音符说话,怕是要吵翻了天。 “徐还陆那小子呢?”南柯目光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了对方的位置,“换了一身衣服,人还挺精神的。能拜入剑门,那当初能赢我,确实算他本事。” 阿难的目光也落到了徐还陆的身上。 不过她的目光似乎被光影和云雪晃动,有一些飘忽。 像是在看徐还陆,又仿佛在看什么旁的人。 “若……”她不觉念了一声,但是仿佛大梦惊醒,戛然而止。 若世上再无灾劫,若岁古从始顺遂。 “若什么?”南柯停了一声,疑惑问道。 阿难平静地道:“何叶的剑道,其实也不错。” . 自新进弟子出来之后。 坐在主座的门主忽而陷入了沉默。 还是剑神看了他一眼,问道:“门主,怎么了?” 剑门门主的目光落到了那一个又一个的白衣少年少女身上,而后摇了摇头:“无事,继续吧。” 只是在某个惊鸿掠影的间隙。 流云,飞雪,片光。 竟觉少年眉目恍若故人。 但是再看去,那个孩子的气质更沉静,眼神也更平和。 若论相似,那位离京少主,都更要相像。 都是飞扬跋扈的劲儿。 门主的目光又落到了右座的人身上。 木剑剑圣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头都不回。 而门主也不是在看他。 而是在看他身后的那个妖族少年身上的……无鞘之剑。 那是仪康剑城千年来,最大的遗憾。 第335章 学剑不装等于白学 剑门门主简单地说了几句大家都不爱听的场面话,就果断地让图名长老来主持殿会。 图名长老的目光在少年们的身上转了一圈,肃穆道:“殿前洗剑第一式,拜山定居!” “剑门卧醉四海,畅拥千山,居一隅而内天下,揽山河于寸掌中。世有三千道,道各三千法,剑道乾坤,各行其道。各位皆为新进弟子,初闻其道,剑门不作派类,尊诸位所愿,自择其居,自选其道。” 图名言罢,伸手一挥。 随着他这轻描淡写地一挥手,无数小剑剑影自外呼啸而至! 从隔世破开的无数剑鸣收束成一线难以言喻的浩荡嗡鸣,由远及近,像是一尊遥遥眺望,顶天立地巍峨雄伟的巨人猛地俯身接近了微尘渺小的蝼蚁。 那一刻,巨人眼中即是宙宇。 森罗万象,漫如潮海。 动荡,恐怖,美丽。 剑光纷琐。 飒沓如流星。 不少宾客下意识地抬手抵挡。 而后恍然之间才发现,小剑由实转虚,轻而易举便穿过了人体,剑门殿内仿佛异居星宙之中,剑如游鱼穿梭人群。 悠闲自若,写意风流。 “剑门的口气倒是大得很。”道藏仙子倾酒沾唇,摇头笑道,“内天下,寸掌中。他们也不怕唾沫星子喷死。” 薛一岳伸手拦下了一枚小剑剑影,若有所思。 还是池燚笑着答道:“他们怕什么?哪个剑修没有幻想过天下皆敌,一剑斩之的画面?两眼一睁就是干,恨不得到处挑事儿。他们不会觉得唾沫星子多,他们只会觉得风霜刀剑,不过如此。” 不念书院,弟子们凑过来,问庐山月:“长老,不是说拜山定居么,这剑影是做什么?好强的剑气,好大的威风,我们书院的新生仪式能不能也弄个这么威风的?” 庐山月咳嗽一声:“……花里胡哨,咱不学。” 弟子眼睛亮晶晶:“不能输啊长老!” 庐山月无奈了,高高大大一个长老愣是偷感很重地小声道:“院长那么抠门,你发什么梦呢?” 弟子沉默片刻,拍案怒道:“……赚钱不花,意义何在?!” 庐山月摸了摸脑袋,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刚才问我什么?这些剑影……啊,其实就是剑门之中每一座山灵大道合宜的剑道演化。寻常人寻个灵气充足的修行之地已是不易,剑门倒是阔绰,不仅要求修炼之地灵气达标,还得大道相合,令修行之人更容易悟道修炼。这剑影便是无数道蕴和山水之灵所化,经过剑门炼制,触之便可查阅居所灵韵以及居所实况。” 弟子:“不都说剑修孤寒抠门么……怎么如此财大气粗?” 庐山月严肃指出:“你说的是剑修,但这里是仪康剑城,他们是剑门!四极寰宇之中,多得是想给剑门送钱财宝地的人。” 弟子翻了个白眼,心想得了吧,学剑不装等于白学,剑门这纯粹是给它装起来了。 “那小子怎么回事,快被剑埋了?” 庐山月闻言看去,目光一凝,咦了一声。 那是个着白衣,眉目锋利,轩朗俊秀的少年。 少年一双眼瞳,颜色偏淡,看着窜到眼前的无数剑影,微微眯了下眼,神色平静。 庐山月嘀咕了一声:“……折桂会没进青铜古城的那小子?拒绝剑神收徒的那位?嗯……也可以挖。” . “徐还陆在干嘛?”李雪焉拉了拉池文州的袖子,指了指徐还陆,“不过他打扮一下看上去能娶到老婆了。” 池文州一巴掌拍上李雪焉的脑袋:“你一天天不想着修炼在想什么呢?” 李雪焉捂着脑袋,灵动的大眼睛咕噜咕噜的转,一看就没憋好屁:“池叔,徐还陆会选哪一道啊?无情道?有情道?苍生道?我感觉他更适合生财道,他都快掉进钱眼儿里了。” “无情道?”背负剑匣道书生忍俊不禁,“这不行,毕业率太低,没几个修成的……唔,倒是很好找老婆。” 李雪焉翻了个白眼:“还说我天天在想什么,还不是你们天天老婆长老婆短。”小屁孩人小鬼大地叹气,“男人!” . 徐还陆没注意别人,他快被剑埋了,不得不伸手拂开密密麻麻的小剑,往外走了一步。 但是他一动,剑群就跟着一动。 剑门主殿之中,无数意味不明的视线瞬间落到了他的身上。 沉甸甸的,比剑影更具有存在感。 但是他并不是唯一特殊之人。 另一个被剑影围的更狠的人,是根本不在新进弟子中的周小树。 这一幕属实是在其他人意料之外,燕嵋山却觉得眼前这一幕是在熟悉,转头对随侍道:“那回剑冢里是不是就这样,那些破剑瞎了眼一样看上徐还陆那小子?难道我眼光出错了?我看他根骨烂得很,着实没有什么剑道天赋。” 李队长:“嗯。也许是他剑道悟性好。” 燕嵋山摸了摸下巴:“你说的对,这小子神魂确实可以,所以这些没脑子的剑灵才这般青睐于他?那这么说,神魂优越更利于修剑?那本少岂不是也是个剑道天才?” 燕嵋山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李队长摸了摸俸禄。 他缓缓地,沉重地点头,历史都会记住这一天: “……必然如此,少主,您就是世人暂未发觉的剑道天才。” 燕嵋山邪气地眉毛高高挑起,喜气洋洋:“说得好,赏!” 李队长沉稳坐着,不动如山。 ……不知道啊,良心突然就不痛了。 . 众目睽睽之下,徐还陆伸手摸着剑影,剑门居所无数场景刹那涌入眼前,他却心不在焉,眼不过心,陷入思索: 为何如此? 此时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忽而抬眼,看向了周小树的方向。 恰好周小树摸着剑,一脸茫然地看了过来。 星宙剑鱼拥簇之中,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于间隙之中碰撞。 徐还陆看向了周小树随身携带的那把无鞘长剑之上。 他的目光微微一怔,心里五味杂陈,他的目光带着些许了然,又有些兴叹: ……师伯啊。 之前剑冢那一出,徐还陆便猜想是不是李三瑜的缘由,如今看到携带者不归剑的周小树,算是彻底地落实了心中的想法。 他有些怅然又有些好笑地想到:师伯这桃花运,不光人管用,剑更管用。 . 大殿之上,剑神齐鲁神色平静,深深地看了一眼徐还陆,不知在想什么,便把目光投向了齐曜。 齐曜这个时候态度好了,好心情地对着齐鲁和善地笑了一声,移开了目光,看着徐还陆。 齐规在他身边惊讶道:“齐少,上一回出现这情况……可还是十年前的你啊。徐还陆这,我看走眼了?不过历来皆是剑道天赋越高,剑灵才会越亲和。” 齐曜笑眯眯的:“这不是更好么?魔境危险,他有自保之力,才叫我放心。” “那头狼怎么回事?”齐规眼珠子一转,坏笑着凑到齐曜身侧故意挤兑道,“万剑蜂拥,更甚齐少当年啊!” 齐曜道:“那不是更好么?” 这个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少年摸着剑,无害地笑道:“剑道不可有对手,但也不可无对手。” 第336章 只有顾平生敢救 风冷雪重,天地旷白。 剑山云殿之内,剑光星河转。 高台之上,木剑剑圣微微侧脸,眼神却直直地落到了台下,他平静开口: “今昨非,你也去。” 他的身后,温冷俊秀的年轻人微微颔首,顶着重重惊异的目光,轻飘飘地落下高台,脚尖轻轻一点,足下那星河一般的剑光便如水般荡漾开来。 就连剑神齐鲁和门主都投来了目光。 剑神冷峻威严,眉头紧蹙,带着明显的不赞同:“余今在?不妥。叛宗背国之徒,养虎为患。我以为你只是护在麾下,没想到你还想放到明处,光明正大地收他入我剑门?” 南州大地素来被世人称作南国。 南国万国并立,数不胜数,大宛更是其中翘楚。 不过数月前,大宛的少年将军在沉寂三年后的上演的一出好戏,可谓是天下瞩目。 所有人都不相信那个惊才绝艳的年少名将,会如此草率地伏诛于一场秋风寂寥之中。 他们笃定他会逃。 而且,必然会逃往仪康。 举一国之力的万里追袭。 从大宛都城,到边境风前郡,再穿过迢迢到南淮虚流。 整座南国天下,只有仪康能救他,也只有顾平生敢救他。 但仪康剑城,不是顾平生的剑城。 他想护,必然也会有人想反对。 木剑剑圣静如沉木,也不反驳对方那一声‘余今在’,而是不咸不淡,心平气和地说:“明宗非今在之师。” 剑神还要摇头开口,木剑抬眼,道:“昨非是我之徒。” 剑神慢慢皱起眉,嘴唇抿直,却并不与木剑继续争执,木剑剑圣的态度显然十分强硬明朗,这种场合起了争端,并不好看。 还是门主开口,缓和了气氛:“平生也算是心想事成了,你素来独身修行,有个传承弟子,也能热闹一些。” 剑门门主说完这句话,看着顾平生的面色,忽而微微一顿,不知怎么的,他竟然觉得对方听完这句话之后,眼中似乎黯淡些许,显出几分难言的沉郁之色。 无端叫人想起千里荒漠,狂风掠过惨败朽木。 门主眼中闪过一丝思虑之色,下意识地回想了一遍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话,又把视线落到了今昨非的身上。 这个年轻人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连神魂肉身都伪装的天衣无缝。 圣人眼力,也看不出丝毫端倪。 但是门主不了解余今在,顾平生了解。 正因为了解,正因为忘年知交,所以一见,他便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当年那个意气疏狂的年少名将。 他在那一刻,只是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舒不尽的心气。 顾平生回顾平生,好似总是站在原地,看着故人知交,天涯零落。 . 徐还陆也注意到了高台上的动静。 他也注意到,今昨非一下来,周小树原本放在他身上的视线,就挪到了今昨非身上,下意识地跟着今昨非走。 今昨非却没有回头,而是径直地朝徐还陆走了过来。 那些流星幻影一般的小剑虚影如水流一般穿过了他,毫不留恋地向他身后的周小树奔去。 徐还陆眼中闪过一抹讶色,说实在话,一同来仪康剑城的一行人中,他与今昨非虽然最早相识,但是相处之下,却不算最熟悉的。 最熟悉今昨非的人应当是乔荷尽。 乔荷尽需要今昨非的血做药引,他们常常凑一块,丹炉一烧,烟雾缭绕,囫囵日月。 走到近前。 年轻人和少年身上的气质有几分相似,一个赛一个的静。 但是先开口的还是徐还陆:“今道友。”他的眸光微微一动,想到什么,笑道,“日后是不是不唤道友,唤师兄了?” 今昨非的目光落到了徐还陆脸上的笑上,心道:他倒是心情开阔了许多,不似月前造船司中,天天一副死气沉沉却毫不吃亏的模样了。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会儿,点了点头,道:“你择剑山何处?同齐曜拜入一山?” 第337章 任何事都不能影响吃饭的心情 “自然。”徐还陆玩笑道,“今道友日后随木剑圣人修习剑法,岂不是要忘了造船的手艺?” 今昨非想起了那段于大宛的日子,眸光微微一沉,道:“不过月余……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不待对方应答,他看着徐还陆,也笑道,“听闻剑山新进弟子都需寅时操练,辰时听学,巳时演武……比造船司可严苛多了。” 进仪康剑城后又恢复了作息,没在辰时之前起过床的徐还陆:“?” 徐还陆:“齐曜怎么没说!” 在席上就坐的齐曜啃着鸡腿,另一只手拿着大饼,有些纳闷地用胳膊挤了挤身边的齐规:“徐还陆刚刚是不是瞪了我一眼?” 齐规冷静地道:“你可能是吃太快,猪油糊眼睛了。”他抽回被齐曜坐着的袖子,心平气和地拍掉了自己衣袖上齐曜吃掉的碎饼渣滓。 就在他们谈话的空隙,新进的弟子也纷纷选起了自己的去处,手里攥着一枚小剑虚影。 今昨非随手从空中捞下一抹剑影子,看向徐还陆:“齐曜并无长师,随剑神修习,以他的天赋,自由各大长老倾囊相授。他如今所居之所,是剑门之中也少有的灵秀沛然之地。与他那柄剑正合适……名为,扶桑。” 曜,日月星芒也。太阿,亘古名剑,又谓以权柄之重。扶桑,日出之地。 徐还陆看向那个沉迷干饭的小胖子,失笑道:“剑门对齐道友,确实十分看重啊。” 应旧客那小子,出门在外交到了这么厉害的朋友,不在他身边的日子,过得也挺不错吧?不错就好。 今昨非道:“天资出众者不知凡几,但使服众者却少之又少,他们看中齐曜,不止天资,更是心性。”他侧过身,示意不远处的一道虚影,“那便是扶桑的剑影,你不是想同齐曜一山么?取了吧。” 徐还陆跟着看去,手一伸,剑影便落到了他的手上。 扶桑峰巨细瞬间在他眼前彰显开来。 徐还陆一时之间没注意扶桑峰的灵气道蕴,被那一连串挂屋檐之上的猪肘子给震慑万分,他好不容易把视线从猪肘子风铃上撕下来,就看见扶桑的地上都是一块一块的耕田,见过的和没见过的瓜果蔬菜一应俱全,后山更是一大片的果园,还养殖了不少可食的灵兽,遍地成群。 徐还陆:“?”不是,哥们。你修仙还是种地呢? 齐曜从一盘红烧牛筋中抬起头来,纳闷道:“齐规,徐还陆是不是又看了我一眼?” 齐规道:“见过扶桑峰的人,很难不看你一眼。” 齐曜吃得脸颊鼓鼓,闻言从嚼嚼嚼中抽空认真答道:“你不懂,所有美食其实只有一个重点,那就是,新鲜!” 齐规无奈道:“吃点青菜吧你,别光吃肉啊。” 齐曜充耳不闻:“嚼嚼嚼……你说这肉……嚼嚼嚼……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齐规捂脸道:“我的少爷啊,整个宴上,就你吃得最多了,其他人都只吃了些蔬果糕点。你吃得厨子都赶不上上菜了。” 齐曜:“你不懂,咱剑门的厨子最喜欢我了。是我!让他们的职业生涯拥有了最大的成就感!” 齐规:“……”他默默地又贴了一张隔绝气味的符箓,不然就齐曜这没停下的架势,早就飘香十里了。 徐还陆取下那一枚小剑虚影,站在身侧的今昨非自然也看见了扶桑峰的景象,徐还陆给齐曜挽尊,道:“其实……扶桑峰挺适合我的,我挺会喂鸡喂鸭的……我家的鸡鸭在巷头巷尾里都是说得上号的肥美!其实我们家喂鸟也不错,在我家槐树上落户的小鸟更是一个赛过一个的圆滚滚。” 今昨非:“?” 重明神鸟没忍住好奇:“喂得什么?” “干果之类的呀,玉米,胡萝卜,榛子,夏天还去摘莲子……蛮多的,哦!还有大青虫。我们还专门劈了竹竿做食渠,就放在他们的鸟巢边上。”徐还陆随口道。 今昨非:“听起来你家小鸟过得不错。” 徐还陆就笑道:“我师父喜欢。” 今昨非也对他笑了一下,没接话了。 余今在对它也很好,但是它附身在余今在眼中,没有味觉,只能要求余今在在吃完东西后,发表八百字的吃后感形容给它听。余今在倒是不嫌弃麻烦,就是笑称以后要是将军干不下去了,以他的口才可以在转播光幕上当个吃播。 “咚!” 在众人闲话之际,图名长老敲了下青铜钟。无形的灵力波涛荡开,场上瞬间静了下来。 图名长老看向众人,道:“新进弟子既然择居完毕,便顺各自手中剑影分山而列,给你们三十息。” 徐还陆看了眼手里的剑影,对今昨非拱手笑了下,转身去了排队。 他走之前刚好路过周小树,对他一笑,示意了下手中的剑影,站在了扶桑峰队伍的后排。 周小树正好处在徐还陆和今昨非的中间,手里拿着两柄剑影,下意识想跟着徐还陆走,又停住脚步看了下今昨非。 周小树看起来冷峻而又聪明的脸上透露出了清澈的苦恼之色:“为什么没有两个我……” 他思来想去,还是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扶桑峰的剑影,跟着今昨非过去了。 还是师父的任务重要。周小树心想,等我干完正事再去找徐还陆。 待弟子们分列站好,图名长老在依次报数:“见青山,新进七人;小楼居,新进六人;小巍山居,新进四人;止水洲,新进九人;木剑峰,新进两人;扶桑峰,新进四人……” 图名念完数,朝门主行礼:“门主,新进弟子共七十六人,已定其所。” 门主点了点头,又对下首一位老妪笑道:“水长老,此届折桂会,数你止水洲的新弟子最多,可要好好照看,莫负期待啊。” 老妪便道:“自当竭心尽力。” 宴下宾客对于这个结果也有些想法,李雪焉便仗着有隔音符箓,问道:“池叔,为啥门主的见青山才七个人,止水洲就有九人啊?” 池文州笑道:“止水洲,便是你说的修无情道的剑修利好之地,不得不说,无情道确实是一条修道的捷径,可惜成就大道的却少之又少。” 剑门门主示意图名继续,图名便转过身,道:“各位新进弟子若是有想法,可以选择现在拜师。若是暂无意向,也可日后再定。当然,拜师双方,皆有拒绝的权力。” “请吧。” 听到拜师,新进弟子明显都激动了起来,顿时有不少弟子都站了出来。 “弟子愿拜门主为师!” “弟子愿拜剑神为师,还望剑神不吝赐教。” “弟子愿拜水老为师!” “……” 场面顿时热闹了起来,齐规打趣道:“齐少,看来你又要有第……一百二十五个师弟了?我看剑神好像还挺满意的。差点徐还陆也能成你的亲师弟呢,可惜他拒绝了。也行,反正进了我们剑门,我不信没有挖不动的墙角。” 齐曜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感叹道:“怎么又有那么多拜水长老为师的?他们无情道真的是年年人满为患。太上忘情,浑然忘我,这境界不说达不达得到,你说连啃猪蹄都不开心,这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太佩服了,反正我是不行。” “……?” 齐规转移话题,道,“你注意到了么,木剑圣人收的那个弟子,好像没有站出来拜师的意思?” 齐曜道:“若是消息准确……这个节骨眼会来找木剑的年轻人……” 齐规道:“除了他?还会有谁?之前在徐还陆他们小院见面的时候,我便觉得奇怪了。他的修为……我看不透。” 两人相视一眼,齐规有些凝重,齐曜啃了一口猪蹄,不明所以:“你也要?” 齐规翻了一个白眼,收回视线。 齐曜乐呵呵地道:“麻烦事很多,不缺这一桩,可不能因为这些事影响吃饭的心情啊!” 第338章 无垢之剑 新进弟子欲拜师的有二十六人,最后成功的也只有七人。门主没有收徒,倒是剑神一口气收了四位,水长老收了一位,其他两人各拜入两位长老门下。 徐还陆在底下见了,心里松了一口气,看剑神收徒这架势,他其实也不算特殊。唯一特殊的地方可能就是拒绝了剑神……但是徐还陆相信,照剑神那热爱收徒的架势,拒绝他的人说不定不止他一个…… “快快快……接下来该洗剑了吧!仪康剑城里头的那个洗剑池的水是从剑门中流出去的,功效远不如剑门中的濯缨泉源头活水来的厉害。我就是冲这个来的!”不念书院的小萝卜头都伸出脑袋来,兴致冲冲地道,“庐长老,等会趁乱咱凑近点,夹菜的时候假装手一抖把法器扔进去!” 庐山月强行按住萝卜头,皮笑肉不笑,道:“还夹菜的时候手抖,剑门没那么小气,等新进弟子洗完剑后,剑门是允许各派自行剔炼法器的,你们别在人家濯缨泉里掉下菜去我就谢天谢地了。” 逐鹿书院,南宫握着酒杯,看着图名长老在施法召来濯缨泉,头也没回,道:“太一宗的道藏不是赠你一对金缕手镯么?待会扔濯缨泉中洗一洗,虽不知道藏为何将伴身之物赠你是何意,但是上面留有她的气息,对你认主不易。” 乔荷尽看了道藏仙子一眼,道藏很敏锐,对上她的视线,还对她柔柔一笑。乔荷尽也点了点头,收回视线,答道:“多谢殿下提醒。” 南宫没理会,而是看向了通天阁所在之地。阿难道:“你们南淮太子天天待在逐鹿书院,所图不小啊。” “逐鹿书院多是各国王侯。”南柯道,“皇兄自然有皇兄的想法,宫中父皇子嗣良多,我们差了十来岁,说不上话。” 在他们闲聊的时候,太一宗也在交谈。池燚问道藏:“长老这么看好乔荷尽?金缕手镯都愿相赠。” 道藏仙子拨了拨茶水浮沫,道:“你可有查出乔荷尽的根脚?” 池燚叹了口气:“锦衣夜行之徒何其之多,更何况这位折桂会魁首,弟子难探其本。” 道藏仙子道:“她似我一位故人之徒,不过……” 池燚道:“不过什么?” 道藏仙子微微眯眼:“故人早在八百年前就死了。” 池燚察觉出其中蹊跷:“乔荷尽今年不过十八,莫不是得到了那位前辈的死后传承?” 道藏仙子静默片刻,冷漠道:“最好如此。” 池燚多聪明的一个人:“看来那位前辈,并非长老故友了。” 道藏仙子避而不答,道:“等会儿濯缨泉中,你们若有要洗濯法器的,可自行前去。” 池燚从善如流,不再探究:“好。” . 大殿明亮而又宽阔,宾客围拱而坐。 中心光滑的地面亮起了层层叠叠的纹路,接着一层又一层地开裂收缩。 雪白的池子渐渐出现在了众人眼前,池子中间有莲花似的过道铺陈,拱人站立,离宾客的位置不过几步之遥。 众人只见潺潺流水自泉眼流出,转瞬便注满整个池子,一汪清冽。 徐还陆有些好奇地看向濯缨泉,泉水不仅清澈明亮,灵气充沛。感知之中,那泉水甚至有一种逼人的凛冽,似乎靠近就会觉得刺痛,荡漾的波光,更似片片刀锋。比起仪康剑城中的洗剑池,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入我剑门者,不论修习何道,皆需配剑。”图名长老道,“若有需要者,可从剑冢取一柄剑。” 他一抬手,一个通道在众人眼前出现,通道之后便是剑冢,“去吧。” “是!” 有好几个弟子都兴冲冲地往剑冢跑了进去,但是占比不多,也就十几号人。剑冢一直对外开放,其他弟子不是自己有佩剑,就是早就去过剑冢了。 图名长老环顾四周,朗声道:“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 “诸位,濯缨泉不仅可以洗涤兵器之中的杂质,提升兵器的品阶,也能身体涤荡经脉之中的沉疴,不过过程可能不会太轻松。所以若是受不了痛的,就努力受着吧。” 徐还陆闻言眼睛一亮,他之前先天体弱,身不配魂,一直用药物续命,是药三分毒,日积月累,沉疴不清。即便他破道之后重塑了经脉,也在先天之上落了旁人一筹。 去剑冢取剑的弟子们很快回来,图名长老宣布开始洗剑后便让弟子们走到池上莲道。 图名长老沉声继续道:“各位入我剑门,当明心净晦,矢志不移,风雨尘晦只坚其志而不改其心。” “弟子谨遵教诲!” 图名一拂衣袖,“洗剑吧!” 弟子们盘膝坐下。 “叮当哐啷!” 七十六柄剑下水之声。 霎时之间。 池上生白雾。 每一柄剑上都缠绕着数道水流,宛若游龙灵动。 灵气浓郁而又清冽,近乎寒风割面般凛冽。 “那柄无鞘之剑……” 不少人顿时窃窃私语了起来,在场的一个眼力比一个尖:“是不归剑!” “那个好像是十万大山,白狼一族……” “缚野剑圣的徒弟……” “为什么忽然来加入了剑门……” “呃,其他剑怎么感觉在往不归剑那冲……” “……” 徐还陆看着被水流缠绕的白骨长剑,骨刺棘突,色泽如玉。 长思剑在濯缨泉中并无变化。 他有些纳闷地看向左右弟子。 他们手中剑在濯缨泉水洗涤下越来越明亮,肉眼可见地被水流带走了尘垢杂质,剑鸣铮然! 就连那周小树手里的那柄不归剑虽然没洗出杂质,但明显吞吐的剑芒更加活跃了起来。 于是唯一没什么动静的长思剑吸引了不少的目光。 “那柄白骨剑怎么没动静……?” “之前有人扔废铁和木剑下去,都会有反应……” “什么骨头?” “也有人拿过骨剑入水,但杂质也不少……” “那个人是谁?” “好像叫……陆续还?” “……记不得就别瞎说,说的跟人家欠了几百万债要还似的。” “……” 徐还陆戳了戳骨剑,心想,师父给点面子。大家的剑都更新换代了,你也意思一下升个级啊? “嘶。” 濯缨泉刺得他手指一痛,流水缠绕上他的身体,痛感一下子遍布全身,他下意识低头咬牙忍住了痛呼。 有这反应的弟子不止他一人,濯缨泉洗涤完剑便自发地绕上了弟子身躯。血肉经脉比不得冰冷的器械,一个接着一个地痛叫出声。 门主的目光也投了过来,他看了洁白无反应的骨剑一会,又看着低头的少年一会,最后收回视线,跟剑神对视一眼。齐鲁道:“看出来了吗?” 门主微不可觉地摇头,凝重道:“看不出来,濯缨泉洗涤万物,没出现这么个情况。世间竟有如此……无垢之剑?” 齐鲁道:“那柄剑的骨头……像是人骨。” 他们沉默,心里浮现出同一个问题。 ……既是人骨,又是谁的骨头?竟然完美无垢至此,连濯缨泉都未洗涤出丝毫怨气? 莫非死者一生无怒无怨,心如明镜? 不,不可能。 凡是遗骨,必定沾染生前尘晦,不过是多和少的区别罢了。 第339章 无人不可恨 “洗剑已毕,烦请诸位握紧掌中剑,站起身。”图名长老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的笑意,看着弟子们都握着剑站了起来,如新生之林木,葱郁蓬勃。 他道,“接下来便是入我剑门的最后一项,对天盟誓!天道誓言,毁之必有天雷加身,盟誓过后,便是我剑门弟子。” “是!” “好!”图名长老大声道,“举起手中剑,随我念诵——” 他举起身侧的长剑,剑光湛然。 他握住剑柄,伸直手臂横于胸前。 图名长老气沉丹田,朗声喝道:“天道在上——” 弟子举剑相和,声振云雪,齐声道: “天道在上!” “吾等在此立誓——” “吾等在此立誓!” 长风席卷流雪,吹袭进明堂辉煌的宫殿,冷风簌簌,泉水粼波,动荡之间,碎了天光云影。 少年们的衣摆被陡然袭来的大风吹起。 伴随着他们铿锵有力的话语落地,高天之上,无形的存在似乎遥遥地投来了目光,见证他们的誓言。 “吾等必将——” “吾等必将!” “持手中剑,扞山河之安定——” “……持手中剑,扞山河之安定!” “……” 云鹤白翼一展,掠过江山万里,山水重重。 少年们神色认真,铿锵凛然,目光坚定。 “秉心中志,卫四海之潮平——” “……秉心中志,卫四海之潮平!” “……” 天下之间,波涛浪涌,沧海倾轧,生灵行于其上,生于此间,如乘舟而渡,随波逐流,风霜刀剑,来自于外,更隐自于内。 “……” “若遇邪魔祸乱,必将一剑斩之! 若有浩劫临世,必当身先士卒——!” “……若遇邪魔祸乱,必将一剑斩之! 若有浩劫临世,必当身先士卒!” 四极寰宇,春秋浪涌。 千秋万代,不断更迭。 多少的故事发生,多少的豪杰陨落。 “……” “世不可避,正义不可退,吾辈秉生天地之间,将以一剑持守正道,此生不负明心——” “……世不可避,正义不可退,吾辈秉生天地之间,将以一剑持守正道,此生不负明心!” 流雪洁白无瑕,少年们眼神清明。 “……” “若违此誓——” “若违此誓!” “身不苟活,魂不残留!” “——身不苟活,魂不残留! 长钟震响,回荡四野。 浩荡风雪似刀剑凛冽,洪雷炸响,震耳欲聋,肃穆而又庄严。 殿内久不闻声,寂静的只有风雪流云,池光波荡。 “……好狠的誓言。”乔荷尽心下悚然,不觉想道,“这是想要弟子,还是想要圣人?人心怯弱,瞬息万变,这根本就是有违人性,逼着门下的弟子,此生只能做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南宫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随口道:“放心,逐鹿书院不会要求弟子立誓。可以说……普天之下,只有剑门对门下弟子严苛至此。” 剑门要求弟子……不论平常如何行事,心思如何诡谲……他们允许人性中的自私与隐蔽,通晓凡人之心瞬息万变,但是作为剑门弟子,这一生,必须走在正义的道路上。天道为证! 不仅如此,当大劫来临之时,剑门弟子必须是逆流而上,身先士卒的那一批人。 他们是整个四极寰宇最杰出的天才,坐拥整座天下最顶级的资源。 这是他们当享的荣誉,也是他们当尽的义务。 三十年前东极天倾,剑门弟子奔赴襄助;三十年后上衡倾轧,剑门不屑派弟子赴死。 “这个誓言,也只有剑门敢许。”南宫饮尽杯中酒,哂笑一声,道,“也只有剑门肯践行。” 四极寰宇,如剑之城,是为仪康,仪康高绝,离天三尺三。剑门高傲地认为,若是天塌下来,他们是离天最近,也最应当去托举天下的人。 可惜……南宫漫不经心地想道,这座天下,不是剑门的天下。 他们逞英雄,却还有一个四极天一大会压在他们上头。就像三十多年前……世人投票做下的那个决定,他们拒绝了剑门的请求,顺应苍天的指示——任命了一个未至弱冠的孩子,担起一座天下的责任。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雪国的少主,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是合适,就是对的么? 南宫身为南淮的太子殿下,自然知晓世上大多秘辛。他喝着酒,只觉得世人皆凡俗,无人不可怜,无人……不可恨。 打破寂静的是剑门门主,他站起身来,是一个看起来不像剑客的剑客。门主环顾四周,语气温和而又沉稳,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从今往后,各位便是我剑门弟子,望各位守望相助,同心共力!” 剑门所有的长老都在此时此刻站了起来。 紧接着,这位四极寰宇最顶级的圣人,这些修为通天的长老,都弯下了他们的腰,对这那些刚进门,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们,行了一礼! 新进的弟子们齐齐一惊,手忙脚乱地连忙回礼。他们惶恐不安,却又心脏鼓胀,有一种奇异的感触充斥在了他们的心上…… 此时此刻,那一句守望相助,同心共力,忽而有了几分深沉的重量。 这是剑门的诚恳,也是他们的尊重。 这一礼,是先辈对后辈的寄望,也是同一条道路上,前行之人,与后继之辈的首尾相接的传承! 在长老们都站直身体,小辈们也放下了忐忑与感动之时。 一道平静地声音忽然由远及近,插了进来。 “——这怕是不妥吧。” 大殿门口忽而多了一重重的影子,一连串厚重而又急促的脚步声靠近,像是千军万马逼上城楼。 所有人心下一惊,回头看去。 “谁?” “怎么回事?” “胆子好大,何方神圣?” “……” 只见为首的是一位胡髭遮住半张脸的中年男人,男人身形壮硕高大,给人的压迫感极强,拥有一双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他的身边跟着一只巨大而又华美,仿佛神话生物一般的黄金巨狮,威严而又恐怖。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位身披赤红袈裟的僧人,以及数位看不出修为的修士,只能察觉他们身上的气息极其恐怖。 所有人的脑海中不由地浮现四个字: 来者,不善。 “爹!”李雪焉站起身,惊讶道,“你怎么来了!”池文州皱了皱眉,将李雪焉强行拉着坐了下来。 来人正是大宛国,镇北王李雷泉! 剑门门主还未说话,执法堂郑钱带着人,紧跟着李雷泉走进殿中,对剑门门主抱拳道:“弟子失职!” 剑门门主对她安抚摆了摆手,来的人修为太高,他们拦不住是正常的。外面把守的最高也就是半圣和大宗师,他们拦不住的。郑钱顺从地退至一旁,不过还是分了两列,按着剑,牢牢地站在大宛来客的两侧。 “有何不妥?”门主坐了下来,姿态闲适而又从容,笑问。 李雷泉面色平静:“纳邪魔祸乱之辈为徒,不妥。” 这句话指向就很明显了。 七十六位新进弟子们互相探究,左顾右看,宾客们也把目光都落到了他们身上。 “镇北王说的是谁?” “徒?这些新进的剑门弟子之中,有祸乱之徒么?” “……” “谁啊?竟然令大宛有胆子正面干上剑门,这可太不给剑门面子了。” 徐还陆微微皱了皱眉,不过一个侧身的动作,便不着痕迹地站在了今昨非和周小树的身前。 今昨非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背影上,微微一怔,素来温冷的目光里似乎有了几分异样。周小树按着不归剑,神色警惕。 气氛一下子便降至冰点,紧张了起来。 第340章 别管风雨是怎么来的 李雷泉顶着四周投来的灼灼目光,神色依旧从容,他朝四方来客,朝剑门门主各施了一礼,平静地道:“叨扰贵门大典,影响诸位兴致,实属无法,诸位莫怪。” 他的身形极为壮硕高大,脊背宽阔,站在那里,就似一座无法撼动,无法跨越的山峦。 剑门门主闲适地坐在高处俯瞰他,李雷泉居于下风,依旧巍然不动,抬眼直直地对上了剑门门主那一双温润文雅的眼睛。门主眼角的纹路加深,竟然似带着柔和的笑意,面对来势汹汹的不善之客,态度仍叫人觉得如沐春风:“大宛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指教’这两字,说得巧妙,像是一把柔软的刀子,不咸不淡地指出了对李雷泉这般鲁莽行径的不满。 “不敢。”李雷泉镇定自若,道,“剑门三誓,确实振聋发聩,教人不禁心生敬佩。在下也相信剑门,一直是以世间正道作为弟子行走四极的准则……故此,在下恐怕剑门受奸贼蒙蔽,竟招来鱼目混珠的之徒。——烧杀抢掠,背信弃义,草菅人命,这等狂妄之辈,竟然也混进了剑门招收的新进弟子之中。” 满座一寂。 都在心下揣摩李雷泉抛出的这几句话。 烧杀抢掠,背信弃义,草菅人命……这说的是谁? 有人心底琢磨,有人就直接问出了口,语调轻慢而又不满:“你说的是谁?磨磨唧唧,吊什么胃口?你们大宛既然有胆打剑门的脸,怎么不直接说你们到底想针对谁?” 这话说的就太直白,太尖锐,赤裸裸的点明了当下的情势,几乎把剑门和大宛一块得罪了。 谁说话这么虎? 众人循声看去,只看见纨绔少年懒懒散散,生得邪翳,浑不吝的神色活脱脱似一把锋芒毕露的尖刀:“看我做什么?你们不想问?”燕嵋山不掩讽意,轻蔑地吐出一个字,“装。” 李雷泉居高临下,冷漠地看了燕嵋山一眼,他回过头,看向剑门门主,道:“我所说之人,诸位想必也听过—— 便是我大宛国寺的叛徒! 他三年前叛教之日,残忍地屠尽了别寺满门佛子!之后窜逃至风前郡,又杀尽郡内公卿,天街染血——” 他声音凝如阴沉的枯石,含着难言的痛恨与厌恶,伸手一指:“这等罪大恶极之徒,便是——余、今、在!” 随着他的动作,人群如摩西分海般散开,顺着他所指着的方向看去,几道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为首的是一位眉目锋利,气质沉静的少年。 少年手里握着一柄洁白如玉的骨剑,挡着身后的人。他的眸色比常人更淡薄,是一种清冽的琥珀之色。 在场很多人不认识他。 但是也有很多人认识他。 “……徐还陆?”南柯惊讶而又疑惑地喊出声。 阿难的瞳仁里映着徐还陆的身影,平淡而又直接地否认:“不是他。” 乔荷尽的脸色有几分难看,衣袖下的手紧紧地握着拳。她担忧地看向李雪焉的方向,却看见池文州的手放在李雪焉的脖颈上,死死地按住了脸色苍白的李雪焉,不让她动作。李雪焉看向李雷泉,又看向徐还陆的方向,素来清澈的眼睛尽是迷惘两难之色。 “徐还陆?”齐曜微微眯起眼睛,他的观察更为敏锐,思索道,“他这是在护着……那位‘今’道友?他们关系难不成比我想象中更亲近?” 徐还陆和今昨非看起来都是不好接近的人,浑身冷清,不似这般热心肠:“不……还有一个人。”齐曜的目光落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高大冷漠,五官深邃的少年,少年身侧还带着一柄无鞘之剑,那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睛正警惕地盯着李雷泉,手紧紧地按在了剑上,像一头炸毛护主,竖起耳朵的小狗。 “不归剑……”齐曜低低念道,眼里划过一抹思索之色,“那夜在小院吃饭,徐还陆似与此人是旧相识……但此人后来一直跟着今昨非……” 不管他人此时此刻如何思绪万千,李雷泉看着徐还陆,微微眯起眼,眼里闪过一抹深沉莫测之色,意味深长道:“……是你?”他的语气骤然冷冽,寒意森森,“让开!” ——“让开?” 很多人恍然大悟。 不是徐还陆。 他们瞬间略过徐还陆,看向他的身后。 左侧是一位俊秀温静的年轻人,神色沉淡;右侧是一位高大硬朗的异族少年。 徐还陆不让。 到底共处了近两个月的同伴,机缘巧合之下,他们一路一同自大宛造船司逃往仪康,历经风雨,至于为什么历经风雨就别问了——很大一部分就是今昨非带来的。 不管如何,他们也是同吃同住,背负共同债务的同伴,徐还陆毫不犹豫地护在了今昨非的身前。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周小树不知道为何一直跟着今昨非,他怕这头蠢狼会被牵连出事。 毕竟,那是师伯的师弟……还是想以命救他的蠢货……徐还陆下意识算了下辈份……嗯?那不就是他的师叔? 徐还陆:“……”行,这辈子不能告诉周小树这回事,不然他仗着师叔的辈份赖掉那三万灵石怎么办?那可没处说理去。 顶着李雷泉迫人的气势,徐还陆平静地开口,道:“敢问阁下,要做何事?” “何事?”李雷泉冷笑一声,看向徐还陆的眼里尽是不屑和森冷的恶意,“余今在是我们大宛的罪人,我身为大宛王侯,奉命捉拿余今在,清理门户罢了。剑门历来门风清正,我只不过是拨乱反正,怕这等宵小之徒混进剑门,有污剑门名声。”李雷泉意味深长地道,“还望小兄弟明辨是非,莫要错护了贼人!” 徐还陆察觉的到对方深沉的恶意。 他可没有忘记,几日前,若非齐曜来的及时。 那条隐蔽森冷的小巷之中。 李雷泉,是想杀了他的! 御妖宗是大宛境内的顶尖宗门,李雷泉是大宛的王爵。 他们之间,必然逃不了干系。 “阁下多虑。”徐还陆淡淡道,“你怎么能确认,他就是你所言的余今在?” 李雷泉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徐还陆的修为在他眼中不过蝼蚁,他肯同蝼蚁闲话,不过是因为此地是剑门,而徐还陆……有可能是神圣之灵罢了。想到此处,他心里又涌上了几丝贪婪,捉拿了重明神鸟,又多个神圣之灵,倒是两全其美。 但是李雷泉也不是个蠢人,他想起那一日捉徐还陆的无定鲲都失了手,想起了那恐怖的天雷,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御妖宗派苗萍那个蠢货来真是愚不可及,她发现了神圣之灵的迹象,居然想要私吞,暗自前去捉拿,轻视神圣之灵的存在,导致被反杀。李雷泉本来是冲着今昨非的下落去的,后面得到苗萍擅动的消息赶过去,却还是迟了一步,被齐曜劫胡。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随着李雷泉的心意一动,黄金巨狮巨大的爪子轻飘飘地向前一步。 仅仅一步。 郑钱等人便站了出来,悍然护在徐还陆的身前。 一时之间。 剑拔弩张。 李雷泉面无表情,黑黢黢的瞳孔轻轻一转,落到了徐还陆的身后: “余今在,躲别人身后,做什么?” 徐还陆还想说话,今昨非在身后按住了徐还陆的肩膀,微微用力,挪步走了出来。 他平静无辜,彬彬有礼一颔首: “阁下,有病去治。” 第341章 对错 立场 不忍落 今昨非一开口便语出惊人,就连徐还陆都没有意料到,在他的印象里,今昨非一直是个温文尔雅的体面人,没想到还有如此尖锐的一面。今昨非却不觉得有什么,当年余今在的性子更为疏狂,耳濡目染的小神鸟也必然习得了几分精髓所在。 李雷泉面色变得十分难看,今昨非这是在当面打他的脸,他死死地盯着今昨非那张陌生的面容,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强压下怒火,牵动唇角,语气深沉而又平缓,竟然带了些许劝导的意味:“余今在,你一念成魔,如今妄图改头易面,万里奔逃,想混入剑门之中,想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天下,可没有这般好的买卖。” “说什么呢?听不明白。”今昨非认真地道,“不过你应当是老眼昏花,认错人了。在下修为浅薄,性子软弱,从不杀生。” 他敢说,别人不敢听。 他说到修为浅薄的时候……乔荷尽摸了摸鼻子,她都没把握说能看透今昨非的修为,他要是修为浅薄,那她这个折桂会魁首算什么? 性子柔弱……李雪焉小声道:“他当时跟悟生那个秃驴吵架的时候,可没看出半点软弱……暂时先不喜欢今昨非了,他还骂我爹有病呢!” 从不杀生……徐还陆嘴角抽搐,想起出南风山矿洞时,对方唇色鲜红,心里琢磨起来这算不算杀生……? 今昨非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的,镇定自若,继续道:“在下也未曾干过烧杀抢掠,背信弃义,草菅人命这种……听着便可怖之事。” 他诚恳地道:“阁下可真是冤枉我了。” 就连李雷泉都被他这臭不要脸的一番话干沉默了一瞬。 最后李雷泉摇了摇头,道:“油嘴滑舌,难道仅凭你一张嘴搬弄是非?颠倒乾坤?” “正如阁下所言。”今昨非对上李雷泉的眼睛,平静地重复: “难道仅凭你一张嘴,搬弄是非?颠、倒、乾、坤?” 他这是在反问,也是在质问。 剑门门主也在这时轻飘飘地插了句话进来:“说的也是。阁下,定罪,可是要讲究证据的。” 李雷泉一抬头,对上了剑门门主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 语气虽然温和,但是对方话语里的压迫感,却油然而生。 这里是仪康剑城,而对方是这座剑道圣城的掌权之人。 修为通天,积威深重。 李雷泉隐藏在胡髯之后的肌肉微微颤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低下头,拱手道:“之前我们曾多次向剑城木剑圣人递上拜帖,想要详谈此事,却被圣人拒之门外,避而不见。最后我们无奈想要求见门主,却也无果。大宛实属无奈,方才做出此等鲁莽行径。但——” 李雷泉说到此处,直起了身,道:“剑门三誓,立的志是天下为先!大宛因公事求上门庭,剑门却置之不理,这是否对大宛……”他眸光轻轻一转,掷地有声,“有失公允!” “还真是颠倒黑白。”门主还没有开口,郑钱先站了出来,横眉冷对,话语铿锵有力,道,“此事递了上来,剑门第一时间便商讨过了,但是因为事情真相不明,疑犯身份未定,故而劝你多等些时日,剑门会去仔细查明真相。只要你将证据补足,剑门又怎么不会应允大宛的请求?疑罪从无,哪能听风就是雨的?人若是落到了你们大宛手中,可就是狼入虎穴,剑门又岂能坐视不管?” 李雷泉心底冷哼一声,看着面前这个小丫头片子,沉声道:“但是是剑门出尔反尔,不对么?大宛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剑门要将余今在收入门中的消息!大宛如何能置之不理!这才做此下策!” “敢问剑门,这是打算包庇余今在了么?”李雷泉冷冷道,“毕竟谁人不知,余今在想逃,只有木剑顾平生会救他!” 他的目光看向了从始至终沉默的木剑圣人,冷笑一声:“毕竟他们,情同半师,不是么?现在……是要把这个半师的名分,彻底坐实成真正的师徒,是也不是?” “木剑圣人!”李雷泉压重语气,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对方。 那是一柄平平无奇,雕刻痕迹都显得稚拙的木头剑。 甚至,都不曾开刃。 但是顾平生这一生没用过其他的剑。 沉默寡言的圣人抚摸过膝上的木头剑,甚至连眼睛都不曾抬起半分:“阁下莫吠。” “……” “……” “……” 燕嵋山没忍住,笑了一声,对身边的李侍卫匪夷所思地道:“他们剑门练剑,练的是嘴贱么?”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难怪我的剑法比不过他们,甘拜下风啊!” 即便是面上覆甲,也能看得出侍卫的肩膀微微一塌,咬牙切齿地道:“少主,不必自谦!” 李雷泉的脸色堪比猪肝,死死咬紧牙关,剑门当真是欺人太甚!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道:“大宛此次前来,只是为求一个公道。剑门避而不谈,还羞辱我等,到底是何用意?难道剑门对天发下的誓言,都是虚妄么?!” 周围宾客仗着有隔音符箓,都在窃窃私语。 在一片靡靡私语,众目睽睽之下争锋之中…… 最无助的是一双孩子的眼睛。 李雪焉看着至亲被羞辱,瞬间被逼出眼泪来。她急得团团转,拉住池文州的衣袖:“快帮帮我爹啊!池叔你和我爹不是朋友么?那个圣人好过分,怎么能这么说我爹!他们还笑,为什么笑!凭什么笑!这……就是剑门?” 这……就是世人推崇的剑门? “……”池文州用一种她看不懂,也猜不透的眼神看着她,最后缓缓叹气。 那是一个孩子的父亲,比起是非功过,他们看见至亲受辱,第一反应定是心如刀割。 这世上本就难言对错,只有立场。 剑门也确实嚣张跋扈。 他除去了隔音符箓,站起身,拱手道:“实在抱歉,容在下一言。” 池文州像是一节突兀的音符,插入这一出荒诞的离歌之中: “剑门不如看看大宛的证据,再做定论?何必一味否认对方?” 他不咸不淡地加重了‘否认’二字,让人察觉出,他更想说的是‘辱骂’。还不等剑门回应,他又看向李雷泉,加重语气:“王爷,门主一开始便说了,剑门要的……是证据!”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他凑什么热闹?以为自己是谁?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居然还当起了和事佬,劝起了架?” “敢妄议圣人……胆子真大……” 太一宗,池燚忽然坐直身子,脱口而出:“小叔!” 道藏仙子跟薛一岳都看向他。 池燚面色难看:“小叔为何非要掺和进这桩麻烦事里!” 道藏仙子眸光盈盈一转,落到池文州身侧那个泪光盈盈的小姑娘身上,温和道:“许是不忍落,一个孩子的爱父之心。” 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李雷泉一进来,就站起身来的小姑娘,只是没想到小姑娘旁边的那个书生,竟然是池燚的小叔。 “父?”池燚看向李雪焉,恍然道,“是她?那个跟徐还陆一块儿来的孩子,他们竟然是父女……徐还陆又帮着今昨非说话……” 他一时之间,苦笑摇头:“这真是一出难缠的官司。 第342章 寂静的屠杀 剑门大殿上亮起一块留影石,上面画面流转。 幽深的禅院,陈旧的红墙,不语的佛陀。 以及在巨大佛陀石像注视之下,缓缓朝山下走去的带发居士。 苍山寥落。 随着带发居士走过,所有往来的僧人皆化作飞火,悄然散去。 这是一场寂静的屠杀。 和当初徐还陆在造船司,从赵师那里看见的画面别无二致。 徐还陆的目光微微一顿,又想起了在造船司的那段时间,他那个时候尚未破道,被孱弱的身躯压得喘不过气,但幸好如今都过去了。 还不待看客缓口气,李雷泉接着又拿出了第二块留影石。 随风飘落的红枫,忽然被泼洒的血液打落在地。 马蹄声飒沓而来,披坚执锐的青年面色森冷,坚硬的铠甲外还披着一件木兰赤黑之色的袈裟,随风飘荡,仿佛染血的旌旗。他手持偃月长刀,不断挥砍,刀刀皆是人头飞起,于他纵马掠过后落地,哭喊咒骂之声不绝于耳,随后一声一声戛然而止。 长街寂寥,公卿死绝。 那名青年将领,赫然就是杀尽佛子的带发居士。 大殿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直到剑门门主依旧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道:“余今在确实是犯下了杀戒,但……你怎么能证明,他就是今昨非呢?” 余今在与今昨非的面容身形,乃至于气质都无半点相似之处,留影石中的带发居士和青年将领,都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狂开阔之意,今昨非面容俊秀,气质温冷端雅,更似个清净的静修之人。 郑钱也很懂事地接话补充:“剑门之中也用探测之法查过今昨非的身躯和灵魂,并未有改头易面之相,并不足以证实今昨非便是那位余将军。” 宾客们也窃窃私语,讨论了起来。 燕嵋山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诶嘿,他俩名儿都挺像的,不会真是一个人吧?”一边说他还一边笑,“真好,来参加剑门的收徒大典还顺便看了场戏,剑门不愧是最有节目的。” 李侍卫:“……剑门历来走在与邪魔相争的第一线,他们的探测之法都没有结果的话,那么他们应当就不是同一人了。不过大宛总不能凭一个名字就确定今昨非的嫌疑吧?应当还有其他作证。他们若是底气不足,又怎么敢与剑门正面对峙,打断剑门盛典?” 面对剑门的质问,李雷泉道:“自余今在逃脱明宗管束之后,我们便在风前郡设下暗局,以前往仪康的船票为引子,吸引造船司学徒前往。果然,不过月余,便有一群无名之徒杀上造船司,而在那一次的袭击之中,有两名学徒神秘失踪……”李雷泉看向徐还陆的方向,冷笑一声,“不巧的是,正是此二人!” 李雷泉又道:“更巧的是,余今在若想要逃,必然会去寻贵门木剑圣人求救。他二人又在此时出现在了仪康。更甚至……入了剑门!” “……” “……这么说来,是有点太巧了……” “无数个巧合加起来,就不是巧合了吧?” “……” 身处风暴中心的徐还陆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感叹自己的运气属实是有点背啊。他道:“阁下,巧合不是证据。” 李雷泉冷笑一声:“你不是余今在,也定是他的同谋。” 徐还陆:“……”拳头突然有点硬了。 李雷泉转而看向顾平生,尖锐指出:“况且,木剑圣人,您这几年来一直在闭关修习,为何偏偏会在此时突然出山,甚至刚好就要收这位‘今昨非’为徒呢?”他道,“您只有一次动过收徒的念头,便是七年前,你想收余今在入你门下!” “……” “……” 顾平生平静地看着他。 李雷泉也是个人物,悍然不惧:“还请圣人作解!” 圣人不答,弟子服其劳。 今昨非叹气,道:“造船司当时遇袭,整个造船司血流成河,我和徐还陆仓皇出逃,唯恐受到性命之祸,这才远离。至于来到仪康……”他微微一笑,平和地道,“谁会不想来仪康呢?” 仪康可是剑道圣城。 天下人莫不神往。 “木剑圣人收我为徒是我之幸。”今昨非道,“若真按阁下所言,那世上所有巧合之辈都得去死?” 李雷泉道:“混淆概念。” “大宛本想静候剑门佳音,但等来的却是你要剑门的消息……莫不是历来守正的剑门,也要为这等悖逆之徒,网开一面?”李雷泉面无表情,“那剑门威严何在?当真是想要庇护此等恶贼,不留余地?” “威严?不留余地?”门主看了眼李雷泉,似乎觉得有意思,不咸不淡地玩笑道,“剑门若是真不留余地,大宛便不会在此了。” 剑门若真是嚣张跋扈,不可侵犯,若真是一门独大,不留余地。 那么早在大宛来人打断收徒大典的那一刻,就把人全部轰了出去! 门主摇了摇头,不看李雷泉,看向了木剑圣人:“平生。” 他只唤了木剑的姓名,一直寡言沉默,仿佛置身事外的木剑圣人这才又了动静,只见他微微颔首,道:“自我将今昨非带上山后,剑门便探查过多回,身躯与灵魂自然合一,并无不妥。” 他抬眼,对上了门主的眼睛,门主微微一顿,竟然觉得对方眼里是数不尽的遗憾,甚至有一些凄厉了。木剑很快收回目光,顾平生环顾四周,语气平淡而又笃定,说出的话有一种令人想要信服的魔力:“余今在便是余今在,今昨非便是今昨非。”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李雷泉的身上,静了一会儿,道:“我倒是希望,余今在是今昨非。可惜……不是。” 李雷泉冷笑一声,道:“可惜什么?听您的意思——若来的就是余今在,那圣人,就打算包庇这个逃犯了么?” 他伸手指着还在播放的留影石,怒道,“刚刚圣人不是看到了么?余今在罪大恶极,屠尽佛子与公卿!无辜之人惨死他手,看来在国寺静修三年,只修了个杀心饱胀!若早知如此,当年陛下好心赦免他的罪行之时,我定求陛下将其早日处死!以慰亡魂!” 今昨非的眼神深邃,意味不明地反问:“阁下,余今在……杀的是无辜之人么?” ——— 小陆,等过完这段剧情我就带你去找旧客??? 以及我很喜欢余今在的,跟我一样喜欢二次元老婆的家伙(不是 第343章 今昨非 今昨非这话问的诡谲惊异。 看客都不由纷纷讨论了起来:“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是无辜之人?这其中难道还有什么秘密么?” “死了那么多人,难道都能是阴谋?” “……” “……” 李雷泉完全不落入今昨非话语的陷阱,顺着对方的思路走,反而轻轻挑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看向今昨非,仿佛捉住了猎物的马脚一般,明亮得有一些诡异:“你若不是余今在,又怎么会说……问出这句话?” 他话语方落,便有不少人恍然大悟,顿时惊疑惑不定地看向了今昨非。 李雪焉没听明白,悄摸地拉池文州的衣角:“池叔,我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池文州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如若今昨非不是余今在,只是个无辜的看客,那么在他看了余今在杀了满寺佛子,又屠尽了天街公卿之后,又怎么会下意识觉得,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鲜血,是不无辜的呢?若是正常怀疑,也只是会认为,只有零星的幕后黑手,操纵着这一切发生,而认为那些只是在做着自己事情,甚至于只是路过了余今在的佛子们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毕竟,那不是一个人或者两个人,或者是三十个或者四十个人……那是成百上千的生命,如今……尽数成了余今在的手下亡魂。” 李雪焉听得似懂非懂,忽而灵光一闪,道:“池叔,你的意思是,因为死的人太多,付出的代价太惨重,所以反而不会有人去怀疑这代价本身?所以问出了这个问题的今昨非……说明他知道内情?但是如果他不是余今在,又怎么会知道内情呢?” “……” 今昨非面对李雷泉的质问倒是一派的坦然:“怎么,巧合可以定罪,一句问话,也可以定罪了么?”今昨非微微一笑,“阁下,我也无意与你纠缠,也没必要耽误大家的时间。” “这样吧……”今昨非道,“是大宛怀疑我,那么只要能拿出明确指认我是余今在的证据来,我也无话可说。” “这些不痛不痒的巧合,就没必要在搬上台来计较了。”今昨非一拂衣袖,云淡风轻地道。 他看起来底气十足,并不在乎李雷泉的步步紧逼。 李雷泉还未答话,门主便笑道:“小朋友说的在理,也不耽误时间,阁下,就照这么来吧。” 语调温和,意思却笃定。 剑门门主发话,自然是一锤定音。 这里是剑门的主场,李雷泉若是不想彻底与剑门结仇,那就只能按照门主所说的做了。 殿外流雪忽而大了许多,李雷泉和今昨非站在人群中对峙。 他们的目光交锋,像是海面上漂浮的两座冰山忽而相撞,谁都没有退缩的意思,宁可落得个粉身碎骨,同归于尽。 . “剑门探索之法无用,李雷泉所言的证据大多也只能算是个巧合,大宛到现在还不肯退,难道还有什么底气手牌没打出来么?”池燚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 “担心?”薛一岳用杯盖拂去茶水浮沫,平静地问了一句。 池燚没想到薛一岳居然会搭话,惊讶地看了薛一岳一眼,谨慎地道:“有点,毕竟我不知道我小叔为什么要掺合这件事……最关键的是,我不知道我小叔的立场。” “若今昨非当真是余今在呢?”薛一岳直接指出关键。 池燚苦笑道:“之前在来仪康的时候也曾看过余今在的通缉令,也听闻过若余今在要逃,必然会逃往仪康的传闻。可……素来守正的剑门都打算把今昨非收入麾下,就说明今昨非至少在神魂和肉体上,都没有问题。所以不管李雷泉方才给出的证据再多,那也是定罪余今在,而不能证明余今在就是今昨非。” “但是,大宛不退。”薛一岳言简意赅。 不退,就说明有后手。 池燚也明白大师兄是什么意思,摇了摇头,道:“那就只能看看……大宛的底气是什么了。” . 李雪焉却没这个心思,她摇摆不定,满心焦急:“为什么爹会跟今昨非对上啊?今昨非当初在南风山不是说了他不是余今在吗?那个秃头和尚还叫今昨非……南风?”李雪焉忽而抓紧了池文州的手,力道大的惊人,“我想起来了,当初那条叫什么玄幽的大蛇不是说,不是说……南风‘寄居’在余今在的身体里!!那我爹没有错啊,他们为什么一副我爹做错了的样子?” 池文州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问他:“那寄居余今在身躯的南风……是余今在吗?” 李雪焉一顿,清澈的眼睛陷入纠结:“这……” 池文州继续道:“如果算,大宛就要今昨非死。” 李雪焉心里一惊,浑身冒汗,下意识摇头:“不!不行!今昨非人其实挺好的……” 池文州道:“如果不算……那么大宛就是错的,你爹就是错的。” 李雪焉抿了抿嘴,陷入思索,左右为难:“今昨非寄居了余今在的身体,不应当承载余今在的因果么?……但是他又不是余今在,为什么要承载余今在的因果?”李雪焉喃喃道,“我想明白了,池叔,我们应该告诉我爹,现在余今在身体里的是南风,余今在当初是真的死在了明宗的手里,现在活着的是今昨非!今昨非……今昨非原来他的名字是这个意思……” 池文州低声叹道: “今昨非……觉今是,而昨非。” 李雪焉怔了一瞬,又收拾好站起身来,认真道:“我们告诉爹爹吧!他没有错,但是今昨非不是余今在!余今在也受到了他应有的惩罚,魂归天外!体无魂不过躯壳肉类,今昨非借体而生,应该抛却过往!往事不必再追。” 池文州还是叹气。 李雪焉愣了一下,不明所以,茫然道:“我说的不对吗?池叔?” “世事不是这么算的。”池文州道,“今昨非用了余今在的躯壳,算不算承受了他的恩惠?若是南风能用余今在的躯壳,那么他和余今在的关系是什么?这就要追溯到下一个问题了,他有没参与进……余今在的屠杀之中。若世事都能简单易料,一笔勾销多好,可惜……” 世事多磋磨。 第344章 若我思故我在,瞬息我无尽也 “余今在二十岁卸甲之后,曾于明宗座下修习三年。”李雷泉摸了摸身边黄金巨狮头颅,其毛发极具韧劲,与外表的柔软蓬松之感截然相反。他不在看着今昨非,而是漫不经心地起了一个话题,“佛宗有五蕴,色受想行识。躯壳和合于五蕴之中,余今在即便废黜功法,改易经脉,也依旧会留有五蕴所存之相。”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地听着:“怎么突然讲起佛法来了?” “其实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挺突然的……” “……” 李雷泉充耳不闻,镇定地继续道: “这是五蕴合一的功法,色蕴教之体肤观发,耳鼻口舌,筋骨脏器,体肤观发非我,耳鼻口舌非我,筋骨脏器非我,但世处于妄,以其嵌合是为我也。受蕴教之神思爽韵,或为其心欣,或为心哀。心欣非我,心哀亦然。故受蕴非我,执其者我也。想蕴教之思且,一念心起,万法皆生。若我思故我在,瞬息我无尽也,故想蕴非我。行识亦然,眼识为色,耳识为声,万物识别,此为识蕴,想蕴于行,谓之行蕴。其中无我,妄象颠扑,一念无明。” “菩萨知五蕴非实,五蕴本空。” 李雷泉眼眸深邃,平静的像是寂流的海洋,他拉长语调,意味深长地道:“以五蕴之法行世,本身非我,非实非空——” “所以,余今在方能逃过剑门的探寻之法!” 一瞬长寂,风止云息。 我心非我,万象本空。 “曾听闻过佛宗的五蕴之法。”道藏仙子放下手中杯盏,看向李雷泉,道,“其中却有此法,既然非我,自不能闻察于世。剑门亦不可觉。但是此法非宗师难悟,余今在……又如何能使得?听闻他三年前卸甲之时,修为尽褪,即便后日重修,总不能一日千里吧?” 李雷泉摇了摇头,道:“余今在三年坐忘,已为宗师境。不然他叛教之时,如何能屠尽满门佛子?” “大宛的意思是,你们有能耐破这五蕴皆空之法?”燕嵋山转了一圈腰上佩环,似笑非笑,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歪了歪头,越过李雷泉的身影,看向今昨非,“那个……余什么今的……你真会这个法门么?” 今昨非拱了拱手,温雅而又从容:“字很多,听起来很厉害,我倒是想会。” “……”燕嵋山收回脑袋,评价道,“不愧是能跟送剑那小子玩一块的,有点神戳戳的。” “徐还陆?”李侍卫道,“还好吧?” 燕嵋山道:“我看了青铜古城的光幕回放,尤其是他碰瓷非不进青铜门那段。” 李侍卫点了点头:“那是有点。” “……” 两人说完忽而一静。 李侍卫镇定地把燕嵋山刚才为了和李雷泉跟今昨非搭话而撕开隔音符箓重新贴上。 没关系,真正的勇士,已经戴上了覆甲的面具。 徐还陆:“……” 不是哥,一定要当着我的面大声蛐蛐么? 徐还陆只能装作没听见,和今昨非对视一眼,对李雷泉道:“阁下可否展示一二?不然皆由大宛独断,岂非不公?” 李雷泉只是看着他,忽而轻嗤一声。 甚至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一瞬,那头黄金巨狮鬃发随风飘动,狮子平静地道:“你们不是一直都未曾觉察么?” 霎那间。 狮子是人;而人是狮。 满座皆惊。 原来从他们进来的那一刻,和他们对话的,一直是那头黄金巨狮! 就在所有人都惊诧不已,根本没有察觉之时。 徐还陆思维转得很快,立马指着李雷泉,道:“既然如此,怎么证明,你是就是大宛镇北王!” 他转身朝剑门门主拱手认真地道:“门主,对方拥有如此神异之法,剑门都无法判断,那又如何能信对方口中证词呢?若是对方充做大宛来客,挑拨离间,损害两宗友谊,又当如何是好?不若就此作罢,待其证明他是镇北王,再来论证余今在是今昨非吧!” “……” “……”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场面情势直接颠倒。 没想到,李雷泉反倒成了要自证的一方。 李雷泉:“……” “……” 一种诡异而又荒唐之感陡然在所有人心底浮现,他们觉得徐还陆道行为哪里不对,但是他说的话又好像该死的有点道理。 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齐规喃喃道:“齐少,你当初在青铜古城让我绊住徐还陆手脚是真对啊……这小子也太精了吧? ” 齐曜:“五蕴皆空?有本事别修仙。” “……” 李雪焉都看懵了,眼睛里转着问号:“什么意思?我爹是狮子?狮子是我爹?我爹不是我爹?徐还陆要我爹证明是我爹?再让我爹证明余今在是今昨非?” 三花小猫从池文州的怀里跳到桌子上:“喵喵?” 第345章 蠢货 “胡闹。”剑门门主在座上语气轻飘飘地道,他的脸上却带了细微的笑,似乎并不觉得徐还陆的行为似他口中所言是胡闹之举。他看向李雷泉,“佛门五蕴之法不过短日不见,竟然发展的如此玄妙,我亦未能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眸中似笼了一层极淡的冷意。 “大宛有如此神功,能幻作他人,既如此,他人岂不是能幻作你?仪康与大宛相隔南淮,四极沃土辽阔,说起来,也不过是相隔咫尺,互为友邻,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门主语气不咸不淡地道:“既为友邻,剑门自然是相信阁下。看来阁下是有办法,能破除这五蕴的功法?” 李雷泉颔首,似乎不觉门主的不悦,沉声道:“五蕴非我,我却为五蕴相生之和,为世上因果之联结。” “故而只要取对方因果联结之物,以大宛密法相佐,便能追溯因果,破除此法!” 李雷泉一边道,一边拿出了一根羽毛。 一根赤火灼烧着的羽毛。 猩红跳跃无休无止。 像是燃烧在世界之末的残光。 今昨非的面色陡然一冷。 他看着那一根羽毛,眼神像是无数岁月深处的深潭,带着令人生畏的可怖森寒。 “你说你不是余今在。”李雷泉拿着羽毛,朝今昨非伸去,脸上笑意来者不善,“那阁下,可识得此物?” “什么来历?”剑门门主眉头一皱,眼中划过一丝思索之色,看向了剑神齐鲁。谁料剑神也摇了摇头,转头看向了木剑圣人:“顾平生,你见过么?” 问完他顿了一下,因为他发现木剑的脸色似乎也有些难看。 他跟门主对视一眼,看来顾平生和今昨非,确实识得李雷泉手中之物。 顾平生的面色不太好看,他看向那根羽毛,又看向今昨非。 羽毛上面的气息很熟悉,近乎与今昨非的灵魂同处一源。 余今在曾说过,南风是寄居在他眼中的妖族亡魂,那么这根羽毛,莫不是出自那只小鸟的尸身?余今在曾求他寻过南风的本体,他查遍卷宗却遍寻无果,直到他闭关前,都没有查到南风的来历。 今昨非久久没有答话,他的神色如一片无风的深潭,上面跳动着幽深的鬼火。 李雷泉也不在乎对方的沉默,他气定神闲地道:“阁下不应也无妨,一试即可。” 他忽而收拢手掌,抓紧羽毛。 猩红的丝羽忽而如波涛荡开,所有人都忽而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气息荡漾了开来。 像是苍天之上,岁月深处忽而投来的一眼。 隔着亘古洪荒,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倾颓之感,诡异到了极点。 两种气息相互交织,像是一个处于不生不死之间的状态。 郑钱眉头一皱,拔出剑,站到了今昨非的身前。 立下天道盟誓,今昨非自然是她剑门中人。 但是那股交缠的丝线越过了她,义无反顾地奔向了今昨非! 周小树的反应极快,他毫不犹豫地握住不归剑,挥剑一斩! 那是一道极其苍白冰冷的剑光。 像是一轮白月坠落。 瞬间切割了燃烧的火焰。 但是火焰只短短的停滞了一息,就忽而骤燃,刹那吞噬了今昨非的身影。 诡异的是,那羽毛交织二层的火焰,只紧紧缠绕住了今昨非,没有触碰到其他人一丝一毫,甚至有意无意地避了开来。 徐还陆被动作迅速的周小树挤了开来,只见到周小树满脸焦急的模样:“今昨非!今昨非!” 徐还陆无奈地绕过周小树,下意识伸手捉住了那飘荡的羽毛。 羽毛本来想避开,但是随后似乎有一些疑惑地凑上徐还陆的指尖,嗅了嗅,有些呆呆在徐还陆的手指上转了两圈。环绕今昨非身上的羽毛火焰太盛,羽毛的动作十分隐蔽,没几个人注意到。 “那不是……?”乔荷尽黛眉轻蹙,想起了在南风山上,悟生手上的那根羽毛。 李雷泉道:“诸位不必惊慌,此物只会借因果教其显露真身,并不会伤其分毫,请诸位放心。” 众目睽睽之下。 燃烧的火焰之中,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 那只手不过轻轻一拨,火焰忽而尽数散开,化作一根华美的羽毛,落在了手心。 走出来的青年形容沉静温雅,面色沉冷。 李雷泉面色一变。 他身后跟随着的僧侣们面色也僵硬的像是死去千年的尸骨。 概因今昨非与方才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怎会如此?”有一位僧侣惊骇道,似乎这是一件叫人极其惊恐的事情。 “看来他真不是余今在。”宾客们交谈道,“大宛手段尽出,一场闹剧,待会儿等着他们的,可就是剑门发难了。” “……大宛追凶心切可以理解,但是大宛为此明目张胆地得罪剑门,实属不智之举。” “……” 李雷泉阴沉地看着今昨非手中的羽毛,又对上了今昨非的眼睛。 今昨非当着他的面。 轻飘飘地碾碎了那根羽毛。 红色雾尘散入风雪潇潇。 “……”李雷泉从牙关之中挤出几个字,拱手道,“大宛失礼,门主恕罪!” 他身后的僧侣陷入静默之中,只是不可置信地盯着今昨非。 “不,不可能。”僧侣骇然道,“你……挣脱了契约?” 李雷泉按下了这位僧侣的发言,道:“大宛叨扰剑门盛典,实属不该,这就至偏殿等候,愿作补偿。” 郑钱道:“早知如此,何必呢?”她一挥手,道,“押他们下去!” 剑门弟子纷纷上前,李雷泉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李雪焉下意识站起来,想朝他冲过去:“爹!”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大宛,那根羽毛,是谁的?” 徐还陆有些惊讶地看向今昨非,却只见今昨非面色阴沉,似乎藏着勃然的怒意。 气息一模一样,竟然不是重明神鸟的羽毛么? 那,是谁的? 李雷泉微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闪过一抹诡异的笑意。 他头也没回,朝外走去:“阁下既非我大宛之人,那么恕在下无权相告。” “轰——” 今昨非忽而出手。 不过一瞬。 一股极其神圣的火焰陡然降临,倏尔掠过整座大殿,直直地扑向大宛众人。 郑钱惊骇地看着自己手中剑被火焰卸下,火焰如绳索一般缠绕上了大宛众人,轻描淡写地将众人牢牢束缚! 圣人无察觉,满座皆骇然! “这是什么火?” “今昨非……实力不对!”就连道藏仙子面色都变得十分难看,“我……难与为敌!” 只有站在今昨非身后的徐还陆看到了对方后颈留下来的冷汗,看起来,这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极大的消耗。 “神鸟,不可!”周小树满脸焦急,脱口而出,手按上今昨非的肩膀! 神鸟? 剑神皱紧了眉:“妖族的神鸟……是妖族的大妖么?哪只?” 剑门门主摇了摇头,道:“不对,这火焰之中,并无半点妖气,反而与大道相合,尽是精粹的神圣之息。更像是……永生不死的灵物。” 今昨非的话语像是从牙关之中挤了出来:“大宛……你们从哪找来……第二头蠢货?” 他将从前的南风称之为蠢货。 第346章 恨生 “今昨非!” 顾平生倏然站起身,落到了对方的身侧,压住了今昨非身上暴动的灵力。 今昨非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觉得呼吸中都似乎带着森冷腐朽的凉意,令人肺腑生寒,微微颤栗。 风前郡,南风山。 那里只有一头被囚禁了一个又一个三百年的蠢货。 那里只有三百年无穷无尽的光阴。 而如今,重蹈覆辙。 余今在以死换它生,可这样的人间,到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 今昨非拿到那一根羽毛的时候,也下意识地以为是它真身上的尾羽。 但是不对,气息不对。 南风的羽毛气息,是一团永恒燃烧的火焰,被岁月浸染了几分幽冷的凉意,但是更多的一直是勃发跳跃的生命力。 但是那根羽毛上,剥开那层跳跃的外衣,其内里混沌不堪,犹如沉寂千万年的枯木,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朽之意。 像是一头垂死的鸟类,羽翼上尽是挣扎的伤口。 它下意识回忆起那不得出的三百又三百年,在不曾见过自由之时,羽翼华美的鸟儿就在向往畅游的天空。 青鸾舞镜死。 在察觉自己同类的那一刻。 就那一刻,它的心底升腾起一股刻骨难解的恨意。 . 李雷泉回过头,他的目光亮得诡异,隐约间,似乎带着诡异的痴迷和贪婪,仿佛万里荒漠之上,突然看见尸体的鬣狗。 “阁下何意?在下不知。”李雷泉故作模样地道,“不过阁下这修为……真是叫人惊诧。怎的愿屈居座下,当个新进弟子呢?”他三言两语,就将今昨非身上的矛盾之处戳到众人眼前。 今昨非眼眸闪过一丝怒意,正要抬手,给对方个教训。 徐还陆平静地道:“他在激怒你。” 今昨非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道:“大宛,哪里来的羽毛?” 李雷泉双手拢袖,从容地道:“这羽毛用来破除五蕴之法,自然是余今在的亲近之物。怎么,阁下也‘恰巧’识得?”这无疑是在讽刺今昨非先前的巧合之论。 “……”今昨非清楚从对方口中问不出什么,转头看向剑门门主,拱手问道,“门主。我方才已对天道发下剑门三誓,如今可算得剑门弟子?” “……” “……” 满座宾客议论纷纷,被这一波三折的好戏惊得目瞪口呆。 “好生恐怖的修为……到底何方神圣?不会是真是那劳什子余今在?” “余今在付诸于明宗手下至多宗师境界,怎么会有如此浩荡的气息?比之圣人,丝毫不差……!” “这气息不似邪佞,近似妖魔,却干净极了……到底是什么来头?混入剑门,又是要做什么?” “……” “……此人就算不是余今在,看来也与大宛纠葛颇深啊。” “……” “他还真想当剑门弟子?” “有这修为,哪里不能混个顶尖的长老当当……” “……” 在今昨非问出那道问题之后。 所有人都在等门主答话。 包括李雷泉。 那代表剑门的态度。 李雷泉隔着人群,对上了剑门门主的眼睛,他意味不明地微微一笑,朝门主颔首。 “敢问门主,贵宗当真要将这么一位来路不明,还与大宛罪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圣人’,收做弟子?” 将今昨非收入门中,这无疑是极大的隐患,令人不得不深思熟虑,权衡利弊。 他用羽毛逼出今昨非的破绽,自然存着挑拨离间的想法。 剑门门主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顶多有些清瘦。 他的眼睛十分温和,令人察觉不到半点威严,但是那温和却似一层薄薄的纱,纱下是冰冷的缝刃。 但。 此时此刻。 好似利刃破纱而出。 剑门门主站起身来,对今昨非笑道:“阁下大才,若为剑门中人,乃剑门之幸!” 他的语气里尽是云淡风轻的疏朗之意。 李雷泉脸上的笑意忽而僵住,有些恐怖地盯着剑门门主。 “看来剑门……是要护这逆贼到底了?” 剑门门主笑问:“敢立下剑门三誓之人,能是什么极恶之徒?”他看向李雷泉,笑道,“阁下,濯缨泉能涤荡筋骨,洗出污浊,若身上灵力不正,必如有万刃加身;而这剑门三誓,只要违背誓言,自有天道降下雷法,就地诛杀。大宛诸事繁多,就不必替剑门操这个心思了。” 徐还陆下意识看了眼那波光粼粼的泉水。 剑门身为顶级大宗,做事自然万无一失。 就算有宵小之徒能过濯缨泉这一关,剑门也会强制弟子发下天道誓言。 只要立下誓言,就算是卧底又有何妨? 自有天道替剑门监管。 “仪康之名,万古相承,自是令人信服。”面对这极转的情势,李雷泉竟然还能保持平静的模样,他看向今昨非,“如今有剑门庇护,大宛确实奈何不了阁下分毫。阁下既然问完话了,在下便告辞了。”他对郑钱示意,“走吧。” 谁料今昨非没有理会他,而是对剑门门主道: “多谢剑门好意,但……” 他转身看向李雷泉,目光冷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在下自请退出剑门,自此别无干系!” 掷地有惊雷。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在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惊的时候,电光火石之间,徐还陆看了今昨非一眼,他看到了今昨非看向李雷泉的眼神,徐还陆心下一惊,暗道不好,连忙召出长思剑想要挡住今昨非的动作。 但是慢,太慢了。 在漫天忽而乍起的火光之中。 徐还陆的话在火光映衬之下,显得十分无力: “今昨非……那是雪焉的父亲……” . 残颓的火光散去,猩红落地,像是漫天的灰烬。 殿外流雪瞬间蒸发,万里天空荡然一清! 今昨非收回手,神色漠然。 在这极致的安静中,只有李雪焉骤然朝倒塌的李雷泉拼命地冲了过去。她的声音彻骨的凄厉,像是杜绝啼血: “爹!!” 她抱着李雷泉,缓缓抬头看向今昨非。 灰烬缓缓落下,他们隔着猩红的尘埃对视。 泪流落,而恨生。 . 顾平生有些震惊地看向自己手中的木剑,下意识回头看向剑门门主和剑神齐鲁。 他们两人也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齐鲁道:“没拦住……” 满座圣人长老。 竟无一人拦住了今昨非的动作。 “他究竟是何人?”剑神深沉地道,“顾平生,你知道你要收的徒弟是谁么?” 顾平生张了张口,似乎也觉得有一些荒谬:“……余今在的……妖宠?” 剑门门主:“?” 剑神:“?” 你管这叫宠物么? 第347章 真丑的地图 灰黑的尘埃无时无刻的飘摇于风中,天空低垂云翳惨淡,遥遥地能看见黑色的海岸线连绵不绝,火红的旌旗在风中摇曳,如同跳动着一团又一团暗红的火焰。黑沉的海面上逐渐迫近了一层黑压压的舰队,港口军队整齐排列,直到舰队靠岸,重重地撞荡开了周边云层,鸟雀惊飞,骤然打破了这令人倍感压抑的沉寂。 身着黑衣佩剑的剑修皆戴着蓑笠,自舰队上鱼贯而下。 岸边皆是全身披甲,带着铁盔面甲的魁梧武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压迫至极。 带队的图名长老也带上了斗笠,与迎上来的首领进了营帐交谈,其他剑修则随着安排各自散开。 跟着朝北走的一行队伍身上服饰略微有所不同,肩袖上绣着简约的徽纹,隐约能看出,是一个‘齐’字。这队人马大多都是壮年模样,三四十许,落在后面的少年身形的剑修便有些突兀了。 那个少年高且清瘦,仿佛挺拔向上的新竹。 斗笠一线抬起。 一双颜色偏淡的眼睛。 恍若琥珀金。 徐还陆按了按斗笠边缘,伸手接了一抹灰色的尘埃。 旁边的剑修见状一笑,道:“这里常年落灰,比雨下的还勤快。”他伸手揽过徐还陆的肩膀,道,“先去修整吧,坐了好几天的破船,现在人还感觉在晃呢。真是遭老罪了。” “齐规。”徐还陆无奈地随着他往营帐走去,“都说了,你可以不用来魔境的。” 那人正是齐规,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闻言笑道:“这话你得跟齐少说,齐少恨不得以身相代,亲自前来。可惜他金尊玉贵的,老头子们把他看得紧,不舍让他冒险。只能我这个做家臣,当师弟的为其效劳了。其实他们也不想让我跟着来,但是齐少发了火,他们没办法。” 徐还陆惊讶地道:“齐曜还会发火吗?”齐曜可是在仪康剑城中出了名的好脾气。 他努力在脑海里想象出一个圆滚滚胖嘟嘟的白馒头火冒三丈的表情,努力半天,只想起来烤馒头也挺好吃的,外焦里软,刷几层糖水甜滋滋的,越嚼越得劲。 “我们应当停靠不了多久,看给我们分配到了哪里。”齐规和徐还陆一起进了帐篷,里面还有好几个一同前来支援的兄弟,齐规随口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对徐还陆道,“你打算怎去找你师弟?布招魂阵吗?齐家来的人里有齐少安排的阵法师,我带你跟他们打声招呼?” 徐还陆道:“多谢。” “谢什么?”齐规不以为意,“帮你就是帮齐曜。” 徐还陆就笑:“不喊齐少了?” 齐规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他又不在。” 徐还陆道:“有魔境的地图吗?这里的灵波基站建设如何?” 齐规从帐篷桌子上翻出了一张地图,道:“这里有,来看看。”徐还陆凑了过去,两个脑袋凑一起研究了半天,徐还陆还是没忍住,吐槽了一句,“这地图画得比何叶还抽象。”当初在东荒,何叶用《观世录》的纸页留了一封信,背面画了地图,画得比徐还陆的人生规划还要乱。 齐规眯起眼睛看了半天,随口道:“何叶是谁?” 徐还陆静了一下:“哦,一个书院的师姐。” 齐规不以为意:“你不是拜了师父么,还去书院?” 徐还陆道:“师父要出去赚钱,白天没空带我们。” 齐规:“这是师父还是爹?”他笑道,“快过来,看这……这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 齐规伸手一指地图,朝北划了过去。 “离我们最近的,是魔境,第四城!我们应该会先去第四城支援。” 第348章 飘摇的尘埃 “魔境疫病大面积爆发,外界来的修士灵气纯粹,更不容易被魔息同化。所以此次支援的大多都是外界来人,但是魔境危险,外来修士尽量不要单独行动,最好结伴而行。” 荒原旷远寂寥,风草萋萋,天际残殷,红得近乎黑色,残鸦寂寂,拍打羽翅。 此处像是被遗忘在世界的尽头,灰色的尘埃在风中沉默飘摇。 一行人坐着高大如驼狮的妖兽,缓慢地行走在荒原之中。说话的老人驼着背,脸皱垮如衰老的树皮,就连眼睛都被松弛的眼皮盖了一半,指甲是枯燥的漆黑,仿佛蜷缩缺水的甲壳。但是她却坐在队伍的最前方,是整支驼队的领袖,那些高大覆甲的武士们随行其后,恭敬不已。 跟在老妪身后的齐规应了声是,徐还陆则是摸着身下的驼狮,四处张望,齐规看了眼,嘴角一抽,发现徐还陆不知道什么时候,给驼狮子长长的毛发扎了好几个小辫…… 徐还陆回头对上齐规的眼神,悻悻地收回手,老老实实地抓着缰绳。他看向老妪,眼里有几分好奇,问道:“穆先生,天上这落的尘埃是什么?” 老妪回头看了眼面容青涩的,一看就年岁不大的少年。 徐还陆对上老妪布满血丝,黑漆漆的瞳孔,心里不由地沉了一下,不知为何,他从对方眼里看出一种意味深长的意味。 接着老妪的声音便传来,平静地回答道:“那是尸灰。” 徐还陆反应了会儿,瞳孔微微一缩,一下子攥紧了缰绳,力道过大,驼狮不满地摆了摆头,几个立起来的辫子随着它的动作肆意摇晃,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滑稽。徐还陆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那些灰黑的,飘摇在空中的尘埃,像是一场笼罩整个世界的大雨。他的眼里有几分惊骇,道:“为什么会死……这么多人?又为什么……从天而落?” 老妪竟然从这名少年的话语里,感受到几分物伤其类的难过。她放缓了驼狮的速度,和徐还陆并行,缓缓道:“死的,不止是人。” “什么意思?”徐还陆追问道。 老妪的声音里透着难言的,深沉而又悠远的意味:“关外是妖魔的战场,常年战火不休,为了战士死后尸身不被妖魔吞食,第六城的城主下令每次战后,便将所有死后的修士就地焚烧……但是人和妖魔拼杀成一团,哪能分得清谁又是谁呢?收敛尸骨更是十分危险且耗时之事。所以都是一把大火把仇人和战友一块烧得干干净净……生前势同水火,死后混作一团,被关外的四窜的飓风一吹扬,便吹到了关内。” 她话语里的意思实在是令人惊疑,近乎叫人随着她的话语畅想起那战火冲天的战场,冲天的喊声,血腥的厮杀,最后沦为一把滔天大火里的尘埃,被飓风吹往四方。 徐还陆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这得是多大的风……烧了多少的尸骨……” “飓风大多是被云蜂鸟掀起的,它们成群结队,聚集在在飓风的中心,生长在关外,只有休息的时候会落地。所以关内也并不是时时都会落灰,只要云蜂鸟群不越过关,但是现在是冬季,关外太冷,它们要到关内冬歇,便导致整个魔境尸灰飘摇……”老妪的语气淡漠,“见惯了就好。” 这怎么能见惯呢? 徐还陆怔怔地看向天空。 风中飘过的尘埃,可能就是某个人日夜思念着的人。 齐规看他神情不愉,冥思苦想半天,最后道:“放心,应旧客若如你所言,只剩灵魂,这飘摇的尘埃里便不会有他。” 徐还陆:“……” 徐还陆无奈地笑了下,看了他一眼:“齐规,不会安慰可以不安慰的。” 齐规耸了耸肩膀,说:“这不是怕你这个小鬼心里难过,齐曜可叫我注意点你。” 徐还陆心道,谁是小鬼还不一定呢。他挺直了背,自觉比齐规长得高一些。 齐规无语地移开眼睛,不和小鬼较劲。这小子自打来到魔境,就有难言的兴奋,像是快接近目标,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上了不少。 “剑门这回,怎么会派你们俩个这么年轻的弟子过来?”老妪看着他们二人,问道,齐规摸了摸鼻子,讪笑道,“穆先生,其实我们实力也还可以,不会拖后腿的。” 徐还陆则是坦然道:“我来找我师弟的,他在魔境失踪了。”徐还陆一边说,一边拿出几个留影石,给穆先生手里塞了一个,又给后边跟着的覆甲武士依次派发,“这个就是我弟弟,麻烦要是有见过的壮士告诉一声,在下必有重谢!” 就连齐规也被徐还陆趁乱丢了一个,哭笑不得地道:“发错了吧,我认识应旧客那小子。” 徐还陆连忙用灵力勾回来,道:“那不要浪费。”他又发给了后边的武士。 穆先生混浊的眼睛看了眼留影石。 那是个平平无奇的小院子,廊下放着一张椅子,地上散落着纸笔,以及一些画到一半的符箓。一个眉目生得精致如瓷的少年懒散地靠在椅子上,耳朵上挂着耳饰,看起来年纪很小,一双眼是最纯粹的浓黑,正好看了过来,神情平静,有种难言的距离感。 老妪收回视线,一抬眼,就对上了徐还陆眼含期冀的目光。 她收起留影石,皱巴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摇了摇头,不咸不淡地说着残忍的话语,道:“魔境中失踪的人,就很难再回来了。” 徐还陆眼里的光芒瞬间有一些黯淡,但是很快他敛去失落的神色。 少年像是习惯了这样希望落空的情绪,扬起一个极淡的笑,诚恳地道:“无妨,只是日后若是见到了,能否麻烦发名鉴告知一声。” “嗯。”老妪应了声,道,“走快些吧,要在戌时前赶到驿站落脚。” “为什么不乘舟舰啊,那不是更快吗?”徐还陆不解地问道。 老妪咧嘴一笑,牙齿黝黄,道:“少爷兵可真不识柴米油盐贵。魔界灵力难以运转,消耗极大,那些法器要灵力驱动,珍贵着呢,不是十万火急,便不会轻易动用。” 她看了眼徐还陆:“你来魔境,没修炼过么?感受此地吸收灵力比之外界,困难不说,更是带着魔息,不仅要吸收贫瘠的灵力,还要费力剔除魔息。” 徐还陆琥珀色的眸光微微一闪,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小子思虑不周,见识浅薄,穆先生见笑了。” 他见老妪转过头去,微微皱起了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眼齐规。 齐规不明所以地看他:“咋了?不是告诉你了魔境修炼蛮难的?”他又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玩笑道,“但是你要是不嫌弃魔息的话,也挺简单的。” “……”徐还陆服了齐规这张胡说八道的嘴了,收回了视线。 他看向远方,斗笠遮住了他若有所思的眼睛。 徐还陆心道。 我怎么没感觉到修炼有何困难? 所谓的魔息跟灵力,对我而言,并无差别啊? 第349章 如聋 “第四城临海,但是我们走不了海路,最好从红海荒原穿过去。海底危险而且情势诡谲,航道随时在变,你们从外界来的航道算是最稳定的一条。”穆先生带着徐还陆一行人进了这个建在荒原之中的驿站,此处皆是由灰黑的岩石筑成堡垒,屹立于荒原之上,像是伫立千万年的武士,在旷野凄厉的风声中,显得厚重而又坚毅。 荒原一路上人烟稀少,但是靠近此处却渐渐热闹了起来,来来往往的行客各色各异,风尘仆仆。他们找了位置刚坐下,徐还陆一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独行的庞大女修士路过了他。徐还陆在她面前显得娇小无比。他还是没忍住,偷偷问齐规:“刚下船我就想问了,他们为什么都长得这么……高大?”让对自己身高有点满意的徐还陆顿时不满意了起来。 齐规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魔息会渐渐改变人体,长居于此地者身型适应着恶劣的环境,自然生长的比我们外界高大许多。”他拍了拍徐还陆的肩膀,“不用自卑,比女子矮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大不了你以后负责貌美如花,你媳妇负责赚钱养家。” 徐还陆闻言,像是发现新大陆一般看了齐规一眼,而后陷入沉思,摸了摸鼻子。 齐规觑了他的神色一眼,顿时大惊失色:“你不会真这么打算的吧?徐还陆,男人要有志向!” 徐还陆无辜道:“你知道的,我从小牙口其实不太好……” “我不知道!”齐规无奈道,“应旧客也天天找齐曜蹭饭,你俩不愧是师兄弟。” 他笑着捞过徐还陆的肩膀,浑不吝地说:“得了得了,大不了等你及冠之后,我给你介绍几个好姐姐,别的不说,养你应当是没有问题的。就是有个缺点……” 徐还陆顿时瞪大眼睛:“都能养我了,还能有什么缺点?世界上还有比不劳而获更舒服的事情吗?” “……”齐规属实是被徐还陆的发言惊到了,静了会儿,大笑道,“缺点就是,可能不止养你一个。” 谁料徐还陆若无其事地道:“哦,别一起就行。” 齐规:“?” 他脑门上冒问号:“你师父都在教你些什么东西???” 徐还陆眼神显得有些狡黠:“师父没教,我自己想的。” 齐规失笑,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你行。” 他俩在这闲扯,驿站里旅人也来来往往。 徐还陆道:“人其实也不少。” 穆先生却说:“还是少了很多的,疫病爆发四月以来,魔境人人自危,严格管控,严禁外出。这荒郊野外规矩没有那么重,但是也相应的,感染上的风险更大。你看这些人来来往往,有可能是他们已经感染了。”老妪声音像是在拉锯的朽木,透着一股腐朽的沉缓,“我们休整一晚直接走,你们最好不要跟外人多加接触。” “这个疫病,究竟是怎么个回事,感染的途径是什么?”徐还陆皱了皱眉,问道。 应旧客那边不知道什么情况,不知道现在行走在外的是魂体还是肉身?若是肉身就麻烦了,那小子吃不得苦,身子病弱,若是没有破道,不会在外面背着我捡垃圾吃吧? 徐还陆很快就否认了这个想法。 应该不会,应旧客这人从来不会让自己陷入极端的困境。 老妪抬起耷拉的眼皮,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眼珠子血色混沌:“感染的途径是……” “共振。” 共振? 徐还陆跟齐规面面相觑,四眼茫然。 齐规道:“穆先生……共振,是什么意思?不应当是什么,体液或者空气么?” 老妪摇了摇头,道:“不,不。” 她透过被钉死的窗户间隙,看向外面天空残红一点一点被黑色侵蚀吞没,语气平静地道:“当频率相同的人聚集到一起,那么感染的人数就会越多。所以我们都是派人将不同频的患者放在一处,避免共振。” “不过,最近一个月我们发现……不同频的患者,也有概率共振。所以我们要前往的第四城,也就此沦陷,不得不抽调人手,前去应援。” 徐还陆道:“这听起来,不是病。” 他直直地对上了老妪浑浊的眼珠,道:“可研发出遏制之法?” 穆先生道:“未曾。” 轻描淡写的一句未曾,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距离疫病爆发,如今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 应旧客没有如徐还陆所想的,在捡垃圾吃。 应旧客很忙,他在逃命。 应该说,周山山背着应旧客在逃命。 浓黑不详的夜色中,危机四伏。万里无际的丛林,草木皆兵。 他们身后不远处火光冲天,坠落的舟舰发出剧烈的声响,碎片四处飞溅,爆炸一团接着一团炸开,照亮整座森林,火光如长龙,瞬间席卷一切。 周山山御剑带着应旧客疾行,爆炸的气浪追袭而来,树干都被掀翻,四处乱飞。 应旧客咳嗽了一声,回头看了眼爆炸。 就看见火光之中有密密麻麻的怪物爬了出来,丝毫不畏惧火光,像是蝗虫一般朝他们追了上来! 它们所过之境,所有草木瞬间溃败腐朽,像是被汲取掉了所有生命,只留一片惨淡的灰烬。 “看来到不了第六城了。”应旧客到这个生死危急的关头,语气甚至还带着万事不惊的闲散,“这都迟到多少天了……半个月?” 周山山脸上有伤,身上更是多处残破血痕以及沾染的灰烬。 倒是应旧客干干净净的,白衣纤尘不染,除了有些苍白的脸色,以及掉了耳挂外,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好吵。”应旧客静了会儿,捂了捂耳朵,擦掉耳朵留下的血,说。 周山山没有回头:“爆炸震到你耳朵了吧?” 应旧客没有回答。 周山山道:“破坏舰队的应当是第六城的来人,看来第六城有人不想我们过去。” 应旧客没心没肺地道:“你带去的是个大麻烦,一不小心就会牵连所有人,于情于理,都不会让你带着这些病患过去的。倒是那个同意你的第六城主,可能脑子被驴踢了。” 周山山险之又险地躲过一根倒塌的巨树,道:“你现在又不聋了?” 应旧客平静地道:“如聋,怎么了?” 周山山:“……” 他真服了。 第350章 好好告别 驿站来往人员杂乱,大多数人都沉默而又警惕,互相之间戒备十足,像两极相斥一般,遇见便要远远避开。 “共振……”徐还陆靠在窗上,居高临下地看向来往驿站的旅人,若有所思的模样,“共振的意思是……” 房间内十分逼仄,就这样还在房间两边摆了两张小床,齐规十分嫌弃地拎起被子看了眼,摸了摸自己的手:“怎么潮成这样?”他指尖一松,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有一点淡淡的黑色,”不是吧!不会还发霉了?”他虽为齐府家臣,但也是剑门之中天赋卓绝的麒麟儿,以往都跟着齐曜吃香的喝辣的,是仪康剑城中一等一的纨绔子,没吃过这种苦头,这回来魔境是为了救援,好不容易塞进去的名额,自然不容许他带什么随侍。 “服了这个电灯怎么还一跳一跳的,跟见鬼似的。我夜明珠呢?”齐规抬头一看,拉了好几下灯,屋子里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暗的不停交替,徐还陆靠在窗口向外看,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中,他的侧脸轮廓利落而又冷峻,笑与不笑判若两人。 灯光跳了一下,终于摇摇欲坠地稳住了光线,齐规收回手,不再拉灯,这才有空看了眼徐还陆:“琢磨什么呢?什么共振?疫病吗?穆先生老人家,说话就喜欢这样说一半留一半的,也是怕吓着你。其实你可以问我啊,我晓得,那个是……” 徐还陆忽而转头,眼睛被昏黄的光线一映,近乎有一种鎏金般的亮堂:“——是并非感染,而是本就存在于体内的意思……共振的前提是要有使起共振之物……所以这场疫病并非外在之因,而是由内爆发!原来如此,不怪穆先生讳莫如深,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必定引得人心惶惶,不可抑制。” 齐规被徐还陆一通抢白,静了一会儿,无奈笑道:“你小子,你说完了我说什么?猜得挺准。”他也走到了窗户边,看了眼徐还陆贴在窗沿上的隔音符箓,寻思这小子还真是谨慎,嘴上道,“若是把这个消息传出去,一听大家其实都可能会得病,谁还坐得住呢?” 徐还陆看了齐规一眼,齐规道:“有话就说。” 徐还陆老老实实地道:“那若是怕人染病,那为何不干脆驱使傀儡去支援呢?” 齐规无奈地觑他,道:“一是没有这么大规模的,能顾及整个魔境九城的傀儡;二是维持傀儡的能耗太大太过铺张,魔境灵气本就被魔息浸染,比之外界甚至称得上一句枯竭,捉襟见肘,如何使得;三是你不觉得若是傀儡去支援,城民内心岂不是更为恐慌?说明情况危急,无可转圜。”齐规话风一转,继续道,“当然了,最重要的缘由还是,大部分傀儡本质由人操控,有人便有灵,有灵便会共振,无甚区别。” 什么意思? 徐还陆很快便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有灵,便会共振?所以疫病爆发的关键……在于体内的灵力?” 他伸出手,手心微微闪烁灵光:“我们也会吗?” 齐规看向远处黑山黑水,叹了口气:“自然。” 他并指在徐还陆手心上轻轻一点,一抹极其淡薄的绣红腥气飘腾而起,很快便被风吹散:“这就是魔息。” “魔息……也是灵力的一种吗?”徐还陆问。 徐还陆被当年的旧天柱封印了身为天灵的绝大多数记忆,不然他的肉身根本无法承载天灵岁古长存的回忆,根本维持不住现在的人形,怕是会当场崩溃。 他现在看着齐规的动作两眼一摸黑,不太明白对方的意思。 “算吧。”齐规有些犹豫地道,“魔息……其实是气息,不过也能提供力量罢了。” “气息?”徐还陆下意识地问,“谁的气息……魔?妖魔?” 齐规摇了摇头,道:“妖是妖,魔是魔,妖魔是妖魔。世人混为一谈,但并非一类。”他继续道,“像你那个朋友,今昨非,他便是纯粹的妖灵。” 徐还陆神色一怔,低声道:“当初走的匆忙,不知道他们现下如何了?” 齐规道:“不走不行。今昨非与大宛直接开战,大宛对其恨之入骨,你与今昨非交往过密,必是众矢之的。齐曜连夜叫我带你走,其实也是为了救你。剑门虽然不惧,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早走为妙。” 见徐还陆不说话,齐规苦口婆心地道:“而且今昨非杀了李雪焉的父亲,你夹在他们中间,又如何自处?剑门当时便想将今昨非拿下,谁料他直接提了李雷泉的尸身不知往何处去了。不过他用的秘法着实奇怪……剑门竟然也留不住人……这样的人物跟在你身边,你们也不知情吗?其实我看今昨非本来应该没想和大宛纠缠,可是不知道为何……他被大宛彻底激怒了……也不知道大宛究竟在想什么,剑门此事过后便派人前往大宛探查,可惜防我们跟防贼似的。但是此事之后,大宛内部陷入了暴乱之中,那些境内的大妖们都造起反来,看起来是要打仗了……今昨非在十万大山之中的地位应当不低,不然如何能够呵令群妖,我倒是没听过这样的存在,不知道大宛怎么就非要招惹他。哦,那个缚野剑圣的弟子都跟着今昨非跑了,他好像跟你还是朋友?” 齐规说到最后叹气道:你们真是一团乱麻……罢了,反正你都在魔境了,外界沸沸扬扬,与你也没有干系了。” 徐还陆看向窗外,神色看不太清,只是轻声道:“我还没和他们好好告过别。” “你那几个朋友就放心吧。”齐规道,“乔姑娘去了逐鹿书院,李雪焉跟那位换剑客在剑门护送下回了大宛,被重兵保护了起来。——就是奇怪,你是不是跟阿难剑主相熟?剑主竟然直接发了敕令,大宛若敢杀你,她必杀之。你小子,背着我们勾搭漂亮妹妹去了?仪康都炸了锅了,要不是我带你跑得快,你能被阿难剑主的追随者堵死。” 齐规瞪着两只眼睛八卦地看着徐还陆。 徐还陆眼睫微微一颤,摇了摇头,并不接话,直接道:“睡吧。” 这是免谈的意思。 齐规撇了撇嘴:“不说就算喽,我其实一点也不好奇。” . 在驿站歇息一晚后,穆先生便带着剑门一行人启程离去,终于在暮色彻底吞没魔境之前,到达了第四城。 第四城伫立在海边,远远地便能听到海风拍浪之声,灰黑的城池由巨石垒造,铁锈钢筋如同骨架静脉,牢牢地锁住城池的每一处机括,第四城日复一日被海风侵蚀,远远望去,有一种钝拙而又厚重的质感。 在穆先生递了拜帖之后,厚重的城门被打了开来,一众铁骑驾马而出,为首的是一位年迈的老者,着墨色官服,服饰规整,跳下马来,迎上了穆先生一行人。 徐还陆看了过去,目光微微一动。 大秦的官服? 此人难道是大秦的使臣? 上衡城隶属太阴郡,太阴郡是大秦国土,徐还陆严格而言,自然是秦的臣民。 “在下大秦使臣,特来接各位入城。”秦使道,“诸位舟车劳顿,辛苦了。” 谁料穆先生抬起颤颤巍巍的眼皮,定定地看着秦使:“秦使大人……周山山那小子呢?他不是代城主么?怎的……他不来?莫非也染了疫病?” 穆先生说到后面,一直讳莫如深的语气里竟然带了些许担忧。 徐还陆心想:周山山是谁?代城主?那城主去哪儿了? 秦使苦笑一声:“说来话长,诸位入城详聊吧。” 穆先生微微眯眼,点了点头。 一行人随着秦使入了城,徐还陆发现街道上空无一人,灯火不丰,像座……死城。 但是很快他发现,更远处的屋群内有一些昏暗的灯火,似有人影隐隐绰绰,正沉默地看着他们。 徐还陆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解开眼中的阵符。 一瞬间,整座城池在他眼里退却,转而浮现的是一点又一点,残弱如星火的灵魂。 很奇怪的是,大部分灵魂上都缠绕着若有似无的红色气息;还有人处于二者之间,半红半灵光;更远处,似乎被圈禁起来的大片灵魂……则是黑压压的一群群,一派深沉彻底的锈红之色。 徐还陆一怔,有些凝重地想道:怎么染了病的人比没染病的人还多?情势竟然如此严峻? 第351章 道上规矩 “魔境向外求援也是情非得已,现在只有外界修士未被魔息污染,修为越高,便能更好地抵御共振。”秦使带着他们朝城主府一路行去,边走边道,“诸位就先在城主府中休整,明日我会安排好诸位去处,届时便有劳诸位照看了。” “休整就不必了,时不我待。”穆先生看向四周,缓缓道,“第四城的人比我上次来少了许多,看来你们确实是人手紧缺。” 秦使神色憔悴,说:“人越来越少,病人却越来越多了。” 穆先生道:“第六城不是派了巫医来第四城与你们共同商讨,没有研究出遏制之法么?” 秦使摇头:“最令人绝望的便是此处……疫病爆发已有数月,却连遏制之法,都未曾找到些许头绪。” 穆先生微微一顿,问:“周山山人在何处?”她的语气有一些沉凝,目光微冷,“我们已快行过半城,却并未感知到周山山半点气息,他这个代城主,不在城中好好待着守城,去做什么?” 秦使还未应答,穆先生停下脚步,看向他,继续道:“以周山山的性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乃至于他竟然敢把第四城交由你这个外人掌管?” “外人”二字说得太不客气,但无奈这是事实。对于驻扎在魔境的人族第四城而言,其中势力盘根错节,就算情势再如何紧迫,也没道理将权力让渡给来自东极的使臣。第四城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外头又怎么会半点风声都无。 秦使往后看了一眼,穆先生明白他的意思,手指一动,两人的声音便被尽数隔绝。跟在他们身后的徐还陆等人十分识趣地放缓脚步,遥遥坠在后方。穆先生没有回头:“说吧。” 秦使一声长叹。 “城主他……” 穆先生打断他:“死了?” “那倒不至于。” 穆先生面无表情:“没有你叹什么大气?” 秦使收敛情绪,面无表情道:“因为城主并不信任城中之人。” 穆先生没被这个消息震住,利落反问:“那你就值得信任?” 她脸上层层叠叠的褶皱被牵动,黑黢黢的眼瞳里尽是冰冷的嘲弄。 来自大秦的使臣不卑不亢,神色坦然,眼眸清正:“城主宁愿相信我这个不值得相信之人,所为不过第四城。我奉陛下之命来此魔境,既是为了援助,也是为了第四城。阁下忧心理所当然,在下理解。城主能放心将第四城暂托于我,只有一个原因,我们所为一致。” 穆先生没有对他的话发表看法,目光讥诮又一针见血:“城中何处不可信?” 秦使环顾一周,沉声道:“处处不可信。” 穆先生:“……” 她语气极为平淡:“大秦素来事从精简,就是叫你们这些官僚这样打机锋的?” 秦使也觉得自己的回答略显离谱,却依旧坚持道:“我不曾诓骗阁下。的确是……处处不可信。” 话语间,一行人已然抵达城主府。 城主府粗犷而又巍峨,气派雄壮。魔境之人身形健硕,居住之地也比外界庞大许多,刚一踏入,便有黑云压城之感扑面而来,让人心口发闷。 城主府门庭冷落,只有沉默的守卫伫立着,宛若一尊尊古旧灰败的石像。 徐还陆远远看着,还未开口,齐规便先说道:“这城主府怎么感觉气息好浑浊啊?” 徐还陆:“浑浊?” 齐规道:“是啊,哦对你修为比我低,不好意思忘记了啊兄弟。”他欠兮兮地揽过徐还陆的肩膀。 徐还陆一挑眉,半点不惯着他:“知道了,第一百七十八名。你就是这么对第三十九名说话的?” 齐规:“……高贵的第三十九名选手,请问你有没有感觉城主府中气息不对?修士修行各有敛息之法,就算没有刻意修炼,也会不自觉收敛灵力。可这里的气息,就像众人把敛息之法尽数弃置,胡乱勾缠在一起。最关键的是,那些气息感知起来极为怪异,混在一处便如一滩污水,让人分外不适。” 徐还陆凝目看去,只见眼前一片混沌,红黑二色交织缠绕,不分彼此,最终被沉沉灰气彻底吞噬。 徐还陆道:“你的意思是,那些病人都在城主府内,且多半已经失去理智,没法控制气息外泄?” “意思是这么个意思,但是……”齐规微微皱眉,“城主府理应布有隔绝阵法,气息怎会外泄到这般地步。” 越靠近城主府,周遭气息便愈发浑浊。 府内是令人窒息的寂静,众人微弱的脚步声与衣袂摩挲的声响,像是投入沼池的石子,突兀响起,又转瞬被沉寂吞没。 府中大多点着煤油灯,光线黯淡昏沉,地上枯叶寥落,处处透着衰败之感。 府外驻守的是身着大秦黑甲的士兵,越往府内深处走,把守的便换成了身形极其高大、面上覆甲的武士。他们的钢铁盔甲与支援队伍的制式截然不同,更显坚固无懈,却也如同冰冷禁锢的囚笼,裹住周身。 徐还陆跨过门槛,从一尊武士身侧走过。 他下意识侧头望去。 隔着厚重的钢铁面罩,煤油灯光根本照不进对方的眼眸,只随着人影晃动,斑驳光影落进甲面深邃缝隙中,似有一丝寒光转瞬即逝。 这些武士全然不似活人,反倒像一尊尊雕刻而成、煞气慑人的神像。 徐还陆收回目光,心中暗自猜测,这些面覆重甲的武士,应当是第四城原本的守城卫兵。 第四城整体风貌看似粗犷,可城主府作为城池核心,修建得极为精细。一路行来盘桓曲折,迂回绵延,若是记性稍差之人,绕上几个弯便会迷失方向。再加上昏沉的天色、幽微的灯火,这般环境,格外考验人的心性耐心。 同行众人皆是前来支援的各界精英,即便心中疑虑丛生,也无人随意出声,只是无声交换眼神,手悄然按在剑柄上,带着疑惑的目光静静落在秦使的背影上。 接待外客的会客厅,本就不会离府门过远,多设于府邸东侧或中轴前院,自成独立院落,不与内宅连通;可此刻一行人弯弯绕绕,早已偏离中轴,深入府内腹地。 看来秦使口中的“入城详聊”,本就另有考量。 随着众人缓步前行,一扇厚重至极的大门陡然出现在眼前。 那门形容高大突兀,质地厚重森严,门上更是布满密密麻麻的符文,乍一看只觉缠绕纷乱、如同晦涩乱语,无端令人心底生出不适。 秦使脚步站定。 那扇透着诡异的大门,缓缓向上开启。 门内漆黑如墨,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 穆先生依旧坐在那头驼狮背上,只是将驼狮身形缩小了许多。徐还陆等人徒步跟在身后,驼狮行至门前,却骤然止步,再也不肯往前半步。 只见它浑身肌肉倏然紧绷,寒毛倒竖,对着前方漆黑深处低低嘶吼,周身满是如临大敌的戒备。 若不是穆先生紧紧攥着缰绳,这头驼狮怕是早已掉头逃窜。 刹那间,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武器之上。 “啪嗒。” 一点光亮骤然刺破深沉黑暗。 秦使收回拉灯的手,身后随侍静默而立,一言不发。 一排排电灯顺着幽深甬道次第亮起,将门后的区域照得纤毫毕现。 秦使转过身,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如今城中不仅灵力稀缺,电力也几近枯竭,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灯光落在这位秦国使臣身上,他微微垂首,抬手示意:“诸位,里面请。” 穆先生却纹丝未动。 她的目光从灯光照不到尽头的甬道深处收回,定定落在秦使脸上:“里面是什么?” 秦使无奈长叹:“是被分开看顾的城民。” 穆先生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冷意:“这模样,不像是看顾,更像是看押。” 秦使沉声道:“实属无奈之举。” 他朝支援队伍拱手一礼,转身便朝甬道内走去,一副笃定众人会跟随的模样。 穆先生面色冷峻,只并起二指,轻轻抬了抬枯槁的手。 身后队伍迅速分成两队,一队留守门外戒备,一队紧随穆先生入内。 徐还陆犹豫片刻,本想站去留守的队伍,可齐规一眼看穿他遇危想躲的心思,伸臂一捞,直接将人拽到了自己身侧。 徐还陆:“……” 徐还陆瞪了齐规一眼,齐规却全然不理,没有回头,只是咧嘴一笑,满是促狭。 道上规矩,刀山火海,得拉个垫背的。 第352章 多盼我点好吧 甬道上下四方被尽数封死,寻不到半分通风的缝隙。四面墙壁之上,密密麻麻烙满奇诡纹路,字迹扭曲蜷曲,宛若垂死龙蛇,带着久经灼烧的陈旧斑驳痕迹。 徐还陆收回目光,扫过甬道两侧形态各异、古拙苍朴的石像,转头与齐规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疑虑未消,前方的穆先生已然低声开口:“墙上所刻之物是什么?既非阵法纹路,亦非符箓秘纹,其间感受不到半分灵力波动。” “此事我也曾问过城主。”秦使微微侧身,缓缓道,“城主说,这是妖魔的文字。” 秦使侧身投下的阴影覆上扭曲的纹路,光影漫延的刹那,一段过往回忆骤然浮现。 数月之前,周山山收回抚过石壁的手,转头看向秦使,轻声道:“我与巫医钻研数月,已然摸清规律——所有染疫之人,无论发病症状异同,最终都会彻底异化,沦为茹毛饮血的妖魔。” “你以为,这些纹路是妖魔所为?”彼时的秦使开口问道。 周山山并未直接作答,只缓缓续道:“既然是妖魔所致,便只能向妖魔求解。” “异化之人伤人害己,心中只剩嗜血暴食的妄念,这尚且不是最棘手的。最可怕的是,病患一旦步入疫症末期……”周山山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忍的哀意,缓缓道,“……便会彻底陷入癫狂……不知疼痛、不知疲惫,直至力竭身亡。” 秦使神色微沉,心绪悄然凝重下来。 周山山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想要根治疫病,第一步亦是最关键的一步,便是稳住这些彻底失控的病患。” 说着他摇了摇头,“可怪事随之而来——世间所有清心镇煞的法门尽数失效。我们曾试图以阵法、符箓封印压制疫气,却只会引发病患体内灵力暴乱,最终导致他们爆体而亡。走投无路之下,城主亲自出关,远赴关外寻觅妖魔踪迹,只求探寻一线解法。可到头来,他只传回一卷刻满这些诡异文字的玉简,自此杳无音讯、下落不明。” “大巫潜心钻研许久,发现这些文字毫无章法规律,与关外妖魔体系完备的正统文字截然不同,反倒更像癫狂之人的胡乱呓语。可出人意料的是:只要将刻字器物置于病患身侧,狂乱失控的病人便会瞬间安定下来。” 周山山看向那些诡异扭曲的文字,接着道:“正因如此,我们才将这些文字遍刻四壁,将所有病患迁至水梦间集中安置管控。” 一行人走到幽暗冗长的甬道尽头。 清柔天光倾泻而下,闭塞阴郁一扫而空,视野豁然开阔。 头顶穹顶圆拱高阔,通体砖石莹白通透,面面皆镌满诡异魔文。壁间嵌满颗颗暖亮灵石,柔光漫溢,澄澈不刺眼。地底深处藏着一方偌大灵湖,湖畔芳草垂露,繁花簇簇,草木清幽,竟在这魔疫死地之中,辟出一方宛若桃源的净地。 而湖面之上,最是奇异。 无数大小不一的泡泡悬浮碧波之上,层层叠叠,通体萦绕清冷冰蓝微光,浮沉摇曳,如梦似幻。 一枚小巧泡泡轻轻飘至徐还陆肩头,他抬手轻点,薄膜柔韧紧实,轻轻弹颤开来,完好无损。 他抬目远眺,只见每一枚泡泡之中,都禁锢着一个人影。 绝大多数人蜷缩安卧,闭目沉睡;亦有少数人神志尚可,在泡泡中安然度日,他甚至看见一人神态清醒,正慢悠悠地勾着毛线。 其中部分病患已然彻底异化为妖魔形貌,狰狞可怖,可大半之人症状尚浅,只生出些许细微的非人特征,模样并不狰狞。 齐规啧啧称奇:“方才那段路阴森诡谲、杀气沉沉,我还以为这里是囚禁病患的囚牢,把病人当犯人严加看管。没想到内里竟这般安宁温馨。” 湖泊之间,不少白袍、黑袍修士穿梭往来。怪异的是,所有修士皆佩戴银色面罩,双手也严实地覆着手套,不露分毫肌肤。 穆先生目光微凝:“这般阵仗,是何用意?” “毕竟是病患,而非罪人。”秦使浅笑着解释,“这是周城主的意思。第四城的镇城法器名唤‘不知梦’,本是能将生灵拉入幻境的至宝。周城主耗费心力将其改造,可凝结出悬浮于现实与幻境夹缝之间的结界泡泡。这些泡泡看似柔软脆弱,实则无坚不摧。既能隔绝外物,防止癫狂病患自伤,又能禁锢其身,杜绝他们伤人作乱。第四城大半灵力供给,也都尽数耗费在维持‘不知梦’的运转之上。” 见穆先生的目光落在一众白袍修士身上,秦使继而解释:“身着白衣的,是第四城与第六城的巫医,每日负责记录、监测所有病患的身体与疫气数据。身着黑袍的,是负责膳食供给、打理杂务的执事。诸位想必也察觉到了,杂务执事的修为远高于巫医。这便是需要诸位援军相助的缘由——近身照料病患极易被疫气侵染,修为越高,抵御魔疫之力便越强,异化速度也会大幅减缓。不过抗性因人而异,我们可让巫医先行检测各位的魔疫侵染程度,再酌情分派差事。侵染风险低的,可留下近身照料病患;易感者,便随城卫队在外驻守,维持外围秩序。” 穆先生迎上秦使的目光,微微颔首:“便依此法检测。” 秦使抬手示意,数名白袍巫医凌空落至众人身前。 为首的巫医手中捧着一具精巧的沙漏法器,上下两层流转细沙,正中央悬浮着一块鲜活的血色血肉,兀自不停转动,丝丝猩红流光萦绕不散,透着诡异邪祟的气息。 秦使道:“诸位只需依次将灵力注入检测仪即可。” 齐规好奇发问:“中间这块血肉,是什么物件?” “是魔尊且褚的心脏碎片。” 秦使缓缓道来,“三千年前,魔尊且褚殒于长安上人之手。魔族肉身得天独厚,极难彻底覆灭,长安上人便将其分尸封印,躯体残骸分别镇于魔境九城,各以法器制衡。第四城法器‘不知梦’所镇压的,正是且褚的心脏。” 他续道:“疫变的本质,便是魔境生灵被异化为妖魔的过程。以魔尊本源血肉检测众人的魔疫契合与侵染程度,再合适不过。” 穆先生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众人。 身后十三名修士默契抬手,掌心贴合法器,缓缓注入自身灵力。 待灵力尽数渡入,巫医抬手示意众人收手。 只见沙漏法器于半空翻转数圈,中央那颗血色心脏碎片骤然剧烈跳动起来。一缕缕猩红魔力自沙漏中迸发,化作十二道纤细丝线,精准缠绕在十二位修士周身。 场内瞬间一片寂静。 众人目光骤然一凝——此番前来检测的修士一共十三人,法器却只引出十二道丝线。 所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落在了那个唯一无丝线缠身的人身上。 齐规满脸诧异:“徐还陆,你怎么回事?” 徐还陆倒是坦然,玩笑道:“莫非我是天选之子?” 穆先生与秦使皆目光微动,穆先生看向秦使:“这是为何?” 秦使凝视着徐还陆,眼底翻涌着惊愕与探究之色,良久才开口:“这位小友非但不受魔境魔息影响,更是不会被此地疫气侵染分毫。” 为首的老巫医收起检测仪,与秦使对视一眼,苍老低沉的声音响起:“你,上前一步。” 徐还陆身形未动。 穆先生轻声开口:“去吧。” 徐还陆微蹙眉头,缓步走上前去。 老巫医对着法器念出一段冗长晦涩的咒语,沙漏法器骤然升空,漫天赤红流光倾泻而下,将徐还陆整个人尽数笼罩。 刹那间,一阵恢弘磅礴的心跳声轰然炸响,响彻天地、震彻耳畔。 整片天地仿佛都随这道心跳剧烈震颤,轰鸣不止。徐还陆神志依旧清明,可肉身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自身脉搏不由自主加速,与那道宏大的心跳声隐隐同频共振。 这般被动受制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当即运转灵力奋力反抗。 下一瞬,震天的心跳声骤然褪去,消散无踪。 徐还陆后退一步,眉眼微沉,目光不善地盯着那枚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脏碎片。 区区一片魔尊残缺心核,竟能引动天地共鸣、撼动他的肉身气机。 这时老巫医收回法器,沧桑的嗓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此子并非完全不受侵染,只是魔疫侵染程度远低于常人、低微至极,故而丝线淡至无形,难以观测。” 秦使眼中的惊异尽数化为失落,转头看向穆先生,开口商议:“穆先生,既如此,便让这位小友留守水梦间,专职照料病患。其余道友随黑袍执事前往各处值守,自有专人妥善安排差事,不知可否?” 穆先生颔首应允。 几名黑袍执事应声上前,引着众人准备离去。 齐规连忙开口:“秦使大人,我可否留在徐还陆身边?” 徐还陆看向他,见他对着自己挤眉弄眼,瞬间了然。齐曜临行前特意嘱咐齐规护他周全,他自然不愿与自己分开。 秦使微微一怔,重复了一遍名字,“徐还陆?”他反应过来,随即面露难色,“你们是朋友吧?人之常情,可以理解,只是如今第四城人手实在是紧缺……” “秦使大人通融通融吧!”齐规连忙接话,“我照料人的本事可不差……” 话音未落,穆先生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几分隐晦的警示:“齐规。” 齐规悻悻撇嘴,双手一摊,倒退着往外走去:“行行行,我走还不行!” 他转头看向徐还陆,叹气叮嘱:“你修为不算顶尖,可别到头来师弟没找到,反倒染了疫气!” 徐还陆面无表情:“别开口就是咒我,多盼我点好吧。” 齐规嘿嘿一笑,转身随众人离去。 第353章 跑得要快 水梦间的沉重大门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天光。穆先生开口:“周山山去往何处?” 秦使拱手,语气审慎:“敢问穆先生与周城主是什么关系?” 穆先生默然片刻,眼底藏着深思,静静探究地望向秦使。 秦使神色坦荡,坦然回望,不遮不避。 半晌,穆先生嗓音干涩沙哑,缓缓道:“他是我在荒原上捡到的孩子,父母应当是发生意外。捡到他的时候他才五岁。我常年奔波在荒原之上,驻扎之地动荡漂泊,根本带不了小孩。我与周山山交情不浅,便将他托付给第四城幼堂抚养,托他多年看顾照料。” 秦使定定凝望着她,片刻后轻轻颔首:“倒是与我了解的一致。” 于是他不再遮掩,据实相告:“周城主早在一个月前,便带着大半不知梦抑制不了的病患,远赴第六城求助。” “什么意思?”穆先生神色骤然一沉。 暮色沉沉,两人立在水梦间巍峨冰冷的巨铁门前,渺小得宛若尘埃蝼蚁。 铁门密布交错古老纹路,在昏暗中泛着冷异的微光,像一道道禁锢万古的咒印,封存着地底沉眠的不祥与邪祟。 大秦使臣年迈垂暮,脊背微微佝偻,一身玄黑官服沉甸甸覆在肩头,似负千山而行。可他一双眼眸始终清正明亮,凝望着这扇诡异铁门,漾开一层浅淡却挥之不去的无力与悲凉。 “方才未说,是不想扰乱人心。”他低声长叹,“随着时间推移,病患彻底异化之后,这些妖魔文字对他们的约束力便会彻底消散。我方巫医全然束手无策,第六城驰援而来的巫医,也因近距离接触病患,接连被魔息侵染、纷纷沦陷。我们已然被困死在这座城池,若是始终寻不到解法,整片魔境,终究只会是一座困锁众生的欲死囚笼。” 穆先生神色凝重,一语刺破要害:“第六城恐怕不会接受。” 秦使满是无奈:“自然不会。第六城城主立下死限,勒令他们五日之内必须抵达,周城主只得搭乘第四城最快的战舰连夜启程。但是……” 穆先生眸光微紧:“如今已过一月,他们到了么?” “我……不知。”秦使摇头。 沉沉阴霾压上心头,穆先生面色彻底沉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汹涌而上。 “魔境灵力贫瘠稀薄,名鉴传讯迟缓滞涩,飞书玉简更是拖沓无比。”秦使续道,“可再慢,半个月也该有消息传回。” 穆先生目色发冷:“所以没有消息传回来了。” “正是如此。” “我屡次向第六城传讯问询,对方连续半月,回复始终不变:未见踪迹。” 话音落定,穆先生周身气韵骤然苍老倦怠几分,岁月的疲态尽数铺展在眉眼之间。 她强压下心底沉甸甸的巨石,缓声开口:“周山山虽是失踪在了关外,但两城之间早已开辟官道通路,怎会半点消息都无?” 秦使道:“第四城人手紧缺不足,我派去探查的人手回报,官道周遭尽数搜遍,未曾寻得丝毫踪迹。” 穆先生凝眉思忖:“如此说来,他们最有可能是途中偏离了航道。可有朝外扩域搜寻?” “自然搜寻过。”秦使苦笑一声,“只是人手匮乏,搜寻效率极低、进展缓慢。我也曾向第六城求助,对方只敷衍回复,会派人前去搜查。” 穆先生语气清淡,却道破最冰冷的事实:“第六城从一开始,就不愿周山山带着这么大的隐患入境。” 秦使道:“周城主嘱咐过我,若此行有异,便即刻告知穆先生。” 幽微昏暗的光线细细描摹着她苍老清瘦的轮廓,穆先生静了会儿,才轻声平静地说:“我知道了。” 她不再多言,抬手撤去周身隔音结界,轻拽缰绳。 身下驼狮踏过夜色,载着她的身影彻底消融在浓稠沉黑的夜幕之中。 秦使此刻才蓦然察觉,她双腿轮廓远较常人瘦小孱弱……这便是她始终端坐驼狮之上,从未落地的缘由。 穆先生离去之后,秦使身侧空荡的阴影里,缓缓浮走出一道白袍身影。 正是方才负责检测众人污染程度的巫医。 老者摘下覆面,须发尽数雪白,苍老的脸颊盘绕着起伏流动的乌青魔纹图腾,在暗里隐隐泛着诡异光泽。 秦使微微颔首:“首无大人。那个名唤徐还陆的小子,看出名堂来了么?” 巫医首无语气淡漠无波:“只是污染程度极低罢了。但是低到这般地步,也是罕见至极。但凡在魔境之中出生的婴孩,自幼受父母魔息血脉浸染,污染程度都远高于他。” 秦使低声沉吟:“他会是第二个……” 首无当即出声打断:“不会。应旧客不仅完全不与魔息共振,并且能彻底隔绝魔息污染。他的灵体干净纯粹,世所罕见……可惜他随着周山山一起失踪了。周山山打小就不靠谱,此番遇险殒命,也是情理之中。” 他话语说得冷硬刻薄,眼底却藏着一缕难以言说的怅然。他是第四城资历最深的巫医,除却已然疯魔的首医,无人能及,大抵是亲眼看着周山山长大成人。 “没有死讯传来,便是好事。”秦使轻声宽慰。 他稍顿,又问:“徐还陆的体质,不能深究研究,看看究竟是何缘由么?” 首无抬眼,淡淡反问:“神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眷顾我们么?” 秦使反问:“巫,你侍奉的神没有告诉你么?” 首无面无表情:“我侍奉的是魔尊且褚,三千年前他死在了长安上人手里。方才我还拿着他的心脏碎片物尽其用。所以,我侍奉的神明已经很帮助我了。” 秦使:“……” 秦使:“魔?” 首无:“强大就行。” 秦使:“……好吧,那换一个神明问问吧。长安上人其实也不错。毕竟在世俗眼里,圣人同神无异。” 首无婉拒了:“不了,我觉得死掉的神明也挺好的,且褚大人活着的时候可不会让我使用他的心脏。” 秦使:“……哦。” 水梦间内浮荡着无数透明梦泡,轻轻起落、悠悠浮沉,泡内困着无数异化的病患,死寂又诡谲。 徐还陆换上一身规整黑衣,戴好面罩与防护手套,紧随黑衣执事身侧,穿梭在层层浮荡的梦泡之间,安静勤恳地为泡中病患逐一送餐。 带队的是位中年女执事,声线温和柔和,举止沉稳,一路仔细提点着他:“手套上镶嵌了密钥,能自由开启梦泡结界。虽然妖魔文字暂时压制住了病患的狂躁,让他们趋于平静,但他们刻在骨血里的吞食欲望从未消弭。共振程度越深的病患,理智泯灭越彻底,形同没有理智的野兽。能被收容进水梦间的,全是彻底掌控不住自身躯体、随时会失控暴走的重症病患。但也有少数意志力极强的人,能偶尔挣脱疯癫桎梏,清醒片刻,你看那个在打毛线的。” 徐还陆乖乖点头,目光带着几分好奇,望向那枚缓缓飘近的梦泡。 泡中人形早已扭曲异化,辨不出原本容貌,唯有两条乌黑浓密的长辫依旧清晰垂落。徐还陆暗自揣测,大抵是个女孩子,不过也不排除有些偏爱编辫的男子。 “他们被永恒不灭的饥饿执念纠缠啃噬,必须尽量让他们饱腹。不然其中性情极端者,甚至会吞食自己的躯体求生。” 徐还陆蹙眉问道:“没有药物压制么?说是共振异化为妖魔,但他们眼下的状态,实际上更像是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可真正的妖魔,智慧程度本与人无异。” “对的,所以你放饭的时候要牢记诀窍。” 徐还陆认真问:“什么?” 对方也认真答:“跑得要快。” “……”徐还陆肃然道,“放心,我逃跑有一手的。” 第354章 饭来! 徐还陆勤勤恳恳地送了几天饭,分发完毕还要等病患吃完,挨个给他们施展清洁术法。难怪黑衣执事会尽量挑选法力高深之辈,这样一天下来,灵力消耗委实不小。 这里人手本就紧缺,徐还陆压根抽不出空,没法拿出留影石,请大家帮忙寻找师弟。 冰蓝色泡泡上下起伏,徐还陆手里端着最后一份血食。这是猎杀得来的妖兽肉,灵力充沛,最能补足异化病患的身体损耗。所以第四城每天都要分出不少人手,或是饲养妖兽,或是出城狩猎。就连餐盘,也全是烘烤的妖兽肉干制成,省去回收餐具、再度接触病患的麻烦。 如今第四城周边的妖兽几乎被猎杀殆尽,没办法,众人只能向着凶险的黑海深处探索。这事引得不少尚未感染的人怨声载道,可随着感染者越来越多,反对的声音也渐渐微弱。谁都不敢保证,下一个遭遇异变的,会不会是自己或是亲朋好友。 水梦间洁白无瑕,湖水荡漾波光粼粼。 徐还陆飞身落在最后一枚泡泡旁,里面正是那个梳着两条粗长辫子的病患。这人身上绝大部分都已异化,只有一双手还算完好,十指轮廓清晰可辨。可整张脸彻底扭曲变形,仅剩下一只眼睛,其余五官全都朝着那张布满獠牙的巨嘴聚拢,仿佛整个人都要被这张恐怖的血口吞噬。 徐还陆刚一靠近,病患仅存的那只眼珠猛地转动。头颅分毫未动,眼珠却硬生生滑到太阳穴旁,一瞬不瞬地盯着徐还陆的一举一动。 徐还陆神色警惕,缓步绕到泡泡后方,戴着防护手套的手轻轻点在泡壁上。 病患身后六条宛若灵蛇的长尾骤然弹起,尾端是漆黑锋利的倒钩,泛着冰冷的寒光,直直对准了徐还陆。 依靠手套上的密钥,禁锢空间的梦泡被划开一道半米长的圆口。 电光石火之间,徐还陆抬手轻轻一推餐盘,餐盘顺势穿过缺口,稳稳落在病患身后。 几条蝎尾般的长尾立刻探出,其中一条卷住餐盘转了几圈,将食物拖到病患手边;余下五条却猛地朝着梦泡缺口刺去,眨眼间就冲到了洞口边缘! 徐还陆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退。 前几日这名辫子病患的速度,可远没有这么迅猛! 但他很快硬生生收住脚步,想要闭合梦泡,必须戴着手套注入灵力触碰泡壁才行。 周围的黑衣执事也察觉到异样,纷纷朝这边赶来。可变故发生在瞬息之间,还是有一条长尾穿透尚未完全合拢的泡泡,猛地朝着徐还陆的手刺来! “徐还陆!” 首无巫医及时赶到,伸手一把攥住了那条长尾。 可首无的脸色骤然一沉,长尾尖锐的顶端,已经刺破了徐还陆的衣袖。 “麻烦了,这尾巴有毒的……”带领徐还陆的女执事快步赶来,神色凝重地说道,“徐还陆,快阻断手臂的灵力,免得毒素流遍全身。这是清毒素,赶紧服下……” “等等,赵姨。” 赵执事动作一顿,疑惑地看向眼前年少的少年。 少年的面容被面罩遮挡,传出的声音却十分平静,听不出半分身中剧毒的痛楚。 徐还陆抬起手臂,滑落的衣袖露出了内里情形。 “我没事,他没有伤我。” 众人定睛看去,只见那根长尾只是缠在徐还陆的手臂上,锋利的尖刺刻意向外避开,根本没有刺入皮肉。 在场几人一时之间,满眼诧异。 “首无大人,松开尾巴吧。”徐还陆道。 首无隔着面罩,目光沉沉地注视了徐还陆许久,才一根根缓缓松开手指。 长尾刚摆脱束缚,立刻猛地向后一扯! 首无正要再度出手,徐还陆连忙抬起未被缠住的右手,示意他不要妄动。 长尾轻柔地将徐还陆往泡泡方向带了带。一直背对着外面的辫子病患,缓缓转过了身。 长尾将餐盘里的妖兽肉递到病患嘴边,对方张开血盆大口,肉块尽数落入口中。密密麻麻的尖牙快速咀嚼,随后伸出长舌,把妖兽肉干做的餐盘舔得干干净净。 这一次,病患没有像往常一样吞掉餐盘,而是用长尾托着餐盘,隔着泡泡递向徐还陆。 赵执事和首无对视一眼,眼底满是惊疑。徐还陆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见徐还陆迟迟没有动作,缠在徐还陆左小臂上的长尾缓缓松开,接着用尖锐的尾尖,先指了指餐盘,又指向徐还陆本人。 徐还陆没弄懂对方的意图,微微歪了歪头。 赵执事飞身道徐还陆身旁,开口推测:“她会不会是想你把餐盘接过去?” 她话音刚落,病患周身六条长尾瞬间尽数竖起,露在泡泡外的那一条更是骤然发难,直扑她的面门! 徐还陆反应极快,当即出手抓住了袭来的长尾。 那条长尾猛地一僵,还刻意弯折了角度,像是生怕尾端尖刺划伤徐还陆的手掌。 首无开口:“回来。” 赵执事满心费解地向后退去,低声道:“……看来,只是不伤徐还陆。” 赵执事退远后,徐还陆慢慢松开了手。长尾再次指向餐盘,泡内的几条尾巴又点了点那张血盆大口。 “……要我喂你么?”徐还陆开口问道。 六条长尾疯狂摇动,模样明显是在摇头。 首无轻声说道:“她是感染程度最深的……虽然意志力强悍,除了每天打毛线以外,仍旧是攻击欲望强烈。她竟然有了沟通的欲望……” 赵执事说:“就连……都不会令病人有这种反应。” 她刻意隐去了那个名字,首无清楚,她说的是应旧客。 应旧客本身不会被魔息和共振侵扰,可对其他病患却没有半点影响力。 和徐还陆不同。 见眼前这人始终猜不透自己的想法,辫子病患那张布满尖牙的嘴艰难地张合起来。一阵腔调怪异、扭曲含糊的声响,从那张恐怖的嘴里断断续续传出。 “啊、唤……饭……饭来……!” 现场安静了好一阵子。 赵执事难掩激动:“她恢复了神智么?她在说话!” 第355章 特别聪明 被关进水梦间的病患,全都早已失去理智,从来不会和外界交流。 四下一片死寂,只余下病患含糊的声响:“唤……唤……” 最后,那张嘴费力地开合,一字一顿说道:“饭……不……不够……!” 赵执事心里五味杂陈:“……难道是饿的会说话了?” 仿佛听懂了赵执事的话,五条长尾重重拍击在梦泡上,辫子病患拔高声音重复道:“饿——!” 她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锁定徐还陆,长尾托着餐盘用力向外推送,连坚固的泡泡都被挤压得微微变形。 徐还陆思索片刻,转头看向首无:“麻烦大人帮我戒备。” 首无明白他的用意,点了点头:“嗯。” 徐还陆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密钥打开了泡泡。 所有人都警惕地盯着这边,随时准备上前相助。 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出现,病患只是将餐盘递出,稳稳送到徐还陆面前。 徐还陆:“……” 他双手接住淌着涎水的餐盘。 长尾立刻松开,急切地拍打着泡泡内壁,辫子病患连声催促:“唤……饭……饭!” 一名黑衣执事迅速飞来,将新的食物添进徐还陆手中的餐盘,随即迅速退开。 徐还陆凑近泡泡,长尾快如闪电般窜出,转瞬就将餐盘连同食物一并卷进泡泡里。 咀嚼吞咽的声响不断响起,没一会儿,长尾又把餐盘递了出来,依旧是两个字:“饿!” 徐还陆看着空空如也的餐盘,下意识道:“会不会太能吃了……” 话音刚落,长尾当即举起餐盘,重重地敲在徐还陆的脑袋上,“砰”的一声,声响格外清脆! 徐还陆:“……” 所有人:“……” 赵执事幽幽道:“你脑袋还挺硬的。” 徐还陆讪讪地道:“……强化符箓和铁头功罢了。” 这铁头功,还是他偷偷找李序学的。徐还陆向来宝贝自己这颗聪明脑袋。 其实他手臂上也贴了防护符箓,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尾巴这般尖利,直接就刺穿了布料。 徐还陆神色凝重地暗自思忖:这也能看出来,这名病患异化之前,修为定然十分强悍。 徐还陆接连投喂了十三次,辫子病患才终于吐出一个“饱”字。她将沾满涎水的餐盘直接吞入腹中,收回所有长尾,再度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织起了毛线。 徐还陆打量着她手里的织物。 很难评价,反正蜘蛛织的比她好看。 这话他只敢藏在心里,生怕又被对方敲上一记。 喂饱辫子病患后,首无对徐还陆说:“跟我来。” 水梦间通路纵横,首无抬手在墙壁上一点,正北方向当即出现一条甬道。甬道两侧皆是阶梯,徐还陆跟在他身后拾级而上,走进一间研究室。室内灯火敞亮,各式器械繁多,却摆放得整整齐齐。 研究室地势较高,一面墙壁做成了半透明样式,站在这里,刚好能将整座水梦间尽收眼底。 室内不少身着白袍的研究员,方才都目睹了外面的情景,此刻全都目光热切地望向徐还陆,看那模样,简直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宝物。 首无一挥衣袖,一众研究员连忙收回视线,重新埋头忙活手头的工作。 “摘了面具,坐那儿。”首无抬手指向角落一台外形酷似巨型螃蟹的仪器,仪器延伸出无数枝蔓,接连着周边大大小小的器械。 徐还陆站着没动,开口问道:“这是做什么?” 首无清楚他心存戒备,走到仪器旁,头也不抬地说道:“只是检查,你是唯一一个能让末阶段病患说话的人,我看看你的体质。这是从第六城借来的仪器,比我们的检测仪更精密,就是灵力消耗如鲸吞,轻易并不动用。” 徐还陆依旧没有动作:“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解剖我?” 首无没有多余解释,下一刻,抬手摘下了自己的面罩。 徐还陆望着他苍老的面容,以及脸上青黑色的图腾,一时猜不透对方的想法。 只见首无越过徐还陆,径直坐进仪器舱内。另一名白袍研究员走到操作台旁,数根触手状的接口纷纷落在首无身上,随后关闭了舱门。 徐还陆微微眯起双眼。 浓郁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向仪器,舱内红光不停闪烁。舱中的首无神色平静,面无表情。 不过一刻钟,灵气流转停歇,仪器舱门缓缓打开。操作台的悬浮屏幕上,一条条检测数据接连跳出。 首无走了出来,示意徐还陆看向屏幕。 光屏上呈现出首无完整的人体模型,五脏六腑、十二经络、一百零八条经脉全都清晰展露,就连神府与丹田也一览无余。徐还陆甚至看到,首无脖颈处有一道巨大的裂痕,颈骨异于常人,泛着金色光泽,像是硬生生用妖兽骨骼拼接而成。 徐还陆第一反应有点缺德:……怪不得叫做首无呢……不想不想,罪过罪过。 首无的目光转向徐还陆,开口道:“只是检查,可以么?” 他看见对方动作顿了顿,然后抬手摘下脸上的面罩,露出一张尚带着少年气的脸,眉眼分明,一双眼瞳色偏浅,光线偏转之间,恍若琥珀金。 少年对他一笑,道:“大人诚意如此,自是可以。” 说罢,他迈步坐进仪器舱中。 一根根仪器接口贴合在他身上,舱内红光闪烁不休。 舱门关闭。 “滴哒”一声。 徐还陆心里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被窥探之感,穿筋透骨,令人毛骨悚然。 他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一只竖瞳正死死地盯着他! 徐还陆:“!” 他凝神仔细一看,发现那只眼睛镶嵌在仪器顶端,直直地对着舱内,无数白色丝线从眼眸中延伸而出,连通整台仪器。 徐还陆:“……”有一点无语。 他能清晰感觉到,这只眼睛上的气息,和之前接触过的心脏碎片如出一辙。 一座城池镇压一部分躯体,这个从应该是第六城借的。 巫医的手段都这么朴素么? 测感染程度用魔尊的心脏,测体质用魔尊的眼睛。 真是物尽其用,主打个令魔尊死不瞑目。 接口接触的位置不时传来细微的刺痛,一股股陌生的气息小心翼翼地在他体内游走探查。当这股气息行至神府外围时便停滞不前,不断徘徊,想要向内探寻。 他抬眼,透过舱门的玻璃,看向悬浮光屏,屏幕上的人体模型定格在神府位置,不停循环转动。 首无的目光也正好透过悬浮光屏,带着冰冷的探究意味,落在徐还陆的脑袋上。 徐还陆心中了然:自己脑海里封印着天柱之灵,就算是魔尊的眼睛,也没法穿透这层禁制。 看来这仪器对他没用。 但他不赌人心。 徐还陆缓缓闭上双眼,刻意在神府处敞开一道缝隙。 那股探查气息立刻顺着缝隙钻了进去——然后瞬间就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徐还陆:“……” 哥们,会不会有点菜了。 他无奈之下,催动迷雾彻底封死了神府。后续的探查气息找不到神府的入口,在他头颅内转了几圈,便顺着原路退了出去。 他睁开眼时,光屏上已经完成了全身建模。 轻响一声,舱门开启。 首无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难怪你往你的脑袋上贴这么多符箓……还挺特别的。” 徐还陆装傻充愣:“……啊,特别聪明?” 首无像是翻了个白眼,也或许只是眼皮松弛耷拉着,徐还陆硬是没看清。 首无转头道:“过来看吧。” 他停顿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你的体质……还真是奇怪。” 第356章 愣头愣脑徐还陆 暮色昏沉,萋草漫野。 猩红血滴自莹亮清湛的剑身上缓缓滚落! 妖兽轰然倒地,惊起一片飞虫。 江南剑表面凝起细密水珠,将残留在剑身的魔息涤荡干净。 齐规收剑入鞘,把妖兽收进第四城统一发放的储物袋中。 就在这时,耳畔忽地掠过一阵风声,不似蚊虫振翅,反倒如鹰隼破空。 齐规蓦然回头,手握江南剑鞘,拨开身旁齐人高的野草,朝着草丛深处行去。 他微微蹙眉,仔细辨明方向,一步步踏入萋草更深处。 这片草原茫茫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 隐约间,振翅之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促。 万千飞鸟一同振翼,掀起的气流让整片草原的赤色浪涛起伏不休。 齐规外放神识,如飞鸟般腾空而起。 视野不断抬升、再抬升,直至将整片草原尽收眼底。 满目凄红之中,他望见盘旋的鸟群。 以及鸟群下方那片,更为沉暗的,如鲜血般的猩红。 齐规收回神识,正要朝着红潮所在之处赶去,腕间的名鉴忽然悬浮至身前。 同门的声音从中传出:“齐规,你这小子跑哪儿杀妖兽去了?再往远走,名鉴就彻底联系不上你了!这边遇上一头极难对付的妖兽,速来支援。” 齐规望向远方那片猩红如血的赤色天地。鸟群已然察觉他的存在,领头的鹰隼投来一道冷厉目光! 他抬手轻点名鉴:“好,我这就赶来。” 名鉴应声回落,贴回手腕。他不再理会一旁的鸟群,顶着鹰隼警惕的视线缓缓后退,待拉开距离,在鹰隼俯冲而来的刹那,转身飞离。 . 水梦间,研究室内。 徐还陆走到悬浮屏前。 首无扫过屏上数据,目光带着几分讶异落向徐还陆,感叹道:“……你的先天体质和如今的状态截然不同。周身肌体遍布反复修复的痕迹,足以说明你曾数次承受超出身体极限的能量冲击。你的脉管远比常人粗壮,却也因此变得格外脆弱,一处受损便会牵及全身,内脏脏器也极易受到牵连。唯独骨骼质地异常坚硬,颅骨更是坚实无比。也因此,你的灵力底蕴弱于同阶修士,小伙子,若是日后对敌,务必速战速决……”老巫医摸了摸胡子,凝重道,“相较之下,你的脑部状况最为特殊,大脑皮层褶皱远少于常人,表面格外光滑……” “?”听到这里,徐还陆忍不住出声打断,匪夷所思:“更光滑?什么光滑?我是笨蛋?” 老巫医目光深幽地看了他一眼,轻抚长须,语气深沉:“按常理而言,确实如此。” 这谁爱听?徐还陆顿时眉毛飞起:“此话怎讲?” 老巫医淡淡一笑,转移话题:“呵呵,接着往下看吧。” “你是巫医还是庸医啊!”徐还陆撸起袖子,“我不信,再把仪器启动重新检测一遍。这设备该不会出了差错?用什么魔的眼睛测?万一他近视呢!” 首无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无奈道:“我并非夸大其词,以你的体质,原本活不过二十岁。你的身体耐受能力极差,药效稍强便会给脏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可药性温和的药剂,又无法根除病灶、发挥效用。寻常运转灵力,都会令你周身脉络产生剧烈痛感吧?可你偏偏完成了破道,灵力彻底重塑了你的血肉与经脉,这才让你如今能够正常站立行动。”他探究地打量着徐还陆,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从前是不是一直依靠药物维系身体……应当说,几乎无药不能活。” 室内光线冷亮,将少年的神情映照得一清二楚。 “原来是这样。”他抬眼迎上首无探究的目光,歪了歪头,“那巫医大人,您找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老巫医摇了摇头。 “你的体质虽特殊,却也并非绝无仅有。若不是身上这些反复愈合的伤痕,本无特别之处。我始终查不出,你为何能对魔息拥有极强的抵抗力。而且末阶段的病患忽而恢复神智、与人交流,目前也唯独发生在你身上。”首无望着数据陷入沉思,随即抬手在操作台录入几组指令。悬浮屏上,徐还陆的人体模型骤然痛苦蜷缩,身躯开始异化,如妖魔一般生出三头六臂与羽翼长尾,唯有头部未曾改变。 徐还陆望着这怪异的形态,缓缓睁大了双眼。 老巫医头也未抬:“不必惊慌,这只是模拟百分百魔息侵入人体后的反应。” 一旁的小年轻悄然倒吸一口凉气。首无抬眼望去,本想随口宽慰几句,却见少年双眼发亮,脱口而出:“这也太酷了吧!” 首无:“?” 巫医不由得心生感慨,或许他真是年岁渐长,已经看不懂如今年轻人的想法了。 呃,也或许仪器并未出错,这少年的大脑本就异于常人…… 首无不再分心,凝神审视屏上的数据。几名身着白袍的巫医走上前来,与他低声交谈。 首无开口:“其余数据全部正常。” 一名年轻巫医接话:“唯一令人费解的是,他心智完好,并非痴愚。” 耳力敏锐的徐还陆:“?” 问号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什么意思,当我面蛐蛐我。 那个年轻巫医说完,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徐还陆,目光尽数落在他的头颅之上。 徐还陆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的牙齿,神色格外尴尬。 众人略带失望地收回视线。方才说话的巫医低声呢喃:“笑得挺傻的,单看模样举止,也称不上机敏聪慧……” “……” 徐还陆只得主动开口打破沉寂:“首无大人,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首无抬眸看向他,沉吟片刻:“数据模型已经构建完成,你无需再配合检测。往后,刘招招便交由你专职照拂。” 这仪器不错,这样就不用血淋淋地解剖人了。徐还陆念头一转,又想起首无刚刚提了个名字。 “刘招招?是哪个招?又是哪位?”徐还陆追问。 首无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顿了下答道:“招手的招,叠字称呼。就是那个梳着发辫的孩子。” 徐还陆:“这个刘招招,他是男孩还是女孩?哈哈名字怪分不清的。” 长得也怪分不清的…… 首无神情微静,抚着胡须静静注视着他。 神情有点一言难尽。 徐还陆连忙改口:“既然如此,那我先行告退了,首无大人放心,在下定然会好好照看好刘招招的。” 他戴上面罩,遮住面容,脚底抹油,立刻开溜。 待他走后,首无走到观测窗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那道跑得飞快的身影。腕间的名鉴轻轻震动,他垂眸点开,里面是此前看见检测结果后,发给赵执事的问话: “徐还陆如何?” 赵执事的回复此刻映入眼帘: “傻小子,爱吹牛,之前说自己逃命本事过人,今日送去餐食,反倒被刘招招逮了个正着!” 他刚看完,年轻的巫医就走到他身侧,也往下看去,念道:“这孩子天生脑域发育不足……想来是他的长辈借助秘法强行稳固了他的神智,让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医治不够彻底,所以言行举止显得,嗯,不太机灵。” 水梦间外,那小子正挪步到刘招招的结界泡泡旁。他朝着里面编织毛线的刘招招招了招手。见对方毫无回应,又转头望向研究室的方向,想起首无方才的叮嘱,又探头探脑地抬手轻拍泡泡。 这个举动当即惹恼了刘招招,一条长尾骤然甩出,重重抽打在泡泡之上。徐还陆吓了一跳,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窗边的年轻巫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啧啧说道:“这孩子愣头愣脑的。” 首无眉头微蹙。 他立在背光之处,苍老面庞上,青黑色图腾如游蛇般蜿蜒游走。双眼隐在层层阴影之下,叫人辨不清神情。 首乌忽而开口道:“若真蠢笨,我之前用检测仪测他感染程度之时,以及方才令他进入窥视仪之时,他都不肯动作。” 年轻巫医脱口而出:“我骗我猫崽过来抱抱想蹂躏一番的时候,它也不肯过来啊!” 首乌:“……方才建模之时,至他头颅处却略有卡顿……” 年轻巫医摸了摸下巴,道:“那破机器你也是知道的,第四城现在灵力供给不稳定,指不定是又卡了。” 首乌:“……” 年轻巫医信誓旦旦:“哎呀,首无大人你是老头子你不懂,笨蛋一般都有野兽般的直觉!他不是怕你解剖他吗,谁让你长得不像个好人。” 首无双手拢袖,面无表情:“谗伶,你三个月不许休沐。” 年轻巫医顿时急了:“别啊!” 天爷啊,铁血教训,没事别跟领导唠闲嗑! 首无没再理灰溜溜离开的年轻巫医,他透过观测窗,自上而下地打量那个蹲在刘招招泡泡旁的年轻人,目光扫过徐还陆空荡荡的腰侧之时,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丝念头。 首乌皱了皱眉,最终却没能将一闪而过的念头捕捉。 第357章 小陆姐姐 “刘招招,你给自己扎辫子就好,不用给我扎。” 水畔浮泡旁,徐还陆死死攥住缠上自己发尾的漆黑长尾,耐着性子劝阻。 可刘招招充耳不闻。她坐在浮空的泡泡之上,借着钥匙开启的裂隙,数条墨黑如墨、萦绕着阴冷煞气的长尾轻轻一卷,便轻易掰开了徐还陆的手。尾尖灵活翻飞,不顾他的抗拒,固执地替他束起长发,细细编起了辫子。 徐还陆看着自己全力抵抗却被轻易拨开的手腕,眼底凝重。双方实力差距悬殊,他深深叹了口气,彻底放弃挣扎,转身坐到岸边,背对着悬浮的泡泡。 刘招招脚下的透明泡泡也随之飘到岸沿。她整张脸早已不成模样,仅余下一只孤冷的独眼,和一张豁开的血盆大口,口中密布森白獠牙,泛着骇人的寒光。脸上残存的血肉、错位的五官尽数朝着这张大嘴扭曲汇聚,仿佛整颗头颅的血肉都在被它一点点吞噬,画面诡异又惊悚。 那只独眼低垂着,落在手中的毛线团上。身侧却六条漆黑长尾缓缓摇曳,尾身萦绕着淡淡黑雾,尾尖生有细密尖刺。这般凶戾可怖的肢体,此刻却格外灵巧,一丝不苟地替徐还陆编着发辫,违和感扑面而来。 徐还陆望着被漆黑尾尖的毒刺轻易割断的发带,无奈将其揣回怀中。他取出名鉴,指尖飞快滑动,连忙传讯:“赵姨,刘招招的修为到底有多高?这几日我越发觉得,水梦间快要困不住她了!从前她最多只能在钥匙闭合的入口祭出一条尾巴,如今六条黑尾尽数冲出。照这样下去,恐怕明天她就能用尾巴把我五花大绑!” 赵执事向来公务繁忙。若不是徐还陆奉首无大人之命专门照看刘招招,徐还陆也得不了闲。寻常消息赵执事向来视而不见。 高空的研究室始终静默俯瞰着水梦间,首无大人未曾出手,便说明刘招招的状况仍在可控范围,无需旁人插手。 刘招招扎着辫子,难得得空,徐还陆再次发去讯息:“赵姨,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你可曾见过一个和我年纪相仿、常穿白衣的少年?没见过也无妨,我发留影给你。他是我师弟,我踏入魔境,就是为了寻找他。” 此地众人皆自顾不暇,除了换班值守,几乎没有多余交谈,也没有交换名鉴,赵执事是他唯一能求助的人。 可留影画面反复加载转圈,折腾许久也没能发送出去。徐还陆暗自皱眉:“魔境的灵波基站覆盖得太差了,信号时断时续。短距离通讯尚且勉强,距离稍远,消息就彻底传不出去。” 他只好作罢,切出魔境地图仔细查看。魔境九城错落分布,彼此相隔极远。这片本就凶险的土地地形复杂,大半区域都被妖兽占据,修士往来,只敢行走前人开辟的安全通路。 九城之中,第一城孤悬在外,如一柄利剑直刺关外腹地,也是最先沦陷的城池。如今这里彻底断绝音讯,驻军数次派遣探查队伍,最后全都失联。第七城与第九城的处境同样堪忧,第七城紧邻第四城,尚有依托;第九城孤悬黑海之上,本就是险地,如今也爆发了疫病,海路受阻,城内情形无人知晓。 应旧客会去往何处?那小子向来精明,从不会让自己陷入麻烦,定然会挑选没有疫病的城池藏身。 徐还陆的指尖落在第二、三、五、六、八城上。齐规曾说过,第八城三百年前就被妖魔抢占,沦为邪祟巢穴。以应旧客的性子,绝不会主动踏入险境,如此一来,范围便缩小到了第二、三、五、六城。 可他依旧放心不下,万一师弟运气不济,意外被困呢?他给齐规发讯:“你追踪到齐曜种在我师弟身上的香息了吗?” 齐规回复得很快:“没有动静。蛊虫只能确定他人在魔境境内,一旦试图辨别方向,就直接装死蛰伏,恐怕是魔境的妖魔气太强,蛊虫不敢妄动。不过你放宽心,蛊虫没有预警,就说明他暂时平安。” “我这几日也拿着留影石四处打探,但是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第四城把人当驴使唤,我抽不出太多空闲……” “不过要是在这里找不到人,我们就动身离开吧。你懂的,我是齐曜的家臣,以少爷的吩咐为先。” 徐还陆无奈回了个好。 “我之前只远远见过一次秦使大人,之后便再无踪迹。若是能再遇上,或许能向他打听些线索。”徐还陆低声自语,继续研究地图。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拉扯感。原来是刘招招编好了辫子,正用漆黑的尾尖拽着辫梢,示意他回头。 徐还陆看着自己的发型,无奈转头望向对方。刘招招又扯了扯他的辫子,那只仅存的独眼缓缓抬起,直直看向他。一直混沌的眼睛里竟然透露出诡异的晴明。 吞噬了整张面容的血盆大口微微蠕动,肿胀错位的喉咙里,挤出沙哑晦涩的声响:“姐……姐……” 徐还陆一时没听清:“什么?” 刘招招再次开口,吐字清晰了不少:“姐、姐……” 这下他听得真切,当即甩了甩辫子,满脸匪夷所思:“姐姐?你在叫我?” 刘招招畸形的爪子拍打着泡泡,满口獠牙的大嘴一张一合,语气格外笃定:“姐姐!” “刘招招,别乱喊,我是男子,不能叫姐姐的。”徐还陆哭笑不得。 “姐姐……礼物……”她不停拍打着泡泡,湖面漾开层层涟漪,反复念叨着。身后六条漆黑长尾轻轻摆动,黑雾流转,阴气森森。 徐还陆一愣:“礼物?你要送我礼物?”这话听起来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姐姐的身份…… 陡然间,刘招招的六条漆黑长尾疯狂挥舞起来,尾尖的毒刺四下飞射。 “这是干啥!” 徐还陆反应敏捷,连连后退,可那枚泡泡亦步亦趋,紧跟着逼近。 他抬手按下手套上的密钥,浮空的泡泡瞬间定格在原地,任凭刘招招如何催动灵力,都寸步难移。 还没等他松气,数条黑尾骤然暴涨,裹挟着凛冽阴风扑面而来:“礼物!礼物!姐姐……!” “我去,救命!”徐还陆没拔佩剑,转身就跑。 几名黑衣执事闻声赶来,扫了一眼毫无动静的研究室,眉头紧锁,一把拉住徐还陆:“所有人用密钥稳住泡泡,不要靠近!刘招招的黑尾带有剧毒!” 一条粗壮如蟒的漆黑长尾轰然拍下,磅礴灵力掀起滔天白浪,周遭的泡泡被震得四处翻滚。好在泡泡质地坚韧,虽略有形变,却并未破损。 黑衣执事拔剑迎上,剑光交错间,与漫天狂舞的黑尾缠斗不休。激战之中,一条长尾突破防线,直取徐还陆面门。 徐还陆微微眯眼,指尖刚触到长思剑剑柄,却瞥见尾尖缠着的彩色丝线,动作一顿。 他当即收了手,静静立在原地。 “拔剑!”黑衣执事厉声大喝,心中暗叹对方太过怯懦,似被吓傻了。 这些魔境外的少爷兵就是不靠谱。 他正想上前阻拦,霎时之间却被另一条黑尾死死缠住脚踝,动弹不得,无奈之下,他只能回身奋力缠斗。 转瞬之间,黑尾便来到徐还陆眼前。 徐还陆隔着面罩望向高空沉寂的研究室,手按在长思剑上,他思考片刻,依旧没有躲闪。 紧接着,一团手工编织的彩色毛线织物,从漆黑的尾尖缓缓落下。 徐还陆伸手将织物接过,那是一朵针脚粗糙的大花花,在满室阴寒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刘招招沙哑的声音响起,搭配着那张被巨口吞噬血肉、遍布獠牙的可怖面容,反差诡异至极:“姐姐,礼物。” “是送给我的吗?”徐还陆问道。 黑尾忽而重重地敲了敲少年梆硬的头顶,“砰砰”两声,随即卷走大花花。 刘招招的语气多了几分执拗与凶狠,血盆大口抿动着:“给姐姐的!” 徐还陆松了口气,撩了撩头上的辫子:“姐姐不是我就行。”他试探着问,“你是想让我帮你把礼物,送给你的姐姐?” 刘招招的黑尾上下晃动,像是点头,再次将大花花递来:“姐姐,礼物,送!” “好吧,我帮你送。不过你的姐姐在哪里?”徐还陆只得接下织物。 一旁缠斗完毕的黑衣执事落地说道:“我方才还在纳闷,为何首无大人并无动静,原来是见到了这团丑毛线啊。” 一条尾巴猛地朝黑衣执事砸去,黑衣执事嘶了一声,连忙道:“不丑、不丑!很好看!很适合你姐姐!” 徐还陆连忙追问:“你知道刘招招的姐姐?” “自然知道。”黑衣执事答道,“她姐姐早前就跟着周山山,一同前往第六城了。” 第358章 无用之用 第四城的建筑尽数以玄铁石垒筑而成,缝隙浇灌火淮树树脂凝固,风貌粗犷厚重。家家户户的墙体内嵌漆黑聚灵石,石层夹层之间,阵纹终年运转不息。屋檐边角、大门两侧,皆安置着古朴的煤油灯座。 徐还陆立在檐下,看着两盏灯火轻轻摇曳,宛若萤火振翅,在终年笼罩城池的暮色中,漾出一片静谧幽沉的微光。 那天黑衣执事话音落定,徐还陆便对着刘招招开口:“你姐姐不在家,你拿回去,下次自己送给她成么?”他抬手做出递花的动作,眼见身前飘曳的尾巴纹丝不动,只得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织得歪歪扭扭的花,轻轻挂在了尾尖。 沉寂片刻,刘招招终于动了。 余下五条长尾骤然凌空扫来,转瞬之间便将徐还陆五花大绑,缠了个结结实实! 徐还陆急喊:“等等!等等!别、刘招招,招招大姐,招招妹妹,招招弟弟?我招、我招还不成么!”在他叫喊声里,最后一条尾巴轻轻一卷,将那朵大红的毛线花,搁在了他的头顶。 徐还陆:这造型,对个猛男子而言,不太妥吧…… 便在此时,湖面之上,刘招招狠狠撞拍着周身的透明泡泡壁! 纵使有密匙牢牢封锁着泡泡,这层屏障依旧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强横的力量向四下翻涌,搅得湖水层层荡漾,周遭漂浮的无数泡泡,全被这股劲气推得四散飘远。 一时之间,只剩下禁锢着她的泡泡孤零零悬在粼粼水波之间。 那失了人形的病患开口,声音竟然在极端的情绪控制下褪去了大半含糊,清晰地荡彻开来:“送,姐姐、花。” “送!礼物!花!” 刘招招仅存的一只眼睛,仿佛破开了面罩的阻隔,直直望向徐还陆。 那张遍布獠牙的嘴缓缓蠕动,费了许久的力气,才从喉间艰难吐出一字:“——陆!” 徐还陆心头猛地一怔,怔怔望着眼前这副模样可怖、本该彻底丧失神智的人,心底满是意外。 吐出这个字后,刘招招便不再言语,也再无多余举动,唯有那只独眼,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他。 疯狂的注视,执拗的眼神。 在水面波光的映照之下,竟然显得有些无可奈何的安静。 徐还陆一时之间说不上什么感受,他顿了顿,最后说:“好吧好吧,我帮你送。就当是,你给我扎辫子的回礼吧。” …… …… 于是徐还陆站在了这里。 “点了灯,是有人在家吧。”徐还陆暗自思忖,抬手叩响门上铜环,三声轻响落进死寂的街巷。他静待片刻,院内杳无回应,便又抬手轻叩数次。 第四城死寂沉沉,万籁俱寂,反倒衬得这几声敲门格外突兀喧嚣。 正当他心生疑惑之际,细碎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暮色里缓缓逼近。 一道沙哑低沉的嗓音,骤然划破满巷沉寂: “不用敲了,没有人的。” 两名覆甲武士手提油灯,缓步走入狭长巷陌。 昏黄微弱的光影流淌过厚重冰冷的铠甲,层层明暗交错。战甲贴合身形、机括灵动,丝毫不滞动作。二人身形挺拔巍峨,伫立暮色之中,恍惚间,宛若从古城之中踱步而来的神魔,肃穆凛然。 徐还陆一眼认出,这是第四城的守城护卫。 他凝望着门前摇曳的灯火,满心不解:“无人怎有灯?” 一名武士侧身走向旁侧屋宅,抬手动作从容利落。徐还陆看得清晰,武士掌心覆着银色拳套,却关节精巧、活动自如,毫无桎梏束缚。 指尖轻扬,门前沉寂的煤油灯再度燃起微光。 徐还陆骤然恍然,这座空城零星摇曳的灯火,皆是这些武士点亮的。 “半年疫病,毁了大半城民。”沙哑嗓音的武士缓缓开口,语气平淡,被冷风吹得有些许寥落,“多数人都埋在了城后的风原,一部分人离开了第四城,还有些跟着周山山去了第六城,剩下的病患都安置在水梦间。现在留在城里的人,寥寥无几。” 徐还陆放目看去,整座城池,显得格外萧条。偶尔有影子掠过窗户,但也很快掩去行迹。 另一位武士听起来更年轻点:“煤油灯不费灵力,在魔境之中,一般都点电灯或者是没有灯。现在人少了,电力也紧缺,只能点煤油灯了。” “那不点灯,岂不是更减能耗……”他看向两人,顿了顿,继续说,“与人力。” 声音沙哑的武士笑了一声,说:“外乡人,你还小。”他轻描淡写地说,“点灯,是为了等回家的人。” 这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已经席卷了整个魔境整整半年,把风都熬得寂寥,寒鸦惊阙,也无人再出声抱怨。 武士侧首看向徐还陆,出声询问:“你是找刘星星的么?还是刘招招?他们父母都已病故,姐姐随周山山去了第六城,妹妹在水梦间。你敲门做什么?” 刘星星?那应当是刘招招的姐姐吧。 徐还陆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那朵鲜红的毛线花。 年轻武士静默片刻:“这是什么?” 徐还陆小心翼翼地拎起两片勉强成形的花瓣:“这是刘招招托我送给她姐姐的花。” 两名覆甲武士齐齐缄默无声,隔着冰冷的面甲,静静凝望着他手中那朵粗糙笨拙的花。 徐还陆怕二人心生轻视,连忙开口解释:“这个是刘招招在水梦间认真织了很久的,不过我不太懂这是什么花。” 年长武士的声音轻浅如风,带着极淡的叹惋:“很漂亮。” 徐还陆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身形巍峨的武士。魔境之人常年受魔息淬炼,体魄魁梧,远非外界人可比。 暗影覆身,战甲冰冷威严,可徐还陆心底隐隐察觉,这副肃穆的甲面之下,藏着温和与悲悯。 “这应该是招招队长送给她姐姐的新婚礼物吧……”年轻武士语声怅然又有些欣喜,“你是来支援的外来修士吧。招招队长那么强,我就知道她能守住神智。” 徐还陆下意识低声重复:“招招队长?新婚礼物?” “嗯。”年长武士淡淡应声,缓步走到徐还陆身侧。他周身压迫感沉凝厚重,徐还陆却稳稳伫立,静静注视着他的动作。 武士抬手解开门上嵌着的锁扣,轻轻推开尘封的木门,跨步走入屋内。 徐还陆惊讶地看着对方的动作。 年轻武士走上前来,说:“走吧,进去。你不是替招招队长送礼么?” 徐还陆:“是。” 年轻武士解释道:“程哥是星星姐姐的未婚夫,有他们家的钥匙。” 徐还陆讶然:“什么?” 年轻武士似是噙着一抹极浅的笑意,轻声道:“秦使大人都会尽量安排我们点家周围的灯。你以为点灯无用,但无用之用,也为大用啊。” 武士往前走去,给徐还陆剩了个背影,他的声音却依旧被风吹来: “不点灯,一座城池和死城,又有什么区别?” 第359章 满屏风花 披甲的武士一盏一盏地把院子里的灯都点亮,光晕擦干净了蒙在院子上的晦暗。徐还陆发现此地虽久无人居,却依旧干净齐整,分明有人时常前来悉心打扫,静听风声漫过回廊。 院中竖立着不少练功木桩,粗略一扫,木人桩、梅花桩、踢桩、站桩一应俱全。旁侧屋檐下整齐排列着武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各式兵刃陈列其上。所有兵器中,那柄巨型狼牙棒的使用痕迹最为深重,狰狞尖刺上遍布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旧痕。 徐还陆陷入一阵奇异的沉默,开口道:“那个狼牙棒……” 年轻武士快步走上前来,解释道:“哦,那是招招队长的兵器。队长双手持狼牙棒作战之时,队中几乎无人能挡,只是不知如今招招队长境况如何。” 徐还陆面无表情道:“她现在应该能同时舞八根狼牙棒了。如今的她,已有六条尾巴。” 年轻武士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想按住隐隐作痛的后脑,又硬生生收回动作,压低声音叮嘱:“那你照看招招队长的时候,千万不能让她碰兵器。她打架向来最偏爱爆头。” 这般彪悍凌厉的习性,让徐还陆心有戚戚,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前方引路的武士推开屋门、点亮灯火,回头道:“你把招招的花放这里就好。” 徐还陆抬步走入屋内。 一进门,浓烈鲜活的色彩便霸道地撞入眼底。 徐还陆抬眸望去,正对门扉的屏风上,遍缀琳琅编织花簇,千姿百态,朵朵殊绝。细密针脚婉转玲珑,层层花瓣堆叠有致,或舒瓣嫣然,或含蕊垂柔,情态栩栩如生。色彩错落铺陈,随性而暗含韵致,鲜活得宛若初撷于春枝的芳华。清风穿堂掠入,拂得满屏繁花轻颤摇曳,盈盈似有生色。 满屏风花,夺尽尘色。 徐还陆低头看着自己手中这朵针脚扭曲、做工笨拙的花。这对比过于强烈,他想起水梦间执拗疯狂的刘招招,一时之间心里漫起说不上来的遗憾。 尘世多苦,行路皆难。 俯仰天地之间,恰似浮萍,风来便摇,风转便散。 身旁的程姓武士望着他,轻声道:“挂上去吧。这面屏风本是招招要送给星星的礼物,只差些许,便能尽数完工。” 徐还陆的目光落在屏风右下角空置的挂钉上,一时迟疑不前。他有些不忍将手中的花挂上,那将会是一处十分明显的……不圆满。 武士看穿他的心思,缓缓道:“是招招让你来的吧。无人知晓她身陷异化,却依旧保留神智的缘由,但若是招招的心意,她一定希望这幅作品能够完整收尾。” 他未曾明说,刘招招素来极致较真、精益求精。她执意要挂上这朵与整体格调截然不同的拙花,大抵是早已心知,自己恐怕再没有机会亲手完成这份心意了。 徐还陆终于动了动作。他缓步走到屏风前,微微沉吟片刻,将手中的编织花稳稳扣在挂钉之上。他没有立刻松手,指尖轻扶花瓣,细细理顺丝线、调整姿态,再三确认妥帖,才缓缓退后。 他将花朵垂落的丝线细细缠固在挂钩之上,令花瓣全然舒展。粗看之下,这朵拙花与满屏繁花融为一体,毫无突兀,唯有细观之时,方能察觉几分朴素笨拙的手工痕迹。 武士静默片刻,认真开口:“很漂亮。” 徐还陆对他浅浅一笑:“只是不知,招招织的是什么花。” “不知火。”年轻武士走到他身侧,重复,“是不知火。” 他并未留意,身侧少年脸上的笑意,正被摇曳晃动的灯火一点点吞没,眼底悄然漫开一层深重的疑惑。 周遭沉寂片刻,徐还陆轻声发问:“魔境……也有不知火生长吗?” 他曾在仪康剑冢见过培育的不知火,当初他与应旧客,正是为寻此花,一心奔赴仪康。今昨非也曾告知,不知火在南国地界并不少见。可他从未想过,这般娇贵灵植,竟能扎根魔气缭绕的魔境——寻常灵草,早已被浓郁魔息侵蚀殆尽。 年轻武士徐徐解释:“异化之人,身躯会被异变之力抽空灵力。一旦失去灵力支撑,侵蚀之力便会啃噬血肉,直至彻底吞噬整副躯壳,将人彻底改造成异类。这般异化不可逆、无药可医,修为越深、灵力越浑厚的修士,抵御疫病的能力便越强。你既知晓不知火,便该知道,此花入体可化血状津液,流转周身,淬炼疏通经脉,最能滋养孱弱躯体,是固本强身的绝佳灵药。” “但这尚且不是它最珍贵的用处。”年轻武士神色愈发认真,“巫医研究发现,不知火虽无法逆转异化,却能在异变侵蚀躯体的过程中,护住本源血肉,使人的筋骨血脉,不会被彻底篡改成妖魔血脉。” “所以疫病席卷全境后,魔境遍地都栽种了不知火。” 程姓武士接过话头,轻声感慨:“想来招招最后特意织上一朵不知火,是以此寄寓希望。” 她将不知火赠予姐姐,是盼着身陷疫乱的亲人,能守住本源、岁岁平安。 徐还陆凝视着那朵艳红如血的编织花,微微蹙眉:“遍地栽种?可不知火培植条件极为严苛,极难养护留存。魔境土壤贫瘠、魔息暴戾,这般娇贵灵花,怎会在此肆意生长?” “这便不得而知了,许是巫医们摸索出了独门培育之法。”年轻武士笑道,“切莫小觑魔境巫医,总能创出意想不到的法子。” 徐还陆略一颔首,暂且压下心中疑虑,开口道:“既已送完礼物,我便告辞了。水梦间人手吃紧,我不便久留。” “好。”程姓武士上前一步,“多谢你奔走一趟。” “不必,举手之劳。招招其实付了我报酬。”只不过那个辫子他一出水梦间就全拆掉了。 徐还陆微微点头,转身欲离去。 “等等!”年轻武士忽然出声唤住他。 他望着徐还陆,说:“我们不清楚水梦间的状况。招招队长身陷异化,尚能守住神智、亲手织花,还特意托你转送心意……这是否意味着,其余病患也有留存神智的可能?或是你们,已经寻得破解疫病的方法?” 面罩隔绝了神情,可徐还陆分明能感受到,那面罩之后,是一双满心期盼、不愿落空的眼眸。 这般纯粹的希冀,让人不忍欺瞒,亦不忍辜负。 徐还陆张了张口,最后他轻声道:“抱歉,我并不知晓。” 点滴寂静。 “无妨。”程姓武士声音微哑,温和道,“此番,劳烦阁下多多照拂招招了。” 徐还陆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待他走远,年轻武士满心不解:“他年纪尚轻,修为也并不算高,秦使为何偏偏让他留守水梦间?越是靠近病患,染疫风险越高,实在费解。” 程姓武士淡淡道:“秦使大人自有考量。灯已点毕,我们该前往黑海猎杀妖兽了。病人越多,妖兽的需求也越来越大了。” 年轻武士无奈耸肩:“这苦日子到底何时到头。周山山去第六城许久,至今杳无音讯,该不会半路出了意外吧?” “莫要随口咒代城主。”程姓武士淡淡规劝。 “好好好,我错了。”年轻武士连忙改口,“愿周山山一路顺遂,岁岁平安、长命百岁!” 程姓武士语气无奈:“他本是修仙悟道之人,你祝他长命百岁,未免不妥。” 年轻武士啧了一声,迅速改口:“行行行,那就祝他福寿绵长,其寿如龟!” …… 徐还陆折返城主府,刚入庭院,便撞见赵执事匆匆外出。他当即出声唤道:“赵姨。” 赵执事并未佩戴面罩,眉眼温和,是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子。急促的脚步闻声骤然顿住,见是徐还陆,便道:“回来了?来得正好。其余人手皆被抽调,护送新增的异化病患入了水梦间,你随我去一趟药圃吧。如今抗疫灵药已然告急,首无大人正在药圃等候。这批灵药极难贮存,耽搁不得。” “好。”徐还陆快步跟上她的脚步,顺势问道:“药圃坐落何处?” “在城后风原。” 风原…… 这地名莫名耳熟。 徐还陆心头一动,骤然想起方才程姓武士所言——魔境之中,多数疫亡之人,尽数葬于风原之下。 第360章 还陆仁义 风原之上,红草萋萋。 此方天地无日无月,终年锁在亘古不变的昏黄暮色里。风原常年烈风不息,此地近日刚有云蜂鸟群掠过,狂风卷着关外妖魔尸灰漫天飘散,簌簌而落,宛若如一场寂寞的灰雪。 红荒腹地仅有一条蜿蜒小道延伸向远方,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去路。 此行同行的不止徐还陆与赵执事,另有四位黑衣执事结伴相随。众人尽数披蓑戴笠,跨坐于驼狮脊背之上。徐还陆目光扫过队伍,瞥见一道熟稔身影,正是当初一同赶赴魔境驰援的剑门修士。 一行人在苍茫红原中缓缓前行,头顶仍有零星云蜂鸟低掠而过,众人渺小得如同被荒原吞噬的蝼蚁,分不清四方方位,辨不明来路归途。 一路死寂沉沉。徐还陆自幼身体孱弱,素来潜心钻研药草与各类植被,见此景象心生疑窦,开口发问。 “魔境的草木为何大多呈红色?放眼望去,四处皆是这般色泽。” 赵执事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随即放缓语速,慢慢道出缘由:“这片魔境,从远古起就是神魔交战的沙场。到了近古,人们才划出关内与关外的界线,其实这界限本就模糊。万载之前,魔尊且褚领着大批妖魔四处征伐,整片地界都归妖魔掌控,和我们人族互不往来。直到三千年前,长安上人出手斩杀了且褚,两地的疆域才算重新划定。”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继续说道:“说到底,这分界也只是世人定下的规矩。在妖魔那边的说法里,反倒把我们这片区域唤作关外。” “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埋着数不清的神魔遗骨。此地草木都靠着汲取千万年积淀的血肉精气生长,久而久之,土石植被便都泛着暗红。不单是地面,就连头顶昏暗的天际,也悬浮着不少神魔残躯。” “这些神魔骸骨蕴藏着强大力量,普通人根本不敢靠近,千百年下来,也无形中镇守着这片天地。也正因骸骨质地特殊,成了炼制器物的上好材料,所以魔境之中,还有不少掮客以逐墓为生,搜刮骸骨,寻觅遗藏。” 赵执事微微停顿,眸色添了几分沉郁:“其实,肆虐的疫病,让我们折损了太多同伴,大多数亡者,也都被埋葬在了这片风原之下。” “既然风原葬满枯骨、煞气深重,药圃为何偏偏选址在此?”徐还陆再度追问。 行进间,远方渐渐传来羽翼扇动的声响,随着众人不断靠近,声音由细微渐趋洪大,如同潮水般层层漫卷而来。 赵执事不再作答,当即催动身法向前疾驰。众人不敢耽搁,连忙驱使驼狮快步跟上。 驼狮踏着红草奔至高坡,沿途挡眼的萋萋红草尽数向后退去。登高远眺,眼前景致豁然开朗。 无垠鸟群盘旋于高空,密密麻麻、成群结队,羽翼交错间竟凝成一层无形的巨大结界,稳稳护住下方一方土地。 鸟群之下,是漫无边际的花海。 大地猩红铺展,艳烈如新鲜凝血。 魔境寻常植被,多是暗沉锈红,或是死寂浓黑,透着荒芜萧瑟。唯独这片花海,红得鲜活滚烫,仿佛滚烫热血刚从鲜活躯体内汩汩淌出,灼灼花色晃得人眼尾发烫。 长风过境,万顷花浪起伏翻涌,如同赤色海潮生生不息。 这幅景致绝美至极,却又处处透着诡谲。这般本该象征杀伐不祥的艳红,偏偏生出几分神圣温润的气韵,落在人心,令人心绪平和。 赵执事这才沉声作答:“因为不知火在此地能长得更好,风原的地气最合它的习性。” “原来如此,难怪此地群鸟环绕。”徐还陆低声喃喃,“书中记载,不知火天生引雀鸟栖息,但凡此花盛放之地,必有群鸟盘旋守护。可剑冢栽种的不知火,却从无鸟群环绕,我一直百思不解……” 队伍里那名剑门黑衣执事适时开口,语气直白又随意,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戏谑。 “还能为何?早被剑门弟子尽数赶跑了。这群鸟儿格外挑剔,从不落在不知火花瓣上排泄,反倒天天扎堆往剑门殿宇屋顶落屎,换谁都忍不了。再者剑冢终年杀伐剑气凛冽肃杀,煞气冲天,那群破鸟根本不敢靠近。” 他抬手指向下方无垠花海,转头看向赵执事,满脸疑惑:“赵执事,这片花海飞鸟无数,你们就从未清理过鸟粪吗?为何不直接驱散鸟群,省得麻烦?” 赵执事:“……” 好好一幅唯美圣洁的花海盛景,被这几句直白粗粝的话语搅得意境全无,格外败兴。 就连徐还陆都下意识抬眼扫视漫天鸟群:……这般数量的飞鸟,长年累月下来,怕是真要积成屎山秽海。 赵执事面无表情地说:“花海疆域太过辽阔,我们人手紧缺,根本无力日日驱鸟清扫。这些飞鸟只要无人刻意惊扰,从不会主动伤人——唯独我们采摘花蕊药材之时,会本能护花躁动。” “第四城早已提前规划,在花海外围开凿环形沟渠、布下隔绝阵法,所有鸟兽秽物都会顺着沟渠汇入黑海,经年累月也不会堆积,自然毫无异味。” 剑门黑衣执事闻言,脸色却骤然铁青:“……我突然不想去黑海猎杀妖兽了。” 赵执事:“……那病人吃什么?” 剑门修士匪夷所思,:“你们就给病人吃这个?!” 素来温和平稳的赵执事,额角隐隐绷出几根青筋,语气多了几分无奈:“自然是层层净化洗净的!黑海疆域辽阔,流水循环不止,这点秽物早已被稀释涤荡干净,与寻常江河湖水并无二致!” 徐还陆连忙上前抬手轻拍赵执事后背顺气,又伸手拉开剑门修士,打圆场缓和气氛,语气轻快地道:“算了算了,都是小事,咱们赶紧去药圃正事要紧。应该就是花海外那片黑色屋舍吧,快走快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一顿,眉宇间浮出几分疑惑,凝神望向远方。 “药圃那边……似是有人闹事?为何会传出这般强横的灵力波动?” 赵执事闻声一怔:“什么?” 徐还陆抬手指向花海深处。只见那片临花而建的小院药房之中,一股肉眼可见的狂暴灵力轰然炸开,激荡的气浪直接震倒大片盛放的不知火。漫天盘旋的鸟群瞬间躁动,齐齐俯冲而下,结成守护之势,死死抗衡着院内溢出的诡异力量。 众人神色齐齐剧变,猛地收紧身下驼狮的缰绳,巨兽长嘶一声,四蹄翻飞,朝着药房疾驰而去! …… 药房是一处由数间小屋围合而成的静谧院落。众人翻身跃下驼狮,尚未站稳身形,院内便骤然飞掷出无数杂物碎块,裹挟着刚猛凌厉的强横力道扑面而来。 众人不敢大意,纷纷侧身闪避。徐还陆修为在众人之中最为浅薄,赵执事本欲抬手出手相助,却见他身形灵巧腾挪,身姿轻盈飘忽,竟稳稳避开了所有飞射而来的杂物碎块,没有分毫磕碰。 赵执事心底暗自了然:看来这小子从前说自己逃命的本事数一数二,还真不是夸大其词。 徐还陆稳稳落地,低头望去。 那些飞溅而出的木石砖瓦、药钵柜架,尽数砸得地面龟裂深陷,黄土碎石四溅纷飞,扬起漫天烟尘。 赵执事率先带头,众人提气纵身,径直冲进院内。 此刻院落之中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六名黑衣执事凌空辗转腾挪,苦苦牵制着院内异变,两名覆甲武士严守阵脚,合力缠斗阻拦。 而灵力暴乱的最核心处,立着一道诡异骇人的人形怪物。 三头六臂,首顶锐角,四条长尾如龙蛇般肆意舞动、横扫四方。 而那居中主头颅的面额之上,纹着一道道乌青诡谲的古老图腾。 徐还陆一眼辨出对方身份,心神骤然一沉。 巫医,首无。 恰逢此时,两条凌厉长尾猛然横扫,重重砸落,两名躲闪不及的黑衣执事当即被抽飞落地。 其中一人扶剑撑地,狼狈起身,抬头望见赶来的众人,喜极而泣:“徐还陆!你们来得正好!速速牵制首无大人!他彻底异化失控啦!” 出声之人,正是齐规。 话音未落,一条漆黑长尾裹挟着破空锐响,狠狠朝着齐规脊背狠狠砸落! 徐还陆瞳孔骤缩,不及多想,身形骤然疾冲上前:“小心!” 他猛地扑上前拽住齐规,二人顺势就地翻滚两圈,堪堪险之又险避开这致命一击! 齐规灰头土脸地再次撑着地面起身,喘着粗气,由衷道谢:“多谢兄弟,你属实仁义!” 第361章 这老头还有多副面孔 “这里没有拓印那些妖魔的诡文吗?魔文拓本呢?”赵执事大声喊道! 她手里握着一把黑铁龙雕的长枪,精准抓住首无右后侧的空挡冲进战圈,手上青筋暴起,黑龙枪枪头骤然燃烧起一团漆黑的火焰。火焰划过之处,连空间似乎都微微扭曲,烫出一道道漆黑的灼烧痕迹。 这柄恐怖的长枪,正以惊人的力道和速度刺向首无的第三个头颅! 那颗头颅猛地转过头来——! 该头颅形如贴皮骷髅,惨白的骨刺乱棘突耸,眼窝深陷,本该是眼睛的地方飘着两簇幽蓝奇诡的灵火。那张残留着些许血肉粘连的嘴巴里满是利齿尖牙,对着刺来的长枪猛然一吼—— 尖利至无声的尖叫骤然破开寂静的天空,声浪化作力量的波涛,一圈又一圈地撞开! 所有人的动作一滞,只感觉脑袋像是被人扒开头骨、硬生生砸了一锤。剧烈的痛楚让全身微微痉挛抽搐,极致浓烈的眩晕感,让所有人的身形如同被暴雨打击的苇草一般乱晃。 唯有徐还陆稳稳站在原地,只觉一阵劲风吹过:“?”咋了这是? 但他丝毫没有愣神,趁着全场停滞的空档,身形骤然移动,轻飘飘落在首无身后。此时首无的两条长尾正缠抓着两名黑衣执事,二人被神魂冲击弄得动弹不得,首乌那两条蟒龙似得尾巴顺势出击! 徐还陆到底是刚加入战局,距离稍远,身法再快也快不过那两条尾巴的速度。 刹那之间—— 鲜血喷溅! 一条尾巴猛地扎入了黑衣执事心脏,另一条尾巴捅穿了另一个黑衣执事的下腹! 徐还陆心下一沉,到底分身乏术。 电光石火之间,徐还陆闪身到被刺中心脏的黑衣执事身旁,手握骨剑狠狠砍下! 那条恐怖霸道的长尾瞬间感应到危险气机,陡然一颤,毫不犹豫收回躯体,丢开被它捅穿的黑衣执事,堪堪躲开这记即将落身的骨剑! 骨剑落空,徐还陆毫不恋战,伸手接住半空掉落的黑衣执事,将人安置到远离战圈的位置。 . 就在徐还陆提着长思剑冲向两条尾巴的同时,牵制首无第一颗头颅的覆甲刀武回神最快。他立刻提起灵力,高声提醒:“第三颗头颅是神魂攻击,注意防护!” 持刀武士一声利喝,灵力注入,声音带着暴雪敲钟般厚重镇静的力量,传遍全场,令众人神智陡然清醒,浑身一冷。 可已然来不及,首无另外两条尾巴趁乱发难,瞬间将两名黑衣执事绞杀成肢体扭曲的人干。徐还陆没能救下的最后一名黑衣执事,那人被长尾勾出肠子,血肉散落一地。 其余人虽反应更快,及时做出抵挡,却也或多或少身负伤势,伤口不断渗出血迹。 . 徐还陆俯身抚过救下那名执事的脖颈,指尖快速点动,当即封住其心脏周围穴道,稳住对方伤势。 持圆锤的武士见这边暂时稳住,立刻大喊:“小子!带伤者去血池,还有的救!” 徐还陆微微睁大眼睛,有些诧异:什么血池?这都能救? 圆锤武士说话之时,手上动作未停,众人咬着牙继续与发狂的首无缠斗。双方招式交错,兵器碰撞的脆响接连不断,战场气氛愈发凶险。 而方才赵执事被骷髅尖啸逼停的那一枪,并未随自身神智混乱停滞——依旧一往无前,刺入首无右后肩胛,长枪径直穿胸而过! 漆黑火焰顺着枪身蔓延,燃上首无躯体,场上瞬间漫开一股烧灼血肉的诡异香腥之气,闻之令人心绪不安。 这时,圆锤武士才抽空答复赵执事先前的问题:“魔文拓本在首无刚异化时,就被它尽数摧毁,拓本对它没有任何作用!” 赵执事心下顿惊,历来对所有异化病人都有效的拓本,竟然对首无无效?!是何缘故? 不等她多想,首无被黑火灼烧的皮肉之上,迅速长出密密麻麻的鳞片,层层覆盖体表,躯体反倒比原本的肉体凡胎更加坚硬难攻,兵器劈砍上去只留下浅浅痕迹。 赵执事握着长枪又捅了几下,竟然没有刺穿!火焰烧上去,但是毫无作用,反而帮对方褪去了那层血肉,换做坚硬的鳞甲! 赵执事无奈,收物焰火,只凭借长枪攻伐! 就在二人对话之际,齐规对徐还陆道:“我认路,我送人!你小心。” 说完他旋即转身,高声对在场众人喊道:“把首无引开!” 众人立刻心领神会,同步变换站位,合力将战圈整体向右拉动,分散首无的注意力。齐规瞬间找准时机,掌中探出四条黑金绳索,动作麻利地缠住两具人干、一名肠穿伤者与一名穿心伤者,捆缚妥当后转身就跑—— 首无四条长尾瞬间察觉后方异动,立刻调转方向,带着凌厉风声袭向齐规。在场众人见状连忙出手阻拦,兵刃齐出拦下大部分长尾,可仍有一条尾巴冲破层层防线,裹挟着劲风直扑齐规而去。 “锵——!” 金铁交鸣之声陡然响起,徐还陆及时赶到,身形矫健,长思剑横挡而出,格挡住那条蟒龙似的尾巴! 事态紧急,齐规不敢停留,头也不回,带着几名伤者埋头直冲屋内,脚步丝毫不蹭放缓。 那条长尾裹挟的巨大而又恐怖的力量尽数落到了长思剑上,却没对长思剑造成半点波澜,反倒是拿着剑的徐还陆被巨大的冲击力推的退了几步。 这条素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长尾,当场被骨剑上的尖刺刺破一道小口。 长尾吃痛剧烈一颤,迅速向后收回,破损伤口汩汩滴落浓绿血液滚落一地! 血液落在地面,带着极强的侵蚀性,瞬间便将坚硬地板烫出片片焦黑。 战况太过激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面缠斗上,无人留意这一处细小插曲。唯有赵执事打斗之余回头瞥了一眼,距离较远没能看清细节,便对着徐还陆高声叮嘱:“你修为不高,不要留在这里,速去给秦使大人传信!” 持刀武士紧随其后开口喊道:“名鉴方才已经送出,秦使大人正在赶来途中!只是第四城到药圃路途不近,最快也要半个时辰,城中他处暂无援兵可调!” 赵执事当即沉声吩咐周遭修士:“你们几位破道修士在外围牵制即可,切勿意气用事,不要贸然近身缠斗。” 众人依言调整位置,在外围游走周旋。一名不断后退、粗重喘息的破道黑衣执事,看着久攻不下的首无,忍不住出声问道:“首无大人到底是什么修为,这般难缠!” 就在话音落下的片刻,首无第一颗头颅忽然裂口大张,口腔深处一条蟒蛇般的长舌骤然窜出,动作快得让人反应不及。舌尖位置分化出无数细密触手,触手顶端绽开血肉模样的花簇,丝丝缕缕的淡色雾气飘散开来,在空气中缓缓散发出靡靡香气。 这香气极具迷惑性,闻之令人神魂颠倒、通体舒爽,一股近乎使人抽搐的快感如潮水般席卷全身,意志薄弱者很容易就此失去反抗能力。赵执事嗅觉敏锐,第一时间厉声大喝:“屏息——!” 提醒来得不算晚,可仍有一名黑衣执事动作稍慢,屏息不及,吸入少许香气。他当即全身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面庞之上快速浮现出青黑纹路,口吐白沫,直挺挺倒在地上,彻底昏迷不醒。 持刀武士啧了一声,当机立断快速下令:“齐规!拉人!其余人,引开首无!” 众人立刻加大攻势,全力牵制首无的行动。齐规在屋内听到指令,迅速折返出来,抓住空档甩出黑金色绳索,精准套住昏迷的黑衣执事,将人拖拽着撤回到屋内安全区域。 徐还陆感知敏锐,他余光一瞥自己手背,那里正缓缓泛起一层浅青色泽,顿时神色一凛,沉声道:“不好,瘴气触身即生效,必须彻底隔绝!” 一旁的持剑武士周身披着全套铠甲,从头到脚严密防护,他仔细感知周身气息变化,片刻后立刻开口,语气沉重又急促:“外物无法阻隔瘴气,只能动用灵力护住周身……” 此时后方屋内传来齐规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不是,我们一定要跟首无大人死战吗?不能跑吗?这老头表里不一,有好几副面孔,我不喜欢跟这种心机深的老头打交道。” 徐还陆看着首无现在的三个脑袋:呃,确实有好几副面孔…… 圆锤武士听了这话,立刻骂道:“你看不出来首无是半步大宗师么?第四城就两个大宗师,城主不知所终,首医染疫自囚于水梦间,就剩下首无最强,结果首无毫无征兆直接异化,能跑我们早就跑了!我们就五个圆融初境,和那五个破道境,修为差距摆在那里,不管怎么样都是在给首无送菜!” 大境与大境之间,犹如天堑。 更何况是面对首无这个全盛癫狂的大宗师。 他话音刚落,凌厉的江南剑意自屋中席卷而出,如倒春寒般刺骨逼人,剑光凛冽无匹! “送菜?老头牙口这么好么?可别——吃不下!” 第362章 剑开无匹 齐规执剑祭出法相,凌空显化,并非温婉烟雨之态,而是千刃凝霜! 半空骤然铺开一片狭长剑域,万千细剑如骤雨横斜,剑身泛着冷白寒芒,剑刃薄如蝉翼,锋芒割裂周遭气流,卷起彻骨寒风! 众人神色一凛:好强的法相,这小子刚才是在藏拙? 齐规其实压根没藏。首无已是圆融境巅峰,只差一步便能踏入大宗师,修为远在他这个小成境之上,所以方才他被对方长尾抽得狼跟狗一样。圆融境和破道境最大的差距,本就是法相天地。他好歹是剑道圣城剑门的顶尖弟子,法相自然不会弱。 “不愧是齐少身边头号狗腿子,齐规,你可真有两手!” 另一名剑门黑衣执事笑着打趣,紧跟着也祭出自身法相。猩红剑光冲天而起,长剑法相展开,浓重煞气笼罩四方。巨影立在半空,血刃翻飞,锋芒撕裂空气,满场杀机凛冽,威势和齐规相差无几。 “虽然我很乐意给齐少当狗,但是夸人为什么要用狗腿子夸?”齐规笑道,“不过师兄原来修的是杀道,难怪特意来魔境历练!” 徐还陆看得一阵无语,都到生死关头了,这两人居然还有闲心唠嗑。 两道裹着法则之力的长剑虚影齐齐劈向首无! 剑锋掠过之处空间剧烈扭曲,硬生生划开一道道虚空裂痕。 “轰——!” 首无头颅突然发出一阵诡异嘶鸣,听着像是有远古蛮兽在他体内苏醒。他身后缓缓升起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法相天地就此显化。 无头巨躯屹立长空,正是刑天本相。断颈处烈焰翻涌,双手分持巨斧与厚盾,凶威铺天盖地。界内狂风呼啸,杀伐之气直冲云霄。 齐规低骂:“好家伙,法相居然是刑天,玩这么狠?” 首无半步踏足领域规则,整座小院瞬间化作一片古战疆场。刑天法相巍然矗立,无头身躯煞气滔天,巨斧凌空劈落,每一击都震得空间轰鸣不止。 两道长剑法相纵横交错,剑影层层叠叠挡在前方,锋锐剑气不断碰撞袭来的斧风。可刑天巨斧势大力沉,每一劈都裹挟着如山重压,震得剑体剧烈震颤! 二者勉力拆解数招,剑光渐显散乱,招式衔接越来越滞涩,不过片刻便彻底落入下风。 罡风狂卷之际,一杆燃着黑焰的长枪斜冲而来,从侧面死死扛住刑天法相的重压。赵执事及时赶到。 持圆锤的武士转头看向徐还陆:“行了,这儿不是你们几个破道能掺和的战场,全都退去血池。身上有伤就泡一泡,好歹能保住性命。” 说罢,他与持刀覆甲武士纵身飞掠,祭出法相加入混战。 徐还陆向来懂得审时度势,当即准备后撤。 可齐规和那名剑门师兄恪守剑门三誓,遇战不避,依旧悍然前冲。 首无已然凝出领域雏形,齐规五人的法相如同误入地界的外人。众人虽都掌握部分法则之力,却被这片天地不断排斥、压制,根本难以向前半步。 徐还陆想抽身离开,试了好几次都找不到出路:“不是,我们几个破道的要怎么从人家的领域中离开?” 他无奈仰头大喊:“齐规——” 顶着重压、气血翻涌的齐规勉强回头:“什么……!” “接剑!” 一柄莹白如玉的骨剑凌空飞到近前,齐规连忙伸手接住。 “我去!”齐规顿时喜出望外,“徐还陆,你总算肯把宝贝剑借我使唤了!” 二人结伴赶来第四城的路上,他缠了一路,徐还陆始终没松口。 一旁被领域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剑门师兄满心不解,费力喝道::“用本命剑才能发挥全力,这时候换剑图什么?——卧槽!” 话音未落,他当场惊出声来。 只见齐规五指死死攥住骨剑,指节绷得发白、青筋暴起。他不顾经脉胀痛与灵力透支,将全身灵力连同血气底蕴一股脑疯狂灌入剑身,完全不计反噬与后患,迎着滔天凶威朝着刑天巨影奋力怒斩! 这一剑倾尽所有、殊死一搏。 惨白剑光骤然撕裂沉沉煞气,剑势贯穿整座领域,惊雷般的爆响震得四野沸腾—— 锋开天地,一剑无匹! . 剑光斩落之处,刑天巨躯应声开裂,庞大法相自正中轰然一分为二,残躯伴着漫天煞气轰然崩散。 . 赵执事喃喃道:“不是,留个活口……” 她甚至来不及震惊,那一剑已经让她开始担心作为半步大宗师的首无能不能活下来了。 圆锤武士过去一看,松了口气:“放心,活着的。” 领域应声瓦解,煞气狂风骤然退去。方才激战的余波横扫四地,整座小院墙倒屋塌,遍地残垣,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齐规仗剑委地,缓缓躺倒,他抱着长思剑:“徐还陆,徐还陆,这宝贝剑要是我的就好了……” 徐还陆翻了个白眼,脚踩在他的身上,身子往后仰,使劲地往他怀里拔剑:“赶紧的,把剑还我。” 徐还陆死活拔不动,长思剑此时剑光一闪,齐规被迫松手,徐还陆把剑抽走,对着齐规挑眉一笑:“这么喜欢,用一次剑五百万极品灵石如何?” 齐规瞬间坐起,神色肃然道:“我忽觉此剑面目可憎!” 第363章 明阳怪气 巨大的黑鹰掠过鲜红的花海,花海上盘旋的鸟群齐齐发出低沉示警。黑鹰张喙长鸣,鸟群慌忙避让。巨翼一敛,载着背上众人,稳稳落在残破小院门前。 秦使领着身着大秦飞鹰服饰的官兵,以及十余名披甲的第四城守卫军,望着院落,面色沉冷。 周遭死寂一片,静得让人脊背发寒。 据药圃紧急发来的讯息回报,院中不过数名圆融小成修士,外加几名破道境修士,断然挡不住已触及领域的首无大巫! 他最初只盼这群人能多拖住异化的大巫片刻。 可眼下这片死寂,无不昭示着众人……恐怕已然遇害。 黑鹰化作中年男子,快步走到秦使身侧:“此地气息紊乱难辨生死,残留的力量余威却凌厉刺骨……大人,首无大人的实力,远超预想。这般威势之下,怕是……无人能活!” 秦使眉头紧锁:“不知首无是否还在院内。若他滞留在此,入内必须万分谨慎。最凶险的是,倘若他已遁走,流窜别处作乱。”老者微微摇头,语气凝重,“我已传令全城布防,一旦发现踪迹,即刻向第六城求援。” 一旁覆甲武士低声道:“首无是半步归真强者,更是手段诡秘的巫医。如今城中无人能制衡他,若是第六城援军迟来……” 秦使语气决然:“那就动用不知梦!” 覆甲武士神色忧虑:“不知梦会将所有人困入幻梦……看来我们只能坐等第六城来人唤醒。” 话音刚落,院内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众人神经骤然绷紧,全员进入戒备状态。 对方是异化发狂的顶尖强者,悍不畏死。他们虽有十位圆融境修士,却不敢以命相搏。 声响由远及近,步步逼近—— 秦使沉声断喝:“结阵!” 众人脚步疾转,瞬间站定方位。一枚漆黑阵盘凌空升起,一座庞大繁复的阵法轰然罩落。阵法威压扑面而来,可众人心底依旧悬着巨石。一旦对方展开领域,众人便会沦为笼中困兽,最终被慢慢磨杀。 众人只能暗自祈祷对方领域法则存有破绽,可院内残余溢出的力量气息,冰冷地击碎了这份侥幸——对方的领域强横得令人心惊。 断壁残垣开始微微震颤,晃动愈来愈剧烈。细碎声响不断放大,隐约像是金器相撞之声。 “轰隆——” 整面墙垣轰然坍塌,烟尘滚滚而起,遮蔽视线。 众人当即祭出法相,一座座巍峨法相天地拔地而起,将这片区域挤得密不透风。 花海之上的鸟群惊惧远飞,只敢在远处低空盘旋。 “小心!”秦使厉声提醒。 烟尘里黑影幢幢,轮廓模糊,更添慑人寒意。 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时刻,一道声音陡然划破沉寂:“我去,这什么情况?大秦终于打算派兵征服全世界了?徐还陆,让收拾下院子把药草收起来,你怎么还把墙搞倒了?” 随着那咋咋唬唬的声音落下,烟尘中的身影渐渐清晰。 一名黑衣少年歪了歪头,眼里带了几分疑惑。 他眉眼锋锐,琥珀色眼眸却带着几分暖意,神态平和。一手握着硕大的圆头锤子,一手提着大把药草,模样略显凌乱。 众人:“?”这是什么情况? 黑衣的少年打量他们,目光渐渐落在了他们组成的阵法上,眼神一亮,呢喃地道:“秦罡十变伏魔阵……以十位圆融境修士为阵基,这威力也太绝了吧!只是这阵法没把将每个人的法相之力尽数融汇,还差了几分火候。或许可以……” 身后忽然有人伸手揽住他的肩膀,齐规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紧跟着一声惊呼传来:“嚯!援军?我去,来得也太及时了,差点就能拯救我们于水火之中了!” 秦使:“……” 在场众人:“……” 你小子,是不是在明阳怪气?! 秦使越过二人,看向院内,沉声发问:“首无大人何在?” 齐规松开手,两手一摊,笑意满满:“首无大人?自然是败在了我举世无双的剑法之下!” 全场瞬间寂静,所有人目光骤凝,轮番打量齐规。 上看。 下看。 左看加右看。 齐规镇定自若,觉得自己的帅脸经得住全方位无死角的观赏! “……” 可任凭如何细看,大家都看不出他有击败首无大巫的实力。 黑鹰略一沉吟,开口道:“你是剑门弟子?以你年纪,若真能战胜首无大人……莫非你便是大名鼎鼎的剑门三子之首,人称太阿剑的齐曜?” 齐规一笑,伸出食指摇了摇:“不不不,我是中名鼎鼎的齐规。” 黑鹰面露茫然:“齐规?从未听过。” 齐规顿时面露愠色:“什么话!连我齐少座下第一护法齐规都不知道,你可真是孤陋寡闻!” 黑鹰一时语塞。秦使神色肃然,看向二人:“齐规,徐还陆,眼下究竟是何情形?” 徐还陆从容作答:“首无大人,连同被他击伤的伤者,此刻都在血池之中沉睡,尚未苏醒。赵执事吩咐我们收拾院落,收集药草。” 秦使颔首,心下松了口气,他看着徐还陆,冷不丁地问道:“你怎会识得大秦伏魔阵?此阵为擒魔司独有,对阵基修士损耗极重,向来不外传。若非局势危急,我也绝不会动用。” 徐还陆镇定地道:“我出身剑门,在宗门中见过。藏书阁内海纳百川,有一卷阵法道碟,阅后即焚,并无副本留存。” 齐规挑了挑眉,倒也没拆兄弟的台。 秦使目光探究,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徐还陆。 “……”徐还陆顶着秦使的目光继续开口,“秦使大人可要入内探望首无大人?” 秦使收回视线,抬手下令:“收阵!” 大阵缓缓敛去,众人相继收回法相天地。 徐还陆望着阵法残留的淡淡光晕,眼中似乎带了几分恋恋不舍。 秦使带人径直走入院内,显然早已知晓血池所在。 齐规摸着下巴,看着他们陆续进去,嘟囔道:“我可是打败了首无大人,怎么没人夸我?” 徐还陆无奈叹气:“走吧,我们这位小名鼎鼎的齐规大人。” 齐规一拍徐还陆的肩膀,两人朝里走去:“说什么呢你?慷慨小方的徐小陆!” 第364章 仪康多年白混 血池藏在院子地下,正因如此才逃过一劫。池周布着坚固的阵法,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此地死死护住,固若金汤,不可撼动。 电力系统全被首无毁了,血池周遭便只点着一盏盏煤油灯。 好几盏灯散在四周,昏黄的光晕笼着这座漆黑的石室,投在池面上,随着水波无声地漾开一圈圈柔和的光纹。 但这般密闭的空间,却毫无血腥气,反而闻之叫人心旷神怡,头脑一清,通体舒畅。 没有声响,只余一片温和的静谧——像是连那些鲜红的血液都放轻了流淌的脚步,不愿惊扰这深埋地底的安宁。 宽阔的地面中心,池子如一只深陷的眼窝般嵌在那里。四面八方的水槽像一条条血脉,不知通往何处的凹槽里,鲜红的血液正无声地、缓缓地,汇入中央的血池。 方才结束战斗,徐还陆和齐规拖着首无,打算把他放入血池中修养。虽然长得是有点不像人了,但其实还是个病人。 徐还陆感知敏锐,一进去闻着这气味,便脱口而出:“不知火?” 听着他语气的惊讶,齐规看了他一眼,笑道:“当然是不知火,难不成还能是什么邪恶诡谲的祭坛吗?你放心啊徐小陆,首无大人可是正经人,不干那些缺德的事儿!” 徐还陆闻言啧了一声,道:“快拖着你首无大人的第三颗头吧,一直磕地上了,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啊?”齐规低头一看,连忙把首无往上提一点,嘿嘿一笑,心虚地说,“哈哈,首无大人皮糙肉厚的,头颅坚固得很,这是哪颗……哦刚刚鬼叫神魂攻击我们那个,唉真的是该啊……” 徐还陆:“……” 你小子是不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哼。”徐还陆嗤笑一声,“赶紧的吧!” 两人合力拖着首无扔进了血池之中,徐还陆看首无的几条尾巴还落在池子外,又用脚勾着全踢了进去。 水花四溅,猩红如花在空中开落。 但溢出血池的液体又很快在空气中消弭殆尽,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徐还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 齐规见徐还陆盯着那水花消逝,便好心地解释道:“不知火不仅是花卉难以保存,要用特制的渡厄玉盒来装,就连这些汲取的精华也是,离开了渡厄石便会瞬间挥发。这么一大片不知火花海才能凝聚这么小片血池,啧啧——不过功效是寻常不知火的百倍,堪称生死人肉白骨!” “但也不能起死回生吧?”徐还陆挑了挑眉,微微抬了抬下巴,看着池子里泡着的几坨几乎可以称得上尸体的家伙。 齐规见状便笑道:“这怕什么?哪儿坏了就换哪儿呗!只要神魂足够坚固,全身换了都行。你看那个天工府的徐辽还有那燕嵋山,简直把肉体当垃圾一样扔了——不过你就听听啊,仅限于破道境之上的修士才可以尝试。破道境的成功率其实也不高,十有九死,看他们造化了。” 齐规耸了耸肩,继续道:“要是圆融了还好些,成功率高一点。说起来徐辽那小子也姓徐……他小子纯疯,人族肉身乃生死道基,轻易不可更换,不然对道途有碍。” 说着他摇了摇头,竟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声:“……真不知道他走的这条路,算不算条通天的坦途?” “有个问题,”徐还陆打断他,指着池子里一锅炖的几个人,道,“首无大人在血池中修养,待会要是醒来了,我们还要再跟他打一架吗?” 齐规顿时把刚才的些许怅然抛之脑后,眉飞色舞地道:“这有何难?你再把你那宝贝剑借我使唤使唤呗?刚刚在场五个圆融境的修士,你就把剑借我了,是不是认可我的实力!”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人声。 脚步声在密闭的石室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踩在人的神经上。 赵执事和那两个覆甲的武士走了进来,后面跟着那个剑门的师兄。 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晃了晃,几道影子在石壁上交错、挤压。 徐还陆微微皱眉,觉得这几人身上挟裹而来的情绪不对。 “你那把剑——是怎么回事?” 徐还陆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静静地看着对方。 竟然是赵执事先开口发问,语气里压着一丝忌惮:“——竟然能令圆融初境的修士一剑斩杀半步归真的顶尖强者?” 灯火跳动,闪烁不已。 仿佛忽然被惊动的人心。 齐规见气氛紧张,连忙在旁边打岔:“这么看得起我啊?没有斩杀,没有斩杀。斩杀估计还得再挥个五六七八九十剑。大巫哪里是那么好杀的。” 赵执事没有理会他,目光钉在徐还陆身上,像是要把这个少年从里到外看穿。 徐还陆沉吟须臾,顶着对方沉沉的目光,坦然道:“赵姨误会了。其实是齐规师兄修为彪悍,势可通天,剑不过是外器而已。剑道讲究悟性,更讲究天人合一。说不定不是剑的功劳,而是齐规师兄打着打着架突然悟了修为飙升呢?” 齐规:“?” 其他人:“……” 会不会有点把我们当傻子了? 齐规下了什么都不能下了自己人的面,当场面不改色地应和道:“啊,对啊!你们知道的……我们天才就是这样的!喊着兄弟啊羁绊啊吃我一剑啊就当场悟道了!害,这话说着还有点害羞! 其实没有那把剑,我照样可以诛杀首无大人!” “……” 齐规无人理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圆锤武士和持刀武士面甲遮住了神情,但视线齐齐凝在徐还陆的剑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几乎有了重量。 石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 赵执事沉声道:“你不过破道修为,甚至还是刚入破道境界不久吧?带着这把剑,宛若稚子抱金,若无人相护,实在不妥。” 一时之间,竟听不出来这位素来温和的女修语气到底是警告还是担忧。 这几位圆融境的修士都不是什么毛头小子,看得懂齐规方才那一剑的含金量。 最重要的是,齐规用完剑后,竟然还活蹦乱跳的,没看出半点的气力透支。 这更能说明那柄骨剑的难能可贵! . 气氛骤然绷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煤油灯的火苗缩成了豆大的光点,所有人的影子都僵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徐还陆心平气和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持刀的武士道:“你的剑,可否借我们一观?” 徐还陆:“若我不借呢?” 场上又陷入了一片安静。连那些水槽里血液流淌的细微声响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止。 身后的那位剑门师兄忽而嗤笑一声,打破了这片令人难受的寂静,道:“赵执事,你方才有句话说得不对。” 赵执事道:“什么?” 剑门师兄意味深长地道:“你说他无人相护,但你是否忘了?——他可是我们剑门中人! “你们几个是要与我们仪康作对么?会不会……有点不自量力了? 而且,他这个年纪会拥有这般神器,你们有没有想过,他背后会是谁呢?” 众人沉默,目光思索。 齐规就笑道: “诸位,别看到宝贝就想要了——刚才若非徐还陆肯借剑,我们都得死!哪还有这闲情来听你们搁这话里藏话啊? “……” 短暂的寂静里,空气重得像铁,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终于。 赵执事退了一步,摇了摇头:“我并无此意。” 圆锤的武士道:“我们也只是想借剑一观。” 面对神器,心生贪婪在所难免,但能够走到这一步的修士,审时度势才是他们的毕生命题。 赵执事掠过这一遭,若无其事道:“徐还陆,你同其他人去收拾院子,顺便看下那些珍贵的草药可有损坏吧。” 徐还陆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朝外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方才那一触即发的对峙与他毫无关系。 没过几秒,徐还陆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平平淡淡的语气在石室中回荡:“可否借锤一用?” 仿佛方才的场景重现。 圆锤武士一时之间没有应答。 徐还陆的声音淡淡道:“草药被压住了,锤子好使。” 在场之人的武器恐怕是没有一个比少年手中的剑锋利坚固…… 但圆锤武士点了点头,没有质疑,朝外一扔:“自然可以。” “师兄你也去吧,外面还有几个家伙呢。”齐规道。 剑门师兄点了点头,也离开了。 两人离开之后,大门合上。 齐规看着剩下的三人,一直轻盈松快的神色忽的像是被灯火压得沉凝些许,他的语气低沉: “各位此次发难,不会是觉得就算是剑门,也天高皇帝远,照拂不到这小小的第四城么?” 魔境之中以血行道,也就是在几座城池中才有些许收敛。 只能说,见宝生异,是大部分魔境中人的本能。 见他们没有说话,齐规一叹。 “看来我们仪康这么多年来的名声……是白混了啊!”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三人颈侧忽而传来一阵轻飘飘的刺痛感。 像是被冰冷的泉水刺了一下。 他们陡然一惊,亮出兵器,一只手摸向自己的脖颈。 一片血腥,汩汩而落。 “你竟然可以……”圆锤武士话没说完,骤然倒地。 不知何时飞出去的江南剑慢慢地落回到了他的身侧。 剑芒吞吐,凛冽如寒潭之水。 江南剑身上又凝结了水珠,嫌弃地把那淡淡的血腥气一点一点洗去。 齐规眼中含笑,但是落在他们眼中,竟宛若恶鬼! 他懒懒地道:“都说了,没有那把剑,我照样可以斩杀首无。” 他摇了摇头,叹道:“怎么就不信呢。” 那位持刀武士面色惊恐,勉力强撑了几息,也倒在了地上。 赵执事撑得最久,断断续续道:“你此举,有违剑门三誓……必遭天道反噬!” 齐规冷笑了一声:“原来是仗着剑门三誓,觉得剑门弟子不会滥杀无辜,莽然出手,才敢谋夺神剑啊!” 他摇了摇头,一挥手,江南剑来去一趟,赵执事已然倒地。 齐规把几人都踹到血池里,然后跪在池边伸出了手,按在了首无正中间的头颅后颈。 他的手猛然用力,根根手指穿过了首无后颈的皮肉,而后手指弯曲,将首无的那突出的颈骨硬生生拔了出来! “欻——” 齐规张开手,血淋淋的手心里躺着一块骨头。 那是一块隐约闪烁着金芒的骨头,粗大狰狞的不似人类的该有的模样,上面的气息悠远而又野蛮,仿佛来自亘古。 “且褚,你怎么死了还乱扔尸体,真不礼貌。” 齐规啧啧叹道,合拢掌心,收起那块颈骨:“还好我是个大好人,就辛辛苦苦帮你回收啦!” 他又摇了摇头:“心脏和眼睛暂时不好窃取,看来得想办法进水梦间。” 他踢了一脚首无的头颅,不爽道:“本来想浑水摸鱼解决你的,谁知道徐还陆怎么过来了。真的是,还要想想怎么解释。真是太费脑子了。不过这片不知火生长的还不错,算你的功劳啦!” 他耳朵一动,听见外界的脚步声,他眼珠一转,挥散手里的血气,手里闪过几缕深沉的红光,落到了池中几人的身上。 所有人都猛地睁开了眼睛,身上陡然开始异化! 下一刻—— 他们不分敌我,互相厮杀! 齐规施施然地站起身,朝外走去,大门在他身后合上,遮住了一血池的混乱。 . 徐还陆,齐规,剑门师兄以及剩下的几名黑衣执事都在院子之中排排站好。 秦使揉了揉眉心,凝声发问:“不是说异化的只有首无大人吗!其他的那几个,甚至包括赵执事,为何都异化了?!” 他奋力一指,只见血池的方向正传来声嘶力竭的嘶吼声以及不断往外扩散的争斗波动,里面的战斗显然十分激烈。 徐还陆两眼茫然,小声问齐规:“咋回事?我就去打扫了下院子。” 齐规也小声回他:“不知道啊,一出来就这样了啊?” 他又说:“会不会是因为他们泡了同一片洗澡水?然后他们几个污染程度本来就高,也共振了?” 秦使看着一问三不知的一群人,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感觉自己额头上的皱纹又多了几根,深觉魔境迟早完蛋! 第365章 野生 地底封禁的血池深处,腥寒戾气不断翻涌,此起彼伏的搏杀震荡层层冲破封印,力量波次一浪更比一浪狂暴凶险。 黑鹰屏息凝神感知良久,指尖灵力微微震颤,面色凝重地对秦使道:“再这样耗下去,池内众人迟早死于自相残杀。赵执事几人,根本撑不住首无大人的手段。” 秦使望着暗沉的地面,缓缓摇头,声线低沉紧绷:“血池不知火精髓未尽,他们生机不灭,暂时死不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压着沉甸甸的无奈与执拗:“可我们耗不起。必须在血池精髓彻底枯竭之前,找到收容他们的办法。便是身处绝境之中,也绝不能放弃任何一人。” “此前传回的情报若是确凿,寻常魔文禁锢,对首无大人完全无效。那其余几名异化修士呢?”秦使眸光沉凝,思绪飞速翻转,沉声下令,“即刻去试。” 黑鹰领命纵身上前,立于血池封印正上方,抬手祭出十块魔文拓本。凛冽灵力轰然铺展,指尖法诀翻飞,将拓本精准而又迅猛地嵌合进厚重的封印纹路之中。 一息。 两息。 ……五十息。 整座庭院死寂得可怕,风声凝滞,气息沉重,连周遭灵气都陷入沉滞。 唯有地底深处,厮杀碰撞,灵力炸裂的巨响从未停歇,隔着厚重岩层与封禁阵法,依旧震得地面微微发麻,每一声响动都敲在人心之上。 暮色沉如铁铅,沉沉压落人间,将整片庭院笼入一片晦暗死寂。秦使唇瓣紧抿,面色冰冷难看,周身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一言不发。 良久,黑鹰敛尽灵力,折返秦使身侧,语气带着难掩的沉重:“无效。魔文镇压不起半点作用。就算强行将他们收容回水梦间,这些异化之人也会无时无刻陷入疯癫,不断反噬肉身神魂,直至彻底力竭消亡。” “绝不能送入水梦间。”秦使语气断然,没有半分迟疑,“全城病患无一能抵御魔文压制,眼下我们全然不知这份异化抗性的传播途径,一旦混置收容,便是全城沦陷的大祸。” 黑鹰心头一凛:“大人思虑深远。那我们何时动手?” 秦使目光死死锁定地面,条理清晰,字字沉重:“从外部切断血池水槽供给,紧盯池内容量刻度,待众人彻底吸收完毕,再稳守三息,即刻开封!地底尚存数名破道修士,这已是他们肉身与神魂能支撑的最后极限。” “尽力借赵执事众人之力,耗尽首无本源修为。只是血池仅能吊命续命,肉身神魂的本源损伤早已根深蒂固,无可逆转。待封印开启之时,所有人修为必然残破大半、十不存一。” “你即刻在周遭布下十变伏魔阵。布阵全程务必锁紧自身神魂屏障,不可全然暴露身形。齐规早已详述首无的三头的诡异神通,首无身为巫医,术法阴私难测、防不胜防,必须万分谨慎。务必抓住他们踏出封印的刹那,瞬间完成收容镇压,不容半点差错。” “如今局势早已失控,对手不止首无一人,更有三名圆融境异化修士助阵,战力倍增,愈发难缠。我方胜算本就微乎其微,第六城援军远在千里,绝无短时抵达的可能。” 他稍顿,极致的绝境之下,思绪依旧缜密周全,继续道:“齐规、赵执事此番入城,目的定然是取药续命。立刻清查药库剩余存量,同时派人调取不知火送往水梦间。鸟群受异化之力操控,定会拼死阻拦人手,如今没了首无坐镇震慑,普通破道修士根本无力压制鸟群,此事凶险,你亲自带队前往。” 黑鹰沉声拱手,气息紧绷:“是!” 他身形刚动,正要领命离去,秦使骤然出声喝止:“等等。” 黑鹰心头一紧,骤然回身。只见秦使似是猛然捕捉到什么关键,骤然转头,视线穿透周遭沉滞的暮色,直直落向一旁列队伫立的人群。 精准无误,锁定了人群末尾的徐还陆。 徐还陆安静立在原地,一身沉静,见全场目光随着秦使骤然尽数汇聚在自己身上,不由微微抬眸,带着几分疑惑回望。 徐还陆:“?” 暮色晦暗,气氛死寂。 只听秦使压着全场紧绷的氛围,沉声开口:“你方才所言,秦罡十变伏魔阵,无法彻底借取圆融境修士的法相天地之力,是吗?” 徐还陆:“……昂。” 秦使目光锐利如锋,紧紧盯着他:“你懂阵法?” 徐还陆眨了眨眼,道:“……其实我是个阵修来的。” 秦使连续发问:“阵法师品级?破矩改枢这一项多少分?” 徐还陆无奈讪讪一笑:“未曾考证,考证要交三百灵石,实在是贵。” 秦使闻言眸色微动,语气带着一丝诧异:“阵修之道,向来耗财耗资,你怎会拮据至此?” 常人修阵,无一不是倾尽资源、堆资进阶。 徐还陆倒也坦然,苦笑道:“晚辈常年囊中羞涩,秦使见笑。” 在从池文州那里拿到长思剑之前,他常年靠名贵草药制成药剂吊养身疾,药资耗费巨大,入不敷出早已是常态。 此番仪康之行燕嵋山赔付五百万灵石,除却渡船三百万损耗,港口十七万修缮费用,余下众人平分,每人得三十六万,叠加折桂会前五十万酬劳,看似宽裕,实则再把八十万灵石船费转给乔荷尽后,还欠乔荷尽二十万船费。 乔荷尽数次要为他一笔勾销,徐还陆十分心动,然后拒绝了。男子汉大丈夫,偶尔也要吃吃硬饭。要是一直吃软饭牙齿发育不好怎么办。 不过徐还陆也想过,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也去搞偷渡,一人一百万灵石,爱坐不坐……爽之。 . 短暂的沉默压得人心头发闷,秦使凝视着眼前少年,字字郑重,带着绝境之中最后一丝希冀:“你能改阵吗?能否临场优化十变阵,补齐法相天地之力的缺憾?眼下对手是首无外加三名圆融境异化修士,我方胜算渺茫,几乎是死局。” 黑鹰连忙上前半步出言劝阻,神色满是忧虑:“大人万万不可!眼下绝境当头,您切莫病急乱投医。他还只是未冠少年,阵道根基本就需要长年水磨积淀,临场改阵这种难事,他哪里扛得住?也哪里做得到?” 秦使没有说话,那双苍老的眼睛只是直直地看着徐还陆。 徐还陆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秦使当真敢信我一个区区破道境修士?” 秦使望着地底翻涌不息的戾气,声线低沉而苍凉:“山穷水尽,眼下无援、无策、无退路。信或不信,又能如何?” 他语气凝重,道:“我麾下有一位正统中级阵法师,连他都直言无力临场改阵。你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血池精髓耗尽,封印崩乱之前,改出一套稳妥可控,能镇异化的阵法。若是无能为力,不必勉强……大不了启动不知梦,全员沉眠,死守等待第六城援军唤醒。” 绝境重压之下,每一个字都是生死抉择。 他心底藏着半句未说的隐忧:真要动用不知梦,日后想要苏醒脱困,难如登天。 徐还陆微微思索,寻找出路,问道:“城中没有远距离传送阵,可调援军吗?” “行不通。”秦使摇头,道出困局,“传送依托空间大道,可如今魔境界域崩乱,长空悬浮无尽神魔残骨,力场错乱、虚空裂隙遍布。一旦启动传送,要么中途被劫斩杀,要么迷失之虚无之境,被劫杀倒是好说,迷失在虚无之境,这辈子,可不一定能走出来了。远距离传送阵风险滔天,绝不敢贸然启用。” 前路彻底封死。 徐还陆了然颔首:“原来如此。” 秦使抬眸,目光锐利而恳切,直直望入他眼底:“现在,你的答复?” 四目相对。 秦使这才看清,这名看起来寻常的少年,有一双超出稚龄的,清澈而又平静的眼睛。 少年一笑。 在这暮色沉光下,竟有几分破晓般的明媚。 他道:“却之不恭!” 紧绷的局势稍稍松动一丝,秦使难得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却依旧审慎万分:“不过,需先让我麾下中级阵法师核验你的造诣。局势凶险,赌上全员性命,你年纪太轻,我不得不慎。” “理所应当。”徐还陆道,“时不我待,抓紧时间吧!” 黑鹰侧身抬手,姿态郑重:“请。” .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队内那名素来沉稳的中级阵法师疾步狂奔而来,死死抓住秦使,声音带着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压着嗓子急道:“我的天!你从哪搞来的野生的阵法天才?!” 秦使:“……?” 第366章 与时相争,临时改阵! 秦罡十变伏魔阵的原生阵纹,早已凿刻在血池封门周遭,阵基被每位修士融进神府! 阵法乃是前代阵道名家心血结晶,整套结构闭环严实。 大秦坐落东极,东极是自古神人司狱之地,地底镇压着无数罪犯与妖魔,这套阵法正是为此设计,对妖魔威力更甚寻常,所以此次来魔境支援,秦使思虑许久,特地把这套这阵法也带上了。 此阵灵力流转,反噬分摊,十基牵制,全都是精打细算,设计的十分精巧。 放在破道阵法里已是顶尖水准,半点挑不出设计上的毛病。 唯一的问题——大多数前线的修士都是破道境的兵官,故而未将圆融境的道法显化融入阵法。此阵只接肉身灵力,十位圆融修士体外那磅礴的法相天地,不在考量范围之内。 但此时用破道规格的灵力驱动大阵,战力白白浪费大半。 暮色沉沉压下。地底血池厮杀震得地皮不停发颤,池中精髓飞速消耗。 秦使立在阵侧,手中一枚感应玉符正对着血池方向——玉符上刻着七道血槽,第二道已经见底,第三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褪! “还剩不到一个时辰。”秦使语气不重,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血池见底,封禁崩碎,四魔破门。刻度走完之前阵不改完,硬扛的就是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还陆身上,眼中质疑,但由于秦使和中级阵法师的背书,无人出声。 徐还陆撩起袍角,半蹲在地,指尖抚过刻纹,没应声。 古阵暗藏的蓄力,反噬,制衡三层逻辑在脑子里飞快铺开。 这阵法的底子太好了——正因为太好,改起来才棘手。每一道主纹都是精算过的,牵一发动全身。 想在不动主纹的前提下接入道力,等于在一座严丝合缝的榫卯结构里硬塞进一套新的受力系统。 “你当真能改么?这可是与时相争!”中级阵法师蹲在一旁,看了眼秦使手中的刻度,额头渗汗,急声道,“主脉是固定死的,没预留道力入口,硬改主枢最少五个时辰——咱们连一个时辰都不够。这几处灵路密度太高,道力灌进来根本化不开。” “主纹分毫不动。拆改古阵就是糟蹋前人本事。”徐还陆神色冷静,拿起一把刻刀,刻刀上镶嵌着极品灵石,在古阵边缘的空白处落下第一笔。 语速不快,手上不停,刻刀游走的速度让阵法师看得眼皮直跳——这人连草稿都不打,而且落刀无悔,精准无比! “所以我们最好不走重铸的路。就在原有阵法外头搭四层外挂辅纹,全贴着旧纹走线。” 刻刀一圈圈绕着阵基画。 第一层锁纹环落笔最快,“可有锁灵钉?” 十二枚沉星髓纹锁灵钉被秦使递过来,他看都没看,指尖一捻,同时弹出,钉入阵基外围十二处节点,入石三分! “第一层,锁纹环。把十个人肉身灵力的节奏拧成一致,稳住原本大阵的底子。” 地底传来沉闷的撞击,地面剧烈颤了一下。秦使手中玉符第七道血槽又往下褪了半截—— “刻度还剩三层半。”中级阵法师声音发紧。 徐还陆没抬头。他换了一块极品灵石,刻刀转到第二圈,落笔慢了几分——从这一层开始,辅纹必须从古阵灵路的缝隙里穿过去,最窄处间距不到半寸。“符纸!” 秦使递来云纹符纸,他接过去裁成细条,沿刻刀轨迹压进地面。 “第二层,开旁路微窍。不碰主干灵脉,专门接道法显化。道力和普通灵力品级不一样,直接灌主线要炸阵——用虚化细纹过渡。” 他手腕一抖,刻刀在极窄的缝隙里画出一道弧线,贴着一根旧纹的外缘堪堪擦过,没蹭上。 阵法师算过容错——不到半毫。 少年没用尺子,也未列算式,全程心算! 他眼中惊叹不已,和秦使对视一眼。 轰隆——地底又是一声撞击。 这次更近。地底深处传来细密的碎裂声。秦使手中玉符第三道血槽只剩薄薄一层底光。 “第三层。”徐还陆画到第三圈时,刻刀顿了一下——第三层改反噬分摊,牵涉古阵里十基牵制的原始回路,十二条主灵路在这里交叉,密密麻麻,几乎没有下笔的空间。 他当机立断,把刻刀换到左手,从阵基另一侧逆向走线! 右手画不了这个角度,换左手绕开灵路交叉最密的区域,从背面把辅纹兜过去。 少年语速极快,神容冷峻,与时间追逐:“月魄砂可有?若是没有可用……” 话音未落,秦使递来半斤北境冷月矿的月魄砂,徐还陆头也不回,抓了一把往地上一撒,砂粒沿枯枝轨迹排成一串,冷白月晕在暮色里流转,嵌入地面。 “第三层改反噬分摊。原先所有伤害全靠肉身硬扛,故而对作为阵基的人伤害极大,影响道法根基! 易改之后——现在反噬四成留肉身,六成甩给体外法相去消化。” 刻刀在古阵背面收笔。左右手画的弧线在两侧分别收口,留了一处极细的缺口——不留这个缺口,两侧辅纹同时受力会从中间拱起来。留了,灵流各走各的,互不较劲。阵法师盯着那个缺口看了数息,什么都没说,震惊不已,难以言喻。 他人不是阵法师,不懂此举奇绝之处,宛若天马行空,神来一笔! “第四层,调站位。”徐还陆扔了刻刀,用手指在阵外圈了几个错开的点,“原先点位整整齐齐是适配破道的,圆融靠道势联动。错开少许距离,十道法相隔空互相引动,外头凭空多出一层合围势场,白捡一截镇压威力。” 方才耗时许久,此刻血池刻度还剩一层! 只见阵法四层纹路里外嵌套。 古阵本体完好如初,新增辅纹环环相扣。从锁纹到旁路,到反噬分流,再到错位合围——每一层都贴着旧纹的边界走线,没有一道辅纹碰到主阵。 代价是灵路绕了又绕,复杂程度翻了不止一倍。 地底猛然传来巨响。血池方向有碎石滚落的声音。秦使手中玉符第五道血槽底光开始闪灭。 “血池快见底了。”秦使沉声道。 中级阵法师猛地起身:“阵法改得绝妙,可架构太杂,没时间磨合——走位、控力稍有失误,外围辅阵直接崩碎。” 全场气氛绷到极点。 徐还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了中级阵法师一眼。 “所以要你搭把手。守在阵边盯着主纹异动,哪里灵路不稳当场补纹堵漏。十位圆融修士不用自己琢磨发力——听我口令移步、控制道法显化开合就行。” 少年环顾一圈,顿了一下。 他目色坚定,仍旧开口: “诸位前辈——若是信我,听我指挥!” 时间和空气被凝结成极细的一线—— 秦使却决断极快,没有半点迟疑! 老者看了一眼地上那四层嵌套辅纹——半寸的容错间隙,左手逆向收的口,灵流对冲留的缺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这个刚扔了刻刀的少年,沉声道: “我亲自入阵坐镇阵心!所有人迅速就位,全盘听从徐还陆指挥。” 所有人对视一眼,情况实在危急,大家能走到这步,心中自有天秤——他们选择了相信! 徐还陆快步远离中心,走到了阵法边缘的节点,这是他为自己留的位置。 他握住了长思剑,骨剑温润,反哺灵力,莹白流光微漾。 在他抬脚走向阵眼的同一秒,地底血池最后一丝刻度归零。 所有人神色一凝,十尊法相跃出! 血池封门轰然炸开—— 第367章 进退不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此剑未佩妥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