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宠: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 第1章 孤女 黄纸漫天,过了今天,兰晓儿就彻底成了孤女。没有寻常孩子的哭泣,一双漆黑点星的眸子默默盯着坟头。 西尔法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怔怔看着出神。看时辰差不多,起身招呼兰晓儿,“差不多得了,随我回去。” 西尔法是个地道的色目人,眼珠湛蓝五官深邃,眉目妖冶,笑起来没心没肺,仿佛随时能做出什么坏事一般,一腔话音不纯的中原话魅惑而滑稽。 兰晓儿知道这不是个好人。刚开始躲他,后来见识了他的无情,他的身法,他那能颠倒黑白的本事,兰晓儿清楚她在劫难逃。庆幸目前为止,这个怪人还算和颜悦色,只是别在他腰间的一柄黑刀,醒目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瞧了那黑刀一眼,兰晓儿认命地拉起准备好的小包袱,恹恹地朝西尔法走去。 决定离家的那天,家里早家徒四壁,能带走的不外一套冬衣、一本话本、一本母亲留下的秘笈。 西尔法不以为然地瞄了那包袱一眼,掏出一样事物,温柔地挂回兰晓儿的脖子上。叮嘱道,“以后这么重要的东西别轻易放弃。” 兰晓儿十分忌惮西尔法,不轻易让他触碰。可看到那事物的一霎,脑子一片空白,西尔法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听真切。双手捧着那本该在镇上当铺的翡翠坠子不可置信。那是她娘的遗物。 回过味来,兰晓儿登时“哇”一声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兰晓儿一直表现得太冷静,以致西尔法都忘了她还只是个六岁的小女孩。猝不及防被这么一下,吓得西尔法话都说不利索,语无伦次得蹦出来了母语,“别哭,一会别人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呸” 发现自己词不着调,西尔法努力驯服舌头找回兰晓儿能听懂的语言,突然,一个好生白净的男娃娃自林间窜出,冲西尔法高喝,“妖怪,放开晓儿!” 妖怪?是在说我么? 听到动静,西尔法第一反应护犊子般将兰晓儿护在身后,定睛发现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冷笑出声。警惕周围再无动静,西尔法才开始审视眼前这个勇敢的小男孩。 看着男孩打颤的双腿,西尔法戏谑道,“小小年纪就学人英雄救美。” 小男孩咬紧嘴唇,双腿抖得更甚,但仍不甘示弱与西尔法对视,嘴里却再吐不出半个像样的字。 起初,西尔法对这个对他毫无威胁的小男孩并不在意,直至自男孩清亮的眸中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蓝眼珠、黑刀、蓝杉、大背头。这么明显的西域体貌西尔法怎么也无法抵赖。越是看得清楚越发觉得碍眼,西尔法杀心渐起,悄无声息的,手压在了黑刀刀柄上摩挲。 电光火石间,西尔法出刀一刻只觉手臂一沉,兰晓儿竟是头一回主动抱住了他的手臂。 狐疑之际,西尔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兰晓儿泪眼婆娑可怜巴巴紧紧拽着他的手,甜糯地哀求道,“叔叔,我不想再留在这个地方,我们走吧。” 一声“叔叔”哄得西尔法心花怒放。也不顾什么后患什么后顾之忧,杀气尽息满心欢喜地将香甜可爱的兰晓儿抱在臂弯。而后又开始取笑男孩,胡说八道。 “才多大的小娃娃,毛都没长全就想趁人之危。以后这女娃娃就是我的人了,有本事来找啊,哈哈哈哈——” 笑声犹在人却已不见。 萧墨远看着两个活人原地消失,漫无目的寻到天色暗下,终于确信,那个他答应保护一辈子的女孩消失不见了。 第2章 红衣女孩 山道间一家普通茶寮,一个娇小玲珑的红衣女孩落在座中十分显眼,一碟点心一壶茶一耗就是三个时辰。 老板不闻不问,倒是老板的儿子着急,借添茶的功夫劝诫女孩,“天色不早,回镇上去吧。” 女孩远看已是眉目娇俏,蓦地抬眸,一双杏仁眼明亮照人,像极只圆润可爱的小奶猫,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十分可爱,声音也同样甜美脆糯,“多谢。我叔叔说了,天暗下来就会来接我。” 等天黑你恐怕就走不了了。老板儿子急得想赶人,老板是怒目圆睁责怪儿子多事,殊不知就是儿子多此一问给父子二人挣了生机。 不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一支二十人左右的队伍拉着货物浩浩而至,摇着镖旗,应当是个镖队。如此阵仗,护送的东西应当价值不菲,箱子上都贴着一张张镇鬼一般的鬼画符。 看到那些鬼画符,红衣女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恐怕在场只有她一人清楚知悉,这上面写的是西域文,落款大漠苍狼上官财神。 这么一支队伍,识趣的都纷纷结账躲避,为首镖头摆着宽肩虎虎生威带队入茶寮。茶寮老板仿佛等候多时,哈腰迎上,“林镖头,一路辛苦了,上座上座。” “那是何人?”见着那分明不寻常的红衣女孩,镖头林正威满眼警惕,问老板。 “不知哪走失的,坐老半天了,就她一个人。” 慕容晓听到二人对话,捧着茶碗无辜地瞅向林正威,一脸惶恐局促不安。 林正威不悦但又不忍心赶人,只得当其不存在招呼伙计休息整顿。 一时间,喝茶、吃肉、扇风、喂马、脱衣扬尘、污言秽语、乌烟瘴气。慕容晓这回是真真切切被惊到花容失色,捂着鼻子躲避。 慕容晓知道男人是要邋遢一些,舟车劳顿异味在所难免。可一样是镖师,她认识的都整洁华丽温文有礼,眼前这些简直是难民。微风带过,那死老鼠般的味儿熏得慕容晓几欲作呕,若不是有事在身,恨不得马上甩脸走人。 见慕容晓动静,林正威反而安心,心想,果然是不知哪走丢的小孩,在这种地方放着不管恐怕很快就没了。出于恻隐也出于试探,林正威冲慕容晓吆喝,“娃儿,去哪呢,去洛阳的话我们可以捎你一程。” 慕容晓仿若惊弓之鸟,颤颤巍巍娇滴滴的,“我,我哪都不去,叔叔说天黑会来接我。” “叔叔?”林正威眉头一拧,接过伙计递来的热茶,追问,“怎么不是你爹?” “我爹娘早没了。”慕容晓低头,不过话说得随意,显然早过了最伤心的时候。 该不是被兄嫂当包袱扔在这荒山野岭吧。林正威恻隐之心更甚,赶紧招呼,“无论去哪你也速速离开这儿,最近这儿不太平。” 并非恐吓,最近这儿是不太平。 护镖的镖队和拦路的绿林,听起来是对头其实是一路,主打一个唇齿相依和气生财。这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门生意,大家包括货主也不外求财而已。货主给足镖银,镖队拜对山头,自然一路平安相安无事。 可最近这边的绿林疯了,干起了雁过拔毛的缺德事,更恶劣到杀人越货抛尸荒野的地步。真真是丧心病狂,如何不让林正威胆战心惊。 慕容晓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无辜不安的表情渐渐被漫不经心取代,瞧着林正威手中同款的杯子,眼看时机成熟,声音不再楚楚可怜,而是一股咄咄逼人的莫名得意,“这位镖头,其实比起离开,不碰这儿的吃食会不会要紧些。” 闻言,林正威神色一变。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行走江湖不怕真刀真枪白热厮杀,就怕陷阱下毒之类的阴鸷之事。林正威蓦地站起,猛然看向试毒的银盏,只见光洁如初并无异样。 鄙夷间,好几个伙计应声倒下,林正威发觉方才碰触杯子的手尖发麻,大惊,“怎么会……” 见定局已成,慕容晓继续无事人一般把玩手中的杯子,转得都能看出朵花来,缓缓解释,“察觉了吧。他们没有在吃食上动手脚,而是高明地将心思放在装吃食的餐具上。此毒无色无味浸润到这些餐具中,装冷水冷食都无异样。只待装上温热的东西触碰到人的肌肤,才会一点点透过肌理麻痹全身。” “卑鄙!”林正威生气运劲,果然已力不从心。 慕容晓冷笑,“别挣扎了,此毒催发再运功只会发作更甚,还不如找个地方好好歇下,省得磕了碰了。” 眼见伙计一个个倒下,林正威仍不死心,拔出佩刀要殊死一搏。怎料这毒药中的时候无声无息,发作起来却凶猛异常。手臂脱力,佩刀哐当落地,那恐怖的麻痹感迅速游走全身,最后竟是脖子舌头也僵硬,整个人倒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剩下眼球能动的众人纷纷对慕容晓怒目而视,慕容晓故作委屈,“你们这么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下的毒。” “你……你……你如何能平安无事。”作为罪魁祸首的茶寮老板终于正眼看慕容晓,指着慕容晓仿佛在指着什么妖怪。 “很好奇我如何平安无事,对不对。”慕容晓手中仍是那只要命的杯子,递给老板,“这确实是你们家的杯子,要不要确认一下?” 老板哪里不知道这毒药的厉害,眼见慕容晓不止赤手拿着杯子还喝过杯里的热茶,而今还能如此谈笑风生想必也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赶紧跪地求饶,“这位女侠,小的也是受人胁迫一时糊涂,冤有头债有主,莫要伤及无辜。” “你无辜?”抵赖得这么驾轻就熟脸不红心不跳,慕容晓都替他害臊,不过这种小鱼小虾还不是她此行的目标。 杯子一砸,怪风四起,一股与慕容晓娇小身躯不符的内力夹杂传音扰得四周栖鸟四飞。 “无胆匪类!你们这么点毒给你们姑奶奶我下饭都不配,人都倒下了还不快快给我现身!” “好大的口气。”一个狷狂清润的声音自人高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动静不少,几十号凶神恶煞的人物陆续走出,茶寮老板赶紧拖着儿子躲到一旁生怕殃及池鱼。 知道慕容晓是个女的是一回事,等真对上发现是个半大不小的小女孩,难免不让人生出轻慢之心。不知谁先带头起哄,“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有人开头,一七尺壮汉举着九环大刀,挥刀直指慕容晓气势拔群,刀芒回礼一般回应慕容晓方才的传音,“我们人已到,你想怎样。” 慕容晓摆手拨了拨那刀芒扬起的尘土,恢复到之前人畜无害的模样,语气委屈得让人牙软,说得内容可不委屈,“不怎样,就是好奇,你们整这么一出是想求财还是害命。” 人群中出落一气质拔群的独眼青年,看上不过二十出头,个头不低身量修长,身穿一件与其身份不符的玄色长袍,乍一看,完全没有办法将他归为匪类。直至看到他那本该修眉俊目略显阴柔的脸上,一道触目骇人导致他没了眼睛的丑陋伤疤。 这位便是而今这群乌合之众的头,薛北君。 薛北君用完好的那只眼睛仔细打量慕容晓,无法将她与江湖名录任何一号人物对上,“求财又如何,害命又如何,你奈我何?生得这么一副可爱的脸蛋,勉强也配与我共度良宵。” 没有想象的污言秽语,薛北君这话虽轻薄,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与山贼身份格格不入的儒雅。 寨主一言引发无边附和,符合的话语可就符合身份多了,其中最出挑的一个,“寨主,这娃娃这么水灵想必还没开苞,寨主年轻还不急着找压寨夫人,不如让弟兄们快活快活,尽兴了卖到窑子去又是……呜啊——” 跃如猛兽探如毒蛇,慕容晓是以瞬雷之势将那口出秽言者舌头生生拔出,“噗嗤”一声连根带肉,随手扔到了一旁。 在众人惊骇的表情下,慕容晓躲过喷涌的血柱轻飘飘落回原处,扬出一抹精致的手绢悠悠擦起手来。 哪里还有什么冰雪可爱精致无辜,分明又是个武艺高强杀人不眨眼的催命罗刹。偏生一副人畜无害的皮相,说话也像勾魂摄魄的妖怪一般,“人话你们听不懂,我跟你们说说鬼话如何?” 第3章 薛北君 血在喷涌,浓烈的铁腥味刺激着在场众人的神经。那口出秽言者俨然已成尸体,所有人顿觉舌头一痛,个个如临大敌,一下亮兵器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好几个与身死之人相熟的恨不得将慕容晓劈于当下,偏偏动不开脚,他们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那是送死,谁不惜命。 慕容晓哪里将他们放在眼内,扔了那张染了血污的帕子,“莫慌,杀人又苦又累,我不爱干。除非你们寻死,不然我不会想不开。刚刚不过是寻常问候,谈正事吧,派个代表出来。” “我便是。”薛北君站了出来,负手而出,只是没有之前果断,狷狂没了影踪,满脸的忌惮。 认出薛北君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慕容晓顽劣地盯着他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不觉失笑,“你方才说啥来着,勉强配与你共度春宵?” 众人登时面如土色,脑补眼前这个雪白可爱的娃儿将那玩意扯出的画面,当真恐怖至极触目惊心。 薛北君警惕着,身形能察觉的僵硬,强作镇定,“你要怎样。” “不怎样。”慕容晓对这群乌合之众没有乱作一团感到惊奇,找了张板凳坐下,一脸事不关己,“你们若是求财那便分你们一些,若是想害命,那就把你们的命留下,左右那边贴了条的箱子,你们不该碰。” “你是旭日山庄的人!”话说到这份上,薛北君再不知慕容晓身份就枉在这条道混了。 “哟,我还当我们庄主字太丑你们认不出来。原来你们知道啊,这便是明知故犯了。”慕容晓倏的站起冷哼一声,左袖一挥多了一柄红扇,右手一抽,竟在纤纤细腰上抽出一柄诡异的血红长刃。 看着那分明并非凡品的两柄兵器,薛北君一阵苦笑,若之前的笑是轻狂,而今便是无奈,“你们庄上没人了么,怎么会是你这种人物亲自来。” “你知道这两件宝贝?”这两件宝物从未现世,不过能知道这两样东西想必已经了解她的身份。慕容晓颇有几分得意,“碰上我,算你们倒霉。” “谁倒霉还不一定!”之前用刀芒拂慕容晓一身尘土的彪形大汉不知何时手上抓了个人,看打扮该是镖局的人。 慕容晓再左右环顾,这群土匪不仅借薛北君周旋的空隙各自不动声息提了人质,还悄悄堵了她的退路,隐隐将她包围了起来。 这么悄无声息进退有度,薛北君再次有了掌握全局的底气,右手轻举,仿佛一声令下便有不少人要人头点地。 慕容晓杏眼一眯,走到离她最近的林正威身旁,红剑一晃,剑锋便抵到了林正威的脖子上,“怎么,以为这样便能将我一军?信不信我现在就再杀一个你看看?” 杀人立威!慕容晓刚才就干过了。杀的还是无关紧要的小喽啰,这下可好,直接挑镖头下手,这就根本不想讨价还价,直接挑鱼死网破这一条路走了。 还有人寄望于慕容晓年轻不懂事,“善意”提醒道,“这个是洛阳老号梅庭镖局的林总镖头,杀了他,你无法在这行立足。” 这恐怕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可已猜出慕容晓身份的薛北君被一个恐怖的念头萦绕心头,那便是,眼前的慕容晓根本不在乎这些,或者更糟,打一开始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杀人取乐来的。 仿佛认证薛北君的想法,慕容晓指了指贴着条的箱子,“走镖的,只要货在,哪有无法立足一说。至于过程,没有人说出去不就成了?” 惊天言论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有人偏不信这个邪,“你还能将我们杀光不成?” 慕容晓觉得好笑,“行,我一会就留你活口,我倒要看看,你能去哪里告状,谁能替你主持公道。” 山贼们想不明白了。明明他们才是人多势众的一方,一个小丫头怎么能有这种千军万马的气势,还大言不惭要杀光他们。更离谱的是,他们居然都有点相信,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他们的智囊薛北君。 薛北君脸色铁青,有点进退两难。 薛北君尚且如此狼狈,全程躺在地上任人宰割的镖局众人更是苦不堪言。 林正威心里咒骂,检讨今天出门是上香的方式不对,还是得罪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然落到薛北君这种山贼流寇手中还算命中应有此劫,死了就死了,不冤。可眼前这女娃娃,这可是上官财神的人,他们此行更是为旭日山庄办事,满打满算是一路人。竟然毫不犹豫地架着他的脖子。 再看慕容晓那张冰雪可爱的脸蛋,林正威是吞了苍蝇一般恶心,心中大骂,蛇蝎心肠啊蛇蝎心肠啊。 “我怎么好像听到你在骂我。”慕容晓低头,手上一动,那柄红刃剑锋便轻轻在林正威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脖子一凉,林正威也跟着心中一凉,脸色惨白,心中哀嚎,这丫头不像开玩笑的啊。感受到脖子越来越湿润,林正威恨不得落到对面薛北君手里还好受些。 磨死人的寂静。薛北君拳头越握越紧,指甲陷入肉中,左右衡量如何都落了下风,狠一咬牙,只得示弱,“好,你倒是说说,如何才放过我们。” “寨主,她只有一个人。”山贼里还有人不死心。 “没错,她是一个人,但你们谁拦得住她去通风报信。她得了证据师出有名,以她的狠辣寨上能有几个活口。”薛北君明白,不把话说到头还会有人不死心。 “呵呵,明白人,我喜欢。”慕容晓更得意了。 想起寨中还有老弱妇孺,山寨的人终于安静。 慕容晓见他们讨论得差不多,终于松口,“放过你们也不是不可以,好歹给点诚意不是?” 薛北君手一挥,山贼们纷纷将人质放下。 “就这?”慕容晓不满意,剑倒是离开了林正威的脖子,可是那不知以何淬炼的红色剑身散发着一股瑰丽而森然的血红剑意。 薛北君再让一步,“他们的毒一个时辰便会自解,我等定将他们与货物原封不动送出,此后再不染指贵庄的货品半分。” 慕容晓显摆一般将红剑缠回腰上,左手翻飞,那柄同样红色的扇子“铮”的打开,又是另一种危险的气息。 看着那柄边缘随着内力催动摇曳出火焰的诡异扇子,薛北君不再怀疑。 当年旭日山庄庄主上官财神几番周折,打动北蛮第一炼器法师,为其庄上打造出“业火”“红莲”两把法器。如此宝器在江湖定能大放异彩,偏上官财神大白菜一般赠给了尚未成年的三小姐引得世人唏嘘。 世人觊觎这位旭日山庄三小姐的添妆,谁曾想这位小姐而今已经握着这两把神器出来要杀人了。 盯着那柄催命的扇子,瞧着慕容晓跃跃欲试的模样,薛北君深觉在劫难逃,“你怕是要了薛某这条性命才善罢甘休。” “别。”慕容晓断然拒绝,“新来一个你就给我惹出这么多麻烦,若再来个不长眼的岂不更平添杀孽,我看他们挺服你的,你有用。” “那你直说。”薛北君不想再猜这要命的哑谜。 眼看薛北君猜不到,慕容晓泄气,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嘛,我想要你那毒药的方子。” “就这?”薛北君挑眉,还想至少得留下一只手臂。 慕容晓点头,“是的,就这。这里的情况我大致清楚了,丢没丢东西的我不在乎,于我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我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说法,一个替罪羊而已。就他吧。” 慕容晓指了指地上被他拔了舌头的尸体。 “你……”薛北君再次被怼到语塞,不过话糙理不糙,实在是太直接太通透让行家觉得刺耳了。 看着躺了一地目睹整个过程的人,薛北君不顾立场,“你真当这躺了一地的是死人不成?他们只是不能动并非没知觉,这事兜不住。” “你倒是提醒我了。”慕容晓故作歪头思索,讥讽薛北君,“反正我现在要货不要人,你帮我处理了吧,这事你熟。” 镖局的人一听,好几个缓了点药劲中毒不深的吚吚呜呜抗议起来。 薛北君震惊,“就为了这么点事,你要把人杀光?你是恶鬼吧!” “好笑,这里最没有立场说我的就是你。” 薛北君更气愤了,“我叔叔害我,我做这腌臜之事实属命不由我,你衣食无忧翻云覆雨却视人命如草芥,生尔育尔之人可曾教你上天且有好生之德!” 薛北君气极,气得哪里还剩半分山贼的样子,根本是个满腹墨水的正人君子。 要死!要死!要死!林正威知道慕容晓父母双亡,薛北君那“生尔育尔之人”简直直戳人肺管子,清晰看到慕容晓收起笑脸变得阴沉,林正威深觉大限将至。 不过林正威多虑,慕容晓不过是没了兴致。收起武器,语气平淡得在场所有人听了想打人,“你好生激动。逗你玩儿的。我早有明言杀人又脏又累我不喜欢。你也没想真的杀人,不然也不会用这么温和的麻药,直接一股脑全毒死得了。” “你只是来警告我们?”薛北君终于猜对了一回。 不再嬉皮笑脸,慕容晓正式自我介绍,不带感情照本宣科到令人发指,“晚辈旭日山庄星辰殿慕容晓奉命接管骆山镖道,此次镖物为孝敬两家的见面礼,望笑纳。还望日后通力合作和气生财,莫要再生出杀鸡取卵之事,多有得罪,望各位海涵。” 这标准的官话,这气人的语气,教多少人咬牙切齿泪流满面。不少人心中腹诽,你早说不就完了。再想想以慕容晓那尊容那身板那默默无闻的名声,有人把她的话当真就奇怪了。 薛北君沉默不语,高看了慕容晓几分。 慕容晓乏了,找个板凳坐下,见薛北君杵在那,指着林正威催促,“还等什么,收拾你的烂摊子去,东西怎么分与地上那位商量,累死我了。” 见着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林正威脖颈还在渗血,薛北君不免生出内疚来。扶起林正威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巾替其将伤口捂住,抱歉道,“前辈,多有得罪。” 林正威若现在能动肯定摇头,要能说话肯定满口“不敢当,不敢当。” 林正威暗自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薛北君则看着林正威的伤口出神。血能止住没有伤及命脉,不外血肉外翻看上去恐怖而已。他还真被这恰到好处的伤口给镇住了,薛北君不由佩服,对慕容晓道,“你还真下得去手啊。” “若我说,我手滑,你信么?” 盯着慕容晓无辜大眼睛真挚的眼神,林正威心中默念阿弥陀佛,薛北君完好的那只眼睛眼皮抽动,深呼吸用尽全力才把那口气给咽下去吞回肚子里。 “寨主!寨主!”那边有人喜出望外呼唤薛北君。 原是有人急不及待打开了箱子。 薛北君对钱财兴致缺缺,漫不经心到箱子跟前,一箱子的名贵药材,全是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 “你有备而来?”薛北君回身望向慕容晓。 慕容晓没有回答,一只无聊了想找什么折腾一下的猫儿一般,逗薛北君,“你,其实不差,叫什么名字,我们交个朋友?” 薛北君心中冷笑,和你交朋友坟头草怕不要三丈高,不过还是道出了姓名,“薛北君。” “北君,民间凶神,人如其名啊。”慕容晓觉得这名字挺有趣。 “按你这么一说,你岂不当叫夜叉?”薛北君反唇相讥。 第4章 上官郎君 日暮西沉,一弯月牙早早挂在天边,薛北君的人马如约将林正威一行人送至山下。 鼻青脸肿的薛北君牵着一匹枣红小马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小马上坐着气鼓鼓的慕容晓。林正威是一路上屁都不敢嘣一个,生怕一不留神得罪眼前这两位心情都不大好的杀神。 眼看到地界,林正威接过薛北君的缰绳,“薛寨主,留步。” “后会有期。”薛北君恨不得脚底抹油,忽而一阵风吹草动,一点点火把林中亮起,一片红光将原本暗下来的山路照得恍如白昼。 薛北君不由惊恐,“你说过放过我们的!” 看着如此阵仗,林正威想起慕容晓所说天黑叔叔会来,惊呼,“上官财神到了。” 火光逼近,一张张异域脸容围了过来,一律蓝眼蓝杉黑刀大背头,这便是而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上官郎君。 姿容俊美是为郎君,武艺高强是为狼君。近几年让绿林闻风丧胆,在保镖这个行当声名鹊起,是越来越有行首之姿。 做的是保镖的行当,偏偏不叫镖局,而是叫什么旭日山庄,还很风雅分了日月星辰。 曜日堂,直属大庄主上官财神,统领一众上官郎君充当门面打手。 冷月阁,直属二庄主元旭日,旭日山庄之名足见其地位。阁主虽为男子,但阁中均为复姓慕容的女子,负责配合上官郎君管理着庄中内务。 星辰殿,直属三小姐。庄上与钱财有关的杂事统统归星辰殿掌管。说白了就是个账房,传闻手握财政大权的三小姐,心情不好的时候连大庄主的吃穿用度都敢克扣,庄中地位比之大庄主、二庄主更甚。 每年庄上的红白喜事,知道内情的行家都挖空心思讨好这位藏在庄里的小姐,那才是真真旭日山庄牵一发动全身的那根头发。 财富上富可敌国,武力却神秘得紧。从来只听说上官郎君厉害,至于如何厉害却没人说得清。都知道大庄主是上官财神,但见过他真容的不多,与其深交的更少,更别说和他交手了。而比上官财神更神秘的二庄主、三小姐,更是连名字都不露,只偶尔出现在坊间的传闻中。久而久之,这个民间封的天下第一庄越发不真实起来。 不过有些事还是不要碰上的好,薛北君就是那个倒霉蛋。在第一次亮出业火红莲的慕容晓手下吃了亏。 细思恐极,掌管财政的星辰殿三小姐小小年纪已经如此凶恶,那在江湖打滚多年的上官财神又会是怎样一个角色。 剑拔弩张间,一对姿容绝美的双胞胎打破沉默,与其他上官郎君不同,他们的眼珠是黑色的,虽也是高鼻深眼,面部轮廓介于中原人与西域人之间是恰到好处,没有过于柔和亦没有过于锋利,中原话也说得好,其中一位字正腔圆朗声道,“旭日山庄曜日堂等候多时,望赏光。” 不容拒绝的,骆山山寨和梅庭镖局的人马被邀请到了上官郎君的营会中。 主帐外人声鼎沸载歌载舞。 主帐内,化名上官财神的西尔法捂着慕容晓的一双小拳头啧啧摇头,“笨,实在是笨,揍人这种事你喊人便是,怎消自己动手。” 慕容晓嘴一撇,脚一跺,一脸的不服气,“他骂我母夜叉丑八怪。” “他瞎啊,长这样的是母夜叉丑八怪,那街上的岂不全是母猪。” “嗤——”慕容晓被逗笑。 “那人确实瞎了一只眼。”说话的是黑眼珠双胞胎之一上官末,剑眉星目琼鼻薄唇,抱手而立嘴带三分讥笑,长得是玉树临风但从气质到眼神处处透露疏离冷淡不友善。 “阿晓快把他另一只眼也打瞎了。”另一位双胞胎上官止,与兄长一般容姿,眉头轻轻蹙起,从语气到神态端的是悲天悯人低眉顺目。 一样的姿容却出来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让人好生奇怪,可尽管如此,此刻二人想法都惊人一致,都敬佩薛北君胆肥。 “那你跟个瞎子置什么气,气坏了多不值当。听叔叔的,往后谁敢这么说你,男的断他子孙根,女的毁她脸蛋,就别跟自己过不去,看看这双小拳头多遭罪。” 西尔法用最轻佻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慕容晓这坏习惯估计就是跟他学的。 上官末抬头望天,“不劳庄主费心,她已经在人子孙根上招呼过了,人家现在走路都是瘸的。” “咳咳”西尔法脑补了一下画面,终于意识到麻烦,清清嗓子招呼兄弟俩,“最近嘛,二庄主和元楼主在头痛你们妹妹的婚事,你俩想法子把今日之事遮掩一下,若走漏了风声坏了名声,账算你俩头上。” 凭什么?又这样!两兄弟是一个撇嘴一个皱眉。 兄弟俩非西尔法所出,是西尔法自族兄弟那讨来的。 做了继子,兄弟俩就得了旭日山庄大公子、二公子的身份,便与慕容晓成了异姓兄妹。三人平日里并不管西尔法喊义父干爹之类,却兄妹相称情同手足。大约慕容晓心底想要兄长,这两兄弟也想有个妹妹。 他们仨感情好是一回事,在庄上地位又是另一回事。 在对待义女和继子的态度上,全庄上下都惊人一致,那就是厚此薄彼。 慕容晓被捧在掌心,坏事做尽也顶多换来一句责备,兄弟俩兢兢业业一不小心就是一顿打,还是只留一口气的那种毒打。兄弟俩在庄上日子过得胆战心惊,多年来夹缝求生,唯一慰藉便是让他们吃尽苦头的始作俑者是个有良心的。 “叔叔,你又欺负他们。”慕容晓娇嗔责怪道。 西尔法最顶不住这个义女撒娇,顺着慕容晓的大辫子,端的是厚颜无耻理所当然,“你不想我责罚他们,你就听话啊。你不乖我又舍不得罚你只能拿他俩撒气,且我也是为了他们好。你叔叔我当年不也经常一头半月下不来床,这点苦头也受不了怎么做我们上官府的男人。” 上官府的男人,慕容晓沉默了。 曜日堂功法特殊,孩童时便开始以药炼体摧筋碎骨,把人打个半死再泡到特殊的药缸里循环反复。功成之后筋骨异于常人,不敢说铜皮铁骨,身手绝非一般人能比,更有甚者对战中原武林顶尖高手亦能不落下风。西尔法便是其中佼佼者。 可那堪比酷刑的炼体,慕容晓满脑子都是上官末上官止的惨叫。不知道开辟出这么一条修炼之路的人经历了什么,想出来这么一条让人生不如死的求生法门。可就是这么一门剑走偏锋的武功,让旭日山庄在豪强林立的中原武林找到了一席之地。 旭日山庄的壮大为西尔法挣得了财神这个称号,夸张的敛财能力为他的过去打足了掩护。鲜少人知道他在中原成名前曾是西域一个小有名气的独行镖,有个更威武霸气的绰号“大漠苍狼”。蓝眼蓝杉黑刀大背头曾是他醒目的标志。十年光景,在他刻意苦心经营下,有此特征的上官郎君遍布大江南北,自成一派成了江湖传说。 约莫觉得气氛正好,西尔法放缓语气,连哄带骗,“阿晓啊,你看,这镖路接管了,人也杀了,过足江湖瘾了吧,不如,随我回去?” “不要。”慕容晓下意识将西尔法甩开,甩开后又惊觉触了逆鳞,战战兢兢微微发抖,不过没打算让步,“我是只宠物么,一天天锦衣玉食关在笼子里,好容易出来透透气,又想把我关起来。” 深知西尔法铁了心要将她带回去她无力反抗,骨子里的惧怕和心底的抵触天人交战,眼泪不争气的就开始断线珍珠一般啪啪乱掉。 “诶,能不能好好说话,掉什么金豆豆。”西尔法自问天不怕地不怕,最怕二庄主怒三小姐哭大师姐碎碎念。 慕容晓一哭,别说西尔法手足无措,一旁的上官兄弟也如临大敌。 上官末眉头紧锁,抱起的双手松开却无处安放,僵立原地哪里还有之前半分风度。 上官止见不得慕容晓伤心,递着帕子规劝,“阿晓别哭,大庄主此来前来就是跟你商量不回去的事,你这一哭他恐怕要变卦了。” “真的?”慕容晓半信半疑,接过帕子抹了眼泪仍是止不住抽泣,红着鼻头乌溜溜一双眼珠子可怜兮兮希冀地瞅向西尔法。 西尔法哪里受得住她这般模样,当即丢盔弃甲,“真的,珍珠都没这么真,二庄主说你长大了,该去见见世面,你绯瑶姑姑给你物识了几个婚配人选让你去瞧瞧,什么都安排好了,你再哭我就当没这回事。” 西尔法没个正形,对待二庄主以及师姐元绯瑶则是万二分的认真。 慕容晓见事情错不了,帕子一扔,“早说嘛,浪费我许多眼泪。” 慕容晓破涕为笑,轮到西尔法气恼,茶盏一推,“流星尚且知道向我摇尾巴,你就巴不得翅膀硬了就一去不复返。白疼你这么多年,哼。” 流星?那是早年西尔法怕她寂寞送她的一条长毛猎犬。当时珍之爱之,后来岁数大了瞎眼走不动路,慕容晓便很少再想起它来。不过哪怕老得掉光牙齿眼睛看不见,远远听到熟人也会摇尾巴,有人安抚它它能激动的流眼泪。家中老仆一有空就去陪它,在和煦的日光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替其梳毛,画面温馨而落寞。直到有一天它无声无息地长眠在了慕容晓院子里的桃树下。 联想到西尔法看上去硬朗其实年岁不小,察觉西尔法眼中不再掩饰的落寞,慕容晓骂道,“我不去便是,何必拐个弯骂我不如狗。” 西尔法眉目一扬,没想过慕容晓会松口,没心没肺的笑又回来,寻了方帕子亲自给慕容晓抹眼泪,“真的不去了?” “不去!”慕容晓斩钉截铁。 “心甘情愿?” “心不甘情不愿!”同样斩钉截铁。 “那没意思,我又没老到生活不能自理,你想出去玩就干脆玩个痛快,省得等我临终再来怨我,害我死不瞑目。”西尔法现在瞧着慕容晓又恼又气的模样就十分喜欢,笑着将抹了眼泪帕子往上官止一扔,“好了,叔叔不浪费你的眼泪,跟你约法三章。” 看来这次出门是真真的了。慕容晓休整了一下端正坐好。 “第一,只能在洛阳城内,洛阳城墙都不许出,实在要出去须得你绯瑶姑姑批准;第二,三天为限,无论身在何地,遣你的小蝴蝶到你绯瑶姑姑那报平安;第三,最重要的一条,遇事惹了麻烦不得以身犯险。你这次可要长点记性,倘若再犯我保证将你捆到曜日堂的刑柱,三月不得下来,听清楚没有。” 提起曜日堂校场那血迹斑斑的刑柱,慕容晓一阵恶寒。那次不过玩心大起偷跑到庄下溜达一圈。西尔法是亲自用牛筋绳将她捆到了刑柱上,任由风吹日晒刮风下雨多少人求情也没把她放下来,渎职的上官兄弟当着她的面被打到血肉模糊,喊哑的嗓子被晒伤的皮肤养了好段时日才养回来,从此再也不敢生出忤逆的心思,实在阴影太大。 慕容晓沉浸在昔日的阴影中,西尔法对慕容晓和蔼可亲,对上官兄弟则是冷酷刻薄,冲着他俩就吼,“这次再把她弄丢,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兄弟俩早额上一层薄汗,连连称是。 恶狠狠吩咐完上官兄弟,回身对着慕容晓又是如沐春风,慕容晓惧怕得隐隐退了身子。 西尔法不知她心中所想,凑到跟前,苦口婆心,“多少年了,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什么不满足你,独独贸然出行我不放心。你们家的仇人至今还在,若你露了身份,世上恐再无旭日山庄。” “哪怕今日庄上势力仍无法抵御,不能先下手为强?”这个念头在慕容晓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西尔法些许无奈,寻思片刻组织一下匮乏的语言,“这才是我们不许你下山的原因,不是怕仇家追杀而是不许你去寻仇。” “我连什么仇什么怨都不知道,寻什么仇。”慕容晓深觉好笑。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闯出去的理由。”西尔法无情点破。 “行,你不用辩解,我不追究。不过你在我这儿不会有答案,我也不拦你去寻,就是一点,不许去报仇。这不是我说的,是二庄主的要求,我就传个话。” 若是西尔法,他定鼓励慕容晓快意恩仇,偏偏他最看重的二庄主不许,他也照单全收。 第5章 寻衅 十年,无人提及二庄主缘何瘫痪失明,无人告诉她她的娘是何许人物,哪怕最稀松平常的江湖传闻都经过层层过滤才传到她的耳中。上官末、上官止名为兄长实则耳目,庄上所有人对她的疼爱半分不假,但她无法忘怀西尔法最早找到她是怎么一个心思。那又是一段让人遍体生寒的经历。 “阿晓,睡不着?”上官止睡在她软榻边的吊床上,察觉慕容晓辗转探出头来。 慕容晓寒意未退,拢了拢被子,点头。 “要不我给你讲故事?”上官止对慕容晓倒是一门心思的好,从不记恨因她多吃的苦头。 慕容晓失笑,“你当我三岁小儿,而且你讲故事一点都不有趣。” “总比我哥强吧。” 想起上官末捧着个话本板着个脸照本宣科,碰上不会读的字还要蹙眉,慕容晓莞尔,“倒是个催眠的好法子。” “那我把我哥找来。”上官止一骨碌下来。 “别,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况且你哥又不在。” “不在?” 兄弟俩轮值,上官止理所当然觉得上官末不在门外也应当在附近。 慕容晓耳力非凡,上官末离开她便知得,还道他另有任务。 “哥?”揭帘而出一阵清风,门外无人,上官止有点傻了,“吃坏肚子了?” “不好。”慕容晓拉起外袍穿上鞋子,火急火燎,“走。” 彻夜狂欢,骆山山寨山贼们啥时候见过这绝好的美酒美人,讨到酒的喝个东歪西倒,讨到美人的帐内翻云覆雨,此刻都沉浸在醉梦中温柔乡里无人值守。 上官末厌恶地踢开一个酒坛,目露凶光钻进薛北君帐幕,幕中漆黑一片,空气中没有酒亦没有旖旎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类似松针的清香。 榻上薛北君解了长发和衣而睡,柔和的轮廓在长发的衬托下越发柔美,若不是右脸疮疤骇人俊逸一类的美称必定伴其左右。上官末冷哼一声提刀便刺。 薛北君猛得睁眼,被子往上官末头上一罩,抽出枕下防身匕首。上官末仿有神觉,隔着被子,没出鞘的刀便将薛北君匕首打飞,潇洒一脚,将薛北君踹回床上。 可怜薛北君连上官末怎么出手都没看清,被揍得眼冒金星气门受阻,捂着胸口无力呼救,好艰难才回过一口气,骂道,“你们旭日山庄的都是妖怪疯子不成?” 上官末扔开被子依旧发丝不乱,没出鞘的刀铿锵有力杵地板上,目露寒光,冷冰冰道,“放心,我不杀你。” 胸肺间涌出一股腥甜,咳出两口血,薛北君都觉得好笑,“那敢问这位上官公子,大半夜找薛某煮茶论道不成?” “没什么,单纯的想揍你一顿。”上官末话毕又是一刀鞘招呼到薛北君完好的半边脸上。 夜半三更闯进来个几近素未谋面的人,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出手还这么狠。薛北君摸不清这是什么品种的神经病,只知捂脸的手湿润粘稠散发着铁腥味。白天被打的淤青还没消退,这回骨头都不知是否完好。心叹这张脸多灾多难,这回毁个彻底。念及此,薛北君含着一口血诡异笑了起来。 “被打傻了?”上官末冷笑。浑身上下散发的肃杀之气黑暗中仍清晰可怖。 薛北君挣扎起来,完好那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仿佛能看穿上官末的本质,“我笑我桶了马蜂窝犹不自知,你们旭日山庄哪是啥镖行,根本是个魔窟。我猜你此行亦非要我贱命,不过想毁我傲骨诛心求乐而已,这点,你恐怕不能如愿。” “如愿与否,一试便知。”上官末提刀准备进一步施虐,突然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膝盖一软以刀支地。 薛北君死里逃生松一口气,仔细摸了身上骨头检查伤势。 上官末几经尝试使不上劲,“你使了什么妖法!” 薛北君抓紧时间调整内息,好容易才把岔了的那口气理顺,“妖法不敢当,一点毒而已。” 上官末仔细回想,忽而又闻到那股松针的清香,屏住了呼吸。 薛北君不以为然还有几分自傲,“能让你察觉的断然不是,只是不知那位小姐有什么避毒的法子……” “薛北君!你敢动我兄长一根头发,我将你碎尸万段!” 一阵直窜脑门的凌厉传音,薛北君捂耳皱眉,心道这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做好了比赴死更糟糕的准备。 “帐内有毒!”上官末提醒,不过停在帐外的只有上官止,慕容晓毫不忌讳揭帘而入。 看着那袭身影,薛北君忍不住抱怨,“薛某岂敢,不过在这位爷手下讨条贱命。” 油灯点亮,入眼薛北君惨状,慕容晓差点脱手点了营帐,脱口而出,“你还好吧。” “死不了。”薛北君借烛火看满室狼藉,能想象此刻的自己如何不堪,隐隐几分火气,“敢问小姐深夜到访有何赐教,都一并讨了吧,免得太零碎薛某招架不住!” 茶寮时,慕容晓惊他吓他当众揍他,治得他服服帖帖,夜里又来个上官末不分青红皂白打得他满地找牙,如不是投鼠忌器,顾忌寨上兄弟性命,薛北君真想发作。 慕容晓本就心虚,再看上官末杰作,都佩服薛北君隐忍,赶紧拉上官末,“我……” 话音未落,上官末身子一歪倒到了她身上害她花容失色。生怕上官末摔着,慕容晓托住向帐外上官止求助,“阿止,带你哥走。” “可……”上官止碍于帐中毒药不敢进,但听到帐中动静又着急,在求助不求助之间,进与不进之间踌躇。 “我还道你们旭日山庄的人不怕毒。”薛北君扔给慕容晓一个小瓶子。 慕容晓将上官末盘腿坐好,倒出药丸娴熟地凑到鼻下,确认无误后喂上官末服下催动内力助其解毒。 薛北君一切尽收眼底,“你果然精通医理,那些药材你刻意为之?” “你心中都有了答案,何必问我。”慕容晓漫不经心。 “当心!” 薛北君再次抛出一物,上官末还道是什么暗器,慕容晓接住,定睛一看,是本书,上面篆体《五行行医录》。 江南神医百草翁的五行行医录。这是百草翁的高徒? 慕容晓本就奇怪,如若炼毒怎么不一开始就弄迅猛刚烈的剧毒,而是这种温和霸道没有后遗症的麻药。慕容晓猜过他习医,没想到是名医高徒。 “送你了。”薛北君道,也没什么留恋。 “可……”慕容晓看着那本书有点为难。 “不要就替我撕了,我本不该留。早被逐出师门,悬壶济世于我本就是个笑话。” 看薛北君自暴自弃的模样,慕容晓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其实我到过镇上……” 薛北君上一秒自暴自弃,下一秒化身凶兽冲到慕容晓跟前甚有同归于尽之势。慕容晓被吓到,缓过药劲的上官末是眼疾手快一把将其甩开。 一直还算淡定的薛北君彻底绷不住了。“要我跪下求你们么,你们如何才满意。你们有什么大可冲我来,别为难我小妹。” 帐内动静太大,上官止咬牙进去,刚好碰到薛北君跪地求饶惊得整个蹦起来。 “薛寨主,我们不过清个镖路交个买路钱,若是不够令妹治病再给添上便是,何须如此大礼,会吓着我家阿晓的。”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他薛北君让他们受委屈了。薛北君再咳出一口血出来,乖乖伏着也不分辩。 慕容晓确实被惊到,不过不是被薛北君求饶吓到,是被他为妹妹红眼暴起吓着。 上官止见慕容晓惊魂未定,这薛北君又鬼迷心窍,只得代为提醒。 “薛寨主,我们要荡平山寨易如反掌,何须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况我们曜日堂行事非万不得已绝不伤老弱妇孺,你这怀疑实在是侮辱。” 一言惊醒梦中人。薛北君满脑子都是慕容晓的毒辣刁钻,上官末的杀伐狠厉,却把上官郎君一直极好的风评抛诸脑后。可经历过人生至暗的他哪里能轻易再相信手握生杀大权之人。薛北君仍然像一个等待发落的罪人,低头不语。 慕容晓总算意识到问题所在,向薛北君解释,“你妹妹的事,我真没有恶意。这事就这么算了成不,一会把大庄主闹来就不好收场了。” “你让我如何信你。”薛北君真怕又是一壶蜜糖跟着一更狠的大棒,人生大起大落恐怖如斯,无间地狱不外如是。 慕容晓只得开诚布公,“我故去的爹爹和授业恩师都是大夫,医者父母心,哪有医者一开始就想着害人的。我同情你妹妹,心有感悟顾影自怜罢了,没有存心助你。你日后大可以带上妹妹浪迹天涯,不要再做什么绿林好汉了。” “说得容易。”薛北君确信慕容晓已经将他底细摸透,“如我叔叔所言,一天是山贼一辈子都是,哪有多读几本书多救了几个人就能改变,我爹若能早早看破也不至于有后来的事。面容已毁仕途无望,正心已邪谈何济世,山贼便山贼吧,若我撂下这担子恐怕还有祸事接踵而来。只是苦了我那有宿疾的妹妹。” “如若不嫌弃,你妹妹可以到我们冷月阁来。”慕容晓道。 “那又是什么地方?”薛北君又警觉起来。 慕容晓有点无语。上官止解释,“冷月阁是我们庄上女眷生活学习的地方,学堂不想去可以不去的,没什么大规矩,就是个大城寨,相互有个照应罢了。” 上官末斥道,“你敢管冷月阁叫大城寨,不怕那些姑姑掀了你的皮。” 上官止做个鬼脸,“他们若是找我我就说是你说的。” 想也知道那些姑姑得了理由更爱整谁。上官末怒道,“多说无益,爱去不去,阿止,快轮到我当值了。” 上官止当即惨叫,“我还没睡。” 说起“睡”字,慕容晓困意袭来,打个哈欠,“那就都散了吧,我撑不住了。” 闻言,上官止熟练地半蹲身子,项背拱到慕容晓跟前,慕容晓不客气地挂到了他背上,瞬息就没了动静,困极挨上上官止的背就睡着。 薛北君目瞪口呆,好多话都来不及说。只得向上官止道,“那我妹妹就拜托了,日后有用得着薛某的地方,万死不辞。” 上官末嗤之以鼻,“谁稀罕。有本事不用毒,我俩堂堂正正较量一番。” 薛北君被气笑,“你欺负一个大夫,如何就堂堂正正了。” 上官止背着慕容晓离开。 薛北君是不怕死地取笑上官末,“我还道你来诛心求乐,原是拈酸吃醋得厉害,你妹妹知也不知。” 上官末阔步离开,冷冷道,“你也配?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她就把你忘干净了。” 薛北君的声音追着他,“那劳烦您把薛某也忘干净了才好。” 第6章 偶遇 受旭日山庄大庄主上官财神所托,护送他的宝贝养女到洛阳。这对本就顺道回洛阳的梅庭镖局本是小事一桩。偏偏上官财神单独寻林正威交代得讳莫如深,说得一定会有人冒出来和他抢孩子一般,害得林正威一路心神不宁胆战心惊。 “镖头,那位小姐又不知疯跑到哪去了。” 林正威这几日听这汇报听得耳朵都出茧子来,带上几个得力的慌忙去找,最后在一片旷野上看到有个小身影骑着匹棕马撒着丫子狂奔。 这是要逃命么?林正威越看越不对劲。野地崎岖不平,一旦马失前蹄非死则伤,再看慕容晓偶尔几个惊险动作,林正威眼珠子都差点要掉出来。 “两位小爷,求你们了,管管吧,有个闪失我们真担待不起。” 林正威苦无他法,只得苦哈哈找上上官兄弟,就差埋头就拜。 上官止一脸为难,亦求助般看向上官末。 上官末恼了,“你们指望我干嘛,又不是我指使的。难道我就有本事把她追回来?” 林正威哪里不知道谁都拿任性的慕容晓没办法,不过表明立场罢了。要真出事,说也说过,劝也劝过,他也算仁至义尽。 林正威垂头丧气走开,身后传来一阵悠扬沉稳的异域歌声。刚刚说没有办法的上官末是在车头,仰起脖子高歌了起来。 上官郎君大都能歌善舞,以母为尊的他们擅长各种讨好异性的技巧。不过对走镖的上官郎君来说,山歌却有别样用途。 上官郎君大都中原话不佳,遇上不熟的同行交流多有误会。山歌就成了他们独有的标志和暗号。暗号一响,这位郎君的身份就明了,该避让的避让,接应的接应,找麻烦的找麻烦,省时省力不少。 上官末驾着马车放松姿态恣意而歌,异域面容异域语言异域腔调,歌声起万籁寂,时间仿佛静止,天地间只剩下这么个魅惑的声音。 神奇的,这歌声仿佛蕴含什么魔力,让焦躁不安的林正威忘了苦恼。眉头紧蹙的上官止喜上眉梢,看着那本该跑没影的慕容晓,此刻屁颠屁颠挥着马鞭往回赶。 慕容晓兴致勃勃赶回来,上官末一歌毕,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噤了声。 “怎么,就不唱了?”慕容晓驾马走到跟前,使性子马鞭一扔,十分失望。 上官末一本正经咳嗽两声,“前些天被毒到了嗓子。” 上官末还在记恨薛北君,上官止冷不防噗嗤笑了出声。 慕容晓语塞,哪里不知道这兄长又在闹哪出,重重哼一声钻回马车,偏偏就翻薛北君那本《五行行医录》。 上官末脸一下子黑成锅底,一言不发板着个脸,连带驾马车的马儿都走快了许多。 林正威看不出这兄妹俩闹哪出,不过如果这么一直维持到洛阳,那真是再好不过。抓紧时机,林正威招呼大家加快脚程。 上官末在生闷气,慕容晓却是把书看了进去,越看越津津有味。上官止哪里看得兄长这么一肚子邪火,找个由头落下车帘。 车厢暗下,慕容晓看不成书,铆足了劲正要放声怒骂,车外再次传来上官末的天籁之音。慕容晓当即称心满意笑逐颜开,放好了那本书,翻出随身的小笛子,与上官末斗起曲来。 上官止寻了片大叶子盖脸上遮阳,听着那歌声笛声斗嘴一样的调调,睁一眼闭一眼挺尸。 听着逗趣的歌声笛声,镖队脚步轻快不少,粗略算算今夜就能到郊外,只得翌日城门一开,此番惊心动魄便告一段落。不少人已暗暗打起进城后的小算盘,偏不凑巧,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他们走来,让他们的心肝又提到嗓子眼。 “哎哟,我还以为是异域的车队,没想到是熟人。”一个花枝招展的华服男子拉着一匹俊秀良驹对友人调侃,语气颇为失望。 “你是想看西域那些姑娘吧,那你失望了,我兄长不带的。”答话男子一身青蓝道袍,眉目清秀,笑起来俩小酒窝,从上而下一股轻灵秀气。 后来说话的这位便是林正威最小的弟弟,林正风。 林家枝繁叶茂叔伯兄弟众多,林正风年纪最小,是林正威唯一一母同胞的兄弟。 故去的林老太夫人怀上林正风时已是高龄,恰逢丧夫之痛几近小产,万幸遇到游方在外的苍松道人。得高人相助诞下麟儿,听见婴儿啼哭太夫人喜极驾鹤西去。那年,襁褓中的林正风是林正威咬紧牙关的所有寄托。 往事不可追,当年辛酸林正威不想再提,而今这拜到苍松道人名下的林正风,芝兰玉树薄有侠名,林正威老怀安慰。 来的是认识的人,镖师们不约而同松一口气,相熟的调侃起来,“正风哥儿,今年回来得早,盘缠不够了?” 林正风一点都不觉得冒犯,回笑道,“跟着陈公子哪有钱花完的时候。” “那是那是。” 闻言那位“钱花不完”的陈公子骄傲仰头,阳光洒到他那不染风霜的脸上,加之身上珠光宝气,是从发梢到脚尖都在说,自己身份不凡、身家不凡、身手不凡。 “哎哟,这谁啊,小兔崽子,想死我了。”看到这位疼爱的小弟弟,林正威老顽童附体,大步流星就和林正风抱到了一起。 见到如兄如父的大哥,林正风同样欢喜,下马与其抱成一团,看见林正威脖子上凶险的伤势,当即恼怒,“大哥,谁伤的你!” 想起伤他的人此刻就在队伍里,林正威顿觉晦气,连忙安抚林正风,“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林正风哪里肯罢休。正要问其他叔叔,被林正威拉了回来,“不就有个寨子换了当家生了变故,一场误会,已经解决。” 林正威惯常报喜不报忧,林正风半信半疑审视镖队。人没少,身上都除了林正威都没有明显外伤。镖物……箱子上的封条明显动过,最后的最后,目光落到与镖队格格不入的马车上,看到脸色不善的上官末,听到马车内有女子的动静,好看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若说林正威脖子上的伤能解释,那贴条被毁护送女子这两条就不好糊弄。 镖行行规甚多,贴条完整、远离妇人这两条是最基本的。林正威固执守旧,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破戒。 林正威怕了林正风那倔强的性子,拉过来低声招供,“给兄长几分薄面,我们是差点折在骆山,幸得元家三兄妹搭救,莫要冒犯。” 如此?林正威只能看到马车前一张臭脸的上官末,隐约听到车中小女孩嬉笑怒骂,没想到车中除此还有一人。三人便能救下镖队,功夫如何了得,出于感激出于好奇,林正风以林正威不及阻止之势掠到了上官末跟前,拱手,“承蒙诸位救我大哥于水火,正风不胜感激,敢问尊姓大名,日后定当报答。” “报答不如不见,滚!”上官末目不斜视,马车都没有停下,用西域话回话,面无表情一本正经。 这不是要将人往死里得罪么?车内上官止目瞪口呆,慕容晓是笑得直打跌直觉有趣,竖起耳朵仔细听车外动静。 林正风懵在当场,心道是外乡人,莫怪乎没在中原留名。听不懂说什么,只当是寻常问候,看着上官末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苦笑着一脸茫然。 “人家说看你不顺眼,让你滚蛋。”林正风没听懂,同行的华服公子却听了个清楚明白。 陈若兰岂容挚友受辱,气势汹汹御马而来马鞭直指上官末,“这位兄台,萍水相逢,何必如此不客气!” 上官末眉毛一挑,一张臭脸,仿佛写着,“我就是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你能把我怎么的?” 身为国公少爷相府公子,陈若兰啥时候受过这等气,“铛”一声拔出腰间一柄精致的兰花腰刀,“这个总懂了吧!” 上官末目光一凛,终是停下了马车抽出一柄大漠弯刀回应。 “妈耶,别是要打起来。”上官止欲出去制止,被慕容晓按下。 “慌啥,有林叔叔在,打不起来的。”慕容晓笑着,还有那么几分期待。 上官止杀猪般哀嚎,“你就巴不得打起来,你好趁乱逃跑,不用进城相亲。” 慕容晓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好端端你提这个干什么,谁去相亲了,如若打架就不用嫁人的话,那我天天打架。” 慕容晓足够大声,车外几人都被慕容晓的惊天言论镇住。陈若兰收了佩刀在马上狂笑不止,林正风仿佛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面红耳赤。 上官末眼皮抽搐,“你这么不情愿,要不,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别别别,这不还没到洛阳,我刚那是气话,气话,哥你不要当真。”慕容晓立马向上官末讨饶。 被慕容晓这么一搅和哪里还有剑拔弩张的气氛。 陈若兰同情上官末,要看守这么个妹妹,难怪心情欠佳。 林正风则被慕容晓软糯的声音瘆出一身鸡皮疙瘩,根本无法想象发出这种声音的女孩打架是什么模样。 林正威此时才连扑带滚赶到,挡在陈若兰、上官末这两位祖宗之间,对上官末恭敬道,“大公子,没来得及介绍,这位是舍弟上清宫林正风,这位是荣国公府陈若兰陈三公子。” 切,说的真明白,一个出身名门正派,一个出身权贵之家,分明告诉他们这二人不好惹。所幸一个豁达大方并不生气,一个态度骄横也没有穷追猛打,脾气都不差,就可惜上官末是个沟渠石头的脾气又臭又硬。 收了弯刀,上官末没个表示,态度一贯的冰冷,“在下元末,车内是舍弟元止、舍妹元晓。” “这不能听懂也能说么,神神鬼鬼的。”陈若兰骂道,心思都在那位听来很有趣的元家姑娘身上,风流倜傥折扇一展,彬彬有礼,“敝人洛阳三宝玉器坊陈若兰,人称金刀兰花,元小姐幸会。” “元宵节?这不刚过端午?”慕容晓生怕气人不死地借着对中原话不熟的设定,混淆视听。 上官止纠正说明,“阿晓,陈公子是在跟你打招呼。” “我跟他很熟?为什么要跟我打招呼。”慕容晓听起来无辜懵懂。 看着车外众人泼彩一样的脸色,上官末脸上冰山龟裂,笑了出来,“确实,不熟。” 陈若兰暴跳如雷。最后是被林家兄弟拖着劝着离开的,一路上还骂骂咧咧。 上官末巴不得他们远离,慕容晓则趴到前座帘子后面,爪子不老实地扒拉上官末的头发,“你这么得罪他们,是怕以后无聊?” 上官止凑过来,“这不正合你唯恐天下不乱的意。” “欸。”慕容晓不乐意了,用尖尖的指甲对着上官末的脑门一顿乱戳,“这回挑事的分明就是你哥,怎么光说我呢,就因为我年纪小么。” 上官止捂着被戳出指甲印的额头,看看上官末又看看慕容晓,分明谁都惹不起,最后决定负气躲到一旁继续装死。 百无聊赖,慕容晓闭上双目调动内息,偷听那边陈若兰的反应。 入耳就是陈若兰气急败坏,“哼,哥哥讨人嫌,妹妹果然也不可爱,想必也是无盐恶妇之流,不识也罢。” “啪嗒”一声,慕容晓手中木枕碎裂。 上官止吓了一跳,连忙察看慕容晓有没有受伤,见其面色不善,“咋啦?” 慕容晓雪白的一张脸恼怒成了一团,恨恨道,“现在是个人都敢说我丑,说我恶了么。 第7章 英雄帖 天色暗下,镖队找到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噼啪的营火燃了起来,三三两两围炉夜话。 陈若兰本可住在馆驿,奈何林正风久不见家兄不愿离开,他只得作陪,偶尔与目光不善的上官末对上不可谓不尴尬。 尴尬归尴尬,误会慕容晓和上官末一般掺了异域血统,陈若兰对慕容晓姿容心痒难耐,期待着慕容晓出马车的刹那。 上官止率先自马车跃下,和上官末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不过嬉皮笑脸活泼跳脱,远看都知道和上官末不是一个人。 重头戏来了,好容易看见一只小巧精致的绣花鞋露出车外,陈若兰咽了口唾沫,便见一娇小玲珑的小身影走了出来,全身披着严丝密缝带兜帽的披风,别说脸,手指头都不露! 陈若兰被膈应到,“裹成这样还不是丑八怪?哼。” 林正风提醒,“这么说一个姑娘不合适,你实在好奇问大哥他们,他们定然见过。” 对啊。陈若兰扇子一拍,询问众人,“那位小姐长得如何,好看不?” 好看不? 唇红齿白肤若凝脂哪里会不好看,但一想起她活活拽人舌头,刀架当家脖子,将薛北君打得不似人形……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看众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林正风也惊奇,“当真如此惊世骇俗?” “别瞎猜,长得粉团子一般玉雪可爱,就是武艺超群不好惹。”林正威递给林正风吃食亲自解释。 “这么说来,这三位中武功最高的倒是那位小姑娘?”陈若兰折扇抵着下巴,饶有兴致打量慕容晓,看着看着与有意阻挡的上官末对上,当即有点尴尬的收回目光。 林正威不自觉抬头,仿佛看到慕容晓藏在兜帽下的眉目正阴森森盯着他们,一个激灵,“别老盯着一个姑娘家看,多失礼。” 林正威有意回避,陈若兰看在眼中,凑近好友,“你是否觉得有点古怪?” 古怪?当然古怪了。 依林正威性格,滴水之恩定必涌泉相报,更别说生死大恩。可一路上,林正威不但没有殷勤备至,相反,是避如蛇蝎。林正风并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点破罢了。 林正威也察觉自己不自在,顾左右言他,“往年这个时节,你们不都约到小松山切磋,怎的,今年不搞了?” 林正风正欲回话,陈若兰兴致勃勃抢了先,“搞啊,这么不搞,不过今年有更热闹的。” “哦,还有比你们切磋玩乐更热闹的。”林正威带着笑意不以为意,完全没有察觉这个热闹的严重性。 陈若兰只当是个趣事,“林镖头最近出门在外有所不知,近日江湖出了个大事,琳琅阁替天下第一庄旭日山庄广发英雄帖,准备替他们即将及笄的三小姐招亲,但凡未过而立之年体健貌端男子均可参加,彩头丰厚。”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听到旭日山庄四字林正威已觉气短,再听到三小姐招亲彻底一口唾沫卡在嗓子眼呛了个半死。 林正风担忧地为其顺气理背,也不知兄长何以如此激动。 林正威缓过一口气,扭头便问,“莫不是……你想参加?” 见林正威不乐意的样子,林正风寻思哪里不妥,“正风不过是想趁此机会一试身手,并没有别的心思。” 林正威哪里是不相信林正风的人品,不过是一想到那位二八芳华的三小姐此刻正在镖队,有苦难言。 想趁此机会小试身手,想来也是。 偌大江湖鱼龙混杂,想闯出名堂谈何容易。 事关生死苦大仇深的血拼太惨烈,不常有亦不能常有,熬出来的不是盖世英雄就是混世大魔头,都太极端。 那各式名目的比武大会就成了武林新人崭露头角的敲门砖。 以旭日山庄如今的江湖地位,即使没有绝色美人不为万贯家财,就为在江湖混个熟脸谁不跃跃欲试,更别说练武之人几个没有争强好胜之心。 “林镖头是不想正风参加?”陈若兰生奇。 他一国公公子也就罢了,纯粹去凑热闹。但林正风不同,同为镖局行当的林家与旭日山庄联姻可谓重振梅庭镖局最快捷径,林正威理当乐见其成,难道还有别的考量? 陈若兰惯于权衡利弊,林正威的答复是让其心生感触,完全不是什么家族荣耀个人得失,而是商量的口吻,“虽说意在比武,但毕竟涉及终身大事,需征得你嫂嫂同意,不能擅作主张。我最近听说她在操劳你的婚事,你可不能让她白忙活一场。” 林正风闻言,脸蛋一下红到滴血,说话都磕巴,“是愚弟考虑不周,不过婚姻之事,言之尚早。” 陈若兰喜欢戏弄林正风,与其勾肩搭背,“如此兄嫂夫复何求,你带上这个给林夫人过目,她一定答应。” 见陈若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副画卷,林正风奇道,“这是何物?” “这是与英雄帖一起发放的三小姐的画像。” 镖局众人闻言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齐刷刷生生盯着那卷画,陈若兰只当大家好奇,捧着卷轴正要展开,一道黑影一条白蛇直取画卷。 陈若兰大惊,手上武艺应变,瞧见那白蛇原是一只玉白小手,手上一圈熟悉的红影,陡然松手,画卷便落到了一身斗篷的慕容晓手中。 “红蔷楼元楼主是你何人!”陈若兰才惊觉这位元家三小姐,姓元。 慕容晓心情欠佳,对陈若兰更是一肚子邪火,杀气腾腾,一边展开画卷,一边问,“你可是我姑姑在外的仇家?” 确定了慕容晓身份,陈若兰喜出望外,“什么仇家,是邻居,原来你就是小兰花,好几回我以为元楼主在叫我。” “咦?”慕容晓展开画卷看到画中女子火气顿息,听到陈若兰跟元绯瑶是邻居更想客气几分,可当自己小名爱称出自这陌生人之口,还占她便宜,恼羞成怒,“我小名也是你能叫的!” 不等慕容晓发怒,上官末、上官止已护在左右,吓得林正风、林正威护住陈若兰,生怕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林正威再次焦急忙慌挡在中间。 上官止、林正风无妨,不过怕自己人吃亏压着阵脚。上官末可不一样,弯刀出鞘目露寒光,陈若兰防备着手握佩刀半分不敢松懈。 “阿晓……”上官止没有慕容晓的耳力,搞不清楚状况。 慕容晓随手一抛,画卷落入上官止手中,“他们说这是旭日山庄三小姐,是这次比武招亲的彩头。你听说过么。” “吓?”上官止大惊,看了画中女子,恍然大悟。 西尔法怕慕容晓寂寞讨了上官兄弟,后又因男女大防,想慕容晓沾染中原女子温柔的书卷气,自教坊司重金赎回一位落难的官家小姐,便是画中女子,慕容倩。 这位小姐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秀发飘香眉目如画顾盼生姿,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说起话来若春风拂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织女工插花茶道样样皆精。有此玩伴,慕容晓高兴得不得了,自惭形秽地在她影响下乖了几年,与其同吃同睡形容姊妹。 上官止不觉失笑,笑自己杞人忧天,大庄主怎么可能将亲手养大的闺女轻易让出,比武招亲不过是幌子,抛出的也不过是枚弃子,当真物尽其用。 “生得倒是不错。”上官末冷笑,终于收刀还鞘,欠身对慕容晓道,“我去搭床,你闹够了就好回来。” 慕容晓点头,林正威、镖局众人还看着那陌生的画中女子没有反应过来。 “林叔叔,这人当真与我姑姑有旧?”慕容晓指着陈若兰问林正威。 林正威点头,“有有有,三宝玉器坊和红蔷楼只有一墙之隔,陈坊主和元楼主乃城中有名的忘年交。” “元楼主给您置办的嫁妆大都出自我三宝玉器坊。”陈若兰得意道。 慕容晓终于想起来,掏出怀中一个豁口的白玉药瓶,瓶底“三宝”二字。这可就不是一般的有旧了。慕容晓心虚可仍不甘示弱,“那我不喜欢,我让姑姑给我换一家。” 陈若兰满不在乎,“若不喜欢先将你手上珊瑚手钏还回来,银钱定原数奉还。” 慕容晓摸了摸手上的血珊瑚,此乃元绯瑶所赠。珊瑚本就珍贵,这血红柱子精挑细选再找能工巧匠顺着纹理雕琢出一朵朵憨态可掬的小兰花模样,弥足珍贵。慕容晓还记得得了这手钏欢天喜地,现在要她还回去?赶紧躲到上官止身后,生怕被人抢了去,“这是我姑姑送的,你说是你就是你的啊。” 陈若兰继续调戏,“你若是不信,问你家楼主,和这手钏一起的还应当有一对兔子模样的琉璃耳坠,一串五彩碧玺葡萄,一个四季平安豌豆翡翠坠子,一套玳瑁头面,一柄玉琵琶摆件……” “打住,打住,打住。”陈若兰如数家珍一样不差,慕容晓欲哭无泪,生怕这些都要还回去。 上官止难得看到有人治得了慕容晓心下暗笑,忙打圆场,“陈公子定是跟你开玩笑的,看你还皮不皮。” 慕容晓此刻才认真看陈若兰,终于觉得他眉目清秀优雅风趣再非面目可憎。 既然是好友的侄女,陈若兰自然亦十分客气,花花公子的嘴脸展露无遗,“当然,我与楼主比邻多年,区区薄礼不足挂齿。” 慕容晓乐了,正准备过去亲近,冷不防被上官末揪着后领给揪了回来,上官末斥道,“油腔滑调,金玉其外。” 金玉其外?下一句不是败絮其中?“喂,你骂谁呢!”陈若兰不乐意了。 上官末理都不搭理,拦腰便将慕容晓扛起要抱回去,“天色不早,给我睡觉。” 慕容晓不知道哪里得罪这个哥哥,不敢反抗。 看着慕容晓死鱼一般老实垂在上官末肩膀,众人相对无言,看着还有点滑稽。 上官止觉得他天生就是给哥哥、妹妹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苦笑再苦笑,拱手再拱手,“诸位,失陪,失陪。” “阿末,你老这么阻挠我与别的男子聊天,我会误会你对我有想法的。” 慕容晓被上官末卸在车沿,动作不温柔但也没把她弄疼。给她褪了斗篷鞋子,熟练地用温热帕子抹了她的头脸手脚。 “大庄主有命,不得让不三不四的男子接近你,姑姑叮嘱,不许晚睡。” “你是这么听话的人?”慕容晓都觉得好笑,“日后也不知道谁倒霉,做你的媳妇。” 上官末反唇相讥,“你啥时候听说上官郎君愁娶媳妇的。你还是担心你日后的姑爷吧。” 上官一族女尊男卑,但凡娶妻从一而终。偏生个个长得俊俏,多少姑娘的理想伴侣,确实不愁娶妻。至于当姑爷的,那得应付家中里里外外一堆狠人,确实更像个狼虎窝。 念及此,慕容晓突然为自己未来的夫君担忧了起来。 第8章 求救 鸟叫虫鸣,猫头鹰突兀的叫声响彻荒野,惯于高床软枕,陈若兰难以成眠,抬眼夜幕星河别有一番滋味,辗转侧身看到那“元氏三兄妹”,汹涌的思绪纷至沓来。 此刻的慕容晓轻衣薄衫安稳睡在两树之间拉起的吊床摇篮中,架了纱帐熏着线香挂着一柄扇叶,牵引扇叶的拉绳延伸到树下,兄弟俩一左一右轮流值守,一个抱刀而眠一个拉动扇叶,慕容晓睡在其中好不自在。公主王孙也不见得有这待遇,作,真心作,比他这贵公子还作。 气不过背过身去,入眼好友林正风平静睡容,陈若兰心生羡慕。他知道林正风睡相好,但也不至于拿个石头当枕头也能这么一丝不乱仙风道骨,听着林正风匀细的呼吸,他仿佛也被感染安然入眠,忽而几声高低不平声如巨雷的鼾声逼得他发狂,想死的心都有之。 察觉好友异动,林正风睁开了眼,看陈若兰一脸憋屈,“睡不着?” “就这么一会,像被人打了一身一般,腰酸背痛。”陈若兰干脆坐起来,委屈捶捶自己肩背,觉得骨头都在打架。 “都让你去馆驿。”林正风替陈若兰揉后肩。 陈若兰只觉浑身酸爽,骂道,“你没良心,若不是你,我何时不是高床软枕美女成群。” “嗯,知你陈三待我不薄,只是你高床软枕之时想自由于天地,现在得偿所愿又舍不下安逸,不如我教你吐纳如何?”林正风自小跟在苍松道人身边游历风餐露宿,道家休憩吐纳的功夫早有所成,是以休息一会已是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陈若兰摆手,“没你想得那么娇气,就是有些事琢磨不明白。” 随着目光,林正风视线亦落到慕容晓他们身上,“是奇怪了些,可与我们何干。” “你哥绝对摊上事了,你不想弄明白?”陈若兰这回用上了传音。 林正风垂目,传音回道,“我哥并不愚钝,经验手段都比我丰富,他不说,我不问。” 帮不上忙就干脆不问,并非没发觉而是无边信任? 陈若兰再看那边上官末替打盹的弟弟接更,兄友弟恭,对比他那位极人臣的兄长,一下感慨万千。忽然,他被上官末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惊到。 不同以往数次,上官末此次肃杀之气浓重得实体一般,不过并非冲陈若兰而来,而是不远处,比猫头鹰叫声更突兀的呼救之声。 “救命呐,杀人了,救命……” 上官末迅速用沙土灭了营火,示意弟弟留守,提刀便去。 林正风本就有锄强扶弱之心哪能坐视不理,与陈若兰交换了一下眼神,双双带着兵器追去。 声音虽近,可身处密林又在夜幕之中,林正风、陈若兰一路心惊。 二人自问武功不弱,可一入密林再无上官末踪迹,那上官末一身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墨蓝衣裳隐匿潜行,不一会便寻到呼救者,说出的话堪比夜风,凉薄异常。 “闭嘴,再出声我要你狗命。” 陈若兰、林正风大惊,发现上官末根本不是去救人,赶紧加快脚步去救,听得前方一片大乱,陈若兰拉住林正风。 林中火光冲天,一队人马拿着火把追来,带头一虎背熊腰彪形大汉高声大笑,“哈哈哈,又来个送死的……” 上官末听不得他大喊,脚下挑起一块泥巴不偏不倚掷入大汉口中,肃然道,“安静!” 陈若兰一边赞叹上官末的准头一边佩服他的胆气,连对方身份都不问就如此不留情面,真不怕碰到硬茬难收场。 “呸!”彪形大汉吐出口中泥巴,怒不可遏,“区区毛头小子敢跟我们横龙岭作对,今日……”不待说完,一阵黑风,彪形大汉只觉脖子一凉,来不及发表任何感想轰然倒下。 “还有谁!”上官末举刀威胁,本来铮亮的刀身映着火光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红,血珠顺着刀刃滴落诉说着他的狠戾与不耐烦。 在场恶人均被震慑,呼救之人见势欲逃,被上官末一脚踩住,“叫啊,刚不是喊得起劲,怎的,不喊了?” 求救之人艰难翻身,披头散发,一身白色中衣早被蹭的泼墨一般,尽管如此,脸上还算干净,秀发如瀑面如白玉,一双秋水一般的明眸配上惊惶的表情,真真是楚楚可怜。偏偏,上官末不吃这套,一刀便将其小腿捅了个对穿。 白衣男子惨叫,盯着上官末双眼哀怨缠绵,“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 “今日不就有了。”上官末笑道。 “你个疯子!”白衣男子怒骂。 “过奖。”上官末冷冷一句,别说怜悯之心,光拿刀的架势看人的眼神都像厨子看待食材一般。 陈若兰惊出一身凉汗,“难怪你哥如此忌惮。” 林正风都开始怀疑林正威脖子上的伤从何而来,本欲助一臂之力,这下彻底收了心思,静观其变。 上官末脚步推移一手持刀一手持鞘,哪怕包围之中亦无怯意。 横龙岭众人仗着人多将其围住,上官末往哪挪,他们便往哪退。 见他们想车轮战又迟迟不动手,上官末彻底失去耐心,刀与恶言齐出,“浪费时间!”一下子冰花火乱刀剑乱舞,火光四伏血光四起。 林正风看得拳头发紧,出生至今头一回见到如此血腥的虐杀,要说横龙岭是豺狼,这上官末更是恶鬼,粗犷无章的刀法一口口吞噬生灵毫无悔意。 听不得上官末对逃跑讨饶的人下手,林正风沉不住气欲上前阻止,衣袍再次被陈若兰拉住,林正风回首,却见陈若兰脸上忌惮之色,那头上官末一声尖锐撞击声,虐杀之声戛然而止。 “这人怎么会在这儿出现。”陈若兰面露难色,警惕盯着上官末停住的方向,忌惮道,“那是横龙岭的二当家余铁虎。” 余铁虎。横龙岭二当家,与横龙岭岭主濮成砺并称横龙双煞。传闻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今天算是涨了见识。 如林正风所见,上官末刀刃落到余铁虎颈上再不得寸进,对峙良久,余铁虎运劲生风将上官末弹开,蓄力一掌,将上官末用以格挡的刀鞘震得四分五裂。 上官末堪堪避过锋芒仍被弹出三丈开外,借着一棵树稳住身形,虎口嘴角均已带血。 “走,找林镖头!”陈若兰一推林正风,容不得林正风追问,纵身一跃,挡在了上官末、余铁虎之间。林正风也不矫情,狠一咬牙撤身而去。 三更半夜,余铁虎今晚烦透了。这一而再再而三横生变故,一会跳出来一个不知哪门哪户武艺不俗的公子,怒火中烧,骂道,“你他娘的又是谁!” 清楚对方身份,陈若兰半点不怯场,风度翩翩折扇招牌般展开,名家所书“三宝玉器”四字露了出来,“好说,洛阳三宝玉器坊陈坊主是也。” “兰花螳螂?”余铁虎人是蛮横,可还清楚三宝玉器坊是什么地方,这陈坊主是什么人。“陈坊主,你身后之人折了我不少弟兄,恕我不能放过。” “非也非也。”陈若兰摇头晃脑,“他与我非亲非故,我并不是为他求情,晚辈只是好奇,什么事需要余二当家如此大半夜劳师动众。” 事情不光彩,顾忌陈若兰身份,余铁虎的榆木脑袋犯了难。 听到陈若兰身份,地上挺尸半天的白衣男子活了过来,爬到陈若兰脚边,“公子,这群人目无法纪,馆驿之人尽皆被屠尽。” 什么?!本该宿于馆驿的陈若兰闻言大惊,“他们屠馆驿的人是为何!” 白衣男子补充,“不止馆驿……但凡年轻男子想进洛阳城,他们也不放过。” 这么一说,陈若兰倒猜到几分,质问余铁虎,“你们也有人想参加比武招亲?公平竞争何至于此?” 余铁虎武功了得,可走的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路子,见事情败露干脆不再遮掩,可是一码归一码,怒吼,“我是去馆驿吓唬那群小白脸,可还没开始说话人就死完了,这屎盘子可不能往老子头上扣!” 余铁虎性情率直,说假话的可能不大,倘若凶手当真另有其人,想栽赃嫁祸祸水东引。 想到关键处,陈若兰大惊,手中折扇运劲才堪堪将白衣男子洒出的毒粉全数扑回。白衣男子一招不成后招再至,本来白净的脸上一片阴鸷,一双毒掌便要落到陈若兰身上。 陈若兰眼见避之不及,一道意想不到的寒芒护在他胸前。 “你是上官郎君!”白衣男子收回双掌惊呼,再对上上官末眼眸,大骇,“不对,你是……” “认出来了也别说出来,不然我找不到理由饶你一命。”上官末为隐藏身份特意换了兵刃,出招也故意大开大合,结果还是在生死一瞬露了馅,目露寒光,厉声喝止。 白衣男子怒拂双袖,咬牙切齿,“好,很好。你倒是早早认出了我。多年不见,还是如此惹人生厌。” “我可不曾记得我认识这么一个阴险小人。”上官末言罢又是一刀。 白衣男子避开,分明武功不俗,“说我阴险?你也配!” 二人一来一往信息量略大,陈若兰除了知道这二人认识,方才上官末救了他,其他情况不明。前有横龙岭,后有白衣男子,身旁还有个不按常理的上官末,陈若兰悻悻后退一步,“看来,这里没我什么事。” “没你什么事?”白衣男子冷笑,身份败露不再掩饰,顷刻与之前判若两人,周身腾起一阵黑气,低喝,“但凡与我抢夺宗女者,死!” 宗女?陈若兰云里雾里,上官末回以冷笑,“我若是你,就不会在阿晓睡觉的时候大呼小叫。” 阿晓?白衣男子一愣神,而后心中一阵狂喜,听得身后一阵急促铃声。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噗”白衣男子血吐得凶猛,陈若兰几个碎步躲开,定睛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女孩赤脚而立,一身戾气杀气腾腾。 上官末没想到慕容晓这么干脆利落就是一掌,手上一柄废刀不敢贸然近前。 慕容晓疯了一般哪里还有之前半分可爱,一双杏仁目布满血丝,本该好听的声音越发尖锐,“吵吵吵吵吵!天亮了不抓紧时间睡觉跑荒山野岭杀人,有病啊——” 慕容晓内力不俗,加之起床气怒火攻心,发出的怒吼夹杂身后内力震得在场众人气血翻涌。好几个内力不济“噗”一声气绝当场。 陈若兰亦被镇住,眼见抵挡不住,上官末一掌拍他气门拍的他真气溃散。陈若兰还道上官末要害他,惊讶一口气松下来竟然安然无恙。这音波气浪居然遇强则强,对没有内力的人则丝发无伤。 慕容晓在发狂,“叮叮叮”一阵铃声,上官止一手挽着披风一手提着个铃铛匆匆赶来,路上碰到正好爬起来的白衣男子刹之不及踩了上去。正欲道歉,回身认出来人,诧异疾呼。 “慕少宗主,你怎么在这?” 好,很好。果然是这对双胞胎。慕少白先是受了上官末一刀,再受慕容晓一掌,熬过了魔音鬼啸再受上官止一脚。一身狼狈艰难爬起,恶狠狠冲上官止低吼,“这不是该我问的么!” 第9章 余铁虎 上官止想想,慕少白得了比武招亲的消息杀人放火都是轻的。可现在管不了这些,凑到兄长跟前,“他们太吵,镇魂铃不管用。” 上官末眉头发紧,“带武器了么,我刀坏了。” 刀坏了? 虽说为掩饰身份换了兵刃,可那都是精炼的大漠弯刀,削铁如泥不敢说绝没有砍两下就坏掉的道理,看到上官末手在滴血,上官止大惊,“你受伤了?” 没伤及筋骨,上官末没放在心上,正想嘱咐弟弟,惊讶发现慕容晓看向了他,目光落在他滴血的手掌上。 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上官末屏住了呼吸,上官止亦小心翼翼。 陈若兰发现气氛变得十分诡异,听得身后动静该是林正风搬来的救兵,趁大家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悄悄退了回去。 “你他娘的又是什么人!”扛过了慕容晓的魔音鬼啸,余铁虎见又折了人,怒火中烧得都泄了气。 “娘?”梦游的慕容晓很会断章取义,对这个字异常敏感,弃了上官末盯上了余铁虎,瞅了半晌,突然哭喊了起来,“你不是我娘,我娘不是这样子的,我娘是个大美人!” 这么多年,上官末、上官止都没弄明白慕容晓发梦的规则。这回是更疯得彻底。 余铁虎感觉今晚是受够了,青筋暴起。 慕少白哪里能接受昔日的小可爱白月光成了如此模样,痛斥上官兄弟,“你们怎么照顾的,竟让她得了这种毛病。”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上官止来气,“还不是慕少宗主你招人过来闹的!” 上官末没功夫听这二人聒噪,言简意赅向弟弟伸手,“刀!” 上官止递刀,再不是掩饰身份的弯刀,而是缠了白布的黑刀。 上官末“铮”一声横刀出鞘,空中挥舞几下,冷酷凌厉轻巧灵动。 慕少白服下丹药压制伤势,修长双手发间挥舞带出细数晶莹丝线,对上官末道,“你去清周围的喽啰,我为你弟掩护,如何?” 上官末哪里不知道慕少白打的什么算盘,冷笑出声不作回应,上官止则使劲摇头,“我不敢。” 不敢?慕少白都觉得清奇,“上官郎君怎么就出来你这么一个败类。” 上官止继续发恼,“反正我被鄙视长大的,你行你上啊。” 慕少白受慕容晓一掌,如何不知道厉害。那还只是随意一掌,若是蓄足内劲配上魔音鬼啸,慕少白都数不出江湖上几人能挡。 “明知道她有这毛病还让她练这么一身武功,心真宽。” 上官止委屈,“这毛病还不是后来才得的。” 上官末受不了这两话痨,“今日之事断不可外传,这些人一个不留。” 和懦弱的上官止相比,慕少白顿觉上官末顺眼许多,双手一扬十指一张,“你左,我右。” 二话不说,上官末后脚一蹬,前面一列执火之人尽皆倒伏,一晃眼黑了一大片,竟是连呼救吃痛之声都微不可闻,端的是干净利落。 慕少白微微一笑纵身一跃,临行不忘给上官止一个白眼,跳舞一般同样腥风血雨红莲绽放。 上官止手中仍是披风和铃铛,一面祈祷余铁虎能帮他制住慕容晓,一面祈祷慕容晓千万别有个闪失。 慕容晓抽抽搭搭完全在自己的世界中,余铁虎见无法交流,失了耐心动了杀机,“疯丫头,今天算你倒霉,下了阎王殿投个好胎别再出现在你爷爷我面前。” 话毕一拳,慕容晓脑袋偏了偏,拳风擦鬓而过居然打了个空。 余铁虎只当是巧合,再一拳,这次是连慕容晓怎么躲的都没看见。 余铁虎终于发现不对劲,慕容晓已经收了眼泪踏着诡异的步伐与他保持了距离。再仔细看,只觉得慕容晓那隐没在乌发下的嘴角一抹诡异的笑,看得他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什么人!”余铁虎一边与其交手一边低喝。 短短几息,慕容晓已使出多套功法,这些功法单独抽出来都自成一派,彼此根本阴阳不调正邪相对。内力深厚诡谲,以声杀人的功夫更是到了妖邪一般的地步。妖怪,这个词浮现在余铁虎脑海。 慕容晓无法沟通,余铁虎只得另寻他人,可入眼已经是上官末的黑刀,慕少白的银丝。这两门兵器以余铁虎阅历怎么不认得。见二者杀气腾腾同样没有转圜的余地,余铁虎大喝一声,“逃!” 逃? 自从找了横龙岭这座靠山,常年狐假虎威的井底之蛙如何能理解这个字的意味。顷刻,血光四起血流成河。 陈若兰回镖队交待情况赶回来。谁知策划逃跑的他还没执行,居然听到余铁虎声嘶力竭喊出来个“逃”字,再定睛一看,已被眼前光景惊住。 光影交错间,左边是鲜少出现在江湖的上官郎君灭罪修罗刀,右边是魅宗杀生秘技天蛛弦杀术。当中,那相传武艺最高的“元小姐”与余铁虎缠斗居然不落下风。 霹雳掌、千佛手、蛇咬拳、落星步……慕容晓的功夫十分古怪,好多些陈若兰根本叫不出名堂,可都明显不是同一派的武功。 “陈公子。”上官止将陈若兰喊回了魂。 陈若兰仿若惊弓之鸟,生怕上官止也给他来一刀,惊道,“你们要怎样。” “陈公子,今日之事断不可外传,阿晓的事我可以解释,望陈公子看元楼主面上助我们一臂之力。” 上官止比上官末好说话,态度谦恭说话条理。 事关旭日山庄和元楼主,陈若兰巴不得卖这个顺水人情。 “我本就与元楼主交好,这么些也不是啥好人,杀了就杀了,只是……” 话说一半,一支穿云箭带着轰鸣冲上云霄,陈若兰果不其然,“只怕这附近还有横龙岭的人,没准大当家濮成砺就在其列,不能善了。” 听到陈若兰不添堵,上官止已谢天谢地,一个一言难尽的苦笑,“善了?” 看着眼前因火把倒伏暗下来的前方,上官止叹道,“依公子所见,我兄长和那慕少宗主是什么善了之人么,该想如何善了的该是对面横龙岭吧。” 看着上官末、慕少白、慕容晓三人疯狂的举动,配上上官止无奈的语气,陈若兰失笑,心中默默为余铁虎默哀。 确实,今日一战,无论结果如何,余铁虎必将惨败。同时得罪天下第一庄与西南魔宗,死的还都是他的人,哪怕有幸死里逃生地位名声都将一落千丈。更别说听上官末的意思,根本就不打算让他活命。只是,单凭三人就能将余铁虎拿下?陈若兰有所保留。 “嘭”、“嘭”、“嘭”慕容晓不知疼痛地一下下打到余铁虎铁板一般的身躯上,余铁虎被扰得不胜其烦。拿手的劈山挂铁山靠空有万钧之力奈何不了精于巧劲卸力的慕容晓半分。 打是打不到,想弃了支援被追杀的手下,偏偏慕容晓如蛇如藤,蛇咬拳落星步专瞄他眼睛口舌脆弱的部位下手,刁钻毒辣得他无暇他顾。 蛇咬拳落星步乃西南镜宗的武功,余铁虎都能自慕容晓身上看到几分金蟾圣母元绯瑶的影子。紧接着又是一手炉火纯青的千佛手,这归隐的八极高手青山绿水元青元绿不正是旭日山庄的管家?她也得了真传? 余铁虎被逼得放声大喊,“旭日山庄的,魅宗的,你们有什么话不能明说,何必赶尽杀绝!” 上官末理都没理,只管杀人。 慕少白一边厮杀一边蛊惑传音,“扰了我魅宗未来女主人的清梦,不该一死么。” 知道了缘由,余铁虎哭笑不得,整了半天你们大开杀戒就因为我们吵醒了一个娘们?好,这理由老子服。余铁虎厉声威胁,“那你们最好给我住手,不然我要这丫头陪葬!” 余铁虎说罢换拳成爪,一抓就抓住了慕容晓。这么轻易、这么实在的抓感,余铁虎大吃一惊。 慕容晓一直泥鳅一般滑不留手,哪里可能轻易得手。余铁虎老江湖再愚钝也明白反常即妖的道理,对上慕容晓靠过来的雪白面容,这丫头好生标致亦好生厉害,命门被抓都毫无惧色。 慕容晓身子一转,小手就脱镯子一般脱出了余铁虎的钳制,嬉笑的话语让余铁虎胆寒,“青叔,你糊涂啦,我命门上都是毒,你怎么主动抓上来了?” 余铁虎大惊,强运气劲将毒压住,整个左掌竟开始麻痹起来。 余铁虎不得不说大意了。得元绯瑶真传的怎么可能不懂西南的蛊毒之理。 身负乾坤霹雳罡阳之功,练就蛊毒蛇虫阴毒之技,身上身后内力分明亦非寻常修炼所得,如此奇遇,难怪走火入魔疯疯癫癫。 可也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冷不防一记霹雳掌兜胸而来,哪怕未及罩门余铁虎都五脏六腑为之一震,好生霸道。 撑不住了,再不寻脱身之法没准就要折在这里。 余铁虎孤注一掷,祭出一掌击退慕容晓,这一掌刚劲瞬猛,光掌风都能兰摧玉折。 慕容晓看似避无可避,可身形已成虚影,在蒙蒙亮的鱼肚白中如烟如雾。不再是落星步、乾坤挪,而是更高明缥缈的一套步法。 这步法让余铁虎眼熟生畏,借着天上微光,一道熟悉身影与慕容晓重叠,那是一名温婉的青衣女子,灵巧双手结出谪仙般的莲花指印,好生漂亮却吓得余铁虎问出,“你到底是人是鬼!” 抬眼天上横龙岭信号,林正威暗叫不好,提着火把带上林正风向树林走去。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惊讶眼前情景。横龙岭是被杀了个横七竖八尸横遍野,更令其震惊的是慕容晓此时正在施展的功法。 陈若兰、林正风只知这功法绝对不凡,余铁虎、林正威则心生惊骇。 这功法世上只有两个女人会,一个深山归隐早过花甲之年,一个年纪轻轻死于非命,而今看这本该失传的一门武功重现于世,怎能不让人惊讶。 而比这心法更让人心惊的是往日恩怨,余铁虎此刻毫无保留使尽毕生之力,喝道,“不就是一桩仇么,我余铁虎还怕人寻仇不成?陈葙莲,你爷爷我今时不同往日,尽你扶云心法莲花指印练上九重天亦再奈何不了我半分!” 陈葙莲,哪怕梦中慕容晓亦心生触动,她不知她娘闺名,只知名中带莲,听得陈葙莲三字已笃定这就是她一直寻觅的名字,一阵夹杂喜悦与愤怒的狂笑,一直隐藏的诡异内力亦被触发,一下子风云四起飞沙走石,凶相毕现,“你就是那害我娘亲的恶人?” 心念坚定下来的余铁虎哪里还有之前狼狈,一出手就是必杀之技,气动山河之势一记肘击,带着刚猛内劲向慕容晓天灵盖劈罩下来,林正威大呼,“不好!” 猛虎之威从上而下铺天盖地,气浪所及之处尽皆倾覆,上官止、陈若兰以及林氏兄弟被刮得睁不开眼,火把几近熄灭周围树木尽皆倒伏,“轰隆”一声巨响,一击之威地动山摇风云色变。 气浪一过,上官止急忙抬头,隔着烟尘借着昏暗亮光看到眼前景象心下拔凉,烟尘中只依稀见到余铁虎高大的身影,眼眶不觉红了一圈,失声疾呼,“阿晓!” 第10章 祸水东引 上官止抱着和余铁虎拼命的决心握起了黑刀。 “且慢。”陈若兰又是将人拉住。 上官止关心则乱,陈若兰借着折扇遮挡看了个一二,余铁虎肘击落下之时慕容晓偏头避过,双手交叉锁骨之上,横跨马步结结实实接下了余铁虎的全力一击。 猛虎之威谁人能挡,余铁虎自大功练成,纵横江湖,猛虎下山无人敢惹,猛虎出笼哪次不是摧筋断骨,非死则伤。 可这次他没有听到熟悉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只觉手肘打到了棉花上。明明只要打断眼前女娃娃的锁骨便能取胜。可任他再怎么使力,他的手肘和慕容晓的锁骨就是有微妙的一纸之隔。舍了金钟罩铁布衫孤注一掷,肘上用足毕生功力眼见成功。 谁知慕容晓奋力一跺,身受万钧之力尽卸于脚下。轰隆一声,地面塌陷尘土飞扬,余铁虎力竭,慕容晓亦力尽。 妖怪……还有什么词能表达余铁虎此刻所想。虽知偌大江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还是不能相信即将惜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毛丫头手上。 多年威名,强烈的自尊哪里容许如此惨败。余铁虎厉声一喝,不吝冒散功的危险也要挤出身上每分力气准备殊死一搏。 看出余铁虎所想,陈若兰摇头叹息。以他眼力哪里没有看出余铁虎已经黔驴技穷,而慕容晓底牌都没有揭尽,更别说余铁虎当真糊涂,怎能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败局已成。 余铁虎垂死挣扎,慕容晓仿佛在看什么笑话,慢悠悠看向余铁虎,露出小虎牙送他一个肝胆俱裂的笑,余铁虎大悟,可一切为时已晚。 一声刚劲十足的魔音鬼啸响彻荒野。余铁虎瞬间经脉寸断罩门大开,慕容晓乘胜追击,撩阴、掠骨、插喉、贯耳一气呵成,余铁虎全身死穴分不清先后均被掠了个遍。 金钟罩铁布衫练到余铁虎这个级别死穴早护得登峰造极,可而今在慕容晓面前全都纸糊的一般,最后一记霹雳掌“天龙盖地虎”拍到余铁虎天灵盖上,“啪啦”一声脆响鲜血自七窍而出,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余铁虎倒下,林氏兄弟、陈若兰还没震惊过来,“叮叮叮”一阵清脆铃声,上官止收妖般终于寻得机会将慕容晓收复。 慕容晓平静地躺进上官止怀中并没有受伤,上官止如释重负。仔细将慕容晓抱离,左右天已大亮,“哥……”可还没等上官止把话说完,一直伺机而动的慕少白突然窜出,扬起琴弦就将慕容晓卷住,志在必得,“哈哈哈,宗女是我的了。” 上官止抱紧慕容晓与慕少白拉锯,慌张求助,“哥!” 上官末远水救不了近火,眼看慕容晓要被夺走,“嘣嘣嘣”清脆三声弦断之音,陈若兰亮出一双精致的兰花腰刀,砍断了琴弦一马当先护在上官止前头,林正威、林正风分列左右。 慕少白怒不可遏,“你们这是决意与我们魅宗为敌!” 陈若兰笑道,“我看慕少宗主贵人善忘,陈某不过还你一礼而已。” “可恶!”慕少白自知理亏,环视一周均是武艺不俗之辈。若是没有受伤还在巅峰,若是他先认出上官末,若是不自负带了帮手……想起如何一步错步步错错失机会,慕少白悔不当初。 看着熟睡的慕容晓,明明就在眼前,慕少白心有不甘心生怨恨,琴丝飞舞千虫万蛊齐出,“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若是寻常功夫,林正威从不畏战。可这无孔不入的蛊毒之术,纵使他经验老到也不免忌惮。 “林镖头,这里交给我们。”陈若兰双刀飞舞,一双兰花腰刀被他舞得百叶生花。 林正风祭出剑阵,挥剑再舞,剑阵与刀阵相融,二人合力迎战慕少白。 眼看一场恶斗在所难免。忽而,一阵黑风似离弦之箭,掠过刀剑阵。上官末以迅雷之势犹如杀神,将慕少白架到了一截树桩上,怒喝,“慕少白,你当真当我不会杀你是吧!” “噗”慕少白本就受伤不轻,经此一击,丹药压制的伤势再也压制不住,血自口鼻喷涌,一阵头晕目眩后背生疼,只知道跟他说话的人是上官末。 慕少白恨透上官末,只要这人一天存在,他都无法和慕容晓独处。挣扎着把手伸向上官末,在那张让他嫉妒的脸上带出一抹血痕,吐着血沫星子道,“你,你倒是杀了我啊,怎么,不敢么……” 上官末厌恶地松手,任由慕少白跌下,居高临下冷若寒霜。 “哈哈哈哈”看着上官末,慕少白指着惨笑,“就是这张脸,好像什么都满不在乎漠不关心,你可以用这张脸骗过所有人,可骗不了我,这许多年你何尝不是和我一样的心思,你不过……啊——” 上官末一刀鞘压在慕少白的伤腿上,估摸觉得不解恨,刀刃再出刺穿其肩膀。 “哥!”怕上官末当真杀了慕少白,上官止出言阻止。 “放心,不会让他死,至少不能死在我手上。”上官末潇洒还刀入鞘,一声冷笑让开,让慕少白与陈若兰林氏兄弟对上。 借刀杀人? 对上陈若兰林氏兄弟,慕少白终于明白自己处境有多糟糕。 死亡的恐惧让他心脏漏拍,手脚冻住了般,别说抵抗,逃跑亦无能为力。不自觉后退一步,摔倒在地,干脆闭上双目引颈就戮。 陈若兰看不出他们在唱哪出,“铮铮”两声收刀入鞘,不悦道,“我没痛打落水狗的习惯,更不想做别人借刀杀人的刀,你走吧,别再找我们麻烦。” 闻言,慕少白难以置信看向陈若兰,见他真不动手,林氏兄弟年纪大的是看都没看他,年纪小的毫无杀气一看就没杀过人。 “还不滚,等横龙岭的人来啊。”上官末提醒。 对,还有横龙岭。慕少白勉力提劲掩着伤口,深一脚浅一脚离去。 “放虎归山。”目送慕少白拖着血迹离开,上官末嗤之以鼻。 陈若兰生气道,“那你倒是动手啊,何必多此一举。” 上官末二话不说甩刀走人。 上官止看不得人吵架,解释道,“我们大庄主与慕少宗主的爹娘交好,我们动他绝对讨不了好,反正他也不能将我俩咋的,倒是你们……” 说到关键处上官末瞪他,“你也仗着是我兄弟,我不会教训你不成?” 上官止赶紧住口。 林正威本质是个老好人,更难得明白事理,安慰上官止,“大公子的情老夫心领的,往后的事往后再说,走吧,别和横龙岭的碰上了。” 上官止稍稍释怀,感觉林正威这位前辈又亲切了些,走起路来自然更挨近。 林正威自打知得慕容晓是陈葙莲之女,眼珠子都无法自她身上移开,关切问道,“小丫头没事吧。” 慕容晓睡得香沉,上官止弄了绑绳将其负于背上,微笑道,“累了而已,林镖头费心。今日得大家鼎力相助感激不尽,日后若遇到麻烦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定当报答。” “报答不如不见,你哥的至理名言,之前没听懂,现在深以为然。”陈若兰放声提醒。 林氏兄弟上官兄弟尽皆一愕,想起初相识一幕不禁啼笑皆非,林正威生怕这两佛爷又扛上,谁知上官末嘴角没控制住微微一抽,上官止憨笑道,“陈公子好生小气,我哥那是开玩笑的。” “那你哥开的玩笑真好笑。呵呵,呵呵呵。”陈若兰心中腹诽万千,可对上上官止那张脸却火气尽息,陈若兰都觉见鬼,明明同样一张脸怎么上官末冰冷如刃,上官止却温暖如春。 上官止生怕互相留下嫌隙,不遗余力地无力解释,“陈公子你真别误会,我哥面冷心热,对你们并无恶意。” “面冷心热?”陈若兰呵呵两声看向上官末,上官止循着望去,便见他那位“面冷心热”的兄长,正面无表情割下余铁虎的脑袋装进一个不透水的羊皮袋中,而后提刀在尸堆中拍打着另一具尸体。 感到凉风飒飒“啪啪”打着上官止的脸,慌忙过去镇压。 “起来!装死是吧,信不信我让你真死。”上官末一直在敲打尸体,作势拔刀,那装死之人忽的“咕噜”爬起又跪又拜,求饶道,“英雄,大侠,饶命,我只是无名小卒,杀我并无好处。” 上官止眼睛瞪圆,“活的?” 上官末冷笑,“这就是中原,武功造诣博大精深,装死都跟真的一样。” 听得上官末诋毁中原,陈若兰照样挖苦,“中原话说得这么溜,你装王八的功夫陈某亦自愧不如。” 上官止扶额,知道这二人肯定又要杠上,上官末果然还口,指桑骂槐道,“中原人道宰相肚里能撑船,只能说,中原人的船真小。” 这话一听,上官止脸都绿了,心中兴叹,在挖苦人这方面他哥的中原话登峰造极。 见这二人斗鸡一般斗上,上官止赶紧给林正威一个眼神,林正威劝住陈若兰,上官止拉住上官末转移话题,“哥,你故意饶他一命?” “那也得他真躲得过我一击才行。”上官末清晰记得,眼前人是如何躲过他的刀将自己埋在人堆装死。 小喽啰吓得抱头哆嗦,“大侠,别杀我,我只是小喽啰,我……我马上改邪归正,我……” “你慌什么,我有说要杀你?”上官末蹲下道。 小喽啰继续哆嗦,左右偷望,心里嘀咕,那些个躺着的你也没说要杀啊,还不死了一地。 “好,别抖了,我留你有用。”上官末轻声安慰。 小喽啰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哆嗦的节奏缓了些,谨慎抬头察言观色。 “此事你打算如何对你们当家说。”上官末问。 作为一个喽啰能活到今日哪里没有几分本事,眼睛骨碌碌看了一圈,“杀人者……魅宗慕少白?” “唔?”上官末看向陈若兰及林家兄弟。 小喽啰当即补充,“再也没有旁的人了。” 上官末满意点头悠悠指向慕少白离去的一行血路,这就是进一步的借刀杀人了。 “好了,你走吧。”上官末摆手。 小喽啰如蒙大赦生怕上官末反悔连扑带滚。 看着小喽啰走远,陈若兰怔忡片刻,眯眼道,“他会如你所愿?” “这等贪生怕死之徒杀他根本替人清理门户。”上官末言罢,招呼弟弟,“走吧。” 第11章 心结 事情结束,回到营地,看着周边渐起的炊烟,干脆掩人耳目照样做起了早饭。 用着早点,陈若兰、林正风感触良多。回想上官末若无其事穿过他们引以为傲的刀剑阵,林正风还在后怕,“他如果要杀我们,我们没有还手之力。” “他对我们并无恶意。”陈若兰笃定。按道理,他们也在上官末杀人灭口之列,但上官末几次三番对他出手相救。 “该碍于元楼主吧。”林正风道。 “其实,你该感谢他才是。”陈若兰道。 林正风不解,但没有怀疑,“愿闻其详。” 陈若兰真真喜欢林正风的性格。折扇一抖,给林正风细细分析,“你看啊,昨晚那横龙岭与魅宗都非易与之辈,遭了昨夜一劫绝不会善罢甘休。掺和进这事情的,旭日山庄、国公府、上清宫、梅庭镖局,你猜他们最先会找谁下手。” 平常匹夫都知道柿子挑软的掐,更何况横龙岭、魅宗这种凶恶之徒。经陈若兰这么一点拨,林正风遍体生寒。 “这位大公子此举甚妙,左右那横龙岭、魅宗都不是什么好人,引得他们相杀,既能顾全大局又能报私仇,一举两得。且他们放走慕少宗主,放了就放了,慕少宗主该记恨还是会记恨,但这个人情给了我们,以后碰着魅宗就不用生死相见。二公子说的对,大公子面冷心热,算是很照顾我们了。” 尽管陈若兰这么说,林正风仍然不敢苟同,“不是好人就能不顾人死活,就能妄动杀念么,昨天他俩到底杀了多少人。” “昨日之事已成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行走江湖在所难免。比起这些,你是不是该关心一下你们与旭日山庄是不是有什么渊源?”陈若兰折扇一指。 那头林正威缠着元家三兄妹喋喋不休。林正风也觉得奇怪,从没听说,家道中落的林家能与如日中天的旭日山庄有什么关系。 “你兄长前后的态度太突兀了。”陈若兰道。 林正风也察觉,林正威之前还能避则避的,现在巴不得贴上去,狗屁膏药一般,很明显的,态度变化,应该是在慕容晓使出了那套神奇的功法之后。 “不猜了,过去一探便知。”陈若兰大步流星过去。 镇魂铃的缘故,慕容晓抱被而眠日上三竿还没醒转,林正威巴不得她久睡,围着上官兄弟死皮赖脸。 想到应当已候在城门的元楼主,上官止心急如焚,偏偏林正威嫌他烦不够似的,上官止脾气再好亦心生怨怼,“林前辈,你想知道什么,我们做不了主的。” 上官末忙完手头的工夫,人笔直的往那一站,周边的人都为他气势所慑,都相信他下一步就会对林正威大打出手。 出奇的,这次林正威丝毫不惧,一脸“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见鬼了。”本想剑拔弩张,没想上官末先一步怯下阵来,对上官止道,“你去说,我说不明白。” 上官止哀嚎,“我说什么啊我。” 此时陈若兰正好踱步而来,“就跟我说你答应我的呗,给我解释解释。” 想起求助之时确实有言在先,上官止犯了难。 上官末将他拱了出去,叮嘱,“走远点,快去快回。” 看着上官止被勾肩搭背拉走,上官末躲进帐中倒抽一口凉气,细细感受,疼痛越发明显,取出银针扎进合谷穴,拔出后银针并无异色,心中了然,不是毒,恐怕就是更棘手的蛊了。 回想与慕少白一战,慕少白笑着往他脸上抹血,到底还是被摆了一道。 正寻思破解之法,慕容晓朦胧醒来,一时没认出这是上官止还是上官末,讷讷喊了声,“哥?” 这两兄弟也好认,上官末一张嘴说的一定是慕容晓不爱听的,“都什么时辰,猪都没有你能睡。” 慕容晓被气精神,环视一周,发现天已大亮,自己也没睡在原来的地方,一边穿鞋子一边抱怨,“你们也老实,怎么不叫我,姑姑肯定等惨了。” 接过上官末绞好的热毛巾,同时备好的还有一碗清茶一盒点心,妆台已架好,眉笔胭脂花黄发绳花钿耳珰一应俱全,木架子上是炭火熨好的花裙十分精致。 慕容晓漱了口咬着点心,含糊着嘴巴道,“今天怎么是你给我准备这些。” “阿止被陈公子林公子拉去谈天说地去了。” “呵呵。”慕容晓幸灾乐祸也没觉得是什么稀奇事,两个点心下肚不敢耽搁端着盘子坐到妆台前,看到镜中自己不觉呢喃,“哥,你说我还会长高长漂亮么,长得像阿倩那样。” 上官末抚了抚慕容晓养护得精细的头发,“长得像自己便行,反正,你就是长成个矮冬瓜小母猪也有人疼,担心什么。” “你……哎哟”慕容晓弃了点心正要骂,扭头一缕头发还在上官末手中当场被扯得鬼叫,掩着被扯痛的脑壳,好生委屈,“呜呜呜,还是阿止好,阿末你老欺负我,最近被喊母老虎母夜叉也就罢了,你还说我是矮冬瓜小母猪。” 上官末一句“我把阿止找回来”扭头便走,才迈出一步衣角便被拽住,回头对上慕容晓怨恨的眼神,“你嫌弃我——” 上官末被气笑,嘴角一翘温柔些许,讲道理的口吻,“是你嫌弃我。” “不嘛。”知得上官末最恶心小儿女姿态,慕容晓恶作剧扯他衣角娇嗔。 上官末拨开她爪子,“少用这套来对付我,我给你梳头,不准喊疼。” 慕容晓正襟危坐起来。 慕容晓头发细而柔顺,上官末费好大劲才将辫子编好,眼看编到发尾,慕容晓透过镜子看到上官末手上的绷带,一个激灵,“哥,你受伤了!” 发尾溜了手散了大半,上官末彻底失去耐心,“皮外伤不碍事,你再动我就要摔梳子了。” 慕容晓脖子一缩,噤若寒蝉,借着镜子偷瞄上官末脸色,“其实……我昨夜做了个梦。那梦好生奇怪,我梦到你受伤,梦到了小白,梦到我娘,最奇怪梦到与青叔切磋,青叔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恶人,那人喊出我娘的名字说是我娘的仇人,而后,我将他杀了。” 回忆着梦境,慕容晓只觉一切天马行空虚无缥缈,唯独拍碎余铁虎天灵盖那一掌手感残留,如此真实。 上官末一声不响直至编发挽好,点上珠花大功告成,“你之所以长不高大概就是因为太能想。” 身高硬伤的慕容晓听了这话顷刻比吞了苍蝇还恶心,暴跳如雷,“你怎么就那么讨厌呢,你怎么…………哼,你也就站着不说话的时候才顺眼。”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上官末喜欢看慕容晓生气,特别爱看她活蹦乱跳却拿自己没办法的模样,最是可爱。这次又成功将她惹毛,上官末有意无意自嘲一句,“那么讨厌的话,想必日后我不在你左右,你会高兴才是。” “什么意思啊。”慕容晓皱眉。在她的记忆中,上官末不在左右基本都是性命垂危之时,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怎么突然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怎么就不吉利了。”上官末取下衣架的衣物,准备给慕容晓穿上,表情淡然语气轻松,“你还不知道吧。我和阿止年岁到了,此去洛阳便各自归家继承家业,不再伺候你了。” 这很突然。慕容晓知道上官末、上官止的亲生爹娘都在洛阳。西尔法本就无心认这两个儿子,这突然放他们各自归家难道是良心发现?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对上官末和上官止并不是坏事,哪怕心中空落落的,慕容晓礼貌地强颜欢笑,“那恭喜你们了。你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收拾就行。” 慕容晓要换衣服,上官末自然要避嫌,“我在帐外,好了就唤我。” “嗯。” 因为某个心结,上官止十分担心扔下慕容晓和上官末独处,说不上有龃龉,就是时间越久双方就越不痛快。一万个不放心地一步一回头,以致被陈若兰林正威拉得老远拉到了一辆马车后还不自知,直至林正威紧张地搓手,凑到他跟前上官止才如梦初醒。 “那个,上官小兄弟,能否告诉我,那丫头如何到你们庄上,如何成了那宗女,如何得了那奇怪要命的毛病。”林正威迫不及待连珠炮发。 上官止骑虎难下,一时都不知从何说起,“这是阿晓的私事,我怎么能乱说。” 陈若兰此刻俨然一个大债主一般,“那你有什么是可以说的?” 上官止感觉自己怎么说都是个错,“陈公子,你问吧,我能回答就如实回答便是。” “好。”陈若兰折扇一收,“那小丫头是如何到你们庄上的。” 这正是林正威追问的第一个问题,正好陈若兰也想知道,便顺着帮着问了。 上官止感觉再藏着掖着也没意思,干脆坦诚,“是大庄主兴致大发游历的时候买的她。” “何人卖她!”林正威微怒。 “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大庄主说刚好碰到她在路边卖身葬父。” 卖身葬父?陈若兰、林正风二人面面相觑,林正威是捂着胸口后退了几步,差点一个踉跄没站稳。 上官止信誓旦旦,“我作证,我们大庄主收养她后可当他亲闺女疼,头发都不舍得她掉一根。” 一路上,上官兄弟对慕容晓如何大家有目共睹,若是这么多年有这两兄弟护着不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绝没有被欺负的道理。 林正威知得自己失态,可还是止不住心痛,连带着话语都颤抖几分,“那昨夜那慕少宗主又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管她叫宗女。” 上官止组织了下语言,宗女之事从头说起,“我们祖辈出身阿兰朵大漠,西南是大漠通往中原的门户。历代族长与西南交好,后来西南分裂,分成了你们所知的镜宗和魅宗。” 上官止想了想,复又道,“西南信奉女娲以母为尊,历代首领均为女子,号曰宗女,镜宗宗女便是我们大庄主的师姐元绯瑶元楼主,魅宗宗女则是那慕少宗主的娘荼山毒后。” 提到西南的这二位,知得元绯瑶底细,陈若兰问道,“上官财神买这丫头可是为元楼主准备?” 上官止明白陈若兰为何有此一问,摇头,“若是为姑姑买的早就往西南送,大庄主是真看重阿晓,对阿晓从来千依百顺事必躬亲,可惜,阿晓怕着他不爱与他亲近。” 陈若兰自是理解,“懂得卖身葬父想必已过懵懂之年,中原女孩自幼灌输男女大防,必不再轻易与陌生男子亲近。” 上官止点头肯定了陈若兰的说法。“来自中原的禄伯也这么解释,可阿晓跟庄上谁都玩得好,独独见着大庄主就拘谨抵触。养个小猫小狗也希望亲近吧,何况女儿。来来回回处了几年大庄主有点心灰意冷,刚好绯瑶姑姑急切要个女孩。抱着试试的心态将阿晓往西南带,谁知这一带就带出来大麻烦。” 第12章 西南旧事 西南信奉女娲以母为尊,历代宗女受着宗里的供奉、守着宗里的秘密、维护着宗里的关系,千百年来平静安远与世无争。 可到了元绯瑶、慕荼山这一代,两宗都同时面临一个难题,那便是后继无人。 元绯瑶早年修炼金蟾大法伤了根本无法生育。慕荼山虽能生养但膝下只有一子。 在西南,没有女儿与中原没有儿子一般,被视为一种天罚。偏生两位宗女兄弟姊妹都没有留下可以过继的女儿。渐渐地,天要亡西南的说法传开,两位宗女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在这节骨眼上,西尔法带着慕容晓来到了西南。恰逢慕荼山碰到了一场时疫,刚好是慕容晓碰见过的,神奇的,替慕荼山摆平了。 慕容晓早慧,爹娘是村里有名的名医,白日里带她采药,夜里教她看书作画。耳濡目染下六岁便会给爹娘打下手,研磨晾晒看方取药有模有样,时疫的方子便是那时所得。 这样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慕荼山哪能不爱,当即提出要收为义女。 消息传到元绯瑶处马上炸开了锅。镜魅二宗历来不和,不能生养更是元绯瑶不能言说之痛。这能生养的慕荼山要跟她抢孩子,她焉能不怒。 一边是师姐,一边是好友,西尔法再两面三刀都落得里外不是人,争到后来西尔法发恼,要将慕容晓带离。 慕容晓要离开,镜魅二宗互相指责,多少明里暗里都没有激发的同源争斗,终于在慕容晓这件事上彻底爆发。同时,慕少白与上官末持久的恩怨也拉开了序幕。 年少的慕少白在魅宗一直当少女供奉,养得是明明眸皓齿肤白貌美,常年焚香抚琴身负异香,一举手一投足都让年幼的慕容晓称羡。 慕容晓一直以为这是个漂亮的姐姐,在荼山毒后身边小尾巴一般跟着,十分亲近。 慕少白十分喜欢慕容晓,认定这将是未来魅宗宗女,是他的命定之人。 有了这份执念,上官末与上官止得令将慕容晓带走的时候,慕少白红着眼追来,与上官末真的是你死我活大打出手。 若是当年慕容晓有现在的身手,肯定一巴掌一个就结束了。可当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劝谁都劝不住,一气之下爬上山崖以性命威胁。 也不知道当时谁借给慕容晓的胆,孤身一人爬上了那近乎绝壁的山上,不过确实让下面打成一团的人停了手,大家都焦急要怎么将她安全救下来。 上官止清晰记得当时的喊话。 “下来!不就不想做我女儿,何必死。”慕荼山冲慕容晓大喊。 元绯瑶也不过赌气,心痛孩子得紧,“你这傻孩子,爬那么高干什么,我们不吵了,你先下来,下来了什么都好说。” 西尔法扯着嗓子声嘶力竭,“他们那破事跟你什么关系,赶紧给我下来!” 悬崖上的慕容晓哪还管下面乱成什么样子,一阵狂风“啊”一声,抱着石壁摇摇欲坠。西尔法是眼珠子都差点要掉下来,命上官末、上官止去救。 兄弟俩带着铁锥麻绳攀上石壁,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将慕容晓套住。眼看坠落,是慕少白舍身飞出一手提了慕容晓的衣领,一手接住上官末抛出的绳子这才安全落地。 悬崖上的慕容晓哪还管得下面乱成什么样子,狂风起“啊”一声尖叫抱着石壁摇摇欲坠。西尔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命上官末上官止去救。 兄弟俩带了岩钉游绳攀上石壁,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将慕容晓套住。眼看坠落,是慕少白舍命飞身提了慕容晓衣领接住上官末抛出的绳子这才安全落地。 好容易捡回一条命,事情却无法告一段落。 镜宗本就打算供奉慕容晓做宗女,魅宗受过慕容晓恩惠相信她乃天赐。两宗人民一面供奉一面相争,都希望慕容晓答应做他们的宗女。 最令西尔法头痛的是,两宗再怎么不和,在对待慕容晓离开这件事上却同仇敌忾,将慕容晓围在了两宗交接的宗庙内,除却上官兄弟、慕少白再不许别人靠近。 西尔法恨得咬牙切齿,慕荼山、元绯瑶亦束手无策。 “这便是你们所说的过得好么!”林正威听不下去,大声怒喝。 本想着慕容晓做了这天下第一庄的养女,再怎么也过得不会差,谁知上官止所言全都惊心动魄。 陈若兰听得入迷,才发现忽略了林正威的感受。 “林镖头,不错了,上官兄如实相告,现在人不好好的,想必后来还有奇遇。” 潜台词,你这就受不了了?往后说不定还有更厉害的。 上官止担忧地看向林正威,林正威捂着胸口稳定了下心情,等待上官止继续。 上官止是生怕吓着林正威,声音放得更轻,硬着头皮道,“一天夜里,来了一群蒙面人,他们在宗庙放了把火,我在我哥和慕少宗主的掩护下杀出重围搬救兵。等我带人赶到,阿晓已经被扔进了万蛊窟。” “林镖头!”“哥!”陈若兰、林正风扶住了两眼一抹黑的林正威。 “继续,继续。”林正威艰难坐起,让上官止不要停。 上官止咬唇安抚,“万蛊窟听上去凶险,其实是西南命脉所在。历代宗主宗女都经历过万蛊窟的洗礼,慕少宗主那身厉害的武功就出自于此。有人觊觎万蛊窟的宝藏,买通镜魅二宗大巫祭妄图通过引发两宗相残将万蛊窟据为己有。我们的出现挡了他们的道,他们不敢向大庄主下手,便将黑手伸向了阿晓。” “既已得手,杀了不是更省事?”林正风困惑,林正威倒抽一口凉气。 “大庄主与镜魅二宗交好,阿晓死得不明不白,势必换气两宗团结彻查死因,他们无异引火烧身。若是阿晓死在万蛊窟,一来证明她不是宗女并非天赐,二来得到由头搜查万蛊窟,一举两得。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万蛊窟乃西南圣地,入万蛊窟是大得不能再大的事。每十年,族中挑选适龄童男童女送入窟中封洞三月,活着便能担当族中主事,死了便沦为祭品。元绯瑶、慕荼山、慕少白无不经历过这场残酷的考验,而这里边还有密谋造反的两宗大巫祭。 镜魅二宗的大巫祭其实都是不得了的人物。他们不如元绯瑶、慕荼山、慕少白一般得到宗主传承,而是真真实实靠自己的实力在万蛊窟存活,只可惜他们是男儿身又没有宗主帮衬,穷尽一生离西南尊贵的位置永远一步之遥却又遥不可及。 人,本性贪婪,随着时间推移,人的欲望可以永无止境,哪怕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以当慕容晓带着西南圣物自万蛊窟出来的时候,他们被指认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恍如隔世。 出于愧疚,出于敬畏,两位大巫祭道出了始末自戕在了圣坛之上。 自此,慕容晓被供上了两宗神坛,成了比元绯瑶、慕荼山更尊贵的白蛇圣女。 “西南圣女?”陈若兰一蹦三丈高,“她就是那位西南圣女!” 林氏兄弟一脸懵懂不约而同望向陈若兰。 “那是西南的女皇,西南大小事她说了算。”陈若兰发誓,再也不随便招惹慕容晓了。 上官止点头。 联想到旭日山庄的英雄帖,陈若兰总算明白林正威为什么不想林正风参加。 “你们此来洛阳是抓人入赘西南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是请。”上官止食指放唇边,“陈公子,切莫声张。” 林正威可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他只关心她的安危,“那她就是进了那什么窟得了那梦游之症?” 上官止敛了笑意,抱歉道,“阿晓的疯症是后来回中原得的,这也得怪我们。” 第13章 蓑笠翁陶乾 名正言顺当上了西南圣女。慕容晓顺理成章跟着元绯瑶、慕荼山修炼两宗秘法。 在万蛊窟蛇洞参透了蛇咬拳,在毒蜂阵参透了落星步,在蛛丝阵领教过弦杀技,更在圣蝎、金蟾两个洞内分别获得毒引和蛊母,练成了百毒不侵之躯。 如此天生的悟性和气运,再加上后天的努力,慕容晓进步惊人,起码,上官末和慕少白再不敢当着她面吵架,顶多借着切磋的由头比划拳脚功夫。 发觉扯得有点远,迎来了林正威怨念的目光,上官止轻咳两声扳回正题。 “阿晓的疯病啊,是她后来的师父落下的。” 慕容晓在西南呼风唤雨俨然过成了西南小霸王。对故土的思念加上长期缺乏管束,再好的涵养也开始走形,摔东西发脾气渐渐成了常事。 怕把孩子惯坏,元绯瑶与慕荼山商量,放慕容晓回中原另寻名师,免得荒废大好年华。至于日后是否愿意执掌西南,随缘吧。 慕容晓在西南呼风唤雨俨然过成了西南小霸王。对故土的思念加上长期缺乏管束,再好的涵养也开始走形,摔东西发脾气渐渐成了常事。 怕把孩子惯坏,元绯瑶与慕荼山商议,放慕容晓回中原另寻名师授业,免得荒废大好年华,至于日后是否愿意执掌西南,随缘吧。 万般不舍,慕荼山顾着孩子点了头,担心西尔法带坏孩子,元绯瑶到中原接应。 一切拟定,慕容晓便回到了中原。 能回中原慕容晓自然高兴,过后就是不舍,临行一夜抱着慕荼山两眼哭成核桃,可直到离开再没看到她的“小白姐姐”。 慕少白无法接受慕容晓离开,将自己关进万蛊窟,自此夜尽天明窟中都会充斥骇人悲鸣。 慕少白的事上官止也是多年后辗转得知。 薄情的西尔法哪里会在意这种事,只知西南此行目的达到。 慕容晓与他虽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但到底亲近不少。至于坏不坏的,在他眼里撒娇耍泼的才是女人,骄横跋扈才是他女儿,脱了元绯瑶慕荼山的掣肘,更是准备将慕容晓宠得无法无天。 万幸,慕容晓谨记父母教诲乖巧自律,撒娇耍泼不过投西尔法所好,更学会恃着宠爱反过来开始管教起西尔法来。 元绯瑶笑西尔法作茧自缚,西尔法甘之如饴,只要不触及他底线,真什么都任着慕容晓胡来。 于是,按着慕容晓的喜好,找到了一位通晓诗文略会武功的名医作慕容晓的师父,那便是在江湖颇有名气的蓑笠翁陶乾。 “什么!”听得蓑笠翁名号,来自中原的三位大惊,林正威拍着大腿大怒,“你们找个失心疯的疯老头子做丫头的师父?!” 陈若兰亦呆住,“可是死于走火入魔的那位?” 林正风懵了,曾听师父提及,此人亦正亦邪为情所伤平生最恨清俊小生、貌美妇人。如此人物居然混进清俊小生貌美女子扎堆的旭日山庄? 想起上官末杀伐果断的模样,林正风都开始怀疑陶乾的死因,发出灵魂一问,“陶前辈恐怕并非死于走火入魔吧?” 反应如此剧烈,上官止心虚的抓了抓脸,摸了摸鼻子,无辜道,“我们中原涉猎不深,大庄主也不求阿晓有真才实学,打听到这蓑笠翁确实是位名医,约出来阿晓也喜欢便行了拜师礼。事发之前,一切如常。” 说来也怪不到上官郎君头上,只怪蓑笠翁掩饰得太好。有着语言文字两重障碍,上官郎君对中原的了解有如捕风捉影,而蓑笠翁确有真才实学,教学期间从不发病,对慕容晓严厉认真,连亲自到访视察的元绯瑶都十分满意。 慕容晓没有年长长辈,待蓑笠翁亲如祖父,蓑笠翁孤寡半生好容易享受到饴孙之乐,对慕容晓亦十分喜爱毫不藏私倾囊相授。除了寻常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还有各种医药上的孤本丹方。在慕容晓原有的根基功法上传授了一套内功名为“玉骨”,一套剑法名为“江雪”,最后也是最要命的,导致蓑笠翁走火入魔的成名绝技“易穴”。 “易穴”顾名思义就是将周身穴窍奇经八脉打乱,稍有不慎便会经脉错乱爆体而亡,蓑笠翁的癔症因此而来。 不谙中原武术的西尔法发现不了其中凶险,“玉骨”寻常平和,“江雪”平平无奇,“易穴”更是没有表象,西尔法只当慕容晓习了些花拳绣腿。 出事那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慕容晓如常在屋内看书,陶乾突然闯入一手拍住她的天灵盖将多年功力悉数散进她体内,待到有人发现,陶乾已成枯槁,慕容晓奄奄一息。 此番变故,旭日山庄上下全都慌了神。慕容晓不是常人,百毒不侵自然无药可用,多少灵丹妙药亦枉然,易穴让人摸不清脉象,经脉混乱药石无方,一切都仿佛打上了死结。 西尔法何曾想一时大意招致如此恶果,多年相处,当初再目的不纯已将慕容晓视作命根。 中原的法子不行便从外域想法子,苍天眷顾,西尔法找来了一队功力深厚的吐蕃大能,历经七七四十九日作法终于将慕容晓性命保住。 命是保下,可残留体内煞气难除,幸好慕容晓心性不坏触发煞气的机会不多,就怕她意识混沌之时遭受什么刺激,压制的煞气便会乘虚而入蓬勃而出,便如昨夜一般雷霆万钧杀尽四方。 以防万一,吐蕃大能离去时留下了镇压的法子,便是上官止昨夜施展的镇魂铃。小心翼翼下,随着慕容晓练功有成,生活步回正轨,可也有意外的时候,上官末就一次不慎被拍碎了右肩。 听完慕容晓的经历,林正威原来的庆幸已成忿恨,心中问候西尔法万千。 陈若兰、林正风对慕容晓那身本领再生不出惊艳。 “你们有没觉得,阿晓对我兄长与别不同。”上官止求证般问道。 陈若兰、林正风奇怪上官止何以有此一问,林正威点头,“小丫头刁钻古怪,旁人的话一句都不听,大公子的话她倒忌惮几分。” “嗯,那就不是我的错觉。”上官止黯然,“我哥不是左撇子,一次发作阿晓拍碎了他右胸,命是保住,自此落下残疾只得重修左手刀,上官郎君的名号也差点没保住。” “怎么突然说这个。”纵使上官止一再小心,上官末还是鬼魅般在马车篷顶出现,一说话便如腊月寒霜。 四人都没察觉上官末到来吓了个鸟兽散,陈若兰扇指大骂,“你属鬼的啊。” 上官止惊出一身冷汗,细察上官末冰山脸下那只有他能看懂的暗笑,骂道,“哥,别这么作弄人成不,我胆子小。” “胆子小还敢跟外人乱说话?”上官末自篷顶一跃而下,上官郎君没有内力自然没有轻功,落地却没有带出多少动静,同样衣袂飞舞清逸出尘。 陈若兰正要讽刺其显摆,上官止率先跳起指着上官末头上发冠,“偏心!怎么是阿晓给你挽的发冠。” 定睛一看,终于看到了清逸出尘的成因。 上官末一身劲装身材玉立配上英气的发冠看起来越发英姿勃发,陈若兰就是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恨得咬牙切齿。 上官末扶了扶发冠,也没想明白慕容晓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拉他去打扮,还不容拒绝非打即骂,“你想要?那你去啊,我头发都差点被揪秃。” “狡辩!”上官止越看那发冠越喜欢。 “不就一发冠。”见弟弟生气,上官末毫不犹豫伸手就摘。 陈若兰伸扇制止,“你这么一摘你弟弟只会更生气,你妹妹也不搭理你。” 上官末哪里不知,笑道,“是他自己找不痛快,我成全他。” 随着上官止一声惨叫,上官末已将发冠摘下,精美的发髻顷刻散了下来。 陈若兰摇头惋惜,上官止抱头,“让阿晓知道是我嘴贱我死定了。” 上官末用发绳随意一绑,不精致但干练,果然长得好就是堆堆禾秆在头上也比人强。 “丫头呢?”林正威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慕容晓身上,称呼也从生分的小姐成了丫头。 上官末不知是否昨夜睡得不好,眼底下淡出乌青憔悴不少,也不知对谁说话,“难怪昨夜发作得厉害,肚子不舒服,煮了个汤婆子已经在车上歇下。” “肚子不舒服?可是吃坏了肚子。”林正风关切道。 陈若兰第一个明白,林正威没一会也领会,逮住林正风就走,“出发了,出发了。” “不是,我身上有师父给我的丹药。”林正风不明白还傻傻追问。 陈若兰要笑坏,“你给药石无用之人吃什么丹药,况且她乃蓑笠翁高足,你顶什么用。” 林正风这才作罢。 第14章 两位姑姑 洛阳四季分明,夏至刚过正是旭阳高照的时候,尽管打了阳伞亦渐酷热难当,一位挽着云鬓衣着艳丽的貌美妇人坐在一套太师椅上品着她的第三盏茶。品到味尽柳眉一挑鬓角泪痣一跳,再怎么风情万种端着架子也掩饰不了怒意,茶盏一放,“爬也该爬到了!” “兴许路上有事,耽搁了。”太师椅另一侧坐了位端庄妇人,微有发福,发饰衣着均显素净,活脱脱一寻常居家妇人,话是这么安抚,可眺望远方的模样是比那风情女子还要期盼几分。 这么典型的风尘女子与良家妇人,寻常互相不对付,而今诡异地和气一台惹得过往行人瞩目。 觉得失态又感到抱歉,元绯瑶压着性子掏出一张与她一般张扬的手绢,正要客套几句,素净妇人忽地眼前一亮径自走了出去。 元绯瑶也不见怪,淡淡一笑,拖着曼妙的身姿悠悠跟去。 “姑姑,想死我了!”慕容晓远远看到元绯瑶的艳丽身影,忘了不适,撇下所有人踏着轻功乳燕投林般便投进元绯瑶的怀抱。 元绯瑶张开双手接住这位心尖尖上的小祖宗,捧着仔细看有没有磕了碰了胖了瘦了,伸手掐慕容晓的婴儿肥,“老大不小还这么不正经,怎么可以丢下人自己先跑了来。” “晓儿想姑姑想得紧嘛。”慕容晓恨不得整个身子埋到元绯瑶身上,突然发现身旁还有位陌生妇人生生看着,略感尴尬,“这位是……” 元绯瑶将软哒哒挂在她身上的慕容晓放了下来,正儿八经介绍,“这位啊,是负责护送你回来的林总镖头的夫人,兰氏。” “林夫人好。”慕容晓甜甜一笑,林夫人喜不自胜,可还没等林夫人接话,慕容晓已将元绯瑶拉到一旁,神秘兮兮兴高采烈,“姑姑,我给你备了份大礼,你一定喜欢。” “哦,还能给我备礼?一般的礼可入不了我的眼。”元绯瑶眉目带笑不大上心,待慕容晓将《五行行医录》取出,双眼一亮,接了过来捧着看了又看,惊讶道,“哪来的?” “没偷没抢。”慕容晓强调。 “不会是薛北君吧。” “姑姑你认识?”慕容晓心虚了。 “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个很好的孩子,你怎么认识的,该不会把人家给打了吧。” “………………”慕容晓更心虚了。 慕容晓与元绯瑶这么亲密你一言我一语,林夫人看着心中酸楚万分,特别那一声声“姑姑”,利锥一般刺心窝窝。 察觉林夫人脸色不对,元绯瑶牵着慕容晓的手,“晓儿啊,姑姑跟你商量个事。” 见元绯瑶脸色凝重,慕容晓还以为出了天大的事,收敛笑意正色几分,“什么事?” 元绯瑶笑眯眯的,亲昵的手掌拍慕容晓的手背,“那个啊,给你们准备的宅子还没修好,总不能让你跟我住那烟花之地,我和你叔叔合计给你找户正经人家暂住,我看你与林镖头投契,不若干脆住他府上,可好?” 慕容晓虽觉得这安排奇怪不过胜在新鲜,拍手称快,“好啊,我早好奇别的人家啥样子的……”正高兴,想起准备寄住的主人家就在旁边看着,瞬间回到小绵羊的模样,偷眼看林夫人,不好意思道,“会不会叨扰……” 林夫人生怕她不愿意,“不叨扰,不叨扰,家中女儿出阁后房子空了出来,只要你乐意,住多久都可以的。” 怕吓着慕容晓,林夫人已尽量克制,可难掩心中激动,手紧紧拽着帕子,眼珠子盯着慕容晓恨不得将她吸进眼珠子里去般。 慕容晓有点被林夫人的热情吓到,元绯瑶不知该如何提醒,此时,林正威刚好笑脸盈盈走来,“夫人,这么热的天怎劳你亲自迎接。” 远远见着自家夫人与元绯瑶一道,林正威早就心里打鼓,江湖打滚多年,不得不练就心里狗急跳墙面上还稳如泰山的本事。 元绯瑶对林夫人客气对林正威可不友善,“林镖头也知天热啊,害我们好等。” 林正威赔笑,“小姑娘贪睡爱打扮耽误了些时辰,我这不把您宝贝侄女完璧归赵。” “哦,还是我家小宝贝的错了。”元绯瑶故作不悦。 “不,不,我错,我错,是我办事不力。”林正威嬉皮笑脸连忙认错。 慕容晓对林夫人陌生对林正威可有内疚之情,林正威脖子上的伤还没结痂哩,忙替林正威解围,“姑姑,一路上林镖头对我很好,你不要责备他。” “哟,就这么一路都替人说上话了,看来我可以放心将你交给林镖头了。”元绯瑶眯着眼给了林正威一个眼色。 交给我?林正威询问状看向自家夫人,林夫人目光这才从慕容晓身上抽离,温暾道,“正要跟老爷商量,元楼主备给晚辈的新居还在装潢,想将侄女暂时借住到府上。” 林正威一听,只觉一路上担忧苦楚迎刃而解,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乐见其成,“那敢情好啊,自从闺女出阁你便失魂落魄,有个女孩儿跟你说说话,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在林正威完美的掩护下,林夫人欢喜地看慕容晓的眼神不再掩饰,真的就是慈母思游子的模样。慕容晓心感同情亦不再抵触,元绯瑶见状看林正威的眼神才有了几分赞许。 感受到林夫人的情绪,慕容晓对其亲近不少,“我自幼父母双亡,认个干爹干娘什么的我还占便宜。” 林夫人闻言脸色一沉,元绯瑶赶忙将慕容晓拉过去斥责,“你这没正经的,爹娘能乱认么,你不知道你叔叔是什么人,也不怕给别人找麻烦。” 慕容晓咋舌,西尔法养她这么多年她都没肯喊声爹,被她喊干爹干娘的还不被西尔法煮了吃。“是我失言了。” 在元绯瑶出言提醒下,林夫人仍是情难自控,眼含泪光的一把将慕容晓搂入怀中,细细抽泣,“好孩子,苦了你了。” 慕容晓吓得全身僵直,冷静下来心中柔软,在林夫人怀中轻轻安慰,“夫人,晓儿虽无父无母,但晓儿不苦。身受百般宠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至于那位出嫁了的姐姐,实在想得紧去看看便是了。” 听着这话抱着香软的慕容晓,嗅到慕容晓身上名贵的芳香,林夫人如梦初醒。松开慕容晓细看,赶了一路仍衣着光鲜发丝不乱,果真没有吃过苦头的样子。 “林夫人,元楼主,别来无恙啊。”陈若兰与林夫人、元楼主都交情不浅,不过同时跟这二人打招呼还真是头一回,充满好奇的,陈若兰找准机会鲜衣怒马出现,表现得贵气逼人。 见着这位讨喜的后生,元绯瑶笑脸盈盈迎了上去,“哎哟,什么风把你陈三吹来了,该不是知道我家小兰花来了,来,给你介绍……” 陈若兰举扇打住,故作嫌弃,“免了,脸都差点被抓花,还说要让你与我绝交,个子小脾气大。” “小气鬼,我可没这么说,你也不是这么哄我的。姑姑,他欺负人。”慕容晓跺脚嗔骂,而后小女儿姿态摇着元绯瑶衣摆撒娇,一双无辜的杏仁目,真的像只淘气的猫儿圆粉可爱。 陈若兰都觉见鬼,这慕容晓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平时对兄长大呼小喝,对人横眉竖目,到了元绯瑶这乖得像只小奶猫,难怪得元绯瑶疼爱。 元绯瑶将慕容晓小手一牵,一脸惋惜,“看来小女是入不了陈三公子的眼。无妨。晓儿啊,姑姑再给你介绍别个,林镖头有个胞弟年纪不大,长得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不仅名门高徒最要紧是个老实人,没某些人那么多花花肠子。” 林正风就在陈若兰身后不远,听到元绯瑶这么毫不避忌地恭维,脸红得能滴血,强忍尴尬下马向兄嫂行礼,向元绯瑶规矩一揖。 慕容晓怎么没听出来元绯瑶描述的是谁,脸也跟着红了,揪着元绯瑶衣角不说话。 林正威现在千怕万怕就怕这两人看对眼,连忙打断,“时候不早,进城找家好馆子,我做东,我做东。” 一行人簇簇拥拥进城。 元绯瑶不时回望林正风,是越看林正风越觉得顺眼,对林正威道,“我看令弟就挺好,不如尝试让他俩交往一下。” “姑姑!”慕容晓忍不住了。 林夫人合计若是慕容晓嫁入林家便能名正言顺留在身边,林正风相貌人品是眼见着的,怎么不动心,“看着还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林正风连带一旁的陈若兰均是一怵。 林夫人待林正风视如己出,对待他的婚事理应慎之又慎,怎么突然这么随便,仿佛要把他卖了一般。 林正威八面玲珑兵来将挡,挂着让人看不出破绽的笑,理由也让人找不出错处,“虽说长兄为父,不过正风自小跟在他师父苍松道人身边,这终身大事不能全由我做主啊。” 元绯瑶怎么没听出来这是婉拒,冷哼一声,拉着慕容晓大步流星,没走两步总觉得忘了什么,眉头一挑,回身,“要死了,阿末呢?阿止呢?姑奶奶我今天心情好不骂人,怎么还不给我出现。” “来了来了!”听到元绯瑶叫唤,上官止人没到声音先报到,上官末跟在后头隐约几步踉跄。 “你哥病了?”元绯瑶刀子嘴豆腐心,一眼看出上官末不对劲。 上官止蹙眉,不答。 上官末走上前来正要推搪休息不好,一抬头,迎来慕容晓一声惊呼,“哥,你的眼睛!” 面对所有人惊骇的眼神,上官末只觉眼角湿润,下意识一抹一片猩红,他的双眼鼻孔甚至耳朵竟开始哗哗冒出血来。 第15章 蛊王之蛊 血水一盆盆往外送,慕容晓在元绯瑶指引下催动蛊母好容易才将上官末血症稳住。 天下蛊虫本该都畏惧蛊母,蛊母一出鲜有不能迎刃而解,偏上官末的不能,解不了驱不去,侵损经脉又修复经脉,循环反复让人痛不欲生。 “这是什么蛊。”慕容晓深知此蛊来历不浅。 元绯瑶喝了口茶,叹了口气,“前魅宗蛊王身养之蛊。” “慕少白的爹?”反应过来这是谁,慕容晓诧异,她一直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但素未谋面,“他还指不定知道我哥是谁,怎会下如此毒手。” 元绯瑶脖子一歪眉目一扬一脸无奈,仿佛连带那颗妩媚的泪痣都跟着摇头叹息,“蛊是蛊王炼的,不过用在他宝贝儿子身上。慕少白天生有疾,容月卿耗尽心血炼得此蛊为其续命。此蛊是慕少白的保命符,不到鱼死网破不会在你哥身上。阿止,说实话,少白那孩子还活着没。” 一旁上官止连忙回应,态度甚是愤慨,“活着的,我哥没有杀他,再什么仇什么怨,他怎能下如此毒手!” 事关上官末慕少白,慕容晓无法冷静,努力回想昨夜只觉头痛欲裂,语气不善问上官止,“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昨夜”上官止清楚这个妹妹有的是撬开他嘴巴的手段,只得想法子说点事实欲盖弥彰,“昨夜……昨夜是慕少宗主先带人过来坑害我们。”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慕容晓清楚这很有可能是镇魂铃的后遗症,扶着额头,“我昨夜那个了吧。” 元绯瑶一听骇然,继续追问,“镖局的人和陈坊主都看到了?” 上官止冷汗渗了一额头,艰难点头。元绯瑶只觉心累,扶额。 慕容晓惊圆了双目。 慕容晓不是不曾疑惑昨夜的梦,不过一路上陈若兰林正威跟她谈笑如常,林正威更是愿意收留她寄住到镖局,她也就不往这方面想了。谁想他们竟是知情的,都晓得她是个天大的麻烦。 每次发作身边人非死则伤,想起早上上官末手上的绷带,慕容晓质问上官止,“他俩是我打伤的,对不对?” “没有!”上官止是慕容晓打了慕少白一掌之后到的,他没见着慕容晓打慕少白,他倒是不小心踩了慕少白一脚,当时上官末已负伤慕少白一身狼狈,“你到的时候他俩都有伤在身了。” 能伤上官末慕少白的岂会是等闲之辈,慕容晓步步紧逼,“谁干的,少白都招惹了什么人来,我又干了什么,你一直避重就轻到底想瞒我什么。” “我……”上官止被逼急,手颤抖着摸到了佩刀上,随时做好血溅当场的准备。 察觉异动,慕容晓大惊,站起来大骂,“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不问还不行么。” 上官止看上去胆小怕事软弱可欺,可那都是跟上官末对比出来的。 上官末抗命受罚家常便饭,给人桀骜不驯的感觉。上官止唯命是从,但碰上不乐意的从不抗命都是直接自残,抹脖子从不含糊。 正是上官止这么个决绝的暴脾气,晓得的哪里敢招惹,久而久之,担子越发都压到上官末的肩上。上官末没有怨言,上官止心怀内疚,长年累月下,每每看到上官末受难,是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烧心难受。 深知兄弟俩极端的性格,元绯瑶点了上官止的穴,夺了他的刀,心有余悸骂道,“你这死孩子,怎么动不动就只想到死呢。你哥还躺着,你跟着出事,曜日堂后继无人从此与西南势不两立,让你妹妹夹在中间伤心难过里外不是人,你去得倒是干净,这干的是人事?” 慕容晓要被气哭,咬着嘴唇红着眼眶,盯着上官止又是难过又是愤恨。从小到大,这两兄弟都是西尔法必胜的筹码,被西尔法拿捏了这么多年,上官止居然用这招对付她,如何让她不难过不委屈。 上官止连连哀求道歉,“我……我这不糊涂了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元绯瑶掐了掐眉心,显然也在头痛同样的问题。上官末醒着的一直听着动静只是嗓子冒火说不出话,急得一阵咳嗽又吐出来好几口血触目惊心。 元绯瑶一阵手忙脚乱,一肚子火想骂但又心痛,眉心一直拧着,好半晌,拿定主意,对慕容晓道,“这事你别管了,按说好的,你随林镖头他们去梅庭镖局,他俩各自归家认祖归宗。一会他们的爹便会来领人,事儿由他们解决吧。” 撒手不管?慕容晓觉得不可思议,“说好的?跟谁说好,我一个字都没听说。这从头到尾就像一个局,我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这就是一个局。”元绯瑶满不在乎承认,“你就应该置身事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娘的事情?答案在梅庭镖局,你去还是不去?” “…………” 慕容晓就该知道,西尔法不会无缘无故放她到洛阳,亦不会无缘无故让她与梅庭镖局有交集。再想起西尔法异于平常的举止与叮嘱,但这些与兄长安危一比较,慕容晓还是选择了后者。“我不去。” 元绯瑶一脸恨铁不成钢,“阿末的蛊虽凶险但没有性命之忧,大庄主与蛊王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兄弟,此事并非死局。” “那……那万一少白真有不测,要我兄长填命?” “那就算大庄主答应,我和你上官恶叔叔也一定闹翻了天,上官一族不惜命却护短,一旦撕破脸你那个叔叔会选哪边,我这个当师姐的不比你清楚?” 上官恶乃上官末亲爹,寻常再怎么不闻不问,死于非命这种事他是一定会追究的,两边都是兄弟,西尔法不可能简单将人交出去了事。 一段冗长的沉默,元绯瑶只得继续提点,“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如果此事只是涉及这两个小混蛋,顶多小孩口角罢了。可一旦涉及你我,涉及宗门,那便没有那么简单。” 这么一点拨,慕容晓才如梦初醒。 元绯瑶乃镜宗宗女不适宜牵扯进魅宗少宗主的事情,稍有不慎容易挑起两宗不和。蛊王容月卿乃西南恶名昭着的叛徒,慕容晓身为西南圣女绝没有不问罪还有求于他的道理。这些种种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上官末和慕少白都容易成为激化矛盾的牺牲品。 “可是……”慕容晓仍是犹豫。 元绯瑶不耐烦了扬帕子赶人,“你现在最要紧的便该若无其事随林镖头他们回梅庭镖局,这事你越上心越容易被人乘虚而入,最好让人觉得你根本不在乎这才是上策。有消息了,姑姑自会通知你。” “笃笃”轻轻两下敲门,门外传来一清脆的女声,“楼主,林家的人等急了,遣陈坊主找我来问小姐何时能启程。” 慕容晓认得这是红蔷楼绿枝的声音,不消元绯瑶答应,“绿枝姐姐,我这就来。” 开了门,陈若兰亦等在门外,“你兄长可……” “还好”两个字还没问出来,慕容晓已经先一步跑没影。 陈若兰深受打击,举着扇子问绿枝,“她这是没瞧见我?” “不,小姐一定瞧见您了,她是没想理你。”绿枝十分肯定的往陈若兰胸口插刀。 陈若兰捂着胸口不解地看向元绯瑶,元绯瑶一句“来得正好”将他拖进房内,不一会,陈若兰对门外的绿枝吩咐,“绿枝,就说我与楼主有事相商,让镖局的人不用等了。” “好哩。”绿枝笑嘻嘻踏着欢快的步子通传去了。 慕容晓遵照元绯瑶的安排,上了去梅庭镖局的马车。沿途江湖杂耍、吆喝买卖、沿街算卦……洛阳街道正是热闹的时候,慕容晓朝思暮想游玩的场景,可如今却没有赏玩的兴致,呆呆的伸着小手任由林夫人婆娑。 林夫人眼中满是慈爱,瞧不得慕容晓不高兴,“你家那位公子定会吉人天相的。” 慕容晓不痛不痒只是轻轻点头权当回应。 林夫人不断自慕容晓那张可爱的脸蛋寻找昔日的痕迹,记忆中那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团团,乖乖的,谁抱也不哭,就是需要人守着,一旦醒来发现漆黑一片就会哇哇大哭,林夫人还记得大伙急急忙忙给她点灯,她见着人就笑了,端得惹人喜欢。 “你现在夜里可还怕黑?” 林夫人无心一问,刺痛了慕容晓。 多少个孤独的夜里,小小的她点着个破油灯偎依在瘫痪爹爹的怀中,听着爹爹的心跳入睡;跟了西尔法,西尔法表露意图,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支撑着她的只有同样瘫痪不能言语的二庄主;后来落入万蛊窟,哪怕漆黑中陪着自己的是条大白蛇,身边密密麻麻毒蛇吐信子的声音,她也觉得安心。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经历,当时的惶恐无助深埋记忆深处,而将这一切掩埋的正是她那两位没有血缘的兄长。 入夜,有人为她掌灯;冷了,会有手炉狐裘;饿了,哪里有饿着的时候,零嘴吃食供应不断。闷了,上官止变着法子哄她开心,上官末爱作弄她,随便撩拨几句她便气得忘了无聊为何物。被娇纵了这么多年,慕容晓都怀疑自己离了他们生活能不能自理,可就这么两个她理所当然觉得无时无刻都该在自己身边的人,都将离她而去。 念及伤心处,慕容晓嘴巴一扁,忍了好久的眼泪开始啪嗒啪嗒落下,接着呜呜呜哭了出来。 “哎哟,别哭啊。”看着慕容晓掉金豆豆,林夫人心肝脾肺乱作一团,慌忙拍车门,“老爷,老爷,快来,孩子要哭坏了。” 林正威烦着哩。家里一堆糟心事,本以为上官末出事慕容晓不会跟来,他正好把事情捋一捋。谁知元绯瑶天大的本事,居然能把这祖宗劝上他们的马车,还乖得惹人生疑,这不,半路果然给他闹幺蛾子。 林正威颇觉晦气正要抱怨,听到慕容晓哭声心肠立马软了下来,慈祥老父亲般,“小祖宗,怎么了?” “你们谁能告诉我,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慕容晓哭唧唧的。 林正威惊觉,这丫头莫不是在元楼主和她兄弟那问不出东西盯上他了吧。林正威忍住没看慕容晓,跟自家夫人解释,“这不大家都不想让她趟这浑水,若有个闪失上官大庄主怪罪下来,我们小小一个镖局如何招架得住。” 听得林正威话里话外对西尔法马首是瞻,慕容晓大怒,“你招架不住我叔叔倒招架住我了。我人已经在这里,你只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林正威铆足了劲打算继续打太极,谁知听到动静的林正风刚好看到慕容晓颐指气使的一幕,泥菩萨都憋出来几分火气,“你算哪门子佛,恶鬼罗刹都不足以形容。” 第16章 遗孤难认 “你算哪门子佛,恶鬼罗刹都不足以形容。” 林正风是个教养极好的孩子,骂出这种话林氏夫妇都略感惊讶。 林夫人护住慕容晓,蹙眉埋怨,“正风,如何能如此说一个没有出阁的女孩子。” 林正威招架慕容晓已觉费劲,再来个不知就里的林正风更感头痛,死命拉住林正风生怕他再出惊人之语,“正风,住嘴,这儿没有你的事。” 没有他的事?林正威这句话实在触到林正风那条敏感的神经。这恐怕是林正威生来对他说过最重的话。 林正风无法理解。起初,他抱着对兄长的无边信任压住质疑,可见如今兄嫂二人着了魔般护住这个小魔头,还因此呵斥了他,林正风再也按捺不住,“仗势凌人的明明是他们,怎么出了事反倒是他们委屈。” “正风!当兄长求你,莫要再说了。”林正威喝止,态度强硬,一脸痛心疾首。 “求”字都出来了,林正风还能如何,愤愤不平拂袖而去。 林夫人紧紧拽住掌心欲言又止,终是没有管林氏兄弟,安抚慕容晓,“这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到府上再说,可好?” “嗯。”慕容晓哪里不知好歹,怔怔点了头。 慕容晓之前哭多半是装的,希望借林夫人逼问林正威说出个结果来。谁曾想冒出个林正风劈头盖脸就说她是恶鬼,这可比陈若兰说她是恶鬼严重多了。 陈若兰说她是恶鬼,多半是开玩笑的,林正风说她是恶鬼,恐怕已将她行凶的过程尽收眼底。偏偏她被蒙在鼓里哪里能不心生委屈。可还没等她发难,林氏夫妇是态度一致地护着她,林正威更是不惜为此气走了最珍视的弟弟。 慕容晓再如何气恼也不好害人家宅不宁,况且林正风可能不过是仗义执言罢了。 林夫人给她找了台阶,她自然顺势而下,不再横生枝节。 见慕容晓服软,林夫人喜出望外,拉了帘子让兄弟俩自行解决,还不忘安慰,“放心吧,亲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一会便好了。” 慕容晓心中苦笑,她不怀疑林正威忽悠弟弟的功力,一个如此油滑的老江湖,不是她需要担心的。 那头,林正风不急不慢走在马车不远处等待林正威解释,他没有忤逆兄长的意思,不过想做个明白鬼罢了。 “方才是为兄言重了。”林正威果真追了过来,检讨方才言行,道歉中还带着感激,庆幸弟弟不是个会胡搅蛮缠的,脸上藏不住的疲惫。 走到这步,林正风话里话外是多年的委屈,“我有时觉得我根本不姓林,林家的事都与我无关,家里但凡有啥大事我都是事后得知。” 这一听就是知道了劫镖的事发牢骚了。还愿意这么说话就证明没有真生气,林正威脸上才有点笑意,“你小子这是混账话,趁年轻又有天资,省去烦恼潜心修行有什么不好,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你兄长我还没老到提不动刀,只要不犯浑就跟你那些江湖朋友游历去,等我把你喊回来你就没机会咯。” “那你跟我说实话,这女孩是不是就是你一直暗中寻找的那一位。” 曾几何时,林正风隐约记得林正威打听过一个女孩,时间久远,久远到林正风都不确定是不是有这回事。 林正威脸色骤变,检讨哪里让林正风听说了这些,观察了一会慕容晓所在马车没有动静,将林正风又拉得远些,压低声音,“莫怪为兄,为兄亦是昨夜得知,那可能是你嫂嫂苦觅多年的舅家姑娘,兰家最后的一点血脉,自然心急上火一些。” 林正风这下通透了,可紧接着困惑一拥而上,“那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既是亲戚,那大方相认便是,如今这么亲不亲疏不疏的,分明还有深意。 林正威再次痛心疾首,又是叹气又是拳头打手心,“无凭无据的,就算孩子真是我们找的孩子,也不能相认啊。” 知道林正风不会理解个中因由,林正威再次左右警惕生怕让人听了去,与弟弟更靠近了些,“你当这是干嘛。那上官财神捧在手心的宝贝,会突然大发善心还给咱们?这分明是警告。她现在是什么人物啊,西南镜魅二宗至高无上的圣女、上官财神养女、天下第一庄的三小姐、日后旭日山庄的继承人,哪个身份是我们高攀得起的。” 确认慕容晓身份的一刻,林正威也想明白了很多之前想破脑袋也琢磨不透的事情。 破落的梅庭镖局缘何会得旭日山庄分舵镇威镖局鼎力相助;濒临破产,与旭日山庄有金钱来往的商会缘何会雪中送炭;就连这趟美其名让其赚足金盘洗手钱的镖,亦是镇威镖局一手促成;最后让他记忆犹新的是,上官财神私底下找他说的那番讳莫如深的话。 “你看我大漠苍狼孤身多年,弃恶从善建起偌大旭日山庄,不过是为了养孩子而已。世人可以笑我痴狂,我亦承认我养得不好。但若是有不长眼的敢跟我抢孩子,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若有人让她受了委屈,我要其百倍奉还!听明白了吗?” 当时听这话觉得阴森恐怖莫名其妙,现在是理所当然。谁想要跟他抢孩子的,正是他林正威呢。 一个人最后的良心、毕生的心血岂容他人染指。不过上官财神大费周章不过只是警告,而不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处理个干净。林正威后怕着,觉得这里面还有鬼,可也只能见一步是一步小心应对。嘱咐林正风,“你以后只当多了个刁蛮任性的小妹,凡事让着点。她只是被惯坏了,没有什么坏心思。” 前一句林正风可以答应后一句却不敢苟同,林正威脖子上的伤还明晃晃在那刺着眼哩。“那迟早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你以为我怕什么,我怕的就是那一天。”林正威都不敢想象那一天的到来,说着说着都红了眼眶,“你看她的性子,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闹。上官财神不是什么善人,到时候逼她在血亲养亲之间选择,这不是将她往死里逼么。没看你嫂嫂也忍着。这孩子还活着,挺好,挺好的,活得比我们强。你若要帮我就替我护着她,其他就当不知道吧。” “…………”林正风见兄长都红了眼眶,在兄长灼热的眼神下点了头。 敞开心扉,兄弟俩一路无话,与之形成对比的镖队的伙计们,越是快到镖局越是欢呼雀跃,解脱的时刻越来越近。 在欢愉气氛的感染下,林正威开了颜,待到镖局门口,招呼安排打点忙得不亦乐乎,忙着忙着发现林夫人所在马车好久没有动静,不放心走了过去。 林夫人揭开帘子一脸动容,招呼林正威静悄悄过来看。入眼是熟睡的慕容晓,睡得直打呼呼,脖子上常年挂着的蝴蝶坠子露了出来,明晃晃一个莲字。 林正威会意,更笃定这就是他们一直找的孩子,眼含泪光不动声色给林夫人支招,“身子不舒坦累着了,找几个力气好的嬷嬷将她抱进去?” “怎么使得,还没给家里介绍,一会那些嘴上没把门的会坏了名声。”林夫人担忧。 “那……”林正威思来想去,“你还是狠心把她叫起来吧。” “不用,我起来了。”慕容晓突然说话将林氏夫妇吓一跳,然后挣扎着睁眼,脑袋左一下右一下,整个醉酒的模样滑稽可爱。 林夫人被逗笑,扶住摇摇欲坠的慕容晓,“坚持一下,回房里好好睡吧。” “不成。”慕容晓可怜巴巴严词拒绝,“我还没弄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不能睡,林叔叔你不能赖皮。” 林正威哭笑不得,哄小娃娃的口吻,“成,不赖皮,你随我夫人去候着,我办完事马上过来……” “不行,我这也是正事,十万火急!”慕容晓努力清醒过来使劲跺脚。 “行行行,你先随我夫人安排,我让他们候着,随后就到。”林正威不给慕容晓再反驳的机会,赶紧处理他的事去了。 慕容晓只得乖乖听从林夫人安排。 林正风左右两边看了看,最后还是决定助他兄长去了。 寄人篱下,慕容晓只得收了性子,小绵羊一样乖乖跟在林夫人身后。 这梅庭镖局大是够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之间也能依稀看出当年老太爷的品位,奈何家道中落年久失修,画廊的一块断瓦掉下来彻底把迷迷糊糊的慕容晓惊醒,林夫人忍着尴尬苦笑,“钱财有限,只得先把衣食住行顾上,这么些个玩意荒废了也只能荒废了。” 不是不知道东西坏了,只是不是人活着必需的,只能舍弃掉。这林家竟捉襟见肘到这般田地。 “林叔叔他尽力了。”慕容晓也不算完全不知人间疾苦。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安慰,林夫人被逗乐,“放心,给你安排的房子不会漏风的。” 第17章 道心 林正威领着慕容晓找了个僻静的房间,林夫人也找了个位置要听个清楚明白。 林正风不放心东张西望地找了过来,慕容晓远远看到俏皮“正风哥哥,正风哥哥”地招手,将他招呼了过来。 林正威见到林正风是觉得牙痛头痛全身都痛,出门口赶人,“你也累了,回房间休息去。” 慕容晓在林正威身后做了个抹脖子的比划。林正风当即呲牙,任林正威再怎么赶也赶不走了。 林正威一边将林正风领进来一边抱怨,“你说你来凑什么热闹。” 林正风气不过,“那敢问兄长脖子上的伤从何而来!” 慕容晓当即心虚得望天望地到处望,就是不敢望人。 “过来让我瞧瞧。”林夫人这才惊觉忽略了丈夫,伸着帕子担忧查看。 被妻子关切,林正威乐开了花,脖子伸过去,满不在乎,“小孩子嘛,没个轻重的,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林夫人出身杏林,看着伤口整齐用药得当,没有再问凶手是谁,只叮嘱一句,“得忌口,酒和发物不得吃了。” “得嘞。”林正威笑着用绷带随意捂上,敞着口子。慕容晓看不下去一手将他按到座上亲自为他重新包扎。 慕容晓动手,林正风差点想拔剑,定睛看只是重新包扎,这才勉强坐下,心中念起清静经。 林正威本想拒绝,想想一屋子都不够她下菜碟的,什么都顺着她,打趣,“你莫不是想勒我脖子严刑逼供?” 慕容晓手脚麻利,不一会就弄好,嘴里“切”一声,“有那么严重么,你别吓唬我。说说看,昨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兄长和慕少宗主为了争夺你打了一架。”林正威张嘴就是一股和稀泥的味道。 “打架打到动用保命的殒身蛊?” 殒身蛊,魅宗禁蛊中一种以人生气豢养的至阴至邪之蛊。 此蛊极其认主,反噬严重,吸食宿主生气补偿宿主机能,稍有不慎无异自掘坟墓。一旦蛊成,互补阴阳永葆青春,更有甚者长生不老功力无穷。 当年,蛊王容月卿为救爱子以身饲蛊,养得此蛊种到慕少白身上,慕少白才得以离开病榻。 仗着殒身蛊的功效,慕少白冰肌玉肤身轻柔美,偏跟他爹一般男生女相眉目如画,常被人误认女郎。后来干脆女生打扮陪伺毒后左右,成了魅宗让人闻风丧胆的天蛛罚恶使,得了诨号“白衣无常”。 殒身蛊对己乃博弈之技,对旁人却是至毒,常作穷途末路最后反扑之用。蛊虫以宿主血液为媒,通过肌理渗入苦主血脉游走全身,一旦沾上,中蛊者哪怕被折磨到形同枯槁仍能尚存一息,天下间最酷烈的刑罚莫过于此。 “罢了,你说的我不信,换个人说。”慕容晓撇下林正威,目光狡黠地落到林正风身上。 被慕容晓盯猎物般盯上,林正风才发觉他才是慕容晓的目标,激将法气他留下打的原来是这么个主意。 论玩心眼,十个林正风都不是慕容晓的对手。慕容晓就这么死死盯着他,完全不理会林正威、林夫人的存在,阴仄仄对林正风道。 “你昨夜看见我行凶了是不是?你觉得你今天不说实话,你们仨能出这个门不。” 一下子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压得林正风喘不过气。 他大意了,只知道要保护兄嫂却忘了慕容晓是个怎样的妖怪。掌杀余铁虎的场景历历在目。那身恐怖的武艺,哪里是他林正风可以匹敌的。意欲保护兄嫂的他而今成了累赘,成了慕容晓拿捏的把柄。 林正风顿觉一阵恶心,差点没有吐了出来。 林正威第一个发觉弟弟不对,急急护住林正风,呵斥慕容晓,“你要知道什么冲我来便是,何必为难我弟弟。” 林夫人皱眉,教林正风护住天府、致神、灵台几处大穴,心有怨气,“怎么习的是此等妖邪之术。” 媚术被识破,慕容晓心虚得后退几步,不知怎的,寻常人说她她不痛不痒,林夫人厌恶,她心里着实地仿佛被个小针扎了一下。 “镜魅二宗养出来的孩子,你还指望她会绣花不成,会媚术就对了,还能防身不是。”林正威道。 林正威惯会安慰人的,林夫人被气得苦笑。 当元绯瑶登门亮出慕容晓身份时,她都做好了倾尽家财为慕容晓赎身的准备。后来知得不好要回来,说服自己无论被养成啥样她都没有脸嫌弃,想法子让孩子平安才是正事。 眼见林夫人看她的眼神越发复杂,慕容晓顿觉十恶不赦,身子本就不舒坦,膝盖一软,趴到了地上,委屈巴巴辩解,“我没有伤着他。” 林夫人没有责备,关切地将她扶到榻上,耐心解释,“正风自幼修习道家功法,入世不深,你这么,会毁他道心。” 向一个清心寡欲的小道士施展媚术,小道士还着了道,这不是比杀人更可恶的诛心么。 慕容晓掩嘴失惊,“我不是故意的。”而后担忧地看向林正风。 林正风按着林夫人的法子调息许久,好一阵子脑中思绪万千天人交战。 就这么两天,乱他道心的事不要太多。 修炼道法却被妖术所迷;林家诸事将其排除在外;最让他沦陷的是昨夜,一身引以为傲的本领,却发现不过是沧海一粟井底之蛙…… 不,本就知道天地广阔自身不足,只是没想到差距如此之大,掌杀余铁虎的慕容晓,轻易掠过他剑阵的上官末,孤身一人就能有万钧之势的慕少白…… 不,这些都是表象,并不是根源。 林正风渐转清明,再次正视慕容晓。偎依在林夫人身边的慕容晓,明明人畜无害的模样,生病不适更是楚楚可怜。 他之所以着慕容晓的道,最根本是顾忌她的身份,因为他知道了,这是将他视如己出的嫂嫂在娘家的最后一位亲人。他能见得所有自身的苦难,独独见不得兄嫂伤心。 “我没事。是我修行不足,怪不得别人。”林正风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缓过劲来。 慕容晓仔细看林正风,确认他当真恢复如常,揪着林夫人的衣角向林正风抱歉,“对不起,我是真的很想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还望告知。” 林夫人问询地看向林正威,林正威犯难地摇头。 林正风却开了口,“昨夜,慕少宗主见不得那些进城参加招亲的,想栽赃嫁祸给横龙岭再祸水东引截杀更多人,正巧相中了我们。你大兄长先一步认出他,给了他一刀,二人就开始闹不愉快。” 话说出了口,林正威只得硬着头皮听林正风说下去,做好听到苗头不对马上阻止的准备。 不过林正风是个玲珑的,避重就轻忽略了慕容晓和余铁虎交手的所有细节。 “横龙岭的人杀到,二人一边唇枪舌剑一边联手对敌。中途动静太大惊动了你,你风驰电掣杀过来拍了慕少宗主一掌,慕少宗主受伤但不致命,跟你两位兄长吵得越发不可开交。” “等把横龙岭清理完,你二兄将你治住,慕少宗主趁机要夺你,被我们联手制止。慕少宗主被你大兄长气得急火攻心重伤发作,赌气将血抹到了你兄长脸上。蛊,应当就是那时种下的。” “那少白呢?去哪了?”这番说辞可信度极高,太对上官末和慕少白的脾气,和依稀梦境中的情景亦相符,不过光这样会让上官止以死相逼?慕容晓还是有小小怀疑。 “你兄长到底放他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们委实不知。”林正风眼神一移不再正视慕容晓,这么明显的抗拒,恐怕再问也不会有结果。 回想昨夜之事,慕容晓直觉头痛欲裂,“这两傻子,我有啥好抢的,以命相搏还弄得这么难看,置我于何地!” 慕容晓又急又气不过有了因果就有破解之法,自随身袋子中寻觅一番掏出一精致香囊,自香囊掏出一个小瓷瓶,看到瓷瓶完好如初,慕容晓舒一口气,拔开瓶塞二话不说在自己小指指腹就是一咬。 “哎哟”林夫人看着都觉得慕容晓对自己心狠,惊叫一声起身察看,看着伤口源源不断渗出的鲜血心痛不已,“这是干嘛。” “寻慕少白的法子。”慕容晓将饱满的血珠滴入瓷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扑鼻而来,不一会一只肥厚硕大的虫子自瓷瓶爬出。 “这……”这场景看得林夫人头皮发麻,林正威深知这肯定是什么奇怪的法子,林正风生怕出什么意外十分忌惮。 “别怕,这不是毒物,是少白送我的信蛾。以血喂之,哪怕天涯海角它亦能带少白来寻我,没想今日却是我用来寻他。” 看着这肥大的蚕宝宝,林正威恍然,“慕少宗主怕不是知得你有信蛾,故意下蛊逼你去寻他。” 第18章 践诺 慕容晓眸子一亮,肯定了林正威的想法,捧着手中蚕宝宝,终于静下心来探究慕少白的想法。 不得不承认,如若不是上官末身中她无法解的蛊毒,她恐怕信蛾死透了也不会想起慕少白来。 对慕少白,慕容晓心有愧疚,不过是仗着他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自得了宗女身份,慕少白视其为苦海明灯,为其掏心掏肺恨不得肝脑涂地。然而对她而言,慕少白不过是个好看的“姐姐”,一个要好的玩伴,一个儿时的榜样。离开西南没有交集后就轻易抛诸脑后。 慕容晓清楚慕少白对上官末的怨恨。 上官末仗着兄长的身份,事事与慕少白为难。慕容晓偏心,总是大条道理让人不能指责地拉偏架。 最浅显的,上官末错伤慕少白,她定会劝慕少白大度;若被错伤的是上官末,她恐怕会冷暴力慕少白,对其不理不睬直到气消为止。 这么明显的偏颇不公,慕容晓明白,上官末、慕少白亦心知肚明。于是,上官末越发有恃无恐,慕少白越发心生怨怼。 “都是我造的孽。”慕容晓捂脸,有点无地自容,“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去寻他一回。” 听到慕容晓要以身犯险,林夫人绝不认同,“这听着就非常人所为,慕少宗主恐已入魔,你岂能以身犯险。” 入魔?慕容晓自知她魔起来要更恐怖。看着一脸担忧的林夫人,慕容晓为慕少白辩解。 “少白乃魅宗天蛛罚恶使,嫉恶如仇,杀的多是为非作歹穷凶极恶之徒,平时蚂蚁都不踩的。我一点都不相信他存心要我兄长性命,或是有什么灭绝人伦的想法。他不过是想见我,想我践诺而已。我找他好好道歉便能完事。” “多年不见你如何确定一切如故。你昨夜不清醒,没见他一头杀红眼的困兽一般,道个歉能完事?”林正威不敢苟同。 林夫人听着脸色刷白,伸手拉慕容晓。 慕容晓轻轻躲过,“他成今日模样多半在我,我负他良多,理当亲自见他。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如果光是慕少白一个,林正威当然相信不会有万一,现在坏就坏在还有个仇深似海的横龙岭,也不晓得昨夜慕少白有否逃出生天,现下寻找慕少白无异羊入虎口。 林正威劝诫道,“慕少宗主对你可以没有坏心思,无奈会有有心之人布局,此事你最好还是交给长辈处理。以你身份这么私下乱来,万一有个闪失,西南乃至整个洛阳都会天翻地覆。你是嫌昨夜动静还不够大?” 慕容晓明白林正威言之有理,但无法袖手旁观,“大庄主从来只顾大局,不顾他们死活。让我待在这方寸之地稳坐钓鱼台,恕我没有这种境界。” 盯着已经吐丝结茧的蚕宝宝,慕容晓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林正威无奈,清楚合梅庭镖局之力也拦不住这疯丫头,拒绝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只得稳住她,“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好好待在这,我让正风随那信蛾去打探虚实,先找到慕少宗主行踪再说,如何?” 慕容晓想想也不无道理,加之身子不舒坦现下跟人动手占不了便宜。再想林正风武功不俗,应能自保,一双杏仁目水汪汪地瞅向林正风,“就不知林公子是否愿意。” 如果不是见识过慕容晓大杀四方,林正风真的会被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欺骗。看在兄嫂面上,林正风没有推搪,答允道,“我去便是。” 得了林正风答允,慕容晓心满意足,捧着已经结茧的虫蛹,只需等信蛾破茧而出便能成行。 林府人多事杂,不一会就有人找来,一大堆事等林正威这个家主定夺。 林夫人牵着慕容晓的手去姑娘们的住处。 “走,我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有什么缺的给你补上。” 跟着林夫人到了姑娘们的院子。哪怕林夫人有意回避,架不住慕容晓耳尖。姑娘丫鬟们是窃窃私语。 “大夫人身旁是谁,看着不像新买的丫鬟。” “这破落的府邸哪里还有闲钱买佣人。若不是卖身契扣着,我都想另谋出路。” “没准当大哥的白骗了个媳妇回来尝了甜头,这下恬不知耻教弟弟也学了去。” “小叔叔长得俊又出身名门多得是姑娘倒贴,没准这姑娘心里是乐意的。” “反正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看着也是,这种事也干得出来忒不要脸。” ……………… 慕容晓没想过大家族是这样子的。 爹娘在世时,家里只有一家三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后来到了旭日山庄,冷月阁女子哪怕出身风尘都知道自尊自重,哪里会说这么些没有教养不争气的话。 进林府前,她还天真的以为大家大族一片和谐守望相助,兄弟都如林正威、林正风一般兄友弟恭,夫妻都如林正威、林夫人一般伉俪情深,谁知自打进这林府,一路见闻均让人齿冷。 如果只是一般的家长里短,慕容晓还能一笑置之。话本里的兄弟阋墙妯娌宅斗,当时看着有趣,等亲眼目睹亲自耳闻之后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林镖头此行差点丢了性命,他们关心的只有镖银。林镖头要金盘洗手,他们关心的却是何时如何分家。就是对当家主母,我也没听出来他们有半分尊重。”慕容晓没忍住道。 这道丑陋的伤疤突然被慕容晓这么血淋淋地撕开,林夫人有点后悔将慕容晓带回来。 想想也心酸。 二房老太太在的时候还算有个明白人,吆喝两声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再提分家之事。 这不,老太太刚闭眼,尾七都没过,各房又蠢蠢欲动,特别听到林正威有了金盆洗手的念头。 大伙都担心没了林正威这根摇摇欲坠的顶梁柱,镖局还能否支撑下去。个个都心怀鬼胎对家中余产虎视眈眈,生怕狼多肉少失了依仗。 林夫人替林正威深深不忿,可到底是外姓人。虽挂着嫡长子原配的身份,却不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这点遗憾哪怕时隔多年仍被人诟病,时不时被挖出来作为攻击他们夫妇的话头。 林夫人硬气,当年看重林正威人品死心塌地跟了他,现下咬紧牙关也要打落牙齿肚里吞,只是个中滋味只有品尝过的人才得知。 林夫人心中酸楚但见着慕容晓也跟着一脸愁容,乐了,拉慕容晓进屋生怕她被太阳晒到,温声细语道,“傻丫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个大户人家没有见不得人的破事。这些事就让我们头痛去吧,你只管守着你的信蛾,那才是你心念之人,不是?” 慕容晓点头,注意力回到虫蛹上,惊喜的发现虫蛹裂了条缝。 第19章 八宝楼 “哈哈哈,我还道回京会无聊,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没有闲着的时候。”陈若兰此刻正珠光宝气坐在雅座,翘着个二郎腿品着上等毛尖。 元绯瑶留他帮忙,他便去了熟悉的府衙打点疏通,完事回玉器坊梳洗收拾一番,此刻又是京城第一贵公子的做派,让回家跟着林正威忙得焦头烂额的林正风颇为无语。 慕容晓不等通报推门就入,开口就抱怨,“陈三公子好大的桃花气,我一路走来差点没被嫉妒的唾沫星子淹死,你咋就不出来接接我呢?” 慕容晓也是一身京城贵女的打扮,身姿轻盈脸蛋娇俏,但举止粗鄙不堪,话语夹枪带棒,化不开的浓重江湖味。 林正威看慕容晓全身上下全是上官财神的影子,痛心疾首,“你……你哪里有个正经姑娘家的模样。” 领路的丫鬟花容失色,本想借机多看陈若兰两眼,听到慕容晓的话连忙避让三分。 陈若兰早就被那些矫揉造作的京城贵女恶心坏了,看慕容晓是率真可爱,“谁让你内力高耳朵灵呢,怎么,一路上她们如何夸我,器宇轩昂?还是风流倜傥?” 二人都自动无视暴跳如雷的林正威,慕容晓找了个椅子随意坐着嗤之以鼻,“她们哪里是讨论你,都在埋汰我,什么小叔子找回来倒贴的小妾,替你藏不便留在国公府的雅妓,狗嘴长不出象牙,能忍到现在,我都佩服我自己。” 林正威、林正风、陈若兰都被慕容晓的话呛到。林正风廉耻感十足,又羞又气又恼,脸红得能滴血,就差没跟着林正威一起蹦起来,“这都是些什么话!” 林正威怒火中烧,倒不是气慕容晓,压着火气,咬牙切齿地安抚慕容晓,“那都是些无知妇人,终日无所事事无中生有打发时间嚼舌根。你就当她们放屁,她们说破嘴皮子能颠倒黑白不成?” 慕容晓真想叫林正威息怒,往林正风、陈若兰方向一瞥,满不在乎,“我没意见,无福消受的是他们。” 林正风拿茶碗的手颠上一颠,说话都带点结巴,“女子清白何其紧要,元姑娘你莫要开这种玩笑,是我们未尽地主之谊,以茶代酒,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慕容晓不爱这一套,手一挥不领受,“凭什么她们无礼你来担责,若是忍让能解决何来刑罚。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若是我御下有这么些不长眼睛鼻子嘴巴的,早被我哥一刀了结。” 慕容晓平日看惯庄上能人如何管事,自己又执掌一殿,自然处变有度积威甚重,说着这话盯着一沏茶丫鬟,吓得丫鬟茶盘摔了跪倒在地。 “哎哟,你这么大火气吓着人了,都和你一般年纪的小姑娘,何必呢。”陈若兰怜香惜玉地扶起跪着的小丫鬟,小丫鬟当即挤出眼泪楚楚可怜。 慕容晓看着这么朵楚楚可怜的白莲花,“我说陈三,你莫要害人,你能纳她进屋么,不能就别给她们幻想,免得有一天她们敢爬你的床。” “够了!”林正威不忍卒听,“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害不害臊。” 慕容晓咋舌,元绯瑶那种慵懒劲儿也在她身上出现,双手拨弄裙摆,“我就是很气愤,替你和林夫人不值,人心换人心,在你这个大宅,行不通。” “我夫人跟你说什么了?”林正威大惑。 “林夫人倒没说什么。” 陈若兰见慕容晓如此见义勇为不觉失笑,展开那柄招牌折扇,“都操心到别人家事上了,那你兄长和慕少宗主的事你还管不管。” 欸,差点误了正事。慕容晓瞬间撇开那些家长里短,两步靠近陈若兰顷刻变得乖顺无比,赶紧给陈若兰戴高帽,“陈三公子,相识一场,看在我姑姑面上,帮帮忙嘛。你定是有什么好消息,对不对。” 陈若兰饶有兴致地看慕容晓大玩变脸,翻脸确实比翻书还快,前一秒仿佛能降龙伏虎,下一秒又人畜无害。陈若兰笑着将茶饮尽给林正威一个眼色,林正威当即会意,将所有下人遣走,只留当日在场的两位镖师门外把守。 左右觉得安全,陈若兰娓娓道来,“好消息算不得,杂七杂八一大堆。 郊外官驿死了不少贵人,官家下令彻查,知府想结案便将人命官司都算到了横龙岭头上。 横龙岭不知哪来的面子请来西都神断为其抗辩。这神断本事大啊,三言两语就道出了破绽,撇清了横龙岭的关系,推断出官驿中人如何争风吃醋自相残杀,听起来荒谬但每道伤痕每个人的死法都有理有据无可挑剔,还找到了证据,证明横龙岭是官驿的人死后才出现的。 至于后来小树林的那堆尸山血海,定性江湖仇杀,不了了之。” 慕容晓聪明,不用陈若兰细说,便知引得官驿中人自相残杀的定是慕少白,那堆尸山血海怕是上官末慕少白合力绞杀的那一批,没准她也参与其中。 “这里头可有慕少白的线索。”慕容晓问道。 陈若兰以扇支下巴毫不掩饰赞赏之意,“慕少宗主是个有能耐的,懂得沿河逃跑,血印子到河边就断了,横龙岭的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没有逮住他。虽然横龙岭中有人指认他,但尸体众多死法各异,瞎子都知道非他一人所为。” “于是那位西都神断又干了什么?”慕容晓继续抛砖引玉。 江湖事江湖了。江湖里死了人官府能不了了之,作为苦主的横龙岭绝不吃这亏。既已请出神断洗脱嫌疑,自然亦会借其找出凶手,一切顺理成章。 “这神断本事太大,光凭打斗痕迹就辨认出细节无数,不过他惜命,知道再查下去小命不保,已然知难而退。” “哦?”如此识时务,慕容晓不禁对这位西都神断有了兴趣,“那横龙岭如何乐意。” “没有明确答复但留了锦囊,神断不乐意招惹的人自然他横龙岭也要掂量。”陈若兰道。 “那打听出锦囊里写了什么。”慕容晓问。 陈若兰翻了个白眼,“这恐怕就只有那位神断和濮成砺知道了。” 听了半天慕少白行踪仍无头绪,慕容晓也送陈若兰一个白眼,“那你这都打听出来什么。” “起码慕少宗主很大可能生还。你就是个饵,你在他就会来,我不见得他当真要将你兄长置之死地,不过是气不过想给他个教训而已。”陈若兰的想法与慕容晓不谋而合。 “那你来干嘛,找林小公子顺道逗我玩儿?”慕容晓气鼓鼓瞪陈若兰。 陈若兰被逗得哈哈大笑,连忙否认,“非也,其实是我有事想向你打听。” “哈?”慕容晓侧了脑袋觉得出奇。陈若兰眼线比她多,找她打听就只能是西南或旭日山庄的事。西南的事情可直接自元绯瑶处得知,那就只有庄上的事情了。 “有否听说过八宝楼。”陈若兰问。 慕容晓想了想,摇头,眼神问询,奇怪陈若兰缘何有此一问。 陈若兰解释,“慕少宗主没了踪迹,横龙岭是个大目标,如今下榻八宝楼,再想打听出什么就得绕过镇守八宝楼的上官郎君。” “上官郎君?”慕容晓震惊,她从未听说什么八宝楼,可横龙岭下榻的八宝楼有上官郎君那意味着什么。 见慕容晓一头雾水,陈若兰继续道,“那八宝楼的上官郎君由来已久,应当与此事无关。你也没听说?据说是少有非蓝衫背头黑刀的上官郎君,名豺狼虎豹,什么事都不管,只管不许人在八宝楼闹事。” “豺狼虎豹?这我倒听说,确实是在册的上官郎君。”曜日堂人数众多,除了相熟的几位叔叔,慕容晓哪里都能记住,但豺狼虎豹足够特别,慕容晓没见过也略有耳闻。 豺狼虎豹在曜日堂相当有名,不过有名的不是他们的武艺,而是他们的身份。 上官豺高丽人,身量不高清秀白净,舞的是一把与文弱外表不符的斩马大刀; 上官狼北蛮人,常年兽皮披身不修边幅,使的一双铁爪,善吹箭骑射目力惊人; 上官虎、上官豹乃昆仑奴,皮肤黝黑,上官虎头脑简单外貌粗犷身量横圆,说话声音低沉异常,使的让人胆怯的流星锤; 上官豹最有名,据闻是异域难得的美男子,五官精致额间一点朱砂,金发绿眼,宽肩细腰,腰肢比常人细长,武器不详,不过曜日堂族内演武风云榜上常居榜首,从无败绩。 这些人都是西尔法走南闯北顺带从鬼门关捞回来的,自然对西尔法忠心不二唯命是从。 “这八宝楼主人是何人,居然能请动这四位。”慕容晓都有点怀疑这八宝楼楼主直接是西尔法本人。 “你也没有头绪?”陈若兰摇扇皱眉,本想着以慕容晓身份能得到答案,谁知慕容晓亦一无所知,“这八宝楼楼主成名已久却没有留下姓名,江湖人称‘五爷’。 八宝楼原来叫汇英楼,乃京中达官贵人打擂聚赌作乐之用。直至这位五爷蝉联擂主数年,汇英楼主挣够了钱,达官贵人们失了悬念不再光顾,汇英楼主便将汇英楼赠予五爷作为报酬。自此,汇英楼更名八宝楼。 开张当日,昔日苦主和手下败将想着五爷失了汇英楼楼主的倚仗来闹事,被豺狼虎豹四人悉数打跑。从此,八宝楼便成了京中达官贵人密会和江湖人士谈判的好地方。也有被追杀或是想归隐的江湖人士来投靠,主打一个八宝楼内四季平安。” “五爷……”慕容晓沉吟,联想到什么,心下暗惊,“我恐怕知得这位五爷身份了。” 慕少白的爹,蛊王容月卿,师门排行正是第五。 豺狼虎豹直属西尔法,能派出来自然与西尔法关系匪浅。符合元绯瑶所说,西尔法与蛊王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好哥们。 最后便是慕少白现身中原,比起阴差阳错刚好出现在洛阳郊外的她,身在洛阳的容月卿更应该是慕少白此行的目标。 面对林氏兄弟、陈若兰三人期待的目光,慕容晓蹙眉蹙得眉头都能夹死苍蝇,“看来想解我兄长之困,找这一位也是可以的。这位五爷极有可能便是慕少白的爹,蛊王容月卿。” “呵,那横龙岭下榻八宝楼算咋回事?”陈若兰心中“卧槽”了几声,追杀慕少白的横龙岭下榻到他亲爹的地盘,你说这没有鬼,谁信。 林正威跺脚连连,“这都是猜测,倘那八宝楼楼主当真是蛊王,那也只有上官财神去请才合适。万一你们猜测有误,那八宝楼与横龙岭沆瀣一气,你们贸然前往何异羊入虎口。这事你们还是不要插手,免得节外生枝。” “再如何,我先寻得少白踪迹也是可行的。”慕容晓托起左手,手中血蛾带着磷粉翩翩起舞,这小东西不知何时破茧而出,正是慕少白的信蛾。 林正威不好食言,巴不得有什么法子能把慕容晓困在府上,“寻慕少宗主之事正风可以代劳,你留在府上。” 慕容晓哪里愿意听,“我就远远跟着还不行?” 这一老一嫩对峙,陈若兰盯着那翩翩血色的蛾子暗暗称奇,举扇指道,“跟着这蛾子便能找到慕少宗主?” 林正风点头。 “那好办。这事交给我二人便好。”陈若兰答应得十分爽快。 “罢了,你们二人还是把她带上。”不知怎的,林正威捏着眉心改变了主意。 陈若兰、林正风错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不放心过来看看的林夫人听到是礼节都不顾破门而入,“不行!”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慕容晓、陈若兰二人都惊奇,在二人印象中,林夫人没有坚决反对的立场。 本来,慕容晓对林夫人好感尚佳,这会儿生出不满,张嘴说出来的话恐怕就要难听。林正威抢先一步,“夫人,宁可等她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溜走,还不如让正风、陈三陪她走一趟,互相还能有个照应。这幺蛾子他俩也不熟,万一把他俩带坑里去,如何是好。” 林正威的顾虑很有道理,他想得十分清楚明白,慕容晓骄横跋扈,陈若兰随心所欲,这二人跃跃欲试,劝是肯定拦不住的。等他们暗地里乱来,还不如干脆绞到一起,三人各有所长,遇险的概率还少些。 “不危险么。那八宝楼和横龙岭哪个是易与之辈。”林夫人欲语还休,反正就是担惊受怕不能接受。 “放宽心,只是寻常打探,放眼洛阳,能逮住我们的屈指可数,没什么好担心的。”陈若兰一脸得意,毫不将八宝楼、横龙岭放在眼内。 洛阳也确实算是陈若兰的地盘。太师府公子、当今右丞亲弟、亲姐当朝贵妃,曾为太子伴读,各种身份加持,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京城贵胄,八宝楼、横龙岭应当不敢将其如何。 有陈若兰这层保障,林正威郑重一拱手,“拜托陈坊主了。” 第20章 冲撞 “你在京城到底多显贵啊。”慕容晓捂着个精致的汤婆子问陈若兰。 说了要帮忙,陈若兰当真不遗余力,找了家中老太君借了车辇便大摇大摆拉到梅庭镖局邀“元三小姐”出行。 这么大张旗鼓,林正威五官都收不住扯着嘴角苦笑,“这会不会太招摇。” 陈若兰的回答干脆利落,“不招摇就不是我兰花螳螂陈三了。” 于是,慕容晓抱着捂肚子的汤婆子坐在华贵的软辇上,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见陈若兰一脸得意一言不发,慕容晓轻轻问坐在一旁明显有点局促的林正风,“你是如何认识这么一尊大佛的。” 这个问题明显亦萦绕林正风心头,抓抓头摸摸鼻子的,总不能说陈若兰死皮赖脸不请自来,这说法太不要脸。偏陈若兰就是个不要脸的,“是我自己非拉上他,非要结识他这个朋友。你也很喜欢,不是么?” 慕容晓不置可否轻“哼”一声,“你是身边酒肉朋友奸狡之徒太多,图他单纯好糊弄。” “知我者莫若三小姐也。”陈若兰毫不掩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林正风被这二位整得啼笑皆非,嘴角就是再努力也没压住。 突然,车辇停了下来,原是与一队骑着马的小公子对上,看行头与陈若兰不相伯仲,看来互相都认识。 “今天出门没看皇历。”陈若兰眉头轻蹙语气不悦,回头确认慕容晓挂着面纱看不清真容便嬉皮笑脸“凛兄、霍兄……好久不见”地迎了上去。 估摸认出来人,林正风脸色有点凝重,嘱咐慕容晓,“你坐好,别声张。”也随陈若兰出去应酬几句。 换了往常,慕容晓定兴致十足,可此刻仿佛有柄钝刃在小腹捣鼓,痛出来一身凉汗。忽的,辇外有人揭帘欲进,脚步虚浮满身酒气,“来来来,让小爷瞧瞧到底什么货色让你宝贝成这样。” 慕容晓大惊,手中汤婆子摔了过去,幸好那沸水有段时间烫不伤人但仍将来人烫得哇哇大叫。 陈若兰生气地将其掀下了车,那时刻挂在脸上轻佻客气的笑容也挂不住,显然动了真怒,“听不懂人话是吧,这是良家子经不得你骚扰,你想闹去哪个衙门我都奉陪。” 知得慕容晓是舅家姑娘,林正风更是当仁不让,“哪有你这样当街冲撞女眷的!” 那醉酒公子捂着脸爬起来,指回去怒骂,“敢打我,红蔷楼的不是婊子还能是仙女不成?青楼出身装什么贵妇!还有你林正风算什么东西,不是攀上陈三你给小爷我提鞋都不配!” “凛沐风,把你这头醉酒的疯狗牵走!”陈若兰厉声发狠。 隔着帘子,慕容晓见着一位风姿颇佳的公子有了动静,与陈若兰的招摇不同,这位名凛沐风的少年低调内敛得紧,腰板挺直衣冠楚楚悠游淡定,仿佛一切事不关己,利落下了马,腰都不带弯,温声劝道,“霍兄,你醉了,先回家吧。” 地上的霍显闻言,当真偃旗息鼓,一边后退却仍挑衅,“凛兄你怕他作甚,他陈三文不成武不就,不是仗着家世哪样能跟你比,让他上那公子榜真真抬举了他。” 不知哪句戳中了陈若兰的软肋,陈若兰手中宝贝折扇抓得咯吱作响。 凛沐风目送霍显离开,抱拳抱歉不紧不慢温文尔雅,“他醉了,若兰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不等陈若兰应声,慕容晓先一步呜咽起来,“呜呜呜呜,是阿晓给若兰哥哥、正风哥哥添麻烦了。” 用不着装,慕容晓就是小女孩脆糯的声音,呜咽起来谁听着都可怜,怎么听都是受了惊吓。 凛沐风仿被刺了一下,没想到车上当真是个小姑娘,态度顷刻有了变化,换了副邻家哥哥的姿态温柔款款,“冲撞了姑娘,多有冒昧。不知姑娘芳名,来日定登门谢罪。” “不必了。红蔷楼一个贱丫头罢了。”慕容晓只管往后缩,林正风率先挡在二人之间,一脸怒容。 凛沐风甚少见林正风这个样子,也不相信陈若兰会胡闹到用太君的车驾载一青楼女子,不过势成水火再打听就不识时务,客套几句就此别过,带头绕道离去。 “什么人呀,怪好看的。”慕容晓揭开帘子偷望,那凛沐风风姿绰约灵秀俊朗,哪怕最后只留给她个扎着高马尾的背影,目光都难以自他身上挪开,真真无死角所有特征都长到让女子心动的心尖尖上。 车辇继续行进,陈若兰久久不能释怀,末了嗤之以鼻,“当然好看,琳琅阁十大公子榜排行第二的贵公子,多少闺阁女孩的梦中情郎,要不要把他喊回来让你多看两眼?” 慕容晓闻到醋味,赶紧收了目光,“我怎么听出来你略逊一筹的酸溜劲。” “你就别往他伤口上撒盐了。”林正风谴责。 慕容晓越发好奇了。 仿佛老天爷也知道陈若兰心情不好,轰隆隆的几下电闪雷鸣,一阵怪风吹得车辇篷顶咯吱作响。 慕容晓觉得冷缩了缩身子,陈若兰披了件银线绲边的斗篷到她身上。凛沐风早被慕容晓抛之脑后,陈若兰却主动提起,就是一脸苦闷脸上写满了内心的挣扎。 “凛沐风这人嘛是个好的,家世也不差,就是立场与我不同又处处压我一头。你若喜欢我可以介绍给你,就是我会很难受很难受就是了。” 慕容晓没想到一直给她狡猾感觉的陈若兰对她如此坦诚。好笑道,“萍水相逢的,他哪能跟你比啊,你连我发疯杀人都见过,我就好奇你俩有什么过节。” “发疯杀人”这段明显是慕容晓这只小狐狸的套话,陈若兰直接跳过,翻个白眼曲起大拇指戳了戳眉心,不过眉头依旧皱紧没啥作用。 “恩怨这种事情哪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就你哥与慕少宗主,还不是小时候一些小磕小碰积累起来,日子久了两看生厌。起码我和他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我哥和少白也没到那地步。咦?”慕容晓正想解释,察觉信蛾异动,朝着信蛾警示的方向望到街道尽头,一幢华贵的酒楼灯红酒绿地映入眼帘,不由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陈若兰、林正风一起抬眼看向那栋酒楼,神色古怪地对视一眼,陈若兰告知,“洛阳第一名楼——八宝楼。” 第21章 陈若兰 “当真在八宝楼?”陈若兰再次确认。 或许当真如陈若兰所说今天并非黄道吉日,闷热的天气、催命的雷声都预示大雨将近。狂风大作,行人争相躲避,车辇顶不住只得停到八宝楼对面矮一截的八仙楼。 选了个视野最好的包间,陈若兰透过那被风吹得快散架的窗棂注视着八宝楼。 慕容晓此刻腹痛难耐,脸色铁青,咬牙点头。 陈若兰给慕容晓递热茶,表情是慕容晓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严肃,“而今楼里只剩下横龙岭和八宝楼的人,你觉得,慕少宗主落到谁手上能好活。” 听了这话慕容晓脸色更差,不过看着闪着磷光的信蛾,“信蛾与主人心脉相通,信蛾能活主人便活着。” “万一当真如我兄长所言是个饵呢。既已得知慕少宗主所在,回去从长计议方为上策。”林正风尝试劝这两个疯子回家。 慕容晓伸手驱使了一下信蛾,信蛾转了个圈回到原地。“不知道有什么,信蛾不敢靠近。” 陈若兰对林正风的建议置若罔闻,掏出一幅卷轴,推开,居然是当年汇英楼的舆图。 见陈若兰有备而来,林正风眼见执拗不过只得加入。 狂暴的雷雨终于落下,雨水瓢泼一般,雷电交加,路上鲜有行人,偶尔一两个都是披着蓑衣行迹匆匆。偶尔一阵狂风,夹杂咆哮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碰到的东西都撕扯蹂躏一番。 灯火通明的八宝楼比八仙楼更招风,门面早早关严了门窗,只有灯影交错诉说着楼内的热闹。 拟定好计划后,陈若兰一直盯着八宝楼若有所思。 见好友今日与别不同,林正风也不过问,回头看了身体不适已然睡去的慕容晓,还是不死心劝道,“若兰,要不,算了吧。” “算不了。”陈若兰见林正风还没有开窍,提点道,“那慕少宗主无论落入谁人之手,肯定已经将我们卖了个干净。他们一定会对镖局下手。” 林正风此刻才如梦初醒,此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慕少宗主元大公子,而是梅庭镖局的存亡。可这……一想到慕容晓还是林夫人的舅家姑娘,一下子百感交集。 “她不去也罢,就我俩去,至少知道这横龙岭有多少人,是否与八宝楼联手,势头不对,连夜出逃。” “我那一家子人……”梅庭镖局树大根深,哪里能逃掉。话到一半,林正风才意识到所谓的连夜出逃就没有林家,就他林正风一个人而已。林正威最后的“拜托陈坊主”,竟是拜托陈若兰带走他和慕容晓,难怪会中途改变主意让慕容晓跟他们一起。 林正风再次痛恨林正威自作主张,痛恨自己后知后觉,“我岂能一人独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从来就是林家最后的火种,林镖头一片苦心,你不该辜负。” 陈若兰一直在琢磨要不干脆八宝楼也不去,直接将林正风敲晕带出洛阳城关起来,待到曲终人散。人是能救下,但恐怕此后形同陌路。思来想去还是不忍心,告诉了他。 林正风那暴脾气,“去,我就不信我什么都做不了。如若我连家都保不住,我还学什么武修什么道!” “那我们先把元姑娘送回红蔷楼。”陈若兰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慕容晓送回元绯瑶处,伸手想将慕容晓抱起,却被慕容晓抓住了手,慕容晓迷迷糊糊喊了声,“哥?” 陈若兰仿被烫到,甩开慕容晓的手,惊骇地看向慕容晓。待被惊醒的慕容晓借着灯火看清陈若兰的脸,顿觉尴尬,“陈公子,得罪了。” 陈若兰哪里是怕尴尬的人,只不过轻轻失态一下,花花公子的面孔顷刻回到脸上,“你睡着的模样真可爱。” 慕容晓瞬间被恶心到失了抱歉之心。 慕容晓醒了,再想抛下她就不可能。陈若兰终于还是下了探八宝楼的决心。 “经我的探子回报,寻常房间没有慕少宗主的踪迹,只剩楼顶楼主居所和后厨地牢没有探视,横龙岭岭主与八宝楼楼主如今都不在楼中。” 陈若兰口述着,一边整理行装,背上还是那双精致的兰花腰刀,钢针梅钉仔细在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林正风已经从劝阻整顿到整装待发的状态,手中摩挲着师父苍松道人所赠的傲雪剑,酝酿着让此剑饮血的觉悟。 慕容晓只觉一觉醒来气氛骤变,出于作弄陈若兰的心态,袖子一摆,袖中便窜出一事物将陈若兰手腕缠住。 陈若兰看见是个大虫子吓得惊叫甩手,可不过片刻那恶心的大虫子有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用手去扳却已坚硬如铁,刀剑都不知能否奏效。 感觉这是被下蛊了,陈若兰惊问慕容晓,“这是什么?” 林正风也惊得坐不住,“你怎么暗算人呢?” 对于慕容晓的言行,林正风一直颇有微词,偏偏是嫂嫂失散多年的亲人他才忍让再三。见她再有出格行为,自然怒不可遏。 慕容晓也不分辩,在手上也缠了一圈,轻轻一晃,陈若兰手上的环也跟着晃动起来,非常巧妙。 “此乃我的护身蛊,无毒,可做联络防身之用,盐水覆之便可取下,无需大惊小怪。” 陈若兰一贵公子怎么也对虫子感到膈应,头皮发麻,苦笑,“那你好歹打声招呼,吓得我差点祭出袖里梅钉。” “我若是能被你的梅钉打中,我还真回家睡觉得了。”慕容晓不以为然,问林正风要手,调笑道,“正风哥哥,你怕么?” 林正风又是一身鸡皮疙瘩,手递过去,“你还是称呼我林小公子吧。” 陈若兰不满道,“你咋不叫我若兰哥哥了?” “你想得美!”这回轮到慕容晓起了一身鸡皮。 林正风接过了那恶心的虫子,刚开始蠕动趴到手上模样还颇恶心,等躯壳变硬变黑却透露出精致,仿佛一只独特花纹的黑亮镯子,神奇的还有一种金属的光泽。戴上后,林正风惊讶地发现,居然可以通过晃动感知到慕容晓、陈若兰手上同款镯子的方位,甚至可以探知宿主的情况,不禁赞叹,“妙啊。” “不然你以为蛊只能害人。”向来中原对蛊诸多误解,慕容晓解释,“蛊乃西南医道,心术不正的人才会用来害人。且蛊也讲究阴阳平衡,少白的殒身蛊就是蛊王为其续命炼成,是要折损寿元的,失了这殒身蛊别说少白性命垂危,施蛊者亦痛不欲生。我就是真不懂,什么仇什么怨,连亲爹都不顾了。” “是我狭隘了。”林正风抱歉。 陈若兰双刀一背折扇一收,“事不宜迟,我的人已经把楼里的上官郎君引开,你们去楼顶我去地牢分头行事,摇铃为讯,点到即止。” 拉上了去对面八宝楼的牵引绳,慕容晓还是不忘叮嘱,“性命要紧,莫要逞强,你们已经帮我良多。” “不是常言牡丹花下……” “你敢说那个字我跟你没完!”慕容晓气急得蛇咬拳都要使出来。 陈若兰轻功一使一溜烟不见了。 “这也惯会气煞人了,他平时也这般模样,你能忍?”慕容晓忍不住问林正风。 林正风笑得酒窝都露了出来,“他啊,只喜欢作弄喜欢的人,平常对人都是谦恭有礼的。” “谦恭有礼”四字林正风说着都觉得昧良心,一下子仿佛又发现了什么秘密,愣了神。 还好慕容晓完全没有听进去,包了头脸冷哼一声表示“她才不信”,轻盈地从窗户窜到对面楼去。 第22章 中伏 楼外大雨滂沱雷声阵阵,楼内是丝竹歌舞一片升平。 八宝楼以八卦阴阳太极为蓝本,八根参天巨木为柱,建得是雕梁画栋华丽稳固,房顶比寻常房子高,十分适合藏人。 按着陈若兰提供的舆图,慕容晓、林正风顺着门廊攀到房梁,起初非常顺利,冷不防迎脸一张硕大的蛛网惊得林正风差点失声失足。 慕容晓一手将其挽回来,另一手将蛛网绞了,托起网中的大蜘蛛,一手举重若轻,一手矫若游龙,亏得悄无声息完全没有失去平衡。 林正风没空惊叹,站定身子心有余悸,所幸没有被下面的人发现。看到慕容晓若无其事捧着那只肥鼓鼓的蜘蛛,头皮发麻。 慕容晓安抚宠物一般抚着那蜘蛛眼带讥诮,仿佛在说,“一个大男人,居然怕这个。” 林正风不知怎么就读懂了慕容晓的眼神,心里腹诽,“哪有女子不怕此物的!” 但一想到西南女子几乎都养蛊,只得作罢。 慕容晓将蜘蛛放下轻轻拍走,“这是只育崽的母蛛,被你吓得差点孕囊破裂要跑出许多小蜘蛛来。” 一想起那毛骨悚然的场景,林正风汗毛倒竖,“你莫要再说了。” 慕容晓终日与毒物为伍自然不以为意,林正风害怕,自然就觉得那些不打眼的蛛网都扎眼了许多,“你有否觉得这楼里的蜘蛛有点多。” 慕容晓被林正风提醒,顷刻身子凉了半截。身子不适让她脑子愚钝,忘掉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不止蜘蛛,蝎子蜈蚣都上来了。” 倘若八宝楼当真是蛊王的地盘,那该提防的何止是人,蛇蝎金蟾蜘蛛蛾蝶哪样不需要提防。 正准备摇铃提醒潜入地牢的陈若兰,腕上摇铃大作,陈若兰已经不知和什么人交上了手。林正风还在惊愕,慕容晓察觉更大的威胁,一把将林正风揪回到回廊上,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沓。林正风正要问,慕容晓示意他安静,往下看。 不一会,大门果然出现一婀娜倩影,此女遥看十分娇媚,腰肢轻盈青丝轻挽,一颦一笑都风情万种,烟视媚行带着股虚伪的青涩,身着一件轻飘飘的裹腰红衣,腰间一柄精致的铁扇,一举手一投足极尽魅惑之能事。 自她进场,场内男子大部分均为她神魂颠倒,林正风却是见识过此等妖术,有防备没有歹心全然没有着道,问慕容晓,“这是媚术?” “你该当心的是她身旁之人。”慕容晓忍不住提醒。 没有被媚术迷了心智,却被媚术吸引了目光,林正风一下子啼笑皆非。这才留意到与美娇娘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傲岸男子。 男子乍一看须发全白已过天命之年,鹤发童颜身子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狠劲,龙行虎步,一看就是不得了的外家高手。 就此时,这两位让人忌惮的人物不约而同看向方才慕容晓、林正风所在的房梁,倘若刚才慕容晓有半分犹豫定会被逮个正着。 是高手,绝非他们此时能应对的高手。 “逃吧,赶紧逃,我们已经被发现了。”猜出了这二人身份,慕容晓对找到慕少白已经不抱希望。背靠着廊墙,溢出的雨水越过房檐打在她脸上冻得她四肢发冷,原来一直被忽略的腹中绞痛此刻是随着绝望汹涌而来。 “你是否不适?”林正风看慕容晓唇色灰白,欲寻陈若兰帮忙,却发现连原本接应的人都没了踪影。电闪雷鸣炸人眼聋人耳,光影交错间林正风直觉不妥却没有看出异样来。 “你现在去救陈公子兴许还来得及,快跑,到红蔷楼喊我姑姑来救我。”慕容晓现在是肠子都悔青,她怎么会想到,怎么会想到这里除了那什么横龙岭、八宝楼楼主,竟然还有她的师姐沈烟眉。 “我怎可能留你一人在这。” “你快走,我的护身蛊能护你,他们不会杀我和陈若兰,你若是落到他们手里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想起魅宗之所以叫魅宗,那各种采阴补阳采阳补阴的阴损练功法子,慕容晓是真的后悔,后悔怎么把不相干的人拖了进来,“你赶紧跑,小白是饵,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我而已。” 林正风背起慕容晓,看着空荡荡的瓦顶,“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去。” “哎,你好好听这丫头的话,我不就可以当没看见咯。”忽而一个清越的声音夹着内力仿自四面八方而来,内力之深厚让人咋舌。 林正风深觉此人内力甚至在他师父苍松道人之上,警惕四周,却不肯将慕容晓放下。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那丫头,我可以饶你一命。” 再次几道电光,一身着白色长衫的翩翩美人,不知何时提着把清雅的油纸伞,轻飘飘的立在光滑的琉璃瓦上。那上好的琉璃瓦是一滴水珠都留不住,白衣美人却如履平地,风雨中如烟如雾,仿佛随时能被吹散一般,油纸伞却稳稳在其手中无半分摇曳。 已经近在咫尺仍无所觉,林正风当知来者不善,拔出了身上的傲雪剑。 慕容晓喝道,“别动,不要动!” 手背一阵割裂的刺痛,林正风顺着手背流下的血迹,才发现一根近乎透明的锋利丝线现了形。 丝线在风雨中悄无声息却锋利无比,方才若不是慕容晓喝止,林正风的手恐怕不废也要重伤。 再来几道电光,林正风终于辨认出了之前的诡异感觉,他们的退路早已被密集的丝线封堵,再无生路。 “你们进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此处布好天罗地网。”这会说话的是个声音尖细的女子,林正风惊讶居然还有人在他十步开外仍无所觉,最离谱还有一个身影在另一侧,看身形应是个男子。 “那女子身上有迷惑人五感的迷香,那男子是个虫语者。”仔细辨别了夜雨中的味道,看到男子周边毒物中有她刚放走的那只母蛛,慕容晓惨笑,“恐怕我们早在八仙楼,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了。不在楼里就是故意引我们过来的。” “你这不很聪明嘛,怎么就自投罗网呢。”白衣美人轻言巧笑的模样,像极那白色娇媚的春华朝露宁静至美。此时,一只翩翩血蛾卧在白衣美人身上甚是扎眼。 慕容晓看着那只血蛾有点魔怔了,“小白的蛾怎么在你身上。” 白衣美人顺着慕容晓的目光看到信蛾,轻轻一拈,笑道,“小猫咪,你是真不知道么,你的小白身上流的,可是我的血啊。” 第23章 病危 慕容晓惊得自林正风背上滑落,雨声埋没了她的呼喊,“小白在哪里!他是你儿子,你只是把他藏起来了对不对!” 慕容晓只觉五脏六腑被撕开了般痛,瘫软在廊上,脸上全是水,根本分不清雨水汗水和泪水。 “你听说过我吧。”容月卿戴着精美护甲的手轻轻一摆,那隐藏的一男一女便靠近了过来。 迷香女制了林正风的穴道用细线缠住他的脖子。虫语男要将慕容晓制住,慕容晓手腕一甩腕上护身蛊化作利锥直取虫语男的眼睛。 容月卿后发先至,往利锥上一抓,那坚硬的虫体就“滋滋”直冒白烟仿佛在惨叫一般。不一会就瘫软成了一坨“尸体”。容月卿将那虫子随手一扔,虫子便顺着琉璃瓦滚得没了踪影。 不知是否因为生气,容月卿那张美人脸仍然雪白只是耳根微红,这才看上去有几分活人生气,口中揶揄,“哟,这小猫还会伸爪子。” 那制住林正风的迷香女被吓了一跳,见有惊无险,微微一笑如法炮制,将林正风手上的护身蛊化去。 信蛾、护身蛊,一次又一次的,慕容晓在蛊王容月卿跟前什么伎俩都是班门弄斧,无论做什么都像极个被戏耍的小孩。 容月卿还觉得欺负得不够,挑衅道,“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见慕容晓不理他,他转而走到动弹不得的林正风跟前仔细端详。 迷香女道,“宗主,这位郎君好生俊俏,让我带回去练功如何?” 闻言,慕容晓心凉了半截,“那可是苍松道人的弟子!” “道士啊,那就算了。”迷香女顷刻兴致全无,也不知道之前和道士有过怎样的纠葛,反正不是害怕。 容月卿尖利的指套在林正风脸上暧昧地游走,林正风顿觉羞辱,无奈避无可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放了那姑娘,她不是你们的宗女么。” “叛宗,听说过吗。”容月卿柔美的指尖指着慕容晓,明明是自述,语气却像叙述旁人之事,“魅宗罪人容月卿,与汉人珠胎暗结抛妻弃子,离经叛道诛杀二十长老。宗女?不过是我们的猎物而已。” “你不是!”慕容晓斩钉截铁,“荼山姑姑说过,你不是。” “别在我面前提慕荼山,除非你活腻了。”容月卿语带威胁,继而继续在林正风身上动心思,“怎么样,这是你情郎?长得是好看,一身正气,莫怪乎你看不上我儿子。可怜啊,他至死一刻都对你念念不忘。” “你……你胡说什么,小白没有死,你骗人!你骗人!那是你儿子,那是你儿子啊。”慕容晓奋力挣扎悲痛欲绝恨不得手刃仇人,可身体不适早冷汗热汗加上雨水湿了全身,此刻悲愤交加全身冰凉手脚不受控制抽搐了起来。 “你怎么了?”容月卿终于发现慕容晓不对劲,摸到慕容晓腕上没有摸到脉搏倒被冰凉的触感惊到。质问,“你得元绯瑶慕荼山真传,怎会如此不中用。” 慕少白死了,上官末也活不成,慕容晓只觉万念俱灰,“我时运不济。” 再看到被她牵连的林正风,突然手上有了力气抓住容月卿的衣角苦苦哀求,“求你放过他们,我身上有你们梦寐以求的蛊母和毒引,我给你们,你放过他们可好。”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容月卿脸色一沉,连带迷香女虫语男都有所触动。 容月卿蹲到慕容晓跟前,向其仔细解说,“这蛊母和毒引怎么偏偏选在你这蠢材身上呢。我告诉你怎么回事吧。蛊母只有破身才能取出,一旦取出你就活不成了,毒引是你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寸,我们用药养着你在你身上割肉,人彘凌迟不外如是。” 林正风何时听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顾不得被盘龙丝削肩膀抹脖子,冲了穴道就要与容月卿拼命。 迷香女虫语男哪里让他胡来,三两下就将林正风逮住,一个给他补穴道一个给他捂迷香。 林正风挣扎着口中骂道,“你们不是人,你们不是人!” 迷香女嗤之以鼻,“做个道士连骂人都不利索,骂句畜生都不会,晦气。” 虫语男闻言皱了皱眉,迷倒林正风就把他扔到一边。 容月卿也玩够了,掏出了一副十分精致的脚镣,递向慕容晓,“你戴上它,我就放了他们,如何?” 这…… 看着那精致的银链,一种讽刺感油然而生,一直想摆脱西尔法桎梏的她到头来居然是这么个下场。慕容晓此刻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巴不得西尔法马上出现带她回家。 “不要妄想拖延时间。这次,没人来救你。豺狼虎豹不会忤逆我,你家大庄主二庄主都要敬我三分,元绯瑶我更不放在眼里。其实,以我和西尔法的交情,我本不会动你。怪只怪你自己送上门来。”容月卿等得不耐烦,眼看要拔林正风的傲雪剑。 “不,我没力气,我……我……”一直顶着不适的慕容晓终于油尽灯枯,没有够着那银链一头栽了下去。 “诶”容月卿花容失色,抱起软若无骨的慕容晓,低喝一声,虫语男递来一件避水御寒的大氅,顾不上淋雨,容月卿弃了油纸伞接过大氅将慕容晓裹住,虫语男捡起雨伞跟上。 “哎”迷香女叹了口气,也是松了口气,“戏唱完了,现在怎么办。” “丢出去,通通给我丢出去,连带我房里那个碍眼的,都丢给元绯瑶,就跟元绯瑶说,这丫头我喜欢,我养着。” 容月卿刚开始还十足不耐烦,待看到怀中失去知觉的慕容晓心情大悦,“好孩子,以后啊,五爷疼你。” 五爷!这就是八宝楼楼主。林正风最后听到了一些,脑海里停留在慕容晓被带走的那一幕。 成功带走慕容晓的容月卿并没有得意多久,哪怕在温暖的房中裹在棉被里,慕容晓都是冰块一般怎么捂都没温度。 下人们前赴后继不停烧水,伺候她泡了热水浴,哪怕泡暖了换上厚衣裳裹在被中,不一会又是冰块一块。 “不管用。蛊母毒引也就罢了,连穴位都异于常人,什么药都不管用,针灸也不行,无从下手。”迷香女柳花月精通医术,可就是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无一奏效。 “早听说她身染顽疾药石无方,需仔细精养不能吹风着凉。本内力深厚又有蛊母毒引护身,非身子最虚弱那几天出来吹风淋雨,活腻了?”容月卿看着病榻中一脸苍白的慕容晓,有点抓狂。 柳花月佩服,但更多是哭笑不得,“她为了少宗主也算豁得出去。” “她倒是豁得出去,也不想想万一死在我这,我又平白多个罪名。到时元绯瑶、慕荼山一起追杀我,我最好的兄弟要抛弃我,我儿子第一个要和我同归于尽。”容月卿懊恼,没事捡这么个烫手山芋回来干什么。指柳冬木,“马上去红蔷楼问对应之策。” “你还不如干脆把她送回去。让那位知道你抓了她的心肝宝贝,还有性命之忧。顶着这倾盆大雨也肯定来楼里闹,到时候与横龙岭、沈烟眉对上,想想都热闹。” 柳花月都不敢想象那是什么场面。 “那现在怎么办?”容月卿白柳花月一眼。 “输真气呗。她经脉异于常人但好歹是通的,运行顺畅就活过来了。”柳花月道。 容月卿凑到跟前,刚要施展立即住手。他虽内力深厚,但修炼的是阴邪的功法,驱寒正阳并非所长,别一会把余下不多的阳气也驱散,那就真的没救了。 “上官郎君也不修内力啊,平时怎么处理的。”容月卿都有点急糊涂了。 “他们庄上青山绿水拿来做摆设的么。”柳花月没好气道。 对,青山绿水元青元绿,八极门罡阳真气的高手,驱邪正阳手到拿来。容月卿恍然,更发现西尔法是真的很疼爱这个养女。 “旭日山庄到这马不停蹄也要三天。”只修炼蛊术的柳冬木还算有点平和的内力,但救治慕容晓明显力不从心。“为今之计,只能求助楼里的那一位。” 柳冬木没有说名字,但容月卿、柳花月皆摇头。这说的不是别人,正是而今八宝楼中的横龙岭岭主濮成砺。 濮成砺硬气功闻名江湖,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威震武林,内力驱寒根本牛刀杀鸡小事一桩。 坏就坏在,此人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容月卿必须亲自去请,那就是将把柄递到濮成砺手中。 偏偏慕容晓极大可能正是濮成砺要寻的杀害他们余二当家的凶手。身边还有个恨她入骨的沈烟眉。稍有不慎,真的救命变要命。 第24章 上官豹 外面的雨大得楼内深处都依稀可闻,大半夜一时半刻哪里去寻这种高手,敢情方圆百里除了濮成砺就凑不出一个可以救慕容晓的人。 “好,我去请。”思忖再三,容月卿决定放手一搏。 刚一出门就感觉有堵墙堵在他跟前,容月卿气道,“让开,不想你们家小姐活命不成?” 堵门的正是上官郎君豺狼虎豹之一的上官豹。 自被陈若兰的人引开,上官豹就识出这是调虎离山之计,留豺狼虎三人和陈若兰的人周旋,早早回到楼中隐匿观察,是一直暗中盯着容月卿对慕容晓的一举一动。 “怎么,刚才不动手,现在倒急了?” 容月卿几乎不跟豺狼虎豹深交,从来没有理解过他们的想法。他们不过是西尔法留下来保护八宝楼的工具而已。 至于对待慕容晓,西尔法下达的是何种命令,容月卿一概不知也从不过问。只知道这四个人各有所长非常难缠,特别眼前这个上官豹。 上官豹虽为昆仑奴,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高贵的气质。皮肤不是那种油亮的黑,而是蜜糖般丝滑紧致,配上精雕细琢的五官眉间一点朱砂,禁欲而神圣,金发碧眼神情肃穆,哪个角度看都像件人间艺术品。 不过这件艺术品非常古板,一旦认定一件事宁折不屈,西尔法也经常为此感到头痛。这不,都不愿放在身边,流放到八宝楼来。 容月卿是真担心这个上官豹会不会突然哪根筋不对劲,不顾慕容晓死活暴起跟他抢人。 上官豹在豺狼虎豹四人中最低调,低调到扎眼的程度。很容易就让人忽略他的行踪,而后出现在各种出其不意的地方吓人一跳。 他是真的人如其名,像只善于隐匿丛林的猎豹,随时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给人致命一击。 这次这么光明正大站出来还是头一回,容月卿猜不到他的心思。 突然,一股澎湃内力暖阳一般自上官豹紧实的躯体喷薄而出。上官豹字正腔圆道,“在下,可以一试。” 看着那温暖洋溢的阳性真气辉光一般笼罩上官豹周身,容月卿、柳花月、柳冬木三人皆惊讶不已。 这么多年,别说见识这真气,他们是连上官豹有内力都没有察觉。 上官豹压制得很完美,也很沉得住气,常年御敌只用外功应对。看不出是什么内功,运转起来有种日月流转一般的浩瀚感。 容月卿忍不住斥道,“你原来会中原话,武功隐藏得这么深。” “哎哟,有什么救完人再说,来来来。”柳花月抓救命稻草一般,将上官豹拉了进去,将门关上,容月卿被关在了门外。 容月卿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上官豺看了场好戏,在暗处偷笑。 容月卿怒问上官豺,“你不是说他不善言辞,是你们四个中最菜的么?” 上官豺人如其名,自然是四个中最狡猾的,“五爷,误会了。他只是不爱说话,其实精通八种语言,是我们的翻译,他为人老实,是我们四个中打牌最菜的。” “无稽之谈。”容月卿冷哼出声,“那你呢,又藏着啥泼天的本事。” “我啊,”上官豺笑成了狐狸般的眯眯眼,嘴里根本没半句实话,“从故国逃出来只为讨口饭吃,刚好大庄主把我捡了回来,在五爷手下混生活最是惬意。” 现在上官狼、上官虎全副武装候在楼梯口,上官豹更是在慕容晓面前。容月卿生怕慕容晓痊愈之时,抢人大战要一触即发。 冷,冷得彻骨;痛,痛得麻木。一会仿在云端,一会又回落人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仿佛置身悲伤心碎的弥留之境。顷刻的温暖让心情稍稍平复,紧接着又是更残酷的无间地狱。 慕容晓就这么在一茬接一茬的治疗中经历着冰火两重天。脑海中不断走着走马灯,仿佛生前悲伤和美好的事情都过了一遍。 爹爹坐在床头给她讲新淘到的话本;娘挑灯为她做绣花鞋;吉婶偷偷从窗口给她塞花生糖;阿远和她一起读书写字;西尔法带她游山玩水;骑在青叔脖子上摘柿子;上官末上官止陪着出去扑蝴蝶抓蛐蛐;缠着慕少白教她抚琴;跟着师父去钓鱼…… 其实,也不枉此生。 上官豹的真气蓬勃、温暖、强大,传输到慕容晓身上温柔而醇厚。真气源源不断游走慕容晓周身,滞气的丹田淤堵的经脉一一被冲开。病情肉眼可见的好转,慕容晓眉毛舒展脸色红润,最后脸上有了笑容,没准还做了一场美梦。 “给小姐喂点温盐水,收拾干净,注意保暖,不要刺激她。”运功完毕,上官豹嘱咐柳花月。 柳花月还没自眼前神奇一幕回过神来,本来戒备着上官豹抢人,谁知不知不觉给忘干净,直到听到上官豹温润的声音才如梦初醒。 二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柳花月才想起来招呼下人为慕容晓收拾。 几番折腾,慕容晓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上官豹自觉回避,背对柳花月,是一点都不担心柳花月暗算。 看着上官豹沉稳的背影,柳花月忍不住想送他一掌,问道,“你不抢人?” 上官豹自始至终背对,没有回答,静候慕容晓收拾干净,听出慕容晓已无大碍,这才开门,一边踏出一边平缓地道,“濮成砺已留意到这边动静,小姐不宜继续留在楼中。” 上官豹此刻强大而平和,容月卿是今天才仔细看清这件连西尔法都忌惮的人间兵器。 “听说你是西尔法精挑细选给这丫头的陪嫁。怎么,你是不乐意,这么轻易就让我们带走。”上官豹实在太平和,任容月卿如何撩拨都看不出心境,无法理解,一个如此强大的人,是怎么被调教成奴隶甘于人下。 “快走。上官虎上官狼拦不住濮成砺和那女的。”上官豹一直答非所问,但他所言都是对慕容晓最有利的。话音刚落,濮成砺和沈烟眉的的确确突破了上官虎、上官狼,顺着楼梯马上就要出现到楼层之中。 一直叼着签子看戏的上官豺,吐了签子,提了他的斩马大刀与上官豹是一左一右再次拦住濮成砺和沈烟眉的路。 容月卿不敢怠慢,步入房中看到仍是一脸担忧的柳花月,“如何了?” “高热不退,不过已无大碍。”忙了一晚上的柳花月,用丝巾拭了额上的汗珠松了口气。 “事不宜迟,马上离开。”容月卿大步流星到慕容晓床前,用被子将其裹起便要抱出。本想自窗户而出,想想干脆大大方方大摇大摆迈出房门,一出门就看到濮成砺、沈烟眉正与上官豺、上官豹对峙。 第25章 教母 沈烟眉自持媚术了得,动得了楼下头脑简单的上官虎、上官狼,对上官豺、上官豹也如法炮制。奈何上官豺狡猾成性,上官豹心志坚定,媚功使出七八成也不见奏效,只能再用言语扰之,那种仿佛在人心头用羽毛轻轻拨弄的声音,“两个不解风情的大木头。” 面对沈烟眉的搔首弄姿,上官豺无法直视,挠了挠后脑勺,讥讽道,“解风情顶什么用,会解衣扣就行,但就沈教母你这种年纪的,就是脱光了我也提不起兴趣。阿豹,你说对吧。” 上官豹一脸“你下流别带上我”白了上官豺一眼,没顾上沈烟眉目眦欲裂,注意力都在最具威胁的濮成砺身上。 同样的,濮成砺锐利的双目也没自上官豹身上挪开,感叹道,“传闻上官郎君不修习内功,看来是讹传,眼前这位就内力匪浅。” 为慕容晓运功疗伤,如此大幅度调动真气,再怎么善于隐匿也留下痕迹。况上官豹根本不在意,也不打算解释,杵在那,一贯的敌不动我不动,你不犯我我不犯人。 “此处乃容某居所,二位不请自来有何指教。”容月卿腰板笔直,抱着昏迷的慕容晓,出落到房门前,阴森森的,歪头斜眼看濮成砺、沈烟眉二人,脸上写满不耐烦和不悦。 见到了失踪一夜的容月卿,沈烟眉媚术再展,倚着栏杆美目盼兮语笑嫣然,未见得千娇百媚却魅惑无穷,语调奉承讨好,“昨夜好大的动静,我们见不着五爷,怕五爷遭遇不测,特来关心一下。” “你才遭遇不测,也不看看扰了谁的好事,大清早就来扫兴。”柳花月看沈烟眉那副做派就牙酸,偏偏自己也是修这一派的,更觉沈烟眉气人。心中腹诽,中人之姿也好意思出来显摆。 看到容月卿分明抱着个不省人事的小女孩,濮成砺会心一笑,“倒是老夫冒昧了。既然无事,濮某告辞。” “不送。”容月卿眼尾都没有留给濮成砺。 使出浑身解数的沈烟眉哪里容许输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倒要看看五爷看上的怎样的妙人。” 沈烟眉使出元绯瑶所传落星步,轻松绕过上官豺、上官豹,直取容月卿怀中的慕容晓。 “放肆!”容月卿一生气,都不屑动手,一股内劲便将沈烟眉弹了出去。 “沈教母,若是你再年轻个十年还是处子之身,兴许还能挑起爷的兴致。以我身份,喊你一声教母都是抬举。濮岭主,你可认同?” 沈烟眉听着轻视之言,稳住身形心有余悸,抬眼却见早已回身的濮成砺只是看戏,丁点没有要替其出头的意思,大失所望。 眼见沈烟眉还要发作,濮成砺不得不敷衍道,“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既然五爷看不上你,你也看不上他得了,莫要再闹了。” “砺爷——”明明给了台阶,沈烟眉还是不忘让人酥了骨头般撒娇。 柳花月青筋暴出,实在是孰不可忍,“沈教母,我虽已叛出魅宗,可我一个魅宗圣女,过了三十都不好意思你这般发嗲了。元绯瑶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东西。你这做派也就只能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呸。” “你……”被柳花月这么指着鼻子说,沈烟眉差点没气歪那管玲珑的鼻子,偏偏柳花月确实是她的前辈。 “行了,别讨人嫌了。我们是来关心五爷安危的,不是来砸他场子的,还不随我离去。”言罢,濮成砺负手而去,不再理会沈烟眉。 如今在场的容月卿、柳花月、柳冬木、上官豺、上官豹对沈烟眉可都相当不友善。他们不敢对濮成砺出手,对她沈烟眉都在欲发不发之间。 上官豹第一个给容月卿开路,身上迸发的真气已成了杀气,灼热而危险。 沈烟眉被吓着,赶紧跟上濮成砺,“砺爷,你等我。” 沈烟眉生气地回到房中,见濮成砺一脸事不关己,更气,不死心地撒娇,“砺爷,他们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濮成砺不上当,“他们只是没将你放在眼内而已。” 得到这么一个答复,沈烟眉心寒。容月卿、柳花月如何羞辱她,她都可以不在意。但濮成砺的冷漠就说明,她跟濮成砺之前那些床客别无二致,不过多了个西南教母的身份可兹利用,根本没有高看她半分。 这点她不得不佩服柳花月。媚术的极致就是玩弄人心,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她和濮成砺生了隙。偏偏沈烟眉明白她如今依附濮成砺不得脱身,不然下场会更凄惨。不甘心却无法否认,手掌抓得腰间铁扇都快能抓出印子来。 打破沉默的是关于余铁虎的消息。 经过一夜寻找,横龙岭的人终于在西都神断的指引下找到了他们余二当家的脑袋。余铁虎致命伤果然在颅上,是头骨碎裂而亡。 练金钟罩铁布衫的人头骨被拍碎,这到底是怎样一个笑话。 濮成砺眉目凌厉,手中一直盘着的两个铁核桃被抓得嘎嘎作响,“那西都神断可还说了什么?” “应是女子所为。” “嘭”一声,濮成砺手中铁核桃终于不堪重负化成齑粉。 沈烟眉直觉不可思议,“修炼掌法的女子不多,余二当家铁布衫如何了得,怎会轻易让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得手。既已得手不趁机名扬天下,如此隐匿实在诡异。” 以濮成砺阅历,排除一圈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要么手段不光彩,要么身份非比寻常。”看西都神断的态度,应当是后者。 “昨日进城的可有善掌法者,其中可有女子?”濮成砺问道。 “昨日进城擅掌法的有鲨鱼帮金山胜,铁骨门洪九,镇山派一众弟子,梭罗宗桑玉兴,八极门一众弟子……梅庭镖局林正威……” “梅庭镖局?”一段门派名号报下来,濮成砺独独停在了梅庭镖局处,“可是善使梅花镖、铁砂掌的那位。” “正是。” 濮成砺闭目,脑海中浮现的是林正威年轻时的模样,“十多年了,没想到这个老号还在,不容易啊。” 探子补充,“昨夜梅庭镖局在事发地附近,据闻护送红蔷楼的一名女子,红蔷楼主亲自迎接,动静不小。” 师父?听到元绯瑶名讳,沈烟眉爱恨交织,一个很合理的想法凝聚心头,“没准他们护送的就是那位伪宗女。” “此女擅掌法?”濮成砺终于正眼看沈烟眉。 沈烟眉轻咬朱唇,难掩的嫉妒和恨意,“不清楚,她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来就受尽万千宠爱,抢走我师父,害死我爹,魅惑魅宗少宗主,弄得两宗乌烟瘴气。若不是她,我也不会叛出宗门,谁晓得她还有什么本事。” 听来听去都是些小儿女私仇,濮成砺不作理会,思来想去这么干等不过浪费时间,“走,我们去梅庭镖局找故人会会。” 沈烟眉还以为濮成砺是终于要为其出头,瞬间有了活力,得意地跟上,眉目柔情蜜意了几分犹不自知。 第26章 红蔷楼 新雨初晴,昨夜雷雨交加花街留宿的客人不少,天气放晴客人陆续离开,花街是少有白天亦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对比其他门前热闹,红蔷楼则显得冷清。 打扫大门的小厮扫干净了楼面,打着哈欠关上大门回屋补眠去也。穿过内院听到楼里姑娘们嬉笑打闹,缩缩肩膀捂捂袖子摇着头悠悠离去。 “元姑娘!元姑娘!元姑娘!” 林正风一夜梦魇不断,梦到都是慕容晓被残忍对待的惊悚片段。梦魇中惊醒,一身薄汗,发现身在一窗明几净的厢房中。 昨夜一切恍然如梦,林正风不知身在何处,一脸茫然。 “公子您总算醒了,您也真是的,奴家伺候了你一夜,嘴里一直是别的姑娘,真真叫奴家伤心。”一清秀绿衣女子推门而入,门因下过雨吸饱了潮气变得厚重,声响突兀擂鼓一般擂到林正风的心中。 林正风闻言面红耳赤,再看身上只剩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单衣,抄起被子惊叫出声,“我的衣服呢?这是何处,你是何人,我如何在这里。” 见林正风仿痛失贞操,绿衣女子失笑,“这儿是红蔷楼,您的衣服湿了不能穿,这身是隔壁陈三公子送来的,崭新的,肯定没有人穿过。” 林正风哪里嫌弃衣服了,听到身在青楼再看裤子也不是原来的,脸都绿了,“那……那,谁给我换的裤子。” “当然是奴家,难道它还能长腿自己跑你身上不成?” 见着林正风脸是由红变绿现转灰白,绿衣女子觉得好玩但也不好再逗他,忙转移话题。 “小女绿枝,是这红蔷楼的一位姑娘。昨夜您与陈三公子、慕少宗主一同被扔在门外,个个全身湿透不省人事。楼主遣了客人吩咐我们尽心伺候。” 陈三、慕少宗主…… 林正风扶了扶额头,“那,你们家小姐呢,元楼主的侄女元三小姐,有没有一起。” 绿枝眨巴了一下眼睛,努努嘴,略显无奈,“小姐被五爷抓了去,恐怕得大庄主亲自去才能领回来。” 听出来这些人其实彼此都认识,确定慕容晓被抓,林正风着急陈若兰安危,一边在地上寻鞋子一边问道,“陈三现在人在何处。” 绿枝给林正风递鞋子,而后取架子上的外衣,“陈三公子就在楼里,别急,雨刚停天还有点凉,公子先把外衣披上。” 绿枝不顾林正风阻挠,利落地为其捯饬,不时有点肌肤接触。 温香软玉的,林正风浑身不自在,不等饰品上身梳起发髻,套上鞋子就落荒而逃,拉开门就听到对面一个熟悉的口哨声。 只见陈若兰正坐对面房间,中门大开群芳萦绕,一贯风流贵公子的做派,拿着酒瓶笑盈盈地冲其道,“你这一身也挺合适。” 林正风此刻头发散乱宽衣广袖,出身道门的他何时做过如此花哨的装扮,姑娘们见他既好看又新鲜,跟着起哄。 林正风脸皮薄,哪里招架得住这种莺莺燕燕的阵仗,恼羞成怒。“都什么时候,还有兴致喝酒。” 绿枝捧出林正风的傲雪剑,俏皮道,“这陈三公子就是个不正经的,公子砍了他正好。” 见到师傅所赠的傲雪剑,林正风喜出望外,赶紧接过别在腰间收好。陈若兰趁着空当撇下姑娘们施展轻功落到林正风跟前,调戏绿枝,“可是我昨夜冷落了你,或是这位公子昨夜没把你喂饱,你要找我泄愤。” “陈若兰!”林正风闻言气得瞬间有了拔剑的冲动。 听到自己的大名,陈若兰连忙摆手示意绿枝退下,表情严肃些许伸手打横圈到林正风脖子上,凑近道,“嘘,轻点声,元楼主正在为慕少宗主和元大公子疗伤,惊扰不得。” 忍受着陈若兰扑面而来的酒气,林正风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来,你也饿了,先吃点,我们慢慢聊。”言罢,陈若兰将他拖到对面那堆脂粉堆去。 在一堆好姐姐的投喂下,林正风疲于应付。 陈若兰一边给他塞吃的,一边给他说了个大概。 林正风食不知味,讶异是一轮接一轮,最后得出一个震碎他三观的结论,“你是说,八宝楼那位当真就是蛊王,慕少宗主的爹。慕少宗主不愿意认他,他就拐跑儿子的心上人以作报复?” “额,你这么理解,也不能说错。”虽然荒谬,陈若兰捋了捋,确实真就这么一回事。 “哼,真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个个都爱将人当猴耍,元姑娘还是为了救慕少宗主才失手被擒,那威胁要将元姑娘做成人彘也是假的?”害得林正风做了整宿的噩梦,到头来告诉他是场恶作剧。 “哈?那五爷当真这么跟你说?”陈若兰总算体会林正风受了何种惊吓,连忙安抚,“肯定唬你的。你想想,结拜兄弟的闺女,未过门的准儿媳,还指望她助他与儿子重归于好,绝对好吃好喝供着。” 闻言,林正风稍稍安心,可转念一想完全不敢苟同,“他们这些岂是常人可揣度的。天知道元姑娘受了何种对待。罢了,我这出来许久,回镖局去了。” 出于对林正威的依赖,林正风还是想早早回到林正威身边,询问其意见从长计议。本来就该如此,如若能听进去林正威的话,也不至于惹出此次风波。 “你这是想好如何跟你嫂子交待了。”陈若兰提醒。 “……”蓦地,林正风仿被人点了定穴脚上灌了铅迈不开步。心中惨叫呐喊,巧合的,不远的一个房间,传来了慕少白声嘶力竭的崩溃狂怒。 “凭什么!让我认他做爹?他配么!” 凑起来慕少白与上官末,元绯瑶是好说歹说才说服慕少白收回上官末身上的殒身蛊。 殒身蛊归位,不等上官末醒来,元绯瑶是赶紧分开这对活宝。上官末交由上官止照顾,慕少白她亲自照料。 慕少白的伤本来就比上官末重,加上宿疾纠缠,再受容月卿刺激,急怒攻心气愤难平,根本无心养伤,病情岌岌可危。 元绯瑶苦口婆心地劝,可每次才刚点题,慕少白就开始抽风,让人束手无策。 慕少白已经全然不顾元绯瑶身份立场,委屈哭诉。 “他是如何对我的。抛弃我就抛弃好了,那便老死不相往来。怎么突然想起将我逼出万蛊窟。我娘将我赶了出来,如今我西南回不去,中原更没有我容身之所。阿晓是我剩下的唯一念想,他……他居然宁愿抓了她,扔了我!他还不如直接把我杀了得了。啊——” 慕少白心脏不好,一激动就气短痛苦万分,哪怕殒身蛊归位修复心脉,脸上唇上仍是血色全无,如此痛苦仍是一脸愤恨。 元绯瑶都觉得容月卿混账,可还没张嘴慕少白就先怼回去,“别跟我说殒身蛊,我此次到中原来就是要还给他。” 元绯瑶牙痛地“嘶”了一声,眼见直奔主题不成只能走迂回战术,“你若觉得他亏欠,那就本该你的,凭什么还给他。” 扶着慕少白坐下,给他又是递茶又是拨扇的,元绯瑶真的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她要这么低声下气地哄孩子,哄的还是对头魅宗宗女的孩子。这死孩子还特难哄,偏偏打不得骂不得还一身委屈。 “你想想啊,你这么为难自己阿晓得多伤心。她这么被你爹抓了去,也是为了救你以身犯险,可见心里有你的呀。你怎么忍心让她难过呢。” 这招果然奏效,慕少白平静不少,特别想起那只翩翩信蛾,心中有了一丝慰藉。 元绯瑶打铁趁热,“你先运功疗伤,不把伤养好,怎么有力气去找你那爹算账,把阿晓讨回来。你可一定要保重,不可遂了你那倒霉爹的愿。” 好说歹说是终于劝服慕少白疗伤,安神汤服下含泪睡了过去。 看着睡去仍然一脸悲愤的慕少白,元绯瑶真觉得可怜。可到底是别人的家事,还是魅宗的,她不能插手,重重叹了口气,一出门就碰上一脸哀怨的上官止。 “你们不消停,没完没了了是吧。”元绯瑶现在是一肚子邪火无处宣泄,“都不是小孩了,就不能让我省省心,不好好照顾你哥跑我这来给我添堵是吧。” “姑姑你偏心。”上官止哼道。 元绯瑶泪痣一跳,“我偏心?” 不一会—— “啊,姑姑,我错了,我错了。”上官止一路抱头鼠窜。 元绯瑶一手挽着裙摆一手举着个鸡毛掸子,“我偏心是吧,我就偏心,我就疼你一个,独一份的!你给我站住!” “痛,痛,别打,我错了。” 姑侄俩就这么在楼里上蹿下跳,惹得姑娘们嗑着瓜子看热闹笑得直打跌。 “哈哈哈哈哈哈——” 陈若兰旁边资历最老的红梅嗑着瓜子解释,“闹着玩儿的,二公子要逃,谁追得上。” 珍珠亦道,“楼主膝下无儿怪寂寞的,也就二公子愿意这么陪着玩了。” 绿枝替陈若兰把盏,“别看楼主大呼小喝,都把他们当亲儿子,谁要欺负他们楼主第一个急。” 陈若兰差点没喷酒,“欺负他们?他们不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哦,那是。”绿枝也不否认,见着还在失魂落魄的林正风,递了杯酒过去,“林公子,别愁了,一杯酒下肚冲淡他。” 冲淡?林正风瞧那酒一眼,闻着香冽的味道,两耳都入不了窗外事,微微一叹,“有家归不得了。” 姑娘们起哄,一拥而上,“归不得正好干脆留下呗。” “得了得了,烦着哩,都没眼力见,林公子对你们没兴趣,散了吧。”陈若兰随手抛出一个袋子,刚好落到绿枝手上。 绿枝愣住片刻,感受到手中分量,双眼一绿,“谢谢陈公子。”飞也似的跑了。 “喂!”其他姑娘生怕少了自己那份蜂拥跟上,最后一个很上道地带上了门。 林正风颇无语地看着这一幕,陈若兰嘻嘻哈哈,“财散人安乐,这下清静了。” 屋内只剩林正风、陈若兰二人。 林正风少有地率先打开话匣子。 “其实那元姑娘与你亦有渊源吧。” 陈若兰微微一怔,把玩酒杯,“这么明显?” “我才想起来她的娘与你一般姓陈,是巧合?” “合着这满大街姓陈的都跟我有干系不成。”陈若兰好笑。 林正风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牵强,“你的私事我不探究,只是她与我家的渊源你该知道吧,要不我给你跪下,求你告诉我?” 言罢林正风一拂衣袍还真打算跪,陈若兰踢出一张木几顶住林正风膝盖,伸手将林正风一托,“你给我来真的啊,你是准备跟我恩断义绝?” 林正风膝盖一直腰杆一挺,一脸悻悻,“你果然知道。” 没想林正风近墨者黑,跟他玩久了也学会了诈人,啼笑皆非,“我也刚打听出来,热乎着哩,要不要我也对天发誓?” 言罢学着林正风跪下那势头竖起三个指头就要发誓。 林正风怒目,陈若兰这才收了指头,狡辩,“我是问出来些东西,可我不确定啊,没证实的事情哪可以随便说。” “你随便说的事情多了,就正经事不漏嘴。”林正风只是憨厚又不蠢,大是大非上脾气远没看上去温和。 感觉再辩下去林正风真的会破门而出,陈若兰只得深深吐一口气,“你自己要听,难过惨了别赖我。” “我难过与否事情就不一样了么。” 感受到林正风的觉悟与决心,陈若兰也不再隐瞒,将打听到的和盘托出。 第27章 旧怨 “虽只是猜测,但年纪对得上。元楼主管元姑娘喊小兰花,其本人对兰花十分看重,想必本名与兰有关,没记错,林夫人应该是兰氏。” 陈若兰的猜测和林正威的对上了。林正风点头,不再隐瞒,“我大哥亦如此推论,说她应当是我嫂嫂娘家的姑娘,兰家最后的血脉。” “原来你早就知道。”这回换陈若兰不高兴了。 “大哥让我瞒着,说什么哪怕是也不能相认。我不明白。她懂得卖身葬父肯定已经能记事了,是与不是一问便知,为何如此神秘。大家都很忌讳那上官财神,好像一旦相认就会有什么事发生。” 陈若兰垂目,赞赏林正风的直觉,头痛着不知如何解释旭日山庄的情况。 “上官财神到中原前在大漠绰号大漠苍狼,干脏活起家。在边境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嚣张跋扈起来连雇主都杀。元姑娘没准就是被他抢来的,不过运气好,成了他的养女。这种恶徒看上的东西,毁了也不会还给苦主,突然菩萨心肠放回来相认,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想起林正威提及不能相认,担心上官财神逼元姑娘血亲、养亲之间选择。林正风渐渐意识到这个选择的残酷,一种十分泯灭人性的念头在心中油然而生。 “他,难道想诛心求乐不成?” 陈若兰重重舒了口气,“他求不求乐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上官郎君一直有弑亲的传统。历任首领都是杀了上一任首领继任的。父子兄弟相残稀松平常。也不讲伦理纲常,母子兄妹乱伦也常有之。崇拜强者弱肉强食,这才自那荒无人烟的大漠延续至今。妄想跟他们讲什么人情道理,恐怕讲不通。” 先不论上官郎君习俗如何,以陈若兰对上位者的了解,弑亲作为投名状在中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慕容晓这个事情确实恶心。先放回来相认培养出感情,再逼她手刃至亲。如果事实如此,无论慕容晓如何选择,林夫人都会输得很惨,梅庭镖局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些泯灭人性的邪魔外道。”思来想去一旦局成怎么都是死局。林正风气得牙痒痒,只恨实力不济,无力护亲人周全,无法诛尽邪佞,以证朗朗乾坤。 “别气了,都是猜测,全无真凭实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在人为,可别先失了分寸。”陈若兰继续给林正风将酒满上,“给你说点确定的吧,你嫂嫂这侄女是如何丢的。” 事情是在林正风出生之前。 林夫人闺名兰不离,出身杏林世家,一次出诊与走镖的林正威偶遇,林正威为其赶跑登徒子,兰不离为镖队治伤。这么一来一回二人暗生情愫,林正威便起了到兰家提亲的心思。 奈何天公不作美,还没等林正威提出,林老太爷林老太夫人先后离世,剩下个襁褓中的的林正风,林正威戴孝领着摇摇欲坠的林家独力难支。 知道林正威遭逢巨变,兰不离不顾家人反对,带了嫁妆断了家里的联系出现到了梅庭镖局。 就这么无名无分贴补林正威,过着妾都不如的生活。 如此惊世骇俗,如此离经叛道,这中间不知受了多少闲言碎语,受了多少白眼。没有人觉得兰不离高义,只会觉得她轻浮,自取其辱。哪怕作为受惠方的林家都觉得丢人,给她无尽的刁难,想她知难而退。 林正威当时也是个混账,他当时想法很简单,等最艰难的时候过去出了孝期马上去兰府提亲。 谁知一等就是很多年。 可怜好好一个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还没生育就养起了林正风这个孩子,还没经历婚姻的甜蜜就过起了柴米油盐的生活。哪怕后来林正威发现不妥,想让兰不离回兰府也来不及了,名声臭了,此刻再赶她走,就真将她赶上绝路。 待到林正威出了孝期,林府安定下来,备好聘书三书六礼到兰府,却发现兰府没了,举家迁徙不知所踪。 再苦再累都没有流过一滴泪的兰不离,哭倒在了空空如也的兰府前。林正威坐实了不义,兰不离落下了不孝。 林正风感觉空气稀薄许多,眼角溅泪。发生这些事的时候他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等到懂事就被放到道观寄养,根本不让他接触家里的事。他知道林夫人在林府过得艰难,只道是寻常的家长里短,林夫人也从不在他跟前抱怨,对他是关怀备至。 记忆中的林夫人年轻貌美知书达理,可每次回来都肉眼可见的沧桑几分。她本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她本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可都无怨无悔地葬送给林府。莫怪乎每次回家,林正威都千叮万嘱需对嫂嫂敬若亲母,林正风向来照做,敬茶叩首从无怨言。 陈若兰晓得林正风最是心软,但亦如林正风所言,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叙述。 兰不离有个双胞胎弟弟名兰不弃,也是位名医,还是有名的妇科圣手,不少苦于生育的年轻夫妇都受过他的恩惠。 这位神医高风亮节通情达理,不怎么受世俗束缚。寻回兰不离与其相认,没有苛责只诉说家族避祸才举家迁徙,告诉兰不离已故父母的思念之情,让林正威、兰不离稍稍释怀。 此后姐弟二人书信来往,辗转自书信得知,兰不弃去了江南,娶了贤妻有了女儿,生活恣意自在。 趁着林正威出门走镖的机会,兰不离专门去江南探望了一回,见着了那位温柔贤淑的兰夫人,玉雪可爱得不得了的小侄女。 一想到慕容晓提及的卖身葬父,林正风呼吸不畅,想也知道出了悲剧,悲从中来。 陈若兰也倒抽了口凉气,叙述也不那么流畅。 以为终于苦尽甘来满心欢喜的兰不离,如何想到探望了这么一回竟天人永隔。 回到镖局,林正威沧州中伏身负重伤,还因此赔偿雇主欠下巨债。 家中长辈落井下石迅速与其划清界限分家避祸,留下没本事的其他兄弟也是横加指责,差点没把夫妻俩赶出祖宅流落街头。 自此,夫妇二人不分昼夜奔波劳碌,为了还债,林正威旧伤落下了沉疴,林夫人熬坏了眼睛。这中间还欠着兰不弃的接济,好不容易才渡过难关。 听到此处,仔细对上记忆中的蛛丝马迹,林正风彻底呼吸困难,眼中有了血丝,声音喑哑苦涩,“我不曾知道……嫂嫂每回信中都只道家中安好,让我莫要担忧。” 陈若兰清晰感受到林正风难受,劝导无用,只得继续告诉他真相。 “还债期间劳心劳力疲于奔命,什么时候兰神医断了书信二人都没发觉。待到债务结束,备了厚礼到江南报答,此时才得知,神医夫妇上山采药遇了山崩,兰夫人丧命兰大夫瘫痪。他们年幼的女儿在村民接济下熬了三月,在兰大夫咽气后不知所踪。” “啊”林正风只觉得陈若兰最后几句是句句锥心。心中一滞,惨叫一声,连带着昨夜凝滞的淤血一口吐了出来。 “正风!”陈若兰忙催真气为林正风调息。 见着那滩浊血触目惊心,陈若兰酒醒几分,林正风摆手,大口喘息,悲痛欲绝,“没事,再痛亦不及我兄长嫂嫂之痛。” 继补三书六礼之后,他兄长又迟一步,他都不能想象兄长嫂嫂得此消息如何晴天霹雳。 三月,哪怕只是问上一句留个心眼嫂子的小侄女便能得救。一个小女孩无依无靠熬了三月最后卖身葬父,难怪兄长如此自责,再想后来嫂嫂迷上吃斋念佛,兄长守候门外欲语还休一脸羞愧。 林正风终于明白,林正威为何对慕容晓毫无底线百般纵容。倘若这当真就是失踪的兰家孤女,别说做牛做马,就是为她送命都在所不惜。 他怎么,如何能将她丢在了八宝楼。 念及此,林正风拍案而起提剑便要重回八宝楼。 “你疯了你。”陈若兰甚少见林正风这么不冷静,竭力阻止,“现在八宝楼就剩横龙岭的人了。五爷连夜带走了人如何还会回去,你这送上门去不是为你兄长分忧,这是添乱。” “那你让我如何是好,嫂嫂失而复得何其欢喜,你没瞧她见着那姑娘的眼神,我……” 若是早知这些,林正风哪里还会对慕容晓有什么偏见,上赶着让她好好待在林夫人身边,更别谈带她一起以身犯险。 “现在她在那位五爷手里兴许还好些。”陈若兰将林正风按回椅子上,为其分析利弊,“现下光余铁虎的死闹得满城风雨,整个江湖都好奇这杀害余铁虎的凶手。叛宗沈烟眉之流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何德何能护其周全。她上头还有旭日山庄,五爷不会害其性命,上官财神不会坐视不理。你看这最疼爱这位侄女的元楼主不还在楼中,若真凶险,第一个带人拼命去了。” “那就这么不管不顾了?”林正风失魂落魄。 “顾,怎么不顾,我们与那横龙岭还有旧账要算。” “我们?”林正风听出了端倪。 陈若兰笑得讽刺,仔细盯林正风的脸仿若初见,以手指天,“世间冥冥自有天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我就说如何与你一见如故。” 林正风云里雾里,突然想到横龙岭便在沧州,大惊,“莫不成当年劫我兄长镖银的……” “正是横龙岭濮成砺。那是他们横龙岭发家的第一笔银子。” 林正风差点没有跳起来。若早知得此事,哪里还会觉得慕少白歹毒上官末冷酷,他第一个就要跳出来为兄长打抱不平。 转念一想,“不对啊。” 如此血海深仇林正威那夜与往常无异,都是盘算着拉扯所有人往局外走。 “知得此事我也震惊,佩服你兄长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实说,虽说是前辈,陈若兰一直瞧不上林正威,林正风尚且有颗金不换的赤子之心。林正威最基本的拿得出手的武艺都没有,行事作风和稀泥甚至有点欺善怕恶。 想来这是经历了不知多少苦头磨炼出来的圆滑,哪怕恨不得生啖其肉亦能不形于色顾全大局,试问世间几人能做到。 “你是对的,你兄长经验老到,我们凡事该多与他商量才是。” 林正风越觉羞愧,特别想起自己多年逍遥自在无忧无虑,“如此深仇,如此重责,我如何能让我兄长独力承担。” “谁!”发觉门外有人,陈若兰厉声大喝。 第28章 新仇 “咿唔”门推了开来,上官止出落到跟前,被元绯瑶追了一路的他,呼吸如常发丝不乱。 “我不是有意偷听,不过有个事情觉得需知会林公子。横龙岭的人已经到了梅庭镖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更别说正是最恨极的时候,林正风化作一阵紫风夺门而去。 这么溜的轻功,上官止看着好生羡慕,再回头,对上陈若兰气愤的目光。 “我兄弟出什么状况,我唯你是问!”陈若兰冷哼一声,同样身轻如燕御风而去。 林正风一路疾驰,穿街过市,待到镖局门前,看见门前狼藉,怒不可遏。 门口两个喽啰,“无事让开……” 林正风哪里跟他们废话,没有出鞘的傲雪剑便敲了他们两嘴巴,力道之大全然没了往日的恻隐之心。 陈若兰远远看到,知得他失了理智,大喊,“正风,你要冷静!” 事到如今,如何冷静。林正风闯门而入,越过石屏,越往走越发不堪。 待到深院,目所能及尽皆损毁,家中男丁被赶到一角抱头蹲着,稍有反抗的早已鲜血淋漓。 女眷孩子被赶到另一角,衣衫凌乱哭哭啼啼,正是爱哭年纪的都眼神空洞噤了声,几个姑娘围在一起轻声啜泣。 最让林正风无法接受的,林夫人此刻被五花大绑堵了嘴巴,按在平日防备走水的水缸中。 林正威跪在濮成砺脚边左手已折,苦苦哀求。 “濮岭主,祸不及妻儿,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林某愿一力承担,烦请濮岭主高抬贵手,饶过我一家老小。” 濮成砺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可常年硬气功加持,腰板笔直鹰眉勾目,看上去比林正威还要精神,冷眼斜视,全身散发一种舍我其谁的王者霸气,声色俱厉。 “林总镖头,昨夜我义弟命丧洛阳郊外,还请林总镖头告知凶手为谁,好让我义弟沉冤得雪。” 沉冤得雪?林正风现下觉得完全是罪有应得!盛怒之下,林正风抽出苍松道人所赠傲雪剑,平生头一回动了杀心,抬手便是气贯长虹的惊艳一剑。 “砺爷,当心!”沈烟眉大喝。 “铮”一抹银光乍现,剑气菁纯,林正风使出毕生所学。 沈烟眉何时见识过如此正宗的道家剑法,惊艳间,濮成砺双指并立,轻易接住了林正风的全力一剑。鹰目与林正风的朗目相对,冷哼一声仿佛在说“不自量力”便将林正风弹了开去,随后化手成爪便向林正风胸前抓去。 这掏心裂肺的鹰爪功,林正风反应够快以剑护心仍清晰不过螳臂当车,林正威见势不妙用尽全力拖住濮成砺的脚,碰巧陈若兰匆匆赶来将林正风往怀里一纳,随后洒出袖中乾坤,一阵下雨一般的梅钉,这才逼退濮成砺救下林正风。 既已出手岂容扑空,濮成砺气恼一脚将抱在脚上的林正威踹飞,地上还有昨夜的积水,林正威惨叫一声,地上拖出一滩滩或红或粉红的可怖颜色。 “哥!”林正风想去救被陈若兰死死拉住。 林正风亮了身份,一下子就成了濮成砺的新目标。 陈若兰深知形势不妙,费力将林正风拉离濮成砺一击之威的距离,一边提防濮成砺发难,一边努力寻思脱困之策。 “一位华服公子,一位年轻道长。”沈烟眉眉头一挑,见林正风、陈若兰皆俊朗不凡武功不俗,心下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要找的人总算是到了,就差那位伪宗女了。” “宗女便宗女,哪来什么真伪。”陈若兰灵机一触,挑拨道,“沈教母,你借刀杀人也找个好由头,据陈某所知,西南宗女满打满算刚过及笄之年,你怀疑她干了啥?杀了横龙岭余二当家?你说出去看看,会不会笑掉江湖人的大牙。” “什么?西南宗女不过十六?”濮成砺白眉一扬,鹰目瞄向了沈烟眉。 沈烟眉心下发虚,踉跄后退两步,可还是嘴硬,“我……我并没有怀疑余二当家命丧她手,但梅庭镖局当夜护送的,绝对是这位宗女无疑。余二当家之死也不一定与她无关。” “胡说八道。”陈若兰怒指沈烟眉,“当夜护送的不过陈某一位远房表妹。我与梅庭镖局交好卖我顺水人情,郊外汇合一起进的城,怎么也能惹着你沈教母。就算当真护送的是那位宗女,正好与你沈教母有私仇,就要我好友一家陪葬?哪有这种道理!余二当家殒命当夜,本公子就在现场,你们大可冲我来,我乃荣国公亲孙,当朝右丞亲弟,洛阳城内天子脚下,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人有没有王法!” “你……”论能言善辩,沈烟眉怎么可能是陈若兰的对手。更让沈烟眉恨极的是,无论柳花月也好,眼前的陈若兰也罢,都将她作为突破口。 沈烟眉轻咬朱唇,偷看濮成砺脸色,担心若是哪天濮成砺当真因为这些事厌弃了她,她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陈若兰一番慷慨陈词。沈烟眉自有她的儿女心思。 可濮成砺是何人,一代枭雄。眼里何曾有什么官家王法,有什么儿女情长,炯炯目光注视陈若兰,冷笑一声,“王法?” 如此轻蔑、如此乖戾,大手一伸,揪起水缸中林夫人的头发,厉声宣布,“此时此刻,老夫便是王法!” “夫人!”“嫂嫂!” 林正威伤势不轻,眼见发妻受辱,听着那凄厉的惨叫,老泪纵横,跪着趴着到濮成砺跟前苦苦哀求,“濮岭主,拙荆只是无知妇人,你有什么找我便是,何必为难我夫人。” 此情此景,林正风束手无策,竟是心慌意乱险些也要加入跪地求饶的行列。 陈若兰一把将林正风扶住,手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肉中。他深知濮成砺此次不依不饶,根本不是什么手足情深,忌惮那能轻易破余铁虎金身的凶手而已。 能杀余铁虎就意味着能威胁到他濮成砺,不查个水落石出想必寝食难安。事关生死,钱财官威都无法将濮成砺吓退,只能用言语蛊惑。 陈若兰毫不胆怯,再次挺身而出,“濮岭主,事出诡异,我怕你今日哪怕将梅庭镖局屠尽也无法得到答案。” 第29章 陈若兰的答案 “哦?”陈若兰事出诡异四字一出,挑起了濮成砺的兴趣。 若换了平时如此托词,濮成砺一定觉得敷衍,可一路追查确实处处透着古怪。 杀余铁虎者一不为名二不为利。哪怕与镖局一般有血海私仇,也不至于成功杀人后不报姓名避而不现。现场唯一活口信誓旦旦杀人者魅宗慕少白,可那更像有人教唆为之。凶案现场,傻子都能看出并非慕少白一人所为。 当时怒极,慕少白又是唯一线索,没有细想率众追赶,等找到重伤濒死的慕少白,才惊觉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真正行凶之人早逃之夭夭毁尸灭迹。 若不是有同样修炼毒功的沈烟眉帮忙,慕少白差点成功逃脱,可到手的慕少白是个将死之人,无法用刑也不受沈烟眉蛊惑。 正当濮成砺一筹莫展只想杀了慕少白泄愤的时候,八宝楼楼主容月卿出现了。 粗浅交手,濮成砺和容月卿平分秋色,容月卿大有为了儿子与横龙岭不死不休的气魄。 不过容月卿来谈判的。只要濮成砺愿意放了慕少白,容月卿愿意请出西都神断代为找出凶手,并且负责横龙岭在洛阳期间所有开销和庇护。 如此有利的交易,濮成砺没有拒绝。请来的神断也确实有本事,略一查探便推断出行凶者有三,除却已知的慕少白,还有一左手刀客,一名擅掌法的女子。 尽管有了眉目,濮成砺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神秘刀客,更别说那位几乎无迹可寻的神秘女子。 本来还有当夜的活口可作线索,沈烟眉媚术作诱引导他说出实情,谁知那人仿被下了诅咒,说到关键处暴毙而亡。只依稀说出那夜还有一位华服公子、一位年轻道长。 濮成砺不是没有怀疑过容月卿。可容月卿武艺不俗性格古怪,对江湖上所有事都兴致缺缺。这种人根本不会将余铁虎放在眼内,哪怕知道凶手也不屑宣之于口。 料想和这种人打交道比追凶还难,濮成砺只得另寻他法。 追查到镖局纯粹因为往日恩怨。濮成砺深知昔日所作所为有多对不起梅庭镖局这个老号,当年根基未稳未能斩草除根,也没想到经历如此浩劫梅庭镖局挺了过来。 濮成砺觉得无论如何都得亲自来看看。 谁知柳暗花明,林正威的欲盖弥彰,林正风、陈若兰的出现都印证了他的想法。 再说什么他们与余铁虎的死无关,濮成砺不会信了,今天非要弄出个子午卯酉才会善罢甘休。 尊重陈若兰的身份,濮成砺松开了林夫人,假意和颜悦色,“这位国公公子,你若知道什么大可明言,道听途说也无妨,只要答案让老夫满意,老夫自然放人。” 一下子各种情绪的目光都落到了陈若兰的身上。 “唔唔唔”自打知道这些恶人冲慕容晓而来,林夫人都做好赴死的准备,对着陈若兰一顿摇头挣扎。 林正威爬到林夫人跟前用能动的那只手试图护住爱妻,一把年纪涕泗横流。 生死关头,林正威想清楚明白了一些事情。只要发妻安好,事情如何他亦释然。 熬了这么多年,作为长子嫡孙的他自问愧对列祖列宗,可这苟延残喘的林家他实在独木难支,现在只想一心一意与发妻安稳共度余生。 不知是否当真心有灵犀,林夫人心有所感,安静下来看林正威的眼神温柔几分,还没松绑的她头皮开裂,血顺着流了一脸,仍是无怨无愧回应一般偎依到林正威怀中。 林正风离得远,向着兄长嫂嫂的方向膝盖点地。低头手握傲雪剑,各种从来没有的情绪旋涡一般胸中积压,滔天的恨意、肝肠寸断的悲痛、力不从心的绝望…… 脑海中走马灯一般掠过毕生所学。若是再用功一些,再刻苦一些,若是……那又能如何呢。技不如人只能以命相搏。 林正风抬起了头,清明的眸中蓄满了怒意,做好了随时殊死一搏的准备。 察觉到气机的微妙变化,沈烟眉暗暗将挂在腰间的铁扇握在了掌心,提醒陈若兰,“陈坊主,这么多条人命在你两片唇间,你可要想清楚才好说话。” 陈若兰倒是轻松,故作苦笑,不答反问,“陈某的答案连自己都不满意如何让濮岭主满意。” 濮成砺神色如常,手上却已蓄满了力道,“老夫说过,道听途说也无妨。” 陈若兰一副果不其然,手上摸出惯用的那柄折扇,本来敛着的眉目忽转锋利,目视濮成砺,毫不胆怯。 “好!敢问濮岭主,可信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老夫忍耐有限!”濮成砺十分不喜欢陈若兰此刻的眼神。 陈若兰摇着折扇微笑着不退反进,毫无畏惧之色言之凿凿,“当日,诛杀余铁虎者,乃一如烟如雾脚踏莲花、手结莲花指印的白衣女子。” 此言一出,林正威、濮成砺俱皆震惊。林正威惊讶陈若兰这么说,濮成砺惊讶此女子的身份。 濮成砺脸色大变,厉声道,“一派胡言!” 陈若兰学着余铁虎死前惊吼,“那余二当家死前如此惊吼,你是人是鬼,不就是一桩仇么。我余铁虎还怕人寻仇不成?陈葙莲,纵你扶云心法莲花指印练上九重天亦奈何不了我半分!” “不可能!”濮成砺恼羞成怒,“莲花指印根本打不出那种伤痕。” 陈若兰竖起三指,“我,荣国公府陈若兰,以先祖之名立誓,原样复述当夜余二当家生前所言。” “你可知你刚说的是何人!”濮成砺难以置信。 陈若兰见濮成砺气急败坏,明白计谋得逞顿觉好笑,“晚辈如何能知这是何人。扶云心法莲花指印江湖传说。我只知得待我们寻到余二当家,场面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余二当家已经是具无头尸体。” “你们没有碰上行凶之人?” “笑话,如此场景避之不及,如何还有心思去找凶手,反正这便是陈某所见所闻,信与不信,悉听尊便。” 陈若兰如此半真半假描述,以致濮成砺无法自林正威、林正风脸上寻到破绽。 世间知道陈葙莲的人不多,林夫人只知道那是弟媳。林正威愕然后是一阵莫名干笑,林正风满脑子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经年之后,慕容晓阴差阳错为母报仇。 “砺爷,你须冷静,莫要落入他人圈套。” 沈烟眉修炼媚术从来蛊惑人心,何曾想有一天居然用来给人定神,对象还本该千锤百炼的极道宗师濮成砺。 濮成砺稳住心神惊觉失态,得知被晚辈戏弄,愤怒得再没半点自持,再不顾忌陈若兰身份,化掌成爪携风而来就要给陈若兰一个教训。 林正风岂能坐视好友遇险,飞身扑救欲舍身成仁。陈若兰早有料及林正风此举,先一步将其点倒,回身将他护在怀中,背对濮成砺等待其致命一击。 濮成砺只想伤人立威,无意取陈若兰性命,谁想陈若兰不退反迎,强硬收招已是不及。 “铮铮”两阵丝竹之音,林正风在陈若兰脸上看到了仿若赌赢了的一抹笑。 第30章 镇威镖局 “铮铮”两声弦响,两道凌厉剑气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在地上划出两道地龙,隔断在陈若兰濮成砺之间。 濮成砺被剑气推开,收爪回身,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叮铃铃”一阵空灵的玉铃声,一个如烟如雾仿若壁画飞天的女子翩然而下,白衣轻纱陈琴横抱,翩翩若仙得隔着面纱都能感受到其天姿国色,气质冷冽声音清冷,简简单单六字,“冷月阁慕容风。” 冷月阁?慕容风! 陈若兰料想到旭日山庄会派人来救,没想到来的是这一位。 旭日山庄冷月阁女子多负责庄中内务甚少抛头露脸,虽常与上官郎君配对行动,但负责后勤庶务居多,不到鱼死网破不轻易出手,是以见识过冷月阁武功的并不多。 今日一见,这慕容风功力深厚,施展出的琴音已接近无上剑意足够杀人于无形。 旭日山庄取名十分简单粗暴,男子一律复姓上官,按实力排名设邪恶病痛魔魑魅魍魉九位堂主;女子一律复姓慕容,同样按风霜雨露云雾雪冰霰霞十位阁主,这慕容风正正是冷月阁排名第一的高手。 哪怕对慕容风的名头没有了解,慕容风刚刚一手亦足够让濮成砺忌惮。濮成砺负手而立鹰瞵鹗视,隐隐一派王者气度,“阁下贸然出手,不知有何贵干。” 慕容风一双美目直直盯着审度濮成砺,觉得这个老头古怪,疑惑道,“这梅庭镖局好生奇怪,门前凌乱不堪连个看门都没有也就罢了,待客之道惩戒下人的手段都让人不敢恭维。” 意识到慕容风误会,陈若兰纠正,“这位仙子,我等并非下人,那位也不是正主,是来寻衅生事的,趴在地上的才是梅庭镖局的林总镖头。” “哦?”慕容风目光下移,这才注意到地上惨兮兮的林正威。 林正威对其埋头便拜,“林正威见过慕容阁主。” 林正威对其尊敬,尊称她阁主那姑且便是自己人。慕容风轻叩琴弦,看濮成砺的眼神越发不善,“寻衅?” “铮铮”琴弦再拨,两道剑气拂面而去,濮成砺这回有了防备,金钟铁布衫全开硬吃这记琴音剑气。剑气撞到濮成砺身上溃散无踪,濮成砺鹤发飞扬一脸倨傲,仿佛在说,琴音剑气不外如是。 这可就当真是寻衅了。慕容风偏也是个暴脾气,见濮成砺傲慢如此,根本不顾院内还有旁人,丹田聚气横琴狂拨,院内顿时风卷残云飞沙走石,细雨般的剑气夹杂其中,所到之处墙体、石墩、地面纷纷留下划痕,花草树木更是兰摧玉折香消玉殒。见势不妙,是个还能动的都赶紧躲开,惊叫声四起。 濮成砺也不甘示弱,双手鹰爪模样,周身硬气功凝聚出一堵气场。那剑气来势汹汹,沈烟眉哪里还能站在濮成砺左右,拨着铁扇格挡,略显狼狈地躲到一旁。 清开了碍事之人,慕容风、濮成砺越发肆无忌惮,眼看一场高手对决一触即发。 “娘子——”一个叫声将这场对决活生生打断。 慕容风冷哼一声,收了琴斗气顿息。一位衣着华贵的老爷提着衣摆气喘吁吁赶来,一边走一边抱怨,“不是说好等我来处理,怎么还跟人动起手来。” 闻言,慕容风好没生气,“等你这腿短的处理?人恐怕早死光了。” 来者正是慕容风的丈夫,而今坐镇洛阳镇威镖局的曜日堂堂主上官邪。 与深居简出不喜交际的慕容风不同,这位上官老爷在洛阳可是赫赫有名。有别于别的上官郎君,没有标志的蓝杉黑刀大背头,一身蓝或深蓝为主的广袖长袍,里三层外三层,布料上乘纹饰考究,是从里襟到配饰都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身姿挺拔外形庄重,几缕透露年龄的华发巧妙交织青丝之中束在一精美发冠内,一把让人称羡的美须将深邃的五官修饰得颇有中原富贵老爷的风范。独独一双被高大眉骨衬得深邃有神的湛蓝眼珠暴露其上官郎君的身份,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与年纪造型不符的跳脱活泼。 匆匆赶来听到慕容风抱怨,上官邪才“啊?”一头雾水定睛看现场。 上官邪一路看来是越看越觉得惊悚,最后认出始作俑者,奇道,“濮岭主,这是为何啊。” 上官邪在洛阳真的是有头有脸,在场所有人都认识他,陈若兰仿佛找到了靠山,对其道,“濮岭主怀疑我们之中有杀他义弟余铁虎的凶手。” “呵。”这是上官邪第一反应。这么一声笑胜却千言万语,简直在嘲笑濮成砺荒诞。 发现这种场合笑出声不合时宜,上官邪调整了一下表情,拖着尾音问一身狼狈的林正威,“林镖头,你无缘无故干嘛杀人家义弟啊。” “……” 如果林正威现在是完好之躯,必定扑上去与上官邪来个你死我活。 慕容风林正威没打过交道,这位上官邪林正威是爱恨交加。 他早该奇怪,他这一没本事二没本钱的小镖头如何会得了这尊大菩萨的青眼。 原来还真不是因为他能干老实好拿捏,完全因为他是他们家三小姐的亲姑父! 还给镖局起个什么名? 镇威镖局! 此番惊心动魄美其名让他赚够傍身钱金盘洗手的镖正是出自这位的手笔。 见着这位混账如今皮笑肉不笑还拿他打趣,林正威是抽泣着发出怨妇般的控诉。 “上官大总镖头,你害得我好苦……” 林正威如此凄惨,上官邪略略内疚,伸手示意安抚林正威,对濮成砺笑脸盈盈,“濮岭主,这林府上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杀你义弟这种事想必是个误会。” 误会?濮成砺能不知道这是个误会。可惜这个误会无论濮成砺或是苦主都无法接受。 濮成砺稍稍收了气焰,负手而立语气仍是充满威胁,“不知上官堂主到此又是有何贵干。” 上官邪挽挽袖子拱手笑道,“濮岭主有所不知。只有为大庄主曜日堂办事的时候,我才是堂主,寻常不过镇威镖局一个小镖头而已。” 上官邪这是要将自己所作所为与旭日山庄、上官财神撇清关系,濮成砺明知故问,“何出此言?” 上官邪浅笑,说话听上去总是客气而真切,彬彬有礼哪怕惊世骇俗也不像在说什么羞耻之事。 “濮岭主有所不知。我们一族出身大漠,长期近亲繁衍难以为继,别无他法只得举族迁徙到中原,奈何中原繁文缛节太多,语言又不通,我们举步维艰难有立足之地。” “那又如何?”濮成砺没听出用意。 “别看如今少有名堂,当年落魄如刍狗死不足惜。贵人们瞧不上我们,寻常百姓只当我们是怪胎、蛮夷。但凡能有人向我们施以援手,哪怕于他们而言无足轻重也属实不易。” 不知不觉上官邪敛了笑意,垂目回忆起了往事,重伤垂危在路边,所有人都弃他而去,一队镖队走过对其视若无睹。眼看镖队走过,一个水囊抛到了上官邪的手边,上官邪只依稀记得那是梅庭镖局的旗子。 濮成砺隐隐听出来上官邪这是要知恩图报,“这么说,你是受过这梅庭镖局的恩惠?”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们这么说了?”慕容风继续冷嘲热讽。 “那你们到底想说什么!”濮成砺青筋一冒气势再起。 慕容风甩起裙摆转身就走,理都不理。 见时机成熟,上官邪那温暖的假笑又堆回脸上,再次说出一番让中原人不忍卒听的话,“风她们都是通过各种渠道采买回来的风尘女子,族长后来干脆盘下了官衙的一座教坊司作我们繁衍之用,这便是冷月阁。作为报答,族长以冷月阁阁主名讳建起旭日山庄相赠予他。这,便是我们旭日山庄的由来。” “我对你们旭日山庄的由来可不感兴趣。”濮成砺好笑道。 “但我对横龙岭如何发家致富就很有兴趣。”上官邪几经调查,坐实了许多事情。 当年魔宗被焚,不少卷宗被盗,偷盗者中就有濮成砺的身影,濮成砺此后功力大增。 带头追逼慕容晓的娘白莲居士陈葙莲,害其跳崖自尽,濮成砺此后声名大噪。 最后就是埋伏梅庭镖局劫了横龙岭的第一笔开山买路钱,害得林正威差点家破人亡。 上官邪一个蛮夷尚且感念滴水之恩,濮成砺痛打落水狗害人差点家破人亡,还敢这么大摇大摆耀武扬威斩草除根,当真说他畜生都不如都侮辱了畜生。 “上官堂主这是准备为梅庭镖局出头了?”老底被揭,濮成砺终于听了个明白仔细。 上官邪摇了摇头,“可以的话,我想做个斯文人,和气生财,何必舞刀弄枪。” 话是这么说,可手势一摆,埋伏四周的上官郎君们是齐刷刷自屋脊露出了半个头来,个个气势凛凛杀气腾腾。 上官邪继续自顾自叙述,“什么堂主呢。我们上官郎君入的是奴籍,冷月阁女子入的是贱籍,什么郎君仙子不过是江湖人往我们脸上贴金罢了。我们倒是很清楚我们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群不爱惜名利的亡命之徒而已,杀起人干起脏活来自然干净利落。” 悍不畏死的,上官邪甚至走到了濮成砺的跟前,继续皮笑肉不笑,“不知濮岭主觉得这个误会如何?” 上官邪这么将自己送到濮成砺面门前,慕容风眉头都不带动一下,并不是笃定濮成砺不会动手,而是等着濮成砺动手,他们便一拥而上。到时候就算将横龙岭杀绝,也是横龙岭理亏。 上官邪毫不退缩,慕容风毫无相救之意,四周上官郎君们只管蓄势待发。 濮成砺居然被架住了,恼道,“你们上官郎君行事都如此不留余地?” 上官邪叹了口气,语气无可奈何,“那是你还没见识过我们大庄主行事,那才叫不留余地。” 审时度势,横龙岭不过一群狐假虎威的乌合之众,反观上官郎君这边个个训练有素,双方高下立见。濮成砺纵使武艺超群也双拳难敌四手,更别说要面对旭日山庄日后的针对。 “砺爷。”沈烟眉未战先怯,走近濮成砺,生怕一旦动起手来,濮成砺将其弃之不顾。 如此情形,濮成砺虽非君子亦明白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思量再三,“上官堂主,行走江湖多有误会,此事到此为止?” 上官邪大笑着爽快答应,还主动给濮成砺让出一条道来,“那自是最好,到此为止,我自会吩咐下去,凡事给贵岭行个方便。” 台阶递到了脚边,濮成砺见坡下驴,“那便谢过上官堂主,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言罢,昂首阔步大摇大摆率众离去。 上官邪追上可并不是反悔,而是大声补刀般喊道,“余二当家之事还请濮岭主节哀。” 第31章 画地为牢 目睹仇人大模厮样离开,林正风差点没把手掌抓烂,可惜技不如人形势比人强别无他法。 抹了眼泪撩了衣摆就去扶兄嫂,看着嫂子开裂的头皮,林正威废掉的手臂,百爪挠心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还没死哩。”林正威如此训斥,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如何老泪纵横。 林正风低头,肩膀不住颤抖,好容易才吐出来四个字,“愚弟无能……” “哎,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愚兄无能才对。”林正威轻叹一声察看林夫人伤势,看到发妻掉了牙齿头皮裂开一头血痂,忍不住再次情难自控,号啕大哭,“夫人啊,你说你这跟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林夫人看到林正威如此失态是既觉得暖心又尴尬,更心疼林正威毁了的手臂,安慰道,“得了,别再在小辈面前丢人,多难看啊。” 林正威这口气憋在心里多年,吃了秤砣铁了心打定了主意,也不再顾忌旁人的看法。“难看便难看,我看这回谁敢说我半句。额,夫人倒是爱怎么说都可以。” 林夫人被气笑,也不顾什么体面了。 这许多年,要想不开早撂挑子走人,说林正威傻她又何尝不痴。她喜欢这么个傻子,那便无怨无悔,独独丢了侄女这个事成了夫妻俩的一根刺。 等等,侄女? 林夫人环顾一圈没有发现慕容晓身影,问林正风,“元姑娘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悲愤交加,林正风早忘了这茬,突然仿佛被毒针刺了一下,支支吾吾起来。 林夫人可急眼,“又丢了?” 听到这个“又”字,林正风也跟着急了,感觉自己但凡敢说“是”林夫人就要削了他。 陈若兰赶紧过来给好友解围,“没丢,没丢,元姑娘被长辈领走保护起来了。” “哪来的长辈。”要说别人是慕容晓的长辈,林夫人是有点不服气的。 谁知“长辈”之一的慕容风闻言第一个站了出来,“看着这丫头长大的自然就是她的长辈,难道是那种面都见不上几回的是?” “风,不得无礼。”上官邪生怕这两位夫人要掐起来,连忙制止。 慕容风冷哼一声抱琴到一边凉快去了。 林夫人也不生气,只觉心酸,慕容风救了他们,便是他们的恩人。夫妻俩如今落魄的模样,对比上官邪、慕容风,怎么都是云泥之别。再加上堂上一家子乱七八糟的浑人,林夫人早熄了相认之心,只求慕容晓平安顺遂,想必慕容晓在这两位爱护下也是呼风唤雨乐得自在的。 “不知她可安好?”林夫人期盼地问上官邪。 这问题可让上官邪犯难,转而问陈若兰,态度仍是一团和气,“陈坊主,不知是哪位长辈将丫头请了去。” 陈若兰没想到上官邪不知情,愕然,小心翼翼道,“就那位八宝楼的五爷。” “什么!那不男不女的妖怪也要跟我们抢孩子!”上官邪还没反应,慕容风勃然大怒,挟着怒气便奔着八宝楼乘风而去。 众人诧异目送慕容风离去,上官邪追不上也懒得追,仰天扶额无奈一叹,“哎,这慕容‘疯’真不是白叫的,想那五爷如何还会在原地,一会又要和横龙岭的对上。” 看慕容风反应,林夫人恨自己没那本事,不然也得追上去,忙道,“那位五爷又是何人。” 上官邪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指了指林正威的手,提醒,“林夫人,你和林镖头还伤着哩,不如我们先疗伤,有什么稍后再谈?” 挂念侄女心切,林夫人都忘了要抢救林正威的手臂。如梦初醒正欲抱歉,林正威一遍遍地安慰她,“你莫慌,他们都抢着将丫头当宝贝,你放宽心,那丫头很好,不会嫌弃咱的。” 林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只能自我安慰,“她平安就好。” 梅庭镖局日久失修,再被横龙岭这么一闹,颓垣败瓦一派荒废的景象。 上官邪有事来找,再如何狼狈林氏夫妇都得略尽地主之谊。幸好上官邪十分讲道理,丁点都不觉得耽误事,找来最好的大夫为林正威夫妇医治,脸上一直都洋溢着笑意,仿佛经历了什么好事,迫不及待要与林正威分享一般。 林正威招呼上官邪,林正风便担起了收拾烂摊子的责任。 林正风是没想过家里的亲戚如此难缠。 平日里看林正威脸上,看他是得道高人弟子的份上,大家都保留着表面客气。而今不过是不中用了一回,家里同龄的晚辈说话都敢对他夹枪带棍,仿佛救镖局于水火的是他们,缩在墙角做乌龟的不是他们一般。 陈若兰跟着脸是黑了一路,若不是怕林正风日后为难,他恨不得让那些人马上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见林正风垂头丧气,安慰道,“那些废物只能逞口舌之快,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林正风哪里是介意家里人对其口出恶言,而是出身商贾之家的四嫂秦氏。仗着丰厚的嫁妆,这位嫂子就是林家最落魄的时候都没吃过苦头,这回也吓出了毛病,指着他口不择言。 “还指望你是未来林家栋梁,拜了名师也不过银样镴枪头不堪大用。我当年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嫁到你们林家这个火坑!” 林正风当时的感觉,就是林夫人指着他在怒骂,顿觉无地自容。 林正风堕入心魔,魔怔了,“他们所言非虚。” 发现好友有不好的苗头,陈若兰赶紧将其喝醒,“你怎么能有如此危险的想法。你落败并不是你不够强而是濮成砺太厉害,放我俩武艺也精进个三十年,如何不能与其论个长短。” “论什么长短,坟头草的长短么?”上官止已经习惯在陈若兰林正风谈话的时候乱入。 爬房顶的上官郎君上官止带队,唬走了濮成砺功成身退,上官止便来找陈若兰、林正风,刚好听到他们的话题,插科打诨抖了个机灵。 “哟,二公子来了。”陈若兰也不觉得被打搅,几个碎步圈住上官止脖子,连连称赞,“你小子厉害啊,从哪里请来的这两位神仙。” 陈若兰兴高采烈,上官止则一脸苦相,“你们倒是得救了,我可惹了一身腥。” “哦?说出来听听,看小爷我能兜住不。”陈若兰谈笑轻松一点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上官止浅浅一笑,颇为难又有点害羞,“我就跟这两位说,我急需一座离家近带小校场的宅子与心爱的姑娘成亲,这两位就兴冲冲赶过来了。” 林正风自落魄中听到了这句话的危险信号,抬起了头。 等等,陈若兰回过味来,蹦了起来,“镇威镖局一直对外宣称有位出门在外的长公子,叫上官仲柏。你与他什么关系。” 上官止不好意思笑笑,“敝人上官止,字仲柏,正是那位长公子。” 陈若兰折扇指着一脸和气的上官止不住战抖,“正风,他们这是来占宅子啊。” “什么占,这叫买。”上官止郑重纠正。 林正风都惊呆了。常人眼中,财大气粗的旭日山庄看上什么东西,买和抢还能有区别不成。赶走了濮成砺这只狼,再来上官邪夫妇这对虎,林正风都要碎了,“你可知,这可是我的祖宅,列祖列宗都在祠堂供奉着。” 上官止理解不了变卖祖宅对中原家族来说是多大的事,信奉适者生存的他们更能看透一些本质。 “活着才能有祖,能繁衍生息的才能谓之宅吧。恕我直言,在我眼中,这不过是困住你们的笼子而已。” 纵使知道大逆不道,林正风心底认同这个说法。没准真的没了林府这座大宅,他兄长和嫂嫂就自由了。 日落黄昏,上官邪终于自屋里出来,领上官止拜别离开。 出来送行的只有林夫人,林正威左小臂伤势严重,为免坏疽危及性命只得断臂求生。 上官家的刀很快,曜日堂的药很管用。没有声张,林正威在屋里喝了麻药截了肢便睡了过去,自然无法送行。 林夫人自己就是医师,没有哭哭啼啼,只有感激。临别希望一旦有慕容晓的消息,上官邪及时告知。 上官邪答应。 陈若兰担忧林正风,可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也识趣地拜别离开。临行叮嘱林正风,万大事记得找他,别自己憋着。 旁的人都离开,林正风终于等来了到林夫人跟前请罪,双膝一跪,“嫂子,我对不起你。我负你所托。” 再次被提醒丢了慕容晓,林夫人重重叹气,也不扶林正风,摇了摇头往林正威房里去,语气一贯的慈爱、包容,“正风啊,随我来,家里还需要你,我那侄女的事就随他去吧。她啊,有她的造化,自然会吉人天相的。” 第32章 别有洞天 潺潺流水,悬峰奇石错落有致,奇花异草香飘蝶舞。 与外面的酷热相比,这垂直的天坑溶洞简直是世外桃源。 也不知谁的奇思妙想,在这绝壁之上鬼斧神工凿出门庭楼洞,中间流水浮石崔嵬秀丽,蜗居起来别有一番写意。 一柄竹椅,一碗花茶,容月卿跷腿坐在自己的一方天地,听着琴侍弹着高山流水,说不出的舒心写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身边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女孩,捧着个茶盘近乎气呼呼地就差没甩容月卿身上,动作粗暴茶水四溢,语气极尽敷衍之能事,“爷,茶!” 容月卿的好心情戛然而止,怒道,“你给我站住!” 光言语哪里能挡住慕容晓的脚步,容月卿最后还是屁股离了椅子,走过去将其抓住,“怎么,还很委屈?” 慕容晓头上顶着华丽繁琐的头饰,猛地被拽住,各种珠串互碰发出空灵的响声。轻一回头,一双泪眼汪汪的杏仁目,无辜水灵像极只委屈的猫儿,看得容月卿这位老父亲心都要化了,手上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可接下来慕容晓干的事是大煞风景。叮叮铃铃的摔了茶盘,拉起美丽的纱裙,露出脚上一串白花花的银脚镣,怒问,“换你,你乐意?” 容月卿眯眼瞄了那脚镣一眼,松开慕容晓气定神闲地躺回竹椅上,“是你自己在庄上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来我这里当阶下囚,你这叫求仁得仁。你若是不喜欢这链子,那就回你的笼子去,我给你备个金丝笼子关你这种不听话的小猫也合适。” 回想这些天被关起来的恐怖经历,慕容晓冷汗直冒。 只记得自己彻底恢复意识的时候,手脚被锢嘴巴被堵,一屋子人像对待待宰牲畜一般将其摆布。再想起之前交出毒引、蛊母的承诺,吓得哇哇直哭,以为再也没机会见着天上的太阳。 还好,一直伺候她的都是些安静的年轻女子,对她一直以礼相待。 柳花月才会出现在她的房间,和颜悦色地对她说各种安抚的话。 容月卿讲究男女之别,从不进慕容晓的房间,只等她穿戴整齐柳花月领着去见。有时候慕容晓发脾气躲在房间不愿见面也是可以的,顶多少吃顿饭,不过也不会把她饿太狠,再气也会给她留残羹剩饭。 为了逃出去,慕容晓岂会错过出门的机会。好几回尝试逃跑,都被抓了回来,于是脖子连着上臂,腰连着脚两头,是给她挂了两串设计精巧的银链。不影响正常起居,但想施展轻功出手反抗却是痴心妄想。 容月卿此后更是撤走了房间的门锁和守卫,放慕容晓洞中随意游荡。 然而能自由出入的她是比被关起来的时候更憋屈。抬头就是天空,有浮云、月亮、星星、飞鸟,独独没了自由,可怜兮兮地被困死在这悬崖峭壁之中。 慕容晓一直听说西尔法有容月卿这么一个好友。西尔法惯了独来独往,能被其承认并称之为朋友的人屈指可数,容月卿是最突出的那个。 容月卿也表示,将她抓来是受西尔法所托,替西尔法管教她。 可这些都是容月卿片面之词,慕容晓无从考证。 这么多天忍气吞声忍受这位爷的逗弄,日子过得无比憋屈。 憋着一口气所思所想都是西尔法快快来救。谁知等了这么多天,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眼看重获自由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再听到容月卿根本没有放她回去的打算,囤积多日的怨气、后悔、不甘、绝望……各种负面情绪倾巢而出。 慕容晓一屁股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还不如宰了我拿我炼药算了。” “………………” 慕容晓突然发难,容月卿猝不及防,目瞪口呆得都忘了赶紧将她扶起来。 路过的柳花月瞧见,赶紧撤了手上的东西急匆匆赶来,一把将慕容晓拉起来,着急道,“这才好几天,怎么坐地板上,别又着凉生病再闹出个好歹来。” 慕容晓害怕柳花月,任由柳花月摆弄。总害怕这个名副其实的蛇蝎妖女,再和颜悦色再关怀备至,转眼又会是那天晚上那副阴森恐怖的模样。 柳花月可没有慕容晓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花花肠子,扶正慕容晓,整理好她身上纠缠在一起的珠珠串串,帕子轻柔地为其抹去眼泪,哄小孩的口吻。 “乖,别哭,五爷说话不好听你就当他放屁,花月姑姑疼你。” 容月卿都被气笑,站起来试图讲道理,“我可什么都没干,倒是她差点泼我一身茶水。这些天为她忙前忙后衣不解带的,让她伺候我几天竟然怨气上了天。” 容月卿走到慕容晓跟前,挺拔的身高差,在慕容晓的视觉充满压迫感,那张和慕少白酷似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脸,印到了慕容晓的眸子中。 “你给我说说,这些天,我是打着你还是饿着你了。除了不让你离开这别有洞天,我可什么都由着你,怎么就是我虐待你呢,还莫名撒泼打滚起来。” 慕容晓泪眼汪汪,一想起来眼泪又憋不住,“你……你……你骗我,说你杀了少白,说少白……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慕容晓真的要疯。她都不敢想象如果事实如此,她要如何面对。 容月卿倒抽一口凉气,明显不想聊这个话题,别开了脸,凝重道,“我可没有杀他,喊打喊杀的是他。你放心,我已经放他到红蔷楼救你兄长,他怕你生气,不会放任不管的。” “那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慕容晓仍然不死心。 又来了,每次慕容晓问这个问题,容月卿都会没有听到一般。就算有反应也仿佛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表情复杂好像在做啥剧烈的挣扎,最后都选择一声不哼什么答复都不给灰溜溜地离开。 慕容晓看神经病一般看容月卿自顾自离开,忍不住向柳花月抱怨。 “他就不能给我个痛快?都这么给我拖软刀子算怎么回事。” 柳花月表情复杂担忧地朝容月卿离开的方向望去,中途不敢说半个字,待容月卿离开,才对慕容晓道,“宗主,有他的苦衷。” “他有苦衷,就要把我关起来?”慕容晓秀眉轻蹙,一百个不服气。 想到容月卿抓慕容晓回来的目的,柳花月表情更复杂了,颇觉唏嘘又不好坦诚相告,只得先将慕容晓稳住,安抚道,“宗女你莫急,等你们大庄主来接你,我们自然将你送回去,请您耐心等待。” 第33章 不愿为妻的理由 等?还不够耐心么。慕容晓憋屈无处宣泄,干脆把气都撒到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的西尔法身上。 “大庄主,大庄主,平日我但凡犯点事不都第一时间跑我跟前,这都几天了,还不来。就是不要我了也给我说一声啊。” 一想到西尔法当真不要她,她又无法接受,大声吼了起来,“呜呜呜呜,我知道错了还不行么,还不来……” 柳花月就这么哭笑不得,看着慕容晓神经叨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荼毒路上碰到的小石子,骂骂咧咧往花圃的方向愤愤而去。想也知道接下来谁要倒霉,不过柳花月顾不上了,往容月卿离开的方向追去。 果不其然,一抹身影倒在了离开慕容晓视线的不远处,容月卿身子紧绷右手成爪,抓着胸口心脏的位置喘着粗气,痛得是冷汗直冒牙关紧咬。瞧见柳花月,“这小子……恨不得将自己整死,不就是个女人么,啊——” 剧痛难忍,柳花月不敢碰他,待他疼痛缓解,容月卿才定了定神,吁了好几口大气,在柳花月的搀扶下寻了个地方歇下。 抹了额角的凉汗,对柳花月苦笑,“这孩子,怎么就独独这点像极了我。” 柳花月差人给容月卿奉上热茶,听到他还有心情自嘲,一边为其拭汗一边苦口婆心,“爷你也真是的,有什么三口六面说清楚,得失不过一眨眼的事,小丫头一定会帮你的。” “你没看见她臂上的守宫砂,怎么帮。” 混迹大漠蛮夷、修炼镜魅二宗功法的慕容晓竟还是完璧之身,这是容月卿万万没想到的。 想要不伤害慕容晓获得蛊母精魄,就必须通过魅宗的阴阳双修功法。中原女子看重清白,小小一颗守宫砂足见西尔法的重视,慕容晓之于西尔法恐怕不亚于慕少白之于他容月卿,哪能容忍被人玷污。若是慕容晓与慕少白两情相悦那是最好,偏慕容晓不乐意,那就只得另辟蹊径。 “那若是她先动了心,那便怪不得我们了吧。”柳花月眉目一转试探性问道,明显心中另有盘算。 “若是她对宗里其他男子有兴趣,我儿子恐怕会疯。”容月卿扶额,而后是惋惜和苦恼,“她怎么就对我那痴心一片的儿子一点意思都没有呢。” “呵呵” 本来话题挺苦闷的,但一想起慕容晓对慕少白的评价,柳花月硬是没忍住,嘴角勾起吃吃笑得停不下来,掩唇抱歉,“对不起,宗主,我实在没忍住。” 容月卿没有责怪之意,见柳花月模样,再想起当日情景,肩膀抖动,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天闲来无事,容月卿突发奇想逮着慕容晓陪他焚香煮茶,趁慕容晓认真打着香篆,闲聊般试探,是否愿意嫁给慕少白做他的儿媳,半是威逼半是利诱列举无数好处,其中一样自是慕容晓最期盼的,那便是自由,西尔法也无法干涉的自由。 谁知慕容晓十分爽利,不假思索毫不顾忌据理直言。 “其实,我到现在还不能接受小白是男子这个事实。我一直把他当成我的姐姐。突然告诉我一直与我同吃同睡的小白姐姐是个男子,我是晴天霹雳的做了一宿又一宿的噩梦。我一直仰慕的美人姐姐是位男子,现在还说要娶我为妻。” 慕容晓绘声绘色说完这番话,而后配上一个冷战,好不容易脱模的香篆都塌了一角,“太恐怖了。” 柳花月当时憋笑憋得慌,借故出去溜达了一圈,谁知道回来听到更不得了的。 “我想天底下没有哪位女子与夫君站一起,乐意被自家夫君比下去的吧。天天被提醒长得不如一个男人也就罢了,还得替夫君处理各种出其不意的色中饿鬼,这种感觉肯定糟糕透了。”越说越起劲的慕容晓已经顾不上她的香,放下香炉举着香铲愤慨直言。 容月卿本就面如桃花貌若妇人,听慕容晓的叙述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斥道,“我两任夫人,就没听说过嫌弃我貌美的。” 谁知慕容晓想都不想脱口而出,“荼山姑姑霸气自生,容夫人温柔贤淑,哪里是我能比的。” “说得你见过我夫人一般。”容月卿故去的那位夫人一直是他的逆鳞,一旦触及嗔怒上脸。 柳花月生怕慕容晓触怒容月卿,谁晓得年纪轻轻的慕容晓一语成谶,“人我是没见过,但想必在那位夫人眼中,爷定是位顶天立地能为其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的男子汉大丈夫,根本不在意你的容颜。” 猝不及防的。慕容晓的话淬了毒的利刃一般捅进了容月卿最柔软的地方。 貌若妇人专修媚术的他怎么都无法理解,再寻常不过的一普通女子缘何一颦一笑均能让其心动。更无法理解自己缘何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哪怕是其故去多年的现在。 爱人逝去的悲恸随着时间的冲刷不但无法淡忘,反而像疯长的藤蔓占据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慕容晓的话犹若暮鼓晨钟,让他更加明确这位夫人缘何无可替代,心中一痛借故离开,当夜抱着容夫人的墓碑失声痛哭,别有洞天的所有人包括慕容晓都被吓得胆战心惊。 还好,翌日容月卿除了眼睛有点肿,是神清气爽不复往日忧郁,大伙这才松一口气。而容月卿看慕容晓的眼神不一样了,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有事没事都要撩拨戏弄一番。 “这小丫头啊真什么都敢说。”柳花月半是赞赏半是气恼。 “这样才好,比那些拖泥带水玩弄人感情的贱人强多了。这豪爽的性子随荼山,难怪荼山喜欢。”说着,容月卿已经可以站起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只小风车,风车有个拉绳拉起来乎溜溜的无风自转,容月卿看着心情好了许多,忽而好奇,“这些日子,那小丫头除了毁了我那株杜鹃可还干了什么混账事?”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柳花月又是觉得好笑,总感觉只要是这丫头做的事情,都美好而有趣。 “爷你是不知道,你放她自由行走,她真的哪里不能去就能到哪里。别说夫人的院子,少爷小姐的房间无一幸免,不知怎的还寻到了墓园,欺负我家小默默,欺负得可带劲了。” 浮石群中有一处平地,泥土肥沃适合种各种奇花异草,故去的容夫人就长眠于此。负责打理守护这一片的正是柳花月的孩子——药师柳曲默。 柳曲默是个哑巴,精通药理和他舅舅柳冬木一般是个虫语者,性格孤僻常年不见生人,兢兢业业守着园子从不踏出园子半步。就这么一个人,不知怎的也能惹到慕容晓,慕容晓是闲来无事就变着法子戏弄他。柳曲默被逼得找柳花月柳冬木求助,虫笛没了头饰被揪掉,披头散发的一看就是倒了大霉。 容月卿见柳花月眉眼弯弯,哪有半点心疼儿子的模样,“你不心疼?” “心疼啥呢,我看他俩玩得挺好。我好久没见我儿子这么有人味了。但凡宗女说喜欢,我就将他送出去。” 容月卿这才回过味来,“你这是琢磨跟我抢儿媳。” “爷,情爱之事哪有什么抢不抢的,各凭本事呗。”见容月卿已无大碍,柳花月不等容月卿废话,扭着她的杨柳腰扬长而去。 看着柳花月得意的模样,再想到柳曲默的身份与姿容,容月卿有点坐不住了。 第34章 柳曲默 一如既往地,慕容晓心情不好就来花圃找柳曲默晦气,柳曲默也一如既往地不搭理她。 “好无聊。”闻着花圃的淡淡花香,调戏了一下花圃中的小蝴蝶,找了个绘本看了一会书,实在无事可干的她在一个干净的石基上打了个滚,然后“啊”一声惨叫,身上各式碍事的珠珠串串又是讨厌地纠缠在一起扯着了她的头发。然后就开始漫长的整理整理再整理,好拯救自己可怜的头皮。 身处的中央花圃是这别有洞天最美丽的地方,亦是最清幽的禁地,只因这里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妻徐氏素容之墓”。 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别有洞天里的人都不轻易靠近,只有一个诚诚恳恳不苟言笑的守墓人。 第一回踏足此处,柳曲默是惊惧交加满含敌意,三番四次要将慕容晓赶出花圃继而大打出手。 想也知道最后谁倒了霉。 柳曲默所善不过驱虫御蛊之术,哪里奈何得了身负蛊母的慕容晓半分。几下交手惊觉慕容晓身份,柳曲默立刻抱头鼠窜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惨兮兮地被慕容晓用小石子弹得满头包。最后还是柳曲默的舅舅柳冬木看不下去,出面制止这才作罢。 可自那天起,慕容晓就爱上找他麻烦,是一得空就乐滋滋地来问候他。 “瞅什么瞅,我会吃了你不成!”发现柳曲默战战兢兢偷看她,慕容晓叉腰山大王一般的口吻,吓得柳曲默赶紧缩了脖子,若不是逃不掉打不过还状告无门,想必这柳曲默会立马落荒而逃。骑虎难下如坐针毡,柳曲默只得努力专心手上的工作,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当慕容晓是个透明人。 慕容晓不知道怎的,着了魔般爱欺负柳曲默,哪怕柳曲默不理她专心劳作的模样,她也爱看。 淡漠脸庞清凉打扮,头上身上点缀各样银饰,行动起来银光闪烁别样风情,宽肩窄腰翘臀长腿,结实的臂弯、若隐若现的小腹,无不透着优美的线条,身段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显壮的衣服架子。游走花圃间专心致志,一锄头一担肥一担水的,对待每株花草都如对待情人般温柔细致。 不知不觉间,慕容晓脸颊发烫,红得像只熟透的虾子。 对柳曲默,慕容晓是心有亏欠的。 刚开始只是好奇,想找个同龄人陪她说说话,谁知这柳曲默就是个锯嘴葫芦,任她怎么撩拨怎么欺负都只是缩成一团默默忍受,连求饶服软的话都不愿意说。 诸事不顺的慕容晓觉得柳曲默故意跟她过不去,最后还是柳冬木看不下去出手制止。逼得同样锯嘴葫芦属性的柳冬木现身说话,可见慕容晓有多过分。 自柳冬木口中知得柳曲默是个哑巴,慕容晓消停了几天,欺负个哑巴确实不地道。但得知他是容月卿义子后,慕容晓所有恻隐之心又瞬间喂了狗。心中的小恶魔不断作恶,特别在容月卿处吃了瘪,非得在柳曲默身上加倍把场子找回来。 揪他发饰、扯他头发、毁他花草、藏他工具,总之怎么混账就怎么来。终于,一次毁了一株不起眼的杜鹃,柳曲默是如临末日又是磕头又是落泪,容月卿黑着脸赏了他一顿鞭子。后来才得知那是故去容夫人的遗物,万般愧疚下,柳曲默是被打到皮开肉绽都没将她供出来。 那顿鞭子切切实实落到慕容晓的心头,同样代己受过与家中两位兄长何其相似。慕容晓向容月卿求情,然而所有人都坚持,花圃的花死了便是柳曲默失职。 至此,慕容晓再不敢碰花圃中的一草一木,可不碰这些花草,柳曲默根本不理她。 看着只当她是空气的柳曲默,慕容晓鼻头一酸,想想这样子也确实讨人嫌,笃定柳曲默厌恶极了她,心灰意冷掸掸身上的尘土打算离开。 意外地,这回柳曲默没有偷偷溜走,而是收拾干净换了身体面的衣裳,挽着虫笛提着个竹篮主动出现到了她跟前。 慕容晓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做梦,柳曲默已经将篮子里切好的水果搁了银签递到了她跟前。 看着精美的水果摆盘,慕容晓喜出望外,不可置信道,“给我的?” 柳曲默轻轻点头,眼神问询可否坐到旁边,得到允许后,默默坐到一旁,礼貌而安静。 慕容晓早就渴了,也不用银签,抓起喜欢的葡萄苹果就往嘴里送,看柳曲默安静坐着,冲其笑道,“你也吃。” 柳曲默点头,骨节分明的手取了银签扎了一片甜瓜送到嘴边,轻轻咬一口细细咀嚼,优雅好看。 凑近了看,柳曲默长得是真的精致耐看,一张长脸下颚线分明,凤眼琼鼻嘴角淡淡一颗美人痣,这是修炼过媚术的一张脸,标准的魅宗男孩。可内敛的性格眉目间浓郁到化不开的哀愁遮盖了他的潋滟,让他远远看着胆小怕生毫无锋芒。 慕容晓是喜欢待在他身边的。因为柳曲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小时候爹娘背着她上山时闻到的味道相像。误闯了柳曲默的房间,全是医书药典,一整墙的药柜药香缥缈。那一刻,慕容晓想爹娘了。 慕容晓吸了吸鼻子,“我还以为你讨厌透了我,不理我哩。” 柳曲默举起虫笛,用虫笛在地上写道,“尊贵的宗女,是我们的主人,您理所当然可以对我们做任何事。” 这么一句话是将慕容晓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愤怒地将地上的字踏平,抓狂道,“谁要做你们的什么宗女,谁要做你们的主人,我只想要个朋友,那种可以无话不谈毫无负担平等对待的朋友。这么多年,我好像是很尊贵,我可以拥有一切,但我没有朋友。” 慕容晓暴跳如雷,柳曲默看在眼里并没有动容,只是默默在地上写道,“我也没有。” 慕容晓是无奈,柳曲默则是坦然,但这种坦然慕容晓无法理解,“你就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儿?” 柳曲默默默写道,“这儿很好。” 仔细想想,这里自给自足十足的世外桃源,只要没有对外面花花世界的向往,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不会寂寞?”慕容晓又问。 柳曲默再次默默写道,“花鸟鱼虫。” 作为与大自然高度嵌合的虫语者,柳曲默确实不需要依附各种人情世故。 正所谓人各有志,慕容晓不反感别人和自己不一样,冷静了下来,嘟了嘟嘴,“我不行,名山大川大千世界,光美食就让人流连忘返,各式各样的奇人轶事,还有……” 可能觉得不好意思,慕容晓脸露红云,“说是我到了嫁人的年纪,我连男孩都没碰见几个,让我莫名其妙与个不相识的人共度余生,让我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不甘心。” 柳曲默思索了一下,又是惜字如金地默默书道,“有缘千里。” 慕容晓被气笑,佩服柳曲默的概括能力,“你想说有缘千里来相会?难道像你这么天天守着这么一方天地,有缘人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柳曲默腼腆一笑,眉目一弯,不回答了。 水果啃得差不多,慕容晓接过柳曲默递过来的湿巾擦擦嘴,见他一脸欲言又止,“成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相求吧,吃了你的东西领了你的情,照直说吧。” 想也知道柳曲默不可能闲来无事找她聊天,慕容晓也不生气,让他表明来意,不过苦于不能说话的柳曲默该如何表达。 柳曲默得到答允眸子一亮,虫笛递到唇边,吹了段曲子如泣如诉,地上的蚂蚁仿佛得了什么命令在沙地上排列出字来。 过程很有趣内容却触目惊心,大意是,容月卿为救慕少白不止动用殒身蛊还用了生死蛊,殒身蛊折损寿元,生死蛊生死相连,多年来慕少白沉浸悲伤不思治疗,容月卿受蛊毒反噬严重已近油尽灯枯,再放任不管,二人将同归于尽。 原来这才是慕少白被赶出万蛊窟的真相。果然不能相信蛊王抛妻弃子与魅宗不共戴天的屁话,慕容晓紧张道,“这事少白知道么?” 柳曲默摇头,而后向身后望去。 顺着柳曲默的目光,容月卿此刻正冷若冰霜地立在园子门口,吓得慕容晓亡魂大冒,连忙疾呼,“爷!” 容月卿根本不理慕容晓,双手抚霜杀气腾腾,怒道,“柳曲默,你好大的胆子!” 第35章 西都来客 “爷,曲默这回可没做错事。”慕容晓急巴巴维护柳曲默。 容月卿脸色更臭,质问道,“你与他才认识几天,这就以身相护了?” “我……”察觉只会越描越黑,慕容晓干脆闭嘴,余光扫到柳曲默给她打眼色,低头发现地上蚂蚁早走得没影。 估摸容月卿根本没看到密信的内容,并非因为柳曲默涉密而不高兴。慕容晓使出了惯常对付西尔法的那一套,先发制人使起性子来。 “这不人之常情么,你这么一天天的好端端凶什么凶,又没招你惹你。” “没招我惹我?”容月卿不以为然,愤而怒指柳曲默,大喝,“就勾引未来宗主夫人这一条便是死罪!” 什么!慕容晓一个踉跄,柳曲默张口结舌,连忙手忙脚乱比划分辩。 慕容晓没想过柳曲默还有手语这个技能,看了半天一脸懵懂。容月卿和颜悦色不少,向柳曲默轻一摆手,轻飘飘三个字,“退下吧。” 柳曲默如蒙大赦恭敬俯身退下。 “他说了什么?”慕容晓眨巴眼睛问。 容月卿想都不想随口答道,“他道你矮如侏儒貌若无盐,若你不是宗女都懒得理睬你。” 柳曲默正在埋头收拾东西,听到容月卿这么正儿八经胡说八道,身子一僵脊背发凉,而后梗着脖子惶恐地看向慕容晓。 慕容晓还没自震惊中回过味来正好与柳曲默四目对望,视线相触一霎柳曲默一个激灵顾不上地上的东西落荒而逃。 这还不是做贼心虚?慕容晓只觉一堆火苗在心头呼呼直冒,怒道,“柳曲默,你给我站住!” 这阵势还给你站住的真是傻子,柳曲默脚步加快而后听到背后扑通一声,慕容晓被脚链子绊了个狗吃泥。柳曲默大吃一惊回身去扶,容月卿恨不得给他来一脚,大喝一声,“滚!” 柳曲默赶紧一手提篮一手拿着笛子小跑着跑了个无影无踪。 看着柳曲默跑远的背影,慕容晓是一百个不痛快,赖在地上对着容月卿委屈巴巴,“爷,他欺负我。” “噗嗤”看着一头乱麻一身狼狈的慕容晓,容月卿只觉惨不忍睹。谁知这丫头根本不知形象为何物,爬起第一件事竟是控诉柳曲默不顾而去,瞧那滑稽的模样可怜的小眼神,容月卿忍俊不禁,蹲下将她扶起,哄小孩的口吻,“得,今晚让他舅舅收拾他。” 想起容月卿的那顿鞭子,慕容晓忽而倒戈给容月卿一记眼刀子,“不行,你们这是虐待。”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节奏,容月卿无可奈何,“先别管了,来,让爷瞧你摔着了没,你一练武之人能把自己摔成这样也是种本事。” “哎哟”慕容晓被搀扶起来,本来淡雅的裙子已经被污损得淡墨丹青一般,膝盖肘子的位置两圈黑,身上的珠串与头发上的坠子绞在了一起扯得她吃痛哇哇直叫。 容月卿正想唤人寻把剪刀,谁知慕容晓怒极使劲一扯,竟将发饰连带绞着的头发生生扯断,狠狠摔在地上,容月卿目瞪口呆。 这摔在地上还不解气,狠狠踩在脚下,慕容晓怒道,“爷,脚上这链子也就罢了,这些劳什子能不能不带啊,整天刑具一般呼呼扇我脸扯我头发。” 这下子容月卿彻底无话可说,都不好告诉她这些其实是训练淑女的戒具,脚链子不让迈大步子,小披肩上臂链子不让手举过头,身上环佩头上发饰不让猛回身猛回头。正经大户人家的女孩子穿上这么一身端庄秀气行动自如根本不受束缚,但慕容晓都折腾到这份上了,容月卿只能兴叹,确实是西尔法该养出来的模样。 容月卿摸了摸慕容晓毛糙的脑袋,心痛她原来一头顺滑的头发,无奈道,“行,不带就不带,省得没养出来个淑女先养出个秃子来。” 闻言,慕容晓又不乐意了。往常在庄上,到哪不是前呼后拥被人大丫头小心肝小祖宗小宝贝那样叫的,怎么这回出个门什么母夜叉母老虎无盐丑妇矮冬瓜各种刺耳的词都往她身上凑,连眼前这个长辈都拐弯抹角笑话她不淑女。 不过瞅了眼地上的铁证,慕容晓又开始嚷了,“我想回庄上了,我要回去,我在庄上就从来没受过这种欺负。” 容月卿不容拒绝的将其一拥入怀,重重一叹,“所以啊,你还是被宠坏了。” 容月卿看上去弱不禁风实则臂力惊人,被其搂在怀中,慕容晓只觉腾云驾雾双脚离地不敢动弹。容月卿就抱着个小猫小狗一般随意,游走洞内悬崖峭壁间,吓得慕容晓忘了反抗,生怕这个怪叔叔一个手滑将她扔了出去,葬身万丈深渊。 “啊——”慕容晓最后被他扔进了澡池子。 容月卿不容拒绝地一句,“洗干净,然后吃饭。” 然后左右出来两列侍女,不容分说就开始给慕容晓扒衣搓皮,差点没把她搓掉一层皮。 只要不像前几回那般反抗,被这么多人伺候还是很舒服的,水不凉暖暖的,侍女们训练有素也没有弄疼她,木头人一般任他们摆布,彻底放弃挣扎,心中云游天外其实也很写意。 “咦?”到了梳妆打扮的环节,慕容晓惊讶今天没给她上刑,心情瞬间乐开了花。 容月卿性情古怪做事却说一不二,说了不让慕容晓再穿那些累赘玩意就真不再穿,而且还换上了她惯常喜爱的装束,红衣裳大辫子,朴素不失可爱,略施粉黛,慕容晓一身清爽对着镜子做着鬼脸傻笑起来。 “怎么,今天你们家宗主吃错药了?不折腾我了?”平时侍女们都不搭理她,慕容晓今天心情好,明知道她们不搭理也对她们打趣。 谁知今天侍女们亦一反常态,领头的回了话,“爷心疼小姐自然什么都想给小姐最好的,今日上官大庄主来了信,找了人来告诉我们小姐平日喜好,还说了若想留住您链子不管用,须得用人命。” 领头侍女说罢,身后所有侍女齐刷刷伏下。 眼前场景还有什么需要说明的。慕容晓好不容易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可再怎么心里发毛都有点麻木了,挥手道,“明白了,都起来吧。” 尽管身不由己,慕容晓也明白,比起同龄的女孩,她的选择已经足够多。想通透了这点稍稍收拾心情,便听话陪容月卿吃饭去了。 慕容晓独自一人往吃饭的地方去,自容月卿放任她别有洞天中自由行走就再没派人跟着,只有她喊人的时候才有人来伺候。没有人跟着自然就无人代为通报,走到门前听到堂里动静,柳花月不知正在招呼什么人,语气颇为亲近。怕惊扰了里面的人,慕容晓只得驻足不前。 “哎呀,慢点吃慢点吃,都是你的。这里不是衙门不用赶公差。”柳花月连珠炮发,语气透着心痛和嫌弃,“你说你,不愁吃穿的,干那苦活计干嘛,还不如回来陪曲默种花。” 那头是根本没空回话,饿死鬼投胎一般的吸溜面条,听声音该是青年男子。好一顿囫囵吞咽,满足打了个饱嗝,“不得,义父最厌弃邋遢之人,我得赶紧吃了去洗洗,姑姑你是不知,我这几天都在马背上过的,马都跑死几匹。” “行了,不都是些刨骨埋尸的命案,吃好了就赶紧去洗洗,身子又骚又馊的,你这是几天没洗澡?也没换过衣裳吧。”柳花月越说越嫌弃,驱赶他赶紧去洗漱。 慕容晓站在门口避无可避,那蓬头垢面的青年男子走出门来与其打了个照面,果然一股子死耗子臭咸鱼般的恶臭扑鼻而来。 熏得慕容晓眼睛痛,赶紧退避三舍,骂道,“你这是从粪坑钻出来的么?!” 猝不及防迎面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邋遢青年怪不好意思的,往自己身上特味儿的地方闻了闻,鼻子早蒙了,笑道,“有这么难闻?” 青年动作太大起了风,柳花月在后面遭了殃,连连挥手,“去你大爷的,你姑奶奶我从未被毒倒过倒要被你熏咽气了。” 胡茬青年尴尬笑笑,生怕衣服弄脏地板,捧着个衣摆,哈着腰跑出去,念叨着,“我这就去洗,这就去。” 慕容晓都觉得这人走过的地方得寸草不生,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柳花月是冲其喊道,“你那身衣裳别洗了,仔细没有重要的东西直接烧了。” “好,好。”青年一边跑一边连声答应,不远处碰到同样准备来吃饭的柳曲默。 柳曲默见着他像极见到了糖的孩子喜逐颜开,兴冲冲向其走来,众人喝止不及,他已经停在三尺开外扣着嗓子干呕了起来。 “小默默,我们回头再聊。”胡茬青年飞也似的跑了。 第36章 礼物 柳曲默干呕着进屋,慕容晓使劲用檀香扇子扇走污浊的空气,柳花月点上一盘熏香,好一阵三人才凑到一起坐下来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 慕容晓第一个抱怨,“这谁啊,淘粪的?”慕容晓觉得自己刚洗的香香的澡都白洗了。 柳花月笑道,“那是你容叔叔的义子,姓孟名昶,别称西都神断。” 西都神断?这个人慕容晓在陈若兰处听说。 慕容晓接过侍女递来的清茶,漱了漱口,茶叶的清香渗入口鼻这才彻底摆脱刚才异味的阴影,嫌弃道,“仵作便是仵作,再怎么被人往脸上贴金都是下贱的活计。” 柳曲默不乐意了,手指代笔茶水代墨,铁画银钩在桌上写道,“职业无分贵贱。” 慕容晓看了那几个字一眼,漫不经心叹茶,“你娘哪里是关心他职业贵了贱了,是担心他做这活计娶不上媳妇。” “咳咳”柳花月也在喝茶,被慕容晓这话呛着,丝巾抿嘴佯作埋怨,“宗女你真调皮,怎么能这么明晃晃说出别人心里话呢。” 慕容晓继续香扇翻扑,“不过我看他方才满面桃花,恐怕已经摊上了桃花债。” 若此刻柳花月还在喝茶肯定又被呛到,觉得慕容晓说不出的有趣,“他这么满脸胡茬都被你看出桃花来?还是朵烂桃花?” 一听柳花月不信,慕容晓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 “他是个仵作,还是个有名的仵作。寻常人家哪里遭得住这种女婿,家中有长辈的都肯定让后辈避让三分。他能接触到的女人无非有三:一种便是死人,一种是寡妇流莺孤儿之类的无根之人,最后便是他的目标,他的犯人。” 柳花月听得眉头轻蹙仿佛已经嗅到了不好的兆头。 慕容晓继续道,“第一种恐怕他没那癖好,寡妇流莺之流他若看上了无须与你们打招呼,那便只有最后一种,他看上了他的犯人,而且这犯人还很不一般。” “你倒是好眼力,他看上的是黑舟旗下第一女杀手梁细雨。” 容月卿脸色深沉脚步无声,没等慕容晓说完便跨门而入,一股心情不悦的威压迎面而来。 柳花月、柳曲默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慕容晓则屁股挪了挪正脸都没留给他。 容月卿哪里会放过,两步到慕容晓跟前伸手就掐她脸上的婴儿肥,掐得她连连求饶,“爷,我错了,我错了。” 容月卿这才心满意足撒手,向身后之人道,“这位便是你们家的三小姐,今日起你可要好生照顾她。” “嗯?”慕容晓捂脸抬头,此刻才惊讶发现容月卿身后竟还有一人! 慕容晓仗着内力充盈练就听声辨位的本领耳力非凡,只要留心苍蝇飞过都能察觉,可就这么一个大活人,居然完美将气息巧妙隐匿到容月卿的气息中,让她毫无所觉。 仔细观察来人—— 五官精致皮肤黝黑体态修长,一双祖母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得绿宝石般闪闪发亮,潜伏的本领仿佛隐藏丛林中静待时机的猎豹。 尽管看上去精瘦轻盈,慕容晓却能本能地察觉这个人很危险。衣服下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筋骨都仿佛蕴含开山劈石之力,随时能给猎物致命一击。 这位恐怕就是上官郎君中豺狼虎豹之一的上官豹,果然人如其名。 常年隐匿又身份低微,上官豹修长的背有点佝偻,一旦见到了主人,态度一下就从警惕的猛兽转化成家猫一般温顺,看慕容晓的眼神更像只撒娇的猫,恭敬向慕容晓行礼,声音柔和真切,“上官豹见过小姐。” 我的个亲娘,这昆仑奴居然说了一口正宗地道的中原话!声音还挺好听。 慕容晓鬼迷心窍地“嗯”了一声点头,而后想认真瞧上官豹那张新鲜好看的脸。 谁知,任慕容晓压得再低,上官豹自觉将头往下再压一层,确保被主人俯视,导致慕容晓啥都没瞧见。 慕容晓都惊讶一个成年男子何来如此好的柔韧性,赌气般的眼看都要贴到地板上去了,猛一挺身拍案大怒,“你倒是站直了让我好好瞧瞧你啊!” 奴性使然,上官豹见不得主人不高兴更别提勃然大怒,一个激灵站直了身抬起了头。 慕容晓只觉跟前冒出一堵墙,惊恐看着拔地而起的上官豹,昂首连带后缩。 上官豹却是比慕容晓更惊恐,视线对上慕容晓恐惧的眼神,登时犯下滔天大罪一般迅速缩回一团,头压得更低,再也没有平时的克制平静,惴惴不安。 “抱歉,不知小姐需要我如何。” 被惊了一下慕容晓倒觉得没什么,打心底十分不喜上官豹的性子,脸上露出憎恶之色,明显已失去耐心。 容月卿剥着花生欣赏这场闹剧,一点都不介意再添点乱,“你家小姐想好好欣赏你。” 欣赏?慕容晓没有意识到这个欣赏意味着什么。 上官豹闻言眸子一亮,站直舒展开了身子。 舒展开的上官豹身材高大精壮挺拔,扒下头上的头巾滑下来一头淡金色的卷发,衬得原来精致的五官更立体生动。那张颇具异域风情刀刻斧凿般的俊脸,配上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有魔力能将人吸进去一般。解开上衣,露出一身匀称的腱子肉,从上而下,胸肌、腹肌、鱼鳞纹、人鱼线……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 “哎哟,我突然想起来汤还热在灶上……”柳花月第一个燥热难耐捂着鼻子落荒而逃。 慕容晓再次被惊到目瞪口呆。脑中挥之不去循环着那香艳的画面,直至到上官豹解裤腰带,慕容晓才醒悟过来,“你这是要干什么!!!在未婚女子跟前宽衣解带!!!” 别说未婚女子跟前,就是已婚的也不合适吧。被惊到语无伦次的慕容晓近乎咆哮! 慕容晓的反应,上官豹如遭雷击,定睛才发现柳曲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语打得手舞足蹈得都能跳起舞来。 能看懂柳曲默手语的不多,上官豹是一个,看清楚内容的上官豹脸色铁青,才知得慕容晓只是好奇他的长相,当面脱衣乃是大不敬。 清楚看到慕容晓脸上的厌恶之色,上官豹登时匍匐回地上,收拢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头低得不能再低,卑微到尘埃里,仿佛一个等待处置的罪人。 慕容晓脸色更难看了。她不讨厌上官豹这个人,而是十分不喜上官豹如此自轻自贱的行径。她自幼被爹娘教养得很好,除了教会她待人良善,还有就是自重,不许随便讨好他人轻视自己。 柳曲默深知好友一言一行都踩到慕容晓的雷点上,可不能说话的他再如何着急打手语,低头的上官豹也看不见。 容月卿看在眼里嘴角含笑,也不知道想恶心谁,句句精准继续往慕容晓最讨厌的死穴上点,“好侄女,这是西尔法精心为你准备及笄的礼物,如何?” 慕容晓当即暴跳如雷,“什么?及笄给我送个男人?还要是个……” 发现根本找不到贴切的形容,只知道倘若如今西尔法在跟前,她肯定已经亮出爪子要抓花西尔法那张引以为傲的脸。气撒不到不知身在何方的西尔法身上,上官豹这个“礼物”自然遭了殃。 “我不喜欢!” 说者无心,上官豹仿被判了极刑一般猛一抬头难以置信。 容月卿继续不怀好意添油加醋,“既然不喜欢,那我便替你处置了吧。” “随便。”气头上的慕容晓完全没有留意到上官豹祈求的眼神,将头一别,就把上官豹处置了。 上官豹身子都僵硬了,肩膀肉眼可见的抖动,蠕动着嘴唇,吃了哑药般,硬是没能再说出半个字来。 慕容晓一点都没意识到她的“不喜欢”对上官豹意味着什么。 柳曲默急得扑通跪地,任他怎么比划慕容晓都看不懂,咿咿呀呀硬是说不出半句求情的话。 此时,柳花月折返了回来,像只闻到了腥味的猫杨柳般的身子就差没缠到上官豹身上,让人酥掉骨头地向容月卿求道,“宗主,不如送我。” 这下子别说上官豹,连带慕容晓都一阵恶寒。才想起来如今身处的乃以淫邪之术着称的魅宗,上官豹这种样式的落到此等虎狼之地,死恐怕还来得痛快些。 柳曲默看着亲娘抱在好友身上,眉头紧锁十分不喜,眼看没有可以求助的人,慕容晓先一步恼了,大有我家狗只能我欺负的气势,“他好歹是个记名的上官郎君,怎容你们随意处置。” 容月卿觉得好笑,慵懒地托腮挑眉,剪水一般的双瞳盯得慕容晓发毛。 阴阳怪气道,“哦?我连你都可以处置,倒处置不了他了?” 慕容晓愣在了当场。 在西尔法的羽翼下被娇纵多年,身怀绝技的她早忘了什么叫危险。骄傲刁蛮的她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视西尔法为她勇闯天地的最大障碍。 被困在别有洞天的这些日子,抬头看着固定的一片天,才深刻体会什么叫井底之蛙。怀念起小时候在西尔法怀中坐井观天的日子,幡然醒悟,西尔法才是她胡作非为的底气。 寄人篱下,每回容月卿这么似笑非笑盯她,就不知在憋什么坏。这种生杀大权握于他人之手的滋味糟糕透顶,也让她更厌恶上官豹的存在。 也不知道这些人使了什么法子,将上官豹这么一个天之骄子调教成了奴隶。上官豹越是完美温驯,慕容晓就越觉得膈应。臆想着哪天也得委曲求全卑躬屈膝得像只宠物一般惹人怜爱,这可真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慕容晓越想越怕,环顾四周越看越陌生,鼻子一酸,斗大的泪珠“啪嗒、啪嗒”不争气的滚落了下来。 第37章 真相浮现 “欸欸欸”容月卿被慕容晓的泪水吓得是花容失色大喊三声。 容月卿看慕容晓是哪哪都可爱,越是调皮捣蛋使劲作妖,他是觉得招猫儿逗狗儿般的有趣。可真把她弄不开心,容月卿又如西尔法一般不知所措。 也没从西尔法那听说这丫头心态崩起来应当这么哄,只能倾尽所有不停承诺,“别哭啊,爷不逗你了,顺着你还不成?说,想如何,爷依你,都依你。” “我……我想绯瑶姑姑了。呜——”被容月卿这么一撩拨,想起一直往死里惯着她的那些人,慕容晓哭得更凄凉了。 柳花月也喜欢慕容晓,动静语气都和元绯瑶几分相近,扯着帕子就为慕容晓拭泪,“小可怜见的,脸都哭花了。你生了重病需要好好调养,我们瞧你可爱想多留你几天。怎么,是我们怠慢了你,还是我们家小默默不好玩?” 好玩,怎么不好玩了。这些日子要不是还有个柳曲默供她欺负戏弄,她早就崩了。 可柳曲默再有趣,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容月卿如西尔法般,除了不放她自由其他都锦衣玉食地紧着她,越是这般她就越发念着西尔法。 卖身葬父之后,西尔法便是她的天。这片天再如何霸道也是替她遮风挡雨的。自小西尔法就是她的规矩,她不得越雷池半步,不然都会立刻发作雷厉风行地收拾她。可这回,她是怕着盼着西尔法出现,西尔法却一反常态迟迟没有出现,细细想来,自安排她出这趟远门就透露着反常,西尔法仿佛要下一局很大的棋。 慕容晓不清楚在这棋局中自己是什么位置,只出于一种本能的直觉,她能清晰感觉到而今在场所有人,哪怕是匍匐于地的上官豹都是各怀鬼胎对她另有所图。 未知的恐惧和不安像两只妖兽撕扯着慕容晓的理智,再也经受不住这般拖软刀子般的折磨,慕容晓心底的防线是一崩再崩,很没骨气地哭求了起来,“爷,你不如干脆点告诉我,西尔法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们要把我怎样,会不会真的掏了我取那蛊母和毒引?” 蛊母和毒引,容月卿顷刻没了笑容,柳花月也失了轻浮,加上个柳曲默,三人脸色是一变再变。 容月卿看慕容晓的眼神越发凝重,心里惊奇这小娃儿心里明镜似的,糊弄不过去。 走到噤若寒蝉的慕容晓跟前,温柔安抚,“你也知道被取了蛊母毒引是多么残忍的事,那怎么还乱跑随便跟人说呢。” 慕容晓只感觉容月卿每一下的碰触都如芒在背,瑟瑟发抖,“我知错了。” 容月卿缓缓摇头,重重叹息,“你不是知错了,你是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西尔法没有教你么,在我们的世界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闻言,慕容晓如坠冰窟,强忍心碎感觉,抬头看容月卿,可怜兮兮,“那我还能回去么。” 哎哟,我的个乖乖。 容月卿低头看到慕容晓那双水汪汪的杏仁目,魂都要飞了。这么娇憨可爱的模样,哪个老父亲不喜欢。接过柳花月的帕子非要将这张脸擦干净不可。 容月卿十分喜欢孩子。可敏感的慕少白和亡妻的两个孩子都伤透了他的心。心软的他见不得孩子难过,更别说用慕容晓的命换慕少白的命。哪怕只需毁慕容晓清白逼其与族中男子双修,他也说不出口,只管宠着。 为了安抚慕容晓,容月卿说出了部分实情,自身的困境仍是绝口不提,“西尔法哪里舍得不要你呢。他接了趟九死一生的镖,保险起见安排你和两位继子到洛阳。稍有闪失,两位继子马上接管旭日山庄和曜日堂,让你与家人相认将你安置回家人身边。你叔叔如今在路上脱不开身,我替你报了平安,这段时日我代为照料。” 提到“家人”,慕容晓脑海浮现出嬉皮笑脸的林镖头和慈祥和蔼的林夫人。 容月卿给予了肯定,“梅庭镖局的林总镖头是你的亲姑父,林夫人才是你正儿八经的亲姑姑。这二位已寻找你多年。” 慕容晓一直知道有这么一位姑姑。可当年爹娘遇难时太年幼,西尔法先一步将她带走,便再没有想起这位姑姑来,没想时隔多年,他们仍在寻找。 虽与林正威、林夫人接触不多,可二人异于常人的关怀早让慕容晓生奇,想必二人是知道的。 西尔法善妒,隐藏这个秘密多年,不到九死一生不可能放她与亲人相认。 容月卿怕慕容晓难过,耐心说明,“你的这位姑父天资不高,顶着梅庭镖局这艘破船在江湖浮沉已是吃力,举族身家性命都在西尔法股掌之中。西尔法不放手,他们不敢与你相认。你可以纡尊降贵去认他们,他们却不可高攀你。” 林正威、林夫人的难,慕容晓眼见着的。林正威宠溺的态度,林夫人慈祥的眼神那都是装不出来的。和亲人如此之近,慕容晓却懵然不知。设身处地,失而复得的林夫人有多欢喜,而今再次弄丢得有多懊恼。 慕容晓现在巴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林夫人身边,哽咽道,“我不知道。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和她好好说说话。我还能回去么,我叔叔他能回来么?” 慕容晓是盼着和林夫人相认,但又怕西尔法真的命丧他乡。 “现在知道心疼了?”容月卿丢了那张已被慕容晓泪水浸润的帕子,柳花月很上道的已命人取来温水和新的手帕,缴好递给容月卿。 容月卿用温热的帕子对待初生婴儿一般对待慕容晓的脸,“来,别闹了,先吃饭,放不放你回去得先看你表现。” 感受到温热的帕子在脸上游走,慕容晓终于老实不害怕了,没有再炸毛乖乖的听容月卿的吩咐。 丢开那张脏了的帕子,容月卿欣赏得意杰作一般,满意地看慕容晓恢复光鲜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近墨者黑,容月卿和西尔法变脸的方式如出一辙,刚刚对着慕容晓还和颜悦色,对地上趴着的上官豹、柳曲默则难掩嫌弃。 指着地上的上官豹,“你,还趴地上干什么,还不赶紧收拾利索护好你的主子。” 再指柳曲默,“你个废物,这份上也没逼你说出话来,起来,吃饭。” 上官豹如蒙大赦,动作利落得不是一星半点,很快便收拾整齐规矩地护在慕容晓身侧。 柳曲默也收拾了一下自己,无辜地瞄了一眼他那笑眯眯的娘,一肚子怨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容月卿落座回主位,冲门外道,“戏看够了没,还不进来跟我请安。” 第38章 孟昶 “嘻嘻,我看义父您在忙。”一墨色衣衫男子探头探脑踱了进来,原是洗漱干净的孟昶。刮了胡子收拾干净的孟昶配得上一表人才,精神利落一脸清爽,笑起来痞气十足,行为举止给人感觉像个街溜子市井混混,但贼兮兮讨打得来又有点招人喜欢。 装模作样一通招呼,“见过义父,见过花月姑姑,见过宗女。” 容月卿反唇相讥,“我看你也挺忙的,还不赶紧坐下。” 孟昶缩了缩脖子,都不敢说刚吃过了,找到相熟的柳曲默旁边落座,二人是用手语你一言我一语亲切交流了起来。 精致的菜肴陆续呈上。 容月卿生活讲究,饭桌上见不得晚辈失仪,孟昶、柳曲默停了唠嗑认真对付面前的食物。慕容晓看着眼前带鱼、螃蟹一类吃起来麻烦的食物就头大,苦巴巴喝了几口鱼汤,鱼汤配了鲜菌鲜美异常,慕容晓胃口大开,更觉饥肠辘辘。 上官豹取了勺筷,三扒两拨就给带鱼掀皮拆骨,白花花的鱼肉整齐排列在盘边,还备上了点鱼的酱。 慕容晓叹为观止又颇为无语看着那尾已被剔骨的鱼,上官豹已经开始拆螃蟹,行云流水的将蟹肉卸了下来,完了蟹壳还能砌回一只完整的螃蟹,蟹肉堆成一座小山,备上了点蟹的醋还不忘点片姜。 柳花月忍不住连连夸赞,“宗女,你看阿豹的手多巧,什么都一学就会,往后耐心告诉他你的喜好,照顾你起居不会比你那两位兄长差。” 柳花月连上官豹接上官末、上官止的班都知道,那容月卿所言八九不离十了。 慕容晓没有应声,心里却抵触,吃了口菜就将烦恼抛诸脑后,可口的饭菜让她决定有什么吃饱再说。 酒足饭饱,慕容晓打了个饱嗝,解腻的水果递到了手边。慕容晓嫌弃地瞥了递水果的上官豹一眼,上官豹当即缩了回去,满脸愁容,百思不得其解哪里还有不周到的地方。 慕容晓苦闷,对面的孟昶、柳曲默仗着手语不会打搅不到容月卿,二人是聊得畅快淋漓不亦乐乎,一直厌世脸的柳曲默少有的眉飞色舞。 想起来上官豹能看懂,侧头问上官豹,“他俩在聊什么。” 上官豹似乎跟这俩关系不错,脸带暖意俯身答道,“只是朋友间的寻常问候。” “朋友?”慕容晓不快地拿果盘里的桃子出气,阴阳怪气道,“也不知道谁告诉我的,他没朋友。” 慕容晓声音不大,但该听到的人听到了,对面和谐的气氛戛然而止,柳曲默心虚地偷瞄慕容晓。 论岁数,在场容月卿最年长,但论江湖资历,孟昶才是摸爬滚打最久的。瞧了他敬爱的义父一眼,判定容月卿只想作壁上观,无奈收起油头粉面,站起来毕恭毕敬,“禀宗女,敝人与曲默确实算不得朋友,我俩都是五爷名下义子,异姓兄弟,自然无话不谈。” “那我而今有事请教,是否也能无话不谈?” 孟昶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感觉,苦笑一下,应道,“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近日,洛阳郊外出了宗轰动武林的命案……” 孟昶笑笑,连忙打断,“宗女,我管长安的,洛阳,不归我管。” 孟昶装傻充愣,慕容晓也不客气,直奔主题,“好,那就长安。长安有女梁细雨,黑舟旗下第一女杀手,手上多宗灭门命案,这可归你管了吧。” 孟昶瞳孔巨震,也不知这祖宗从哪里听说的事情,再也维持不住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向一脸不善的容月卿,一时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容月卿充耳不闻,只当他们在闲聊,默默起身准备离席,“都吃饱了?那就都散了吧。” 容月卿要走,孟昶把心一横,迈开两步就是一跪,大声吆喝,“义父,请留步!儿,有事相求。”而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咚咚”磕起响头来。 “你这是要干嘛。”这不要命的磕法,柳花月连忙制止。 待到孟昶停下来,额上鲜红一片。 看着孟昶鲜血顺流而下,容月卿白净的脸上现出红晕,鬓边青筋冒出,耳根红了起来。慕容晓知得,这便是动了真怒。 “值得么?”容月卿铿锵有力寒气逼人,仿佛下一刻就能一掌拍碎孟昶的天灵盖。 孟昶毫不犹豫,“值!” 听到这一声,容月卿恨不得拂袖而去,“自不量力!” “义父,义父。”孟昶怕容月卿真走,跪着追了几步,苦苦哀求,“孩儿是真的没法子了,这才回来求您老人家。” 容月卿躲开,愠色不退,“你若不提,我权当无事发生,你若提起,我所想只会是杀与不杀,绝不留此等祸害。” “那我也绝不独活!”孟昶执拗,策马回来的一刻恐怕已立下死志。 知子莫若父。想到家中亲子义子全是不省心的货,容月卿终于摔了最心爱的茶碗,“你们一个二个想要把我气死不成?她若当真对你有情就不该拖累你!” “义父,她已不辞而别,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想到回来求助。”孟昶瘫坐地上像极个无助的孩子,顷刻间已泪流满面,“我早知她便是我要寻的凶手,她亦知我是要将其绳之以法的捕快,我们虚情假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不想伏法但也没对我下手,我等着她露出狐狸尾巴的一天,可我没等到那一天,她只想做寻常女子过男耕女织的生活,为了脱离黑舟,她不惜躲避黑舟的重重追杀身负重伤。” 孟昶越说越激动,掩面哽咽,“我知道,她罪有应得。可我难受啊。” 言罢狠捶胸口,“老子难受,心窝子疼,被人用匕首剜心一般地疼。我每天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个十恶不赦的凶手,咎由自取死有余辜。可我明白她不是啊。她身不由己,动手的是她不错,但有恶念是恶行的是雇主是黑舟,不是她!” “行,你就这么跟你的上司说,跟那些被黑舟灭了满门的说,就是那黑舟,也不可能放过她。”容月卿怒吼回去,偏偏却能痛孟昶所痛,清楚爱人至深之时眼见爱人撒手人寰是如何的人间炼狱。 情之一事无理可依,可事到临头发生在亲近之人身上,容月卿只想快刀斩乱麻,不让其延续一辈子的遗憾和痛苦。 “冬木,带些人,找到梁细雨,不论生死送予府衙。” 容月卿如此吩咐,一直隐秘的柳冬木应声而去。 “冬木叔,请留步!” 喊住了柳冬木,孟昶继续哀求,“义父,求您给她一个机会,成全孩儿。孟昶自知义父对我恩重如山,此生无以为报。只求义父成全这么一回,来世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孟昶决绝,埋首便拜,大有不答应就再不起来的意思。 容月卿看他不听劝,气得是破口大骂,“滚蛋,都是狗屁。你这世活明白了么,就想来世?早知你今日如此,我就该放任你死在火场,也不至于有今日局面。我今天就不怕明白告诉你,灭你孟家满门的正是黑舟,那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没准她手上就有你家人的血,就这么,你还要救么?” 第39章 毒计 容月卿的话在厅内回荡,霎时,鸦雀无声。 慕容晓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开始把事情想得简单,孟昶与梁细雨相爱,那成全他们便是,谁想他们不只是宿敌还可能是仇人。 在她印象中,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因缘际会相遇,而后互相吸引相知相爱,最后相濡以沫共度余生,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然而现实却都是难以名状的痛,残酷到令人无法呼吸。 瘫痪的爹爹默默看着娘的簪子流泪,容月卿抱着墓碑失声痛哭,孟昶跪在地上哭如孩提。爱情的悲剧在慕容晓跟前都那么具体、清晰。 慕容晓动了恻隐之心,“爷,你成全他吧,至少让他当面问个清楚做个了结。” 慕容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容月卿怒道,“退下!这儿有你什么事。” 饭前才害怕哭泣的慕容晓,此刻不知哪来的勇气,吃了犟药一般,毫不畏缩,“是没我什么事,可爷你办不到的事情,你怎好劝他。荼山姑姑让我见着你,问你一句,可曾后悔过叛宗。”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点燃炸药的火苗,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叛宗之事是容月卿逆鳞,触之必死。慕容晓还挑容月卿气头上触这霉头,简直太岁头上动土。 柳花月赶紧捂慕容晓的嘴,生怕她再出惊人之语,容月卿疯起来将她生吞了。“丫头,你要死啊,别说胡话。” 这头阻止完慕容晓,柳花月继而安抚容月卿,视线都没敢自容月卿身上挪开,小心着容月卿的脸色。“宗主,她就一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此刻的容月卿仿佛置身庞大的阴影之下,浑身散发出阴森的恐怖气息。耳根红透青筋暴起双眼布满血丝,恶狠狠瞪慕容晓,“如何,你还想用宗女的身份替慕荼山审判我不成?识趣,赶紧给我滚!” 令人肝胆俱裂的阴寒真气冲慕容晓袭来,上官豹一招便将其打散,一脸戒备护在慕容晓身前。 惊讶上官豹的本事,慕容晓更有了直面容月卿的底气。 “我在荼山姑姑身边多年,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明明心慈手软菩萨心肠,自知时日无多护不住这傻子,想杀了梁细雨一了百了。到头来,魅宗恨你,少白恨你,你这义子要与你反目成仇,你就打算这么不明不白把所有恨带到棺材里去。” 自用眼泪诈出容月卿的话,慕容晓的心思、立场都慢慢转变,渐渐与容月卿平起平坐,甚至真的就是宗女的口吻居高临下,说出来的话让人一惊再惊。 容月卿、柳花月大骇,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柳曲默心虚得惊圆了眼,孟昶抬起了头,一脸错愕。 有点失去理智的容月卿目眦欲裂,“我如何不能活?取了你身上蛊母,我照样能活!” 好好好,这层窗户纸终于彻底捅破,慕容晓挨上官豹近了几分,可仍强装镇定气势逼人。 “你若要取我蛊母,早就拿去,根本不用等我重病痊愈。你当年没忍心用少白的殒身蛊救容夫人,今天也不可能用我的蛊母救你和慕少白。你就认了吧,我可以帮你。” “呵,你帮我?”容月卿直觉好笑。但慕容晓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柄锋利的小刀,每一下都精准插到他最柔软的要害上。看出来慕容晓还有几分得意,总算明白,这些日子,这个粉嫩可爱的小团子做低伏小惹人怜爱,完全为了摸清底细,关键时刻就会伸出爪子露出獠牙。哪是什么可以任人拿捏的小猫咪,根本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容月卿还要逞强,碰上慕少白病情牵动,心窝一紧,立马呼吸不畅冷汗淋漓败下阵来。 “哎哟,我的天。”最近发作得频繁,柳花月一看便知出事,赶忙又跑到容月卿身边。 柳冬木先一步将容月卿接住。柳花月熟练掏出药丸塞他口中。孟昶惊觉慕容晓所言非虚,再说不出半句忤逆的话,跪着踱到容月卿跟前,触到容月卿冰冷的手,悔不当初,“义父,义父,你可不要吓唬孩儿,孩儿还没有机会在你膝前尽孝。” 听得尽孝二字,容月卿来气,甩开孟昶的手。看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忍着慕少白的悲恸,牵挂两个多年未见的孩子,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再也端不住家长的样子。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如此惩罚我。要不是你们这些不省心的,我早随素容而去,也不知,她还有没有在等我。” “义父,孩儿错了,孩儿不该为这些杂事叨扰您,孩儿告退,请您老人家多多保重。” 孟昶还是放不下梁细雨,含泪再次磕三个响头便欲离去。 “你给我回来!”容月卿再气若游丝也将孟昶叫住。 孟昶听话地折了回来,认真听容月卿吩咐。 容月卿稍作调息,修长好看的手指指向慕容晓,气愤道,“她说帮忙的,你尽管去求她,我倒要看看她能想出什么好法子,事不成你就怨她,别怨我了。” 容月卿这完全是气急败坏说的气话。 孟昶瞧了那小不丁点的慕容晓一眼,哪里相信这么个小女孩能有啥良策,苦笑,“我如何会怨您呢,只怪自己没本事,无法为义父周全。” 瞧这二人上一刻剑拔弩张下一刻父慈子孝,还一起轻视自己,慕容晓气不打一处来。 “你俩够了,梁细雨的事能有多难。府衙多的是未结的命案,把买凶的人和黑舟报上去就行了,再不是找个死囚当替死鬼,这事我不信你们没有干过。” “我愁的是府衙么,我愁的是黑舟的追杀。”孟昶不以为然,仍然觉得慕容晓不谙世事。 “江湖上的事就更简单了。黑舟收入大都来自琳琅阁的悬赏,我与琳琅阁阁主相熟,当时好奇,万一有人悬赏黑舟,黑舟当如何自处,阁主说,他们便会杀了悬赏之人悬赏令自解。” 听上去和梁细雨的事风马牛不相及,聪明如孟昶眼前一亮,“你是想悬赏黑舟?” 一旦悬赏黑舟,黑舟乱起来就无暇顾及梁细雨。可梁细雨也在悬赏之列,悬赏的人也会成为黑舟的目标。 慕容晓露出小虎牙狡黠一笑,“我看能不能这样,找个神秘人,以横龙岭的名义悬赏黑舟,但凡取得黑舟在册人员首级者均可领赏,十天内脱离黑舟者既往不咎,十天后一个不留。再加一条,得黑舟首领首级者,另赏黄金万两。” “你这是要将黑舟连根拔起?”孟昶皱眉,再想,“不对,横龙岭根本熬不到黑舟覆灭,你要借刀杀人借黑舟灭了横龙岭。” 好一招祸起萧墙驱虎吞狼之计。梁细雨之困在黑舟、横龙岭殊死相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更妙的是,整个布局只须花点银钱在幕后操控,兵不血刃在家坐山观虎斗。无论结局如何,黑舟、横龙岭经此一劫都必定元气大伤。 越想孟昶的忌惮之色越重,渐渐盖过了惊艳和感激之情。 而慕容晓此计还有最关键的后着,“十天后,你找个模样相仿的头颅当做梁细雨交出去,从此改名换姓与你做对神仙眷侣,你觉得这样子如何?” 孟昶这下子眸子是彻底亮了。妙啊,叛出黑舟和黑舟被杀的人多了,梁细雨死在其中合情合理。如此偷梁换柱,此后天高路远逍遥法外,真的不要比亡命天涯强太多。 第40章 痴男怨女 慕容晓说得有点渴,上官豹递过来了水果盘子。 “……”慕容晓无语地顺着果盘抬头看到一脸恭敬的上官豹,感觉说了也白费唇舌,收回目光索性心安理得享用起来。 柳冬木、柳花月将容月卿扶到罗汉榻上,容月卿、孟昶还沉浸在那条毒计的可行性中久久不能自拔。 容月卿瞧不上梁细雨,光顾着生气完全没有考虑摆平的可能,不过眼见孟昶决绝,若事情能简单解决,等见着梁细雨再另行定夺未尝不可。 剧痛缓解,主意已定,容月卿也不那么生气了,目光回到津津有味吃着桃子的慕容晓身上。 这丫头在别有洞天养病月余,和她接触的人屈指可数,根本不可能掌握太多信息。 小小年纪,通过只言片语千里之外想出这么条毒计,着实让人生畏。 如若此前容月卿为慕容晓不愿与慕少白一起感到惋惜,现在是庆幸。这么一只滑不溜手的小狐狸,慕少白不得被扒皮抽筋吃干抹净得骨头都不剩。 可不做夫妻,也不见得死心眼的慕少白可以逃脱这只小狐狸的掌心。容月卿捏了捏眉心,释然了。他比谁都清楚,人命中有劫的时候真的谁都无法插手。 容月卿还不是很相信这是慕容晓的手笔,笑道,“怎么,横龙岭便罢了,黑舟也惹你了?你要这么赶尽杀绝。” 慕容晓一脸天真,睁眼说瞎话毫无负担。“黑舟?那是啥?从未听说。” 这么若无其事,这么心安理得,明显这种缺德事就没少干。再想到事情一旦办下去,横龙岭、黑舟哪怕翻转整个江湖,寻遍所有仇家都不一定能寻到这位西南宗女头上。 容月卿自嘲一笑,确实是西尔法教出来的。他怎么会相信,大漠苍狼教出来的会是只小白兔,他真的疯了。 慕容晓吃好了桃子,吮着指尖的桃汁,上官豹又递上了绞好的帕子。 慕容晓接过帕子,终是没忍住,“上官豹,大庄主的命令是让你把我惯成废人么?” 上官豹立刻否认,“不是。” “那以后我力所能及的事情,请你不要插手。” 用到“请”字对上官豹来说就言重了,连忙点头称是,识趣隐身而去。 可上一刻还说自己要做力所能及之事的慕容晓,下一刻就将用完的帕子随手一扔,上官豹愣在当场也不敢问,迅速回来捡了继续隐身。 慕容晓俏皮一笑倒是满意了。回头见容月卿他们还没有行动,立即提醒。 “你们怎么都不着急呢。计策虽有,也得梁细雨安全才行。你们怎么就没有想过,一个脱离黑舟多年的人,黑舟追杀没有逃,捕快追捕没有躲,偏偏两情相悦之后性情大变毅然出走。一个女人,最大的可能是什么。”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慕容晓生怕孟昶不开窍,“亏你还是个神断,你俩私订终身最后一次同房是何时,她出走前都去过什么地方对你说了什么。” 回过味来,孟昶越想越发情难自控,最后“我该死。”开始呼呼扇自己耳光。 发现梁细雨出走后,孟昶脑袋是空白的,只觉又羞又恼,他想过梁细雨利用他,想过梁细雨反悔,想过她受黑舟逼迫,想过她畏罪潜逃,想过很多很多种可能性,独独忘了她是个可以孕育新生命的女人。 过去种种线索串联到一起,孟昶悲从中来,“她怎么就不告诉我,我就这么不堪托付么。” 容月卿生怕孟昶想错了,追问,“你具体说说,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孟昶现在急需个信任的人帮他定夺,五官扭曲的断断续续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她……她那日说身子不舒坦捉了药回来,当夜黑舟的人就来了一波。她将我打晕了过去,留下书信半块玉佩,告诉我家中钱财藏于何处,缘尽于此让我别再寻她。我寻了线索寻到庙里,她临行给我点了长明灯,求我此生无病无灾。” 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舟第一女杀手,杀伐凌厉目空一切,根本不将追杀她的人放在眼内,兴致来了再保护个阿猫阿狗都不在话下。可一旦作为一个女人,有了情郎有了孩子有了牵挂,一直虎视眈眈的黑舟杀手们是闻讯而来。 不想舍弃孩子不想连累孟昶,梁细雨只得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若真要缘尽何必留下半块玉佩,玉佩是留给未出生的孩子的,哪怕生机渺茫,梁细雨仍抱着孩子能活下来的希望。 “义父,你真的得帮我,帮我。”孟昶哭得几度昏厥陷入癫狂。 事已至此,足见情真,还可能有个孩子,容月卿哪里还能坐视不理,“花月,悬赏的事情立刻去办。冬木,带人将梁细雨寻回来,定要保他们母子平安。” 柳花月、柳冬木哪里还敢怠慢,速速领命而去。临行,柳花月用手语向一直紧张站在一头的柳曲默嘱咐二三。 柳曲默认真答应,目送柳花月、柳冬木离去。柳曲默提着虫笛缓缓走到孟昶跟前,吹动虫笛如泣如诉,痛苦万分的孟昶便渐渐平和陷进了梦乡。 孟昶睡去,容月卿松一口气,轻抚这个他看着长大的阳光男孩,哪里想到终日笑嘻嘻的他居然也有哭得如此惨的一天。再想到自己,容月卿自嘲一笑。 “睡吧,做个美梦,没准醒来,爱人就在身边了。” 柳曲默一直都处于震惊的状态久久没能回过神来,约莫也是头一回见孟昶如此失态,手语问容月卿,“我娘当年也是这么跟我爹不辞而别?” 容月卿没好气地瞥了柳曲默一眼,觉得这些一个二个真的是来讨债的,“你莫怪你的爹娘,或许有一天,你也经历情爱之事就会懂了,你娘比梁细雨还难。” 柳曲默不甘心,“你们不告诉我,终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我要亲自问清楚。” 扛起孟昶,柳曲默默默离去。 看着柳曲默离去的身影,慕容晓觉得总有四个字缠绕着他,那便是愁云惨淡。明明年纪轻轻总有一层与其年纪不符的阴郁,行为举止形同朽木没有生气,特别一个人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神秘的破碎落寞。这种人一般孤僻乖戾,可接触过后,却发现他意外的脾气极好很好相处。 “看什么?看上了?”容月卿见慕容晓盯着柳曲默目不转睛,调侃道。 厅中而今可见着就容月卿、慕容晓二人,慕容晓关心地走到榻前,为容月卿把脉,不置可否,“我很好奇,小默默刚跟你说了什么,小默默的爹呢,这许多天怎么都没有碰见。” 容月卿对慕容晓的敏感感到深深的苦恼,长长吁一口气,“别在曲默面前提他爹,曲默会疯。” “为什么?” “他的嗓子就是被他亲娘毒毁的。好长一段时间花月都不敢让曲默与外界接触,生怕被人追查到他爹是谁。直到后来实在不堪迫害举族叛出西南,曲默被带到中原才开始正式教养。除却几个相熟的人,他对人可没有好感。人对他来说还没有他养的虫子亲近。你别看你能欺负他,柳曲默这个名字在西南乃至阿兰朵大漠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角色,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慕容晓听得一脸困惑,怎么都没能将容月卿所说的柳曲默与自己碰到的柳曲默对上,狐疑容月卿又在跟她开低劣的玩笑。 容月卿看出慕容晓的心思,浅笑道,“罢了,说了你也不信,你只需知道他远没有你看上去那般软弱可欺。别随便拱火,去招惹他。” “那,爷你知道曲默的爹是谁么?”慕容晓好奇问道。 容月卿用手指弹慕容晓脑门,“别问了,这该你知道的么?” 慕容晓捂着额头咋舌,也不那么想知道了,不过还是有自己的推断,“我怎么觉得,曲默的爹应当是名道士,没准还是位有名的道尊呢。” 容月卿这回是彻底心服口服,生怕被慕容晓看出端倪,佯装大怒,斥道,“你这么会猜,怎么不把孟昶神断的名号要了去。” 慕容晓根本就不在乎曲默的爹是谁,怕着容月卿生气,“我就这么随便一问,别生气嘛。” 看着这么个古灵精怪一脑子坏点子的慕容晓,容月卿仿佛看到只狐狸精终于露出了尾巴,感叹道,“我是终于知道西尔法为何不敢将你放出江湖。这都还没在江湖上露面,已经翻云覆雨了。从实招来,如何对孟昶的事如此上心,明明萍水相逢。” 慕容晓摆了个可爱的姿势俏皮地坐到榻上,经过这段日子相处,慕容晓与容月卿倍觉亲近,坦然道,“我想起来了一些片段。” “关于孟昶的?” “我想起来我发疯那夜打了小白一掌,那什么虎是我杀的,陈三跟我说过,西都神断替我掩饰的烂摊子。” 慕容晓不蠢,聪明起来智多近妖,之前特殊日子外加关心则乱才失了算计失手被擒,用她的话真的就是时运不济,结合这么多天见闻,怎么也能推断出个一二三四来。 原来不是心血来潮多管闲事,是想还孟昶人情,那这个人情足够大了。 容月卿莞尔一笑,宠溺地摸慕容晓的脑袋,“来,收拾一下,我带你回红蔷楼,不过回去前有些事需先让你知道。” 既然下不去手取蛊母,再将慕容晓留在身边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容月卿决定做好最后的安排。 “横龙岭去了梅庭镖局找你姑父姑母麻烦,已经被你上官邪叔叔救下。如今梅庭镖局被镇威镖局盘下改为上官宅,重新修缮准备做你二哥哥大婚后的居所。” “哈?二哥哥?阿止这是要娶媳妇了?” 慕容晓感觉不过在这别有洞天小住月余,外面的天就变了。 第41章 买醉 洛阳老号梅庭镖局沉寂多年,若不是偶尔行将就木的老行家提起,城里早忘了这曾是多风光的一处门第。近日,一连串风波将这座老号重新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了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话题。 “镇威镖局家的公子回来了,看中梅庭镖局那块地皮,也不知幸是不幸。” “林总镖头怎么招惹到横龙岭这种硬茬,那天我都以为他要被灭门了。” “抱上旭日山庄这根大腿,灭门不存在的。这林正威平平无奇,没看出来这么有心机,平日只见他受欺负,谁知发起狠来变卖祖产一下成了上官宅的管家,真的当了富贵人家的狗也算一步登天。” “到底是败了百年祖业,从家主堕落成了下人。” ……………… 嘴长在别人脸上,林正威最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修出了金身,任外间蜚短流长,在家陪着贤妻稚子一派乐也融融。 可怜林正风听不得半个字,送了侄子上学就躲到陈若兰的玉器坊,此刻被陈若兰拉着去隔壁红蔷楼买醉看热闹。 “行了,行了,你喝了又不会真醉,明明只会更难受,何必呢?”陈若兰夺过林正风的酒壶。 “我是不是不中用。”微醺的林正风有点可爱,做出了一件平时根本不在意的事情,晃了晃干瘪的钱袋,看样子没准还是林夫人给他缝的。“我练武护不住家人,又没有谋生手段,快连酒钱都付不起了。” 陈若兰好笑地拦下林正风这个丢人的举动,劝道,“兄台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有我陈三这个朋友,你哥傍上了旭日山庄这棵大树,现下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才对。” 林正风想了想,好像也没毛病,苦笑,“难得我这么窝囊你不嫌弃我。” “诶,谁家没本难念的经,你若放在我家,我有你一半听话懂事,老太君怕都要烧高香了。”陈若兰由衷感叹,而后目光望向某个方向,“说起来,那位更离奇吧。” 顺着陈若兰的目光,围楼中央荷花亭内,一位白衣翩翩的“花季少女”正如诗如画地认真绣着一幅精美的鸳鸯图。 洛阳郊外重伤月余,在元绯瑶循循善诱悉心照顾下,慕少白伤势渐愈,气息也改善不少。慕少白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动扮作花季少女起居在荷花亭中揽客,是焚香煮茶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闲时,静静用他那价值连城的天蛛丝为慕容晓绣嫁衣,光是远远看着都赏心悦目。 “难怪能惹得馆驿的纨绔为他自相残杀,妖怪,简直是妖怪。”陈若兰举着酒杯啧啧摇头。 “你把我找来不就为了来看他。”林正风对慕少白颇有成见。堂堂大好男儿非要做这女儿姿态,偏偏多的是不知内情的好色之徒趋之若鹜。有时林正风都有冲下去戳破的冲动,但见慕少白一直循规蹈矩,反倒是那些客人经常不干人事。 “诶,好戏又来了。”等了半天,陈若兰终于等到了乐子,兴高采烈。 林正风不用看都知道又是怎么一回事。 如此绝色的美人整日扎眼在一家青楼最当眼的位置,不惹出点幺蛾子才让人称奇。 这不,一位大腹便便满脸肥油的员外,借着酒意喊着美娇娘就往荷花亭冲,势不可挡的就往慕少白扑去,姑娘小厮们拦都拦不住。 “李员外,使不得,使不得啊。这可是我们楼主的贵客,动不得。”负责招呼李员外的红梅想死的人都有之,那可是魔宗少主,李员外你不要命她还是要的。 谁知李员外闻言更加兴奋,“贵客好啊,跟了我做个小妾,保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再也不用抛头露面。” 李员外厚颜无耻不听劝,慕少白脸都绿了,抱琴被逼到亭边,甚有随时跳入荷花池自保清白之势。 “你还看,真不怕出人命。”眼前事情越闹越大,一直厌恶之色的林正风先沉不住气。 “行,你这走不稳路,我来吧。”陈若兰将林正风按住,拿着他那招牌折扇纵身一跃,极其骚包以迷倒万千少女的姿态出场,风度翩翩地落到李员外身旁,“李员外,我可为这姑娘备了十担好礼,不知李员外备了几何?” 陈若兰大名在洛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李员外当即不醉了,自扇嘴巴,“哎哟,怪我眼拙,陈三公子看中的姑娘,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姑娘好福气,不打搅三公子雅兴,告辞告辞。” 看着那绿色圆滚滚的玩意落荒而逃,拦截的众人连带慕少白均松了口气。陈若兰得意地摇着折扇,慕少白一脸惊魂未定,抱琴款款前来道谢,声音甜到陈若兰牙痛,“多谢陈公子为我解围。” 听到这句道谢,陈若兰是浑身酥麻一身凉汗,折扇一挡,拒人千里之外,“别。” 若这当真是个姑娘,如此闭月羞花娇媚柔弱,哪个男人看了不喜欢不心动。可明确这幕少白的身份,更清楚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的伎俩。陈若兰整个人毛发倒竖,连连撒手,生怕又要遭其暗算。 林正风急急走来见二人全须全尾并无大碍,拉起陈若兰转身就走。 “林公子、陈公子,请留步。”慕少白这回用回了本来的声音。声音仍然清脆,到底能听出来是个少年郎。 慕少白轻功不俗,在陈林二人跟前也无需掩饰,抱着琴两下就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林正风、陈若兰只觉后背生寒,慕少白走了过来,向他们深深一礼。 “你要怎样?”林正风手都在佩剑上握紧几分。 慕少白仿被林正风的动静刺痛,低垂眉目,像极个腼腆困惑的雏子,恭敬又是一礼,“还望二位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 “…………” 慕少白可能多少真的带点妖术在身。林正风、陈若兰再怎么不愿意,最后还是鬼使神差的坐到了荷花亭中。慕少白只管焚香煮茶一言不发,林正风、陈若兰二人是面面相觑。 第42章 执念 没在暴走状态的慕少白是真的好看,秀发飘飘肤白貌美,举手投足娴静贤淑,点茶刺绣琴棋书画样样出挑,当真除了不能生养处处都是男人心目中的白月光。难怪小时候慕容晓会被他吸引,哪个小姑娘不希望长大后能长成如此模样。 问题是,他是个男人!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 念及此,陈若兰只觉惨不忍睹。 茶香袅袅,两杯清茶落在陈若兰、林正风跟前,见二人迟迟不动,慕少白先饮为敬,强调道,“我没下毒。” 陈若兰这才发现方才云游出神被慕少白误会,林正风也觉得被灌了迷汤。二人一起举杯,入口清香甘醇久久齿颊留香,茶是好茶,煮茶人的手艺非同一般。 慕少白被他们惊艳的神态逗笑,“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是吃人的妖怪不成?” 想起那一夜死了一地的人,呵,他还真的会吃人。 陈若兰根本不敢正眼看慕少白,调侃道,“你若真有诚意,就换身爷们的行头再跟我们说话。” 慕少白优雅地扶着茶碗,话语中深深的无奈,“反正换了也会被当作女扮男装,直接女装还少很多麻烦。” “你们心里都在笑话我吧。其实不止是你们,我也打从心底希望,我若真是个女孩那就好了。”慕少白悲哀地自嘲一笑。 对啊,世人都指责慕少白类女郎,可那是他自愿的么,谁曾想过他的感受。 一种揭人伤疤还在人伤口撒盐的感觉,林正风立即反省,拱手道,“抱歉了。” 慕少白对林正风有好感,知道这是个正人君子,浅笑,“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何须道歉。反倒是我,那天晚上多有得罪。” 慕少白一而再再而三地抱歉,与暴怒时反差极大。不觉让林正风想起,慕容晓曾提及,慕少白性格孤僻但性情温顺。不由好奇,李员外这种欺侮到头上的慕少白都能容忍,在馆驿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大开杀戒。 “我刚还以为你会动手。”不等林正风开口,陈若兰已经发问。 慕少白并不当回事,“这种事习以为常,实在逼急了将他弄池子里去就行。且这里是元楼主的地方,我在这叨扰多日给她添的麻烦够多了。” 慕少白偏激但十分讲原则,怎么也不像大奸大恶之徒,甚至是个怕给人惹麻烦的小窝囊。 “那那夜缘何起了杀心?”陈若兰也不遮掩了,单刀直入。 “那夜啊……”想起那夜,慕少白薄薄的脸皮红到了后耳根,连带眼圈都发红,不止是难过更多的是气愤。 “我被逼出万蛊窟赶出西南,此来中原本就怨气深重,唯一念想宗女而已。时隔多年,我也做好了她忘了我的准备,可我还是想找找看,哪怕远远瞧上一眼也行。” 想必过程不太顺利,慕少白语气委屈,“旭日山庄欺人太甚!曜日堂的上官郎君直言不是看大庄主面上要杀了我,冷月阁的耻笑我不男不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星辰殿的更是压根不认识我,根本不理我。我自知不是阿晓的良配,可为什么,英雄帖发出,他们给阿晓招惹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说到激动处,慕少白手中杯子龟裂嘴里惨叫一声,捂住胸口,心悸病复发。 陈若兰蹦起,“少宗主,莫激动,莫激动。” 话到了一半哪里还有不继续的道理,慕少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息情绪。 “那夜,我借乔装成女子的便利,潜入那些公子哥儿的队伍,所见所闻尽皆肮脏污秽,光有光鲜外表内里丑恶不堪。这些都没关系,我还有什么没有见识过。但当他们兴致勃勃讨论比武招亲的细节,俏想旭日山庄的家财,垂涎三小姐的美貌,一边左拥右抱一边笑说如何施行各种龌龊的手段……我忍不了了。” 陈若兰哪里不知道那些人是副什么德行。只能说他们太岁头上动土还动到了筋骨上把小命给作没了。 有时,欺侮到自己头上能忍,可欺负到家人在意的人身上,那就真不是说忍就能忍得了了。 “其实,阿晓若能觅得意中人,我会祝福的。可那些人让我不甘。我怎么会被那种龌龊之徒比下去,他们尚且能有机会,我却连见上一面也是奢望。”慕少白说着说着眼含泪珠,神色一凛,恶狠狠道,“我没有动手杀他们,那脏了我的手。我只需挑起他们的恶念,引导他们自相残杀。这个错我不会认的,我错就错在杀红了眼,横龙岭的人一来我就知道了来意,我欲借刀杀人。” 举一反三,陈若兰脸不自觉抽动,“所以,你向我出手是把我当成那些龌龊之徒?” 林正风细思极恐,“那若不是碰巧元姑娘在,我们岂不是要成无辜冤魂?” 一下子陈若兰又觉得慕少白不是那么值得同情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更为恐怖的真相,还被人赤裸裸地说了出来。 “若不是你们认识我妹妹,在他眼中你们跟坨屎没有区别。赔罪?不存在的。怕惹我妹妹不快而已。”上官末说话刀刀见血,挺直腰板就踏了进来带着黑压压的气势。 见到上官末,慕少白像极只受到威胁的猫,满身警戒汗毛倒竖,张牙舞爪就和他理论起来,“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死了那一馆驿的人你心里不知道怎么暗爽,论借刀杀人十个我都不如你。” 上官末嗤之以鼻,“别把我跟你比,你这种不男不女阴阳不分的妖怪,不配。” 上官末最是得激怒慕少白的要领。这么一深一浅两个人果如传闻一般一碰面就斗鸡一般斗起来,陈若兰、林正风二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劝也无从劝起,只盼元楼主早早发现赶紧来镇压现场。 “你这就是想打架了?”慕少白抱起一只古琴就是起手式。 上官末抱手不动,“有种你就真把我弄死,我看你能不能出这个门。” 这对冤家是谁都看不惯谁,偏又谁都不敢把对方真弄死,相处起来旁人看着剑拔弩张,知道内情的人只觉矫揉造作。 陈若兰意思意思想劝劝,还没张口。积怨已久的慕少白是突然惨叫一声应声倒了下来。 上官末却是第一个上前将其接住,“喂,你!” 上官末比谁都清楚,在他面前慕少白最是要强,假装晕倒这种事情,平时再怎么演得神乎其神在他面前都是断断演不来的。 画风转变太快,陈若兰、林正风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慕少白当真性命垂危。 “快把楼主喊来!”上官末一边查看一边差人大喝,自怀中取出一个蜡丸捏碎,一个雪白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的药丸亮了出来。 “吃,赶紧给我吃下去。”上官末往慕少白嘴里塞,慕少白赌气闭嘴别过头去。 “你不是要见我妹妹么,这会就放弃了?”上官末激他。 提到慕容晓,慕少白都被气笑,含着泪气若游丝仍不忘控诉,“你这会儿又愿意了?多少回了,你从来都这么残忍,我没想过纠缠,只盼离开这世上前再见阿晓一面。” “你给我闭嘴!”上官末也生气,“你这个妄图弄哭阿晓让其后悔一辈子的混蛋,你要真想死就死远点,死到她永远见不着的地方。明知道有活下来的法子,你犯贱,别摊上我妹妹。” “是的呢,但我放弃了。”慕少白双眼一闭,不甘的眼泪就滑了下来,凄美异常,“我这回也求你了,狠点心,杀了我,反正我活在这世上本就是个笑话。” 上官末还想继续骂,一股阴柔强大的内力澎湃而来。 “谁敢说我儿是个笑话!”容月卿披发素衣而来,震开上官末夺过慕少白,不顾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将自己体内的殒身蛊和真气渡了过去。 如此强横,如此不讲道理,一如他的出生,一如他的被抛弃,无数强烈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就成了绝顶的恨。慕少白五指成爪随着气力恢复在容月卿肩膀上硬生生抓出来五个血洞,容月卿浑然不顾,直至渡气完成才松了口。 真气暖了心窝,殒身蛊生死蛊同时加固,慕少白是真真活了过来。 慕少白擦了嘴巴,又羞又怒一口淤血全给吐了出来,随后便是一阵挣脱厮打,“你还来干什么,谁要你救我了!我求你救我了?你放手!谁稀罕你救我,谁稀罕!我早当你死了,死了!” 第43章 父子 慕少白铆足了劲挣扎,容月卿一袭白衣不一会便成了一堆红色的破烂,可任慕少白如何折腾,容月卿再怎么狼狈也不打算放手了。 “放手!放手!放手啊!”慕少白使尽浑身力气也未能挣脱,干脆将头别到一边不再理会。 见眼前这个根本不愿意搭理他的儿子,容月卿气血翻涌,加上护身蛊的缺损,一口血没压住悉数喷到了慕少白身上。 感觉到一股浓烈铁腥味的液体喷了他一身,慕少白惊住了。 他从没听说容月卿身受重伤或身染重疾,就是当年出动魅宗精锐都没能留住他一根头发,寻常伤病对他们这种修炼毒功精通医术的人更是天方夜谭。 “少白,你从来没有奇怪,每次你生命垂危之时,你爹总能出现么。” 慕容晓使了十成功力才追着容月卿的尾巴,将本一同前来的柳曲默、上官豹远远抛在了后头。 慕容晓喘息,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道,“你老说你爹不疼你,但你身上有容叔叔折了寿元炼成的殒身蛊。你说容叔叔抛弃你,可你身上有容叔叔生死蛊的母蛊。” 生死蛊……母蛊…… 生死蛊顾名思义同生共死,这种蛊岂是寻常蛊虫可以炼就,须以本命护身蛊炼制。炼成之后一般也是使用子蛊,用以操控他人生死,将母蛊种到别人身上的当真是闻所未闻。 护身蛊对毕生修炼毒功魅宗的人来说就是他们的命,拿来炼这种反噬严重的蛊已是反常,把母蛊交到别人手中没准连尊严都留不住。 慕少白是不知情的。这种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想除掉容月卿,向年幼的慕少白下手简直易如反掌。一瞬间,只是一瞬,慕少白很多苦思冥想都没有结果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倘若荼山姑姑、容叔叔对你宠爱有加,表现的在乎你,你所受的劫难恐怕会更多。” 慕容晓红色的身影轻飘飘落到了围墙上,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纤巧身形红衣裳大辫子,最是寻常的装扮仍将慕容晓衬得发亮。那张圆润可爱的小鹅蛋脸,还是那么娇俏可人冰雪可爱,只是,没有了时常挂在脸上俏皮笑容。 容月卿趁慕少白发呆将他丢开,而后才发现自己肩膀痛脖子痛脸上也是火辣辣地痛,看着自己一身一手的血,骂道,“你小子是真狠,抱一下也不让,你小情人回来了,要老死不相往来是吧,我成全你。” 慕少白一把将容月卿衣摆抓住,气极,“你这就想走?丢下我多年,给我一条命再还给我一条命,就想两清?” “不然你想我如何,要我这个当爹的跪下来求你原谅不成?”容月卿反问。 “这……”深想一层,慕少白要如何才满意呢,就是因为如何都不满意才这么痛苦吧。 慕容晓看不下去,过来气势汹汹就点了慕少白的穴道让其动弹不得。 容月卿来不及问,同样被慕容晓反手点住。 不等这爷俩弄清楚情况,慕容晓拍拍双手,冲院子门口大喊,“上官豹,给我把小默默制住,切不能让他回去通风报信!” 可怜刚到门口的柳曲默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都不等上官豹出手,已经被上官末用没有出鞘的刀架到了墙上,脖子和握着虫笛的手被上官末死死压在墙上,一阵难受。 “别来无恙啊。”上官末熟练暧昧地收了柳曲默的武器,而后毫不客气的将他拱到了上官豹身旁,自另一个上官郎君处接过麻绳,往上官豹一抛,“你新主子命令你哩,还不赶紧动手?” 上官豹怎么想到慕容晓给他的第一个命令居然是制住好友,接着麻绳犯了难。 柳曲默倒是乖乖背过身去,束手就缚。 感觉气氛怪异到了极点,陈若兰戳戳林正风想偷偷溜走。 上官末发现,追上去横刀一拦,“允许你们走了么?” 林正风真怕了上官末杀人灭口的习惯,听着这满带威胁的话,酒气上头,真有拔剑与其论个高低的冲动。 陈若兰拦在二人之间,七窍玲珑的他已经发现楼里不知何时没了客人,楼里姑娘们也没了踪影,楼顶更是安静得小麻雀都不见分明埋伏满了人。 想来也是,这么明目张胆对付容月卿父子,上官末怎么可能不是有备而来。 “今日并无要事,我俩再坐一会也无妨。”谄媚笑着,陈若兰将林正风拉到了角落。 一直缺席的元绯瑶姗姗来迟,凑到陈若兰身边,故作哀怨,分明在阴阳怪气上官末,“我也是没法子,这孩子大了就不听劝了,现在是连我也不放在眼内,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上官末听着元绯瑶无病呻吟,眉头跳了跳,不置可否,反正态度不复往日恭敬,问元绯瑶,“都准备好了么?” 元绯瑶一脸不满,轻“哼”一声作答,那便是已准备妥当。 “哥,你没事啦。”见上官末还是这么气势逼人,慕容晓欣喜地关心问道。 谁知上官末一张嘴果然就是慕容晓不爱听的,“你不到处跑我肯定会没事的,现在可说不准了。” “哼,反正以后你和阿止都不用伺候我了,心里乐开花了吧。”慕容晓上一刻欣喜,下一刻暴跳如雷。 上官止是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安抚还火上浇油,“我和阿止老大不小,此来洛阳怎能不有点打算。他想成家立业,我想扬名立万,想来我那爹年纪不小,也是时候该安享晚年。我略表孝道。” 我呸!上官末说得道貌岸然,慕容晓心中啐了一口,上官郎君表孝道?打老子犯天条还差不多。 上官一族强者为尊灭绝人伦,欺师灭祖才是他们生存第一要领。上官末想要获得他爹的堂主之位,就必须起码打到他爹生活不能自理才能服众。 上官末肋骨被慕容晓拍断后,那用不惯的左手使出来的修罗刀,保住上官郎君的名号都吃力,哪里还有竞争堂主的资格。 “你莫不是中了那殒身蛊,被蛊侵坏了脑子。”慕容晓不敢苟同道。 “拜慕少宗主所赐,我的手已痊愈。”上官末将病手伸了出来,佐证一般伸握几下,战力恢复泰半的他果真连气质都变了,越发凌厉冷冽,挎刀走到容月卿父子跟前,脸上冷若寒霜,杀气毫无征兆地瞬间达到临界点,“我这回便是来还这一礼的。” 与“礼”字同出的还有上官末的佩刀“恶潮”,黑色刀芒出鞘带着潮水般的翻天杀意卷尘而出。 第44章 血脉 “你要干什么!” 容月卿没想过上官末贸然出手,情急之下奋力冲穴。无奈慕容晓身负衰笠翁毕生功力,所点出来的封穴别说生命垂危,就是全盛时期也不能轻易冲破。 一阵发力犹如蚍蜉撼树,反倒把一直苦苦压制的蛊虫反噬给逼了出来。 “勿伤我儿……”深知大限将至,容月卿仍对爱子深深的牵挂。 电光霹雳间,慕少白冲开穴道奋不顾身挡在容月卿身前,上官末的刀芒堪堪停在他眉心留下了瑰丽一笔,一注血流两行清泪,衬得慕少白那张玉白脸庞越发凄美娇艳。 业已见血,上官末还刀入鞘,看笑话一般,“哟,不是要死要活么。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呢?天之骄子何须他人垂怜,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一个人活不下去么,你真的恨你爹?干嘛非要这般博人同情惹人可怜。” 慕少白低头,仔细想想。 恨,如何不恨。 倘若容月卿留给他的童年当真乏善可陈,他如何会产生如此强的依恋,以致割舍的时候悲痛欲绝。 如若容月卿从此跟他断个干净,他大可轻易将他从记忆抹走。偏偏生活中点点滴滴都残留着容月卿那份真实浓厚的慈爱,让他每每生出希冀又被现实生生掐灭。 他陷入矛盾继而疯狂,天天都在走火入魔的边缘挣扎。 一直支持他没有疯的动力,不过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容月卿为何弃他而去的答案。可一路到中原,越是接近这个答案他就越痛苦。因爱而生出来的恨根本不会随根源消逝而停息,慕少白发现,无论他怎么面对容月卿,他都没办法割舍这份恨,因为他留恋着他爹对他的爱。他很害怕听到他爹不爱他这个答案,他选择自我毁灭。 可就刀芒点在眉间的一瞬间,答案不重要了,过往的恩怨不重要了,就连被最讨厌的人讥讽都统统不重要。慕少白现在心里眼里全是濒死的容月卿。 解了容月卿的穴道,用尽全力为其疗伤,却发现毫无作用,容月卿的蛊虫反噬已经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 风姿卓越仙人之姿的容月卿肉眼可见的急速凋零衰老,慕少白心痛异常,总算醒悟容月卿挟持慕容晓的意图。 这么剧烈的蛊虫反噬只有蛊母可以压制,多年来窥得蛊母真身并获得蛊母的只有慕容晓一人。这么多年蛊母恐怕早与慕容晓一体共生,取得蛊母无异要夺走慕容晓性命。他的爹,想用他最爱的人来为他续命。 好友的养女,儿子的心上人。求生的本能没有战胜容月卿对晚辈的慈爱。容月卿选择将慕容晓归还,献祭自己来强制为慕少白续命,而后安静回到别有洞天与他那位心尖尖上的人重逢。 明白过来一切的慕少白心如刀绞,慕容晓、容月卿都对他意义非凡,刹那间情难自控。 “不要这样,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要这样子对我。” 童年的创伤仿佛烙铁炙烤着他的灵魂,明明已如此卑微,却什么都留不住。 童年的呐喊埋在万蛊窟中没有人能听见也没有人在乎,杀戮、修炼、鲜血,没有任何一样能温暖他那颗破碎的心。 “拿去。”上官末将慕少白之前拒绝的那颗雪白药丸抛了过去。 慕少白想都不想,捡起来就要塞进容月卿口中,可容月卿同样拒绝,紧闭双唇别过头去。 慕少白崩溃了,痛哭,“我……向你道歉不行么?哪怕再多陪我一会也不愿意施舍给我。” 容月卿回头,不想在弥留之际留下遗憾,心痛地想为慕少白拭泪可都无能为力,安慰道,“别哭,错不在你,是我没能陪在你身边,是我不配。” “配不配是我说了算的!就算再不配你也是我的爹啊。”慕少白眼泪止不住,什么尊严什么爱恨原来根本不重要。 容月卿笑了,“你还认我这个爹啊,那我看我这辈子值了。” “你混账,你还笑!”慕少白哭得更难看了。 容月卿看向慕容晓,“你不是喜欢那丫头么,爹成全你,我跟大庄主、二庄主说了,以后谁都不会拦你,再也没有人会刁难你。” 上官末无情打断,“容宗主,提醒一下,这里可没有什么大庄主、二庄主,只有我上官末。你若死了,慕少白和柳曲默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被上官末这么一提醒,容月卿本该无力的手握成了拳。 容家、柳家之所以称霸魅宗,自有他们独特的血脉传承。并非修炼所得,而是天生独有的天赋。为了保留这道血脉,容月卿与慕荼山结为连理,也因为这道血脉,与外族私通的柳花月被迫叛宗。而这种血脉传承一旦闻名于江湖,等待慕少白和柳曲默的恐怕是更残酷更血腥的命运。 偏偏这两个宝贝疙瘩如今都刚好落到了知情的上官末手中。 “哦,对了,你还有一双儿女,一个翰林翘楚,一个名门高徒,他们应当也很害怕被人知道他们的爹是谁吧。”上官末继续给容月卿灌猛药。 容月卿闻言,勉力强撑着起来。若说慕少白、柳曲默是他的底线,那双没有自保之力的儿女更是他的死穴。 想着为了慕少白随时大限将至,惦记一双儿女的前程。容月卿将爱读书的儿子寄养到翰林世家,女儿离家出走拜入名门正派,他托人代为照顾放任自流。 哪里会不想念呢。夜深人静之时,慕少白每逢病发他都清晰地承受半分。可就是愁白了头远在千里也无计可施。 小儿子高中,他偷偷看了榜单暗自欢喜却无人可以与之分享,远在他乡的女儿更是只能牵挂连消息都鲜有。 果然不能轻易撒手人寰,可事到如今,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怎么想的。有爹多好,有个在世疼自己的爹爹,管他什么身份呢。儿女在身边又有什么不好,再好的前程都没有至亲与之分享,多遗憾啊。” 想起故去的爹,慕容晓眼圈红成了兔子,吸着鼻子走到容月卿、慕少白跟前,取了那颗雪白的药丸,取出匕首忍痛在手心一划。 如注的鲜血顷刻将药丸染红。随着掌心握紧蕴含内力,药丸混着血水成了药水灌到容月卿口中。 激发的求生欲望,米已成炊的灵药,容月卿没有拒绝,一滴不剩全咽了下去。 混着蛊母血液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雪参丹,容月卿当即仿佛被注入生命力一般,一口气缓了过来。看着父母早亡一脸哀伤的慕容晓,心生怜惜,“那么多人的疼爱还是比不上亲爹娘啊。” “那自然是不能比的。” 第45章 人渣典范 慕容晓手掌血流如注,上官末生气地扯了干净的布条一边为其包扎一边责备。 “你是猪么,喂药不知道找个不把自己弄痛的法子,他又没有迟一刻就会死的地步。” 慕容晓忍着钻心疼痛还要被上官末奚落,难过死了。 更惨的是,她觉得兄长说的很有道理,整得她真的像只小蠢猪一样。 “蠢!”上官末怒其不争地继续在她心头补刀。 慕容晓泪眼汪汪一脸委屈恨恨地盯着他,不知情的还以为手上的伤是上官末弄的。 “我现在很忙的,没工夫陪你在这里耗着。”上官末继续责备。“丢了你的日子,多少人如坐针毡。” 慕容晓低头惭愧,更委屈了。 见到慕容晓平安无事,上官末到底松了口气,轻轻抱了抱她,摸了摸那比他矮了一截的脑袋,“我留在这的人供你差遣,一个时辰后自行离开,你别再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慕容晓十分听上官末的话,点头。 “你这回可要老实点,不然我和阿止的劫还在后头。”上官末提醒。 慕容晓心底一颤。想起当初到洛阳前与西尔法的约法三章,一种泰山压顶的恐惧笼罩而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现在盼着西尔法平安归来,又怕着西尔法的雷霆之怒。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这回该怎么撒娇才能带所有人逃过一劫。 与慕容晓道别,上官末离开,临行居高临下对一角的林正风道,“你弄丢的人,自己送回去。” 林正风愣了愣,而后是千恩万谢,陈若兰开心地杵杵他,“这下你放心了吧。” 林正风当即表示不敢苟同,“不把她亲自交到嫂嫂手上,我都算不得放心。” 陈若兰心有戚戚,“对,我也帮你看着点,别眨个眼又没了。” 上官末疾步如飞,一手揽过五花大绑的柳曲默,“此人,我带走了。” 现下,上官末说要把什么人带走谁拦得住。上官豹抱歉地看着柳曲默,柳曲默轻轻点头,没怎么挣扎跟着上官末走了。 容月卿自顾不暇无法阻止,柳冬木又刚好因为孟昶的事不在洛阳,也不知道柳花月回到别有洞天发现人都不在会疯成什么样。 慕少白也无暇他顾,他现在一心一意只想为亲爹求条生路,小心抱着容月卿,希冀地问元绯瑶,“若是我将身上殒身蛊生死蛊还回去,我爹有救么。” 容月卿闻言,急得想咬人,“你个死兔崽子,不领情也就罢了,也不想想你娘,存心要气死我!” 慕少白也怒,“你不是就是要死了么!你给我闭嘴!你敢死,我就敢拉我那弟弟妹妹给你垫棺材底!” “你!”容月卿一口气堵在胸口两眼一黑差点就这么背过去。 虽说儿女是债,可上辈子他容月卿到底亏欠了多少,这辈子才这么……无法形容。 慕少白生怕容月卿真有个好歹,赶紧为其顺背,态度软和哀求起来,“我说的都是气话,不是真的。给我好好活着好不好,我也好好活着,都好好活着,好不好。” “你们父慈子孝完了么?”慕容晓一脸坏笑走到父子二人跟前,笑嘻嘻的一看就不知在憋什么坏。“阿豹,把他们给我逮起来,随便找个房间给我关进去。” 上官豹得令,还先礼后兵,“容宗主、慕少宗主,得罪了。” 慕少白压根不相信慕容晓会对他们怎么样,抱起容月卿,很顺从的,“我跟你走便是。” 外人无法理解容月卿、慕少白之间的恩怨,慕容晓也不能。慕容晓所能做的只有想法子救活他们。 上官末早把无关之人清了场,带来的上官郎君将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还都轮着排着队去一个房间不知道在进行什么仪式。 元绯瑶招呼陈若兰、林正风到一处门廊歇下,让他们泡着茶就着点心耐心等候。 林正风忐忑盯着院门,生怕一不留神慕容晓又走丢了。 陈若兰有一搭没一搭和元绯瑶谈着话。 传闻总爱往骇人听闻的方向传。 都说当年慕荼山大发善心救了个白眼狼,中原女子徐素容恩将仇报勾引容月卿,容月卿为了这个妖女抛妻弃子诛杀二十长老重伤慕荼山,从此叛出魅宗与那妖女私奔到中原长相厮守。 时隔多年,此事已衍生出多个版本,但无论哪个版本,容月卿都称得上是人渣典范。 这么些道听途说,陈若兰从来不信,笑眯眯给元绯瑶奉茶,“若真如此,毒后又如何会让爱子到中原寻亲。” 元绯瑶接了茶碗,无限唏嘘,“这怎么也是别人的家事我怎好过问,不过有一点肯定的,慕荼山对容月卿,从来就没有恨。” 慕荼山对容月卿从来都没有恨。慕容晓比谁都深有体会。 多少个没有旁人的夜里,慕荼山哄慕容晓入睡给她讲睡前故事,几乎每一个故事里面都有一个人,那便是月卿。 月卿月卿,慕容晓一直天真以为,像认定慕少白是女孩子一般,觉得那一定是荼山姑姑玩得最好的闺蜜。 好久,慕容晓才知道,这个能让不苟言笑的荼山毒后会心微笑的人,居然就是那个恶名昭着抛妻弃子的魅宗罪人。 再后来,她懂了,比起夫妻,这二人更像手足。 “算了吧。蛊母之血只能压制一时,就是把你身上血放干也救不了我的,别徒劳了。” 容月卿劝慕容晓。事已至此,直接走双修功法那一步还有转机,容月卿干脆提都不提,是想都不想。 “若是能活呢?你是不是就会对少白坦白。”慕容晓知道内情,但她说的和容月卿亲自说,意义完全不同,只有容月卿说的,慕少白才会不留下懊悔和遗憾。 “坦白?我有什么好坦白的,能说的不都被人说完了么,我就是那个寡情薄幸抛妻弃子的白眼狼。”虽然猜测慕容晓肯定知道了些什么,可这小丫头太狡猾,没准是诈人的,容月卿不敢松口。 慕容晓有点生气了,“你被少白恨,就是你活该。” 慕少白听得有内情容月卿不愿意说,恨恨盯着容月卿。 容月卿被盯得犯怵,“那等我活下来再说吧。” 慕少白根本无心听这二人谈话,只知道他那花容月貌仙人之姿的爹,瞬息间满头华发形同枯槁,急切问道,“有什么方法么,我能帮上什么忙。” “有,一会你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尖叫,更不许吐出来。”慕容晓煞有介事地道。 “哈?”慕少白一头雾水。 不一会,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自外头漫了进来,门打开,两位上官郎君抬进来一个腾着热气的大澡盆,一下子血腥之气充斥室内。 一种来自同类的危机感,容月卿、慕少白都汗毛倒竖,这木盆中绝对有不得了的东西。 上官郎君放下木盆退下,关上门落了锁,门外还守着人。 “阿晓,这里面是什么?”慕少白吞了口唾沫,问道。 慕容晓走到盆边,神色不改,明显对此种血腥之物习以为常,“小白,若是知道了我的本命蛊,你还会爱我如故么。” 第46章 以身做饵 本命蛊?慕少白惊了。 西南有镜魅二宗,镜宗主修毒,魅宗主修蛊,可无论哪样,精修之人都爱以身养蛊。找到契合的本命蛊加以调教用作修炼之用,毒蛊之术就能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寻常蛊虫多以蛇、蝎、蜈、蟾、蛛为主,称为五圣。也有特殊的如容月卿的蝶,慕少白的蛾,柳曲默的蚁,柳冬木的蜂,柳花月的胭脂虫等。至于身在中原的慕容晓除了白蛇还有如何不同寻常的毒物作为修炼之用,慕少白没有在意,容月卿也没有深究。 “别光站着,过来看啊。”慕容晓向慕少白伸手招呼。 慕少白顶着恐惧走了过去,毫无防备探头往里面一看,瞳孔一缩身子一紧,还真趴在一边捂着嘴巴干呕了起来。 容月卿多少猜到那是什么东西,勉力走到木盆旁边,看着那一盆翻滚的各式水蛭蚂蟥,一种天不绝我的感叹,“换血么,光这样还不够啊。” 身受蛊虫反噬多年,五脏六腑早不堪重负,容月卿是有一天是一天的打算,只是背负太多无法安然离去罢了。 慕容晓没说什么,解了掌上的绷带,将受伤的手伸了进去。 慕少白差点惨叫出声。容月卿看着盆中变化只觉不可思议。 只见那些恶心的虫子吸附到慕容晓手上并非吸食血液,而是舔舐疗伤,待到慕容晓将手抽出,那已经是面目全非的一只手,并非丑陋得面目全非,而是婴儿般稚嫩光滑,手掌上那道深深的划痕疤痕都没有留下来。 这可就不是简单的换血,这盆里肯定还有别的不得了的东西。 容月卿蘸了盆中血水置入口中,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同样是活死人肉白骨的效果。 慕少白看得胃里是翻江倒海,可也明白这是多么不得了的东西,传闻可以起死回生的蛊母,他的爹是真的得救了,一下子热泪盈眶。 品尝到预示生机的甘甜,容月卿半喜半忧,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慕容晓,脸色越发凝重起来,“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天赋异禀的本命蛊,半大不小的小女孩。别说拿来炼药,就是拿来双修,对精于此道的人来说都是无尽的诱惑。若能留下此种天赋的血脉,恐怕要延续容家和柳家的悲剧。容月卿是过来人,清楚这些对慕容晓来说算不上幸运。 慕容晓不以为意,得意道,“这万蛊窟最大的秘密在我身上,我也把蛊母、毒引带到了中原来,最好当年那些贼人来找我,我跟他们算一笔总账。” 容月卿没想到慕容晓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本与你无关。” “难道我还能置身事外?” 蛊母毒引上身,宗女之名也有了。想抽身事外谈何容易。难得早早把这些想明白,也不失是件好事。 见慕容晓如此彪悍,容月卿也不再顾虑,搅动盆中血水,“这些是那些郎君的血?” 慕容晓点了点头,表情就不那么轻松了。 再如何抗拒,体质特殊,有时候想生存就不得不向命运低头。药石无方的慕容晓受了重伤或生了大病只能用此法续命。明知这是修炼的捷径,但用别人的血来温暖自己,慕容晓没那么丧心病狂,就算供血的人乐意,她也十分不好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慕少白一脸铁青,仍掩不住对慕容晓的担忧和心痛。 “我也是个妖怪。”慕容晓说着脸上失了笑意,和慕少白自嘲俏女郎时一般的无奈。 深恶痛绝的爹活了过来,朝思暮想的小可爱就在眼前,慕少白早恨意全无。容月卿都觉得他最早认识的那个很好作弄的傻孩子回来了,冒着一股地主家傻儿子的傻气,安慰慕容晓道,“阿晓你就是妖怪我也喜欢,你若愿意,我让我爹马上下聘也是可以的。” “你这会儿就想起来你有爹了?”容月卿怒不可遏。 慕少白悻悻看容月卿一眼,哼哼唧唧起来。 说实话,还愿意千里迢迢找这个不待见的爹,除了想问清楚讨个公道,就指望他能做这个主。甚至还萌生了只要容月卿能遂了他这个愿,他就能既往不咎的念头。 慕容晓太了解慕少白,正因为了解所以才喜欢不起来,觉得耽搁太久慕容晓不耐烦,俯身将容月卿脚一抬,倒栽葱般将其置入了血盆子中。 慕少白双目惊圆,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想法,手已被慕容晓抓住,同样十分粗暴的将他扔了进去。 一下子“扑通扑通”“咕噜咕噜”的好不热闹。 “噗”容月卿扑腾几下把头露出来正要骂两句,慕少白可不得了,一直尖叫着甩开那些恶心的东西,差点打到容月卿不说,还将站在盆边的慕容晓溅了一身一脸。 看到慕容晓乌云密布将行雷闪电的脸,容月卿赶忙将慕少白按住,是点了穴道才安静了下来。 安静下来定睛看到慕容晓狼狈的脸,慕少白百口莫辩,“我,阿晓,我……”都折腾成这样,还能我出个什么来。 慕容晓抹一把脸,生气地将掉地上的虫子扔回盆里,怒气冲冲,“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别啊。”慕少白眼神清澈了。 慕容晓怒喝,“你给我认真疗伤!” 慕少白不敢动了。 拘谨、阴沉、偏激、敏感,一旦爆发便歇斯底里,容月卿早觉得慕少白无药可救。而今在慕容晓跟前像极个怕被讨厌的孩子,容月卿是“哈哈”被逗得乐了起来。 慕少白瞪他,又是恼怒又是祈求,希望这个爹好歹说点什么替他解围。 容月卿觉得更有趣了,揣着明白装糊涂看他干着急。 看这两父子气氛融洽不像再会闹出人命,慕容晓道,“你们好好疗伤,我收拾一下,一会还要回我亲姑姑那儿去。” 一会还要回梅庭镖局,顶着这么一身血就是血腥味都怕惊着林夫人,慕容晓琢磨去仔细洗漱一番。 听到慕容晓要走,容月卿、慕少白二人是抓救命稻草一般留她。 “你这么走了,不怕这小神经又要死要活。”容月卿指慕少白。 慕少白恨不得点头,随后看到慕容晓脸上的笑容不要太阴森。 “容叔叔,你没有打过少白吧。” 父子均是一怔。 慕少白生来有疾本是留不住的,宠在掌心重话都不舍得说别说打了。 “你若像我叔叔那般动不动就用家法,我两位兄长一天天想着如何虎口脱险都不容易,没空整日要生要死的。”慕容晓轻蔑一笑,慕少白都听出讥讽与厌恶。 父子俩都见识过上官郎君教育孩子的阵仗,像西尔法那样把孩子往死里打? 容月卿曾经也是嗑着瓜子看热闹的看客,可惩戒的对象一旦换成他的孩子,容月卿不淡定了。 慕少白则僵住。他不得不承认,若容月卿真有那狠心,他还真不敢像现在这般寻死觅活,因为他知道他真的会死,而且死得十分随便。 看到慕少白陷入理智的沉思还心有戚戚,容月卿后知后觉,可还是忍不住骂。 “死丫头,吓唬我儿子是吧,一天天不学好整天想这种邪门歪道。他不待见我那是他的事,谁要敢欺负我儿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你和西尔法也不例外!” “所以啊,活该你受虐待。”慕容晓回头给容月卿做了个大鬼脸,敲门让门外的人开门,大摇大摆出去,将父子二人继续锁在屋内。 第47章 徐素容 虐待么?慕少白反思所作所为,哪里还有之前兴师问罪的气势。 容月卿心疼孩子,这么多年鞭长莫及,觉得再怎么补偿都不为过的,怜惜地拨弄慕少白乱了的头发,眼神仍是慕少白记忆中的慈爱。 “傻孩子,干嘛这么折磨自己,就算真的爹不疼娘不爱的,也要爱惜自己啊。”容月卿越说越恨铁不成钢,“宗女那丫头啊,你降不住的,她也看不上你。不过没关系,这里是中原,这里以夫为天男尊女卑,以我们的条件妻妾成群也是可以的,中原有的是温柔贤淑的好姑娘。” “敢情你是来妻妾成群的?”死心眼的慕少白一点都不理解父亲的苦心。 “傻。”容月卿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当这是我的主意?你还真当你娘不要你,她舍得?她和我合计,西南女子金贵埋汰你,那就来中原,中原男子金贵,想你在这儿活出另一番天地。” 慕少白懵了,“你和娘还有联系?” 想起原委,容月卿气得想掐慕少白脖子,“还不是因为你!你娘多干脆的一个人,让我滚就做好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这么低三下四写个血书过来吓得我够呛。就你这小子给逼的,难怪她愧疚成这样,竟把你养成如此模样,真的比杀了她还难受。” 容月卿的话像把冰锥,一下下将一个寒冰千里的湖面凿开,找到了一个躲在湖底哭泣的孩子,这孩子委屈地睁开了眼睛,眼里濡满了泪水。 容月卿没有见过这样的慕少白,慌了,“怎么了?爹把话说重了?” 慕少白看着容月卿,看到容月卿眸中藏不住的关心,扑到容月卿怀中放声大哭。 多年的委屈,多年的困惑,多年的不甘,化作了一句,“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容月卿释怀了。 从小到大,除去牙牙学语的懵懂年岁,慕少白都倔强得让人害怕。哪怕脸上写满不悦,受了天大的不公,所思所想只会是如何报复回去,绝不怨天尤人掉一滴眼泪。这点倒是像极了慕荼山。 别扭、傲娇、偏执,偏偏心思细腻,容月卿都不知怎么可以说出来这么多缺点,可到底是他的儿子,该怎么宠就怎么宠,理所当然的觉得可以守护他一辈子,毫不吝啬倾尽所有,从不管外间闲言碎语。 哪想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容月卿不得不逃离,留下这么个还未成熟还未能独当一面的孩子,在他心底种下了难以磨灭的恨。 “好好好,别哭了,都是爹不对,不是爹不想你,是我远在中原又是那种身份,我不敢打搅你们,我怕我和你们联系会将你们母子置于危险之中。你娘不会疼人,弄成这样她真的不想,尽然我俩互不相欠独独亏欠了你。” 这话若是放在解开心结前说,慕少白是不信的。而如今,他心甘情愿,哪怕被背叛死在容月卿的怀里。 慕少白又变回小时候那个黏人的小团子,容月卿还不习惯了,“来来来,别丢人了,一会被不知情的人看见会谣言满天飞的。” 两个天姿国色的男人在一堆血污中搂搂抱抱,场面确实很惊悚。 “起来吧,血都凉了,一会结块就难收拾了。”容月卿提醒。 水蛭蚂蟥等吸血虫子的口器自带麻药,吸附身上并无感觉,慕少白被这么一提醒往身上一看,昏死了过去。 想着把他叫醒也无济于事,容月卿唤门外的上官郎君帮忙。 守门的上官豹不是刻薄的,职责以外的事情也会有回应,撤了那盆恶心的东西,找烧水婆子烧了盆热水供他们洗漱之用。 泡了这个回春的澡,容月卿顿觉神清气爽,除了一头华发黑不回来,岁月的痕迹又自他身上消逝。 “少白,少白,醒醒,别吓唬爹。” 温暖的,轻柔的,慕少白悠悠醒转,容月卿正仔细为其擦身,这又当爹又当妈的着实有点心累。 见慕少白醒来,笑道,“还说要娶那丫头,以后天天对着这些玩意,你怎么受得了。” 慕少白一个激灵,定了定神发现被扒了个干净,也不抱怨,接过帕子,“我自己来。” 这样的慕少白很安静,容月卿心里没底,“儿啊,有什么老憋在心里真的不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不是?” 慕少白明亮的眸子瞧了容月卿一眼,心中还是有个坎,迈不过去。 “那你能告诉我,当年你与那女人到底怎么回事么?” 还是徐素容。容月卿只觉心底那血淋淋还没愈合的伤口又被扒开还被撒上了盐,一阵剧痛。并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他根本没有勇气去提及。 “非要知道?”容月卿已经声音喑哑。 “死不瞑目。” “……”慕少白如此坚决,容月卿深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口了。 容月卿的事情,慕容晓是知情的,甚至很多细节她比容月卿本人还清楚。 留在慕荼山身边的日子,慕荼山将一切当床前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希望她将真相带到中原去,有朝一日告诉慕少白还容月卿一个清白。 当年年幼听了只觉不舒服,而今深想一层,深感遗憾和无奈。 慕荼山不恨容月卿,不仅不恨还觉得亏欠,见着慕少白更会对他倍感思念。 她与容月卿师出同门,能见识的天地不大,很轻易就成了对方的唯一。 二人性情刚烈,说什么家族逼迫那是不可能的。慕少白的出生更是紧紧将二人捆在了一起。 正如容月卿在别有洞天之时的感叹,慕荼山和慕少白曾是他生命的全部。 而这一切,都因为慕荼山某天自沼泽救下一位中原女子改变,这便是魅宗一直深恶痛绝的中原妖女——徐素容。 大部分人包括慕容晓听了传闻,都觉得这一定是一位颇有姿色十分有手段的女子。然而事实却是,徐素容和她的名字一般普通,中人之姿,手段更是自保都难,慕荼山碰见她的时候正是她生命垂危之时。 遭了饥荒举家迁徙,徐素容遇了山贼,亲友均被屠戮殆尽。留她完璧之身将她拐到深山不过为了将她卖个好价钱。不堪受辱的徐素容带着寻死的决心逃跑,恰巧碰到采药的慕荼山出手相救。 谁想到后来的事呢。哪怕让慕荼山再选一回,也一定出手相救。毕竟她只是长得清冷,骨子里善良明理,碰着徐素容也正是她心肠最软的年岁。 那时候的容月卿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仗着宗女和三个姐姐撑腰,仗着蛊王的身份到处胡作非为。整日用他那副花容月貌嘲讽族中女子作弄族中男性,整得个个闻风色变天怒人怨,真的是凭一己之力弄得整个魅宗乌烟瘴气。 最离谱,还言传身教他那水灵老实的儿子,如何去勾引人毒害人,美其言怕其日后被人祸害,要先学会怎么去祸害人。 现在想想,没准是经验之谈,往后的日子里,慕少白也确实学会了自保。 慕荼山是只要不出人命,都睁一眼闭一眼放任自流。只要不伤害到慕少白她都纵容,有时还会被容月卿气笑。反而是本该局外人的徐素容看不下去,逮住容月卿劈头盖脸痛斥,容月卿都没恼,她先把自己气得哭了鼻子。 中原女子嘛,大都自幼言传身教如何做贤妻良母,见着这么奇怪的一家子,这么奇怪的风俗人情,徐素容无所适从。慕荼山没有怪她,反倒好奇她那些道理,容月卿也自此着了魔般对中原充满了好奇。 起初,恩人的丈夫,徐素容是懂得避嫌的。奈何容月卿的长相太具迷惑性,性格古怪乖张,无论如何刻意躲避,容月卿总有办法缠上,逮着她问中原大陆那些他觉得光怪陆离的事,还弄了好些话本让徐素容给他读,不断学习求证。 渐渐的,容月卿自徐素容处修得了中原女子的婉约,又自中原话本徐素容向往的那些爱情故事中修得了多情男子的温文尔雅。更不得了的,容月卿渐渐对那片以夫为天的中原大陆有了不该有的遐想。 第48章 传闻中的抛妻弃子 本来容月卿一家三口带上个徐素容生活也和和美美,可眼见着一家子受到中原文化熏陶有所改变,身为执法长老慕荼山的爹慕长酣盯上了他们。 本就看不惯容月卿,不待见外族的慕长酣,怎能容忍家人这么整日和外族“厮混”。 终于一日,他找到了慕荼山,要求处理徐素容。 慕荼山无法理解慕长酣缘何将一手无缚鸡之力女子视若狼虎。徐素容更是做梦都没想到,她所描述在中原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西南竟是离经叛道。 长老们不待见,跟徐素容说清楚将她送回中原便是,徐素容亦觉叨扰多时,不愿多生事端,抹着眼泪道别带着感激离去。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偏碰上容月卿喝酒上头,心生不平,鬼使神差地去找慕长酣理论,却意外得知,他们派人截杀徐素容,不许西南的消息传到中原去。 这下,再叛逆也从没忤逆之心的容月卿火了,留了字条给慕荼山便去营救徐素容。 可他这一插手还有谁会听他解释,遂被冠以与妖女勾结私奔的罪名,本该的护送成了亡命天涯。 逃亡的路上,徐素容几次三番不想容月卿受拖累意欲轻生。 面对长老们的苦苦相逼,容月卿怒不可遏。以蛊王之名立下重誓,身在西南保不住区区一个徐素容,那他也没必要在西南待了。 容月卿越是闹得难看,慕长酣越是将罪名都堆到徐素容的身上,直到连慕荼山都忍无可忍前来制止,终在慕长酣的执拗之下错手送了慕长酣的命。 慕长酣偏执成狂,至死都觉得徐素容是个祸害,弥留之际向徐素容下了无法解除的噬心蛊。 抱着慕长酣的尸体,慕荼山是从来都没有的迷惘,更让她伤心的是,生气的容月卿带着徐素容头也不回的走了。 望着曾经的枕边人在自己最伤心之时抱着别的女人离开,慕荼山再清冷都流下了眼泪。万念俱灰之时,魅宗支援赶到,慕荼山准备坦白服罪,安置完徐素容的容月卿从天而降。 慕荼山从来没见过如此威风如此杀伐坚定的容月卿,只见他一手横霜琴一手玉帛剑像一头杀红眼的野兽折了回来见人就杀。 看着腥风血雨的一幕,慕荼山是懵的。她何曾见过总是笑嘻嘻的容月卿既能暴怒如此,亦从未见他如此悲痛。在最后的记忆里,容月卿带泪刺了她一剑—— “对不起,以后少白就拜托了。” 对啊,她还有慕少白,年幼的慕少白不能同时失去爹娘的庇护。 自此,容月卿背上污名带着命不久矣的徐素容浪迹天涯。 醒来的慕荼山见着比他更悲痛的慕少白再也不想自首的事。为了少白,她还必须是魅宗的宗女,为了少白,她咬紧牙承受一切,哪怕知道自己是个多声名狼藉的母亲,也倾尽全力为其遮风挡雨。 可怜的慕少白,容月卿离开后他的天就塌了。痛苦着,哀怨着,却不知他承受着比他想象更深沉的爱。 “宝贝,怎么了?”元绯瑶捧着失魂落魄的慕容晓的脸,关心问道。 慕容晓不是个讲究的,找了盆水大概擦了身子,讨了套下人的衣服就穿戴上了,还不合身,袖子裤腿都卷上几卷。这身打扮和她之前的相差甚远,若不是元绯瑶见惯她淘气的模样还真认不出来。 定睛看到是元绯瑶,慕容晓很自然软哒哒猫儿一般附了上去,在元绯瑶怀中蹭着眼里挤出了泪水,“姑姑,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元绯瑶也不知她在容月卿那经历了什么,心疼地将她抱住,“让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吃教训了吧。” 慕容晓委屈地一直在元绯瑶怀里撒娇。 一直等着要将慕容晓送回家的林正风希冀地走了过来,却不好意思打搅。 元绯瑶使坏,“要不,还是在我这歇下吧,镖局就别去了。” “不可。”林正风脱口而出。 慕容晓一惊,小脑袋自元绯瑶胸脯抬了起来,看到一脸局促的林正风,吃吃乐了起来。 林正风生怕慕容晓不愿跟他回去,“元姑娘,我已通报嫂嫂会带你回去,我不想她失望。” 想着林夫人得了消息等在了门前,慕容晓也想早点回去与这位姑姑碰面,扑回元绯瑶身上继续撒娇,“姑姑,林夫人肯定等急了,我回镖局了。” 闻言,林正风才松一口气,薄薄的脸皮飘满红晕,陈若兰是狂笑不止。 将心比心,元绯瑶体谅林夫人的心情,可到底看着慕容晓长大,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感叹,“有了亲姑姑就是不一样,去吧,去吧。” “别嘛,只是多了个姑姑疼晓儿,别不要我嘛。” 这一老一嫩在这矫揉造作旁若无人,林正风越看越为难生怕她们中途变卦。 陈若兰走了过来,取笑,“这镖局又不远,走都走到了,你们弄得生离死别一般浮不浮夸。” 慕容晓连忙点头,“对啊,晓儿会经常来看姑姑的,别不高兴嘛。” 元绯瑶点慕容晓脑袋,“说到做到才好。” “再不是姑姑你来看我嘛,你又不是来不得。你若去,谁敢不欢迎你,我打他。” 元绯瑶捧着慕容晓的脸亲上一口,复又问道,“那对父子呢?解决了?” “本就没多大事,亲父子哪有隔夜仇,说开了给个台阶解释一下就行了。” “若能这么简单还需拖到现在?”元绯瑶语重心长,“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你让容月卿自己说,他必定避重就轻,少白还是不会知道全貌的。” 想也知道容月卿会将杀死慕长酣的罪名背身上,那是他准备带进棺材的秘密,慕容晓也只能瞒着。后来容月卿移情别恋疯狂爱上徐素容也是事实,徐素容的死,那才是容月卿一生最不能承受之痛。 “我捡到那位容夫人的遗书,还有荼山姑姑写给容叔叔的信。”慕容晓拉着元绯瑶到亭中落座,叙述在别有洞天的所见所闻,那是自容月卿一本陈旧发黄的话本翻出来的。 说着说着,慕容晓唏嘘哽咽,“容夫人说她在最好的年华遇到容叔叔此生无憾,让容叔叔莫要自责,照顾好他们的一双儿女,她将在奈何桥前等待与他再续前缘。 荼山姑姑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抛妻弃子,是她慕荼山倦了,看不上他容月卿,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可他们再怎么觉得互不相欠,到底欠了少白,觉得需要给他补偿。” 元绯瑶脸色凝重,“若不是有这两页纸,还有那三个孩子,你容叔叔很可能就不在了。” “还有更诛心的。”慕容晓共情起来都觉得难受,“我一直奇怪怎么没见着容夫人那双儿女,谁知那也是问不得的。花月姑姑告诉我,这两孩子一个胆小如鼠潜心学术,一个锄强扶弱不愿与魔宗为伍,稍稍懂事便都陆续厌弃容叔叔而去。每逢特别的日子,容叔叔独自一人守在容夫人墓前,谁见着都觉得凄凉。” “你莫要说了。”元绯瑶听着都觉得心寒,“但愿少白懂事些,不然就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会的,他们会好起来的。” 虽然只是捕风捉影的一些片段,陈若兰已脑补出一场精彩纷呈的大戏,就差个大团圆的结局。 林正风一忍再忍,心里千万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溜达,终是按捺不住。 “再不回去天就黑了,若真不回去好歹通报一声,嫂子很焦急的。” 林夫人这些天为家里的事情人都瘦了一圈,林正风想着日思夜想的侄女儿能回去嫂子肯定来精神,突然告诉她人又不来了,也不知她会不会胡思乱想受不住打击。 元绯瑶这么一听,赶慕容晓,“去去去,有什么得空见面再细说,我真怕那位提刀来找。” “啊?”慕容晓懵了,敢情已经提刀来找过了?林正风不反驳,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 终于,一步三回头的,慕容晓上了去梅庭镖局的马车。临行元绯瑶不放心,指派绿枝贴身照料。 送走了慕容晓,元绯瑶正欲回屋,西尔法的信鸦落到了她的跟前。 第49章 绿枝 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院子撒欢,将慕容晓自睡梦中唤醒。 一觉醒来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不大胜在亮堂,阳光透过明纸照进来,将本该平平无奇的陈设修饰得让人心旷神怡。 慕容晓好一会才想起来身在何处,回想昨日路上疲惫,抱着个小香枕听着笃笃的马蹄声,三条街的路程便入了梦。 到了镖局,多的是经历过洛阳郊外那个晚上的人,谁敢吵醒这个绝世魔星。至于怎么出的马车,怎么睡到了这个房间,慕容晓统统不记得了。 “叮叮叮”一扇打开的窗户上,挂着一个不时随风摇曳的铃铛。 慕容晓看到了莫名昏睡的答案。 慕容晓左右看了看,身上也不是原来那套不合身的衣裳,是件洁白无瑕的里衣,衣架上架着一套湖水绿缎子的衣裙。慕容晓看着那裙子扁了扁嘴,终于接受了上官末、上官止不在身边这个事实。 绿枝听到动静领了两个丫鬟进来,洗漱用具梳妆镜台胭脂水粉一应俱全,可就没有一样是慕容晓惯用的。 压着心底不快,指着衣架子的绿衣,慕容晓语气不善,“这衣服你给我备的?” 绿枝咯噔一下,哪里没听出来嫌弃,赶紧相告,“二公子交待,往后小姐吃穿用度均由林夫人安排,小姐可有不满意的地方?奴婢这就去禀报。” 一听是亲姑姑安排的,慕容晓哪里还敢不满意,“别啊,报什么,我有说不喜欢?”她本就不是讲究的人,不过心情不好找个由头发脾气罢了,这会再看那不喜欢的料子不喜欢的颜色也立马顺眼了起来。 “来,给我穿上。”慕容晓迫不及待要穿上亲姑姑准备的裙子,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绿枝,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我饿了。” 一宿颗粒未进,肚子一叫,慕容晓又不高兴了,往常这种时候,上官止早笑眯眯的给她递点心盒子。 “阿豹,小姐饿了,看看厨房有没有吃的。”绿枝为慕容晓梳妆对门外的上官豹道。 上官豹没有绿枝那么讨巧,实诚得很,在门外恭敬问道,“不知小姐想吃什么?” 上官豹这是触霉头,慕容晓咬唇眉头一挑,张嘴就要发怒,绿枝赶紧打岔,“小姐一会要拜见林夫人,你就随便拿点应付,没准一会请完安要一起用饭的。” 一听到林夫人,慕容晓立马变乖,心中称赞绿枝上道,合计要给姑姑留个好印象,附和道,“对,随便稀粥馍馍什么都可以,随便填填肚子,顺便问问,府里都有什么规矩,我跟着就行。还有,其他有什么不踏实的去问二哥,别问我。我就从来没有为这些事操过心。” 慕容晓被上官末、上官止伺候惯了,真的从不为生活起居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操心,绿枝至少察言观色,上官豹是光毕恭毕敬的态度就让她心烦。 烦着哩,好死不死一阵风吹来,窗上镇魂铃叮当作响。 慕容晓一直压着的火气终于爆发,“我哥没告诉你,我讨厌这玩意?用完就给我收起来,别让我瞧见!” “是!”上官豹紧张得都忘了这茬,顿觉十恶不赦,收了镇魂铃迅速逃离般向厨房走去。 绿枝不懂一向娇俏可人的慕容晓突然暴躁如此,回头冷不防看到慕容晓阴沉了脸,故意浮夸道,“小姐,阿豹不过长得黑点,还是很俊的,没到这么讨人嫌的地步。” 听到绿枝误会,慕容晓哭笑不得,“不是的,我……”本想解释,但话才出口发现声调都变了,慌一捂脸,脑袋里根本压不住那些被她打伤的人的惨状,没准哪天醒来,发现林夫人的尸体在面前。 慕容晓一身冷汗,“我还是回红蔷楼去。”脚下一轻便要破窗而去。 “诶,小姐,你要去哪。” 慕容晓轻功了得,绿枝手一伸略施巧劲,竟是抓只欲从笼中逃脱的百灵鸟,一捞就将慕容晓捞回了原地。 落回原地,慕容晓诧异看向绿枝,才发现绿枝原来也是个高手。 绿枝笑嘻嘻的,“我说小姐啊,楼主和大庄主何其看重,怎会随便派个阿猫阿狗来伺候。您也多给点耐心给阿豹,我敢说,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慕容晓看绿枝的眼神渐转警惕,绿枝和上官豹性格相反,对慕容晓的不满毫不介意,手上仔细着给慕容晓上的头油和一应首饰,嘴上道,“林夫人啊,盼啊盼,盼小姐归来都盼到魔怔了,小姐怎忍心离开呢。” 绿枝有的放矢,每次都打到蛇的七寸上,慕容晓明知被拿捏也不好发作,只得有点沮丧又有点不满的坐回梳妆台前,威胁绿枝,“给我弄好看点,不然有你好看。” “得哩。” 绿枝美滋滋地为慕容晓梳妆打扮,没有按照慕容晓的喜好,倒是按林夫人的喜好将她点缀成个邻家女娃娃的模样。 慕容晓生怕绿枝是不知情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走么。” 绿枝不痛不痒,认真挽着慕容晓的细发,语气寻常得像控诉红蔷楼门口卖瓜的老伯经常短斤缺两一般。“知道啊,您当年差点失手要了大公子的命,这事楼主身边的人几人不知。” “你不害怕?” 绿枝下巴得意一扬,“怕我就不来了,而且那个叫上官豹的明显掌握各种应对之法。小姐,别再多虑了,牙齿还有咬着嘴唇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防着大公子二公子,说到底,你把我们当外人。” “那怎么一样呢。”慕容晓心虚得缩了缩脖子,两位兄长知根知底照顾她多年,尽管如此,她也忘不了上官末、上官止偶尔忌惮的眼神,她接受不了这种眼神在林夫人的眼里出现,光是想都难过。 绿枝摇头叹息,一把掐住慕容晓的婴儿肥,“大公子嘴巴总是淬了毒一般,可有个话绝对没有错。小姐你之所以长不高大概因为太能想。” “讨厌!”慕容晓生平最讨厌别人用她的身高说事,上官末深得要领动不动拿这个恶心她,谁知绿枝学了去。 担忧焦虑迅速被强烈的不满取代,慕容晓不想理绿枝了。 绿枝见她赌气更开心了,一边替其挽髻收尾,一边煞有介事念叨,“楼主,再生父母也,小姐吾妹也,妹妹痛快,姐之乐也。” “你哪里看到我痛快了。”听绿枝将自己比喻成姐姐,慕容晓心花怒放,嘴上还是口是心非骂道。 眼见气氛正好,绿枝打铁趁热,“小姐啊,阿豹守了你一夜从未合眼,明知你不待见也从未懈怠半分,你能不能对他好点。” 回想上官豹两次三番失落的神情,慕容晓陷入了沉思。 混久了花月场所,绿枝惯会见好就收,趁着慕容晓走神,扒拉出元绯瑶为她准备的嫁妆,各式好看的衣裳,春夏秋冬的都有,全都粉嫩好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慕容晓看到两眼放光阴霾尽散,认得其中好几套乃京城第一绣坊玲珑绣坊所出,喜出望外,“哪来的?” 绿枝摸着那些上好的料子精美的图案,奈何都是慕容晓的尺寸,就是慕容晓愿意赏,她也塞不进去。 “这些都是楼主特意给你留的,老担心你在林夫人这里吃不好穿不暖。” 绿枝真的怪会做人,若是一开始就将这些搬出来,慕容晓肯定就不愿意穿那身绿色衣裳,那是替元绯瑶得罪林夫人。这么等慕容晓将绿衣穿上再把这些搬出来,元绯瑶问起来人情也到了,真的是两面圆滑两面都不得罪。 慕容晓美滋滋欣赏元绯瑶送她的礼物,等上官豹回来,慕容晓对他说话也客气几分,上官豹受宠若惊。 第50章 世风日下脱离苦海 吃好了点心,对着镜中的自己,慕容晓是越看越满意,傻笑不止,问绿枝,“我这般模样可讨人喜欢?” 绿枝讪笑,“说小姐您漂亮奴婢不敢,但说小姐可爱那绝对是一等一的。其实夫人也不是头回见着小姐,你这么矫情林夫人会不习惯的。” “讨厌!”慕容晓再次被说得哭笑不得,偏绿枝说的都是大实话。 瞧着脑袋上可爱的发髻,慕容晓突然觉得绿枝光这挽发画眉的手艺,就比上官兄弟强的不是一星半点。信着绿枝的眼光,慕容晓道,“你帮我瞧瞧,可还有不妥的地方。我的眼皮是不是有点肿。” “要不再补点粉?”绿枝出主意。 “这不更明显了。” 绿枝干脆给慕容晓在眼睑上上腮红,看上去更肿了。“反正也藏不住,干脆涂得肿了一般,一会夫人问起你就把锅甩奴婢身上。” “…………”看着绿枝这么慷慨就义的模样,慕容晓确定,绿枝确实比上官兄弟强多了。 *** 同一时候,梅庭镖局后院—— “呼,好久没有这么清静。” 自放下林家这个担子,林正威搬离了主屋住到了后院下人的屋子,乐得清闲,一只手大大伸了个懒腰,由衷发出了感叹。 最近家逢巨变多有磨难。 先是骆山着了薛北君的道,而后洛阳郊外撞到横龙岭,再到横龙岭来寻仇断他一臂。 断了手就彻底断了生计,诸多债主闻讯而来,多笔无稽债款浮出了水面。 林正威哪里想到,他在外出生入死,家里那些名副其实的败家子们,竟是瞒天过海,瞒着他用镖局的名声去借高利贷。如今东窗事发,做出这种缺德事的是抵赖的抵赖跑路的跑路,剩下跑不掉的一家孤儿寡母习惯性地跑到林正威夫妇门前哭。 可再哭也没有用。就算林正威心软,大厦将倾,林正威自身难保,再也顾不上旁的事了。 镖局这么多张嘴,欠着出生入死的伙计们的工钱,外忧内患得就算得了陈若兰仗义疏财愿意贴补,都无法填补这些窟窿。更别说那些不知道哪招来的无头冤债。 上官邪趁火打劫,每回都掐着别人讨债的时候带着妻儿过来表达购买意愿。一天一个价码地往上加,听得来讨债的人都心生羡慕。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么一天天的,林正威不心动,族内的人也开始动摇。到后来但凡姓林能说得上话的都主动开口,甚至有逼迫林正威出让祖宅的打算。 其实狠一咬牙,卖了就卖了,只是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里,怎么都觉得愧对祖先。 林正威没有谈判的心思,家里能说得上话的几房人首先炸开了锅。更离谱的,跑路了的失踪了的也闻风而来,可怜那些早年因为走镖殒命的兄弟,他们那些失了依靠的孤儿寡母,林正威当家时好歹还有口饭吃,这下恐怕饿死街头都没人来收尸。 这不,三房悬梁自尽了一个,那群没人性的生怕传了出去上官邪变卦,连夜偷偷将其扔到了郊外义庄,只当她跟外汉跑路。 这事还是陈若兰撞破的,真真是丢人丢到洛阳郊外。市井间,蜚短流长,林家上下人心惶惶。 陈若兰向来看不惯好友家里这些破事,同情却爱莫能助。对当年林正威夫妇将林正风寄养到道观的决定深以为然。郁闷愤慨之下“偶遇”上官止,不知二人在茶楼捣鼓了什么,此后陈若兰对林家的事置若罔闻,只管护住林正风,将林正风留宿在三宝玉器坊。 林正风的性格,哪里安得下心,每次回家都觉得心里重担千斤重。除了多带点东西安抚那些早失了依靠的姑姑、婶婶、侄子、侄女,都不知道还能为兄长做点什么。 别无他法的林正风瞒着林正威、陈若兰去接了份苦力,被陈若兰发现,又是将他狠狠训了一顿。 到了约定卖地的日子,林正威、林正风兄弟俩见着那场面是终生难忘。 上官邪太大张旗鼓,导致那些分了家的林氏族人也收到了风声。不限于叔叔伯伯堂兄弟,是个沾边的都闹了过来,是拖家带口舔着脸觉得祖产也该有他们的一份。 身为主事的林正威、上官邪还没发话,那些分家多年和留在府上的先掐了起来,不一会就不嫌丢人的升级成全武行。 林正威根本喊不住,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羞红着一张老脸差点没背过气去。林正风护着林正威,泥菩萨都有三分火气,却不知道谁揍了他一下,气得加入战团。 这样的热闹,连上官邪都看不下去,“咳咳”一个手势,在场的上官郎君齐刷刷拔刀,那声音、那刀光、那气势整齐划一得野兽咆哮一般。霎时,清静了。 “梅庭镖局如此血性怎么在镖行再无立足之地?”上官邪潦草一句堪比神兵利器。 “有道血浓于水,这么些人剖开都不知能不能淌出血来。”慕容风出言讥讽。 林正威察看林正风被磕伤的额角,铁青着一张脸根本不想再待在现场。 “上官大总镖头,你也见了,我是做不了这个主,你尽管开价,他们没意见就行,可就是可怜我那些陪我出生入死多年的伙计……” 上官邪笑道,“能跟林镖头多年的伙计想必是好的,愿意来我镇威镖局我便带着,不愿意的给笔安家费,你看如何?” 林正威受宠若惊,这么多年苦恼的事情总算尘埃落定,“那便感激不尽。” 林正威也不做他想,意欲离开。 上官邪继续道,“林镖头,我们上官一族以武为尊,不信鬼神也没有祖先可以供奉。买了你家祖地,祠堂就留着吧。如若不嫌弃,给我家那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指点一二。你也不用搬家了,我给你工钱如何?就怕你觉得委屈。” 委屈?林正威前一刻还心如死灰觉得前路茫茫,此刻心底被上官邪照亮,骇然看向老神在在的上官邪,都怀疑是不是幻听。 上官邪没等林正威答应,大手一挥,“那以后你便是我的人了。这烂摊子我替你收拾,退下吧。” 林正威是被请出去的,之后上官邪使了什么手段,如何摆平,他不想管也管不了,一个人默默到了祠堂。 祠堂内,林夫人诚诚恳恳想着最后一回跪在堂前,手握念珠念念有词,都是家宅安宁阖家安康的话语。 林正威再也绷不住,埋到林夫人怀中,喊起了林夫人的闺名,“阿离啊,你到底还是跟着我受苦了。” 林夫人被林正威吓到,末了抱住林正威,心疼他一头灰发,“傻子,苦的是你。” 回想初见之时,兰不离就看上一股子傻气的他,嘴角淡淡一笑,哄小孩的口吻,“我不苦,我那侄女也被我盼回来了,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堂外林正风根本不敢进去,一个劲地抹眼泪。 丢掉了梅庭镖局这个累赘,只要不管外间闲言碎语,林正威乐得清闲悠游自在,好得是相当过分。 “林管家,昨儿镇威镖局送来雨前龙井,要不要尝尝。” “林管家,昨儿镇远漕运新到了些稀有的瓜果,要不要留点给夫人。” “林管家,换季该添衣服了,打算给家里人多添几套衣裳不?” “林管家……” “林管家……” “林管家……” …………………………………… 林正威火了,“你有完没完!” 第51章 末和止的由来 自当上了这上官宅的管家,林正威觉得这儿的账房先生就是个念咒的。 有事没事天天派个小朋友过来念,是家里有人想添只宠物都来问他意见。 钱是不用愁,但各种陈芝麻烂谷子闻所未闻的破事却莫名其妙的多了起来。 这会儿,这小朋友又是兴高采烈蹦蹦跳跳一边跑一边念,“林管家~林管家~林管家~” 林正威现在听到“林管家”三个字是比当镖头时听到山贼土匪来了还应激,顾不上茶水喷了出来,恼道,“闹什么闹,不早让你跟大掌柜说,差不多就行,我一五大三粗的粗人能有什么讲究,别动不动就请示我,他不烦,我烦!” 小朋友桃炎努努嘴,“我哥说了,你是大丫头的姑父,那就是我们一等一的贵人,怠慢不得。” 大丫头这称呼,林正威头一回是在上官止那听说。 为了隐藏慕容晓的身份,庄上从不称呼她做三小姐,而是星辰殿掌钥大丫头,对外粉饰成三小姐最得力的助手。 星辰殿掌财,曜日堂、冷月阁的人哪怕日后分家,银钱财物都需由星辰殿委派的账房先生管理,一来避免经营不善,二来杜绝敛财生变。 想出来这么一套系统并付诸施行的正是而今坐镇镇威镖局的星辰殿大掌柜——桃炽。 这才是真正三小姐座下最得力之人,凡旭日山庄门人除却大庄主、二庄主都对其颇为敬畏,私底下称呼他做“判官”。 这位“判官”在庄上不通人情只认死理,在洛阳也是赫赫有名。 谁想洛阳三大钱庄之一通达钱庄的老板桃炽,竟也是旭日山庄的人。 走投无路慌不择路之时,林正威与这位轮椅上的大老板擦身而过,长风典当行当即将他喊了回来,给他开了特例。当时觉得匪夷所思,现在总算看出来端倪。 若是早在那时桃炽已经知道他的身份,那一切就解释通了。 林正威早奇怪,上官财神凉薄,知得他身份大多选择除之而后快,镇威镖局之名可见一斑。 但桃炽不一样,桃炽忠于慕容晓,知道真相后便与上官财神、上官邪周旋。只要他在,慕容晓就有知道真相的可能。上官财神不屑惹是生非,上官邪投鼠忌器,自然就被迫加入守护梅庭镖局的行列,梅庭镖局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惊觉受旭日山庄围猎多时,险象环生阴差阳错才逃出生天。 可惜形势比人强,林正威只能随波逐流,重重叹了口气,对桃炎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桃炎笑眯眯的,“林管家,你刚才打岔我没把话说完,我这兴冲冲是来告诉你,大丫头起来了,要给你请安。” 若是林正威如今口中有口茶必定喷死这臭小子不可,猛咳嗽几下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暴跳如雷,“你咋的不早说!” 慕容晓要请安,林正威哪里敢怠慢。六神无主的兴奋异常的往左边走完又往右边走,高兴得都没了主意,问桃炎,“我现在该干什么。” 桃炎笑嘻嘻的,“林管家随我来,我哥都安排好了。” “判官”桃炽不通人情,论规矩却是行家中的行家,慕容晓要认亲,准备得板板正正,不容丝毫马虎。 祠堂内桌案整齐烟香袅袅,除了林家列祖列宗,一个独立的神龛醒目地立在正中央,里面供奉着慕容晓的爹娘,兰不弃和陈葙莲。 林正威是被从头到脚捯饬了一番,眉毛胡子都修了一遍,锦衣华服得连鞋子都是花哨的翘头履。 林正威十分不自在,举步维艰地一边走一边抱怨,“不就认个亲,好好打个招呼喝口茶吃个饭就可以了,何必如此……隆重。” 到了祠堂门口,林正威哑然。好家伙,堂内坐满了人。 左边一瞄,镇威镖局上官邪夫妇,后面站着个点头含胸唯唯诺诺的上官止。 右边一瞥,镇远漕运上官恶夫妇,后面站着个昂首挺胸一脸木然的上官末。 上官邪上官恶、慕容风慕容霜这两对才是货真价实的双生子,相貌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 上官邪娶了慕容风,上官恶娶了慕容霜,这两对各自生下上官止和上官末。 只能感叹传承的强大,这上官末、上官止哪怕父母不同,长相也是出奇的一致。 如此相似的上官末、上官止是堂兄弟也是表兄弟,偏偏不是常人以为的双生子。 上官末比上官止大三月有余。上官末先出生,慕容霜难产,鬼门关走了一转出来,给儿子取名末,表示最后一个,不会再生。 上官止倒是慕容风顺产生下来的,可上官邪心疼老婆,觉得既然他兄弟的儿子可以叫上官末,他儿子就能叫上官止,反正就是停下来,也不再生了。 好长一段时间,上官末、上官止都生活在名字的阴影下,被戏称为“最后一个”和“不再生了”。可能因为怒气加成,二人在少年一辈中尤为突出,在谁敢笑话他俩就揍谁的氛围下,渐渐再没有人敢笑话他们。 尽管如此坚决表明这两个是家中独苗,西尔法选继子的时候还是一样相中这两个最杰出的孩子,生生将二人抢了过去。 慕容风寻死觅活,上官恶、慕容霜从此与西尔法断了联系。 如今上官末、上官止各自归家,两家人照镜子一般相对而坐,只是发型服饰略有不同,真的怎么看怎么一个诡异。不过这两家人长得相似,性格气质却泾渭分明。 上官邪这边春意盎然,父子俩都和和气气;上官恶那边则寒气逼人,父子俩都是一脸生人勿近。 座下顺次,元绯瑶当仁不让落在次席,旁边坐了个陈若兰,各自都带了人,有点“输人不输阵”的意思。 元绯瑶对面则是白得发亮的容月卿父子。他们本不知今天有认亲仪式,只是昨夜慕少白想慕容晓想得紧,容月卿担心儿子独自前来受欺负,便不顾病体残躯领着来造访。 这不,二人刚到门口就跟上官邪、慕容风碰上,慕容风劈头盖脸一顿奚落,慕容风亮出古月琴,容月卿抽出三根蛛丝当作琴弦,二人差点当街打几个来回。 元绯瑶、陈若兰刚到就看到如此阵仗,是和上官邪一起搬出慕容晓才一人劝住一个。几经安抚,这才把容月卿父子也请了进去。 这里面不知有什么过节,慕容风怎么都没有好脸色。容月卿就那么坐着,哪怕大病初愈,一头青丝化作银发,给本来就花容月貌的他再添一股世外高人的仙气,气定神闲风情万种,就这么一直晃对面上官恶的眼,再加上后面同样惹眼的慕少白,上官恶恨不得将这两个妖孽撵出去。 这么诡异,这么如坐针毡的大环境下,林正威真想脚底抹油,偏偏大家都耐着性子在等他。 他“呵呵”打着招呼走了进来,“今天,挺热闹啊。” 第52章 姑父 凑齐这么一屋子牛鬼蛇神,没把祠堂掀了也着实不易。 还好,今天这一屋子还知道谁是正主。林正威出现,大伙都收敛,各种激烈的情绪都硬生生按了下来。 与林正威最熟的上官邪热络地招呼他上座。 林正威苦笑着,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穿过厅堂,半个屁股不自然地架主席椅上,头都不敢拧,轻声问已不知在此煎熬多久的林夫人,抱怨道,“你咋也不知道先知会我一声。” 林夫人无奈,颇觉冤枉,“老爷,我先到的,也不知道还有这许多客人。他们吵起来,我想招呼、劝架,他们就是吵得再凶都异口同声要我坐下,我不得动弹。” 吵闹归吵闹,今天林夫人是这堂里的主人,是此次认亲仪式的主角,所有人都出奇一致地先将林夫人放第一位。 他们是一边吵架一边劝林夫人坐着,他们保证不打起来就行。 于是,林夫人就这么坐在那,从开始的胆战心惊到麻木无奈,最后觉得他们一把年纪还在小孩子吵嘴一般。 忽而,气氛骤变,一个小脑袋鬼鬼祟祟探了进来。 慕容晓明显也被堂内热闹惊奇到了。看着这么一屋子熟人,眼睛眨巴眨巴,眼珠子咕溜溜地转。 “哎哟,小姑娘,你哪位啊,莫不是走错了门。”上官邪第一个笑着打趣。 慕容晓精心打扮,半绾青丝,双丫髻小刘海,恰到好处的流苏珍珠点缀,湖绿小坎套着件绣满小荷花的齐胸襦裙,衬得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越发恬静饱满,言行举止没有平时跳脱,气质虽比不上大家闺秀,但小家碧玉也无差,讨人喜欢得紧。 慕容晓刁蛮任性,平时在庄上野惯了,啥时候会打扮得如此得体。 慕容风被上官邪逗笑,欣赏着这与平时不同的慕容晓,上官止看这个妹妹这么端着,暗暗捧腹,好容易才将笑意憋回去。 上官恶将兄弟的话当了真,定睛看了很久才确定这当真是慕容晓,端正了一下坐姿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慕容霜成了嘴替,“我们旭日山庄出来的女孩自然不会差。” 上官末不敢苟同地嗤之以鼻,有比他更清楚慕容晓是何方妖怪的么。只管看了一眼,而后眼观鼻鼻观心。 见慕容晓穿着她亲自挑选的衣裳如此好看,林夫人眉开眼笑,连连称赞,“这一身挺合适。” 陈若兰本无心装在,离慕容晓最近,一抬眼,特别那身荷花刺绣,看呆了。 慕少白终于在正式场合见着慕容晓,满心欢喜得都忘了规矩,两步走到慕容晓跟前牵她的手,眼里都有了光,小闺蜜般道,“阿晓,你今天真好看。” 慕容晓应道,“你不发癫的时候天天都好看啊。” 慕少白“唰”一下红了脸,察觉周围不善的目光,缩了手,扭捏起来。 慕容晓教训道,“身子还没好利索,你不知道心疼自己也心疼一下你爹,我又不会跑了去,你什么时候来不是来。” 慕少白最怕慕容晓厌弃他,连忙分辩,“我答应我爹,今天见你一面就随他回别有洞天学习打理事务,不是故意给你添乱的。” 慕容晓更觉得好笑了,“那你这是回家,怎么说得你准备进万蛊窟闭关一样,你给我补个小瓶子,我得空找你玩。” 慕少白闻言心花怒放,将早早备好装着血蛾的白玉瓶子往慕容晓手心一塞,“说好了,不许抵赖。”而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容月卿身边。 东西成功送了出去,慕少白眼底都是笑意,容月卿好久没看到这么活泼的慕少白,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完全无视旭日山庄那几位恨得眼珠子都能喷出火来。 那白玉瓶子林夫人看着眼熟,慕容晓就是为这瓶子的主人以身犯险,不然多看两眼。悲剧的是,她到现在还以为容月卿是位夫人,慕少白是个姑娘,乃至慕少白这么众目睽睽做出私相授受的的事情也没觉得不妥。 作为慕容晓家长的林夫人不作声,底下的人也不好发作。上官邪夫妇、上官恶夫妇,连带元绯瑶都不约而同看向林夫人。 林夫人被看得发怵,偷偷问一旁林正威,“老爷,我是不是哪里不妥。” 林正威整个人僵硬,嘴角扯了扯,“媳妇你放心,今天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有慕容晓这块免死金牌,林夫人就是作上了天,旭日山庄的都能容忍,没准还会推波助澜助兴一番。 可他林正威就不一样了,没准说错一句话崩错一个屁就落几头埋怨。下面旭日山庄、西南魔宗带上个国公公子,哪个是他得罪得起的。 审时度势上,林夫人相信林正威的眼光,林正威这么说,她便将心放到肚子里,只管慈爱地看着好不容易回来的小侄女便好。 所有主角到齐,仪式开始,奉茶童子都是桃炽精挑细选,仪表端正细心大胆,在这群妖魔鬼怪之中行走仍泰定自若,四平八稳端着茶盘引导慕容晓一步步完成仪式。 慕容晓最喜欢这种省心的安排,走到林正威跟前端起茶碗屈膝就跪,“姑父,请喝茶。” 要我老命咯!林正威本在骆山见着慕容晓就觉得投缘,后来受了惊吓才避而远之。知得这是苦苦寻觅的舅家女儿,感觉怎么疼都不够。慕容晓要给他跪下,他当即站了起来,用剩下的一只手提着她的领子将她提了起来,不让她膝盖点地。 慕容晓被扯得衣领歪斜,哀怨地瞅向林正威,“姑父,你这是不愿认我。” “不不不不不”林正威都结巴了,坚持不受慕容晓这个大礼,提醒道,“你给你爹跪过没有,给你家大庄主、二庄主跪过了?我何德何能跑到他们前头,你这不折煞我么。” 慕容晓想想不无道理。她自幼乖巧,没有被爹娘罚跪的时候,后来被西尔法收养不用遵循中原的繁文缛节,在庄上更是地位尊贵,只有别人跪她的份,没有她给别人下跪的道理。 林正威虽然是她的长辈,但论资排辈也当不得她这一跪,总没有让刚认的姑父爬到亲爹养父前头的。更别说台下还有一堆分量比林正威重的,这要真跪下去,林正威无法安生。 慕容晓吐吐舌头,双手茶盏一递,甜甜地道,“姑父,请用茶。” “好好好好好。”林正威高兴落回座上连答应五声,手一伸,气氛突然僵住。 刚刚广袖宽袍的慕容晓没发现,林正威手一伸接茶,左边的袖子竟是空的! 慕容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么尴尬的一幕,伺候一旁的侍童早就被交代过一般,双手恭敬接过停在半空的茶盏,奉到了林正威跟前。 林正威高兴地接茶,慕容晓空出来的双手扯起了那只空了的袖子,确认什么都没摸着,几近发狂,“林叔叔,你的手呢?” 林正威局促地拉了拉袖子,没拉动,纠正道,“还林叔叔,姑父,喊姑父。” 没管慕容晓呼天抢地,单手接了侍童的茶一饮而尽,笑着将备好的红纸递给慕容晓。 “今天天大的好日子,要笑!” 笑? 缺了一个胳膊又不是剪了头发削了眉毛胡子等等日子就能长回来。上官末右手不便垂死挣扎多年,桃炽断腿自寻了无数回短见,那是能笑的出来的? 慕容晓鼻子一红,眼泪花就开始在眼眶打转。 慕容晓还知道心疼他,林正威心里早软成一滩烂泥,红纸往慕容晓手里塞。 “姑父没本事,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里面包着几枚我曾祖父打的梅花镖,精致烧钱得很,没几个,也不舍得用,都给你啦,别嫌弃。” 慕容晓捧着那红纸,都能想到林正威如何苦思冥想,才想到这唯一拿得出手的见面礼,“呜哇”一声,终是没憋住哭了出来。 “诶诶诶”林正威急眼,整个自椅子上蹦起来,手忙脚乱,“怎么还哭上了呢。多可爱的一张脸,哭成花脸猫了。” 林正威急得在蹦跶,林夫人掏了手绢蹲到慕容晓跟前为其抹眼泪。慕容晓抬头看到林夫人,这可是她的亲姑姑,一碰面就要了姑父一条手臂,再看到林夫人也带伤,一股脑扑到林夫人怀里,连声,“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 第53章 冤家 堂下一片沉默,慕容晓的哭声刺痛每个人的神经,慕少白偷偷给了自己一嘴巴。 林夫人将慕容晓搂紧,抚着她的后背只当婴儿般安抚,“好孩子,别哭,不是你的错。要说对不起的也是姑姑,你爹故去多时我没在你身边,你还那么小,我们都怕你……怕你活不成了。” 这安慰人的林夫人,安慰着安慰着倒把自己安慰哭了,泣不成声。 眼看要哭个没完没了,上官邪惯会做这个“坏人”,咳嗽两声佯作责备,“晓儿啊,好好的认亲被你整成哭丧了,你带头哭什么,你姑父还活着。” “还不是邪叔叔你没有照看好。”慕容晓对这些叔叔最是没大没小,小情绪一下就上来了。 “是是是,”上官邪连连认错,“是邪叔叔不好,这条手臂算我的,别哭了哈,再哭我就要去投湖,你又少个叔叔疼你。” 慕容风斥道,“就怪你,腿短,走得慢。” 上官邪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谁都可以这么说我,你不行。我腿再短不也追上你了,孩子都有了,你现在想抵赖,没门。” “你……”慕容风哪里想到上官邪突然这么不分场合的跟她翻旧账,一时气结脸上透出了粉红,骂道,“不要脸。” 上官邪可是那种信奉没脸没皮天下第一的人,在逗媳妇上更是坏到坯子里不遗余力,看慕容风被逗得有趣,更起劲了,还是光明正大众目睽睽地逗,啪啪打自己的脸。 “要脸?要脸我能娶上媳妇?不是我巴巴求你求得下不来台,你会答应?” 想起上官邪豁出去干的那些丢人的缺德事,慕容风的脸红成了熟透的虾子,羞得一句话也蹦不出来,甜蜜但难为情。 “上官邪,你够了!”慕容霜看不得上官邪这么调戏他的胞姐,怒道。 上官邪哪里会够,连带着把兄弟弟妇也揶揄了进来。 “你个图省事嫁给阿恶的,算起来我还是你俩的媒人,不然以你俩的性子,一个等着做尼姑,一个等着做和尚,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啪啦”一声,一直遭上官恶蹂躏的椅柄终于开了花,发出清脆的一声惨叫。 上官恶、慕容霜,一个严酷一个清冷,连带他们身后一个冷眼看天下的上官末。三人聚一起本就足够冻得一方土地寸草不生,而今不悦不满起来隐隐一股凶险的漩涡黑洞,离他们最近的元绯瑶赶紧将椅子挪远点,生怕被波及。 “出去!”上官恶气势汹汹对上官邪道。 上官邪才不理他,“出去干啥。” “出去,我们打过!” 上官邪摆手连连,“不打,动手我哪里是你对手,还是动口吧。” 上官恶青筋暴起,眼看就是拽也要将上官邪拽出去胖揍一顿。慕容霜拉住了他,示意他看向慕容晓的方向。 慕容晓此刻缩在林夫人怀中,哭倒是不哭了,噘着嘴十分不满地盯着堂下。 上官恶一下泄了气,终于意识到被上官邪利用,心中暗骂,呸,出了这门再跟你算账不迟。 林正威也不知这兄弟俩是个什么情况,只得讪讪道,“万事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慕容晓、林夫人这两位哭声止住,上官邪十分满意,翘着个二郎腿还不忘给媳妇递茶,满脸宠溺得慕容风想骂都不知从何下嘴。 那浓情蜜意腻歪得旁人牙酸,慕容霜看在眼里忍不住嘀咕,“模样生辰都是一样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上官恶听在耳里,看着对面一脸娇羞的慕容风没敢向其说同样的话。 “他那套也就你姐姐受用,若在你跟前,不出两句就被你捅个对穿。” 果然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上官恶这么不加修饰的大实话,终于换来慕容霜会心一笑。 一会剑拔弩张,一会一团和气,林夫人被这么一惊一乍都忘了难过,只道这么多年陪伴慕容晓长大的都是些什么怪人,惶恐得将慕容晓护得更紧。 察觉林夫人紧张,慕容晓在她怀中习惯性地撒娇蹭蹭,嘟囔道,“他们都这般,不打闹一番觉得日子无趣,从来雷声大雨点小,照顾我的青叔说他们这叫,装邪扮恶调风弄霜,不顾他人死活地在单身汉面前打情骂俏。” “呵——”猝不及防,那俏皮话钻到容月卿耳中,容月卿品到嘴边的茶水溅了几点到他的白衣裳,晕出几个小黄点。 慕少白生怕容月卿不舒服呛着,谁知在他脸上看到压不住的笑意,不明所以接过童子递来的帕子为容月卿擦拭。 慕容晓的这番话换任何一个人说,非得被邪恶风霜四人打成残废不可,偏慕容晓说的,他们就当没听见,不过这笔账是给元青记下了。 慕容晓这么口没遮拦,林夫人没觉得有趣,责备却又十分有分寸的客气,“晓儿啊,这怎么也是长辈,怎能如此无礼。” 疼爱却不姑息。慕容晓的娘生前也这么教导有方,也就她爹无底线护着,每每把娘气得不理他们,他俩又巴巴地去认错,非得把娘逗笑为止。 亲姑姑不比亲娘,真气着了恐怕会关上门来自怨自艾,天天跪在慕容晓的爹娘牌位跟前,哭哭啼啼哭诉没把孩子照看好。 慕容晓光想想都觉得可怕,赶紧老实认错,“晓儿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堂下讶然一片,都不记得这个混世魔王啥时候这么老实过。 上官邪生怕林夫人误解了这个小侄女,站起来恭敬向林夫人说明。 “夫人啊,按我们族例,这丫头才是我们的长辈。” 上官邪见林夫人一脸茫然,进一步解释。 “我们一族以母为尊,大庄主、二庄主都没有女主人,独独收了这么个义女,在我们庄上自然尊贵无比。我们都得听她的,大庄主更是将她宠上了天。自她授业恩师仙游后,庄上除了大庄主、二庄主就再没人能管束她了。” 听这么一说,林夫人仔细观察慕容晓,觉得也只是调皮顽劣了一些,不规矩了一些,没有长得更歪真的是谢天谢地。 元绯瑶慵懒地扶了扶鬓角,也补充,“我们这边何尝不是,她可是正统经过万蛊窟洗礼的天选宗女,是我们的最高信仰,心情好了还能喊我声姑姑,心情不好要取缔咱们,咱们也得受着的。” 听元绯瑶这么说,慕容晓神色古怪了起来,“姑姑,我啥时候用宗女的身份为难过你们。” 元绯瑶向容月卿打眼色,容月卿当即会意,附和道,“天定宗女哪怕在我们叛宗心中亦是信仰,也不知道这祖宗啥时候不高兴要将我等灭了去。” “阿晓怎么可能……啊哟”慕少白本能地为慕容晓辩护,没说完的话被容月卿那只力道惊人的手生生掐灭在咽喉里。疼得慕少白眼冒泪花,末了摩挲手臂都不知道青了紫了没有。 经过如此一番铺垫,上官邪痛心疾首,“夫人,您看,眼看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为着这丫头的婚事,大庄主、二庄主愁白了头发,也不知哪里找到如意郎君能合她的心意。” 好了,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在这儿等着她。慕容晓总算听出来,为了有个人可以好好管束她,让她安心嫁人,竟然搬出了她的亲姑姑。 看着林夫人越发凝重的神情,慕容晓心中叫苦不迭,才发现今天哪里是认亲,根本就是鸿门宴! 这么众口铄金口诛笔伐,林夫人看慕容晓的眼神都从慈爱成了慎重,仿佛已经在思索日后该如何严加管教。 慕容晓冷汗连连,糯糯的,黏在林夫人身上,像只小奶猫般轻轻哀求,“姑姑,这才相认几天,我还想多陪你几年,不急着找什么如意郎君的。” 林夫人如梦初醒,对啊,刚认回来的侄女还没焐热,怎么可能这么就拱手他人。 况在林夫人眼中,嫁人就算再高的门第也是过去受苦受难的,哪里有在家做姑娘逍遥自在。 “好,还这么小孩子模样没长开哩,留两年就留两年,慢慢找合适的。我们家晓儿这么好,不愁没人喜欢。” “呼”慕容晓这才如释重负。 林夫人放过慕容晓,不代表其他人会放过。 容月卿捧着茶碗笑眯眯的,瞧了眼慕少白那没出息的模样,还是决定替慕少白开这个口。 “我也不舍得这丫头外嫁。”容月卿优雅地放下茶碗,确定林夫人的目光已经吸引到他身上,淡淡一笑,“其实,没什么留不留的。兰家就这么点血脉,招赘才是正事。我家少白自幼和她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带着产业入赘到兰家未尝不可,到时还有劳林夫人代为管教。” 入赘?林夫人眼底一亮。 并不是被容月卿的离经叛道厚颜无耻惊到,而是幡然醒悟,根本不用找什么好人家,还有招赘这条路可以走。有个知根知底愿意带着产业入赘的,在中原那是打着灯笼都不好找。 就是林正风再走投无路,林夫人也不会让其入赘,怕黄泉之下无法面对产子而亡的林老太夫人。 容月卿见林夫人上钩,如意算盘响得算盘珠子都蹦到所有人的脸上。 此事哪怕不成,亦将泰半中原大好男儿挡在门外。首先,国公公子陈若兰就败下阵来。 “这……”慕少白没想到在家里关上门力劝其放弃的容月卿,事到头来还是为他努力争取,有点错愕。 “你不乐意?”容月卿回头。 慕少白迅速低下了头,轻轻点头,“愿意的。” 出身西南的慕少白本就随娘姓,对日后孩子随娘姓这种事没有一点抵触。一想到日后能与自己的白月光双宿双栖,整个人从来没有的热切滚烫,本来不抱希望的事情,被他爹这么一说,心底那一片死灰全被点亮。 “放肆!” 孰可忍,是不可忍!上官邪一压再压的暴脾气终于一发不可收拾,站起来就冲容月卿大喝,“容月卿!今天大好日子我本不该与你计较,可放着一摊烂账没有算,你今天借你儿子把我们再恶心一遍?识趣的,带上你这同样不男不女的妖人离开这扇门,别给脸不要脸!” 容月卿不甘示弱,“宗女同样也是我们的至宝,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独一份的宝贝?白蛇圣女尊贵无匹,就是我儿子不行,西南亦多的是大好男儿!” “都不男不女只知道蛊惑世人的大好男儿么?”慕容风说话就更不客气,还说出了一个有趣的名字,“慕容月卿!!当年的事情非要我们当面说出来么,我们为什么不待见你儿子你心里没点数?” 慕容晓哪里想过好好一个认亲大会还能有这么多戏,缩在林夫人怀里定住了,也不敢作声。 容月卿正色了些,“当年之事乃你们大庄主授意,我不过投其所好,我是不会道歉的。你们不去找你们大庄主拿我儿子撒气,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上官邪一直捂着一杯茶迟迟没有喝,终于也按捺不住放下了茶盏,少有的不是息事宁人而是火上浇油。 “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您是我们大庄主少有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我们可以不与你计较。至于你儿子,看大丫头面上我们亦可以礼相待。但想登堂入室做我们旭日山庄的姑爷?做梦!!” 第54章 心里装着人 “你们够了!非要挑今天在我跟前吵吵么?”慕容晓终于听不下去,展现出了身为旭日山庄三小姐和西南宗女的威严。 听到这个“你们”,上官邪赶紧将自己摘干净,“诶诶诶,说你们哩,特别容宗主,今天是丫头认亲的大喜日子,你瞎起什么哄。丫头的婚事上面还有大庄主、二庄主,就不劳您费心了。时候不早,赶紧都散了吧,别影响人家团聚。” “滚滚滚滚滚”慕容晓样子都不装了,直接下逐客令,不忘补充,“让我知道你们谁出门就打起来,我定必追究。” 上官邪调皮地对上官恶追了个口哨,“兄弟,点你哩。” 上官恶气得牙痒痒,没找到出气的地方,忽而转向身后上官末恶狠狠道,“出门别打架,知道吧!” “……”可怜神游方外的上官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吼得一脸懵,习惯反唇相讥的话到嘴边就及时咽了回去,这才没有进一步激恼这位暴躁的父亲。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是。” 换平常,上官恶一定嫌弃上官末敷衍劈头盖脸抽过去,可此时是一刻都不想在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停留。“丫头,那我们先走了。” “走吧,不送。”慕容晓还是不高兴,紧紧挨着林夫人。 林正威还想是不是应该留下他们吃个饭,再想想再把饭吃下去,上官恶估计不是用眼神将其他人杀死就是先把自己噎死,只能作罢。 上官恶一家阴森森地离开,所过之处都仿佛残留了腊月寒冬的气息。 林正威没敢出去送,用剩下的一只手抹了抹汗,尬笑,“这大公子也属实不易,难怪会是那么个难相处的性子。” 元绯瑶也不想久留,看着原来捧在掌心喊她姑姑的小宝贝,如今在正牌姑姑的怀里撒娇,要说多痛快那绝对是骗人的。 “哎,我也看不下去吃不下饭,心里堵得慌,先回去咯。” “我与楼主同路,也就不叨扰了。”陈若兰言罢,对慕容晓道,“我陪陪你绯瑶姑姑,告辞了。” 慕容晓点头。 “那我送送你们。”现在梅庭镖局已是上官邪的上官宅,理当肩负起迎来送往的地主之谊。回身对慕容晓道,“你给林夫人的茶还没奉完,继续啊,我一会再回来。” 慕容风也跟着上官邪去送人,上官止倒是留了下来。 主人送客,容月卿脸皮再厚也没有留下来的道理,领着慕少白,“宗女,那我们也告辞了。” 慕少白还想对慕容晓说什么,可上官邪夫妇已经挡在那,只能依依不舍,“阿晓,我走了。” “嗯”慕容晓一直点头,眼里盯着一个方向,满脸的不痛快。 慕少白没等到慕容晓看他,恹恹的跟随父亲的步伐缓缓离去。 祠堂一下子宽敞安静了下来。 慕容晓不痛快,看到一旁的上官止,当场发作,“你咋的还不走。” 上官止一脸无辜,“现在这里是我的家,我还能去哪。别我哥没理你,你拿我撒气啊。” “我,我哪里撒气啦,你胡诌。”被上官止无情点破,慕容晓连忙狡辩,继而左右言他,“我都要饿死了,还不赶紧给我准备吃的。” “那你倒是奉茶啊,本来仪式完了就开席,你奉个茶奉了半天,人都走完菜都凉了,还好意思叫。”有爹娘撑腰的上官止跟慕容晓斗起嘴来,就差没向慕容晓做鬼脸。 “你……你今天就看我在我亲姑姑面前不敢治你是吧。”慕容晓气结,本来还想给亲姑姑留个好印象,这下撸起袖子就准备给上官止点颜色看看。 “呵呵呵。” 上官止还准备找林夫人告状,谁知林夫人先一步被这你一言我一语逗笑。 看大家都在慕容晓面前端着,林夫人担心她过得苦闷,哪想这两个“小朋友”私底下却是这般打闹,大概想起来她与弟弟小时候也这般,擦了擦泪水,笑道,“这会儿说你俩是兄妹,我是信了。” 慕容晓呲牙,“你看他哪有做兄长的样子。” 上官止也告状,“夫人,你就该管管她,她在你跟前还装装样子,平时干的坏事罄竹难书。” “我让你胡说,我扒你的皮!”慕容晓都想把上官止撕了,上官止赶紧给茶童一个眼色,奉茶童子忙将不知换了多少次的热茶奉了上来。 “你再闹,这茶又要凉了。”上官止提醒。 看着那盏茶,姑侄俩相视一笑,林夫人端坐回椅子上,慕容晓接过茶盏终于要完成最后的仪式。 “姑姑,请喝茶。” “好,好。”林夫人答应着接过茶盏,递到嘴边还没喝,泪水先递到茶盏中,再看慕容晓。 “老爷,我这是不是在做梦,咋就这么不真实呢。你是不是在外头随便找了个姑娘,糊弄我。” 林夫人事到临头还是不能相信,苦苦寻觅多年的沧海遗孤就这么轻易回到了身边。 “夫人,放宽心,林镖头没那神通,可以找到天下第一庄的大丫头帮他作伪,这事错不了。”上官止道。 林正威正苦于如何解释,上官止这么上道,林正威连声附和,“对啊,对啊。” 林夫人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将茶一饮而尽,而后跪到弟弟与弟妇神龛前,生怕他们在天之灵听不到似的,“弟啊!你看到没有,你的闺女,她回来了!” 祠堂的动静惊动了恋恋不舍的慕少白。 容月卿以为慕少白还为入赘不成不高兴,安抚道,“没事,她们久别重逢自然不是良机,过些时日带上礼物,再带你登门造访便是。” “爹,以后入赘的事,别再提了。”慕少白道。 容月卿大惊,“你不是非她不可?” 容月卿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这孩子开窍了,还是他这老父亲一直想错了。 “阿晓心里很早就装着人了。”慕少白垂头丧气。 这下,不远处的陈若兰、元绯瑶均顿了顿,竖起了耳朵。 容月卿惊奇,“她告诉你的?还是你自个儿猜的。你知道是谁?” 慕少白不答。 想想慕少白一直在跟谁闹不愉快,容月卿茅塞顿开,笑了,自言自语,“我就说嘛,我儿心高气傲,平时都不爱正眼看人,怎么独独一直盯着他。” “爹,你别乱猜。” 容月卿哪里是见好就收的人,知子莫若父,毫不留情点破,“你根本就不讨厌他。以你的性子,要真讨厌你早躲到九霄云外,话都不多半句的。你是想跟别人交朋友,人家不理你,你一直气的是这个。” “爹!我真的不要理你了。” 伤疤被揭,慕少白大步流星气呼呼冲出上官宅,甫一出门就发现本该早早离开的上官恶一家,候在了门前对其虎视眈眈。 慕少白亡魂大冒,也不记得生气赶紧往回跑。撞上被八卦的元绯瑶、陈若兰烦得同样夺门而出的容月卿,当即紧紧将其揪住。容月卿才发现,上官恶一家仿佛什么自然灾害一般黑压压袭来。 慕少白差点没把容月卿袖子扯下来,惶恐到结巴,“阿晓说了,出门不许打架的,你们怎么还堵门。” “那你进门内,我们一起打你。”送门的上官邪生怕吓慕少白不死似的,从后面堵了过来,一脸坏笑。 腹背受敌的慕少白四下张望,求助的目光落到同样出门的元绯瑶、陈若兰身上。 元绯瑶本就不痛快,又没问出来八卦,一声“借过”不作理会。 陈若兰一脸爱莫能助,挥手,“慕少宗主,保重。” “咿唔”一声,上官邪将大门重重关上,彻底断了慕少白的退路,上官恶一家已杀到了跟前。 慕少白只得躲到容月卿身后。 “我看我们就没看错,你儿子就是个废物。” 上官恶最看不惯畏缩怕事之辈,看慕少白是横竖不顺眼,对容月卿讥笑道。 容月卿拍拍慕少白的手示意他没事,不甘示弱对上上官恶,“再废物那也是我的儿子,怎么,管不好自己的儿子,管到我头上来?” “不,一码归一码,我们找的是你儿子,不是你,能不能先让开。”上官恶道。 “好。”容月卿答应一声,还真让开了。 第55章 混账事 “诶”慕少白没想到,容月卿当真就这么走开了,让他毫无遮拦地直面上官恶。 看着凶神恶煞的上官恶,慕少白心生畏惧,靠在门上,抖若筛糠,“你……你们想怎样。” 没有预料中的动手,也没有恶语相向,上官恶为首,慕容霜、上官末跟着一起向其深深一礼。 上官恶这才道,“阿末的伤,做父亲的替他谢过了。还是那句,一码归一码,你爹的混账事不会算你头上,日后遇到麻烦尽管敲我们镇远漕运的门。” 慕少白一直知道上官末压迫感强,谁想到他爹上官恶更甚。在上官恶面前,他像极只老鹰面前的鹌鹑一般,瑟瑟发抖,毫无反抗之力。 这阴森恐怖的三人做啥都不拖泥带水,道完谢也不等慕少白回应,大摇大摆扬长而去。留慕少白独自一人在门上风中凌乱。 “如何?能得这一家子人人情的,洛阳城里可没几个。”容月卿看慕少白,就是一脸幸灾乐祸看笑话的模样。 慕少白伸手,“爹,扶我一下。” 容月卿这会儿才想起来慕少白有疾,紧张地过去充当人肉拐杖,紧张道,“不至于吧,这是哪里不舒服?” 慕少白还在抖,靠在容月卿身上,都要被气哭,“爹,你其实是讨厌我的吧。不然怎么这么合起别人来整我呢。” 容月卿扶着慕少白往备好的马车方向走,“你不喜欢,我以后不捉弄你便是。” “我没说不喜欢……”话一出口,慕少白就发现不对,发现只能在犯贱和不喜欢之间做选择,又踩一坑,气得更甚,“我这就遣信蛾找我娘告状。” “臭小子玩不起啊。”西南男人的通病,提起媳妇都会犯怵,容月卿道,“有种以后只喊爹别喊娘,不一直都是我带你玩么,你娘才不会管你。” 小时候就这样,容月卿大孩子一个,慕荼山一脸严肃不解温柔,周边的人哪怕亲外公,都没人会给慕少白好脸色。容月卿叛宗之后更甚,慕少白潜心修炼,用修炼的苦来填埋内心的苦。 之前怨天尤人觉得全天下都与他作对,如今释怀,连带放弃了对宗女的执念,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无所适从。 慕容晓找回了身世认回亲姑姑,他慕少白又何妨不是重新找回自己,顺带找回了一个好像并不那么靠谱的爹。 “爹,你是如何在中原另立门户的。”慕少白问。 难得慕少白成熟起来如此认真,容月卿不再嬉闹,认真回答,“西尔法啊,中原有言‘出门靠朋友’,你爹我在中原能称之为朋友的,就这么一个。他向我许什么愿,我自然都照单全收。” “所以,你是干了什么样的混账事,让他们如此记恨你。”慕少白好奇。 “没怎么,西尔法收走上官末、上官止两兄弟后,上官邪、上官恶夫妇就和他离了心。他让我化名慕容月卿混进冷月阁,和慕容风、慕容霜做朋友,勾引上官邪、上官恶,挑拨离间他们和离,好各自再找对象,给上官府多添些孩子。” !!!这会儿别说上官邪、上官恶他们生气,慕少白也听生气了,“爹,你也不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再细想,慕少白只觉晴天霹雳。算算时间,他跟上官末、上官止认识的时候,没准他爹正男扮女装挑拨他们爹娘和离,这两兄弟还能和他平和相处,简直是奇迹。 “上官末、上官止知道么?”慕少白问。 容月卿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想必不知道吧。这么不光彩的事情,他们守口如瓶,从不将此事向外说。况且他们情比金坚,岂是我用那种不入流的手段就能拆散的。” “那后来如何东窗事发。”慕少白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必要深究。 谁知容月卿同样漫不经心语出惊人,“他们四个没有中招,倒是追求仰慕慕容月卿的上官郎君、慕容仙子越来越多,最后只能安排慕容月卿觅得如意郎君去了。谁知还有不死心的,这事就被捅了出去。” 慕少白现在不止晴天霹雳,简直觉得被雷劈焦在当场,“也就是,不光上官邪、上官恶夫妇,你是把整个曜日堂和冷月阁都得罪完了!” 慕少白之前还觉得曜日堂、冷月阁瞧不起他不近人情,现在觉得他们没有将他绞杀当场真的是大度。巴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赶紧躲起来。 气人,太气人了。慕少白气得本不痛的心都隐隐作痛,控诉道,“荒谬,太荒谬了!原来害我这么惨的,当真是你!” “……”容月卿终于发现,他做的孽好像都报应到了儿子身上。 慕少白再想想,不由为那两位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担忧起来,“爹,你老实告诉我,徐姨娘的孩子都在哪。” “你还想着找他们麻烦啊。”容月卿大惊。 慕少白几近咆哮,“不,我要护着他们,你这个爹太不靠谱了!!!” 父子俩说着说着,拐进了停靠马车的巷子,突然两根毒针直取慕少白面门。“不靠谱”的容月卿电光火石间接住,认出毒针的主人,深舒一口气护在慕少白跟前。 “容月卿,你尚且知道护住你的孩子,那我的孩子呢?曲默呢?你是不是故意支开我和我兄长把他给卖了!” 柳花月自马车后走出,不再是温柔妩媚的样式,目眦欲裂青筋毕现,对容月卿也不再恭敬,直呼其大名。 容月卿没敢直接回别有洞天很大原因就是躲避柳花月,谁知柳花月见不着柳曲默孤身一人也追了过来。 慕少白警戒着,容月卿却走了过去,“花月,你不该只身前来。” “那我该如何,他不也喊你一声义父么。”见到父子二人平安,柳花月笃定容月卿用柳曲默做了交易。 “你们说的是被上官末带走的那个巫祭?” 慕少白不认识柳曲默,但魅宗柳家何其有名,柳家的虫语者都有独特的银饰和印记,柳曲默的很高级,月牙形状的别在脑后,正面看月牙尖尖甚是惹眼,露出的颈背上有蝎子样式的家族图腾,慕少白一眼便识。 听到上官末,柳花月如遭雷击,站立不稳靠在了马车上。 容月卿将她扶住,纠正道,“他不是被带走的,他是自己跟去的,他想逃,集全城上官郎君之力都不一定能留住他。” 容月卿深感抱歉,“我重伤难行,你和冬木不在,我本想带他一起送宗女回去,去去便回,谁知他被上官末盯上。” 柳花月一直摇头,勉力站起,缓缓解释,“我不是担心曲默的安危。他和上官末是出生入死的生死之交。只是当年他两一起自死域归来,曾有约定,再次碰面,上官末会为他找到生父姓名下落并告诉他。上官末主动找了他,他没有回来。” !!容月卿知道上官末和柳曲默是好友,二人这么装模作样离开他并没有担忧,谁想他们之间竟然有这种约定。 “走!这就陪你去镇远漕运要人。”容月卿拉起柳花月去找上官末。 想也知道柳曲默已经不在上官末那,容月卿不想惹上官恶一家没有问。可如今想知道柳曲默的行踪,最快还是得找上官末。 柳花月仍然摇头,她其实早有预感,不过一直不愿承认罢了。“他对我所有呼唤都没有回应,他不会回来了。没准,他已经不是曲默了。” “你先别自己吓唬自己,上官末不一定就查出来了,没准他们只是普通叙旧,柳曲默不放心孟昶,赌气去了长安也不一定。” 也有这种可能。柳花月重新收拾心情,燃起希望,“也对,也可能没结果,他生气不回别有洞天,出去散散心也是有的。” 误会解开,三人准备打道回别有洞天从长计议。 忽而,大街小巷喧哗不止,因比武招亲聚集城中的江湖人士不停奔走相告。 “天门山掌门寒梅君羽化登仙了!!” 第56章 盲女张小花 一代宗师,天门山掌门寒梅君,在一天早课坐化登仙。 一下子什么天外华光,云蒸霞蔚,青牛紫气,三清四御来迎,仙鹿长跪,万鹤齐鸣…… 各种天界异象动物有灵传得是神乎其神。 不论真假,道门翘楚仙逝,各处道门设了斋醮,方便五湖四海善信吊唁。 寒梅君名声在外,琳琅阁记载其人丰神俊朗博古通今,武功常年位列琳琅阁武榜前列,为人谦和、处事淡然、纯良仁厚,不少人都受过其惠泽。 寒梅君一生建树无数,最有名莫过于夜战北蛮,砍杀北蛮首领,逼得北蛮立下重誓,寒梅君在生之年不踏足中原半步。自此,镇守一方保北疆太平。 “寒梅君逝,往后北疆不太平。”虽已金盆洗手,林正威还是评估了往后北疆走镖的难度。 “生老病死,再仙风道骨亦不能免俗。”林夫人发出感叹,燃三柱清香,惯常地给太夫人上香,不过这会多加了一句,“老夫人在天有灵,保佑正风此行太平顺遂。” 林正威倒不担忧,“他陪他师父回上清宫主持斋醮,能有什么不太平的。” 林夫人念念有词,念完剜林正威一眼,林正威忙道,“是我失言了,太平太平,一定太平。” 林正风的师父苍松道人云游四海,书信到时寒梅君死讯已过三日,林正风生怕错过与师父会合,打点了细软,跨上陈若兰为他备的马,快马加鞭便去赶路。 陈若兰吃过去上清宫的亏,一路斋戒修行艰苦得很,碰上苍松道人一路上还要受管束。这回是再担心好友都不想遭这罪,只叮嘱有事切记及时联系。 “叮铃铃”门外传来清脆的铃铛声,林正威、林夫人喜上眉梢。 腰上挂着玉铃的慕容晓蹦蹦跳跳,带着两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小孩儿嘻嘻哈哈跑到了祠堂。 慕容晓停在了门外,两个小孩喊着爹娘扑到了林正威怀中,林正威是用胡子蹭得两只皮猴子脸痛。 林正威有三个孩子,大女儿林娇嫁到南阳义和镖行不久,来的是长子林冶泽,次子林冶辰。 三人在祠堂嬉闹,林夫人佯作生气,“胡闹,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赶紧用过早饭给我上学堂去。” 听到上学,兄弟俩叫苦不迭,林正威哄他们,“走,乖乖听娘的话,你们正风小叔叔不在,今儿爹亲自送你们,回来给你们买画册,买糖人。” “好。”童心未泯的兄弟俩正要欢呼,看到林夫人眼神一凛,当即一起捂嘴收敛暗乐。 林夫人笑骂,“宠吧宠吧,迟早把孩子宠坏了。” “泽儿、辰儿乖着哩,才不坏。哦,对不对。”林正威宠溺地轮着摸两个儿子的头,两个儿子疯狂答应。 兄弟俩何止不坏,可贴心了。林正威缺了一只手,兄弟两商量,以后不要爹抱了,分爹的衣角,一人拉一个,让爹腾出手来牵娘。 结果,一家四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步出祠堂。 虽然很滑稽,慕容晓看在眼里是心生羡慕。 “姑父,姑母,安好。”慕容晓甜甜的行礼请安。 两兄弟学着,“表姐,安好。” “行了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哪户书香门第。”林夫人被逗笑,转而关心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一提起睡觉这个问题,慕容晓就有点担忧,垂下了头,“挺好的,姑姑不用挂心。不知拜托上官豹嘱咐的事情,是说清楚明白没有。” 林正威知道这是慕容晓的心病,连忙答道,“清楚清楚,镇魂铃响我们不进院子,荡魂铃响我们不催发内力。” 镇魂铃自不用说,那是镇压慕容晓疯病发作的,想必府上经历过洛阳郊外那个惊心动魄夜晚的人,谁都不想再听到。 荡魂铃则是慕容仙子们的标配,铃音所及之处便是拥有者音域所到之处。慕容晓的荡魂铃自然就是魔音鬼啸的范围,只要不动用内力便能毫发无损。 林夫人不觉感叹,“你这过得也不容易啊。” 慕容晓搀扶林夫人,苦笑,“哪里是我不容易呢,伺候我的人不容易才是。” 一路到吃早饭的地方。不少院落都在大兴土木,为了赶上上官止的婚期,破败的梅庭镖局几乎是推倒了重建。原来住着的林氏族人,被安排到镇威镖局名下的庄园,保证有活干有饭吃。也轮不到他们有意见,再敢来找林正威夫妇闹事的,一律乱棍打出去。 饭厅上,丰盛的早饭早布了一桌,如今的一家之主上官止早早等着,坐立难安。一看到慕容晓就像看到什么大罗金仙,简直想抱着慕容晓的大腿,哀嚎。 “阿晓,救我,我算不明白府上的账,一会桃掌柜要来考我。” 慕容晓奇怪,“他是我派来帮你管账的,你不考他就罢了,他考你?反了呀他。” 上官止跳脚,“我我我,我是一看到他就害怕,问起我来一问三不知。你是没看到他那脸有多黑拉得有多长,我哥都没他那么恐怖,要不,你给我换个账房先生吧。” 慕容晓蹙眉,“你可想清楚,未来嫂嫂管不了中馈,天底下没有比桃炽更可靠的了。” 上官止的心上人是个盲女,闺名张小花,旭日山庄山脚下卖烧饼的。 上官郎君爱人大多只看直觉不讲条件,上官止一次下山走得匆忙忘了带钱,末了饿肚子差点饿晕在路上,是卖烧饼的瘸腿老汉张大牛和他瞎眼的女儿张小花救了他。上官止当时就看上了。 从此上官止是抓到机会就往山下跑,问起就说给妹妹买烧饼。西尔法听说都差点要把老汉一家请回家做饼。慕容晓机灵,说那是喜欢差遣上官止这才作罢。 上官止说不上为什么,无论有什么烦心事,只要到了烧饼铺见着了张小花,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一次上官末与上官止同去烧饼铺,老汉看着二人傻傻分不清,张小花是精准将饼放到了上官止的手上。那天起,上官止就决定,非她不娶。 “你这人真好糊弄。”上官末道。 上官止难掩喜爱,“她只有眼睛瞧不见,其他都明清得很。” 上官末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提醒,“大庄主肯定不会答应,你可别害了她。” 避忌西尔法,上官止就这么躲着藏着掖着,终于等到西尔法放他回洛阳。出发前他难掩兴奋,告诉张小花他此去洛阳找到爹娘,一定会上门向她提亲,希望张小花等他。 也不知道派去的人进度如何,上官止抓头发出一声惨叫,“呜啊——” 第57章 涡流 林夫人见上官止抓狂,误会他还在为面对桃炽一事为难。 “上官小少爷,桃掌柜是严肃了些,不过为人处世颇为公正,你作为家主有事说事,无需惊慌。” 林正威与桃炽打交道颇多,自然知道上官止怕的什么,“二公子啊,你实在见着他就脑袋空空,不如有什么先跟我说,我去跟他对接,不能白占了你上官宅管家的名头。” 经林正威这么一提醒,上官止如蒙大赦,“林镖头,哦,不,林管家,以后就靠你了!” 看着一直一惊一乍大呼小叫的上官止,哪里有个家主的样子。 慕容晓嫌弃着,在上官豹、绿枝的伺候下落座东位,林正威夫妇、上官止、林冶泽林冶辰兄弟依次落座,正式开始吃早饭。 按上官一族的规矩,慕容晓吃饱放下筷子前,除非她先说话,大家是不允许说话的。 慕容晓怪讨厌这规矩,于是拿起筷子就发话,“都不要拘谨,多用些,我爱热闹,越热闹越好。” 早饭就在一派和谐祥乐气氛中进行。 吃得差不多,想起林正威一会要送两位表弟去学堂,慕容晓吩咐上官豹。 “阿豹,一会你暗中护送我姑父和两位表弟,一定看到他们平安才好回来。” 上官豹答应,不过还是提醒,“近日,横龙岭和黑舟的人潜伏城中游荡,林管家和两位公子还是不出门为好。” 慕容晓出毒计的时候,上官豹在场,自然知道毒计的内容,加之与身在八宝楼的豺狼虎还有联系,自然知晓横龙岭的动向。 为这琳琅阁莫名其妙出来的一道悬赏令,黑舟和横龙岭的人已经死了好几拨。 悬赏令出,第一波得了消息的江湖侠士和黑舟的摇摆分子,为了赏钱、为了活命对黑舟进行了第一波围剿。 江湖人士对黑舟涉猎不多不足为惧,可怕的是叛出黑舟的人怕被清算,带着外面的人围杀黑舟高层,黑舟内部是被杀得分崩离析风声鹤唳。 这嚣张跋扈多年的杀手组织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从不露面的黑舟鬼首亲自跑到琳琅阁问出悬赏令的发布者。 哪怕明知有诈,鬼首还是带人铲平了横龙岭的老巢,出了这口恶气。 身在八宝楼的横龙岭众,莫名收到老窝被端的消息。濮成砺怒不可遏,偏偏连出气的对象都没有,干什么都仿佛拳头打到棉花上。 好几天,打了横龙岭名号出门的人非死则伤,才自食客口中得知悬赏一事。濮成砺却是连琳琅阁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此来洛阳,濮成砺只觉诸事不顺,仿佛有双眼睛有只无形的手,一直在盯着他敲打他。 现今黑舟、横龙岭双方都意识到另有他人欲引他们鹬蚌相争。 黑舟是化整为零潜伏各处伺机而动,横龙岭则躲在承诺保护他们的八宝楼中。 正好此时,洛阳城内集结不少比武招亲英雄帖招来的江湖人士,双方都着人潜伏其中一边暗寻设局之人,一边寻找破局之法。偶有摩擦,大打出手见血封喉在所难免。 如此形势,刚与横龙岭发生过龃龉的林正威,确实不适合再带着两个幼子出门露面。 慕容晓灵机一触,“把大桃子给我唤来。” 大桃子是桃炽的花名,能喊这个花名的都是桃炽的亲近之人,不过出自慕容晓之口稍稍有点戏谑,毕竟只是旗下一个掌柜而已,自然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不一会,桃炽坐在轮椅上在他弟弟小桃子桃炎的推动下,缓缓来到了饭厅的台阶下。 桃炽朗声道,“桃炽见过大丫头,不知大丫头有什么吩咐。” 慕容晓没有大声喊话也没有商量之类的,屁股都不用挪,只是轻轻让上官豹传话。 上官豹到门前很客气地对桃炽道,“小姐说,宅内适龄孩童颇多,应请教书先生、教习嬷嬷到府上讲学,林氏族亲和府中下人,家有孩童想上学的都可报名。” 桃炽闻言,对身后桃炎莞尔一笑,应道,“桃炽领命。” 桃炎是笑嘻嘻进来的,以为可以看兄长的热闹,谁知突然他反倒成了热闹。 桃炽难得浅笑,幸灾乐祸地亲自推轮子,撇下弟弟加快去办事的进程。 桃炎心中还没惨叫完,又想追上去又不想追上去,最后气愤跺脚大哭,“我不要上学啊,呜呜呜,大丫头害我。兄长,你等等我。” 慕容晓伸长脖子看桃炎哭着跑出院子,有点心虚又有点暗爽,果然在上学这件事上,大部分孩子都是敬而远之的。 “这主意就挺好。孩子们一起,热闹。”林正威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 之前迫于经费,请不起教书先生到宗祠,对其他房的孩子多少有点亏心,这下可好,皆大欢喜。 林夫人也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晓儿啊,你也得带头到教习嬷嬷那报到才行。” “吓?”慕容晓夹菜的筷子定住。本想给上官止打个样如何支使桃炽,谁知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不敢忤逆姑姑,悻悻答了声,“是。” 上官止忘了所有不快,掐着大腿紧咬嘴唇才没有大笑不止。 “姑父,那教书先生到来前,两位表弟先在家修习,学堂先别去了。”慕容晓道。 慕容晓没有进一步说明,林正威上道,答应道,“行,不用上学,这两只猴子求之不得。” “好耶。”两兄弟果然拍手称快手舞足蹈。吃完饭请示过林夫人,离桌跑去找同龄的孩子野去了。林正威、林夫人知得上官止、慕容晓这两兄妹还有事相商,也告退。 剩下兄妹二人,慕容晓这几日一直为同一个问题坐立难安,“阿止,大庄主可有消息?” 上官止愁容满面,“信鸦到了红蔷楼,信上写人在北蛮。现在在哪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刚好碰上寒梅君仙逝,情况不容乐观。” “什么?去的北蛮?”慕容晓震惊。 北蛮偏远,北疆到中原几乎不是沙漠就是雪山,气候地形恶劣多变再兼多飞禽走兽,要是再碰到有心之人截杀,十死无生。 慕容晓想不明白,旭日山庄暗地里富可敌国如日中天,什么样的人请得动西尔法这尊大佛,什么样的报酬能让西尔法心动。竟是豪赌一般以身犯险接下这趟绝命镖。 “什么人下的镖,保的是什么。”慕容晓追问。 “北蛮皇室下的镖,保的是和亲过去的琼月长公主。”上官止觉得再瞒下去也没意思,干脆和盘托出。 慕容晓大骇,当即分析当下形势。 “北蛮分主战、主和两派,琼月长公主为了和平而去。难道北蛮主和的未卜先知寒梅君会死?不然怎么会卡着点提前下这趟护送琼月长公主的镖。” 天底下没有比主和派更不希望寒梅君死的。那若是主和派先收到风声主战派和中原的勾结谋杀寒梅君呢? 细思恐极,先不论寒梅君之死与这趟绝命镖有没有关联。就是如今寒梅君身死,西尔法、长公主刚好在路上,北蛮和中原有的是不想长公主活着回来的人。正好趁此机会将她截杀在茫茫荒野之中。 “赶紧派人去接应啊。”慕容晓道。先不说有没有人追杀拦截,就是沙暴、饥荒、严寒、猛兽、雪崩……随便哪样不能将人置之死地。慕容晓没想到容月卿真的没有骗她,西尔法果真在历一个名副其实九死一生的大劫。 上官止摇头,“派去的人途中遇到沙暴折损大半,那沙暴还没有停,信鸦能回来已经是奇迹。茫茫荒漠地貌改变无法找人,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好听是听天由命,其实就是凶多吉少了。 慕容晓一阵心痛,突然能体会不信鬼神的林夫人缘何天天吃斋拜神。 事到无力时真的除了求神拜佛别无他法。 林夫人心诚,真的将她念了回来。不知道她慕容晓也这么去念,能将西尔法念回来几分。 慕容晓哪里想到,骆山匆匆一别竟可能是永别,她还惯常地颐指气使根本没给他好颜色。 “他没跟我说过,他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慕容晓提防着西尔法各种缺德的坏主意,独独没有想过,西尔法这回真的是去赴死,将她放回洛阳竟是托孤。 “阿晓,你先别急。”上官止最清楚慕容晓何时要掉金豆豆,赶紧喝止,“你可别小瞧大庄主,他本事可大了,你说的都是些小场面而已。我都不用说吉人天相这种话,他是有掉到地狱也能撕了阎王生死薄爬回来的本事,你真没必要哭太早。” 想想也对,哭什么,这不诅咒西尔法死么。慕容晓赶紧收了眼泪,给自己打气,“对,没准明天就回来罚我们了。” 上官止打了个冷战,忽然又有点不是那么想他回来了。 第58章 陈若兰的邀请 上官止、慕容晓兄妹二人呆坐厅中各有心事,直到下人来报,陈若兰到访,二人才有动静。 仗着熟悉,二人都不想去迎,陈若兰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到了门前。 事出反常必有妖,陈若兰看二人愁云惨淡不觉好笑。 “你俩是怎么了,正风扔下我出远门,我都没你们这么郁郁寡欢。” 上官止没好气地撇他一眼,“陈三公子逍遥自在,哪里懂得我们的苦。” “诶,听说你要大婚,哪家的姑娘,长得漂亮不。”陈若兰八卦起上官止那传说中的媳妇。 一想到还没成事,上官止再次抱头惨叫,“求亲的人派过去了,还没有答复。” 陈若兰仔细端详上官止,哪怕头发抓成鸡窝,五官端正高鼻深眼,嘴角带笑眉眼弯弯,身量匀称腰细腿长,怎么看都是一个能迷倒万千少女的少年郎。 “哪户人家的姑娘瞧见你不迷糊,居然不答应?” “我这未来嫂嫂瞎的,瞧不见。”慕容晓抖了个机灵。 陈若兰再次奇怪,“这嫂嫂得罪过你?你这么骂她。” “不,你误会了,我喜欢的姑娘眼盲,没看见过我的长相。”上官止解释。 “哈?”陈若兰更奇了,“堂堂上官家二公子要娶个盲女做媳妇?” 上官止当即急眼,“盲的怎么了?她眼盲比不上你们心盲。” “行行行”看上官止来真的,陈若兰赶紧打住,连连安抚,“只要你喜欢,什么都不是问题,不过得她答应,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 “啊——”上官止再次惨叫着一边去了。 “哎,看来你这兄长一时半会好不了了。”陈若兰扇子一摆,看猴子一般看上官止,而后问慕容晓,“那你呢,总不会是在思情郎吧。” “呸”慕容晓狠狠啐一口,“什么男人值得我想。”转念一想,西尔法好像也算是个男人。 看慕容晓突然陷入沉思,陈若兰重重一叹,掏出一张请柬,“本来我看你上次对凛家小公子挺上心的,这不收到他们家游园会的邀请,正风不在,找你们作陪。” “不去,懒得应酬。” 陈若兰没想到慕容晓拒绝得这么干净利落,“那可惜了,我还想着你会答应,已经先一步知会大公子,没准已经在路上。” 一听到上官末也去,慕容晓当即,“那你等等,我这就请示姑姑。” 上官末痊愈,慕容晓都没有机会跟他好好说上话,想念得紧,听到有机会见面,屁颠屁颠找林夫人去了。 慕容晓想去,上官止只得作陪,不怀好意眯陈若兰一眼,想也知道陈若兰用的何种说辞说服不爱社交的上官末。“好家伙,你是懂他们死穴的。” 陈若兰洋洋得意,摇着折扇,“就当陪陪我嘛,我一个人怪无聊的,顺便介绍点朋友你们认识。额,你那鸡窝头真的不打算处理一下?” 上官止给他一个白眼,也收拾捯饬去了。 听到是陈若兰邀请他们去玩,林夫人没有戒心,很轻易就答应了,只嘱咐注意安全。 请示过姑姑,慕容晓只当是普通的游园,穿着她平常的湖绿小坎,套件清水襦裙,簪子耳挂都不带,打扮得像个小丫鬟一般蹦蹦跳跳出门。上官止也青蓝色劲装,随便扎个高马尾,打扮得像个随行小厮。 看到这兄妹俩大煞风景的打扮,陈若兰白眼狂翻,也没说什么,直到他家那老太君华丽的驾辇再次闪亮登场。 “我不去了。”慕容晓见鬼了一般扭头就走。 “别啊。”陈若兰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将慕容晓捞了回来,“又不是头一回,再坐一回也无妨。” “我无妨你个鬼!” 慕容晓上次不舒服,陈若兰找来这座驾,她只道陈若兰照顾她。谁知林正威告诉她,根本就不是这回事。 这是荣国公府老太君世袭的御赐座驾,无上尊荣,就是陈若兰的亲娘,嫡媳妇都没有坐过。 老太君独宠陈若兰,这个早早没了娘的孩子,想也知道陈若兰请出驾辇时在老太君处给慕容晓报的是何种身份。 “老太君愿意借,那就是你配得上,我这拉出来你不赏脸,那驳的是老太君的脸面。” 陈若兰知道用自己的身份压不住,只得搬出来老太君。 慕容晓都觉得好笑,“我与你家老太君又不熟,这座驾太尊贵,我受不起。” “那上回怎么就受得起了。”陈若兰不高兴了。 “上回我是不知情,被你摆了一道,还被那群富家子弟调戏。这回再坐这玩意,不得被那些达官贵人扒下一层皮。”慕容晓也恼。心想,不找你算账就不错了,还要再来一回。 “你不坐这辇子,我如何名正言顺护着你,到时才真会被扒一层皮。且我一直对外宣称,你是我六服外的表妹,老太君怜惜你怎么不可以了。” 陈若兰说这话带着几分急切和真诚,言外之意,只是为了护着你不是为了占你便宜。 “你总是有理。但等我回过味来发现全是坑。我不去还不成?本就没我什么事。”慕容晓现在有点烦陈若兰。说他真诚,他有一百个心眼子,但说他有什么企图,好像又格外坦诚。 陈若兰难掩失望,“本是有惊喜等着你的,你对我信任全无,不去拉倒,反正到时被扒下一层皮的另有其人。” 听出来陈若兰隐隐用上官末威胁。不过事情也简单,遣人告诉上官末不去了就行。不过慕容晓还是被那个惊喜激起了好奇心。 “什么样的惊喜?” “既谓之惊喜如何会告诉你,反正你也不去,小爷我也不伺候了。”陈若兰做样当真要拂袖而去。 慕容晓转念一想,去去也无妨,不过有底线,“那,那,要么换车,要么我不去。” 陈若兰分寸不让,“要么不去,要么就是这个。” 还是上官止彻底看不下去,“阿晓,都跟他去游园了,换辆车又能撇清什么,还不如大大方方坐上去。” 慕容晓想想也是这么个理,“那好吧,好玩才好,不然看我以后理不理你。” “好玩,肯定好玩。”慕容晓肯松口,陈若兰当即转恼为笑,满口答应。 第59章 凛沐风的邀请 慕容晓不是个矫情的。既来之则安之。 明知道是贼船,坐上去了也没有负担,心安理得安然受之。 就是走着走着发现不对,这根本不是去城门的方向,陈若兰是美滋滋的将她往他那赫赫有名的三宝玉器坊拉。 红蔷楼和三宝玉器坊只有一墙之隔,来不及抗议,车已经停在玉器坊门前,隔壁红蔷楼的元绯瑶、上官末早早等在门外。 车没停稳,元绯瑶见车上果然是她日思夜想的小可爱,喜不自胜恭维陈若兰,“陈三有你的,说把小兰花请来就真请来了。” 慕容晓云里雾里,明明心中欢喜还是佯作不满,从车里蹦了出来,张嘴就投诉。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姑姑,他诓我,说是去什么游园会。” 元绯瑶摇摆着她那丰满的身段,将慕容晓一拥入怀,一边将她往三宝玉器坊带,手中团扇不停为其扇风,“来来来,陈三没有骗你,游园会有的,不过设在午后,在城外凛家的梧桐别院。哎哟,我的小祖宗,还说会常来看我,想得我皱纹都多了几条,信都不知道来一封。” “我不是昨日才遣小蝴蝶报过平安。”慕容晓有点心虚,安定下来后,想起来与西尔法的约定,意思意思地遵守一下。 元绯瑶还要戳穿她,“那是你叔叔要求的,又不是你真心想我。” 慕容晓一听,不乐意了,“姑姑,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慕容晓作状委屈得很,哪里是她不想呢,一来如今城中局势复杂,二来林夫人不喜她再去红蔷楼这种有碍名声的地方。 “行了,想也知道是你那姑姑迂腐不乐意你来,我也不好上门找不痛快。只能这么变着法子让陈三将你骗来。”元绯瑶说着也有点委屈,不过没有责难林夫人的意思,纯粹发发牢骚。 她若是乐意让慕容晓住楼里,就没有安排到梅庭镖局寄宿这一出。 慕容晓习惯地没骨头一般埋到元绯瑶身上撒娇,闻着元绯瑶熟悉的味道,“嗯,那是我错怪陈三了。姑姑,你得信我,我有想你的。” “好了好了,我信,我信。那接下来,就要说正事了。”元绯瑶将慕容晓带到一个精心布置过的房间,里面的东西差点亮瞎慕容晓的眼。 这是个精致的衣装间,一面精致的巨大全身铜镜立在墙上,镜面精心打磨,光亮得能映出屋内每个细节。 镜旁一排排高及房顶的衣架,挂满各式各样精美服饰。金丝织的,银线勾的,绫罗绸缎的应有尽有,每件都明显出自技艺精湛的绣娘之手,每个图案都繁复精美色彩斑斓。 最夺目的当数中央的香檀木案,陈列各式珠宝首饰,明耀照人光彩夺目。 珍珠、琉璃、翡翠、玳瑁、玛瑙、蜜蜡应有尽有,每一样都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头面就更精致了,发簪、步摇、耳环、额饰是每一件都精工细作巧夺天工。 最下面排着三排鞋履,从绣花鞋、高底鞋、翘头鞋、虎头鞋、马靴应有尽有,全是慕容晓的尺寸还不带重样。 屋里还等着几个一看就很伶俐利索的丫鬟婆子,齐刷刷的,“见过楼主,见过小姐。” 看这阵仗,慕容晓感觉要打一场硬仗,而且已骑虎难下。 “原来游园是假,相亲才是真啊。” “不然你以为凛家吃多了撑办什么游园会。凛家少爷年纪到了,他们家的园会,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元绯瑶说着,已经开始动手将慕容晓身上不入流的东西扒了个干净。 慕容晓也不敢反抗,只是不乐意,“有这么急么,不是说好可以再留两年。” 元绯瑶仔细地挑衣服,“留归留,不耽误先相看一二,万一有看对眼的呢。别磨蹭,快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慕容晓答应一声走到衣架前只觉花多眼乱,“还是穿素点吧,我不想太惹眼。” “今天园会几乎城里说得上名字的适龄小公子、小小姐们都会到,你穿素了反倒惹眼。” 元绯瑶说着已经拿了好几套在慕容晓身上比划。 “那,那姑姑你挑好了,我都行。”慕容晓平时穿衣打扮除了惯常那套红衣裳,都是伺候的人安排好的,对这种事情可谓毫无经验,只能听之任之。 看慕容晓兴致缺缺,一脸嫌弃厌恶之色,元绯瑶将衣服塞给丫鬟婆子不忘规劝,“你先别绷着啊,就当是去玩,都是同龄人,放开了玩,找对象什么的顺道而已。” “反正我就是个陪衬,我看上人有什么用,也要别人看上我才行。”慕容晓一点都不当一回事。 元绯瑶笑着看慕容晓摇头,“说来也怪,凛家小公子记得你,说什么上回冲撞过你,特意给我们红蔷楼递了帖子。” “吓?”慕容晓讶异,回想当天确实报了红蔷楼的名号。 “说是请我们红蔷楼的去,其实独独只想邀请你,我也不去触这个霉头,一会让阿末、阿止代表我去。”元绯瑶早有了盘算。 “可,可我和他统共就说了两句话,面都没正式见着。他就这么正式请青楼的人到会?” 慕容晓觉得不合常理。 元绯瑶倒不觉得奇怪,“凛家是皇商,与我们旭日山庄偶有来往,多少听说过我与大庄主的关系。你是我侄女,自然就有邀请你的道理。反正是他们私人的园会,爱请谁不爱请谁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反正参加的人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就别应他的邀请,只当是陪陈三去玩的。进可攻退可守。” 慕容晓觉得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更想打退堂鼓了。 “就非去不可?” 见慕容晓还是抗拒,元绯瑶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别光想着自个儿啊。你不去,阿末和阿止哪里有机会。真把你宠惯了,都想不起来家里不光你一个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慕容晓这才猛然醒悟,原来她不过是个由头,上官末、上官止初到京城没有根基,需要借此机会多结识点对日后有帮助的人。这点上,慕容晓承认自己眼界短了。 第60章 游园 慕容晓修炼毒功,皮肤养得是晶莹剔透吹弹可破,娃娃脸不受浓妆,一双明亮的杏仁眼甚是夺目,笑起来一颗小虎牙,天真可爱。 配衣裳的婆子丫鬟们是赞不绝口。 婆子们最是经验老道,给慕容晓配了显肤白的金丝荷花绫罗长裙,裙摆皱褶由婆子巧手现场垒起炭火烫平,走起路来,无风自摇丝滑灵动。 外罩一轻薄纱衣,点缀不少荧光闪烁的小珍珠,曦光下闪耀微妙的流光,高贵而神秘。 腰间一条满绣的绣花腰带,显出玲珑身段,挂上精美清脆的荡魂铃,光站在那都能摄人神魄。 秀发绾成一个端庄稳重的盘龙髻,点缀一些珠花点翠即可,再插上一支名贵的金钗步摇,配上一对包金累丝的翡翠耳坠,与服饰交互辉映相得益彰。 再以价值连城的螺子黛,轻轻一划眉毛便如远山含翠,唇妆一点有如兰花吐蕊。 一对价值不菲的羊脂玉手镯,指尖染上象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丹寇。 妆成,慕容晓瞧着铜镜中的自己,不仅是满意,而是一种野鸡变凤凰的感慨。 扶了扶厚重的脑袋,“姑姑,穿这一身,我都不敢动弹了。” “这样才好,不然兴致一来耍套拳舞个剑的,我都不知怎么将你嫁出去。” 元绯瑶明显也很满意,自得其乐地坐到一个小桌前,桌上已经备好清茶和点心。 慕容晓一个大馋丫头,伸手就想拿,被元绯瑶截住,慕容晓跺脚,“姑姑老说怎么爱怎么爱的,还是将我当烫手山芋恨不得赶紧扔出去。” 元绯瑶提醒她手上点了丹寇,夹起小点心,“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小心花了妆。张大嘴,姑姑喂你。” 慕容晓这才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见慕容晓吃得香,元绯瑶嘲笑,“你啊,现在只管抱怨吧,到时候玩开心了别乐不思蜀才好。” 慕容晓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个小仓鼠,咀嚼着,含糊道,“都去被当猴子看,还乐得起来?” 元绯瑶捧过慕容晓那张精致的小脸,被捧得更像只发腮的猫,“得了吧,哪来这么可爱的猴子,都乐得嘴角压不下来,还乐不起来。” “唔唔,讨厌。”慕容晓挣脱开元绯瑶的爪子,再去照镜子。 打扮精致,是慕容晓一直梦想的样子,哪里有不高兴的。慕容晓已经急不及待想看两位兄长和陈若兰的反应。 慕容晓有元绯瑶监督打扮,上官末、上官止是被陈若兰闲来无事评头品足了足足一个时辰。 上官末不堪其扰,带上上官止回红蔷楼,翻出二人最体面显气质的骑马装。 立领长袍硬腰带,窄袖长靴,头发都扎得精神抖擞,悉数套在一个紫金发箍中。回玉器坊路上,是惹得楼里姑娘狼叫。 见着尽展先天优势的兄弟二人,陈若兰颇感悔恨也颇感压力,上官末是用行动怼得陈若兰一言不发。 陈若兰尴尬的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待到慕容晓出来,四人尽皆眼前一亮。 “这一身真合适。”陈若兰自是欣赏慕容晓,但更欣赏自家的产品,这样一个生招牌,三宝玉器坊定当生意兴隆。 慕容晓听到夸赞脸蛋潮红娇羞可爱,还在仔细辨认上官末、上官止二人,往时三人老待在一起,忽略了两位兄长优越的外形和相貌。 上官止正想夸赞两句,谁知上官末先一步,不屑道,“哟,这不是插满凤羽的山鸡崽么。” “………………” “………………” “………………” 最后出发的时候,上官末是肿着半边脸出门的,慕容晓气呼呼走路带风。 有些设定一旦亮了出来就无法回头,陈若兰憋着笑,都不敢再多看那二人一眼,生怕一想起那比喻要笑到堕马身亡。上官止是习以为常,叹了一路的气,把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压住了笑意。 立秋刚过,秋意不浓,银杏枫叶都还没转色,菊花含苞待放,天高云淡,虽及不上盛夏炎热,太阳依然有点毒辣,真真算不上秋游的好时节。 奈何有的是人急不可耐,都对此次游园充满了热情和期待。 宾客或骑马、或驾车、或坐轿子是络绎不绝,陆续向凛家的梧桐别院而去。 慕容晓的座驾豪华瞩目规格高,前头还有陈若兰和两位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开路,一路上不少人争相避让,引起议论关注不断,见着的都好奇他们的身份。 慕容晓躲在车内,陈若兰早习惯这种场面,上官末目中无人,可怜上官止硬撑着汗流浃背。 好容易到了院门前,陈若兰轻车熟路,牵着领着亮了请柬报了名号,顺利将三兄妹带到了主会场。 只见一处开豁的草坪上已有不少宾客到会,骑马射箭的,投壶的,比划拳脚功夫的,荡舟游湖的……节目还不少。 陈若兰介绍,凉棚那边还有行酒令、品茗作画、对弈的,女宾那边还有刺绣、丝竹、调香、花艺等女孩子喜欢的玩意。焉得是各得其乐,只管找感兴趣的参加便是。 慕容晓花多眼乱之际,骑射的场地一阵喝彩,一个英姿挺拔的身影在马背上阳光辉光下格外耀眼。 慕容晓眯眼努力想看清那道身影,那身影竟是策马而来,马背上的少年出落出一张轮廓分明英俊的脸庞,一字眉桃花眼悬胆鼻,嘴角含春带着笑意深深印进了她的眼眸。一瞬间,慕容晓终于体会到了话本女主所说的心潮澎湃小鹿乱撞。 “若兰!”凛沐风瞧见陈若兰策马而来,从骑射场射中靶心再策马过来潇洒下马,端得是行云流水身手不凡。 凛沐风语带三分惊喜,“我以为你不会来。” 某些缘故,凛家与陈家不对付,哪怕凛沐风有心想邀请陈若兰,也只敢向三宝玉器坊递帖子,陈若兰一般不会应会。 勉为其难的,陈若兰没好气道,“我不来,你如何能见着那心心念念的红蔷楼小姑娘。” 凛沐风也不觉得尴尬,留意到慕容晓兄妹三人,拱手道,“龙泉山庄凛沐风,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红蔷楼元末。”上官末应付地随手一拱。 上官止眉眼弯弯,“红蔷楼元止。” 慕容晓是自凛沐风下马走来就缩到了上官末身后,再听到凛沐风冲她而来,一阵眩晕,伸出个脑袋,怯生生的,“元晓,破晓的晓。” 终于见着这位元家姑娘,凛沐风笑得更明亮真的是神采飞扬,一点不落琳琅阁贵公子榜二的称号。 “上次说好登门赔罪,去了几回都没碰上,乞巧节也没见到你,还以为你已不在洛阳。”凛沐风话音轻柔温柔款款,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惹人心痒。 慕容晓没想到陈若兰没开玩笑,凛沐风当真冲她而来,紧张得将上官末后背的衣服揉成一团仍不自知,磕磕巴巴,“我……小女生了场大病,养了些时日。” “那可有大碍,有否痊愈,要不要再找这里的大夫瞧瞧。”凛沐风体贴入微深情款款。 陈若兰看不下去,牙疼般“嘶”了一声,“凛兄,别说得只有你家有大夫一样,我没算错的话,今天这元姑娘不是你的目标。” 凛沐风蹙眉,散发出一种深陷苦恼的破碎感,“家父安排,非我所愿。” 陈若兰看惯他这副模样,嗤之以鼻,“那你好好听你父亲安排不就好了,还是但凡我看上的,你都非要争上一争。” 凛沐风看了伸出脑袋偷看他的慕容晓一眼,“若兰,你别误会,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管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争到抢到了就好好珍惜,别回头弃之如敝履。”陈若兰言罢竟生气拂袖而去。 慕容晓看不懂他两有什么过节,困惑地看着陈若兰离开,猝不及防被上官末抓住双肩,端木桩子一般杵到了凛沐风跟前,让她与凛沐风来了个近距离的四目双对。 “你是主人家对吧,那这个小东西就拜托了。”上官末毫无感情的对凛沐风道,而后是拉上上官止,“走,我们玩去。” “诶诶,哥……”慕容晓还想骂他俩扔下她与外男独处,可对象是凛沐风,她好像并不是很抗拒,相反,还有点小期待。 凛沐风没想到上官末这么干净利落扔下妹妹,不觉尬笑,“令兄可真是性情中人。” 慕容晓生气得发牢骚,“没准是烦透了我,恨不得我赶紧嫁出去。” 凛沐风没想到慕容晓也这般率真,面露惊喜之色。刚好那边骑射的奖品,小厮领了送到凛沐风手中,是只不错的白玉镯子。凛沐风还想借花敬佛,看到慕容晓手上那双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镯子,当即将镯子收了回去,笑道,“元姑娘真的是率真可爱。” 可爱么?慕容晓从脸蛋烫到了后耳根,“凛公子,谬赞了。” “不知元姑娘是哪里人士。”凛沐风领着慕容晓走在草地上,开始套话。 虽然可能只是寻常问候,慕容晓对这个话题充满警惕,“我自然与我姑姑一般来自西南。” “看上去倒是不像。”凛沐风疑惑。元绯瑶西南圣女,那化名元末、元止的分明也掺了外域血脉,慕容晓看上去更像清澈水灵的江南姑娘。 “大概我长得像我娘。”慕容晓巧妙地掩饰过去。 想来也是,陈若兰说这是她六服外的表妹,陈家倒是有做盐商的亲戚在江南,是这慕容晓的娘一点也不稀奇。老太君愿意借出座驾基本就默认这是他们陈家的嫡孙媳妇,问题是这慕容晓的爹是何许人。 眼见再问下去就不礼貌,凛沐风想着带慕容晓去玩,瞧了会场一圈,“不知元姑娘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好。” 慕容晓垂下脑袋,声音越来越小,“爹娘走得早,跟着楼主走南闯北的,书没念好识字不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织女工全是下品。” “…………”凛沐风这下彻底被慕容晓整不会了。 第61章 中书省容晏 凛沐风天之骄子,外形家世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多少闺阁少女将其视为梦中情郎,在他跟前都巴不得倾尽所有展现最美好的一面。 慕容晓反其道而行之,如若不是见识过元家人的直爽,凛沐风都怀疑这不是拒绝就是欲擒故纵。 慕容晓坦率得过分,凛沐风打心底对她有好感。既然啥也不会就不拉去出丑,继而问道,“那,总有喜欢干的事情吧。” 慕容晓绞尽脑汁回忆,而后心里在扶额,再如何坦率都知道不可以说实话。难道告诉凛沐风,她闲来无事就去追猫逗狗打山鸡,连大漠的狼看到她都绕道而行。 “我,咳咳,我体弱多病,平日不怎么动弹,都在家里养着,顶多听两位兄长讲讲外间的见闻。” 闻言,凛沐风当即心生怜惜,关心道,“那我们还是去凉棚处歇下。” 提起凉棚的席面,凛沐风殷勤献宝,“这个你一定喜欢,今天有八宝楼远近驰名的鱼汤,寻常吃不到的,我给你去讨一碗吃。” 等等,八宝楼?鱼汤? 来不及解释,慕容晓是被凛沐风牵着走,娇嫩的小手被凛沐风带着茧子的大手握着,慕容晓羞红满面,好死不死刚好与正在招呼客人女装打扮的慕少白打了个正面。 慕少白前一刻招呼客人笑颜如花,后一刻发现慕容晓眉飞色舞欣喜若狂,再看到凛沐风亲热地牵着慕容晓的手。脸一下子晴转多云,不一会就乌云密布得马上就能行雷闪电迸发出雷霆之怒。 凛沐风毫无察觉,吩咐慕少白,“来,给这位小姐上份鱼汤。” 慕少白气得差点摔盘子,跺脚生气道,“鱼汤?还没吃腻么。” “诶,小白,别生气啊,我不过有点中暑,凛公子扶我过来歇息。”慕容晓连忙安抚。 只要慕容晓说不痛快总是好使的。慕少白怒气顿息,转而关心,“那给你打个酸梅汤?那玩意解暑得很。” 慕容晓点头,坐下。 “二位,认识?”凛沐风有点懵。 慕少白不答,一脸“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地看着慕容晓。 慕容晓笑答,“岂止认识,西南时候的玩伴,无话不谈的闺蜜。刚公子着急我没来得及说,之前就是在他家养病,他爹天天给我煮鱼汤吃。” 闻言,凛沐风顿感失落,没想到别人盼着吃不到的鱼汤,竟是慕容晓已经吃腻了的。 凛沐风吃瘪,慕少白痛快,继而继续发作,“你哥呢,死了么,留你一个与外男独处,活腻了吧。” 凛沐风脸色更尴尬了。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个,慕容晓气不打一处来,叉腰道,“你当他死了吧,一来就把我扔下,都不知道忙啥。”场里环视一周还没有上官末、上官止的身影,慕容晓都想好回去如何告状。 慕少白震惊,在他印象中,最见不得慕容晓与外男相处的不正是他上官末么。突然性情大变?不存在的。以他的性格,这绝对是个无底深坑。 这么想,慕少白看凛沐风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那陈公子和林公子呢?”没看到陈若兰和林正风,慕少白同样觉得奇怪。 “正风哥哥随他师父主持寒梅君的幽醮去了。陈三,呐,不是在那头孔雀开屏哩。”慕容晓不满地指向投壶的场地,陈若兰锦衣华服地在人群中言笑晏晏。 “他也把你扔下了?”慕少白更觉不可思议。想起来原因应当在凛沐风身上,这才终于正眼看凛沐风,才认得这是今天游园会的主人家,凛家这场游园会的主角。 看着耀眼的凛沐风,猜度这可能是两边蓄意安排。再看凛沐风,是条顺盘正、温文尔雅、出身世家,被挖苦嘲弄也没有急于争辩。更难得看慕少白完全不掺半点歪心思,怎么看怎么一个有教养的清正君子,并非沉迷声色犬马之徒。 最要命的,慕少白在慕容晓眼中看到了害羞和含情脉脉。他的白月光是终于情窦初开,动了情。 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慕容晓未来的如意郎君,慕少白再不待见也装装样子。 “凛公子,我视阿晓如亲妹,自然见不得她受薄待,多有得罪,见笑了。” 慕少白女装扮相极美,哪怕不怎么打扮光那么站着也粉黛如画清逸出尘,将他放在女人堆里就是男人堆里的凛沐风,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鲜少有人不感兴趣的。 慕少白觉得凛沐风目不斜视特别,凛沐风同样觉得慕少白毫无杂念不简单。 再听到慕少白与陈若兰、林正风也熟悉,不觉多看两眼,凛沐风笑道,“难得姊妹情深,不失一桩美谈,何罪之有。在下龙泉山庄凛沐风,不知姑娘芳名。” “八宝楼,慕容白。” “啊噗——”慕容晓正找了个慵懒的姿势喝着婢女端来的酸梅汤,刚进口就听到慕少白自报家门,一口酸梅汤差点没把她呛死,赶紧到处找帕子。敢情今天他们来了四个人这全用的不是本名。 慕少白生怕慕容晓难堪,赶忙挡住对凛沐风道,“我陪阿晓去重整衣装,凛公子失陪了。” 凛沐风答应,看着这两位离开,觉得这慕容白也是个妙人。 到了棚子后面,慕容晓才肆无忌惮,捧着肚子笑得直打跌,“你刚说你是啥来着,慕容白?那厨房里忙着的不得叫慕容月卿,你是不是还得管他喊娘。” 慕容晓是越想肚子抽得越痛,要笑晕过去。 谁知慕少白顿了顿,来句,“阿晓你当真料事如神。” 我的个亲娘耶,慕容晓也跟着顿了顿,真的要笑抽过去。 慕少白喜欢看慕容晓开心,也没管这笑话的是不是他,只管拉她去梳妆房洗漱补妆。 四下无人,慕容晓问,“你咋以这种身份到这种场合来,就为了给我挡桃花?” “我没那么无聊。”慕少白摇头,“我不知你来,我随爹来另有任务。” 说着,一个八宝楼门人找了过来,提醒慕少白,“中书省容大人已到。” 慕容晓恍然大悟,“你弟弟?” 慕少白做了个“嘘”的手势。 别人的家事,慕容晓不好掺和,只管打听自己捅的篓子,“八宝楼那边如何了?” “哎”一提到这个,慕少白眉心都拧了起来,“别提了,那群人整得楼里乌烟瘴气,黑舟的人在外面虎视眈眈。现下天天熬鹰似的,就怕黑舟的人杀进来把楼给端了。” “那别管他们让他们打起来不正好?” 慕少白摇头,净手为慕容晓重新整理发髻妆面。“爹说了,做人要信守承诺,答应了在楼里会护他们周全就必须做到。且横龙岭撑得越久,黑舟才会自相残杀,长安那边才安全。” “容叔叔跟你说了孟昶的事?” 慕少白再次无奈一叹,“那叫梁细雨的找着了,当真是个双身子,我那义弟哭得那叫一个没出息,传声虫里只剩下他的声音,气得我爹都想派虫子过去咬他。不过,柳曲默失踪了。” 柳曲默失踪?“我记得他是跟我哥走了,要不,问问他去。” 慕少白继续摇头,“爹说了,这柳曲默要躲起来,除非出动宗女把他的眼线都给拔了,不然找不着他。” 想来也是,柳曲默精通蛊术,武功精湛,一般的手段还真奈何不了他。 “就大变活人,这么不知去向?就没有个明确的目的?”慕容晓印象中,柳曲默十分安于现状不爱说话不爱出门。 “好像是说,我爹找回我刺激着他,他也寻他爹去了。”慕少白暗暗低头,明明与他无关,却隐隐有点内疚。 “那别想了,好好珍惜当下,陪好你爹才是。”慕容晓审视铜镜,觉得收拾得差不多。 “那,我去招呼容大人去了,你一个人没问题吧。”慕少白虽然很想和慕容晓多相处,可任务在身也不能多做停留。 慕容晓摆手,“忙去吧,我正好逛逛,看有什么好玩的。” 一个人游荡在会场,慕容晓第一时间还是想找上官末,就这么左摇右晃走到了蹴鞠的场地还不自知。一阵破风之声一个蹴鞠飞了过来眼看就要迎头痛击。 “当心!” “啊——”慕容晓习武,佯作惊叫,手已经挡在了蹴鞠落下的位置。 一直寻她的凛沐风先一步用石子将蹴鞠打掉,走到她跟前将她扶起,“没事吧。” 慕容晓惯有的惊魂未定,“无事。” 踢蹴鞠的少年们纷纷向凛沐风、慕容晓致歉。 “没事,你们玩去吧。”凛沐风不是个会找事的,既然慕容晓平安,很轻易就放他们走了。 “我在原地等了你好久,没想你自己跑了出来。在找若兰?”看来凛沐风很在意陈若兰。 慕容晓摇头,“不,我想我哥了,还是在我哥身边安心些。” “来,我知道你兄长在哪,随我来。” 凛沐风这回没有直接牵慕容晓的手,而是找了婢女陪着,扶着她悠悠往角力场领去。 第62章 底气 角力场上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参加比赛的选手大多赤裸上身,腰上缠着粗麻或硬质皮的宽腰带。这么不加掩饰下,男性的魅力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什么膘肥体壮、虎背熊腰、膀大腰圆,也有好看的白条小生,身量匀称倒三角体型肌肉线条分明的最受欢迎。 场景特殊,哪怕很多小姐趋之若鹜也不好往场里凑,偶有几个借着替家中弟兄打气的,凑到一角安静观看也不好声张。 慕容晓就这么跟着凛沐风进了摔跤场,场上进行着比赛,观众们喝彩的、喝倒彩的热血沸腾声浪不断。 凛沐风的好友霍显刚下场,一路连胜气焰嚣张,看到凛沐风兴高采烈凑了过来,惊喜道,“沐风,怎么过来了,不最讨厌这种野蛮玩意,专程来给我捧场?” 凛沐风害怕那种充满野性魅力的味道,捂了捂鼻子,依旧笑意暖暖,“带个朋友过来耍。” 见到身后打扮精致的慕容晓,霍显就差没用额角看人,“这就是那天红蔷楼那个小蹄子?也没有美若天仙啊,身段跟个小鸡仔似的。打扮得再华贵也是山鸡扮孔雀,也不知道陈若兰看上她什么。” “…………”慕容晓认得这个就是那天冲撞他的醉汉。没想这人不是喝了酒才这么野蛮粗俗,是本来就这么傲慢无礼。粗人说话就难听,还不是扮的凤凰直接降级到孔雀,就是原身还是山鸡。 慕容晓藏起抓得咯吱作响的拳头,但凡换个地方,一定将他按在地上打得满地找牙。 凛沐风生怕慕容晓不痛快,谴责霍显,“霍兄,慎言,怎能如此无礼,当面评论女孩的相貌。” 霍显悻悻,“长得寒碜还不让说了。”凛沐风不是为他而来,霍显不快,将气都撒到慕容晓身上,转身回赛场准备他的最后一战。 “元姑娘,他就一将门粗人,莫与他计较。走,你哥在那边。”凛沐风温声细语,将慕容晓领到了上官止身旁。 上官止衣衫整齐明显没有参加,不过难掩热情高涨,见到慕容晓,热情挥手,“阿晓,玩得开心么。” 慕容晓怒气冲冲,借着裙摆遮掩暗踹他一脚,“还高兴不?一声不哼把我扔下,也不怕我被人偷了抢了骗了去,有你们这么当兄长的么。” 上官止被踹得眼冒泪光,抱着生疼的小腿,“哟哟哟,怎么每回阿末惹你生气倒霉的是我呢。而且谁敢把你偷了抢了骗了去,他吃得消么。” “你还说!”慕容晓更气了,都顾不得凛沐风就在身后。 凛沐风可喜欢这兄妹三人的氛围,句句都是埋汰,行为举止都是亲密的,关系再好的亲人也不过如是。 微不可察的,凛沐风隐隐捕捉到来自和善可亲的上官止身上的一丝杀气。 上官止有点不服气地瞧了慕容晓身后的凛沐风一眼,接下来的话分明有的放矢。 “阿晓,你只管玩高兴。爱看上谁就看上谁,能入赘就入赘,不能的,十里红妆嫁过去我们也出得起的。高兴了贴补一下,不高兴了就和离,我们家根基浅,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说法。大不了另谋他处不留在洛阳,不带怕的。谁都不能惹我们妹妹不高兴,哪怕是她喜欢的人也不可以。” 上官止惯常说话都是退让的,独独事关慕容晓,态度十分强硬。 凛沐风颇觉无辜,心中腹诽,也不知刚才是谁气得妹妹一直在跳脚。 不过总算见识到了这位陈若兰六服外的表妹敢登上御赐驾辇的底气。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兄弟就是这位元家姑娘的底气。至于真材实料还是无知无畏,凛沐风有待观察。 上官止这么大庭广众大言不惭,慕容晓羞得都恨不得挖个洞就地躲起来。不过心里暖呼呼的。 本以为兄弟两各自归家,急着将她包袱一般嫁出去,从此一别两宽缘分尽了。 没想到从来就没想过她嫁出去后就不管她,只当她换个地方住,换个地方快活而已。怎么也是他们的宝贝,容不得别人欺负半分。 天上地下,属于她慕容晓的独一份的来自哥哥们的宠爱。 “阿末呢?”慕容晓语气都娇气了不少,还是没有看到上官末的踪影。 “你没看见?”上官止向激战正酣的赛场指去。 上官末原来在赛场上,慕容晓个子矮,面前人潮涌动,蹦了几下也没有瞧见。上官止二话不说将其抱起,让其坐到他的臂弯上,扛了起来,“瞧见了么。” “看到了看到了。哇哦。”慕容晓被举高,终于看到了赛场的情况。 上官末在场上穿戴整齐,几场酣战下来衣服被撕出几个豁口,一点都不影响他野性张扬。 慕少白用殒身蛊治好了他的右肩和手臂,他是急不及待要找回巅峰状态,镇远漕运的人包括他爹都被他修理了个遍,今天机会难得,上官末刚好试试身手,可惜,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 此时,对面一个魁梧一看就一身蛮力的壮汉,发狂般就蓄力向他冲来。 上官末猫耍耗子般灵活避过,耳后在人群中认出了慕容晓荡魂铃的铃声,终于决定精彩结束战斗,看准机会巧妙掠过壮汉下盘,再施巧力便将壮汉掀出了场外。 那壮汉天旋地转就被摔到了场外,胜负已定,场内喝彩欢呼声再次沸腾。 上官末没理那被甩出去的对手,潇洒回头便欲退场。 那原来瞧不起上官末的壮汉早被耍得没了脾气,上官末赢得漂亮他也没有输不起,只是爬起来发现上官末要离开,大声喊住,“厉害,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上官末将皱了的衣服捋整齐,帅气摆手,“元末,红蔷楼一个马夫打手而已。” 上官末嚣张如此,凛沐风都看不下去,“他这样也不怕给红蔷楼惹麻烦。” 慕容晓不以为意,“他现在巴不得有人上门找麻烦,他好一展身手。” 慕容晓自然知道上官末憋了有多久,现在已经是相当克制。 “……”自上官止毫不犹豫将慕容晓托举起来那刻,凛沐风已经对元家“直接”的家风没了脾气,问慕容晓,“你这位兄长向来如此?” 慕容晓沉默了。 上官末第一次出现在慕容晓眼中的时候是气焰逼人的。小小年纪做事已经锋芒毕露锐不可挡。她才会兴致大发提出想要个兄长。谁知西尔法如她所愿,将上官末、上官止收了做继子,二人的生命轨迹从此彻底被改写。后来上官末更是被病发的她一掌拍碎了所有可能,不然江湖上早该有他的名字。 突如其来的沉默,角力场的动静拉走了凛沐风的关注,上官末、霍显最后进入决赛即将针锋相对,真的是冤家路窄。 “这就决赛了么?怎么是他。”用手遮阳观望,认出霍显,慕容晓明显不快。 上官止扛着慕容晓也不是说扛不住,只是再想看兄长的英姿却是看不到了,伸着脖子一脸可惜。 凛沐风贴心遣人搬来个凳子,招呼慕容晓,示意她站上去。 慕容晓高兴地站了上去,还真的刚好能看到。 上官止伸直了腰,活络一下肩膀,感激不已,“多谢凛公子。” 看上官止扛了慕容晓这么久一脸如常,凛沐风不禁为场上的霍显担忧起来,“你们平常都练摔跤?” 上官止答得轻巧,“谁没事练那玩意,我俩在荒郊野外赤手空拳的时候,遇到什么就摔什么。一般摔的马和熊,偶尔会跟豹和狼打交道,最近遇到发狂的野牛也掀翻不少。” “…………”凛沐风的三观今天是被姓元的三位整顿了好几回。难怪场上上官末每次避让下意识先护住咽喉,输了就要丢命的摔跤,这兄弟两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就意味着从无败绩。 “元姑娘,你不害怕么?”凛沐风都开始怀疑慕容晓长大的环境到底有多恶劣。 “……”慕容晓不敢看凛沐风,轻轻点头,“不过有兄长他们在,我不怕。” 总不能告诉凛沐风,她杀得最凶,打了野味吃得最香吧。 一声锣响,霍显、上官末最后一战。 “红蔷楼的马夫是吧,我劝你还是早早退场,别被我摔得失了行当。”霍显摩拳擦掌地威胁。 上官末完全不当回事,只是道,“你以为我吃多了闲得慌跑来摔跤,小爷我就是专程来碰你的。” “哦?”霍显奇怪。 “听说,你冲撞了我的妹妹。”话毕,上官末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第63章 地狱爬出来的人 “呸,你们红蔷楼的都这么不知天高地厚?”霍显火气上来青筋暴起血脉扩张,“我今天就要让你知道小爷的厉害!” 上官末做出个挑衅的手势。这么精彩的一场较量,台下观众欢呼沸腾之声更盛。 凛沐风自然知道霍显实力,皱眉提醒,“你哥太轻敌了,会吃亏的。” 慕容晓摇晃了一下脑袋,“我哥从不轻敌,不过喜欢激恼对手,两边全力以赴势均力敌才好玩。” 凛沐风完全不能理解,“会受伤的啊。” 台上比赛已经开始,多说无益。 霍显是个练家子,身量体重都比上官末占优,天生蛮劲,一出手便将上官末压制了下来。 上官末以力相抵,试了好几套技巧都被霍显看穿防御了下来。 霍显精于此道感觉游刃有余,一边夹着上官末让其姿势别扭不好发力,一边挑衅,“怎么,你刚才不是很牛气,怎么,哑火了?” 来来回回二人纠缠了几个回合,上官末连续比试下来的,明显气力不济,寻了个机会脱身,霍显放开了他,二人是暂时拉开了距离。 “到底是花架子啊,跟我们上过战场的不能比。小爷我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地打滚。”霍显嘲笑,是给机会上官末退场,“你现在给爷跪下退场,小爷我还能饶了你,不然小爷就要动真格了。” 上官末冲撞间咬破了嘴唇嘴角渗血,用手抹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右臂,重新找回当年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清晰感到到随着势均力敌的较量,活血唤醒右臂的机能,久未体会到右臂血脉蓬勃的感觉。舒爽得都要叫喊出来。 霍显发现了,“话说,你到底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怎么动作这么别扭不和谐。” 摔跤各种技巧基本都是一手支撑另一只手发力,上官末是随心所欲,累出奇招杀霍显几次措手不及。不过都被霍显用扎实的经验和强大的身体条件一一化解。 上官末波澜不惊进退有度,霍显对上官末有了那么一丝赏识,“不过无所谓了,下一招就可以定胜负了。” 霍显自认已经认清上官末的路数,气势再起,势在必得。 上官末热汗挥洒,以防手滑,将汗水蹭到衣服上,一脸倨傲,“你们上战场都是这么耍嘴皮子念死对面的么。” “你说什么?!”霍显是个暴脾气,被上官末如此激将是气昏了头,上前一套擒拿,飞身技、撞击技、锁技齐出,精准在上官末护住脖子前扣住上官末的脖子,干净利落使出一记夹颈摔。家传绝技——轰雷烈! 霍显将门之后自然有真本事,一身蛮力再加上家传技巧所向披靡,不过那都是战场上的杀人技不适合在游玩场合使用。 一气之下霹雳手段将上官末掀上了半空,脱手的一刻霍显就后悔自己失了分寸,上官末正面吃了个满招,这么摔下来非死即残。 “哥!”慕容晓想飞身去救,上官止将她按了下来。 正当所有人惊呼以为上官末就此落幕,上官末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状态在落地前一刻调整了落势。发冠碎裂长发披了下来,衣服彻底被扯坏垂下来半边,虽然狼狈但半跪着总算是安全着了地。 不可能!霍显震惊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清晰的手感告诉他,他精准地按到了上官末的颈脉,一般人在被甩上半空前就已经失去意识,更别说在此之前他还在上官末气门上补了一记膝撞,正常人心跳都骤停。无论哪种,都绝对绝对不可能以上官末如今此种状态站起来的道理。 上官末就这么以一种恐怖的姿态站在角力场上,一种恐怖的氛围萦绕他周遭,本来热闹的场地此刻鸦雀无声。 等了许久,上官末久久定着没有动静,胸口没有起伏,心跳也不知有没有。也不知道他落地前怎么凭借最后一点意识最后一点本能将身子扳正回来。 霍显现下害怕极了,试探问道,“还……还活着么?” “啪嗒”一声,霍显清晰听到上官末好像颈骨归位的声音,轻轻“呼哈”一声上官末胸口重新起伏,手慢慢有了知觉捶击胸口,整个过程就好像一个破碎的木偶在有意识地自我修复。等到上官末完全站起来,一层血雾隐隐围着他升起,阳光之下仍然阴森恐怖。 霍显越觉毛骨悚然,“要不,你先去找大夫吧。” 听到声音,上官末自乱发后聚焦向他,目光带着野兽般的锋芒,再次长长舒出一口气,扯下身上衣不蔽体的破布,一直隐藏的身子舒展开来,彻底沐浴在阳光之下。 阴森森对霍显道,“怎么,这就害怕了?小爷我在尸山血海从地狱爬出来的时候,你又是在哪个泥潭里打滚呢。” 当上官末扯下衣服亮出身板的一刻,全场都倒抽一口凉气。 一道道狰狞或深或浅蜈蚣一般丑陋的伤疤蜿蜒全身,要害处的伤痕当时的伤口恐怖深可见骨。原来他穿衣服摔跤真不是他托大,而是照顾大家的感受。完全无法想象拥有这么一身伤痕的人经历了什么如何活下来的。 场内不少共情能力强的人都打起了冷战,好几个被那恶心的伤痕吓得干呕了起来。 慕容晓瞳孔剧震,扑到上官止肩膀上不忍直视。 天底下有谁比慕容晓更清楚,上官末这一身伤疤从何而来。上官末能活到今天突破了多少个奇迹。西尔法说那一定是有很可怕的执念支撑着他,可怕到能将所有人带到地狱去的执念。 “别怕,那是我们的荣耀。”上官止轻轻拍着慕容晓安慰。 凛沐风也被那身伤疤吓出一身冷汗,果然哪有上官止说的那么轻描淡写,面对野兽不都是用血一路淌过来的,想也知道在这两兄弟面前的野兽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霍显,别比了,快下来!” 霍显这下骑虎难下。继续比吧,已经没了胆气,就这么下场,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游乐而已,没必要性命相搏!”凛沐风大喝。 上官末听到这句话是冷笑出声,扶了扶留着霍显指印的脖子,“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啊。若是换了旁人,早一命呜呼了。” “霍显,你快给我下来!”凛沐风心底害怕,生怕上官末要以牙还牙,霍显理亏,上官末完全有撕了他的本事。 “好,是我有失分寸在先,我认输!”霍显都不敢这事传到他爹那里去,肯定要被挂在祠堂一顿毒打。 慕容晓看不下去,冲台上道,“哥,你也给我下来!有你这么不顾死活的么!” 听到慕容晓的声音,上官末一种魂飞魄散的感觉,眼神瞬间清澈,赶紧用长发遮掩后背,双手是不知道该遮哪里好,冲上官止道,“阿止,给我件衣服。” “给!”霍显闻言,扔给了上官末一件上衣。 上官末没有拒绝,也没管合不合身先将那些可怕的伤疤都遮掩起来,一句谢谢都不愿意说,斜眼看霍显,“你想认输也可以,下去给我妹妹道歉。” 霍显都觉得见鬼了,“你这么不要命的,就为了让我去道歉?那我今天不道歉是不是就出不了这个门了?” “你不道歉,我们两兄弟就天天经过你家门口念,陈若兰一定知道你家在哪。”上官末这个威胁虽然幼稚但是掷地有声。 “我怕你们了。”霍显是真的怕了,骂骂咧咧还真直笔笔下去给慕容晓道歉,一边下去一边骂,“你有种!有你这么宠妹妹的,看你妹妹能不能嫁出去。” 毕竟将门之后,该有的风骨还是有的,道歉也不扭捏,恭恭敬敬到慕容晓跟前,霍显拱手低头,“元姑娘,多有得罪,抱歉了。” “没事,反正我也没瞧得上你,你是否贬损,是否道歉,我都不在乎。”慕容晓压根理都不理,躲到上官止身后。 霍显难得低声下气这慕容晓居然不领情。他是青筋冒起正要发作,对上与上官末如出一辙的上官止的脸,登时偃旗息鼓迅速抓头掩饰尴尬,心有戚戚对凛沐风道,“妹妹不怎么样,奈何兄长们厉害,凛兄,你要三思啊。” 凛沐风深以为然,“是挺恐怖的。” 唏嘘间,凛沐风的随行小厮找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凛沐风点头表示知悉,走来对慕容晓道,“元姑娘,凛某有事,失陪了。” “嗯,凛公子你去忙。”慕容晓答应。 怎么凛沐风今天也是主人家,多的是贵族小姐想着盼着,总不能她一个人一直占着。何况已经回到了兄长们身边,有兄长们撑腰,慕容晓那是一个美滋滋。 上官末穿着一身不合身松松垮垮的衣服下场,下身穿着骑马裤,怎么一个奇怪的搭配。幸好脸蛋长得是真的不赖,头发拢到一边用布带扎在肩膀一侧,收拾一下,整个人当即柔和了下来,不再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走到慕容晓跟前就要牵她,“走,时辰差不多了,该去迎接你的惊喜了。” “哈?”慕容晓这才想起陈若兰跟她提过的惊喜,被牵着走顺口问了句,“真的有惊喜啊。” 上官末没有陈若兰爱卖关子,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说道,“你的好姊妹慕容倩昨天就到了洛阳,今天她应邀到会,看时辰,该到了。” “哇。”慕容晓当即心花怒放。 第64章 设局 心想马上就可以见到心爱的小闺蜜,慕容晓兴高采烈来到了会场边缘。不少收到风声的达官贵人候列在此,其中,作为主人家的凛夫人王氏傍着凛沐风站在了最当眼的位置。 这场为凛沐风和旭日山庄三小姐制造邂逅机会的游园会,正式进入主题。 挂名旭日山庄三小姐的慕容倩,昨日刚到镇远漕运就收到凛府的拜帖,凛夫人邀请她参加梧桐别院的游园会。 慕容倩哪里不知道这存的什么样的心思,反感透了这种做法,本想不作回应。 上官末教她,只管答应,游园当天就可以和慕容晓见面,二人一起名正言顺玩个痛快。 慕容倩哪里不知道上官末是只什么样的大尾巴狼。不过自与慕容晓分离甚是苦闷,经受不住诱惑,欣然答应。 搞定了慕容倩,上官末用慕容倩的名义答复凛府,不过有一个条件,游园当天希望是八宝楼的席面。 八宝楼,洛阳名楼。从来只有别人上门消费,没有上门服务自降身价的先例。老板五爷出了名脾气古怪踪迹难寻,现下楼里不知怎么还住着各式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士,凛府本也不抱希望。 不过为了能邀请到那位尊贵的三小姐,凛府还是硬着头皮派人到八宝楼说明来意。 意外顺利的,八宝楼只是要求凛府提供一份当天可能到会的宾客名单,也答应了。 凛夫人得知后,只觉倍有面子喜不自胜。 一切都在上官末掌握之中,凛府还以为这是如有神助佳偶天成。现在就等那位貌若天仙的旭日山庄三小姐对凛沐风产生好感即可。 要说有什么意外的话,本来慕容晓让陈若兰请来即可,谁知这凛家小公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第一时间给红蔷楼递了邀请,指名希望慕容晓到会。琳琅阁排名第二的贵公子,元绯瑶哪里可能不心动。更气人的是,慕容晓分明也对凛家小公子有意思。气得上官末直接将她怼给了凛沐风,自个儿找霍显晦气去了。 八宝楼的席面、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能同时请到这么两尊神秘的大佛,到会的宾客也觉得倍有面子,都对那位神秘的小姐翘首以盼希望可以一睹芳容。 慕容晓在这群人中踮着脚尖眺望,表现得急不可耐。 远远看到四个清一色蓝杉大背头的上官郎君抬着一顶带蓬的檐子,周围围了一圈带着荡魂铃的慕容仙子,叮叮当当缓缓而来。 大家还在讨论这位小姐好大的排场故弄玄虚,慕容晓已经不管不顾,撇下熙熙攘攘的宾客,叫喊着撒着丫子跑了过去,“阿倩!” “这是谁家的丫头,如此不懂事!”凛夫人还在自顾自沾沾自喜谈笑风生,高谈阔论今天如何请到八宝楼设宴,如何请到从没在江湖出现的旭日山庄三小姐。正等着嘱咐凛沐风一会见着那三小姐该如何款待。 慕容晓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出,凛夫人是惊得花容失色,赶紧命人将其拦下,免得冲撞了贵人。 慕容晓轻功了得,人已冲了出去再想找人拦截谈何容易,况且慕容晓腰上挂着旭日山庄级别最高的荡魂铃。 上官郎君对荡魂铃最是灵敏,听到铃声都不用确认,已经停下了脚步,赶紧将檐子放了下来。 慕容倩开始还奇怪檐子怎么停了,认出来慕容晓,檐子落地就掀开篷布,同样喜形于色,喊着“阿晓”与慕容晓快乐地抱成了一团。 “阿倩阿倩阿倩,想死我了,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慕容晓使劲抱着慕容倩撒娇,十分想念和她一起插花煮茶的日子。 慕容倩要文静些,可也忍不住抱怨,“我都以为你出去玩野了,就把我忘了。日后嫁了人就更难相见了。哎哟。” “啊~”慕容晓太激动,头上的步摇珠花和慕容倩的头发头饰打起了架,两个一起发出惨叫。 上官郎君们赶紧立了堵人墙遮挡宾客视线,慕容仙子们七手八脚为她俩解开,一下子兵荒马乱乱成一团。 这么让人尴尬无语的一幕,宾客们是从期待成了哄堂大笑。 凛夫人觉得丢人,恨得银牙咬碎,心中暴跳如雷,主人家的风头就这么都被慕容晓抢尽了去。 心中怒骂这个不识抬举的丫头!看情形,这丫头和那三小姐关系匪浅,凛夫人不好发作,只能大方装着。 凛夫人恨极,凛沐风倒觉得有趣,告退了母亲,找到已经站在一起等着迎接慕容晓的陈若兰、上官末。问道,“你们是不是与那位三小姐相识。” 陈若兰当即摆手矢口否认,“我可没见过,不认识。” 上官末冷笑一声,摊牌了,“我们兄弟两是三小姐的贴身护卫,我们的妹妹与那边那位是无话不谈的玩伴。” 听到上官末话里充满语言陷阱,陈若兰知道,上官末准备给凛沐风下套了。 凛沐风还懵然不知,也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思,表现得更喜爱了,“元姑娘是真的活泼可爱。” 陈若兰还是头一回见凛沐风对一个姑娘如此热心,故意一脸惋惜,“元姑娘自然是可爱的,不然老太君也不会舍得将座驾借出,她老人家是巴不得我赶紧将她娶进门,奈何她不答应。” 闻言,上官末已经不止冷笑了,直接是嫌弃到愤怒的表情,“你们都省省吧。我妹妹以后不可能给你们伺候公婆的,也不可能与别的女人分享丈夫,你们这些规矩大的大家大族麻烦别打搅她。” “这么宝贝那就别放出来啊。”霍显没头脑地来插一句,立即迎来上官末、上官止不约而同的怒目而视。 霍显发现捅了马蜂窝,当即,“算小爷怕你们了,我保证以后看见她都绕路走总行了吧。” 言罢,决定离这帮姓元的瘟神是越远越好,然而一扭头,看到一个月白衣裳的大美人秀发飘香地擦肩而过。 霍显是被迷花了眼,定睛一看,该死的,这大美人是来找那堆瘟神的。 这边热闹,慕少白找了过来,人群中的陈若兰花孔雀一样最是好认,找了过来发现衣着不伦不类的上官末,刀上官末一眼,问陈若兰,“陈公子,我家阿晓呢,我找老半天了。” “她什么时候是你家的,你眼睛不好就尽早扔了吧。不就在那头么。”上官末很难得地给慕少白指了方向。 慕少白狠狠瞪他,“我问你了么,怎么哪都有你。” “不也哪都有你。” 陈若兰已经学会自动忽略这对冤家针锋相对的开场白。 直接问慕少白,“你那位容大人呢,伺候得咋样啦。” 慕少白一下仿佛被什么噎着,如鲠在喉,别过头去,“别提了,已经被气跑了。” “跑了?”陈若兰惊得张大了嘴巴。 容月卿想儿子,但又不能直接找怕影响其仕途,经慕少白找到陈若兰,希望他帮忙想办法。 陈若兰为了卖容月卿这个人情,上官末想见慕容晓,两只大尾巴狼是一拍即合。 请慕容晓还是容易的,可要把容晏请出来,那可就费劲了。 陈若兰使出浑身解数,动用了所有关系,才说服翰林院那个有名的老顽固严伯开放容晏出来游园,这样才有机会让慕少白接触到这位朝廷新贵。 一想到刚才那场景,慕少白生气到跺脚,并不是生容晏的气,而是生容月卿的。 “你让我如何。这本不该我的事。我听他的话,只管把餐食送到问候两句即可。结果,人家两口就吃出来这是他的手艺,直接冲到了厨房。” “见到了就见到了啊,还能少块肉不成。不是,不知怎么提前收到风声,躲起来,屁都不敢放一个。那容大人将厨房翻了个底朝天,到底找不到人,发了一通脾气,锅也砸了碗也摔了,还烫了自己一下,怒不可遏地跑了。” 慕少白是越说越气,手不自觉都要比划出掐容月卿脖子的姿势。 陈若兰是自震惊到拍腿大笑,“你们厉害,你们是真厉害。哈哈哈,容晏啥?容晏发脾气了?砸锅?还摔碗?” 陈若兰笑得辛苦,努力缓缓,“你知道么,我与他同窗多年,他是古板重礼得重话都不会说的,生气极了也顶多一句成何体统。你们,居然,哈哈哈哈,把他惹毛了,哈哈哈,我刚咋不在呢,这个热闹我想看。” 凛沐风听他们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主人家都被边缘成了局外人。听到容晏发脾气也颇为震惊。 起初,凛沐风以为陈若兰是想制造机会让慕容白去钓容晏。 谁知细听倒像是容晏对某人求而不得,对象还是个厨娘。 容晏成亲在即,对象是清澜世家颜家,这节骨眼上不该有任何纰漏,容晏的义父翰林院有名的老古董严伯开居然同意这种时候放容晏游园。 八宝楼答应筹备游园会的时候已经出奇,难怪索要游园会宾客名单,没准就是冲着容晏来的。 不爱社交的容晏出现到这种场合,多半就是让他趁此机会与那位厨娘做个了断。但光是这样,真的能把那个圣人一般的容大人气到砸锅摔碗如此失态? “若兰,你老实告诉我,都在我家游园会谋划了什么。”凛沐风已经察觉不对,直接质问陈若兰。 陈若兰这回澄清得理直气壮,“这回不是我摆的局,我也只是局中人。你也别愣着了,还不赶紧去迎接你那位旭日山庄的三小姐。” 那边,慕容倩和慕容晓收拾完毕,两个人手牵着手款款而来。 第65章 局中人 解开了“难舍难分”的两位慕容小姐,慕容晓、慕容倩二人看到对方乱糟糟的模样不觉失笑。 二人在上官郎君、慕容仙子的簇拥下重整旗鼓。 慕容倩扶着鬓角抱怨,“许久不见,一见就给我这么份大礼。” 慕容晓吐舌头,“好姐姐别生气,一会看上哪位郎君,我都让给你。” 慕容倩被慕容晓逗趣的模样逗笑,还是佯作生气,“什么郎君不郎君的,你个没心肝的,要不是大公子说你会来,我才不要遭这个罪。” 被小闺蜜如此惦记,慕容晓心中欢喜,巴不得重新趴回慕容倩身上,“那现在咋办,要不要回檐子抬过去,主人家还等着。” 慕容倩秀眉轻蹙,瞄了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总不能我在檐子上,你在下面走吧。大庄主知道还不把我吃了,我俩一起手牵手过去。” 言罢,向慕容晓伸出了手。 “好。”慕容晓欣然接住,而后一步三蹦地和慕容倩走在一起,一路走一路补充,“我跟他们说我是元晓,元楼主的侄女。” “得了,你家大灰狼早跟我打过招呼。况且我除了你,根本不想跟他们废话。” 慕容倩已经感受到,来自众人,那种仿佛打量货物一般的眼神,相当感到恶心。 慕容晓惯常不在意这些,这回还是为凛沐风分辩了一句,“凛家哥哥倒是好的。” 慕容倩会心一笑,笑而不语。 慕容倩在慕容晓的引领下,带到了主人家凛夫人、凛沐风跟前,随行的上官郎君、慕容仙子是隔开了围观的宾客,偶有几个装傻充愣想挤过去,被上官末、上官止不客气地往后抛去。 慕容晓站在慕容倩身旁是黯然失色。 慕容倩都不用怎么打扮光五官就能艳压全场。容貌那是国色牡丹一般华丽不落俗套,妩媚不失端庄,颜色比流传的画中美人更好看,货真价实如传闻一般容颜极盛,一笑一回眸都足以倾城。 仪态也是鼎好的。施施然向看呆了的凛夫人标准一礼,“旭日山庄慕容倩,见过凛夫人,承蒙款待,不胜感激。” 再细看慕容倩,肌肤胜雪,一双细弯的柳叶眉,美眸深邃秋水含波,眼角微微上挑得恰到其份。一袭金丝牡丹长裙,一束绣花腰带圈着纤纤细腰勾勒出身姿曼妙,微风徐来,裙摆随风而动,更显清雅脱俗。 凛夫人从一开始就将其当未来媳妇看待,自然怎么看怎么顺眼。慕容晓在旁边就扎眼得很,在她眼里都已经不是山鸡,顶多是只有点颜色不懂规矩的丑鸭子。 凛夫人想撇下慕容晓与慕容倩亲近,慕容倩巧妙地牵回想逃跑的慕容晓顺势躲过。 这么明显的拒绝,凛夫人也觉得唐突了佳人,笑道,“三小姐能来,梧桐别院蓬荜生辉,这位便是犬子凛沐风,可是琳琅阁有名的贵公子。” “凛公子,久仰大名。”慕容晓对他有好感,慕容倩自然也另眼相看以礼待之。 “慕容小姐你好。”凛沐风礼貌回应,目光留了几分在怏怏的慕容晓身上。 “院内备了洗尘接风的棚子,周居劳顿实属不易,沐风,好生招待慕容小姐。” 凛夫人也明白急不了这一时,对儿子也颇有自信,剩下只能寄望儿子争气,别魂魄被什么狐狸精给迷了去。 凛沐风恭送母亲,恭顺地回应了声,“是。” 离开的凛夫人对慕容晓的坏印象挥之不去,差贴身嬷嬷打听,“这到底是谁家的姑娘,谁邀请来的,如此不识抬举。” 不久,贴身嬷嬷来报,也是带着嫌弃,“红蔷楼那种不正经的地方来的,陈三公子带来的,说是元楼主的侄女。” 听到红蔷楼已觉气堵,还是陈若兰带来的,凛夫人回身往慕容晓的方向狠狠一瞪,“我就说,怎么一股狐媚妖精的味。”说罢,愤愤而去。 慕容晓灵敏,哪里没有察觉凛夫人不喜,不想慕容倩、凛沐风为难,本想退下却被慕容倩拉了回来。 打心底里,慕容晓也觉得慕容倩与凛沐风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恹恹地对慕容倩道,“凛夫人好像不太喜欢我,你和凛公子玩去吧,我跟着我哥便行。” 见凛夫人离开,慕少白乐颠颠的就要走到慕容晓身旁,曜日堂、冷月阁的得了命令,碰上这位需避让三分,很轻易就给他放了行。慕少白就等着慕容倩跟凛沐风走,他就将慕容晓接过手来。 谁知听到慕容倩和慕容晓是难舍难离。 “那什么夫人不喜欢你那是她的事,我们家阿晓到哪都有人喜欢。”慕容倩坚定地对慕容晓道。 慕少白深以为然,失望顿息,对慕容倩自然也好感几分,认同道,“阿晓自然到哪都不缺人疼。你们有什么想吃的么,我让厨房备着。” 慕容倩自知姿容极盛,一般的颜色自然入不了她的眼,可看到慕少白一刻还是被其容貌惊到,不觉感叹,“阿晓,这位小娘子好生貌美,你朋友?” 慕容晓狡黠一笑,踮起脚尖在慕容倩耳边低语,慕容倩是瞳孔剧震,瞪亮了眸子将慕少白瞧了又瞧,最后仍是难以置信,恼道,“莫不是你调皮,又拿我寻开心。” “天地良心啊。”慕容晓急眼了。 慕少白心知肚明,不过凛沐风在场不好自证,“就把我当好姊妹好了,我也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出落如此非我所愿,我如今也复姓慕容,单名白,你可以学阿晓称呼我小白。” 慕少白长相太具迷惑性,慕容倩很轻易就接受了将他当成姊妹的想法。不过小白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什么,慕容倩失笑,“还是别了吧,阿晓叫着的时候我还一直以为她在西南养了什么宠物。我叫你声白姐姐好了。” “他倒是巴不得成为我妹妹的宠物。”上官末以大哥哥的身份隆重登场,一出场就气压满满,“走吧,想去哪儿玩,我陪你们去。” 末了,看了一眼在一旁有点不知所措的凛沐风,发出了邀请,“凛公子,你不打算略尽地主之谊?” 已经准备被这行人抛下的凛沐风没想到会收到邀请,笑着答应,“荣幸之至。” 第66章 招摇 这么一群俊男美女结伴游园,要说不惹人瞩目怎么都说不过去。特别琳琅阁在榜的两名贵公子凛沐风、陈若兰亦在其列,再配上慕容倩、慕少白两位绝色大美人,更是风头无两。 “哇,你看,陈家三公子和凛小公子居然结伴同游。” “这旭日山庄三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那月白衣裳的又是哪位美娇娘。” “那对双胞胎郎君甚是俊朗,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怎么能一个温润,一个冷峻呢。” “那女娃娃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可爱,好得宠哦,真让人羡慕。” “霍兄,你要么还是一边去吧,跟着他们活像个跟班似的。” “你们都给我滚!”在强大的焦点压力下,霍显第一个沉不住气,张牙舞爪地去赶人。 霍显如何不知自己与这群人格格不入呢,都难过死了。 本想跟着凛沐风有机会接近慕容白,谁知这凛沐风、慕容白都撞邪了一般眼里只有慕容晓。 虽说在霍显眼中慕容晓也长得像个凑数的,架不住所有人都围着她宠啊。 霍显都不明白这么小不丁点一个女娃娃何德何能享受此种待遇。 慕容晓是坐陈若兰家老太君的御赐驾辇来的,这个自不必说。 那你陈若兰就好好守着你的宝贝疙瘩,将人带来就放任不管,守着花容月貌的慕容白算怎么回事,还一直帮她挡桃花。这不典型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么。 看着陈若兰、慕少白二人金童玉女一般在前面开道,霍显肺都要气炸了。 再看凛沐风,堂堂贵公子居然兢兢业业介绍家里各种游园活动。目光柔和,看慕容晓的眼神活像孩子见着糖。 慕容倩则牵小朋友一般牵着慕容晓,是一刻都不愿松开,也只对慕容晓一个说话。 一脸淡漠不想有存在感的上官末给两位姑娘撑伞,上官止是不停给慕容晓喂好吃的。 终于还是上官末没忍住,斥责投喂成瘾的上官止,“别喂了,再喂下去胖成球更不能看了。” 慕容晓差点被噎着,瞬间觉得啥都不香了,回身踮起脚就要抓上官末的脸。 上官末用伞格挡,大声喝止,“喂喂喂,我全身上下就剩脸能看了,之前打的才刚消肿,你还要下毒手!” “我让你多嘴!”慕容晓生气起来奶凶奶凶的,在上官末视角下更可爱了。 慕容倩是生怕影响这两位发挥,快乐地松了手,躲到陈若兰、慕少白处,期待着看他们两兄妹闹起来。 慕少白护住慕容倩,笑眯眯难掩宠溺之色,“阿晓,别怕,你就是吃胖了也可爱,我不介意的。” 上官止怒指,“慕……慕容白你好歹毒的用心。” 见上官止差点说漏嘴,慕少白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提醒道,“不是你喂的么。” “好像是哦。”上官止赶紧做贼心虚地毁尸灭迹。 这么打打闹闹嬉笑怒骂,当真就是打小就认识并非临时作伪,凛沐风有点羡慕地低头浅笑,笑自己多虑了。 忽而,慕容晓瞧上射箭场新挂起来的彩头,指道,“哇,那个风筝好像很好看。” “你喜欢?我去给你弄来。”凛沐风温柔款款,是觉得自己终于派上了用场。 谁知慕少白丁点不给机会,拍拍双手抢了先,“凛公子且慢,我们姑娘家想要的东西,我们自己就能挣。” 言罢,慕少白潇洒进场表示想参加。摊主见到主人家再见是位花容月貌的小娘子,赶忙推托。 “这位小娘子,我们没有备女子用的弓,这些弓都很重,不易拉开,容易受伤。” “你只管拿来就是。”慕少白一点都不听劝,摊主只得挑了把最轻的。 慕少白想也知道磨破嘴皮子也不会给他换,接过来“啪啦”一声,弓硬生生被拉断。 随手一扔,“质量这么次,难怪会受伤。” “…………”凛沐风本来还想劝,看到脚边那张弓的尸体立即闭上了嘴。 霍显和摊主下巴差点掉地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连中三个靶心就能把风筝拿走,一次射三个算不算。”慕少白问。 纵使再离谱,摊主也不敢再质疑,点头,而后把上好的弓都给拉出来供慕少白挑选。 慕少白左右看了三个靶子的距离,然后挑选了几把弓拉了试试,最后看中一张十几石的铁胎画弓。 “给我三支箭。” 看慕少白当真要表演三箭齐发,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起了热闹。 慕少白接过摊主递过来的三支榉木箭,捋顺了尾羽,最后再重新比划了一下距离,大喝一声,“哈!” 三箭搭上,横弓拉满,最后把弓微微向上一送,“嗦嗦嗦”三条抛物线,“嗒嗒嗒”三声,除了一支箭没有正中靶心,是全部都落在了靶中红点内。 观众们是止不住喝彩,恨不得将手掌拍烂,大声叫好。 慕少白在西南就是做得再好何时有过如此待遇。脸皮不自觉泛红,盯着那歪了靶心的那个靶,觉得不甚完美,问摊主,“如何,可以了么?” “可以可以。”摊主苦笑着将风筝取下来双手奉上,“小娘子好本事。只是,若是还看上什么只管问小人便是,好歹给游玩的客人留点念想。” “哦。”慕少白在魅宗哪里有人这么跟他有商有量,男子间都是拳头做主。反正风筝到手,慕少白美滋滋的给慕容晓递去,“来,看还想整点什么。” 风筝到手,慕容晓发觉不过是个样子货,兴致顿失,随手扔给上官止让收了起来。 慕容倩是看他们个个身怀绝技,这么玩法真真没有意思,“我们这一不缺新奇玩意,二来玩这么些都没有悬念,还不如到凉棚底下,免得沾了暑气。” 慕容晓现在什么都听小姊妹的,小手一拉,“好啊,走,我们喝酸梅汤去,八宝楼的点心也很好吃。” 慕容倩笑道,“你还吃得下啊。” 慕容晓不好意思笑笑,“我可以看你吃。你吃得香,我也开心。” 看着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慕容倩,什么都擅长的慕容白,再加上个什么都不会的慕容晓。 凛沐风头一回觉得哄女孩子是件很费劲的事,不觉啧啧摇头。 一行人往凉棚走,不远处几个相熟的公子向陈若兰、凛沐风招手,“若兰、沐风,我们缺人,一起来打马球么?” 城中贵族公子哥儿最喜欢这个项目,陈若兰跃跃欲试,“好哩,一会我必须在凛兄对面好找回上次的场子。” 凛沐风不以为然,霍显先一步接话,扬着马鞭臭屁道,“手下败将,也敢叫嚣。” 等等。陈若兰突然发现好像缺了什么,才想起来今天林正风不在,抗议道,“你们挑今天正风不在合起来欺负我是吧。” 霍显指上官末、上官止,“林正风不在,不是还有这两位。” 陈若兰问上官末、上官止,“你们可会马球?” 上官末只当没听见,上官止连连摇头,“我俩都不怎么骑马。” 陈若兰奇怪,不骑马这二人平时是如何走镖的。 “那怎么行,来了洛阳就必须要学,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现学。反正不能光我一个上去丢人,你俩也得陪着。” 陈若兰想着赢球无望,那就抓这对兄弟上去垫背,球场上已经甚少有新鲜的面孔,这对皮相极佳的双胞胎一定能赚足所有人的目光。 上官末是一定会拒绝的。谁知慕容倩眼冒绿光,慕容晓也觉得很有意思,不容拒绝的命令他两,“阿末、阿止,我命令你两给我上场,我和阿倩爱看。” “…………” “…………” 用到命令这个字眼,上官末就算拒绝,今天随行的上官郎君、慕容仙子是绑都会将他绑上场去。 慕少白幸灾乐祸,“你俩放心去吧,阿倩和阿晓我照看就行。” 主意已定,慕少白领着慕容倩、慕容晓往凉棚找新乐子去了。 兄弟两是被迫在陈若兰的怂恿下赶鸭子上架现学马球。 上官止还好,悟性极高,一学就会,不一会已经可以和陈若兰打配合传球。 成功在陈若兰配合下亲自打进一球,上官止兴高采烈想找兄长分享炫耀一番,却见上官末还在跟他的马在极限拉扯。 上官末硬着头皮已经不知道在跟第几匹马在沟通,只听得他近乎哀求地向马儿嘶吼,“能不能听我一回,让我骑上去碰几下球就好,打完了,我保证从此与你老死不相往来!” 陈若兰都觉得稀奇,“这都换了几匹马了,还是上不去么?最温顺的母马都不行?” 霍显目瞪口呆,“我没眼花吧,他在跟一匹马在讲道理。” 凛沐风则忌惮地策马而来,“问过马夫,马夫说他杀孽太重血腥气太盛,只要接近那些马都会惊马。” 一下子洛阳郊外的尸山血海灌进了陈若兰的脑海,陈若兰使劲晃脑袋试图赶紧忘掉。 霍显的话总是直白附带神来之笔,“那他怎么当的马夫打手。” 闻言,陈若兰是做出了一个更神的解释,“有没有可能他兄弟是马夫,他只是打手。” “…………” 纠结间,一个不显眼的青衣男子不知听了多久,忽而插话,“我骑了匹战马来,随我上阵多年,倒是不怕血腥气不会惊马,不过野性难驯不会太听话,要不要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这是位不得了的人物。这青衣男子竟是普通得隐身了一般,只要不说话,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下人,自动将他忽略。 “尺将军,稀客啊。也不知道跟我们打声招呼,还借什么马,你直接上场替他得了。”陈若兰不怀好意笑道。 霍显见到顶头上司在场没有发现已是发怵,再听到陈若兰要拉拢他,急了,“他在我们对面,我们还玩个球。” 还好,尺羽林一点都没有参加的意思,“不了,我若下场输赢都落不着好,这群兔崽子不得到处传我的坏话。输了被当笑话,赢了说我仗势欺人。不过作为报酬,我想向旭日山庄的打听一个人。” 第67章 打听 听到尺羽林所求,上官止当场冷脸,也不知道这位尺将军对他们兄弟了解几分,拒绝道。 “这位尺将军,想必你是能找到的人都打听过了,才找上我们兄弟俩。这不强人所难么。” 能当上将军的,怎可能是愚钝之辈,并没有直接问,而是自顾自娓娓道来。 “尺某有一生死之交,天之骄子傲骨天成,一次上阵遭了埋伏从此杳无音信,再次出现,居然坐在轮椅上做起了平生最不齿的商人。”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分明在说而今慕容晓麾下的红人桃掌柜桃炽。 上官末看上官止好像遇到麻烦,当即弃了那匹母马,气势汹汹走来,倒是一眼认出这个经常徘徊在上官止家门的尺羽林。嘲讽拉满,“我还道你是盯梢的,原来还是个人物。怎么,一天天蹲你那生死之交蹲不出来,人家压根不想理你。你来找我两麻烦?滚吧,少给人惹事。” 凛沐风、霍显此刻表情都难看极了。知道上官末说话不客气,谁知道是当真不分对象的不客气,哪怕面前是位高权重的将军,或是琳琅阁武功排名的佼佼者,一律一视同仁。 如上官止所说,尺羽林已经接触过不少旭日山庄的人,均一无所获。他知道上官末、上官止在旭日山庄地位不低,今天机会难得,“你们不说的话,我只能直接去找那位三小姐了。” “你别去!”上官止冲口而出。 上官末却挑衅地道,“你倒是去啊,看看明天会不会见着你那位生死之交一家四口的尸体。” “你!”尺羽林气势一起,青筋毕现。不过很快发现了这句话中的端倪,“你刚说,一家四口?” 桃家人丁单薄,母亲病逝得早,桃炽为了养家从军,家里只剩下年幼的弟弟和年迈的父亲。桃炽出事后,尺羽林招呼人代为照料。突然有一天,这两位和桃炽一般人间蒸发。 可这怎么也是一家三口,四口的话说明桃炽成了亲。 上官末继续仿佛说狠话,实则透露实情,“你那位兄弟的贱命,可是三小姐一个好姊妹哭着闹着磕破头求回来的。我们救了他,他为我们卖命,很公平吧。我们可没关着锁着他,他不愿见你,你是不是得扪心自问一下。” “原来如此,那他确实是在为旭日山庄办事。”尺羽林颔首,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也算打听到了消息。 “你等我,我去把我的马牵来。”尺羽林为人务实,一点也不贪心,言而有信言出必行,说了借马,就去将马牵来。 上官止不想领情,上官末先一步,“那元某就不客气了。” “哥,还是不要跟他扯上关系的好,这人好可怕。”上官止的直觉向来很准,关键时刻趋吉避凶,是打心底害怕这位尺将军。 上官末看了一眼带着马儿节节后退的上官止,“阿止,那是琳琅阁中原璞玉榜榜首,忠勇侯之子尺羽林。别怕了,他没有恶意,就是如若他一时意气跑去参加比武招亲,那会是如何一个光景。” 上官末可以想象,一旦尺羽林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所谓的找三小姐,最名正言顺的路会是哪一条。 上官止一阵恶寒,真的没想过比武招亲还能惹上这种破事,决定回去必须得找桃炽唠唠,多少得把这尺羽林解决了,决不能把麻烦惹到慕容晓身上去。 “啊~~~” 那头上官末、上官止在给她挡刀,慕容晓这头大大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眼角溅泪,吃饱喝足卧在软榻上歇在凉棚中,享受着慕容仙子们摇扇的习习凉风,像极只玩累了的猫儿困意正浓。 棚内正席上慕容倩和慕少白此刻凑在一起,不停探讨着什么,仿佛他俩才是失散多年的好姊妹。 起初,慕容晓还是挨在慕容倩身上,慕少白宠物犬一样围着她转,直至慕少白提起给慕容晓准备嫁衣,问慕容晓喜欢哪款图案花样。 慕容晓是一听到这些就脑仁疼,慕容倩是着了魔般完全挪不开眼,二人开始隔着慕容晓你一言我一语,从刺绣样式到刺绣技巧,再到选择面料越来越深入地交流起来。 慕容晓趁他们不注意连滚带爬逃到了次席,腾出位置任他俩交流个够。 换了几盏茶,换了几个舒服的姿势,忍不住抱怨,“好无聊啊,怎么还不开始。” 锣声一响,慕容晓立即来了精神,扶稳脑袋上那些爱惹事的珠珠串串,急不及待走到了棚子边缘张望。上官郎君很贴心地为她搬来适合的凳子,阳伞凉扇什么的都备着,将她扶了上去方便她观望。 只见红蓝两队,有男有女陆续鱼贯而入,慕容晓兴奋道,“哦,原来女子也可以参加。咦,阿倩,过来看,有几个好看的小郎君。” “要开始了么,我也来瞧瞧。”慕容倩终于从知识的海洋走了出来,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小郎君她没兴趣,一心一意期待着看大公子和二公子出乖露丑的热闹。 和慕容倩一般心思的慕少白也跟了来,满场找上官末的身影,结果上官末没看到,倒看到霍显满场地跑,原来红蓝两队各十人,凛沐风所在的蓝队缺人了,怎么喊也喊不来人。 “诶,那个一直在后面原地打转的是不是大公子。”慕容倩扇子遮阳,眯眼细看。 慕容晓、慕少白目力比慕容倩好,见到场地入口,刚进来的时候队形都好好的,最后落下一个人开始原地打转,定睛一看,当真是手忙脚乱的上官末,慕容晓、慕少白是哈哈哈的爆笑起来。 “他这么个转法,恐怕霍家公子喊到人了,他还没转出来。”慕少白心中乐道,上官末,你也有今天。此刻恐怕是慕少白最快乐的时刻。 裁判想开始,奈何蓝队迟迟缺一人,不然大喊,“蓝队还差一人,谁愿尝试。” 陈若兰调皮地指了指后面还在打转的上官末,“干脆就开始吧,我们这边也等于少个人。” 顷刻全场哄堂大笑。上官止再次掩着脸把难过的事情都想一遍。 第68章 马球 负责马政的司徒家夫人,最是喜欢马球也是个爽快人,见迟迟不能开始,朗声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可不都正该活动活动的年纪,怎么畏畏缩缩,是不是嫌彩头不够,那我就越俎代庖一回,凡胜利者赏玲珑绣坊的手绢一方。” 司徒夫人此言一出尽皆哗然,玲珑绣坊在洛阳就是尊贵的代名词,哪怕是一方素帕都价值不菲,这么十条方巾送出去也是阔绰大方。 正当所有人跃跃欲试,慕少白站了出来,“那就我来吧。” 说到底慕少白只是长得类女郎,行为举止还是可以很爷们的,奈何都被他的花容月貌所掩盖。坐言起行,找了匹骏马,戴上了蓝头巾,握住偃月球杆就纯熟轻松地来到场上。 霍显质疑,“你怕不是对面派过来的吧。” 慕少白马术精湛,新骑的座驾都拉着围着霍显转圈,一句,“给我个球!” 不知谁传了个球过来,慕少白看都不用看,光凭破风之声利落挥杆,精准扣到了球上,那马球是穿越半场划过了门洞。当球穿过门洞的那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回过神来,蓝队那边是欣喜若狂。陈若兰立即举着球杆投诉,“你会马球你倒是说啊,跑对面去几个意思。” 上官止也恼了,“你跑我们对面去,阿晓知道么。” 慕少白眉目一挑,不带半点抱歉,“我在这边无论谁赢了,阿晓都能得到彩头。” 上官止语塞,好像是这么回事。 陈若兰更恼了,“你们缺那彩头么,玲珑绣坊的方巾而已……”突然想起什么,陈若兰哑火了。 不知道因为生气还是着急,上官末终于成功转了过来,骂慕少白,“还真的什么都能有你啊。” 机会难得,慕少白一脸得意,球杆挑衅地指上官末,放言,“我今天就要把小时候吃的哑巴亏全一并讨回来。” 上官末一边不受控制的转圈一边冷笑,“我劝你别这么干,不然我怕你今晚睡不着。” “哦,你们这是私怨,麻烦你两画个圈找个地方解决,别碍着我们公平竞争。”陈若兰现在巴不得将这二人赶出场去。 “人够了,你们到底还开不开始啊!”添彩头的司徒夫人急了。 “阿止,你一会只管把球传给我。”陈若兰轻声嘱咐上官止。 “霍兄,拿到了球传给我和慕容姑娘都是一样的,别冒进。”凛沐风这头明显选择就多多了。 时辰香一插,锣声一响,比赛开始。 慕容倩对马球兴致缺缺,更想慕少白陪在身边多给她说说刺绣的事,“那玲珑绣坊的手帕有这么稀罕么,庄上我们平时用的不都是,他想要送他便是了。” 慕容晓笑道,“你猜他怎么这么懂刺绣,玲珑绣坊他家开的,那位夫人彩头一张嘴就是十张帕子,他不得支持一下。” “哦,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场上欢呼喝彩声一片,慕少白、凛沐风已经各得一球,蓝队士气高涨,红队萎靡不振。 看了一眼还在转圈的上官末,陈若兰气上心头,大喝一声,“阿止!” 上官止居然接收到了,抢到一球传给了陈若兰,陈若兰一气呵成扳回一球。 一下子红队士气大振,赛场上欢呼喝彩声更上一层楼。 “这不玩得挺高兴嘛。”容月卿带着个精美的果盘找到慕容倩、慕容晓,看到赛场上神采飞扬的慕少白,眼底全是宠爱与欢喜。 慕容倩见着慕少白已觉惊艳,见着容月卿更惊叹其气质,“好美的厨娘。” 慕容晓笑嘻嘻的再次说出震碎慕容倩三观的话,“这是八宝楼楼主,小白的爹。” 慕容倩差点要惊叫出声。也太吓人了。难怪总说八宝楼楼主行踪难寻,除非事先知晓,不然恐怕怼脸上也不认识。 “来,吃点水果解腻。”容月卿将果盘拿了过来,一起分甘尝味。 慕容倩提醒慕容晓,“你今天嘴巴没停过吃得够多了,别吃坏了肚子。” 慕容晓还是馋得慌但不敢伸手了。 容月卿亲自喂到慕容晓嘴边,“旁人会吃撑,你是馋了就得吃,身上养着蛊哩,吃得不够蛊就吃你。” 闻言,慕容倩毛骨悚然,慕容晓赶紧啃了两大口。 “啊呀——”球场上一声惨叫,原是好不容易转到球场中央的上官末,好容易看到球,一挥杆,球不偏不倚砸到霍显头上将其打落马下,霍显头上鼓了个包掩头惨叫,上官末还想意思意思道个歉,尺羽林的马又转着圈将他往场外带。 “哈哈哈哈——”看着他的马和上官末的纠缠,尺羽林再淡定也绷不住,掩着肚子笑得哈腰直不起来。 慕容晓震惊棚子旁边啥时候有人她没察觉,探头与尺羽林打了个照面,发现不认识,又将头缩了回去。 上官末现在是恨不得和坐下坐骑打一架,拉着缰绳恶狠狠道,“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是吧,我回头就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马厩把你给阉了。” 上官末骑的是名种,还想着留种没有阉割,这有灵性的马听到了这种威胁,居然是瞬间老实。 霍显拿到球急于报刚才砸头之仇,故意挥杆将球瞄着上官末的脑袋送。 已经和马匹“讲通道理”的上官末哪里还会给他机会,一杆就把球送给了上官止脚下,上官止再传给陈若兰,一场流畅的快速反击,分数再次持平。 慕少白气道,“你才是对面派来的吧,怎么可能把球传给他呢。” 霍显百口莫辩,但球确实是他传的,他也不敢说自己故意用球打上官末,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努力找补。 上官末的马正常了,可球技不正常,架不住他脑子好使还不要脸,故意假装还在转圈圈,不是往凛沐风身上撞就是往慕少白身上撞,完全不管球在哪里。 凛沐风都怀疑他是故意的,但苦无证据。 慕少白被惹火了,“凛公子你尽管去,这疯子我来对付。” “还是打文球吧,何必打武球呢。”凛沐风想劝。 慕少白和上官末已经很有默契地用球杆干了起来,一息间已打了几十个来回一直打到场外,好多人都不看球看他们打架去了。 凛沐风稍一走神,被陈若兰带球过了去,奇怪道,“他们打起来,你也不劝一下。” 上官止跟在后面是看都不看慕少白上官末那边一眼,“他俩打小就这样,我是劝不动了。” 凛沐风叹为观止哑口无言,驱马追赶陈若兰,要将球拦下。 陈若兰想将球传给上官止,霍显已经提前拦在中间,陈若兰犹豫之际,凛沐风一个巧妙的下马回身,球杆抢到了球,想要传给霍显被陈若兰一挡转了方向,球是好死不死刚好径直朝上官末、慕少白纠缠的方向飞去。 “慕容姑娘!”“哥!”两边同时提醒。 观众们是在一次次精彩炫技下发出一浪浪的惊呼,全场都心系这个关键球。 千钧一发之际,论马球上官末不可能是慕少白的的对手,但论无耻,眼看慕少白眼明手快志在必得将这球接下,上官末是飞身将他扑到了马下。 “哇哦”观众们的呼声在最后一片目瞪口呆之中结束。 第69章 上官末的表白 “这什么人啊,打球这么脏。” “这么扑一个姑娘家身上,要不要脸啊。” “不要脸啊!” “我好羡慕。” “额,你们不觉得这位公子很机智么。” “你看人光看脸啊!” “………………” 赛场上群情汹涌一片哗然,就算红队最后抢到了球进了,整队人都面目无光。 慕少白被扑倒在草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蓝天白云整个人是懵的。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滚带爬面红耳赤怒不可遏,再对上上官末那张一脸得意的脸,破防得摔了球杆,怒骂上官末大名,“上官末!有你的,玩不起是吧,我再也不跟你玩了。”说罢,气呼呼离去。 上官末是不要脸到了极致,一点都不觉丢人,调戏慕少白,“都给你说了你会后悔的,你偏不信邪,还有,你气糊涂了吧,怎么把我名字喊错了?” 上官止一脸“大冤种”的表情策马过来,也看不惯上官末这么老拿慕少白寻开心,“哥,你行行好吧,你不要脸我这张脸还是挺喜欢的。别把我也害进去。” 在西南的时候,与上官末顶着同一张脸的上官止都愁死了,每回去魅宗都生怕被人套麻袋。 陈若兰也过来责备,“你也真过分,难怪他这么讨厌你。” “哼哼哼哼”上官末头埋到臂弯是憋不住笑,肩膀都抖动了起来,从来需要冷着一张脸的他,这回是少有地开怀大笑,“你们不觉得很有趣么,就喜欢他这种想干掉我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陈若兰“呵呵”两声。 上官止早知道兄长这副德性,无奈道,“行,你今天装都不带装了,慕少宗主这么多年没把你弄死,真的是他仁慈。” 那头,“仁慈”的慕少白一路“气煞我也!”跺着脚回慕容晓所在的凉棚。 一路收到很多姑娘妇人的同情安慰,哪怕再嫉妒他的美貌,这么大庭广众被个成年男子扑倒,名声尽毁,大家都怕他想不开。 女子身份的慕少白是十张嘴都说不清,逃难一般冲回有上官郎君、慕容仙子镇守的棚子,一进去就准备抱怨,抬眸就见到容月卿在场且脸色不善。 慕少白一个激灵,也不知道这个爹在这待了多久场上情况看到了几分,环视一周,慕容倩赶紧低头,慕容晓是缩回慕容倩怀里,和慕容倩抱成一团。 慕少白试探着问,“娘,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过来,如何知得,好他个上官末,大庭广众都敢这么羞辱我儿,平时不得反了天!”容月卿都气出了颤音。 慕少白甚少看见容月卿生气如此,生怕一会出门容月卿就把上官末撕了,连忙解释,“爹,你冷静,没那么严重,我俩闹着玩的。” “闹成这样也是闹着玩的?”容月卿鄙夷地看向慕少白。 慕少白想想刚才情形,如若不是作为丢人的主人公有点不是滋味,回过味来还是觉得刺激有趣。一般人哪里能想出这等缺德事来。 慕少白想着嘴角都不自觉往上翘。他想明白了,如容月卿所言,他若真讨厌上官末根本不会顾忌什么两族关系,早对他动了杀心。更不可能明知道上官末在场的情况下,下场去跟他打什么马球。本质上,就是想下场找他玩,上官末也如是,他两本就是一类人,惺惺相惜的一类人,不过以欢喜冤家的形式出现罢了。 “爹,我们小孩子的事情你能不能别掺和,害得我都玩不下去了。总之我当真受了欺负,第一时间来找你,如何?” 玩下去?容月卿仔细想了想,若是他不在场,慕少白刚才已经找慕容倩、慕容晓一通告状,接下来应该就是大家一起口诛笔伐上官末,他在这里,陈若兰是往这边瞄了一眼,然后快速骑马绕到了对面。 容月卿恍然,“好像确实是我多事了,也就是说下次他们还这么找你玩,你还去?” “有下次再说!”慕少白都发现慕容倩、慕容晓两个抱一起在笑话他。意识到这可能又是来自亲爹的作弄,慕少白毛了,拉起容月卿将他往外赶,“你就别管别管,刚容晏来的时候你不跑得挺快,管容晏去啊,光逮着我一个弄。出去,给我出去,别打搅我们。” 容月卿就这么被最黏他的亲儿子给撵了出去。 一出去,听到里面三人迅速打成一片,听到慕少白生动活泼的说笑声,容月卿恍如隔世。 觉得总算能给远在西南的慕荼山有个交代。忽而困惑,算算日子,慕荼山也许久没与他联系。 心有不安,容月卿放了只信蛾出去。看着信蛾远去,容月卿收拾一下,完成他此行的最后一个目的。 是趁布菜之机,以仙姿脸容厨娘慕容月卿的身份,到处哭诉,横龙岭霸占八宝楼,在楼里整各种见不得人勾当,博取不少达官贵人的同情。 热热闹闹的马球结束,大家意犹未尽,男的吟诗斗酒,女的插花煮茶,各种项目都渐渐迎来了尾声。 慕少白的舞、慕容倩的琴、慕容晓的香,好歹都有点看家本领镇得住场。 酒过三巡,男生那边是很多人对西域体貌的上官末、上官止充满好奇。有人带了头便个个化身好奇宝宝,奇思妙想各种奇怪的问题络绎不绝。 “元兄,上回在郊外听你一曲意犹未尽,今天人多,何不一展歌喉。”陈若兰突然兴起。 “你们听得懂么。”上官末冷笑。 “不用听懂,好听就行。”“对啊对啊,西域歌我还没听过哩,让我们开开眼。” 一堆人在那里起哄。 本以为上官末会拒绝,谁知他今天心情好,“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再次,天籁起,万籁静。 “我的女神你在何方,披荣光万人称颂。能将人心占领,惊天地,将天下掌控。 我两如光影互生,如日月难以同空,如晨昏不能同留,如昼夜难分明。 血泪交织,魔影丛生,神为良善,奈何诸恶横行,白焰下,灰烬生。 明知艰难险阻,我对你意如初忍辱前行,地狱下亦平静。” 在场能听懂这首歌的人不多,了解这首歌内容的更少。 男生听了觉得雄壮带点悲凉,女生听了觉得浪漫而神圣。 慕容晓喜欢一直以为那是上官末走镖的暗号,陈若兰因为这首歌想结识上官末这个朋友,唯有慕少白知道,那是一首情歌,上官末在对某人当众表白。 游园会圆满落幕,上官末、上官止迎来了最头痛的时刻。慕容倩、慕容晓两个紧紧相拥,难舍难分。 慕容晓喜欢慕容倩,只要和慕容倩在一起,跟着她生活起居,那她就是所有人的乖宝宝好孩子。 慕容倩本出身官宦之家,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小姐,后来党争失势家族没落,被抄家灭族沦落教坊本以为从此蹉跎一生。谁知西尔法将其赎出,将其带到旭日山庄让她重新过回富家小姐的生活。哪怕只是作为慕容晓的替身,一切虚无缥缈,只有慕容晓是实在的,一直同吃同睡,慕容倩早将其视为这世上剩下最亲近之人。 慕容倩本来想着见面就好,可惜光阴如白驹过隙,快乐时光短暂,人性贪婪,骑驴找马得一想二。离别简直是撕裂之痛,慕容倩将慕容晓抱得更紧,情难自控继而痛哭起来。 上官止头都大了,捏着眉心找始作俑者上官末抱怨,“哥,你干的好事。” 上官末咬牙切齿,感觉被摆了一道,“跟她商量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她也会出尔反尔。” 上官止硬着头皮劝,“不是我不乐意,宅子还在修,没有招待你的地方。” “我不介意,我和阿晓住一屋就行。”慕容倩坚持。 “我介意啊。”上官止抓狂了。 “额,你们这又是哪出。”恭送完宾客回来的凛沐风,看到旭日山庄的车架和陈若兰的车架仍然驻在门口。 陈若兰啧啧摇头,“姊妹情深,生离死别。”陈若兰也劝过,奈何劝不动,慕容晓是他送来的自然也得他送回去,结果也被卡着走不动。 宴会场地收拾完成,八宝楼的人也打道回府,出来看到这个场景,慕少白想过去。 容月卿将他拉了回来,“走吧,明天早点过去玩便是,你总不能也想跟着过去吧。” 慕少白现在随时都可以去上官宅找慕容晓玩,倒也不用凑这个热闹,道别了,就走了。 镇远漕运那边着人来催,上官末焦头烂额,“这样子吧,一人退一步,你把阿倩送到镇威镖局,那边离阿晓住的地方近,明天天亮后她爱去哪玩我们也管不着,这总可以了吧。” 上官止一想,这个可以有,直接理由就是慕容倩害怕上官恶,去找上官邪,合情合理。 “阿倩,听到了吧,镇威镖局离阿晓住的地方不远,拐个弯就到的。”上官止继续苦口婆心。 “当真?”慕容倩止住了哭泣,怕这两兄弟哄骗她的。 “真的。”慕容晓点头。 慕容倩再将慕容晓抱紧,“那我也要进城了再与阿晓分开。” “好好好,行行行,就这么定了。”上官末生怕再有变卦,跟陈若兰商量,直接让这两位尊贵的大小姐上他陈家的马车。 “行,没问题,荣幸之至。”见事情总算圆满解决,陈若兰和上官止二人是护送两位慕容小姐回家。上官末回镇远漕运交差去了。 一场游园会风云诡谲,很多王孙公子、江湖名流进了八宝楼被迷了心智的传闻,渐渐传遍了洛阳。 第70章 查账 “他们好早啊。” 慕容晓在上官豹、绿枝的护送下睡眼惺忪摇摇晃晃来到花园子,看着一院子的人有点生无可恋。 孩子们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林冶泽、林冶辰、桃炎还有几个族里的小朋友,趁着教书先生没来,抓紧时间打打闹闹。 “阿晓!”生离死别一夜就如隔三秋的慕容倩,早早候在院子,见到慕容晓飞奔过来将她抱住。 被迫作陪的上官止顶着个鸡窝头,同样睡眼惺忪,哈欠连连揉了揉腰,昨天一场马球下来腰酸背痛。 花园池塘两边,上官末、慕少白一人一边正在巅峰对决。 正好腾空,慕少白在空中见着慕容晓走了神,上官末大喝一声,“下去吧你。”便要将慕少白踹下水去。 慕少白一声“你别得意!”袖中扬出银丝,缠着上官末的脚。 水声如雷,溅起的涟漪映出彩虹,二人一起掉进了池塘中。 “真是石桥的园会都没有我们家院子热闹。”帮忙布菜的绿枝不觉感叹。 上官豹不置可否,看上去有点轻松、开心。 慕容晓压根懒得理这对冤家,缩到慕容倩怀中补眠。 倒是将祠堂好好祷告上香的林夫人惊了出来,生怕是哪个皮猴子下了水,大喊,“什么情况!” 花园子池塘刚下了养荷花的泥,多的是小孩子沉塘起不来的,不过池子不深,上官末、慕少白两个一身狼狈爬了出来,中间还比划了两下。 “胡闹!”林夫人看到这两个“大朋友”大发雷霆,“现下秋凉易感风寒,你两还不赶紧给我收拾干净换套干净衣裳。再作妖,不许你们来见阿晓!” 闻言,二人一个激灵,灰溜溜跟上官止换衣裳去。 “哇,林夫人威武,我头一回看到有人同时训这二人,这二人不敢吱声的。”绿枝惊叹,心中暗自为林夫人鼓掌。 上官豹终于少有的不自觉笑了一下。 林夫人如定海神针,咳嗽两声所有皮孩子都众神归位,连带慕容晓都挣扎着起来,给林夫人请安,“姑姑,早啊。” 见慕容晓哈欠都藏不住,林夫人失笑,“你这早起也不容易,赶紧吃了早饭再去睡一会吧。” “慕容倩见过夫人。”慕容倩早听说林夫人,如此慈祥的一位姑姑,慕容倩心生羡慕。 林夫人夸道,“想必这位就是阿晓经常挂在嘴边的好闺蜜,当真天姿国色温文有礼。” “林夫人谬赞了。” “呵呵,大早上的好不热闹。”一直躲在祠堂的林正威,是等媳妇镇压完现场再假装闲庭信步出来。 再等上换好衣服的上官末、慕少白,正式开席。 上官止的常服多是敞口的,上官末露出了疤痕,慕少白则露出了分明的锁骨和平坦结实的胸膛。 林夫人瞧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再次上火给慕少白下了通牒,“你以后不好好穿男装,别进我的家门!” 本想给林夫人留好印象的慕少白,一早就惹林夫人生气两回,受气小媳妇一般话都不敢多半句。上官末心底是脸都笑歪了。心知肚明的上官止摸了摸脸,觉得最近不高兴的事情有点不够用。 早饭用过,林夫人被上官末、慕少白惹得脸色不善,她不宽容,谁都不敢说话。 等林夫人宣布小孩子们该上学了,大家才如释重负。 “我约了老桃子下棋,失陪啦。”林正威最有眼力见,这里他就是外人,吃饱赶紧溜之大吉。 谁知路上桃炽迎面而来,“林管家,请留步。” 逃跑失败的林正威赶紧替桃炽推车,关切道,“桃掌柜,有什么吩咐,早饭吃过没?” 没有回应林正威的寒暄,桃炽先一步喝住那头同样意欲逃跑的慕容晓、上官止,“大丫头,二公子。你们若是跑了,我就直接找你们姑姑和亲爹。” 逃跑失败的二人回到原来的位置,尴尬地挠挠头摸摸鼻子摸摸脸的,慕容晓还没开始狡辩,上官止率先哀嚎。 “桃掌柜,我很累,休息一天,就一天,明天再做好不好。” “行,院子干脆不修了,耽误你迎娶张家姑娘,我可不急。”桃炽道。 一提起张小花,上官止瞬间来了精神,摆弄四肢,“我突然通体舒畅哪都不疼了,今天修到哪里了,我去瞧瞧。” 收拾完上官止,桃炽转向慕容晓,“大丫头,你的账准备荒废几天?” 慕容晓现在感觉桃炽比学堂的老先生还难缠,“我,我这不信得过你嘛。这账不用查那么仔细。” “行,你请我当掌柜的时候怎么说的。旭日山庄不养闲人,这账你不查,我便烧了去。” 判官办事干净利落,打蛇打七寸,话也说十分,完全不给回旋的余地,拍开林正威的手,调转车头。 慕容晓急眼了,蹦了起来,也不困了,“大桃子,别啊。我补,马上补!” 桃炽这才停下,再次利落回身,眼神犀利气质桀骜,“那便从备给三小姐比武招亲的嫁妆开始吧。” 一言惊醒梦中人。还是桃炽想得周到。别的账目也就罢了,给慕容倩的嫁妆成亲后要交出去的。一旦留下隐患,稍有不慎恐怕会陷慕容倩于水火之中。 “查,马上查,把账本都给我带过来。”涉及身边在意之人,慕容晓认真了起来。 身处的花园子是连夜赶工修缮出来的,好让装潢期间府里有个活动的地方,最是宽敞赏心悦目。 慕容晓命人将要查的账簿带到花园子,给召来的账房先生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就开始捧着账本摸着她的乌木算盘,啪啪查起账来。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慕容倩给慕容晓递了个对嘴喝的小茶壶。 慕少白也自告奋勇,“最近,我也在学着帮我爹管八宝楼的账。” 这点慕少白自认比上官末强,上官末是看到账本这玩儿就犯恶心,跟着林正威、上官止做监工去了。 慕容晓将同一家好几年的账排成一排类比,解释道,“这里面的账光看账面很难看出问题。错漏百出的都不在这里,都是些老狐狸编排得天衣无缝,要很仔细才能看出端倪。还有些产业账面做不得数的,须亲自去探之。” 慕容倩翻过那些账本,确实都很工整看不出错处,“也就是说,不是简单的查账,而是把太完美和觉得不协调的账给找出来。” 慕容晓点头,圈出来了几家,仍然觉得这么一家家找很麻烦,咬着笔头,动起了歪心思。 将桃炽整理好的嫁妆单子递慕容倩手里,“来,阿倩,在这里随便挑几家你感兴趣的,随便就行,逮住哪家找哪家麻烦,最好找到个典型杀鸡儆猴。” 慕容倩接过嫁妆单子,沉甸甸的,扣子一打开,那折子是水蛇一样的长度直接掉到了地上。 “额,是不是有点多。”虽说是给她的嫁妆,慕容倩还是感觉到了压力。 “多么?堂堂旭日山庄三小姐不该有点牌面么。这还只是一条街的铺子。”慕容晓一点都不觉得铺张,“放心,都得大庄主首肯过的,洛阳的产业大都留给你,必须让你在洛阳站稳阵脚。你尽管选,查到没问题的星辰殿重赏安抚,小问题的就交给冷月阁小惩大诫,大问题的就让曜日堂的把人解决了。多简单。” “可是比起出嫁,我更想陪着你。”慕容倩根本就不相信她一个孤女能有什么托付终生之人。 “阿倩,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还是希望你能在可以选择的时候多为自己打算。旭日山庄并非洞天福地,你一无依靠二无武功,我都不敢保证能得大庄主一生疼爱。趁此机会觅得良人重获新生才是当务之急。” 慕容倩知道慕容晓的担忧。曾几何时,慕容晓的噩梦都是突然有一天西尔法厌弃了她将她再次打入地狱。慕容晓的万千宠爱尚且岌岌可危,她这个替身下场只会更不堪。 慕容倩硬着头皮捧起嫁妆单子,蹙眉,“怎么还有赌坊和青楼。” 慕容晓笑了,“哪条热闹的街道没有这玩意。你可别嫌弃,旭日山庄与赌坊、青楼渊源甚广,大庄主听了要生气的。” 慕容倩了然,她便是西尔法自教坊司赎回来的,确实没有嫌弃的资格。在长长的单子上勾了几个圈,“那就这几家吧。” 慕容晓接过一看,乐了,“你可真有眼光。” 第71章 齐福客栈 晨光破晓,古朴的石板路,行人脚步声逐渐密集此起彼伏,沿途货郎们的吆喝叫卖声越发响亮。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陆续挂起布幌、陈列商品。铁匠的敲打声、银匠的镌刻声、木匠的刨子声各种声音交错,悦耳异常。茶香、酒香、各种食品的香味充斥街头巷尾让人垂涎。孩子们的嬉笑打闹,三三两两妇人们的家长里短,整条金明南街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慕容晓惯常最喜欢的红衣打扮,不过这次玩起了新花样。 “你直接是小姐,我俩给你做丫鬟,不更好么?”女装打扮的慕少白,此刻蒙着面纱戴着兜帽抱怨。 慕容晓逛着摊子,吃了几家的小点心,买了几根雕刻得不错的木簪,但凡本分做生意的都给了赏银,报出旭日山庄三小姐的名号,安了这些日后作为慕容倩陪嫁的商家的心。 再位高权重受到感恩感谢心情总归是好的。木簪也不嫌弃插到头上,慕容晓佯作对绿枝道,“绿枝,你说我们仨站一起,谁更像主人家。” 绿枝最爱说大实话,特别让人下不来台的,“自然是慕少宗主,小姐你就像个陪嫁的小丫鬟。” “就你多嘴!”慕容晓不满地瞪绿枝一眼。 绿枝只当没瞧见,安慰慕少白,“少宗主,不错了,你没看阿豹扮啥都不合适,只能东躲西藏远远看着。” 寻找了一下上官豹的行踪,发现上官豹缩在一堆垃圾后面。这么一对比,慕少白果真释了然。 一路走来,无意间还吃上了天门山的瓜。 天门山掌门寒梅君并非坐化,而是被首徒沈宽勾结北蛮下慢性毒药毒害,如今沈宽出逃天门山掌门之位悬空,北境群龙无首门防空虚,北蛮随时趁虚而入。 北境局势紧张,事关西尔法,慕容晓抿嘴垂目,发现身旁的慕少白挂着面纱难掩愁容,不禁疑问,“怎么?你在北疆也有熟人?” 被看出来慕少白也不隐瞒,“最近我爹茶饭不思,应当是挂心我那在天门山的妹妹。” “什么?!”慕容晓惊,她只知道容月卿有个女儿拜入名门,没想到居然是天门山,“她师父不会就是寒梅君吧。” 慕少白点头,“好多天了,还没有消息。” “去琳琅阁挂个寻人,我也着庄上人留意一下,她叫什么来着?” “容姝,身上与容晏一般有我爹的标记。”慕少白不知怎的,明明素未谋面,心中也生出对这个妹妹的牵挂,越发有兄长之姿。 “嗯,我记住了。”慕容晓默默记下。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来到了今天的目标,齐福客栈。 旭日山庄英雄帖出,多的是江湖豪杰各门各派齐聚洛阳,八宝楼、八仙楼这种高档的住不起,各种横街窄巷的客栈民房就成了理想的落脚地。 嫁妆单子上的齐福客栈就是其中之一。而今住了一批恶毒闻名的小帮小派,地痞流氓一般欠下房费餐费月余,掌柜跑到东家门前哭,桃炽支了银子,只让有求必应平安至上,照常挂账即可,自有人会向他们讨要。 话虽如此,掌柜的小心翼翼,地痞流氓只会得寸进尺,提出的要求越发沟壑难填。吃喝无度,纵欲放肆,稍有怠慢拳脚恐吓,醉酒闹事聚众斗殴都成了常事。店内桌椅餐具换了又换,乌烟瘴气得寻常客人敬而远之,掌柜的担惊受怕苦不堪言。 “叮铃铃”清脆的荡魂铃响起,慕少白挂着慕容晓的荡魂铃,三人跨进了客栈,顷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慕少白月白纱衣背着个琴,标准的慕容仙子打扮,身姿轻盈,脸纱兜帽哪怕瞧不见真容,一双美目隐约惊鸿之色,冷艳、清雅、神秘异常。 绿枝在左,杨柳般的身段裹在亮眼的青衣中,稍稍凌乱的发髻、散落发丝几缕,摇曳的发丝、袒露的肌肤一举手一抬足都略显风尘,偏偏脸蛋清纯巧笑嫣然,随便看人一眼对人一笑都让人春心荡漾。 对比这二人,慕容晓就显得逊色,稚嫩孩童一般幼态可爱娇憨可掬,一双饱满的杏仁目,眨巴眼睛无辜得像只受惊的猫儿,充分勾起人的保护欲,偏偏一袭红衣最张扬惹眼。 慕容晓、绿枝这么一红一绿陪衬,越发衬得慕少白月下白莲一般清逸出尘,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听到荡魂铃一刻,齐福客栈掌柜精神一振,可到跟前看到蒲草之姿的三人,当即泄气,感觉这仨就是来给流氓助兴的。 这不,毒影门一个醉酒弟子拿着酒瓶就往慕少白身前凑,口齿不清地调戏,“好香,好美,陪小爷喝一杯,可好?” 慕少白多少有点习惯了,不恼,欣然答应,“无妨,只是,不觉得该找片清净之地?” 那毒影门弟子没想过慕少白如此爽快,当即语无伦次春心萌动,满心欢喜赶出来一张空桌子,请慕少白上坐。其他人立马起哄,好一些盯着眼睛都冒出绿光,仿佛盯着一盘可口的饭菜。 慕少白亲自举起酒壶,隔着脸纱都透露出销魂削骨的温柔,“别急,今天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一个个慢慢来。不过人多了恐怕会有轮不上的……”慕少白美目看向了敞开的大门,“我不想高兴的时候被人打搅,各位意下如何?” 这种事慕少白没少干,三言两语扰得客栈内乌合之众受了蛊惑一般,主动关上了大门上好了栓。 绿枝本就青楼出身,最会讨人欢心,说话羽毛扫过人心尖尖一般让人瘙痒难耐,露出半边香肩竟是将清纯和妩媚集于一身,“各位这么冷落奴家,奴家不依啊。” 慕容晓还没发话,目瞪口呆看着这两位即兴发挥。罢了,她学不来,被林夫人知道还会罚她跪祠堂,当即躲到一边。敲敲条柜,对掌柜道,“星辰殿,查账的,账本呢?” 掌柜将信将疑拿了出来,还是忍不住问,“你们当真是来查账的?” 慕容晓接过账本翻了两页,漫不经心,“自我介绍一下,星辰殿掌钥大丫头,听说过没。” 掌柜双膝一软,不是有伙计扶着都给跪了下去,再次打量慕容晓。才想起桃掌柜曾提及,大丫头喜欢大辫子红衣裳,随时装作无辜孩童钓鱼查账,性格刁钻行为乖张,碰到须自求多福。掌柜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怎么劳烦大丫头亲自大驾光临。” “我无聊。”慕容晓已经将账本看了个大概,“行了,带伙计出去躲躲,免得被什么毒烟、毒粉、暗器伤到就不好了。记得把门带上。” “当真不用再找人帮忙?”慕容晓那张惹人怜爱的娃娃脸,对有慈爱之心的掌柜仍然有效。 慕容晓不耐烦了,“所以,你想帮忙?” “不,不,有劳大丫头。”掌柜的恨不得脚底抹油,见围着慕少白、绿枝的人开始沸腾,赶紧招呼伙计速速从后门脱出。 看着掌柜的离开,慕容晓回身,一个一脸麻子酒糟鼻头的老汉提着酒壶走了过来,“小妹妹,陪我喝一杯可好,我稀罕你很久了。” 慕容晓将泛起的恶心硬生生咽回去,狡黠笑道,“行啊,难得你这么有眼光,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第72章 围猎 慕少白的酒哪是那么好喝的。只需轻轻撩拨,开始只是寻常的扳手腕、剪刀石头布决个先后,后来就开始有人不守规矩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打着打着眼红脑热生死相搏,情理之中。 绿枝这边也不遑多让,媚术炉火纯青的她,蛊惑全在不经意间,中了她迷心蛊的人,默默掏出了武器,毫无征兆无差别的刺向了旁人。 血莲绽放,惨叫声不断。慕少白、绿枝仍宛若局外人。 “你们的主子在我手上,速速让他们住手!”一脸麻子顶着个酒槽鼻的地鼠门门主土行君精通地听术,打听到慕容晓身份,接近慕容晓将慕容晓挟持。此时一只藏在袖中地鼠爪抵上了慕容晓纤细的脖子。 慕少白、绿枝二人困惑地怒视土行君,都不轻举妄动,那困惑的模样,仿佛土行君才是被挟持的人一般。 土行君再看慕容晓,乖乖软软的楚楚可怜,噤若寒蝉微微发抖,哪里像有什么威胁的模样。 土行君放下警惕,厉声道,“来,说说,你们到底何方神圣。” 绿枝说话嗲声嗲气,腰肢青蛇一般摇曳,“你可知这客栈背后的东家是何人,你挟持的是哪位?” “倒是说来听听。”一直在二楼客房的毒影门门主毒心郎君被楼下动静惊动,现身徐徐下楼。 铜钱帮的铜千手欲紧随其后,被好友蝙蝠帮的罗康年拉住。铜千手疑问,才发现好友抖若筛糠,是自方才看到楼下三人开始一言不发,死死盯着红衣的慕容晓,大气都不敢出。 “好说,这齐福客栈乃旭日山庄产业,我们家三小姐的嫁妆。最近听说,有些不长眼睛不长耳朵的占着吃拿卡要,特派我们来瞧瞧。”绿枝大概是不懂怎么好好说话的。控诉说得一字三调唱歌一般,还不忘向皮相尚佳的毒心郎君抛了个媚眼。 毒心郎君终日与毒为伍,眼圈嘴唇均一圈乌黑,眼神锐利皮肤苍白,脸容促狭冷峻,眉宇间透着阴鸷,嘴角微翘,一抹冷笑,“我们知道这是旭日山庄的产业,怎么,我们接了英雄帖应邀前来,贵庄不该略尽地主之谊?” 绿枝语塞,看向还在做戏的慕容晓,慕容晓还在耍,可怜兮兮向土行君讨饶,“我能坐下么,站累了。” “小妖女,少耍花招,还不速速报上名来。”土行君不吃慕容晓这套,“且听说你们旭日山庄向来一男一女行事,怎么来了三个女的,你们家郎君呢?” 慕容晓瞄了那边坐着一动不动的慕少白,还不想亮他身份,露出虎牙,甜甜一笑,仿佛准备大发慈悲一般,“这样子吧,我们家郎君到来前,你们跪地求饶,姑奶奶就饶过你们,如何?” 土行君正要说荒谬,罗康年是生怕慕容晓没瞧见,拉起铜千手站直了身,向慕容晓埋头就拜,朗声道,“蝙蝠帮罗康年携铜钱帮铜千手,望大丫头大慈大悲网开一面。” 慕容晓没想到还真有人求饶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上官豹身受感召自二楼破窗而入。 上官郎君现,慕容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被迫践诺的慕容晓有点不甘心地咬着唇瓣,记恨上了识破她身份的罗康年。 土行君不知死期将近,大骂罗康年,“罗康年,你个软骨头!她不在我手上么,大丫头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道华丽的金色残影,上官豹不等慕容晓号令,瞬息从二楼掠到土行君身前,慕容晓只觉一阵烈风,那土行君被上官豹拍到了不远的一堵墙上。裂瓜之声,再看土行君,脑袋已是一滩带着毛发难以辨认的烂泥,颈骨折断只剩一层皮连着,瓜熟蒂落,红白相间的瓜瓢溅了一墙,半个身子陷在墙里抠都恐怕不好抠出来。 隐忍了一早上的上官豹周身金色怒气,像极只怒极的麒麟,恶狠狠道,“敢对小姐不敬者,死!” 恐怖如斯,别说店内众人,就是慕容晓、绿枝、慕少白三人皆吓破肝胆,嫌弃的不敢再往土行君的方向看。 慕容晓被那视觉冲击得久久缓不过来,责怪道,“阿豹,你这么,这以后怎么做生意。” “噢”上官豹恍然,当即弯下身再次温顺如猫,抱歉道,“是奴才考虑不周,一会就擦洗干净。” 闻言见状,慕容晓无名火起,啥都不顾先训起人来,“跟你说多少遍了,除非大庄主跟前,要自称我,你不是奴才,你如今是我的脸面!给我腰杆挺直,像刚才那般硬气点,那才是给我长脸。” “小姐教训得是。”上官豹一边应承一边勾背低头,把慕容晓气笑。 绿枝赶紧过来,“小姐,消消气,阿豹才来几天,慢慢教,总有一天学会的。” 这是教不教的问题么,慕容晓希望他觉醒出点做人的尊严,偏偏上官豹很抗拒,只想做件任人摆布的工具。 慕少白还在刚才雷霆一击的震惊中没有回魂,喘过气来额上一层薄汗。他知道上官郎君爆发力惊人,毁了半边身子的上官末都能瞬息将他钉在树上,这意念合一血泪双修的上官豹更是恐怖至极,慕少白都想不出来刚才那招,他有几条命才能接下。不觉庆幸这是自己人,不是敌人。 慕少白尚且心有余悸,店内众人终于反应过来罗康年的明智,吓倒一片尖叫不断,不知谁带的头,“大丫头饶命!”求饶声此起彼伏拜倒一片。 可惜,慕容晓今天就是来找乐子的,都求饶了乐子从何而来。也懒得再装什么无辜可爱,笑着说出冰凉的话语,“我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没抓住。铜钱帮和蝙蝠帮的出列,其他的,杀无赦。” 闻言,罗康年赶紧将铜千手拉到一角,蜷缩在角落抱头仿佛不想被人看见。 铜千手终于知道害怕,特别土行君的惨状,哆嗦着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康年,我们趁乱跑吧,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罗康年制止,“别,想都别想。一定要按住不动,她觉得无趣自然就把我们放了。一旦被盯上,死还不是最恐怖的。顺着她,答应我,无论她说什么都顺着她。” 罗康年的话很快就得到验证,不少从窗户落荒而逃的没几步就倒地心窒而亡,全身抽搐七窍流血死状十分恐怖,引得过路行人尖叫躲避。 听得门外动静,慕少白终于坐不住,抱琴站起,提醒众人,“不用跑了,我们进门之时已将各位标记,没有相应修为的出门必死。” 毒影门的人隐隐将慕少白围住。 毒心郎君忌惮上官豹,想用慕少白做人质,“大丫头,您家这位可喝下我们不少毒药,没有解药恐怕过不了今晚。” 毒影门的找慕少白喝酒,本就不安好心,都做好了利用毒药威胁其行腌臜不轨之事。 “是么?你要不要亲自问问他是怕也不怕?” 慕容晓不以为意,本来西南毒宗渊源甚深的三人对毒这玩意不甚在意。 慕少白无奈一叹,终于揭下兜帽扯下面纱,一边往慕容晓身边走一边用回本来少年郎的声音,“你们喂我的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毒,我喂你们的可是蚀骨噬心的蛊。问我们来历?我怕说出来吓破你们的胆,吾乃西南魔宗魅宗蛊王容月卿之子,五圣之一天蛛罚恶使慕少白是也。” 第73章 青竹蛇 西南魔宗!蛊王之子,五圣之一!毒心郎君意识到踢到铁板,这才是用毒之人的祖宗。“你不是旭日山庄的人,你不是慕容仙子?” “我何曾说过我是?”慕少白不答反问,腰上铃铛摘下来归还慕容晓,望慕容晓的眼神全是甜蜜宠溺,“我不是,她才是。我陪她来玩的。” 慕容晓得意地将铃铛接过别回腰上,“我也不是什么慕容仙子,听好了,我乃旭日山庄星辰殿掌钥大丫头。” 毒心郎君听说过星辰殿掌钥大丫头,还听说那是星辰殿第一高手,直觉不可思议,“不过一些欠账而已,我们何德何能,需要几位如此雷霆手段。” “无聊呗。”绿枝轻笑,看毒心郎君是越看越喜欢,“被你们给碰上了。” 上官豹打不过,慕少白动不了。只剩下一个柔若无骨的绿枝,毒心郎君大喝一声毒龙鞭直取绿枝。一直隐藏的毒手婆婆趁着毒心郎君引开注意,一双毒掌直取慕容晓。 绿枝抽出缠在腰上的青蛇软剑,一剑一鞭纠缠在了一起,一边轻松应对,一边佯作被欺负,“郎君好功夫,奴家越发欢喜。” 察觉身后破风之声,上官豹不想跟来人客气,慕容晓是真怕了他出手的场面,大喝一声,“退下!”与毒手婆婆硬对一掌,毒手婆婆飞了出去,毒掌反噬毒发身亡。 “婆婆!”毒心郎君大骇,弃了毒龙鞭拔出毒影剑飞身去救,慕少白轻拨两下琴弦,琴音剑气拦住毒心郎君去路。 毒心郎君悲愤大喝,“你们这些人不出手自救更待何时,不会真的指望他们大发慈悲吧!” 土行君死得何其凄惨,地鼠门众人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拆了脚下青砖遁入地下,地行拳、鼠影步、地鼠爪,不停侵扰偷袭,自成一派的地鼠门阵法,决心不把人打死也要将阵中人耗死。 “哟,有点意思。”慕容晓头一回碰见这么缺德的阵法。上官豹将其抱起,生怕她被各种出其不意的攻击伤到。 毒影门也不是浪得虚名,一众弟子使出平生所学,毒影身法、毒影剑法、毒影鞭法再加毒影掌法,再配合各种毒烟毒雾,自成一派的毒影阵法。 上官豹、慕容晓、慕少白三人被全方位围在了两个阵中,看上去岌岌可危。 毒心郎君专心对付绿枝,不让她去救。继而大声招呼一直缩在楼上的罗康年、铜千手,“铜钱帮的,蝙蝠帮的,你们决意要当这缩头乌龟,坐以待毙不成?” 铜千手眼看战局逆转,旭日山庄的人已被困住,只要再得铜钱帮、蝙蝠帮助力定能得手。再怕一旦旭日山庄落败,事先投降求饶的他们要被毒影门、地鼠门清算。 “康年,我们帮忙吧。”铜千手动摇了。 罗康年喝止,“帮什么,我们逃得过这回,从此与旭日山庄、西南魔宗为敌不成?你怎么还没看出来,那横龙岭的余铁虎就是他们杀的。是余铁虎的骨头硬,还是我们的硬。” 耳力非凡的慕容晓听到了楼上动静,顷刻一凛。 上官豹还以为楼上有什么威胁,注意到,一息间,那铜钱帮、蝙蝠帮斗志全无,安心坐山观虎斗只作壁上观。 毒心郎君气极,对付绿枝使出了十成功力,偏偏这绿枝也是个不怕毒的,“你也是西南魔宗之人?” “很难看出来么?”绿枝都觉得好笑,“是我的媚术差,还是剑法差,怎么一个二个都没有看出来,你们看不出来也就罢了,慕少宗主是到现在还当我是陌生人。” 闻言,慕容晓当即看向慕少白。慕少白茫然,他压根就不认识一个叫绿枝的人,怕慕容晓误会,当即澄清,“我可不认识你,你别攀咬我。” “我攀咬你?”绿枝气得终于正经说话,“少宗主!做人得讲良心,我乃魅宗灵蛇使青竹蛇崔绿枝,你还敢说你不认识我?” 崔绿枝?!这下别说慕少白,连慕容晓也惊了,抱紧上官豹,妈耶,这是当年因为她自戕于圣坛其中一位巫祭的女儿!沈烟眉作为她的师姐对她恨入骨髓,这绿枝不得生啖了她才能解杀父之仇。偏两个已姊妹相称多日。“你……你……你……” 同为五圣之一,年纪相仿,万蛊窟试炼和册封受礼的时候一定面对面见过。慕少白百口莫辩,终于依稀记起好像确实模糊有这么一个人。“我……我……我……” 见慕少白压根想不起来,崔绿枝更气了,不分场合,告起状来,“宗女,我跟你说,这家伙从不正眼瞧人,眼里只有你、毒后和万蛊窟。我主动跟他打过几次招呼,他从来理都不带理的。他这么多年被人排挤,根本是他性格不好,孤僻偏激不合群,咎由自取!你根本不应该可怜他。” 好容易解开心结走出阴霾的慕少白,面对这些赤裸裸的黑历史,都有重新自闭的冲动,“我……我现在给你磕头道歉,行么,你不要再说了。” “那倒不用,别回头又说是我们孤立你针对你。这口黑锅我们平白无故背很多年了。”绿枝完全可以自成一派,扎心补刀派。 慕少白应对着地鼠门、毒影门的偷袭,却是被绿枝整得战意全无,像极个发脾气的小孩,琴音剑气没有章法的天上地下乱打一气,还是时不时有几声惨叫。 毒心郎君杀得脸都绿了,这么几位还在闲话家常,他也生气了,“你们别将人看扁了。” 毒心郎君自幼与毒手婆婆相依为命,毒手婆婆身死,他就没想过独活,那毒手婆婆的尸首哪怕死后都渗出剧毒要护毒心郎君周全。毒心郎君吐出黑血准备祭出毒心,与场上众人同归于尽。 绿枝啧啧摇头,没有丁点害怕,对毒心郎君道,“可怜啊,别糊涂了,你这功法对旁人或许凑效,在我们跟前微末之技也算不上,束手就擒吧。” “不试一下如何得知。”毒心郎君一意孤行。 被毒影门这么一整,方圆几里恐怕要寸草不生,慕容晓只得出手,“算我怕你们了,到此为止吧。” 慕容晓摇晃荡魂铃,慕少白、绿枝当即如临大敌不敢再动用内力,只听到,“哇——”一声气聚丹田的魔音鬼啸,地下地鼠门的、地上毒影门的,但凡在阵法内动用内力的尽皆经脉错乱,轻则内伤,重则经脉寸断而亡。 毒手婆婆的毒竟被魔音驱散,毒心郎君运功被打断顷刻倒地,挣扎着要爬到毒手婆婆身边。 绿枝拉起他,将他扶了过去。 人在江湖,毒心郎君什么都懂,运气不好成了上位者杀鸡儆猴的鸡,终归献祭了自身也无法在江湖有立足之地,“留我婆婆一副全尸,放我门人一条生路可好。” “没问题,我又不是什么丧心病狂之人。”慕容晓答应。 绿枝自打毒心郎君出来,眼珠子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听他服软哀求更觉兴奋,向慕容晓祈求道,“宗女,把他送我,我喜欢。” 第74章 夜明楼 绿枝一直待慕容晓亲如姊妹,不是一般主仆,甚少主动求什么东西,慕容晓理应有求必应,偏偏求的是个人。 “好姐姐,不是我不答应,这是个人,且不是我的,你得问他。况你有这么饥渴,宗里多的是乐意的郎君。” 慕容晓不解,魅宗、曜日堂多的是合适乐意的,又不是男人死光,何必挑个不知根知底的外人。 “他不听话,练的也是毒功。”绿枝解释,“难得长相人品都对我口味。” “所以,你觉得更有挑战更好玩,玩的花样更多,更耐折腾?”慕容晓也不是对魅宗的双修功法一无所知。 绿枝如今一门心思扑在毒心郎君身上,疯狂点头。 闻言,毒心郎君大骇,奋力挣扎,绿枝死死钳着。毒心挣脱不开,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气若游丝却咬牙切齿,“要我委身求全,还不如杀了我。” 上官豹眉头蹙起肉丁,十分不认同绿枝的做法,无奈人微言轻,只轻轻提了一句,“士可杀,不可辱。” 绿枝立马怒目纠正,“我这是爱!” 如若不是知道绿枝的身份,慕容晓还想反驳一下。偏偏自戕于圣坛魅宗大巫祭之女,和被慕少白忽略无视多年灵蛇使的身份,让慕容晓、慕少白心虚得在她跟前矮上一截,二人都自觉远离,根本不敢扫她的兴。 看毒心郎君可怜,慕容晓还是不忍道,“你最好还是征得他同意,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又如何,照样管饱。总之我看上了,别想逃。”绿枝也是一意孤行,抓起毒心郎君的下巴,众目睽睽之下就给毒心郎君嘴对嘴下蛊。 得了,这下不成也得成了。毒心郎君猝不及防,只觉满嘴甘甜,而后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食管肠胃游走四肢百骸,一种灵魂出窍蚀骨销魂的感觉,彻底失去了意识。 绿枝只觉饱腹一顿,意犹未尽舔舔嘴唇,松开毒心,才惊觉,“忘记问他名字了。” 慕少白翻个白眼,“往后你让他名字倒着写都行。” 绿枝闻言深以为然,抱着毒心郎君像抱着什么心爱的玩具,塞给上官豹,“阿豹,先替我保管一下。” 上官豹想拒绝,想想毒心可怜,接了过来,琢磨怎么帮他处理毒手婆婆的尸体。 经此一役,特别那无处可躲的魔音鬼啸,铜钱帮、蝙蝠帮的都被吓破了胆,铜千手看到毒心郎君下场,腿软跌坐在地板上瑟瑟发抖,问罗康年,“我们能逃过一劫么。” 铜千手不作声还好,一说话就引起慕容晓的注意,慕容晓两下上了二楼,落在了他跟前,问得他肝胆俱裂,“你刚才想帮忙对不对。” 慕容晓此话一出,罗康年心肝提到嗓子眼,都想给自己两嘴巴,对着慕容晓埋首就拜,“铜钱帮、蝙蝠帮听候大丫头发落。” 罗康年成功吸引了慕容晓的注意,慕容晓弃了铜千手,对罗康年起了浓厚的兴趣,笑道,“你对你这朋友真的好得我无话可说。只可惜,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话音刚落,抽出腰间很久没有出鞘的血红长剑,缠到了铜千手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抽,铜千手铁定身首异处。 “大丫头,开恩啊,我们做牛做马万死不辞。”罗康年磕头。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回答我几个问题,你是如何看出我身份,给我如实招来。”这个问题一直萦绕慕容晓心头,蝙蝠帮她从未听说,罗康年一眼看出她身份,还知道她是杀余铁虎的凶手。 慕少白给慕容晓端来一张板凳,看铜千手、罗康年的眼神十分不友善。 罗康年小心翼翼,“小人所在蝙蝠帮专营跑腿买卖消息的,在琳琅阁见过您,夜阁主告诉我,您是他最理想的未来阁主夫人,让我以后见着您,埋头便拜,可得生路。” “你是夜明楼的朋友?”慕容晓收了红莲,缠回腰上。买卖消息的,夜明楼的爪牙,那知道她身份甚至知道她杀了余铁虎就没那么新奇了。 “小人何德何能,做阁主的朋友,求条活路混口饭吃而已。”罗康年求生欲满满。 “其实你们正常挂账,把账结了就成,只要你们不插手,我就没想过找你们麻烦,是你给你朋友惹了麻烦。”慕容晓不杀人爱诛心。 罗康年如何不知,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之,现下蝙蝠帮、铜钱帮的都知道慕容晓就是杀余铁虎的真凶,慕容晓不可能轻易放手,可这已是离弦之箭无法回天。只得再拜,“求大丫头给条活路。” “你很清楚,我为何不依不饶。”慕容晓心里有了主意,但更想听罗康年的意见。 “我看他们识字不多,都割了舌头,看谁敢说出去。”慕少白建议。 铜千手喊冤,“你就是给我十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说啊。”怕极,铜千手湿了裤子。 慕容晓闻到异味满脸嫌弃,骂道,“就这点出息,还好意思接我们的英雄帖,参加比武招亲?” 铜千手哭诉,“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倒霉催的刚好住到这家店。比武玩玩可以,招亲从没想过,现在连热闹都不想看,只想回家。” 铜千手句句出自肺腑。把人逼到这份上,慕容晓切身处地也觉得这二人有点冤,“这样吧,都给我交一份卖身契,比武招亲期间替我打工,把账平了,我就放你们回去。” “才几个钱,要我们卖身。”铜千手觉得慕容晓不讲道理。 罗康年赶紧过去按铜千手的头,“多谢大丫头不杀之恩。” 完全不理会铜千手的抗议,慕容晓吩咐罗康年,“现将这里收拾干净,收拾到可以营业,专门招待接英雄帖的人。罗康年对吧,可知该如何应对?” “广为传播,告诉他们欠旭日山庄账的下场。”罗康年还是很上道的。杀鸡儆猴嘛,杀了鸡,还是需要人去儆的,不然鸡白杀了。 慕容晓玩的时候讨厌聪明人,处理事情的时候对聪明人赞赏有加。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帮我做事,会给你们工钱的,事情办得好,重重有赏。”慕容晓没有坐上慕少白搬来的板凳,摩拳擦掌急不及待准备去下个目标,“走,趁消息没有走漏,去下一家。” 慕容晓离开,铜千手、罗康年连带两帮的人才重重松口气。看看楼下一地的尸体,不敢再有怨言。 慕容晓心情愉快地震开客栈的门板,跨门而出,慕少白紧跟其后对罗康年口中的琳琅阁阁主耿耿于怀,“阿晓,那夜明楼何许人,怎么也敢说要娶你。” 慕容晓叹气,一种这家伙又抽风的感叹,“生意伙伴而已,少喝飞醋。” 慕少白还是不开心。 齐福客栈的事情闹这么大死了这么多人,城防府衙不来走个过场说不过去。银子打点,就是毒影门、地鼠门无法无天闭门斗殴,铜钱帮、蝙蝠帮卖身抵债。 事情结束,带人负责与官府周旋的上官末杵在门口,一直盯着上官豹背上的毒心郎君若有所思。 上官豹还需继续陪慕容晓去查账,将毒心郎君交予上官末,解释,“这是绿枝姑娘要的人。” 上官末这才脸上有点温度,走向慕容晓,慕容晓是一见着他就主动黏了过来,甜甜道,“哥,你怎么来了?” “帮阿止采买顺道过来看看。”瞥见慕容晓头上插了根陌生的木簪,上官末拔了扔掉,换上了一根铜簪。 铜簪颇有分量,做工并不精致,簪头是个银打的小蜻蜓,蜻蜓翅膀薄如蝉翼,蜻蜓头部栩栩如生,接在用银丝绞成的卷簧上,随着行动摇曳,十分灵动可爱。 慕容晓摸了摸,颇为喜欢,“哪来的,给我及笄的礼物?” “随便做的,不喜欢可以扔掉。”上官末言罢,忙他的事情去了。 慕容晓扶着小蜻蜓,跺脚努嘴,“怎么有你送个礼物都这么矫情的。” 慕少白怎么没看出来慕容晓喜欢得不得了。盯着那只银蜻蜓,不自觉想起一句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上官末这是宣示主权来了。 第75章 千金战奴 心情大好的绿枝一眼就相中慕容晓头上的蜻蜓,正要伸手,慕少白一句“大公子送的。”吓得绿枝赶紧撒了手。 秉承碰上官末的东西要倒霉,上官末在附近都会不幸的原则,绿枝赶紧左右言他,“宗女,下一处去什么地方。” “长乐赌坊。”慕容晓答。 “这回打算怎么玩,还是少宗主扮小姐,我两当丫鬟?”绿枝兴致勃勃,是比提议的慕容晓还兴奋。 “这个玩腻了,没意思。赌坊可以带阿豹去。就西域富商的兄妹两,阿豹是昆仑奴,你是异域舞娘,如何?”慕容晓兴高采烈编排。 上官豹本色出演自然没问题,但要慕少白扮富商公子,绿枝怀疑起来,“听着就好玩,我是没问题,就怕少宗主扮不来男装。” “我本来就是男的!”慕少白怒。 “好啊,拭目以待。”绿枝去相熟的青楼找西域舞娘的衣服去了。 去了旗下的衣装铺子,顺便查了衣装铺子的账。慕容晓是找了一套舒服的体面衣裳换上,挽个双簪发髻,青铜铜簪别回头上,甜甜美美的相当满意。而后坐在铺子前头,嗑着瓜子喝着掌柜的粗茶等另外三人。 第一个出现的是上官豹。得令换回西域当奴隶时的服饰,他便回八宝楼,翻出了他那身行头。西域养奴大都将奴隶看作财富的象征,像上官豹这个级别的奴隶,装扮起来自然不遗余力。慕容晓想过上官豹之前的主人不简单,没想到仍是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想象。 上官豹出现的一刻,慕容晓都觉被金色的光芒晃瞎了眼。那头华丽的金发自不必说,是从头饰饰、项圈、别针、臂环、手镯、腰带清一水明晃晃的金色。还全部手工镌刻着代表某种王权或者宗教的图案和文字,镶着琳琅满目的小宝石点缀,衬得神秘、庄重、古朴、贵气逼人。 上衣、裤子、绶带、围裆全是丝滑流光的雪缎、贡缎。上衣故意露出半边结实的胸膛,长袖、绶带、围裆上用金线厚织着华丽的花边。连鞋子都是金色勾底有纹理的尖头鞋。后腰镂空,肌肉纹理分明的美背上露出一个醒目的奴隶烙印,腰肢上两个腰窝,性感、精干、富有力量还有一种禁欲的神圣氛围。祖母绿的明亮眼睛,每一个对视和回眸都摄人心魄的妖精一般。 这么重工的一身,换别人寸步难行,上官豹却行动自如,完全不顾旁人目光,分明对此习以为常。或者说,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我不知道是这么一身。”慕容晓看傻了,昂首挺胸的上官豹真的太阳一般耀眼,精致、好看、神圣不可侵犯。 “这便是我神前决斗的战衣,本来还有柄金刀。”金饰笨重,上官豹这一身只得挺立身姿支着,无法俯身行礼,不过还是贴心单膝跪在慕容晓脚边,像只撒娇的大猫,说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这些,都是大庄主准备给小姐的礼物。” 神前决斗的战奴。 西尔法曾经给慕容晓讲的床前故事。西域有个神圣国度地广人稀,地处平原腹地群雄围绕,如若部落间纷争不断人口减少,会面临抗灾能力减弱随时灭族风险。 于是他们想出来一个办法。设圣坛,引神明为证,冲突双方各派代表在神明前生死决斗。结果便是神明的旨意,谁都不能再有异议。这便是上官豹号称神前决斗从无败绩的含金量。也就是说,在那个国度,拥有上官豹,就拥有了话语权。 如此人物,没有绝对的忠诚,是不可能被挑选为神前决斗的战士的。 慕容晓终于对上官豹那份麻木执着的忠诚有了更深的认识。他的身份就注定必须愚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然天下大乱。 “你怎么会跟了西尔法。”慕容晓问。 这个问题,上官豹知道迟早逃不过。祖母绿的眸子出现了痛苦、慈悲、悲哀……各种复杂浓烈的情绪头一回在他眸中疯狂交织,甚至起了氤氲,说话被堵了嗓子眼一般,艰难哽咽,“我的主人,我的弟弟,他不相信我,在我跟前死在了乱枪之下,尸骨无存。” 慕容晓掩嘴失惊。清晰地感受着上官豹的痛苦和挣扎。上官豹是王族,他的主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弟弟他的至亲,因为至亲的不信任,眼睁睁看着他死无全尸!慕容晓听着都觉得窒息,呼吸厚重。 “所以,你需要一个新主人,那为什么是我。” 上官豹坦言,“我不可能为我的仇人服务,也无法摆脱战奴的命运。大庄主受托将我带离故土,将我带到中原,可我在中原没有活着的意义。我不能寻死,不然我娘和弟弟的灵魂无法魂归天国。比起杀戮我更想保护重要的人。大庄主跟我说,他有个同样不信任他的女儿。他希望我替他保护你,我当年没有保护好我的弟弟,我愿意为大庄主用我的余生守护你。您就是我未来活下来的意义。” 一滴斗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慕容晓确实不相信西尔法,无论西尔法再怎么信誓旦旦说疼爱她,她都无法相信。上官豹嗓音温柔,眼神炙热真挚得容不下半点谎言。这便是西尔法花尽心思给她及笄的礼物,是西尔法对她宠爱有加的有力见证。想到此时还在北蛮生死未卜的西尔法,慕容晓生出了内疚。 上官豹理解慕容晓的心情,他今天话很多,每一句都让慕容晓震撼。“小姐,我明白你对我的好。但我生来就是奴隶,是个战奴,身上背负无数人命与罪孽。我不可能有别的身份,别的生活。没有主人的安抚,我一刻都得不到安宁。你不喜欢我,可以惩罚我,甚至杀了我。请不要随便怀疑我,说出不要我的话。” 想起上官豹三番四次受伤落寞的神情,慕容晓才发现,她一直疏离的态度和在别有洞天时轻易说出不要他的话,伤他有多深。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慕容晓抹了抹眼泪,哽咽道。 惹主人流泪,上官豹顿觉十恶不赦,安抚道,“您是主人,就永远是我的明灯,无需道歉。这不过是我作为一个奴隶不该有的一时任性罢了。无需在意,你可以责罚我的。” “我在意。”慕容晓很认真地对上官豹道,“这种任性我很喜欢,以后多任性一些。我也是头一回做主人,你也给我点耐心教教我。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你身上的人命和罪孽由我来承担。” 慕容晓的话同样让上官豹震惊。慕容晓是一眼就看出上官豹痛苦的根源。悲悯的他根本不想徒增杀孽,偏偏是个战奴是个杀人工具。每一场神前决斗,每一次滥杀无辜,他的灵魂都同时被冷血的神性和坚守的人性不断研磨。慕容晓的承诺不仅是对他的接纳,更是对他的救赎。 得到救赎的上官豹一下子是连气质都发生改变,眼神坚定神形充沛,整个人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欣喜若狂得整个人都在持续的发亮。 上官豹的变化,让慕容晓诧异不已,总觉得这还不是上官豹的全部。 到附近花月阁借到西域舞娘衣服的崔绿枝,换好衣裳披着面纱踏着妖娆的步伐愉快而来。腰肢摇曳风情万种的她,除了吸引过往行人的目光,还想得慕容晓称赞。谁知远远就看到上官豹亮瞎她的眼。 “阿豹,你打劫了金铺顺便穿身上了?”绿枝摇着衣摆穗子戏谑道。 绿枝的话总能把慕容晓逗笑。绿枝出现,沉闷的气氛就消失。看到绿枝那一身,慕容晓如绿枝所愿的称赞起来,“这身也好看。”说罢,对绿枝露出那截性感腰身羡慕不已,上手摸道,“这腰是真好看。” “哎呦,痒。”被摸到痒痒肉,绿枝笑着反手抱慕容晓,“小姐还真的穿什么都像瓷娃娃一样可爱。怎么又把眼睛哭肿了,这阿豹真没用,我一不在就把小姐惹哭。” 上官豹还嘴了,“谁让你出去这么久呢。” “哎哟。”绿枝奇了怪了,她去借个衣服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阿豹,你换身衣服就被夺舍了呀。也不知道少宗主换身衣服出来会是什么光景。” “让你们久等了。”白天是不能念人的。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慕少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穿了一身男装出来。 第76章 容朗 “这位又是谁啊。”绿枝发出了惊叹。 慕容晓也啧啧称奇,眼前的慕少白完全颠覆她对其小白姐姐的印象。 仍是一张玉脸长发如瀑,眉目如水清冷脱俗,但分明是一个阳光俊逸的美少年,而非娇媚绝艳的女娇娥。 双鬓挽上头顶,一根精美玉簪束起,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颚线,浅浅的喉结。剑眉入鬓,双目有神,配上玲珑的鼻梁,线条流畅,多情温柔不失英气;嘴唇厚薄适中淡淡含笑,眉间一竖朱砂,亲切不缺威严。那独特的清冷气质配上这么一身,居然不再冰冷,散发着暖意却又隐隐带点疏离。 平常容貌艳绝,让人忽略其优越的身体条件。体型修长的他,不做女子打扮舒展开来,竟也是肩宽腰壮高大挺拔的好身姿。 嗓音温柔举止文雅,翩翩公子,项上一个精致的金项圈平安锁,锁上醒目刻着个“朗”字。一身玲珑绣坊出品城中贵公子流行的华贵长袍,满绣玉带上挂着各种精致价值不菲的小玩意,手握一柄玉骨折扇,偶尔一个亮相,顷刻将城中那些所谓贵公子秒得渣都不剩。首当其冲就是华丽有名的陈若兰。 刚开始还担心上官豹那一身慕少白镇不住,现在看来多虑了。倒是她慕容晓现在斟茶倒水的丫鬟都不配,直接是个烧火丫头。 “小白么?莫不是什么高明的易容术?”慕容晓俏皮地去抓慕少白的脸皮。 慕少白赶忙躲开,玉骨扇隔档,“别闹,这身是我爹为我量身打造,说是作为八宝楼、玲珑绣坊的少东家,该有的派头。” 绿枝取笑,“你要早这么一身没准宗女就答应嫁给你了。” “别闹。”慕容晓喝止,然后捧起那平安锁,“派头是有,但这又是啥玩意。” 平安锁里有很厉害的护身蛊,绝非近期养成,绝对容月卿精心为之。 “我爹说,给容晏、容姝打这玩意的时候特意给我留了一个,也没机会给我,虽然我已长大,还是想挂在身上。”这是西南给孩子保平安打的平安锁,容月卿没有缺慕少白的份,甚至还专门找命名先生求了个中原的好名字,容朗。 “哼”慕容晓冷哼出声,妒忌到发狂,挖苦道,“你看你看,还说你爹不疼你,啥都有你一份,把自己的名字都拆给了你。你配得上这名字么,还天天喊苦喊屈要死要活。” “哎哟,饶了我吧,不要再说了。”慕少白难为情得脸都红到后耳根。 “哟,真巧。”陈若兰听到慕容晓和慕少白在嬉闹,走进来一看,不得了,神圣瞩目的上官豹、摇曳生姿的绿枝、丰神俊朗的慕少白,还有个穿成烧火丫头一般的瓷娃娃。“你们这是准备去南曲班子唱大戏?” “元姑娘么?”随后而来的凛沐风诧异。 凛沐风这么一声,慕容晓是头发都竖了起来,赶紧躲到慕少白身后,不再胡闹,讪讪道,“凛公子,好巧啊。” 碰到陈若兰,慕少白是欢喜的,再见到凛沐风脸立马垮了下来,将慕容晓挡得严实,正欲口出阴阳之词,却被与陈若兰、凛沐风同行的第三人惊得僵了身子。 容晏死死盯着慕少白脖子上的平安锁,各种情绪在脸上浮沉阴晴不定,最后语气冰凉异常,“大哥,都这样了,你还不肯叫我一声弟弟么?” 凛沐风本来看慕少白面善,琢磨慕少白与慕容白的关系,被容晏一声大哥惊得赶紧后退几步,让出位置。 陈若兰已经给了店家银子,让店家赶紧关门歇业速速离去。 不知怎的,慕少白现在看容晏十足看到之前兴师问罪的自己,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哼,哼哼。”容晏悲哀地苦笑几声,“我还以为他铁了心要断六亲,所以才把所有孩子都送出去。怎么独独认回了你。不是说有不共戴天之仇让我避而远之。现在算怎么回事,他现在人在哪里!”容晏越说越情难自控,继而悲痛怒喝出来。 见着同样歇斯底里的容晏,有种照镜子般的微妙感觉,慕少白也不知道这个弟弟是什么性情,应当如何安抚,“容晏,爹没骗你,我原是恨极了你们。若是之前估计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这里不是说事情的地方,我们找天找个地方容后再说?” 陈若兰也就罢了,凛沐风也在,实在不想他知道太多内情。 可惜容晏哪里会听。“哼,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那哪里是!今天要不是我刚好碰上,我有说话的机会么。” 容晏积压多年无处宣泄的怨气,今天是倾巢而出,“有他这么当爹的么。我中举了他知不知道,我连中三元马上位极人臣,他知不知道?我要成亲了,他知不知道!寒梅君身死,容姝不知所踪,他知不知道!所以,他就乌龟一般缩在龟壳里面,就是死也不愿见我一面!” “我……”对比己身,慕少白觉得容晏比他出息多了。想为容月卿争辩两句,但转念一想,他也满腹怨言,“我说弟弟啊。咱讲点道理行不行。我才是最先被抛弃的那个!我好歹是个魔宗少主,你不躲着就算了,还找我撒气。我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正在大彻大悟,你凶我干什么,不是当官了就了不起的。” “……”容晏被这么一说,也确实理亏。他再怎么也不可能将气撒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兄长身上。可他真的无计可施,“那他人呢?我要见他!” “见不着的,你身上有他的标记,园会那天你不领教过了,他有心躲你,你见不到的。” 容晏恍然,寻思难怪多年想尽办法都没能逮住这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他这是想干什么,我有如此不堪,竟视我如狼虎。”容晏是越想越觉得可笑,“亲爹与我同住一城,我却寄人篱下多年。这么多年我身边连一个可以吐露心声的都没有!我马上要成亲了,要成家了,他还打算不闻不问么!” 将心比心,容月卿此举确实可恨。慕少白顿觉眉心发痒食指勾了勾眉心,“其实,也没有不闻不问。不信你回去问你义父,你成亲的聘礼和席面都是八宝楼出的。当年爹为了供你读书才去的汇英楼,八宝楼的收入大部分一直往严府送,作为代为养育的报酬。还有那玲珑绣坊,收入都捐到天门山,爹与寒梅君相熟,一直是天门山背后的金主,寒梅君不可能亏待容姝。日后容姝出嫁,玲珑绣坊就是她的嫁妆,别有洞天归我。” 容月卿倒是什么都事先安排妥当。 容晏急了,“怎么财产都处置好了,他不会真的死了吧。” “本来是要死的,但命不该绝被宗女从鬼门关捞了回来。最近忙着抱孙儿的事情,天天不着家往义子家里跑。”慕少白白眼狂翻。容月卿喜欢孩子,之前有多嫌弃梁细雨,现在就有多殷勤备至,天天念着要抱孙儿。 容晏更恨了,“亲儿子不要,养义子还等着抱孙儿是吧。” 第77章 凛沐风的表白 容晏这头恨得咬牙切齿。那头陈若兰、凛沐风、崔绿枝、慕容晓、上官豹是一字排开地看热闹。 “这不比南曲好看?”陈若兰泡了一盅茶,隔着凛沐风给绿枝递过去。 “你早知道。”凛沐风是终于知道那天园会容晏何以大发雷霆。 凛沐风一直想跟慕容晓说话,奈何崔绿枝、上官豹一左一右将她护得死死的。只得隔着绿枝问,“元姑娘,你们缘何在此。” 慕容晓吃着上官豹剥好的花生仁,接了绿枝递过来的茶,“替阿倩查账,这条街基本都是她的嫁妆,不是要比武招亲嘛,先把账清了,到时候带到夫家省点麻烦。你们呢?” 凛沐风才张嘴,陈若兰抢答,“容晏不是要大婚嘛,陪他来选几套衣服。还有,查账要你们穿这么一身?骗鬼么。” 绿枝也不落后,根本没有慕容晓和凛沐风说话的机会,“你又不是头一回认识我们家小姐,就爱皮就爱玩,都折腾到这份上了,今天指定还有人要倒霉。” 听到陈若兰这三人的来意,慕容晓不以为然,对那头的慕少白道,“好衣服玉器坊、玲珑绣坊不是一抓一大把,何必来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太掉价了。容大公子,你也不知道给你弟弟安排安排。” 这群看戏的如此肆无忌惮,慕少白皱眉,劝容晏,“差不多得了,平白无故让人看笑话。明天到绣坊来,我让裁缝绣娘给你量身做。” “我……”容晏也知道丢人,本想拒绝。可是一想,这么多年其实都在羽翼下,花的也是他们的钱,现在拒绝反而矫情。 他早该奇怪的。作为义子,严府对其实在好到匪夷所思,是让其受宠若惊觉得受之有愧的地步。有了官职有了俸禄,就不想再依赖严府想自力更生。谁知,原是反过来的,他才是严府供着的财神爷。莫怪乎严夫人三番两次暗示想招他为赘婿,想必是不想失了这棵摇钱树。 严伯开倒是真的爱才。深知容晏是出侯拜相的苗子,悉心教导一心一意教他如何在官场博弈,婚事上自然要慎之又慎,需寻一门对其仕途有助益的绝不可听之任之。颜家的姑娘,虽说是个庶女,也是很多公子求之不得的。 容晏突然开窍,“这门婚事,不会也是爹的手笔吧。” “你猜谁有你的生辰八字。你的婚事,除了我们家那个混账爹,没有人能做你的主。”慕少白都不用回去问,十拿九稳。 “我还是想见他。”确认没有被抛弃,容晏态度柔和些可还是无法释怀,一滴委屈的眼泪偷偷滑下。觉得丢人赶紧擦掉,愤恨道,“见着他,我要骂他,向他吐口水。凭什么不见我,凭什么自认为我好就扔下我。多少年了,我天天自责,我以为就因为我不能习武,或者做错了什么,他不要我。” “他怕影响你前程。”这点慕少白多少能理解。 容晏如何不理解呢,可还是恨,“我要什么狗屁前程!我若是为了这种东西连爹都不认,我还是个人么!” 慕少白能感同身受,容晏关心的不是仕途,不过是为了排解苦闷,才潜心学术麻痹自己,和他将自己关进万蛊窟闭关异曲同工之用。念及此,慕少白已经有马上回家揍爹的冲动。 “好,我替你传话,替你吐口水,捎带给他两拳,一拳算你的,一拳算我的。” 慕少白如此同仇敌忾,容晏担心他回去当真动手,劝道,“动手就免了吧。他一把年纪我怕他熬不住。你就替我问他,大婚那天他来不来,你又来不来。” 听出来容晏很希望大婚当日有亲人在场,慕少白答应,“行,大婚那天就是他不来,我也代表八宝楼过来。” “那中秋呢?今年中秋陪不陪我。”容晏现在像极个跟家长讨价还价贪得无厌的小孩。 慕少白被问得不耐烦了,煞有介事道,“行,你是想我穿男装还是女装陪你。” “……”瞧着慕少白那张酷似容月卿的脸,容晏哭笑不得,“你咋和他老人家一般气人呢。” “谁让你这么啰里吧嗦。”慕少白笑道。其实他跟这个弟弟统共才打过两回交道。意外的,一点都不抗拒,相反,非常想去亲近。 “那我如何联系你,总不会和爹一样,出了这门就再也碰不到了吧。”容晏对此非常担忧。 慕少白指了指项圈的平安锁,“爹不白给我们这个,你用这玩意就能找到我,遇险爹也会知道的。” 容晏眸子一亮,联想到好几回死里逃生。掏出刻着“晏”字的平安锁,果然清晰感觉到锁里有活物和慕少白脖子上的遥相呼应。 “好了,该散场了,不然要耽搁正事了。”绿枝催促,已经开始想毒心的滋味,“我的小郎君还在家等着我。” 陈若兰闻言哭笑不得,也不知道绿枝说的是真是假,问道,“你们准备去哪,需要我们作陪?” 慕容晓又僵住了。如若只有陈若兰一个,她闭着眼就答应了。抬眸看向等着回答的凛沐风,慕容晓发现她很害怕凛沐风知道她的身份,更别说知道她的行事作风。 发现慕容晓的窘境,上官豹立即解围,“不必了,我等乔装出行任务在身,几位身份太尊贵,会暴露的。” 慕容晓点头。 陈若兰见着慕容晓反应神色暗了一下,随后习惯性的对容晏勾肩搭背,“那行,衣服的问题解决了,到我那挑些珠宝首饰吧。好歹给未来媳妇挑个定情信物,省得日后被埋怨不解风情。” 慕少白颔首,叮嘱弟弟,“只管放心大胆挑,账都记八宝楼上,自会有人替你结账。” 陈若兰斥道,“我俩谁跟谁,给我留玲珑绣坊的孤品,赶走横龙岭后给我留个包厢,那才差不多。” “你说的这些算事么。”慕少白觉得简直不足挂齿。 见容晏依然恋恋不舍,陈若兰安抚,“容晏,放心吧,还有八宝楼和玲珑绣坊,你哥跑不掉的。走,别都把正事耽搁了。沐风,你是跟过来还是先回家。” 凛沐风何尝又不是眼珠子一直盯着某人恋恋不舍,感觉今天都没有好好说上话,“元姑娘,中秋梧桐别院设螃蟹宴,你能来么?” 慕容晓摇头,与林夫人相认的第一个中秋,再如何喜欢有好感也不可能弃姑姑而去。 “中秋我肯定要陪在姑姑身边的。不过你可以邀请阿倩。” 慕容晓仍然觉得,慕容倩和凛沐风才算是郎才女貌的好姻缘。 凛沐风生怕慕容晓误会,“与三小姐无关,我只想邀请你,不是我爹娘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 第78章 慕少白的表白 凛沐风突然如此明目张胆的表白,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慕容晓两眼一直,双颊一红,耳朵嗡一声,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绿枝、上官豹,是一个赶紧挡在凛沐风身前,一个赶紧将慕容晓抱远,生怕被凛沐风伤到一般。 “凛公子,天还没黑,咋就开始说梦话呢。”绿枝收了玩世不恭的嘴脸,对凛沐风顷刻充满敌意,“你们男子都这么空口白牙就想哄骗女子一生,姑奶奶在青楼见多了,皮囊越好越是可恶。我们家阿晓涉世不深,经不起你这么撩拨。” 凛沐风想争辩,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怖杀气,慕少白是挥舞骨扇呼啸袭来。 堪堪躲过骨扇,那骨扇扇出来的劲风轰到柜台,柜台登时粉身碎骨。 前一刻带着暖意啥都答应的慕少白,此刻是煞气满身,双眼布满血丝,冲凛沐风大喝一声,“滚!” 陈若兰哪里敢怠慢,拉开门板,拉起容晏、凛沐风速速夺门逃命。 凛沐风还想回去理论,陈若兰惊呼,“你当着魔宗少主的面向其意中人表白,你缺心眼么!” 凛沐风顿觉尴尬,这才跟着陈若兰速速逃离现场,还不忘问,“他们这是定下来了?” 陈若兰根本不敢放慢步伐,确定慕少白没有追来,才在转角处停下,汗流浃背。 “你今天运气已经很好了,她哥不在,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得喝两壶。”陈若兰擦汗道。 想起那对妹妹宠溺得毫无底线的上官末、上官止,要是今天这两位在场,凛沐风还真不一定敢向慕容晓表露心迹,哪怕是发出中秋晚宴的邀请都要慎之又慎。 可怜没有武功傍身的容晏跟着这二人跑了一路,停下来两眼发黑双脚发软,扶墙,喘息半天才缓过来,“歇歇,歇歇,你们逃命拉上我干什么,我哥还能杀了我不成?跟你们跑倒差点折了我半条命。” 陈若兰好笑道,“不拉上你,万一你哥疯起来谁给我俩保命。你哥魔宗少主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杀的人没准比你批过的公文还多。你也运气好,碰上他大彻大悟,要早些日子撞上,你必定和那碎裂的柜台一样身首异处。” 听到陈若兰和他爹之前的劝诫如此相似,容晏仍觉难以置信,“我哥当真如此可怕?” 陈若兰折扇一伸,“不用怀疑,我就差点命丧他手。你爹也好不到哪去,光叛宗到中原路上就杀了宗门二十长老,汇英楼结下的梁子无数。这些人要是知道他有个不会武功的儿子,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到成年。将你隐姓埋名寄养到名门望族实在是明智之举。这么多年,他也将自己身份姓名隐去,将这个秘密捂得死死的,想必就是为了护住你和你妹妹容姝。你爹,是我在这世上见过对自己最心狠,在子女身上最用心良苦的爹了。” 听着陈若兰的话,容晏心中的不甘和不忿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取缔,拽着怀里的平安锁,终于说出了一直寻找容月卿的目的。 “若兰,帮帮我,我想成亲立府后将老父亲接回府上让其承欢膝下。这恐怕是我此生的夙愿了。” *** “气死我了。” 听到凛沐风表白一刻,慕少白当即怒发冲冠急怒攻心,不管不顾杀了过去。柜台炸裂一刻才想起来他那不会武功的弟弟在场,也不知道有没有吓着他。 不过既然被陈若兰带走,想必是不用担心的。明天看他来不来玲珑绣坊就见分晓了。 凛沐风离开,惹人生气的人不在,慕少白萎靡得很快,特别看到慕容晓还回味着刚才一幕,心底是一阵阵刺痛袭来。 人的第一反应很难欺骗人。就和他冲冠一怒恨不得撕了凛沐风一般,慕容晓脸红心跳含情害羞也不过是一刹那。慕少白不要对此太熟悉,这不正是他平时见到慕容晓时的模样么。他等了许久的小女孩终于情窦初开,可对象仍然不是他。 绿枝极其清醒,一点都不觉得凛沐风可以托付,摇晃慕容晓,“小姐,你可千万别着了这种巧言令色世家公子的道。这种公子的行径最是恶心,明明做不了主偏装什么情圣演一往情深,连哄带骗毁人清誉,待东窗事发之后一句身不由己便能置身事外,平白让那些不清醒的姑娘抱憾终生。” 慕少白十分认同绿枝的说法,连连点头,“阿晓,你还有很多选择,别被骗了。” 看着大家一脸担忧,慕容晓不觉失笑,“你们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痴情女子。不过长这么大头一回被长得如此好看的世家公子表白,不应该暗爽一下么。我没有情根深种,顶多觉得可以尝试一下罢了。” 好,行,非常好。绿枝还是少看了西尔法对慕容晓的教育,当即眉开眼笑,“小姐,你这么想就对了,喜欢就拐回家,不喜欢就扔掉,绝没有被他们牵着走的道理。” 三观端正得明镜似的上官豹颇有微词,“这种事还是两情相悦互相成全的好,怎么能任着个人的心思胡来呢。” “阿豹,你这么开不起玩笑,会了无生趣的。”绿枝受不了上官豹的无趣。 上官豹没有继续反驳,但仍可清晰从他脸上看到不敢苟同。不过是知道辩驳无用,干脆不和绿枝一般见识罢了。 上官豹不以为然,慕少白却跃跃欲试,“阿晓,你若要尝试的话,把我拐回家试试吧,我很乐意的。” “哈哈哈”绿枝直接把腰笑弯了。 慕容晓一脸“此人又犯病”的表情,“你是真不怕我会被我姑姑和你爹,一个拿着家法,一个拿着八宝楼最钝的菜刀,追着要将我剁成肉泥。” 想到慕容晓那一板一眼的姑姑,他那护犊子心切的爹,慕少白终于乐了,“总之,在尘埃落定之前,阿晓你考虑考虑我呗。” 慕容晓眼见不答应根本不得安生,勉强答允,“好。不过今天磨蹭得够久了,外域的容大公子,我们可以出发了没有。” 慕少白心满意足,“好,走吧,我也学着去寻一寻乐子。” 一位华贵庄重的外域富商公子,一位珠光宝气的昆仑奴,一位花枝招展的异域舞娘,再加一个清纯可爱的小妹妹。这么一行人向着地下黑市进发。 第79章 黑市 朝廷禁赌,不过需要禁,自然是因为太多,正所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开这玩意的谁没有个强大的背景或者靠山。只要不是太明目张胆,不造成什么后果,官家大都不闻不问,这条律例,在洛阳也没有落到实处,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名利场、赌场、古玩店、商行、典当行、青楼、偷盗行、杀手组织、镖行、牙行……这么些见不得光的行当,聚集勾结到一起,渐渐形成了一个秘而不宣的黑市。其中,伪装成珍品拍卖暗中买卖天下各种消息的琳琅阁,算是其中经营得最成功的集天下之大成者。西尔法便是为琳琅阁服务起家,长乐赌坊的第一任主人。 想进黑市就需要引路人,与琳琅阁阁主相熟又是西尔法养女,慕容晓本招招手,多的是人愿意鞍前马后殷勤备至。不过今天隐姓埋名来查账,自是都交由慕少白出面,化身西域富商公子,花银子托关系就说是好奇中原风貌想去黑市游历一番。 慕少白在黑市面生,生得又面如冠玉、气质清冷、贵气逼人,身旁金光璀璨的上官豹,身姿曼妙的崔绿枝,牵着个精灵可爱的小女孩,怎么看都像只大肥羊。 领路人听到这位要去长乐坊,都做好这一行人被剥皮拆骨裹入腹中,他能分到丰厚的一杯羹的准备。 在领路人的带领下小巷中七拐八扭,最后在一个不显眼的小门敲了门,对上了暗号,成功潜进了黑市。虽名为黑市,不过是条隐蔽的窄道,阳光透不进来点上了灯,各种小门前揽客的人诉说着各种门后还另有乾坤。 “公子,逛花楼么?”一个衣着浪荡的风情女子熟练地向慕少白靠了过来,上官豹一拦,绿枝绕过去,呼的就是一巴掌。 “没点眼力见么,当我死人啊,这就敢勾引,也不看看我们家公子瞧不瞧得上你。”绿枝恶狠狠道,脸纱一摘,虽没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地步,但肯定比风情女子生色不少。 被打女子没想到区区一个舞娘敢做主人的主,捂着脸颊给附近的马夫眼色,周边看场的马夫三三两两冒了出来看谁想闹事。 一个一身金子高大威武为了主人可以不死不休的昆仑奴,一个亮出胡刀分明身怀绝技同样悍不畏死的外域舞姬,一个一看就身份尊贵性格恶劣的贵公子,就是年纪最小的小女孩舔着糖人一脸事不关己。这么些人分明都有不凡的武艺傍身,再加上来历不明还请了引路人,马夫们看了几眼而后都纷纷作罢。 见马夫们欺软怕硬不愿出头,风情女子不可置信,恨恨道,“区区一个异域舞娘,还不一定谁比谁低贱,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她是在救你。”慕少白冷冷开口。别看他平时在慕容晓、容月卿跟前受气包一般,作为天蛛罚恶使的威严尚在,绝不是平易近人的。凌厉的目光,冷漠的眼神,斜斜刺骨冰锥一般刺向女子,语气饱含杀意冰冷异常,“若是刚才你那脏手碰了我,我至少要削下你一根手臂。” 风情女子被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连带其他拉客的马夫、游女全都避而远之,不敢再打慕少白的主意。 摆脱了那些苍蝇蚂蚁,到了人多拥挤的地方还有第三只手,一个妙手空空的小偷被上官豹当场抓住,稍一用力,听着让人胆寒的骨头碎裂声,小偷手掌被生生捏碎,惨叫声冲上云霄。听着那渗人的惨叫,终于彻底熄了那些人想浑水摸鱼趁乱在上官豹身上摸金子的心。 察觉还有不少人牙子盯着慕容晓,上官豹干脆将娇小的慕容晓抱到了臂弯上。 双脚离地,慕容晓抱怨,“我能自己走。” “小姐,你不想看看这黑市的景色?”与慕容晓接触多了,上官豹知道该如何快速让慕容晓接受他的建议。 “哇哦。”上官豹护好慕容晓的裙子将其举高,让她坐到其宽阔的肩膀上。豁然开朗的视野让慕容晓惊呼,“原来你们身材高大的人视野是这样子的,望得好远。” “干脆以后就这么坐阿豹肩膀上吧。”绿枝笑着给慕容晓换了根新的兔子糖画。 慕容晓两眼放光,接住,笑嘻嘻道,“好久没这么出来玩了。” 看到慕容晓高兴,慕少白宽容不少。 越是接近长乐坊,舔着糖画,慕容晓小时候的记忆越发清晰。 那时候西尔法刚收养她不久,旭日山庄还没建起来,二庄主还是个被关在小黑屋的废人,西尔法带着她在黑市讨生活。一旦打起来,西尔法就会给她一根糖人让她找个地方等着,她也从不走远,就那么吃着糖看着西尔法将人砍得七零八落。水边走多了自然有湿鞋的时候,走投无路之徒最是恶向胆边生,临死之前看到慕容晓,武器脱出势要慕容晓垫背。 那是慕容晓与夜明楼第一次相遇,夜明楼,堂堂琳琅阁少主,护住了她。 后来西尔法接管长乐坊,便将慕容晓寄放到琳琅阁陪伴夜明楼。夜明楼早对这个在西尔法身边的小女孩好奇,但掉了乳牙的慕容晓说话漏风不爱说话,只想看琳琅阁的藏书。 老楼主喜欢这个敏而好学的小女孩,见她对珠算账本有兴趣,干脆让夜明楼传授给她。慕容晓的珠算就是夜明楼手把手教的,说夜明楼是慕容晓管家的启蒙老师不足为过。 多年后故地重游,慕容晓好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过有一点她十分肯定,那就是,长乐坊,绝不能脱离他们的掌控。 恍然间,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被抬着四肢扔了出来,蓬头垢面眼布血丝,跪在门前,苦苦哀求,“求求了,再让我赌一把,没准再赌一把我就能翻盘了。” “李老四,你省省吧,你连老婆孩子都输给了我们,你还有什么能作为赌资的。”赌坊小厮冷笑。 “我……我……我,我的命。”李老四想了半天,最后发现只剩下烂命一条。 慕少白嫉恶如仇,听到李老四为了赌资变卖妻儿已是怒火中烧。 慕少白驻足,李老四不知道怎么想的,忽而跪到慕少白脚边,“这位公子,给我点本钱,给我点本钱,我翻本了定必双倍奉还。” “行,好,没问题。你将你妻儿卖了多少钱。”慕少白好奇问道。 “十两银子。”魔怔的李老四完全没有发觉危险,彻底无药可救,“公子,再给我十两银子,再给五两,不是,二两也行……” “接好!我二两银子买你的命!不用还了。”慕少白终于还是没忍住,二两碎银直取李老四眉心,李老四顷刻没了动静。 看到为了十两银子就能变卖妻儿的李老四,慕少白对多年追恨容月卿感到深深的内疚,深吸了好几口大气,才渐渐平静下来。 “这种事,在这儿很平常。”慕容晓道。 “抱歉,我没忍住。”说好隐藏身份低调行事,慕少白是到门口就出手杀了人。 “没所谓,杀了就杀了,既然碰上了那就管管吧。可惜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妻儿在何方。” 慕容晓话音刚落,上官豹已经扶着肩上的慕容晓鬼魅一般,将那抬李老四的其中一人给揪住,问道,“那人姓甚名谁。” 被揪住的人惊魂未定,不过被个身负少说百两黄金,肩上还坐着个小女孩的昆仑奴不费吹灰之力捉住,没有哪个想不开不说实话,“那是赌鬼,李老四。” “可知他妻儿在何方。”上官豹继续礼貌问道。 “不,不知,真的不知。”小厮害怕得拼命摇头。 上官豹想他说的是实话,放开了他。 小厮想逃跑,慕少白对其道,“把地上的尸体收拾了,他额上的银子归你。” 第80章 筹码 和大多数经营的地方一般,为了利益最大化,长乐坊也将客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三教九流在外面熙攘的杂间,另有隐秘的通道通往深处,越往里面的客人就越尊贵。不便透露身份的客人大都戴着面具,上了二楼设的雅间。雅间随处有向内开的小窗,方便贵客随时观察来访的客人。 以慕少白一行人的行头,引路人自然将他们往深处带,问慕少白,“不知公子想玩多大的赌局。” 进到室内,慕容晓就不适合继续坐在上官豹肩膀,此刻下地走路,伸着小手让慕少白牵着。 感受着慕容晓香香软软的小手,慕少白一脸称心如意心满意足继而想入非非,对谁都能和颜悦色。 宠溺低头看了装作懵懂孩童的慕容晓一眼,按说好的,慕少白道,“老这么赌钱没意思,听说你们有别的玩法。” 引路人听得心肝儿颤,赔笑道,“公子真会开玩笑,赌坊不赌钱还能赌什么。” “自然是赌用钱买不到的东西。”慕少白笑道。 看慕少白目标明确,引路人看向二楼仿佛在寻找等待什么。 不久,二楼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放他们进来吧。” 引路人道,“公子,请随我来。” 引路人恭敬地将慕少白一行人领到一个厚重的双开门跟前,“公子,小的只能送到这里了。” “辛苦了。”慕少白抛给引路人一枚银锭,引路人双手接住,而后用一种带点慈悲的眼神扫了他们最后一眼,“祝公子好运。”而后速速离开。 木门应当有什么机关,绿枝推了推,没推动;敲了敲门,没回应。 “这扇门要用内力推开。”慕容晓轻道。 绿枝了然赶忙让开,上官豹上前甫一运劲蓄力一推,“轰”一声门户大开。 上官豹起得猛,大门卷起漩涡般的疾风席卷全场,一下子灯火四灭惊叫声不断。 “哪个倒霉催的开个门这么大动静!”铁血盟的铁铮骂道。 “好厉害的内力。”风月楼的月无双饶有兴致盯着门口。 随着众人议论纷纷,熄灭的灯火重新点亮,上官豹金光璀璨的身影,威武霸气的身躯,英俊精致的脸庞,出落到众人视线当中,场内陆续鸦雀无声。 大部分人是被上官豹的外形镇住,见过世面或与外域有来往的自然知道这是多难得的一个昆仑战奴。知道这是奴隶的都开始纷纷寻找他的主人,最后目光都落到衣着华贵的慕少白身上。 业已大定,门再次关上,室内充斥着珍贵木材、名贵烟草、琼浆玉液等各种散发出代表奢靡铜臭的味道。这里,才是真正的长乐赌坊。 宽敞的大厅内灯火通明富丽堂皇,中央一张巨大半月形的金丝楠骰宝桌,庄位庄家面前一个色盅,各路玩家沿着桌的圆弧顺次落座,此刻都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仔细打量上官豹。 “不知这是哪路英雄。”天机阁东方逸朗声问道。 “问人姓名前不知道先自报家门?”慕少白呛道。 “天机阁东方逸。”东方逸冷哼一声。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域商人罢了,不足挂齿,你们可以称呼我容大公子。”慕少白学会了陈若兰那般骚包地摇扇子,不过陈若兰是骚包,他是一股冷眼看天下不可一世目中无人。 “容大公子,你这千金奴多少钱,可否卖予我。”富态的四海帮帮主夫人辛夫人,盯着上官豹哈喇子都藏不住。 “不要,这是爹爹留给我的宝贝。不卖!”慕容晓奶声奶气的赶紧抓紧抱住上官豹的大腿,头埋到上官豹的衣服上。 此刻,大家才发现,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个小女孩和一个漂亮舞娘。 上官豹蹲下护住小主人,眼神凌厉仿佛看谁都是敌人。 辛夫人可惜地“噢”一声,表情瞬间严肃,“小妹妹,这么珍贵的东西带来这里可不好哦。” “阿豹是个人,才不是东西!”慕容晓纠正。 “好好好,是夫人我失言了。”辛夫人道歉。 慕少白不明白辛夫人的意思,那边换筹码的验宝人开始朗声, “天机阁,机关图纸一叠,得筹五十。” “风月楼,古乐谱一卷,得筹三十。” “百草堂,九转大还丹,得筹一百。” “铁血盟,极品金银鸳鸯锏一对,得筹三十。” “四海帮,千年珊瑚一树,得筹两百。” ………… “公子,头一回来?”一貌美女侍躬身前来。 慕少白没有回答,略略看了一眼场内,“看来你们这里生意不错。” 女侍笑笑,“小本经营,这么些东西都是上供的,留在坊内折做现钱的不多,勉强糊口罢了。不知公子想玩什么,又有什么可以作为筹码。” “我是奔你们坊主来的,不知如何才能有幸一见。”慕少白分明冲着长乐坊坊主而来,目光并没有在女侍身上多做停留。 慕少白一直答非所问,女侍也不恼,只是收了笑容,想要为难一下,“想见坊主,赢下这一桌子人再说。” “那依汝之见,我该以何作为筹码。”慕少白问女侍 女侍毫不掩饰贪婪地盯着慕少白好看的脸蛋,那是相当的识货,“公子的平安锁、玉骨扇、舞娘都可以,但我们最想要的是你那昆仑奴、妹妹、或者是公子你。” 女侍这么明目张胆,慕少白冷笑,“不知这些能得筹几何?” 女侍浅浅一笑,十分礼貌,答案却不尽人意,“这个就只有验宝先生知道了,恕小女无可奉告,失陪。” 出门前,慕少白只知道要去赌坊,准备了好些银票金银,谁知这倒灶的赌坊赌的居然不是钱。慕容晓出门前也不知道提个醒,到了门前才说。 慕少白肯定不可能怪慕容晓,将女侍说的都考虑了一遍,也不知道换了筹码还能不能赎回来,不舍地掏出了他爹给他的玉骨扇。 “哥,用这个吧。”慕容晓递给了慕少白一块既熟悉又陌生的布料。 说他熟悉,晶莹光泽滑不溜手天蛛丝无疑,刺绣针法针脚来自玲珑绣坊,看藏绳结的小习惯没准还是他爹的手笔。说陌生,慕少白敢保证,他本人从来没有接触过此类绣品。扬开一看,两眼一直,心头一滞,差点没有尖叫出声。看到的观众都“哇噢”惊呼了出来。 绿枝作弄慕少白当即捂脸,“主人,你咋有这种癖好。” “绿枝,你胡说什么!”慕少白脸都涨红。这居然是一张天蛛丝织就,用天蛛丝丝线绣着一副栩栩如生鸳鸯戏水图的精美肚兜。 慕容晓轻道,“这是我在嫁妆箱子掏出来的,玲珑绣坊坊主慕容月卿亲自绣的天蛛丝肚兜。世间只有两件,一件在他闺女那,一件在我这。新的,没穿过的。据说穿了可以驻颜养容,让心仪男子一见倾心。” “等一下,让我缓缓。” 慕少白此刻只觉颅内风云变幻雷电交加,拿着肚兜的手都有点发颤。 首先,这是件肚兜,是阿晓的肚兜;再者,这是容月卿绣的,他爹一个爷们居然绣肚兜!再然后,这是阿晓的嫁妆。容月卿只绣了两件,一件给了容姝,一件给了慕容晓。容月卿是真的不仅将慕容晓当未来媳妇,还当亲闺女疼。 “这……这怎么可以……”慕少白赶紧宝贝地收了起来,“不行,这不能作为筹码,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不行,能不能让我瞧瞧?”女侍折了回来,眼珠子盯着那肚兜两眼放光。 一直坐着的风月楼楼主月无双伸着脖子走了过来,“公子,你是不是要换筹码,我这四十筹给你,你将肚兜给我可好?” 辛夫人讥讽月无双,“就你那寒酸样,四十筹也拿得出手,我这两百筹,再算上刚才换的两百筹,四百,你给我。” 慕少白被这群女人的阵仗给吓到了。 铁血盟铁铮的嗓门最大,“一块破布,有啥好争的!” “你才破布!”“你去死吧!”“活该你一辈子娶不到媳妇!” 第81章 玲珑绣坊的宝贝 精美绝伦,巧夺天工,稀有珍贵,名家所造,还能驻颜养容,牵引情郎。哪一样不设在女人无法抗拒的死穴上。本来对慕少白一行人不感兴趣的人,无论是垂涎这件宝贝的女子,或是想获得这件宝贝赠予佳人的男子,此刻都盯着慕少白手中的宝贝眼冒绿光。就是二楼秘而不宣的贵客们都开始蠢蠢欲动。 铁铮刚刚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差点没被唾沫星子淹死,混乱中还挨了几个爪印。秉承“好男不与女斗”不和婆娘一般见识的优良传统,“好汉不吃眼前亏”地缩成了一只鹌鹑。 “小妹妹,要不你开个价,也不需要什么验宝先生,价高者得吧,我出五百。”女侍伸出了五个指头。 辛夫人不乐意了,“我说柳婉儿,你别仗着是坊主女儿在这乱抬价。” 呵斥完柳婉儿,辛夫人满脸堆笑,哄慕容晓道,“小妹妹,要不你就开个价,再不是喜欢什么海货,珍珠、珊瑚、螺钿、玳瑁、珍珠鱼皮、鱼翅鱼胶我那应有尽有。” 慕少白恼了,“开什么价,这东西不卖!” 宝贝亮了出来,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慕少白这下把想要这件宝贝的人都惹急了,当场七嘴八舌呛得他下不来台。 “你妹妹的肚兜跟你什么关系!” “你妹妹又没有穿过,她拿来换零花,碍着你什么事了!” “就是,你一个兄长惦记妹妹的肚兜干什么。” “你怕不是变态吧。” ………… 群情汹涌,慕少白啥时候见识过这种阵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抓着骨扇随时发难。 慕容晓及时阻止,不过不是阻止慕少白,而是制止起哄的人。 轻飘飘的一句,“两千筹,我想要两千筹,如何?” “什么?”财大气粗的辛夫人第一个傻眼都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柳婉儿也震惊,“小妹妹,你怕不是不识数吧。长乐坊的两千筹够买这一桌子人的命了。” 慕容晓缩到上官豹身后,上官豹站了起来,不容质疑地让场内所有人听清楚,“小姐说了,要价两千筹。”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沸腾。这下连本来没兴趣的人都停下手上功夫,都想瞧瞧到底是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居然值两千筹。 上官豹这么一报,慕少白突然开窍。突然明白,这是在给玲珑绣坊和容月卿挣名气抬身价,而且,目的已经达到,效果是不是一般的好。 慕少白笑自己糊涂,只要不将这东西当成他爹送慕容晓的礼物,只当玲珑绣坊普通的一件商品,怎么处理其实都无所谓。这玩意对寻常人稀罕,对他们父子而言不过是多花些时间费点功夫罢了,无需在意。 想通了关节,慕少白将肚兜随手塞给了绿枝,一脸不善地走到了慕容晓身旁。 慕容晓将自己埋得更深,完全缩在上官豹的身影下完全不敢冒头。 慕少白眉毛一挑,还真有点生气了,“出来,我没生气。不就一件普通玩意么,回头再给你弄就是了。我倒要看看,谁会买。” 慕少白的这番话也着实气人,铁铮又憋不住,再出金句,“哪个大傻子两千筹买这玩意,女的穿上能成仙女勾引玉皇大帝不成?” 这回,铁铮终于没有被群嘲,而是得了不少声援,不再被吐唾沫星子和下黑手。 月无双面露难色,可宝物在前仍不死心,商量的口吻,“两千筹,实属狮子大开口,八百已经不少了,我出一千二,够可以了。” 辛夫人连连摆手,“一千五,真的不能再多。” 东方逸观察慕少白良久,是横竖觉得不顺眼,非想慕少白吃个瘪,讥笑道,“我看你们别光傻子一样出价,你们如何知得这肚兜的真伪。他说是玲珑绣坊就是玲珑绣坊,说是慕容月卿就是慕容月卿绣的么。谁不知道慕容月卿真迹从来只送至亲不卖钱财,你们看过真的?” 此言一出,再次议论纷纷。 绿枝笑道,“这也简单,你们不是有验宝先生么,过来验货啊。难道还需要我们把玲珑绣坊的坊主请过来不成?” 现任玲珑绣坊坊主慕少白被绿枝逗得没忍住笑了一声。但人群中质疑的人更多,“你当你是谁,还把玲珑绣坊坊主请来,怕不是骗子吧。” “唉”慕少白不耐烦叹了口气,取出火折子将火吹旺,拿过绿枝手上肚兜就给烧了起来,吓得全场惊呼,连带绿枝都呆了。 烧了好一会都没有点燃,完了,拿起肚兜一扬,烧焦的灰一落,变戏法一般完好如初。确实是水火不侵的天蛛丝无疑。 玲珑绣坊的织品都有遇热显形的水印,一般是个刻着玲珑绣坊四字的印章,不过经慕容月卿之手的有点特殊。慕少白将肚兜一角,一种虫子尸体提炼出来的特殊染料印染出来的印章,递到辛夫人、月无双、柳婉儿跟前,问道,“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只见溜光水滑的天蛛丝布上流彩华光地显出一个印章,“慕容月卿”四字。 “满意了么?”慕少白冷哼一声,再次将肚兜叠好收了起来塞回给绿枝。绿枝赶紧左看右看看有没有损毁。 辛夫人扭头马上翻箱倒柜看看还有什么宝贝筹筹去了。月无双深知如此至宝哪怕得了估计也守不住,只得放弃。柳婉儿则看了慕少白好几眼,匆匆地找她爹去了。 慕少白本来对身外之物没有兴趣,不过因为是容月卿绣的又是慕容晓的贴身衣物这才紧张了一下。现在也转变成了冷眼看热闹的态度,“今天也算让你们开了眼,此物从来只送至亲从不售卖,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众人议论间,一个书童从二楼捧着一个锦盒小跑着来到了慕少白跟前,打开锦盒双手奉上,“公子,长乐坊赌筹两千,还望公子忍痛割爱。” 慕少白没想到还真有人要买,“你家是什么名讳。” 书童摇头,“无可奉告。” 慕少白还想问,慕容晓道,“给他吧,难得有人识货。” 慕容晓说给,慕少白也不纠缠,绿枝和书童一手交筹一手交肚兜。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书童上了二楼,都好奇到底是哪个厉害的大傻子两千筹买件肚兜,最后这件肚兜会穿在哪位佳人的身上。 这下,筹码有了,还是最多的那个,慕少白领着慕容晓坐上了赌桌最尊贵的位置。 “哥,我也要玩。”慕容晓道。慕少白都没等身旁的辛夫人劝,爽快就跟慕容晓平分了筹码。 “小妹妹,你会不会玩,这个不是闹着玩的。”月无双担忧。 慕容晓冲月无双笑笑,挺喜欢这个好看的姐姐,赌筹塞给上官豹,“阿豹,替我投,爱投啥就投啥,赢了算你的。” “……………”月无双都被整无语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和丫头都这么难理解的么,难怪她是个穷人,连辛夫人都比不上。坐拥洛阳第一风雅之地风月楼的楼主月无双,在慕少白、慕容晓跟前认起了穷人,怀疑起了人生。 第82章 作弊 作为长乐坊的第一任坊主,西尔法自是骰子、牌九、麻将、花牌、番摊样样皆精。 这么些玩意自然也成了上官一族曜日堂茶余饭后的悠闲娱乐。严冬之时,条件有限,西尔法将慕容晓抱在怀中,让慕容晓在温暖的狼裘里看着他摸牌摇骰子。一来二去耳濡目染,慕容晓自然学会了各种游戏规则,也懂得了西尔法的取胜之道。 后来慕容晓有了内力,被禁足无聊之时摸着西尔法给的两颗骰子解闷,琢磨出了听骰子的本领。 所谓赌技,其实就是算术的运算,心理的博弈,最后便是作弊的手段。 西尔法说的,只要不被人发现的作伪就不算耍诈。慕容晓与这种厚颜无耻的赌徒对赌多年,赌技自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为人处世也不可能再天真,思维也不会迂腐固化。 就是仍对仗着赌技欺善霸恶欺男霸女的行为深恶痛绝。 “四五六,大!”庄家高呼。 赌桌上,几人欢喜几人愁,东方逸“操”一声再也端不住儒雅端方的模样,两袖清风地下了赌桌,看好友铁铮手上不多的赌筹,让其自求多福地拍拍其胸口。 慕少白兴致缺缺,赌筹少了一半也没在意,倒是看慕容晓的时候有了一抹笑。 只见慕容晓高兴地捧着装赌筹的小盒子,赌筹早就溢出,这把赢了还在往上添,兴高采烈地抱着上官豹的手臂,“阿豹,你真棒!” 上官豹很喜欢受到慕容晓的夸赞,但下注明明是慕容晓授意,受着这么虚伪的夸赞,上官豹不善作为,哭笑不得。 绿枝招呼不打走过来,捧起一把筹码就往慕少白空了的匣子里塞,这会儿又满了。 摇骰子的荷官无语地看着这一幕,一汗如豆滑到鬓边,看来想将这对兄妹赶下赌桌是越来越任重道远。 “小妹妹,要不我再跟你三把,赢了我就自动下桌。”月无双跟着慕容晓下了几回,挣得已经眉开眼笑。 辛夫人偏不信邪,“连开三把大了,我不信这把还是大,全压了,小!” 慕少白拿起一百筹随手一抛,落到了围骰上,自己都打了个突。面对所有人错愕的眼神,慕少白赶紧强装镇定喝口茶掩饰。 “大爷的,有你这么玩的么,嘲笑我们没有本钱是吧,我跟你!”铁铮用三十筹挣扎到现在实属奇迹,这么撸起袖子孤注一掷将手上仅有的六十筹统统扔到了围骰上。 上官豹放了两千筹到“大”上面,月无双意思意思跟了三十。 “买定离手!”荷官宣布,而后拿起骰盅摇晃,三个骰子在盅内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如同命运的鼓点,将每个人的心都摇得七上八下。色盅稳稳落到桌上,揭开盅盖,荷官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讷讷喊道,“三三三,豹子。” “哼,不玩了,黑店!”辛夫人是掀不动这价值连城的赌桌,不然肯定要把桌子掀翻,东西留给下人收拾,头也不回愤愤而去。 死对头走了,月无双也没了兴致,看到抿唇一脸抱歉的慕容晓不觉失笑,“小妹妹,输赢乃常事,姐姐跟你开玩笑的,不用介怀。看你这可爱的模样我真喜欢,就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我乃风月楼楼主月无双,方便告诉我闺名么,不方便便罢了,无需勉强。” “我叫晓儿,破晓的晓。”慕容晓是真的很喜欢月楼主。 “好的,我记住了。”月无双还是没忍住上手摸了慕容晓光滑的脸蛋,心满意足挥手再见,“有空到风月楼玩。” “好。”慕容晓答应。 慕少白莫名其妙中了豹子受着周边不痛不痒的恭贺,扭头看到月无双上手摸慕容晓的脸蛋,当即恼怒,“上官豹,有人轻薄你家小姐,你怎么无动于衷不知道阻止一下!” 上官豹解释,“我没感觉到杀气,小姐挺喜欢月楼主的,我便没有阻止。” 慕少白还想责备,绿枝使坏,蛇一般缠上慕容晓,双手直接掐慕容晓的婴儿肥,刺激慕少白,“哎哟,手感真好,少宗主,想玩不,是不是很羡慕?” 慕少白嫉妒得发疯,呲牙咧嘴,“连你也气我是吧。” 慕容晓拨开绿枝的手,扶住被掐红的腮帮,笑骂,“绿枝,别闹。” 赌桌上只剩慕容晓、慕少白、铁铮三人。 铁铮领到赢来的一千四百多筹仍是恍然如梦无法相信,掐了自己一下确认一切不是梦,大喜过望异常激动,冲身后东方逸欢呼,“东方兄,我筹够救我兄长的赌筹了,我居然筹够了!我是不是还可以将我们家传的锏赎回来。”欢呼过后是猛汉落泪,终于有空想一路的不易。 东方逸本也不抱希望,看到铁铮犯浑投了豹子都想上去揍他,可奇迹发生,十分为好友高兴,“来,我陪你去将鸳鸯锏赎回来。” 铁铮离开,赌桌上就只剩下慕容晓、慕少白二人,慕少白不耐烦地问荷官,“你们家坊主女儿让我赢了这一桌子人就可以拜见坊主,不知是否作数。” “不知这位公子如此执着找柳某所为何事。”现任长乐坊坊主柳孤鸿终于被慕少白的动静给闹了出来。只见一个一脸络腮胡傲岸的中年男子负手而来,穿着一身银边鎏金精美图案的黑色劲装,眼神锐利,态度傲然,声音低沉有力,正是之前授意引路人将他们带进内场之人的声音。 目标出现,慕容晓给慕少白信号,确定这是他们要找的柳孤鸿无疑。 柳孤鸿到赌桌前,荷官连忙让开,惶恐解释,“坊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 柳孤鸿摆手,荷官不敢怠慢,速速退下。 长乐坊的荷官训练有素,听骰子不可能听错。刚刚明明摇的是“三三二,小”,不知为何揭盅却成了“三三三,豹子”。更可怕的是,任荷官如何设计,两兄妹总有一方会有盈余,妹妹这边的昆仑奴更是经常大杀四方。他却是到赌局结束都没摸清这两兄妹的手段。 柳孤鸿检查了盅内的骰子,亲自摇了起来,问慕少白,“不知这位容大公子何方来客,替什么人办事,今天非要与柳某为难。” “要不要先赌一把再说。”慕少白道。 柳孤鸿冷笑,“跟我赌,光赌筹码恐怕是不够。” “那你想赌什么。”慕少白道。 “你那千金奴。”自打慕少白一行人进长乐坊一刻,柳孤鸿就看上上官豹,非想自慕少白手中夺下这千金奴才善罢甘休,难得慕少白自投罗网,自然轻易放进了内场。 慕少白此刻才醒悟,难怪慕容晓特意将上官豹带上,只有上官豹才足够醒目足够打动柳孤鸿这只老狐狸,成为钓出柳孤鸿的饵。柳孤鸿以为是引君入瓮,殊不知已经成了网里的鱼。 “我对筹码本来也没有兴趣。”慕少白道。 “那你想跟我赌什么。”柳孤鸿好奇。 不耐烦忍耐多时的慕少白,终于可以毫无顾忌露出獠牙,“我啊,想跟你赌命。” 第83章 活阎王 慕少白此话一出,场内一片哗然。大厅迅速分成了三派,看热闹的、速速离开的、剩下长乐坊的一众看场打手们。 柳孤鸿阴鸷笑道,“我看你们买棺材不知道地方,来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你现在爽快点交出你那舞娘、妹妹和千金奴,我兴许还可以留你狗命。” “那就是赌都不用赌,直接动手了?”慕少白取出骨扇,每根扇骨上都牵上了天蛛丝。 绿枝抽出腰上软剑,两条细细的毒蛇自两边肩膀探出头来;上官豹真气勃发,骇人内力再次震慑全场。慕容晓连滚带爬的钻到赌桌下缩成一团。 看慕容晓躲好,慕少白放狠话同样阴鸷上脸,“不如换我给你个机会吧。你现在跪地求饶,兴许我还能替你求情,一旦动手,后果自负。” “这是怎么了?”刚将鸳鸯锏赎回来的铁铮美滋滋回到厅内,发现不过离开一会,场内气氛风云突变。 东方逸看到长乐坊坊主柳孤鸿亲自坐镇,慕少白一行人与其剑拔弩张之势,拉起铁铮赶紧往门外赶,“快跑,一旦他们打起来我们就出不去了。” 东方逸带着铁铮前脚才踏出那扇需要内力才能打开的大门,后脚一个千金闸轰然落下。 “轰隆”一声,二人看着那千金闸心有余悸。这下,里面的人别想出来,外面的人也别想进去,里面的人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困兽之斗。 “他们这是闹掰了?”铁铮一脸茫然,但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东方逸脸色十分难看,“他们太招摇,恐怕踏进来的一刻就已经被柳坊主看上了。” 铁铮怒道,“那这不是明抢么!” “世间不平事多了去了,敢来这种地方有几个是等闲之辈,兄弟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东方逸生怕这位鲁莽仗义的好友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拉着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千斤闸落下,慕少白一行人再无退路,应当说,柳孤鸿一众人同样再无退路。柳孤鸿一个响指亮出了他的底牌,同时也是他的催命符,两排齐刷刷全副武装的上官郎君自暗门走出。 柳孤鸿胜券在握,笑道,“看清楚了,这里可是上官财神的场子,你们招惹的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庄,旭日山庄。” “噗嗤——”柳孤鸿如此狐假虎威言之凿凿,绿枝实在没忍住,剑都拿不稳,掩嘴吃吃笑了起来,连带肩膀两条蛇都张着嘴巴仿佛在嘲笑柳孤鸿。 “有什么好笑!”柳孤鸿坐镇长乐赌坊多年,此招鲜有不奏效的,出了事自有在洛阳旭日山庄的势力替他摆平,于是越发的有恃无恐嚣张敛财,丁点都没有意识到今天要栽大跟头,仍是叫嚣,“怎么样,吓傻了吧。” 慕少白还想着至少要打一架,柳孤鸿招架不住了才会将上官郎君请出来。这么干脆利落就放了出来,戏就没法唱下去,之后就是正片,看慕容晓如何处理。 慕少白叹了口气,收起武器抱手而立,“嗯,是吓傻了,被你的蠢劲吓傻了。” 可怜听到号令出场的上官郎君们,看到上官豹的一刻都仿佛看到鬼一般,列好的队伍气势全无,哪里还有往日威风凛凛的形象。不少人的佩刀在刀鞘里发出悲鸣,不是兴奋的刀鸣而是害怕。要不是素养还在,别说拔刀,恨不得下一刻就抽身走人。 上官豹何许人也。曜日堂演武风云榜榜首从无败绩。哪怕没有面对面见过上官豹真容的,也熟悉他在演武场上金光闪闪的身姿,更别说在场还有好些倒霉抽到和上官豹交过手的手下败将。 这可是直属西尔法负责处理犯事上官郎君的行刑人刽子手,地位仅次于九位堂主,哪怕堂主犯事,负责行刑绞杀的估计也是他。不在演武场穿这么一身的上官豹,对上官郎君来说就是噩梦一般活阎王、死神一般的存在。 负责带队镇守长乐赌坊的上官郎君领队上官守,代表大家用西域话问上官豹,语气掩盖不住战战兢兢,“豹哥,我们,没犯事吧。” 只要不是对决或者行刑中的上官豹,那是相当的好说话,西域话回道,“我今天没带刀,不是来行刑的。我陪小姐来玩,只要你们不动小姐,我也不会动你们。” “哦”上官守听到前半句松一口气,再到后半句,“小姐?”意识到这又是哪位活祖宗,上官守当即开骂,“你咋不等我们打起来死了,祭坟的时候再告诉我们!” “大家听好了,来的是大丫头!”上官守生怕有人没听见,声嘶力竭,首先带头卸下佩刀,双手奉上单膝跪地。 所有上官郎君闻言为之一振,齐刷刷卸下腰上佩刀,同样单膝献刀的姿势,齐声,“恭迎拜见大丫头!” “大……大丫头……”柳孤鸿终于意识到他捅了个怎样的篓子。 慕容晓钻过赌桌,从柳孤鸿那头爬了出来,拍拍身上尘土,露出小虎牙冲柳孤鸿笑道,“柳叔,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一声“柳叔”叫得柳孤鸿肝胆俱裂。 之前眼里都是上官豹和慕少白,柳孤鸿根本没留意这个没有存在感的小女孩。现在近距离一看,终于自她身上看到了昔日那个小女孩的身影。那个长得玉雪可爱但让人觉得阴森冷血的女孩。 乖乖跟在西尔法身后吃着糖人,冷眼看着西尔法杀得血流成河,毫无畏惧之色游走在黑市,周旋在西尔法和琳琅阁之间。西尔法的养女,琳琅阁老阁主亲点的未来阁主少夫人,好像是叫什么晓儿来着。 “柳叔,小时候你还抱过我。怎么,我门牙长出来了,你就不认得我了?”慕容晓仍然语笑嫣然。 柳孤鸿看不出慕容晓的来意,哪怕是她小时候,他也摸不清她的性子。只有一点柳孤鸿肯定,这个女孩绝对拥有超越同龄人的心智。不爱说话,但只要说话绝对不无的放矢;爱吃糖,但只吃西尔法给的;爱看书,但一会在看光怪陆离的话本,一会在看晦涩难懂的术数,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两个极端。这么个被西尔法和老阁主捧在掌心的小东西,本想着可以轻易除掉,可下了几次黑手最后都无疾而终,最成功的一次被少阁主夜明楼救下,还成就慕容晓到琳琅阁登堂入室。 “柳叔,你怎么不说话了,刚不是很得意,还想要我,要我那千金奴么?”慕容晓笑容逐渐阴险了起来。 “大丫头,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误会,都是误会。”柳孤鸿还只能当慕容晓是小孩子哄着,厚颜无耻地挣扎一下。 “柳叔啊,这么一直跟你说话,我脖子疼。”慕容晓背对柳孤鸿,熟门熟路打开了后室的门,那原来是西尔法藏她留她在坊内玩耍的房间,现在看陈设应该是柳婉儿的,各种奇珍异宝。 已经不用上官豹、慕少白动手,上官守亲自带人将柳孤鸿按下,将柳孤鸿按到不用慕容晓再抬头跟他说话的程度。 柳孤鸿自知挣扎无用,问慕容晓,“你是来讨回这长乐赌坊的么,我还给你便是。” 慕容晓没理,打开了一个柜子,里面黑洞洞的,是个可以通往外面的密道。 这是西尔法给小时候的她留的,就怕哪天西尔法失手,她可以从这里逃出去。柳婉儿应当已经收到了风声从这里逃跑进了密道。 “这条道是大庄主给我留的。”回想西尔法对她的点点滴滴,慕容晓牵挂身在北蛮生死未卜的他,无限唏嘘,“你们头一回进去吧。这是我叔叔给小时候的我留的。后半段只有成年男子的半人高,里面有三只从不喂饱的饿狼,千斤闸落下就会放出来,吃了我之外的所有人。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那三头狼是否还活着。” “换了他们的孩子,三只六岁的狼崽,够用了。”负责维护密道的上官守道。 用最漫不经心的调调说最残忍的话,不爱杀人喜欢诛心。这点慕容晓真的尽得西尔法真传。 柳孤鸿从来只知道千金闸落下密道可以逃出去,从不知道后面居然是那样的设置,半人高的漆黑密道,哪怕会武功的人也不一定能敌得过饿狼。 “婉儿!”柳孤鸿想要挣开钳制冲进密道,却被应他召唤的上官郎君按住。不一会,黑糊糊空洞的密道中果真传出了狼吼和柳婉儿的惨叫。 第84章 恶毒 听着那让人揪心的惨叫,柳孤鸿六神无主,只得来一句,“大丫头,祸不及妻儿啊。你有什么冲我来吧。” 慕容晓坐到上官郎君搬来的椅子上,手边推开一个小桌子,备上了最好的茶和点心。“什么祸不及妻儿,我只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庄主向来教我,做事要不留余地斩草除根,碰到惹自己不快的,女的毁她脸蛋,男的断他子孙根。” 柳孤鸿汗流浃背如坠冰窟,听到密道的动静渐小,埋头就拜,放下姿态恳求,“大丫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你,小女是无辜的,先把小女救出来,什么都可以商量,哪怕要我的命,我也甘愿。” “你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我要你狗命干什么,肯定是看花季少女香消玉殒来得更有趣一些。而且,是她自己进去的,你教她的,可不能赖我。”慕容晓语调让人咬牙切齿的天真无邪。 眼见如何都无法打动慕容晓的恻隐之心,柳孤鸿继续哀求,“大丫头,你要什么尽管说,长乐赌坊是您的,我父女俩的命也是您的,饶过我们,我们一定为大丫头尽心尽力绝无异心。” “你们是否尽心尽力,有没有异心,我根本不在乎。我有阿豹就够了。”慕容晓向上官豹招招手,上官豹就温驯地蹲到了她脚边,“柳叔,你在别人面前演演也就算了,你这人前人后两张脸,我还看得少么。你现在什么都承诺得好好的,等你缓过气来就该准备报复我了。” “怎……怎么可能……”柳孤鸿这话说得相当虚弱无力。 “你看我小时候,你人前又是送糖送衣服送话本,整得比我亲爹还亲,人后都联络好牙人想神不知鬼不觉将我发卖了。最近听说大庄主遭逢大难,想必都已经想好怎么吃我绝户了吧。” “不,不,没有……柳叔担心着你了。这么多年殚精竭虑操持这长乐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都准备好还给您了。”柳孤鸿越发的口不择言口是心非。 “还个空壳子给我么?然后历年私设赌坊、放阎王债、逼良为娼等等罪名都留给旭日山庄。”慕容晓早看穿柳孤鸿的伎俩,“这么多年你将长乐坊掏空,然后作奸犯科疯狂敛财想把锅都甩旭日山庄头上,你要不要我慢慢细说你打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算盘。” 这个慢字可吓退了柳孤鸿。密道那边已没有柳婉儿的声息,仿佛听到野兽分食血肉的声响,柳孤鸿急得当即红了眼眶,“大丫头,鬼迷心窍的是我,我女儿何其无辜。” “所以只有她无辜,我活该是吧。她还是你亲生女儿,我只是个养女而已。”慕容晓完全不吃柳孤鸿这套,指了指柳孤鸿摇过的色盅,“这样子吧,别说我没给你机会,赌坊的规矩,赌一把。继续刚才未完的赌局,你赢了我就放过你们。” “我买大,赌他狗命。”慕少白抱手,仍然没有忘记之前的话茬。 “我压小,保我父女平安。”柳孤鸿的赌注不再是什么千金奴,而是自己和家人。柳孤鸿接手长乐坊多年,怎么可能没有点本事。哪怕无心赌局,听骰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色盅内的点他清楚知悉,心里总算有了那么一丝平静。 “阿豹,去揭盅。”慕容晓眼皮子都没有抬,什么点数她都漠不关心。 上官豹正直,不可能做什么手脚,盅盖揭起,“四四四,豹子。” “嘻嘻,阿豹你这名字没白起,跟豹子就是有缘。大小通杀。”慕容晓笑道。 柳孤鸿疯了,疯狂摆手,一个个指他们,但全无证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作弊,你们早有预谋,你们作弊!” 绿枝觉得好笑,“你一个赌坊老板,谁有没有作弊你心里没点数?” “大庄主教的,只要不被看出来作伪就不算作弊。”慕容晓喝了口茶,惊喜居然是酸甜口的,十分喜欢,示意上官守再来点。 柳孤鸿被逼疯了,又哭又笑,“我算是明白,打你们进门开始就没打算给我们留活路。” “你别血口喷人,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要不要找个观众帮你回忆一下。”慕少白赶紧澄清。 绿枝翻出来一个小本子,打开随身携带的墨盒,拿出小毛笔舔点唾沫将墨晕开而后开始记,“柳坊主,我帮你捋捋哈。打一进门碰到了借阎王债的李老四,李老四无力归还,你们怂恿他变卖妻儿逼良为娼。”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李老四!”柳孤鸿道。 “那明明门庭若市却年年亏损。”绿枝再道。 “你们懂什么,就是每年上供的随礼的都将赌坊掏空了,为了不被官府清算,我每年还倒贴不少钱。”柳孤鸿争辩。 上官守再递来那酸甜可口的茶,慕容晓问道,“这是什么,挺好喝的。” “这是四海帮进贡的海货,洛神花茶,柳小姐的最爱。还有不少珊瑚、砗磲、玳瑁、珍珠、鱼翅、鱼胶等宝贝,都悉数进了柳小姐的口袋。”上官守道。 柳孤鸿没想到这么些平日只能装聋扮哑的上官郎君原来也是会告状的,当即哑口无言。 “嗯,挺有品的,差不多了,拖出来吧。”慕容晓吩咐道。 一声尖叫,拖着一道血痕,柳婉儿被从密道粗暴地拖了出来,一身褴褛披头散发像个血葫芦一般在地上哭泣翻滚。 “婉儿,婉儿,婉儿。”看到宝贝女儿成了如斯模样,柳孤鸿这个老父亲心都碎了。 “大丫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饶过我女儿,要如何发落,悉听尊便。”柳孤鸿终于伏地,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你人不咋的,对女儿是真心实意的好。”慕容晓黯然,“可惜我没有爹娘了,好生嫉妒。” 柳孤鸿听到前一句还以为有转机,后一句吓得他肝胆俱裂。 柳孤鸿突然明白了。慕容晓一直难以触摸,她是在观察,她是在享受,她享受上一刻给人希望,下一刻将人踹进万丈深渊,当事人那种悲痛欲绝的过程。她一直在思考,一直在设局。慕容晓抛出上官豹作饵,当年默不作声故作懵懂也是作饵;她今天用慕少白作掩护,她当年吃糖也是掩护;她通过话本洞悉人心了解人情世故,通过看术数来算计利益设局陷人。 这就是西尔法的养女,琳琅阁老阁主看中的媳妇,一个长得冰雪可爱的妖怪。 “给个痛快吧。”千金闸落下一刻,柳孤鸿已经自断生路,成了慕容晓这只猫爪中的老鼠,再挣扎也不过为其徒增乐趣罢了。 “这就不玩了?老东西,果然不好玩。”慕容晓站了起来,开始一步步走向柳婉儿。 柳孤鸿瞪大双眼呼吸不畅,但他清楚,但凡他求饶,他女儿下场只会更惨。现在只求速死,心中默念,“婉儿,爹对不起你。” 慕容晓心生一计,露出一个邪恶的坏笑,“我突然有一个主意,不如我们玩最后一局?李老四的妻女现在在何方,他妻女的下场就是你女儿的下场,如何?” 第85章 女儿奴 “嘿哈,嘿哈,嘿哈……”上官郎君们喊着口号合力拉起千斤闸。 长乐赌坊的门经过精心设计。千金闸需要没有内力的人合力推动绞盘才能拉起来,再加上那道需要内力才能打开的门,很巧妙的将里面的人关了起来。 上官郎君没有内力,没有外力帮助无法在内坊自由进出。可一旦千金闸落下,没有内门的上官郎君谁都别想出去。也就是,若是厮杀过后伤亡的上官郎君多了,所有人就只能全部困死在内坊之中。因为那道需要内力才能打开的门,门内的上官郎君除了殊死一搏再无任何退路。唯独那条密道,是西尔法留给慕容晓鱼死网破之后的最后生路。 “无关之人赶紧离开。”千斤闸拉起,驱赶内坊那些看热闹的人。这热闹也足够大,看客们都心满意足。 “骰子里面有磁石,我召唤只吃了磁石的虫子过去,阴面就是三个三,阳面就是三个四。盯着他们揭盅那一刻才动手。” “密道里的三只狼是留给我通风报信搬救兵用的,人肉不好吃,他们不是饿极了不会吃人。” “婉儿姐姐就小腿被咬了一下,伤口不深,身上衣服出来的时候随便扯的,泼了她一身鸡血,嘴巴塞了麻药,除了哭她也干不了别的。” 慕容晓轻声跟慕少白、上官豹、绿枝解释。慕少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上官豹是眉头皱无可皱,绿枝觉得不要太有趣猛拍大腿,大赞,“小姐,你真会玩。” “婉儿,别害怕,爹在。”终于没有人拦着柳孤鸿照看女儿。柳孤鸿心痛地为柳婉儿收拾,光看见血也没看到伤口在哪,脱了外衣披女儿身上,扯了白色的里衣为女儿包扎小腿,一脸的心痛。 柳婉儿啜泣着埋在柳孤鸿怀中,根本就说不出完整的话,咿咿呀呀的,但两父女都觉得还有很恐怖的事情等着他们。 不一会,李老四妻女的下落找到了。李老四的妻子不堪受辱撞柱而亡成了一具尸体,李老四女儿惊吓过度眼神空洞不能言语成了痴儿。 “好了,动手吧。”慕容晓一声令下,柳婉儿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发出含糊不清的尖叫,“爹,救我!救我!” 眼看柳婉儿不是被侮辱死也要被整成痴儿,柳孤鸿悲痛大哭,向慕容晓磕起头来,“大丫头!我柳孤鸿一生作恶无数,女儿就是我的命根,是我的软肋。你拿我千刀万剐吧,我求你别伤害我女儿,我给你磕头。你说啊,你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哪怕要我肝脑涂地,就是让我现在挖眼珠子,自断一臂,就是将我的心挖出来给你也可以。求你放过我女儿!放过我女儿!你要什么,你倒是说啊!” 慕容晓走到一脸动容的慕少白身边,“他,是不是比那个李老四强那么一点。” “切,他只对他女儿好,有个屁用。”慕少白会心软,但顶多不落井下石,绝不会为旁人求情。 闻言,柳孤鸿跪到慕容晓脚边,“大丫头,我日后定将你当亲女儿看待,我用我女儿发誓,我此后定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再不会有别样心思。” 柳孤鸿现在为了女儿真的什么都能说出口,一张老脸哭成了泪人,哪里还有之前半分倨傲。 “小姐,你可别心软,这人说话出了名不作数的。”慕少白不会落井下石,绿枝会。 “唉,我也累了。”慕容晓重重一叹,乏了,丢了一个东西给柳孤鸿,“柳叔,我今天其实是来给你这个的。” 柳孤鸿捡起那东西,大骇。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长乐坊的钥匙串。还想着西尔法不在,要想方设法自慕容晓手上骗过来,谁知现在这么握在手里是无比滚烫。 “我不。”柳孤鸿生怕这又是啥诛心的陷阱,将代表权力的钥匙串扔掉。 “你给我捡起来。”慕容晓不高兴道。 柳孤鸿赶紧将钥匙捡起,再拜,“大丫头,请明示。” “旭日山庄靠横财发家,可今时今日却是不需要了。你懂我的意思么。”慕容晓道。 柳孤鸿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触到了什么逆鳞,“往后长乐坊与旭日山庄再无瓜葛,一切都是我柳孤鸿所为。” 慕容晓点头,“这本来小事一桩,可我自小就知道柳叔你这个人啊,阴险狡诈言而无信,唯一可取恐怕就是,是个女儿奴了。” 柳孤鸿闻言自嘲一笑,声音已经暗哑无力,“大丫头当真是比我本人还了解我自己。” “所以,你的任何承诺我都无法相信,但我可以相信你爱你女儿。”慕容晓道。 话音刚落,上官豹已经将柳婉儿猫儿狗儿一般的拎了起来。 柳孤鸿当即紧张道,“大丫头,长乐坊我可以不要,这钥匙我也不要了,别带走我女儿。” 慕容晓啧啧摇头,“你这女儿奴真的但凡沾一点女儿就没救了。你也不想想,失了长乐坊坊主这个身份,以你平日行事作风,想必你过得狗都不如,如何还护得住你女儿。李老四的妻女仍是她的下场。” 柳孤鸿此刻绝对承认,慕容晓确实比他本人更了解他自己。 “你这么纵容你女儿,你女儿跟着你能学到什么好。想必日后失了你的庇佑下场同样堪忧。还不如认真投靠我们学有一技之长,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慕容晓苦口婆心,“不过我也不是征求你意见,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我不过通知你而已。你女儿这个人质我今天要定了,至于她过得好不好,就看你活干得咋样了。” “你这还不是要我的命,割我的肉。”柳孤鸿仍然不愿意。 老的劝不动只能去劝小的,慕容晓到柳婉儿跟前,“婉儿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那肚兜。” 柳婉儿拼命摇头。祸事还不是有那肚兜的一份,柳婉儿哪里还敢喜欢。 “他。”慕容晓指慕少白,“现任玲珑绣坊坊主,你跟他学艺,学成之后别说肚兜,啥都可以自己做。” 慕少白整个蹦起,“阿晓,你咋扔我个烫手山芋。” 慕容晓拿捏慕少白不要太熟练,扭着身子撒娇,“小白,行行好嘛,举手之劳而已,你看,那边还有个失了智的小女孩,多可怜啊,你不会想让她们去红蔷楼吧。” 听到慕容晓不止想把柳婉儿扔给他,还想把李老四的女儿也扔给他,慕少白当即炸毛,“你们冷月阁明明有的是收留她们的地方。” “一旦进了冷月阁就是跟我们签了卖身契,只能婚配上官郎君,再也出不来了。”慕容晓吓唬柳孤鸿道。 正所谓两害取其利,柳孤鸿当即跪到慕少白脚边,“请您收留小女吧。” “…………”慕少白其实也没所谓,到时候扔给绣娘,他也不用操心。“是好好学艺才好,动不动喊苦喊累送去红蔷楼接客都要遭人嫌弃。可那小女孩怎么办,我可不想照顾。” 慕容晓对柳婉儿道,“你负责照顾她,将她照顾到能生活自理为止。” “这个我可以代劳。”柳孤鸿生怕女儿受累,伸手就去牵女孩。 慕容晓不耐烦了,“上官守何在!” “来了,来了,大丫头,有什么吩咐。”上官守火速前来。 慕容晓指着柳孤鸿,“将这老头给我捆了,等我们出了黑市再松绑。他若敢没得允许就离开黑市找女儿,我打断他女儿的腿。” “我去找我女儿,你打我女儿腿干什么。”柳孤鸿一边被上官郎君按着五花大绑一边抗议。 “你放心,逢年过节我会让婉儿姐姐来看你的,就怕她女大不中留把你老人家给忘了。”慕容晓的话真的句句穿心。 柳孤鸿就这么看着宝贝女儿被带走了。 慕容晓要离开,一直在二楼按兵不动的夜明楼再也按耐不住,追了出来,“晓儿!” 第86章 婚约 夜明楼一直在二楼伺机而动,任他如何等待都没有等到慕容晓陷入危机,都没有找到适合他出场的机会,慕容晓是运筹帷幄得连善后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眼看慕容晓离开,夜明楼决定放下身份追了出去。 听到夜明楼的呼唤,慕容晓一脸果不其然,回身呛道,“明楼哥哥,看了那么久的戏,我还以为你不会现身。” “你怎么认出我来的。”夜明楼戴着蓝色雕花面具,一头卷曲微微发蓝的长发,一身海蓝青蓝配色的宽袖长衫,衣袂飘飘身长玉立,驾着轻功仿佛踏浪而来,潇洒飘逸。 多年未见,夜明楼设想过很多在慕容晓跟前华丽现身的场景。他很想得到慕容晓的关注,他想看到慕容晓对他惊艳的眼神,他想慕容晓非他不可爱他不能自拔。可任他如何挖空心思设计,哪怕救慕容晓于危难之中,慕容晓与其相交都只会流于表面。他怎么努力他没办法走进慕容晓那神秘的内心。 夜明楼喜欢慕容晓,哪怕时隔多年再次看她行事,夜明楼都是止不住的兴奋,兴奋到头皮发麻,恨不得马上据为己有,这就是他夜明楼要娶的理想中的爱人。 慕容晓看夜明楼的眼神是比看见慕少白时还苦恼,“明楼哥哥,天底下除了你没有哪个大傻子会用两千筹买我的肚兜。” 慕少白打夜明楼出现一刻已经如临大敌,再听说这就是夜明楼,还是买走肚兜的人,当即火冒三丈,“登徒子!” “没有我那两千筹,你又如何能如此顺利。”夜明楼邀功。 慕容晓冷哼一声,“不是你捣乱,我早搭上辛夫人的线讨到海货的镖路,凭我的赌技我需要两千筹?五百都绰绰有余。” 夜明楼的眼睛更亮了。夜明楼的眼睛十分特别,不是中原人普遍的黑色或者棕色,而是异色妖瞳,一只海水般的深邃蓝色,一只琉璃般的祖母绿色,每只单独看都十分美丽,组合起来则妖异非常。 慕少白生气地将夜明楼推开,“你算哪根葱,少跟我们套近乎。” 夜明楼根本不将慕少白放在眼内,“慕少宗主,我知道你不服气,但论相识,我与晓儿相识更早;论交情,她家大庄主受过我们家恩惠,我是晓儿的算数启蒙;论关系,我俩有婚约在身,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慕少白只觉脑袋空白了一会,拉起慕容晓求证,“他说的是真的么,怎么从未听到提及。” 慕容晓被抓得生疼,甩开慕少白,“小白,你动动脑子,我那时候才几岁,牙都没长全,大庄主和他家老阁主关上门商量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一想到中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慕少白万念俱灰,“不行,你都不知情,这怎么能作数呢。阿晓是西南宗女,绝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嫁人。且……且她已认祖归宗,她的婚事不全由大庄主做主。” 慕少白都有点语无伦次,他现在十分不爽,他说不清为什么,他不是见不得慕容晓嫁人,凛沐风、上官末、陈若兰、林正风,他好像都可以接受,偏偏眼前这个夜明楼他接受不了。 夜明楼十分清楚慕少白的事情,是比他本人更清楚,笑道,“你一个不久于人世的人,凭什么跟我争。” “夜明楼!”慕容晓怒喝,眼睛都能蹦出火来。 慕少白天生有疾本是留不住的。容月卿用非常之法为其续命,说白了就是将阳寿分给他。容月卿油尽灯枯,父子本该双双去世,是慕容晓动用蛊母强行用上官郎君的血为父子二人续命。可任慕容晓再怎么努力,蛊母的效果也撑不过两年,除非还是那阴阳双修之法。容月卿才这么不遗余力希望慕少白入赘,容月卿清楚,慕容晓知晓大概,只有慕少白还被蒙在鼓里。 “好,你别生气,我会为你想到办法的。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办法给你。”夜明楼深情款款。 “老阁主身体可还好?”慕容晓不想跟夜明楼纠缠。 “我爹已故去多年。”夜明楼话里只有寂寥没有半分悲伤。 “可有留给你婚约的凭证?”慕容晓再问。 夜明楼知道慕容晓想抵赖,“并没有。” “呵,那好,大庄主身陷北蛮生死未卜,婚约之事都是你信口开河,纯属无稽之谈。明楼哥哥,我还有事在身,告辞。”慕容晓扭身就走,夜明楼将慕容晓拉了回来,解下了脸上的面具,一张带着威严风华绝代的脸出落到了众人面前。 “她们都说我长得好看,可我只想让你看见,不知道,我有没有长到你的心坎里。”夜明楼说这话万二分的认真,还有那么一点腼腆。 有没有长到慕容晓心坎里不清楚,反正夜明楼揭下面具的一刻,绿枝和柳婉儿都被下了咒般呆住了。连慕少白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不要太好看,琉璃霜花一般的好看。 慕容晓完全不为所动,“论俊你比不过我家大庄主,论俏你比不过他爹。”慕容晓搬出了西尔法、容月卿这对仙人绝杀。 夜明楼急了,“晓儿,若是这个标准,你恐怕要孤独终老。” “我从来没有要求我未来的夫君必须俊美无双,你也回想一下你问我的是什么。我心坎里的美早就被大庄主带歪了。”人啊,一旦见识过什么好东西,此后再也瞧不上其他的。 “多年不见,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夜明楼感到难以置信,十分失望。 慕容晓十分认真地与夜明楼四目双对,确定真的完全没有感觉。“明楼哥哥,别浪费彼此的时间,我从来只当你是我的雇主,我的老师,我的合作伙伴。我对你甚至生不出亲人、朋友的感觉来。” “为什么,我为你守身如玉多年,这么多年我身边一个红颜知己都没有。”夜明楼不明白,他辛苦算计多年,慕容晓真的能不为所动。 慕容晓无情点破,“你不是为我守身如玉多年,你是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你从来找的都不是你爱的人,你要找的是琳琅阁未来的阁主夫人。真的很抱歉,我没兴趣。” “你打小就拒我于千里之外,怎么就这么笃定我对你的就不是爱呢!” “我在我喜欢的人面前是保持不了清醒的。可我在你面前,我的脑海就会有个警告,你就是一件工具,一件管理琳琅阁的工具,你找夫人也不过是在找一件趁手的工具而已。自小你就用算术妄图吸引我打动我。我承认,算术上你是天才,我不如你。可我是个人!我很抗拒你用算术的方法来攻陷我,你不过是因为对我久攻不下产生好奇而已,你不爱任何人,你甚至不爱你自己!告辞!”慕容晓生怕夜明楼又对慕少白说点什么不该说的,拉起慕少白,“阿豹,绿枝,我们走,别理这疯子。” “你就不想知道大庄主和柳曲默的消息么?”夜明楼的底牌再不掏出来,慕容晓就走了。 听到这句话,慕容晓冷笑,“明楼哥哥,你猜我知不知道你有他们的消息,你死性不改,我这辈子都不会在你身上找答案的!” 慕容晓就这么头也不回将夜明楼留在了原地。慕容晓的话就这么一遍遍萦绕在夜明楼耳畔振聋发聩。夜明楼兴奋激动得难以言喻,留下一声叹息,“她宁愿相信铁树开花,都不相信我爱她。” 第87章 拧巴 自长乐坊归来,慕容晓是天天和账本算盘打交道,偶尔看看坊间最新的绘本话本表现得十分安分。 白市有齐福客栈,黑市有长乐赌坊,杀鸡儆猴的效果十分显着。黑白两市有猫腻的人都夹着尾巴半夜敲开了桃炽家的门,桃炽都一一处理妥当,今天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棘手事,桃炽找到了慕容晓向慕容晓汇报。 “西风楼老板病重,为免女儿被吃绝户,交出酿酒秘方寻求庇护。”桃炽道。 “配方让他留着吧。给他女儿配个上官郎君,就问愿不愿意。愿意就趁中秋佳节选一个,择日拜堂成亲。冲冲喜,没准病就好了。”慕容晓低着头一边看账本一边道。 “金石药局掌柜死于非命,剩爷孙二人,为了维持生计进了假药材。”桃炽道。 慕容晓终于听出来桃炽不对劲,抬起了头,“你,那你怎么处理的。” “将假药材烧了,给药局配了大夫,运营到他孙子能继承衣钵为止。”桃炽道。 慕容晓蹙眉,“那你这不是处理得挺好,上报什么。” “处理的时候被林家公子撞见,他认定你冷血无情欺行霸市,不日应当会找你理论。”换了平时,桃炽说这话多少会带点幸灾乐祸。 “哦,谢谢提醒。”慕容晓终于抬起了眼皮子,有点想下去揍桃炽的冲动,还是忍住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看到你就烦。” 本来就是,这家伙每次来基本都是带坏消息来的,还都是很重要的坏消息。 谁知桃炽还没说完,“当时林家公子身边还有一位公子。好像是新晋的琳琅阁公子榜榜十,叫萧墨远。” “……”慕容晓记账本的手定住,毛笔上的墨滴到账本上污损了账本。脑海里出现小时候墨远哥哥的片段,之后是后槽牙咬碎,毛笔一搁,“你有什么屁能不能一次过放完!” “阿蝶来洛阳了,飞天寨好些兄弟也到了我府上,我中秋,想告个假。”桃炽态度急转越说越磕巴,最后侧着脸一脸涨红都不敢正脸看慕容晓。 “……”慕容晓一而再再而三被桃炽整无语,堂堂铁面判官一提起媳妇竟是如此娇羞的模样,说出去谁信啊。 慕容晓无名火起,“你说你这人是不是拧巴!直说就好了啊,给我绕这么大一个圈。这事你直接给我二哥说就好,让他批假,他也不敢不批。” 本以为这下终于结束,谁知桃炽再次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还有……” 慕容晓的耐心彻底被耗完,捶桌子彻底炸毛,“你给我直说,给我直说,阿蝶到底怎么样了!你想急死我啊!” 慕容晓暴怒,上官豹、绿枝都停下手上的事情来看咋回事。 桃炽眼神飘忽,脑袋是吐几个字换一个方向,等他说完仿佛用完一辈子的勇气。“阿蝶她,逼我纳妾,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慕容晓惨不忍睹地眯眼,然后屏退左右,连绿枝都没有留,只留上官豹一个。 “好了,阿豹他口风很紧的,现下没人了,说吧,直接说,我听着。”慕容晓咬牙切齿,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一会无论桃炽说什么都要忍住不揍他。 屏退了左右,桃炽左右看了看,自尊心超强的他终于卸下伪装,红了眼眶,顷刻委屈得像个孩子,开始嚎啕大哭,“阿蝶她……阿蝶她气死我了。她非要给我纳妾,呜呜呜,我好难过,我好气啊!” “…………”看到桃炽一下子仿佛撞邪被夺舍一般,上官豹震惊,疑惑地看向慕容晓。 慕容晓有点焦躁,看来不是头一回处理这个问题,非常敷衍地苦口婆心,“她不是怕照顾不好你,听说别人家的姑娘温柔贤淑,她找个人替她分担一下,怎么你了。在她看来爷们就该三妻四妾那才显得有本事,你现在家业大了,当家主母主动为你纳妾,多少男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 “这不正常!”桃炽咬牙切齿,悲愤交加,“你能忍受你未来的夫君三妻四妾?哪有爱夫君的不善妒不拈酸吃醋的?怎么独独她巴不得将我往别的女人身上推。我怎么一副病体残躯,她不嫌弃就罢了,这不是找人看我笑话么。” 桃炽十分介意残疾这件事。曾经天纵英才风花雪月的美少年,凌云壮志壮志未酬遭人暗算,可以的话,他多么希望当年就死在战场上。但为了石浪蝶、为了家人,他艰难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慕容晓明白他的心结。 “你看,你这三不五时的又开始说胡话。天上地下你再找不到比阿蝶对你更真心实意的了。 我帮你回忆一下—— 初认识你时,个个都跟她说,你一个将相之才不可能看上她这个女土匪,她不信,天天牛皮糖一样缠着你。 个个都跟她说,桃炽喜欢温柔贤淑的姑娘,她为了你褪了武装改了习气换上了红装。 个个都跟她说,你死在战场上回不来了,她不信,翻过几个山头一个个死人堆里刨,终于刨出了剩半截身子的你。 个个都跟她说,你活不了,她不信,人参吊着你的命遍访名医,冒着被上官郎君杀死的风险求到了我门下。身无长物的她张嘴就是为了你愿意把命卖给我。 这么千辛万苦把你救活,你是怎么对她的。你辱骂她,羞辱她。你天天寻死觅活的时候,她一边照顾你,还要照顾你爹和你弟弟,还给你擦各种屁股不要尊严地求别人原谅你。你说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图你什么! 我救你这种混蛋完全是因为她,我被她打动了。这么一路走来她眼神坚定一句怨言都没有,一滴眼泪我都没有见她掉过。 就你活过来那一刻她笑了,你不再怪她向她道歉,哭着求着她留下来,她哭了。 你说,这么单纯执拗的一个人,连肠子都是直的,你有什么直接跟她说!你就直接跟她说,只爱她一个,不想跟别的其他人分享很难么?她想对你好,想你开心,想给你纳妾,想给你们桃家留后,那就是当家主母该干的事,她没有错,你矫情什么! 我一直都觉得她脑袋是不是被什么重物撞过,不然到现在还觉得她配不上你需要给你补偿点什么。 桃炽,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大德,能碰到这么一位活菩萨!” 桃炽狠抹一把眼泪鼻涕,“我知道是我不配,她说什么我都答应她,唯独纳妾这个事情,没得商量。” 慕容晓递给上官豹一张帕子,让上官豹递过去给桃炽擦擦。“你在害怕吧,害怕阿蝶突然开窍了,想将你当包袱一样丢给别人,然后就把你踹了,你也就没理由找她耍小性子向她撒娇了。” 伤疤被揭,桃炽哭声瞬间止住,“阿蝶才不会这样对我。” “你赶紧把脸擦擦,然后给我滚。上次传到阿蝶那里说我把你弄哭,她差点没把我脑壳拧下来。” 一想到石浪蝶为他怒气冲冲找慕容晓找说法的样子,桃炽不自觉抿嘴笑了。 看到桃炽一脸甜蜜,慕容晓彻底爆发。 “滚!赶紧给我滚!这里不是你们两夫妇在我跟前秀恩爱的地方。你两再有什么恩怨,就在床上给我打明白,别捅到我这里来。再惹我,我给你送十个妾室,给阿蝶送十个面首,气死我了!”慕容晓开始摔东西了。 桃炽最后是飞着轮子逃出去的,惹恼了慕容晓是一脸快活。 “这么些祖宗,气死我了。”慕容晓深呼吸好几口气,然后是觉得好笑。看到上官豹呆滞的表情就更觉得好笑了。 上官豹浅笑,“看来桃掌柜真的一个能发泄说心里话的地方都没有,憋坏了啊。” “他就是矫情,他之所以难受,是因为他不满足,他只想独宠他媳妇,他想阿蝶也同样理解他独宠他。偏偏她媳妇是个牛皮灯笼怎么点都不会明,他空有一肚子歪心思和手段使不出来,难受哩,来这里消遣我。我跟你说,他这头在这里说怎么气怎么气的,到家就恨不得抱着媳妇撒娇说我怎么欺负他。这种臭男人。”慕容晓嗤之以鼻。 “呃,小姐你挺了解的。”上官豹有点佩服。 “别提他了。”慕容晓晦气地摆手,“阿豹,替我去查一个人。” 第88章 闭门谢客 萧墨远,萧墨远,萧墨远。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慕容晓心中七上八下。 该不会是同名同姓。不会,桃炽都说出口了,肯定就是她的墨远哥哥没跑了。早知道不该这么轻易放跑桃炽,应该逮住问清楚的。 其实萧墨远就萧墨远吧,偏偏不知怎的,好死不死和林正风在一起。 桃炽早就知道林正威是她姑父,大庄主也曾有所动作,那她是兰晓儿这件事就瞒不住。如果萧墨远还不死心还在找她,刚好问起林正风…… 林正风好像还没有明确她具体的名字,还一直傻乎乎称呼她元姑娘,但如果碰到了陈若兰…… 陈若兰那只狐狸应当会替她掩饰然后私底下问她,但是一旦将萧墨远带到了府上,再和林正威、林夫人碰面……别说大庄主,就是让上官末、上官止知道了都会想办法劈了他。 慕容晓现在有点慌,庆幸西尔法不在,不然还不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她和夜明楼的婚约有待商榷,她和萧墨远的海誓山盟可是真真曾经存在的,还是她爹娘在世时和萧墨远的娘定下的,她当时乐呵呵答应。那时候真的太小,张婶和墨远哥哥对她不要太好,她当时真的以为可以和爹娘那样,二人快快乐乐就在村里男耕女织过一辈子。 一想到当年西尔法就曾想动手杀他,是她急中生智才让西尔法放了他一马,也不知道大庄主回来,知道这小男孩长大了,还是个公子榜上的公子,事情会往哪边发展。 “来人,传令下去,最近府内装潢,闲杂人等太多,闭门谢客。我身体抱恙,不出门也不见客,不接拜帖。”慕容晓抱头疾呼。 慕容晓多少有点玄妙在身的,她的这道命令及时到上官止都想马上找她问问,她是不是未卜先知。 上官末、慕容倩来的路上,上官止美滋滋地候在门前。结果上官末、慕容倩没有等到,却等来了慕容晓闭门谢客不接拜帖的口令,和一众准备拜访慕容晓的瘟神,硬生生将他逼成了磨心。 上官止就不明白,明明他才是家主。自他搬来这上官宅做了这上官宅的主人,天天家里门庭若市鸡飞狗跳就都不是冲他来的。他是比林正威更像管家,一天天在处理各种棘手的破事。 这不,门前陈若兰、林正风、萧墨远、夜明楼、慕少白商量好了一般,同时出现被他拦在了门外。 此时,上官末、慕容倩的马车也来到了门前。看到门前热闹,慕容倩的马车被辆华贵的马车堵着,上官末跳下马车前来查看。 认出琳琅阁的标记,来的应当是夜明楼,上官末万二分的不快,向其道,“好狗不挡道,干什么呢?这么停在人家门口。” 那边上官末对夜明楼不怀好意,这头慕少白十分委屈地问上官止,“阿晓是连我也不见么?” “你可以进去,但见不着阿晓。她染了风寒在姑娘院里躺着哩,你就是穿女装我也不能放你进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晓体质特殊,染了风寒是比别人难熬些。” 上官止还指望玲珑绣坊的婚服和八宝楼的席面,不敢得罪慕少白,只得尽力安抚。 “这赶巧了,总不能我们也进不去吧。”陈若兰用扇子比划着问上官止。 上官止也不敢得罪陈若兰,为难地瞥了那陌生的萧墨远一眼,委屈巴巴道,“你和林公子自然进得,我还能拦你们去拜见林管家、林夫人不成?但那位公子,恕我不能放行。” 慕容晓谢客,多半是收到风声不想见什么人。上官止不傻,不认识的肯定不能往府里放。虽然目前所见,慕容晓应当不待见的是夜明楼。 这头说不接拜帖,好死不死,红蔷楼那边凑热闹一般,遣人送来了一张拜帖,还偏偏他上官止就站在门口。 上官止晦气到发狂,偏偏元绯瑶送来的哪里敢不接,收了一看落款,好家伙,凛沐风。 上官止白眼狂翻,心中腹诽,凛公子,长点心吧。上官宅门前都摆成修罗场了,你还傻傻只知道往红蔷楼送拜帖,你行不行啊。 凛沐风消息闭塞,还只知道慕容晓叫元晓是元绯瑶的侄女,傻傻将拜帖往红蔷楼送。元绯瑶知道慕容晓喜欢,自然就派人转送了过来。 上官止拿着这张拜帖,只觉无比滚烫,真的送不送进去都是个死。 琳琅阁的人仗着身份也将拜帖塞了过来,还有一张字体相当不工整署名十分陌生的拜帖夹杂其中,送帖的人还威胁道,“帖子的消息对你家小姐十分重要。” 一般这种上官止为难的时候,上官末就派上用场。 “阿晓是不是生病了,不想接拜帖。”上官末问。 上官止点头。 “那还拿着干什么,就当没看见。”上官末一把夺过所有拜帖,内容都不看,随手就扔到了大街上,端的是干净利落。 马车内安坐的夜明楼气得走了出来,大骂上官末,“大公子!你也不怕你们家大庄主回来追究。” 上官末见到果然是夜明楼,轻蔑一笑,“那你也得等他活着回来,你再去告状啊。” “你……” 作为曜日堂继承者之一,上官末确实有巴不得西尔法回不来的理由。夜明楼气得怒目圆睁,一双妖艳的鸳鸯异色眼眸越发明显。 慕容倩被夜明楼的马车挡道多时,还以为上官末能把他劝走,见半天不动主人还下了车,气得迫不及待也下了车,提着裙摆气呼呼走过来,“什么人啊,拦在那里半天不动。” “不是人,是只气鼓鼓不招主人待见的鸳鸯眼卷毛波斯猫。”上官末不留情面嘲笑,“我妹妹对你没兴趣,你滚吧。” 被上官末如此当面羞辱,夜明楼气不打一处来,“大公子,你等着,你狂不了几天。” “那我也是狂过啊,总比你一只猫在别人家门口学狗叫强。”一旦开始挖苦人,上官末的中原话都会突飞猛进。 夜明楼怒不可遏,但又骂不过,不再自讨没趣,灰溜溜回了马车不忘放狠话,“告诉她兰晓儿!我也并非非她不可,她这次拒绝我一定会后悔的!” “你看我会不会替你传话就完事了。”上官末没好气道,回呛他,“我妹妹更不是非你不可,何来后悔一说。” 上官止是打心底佩服上官末这种毫无心理负担将人往死里得罪的本事。 见夜明楼被气得五颜六色七荤八素,慕少白是说不出的痛快,但一想到夜明楼走后上官末的下个目标将是他,当场笑不出来,心有戚戚看向上官末。 上官末果然已经盯上他,恶狠狠还带不耐烦,“你是不是要进去啊。” 慕少白侧着身子贴着门框往门内挪,慌忙解释,“进,进,我今天不是来找阿晓的,她生病了,我找林管家,商量中秋晚宴的事情。”进了门,慕少白赶紧一溜烟向林正威的院子跑去。 “阿晓生病了?我去瞧瞧。”慕容倩直接就往慕容晓的闺房冲。慕容倩的话,恐怕慕容晓说了谁都不见应当也会放进去。特别生病虚弱的时候,将她捧在怀里的慕容倩胜任何灵丹妙药。 “你们呢,进不进,不进就关门了。”上官末问陈若兰、林正风。态度已经算相当的友善。 陈若兰笑道,“今天我们也有客人,总没有丢下客人的道理,就先不打搅了。” 上官末看向一直在旁并未言语的萧墨远,问陈若兰,“不知这位朋友是何人。” “新晋琳琅阁公子榜榜十,巍峨山蝶沁谷墨衣公子萧墨远。”陈若兰十分正式地介绍。 上官末啧一声当即皱眉,“你这都啥跟啥,这么长一串我哪里记得住。” “回头我写给你,你也该认认字了,跟你说的名号十个九个不认识,会吃亏的。话说,刚那是谁,长得比你们还有特色。”陈若兰扇指夜明楼离开的方向,好奇问道。 上官末古怪地看陈若兰,表情就是“不至于啊”,提示道,“这世上能有异色妖瞳的有几个,你刚不是还报了他的家门,现任琳琅阁阁主夜明楼啊。” 陈若兰当即扇拍脑袋,痛心疾首,刚光顾着看上官末呛夜明楼看戏去了,丁点没有发现那就是他一直没有机会拜会的琳琅阁阁主,“你不早说!” “你刚才有问?”上官末反问。 陈若兰悔不当初,也不知道现在去追,还来不来得及。 一直在旁观察许久的萧墨远终于开了腔,问上官末,“这位兄台,不知兰晓儿是否在府上。” 上官末等这一句不要等太久,“府上就没有叫兰晓儿的。你别听那只波斯猫胡说,这么多年,连自己喜欢的姑娘名字也记不全的,他也是独一份。” 上官末否认,陈若兰、林正风也没有反应,萧墨远明白哪怕追问也不会有结果,只得寻个机会找到这琳琅阁阁主问清楚。 “唉,萧兄,今天这上官宅我们是进不去了。走,去我那,给你接风洗尘。”陈若兰招呼萧墨远。 林正风则找上上官止,“二公子,麻烦代为转告,我已平安归来,陪朋友去接个风。” 上官止非常乐意代劳,笑眯眯点头,“林公子你尽管放心,我会转告林管家,会给你留门的,你放心出门吧。” “有劳。”林正风礼数周全。 眼见上官宅这门前热闹总算过一段落,一个豹头环眼声如巨雷的虎须汉子捡起地上一张拜帖开始鬼吼,“哪个天杀的这么扔我的拜帖!” 第1章 孤女 黄纸漫天,过了今天,兰晓儿就彻底成了孤女。没有寻常孩子的哭泣,一双漆黑点星的眸子默默盯着坟头。 西尔法倚在一棵歪脖子树上,怔怔看着出神。看时辰差不多,起身招呼兰晓儿,“差不多得了,随我回去。” 西尔法是个地道的色目人,眼珠湛蓝五官深邃,眉目妖冶,笑起来没心没肺,仿佛随时能做出什么坏事一般,一腔话音不纯的中原话魅惑而滑稽。 兰晓儿知道这不是个好人。刚开始躲他,后来见识了他的无情,他的身法,他那能颠倒黑白的本事,兰晓儿清楚她在劫难逃。庆幸目前为止,这个怪人还算和颜悦色,只是别在他腰间的一柄黑刀,醒目地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瞧了那黑刀一眼,兰晓儿认命地拉起准备好的小包袱,恹恹地朝西尔法走去。 决定离家的那天,家里早家徒四壁,能带走的不外一套冬衣、一本话本、一本母亲留下的秘笈。 西尔法不以为然地瞄了那包袱一眼,掏出一样事物,温柔地挂回兰晓儿的脖子上。叮嘱道,“以后这么重要的东西别轻易放弃。” 兰晓儿十分忌惮西尔法,不轻易让他触碰。可看到那事物的一霎,脑子一片空白,西尔法说了什么她也没有听真切。双手捧着那本该在镇上当铺的翡翠坠子不可置信。那是她娘的遗物。 回过味来,兰晓儿登时“哇”一声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兰晓儿一直表现得太冷静,以致西尔法都忘了她还只是个六岁的小女孩。猝不及防被这么一下,吓得西尔法话都说不利索,语无伦次得蹦出来了母语,“别哭,一会别人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呸” 发现自己词不着调,西尔法努力驯服舌头找回兰晓儿能听懂的语言,突然,一个好生白净的男娃娃自林间窜出,冲西尔法高喝,“妖怪,放开晓儿!” 妖怪?是在说我么? 听到动静,西尔法第一反应护犊子般将兰晓儿护在身后,定睛发现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冷笑出声。警惕周围再无动静,西尔法才开始审视眼前这个勇敢的小男孩。 看着男孩打颤的双腿,西尔法戏谑道,“小小年纪就学人英雄救美。” 小男孩咬紧嘴唇,双腿抖得更甚,但仍不甘示弱与西尔法对视,嘴里却再吐不出半个像样的字。 起初,西尔法对这个对他毫无威胁的小男孩并不在意,直至自男孩清亮的眸中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蓝眼珠、黑刀、蓝杉、大背头。这么明显的西域体貌西尔法怎么也无法抵赖。越是看得清楚越发觉得碍眼,西尔法杀心渐起,悄无声息的,手压在了黑刀刀柄上摩挲。 电光火石间,西尔法出刀一刻只觉手臂一沉,兰晓儿竟是头一回主动抱住了他的手臂。 狐疑之际,西尔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兰晓儿泪眼婆娑可怜巴巴紧紧拽着他的手,甜糯地哀求道,“叔叔,我不想再留在这个地方,我们走吧。” 一声“叔叔”哄得西尔法心花怒放。也不顾什么后患什么后顾之忧,杀气尽息满心欢喜地将香甜可爱的兰晓儿抱在臂弯。而后又开始取笑男孩,胡说八道。 “才多大的小娃娃,毛都没长全就想趁人之危。以后这女娃娃就是我的人了,有本事来找啊,哈哈哈哈——” 笑声犹在人却已不见。 萧墨远看着两个活人原地消失,漫无目的寻到天色暗下,终于确信,那个他答应保护一辈子的女孩消失不见了。 第2章 红衣女孩 山道间一家普通茶寮,一个娇小玲珑的红衣女孩落在座中十分显眼,一碟点心一壶茶一耗就是三个时辰。 老板不闻不问,倒是老板的儿子着急,借添茶的功夫劝诫女孩,“天色不早,回镇上去吧。” 女孩远看已是眉目娇俏,蓦地抬眸,一双杏仁眼明亮照人,像极只圆润可爱的小奶猫,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十分可爱,声音也同样甜美脆糯,“多谢。我叔叔说了,天暗下来就会来接我。” 等天黑你恐怕就走不了了。老板儿子急得想赶人,老板是怒目圆睁责怪儿子多事,殊不知就是儿子多此一问给父子二人挣了生机。 不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一支二十人左右的队伍拉着货物浩浩而至,摇着镖旗,应当是个镖队。如此阵仗,护送的东西应当价值不菲,箱子上都贴着一张张镇鬼一般的鬼画符。 看到那些鬼画符,红衣女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恐怕在场只有她一人清楚知悉,这上面写的是西域文,落款大漠苍狼上官财神。 这么一支队伍,识趣的都纷纷结账躲避,为首镖头摆着宽肩虎虎生威带队入茶寮。茶寮老板仿佛等候多时,哈腰迎上,“林镖头,一路辛苦了,上座上座。” “那是何人?”见着那分明不寻常的红衣女孩,镖头林正威满眼警惕,问老板。 “不知哪走失的,坐老半天了,就她一个人。” 慕容晓听到二人对话,捧着茶碗无辜地瞅向林正威,一脸惶恐局促不安。 林正威不悦但又不忍心赶人,只得当其不存在招呼伙计休息整顿。 一时间,喝茶、吃肉、扇风、喂马、脱衣扬尘、污言秽语、乌烟瘴气。慕容晓这回是真真切切被惊到花容失色,捂着鼻子躲避。 慕容晓知道男人是要邋遢一些,舟车劳顿异味在所难免。可一样是镖师,她认识的都整洁华丽温文有礼,眼前这些简直是难民。微风带过,那死老鼠般的味儿熏得慕容晓几欲作呕,若不是有事在身,恨不得马上甩脸走人。 见慕容晓动静,林正威反而安心,心想,果然是不知哪走丢的小孩,在这种地方放着不管恐怕很快就没了。出于恻隐也出于试探,林正威冲慕容晓吆喝,“娃儿,去哪呢,去洛阳的话我们可以捎你一程。” 慕容晓仿若惊弓之鸟,颤颤巍巍娇滴滴的,“我,我哪都不去,叔叔说天黑会来接我。” “叔叔?”林正威眉头一拧,接过伙计递来的热茶,追问,“怎么不是你爹?” “我爹娘早没了。”慕容晓低头,不过话说得随意,显然早过了最伤心的时候。 该不是被兄嫂当包袱扔在这荒山野岭吧。林正威恻隐之心更甚,赶紧招呼,“无论去哪你也速速离开这儿,最近这儿不太平。” 并非恐吓,最近这儿是不太平。 护镖的镖队和拦路的绿林,听起来是对头其实是一路,主打一个唇齿相依和气生财。这本就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一门生意,大家包括货主也不外求财而已。货主给足镖银,镖队拜对山头,自然一路平安相安无事。 可最近这边的绿林疯了,干起了雁过拔毛的缺德事,更恶劣到杀人越货抛尸荒野的地步。真真是丧心病狂,如何不让林正威胆战心惊。 慕容晓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无辜不安的表情渐渐被漫不经心取代,瞧着林正威手中同款的杯子,眼看时机成熟,声音不再楚楚可怜,而是一股咄咄逼人的莫名得意,“这位镖头,其实比起离开,不碰这儿的吃食会不会要紧些。” 闻言,林正威神色一变。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行走江湖不怕真刀真枪白热厮杀,就怕陷阱下毒之类的阴鸷之事。林正威蓦地站起,猛然看向试毒的银盏,只见光洁如初并无异样。 鄙夷间,好几个伙计应声倒下,林正威发觉方才碰触杯子的手尖发麻,大惊,“怎么会……” 见定局已成,慕容晓继续无事人一般把玩手中的杯子,转得都能看出朵花来,缓缓解释,“察觉了吧。他们没有在吃食上动手脚,而是高明地将心思放在装吃食的餐具上。此毒无色无味浸润到这些餐具中,装冷水冷食都无异样。只待装上温热的东西触碰到人的肌肤,才会一点点透过肌理麻痹全身。” “卑鄙!”林正威生气运劲,果然已力不从心。 慕容晓冷笑,“别挣扎了,此毒催发再运功只会发作更甚,还不如找个地方好好歇下,省得磕了碰了。” 眼见伙计一个个倒下,林正威仍不死心,拔出佩刀要殊死一搏。怎料这毒药中的时候无声无息,发作起来却凶猛异常。手臂脱力,佩刀哐当落地,那恐怖的麻痹感迅速游走全身,最后竟是脖子舌头也僵硬,整个人倒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剩下眼球能动的众人纷纷对慕容晓怒目而视,慕容晓故作委屈,“你们这么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下的毒。” “你……你……你如何能平安无事。”作为罪魁祸首的茶寮老板终于正眼看慕容晓,指着慕容晓仿佛在指着什么妖怪。 “很好奇我如何平安无事,对不对。”慕容晓手中仍是那只要命的杯子,递给老板,“这确实是你们家的杯子,要不要确认一下?” 老板哪里不知道这毒药的厉害,眼见慕容晓不止赤手拿着杯子还喝过杯里的热茶,而今还能如此谈笑风生想必也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赶紧跪地求饶,“这位女侠,小的也是受人胁迫一时糊涂,冤有头债有主,莫要伤及无辜。” “你无辜?”抵赖得这么驾轻就熟脸不红心不跳,慕容晓都替他害臊,不过这种小鱼小虾还不是她此行的目标。 杯子一砸,怪风四起,一股与慕容晓娇小身躯不符的内力夹杂传音扰得四周栖鸟四飞。 “无胆匪类!你们这么点毒给你们姑奶奶我下饭都不配,人都倒下了还不快快给我现身!” “好大的口气。”一个狷狂清润的声音自人高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动静不少,几十号凶神恶煞的人物陆续走出,茶寮老板赶紧拖着儿子躲到一旁生怕殃及池鱼。 知道慕容晓是个女的是一回事,等真对上发现是个半大不小的小女孩,难免不让人生出轻慢之心。不知谁先带头起哄,“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人物,原来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 有人开头,一七尺壮汉举着九环大刀,挥刀直指慕容晓气势拔群,刀芒回礼一般回应慕容晓方才的传音,“我们人已到,你想怎样。” 慕容晓摆手拨了拨那刀芒扬起的尘土,恢复到之前人畜无害的模样,语气委屈得让人牙软,说得内容可不委屈,“不怎样,就是好奇,你们整这么一出是想求财还是害命。” 人群中出落一气质拔群的独眼青年,看上不过二十出头,个头不低身量修长,身穿一件与其身份不符的玄色长袍,乍一看,完全没有办法将他归为匪类。直至看到他那本该修眉俊目略显阴柔的脸上,一道触目骇人导致他没了眼睛的丑陋伤疤。 这位便是而今这群乌合之众的头,薛北君。 薛北君用完好的那只眼睛仔细打量慕容晓,无法将她与江湖名录任何一号人物对上,“求财又如何,害命又如何,你奈我何?生得这么一副可爱的脸蛋,勉强也配与我共度良宵。” 没有想象的污言秽语,薛北君这话虽轻薄,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与山贼身份格格不入的儒雅。 寨主一言引发无边附和,符合的话语可就符合身份多了,其中最出挑的一个,“寨主,这娃娃这么水灵想必还没开苞,寨主年轻还不急着找压寨夫人,不如让弟兄们快活快活,尽兴了卖到窑子去又是……呜啊——” 跃如猛兽探如毒蛇,慕容晓是以瞬雷之势将那口出秽言者舌头生生拔出,“噗嗤”一声连根带肉,随手扔到了一旁。 在众人惊骇的表情下,慕容晓躲过喷涌的血柱轻飘飘落回原处,扬出一抹精致的手绢悠悠擦起手来。 哪里还有什么冰雪可爱精致无辜,分明又是个武艺高强杀人不眨眼的催命罗刹。偏生一副人畜无害的皮相,说话也像勾魂摄魄的妖怪一般,“人话你们听不懂,我跟你们说说鬼话如何?” 第3章 薛北君 血在喷涌,浓烈的铁腥味刺激着在场众人的神经。那口出秽言者俨然已成尸体,所有人顿觉舌头一痛,个个如临大敌,一下亮兵器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好几个与身死之人相熟的恨不得将慕容晓劈于当下,偏偏动不开脚,他们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那是送死,谁不惜命。 慕容晓哪里将他们放在眼内,扔了那张染了血污的帕子,“莫慌,杀人又苦又累,我不爱干。除非你们寻死,不然我不会想不开。刚刚不过是寻常问候,谈正事吧,派个代表出来。” “我便是。”薛北君站了出来,负手而出,只是没有之前果断,狷狂没了影踪,满脸的忌惮。 认出薛北君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慕容晓顽劣地盯着他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不觉失笑,“你方才说啥来着,勉强配与你共度春宵?” 众人登时面如土色,脑补眼前这个雪白可爱的娃儿将那玩意扯出的画面,当真恐怖至极触目惊心。 薛北君警惕着,身形能察觉的僵硬,强作镇定,“你要怎样。” “不怎样。”慕容晓对这群乌合之众没有乱作一团感到惊奇,找了张板凳坐下,一脸事不关己,“你们若是求财那便分你们一些,若是想害命,那就把你们的命留下,左右那边贴了条的箱子,你们不该碰。” “你是旭日山庄的人!”话说到这份上,薛北君再不知慕容晓身份就枉在这条道混了。 “哟,我还当我们庄主字太丑你们认不出来。原来你们知道啊,这便是明知故犯了。”慕容晓倏的站起冷哼一声,左袖一挥多了一柄红扇,右手一抽,竟在纤纤细腰上抽出一柄诡异的血红长刃。 看着那分明并非凡品的两柄兵器,薛北君一阵苦笑,若之前的笑是轻狂,而今便是无奈,“你们庄上没人了么,怎么会是你这种人物亲自来。” “你知道这两件宝贝?”这两件宝物从未现世,不过能知道这两样东西想必已经了解她的身份。慕容晓颇有几分得意,“碰上我,算你们倒霉。” “谁倒霉还不一定!”之前用刀芒拂慕容晓一身尘土的彪形大汉不知何时手上抓了个人,看打扮该是镖局的人。 慕容晓再左右环顾,这群土匪不仅借薛北君周旋的空隙各自不动声息提了人质,还悄悄堵了她的退路,隐隐将她包围了起来。 这么悄无声息进退有度,薛北君再次有了掌握全局的底气,右手轻举,仿佛一声令下便有不少人要人头点地。 慕容晓杏眼一眯,走到离她最近的林正威身旁,红剑一晃,剑锋便抵到了林正威的脖子上,“怎么,以为这样便能将我一军?信不信我现在就再杀一个你看看?” 杀人立威!慕容晓刚才就干过了。杀的还是无关紧要的小喽啰,这下可好,直接挑镖头下手,这就根本不想讨价还价,直接挑鱼死网破这一条路走了。 还有人寄望于慕容晓年轻不懂事,“善意”提醒道,“这个是洛阳老号梅庭镖局的林总镖头,杀了他,你无法在这行立足。” 这恐怕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可已猜出慕容晓身份的薛北君被一个恐怖的念头萦绕心头,那便是,眼前的慕容晓根本不在乎这些,或者更糟,打一开始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杀人取乐来的。 仿佛认证薛北君的想法,慕容晓指了指贴着条的箱子,“走镖的,只要货在,哪有无法立足一说。至于过程,没有人说出去不就成了?” 惊天言论一出,全场一片哗然。 有人偏不信这个邪,“你还能将我们杀光不成?” 慕容晓觉得好笑,“行,我一会就留你活口,我倒要看看,你能去哪里告状,谁能替你主持公道。” 山贼们想不明白了。明明他们才是人多势众的一方,一个小丫头怎么能有这种千军万马的气势,还大言不惭要杀光他们。更离谱的是,他们居然都有点相信,都不约而同看向了他们的智囊薛北君。 薛北君脸色铁青,有点进退两难。 薛北君尚且如此狼狈,全程躺在地上任人宰割的镖局众人更是苦不堪言。 林正威心里咒骂,检讨今天出门是上香的方式不对,还是得罪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然落到薛北君这种山贼流寇手中还算命中应有此劫,死了就死了,不冤。可眼前这女娃娃,这可是上官财神的人,他们此行更是为旭日山庄办事,满打满算是一路人。竟然毫不犹豫地架着他的脖子。 再看慕容晓那张冰雪可爱的脸蛋,林正威是吞了苍蝇一般恶心,心中大骂,蛇蝎心肠啊蛇蝎心肠啊。 “我怎么好像听到你在骂我。”慕容晓低头,手上一动,那柄红刃剑锋便轻轻在林正威颈上留下一道血痕。 脖子一凉,林正威也跟着心中一凉,脸色惨白,心中哀嚎,这丫头不像开玩笑的啊。感受到脖子越来越湿润,林正威恨不得落到对面薛北君手里还好受些。 磨死人的寂静。薛北君拳头越握越紧,指甲陷入肉中,左右衡量如何都落了下风,狠一咬牙,只得示弱,“好,你倒是说说,如何才放过我们。” “寨主,她只有一个人。”山贼里还有人不死心。 “没错,她是一个人,但你们谁拦得住她去通风报信。她得了证据师出有名,以她的狠辣寨上能有几个活口。”薛北君明白,不把话说到头还会有人不死心。 “呵呵,明白人,我喜欢。”慕容晓更得意了。 想起寨中还有老弱妇孺,山寨的人终于安静。 慕容晓见他们讨论得差不多,终于松口,“放过你们也不是不可以,好歹给点诚意不是?” 薛北君手一挥,山贼们纷纷将人质放下。 “就这?”慕容晓不满意,剑倒是离开了林正威的脖子,可是那不知以何淬炼的红色剑身散发着一股瑰丽而森然的血红剑意。 薛北君再让一步,“他们的毒一个时辰便会自解,我等定将他们与货物原封不动送出,此后再不染指贵庄的货品半分。” 慕容晓显摆一般将红剑缠回腰上,左手翻飞,那柄同样红色的扇子“铮”的打开,又是另一种危险的气息。 看着那柄边缘随着内力催动摇曳出火焰的诡异扇子,薛北君不再怀疑。 当年旭日山庄庄主上官财神几番周折,打动北蛮第一炼器法师,为其庄上打造出“业火”“红莲”两把法器。如此宝器在江湖定能大放异彩,偏上官财神大白菜一般赠给了尚未成年的三小姐引得世人唏嘘。 世人觊觎这位旭日山庄三小姐的添妆,谁曾想这位小姐而今已经握着这两把神器出来要杀人了。 盯着那柄催命的扇子,瞧着慕容晓跃跃欲试的模样,薛北君深觉在劫难逃,“你怕是要了薛某这条性命才善罢甘休。” “别。”慕容晓断然拒绝,“新来一个你就给我惹出这么多麻烦,若再来个不长眼的岂不更平添杀孽,我看他们挺服你的,你有用。” “那你直说。”薛北君不想再猜这要命的哑谜。 眼看薛北君猜不到,慕容晓泄气,还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嘛,我想要你那毒药的方子。” “就这?”薛北君挑眉,还想至少得留下一只手臂。 慕容晓点头,“是的,就这。这里的情况我大致清楚了,丢没丢东西的我不在乎,于我而言不过九牛一毛。我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说法,一个替罪羊而已。就他吧。” 慕容晓指了指地上被他拔了舌头的尸体。 “你……”薛北君再次被怼到语塞,不过话糙理不糙,实在是太直接太通透让行家觉得刺耳了。 看着躺了一地目睹整个过程的人,薛北君不顾立场,“你真当这躺了一地的是死人不成?他们只是不能动并非没知觉,这事兜不住。” “你倒是提醒我了。”慕容晓故作歪头思索,讥讽薛北君,“反正我现在要货不要人,你帮我处理了吧,这事你熟。” 镖局的人一听,好几个缓了点药劲中毒不深的吚吚呜呜抗议起来。 薛北君震惊,“就为了这么点事,你要把人杀光?你是恶鬼吧!” “好笑,这里最没有立场说我的就是你。” 薛北君更气愤了,“我叔叔害我,我做这腌臜之事实属命不由我,你衣食无忧翻云覆雨却视人命如草芥,生尔育尔之人可曾教你上天且有好生之德!” 薛北君气极,气得哪里还剩半分山贼的样子,根本是个满腹墨水的正人君子。 要死!要死!要死!林正威知道慕容晓父母双亡,薛北君那“生尔育尔之人”简直直戳人肺管子,清晰看到慕容晓收起笑脸变得阴沉,林正威深觉大限将至。 不过林正威多虑,慕容晓不过是没了兴致。收起武器,语气平淡得在场所有人听了想打人,“你好生激动。逗你玩儿的。我早有明言杀人又脏又累我不喜欢。你也没想真的杀人,不然也不会用这么温和的麻药,直接一股脑全毒死得了。” “你只是来警告我们?”薛北君终于猜对了一回。 不再嬉皮笑脸,慕容晓正式自我介绍,不带感情照本宣科到令人发指,“晚辈旭日山庄星辰殿慕容晓奉命接管骆山镖道,此次镖物为孝敬两家的见面礼,望笑纳。还望日后通力合作和气生财,莫要再生出杀鸡取卵之事,多有得罪,望各位海涵。” 这标准的官话,这气人的语气,教多少人咬牙切齿泪流满面。不少人心中腹诽,你早说不就完了。再想想以慕容晓那尊容那身板那默默无闻的名声,有人把她的话当真就奇怪了。 薛北君沉默不语,高看了慕容晓几分。 慕容晓乏了,找个板凳坐下,见薛北君杵在那,指着林正威催促,“还等什么,收拾你的烂摊子去,东西怎么分与地上那位商量,累死我了。” 见着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林正威脖颈还在渗血,薛北君不免生出内疚来。扶起林正威取出一方干净的布巾替其将伤口捂住,抱歉道,“前辈,多有得罪。” 林正威若现在能动肯定摇头,要能说话肯定满口“不敢当,不敢当。” 林正威暗自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薛北君则看着林正威的伤口出神。血能止住没有伤及命脉,不外血肉外翻看上去恐怖而已。他还真被这恰到好处的伤口给镇住了,薛北君不由佩服,对慕容晓道,“你还真下得去手啊。” “若我说,我手滑,你信么?” 盯着慕容晓无辜大眼睛真挚的眼神,林正威心中默念阿弥陀佛,薛北君完好的那只眼睛眼皮抽动,深呼吸用尽全力才把那口气给咽下去吞回肚子里。 “寨主!寨主!”那边有人喜出望外呼唤薛北君。 原是有人急不及待打开了箱子。 薛北君对钱财兴致缺缺,漫不经心到箱子跟前,一箱子的名贵药材,全是他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 “你有备而来?”薛北君回身望向慕容晓。 慕容晓没有回答,一只无聊了想找什么折腾一下的猫儿一般,逗薛北君,“你,其实不差,叫什么名字,我们交个朋友?” 薛北君心中冷笑,和你交朋友坟头草怕不要三丈高,不过还是道出了姓名,“薛北君。” “北君,民间凶神,人如其名啊。”慕容晓觉得这名字挺有趣。 “按你这么一说,你岂不当叫夜叉?”薛北君反唇相讥。 第4章 上官郎君 日暮西沉,一弯月牙早早挂在天边,薛北君的人马如约将林正威一行人送至山下。 鼻青脸肿的薛北君牵着一匹枣红小马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小马上坐着气鼓鼓的慕容晓。林正威是一路上屁都不敢嘣一个,生怕一不留神得罪眼前这两位心情都不大好的杀神。 眼看到地界,林正威接过薛北君的缰绳,“薛寨主,留步。” “后会有期。”薛北君恨不得脚底抹油,忽而一阵风吹草动,一点点火把林中亮起,一片红光将原本暗下来的山路照得恍如白昼。 薛北君不由惊恐,“你说过放过我们的!” 看着如此阵仗,林正威想起慕容晓所说天黑叔叔会来,惊呼,“上官财神到了。” 火光逼近,一张张异域脸容围了过来,一律蓝眼蓝杉黑刀大背头,这便是而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上官郎君。 姿容俊美是为郎君,武艺高强是为狼君。近几年让绿林闻风丧胆,在保镖这个行当声名鹊起,是越来越有行首之姿。 做的是保镖的行当,偏偏不叫镖局,而是叫什么旭日山庄,还很风雅分了日月星辰。 曜日堂,直属大庄主上官财神,统领一众上官郎君充当门面打手。 冷月阁,直属二庄主元旭日,旭日山庄之名足见其地位。阁主虽为男子,但阁中均为复姓慕容的女子,负责配合上官郎君管理着庄中内务。 星辰殿,直属三小姐。庄上与钱财有关的杂事统统归星辰殿掌管。说白了就是个账房,传闻手握财政大权的三小姐,心情不好的时候连大庄主的吃穿用度都敢克扣,庄中地位比之大庄主、二庄主更甚。 每年庄上的红白喜事,知道内情的行家都挖空心思讨好这位藏在庄里的小姐,那才是真真旭日山庄牵一发动全身的那根头发。 财富上富可敌国,武力却神秘得紧。从来只听说上官郎君厉害,至于如何厉害却没人说得清。都知道大庄主是上官财神,但见过他真容的不多,与其深交的更少,更别说和他交手了。而比上官财神更神秘的二庄主、三小姐,更是连名字都不露,只偶尔出现在坊间的传闻中。久而久之,这个民间封的天下第一庄越发不真实起来。 不过有些事还是不要碰上的好,薛北君就是那个倒霉蛋。在第一次亮出业火红莲的慕容晓手下吃了亏。 细思恐极,掌管财政的星辰殿三小姐小小年纪已经如此凶恶,那在江湖打滚多年的上官财神又会是怎样一个角色。 剑拔弩张间,一对姿容绝美的双胞胎打破沉默,与其他上官郎君不同,他们的眼珠是黑色的,虽也是高鼻深眼,面部轮廓介于中原人与西域人之间是恰到好处,没有过于柔和亦没有过于锋利,中原话也说得好,其中一位字正腔圆朗声道,“旭日山庄曜日堂等候多时,望赏光。” 不容拒绝的,骆山山寨和梅庭镖局的人马被邀请到了上官郎君的营会中。 主帐外人声鼎沸载歌载舞。 主帐内,化名上官财神的西尔法捂着慕容晓的一双小拳头啧啧摇头,“笨,实在是笨,揍人这种事你喊人便是,怎消自己动手。” 慕容晓嘴一撇,脚一跺,一脸的不服气,“他骂我母夜叉丑八怪。” “他瞎啊,长这样的是母夜叉丑八怪,那街上的岂不全是母猪。” “嗤——”慕容晓被逗笑。 “那人确实瞎了一只眼。”说话的是黑眼珠双胞胎之一上官末,剑眉星目琼鼻薄唇,抱手而立嘴带三分讥笑,长得是玉树临风但从气质到眼神处处透露疏离冷淡不友善。 “阿晓快把他另一只眼也打瞎了。”另一位双胞胎上官止,与兄长一般容姿,眉头轻轻蹙起,从语气到神态端的是悲天悯人低眉顺目。 一样的姿容却出来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让人好生奇怪,可尽管如此,此刻二人想法都惊人一致,都敬佩薛北君胆肥。 “那你跟个瞎子置什么气,气坏了多不值当。听叔叔的,往后谁敢这么说你,男的断他子孙根,女的毁她脸蛋,就别跟自己过不去,看看这双小拳头多遭罪。” 西尔法用最轻佻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慕容晓这坏习惯估计就是跟他学的。 上官末抬头望天,“不劳庄主费心,她已经在人子孙根上招呼过了,人家现在走路都是瘸的。” “咳咳”西尔法脑补了一下画面,终于意识到麻烦,清清嗓子招呼兄弟俩,“最近嘛,二庄主和元楼主在头痛你们妹妹的婚事,你俩想法子把今日之事遮掩一下,若走漏了风声坏了名声,账算你俩头上。” 凭什么?又这样!两兄弟是一个撇嘴一个皱眉。 兄弟俩非西尔法所出,是西尔法自族兄弟那讨来的。 做了继子,兄弟俩就得了旭日山庄大公子、二公子的身份,便与慕容晓成了异姓兄妹。三人平日里并不管西尔法喊义父干爹之类,却兄妹相称情同手足。大约慕容晓心底想要兄长,这两兄弟也想有个妹妹。 他们仨感情好是一回事,在庄上地位又是另一回事。 在对待义女和继子的态度上,全庄上下都惊人一致,那就是厚此薄彼。 慕容晓被捧在掌心,坏事做尽也顶多换来一句责备,兄弟俩兢兢业业一不小心就是一顿打,还是只留一口气的那种毒打。兄弟俩在庄上日子过得胆战心惊,多年来夹缝求生,唯一慰藉便是让他们吃尽苦头的始作俑者是个有良心的。 “叔叔,你又欺负他们。”慕容晓娇嗔责怪道。 西尔法最顶不住这个义女撒娇,顺着慕容晓的大辫子,端的是厚颜无耻理所当然,“你不想我责罚他们,你就听话啊。你不乖我又舍不得罚你只能拿他俩撒气,且我也是为了他们好。你叔叔我当年不也经常一头半月下不来床,这点苦头也受不了怎么做我们上官府的男人。” 上官府的男人,慕容晓沉默了。 曜日堂功法特殊,孩童时便开始以药炼体摧筋碎骨,把人打个半死再泡到特殊的药缸里循环反复。功成之后筋骨异于常人,不敢说铜皮铁骨,身手绝非一般人能比,更有甚者对战中原武林顶尖高手亦能不落下风。西尔法便是其中佼佼者。 可那堪比酷刑的炼体,慕容晓满脑子都是上官末上官止的惨叫。不知道开辟出这么一条修炼之路的人经历了什么,想出来这么一条让人生不如死的求生法门。可就是这么一门剑走偏锋的武功,让旭日山庄在豪强林立的中原武林找到了一席之地。 旭日山庄的壮大为西尔法挣得了财神这个称号,夸张的敛财能力为他的过去打足了掩护。鲜少人知道他在中原成名前曾是西域一个小有名气的独行镖,有个更威武霸气的绰号“大漠苍狼”。蓝眼蓝杉黑刀大背头曾是他醒目的标志。十年光景,在他刻意苦心经营下,有此特征的上官郎君遍布大江南北,自成一派成了江湖传说。 约莫觉得气氛正好,西尔法放缓语气,连哄带骗,“阿晓啊,你看,这镖路接管了,人也杀了,过足江湖瘾了吧,不如,随我回去?” “不要。”慕容晓下意识将西尔法甩开,甩开后又惊觉触了逆鳞,战战兢兢微微发抖,不过没打算让步,“我是只宠物么,一天天锦衣玉食关在笼子里,好容易出来透透气,又想把我关起来。” 深知西尔法铁了心要将她带回去她无力反抗,骨子里的惧怕和心底的抵触天人交战,眼泪不争气的就开始断线珍珠一般啪啪乱掉。 “诶,能不能好好说话,掉什么金豆豆。”西尔法自问天不怕地不怕,最怕二庄主怒三小姐哭大师姐碎碎念。 慕容晓一哭,别说西尔法手足无措,一旁的上官兄弟也如临大敌。 上官末眉头紧锁,抱起的双手松开却无处安放,僵立原地哪里还有之前半分风度。 上官止见不得慕容晓伤心,递着帕子规劝,“阿晓别哭,大庄主此来前来就是跟你商量不回去的事,你这一哭他恐怕要变卦了。” “真的?”慕容晓半信半疑,接过帕子抹了眼泪仍是止不住抽泣,红着鼻头乌溜溜一双眼珠子可怜兮兮希冀地瞅向西尔法。 西尔法哪里受得住她这般模样,当即丢盔弃甲,“真的,珍珠都没这么真,二庄主说你长大了,该去见见世面,你绯瑶姑姑给你物识了几个婚配人选让你去瞧瞧,什么都安排好了,你再哭我就当没这回事。” 西尔法没个正形,对待二庄主以及师姐元绯瑶则是万二分的认真。 慕容晓见事情错不了,帕子一扔,“早说嘛,浪费我许多眼泪。” 慕容晓破涕为笑,轮到西尔法气恼,茶盏一推,“流星尚且知道向我摇尾巴,你就巴不得翅膀硬了就一去不复返。白疼你这么多年,哼。” 流星?那是早年西尔法怕她寂寞送她的一条长毛猎犬。当时珍之爱之,后来岁数大了瞎眼走不动路,慕容晓便很少再想起它来。不过哪怕老得掉光牙齿眼睛看不见,远远听到熟人也会摇尾巴,有人安抚它它能激动的流眼泪。家中老仆一有空就去陪它,在和煦的日光下一边晒太阳一边替其梳毛,画面温馨而落寞。直到有一天它无声无息地长眠在了慕容晓院子里的桃树下。 联想到西尔法看上去硬朗其实年岁不小,察觉西尔法眼中不再掩饰的落寞,慕容晓骂道,“我不去便是,何必拐个弯骂我不如狗。” 西尔法眉目一扬,没想过慕容晓会松口,没心没肺的笑又回来,寻了方帕子亲自给慕容晓抹眼泪,“真的不去了?” “不去!”慕容晓斩钉截铁。 “心甘情愿?” “心不甘情不愿!”同样斩钉截铁。 “那没意思,我又没老到生活不能自理,你想出去玩就干脆玩个痛快,省得等我临终再来怨我,害我死不瞑目。”西尔法现在瞧着慕容晓又恼又气的模样就十分喜欢,笑着将抹了眼泪帕子往上官止一扔,“好了,叔叔不浪费你的眼泪,跟你约法三章。” 看来这次出门是真真的了。慕容晓休整了一下端正坐好。 “第一,只能在洛阳城内,洛阳城墙都不许出,实在要出去须得你绯瑶姑姑批准;第二,三天为限,无论身在何地,遣你的小蝴蝶到你绯瑶姑姑那报平安;第三,最重要的一条,遇事惹了麻烦不得以身犯险。你这次可要长点记性,倘若再犯我保证将你捆到曜日堂的刑柱,三月不得下来,听清楚没有。” 提起曜日堂校场那血迹斑斑的刑柱,慕容晓一阵恶寒。那次不过玩心大起偷跑到庄下溜达一圈。西尔法是亲自用牛筋绳将她捆到了刑柱上,任由风吹日晒刮风下雨多少人求情也没把她放下来,渎职的上官兄弟当着她的面被打到血肉模糊,喊哑的嗓子被晒伤的皮肤养了好段时日才养回来,从此再也不敢生出忤逆的心思,实在阴影太大。 慕容晓沉浸在昔日的阴影中,西尔法对慕容晓和蔼可亲,对上官兄弟则是冷酷刻薄,冲着他俩就吼,“这次再把她弄丢,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兄弟俩早额上一层薄汗,连连称是。 恶狠狠吩咐完上官兄弟,回身对着慕容晓又是如沐春风,慕容晓惧怕得隐隐退了身子。 西尔法不知她心中所想,凑到跟前,苦口婆心,“多少年了,你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什么不满足你,独独贸然出行我不放心。你们家的仇人至今还在,若你露了身份,世上恐再无旭日山庄。” “哪怕今日庄上势力仍无法抵御,不能先下手为强?”这个念头在慕容晓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西尔法些许无奈,寻思片刻组织一下匮乏的语言,“这才是我们不许你下山的原因,不是怕仇家追杀而是不许你去寻仇。” “我连什么仇什么怨都不知道,寻什么仇。”慕容晓深觉好笑。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闯出去的理由。”西尔法无情点破。 “行,你不用辩解,我不追究。不过你在我这儿不会有答案,我也不拦你去寻,就是一点,不许去报仇。这不是我说的,是二庄主的要求,我就传个话。” 若是西尔法,他定鼓励慕容晓快意恩仇,偏偏他最看重的二庄主不许,他也照单全收。 第5章 寻衅 十年,无人提及二庄主缘何瘫痪失明,无人告诉她她的娘是何许人物,哪怕最稀松平常的江湖传闻都经过层层过滤才传到她的耳中。上官末、上官止名为兄长实则耳目,庄上所有人对她的疼爱半分不假,但她无法忘怀西尔法最早找到她是怎么一个心思。那又是一段让人遍体生寒的经历。 “阿晓,睡不着?”上官止睡在她软榻边的吊床上,察觉慕容晓辗转探出头来。 慕容晓寒意未退,拢了拢被子,点头。 “要不我给你讲故事?”上官止对慕容晓倒是一门心思的好,从不记恨因她多吃的苦头。 慕容晓失笑,“你当我三岁小儿,而且你讲故事一点都不有趣。” “总比我哥强吧。” 想起上官末捧着个话本板着个脸照本宣科,碰上不会读的字还要蹙眉,慕容晓莞尔,“倒是个催眠的好法子。” “那我把我哥找来。”上官止一骨碌下来。 “别,大半夜的折腾什么,况且你哥又不在。” “不在?” 兄弟俩轮值,上官止理所当然觉得上官末不在门外也应当在附近。 慕容晓耳力非凡,上官末离开她便知得,还道他另有任务。 “哥?”揭帘而出一阵清风,门外无人,上官止有点傻了,“吃坏肚子了?” “不好。”慕容晓拉起外袍穿上鞋子,火急火燎,“走。” 彻夜狂欢,骆山山寨山贼们啥时候见过这绝好的美酒美人,讨到酒的喝个东歪西倒,讨到美人的帐内翻云覆雨,此刻都沉浸在醉梦中温柔乡里无人值守。 上官末厌恶地踢开一个酒坛,目露凶光钻进薛北君帐幕,幕中漆黑一片,空气中没有酒亦没有旖旎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类似松针的清香。 榻上薛北君解了长发和衣而睡,柔和的轮廓在长发的衬托下越发柔美,若不是右脸疮疤骇人俊逸一类的美称必定伴其左右。上官末冷哼一声提刀便刺。 薛北君猛得睁眼,被子往上官末头上一罩,抽出枕下防身匕首。上官末仿有神觉,隔着被子,没出鞘的刀便将薛北君匕首打飞,潇洒一脚,将薛北君踹回床上。 可怜薛北君连上官末怎么出手都没看清,被揍得眼冒金星气门受阻,捂着胸口无力呼救,好艰难才回过一口气,骂道,“你们旭日山庄的都是妖怪疯子不成?” 上官末扔开被子依旧发丝不乱,没出鞘的刀铿锵有力杵地板上,目露寒光,冷冰冰道,“放心,我不杀你。” 胸肺间涌出一股腥甜,咳出两口血,薛北君都觉得好笑,“那敢问这位上官公子,大半夜找薛某煮茶论道不成?” “没什么,单纯的想揍你一顿。”上官末话毕又是一刀鞘招呼到薛北君完好的半边脸上。 夜半三更闯进来个几近素未谋面的人,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出手还这么狠。薛北君摸不清这是什么品种的神经病,只知捂脸的手湿润粘稠散发着铁腥味。白天被打的淤青还没消退,这回骨头都不知是否完好。心叹这张脸多灾多难,这回毁个彻底。念及此,薛北君含着一口血诡异笑了起来。 “被打傻了?”上官末冷笑。浑身上下散发的肃杀之气黑暗中仍清晰可怖。 薛北君挣扎起来,完好那只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仿佛能看穿上官末的本质,“我笑我桶了马蜂窝犹不自知,你们旭日山庄哪是啥镖行,根本是个魔窟。我猜你此行亦非要我贱命,不过想毁我傲骨诛心求乐而已,这点,你恐怕不能如愿。” “如愿与否,一试便知。”上官末提刀准备进一步施虐,突然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膝盖一软以刀支地。 薛北君死里逃生松一口气,仔细摸了身上骨头检查伤势。 上官末几经尝试使不上劲,“你使了什么妖法!” 薛北君抓紧时间调整内息,好容易才把岔了的那口气理顺,“妖法不敢当,一点毒而已。” 上官末仔细回想,忽而又闻到那股松针的清香,屏住了呼吸。 薛北君不以为然还有几分自傲,“能让你察觉的断然不是,只是不知那位小姐有什么避毒的法子……” “薛北君!你敢动我兄长一根头发,我将你碎尸万段!” 一阵直窜脑门的凌厉传音,薛北君捂耳皱眉,心道这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做好了比赴死更糟糕的准备。 “帐内有毒!”上官末提醒,不过停在帐外的只有上官止,慕容晓毫不忌讳揭帘而入。 看着那袭身影,薛北君忍不住抱怨,“薛某岂敢,不过在这位爷手下讨条贱命。” 油灯点亮,入眼薛北君惨状,慕容晓差点脱手点了营帐,脱口而出,“你还好吧。” “死不了。”薛北君借烛火看满室狼藉,能想象此刻的自己如何不堪,隐隐几分火气,“敢问小姐深夜到访有何赐教,都一并讨了吧,免得太零碎薛某招架不住!” 茶寮时,慕容晓惊他吓他当众揍他,治得他服服帖帖,夜里又来个上官末不分青红皂白打得他满地找牙,如不是投鼠忌器,顾忌寨上兄弟性命,薛北君真想发作。 慕容晓本就心虚,再看上官末杰作,都佩服薛北君隐忍,赶紧拉上官末,“我……” 话音未落,上官末身子一歪倒到了她身上害她花容失色。生怕上官末摔着,慕容晓托住向帐外上官止求助,“阿止,带你哥走。” “可……”上官止碍于帐中毒药不敢进,但听到帐中动静又着急,在求助不求助之间,进与不进之间踌躇。 “我还道你们旭日山庄的人不怕毒。”薛北君扔给慕容晓一个小瓶子。 慕容晓将上官末盘腿坐好,倒出药丸娴熟地凑到鼻下,确认无误后喂上官末服下催动内力助其解毒。 薛北君一切尽收眼底,“你果然精通医理,那些药材你刻意为之?” “你心中都有了答案,何必问我。”慕容晓漫不经心。 “当心!” 薛北君再次抛出一物,上官末还道是什么暗器,慕容晓接住,定睛一看,是本书,上面篆体《五行行医录》。 江南神医百草翁的五行行医录。这是百草翁的高徒? 慕容晓本就奇怪,如若炼毒怎么不一开始就弄迅猛刚烈的剧毒,而是这种温和霸道没有后遗症的麻药。慕容晓猜过他习医,没想到是名医高徒。 “送你了。”薛北君道,也没什么留恋。 “可……”慕容晓看着那本书有点为难。 “不要就替我撕了,我本不该留。早被逐出师门,悬壶济世于我本就是个笑话。” 看薛北君自暴自弃的模样,慕容晓心中十分不是滋味,“其实我到过镇上……” 薛北君上一秒自暴自弃,下一秒化身凶兽冲到慕容晓跟前甚有同归于尽之势。慕容晓被吓到,缓过药劲的上官末是眼疾手快一把将其甩开。 一直还算淡定的薛北君彻底绷不住了。“要我跪下求你们么,你们如何才满意。你们有什么大可冲我来,别为难我小妹。” 帐内动静太大,上官止咬牙进去,刚好碰到薛北君跪地求饶惊得整个蹦起来。 “薛寨主,我们不过清个镖路交个买路钱,若是不够令妹治病再给添上便是,何须如此大礼,会吓着我家阿晓的。”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他薛北君让他们受委屈了。薛北君再咳出一口血出来,乖乖伏着也不分辩。 慕容晓确实被惊到,不过不是被薛北君求饶吓到,是被他为妹妹红眼暴起吓着。 上官止见慕容晓惊魂未定,这薛北君又鬼迷心窍,只得代为提醒。 “薛寨主,我们要荡平山寨易如反掌,何须用这么下作的手段。况我们曜日堂行事非万不得已绝不伤老弱妇孺,你这怀疑实在是侮辱。” 一言惊醒梦中人。薛北君满脑子都是慕容晓的毒辣刁钻,上官末的杀伐狠厉,却把上官郎君一直极好的风评抛诸脑后。可经历过人生至暗的他哪里能轻易再相信手握生杀大权之人。薛北君仍然像一个等待发落的罪人,低头不语。 慕容晓总算意识到问题所在,向薛北君解释,“你妹妹的事,我真没有恶意。这事就这么算了成不,一会把大庄主闹来就不好收场了。” “你让我如何信你。”薛北君真怕又是一壶蜜糖跟着一更狠的大棒,人生大起大落恐怖如斯,无间地狱不外如是。 慕容晓只得开诚布公,“我故去的爹爹和授业恩师都是大夫,医者父母心,哪有医者一开始就想着害人的。我同情你妹妹,心有感悟顾影自怜罢了,没有存心助你。你日后大可以带上妹妹浪迹天涯,不要再做什么绿林好汉了。” “说得容易。”薛北君确信慕容晓已经将他底细摸透,“如我叔叔所言,一天是山贼一辈子都是,哪有多读几本书多救了几个人就能改变,我爹若能早早看破也不至于有后来的事。面容已毁仕途无望,正心已邪谈何济世,山贼便山贼吧,若我撂下这担子恐怕还有祸事接踵而来。只是苦了我那有宿疾的妹妹。” “如若不嫌弃,你妹妹可以到我们冷月阁来。”慕容晓道。 “那又是什么地方?”薛北君又警觉起来。 慕容晓有点无语。上官止解释,“冷月阁是我们庄上女眷生活学习的地方,学堂不想去可以不去的,没什么大规矩,就是个大城寨,相互有个照应罢了。” 上官末斥道,“你敢管冷月阁叫大城寨,不怕那些姑姑掀了你的皮。” 上官止做个鬼脸,“他们若是找我我就说是你说的。” 想也知道那些姑姑得了理由更爱整谁。上官末怒道,“多说无益,爱去不去,阿止,快轮到我当值了。” 上官止当即惨叫,“我还没睡。” 说起“睡”字,慕容晓困意袭来,打个哈欠,“那就都散了吧,我撑不住了。” 闻言,上官止熟练地半蹲身子,项背拱到慕容晓跟前,慕容晓不客气地挂到了他背上,瞬息就没了动静,困极挨上上官止的背就睡着。 薛北君目瞪口呆,好多话都来不及说。只得向上官止道,“那我妹妹就拜托了,日后有用得着薛某的地方,万死不辞。” 上官末嗤之以鼻,“谁稀罕。有本事不用毒,我俩堂堂正正较量一番。” 薛北君被气笑,“你欺负一个大夫,如何就堂堂正正了。” 上官止背着慕容晓离开。 薛北君是不怕死地取笑上官末,“我还道你来诛心求乐,原是拈酸吃醋得厉害,你妹妹知也不知。” 上官末阔步离开,冷冷道,“你也配?看着吧,过不了几天,她就把你忘干净了。” 薛北君的声音追着他,“那劳烦您把薛某也忘干净了才好。” 第6章 偶遇 受旭日山庄大庄主上官财神所托,护送他的宝贝养女到洛阳。这对本就顺道回洛阳的梅庭镖局本是小事一桩。偏偏上官财神单独寻林正威交代得讳莫如深,说得一定会有人冒出来和他抢孩子一般,害得林正威一路心神不宁胆战心惊。 “镖头,那位小姐又不知疯跑到哪去了。” 林正威这几日听这汇报听得耳朵都出茧子来,带上几个得力的慌忙去找,最后在一片旷野上看到有个小身影骑着匹棕马撒着丫子狂奔。 这是要逃命么?林正威越看越不对劲。野地崎岖不平,一旦马失前蹄非死则伤,再看慕容晓偶尔几个惊险动作,林正威眼珠子都差点要掉出来。 “两位小爷,求你们了,管管吧,有个闪失我们真担待不起。” 林正威苦无他法,只得苦哈哈找上上官兄弟,就差埋头就拜。 上官止一脸为难,亦求助般看向上官末。 上官末恼了,“你们指望我干嘛,又不是我指使的。难道我就有本事把她追回来?” 林正威哪里不知道谁都拿任性的慕容晓没办法,不过表明立场罢了。要真出事,说也说过,劝也劝过,他也算仁至义尽。 林正威垂头丧气走开,身后传来一阵悠扬沉稳的异域歌声。刚刚说没有办法的上官末是在车头,仰起脖子高歌了起来。 上官郎君大都能歌善舞,以母为尊的他们擅长各种讨好异性的技巧。不过对走镖的上官郎君来说,山歌却有别样用途。 上官郎君大都中原话不佳,遇上不熟的同行交流多有误会。山歌就成了他们独有的标志和暗号。暗号一响,这位郎君的身份就明了,该避让的避让,接应的接应,找麻烦的找麻烦,省时省力不少。 上官末驾着马车放松姿态恣意而歌,异域面容异域语言异域腔调,歌声起万籁寂,时间仿佛静止,天地间只剩下这么个魅惑的声音。 神奇的,这歌声仿佛蕴含什么魔力,让焦躁不安的林正威忘了苦恼。眉头紧蹙的上官止喜上眉梢,看着那本该跑没影的慕容晓,此刻屁颠屁颠挥着马鞭往回赶。 慕容晓兴致勃勃赶回来,上官末一歌毕,仿佛无事发生一般噤了声。 “怎么,就不唱了?”慕容晓驾马走到跟前,使性子马鞭一扔,十分失望。 上官末一本正经咳嗽两声,“前些天被毒到了嗓子。” 上官末还在记恨薛北君,上官止冷不防噗嗤笑了出声。 慕容晓语塞,哪里不知道这兄长又在闹哪出,重重哼一声钻回马车,偏偏就翻薛北君那本《五行行医录》。 上官末脸一下子黑成锅底,一言不发板着个脸,连带驾马车的马儿都走快了许多。 林正威看不出这兄妹俩闹哪出,不过如果这么一直维持到洛阳,那真是再好不过。抓紧时机,林正威招呼大家加快脚程。 上官末在生闷气,慕容晓却是把书看了进去,越看越津津有味。上官止哪里看得兄长这么一肚子邪火,找个由头落下车帘。 车厢暗下,慕容晓看不成书,铆足了劲正要放声怒骂,车外再次传来上官末的天籁之音。慕容晓当即称心满意笑逐颜开,放好了那本书,翻出随身的小笛子,与上官末斗起曲来。 上官止寻了片大叶子盖脸上遮阳,听着那歌声笛声斗嘴一样的调调,睁一眼闭一眼挺尸。 听着逗趣的歌声笛声,镖队脚步轻快不少,粗略算算今夜就能到郊外,只得翌日城门一开,此番惊心动魄便告一段落。不少人已暗暗打起进城后的小算盘,偏不凑巧,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向他们走来,让他们的心肝又提到嗓子眼。 “哎哟,我还以为是异域的车队,没想到是熟人。”一个花枝招展的华服男子拉着一匹俊秀良驹对友人调侃,语气颇为失望。 “你是想看西域那些姑娘吧,那你失望了,我兄长不带的。”答话男子一身青蓝道袍,眉目清秀,笑起来俩小酒窝,从上而下一股轻灵秀气。 后来说话的这位便是林正威最小的弟弟,林正风。 林家枝繁叶茂叔伯兄弟众多,林正风年纪最小,是林正威唯一一母同胞的兄弟。 故去的林老太夫人怀上林正风时已是高龄,恰逢丧夫之痛几近小产,万幸遇到游方在外的苍松道人。得高人相助诞下麟儿,听见婴儿啼哭太夫人喜极驾鹤西去。那年,襁褓中的林正风是林正威咬紧牙关的所有寄托。 往事不可追,当年辛酸林正威不想再提,而今这拜到苍松道人名下的林正风,芝兰玉树薄有侠名,林正威老怀安慰。 来的是认识的人,镖师们不约而同松一口气,相熟的调侃起来,“正风哥儿,今年回来得早,盘缠不够了?” 林正风一点都不觉得冒犯,回笑道,“跟着陈公子哪有钱花完的时候。” “那是那是。” 闻言那位“钱花不完”的陈公子骄傲仰头,阳光洒到他那不染风霜的脸上,加之身上珠光宝气,是从发梢到脚尖都在说,自己身份不凡、身家不凡、身手不凡。 “哎哟,这谁啊,小兔崽子,想死我了。”看到这位疼爱的小弟弟,林正威老顽童附体,大步流星就和林正风抱到了一起。 见到如兄如父的大哥,林正风同样欢喜,下马与其抱成一团,看见林正威脖子上凶险的伤势,当即恼怒,“大哥,谁伤的你!” 想起伤他的人此刻就在队伍里,林正威顿觉晦气,连忙安抚林正风,“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林正风哪里肯罢休。正要问其他叔叔,被林正威拉了回来,“不就有个寨子换了当家生了变故,一场误会,已经解决。” 林正威惯常报喜不报忧,林正风半信半疑审视镖队。人没少,身上都除了林正威都没有明显外伤。镖物……箱子上的封条明显动过,最后的最后,目光落到与镖队格格不入的马车上,看到脸色不善的上官末,听到马车内有女子的动静,好看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若说林正威脖子上的伤能解释,那贴条被毁护送女子这两条就不好糊弄。 镖行行规甚多,贴条完整、远离妇人这两条是最基本的。林正威固执守旧,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能破戒。 林正威怕了林正风那倔强的性子,拉过来低声招供,“给兄长几分薄面,我们是差点折在骆山,幸得元家三兄妹搭救,莫要冒犯。” 如此?林正威只能看到马车前一张臭脸的上官末,隐约听到车中小女孩嬉笑怒骂,没想到车中除此还有一人。三人便能救下镖队,功夫如何了得,出于感激出于好奇,林正风以林正威不及阻止之势掠到了上官末跟前,拱手,“承蒙诸位救我大哥于水火,正风不胜感激,敢问尊姓大名,日后定当报答。” “报答不如不见,滚!”上官末目不斜视,马车都没有停下,用西域话回话,面无表情一本正经。 这不是要将人往死里得罪么?车内上官止目瞪口呆,慕容晓是笑得直打跌直觉有趣,竖起耳朵仔细听车外动静。 林正风懵在当场,心道是外乡人,莫怪乎没在中原留名。听不懂说什么,只当是寻常问候,看着上官末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苦笑着一脸茫然。 “人家说看你不顺眼,让你滚蛋。”林正风没听懂,同行的华服公子却听了个清楚明白。 陈若兰岂容挚友受辱,气势汹汹御马而来马鞭直指上官末,“这位兄台,萍水相逢,何必如此不客气!” 上官末眉毛一挑,一张臭脸,仿佛写着,“我就是听不懂你们说什么,你能把我怎么的?” 身为国公少爷相府公子,陈若兰啥时候受过这等气,“铛”一声拔出腰间一柄精致的兰花腰刀,“这个总懂了吧!” 上官末目光一凛,终是停下了马车抽出一柄大漠弯刀回应。 “妈耶,别是要打起来。”上官止欲出去制止,被慕容晓按下。 “慌啥,有林叔叔在,打不起来的。”慕容晓笑着,还有那么几分期待。 上官止杀猪般哀嚎,“你就巴不得打起来,你好趁乱逃跑,不用进城相亲。” 慕容晓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张牙舞爪,“好端端你提这个干什么,谁去相亲了,如若打架就不用嫁人的话,那我天天打架。” 慕容晓足够大声,车外几人都被慕容晓的惊天言论镇住。陈若兰收了佩刀在马上狂笑不止,林正风仿佛听了什么不该听的话面红耳赤。 上官末眼皮抽搐,“你这么不情愿,要不,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 “别别别,这不还没到洛阳,我刚那是气话,气话,哥你不要当真。”慕容晓立马向上官末讨饶。 被慕容晓这么一搅和哪里还有剑拔弩张的气氛。 陈若兰同情上官末,要看守这么个妹妹,难怪心情欠佳。 林正风则被慕容晓软糯的声音瘆出一身鸡皮疙瘩,根本无法想象发出这种声音的女孩打架是什么模样。 林正威此时才连扑带滚赶到,挡在陈若兰、上官末这两位祖宗之间,对上官末恭敬道,“大公子,没来得及介绍,这位是舍弟上清宫林正风,这位是荣国公府陈若兰陈三公子。” 切,说的真明白,一个出身名门正派,一个出身权贵之家,分明告诉他们这二人不好惹。所幸一个豁达大方并不生气,一个态度骄横也没有穷追猛打,脾气都不差,就可惜上官末是个沟渠石头的脾气又臭又硬。 收了弯刀,上官末没个表示,态度一贯的冰冷,“在下元末,车内是舍弟元止、舍妹元晓。” “这不能听懂也能说么,神神鬼鬼的。”陈若兰骂道,心思都在那位听来很有趣的元家姑娘身上,风流倜傥折扇一展,彬彬有礼,“敝人洛阳三宝玉器坊陈若兰,人称金刀兰花,元小姐幸会。” “元宵节?这不刚过端午?”慕容晓生怕气人不死地借着对中原话不熟的设定,混淆视听。 上官止纠正说明,“阿晓,陈公子是在跟你打招呼。” “我跟他很熟?为什么要跟我打招呼。”慕容晓听起来无辜懵懂。 看着车外众人泼彩一样的脸色,上官末脸上冰山龟裂,笑了出来,“确实,不熟。” 陈若兰暴跳如雷。最后是被林家兄弟拖着劝着离开的,一路上还骂骂咧咧。 上官末巴不得他们远离,慕容晓则趴到前座帘子后面,爪子不老实地扒拉上官末的头发,“你这么得罪他们,是怕以后无聊?” 上官止凑过来,“这不正合你唯恐天下不乱的意。” “欸。”慕容晓不乐意了,用尖尖的指甲对着上官末的脑门一顿乱戳,“这回挑事的分明就是你哥,怎么光说我呢,就因为我年纪小么。” 上官止捂着被戳出指甲印的额头,看看上官末又看看慕容晓,分明谁都惹不起,最后决定负气躲到一旁继续装死。 百无聊赖,慕容晓闭上双目调动内息,偷听那边陈若兰的反应。 入耳就是陈若兰气急败坏,“哼,哥哥讨人嫌,妹妹果然也不可爱,想必也是无盐恶妇之流,不识也罢。” “啪嗒”一声,慕容晓手中木枕碎裂。 上官止吓了一跳,连忙察看慕容晓有没有受伤,见其面色不善,“咋啦?” 慕容晓雪白的一张脸恼怒成了一团,恨恨道,“现在是个人都敢说我丑,说我恶了么。 第7章 英雄帖 天色暗下,镖队找到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噼啪的营火燃了起来,三三两两围炉夜话。 陈若兰本可住在馆驿,奈何林正风久不见家兄不愿离开,他只得作陪,偶尔与目光不善的上官末对上不可谓不尴尬。 尴尬归尴尬,误会慕容晓和上官末一般掺了异域血统,陈若兰对慕容晓姿容心痒难耐,期待着慕容晓出马车的刹那。 上官止率先自马车跃下,和上官末一个模子印出来一般,不过嬉皮笑脸活泼跳脱,远看都知道和上官末不是一个人。 重头戏来了,好容易看见一只小巧精致的绣花鞋露出车外,陈若兰咽了口唾沫,便见一娇小玲珑的小身影走了出来,全身披着严丝密缝带兜帽的披风,别说脸,手指头都不露! 陈若兰被膈应到,“裹成这样还不是丑八怪?哼。” 林正风提醒,“这么说一个姑娘不合适,你实在好奇问大哥他们,他们定然见过。” 对啊。陈若兰扇子一拍,询问众人,“那位小姐长得如何,好看不?” 好看不? 唇红齿白肤若凝脂哪里会不好看,但一想起她活活拽人舌头,刀架当家脖子,将薛北君打得不似人形……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看众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林正风也惊奇,“当真如此惊世骇俗?” “别瞎猜,长得粉团子一般玉雪可爱,就是武艺超群不好惹。”林正威递给林正风吃食亲自解释。 “这么说来,这三位中武功最高的倒是那位小姑娘?”陈若兰折扇抵着下巴,饶有兴致打量慕容晓,看着看着与有意阻挡的上官末对上,当即有点尴尬的收回目光。 林正威不自觉抬头,仿佛看到慕容晓藏在兜帽下的眉目正阴森森盯着他们,一个激灵,“别老盯着一个姑娘家看,多失礼。” 林正威有意回避,陈若兰看在眼中,凑近好友,“你是否觉得有点古怪?” 古怪?当然古怪了。 依林正威性格,滴水之恩定必涌泉相报,更别说生死大恩。可一路上,林正威不但没有殷勤备至,相反,是避如蛇蝎。林正风并不是没有察觉,只是不点破罢了。 林正威也察觉自己不自在,顾左右言他,“往年这个时节,你们不都约到小松山切磋,怎的,今年不搞了?” 林正风正欲回话,陈若兰兴致勃勃抢了先,“搞啊,这么不搞,不过今年有更热闹的。” “哦,还有比你们切磋玩乐更热闹的。”林正威带着笑意不以为意,完全没有察觉这个热闹的严重性。 陈若兰只当是个趣事,“林镖头最近出门在外有所不知,近日江湖出了个大事,琳琅阁替天下第一庄旭日山庄广发英雄帖,准备替他们即将及笄的三小姐招亲,但凡未过而立之年体健貌端男子均可参加,彩头丰厚。”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听到旭日山庄四字林正威已觉气短,再听到三小姐招亲彻底一口唾沫卡在嗓子眼呛了个半死。 林正风担忧地为其顺气理背,也不知兄长何以如此激动。 林正威缓过一口气,扭头便问,“莫不是……你想参加?” 见林正威不乐意的样子,林正风寻思哪里不妥,“正风不过是想趁此机会一试身手,并没有别的心思。” 林正威哪里是不相信林正风的人品,不过是一想到那位二八芳华的三小姐此刻正在镖队,有苦难言。 想趁此机会小试身手,想来也是。 偌大江湖鱼龙混杂,想闯出名堂谈何容易。 事关生死苦大仇深的血拼太惨烈,不常有亦不能常有,熬出来的不是盖世英雄就是混世大魔头,都太极端。 那各式名目的比武大会就成了武林新人崭露头角的敲门砖。 以旭日山庄如今的江湖地位,即使没有绝色美人不为万贯家财,就为在江湖混个熟脸谁不跃跃欲试,更别说练武之人几个没有争强好胜之心。 “林镖头是不想正风参加?”陈若兰生奇。 他一国公公子也就罢了,纯粹去凑热闹。但林正风不同,同为镖局行当的林家与旭日山庄联姻可谓重振梅庭镖局最快捷径,林正威理当乐见其成,难道还有别的考量? 陈若兰惯于权衡利弊,林正威的答复是让其心生感触,完全不是什么家族荣耀个人得失,而是商量的口吻,“虽说意在比武,但毕竟涉及终身大事,需征得你嫂嫂同意,不能擅作主张。我最近听说她在操劳你的婚事,你可不能让她白忙活一场。” 林正风闻言,脸蛋一下红到滴血,说话都磕巴,“是愚弟考虑不周,不过婚姻之事,言之尚早。” 陈若兰喜欢戏弄林正风,与其勾肩搭背,“如此兄嫂夫复何求,你带上这个给林夫人过目,她一定答应。” 见陈若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副画卷,林正风奇道,“这是何物?” “这是与英雄帖一起发放的三小姐的画像。” 镖局众人闻言所有声音戛然而止,齐刷刷生生盯着那卷画,陈若兰只当大家好奇,捧着卷轴正要展开,一道黑影一条白蛇直取画卷。 陈若兰大惊,手上武艺应变,瞧见那白蛇原是一只玉白小手,手上一圈熟悉的红影,陡然松手,画卷便落到了一身斗篷的慕容晓手中。 “红蔷楼元楼主是你何人!”陈若兰才惊觉这位元家三小姐,姓元。 慕容晓心情欠佳,对陈若兰更是一肚子邪火,杀气腾腾,一边展开画卷,一边问,“你可是我姑姑在外的仇家?” 确定了慕容晓身份,陈若兰喜出望外,“什么仇家,是邻居,原来你就是小兰花,好几回我以为元楼主在叫我。” “咦?”慕容晓展开画卷看到画中女子火气顿息,听到陈若兰跟元绯瑶是邻居更想客气几分,可当自己小名爱称出自这陌生人之口,还占她便宜,恼羞成怒,“我小名也是你能叫的!” 不等慕容晓发怒,上官末、上官止已护在左右,吓得林正风、林正威护住陈若兰,生怕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林正威再次焦急忙慌挡在中间。 上官止、林正风无妨,不过怕自己人吃亏压着阵脚。上官末可不一样,弯刀出鞘目露寒光,陈若兰防备着手握佩刀半分不敢松懈。 “阿晓……”上官止没有慕容晓的耳力,搞不清楚状况。 慕容晓随手一抛,画卷落入上官止手中,“他们说这是旭日山庄三小姐,是这次比武招亲的彩头。你听说过么。” “吓?”上官止大惊,看了画中女子,恍然大悟。 西尔法怕慕容晓寂寞讨了上官兄弟,后又因男女大防,想慕容晓沾染中原女子温柔的书卷气,自教坊司重金赎回一位落难的官家小姐,便是画中女子,慕容倩。 这位小姐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家闺秀,秀发飘香眉目如画顾盼生姿,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说起话来若春风拂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织女工插花茶道样样皆精。有此玩伴,慕容晓高兴得不得了,自惭形秽地在她影响下乖了几年,与其同吃同睡形容姊妹。 上官止不觉失笑,笑自己杞人忧天,大庄主怎么可能将亲手养大的闺女轻易让出,比武招亲不过是幌子,抛出的也不过是枚弃子,当真物尽其用。 “生得倒是不错。”上官末冷笑,终于收刀还鞘,欠身对慕容晓道,“我去搭床,你闹够了就好回来。” 慕容晓点头,林正威、镖局众人还看着那陌生的画中女子没有反应过来。 “林叔叔,这人当真与我姑姑有旧?”慕容晓指着陈若兰问林正威。 林正威点头,“有有有,三宝玉器坊和红蔷楼只有一墙之隔,陈坊主和元楼主乃城中有名的忘年交。” “元楼主给您置办的嫁妆大都出自我三宝玉器坊。”陈若兰得意道。 慕容晓终于想起来,掏出怀中一个豁口的白玉药瓶,瓶底“三宝”二字。这可就不是一般的有旧了。慕容晓心虚可仍不甘示弱,“那我不喜欢,我让姑姑给我换一家。” 陈若兰满不在乎,“若不喜欢先将你手上珊瑚手钏还回来,银钱定原数奉还。” 慕容晓摸了摸手上的血珊瑚,此乃元绯瑶所赠。珊瑚本就珍贵,这血红柱子精挑细选再找能工巧匠顺着纹理雕琢出一朵朵憨态可掬的小兰花模样,弥足珍贵。慕容晓还记得得了这手钏欢天喜地,现在要她还回去?赶紧躲到上官止身后,生怕被人抢了去,“这是我姑姑送的,你说是你就是你的啊。” 陈若兰继续调戏,“你若是不信,问你家楼主,和这手钏一起的还应当有一对兔子模样的琉璃耳坠,一串五彩碧玺葡萄,一个四季平安豌豆翡翠坠子,一套玳瑁头面,一柄玉琵琶摆件……” “打住,打住,打住。”陈若兰如数家珍一样不差,慕容晓欲哭无泪,生怕这些都要还回去。 上官止难得看到有人治得了慕容晓心下暗笑,忙打圆场,“陈公子定是跟你开玩笑的,看你还皮不皮。” 慕容晓此刻才认真看陈若兰,终于觉得他眉目清秀优雅风趣再非面目可憎。 既然是好友的侄女,陈若兰自然亦十分客气,花花公子的嘴脸展露无遗,“当然,我与楼主比邻多年,区区薄礼不足挂齿。” 慕容晓乐了,正准备过去亲近,冷不防被上官末揪着后领给揪了回来,上官末斥道,“油腔滑调,金玉其外。” 金玉其外?下一句不是败絮其中?“喂,你骂谁呢!”陈若兰不乐意了。 上官末理都不搭理,拦腰便将慕容晓扛起要抱回去,“天色不早,给我睡觉。” 慕容晓不知道哪里得罪这个哥哥,不敢反抗。 看着慕容晓死鱼一般老实垂在上官末肩膀,众人相对无言,看着还有点滑稽。 上官止觉得他天生就是给哥哥、妹妹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的。苦笑再苦笑,拱手再拱手,“诸位,失陪,失陪。” “阿末,你老这么阻挠我与别的男子聊天,我会误会你对我有想法的。” 慕容晓被上官末卸在车沿,动作不温柔但也没把她弄疼。给她褪了斗篷鞋子,熟练地用温热帕子抹了她的头脸手脚。 “大庄主有命,不得让不三不四的男子接近你,姑姑叮嘱,不许晚睡。” “你是这么听话的人?”慕容晓都觉得好笑,“日后也不知道谁倒霉,做你的媳妇。” 上官末反唇相讥,“你啥时候听说上官郎君愁娶媳妇的。你还是担心你日后的姑爷吧。” 上官一族女尊男卑,但凡娶妻从一而终。偏生个个长得俊俏,多少姑娘的理想伴侣,确实不愁娶妻。至于当姑爷的,那得应付家中里里外外一堆狠人,确实更像个狼虎窝。 念及此,慕容晓突然为自己未来的夫君担忧了起来。 第8章 求救 鸟叫虫鸣,猫头鹰突兀的叫声响彻荒野,惯于高床软枕,陈若兰难以成眠,抬眼夜幕星河别有一番滋味,辗转侧身看到那“元氏三兄妹”,汹涌的思绪纷至沓来。 此刻的慕容晓轻衣薄衫安稳睡在两树之间拉起的吊床摇篮中,架了纱帐熏着线香挂着一柄扇叶,牵引扇叶的拉绳延伸到树下,兄弟俩一左一右轮流值守,一个抱刀而眠一个拉动扇叶,慕容晓睡在其中好不自在。公主王孙也不见得有这待遇,作,真心作,比他这贵公子还作。 气不过背过身去,入眼好友林正风平静睡容,陈若兰心生羡慕。他知道林正风睡相好,但也不至于拿个石头当枕头也能这么一丝不乱仙风道骨,听着林正风匀细的呼吸,他仿佛也被感染安然入眠,忽而几声高低不平声如巨雷的鼾声逼得他发狂,想死的心都有之。 察觉好友异动,林正风睁开了眼,看陈若兰一脸憋屈,“睡不着?” “就这么一会,像被人打了一身一般,腰酸背痛。”陈若兰干脆坐起来,委屈捶捶自己肩背,觉得骨头都在打架。 “都让你去馆驿。”林正风替陈若兰揉后肩。 陈若兰只觉浑身酸爽,骂道,“你没良心,若不是你,我何时不是高床软枕美女成群。” “嗯,知你陈三待我不薄,只是你高床软枕之时想自由于天地,现在得偿所愿又舍不下安逸,不如我教你吐纳如何?”林正风自小跟在苍松道人身边游历风餐露宿,道家休憩吐纳的功夫早有所成,是以休息一会已是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陈若兰摆手,“没你想得那么娇气,就是有些事琢磨不明白。” 随着目光,林正风视线亦落到慕容晓他们身上,“是奇怪了些,可与我们何干。” “你哥绝对摊上事了,你不想弄明白?”陈若兰这回用上了传音。 林正风垂目,传音回道,“我哥并不愚钝,经验手段都比我丰富,他不说,我不问。” 帮不上忙就干脆不问,并非没发觉而是无边信任? 陈若兰再看那边上官末替打盹的弟弟接更,兄友弟恭,对比他那位极人臣的兄长,一下感慨万千。忽然,他被上官末全身散发的肃杀之气惊到。 不同以往数次,上官末此次肃杀之气浓重得实体一般,不过并非冲陈若兰而来,而是不远处,比猫头鹰叫声更突兀的呼救之声。 “救命呐,杀人了,救命……” 上官末迅速用沙土灭了营火,示意弟弟留守,提刀便去。 林正风本就有锄强扶弱之心哪能坐视不理,与陈若兰交换了一下眼神,双双带着兵器追去。 声音虽近,可身处密林又在夜幕之中,林正风、陈若兰一路心惊。 二人自问武功不弱,可一入密林再无上官末踪迹,那上官末一身与黑夜融为一体的墨蓝衣裳隐匿潜行,不一会便寻到呼救者,说出的话堪比夜风,凉薄异常。 “闭嘴,再出声我要你狗命。” 陈若兰、林正风大惊,发现上官末根本不是去救人,赶紧加快脚步去救,听得前方一片大乱,陈若兰拉住林正风。 林中火光冲天,一队人马拿着火把追来,带头一虎背熊腰彪形大汉高声大笑,“哈哈哈,又来个送死的……” 上官末听不得他大喊,脚下挑起一块泥巴不偏不倚掷入大汉口中,肃然道,“安静!” 陈若兰一边赞叹上官末的准头一边佩服他的胆气,连对方身份都不问就如此不留情面,真不怕碰到硬茬难收场。 “呸!”彪形大汉吐出口中泥巴,怒不可遏,“区区毛头小子敢跟我们横龙岭作对,今日……”不待说完,一阵黑风,彪形大汉只觉脖子一凉,来不及发表任何感想轰然倒下。 “还有谁!”上官末举刀威胁,本来铮亮的刀身映着火光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红,血珠顺着刀刃滴落诉说着他的狠戾与不耐烦。 在场恶人均被震慑,呼救之人见势欲逃,被上官末一脚踩住,“叫啊,刚不是喊得起劲,怎的,不喊了?” 求救之人艰难翻身,披头散发,一身白色中衣早被蹭的泼墨一般,尽管如此,脸上还算干净,秀发如瀑面如白玉,一双秋水一般的明眸配上惊惶的表情,真真是楚楚可怜。偏偏,上官末不吃这套,一刀便将其小腿捅了个对穿。 白衣男子惨叫,盯着上官末双眼哀怨缠绵,“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怨……” “今日不就有了。”上官末笑道。 “你个疯子!”白衣男子怒骂。 “过奖。”上官末冷冷一句,别说怜悯之心,光拿刀的架势看人的眼神都像厨子看待食材一般。 陈若兰惊出一身凉汗,“难怪你哥如此忌惮。” 林正风都开始怀疑林正威脖子上的伤从何而来,本欲助一臂之力,这下彻底收了心思,静观其变。 上官末脚步推移一手持刀一手持鞘,哪怕包围之中亦无怯意。 横龙岭众人仗着人多将其围住,上官末往哪挪,他们便往哪退。 见他们想车轮战又迟迟不动手,上官末彻底失去耐心,刀与恶言齐出,“浪费时间!”一下子冰花火乱刀剑乱舞,火光四伏血光四起。 林正风看得拳头发紧,出生至今头一回见到如此血腥的虐杀,要说横龙岭是豺狼,这上官末更是恶鬼,粗犷无章的刀法一口口吞噬生灵毫无悔意。 听不得上官末对逃跑讨饶的人下手,林正风沉不住气欲上前阻止,衣袍再次被陈若兰拉住,林正风回首,却见陈若兰脸上忌惮之色,那头上官末一声尖锐撞击声,虐杀之声戛然而止。 “这人怎么会在这儿出现。”陈若兰面露难色,警惕盯着上官末停住的方向,忌惮道,“那是横龙岭的二当家余铁虎。” 余铁虎。横龙岭二当家,与横龙岭岭主濮成砺并称横龙双煞。传闻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刀枪不入,今天算是涨了见识。 如林正风所见,上官末刀刃落到余铁虎颈上再不得寸进,对峙良久,余铁虎运劲生风将上官末弹开,蓄力一掌,将上官末用以格挡的刀鞘震得四分五裂。 上官末堪堪避过锋芒仍被弹出三丈开外,借着一棵树稳住身形,虎口嘴角均已带血。 “走,找林镖头!”陈若兰一推林正风,容不得林正风追问,纵身一跃,挡在了上官末、余铁虎之间。林正风也不矫情,狠一咬牙撤身而去。 三更半夜,余铁虎今晚烦透了。这一而再再而三横生变故,一会跳出来一个不知哪门哪户武艺不俗的公子,怒火中烧,骂道,“你他娘的又是谁!” 清楚对方身份,陈若兰半点不怯场,风度翩翩折扇招牌般展开,名家所书“三宝玉器”四字露了出来,“好说,洛阳三宝玉器坊陈坊主是也。” “兰花螳螂?”余铁虎人是蛮横,可还清楚三宝玉器坊是什么地方,这陈坊主是什么人。“陈坊主,你身后之人折了我不少弟兄,恕我不能放过。” “非也非也。”陈若兰摇头晃脑,“他与我非亲非故,我并不是为他求情,晚辈只是好奇,什么事需要余二当家如此大半夜劳师动众。” 事情不光彩,顾忌陈若兰身份,余铁虎的榆木脑袋犯了难。 听到陈若兰身份,地上挺尸半天的白衣男子活了过来,爬到陈若兰脚边,“公子,这群人目无法纪,馆驿之人尽皆被屠尽。” 什么?!本该宿于馆驿的陈若兰闻言大惊,“他们屠馆驿的人是为何!” 白衣男子补充,“不止馆驿……但凡年轻男子想进洛阳城,他们也不放过。” 这么一说,陈若兰倒猜到几分,质问余铁虎,“你们也有人想参加比武招亲?公平竞争何至于此?” 余铁虎武功了得,可走的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路子,见事情败露干脆不再遮掩,可是一码归一码,怒吼,“我是去馆驿吓唬那群小白脸,可还没开始说话人就死完了,这屎盘子可不能往老子头上扣!” 余铁虎性情率直,说假话的可能不大,倘若凶手当真另有其人,想栽赃嫁祸祸水东引。 想到关键处,陈若兰大惊,手中折扇运劲才堪堪将白衣男子洒出的毒粉全数扑回。白衣男子一招不成后招再至,本来白净的脸上一片阴鸷,一双毒掌便要落到陈若兰身上。 陈若兰眼见避之不及,一道意想不到的寒芒护在他胸前。 “你是上官郎君!”白衣男子收回双掌惊呼,再对上上官末眼眸,大骇,“不对,你是……” “认出来了也别说出来,不然我找不到理由饶你一命。”上官末为隐藏身份特意换了兵刃,出招也故意大开大合,结果还是在生死一瞬露了馅,目露寒光,厉声喝止。 白衣男子怒拂双袖,咬牙切齿,“好,很好。你倒是早早认出了我。多年不见,还是如此惹人生厌。” “我可不曾记得我认识这么一个阴险小人。”上官末言罢又是一刀。 白衣男子避开,分明武功不俗,“说我阴险?你也配!” 二人一来一往信息量略大,陈若兰除了知道这二人认识,方才上官末救了他,其他情况不明。前有横龙岭,后有白衣男子,身旁还有个不按常理的上官末,陈若兰悻悻后退一步,“看来,这里没我什么事。” “没你什么事?”白衣男子冷笑,身份败露不再掩饰,顷刻与之前判若两人,周身腾起一阵黑气,低喝,“但凡与我抢夺宗女者,死!” 宗女?陈若兰云里雾里,上官末回以冷笑,“我若是你,就不会在阿晓睡觉的时候大呼小叫。” 阿晓?白衣男子一愣神,而后心中一阵狂喜,听得身后一阵急促铃声。冷不防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 “噗”白衣男子血吐得凶猛,陈若兰几个碎步躲开,定睛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小女孩赤脚而立,一身戾气杀气腾腾。 上官末没想到慕容晓这么干脆利落就是一掌,手上一柄废刀不敢贸然近前。 慕容晓疯了一般哪里还有之前半分可爱,一双杏仁目布满血丝,本该好听的声音越发尖锐,“吵吵吵吵吵!天亮了不抓紧时间睡觉跑荒山野岭杀人,有病啊——” 慕容晓内力不俗,加之起床气怒火攻心,发出的怒吼夹杂身后内力震得在场众人气血翻涌。好几个内力不济“噗”一声气绝当场。 陈若兰亦被镇住,眼见抵挡不住,上官末一掌拍他气门拍的他真气溃散。陈若兰还道上官末要害他,惊讶一口气松下来竟然安然无恙。这音波气浪居然遇强则强,对没有内力的人则丝发无伤。 慕容晓在发狂,“叮叮叮”一阵铃声,上官止一手挽着披风一手提着个铃铛匆匆赶来,路上碰到正好爬起来的白衣男子刹之不及踩了上去。正欲道歉,回身认出来人,诧异疾呼。 “慕少宗主,你怎么在这?” 好,很好。果然是这对双胞胎。慕少白先是受了上官末一刀,再受慕容晓一掌,熬过了魔音鬼啸再受上官止一脚。一身狼狈艰难爬起,恶狠狠冲上官止低吼,“这不是该我问的么!” 第9章 余铁虎 上官止想想,慕少白得了比武招亲的消息杀人放火都是轻的。可现在管不了这些,凑到兄长跟前,“他们太吵,镇魂铃不管用。” 上官末眉头发紧,“带武器了么,我刀坏了。” 刀坏了? 虽说为掩饰身份换了兵刃,可那都是精炼的大漠弯刀,削铁如泥不敢说绝没有砍两下就坏掉的道理,看到上官末手在滴血,上官止大惊,“你受伤了?” 没伤及筋骨,上官末没放在心上,正想嘱咐弟弟,惊讶发现慕容晓看向了他,目光落在他滴血的手掌上。 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上官末屏住了呼吸,上官止亦小心翼翼。 陈若兰发现气氛变得十分诡异,听得身后动静该是林正风搬来的救兵,趁大家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悄悄退了回去。 “你他娘的又是什么人!”扛过了慕容晓的魔音鬼啸,余铁虎见又折了人,怒火中烧得都泄了气。 “娘?”梦游的慕容晓很会断章取义,对这个字异常敏感,弃了上官末盯上了余铁虎,瞅了半晌,突然哭喊了起来,“你不是我娘,我娘不是这样子的,我娘是个大美人!” 这么多年,上官末、上官止都没弄明白慕容晓发梦的规则。这回是更疯得彻底。 余铁虎感觉今晚是受够了,青筋暴起。 慕少白哪里能接受昔日的小可爱白月光成了如此模样,痛斥上官兄弟,“你们怎么照顾的,竟让她得了这种毛病。”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上官止来气,“还不是慕少宗主你招人过来闹的!” 上官末没功夫听这二人聒噪,言简意赅向弟弟伸手,“刀!” 上官止递刀,再不是掩饰身份的弯刀,而是缠了白布的黑刀。 上官末“铮”一声横刀出鞘,空中挥舞几下,冷酷凌厉轻巧灵动。 慕少白服下丹药压制伤势,修长双手发间挥舞带出细数晶莹丝线,对上官末道,“你去清周围的喽啰,我为你弟掩护,如何?” 上官末哪里不知道慕少白打的什么算盘,冷笑出声不作回应,上官止则使劲摇头,“我不敢。” 不敢?慕少白都觉得清奇,“上官郎君怎么就出来你这么一个败类。” 上官止继续发恼,“反正我被鄙视长大的,你行你上啊。” 慕少白受慕容晓一掌,如何不知道厉害。那还只是随意一掌,若是蓄足内劲配上魔音鬼啸,慕少白都数不出江湖上几人能挡。 “明知道她有这毛病还让她练这么一身武功,心真宽。” 上官止委屈,“这毛病还不是后来才得的。” 上官末受不了这两话痨,“今日之事断不可外传,这些人一个不留。” 和懦弱的上官止相比,慕少白顿觉上官末顺眼许多,双手一扬十指一张,“你左,我右。” 二话不说,上官末后脚一蹬,前面一列执火之人尽皆倒伏,一晃眼黑了一大片,竟是连呼救吃痛之声都微不可闻,端的是干净利落。 慕少白微微一笑纵身一跃,临行不忘给上官止一个白眼,跳舞一般同样腥风血雨红莲绽放。 上官止手中仍是披风和铃铛,一面祈祷余铁虎能帮他制住慕容晓,一面祈祷慕容晓千万别有个闪失。 慕容晓抽抽搭搭完全在自己的世界中,余铁虎见无法交流,失了耐心动了杀机,“疯丫头,今天算你倒霉,下了阎王殿投个好胎别再出现在你爷爷我面前。” 话毕一拳,慕容晓脑袋偏了偏,拳风擦鬓而过居然打了个空。 余铁虎只当是巧合,再一拳,这次是连慕容晓怎么躲的都没看见。 余铁虎终于发现不对劲,慕容晓已经收了眼泪踏着诡异的步伐与他保持了距离。再仔细看,只觉得慕容晓那隐没在乌发下的嘴角一抹诡异的笑,看得他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什么人!”余铁虎一边与其交手一边低喝。 短短几息,慕容晓已使出多套功法,这些功法单独抽出来都自成一派,彼此根本阴阳不调正邪相对。内力深厚诡谲,以声杀人的功夫更是到了妖邪一般的地步。妖怪,这个词浮现在余铁虎脑海。 慕容晓无法沟通,余铁虎只得另寻他人,可入眼已经是上官末的黑刀,慕少白的银丝。这两门兵器以余铁虎阅历怎么不认得。见二者杀气腾腾同样没有转圜的余地,余铁虎大喝一声,“逃!” 逃? 自从找了横龙岭这座靠山,常年狐假虎威的井底之蛙如何能理解这个字的意味。顷刻,血光四起血流成河。 陈若兰回镖队交待情况赶回来。谁知策划逃跑的他还没执行,居然听到余铁虎声嘶力竭喊出来个“逃”字,再定睛一看,已被眼前光景惊住。 光影交错间,左边是鲜少出现在江湖的上官郎君灭罪修罗刀,右边是魅宗杀生秘技天蛛弦杀术。当中,那相传武艺最高的“元小姐”与余铁虎缠斗居然不落下风。 霹雳掌、千佛手、蛇咬拳、落星步……慕容晓的功夫十分古怪,好多些陈若兰根本叫不出名堂,可都明显不是同一派的武功。 “陈公子。”上官止将陈若兰喊回了魂。 陈若兰仿若惊弓之鸟,生怕上官止也给他来一刀,惊道,“你们要怎样。” “陈公子,今日之事断不可外传,阿晓的事我可以解释,望陈公子看元楼主面上助我们一臂之力。” 上官止比上官末好说话,态度谦恭说话条理。 事关旭日山庄和元楼主,陈若兰巴不得卖这个顺水人情。 “我本就与元楼主交好,这么些也不是啥好人,杀了就杀了,只是……” 话说一半,一支穿云箭带着轰鸣冲上云霄,陈若兰果不其然,“只怕这附近还有横龙岭的人,没准大当家濮成砺就在其列,不能善了。” 听到陈若兰不添堵,上官止已谢天谢地,一个一言难尽的苦笑,“善了?” 看着眼前因火把倒伏暗下来的前方,上官止叹道,“依公子所见,我兄长和那慕少宗主是什么善了之人么,该想如何善了的该是对面横龙岭吧。” 看着上官末、慕少白、慕容晓三人疯狂的举动,配上上官止无奈的语气,陈若兰失笑,心中默默为余铁虎默哀。 确实,今日一战,无论结果如何,余铁虎必将惨败。同时得罪天下第一庄与西南魔宗,死的还都是他的人,哪怕有幸死里逃生地位名声都将一落千丈。更别说听上官末的意思,根本就不打算让他活命。只是,单凭三人就能将余铁虎拿下?陈若兰有所保留。 “嘭”、“嘭”、“嘭”慕容晓不知疼痛地一下下打到余铁虎铁板一般的身躯上,余铁虎被扰得不胜其烦。拿手的劈山挂铁山靠空有万钧之力奈何不了精于巧劲卸力的慕容晓半分。 打是打不到,想弃了支援被追杀的手下,偏偏慕容晓如蛇如藤,蛇咬拳落星步专瞄他眼睛口舌脆弱的部位下手,刁钻毒辣得他无暇他顾。 蛇咬拳落星步乃西南镜宗的武功,余铁虎都能自慕容晓身上看到几分金蟾圣母元绯瑶的影子。紧接着又是一手炉火纯青的千佛手,这归隐的八极高手青山绿水元青元绿不正是旭日山庄的管家?她也得了真传? 余铁虎被逼得放声大喊,“旭日山庄的,魅宗的,你们有什么话不能明说,何必赶尽杀绝!” 上官末理都没理,只管杀人。 慕少白一边厮杀一边蛊惑传音,“扰了我魅宗未来女主人的清梦,不该一死么。” 知道了缘由,余铁虎哭笑不得,整了半天你们大开杀戒就因为我们吵醒了一个娘们?好,这理由老子服。余铁虎厉声威胁,“那你们最好给我住手,不然我要这丫头陪葬!” 余铁虎说罢换拳成爪,一抓就抓住了慕容晓。这么轻易、这么实在的抓感,余铁虎大吃一惊。 慕容晓一直泥鳅一般滑不留手,哪里可能轻易得手。余铁虎老江湖再愚钝也明白反常即妖的道理,对上慕容晓靠过来的雪白面容,这丫头好生标致亦好生厉害,命门被抓都毫无惧色。 慕容晓身子一转,小手就脱镯子一般脱出了余铁虎的钳制,嬉笑的话语让余铁虎胆寒,“青叔,你糊涂啦,我命门上都是毒,你怎么主动抓上来了?” 余铁虎大惊,强运气劲将毒压住,整个左掌竟开始麻痹起来。 余铁虎不得不说大意了。得元绯瑶真传的怎么可能不懂西南的蛊毒之理。 身负乾坤霹雳罡阳之功,练就蛊毒蛇虫阴毒之技,身上身后内力分明亦非寻常修炼所得,如此奇遇,难怪走火入魔疯疯癫癫。 可也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冷不防一记霹雳掌兜胸而来,哪怕未及罩门余铁虎都五脏六腑为之一震,好生霸道。 撑不住了,再不寻脱身之法没准就要折在这里。 余铁虎孤注一掷,祭出一掌击退慕容晓,这一掌刚劲瞬猛,光掌风都能兰摧玉折。 慕容晓看似避无可避,可身形已成虚影,在蒙蒙亮的鱼肚白中如烟如雾。不再是落星步、乾坤挪,而是更高明缥缈的一套步法。 这步法让余铁虎眼熟生畏,借着天上微光,一道熟悉身影与慕容晓重叠,那是一名温婉的青衣女子,灵巧双手结出谪仙般的莲花指印,好生漂亮却吓得余铁虎问出,“你到底是人是鬼!” 抬眼天上横龙岭信号,林正威暗叫不好,提着火把带上林正风向树林走去。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惊讶眼前情景。横龙岭是被杀了个横七竖八尸横遍野,更令其震惊的是慕容晓此时正在施展的功法。 陈若兰、林正风只知这功法绝对不凡,余铁虎、林正威则心生惊骇。 这功法世上只有两个女人会,一个深山归隐早过花甲之年,一个年纪轻轻死于非命,而今看这本该失传的一门武功重现于世,怎能不让人惊讶。 而比这心法更让人心惊的是往日恩怨,余铁虎此刻毫无保留使尽毕生之力,喝道,“不就是一桩仇么,我余铁虎还怕人寻仇不成?陈葙莲,你爷爷我今时不同往日,尽你扶云心法莲花指印练上九重天亦再奈何不了我半分!” 陈葙莲,哪怕梦中慕容晓亦心生触动,她不知她娘闺名,只知名中带莲,听得陈葙莲三字已笃定这就是她一直寻觅的名字,一阵夹杂喜悦与愤怒的狂笑,一直隐藏的诡异内力亦被触发,一下子风云四起飞沙走石,凶相毕现,“你就是那害我娘亲的恶人?” 心念坚定下来的余铁虎哪里还有之前狼狈,一出手就是必杀之技,气动山河之势一记肘击,带着刚猛内劲向慕容晓天灵盖劈罩下来,林正威大呼,“不好!” 猛虎之威从上而下铺天盖地,气浪所及之处尽皆倾覆,上官止、陈若兰以及林氏兄弟被刮得睁不开眼,火把几近熄灭周围树木尽皆倒伏,“轰隆”一声巨响,一击之威地动山摇风云色变。 气浪一过,上官止急忙抬头,隔着烟尘借着昏暗亮光看到眼前景象心下拔凉,烟尘中只依稀见到余铁虎高大的身影,眼眶不觉红了一圈,失声疾呼,“阿晓!” 第10章 祸水东引 上官止抱着和余铁虎拼命的决心握起了黑刀。 “且慢。”陈若兰又是将人拉住。 上官止关心则乱,陈若兰借着折扇遮挡看了个一二,余铁虎肘击落下之时慕容晓偏头避过,双手交叉锁骨之上,横跨马步结结实实接下了余铁虎的全力一击。 猛虎之威谁人能挡,余铁虎自大功练成,纵横江湖,猛虎下山无人敢惹,猛虎出笼哪次不是摧筋断骨,非死则伤。 可这次他没有听到熟悉的骨头碎裂的声音,只觉手肘打到了棉花上。明明只要打断眼前女娃娃的锁骨便能取胜。可任他再怎么使力,他的手肘和慕容晓的锁骨就是有微妙的一纸之隔。舍了金钟罩铁布衫孤注一掷,肘上用足毕生功力眼见成功。 谁知慕容晓奋力一跺,身受万钧之力尽卸于脚下。轰隆一声,地面塌陷尘土飞扬,余铁虎力竭,慕容晓亦力尽。 妖怪……还有什么词能表达余铁虎此刻所想。虽知偌大江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还是不能相信即将惜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黄毛丫头手上。 多年威名,强烈的自尊哪里容许如此惨败。余铁虎厉声一喝,不吝冒散功的危险也要挤出身上每分力气准备殊死一搏。 看出余铁虎所想,陈若兰摇头叹息。以他眼力哪里没有看出余铁虎已经黔驴技穷,而慕容晓底牌都没有揭尽,更别说余铁虎当真糊涂,怎能忘了很重要的一件事,败局已成。 余铁虎垂死挣扎,慕容晓仿佛在看什么笑话,慢悠悠看向余铁虎,露出小虎牙送他一个肝胆俱裂的笑,余铁虎大悟,可一切为时已晚。 一声刚劲十足的魔音鬼啸响彻荒野。余铁虎瞬间经脉寸断罩门大开,慕容晓乘胜追击,撩阴、掠骨、插喉、贯耳一气呵成,余铁虎全身死穴分不清先后均被掠了个遍。 金钟罩铁布衫练到余铁虎这个级别死穴早护得登峰造极,可而今在慕容晓面前全都纸糊的一般,最后一记霹雳掌“天龙盖地虎”拍到余铁虎天灵盖上,“啪啦”一声脆响鲜血自七窍而出,一代枭雄就此陨落。 余铁虎倒下,林氏兄弟、陈若兰还没震惊过来,“叮叮叮”一阵清脆铃声,上官止收妖般终于寻得机会将慕容晓收复。 慕容晓平静地躺进上官止怀中并没有受伤,上官止如释重负。仔细将慕容晓抱离,左右天已大亮,“哥……”可还没等上官止把话说完,一直伺机而动的慕少白突然窜出,扬起琴弦就将慕容晓卷住,志在必得,“哈哈哈,宗女是我的了。” 上官止抱紧慕容晓与慕少白拉锯,慌张求助,“哥!” 上官末远水救不了近火,眼看慕容晓要被夺走,“嘣嘣嘣”清脆三声弦断之音,陈若兰亮出一双精致的兰花腰刀,砍断了琴弦一马当先护在上官止前头,林正威、林正风分列左右。 慕少白怒不可遏,“你们这是决意与我们魅宗为敌!” 陈若兰笑道,“我看慕少宗主贵人善忘,陈某不过还你一礼而已。” “可恶!”慕少白自知理亏,环视一周均是武艺不俗之辈。若是没有受伤还在巅峰,若是他先认出上官末,若是不自负带了帮手……想起如何一步错步步错错失机会,慕少白悔不当初。 看着熟睡的慕容晓,明明就在眼前,慕少白心有不甘心生怨恨,琴丝飞舞千虫万蛊齐出,“我倒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若是寻常功夫,林正威从不畏战。可这无孔不入的蛊毒之术,纵使他经验老到也不免忌惮。 “林镖头,这里交给我们。”陈若兰双刀飞舞,一双兰花腰刀被他舞得百叶生花。 林正风祭出剑阵,挥剑再舞,剑阵与刀阵相融,二人合力迎战慕少白。 眼看一场恶斗在所难免。忽而,一阵黑风似离弦之箭,掠过刀剑阵。上官末以迅雷之势犹如杀神,将慕少白架到了一截树桩上,怒喝,“慕少白,你当真当我不会杀你是吧!” “噗”慕少白本就受伤不轻,经此一击,丹药压制的伤势再也压制不住,血自口鼻喷涌,一阵头晕目眩后背生疼,只知道跟他说话的人是上官末。 慕少白恨透上官末,只要这人一天存在,他都无法和慕容晓独处。挣扎着把手伸向上官末,在那张让他嫉妒的脸上带出一抹血痕,吐着血沫星子道,“你,你倒是杀了我啊,怎么,不敢么……” 上官末厌恶地松手,任由慕少白跌下,居高临下冷若寒霜。 “哈哈哈哈”看着上官末,慕少白指着惨笑,“就是这张脸,好像什么都满不在乎漠不关心,你可以用这张脸骗过所有人,可骗不了我,这许多年你何尝不是和我一样的心思,你不过……啊——” 上官末一刀鞘压在慕少白的伤腿上,估摸觉得不解恨,刀刃再出刺穿其肩膀。 “哥!”怕上官末当真杀了慕少白,上官止出言阻止。 “放心,不会让他死,至少不能死在我手上。”上官末潇洒还刀入鞘,一声冷笑让开,让慕少白与陈若兰林氏兄弟对上。 借刀杀人? 对上陈若兰林氏兄弟,慕少白终于明白自己处境有多糟糕。 死亡的恐惧让他心脏漏拍,手脚冻住了般,别说抵抗,逃跑亦无能为力。不自觉后退一步,摔倒在地,干脆闭上双目引颈就戮。 陈若兰看不出他们在唱哪出,“铮铮”两声收刀入鞘,不悦道,“我没痛打落水狗的习惯,更不想做别人借刀杀人的刀,你走吧,别再找我们麻烦。” 闻言,慕少白难以置信看向陈若兰,见他真不动手,林氏兄弟年纪大的是看都没看他,年纪小的毫无杀气一看就没杀过人。 “还不滚,等横龙岭的人来啊。”上官末提醒。 对,还有横龙岭。慕少白勉力提劲掩着伤口,深一脚浅一脚离去。 “放虎归山。”目送慕少白拖着血迹离开,上官末嗤之以鼻。 陈若兰生气道,“那你倒是动手啊,何必多此一举。” 上官末二话不说甩刀走人。 上官止看不得人吵架,解释道,“我们大庄主与慕少宗主的爹娘交好,我们动他绝对讨不了好,反正他也不能将我俩咋的,倒是你们……” 说到关键处上官末瞪他,“你也仗着是我兄弟,我不会教训你不成?” 上官止赶紧住口。 林正威本质是个老好人,更难得明白事理,安慰上官止,“大公子的情老夫心领的,往后的事往后再说,走吧,别和横龙岭的碰上了。” 上官止稍稍释怀,感觉林正威这位前辈又亲切了些,走起路来自然更挨近。 林正威自打知得慕容晓是陈葙莲之女,眼珠子都无法自她身上移开,关切问道,“小丫头没事吧。” 慕容晓睡得香沉,上官止弄了绑绳将其负于背上,微笑道,“累了而已,林镖头费心。今日得大家鼎力相助感激不尽,日后若遇到麻烦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定当报答。” “报答不如不见,你哥的至理名言,之前没听懂,现在深以为然。”陈若兰放声提醒。 林氏兄弟上官兄弟尽皆一愕,想起初相识一幕不禁啼笑皆非,林正威生怕这两佛爷又扛上,谁知上官末嘴角没控制住微微一抽,上官止憨笑道,“陈公子好生小气,我哥那是开玩笑的。” “那你哥开的玩笑真好笑。呵呵,呵呵呵。”陈若兰心中腹诽万千,可对上上官止那张脸却火气尽息,陈若兰都觉见鬼,明明同样一张脸怎么上官末冰冷如刃,上官止却温暖如春。 上官止生怕互相留下嫌隙,不遗余力地无力解释,“陈公子你真别误会,我哥面冷心热,对你们并无恶意。” “面冷心热?”陈若兰呵呵两声看向上官末,上官止循着望去,便见他那位“面冷心热”的兄长,正面无表情割下余铁虎的脑袋装进一个不透水的羊皮袋中,而后提刀在尸堆中拍打着另一具尸体。 感到凉风飒飒“啪啪”打着上官止的脸,慌忙过去镇压。 “起来!装死是吧,信不信我让你真死。”上官末一直在敲打尸体,作势拔刀,那装死之人忽的“咕噜”爬起又跪又拜,求饶道,“英雄,大侠,饶命,我只是无名小卒,杀我并无好处。” 上官止眼睛瞪圆,“活的?” 上官末冷笑,“这就是中原,武功造诣博大精深,装死都跟真的一样。” 听得上官末诋毁中原,陈若兰照样挖苦,“中原话说得这么溜,你装王八的功夫陈某亦自愧不如。” 上官止扶额,知道这二人肯定又要杠上,上官末果然还口,指桑骂槐道,“中原人道宰相肚里能撑船,只能说,中原人的船真小。” 这话一听,上官止脸都绿了,心中兴叹,在挖苦人这方面他哥的中原话登峰造极。 见这二人斗鸡一般斗上,上官止赶紧给林正威一个眼神,林正威劝住陈若兰,上官止拉住上官末转移话题,“哥,你故意饶他一命?” “那也得他真躲得过我一击才行。”上官末清晰记得,眼前人是如何躲过他的刀将自己埋在人堆装死。 小喽啰吓得抱头哆嗦,“大侠,别杀我,我只是小喽啰,我……我马上改邪归正,我……” “你慌什么,我有说要杀你?”上官末蹲下道。 小喽啰继续哆嗦,左右偷望,心里嘀咕,那些个躺着的你也没说要杀啊,还不死了一地。 “好,别抖了,我留你有用。”上官末轻声安慰。 小喽啰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哆嗦的节奏缓了些,谨慎抬头察言观色。 “此事你打算如何对你们当家说。”上官末问。 作为一个喽啰能活到今日哪里没有几分本事,眼睛骨碌碌看了一圈,“杀人者……魅宗慕少白?” “唔?”上官末看向陈若兰及林家兄弟。 小喽啰当即补充,“再也没有旁的人了。” 上官末满意点头悠悠指向慕少白离去的一行血路,这就是进一步的借刀杀人了。 “好了,你走吧。”上官末摆手。 小喽啰如蒙大赦生怕上官末反悔连扑带滚。 看着小喽啰走远,陈若兰怔忡片刻,眯眼道,“他会如你所愿?” “这等贪生怕死之徒杀他根本替人清理门户。”上官末言罢,招呼弟弟,“走吧。” 第11章 心结 事情结束,回到营地,看着周边渐起的炊烟,干脆掩人耳目照样做起了早饭。 用着早点,陈若兰、林正风感触良多。回想上官末若无其事穿过他们引以为傲的刀剑阵,林正风还在后怕,“他如果要杀我们,我们没有还手之力。” “他对我们并无恶意。”陈若兰笃定。按道理,他们也在上官末杀人灭口之列,但上官末几次三番对他出手相救。 “该碍于元楼主吧。”林正风道。 “其实,你该感谢他才是。”陈若兰道。 林正风不解,但没有怀疑,“愿闻其详。” 陈若兰真真喜欢林正风的性格。折扇一抖,给林正风细细分析,“你看啊,昨晚那横龙岭与魅宗都非易与之辈,遭了昨夜一劫绝不会善罢甘休。掺和进这事情的,旭日山庄、国公府、上清宫、梅庭镖局,你猜他们最先会找谁下手。” 平常匹夫都知道柿子挑软的掐,更何况横龙岭、魅宗这种凶恶之徒。经陈若兰这么一点拨,林正风遍体生寒。 “这位大公子此举甚妙,左右那横龙岭、魅宗都不是什么好人,引得他们相杀,既能顾全大局又能报私仇,一举两得。且他们放走慕少宗主,放了就放了,慕少宗主该记恨还是会记恨,但这个人情给了我们,以后碰着魅宗就不用生死相见。二公子说的对,大公子面冷心热,算是很照顾我们了。” 尽管陈若兰这么说,林正风仍然不敢苟同,“不是好人就能不顾人死活,就能妄动杀念么,昨天他俩到底杀了多少人。” “昨日之事已成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行走江湖在所难免。比起这些,你是不是该关心一下你们与旭日山庄是不是有什么渊源?”陈若兰折扇一指。 那头林正威缠着元家三兄妹喋喋不休。林正风也觉得奇怪,从没听说,家道中落的林家能与如日中天的旭日山庄有什么关系。 “你兄长前后的态度太突兀了。”陈若兰道。 林正风也察觉,林正威之前还能避则避的,现在巴不得贴上去,狗屁膏药一般,很明显的,态度变化,应该是在慕容晓使出了那套神奇的功法之后。 “不猜了,过去一探便知。”陈若兰大步流星过去。 镇魂铃的缘故,慕容晓抱被而眠日上三竿还没醒转,林正威巴不得她久睡,围着上官兄弟死皮赖脸。 想到应当已候在城门的元楼主,上官止心急如焚,偏偏林正威嫌他烦不够似的,上官止脾气再好亦心生怨怼,“林前辈,你想知道什么,我们做不了主的。” 上官末忙完手头的工夫,人笔直的往那一站,周边的人都为他气势所慑,都相信他下一步就会对林正威大打出手。 出奇的,这次林正威丝毫不惧,一脸“你们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见鬼了。”本想剑拔弩张,没想上官末先一步怯下阵来,对上官止道,“你去说,我说不明白。” 上官止哀嚎,“我说什么啊我。” 此时陈若兰正好踱步而来,“就跟我说你答应我的呗,给我解释解释。” 想起求助之时确实有言在先,上官止犯了难。 上官末将他拱了出去,叮嘱,“走远点,快去快回。” 看着上官止被勾肩搭背拉走,上官末躲进帐中倒抽一口凉气,细细感受,疼痛越发明显,取出银针扎进合谷穴,拔出后银针并无异色,心中了然,不是毒,恐怕就是更棘手的蛊了。 回想与慕少白一战,慕少白笑着往他脸上抹血,到底还是被摆了一道。 正寻思破解之法,慕容晓朦胧醒来,一时没认出这是上官止还是上官末,讷讷喊了声,“哥?” 这两兄弟也好认,上官末一张嘴说的一定是慕容晓不爱听的,“都什么时辰,猪都没有你能睡。” 慕容晓被气精神,环视一周,发现天已大亮,自己也没睡在原来的地方,一边穿鞋子一边抱怨,“你们也老实,怎么不叫我,姑姑肯定等惨了。” 接过上官末绞好的热毛巾,同时备好的还有一碗清茶一盒点心,妆台已架好,眉笔胭脂花黄发绳花钿耳珰一应俱全,木架子上是炭火熨好的花裙十分精致。 慕容晓漱了口咬着点心,含糊着嘴巴道,“今天怎么是你给我准备这些。” “阿止被陈公子林公子拉去谈天说地去了。” “呵呵。”慕容晓幸灾乐祸也没觉得是什么稀奇事,两个点心下肚不敢耽搁端着盘子坐到妆台前,看到镜中自己不觉呢喃,“哥,你说我还会长高长漂亮么,长得像阿倩那样。” 上官末抚了抚慕容晓养护得精细的头发,“长得像自己便行,反正,你就是长成个矮冬瓜小母猪也有人疼,担心什么。” “你……哎哟”慕容晓弃了点心正要骂,扭头一缕头发还在上官末手中当场被扯得鬼叫,掩着被扯痛的脑壳,好生委屈,“呜呜呜,还是阿止好,阿末你老欺负我,最近被喊母老虎母夜叉也就罢了,你还说我是矮冬瓜小母猪。” 上官末一句“我把阿止找回来”扭头便走,才迈出一步衣角便被拽住,回头对上慕容晓怨恨的眼神,“你嫌弃我——” 上官末被气笑,嘴角一翘温柔些许,讲道理的口吻,“是你嫌弃我。” “不嘛。”知得上官末最恶心小儿女姿态,慕容晓恶作剧扯他衣角娇嗔。 上官末拨开她爪子,“少用这套来对付我,我给你梳头,不准喊疼。” 慕容晓正襟危坐起来。 慕容晓头发细而柔顺,上官末费好大劲才将辫子编好,眼看编到发尾,慕容晓透过镜子看到上官末手上的绷带,一个激灵,“哥,你受伤了!” 发尾溜了手散了大半,上官末彻底失去耐心,“皮外伤不碍事,你再动我就要摔梳子了。” 慕容晓脖子一缩,噤若寒蝉,借着镜子偷瞄上官末脸色,“其实……我昨夜做了个梦。那梦好生奇怪,我梦到你受伤,梦到了小白,梦到我娘,最奇怪梦到与青叔切磋,青叔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恶人,那人喊出我娘的名字说是我娘的仇人,而后,我将他杀了。” 回忆着梦境,慕容晓只觉一切天马行空虚无缥缈,唯独拍碎余铁虎天灵盖那一掌手感残留,如此真实。 上官末一声不响直至编发挽好,点上珠花大功告成,“你之所以长不高大概就是因为太能想。” 身高硬伤的慕容晓听了这话顷刻比吞了苍蝇还恶心,暴跳如雷,“你怎么就那么讨厌呢,你怎么…………哼,你也就站着不说话的时候才顺眼。”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上官末喜欢看慕容晓生气,特别爱看她活蹦乱跳却拿自己没办法的模样,最是可爱。这次又成功将她惹毛,上官末有意无意自嘲一句,“那么讨厌的话,想必日后我不在你左右,你会高兴才是。” “什么意思啊。”慕容晓皱眉。在她的记忆中,上官末不在左右基本都是性命垂危之时,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怎么突然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怎么就不吉利了。”上官末取下衣架的衣物,准备给慕容晓穿上,表情淡然语气轻松,“你还不知道吧。我和阿止年岁到了,此去洛阳便各自归家继承家业,不再伺候你了。” 这很突然。慕容晓知道上官末、上官止的亲生爹娘都在洛阳。西尔法本就无心认这两个儿子,这突然放他们各自归家难道是良心发现?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对上官末和上官止并不是坏事,哪怕心中空落落的,慕容晓礼貌地强颜欢笑,“那恭喜你们了。你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收拾就行。” 慕容晓要换衣服,上官末自然要避嫌,“我在帐外,好了就唤我。” “嗯。” 因为某个心结,上官止十分担心扔下慕容晓和上官末独处,说不上有龃龉,就是时间越久双方就越不痛快。一万个不放心地一步一回头,以致被陈若兰林正威拉得老远拉到了一辆马车后还不自知,直至林正威紧张地搓手,凑到他跟前上官止才如梦初醒。 “那个,上官小兄弟,能否告诉我,那丫头如何到你们庄上,如何成了那宗女,如何得了那奇怪要命的毛病。”林正威迫不及待连珠炮发。 上官止骑虎难下,一时都不知从何说起,“这是阿晓的私事,我怎么能乱说。” 陈若兰此刻俨然一个大债主一般,“那你有什么是可以说的?” 上官止感觉自己怎么说都是个错,“陈公子,你问吧,我能回答就如实回答便是。” “好。”陈若兰折扇一收,“那小丫头是如何到你们庄上的。” 这正是林正威追问的第一个问题,正好陈若兰也想知道,便顺着帮着问了。 上官止感觉再藏着掖着也没意思,干脆坦诚,“是大庄主兴致大发游历的时候买的她。” “何人卖她!”林正威微怒。 “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大庄主说刚好碰到她在路边卖身葬父。” 卖身葬父?陈若兰、林正风二人面面相觑,林正威是捂着胸口后退了几步,差点一个踉跄没站稳。 上官止信誓旦旦,“我作证,我们大庄主收养她后可当他亲闺女疼,头发都不舍得她掉一根。” 一路上,上官兄弟对慕容晓如何大家有目共睹,若是这么多年有这两兄弟护着不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绝没有被欺负的道理。 林正威知得自己失态,可还是止不住心痛,连带着话语都颤抖几分,“那昨夜那慕少宗主又是怎么一回事,怎么管她叫宗女。” 上官止组织了下语言,宗女之事从头说起,“我们祖辈出身阿兰朵大漠,西南是大漠通往中原的门户。历代族长与西南交好,后来西南分裂,分成了你们所知的镜宗和魅宗。” 上官止想了想,复又道,“西南信奉女娲以母为尊,历代首领均为女子,号曰宗女,镜宗宗女便是我们大庄主的师姐元绯瑶元楼主,魅宗宗女则是那慕少宗主的娘荼山毒后。” 提到西南的这二位,知得元绯瑶底细,陈若兰问道,“上官财神买这丫头可是为元楼主准备?” 上官止明白陈若兰为何有此一问,摇头,“若是为姑姑买的早就往西南送,大庄主是真看重阿晓,对阿晓从来千依百顺事必躬亲,可惜,阿晓怕着他不爱与他亲近。” 陈若兰自是理解,“懂得卖身葬父想必已过懵懂之年,中原女孩自幼灌输男女大防,必不再轻易与陌生男子亲近。” 上官止点头肯定了陈若兰的说法。“来自中原的禄伯也这么解释,可阿晓跟庄上谁都玩得好,独独见着大庄主就拘谨抵触。养个小猫小狗也希望亲近吧,何况女儿。来来回回处了几年大庄主有点心灰意冷,刚好绯瑶姑姑急切要个女孩。抱着试试的心态将阿晓往西南带,谁知这一带就带出来大麻烦。” 第12章 西南旧事 西南信奉女娲以母为尊,历代宗女受着宗里的供奉、守着宗里的秘密、维护着宗里的关系,千百年来平静安远与世无争。 可到了元绯瑶、慕荼山这一代,两宗都同时面临一个难题,那便是后继无人。 元绯瑶早年修炼金蟾大法伤了根本无法生育。慕荼山虽能生养但膝下只有一子。 在西南,没有女儿与中原没有儿子一般,被视为一种天罚。偏生两位宗女兄弟姊妹都没有留下可以过继的女儿。渐渐地,天要亡西南的说法传开,两位宗女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在这节骨眼上,西尔法带着慕容晓来到了西南。恰逢慕荼山碰到了一场时疫,刚好是慕容晓碰见过的,神奇的,替慕荼山摆平了。 慕容晓早慧,爹娘是村里有名的名医,白日里带她采药,夜里教她看书作画。耳濡目染下六岁便会给爹娘打下手,研磨晾晒看方取药有模有样,时疫的方子便是那时所得。 这样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慕荼山哪能不爱,当即提出要收为义女。 消息传到元绯瑶处马上炸开了锅。镜魅二宗历来不和,不能生养更是元绯瑶不能言说之痛。这能生养的慕荼山要跟她抢孩子,她焉能不怒。 一边是师姐,一边是好友,西尔法再两面三刀都落得里外不是人,争到后来西尔法发恼,要将慕容晓带离。 慕容晓要离开,镜魅二宗互相指责,多少明里暗里都没有激发的同源争斗,终于在慕容晓这件事上彻底爆发。同时,慕少白与上官末持久的恩怨也拉开了序幕。 年少的慕少白在魅宗一直当少女供奉,养得是明明眸皓齿肤白貌美,常年焚香抚琴身负异香,一举手一投足都让年幼的慕容晓称羡。 慕容晓一直以为这是个漂亮的姐姐,在荼山毒后身边小尾巴一般跟着,十分亲近。 慕少白十分喜欢慕容晓,认定这将是未来魅宗宗女,是他的命定之人。 有了这份执念,上官末与上官止得令将慕容晓带走的时候,慕少白红着眼追来,与上官末真的是你死我活大打出手。 若是当年慕容晓有现在的身手,肯定一巴掌一个就结束了。可当时她还是个小女孩,劝谁都劝不住,一气之下爬上山崖以性命威胁。 也不知道当时谁借给慕容晓的胆,孤身一人爬上了那近乎绝壁的山上,不过确实让下面打成一团的人停了手,大家都焦急要怎么将她安全救下来。 上官止清晰记得当时的喊话。 “下来!不就不想做我女儿,何必死。”慕荼山冲慕容晓大喊。 元绯瑶也不过赌气,心痛孩子得紧,“你这傻孩子,爬那么高干什么,我们不吵了,你先下来,下来了什么都好说。” 西尔法扯着嗓子声嘶力竭,“他们那破事跟你什么关系,赶紧给我下来!” 悬崖上的慕容晓哪还管下面乱成什么样子,一阵狂风“啊”一声,抱着石壁摇摇欲坠。西尔法是眼珠子都差点要掉下来,命上官末、上官止去救。 兄弟俩带着铁锥麻绳攀上石壁,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将慕容晓套住。眼看坠落,是慕少白舍身飞出一手提了慕容晓的衣领,一手接住上官末抛出的绳子这才安全落地。 悬崖上的慕容晓哪还管得下面乱成什么样子,狂风起“啊”一声尖叫抱着石壁摇摇欲坠。西尔法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命上官末上官止去救。 兄弟俩带了岩钉游绳攀上石壁,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将慕容晓套住。眼看坠落,是慕少白舍命飞身提了慕容晓衣领接住上官末抛出的绳子这才安全落地。 好容易捡回一条命,事情却无法告一段落。 镜宗本就打算供奉慕容晓做宗女,魅宗受过慕容晓恩惠相信她乃天赐。两宗人民一面供奉一面相争,都希望慕容晓答应做他们的宗女。 最令西尔法头痛的是,两宗再怎么不和,在对待慕容晓离开这件事上却同仇敌忾,将慕容晓围在了两宗交接的宗庙内,除却上官兄弟、慕少白再不许别人靠近。 西尔法恨得咬牙切齿,慕荼山、元绯瑶亦束手无策。 “这便是你们所说的过得好么!”林正威听不下去,大声怒喝。 本想着慕容晓做了这天下第一庄的养女,再怎么也过得不会差,谁知上官止所言全都惊心动魄。 陈若兰听得入迷,才发现忽略了林正威的感受。 “林镖头,不错了,上官兄如实相告,现在人不好好的,想必后来还有奇遇。” 潜台词,你这就受不了了?往后说不定还有更厉害的。 上官止担忧地看向林正威,林正威捂着胸口稳定了下心情,等待上官止继续。 上官止是生怕吓着林正威,声音放得更轻,硬着头皮道,“一天夜里,来了一群蒙面人,他们在宗庙放了把火,我在我哥和慕少宗主的掩护下杀出重围搬救兵。等我带人赶到,阿晓已经被扔进了万蛊窟。” “林镖头!”“哥!”陈若兰、林正风扶住了两眼一抹黑的林正威。 “继续,继续。”林正威艰难坐起,让上官止不要停。 上官止咬唇安抚,“万蛊窟听上去凶险,其实是西南命脉所在。历代宗主宗女都经历过万蛊窟的洗礼,慕少宗主那身厉害的武功就出自于此。有人觊觎万蛊窟的宝藏,买通镜魅二宗大巫祭妄图通过引发两宗相残将万蛊窟据为己有。我们的出现挡了他们的道,他们不敢向大庄主下手,便将黑手伸向了阿晓。” “既已得手,杀了不是更省事?”林正风困惑,林正威倒抽一口凉气。 “大庄主与镜魅二宗交好,阿晓死得不明不白,势必换气两宗团结彻查死因,他们无异引火烧身。若是阿晓死在万蛊窟,一来证明她不是宗女并非天赐,二来得到由头搜查万蛊窟,一举两得。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万蛊窟乃西南圣地,入万蛊窟是大得不能再大的事。每十年,族中挑选适龄童男童女送入窟中封洞三月,活着便能担当族中主事,死了便沦为祭品。元绯瑶、慕荼山、慕少白无不经历过这场残酷的考验,而这里边还有密谋造反的两宗大巫祭。 镜魅二宗的大巫祭其实都是不得了的人物。他们不如元绯瑶、慕荼山、慕少白一般得到宗主传承,而是真真实实靠自己的实力在万蛊窟存活,只可惜他们是男儿身又没有宗主帮衬,穷尽一生离西南尊贵的位置永远一步之遥却又遥不可及。 人,本性贪婪,随着时间推移,人的欲望可以永无止境,哪怕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所以当慕容晓带着西南圣物自万蛊窟出来的时候,他们被指认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恍如隔世。 出于愧疚,出于敬畏,两位大巫祭道出了始末自戕在了圣坛之上。 自此,慕容晓被供上了两宗神坛,成了比元绯瑶、慕荼山更尊贵的白蛇圣女。 “西南圣女?”陈若兰一蹦三丈高,“她就是那位西南圣女!” 林氏兄弟一脸懵懂不约而同望向陈若兰。 “那是西南的女皇,西南大小事她说了算。”陈若兰发誓,再也不随便招惹慕容晓了。 上官止点头。 联想到旭日山庄的英雄帖,陈若兰总算明白林正威为什么不想林正风参加。 “你们此来洛阳是抓人入赘西南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是请。”上官止食指放唇边,“陈公子,切莫声张。” 林正威可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他只关心她的安危,“那她就是进了那什么窟得了那梦游之症?” 上官止敛了笑意,抱歉道,“阿晓的疯症是后来回中原得的,这也得怪我们。” 第13章 蓑笠翁陶乾 名正言顺当上了西南圣女。慕容晓顺理成章跟着元绯瑶、慕荼山修炼两宗秘法。 在万蛊窟蛇洞参透了蛇咬拳,在毒蜂阵参透了落星步,在蛛丝阵领教过弦杀技,更在圣蝎、金蟾两个洞内分别获得毒引和蛊母,练成了百毒不侵之躯。 如此天生的悟性和气运,再加上后天的努力,慕容晓进步惊人,起码,上官末和慕少白再不敢当着她面吵架,顶多借着切磋的由头比划拳脚功夫。 发觉扯得有点远,迎来了林正威怨念的目光,上官止轻咳两声扳回正题。 “阿晓的疯病啊,是她后来的师父落下的。” 慕容晓在西南呼风唤雨俨然过成了西南小霸王。对故土的思念加上长期缺乏管束,再好的涵养也开始走形,摔东西发脾气渐渐成了常事。 怕把孩子惯坏,元绯瑶与慕荼山商量,放慕容晓回中原另寻名师,免得荒废大好年华。至于日后是否愿意执掌西南,随缘吧。 慕容晓在西南呼风唤雨俨然过成了西南小霸王。对故土的思念加上长期缺乏管束,再好的涵养也开始走形,摔东西发脾气渐渐成了常事。 怕把孩子惯坏,元绯瑶与慕荼山商议,放慕容晓回中原另寻名师授业,免得荒废大好年华,至于日后是否愿意执掌西南,随缘吧。 万般不舍,慕荼山顾着孩子点了头,担心西尔法带坏孩子,元绯瑶到中原接应。 一切拟定,慕容晓便回到了中原。 能回中原慕容晓自然高兴,过后就是不舍,临行一夜抱着慕荼山两眼哭成核桃,可直到离开再没看到她的“小白姐姐”。 慕少白无法接受慕容晓离开,将自己关进万蛊窟,自此夜尽天明窟中都会充斥骇人悲鸣。 慕少白的事上官止也是多年后辗转得知。 薄情的西尔法哪里会在意这种事,只知西南此行目的达到。 慕容晓与他虽没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但到底亲近不少。至于坏不坏的,在他眼里撒娇耍泼的才是女人,骄横跋扈才是他女儿,脱了元绯瑶慕荼山的掣肘,更是准备将慕容晓宠得无法无天。 万幸,慕容晓谨记父母教诲乖巧自律,撒娇耍泼不过投西尔法所好,更学会恃着宠爱反过来开始管教起西尔法来。 元绯瑶笑西尔法作茧自缚,西尔法甘之如饴,只要不触及他底线,真什么都任着慕容晓胡来。 于是,按着慕容晓的喜好,找到了一位通晓诗文略会武功的名医作慕容晓的师父,那便是在江湖颇有名气的蓑笠翁陶乾。 “什么!”听得蓑笠翁名号,来自中原的三位大惊,林正威拍着大腿大怒,“你们找个失心疯的疯老头子做丫头的师父?!” 陈若兰亦呆住,“可是死于走火入魔的那位?” 林正风懵了,曾听师父提及,此人亦正亦邪为情所伤平生最恨清俊小生、貌美妇人。如此人物居然混进清俊小生貌美女子扎堆的旭日山庄? 想起上官末杀伐果断的模样,林正风都开始怀疑陶乾的死因,发出灵魂一问,“陶前辈恐怕并非死于走火入魔吧?” 反应如此剧烈,上官止心虚的抓了抓脸,摸了摸鼻子,无辜道,“我们中原涉猎不深,大庄主也不求阿晓有真才实学,打听到这蓑笠翁确实是位名医,约出来阿晓也喜欢便行了拜师礼。事发之前,一切如常。” 说来也怪不到上官郎君头上,只怪蓑笠翁掩饰得太好。有着语言文字两重障碍,上官郎君对中原的了解有如捕风捉影,而蓑笠翁确有真才实学,教学期间从不发病,对慕容晓严厉认真,连亲自到访视察的元绯瑶都十分满意。 慕容晓没有年长长辈,待蓑笠翁亲如祖父,蓑笠翁孤寡半生好容易享受到饴孙之乐,对慕容晓亦十分喜爱毫不藏私倾囊相授。除了寻常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还有各种医药上的孤本丹方。在慕容晓原有的根基功法上传授了一套内功名为“玉骨”,一套剑法名为“江雪”,最后也是最要命的,导致蓑笠翁走火入魔的成名绝技“易穴”。 “易穴”顾名思义就是将周身穴窍奇经八脉打乱,稍有不慎便会经脉错乱爆体而亡,蓑笠翁的癔症因此而来。 不谙中原武术的西尔法发现不了其中凶险,“玉骨”寻常平和,“江雪”平平无奇,“易穴”更是没有表象,西尔法只当慕容晓习了些花拳绣腿。 出事那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清晨,慕容晓如常在屋内看书,陶乾突然闯入一手拍住她的天灵盖将多年功力悉数散进她体内,待到有人发现,陶乾已成枯槁,慕容晓奄奄一息。 此番变故,旭日山庄上下全都慌了神。慕容晓不是常人,百毒不侵自然无药可用,多少灵丹妙药亦枉然,易穴让人摸不清脉象,经脉混乱药石无方,一切都仿佛打上了死结。 西尔法何曾想一时大意招致如此恶果,多年相处,当初再目的不纯已将慕容晓视作命根。 中原的法子不行便从外域想法子,苍天眷顾,西尔法找来了一队功力深厚的吐蕃大能,历经七七四十九日作法终于将慕容晓性命保住。 命是保下,可残留体内煞气难除,幸好慕容晓心性不坏触发煞气的机会不多,就怕她意识混沌之时遭受什么刺激,压制的煞气便会乘虚而入蓬勃而出,便如昨夜一般雷霆万钧杀尽四方。 以防万一,吐蕃大能离去时留下了镇压的法子,便是上官止昨夜施展的镇魂铃。小心翼翼下,随着慕容晓练功有成,生活步回正轨,可也有意外的时候,上官末就一次不慎被拍碎了右肩。 听完慕容晓的经历,林正威原来的庆幸已成忿恨,心中问候西尔法万千。 陈若兰、林正风对慕容晓那身本领再生不出惊艳。 “你们有没觉得,阿晓对我兄长与别不同。”上官止求证般问道。 陈若兰、林正风奇怪上官止何以有此一问,林正威点头,“小丫头刁钻古怪,旁人的话一句都不听,大公子的话她倒忌惮几分。” “嗯,那就不是我的错觉。”上官止黯然,“我哥不是左撇子,一次发作阿晓拍碎了他右胸,命是保住,自此落下残疾只得重修左手刀,上官郎君的名号也差点没保住。” “怎么突然说这个。”纵使上官止一再小心,上官末还是鬼魅般在马车篷顶出现,一说话便如腊月寒霜。 四人都没察觉上官末到来吓了个鸟兽散,陈若兰扇指大骂,“你属鬼的啊。” 上官止惊出一身冷汗,细察上官末冰山脸下那只有他能看懂的暗笑,骂道,“哥,别这么作弄人成不,我胆子小。” “胆子小还敢跟外人乱说话?”上官末自篷顶一跃而下,上官郎君没有内力自然没有轻功,落地却没有带出多少动静,同样衣袂飞舞清逸出尘。 陈若兰正要讽刺其显摆,上官止率先跳起指着上官末头上发冠,“偏心!怎么是阿晓给你挽的发冠。” 定睛一看,终于看到了清逸出尘的成因。 上官末一身劲装身材玉立配上英气的发冠看起来越发英姿勃发,陈若兰就是觉得自己被比了下去,恨得咬牙切齿。 上官末扶了扶发冠,也没想明白慕容晓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拉他去打扮,还不容拒绝非打即骂,“你想要?那你去啊,我头发都差点被揪秃。” “狡辩!”上官止越看那发冠越喜欢。 “不就一发冠。”见弟弟生气,上官末毫不犹豫伸手就摘。 陈若兰伸扇制止,“你这么一摘你弟弟只会更生气,你妹妹也不搭理你。” 上官末哪里不知,笑道,“是他自己找不痛快,我成全他。” 随着上官止一声惨叫,上官末已将发冠摘下,精美的发髻顷刻散了下来。 陈若兰摇头惋惜,上官止抱头,“让阿晓知道是我嘴贱我死定了。” 上官末用发绳随意一绑,不精致但干练,果然长得好就是堆堆禾秆在头上也比人强。 “丫头呢?”林正威现在一门心思都在慕容晓身上,称呼也从生分的小姐成了丫头。 上官末不知是否昨夜睡得不好,眼底下淡出乌青憔悴不少,也不知对谁说话,“难怪昨夜发作得厉害,肚子不舒服,煮了个汤婆子已经在车上歇下。” “肚子不舒服?可是吃坏了肚子。”林正风关切道。 陈若兰第一个明白,林正威没一会也领会,逮住林正风就走,“出发了,出发了。” “不是,我身上有师父给我的丹药。”林正风不明白还傻傻追问。 陈若兰要笑坏,“你给药石无用之人吃什么丹药,况且她乃蓑笠翁高足,你顶什么用。” 林正风这才作罢。 第14章 两位姑姑 洛阳四季分明,夏至刚过正是旭阳高照的时候,尽管打了阳伞亦渐酷热难当,一位挽着云鬓衣着艳丽的貌美妇人坐在一套太师椅上品着她的第三盏茶。品到味尽柳眉一挑鬓角泪痣一跳,再怎么风情万种端着架子也掩饰不了怒意,茶盏一放,“爬也该爬到了!” “兴许路上有事,耽搁了。”太师椅另一侧坐了位端庄妇人,微有发福,发饰衣着均显素净,活脱脱一寻常居家妇人,话是这么安抚,可眺望远方的模样是比那风情女子还要期盼几分。 这么典型的风尘女子与良家妇人,寻常互相不对付,而今诡异地和气一台惹得过往行人瞩目。 觉得失态又感到抱歉,元绯瑶压着性子掏出一张与她一般张扬的手绢,正要客套几句,素净妇人忽地眼前一亮径自走了出去。 元绯瑶也不见怪,淡淡一笑,拖着曼妙的身姿悠悠跟去。 “姑姑,想死我了!”慕容晓远远看到元绯瑶的艳丽身影,忘了不适,撇下所有人踏着轻功乳燕投林般便投进元绯瑶的怀抱。 元绯瑶张开双手接住这位心尖尖上的小祖宗,捧着仔细看有没有磕了碰了胖了瘦了,伸手掐慕容晓的婴儿肥,“老大不小还这么不正经,怎么可以丢下人自己先跑了来。” “晓儿想姑姑想得紧嘛。”慕容晓恨不得整个身子埋到元绯瑶身上,突然发现身旁还有位陌生妇人生生看着,略感尴尬,“这位是……” 元绯瑶将软哒哒挂在她身上的慕容晓放了下来,正儿八经介绍,“这位啊,是负责护送你回来的林总镖头的夫人,兰氏。” “林夫人好。”慕容晓甜甜一笑,林夫人喜不自胜,可还没等林夫人接话,慕容晓已将元绯瑶拉到一旁,神秘兮兮兴高采烈,“姑姑,我给你备了份大礼,你一定喜欢。” “哦,还能给我备礼?一般的礼可入不了我的眼。”元绯瑶眉目带笑不大上心,待慕容晓将《五行行医录》取出,双眼一亮,接了过来捧着看了又看,惊讶道,“哪来的?” “没偷没抢。”慕容晓强调。 “不会是薛北君吧。” “姑姑你认识?”慕容晓心虚了。 “有过一面之缘,那是个很好的孩子,你怎么认识的,该不会把人家给打了吧。” “………………”慕容晓更心虚了。 慕容晓与元绯瑶这么亲密你一言我一语,林夫人看着心中酸楚万分,特别那一声声“姑姑”,利锥一般刺心窝窝。 察觉林夫人脸色不对,元绯瑶牵着慕容晓的手,“晓儿啊,姑姑跟你商量个事。” 见元绯瑶脸色凝重,慕容晓还以为出了天大的事,收敛笑意正色几分,“什么事?” 元绯瑶笑眯眯的,亲昵的手掌拍慕容晓的手背,“那个啊,给你们准备的宅子还没修好,总不能让你跟我住那烟花之地,我和你叔叔合计给你找户正经人家暂住,我看你与林镖头投契,不若干脆住他府上,可好?” 慕容晓虽觉得这安排奇怪不过胜在新鲜,拍手称快,“好啊,我早好奇别的人家啥样子的……”正高兴,想起准备寄住的主人家就在旁边看着,瞬间回到小绵羊的模样,偷眼看林夫人,不好意思道,“会不会叨扰……” 林夫人生怕她不愿意,“不叨扰,不叨扰,家中女儿出阁后房子空了出来,只要你乐意,住多久都可以的。” 怕吓着慕容晓,林夫人已尽量克制,可难掩心中激动,手紧紧拽着帕子,眼珠子盯着慕容晓恨不得将她吸进眼珠子里去般。 慕容晓有点被林夫人的热情吓到,元绯瑶不知该如何提醒,此时,林正威刚好笑脸盈盈走来,“夫人,这么热的天怎劳你亲自迎接。” 远远见着自家夫人与元绯瑶一道,林正威早就心里打鼓,江湖打滚多年,不得不练就心里狗急跳墙面上还稳如泰山的本事。 元绯瑶对林夫人客气对林正威可不友善,“林镖头也知天热啊,害我们好等。” 林正威赔笑,“小姑娘贪睡爱打扮耽误了些时辰,我这不把您宝贝侄女完璧归赵。” “哦,还是我家小宝贝的错了。”元绯瑶故作不悦。 “不,不,我错,我错,是我办事不力。”林正威嬉皮笑脸连忙认错。 慕容晓对林夫人陌生对林正威可有内疚之情,林正威脖子上的伤还没结痂哩,忙替林正威解围,“姑姑,一路上林镖头对我很好,你不要责备他。” “哟,就这么一路都替人说上话了,看来我可以放心将你交给林镖头了。”元绯瑶眯着眼给了林正威一个眼色。 交给我?林正威询问状看向自家夫人,林夫人目光这才从慕容晓身上抽离,温暾道,“正要跟老爷商量,元楼主备给晚辈的新居还在装潢,想将侄女暂时借住到府上。” 林正威一听,只觉一路上担忧苦楚迎刃而解,一种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感觉,乐见其成,“那敢情好啊,自从闺女出阁你便失魂落魄,有个女孩儿跟你说说话,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在林正威完美的掩护下,林夫人欢喜地看慕容晓的眼神不再掩饰,真的就是慈母思游子的模样。慕容晓心感同情亦不再抵触,元绯瑶见状看林正威的眼神才有了几分赞许。 感受到林夫人的情绪,慕容晓对其亲近不少,“我自幼父母双亡,认个干爹干娘什么的我还占便宜。” 林夫人闻言脸色一沉,元绯瑶赶忙将慕容晓拉过去斥责,“你这没正经的,爹娘能乱认么,你不知道你叔叔是什么人,也不怕给别人找麻烦。” 慕容晓咋舌,西尔法养她这么多年她都没肯喊声爹,被她喊干爹干娘的还不被西尔法煮了吃。“是我失言了。” 在元绯瑶出言提醒下,林夫人仍是情难自控,眼含泪光的一把将慕容晓搂入怀中,细细抽泣,“好孩子,苦了你了。” 慕容晓吓得全身僵直,冷静下来心中柔软,在林夫人怀中轻轻安慰,“夫人,晓儿虽无父无母,但晓儿不苦。身受百般宠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至于那位出嫁了的姐姐,实在想得紧去看看便是了。” 听着这话抱着香软的慕容晓,嗅到慕容晓身上名贵的芳香,林夫人如梦初醒。松开慕容晓细看,赶了一路仍衣着光鲜发丝不乱,果真没有吃过苦头的样子。 “林夫人,元楼主,别来无恙啊。”陈若兰与林夫人、元楼主都交情不浅,不过同时跟这二人打招呼还真是头一回,充满好奇的,陈若兰找准机会鲜衣怒马出现,表现得贵气逼人。 见着这位讨喜的后生,元绯瑶笑脸盈盈迎了上去,“哎哟,什么风把你陈三吹来了,该不是知道我家小兰花来了,来,给你介绍……” 陈若兰举扇打住,故作嫌弃,“免了,脸都差点被抓花,还说要让你与我绝交,个子小脾气大。” “小气鬼,我可没这么说,你也不是这么哄我的。姑姑,他欺负人。”慕容晓跺脚嗔骂,而后小女儿姿态摇着元绯瑶衣摆撒娇,一双无辜的杏仁目,真的像只淘气的猫儿圆粉可爱。 陈若兰都觉见鬼,这慕容晓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平时对兄长大呼小喝,对人横眉竖目,到了元绯瑶这乖得像只小奶猫,难怪得元绯瑶疼爱。 元绯瑶将慕容晓小手一牵,一脸惋惜,“看来小女是入不了陈三公子的眼。无妨。晓儿啊,姑姑再给你介绍别个,林镖头有个胞弟年纪不大,长得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不仅名门高徒最要紧是个老实人,没某些人那么多花花肠子。” 林正风就在陈若兰身后不远,听到元绯瑶这么毫不避忌地恭维,脸红得能滴血,强忍尴尬下马向兄嫂行礼,向元绯瑶规矩一揖。 慕容晓怎么没听出来元绯瑶描述的是谁,脸也跟着红了,揪着元绯瑶衣角不说话。 林正威现在千怕万怕就怕这两人看对眼,连忙打断,“时候不早,进城找家好馆子,我做东,我做东。” 一行人簇簇拥拥进城。 元绯瑶不时回望林正风,是越看林正风越觉得顺眼,对林正威道,“我看令弟就挺好,不如尝试让他俩交往一下。” “姑姑!”慕容晓忍不住了。 林夫人合计若是慕容晓嫁入林家便能名正言顺留在身边,林正风相貌人品是眼见着的,怎么不动心,“看着还真是郎才女貌的一对。” 林正风连带一旁的陈若兰均是一怵。 林夫人待林正风视如己出,对待他的婚事理应慎之又慎,怎么突然这么随便,仿佛要把他卖了一般。 林正威八面玲珑兵来将挡,挂着让人看不出破绽的笑,理由也让人找不出错处,“虽说长兄为父,不过正风自小跟在他师父苍松道人身边,这终身大事不能全由我做主啊。” 元绯瑶怎么没听出来这是婉拒,冷哼一声,拉着慕容晓大步流星,没走两步总觉得忘了什么,眉头一挑,回身,“要死了,阿末呢?阿止呢?姑奶奶我今天心情好不骂人,怎么还不给我出现。” “来了来了!”听到元绯瑶叫唤,上官止人没到声音先报到,上官末跟在后头隐约几步踉跄。 “你哥病了?”元绯瑶刀子嘴豆腐心,一眼看出上官末不对劲。 上官止蹙眉,不答。 上官末走上前来正要推搪休息不好,一抬头,迎来慕容晓一声惊呼,“哥,你的眼睛!” 面对所有人惊骇的眼神,上官末只觉眼角湿润,下意识一抹一片猩红,他的双眼鼻孔甚至耳朵竟开始哗哗冒出血来。 第15章 蛊王之蛊 血水一盆盆往外送,慕容晓在元绯瑶指引下催动蛊母好容易才将上官末血症稳住。 天下蛊虫本该都畏惧蛊母,蛊母一出鲜有不能迎刃而解,偏上官末的不能,解不了驱不去,侵损经脉又修复经脉,循环反复让人痛不欲生。 “这是什么蛊。”慕容晓深知此蛊来历不浅。 元绯瑶喝了口茶,叹了口气,“前魅宗蛊王身养之蛊。” “慕少白的爹?”反应过来这是谁,慕容晓诧异,她一直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但素未谋面,“他还指不定知道我哥是谁,怎会下如此毒手。” 元绯瑶脖子一歪眉目一扬一脸无奈,仿佛连带那颗妩媚的泪痣都跟着摇头叹息,“蛊是蛊王炼的,不过用在他宝贝儿子身上。慕少白天生有疾,容月卿耗尽心血炼得此蛊为其续命。此蛊是慕少白的保命符,不到鱼死网破不会在你哥身上。阿止,说实话,少白那孩子还活着没。” 一旁上官止连忙回应,态度甚是愤慨,“活着的,我哥没有杀他,再什么仇什么怨,他怎能下如此毒手!” 事关上官末慕少白,慕容晓无法冷静,努力回想昨夜只觉头痛欲裂,语气不善问上官止,“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昨夜”上官止清楚这个妹妹有的是撬开他嘴巴的手段,只得想法子说点事实欲盖弥彰,“昨夜……昨夜是慕少宗主先带人过来坑害我们。” “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慕容晓清楚这很有可能是镇魂铃的后遗症,扶着额头,“我昨夜那个了吧。” 元绯瑶一听骇然,继续追问,“镖局的人和陈坊主都看到了?” 上官止冷汗渗了一额头,艰难点头。元绯瑶只觉心累,扶额。 慕容晓惊圆了双目。 慕容晓不是不曾疑惑昨夜的梦,不过一路上陈若兰林正威跟她谈笑如常,林正威更是愿意收留她寄住到镖局,她也就不往这方面想了。谁想他们竟是知情的,都晓得她是个天大的麻烦。 每次发作身边人非死则伤,想起早上上官末手上的绷带,慕容晓质问上官止,“他俩是我打伤的,对不对?” “没有!”上官止是慕容晓打了慕少白一掌之后到的,他没见着慕容晓打慕少白,他倒是不小心踩了慕少白一脚,当时上官末已负伤慕少白一身狼狈,“你到的时候他俩都有伤在身了。” 能伤上官末慕少白的岂会是等闲之辈,慕容晓步步紧逼,“谁干的,少白都招惹了什么人来,我又干了什么,你一直避重就轻到底想瞒我什么。” “我……”上官止被逼急,手颤抖着摸到了佩刀上,随时做好血溅当场的准备。 察觉异动,慕容晓大惊,站起来大骂,“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不问还不行么。” 上官止看上去胆小怕事软弱可欺,可那都是跟上官末对比出来的。 上官末抗命受罚家常便饭,给人桀骜不驯的感觉。上官止唯命是从,但碰上不乐意的从不抗命都是直接自残,抹脖子从不含糊。 正是上官止这么个决绝的暴脾气,晓得的哪里敢招惹,久而久之,担子越发都压到上官末的肩上。上官末没有怨言,上官止心怀内疚,长年累月下,每每看到上官末受难,是比直接杀了他还让他烧心难受。 深知兄弟俩极端的性格,元绯瑶点了上官止的穴,夺了他的刀,心有余悸骂道,“你这死孩子,怎么动不动就只想到死呢。你哥还躺着,你跟着出事,曜日堂后继无人从此与西南势不两立,让你妹妹夹在中间伤心难过里外不是人,你去得倒是干净,这干的是人事?” 慕容晓要被气哭,咬着嘴唇红着眼眶,盯着上官止又是难过又是愤恨。从小到大,这两兄弟都是西尔法必胜的筹码,被西尔法拿捏了这么多年,上官止居然用这招对付她,如何让她不难过不委屈。 上官止连连哀求道歉,“我……我这不糊涂了嘛,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元绯瑶掐了掐眉心,显然也在头痛同样的问题。上官末醒着的一直听着动静只是嗓子冒火说不出话,急得一阵咳嗽又吐出来好几口血触目惊心。 元绯瑶一阵手忙脚乱,一肚子火想骂但又心痛,眉心一直拧着,好半晌,拿定主意,对慕容晓道,“这事你别管了,按说好的,你随林镖头他们去梅庭镖局,他俩各自归家认祖归宗。一会他们的爹便会来领人,事儿由他们解决吧。” 撒手不管?慕容晓觉得不可思议,“说好的?跟谁说好,我一个字都没听说。这从头到尾就像一个局,我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这就是一个局。”元绯瑶满不在乎承认,“你就应该置身事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爹娘的事情?答案在梅庭镖局,你去还是不去?” “…………” 慕容晓就该知道,西尔法不会无缘无故放她到洛阳,亦不会无缘无故让她与梅庭镖局有交集。再想起西尔法异于平常的举止与叮嘱,但这些与兄长安危一比较,慕容晓还是选择了后者。“我不去。” 元绯瑶一脸恨铁不成钢,“阿末的蛊虽凶险但没有性命之忧,大庄主与蛊王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兄弟,此事并非死局。” “那……那万一少白真有不测,要我兄长填命?” “那就算大庄主答应,我和你上官恶叔叔也一定闹翻了天,上官一族不惜命却护短,一旦撕破脸你那个叔叔会选哪边,我这个当师姐的不比你清楚?” 上官恶乃上官末亲爹,寻常再怎么不闻不问,死于非命这种事他是一定会追究的,两边都是兄弟,西尔法不可能简单将人交出去了事。 一段冗长的沉默,元绯瑶只得继续提点,“爱子之心人皆有之,如果此事只是涉及这两个小混蛋,顶多小孩口角罢了。可一旦涉及你我,涉及宗门,那便没有那么简单。” 这么一点拨,慕容晓才如梦初醒。 元绯瑶乃镜宗宗女不适宜牵扯进魅宗少宗主的事情,稍有不慎容易挑起两宗不和。蛊王容月卿乃西南恶名昭着的叛徒,慕容晓身为西南圣女绝没有不问罪还有求于他的道理。这些种种一旦被有心人利用,上官末和慕少白都容易成为激化矛盾的牺牲品。 “可是……”慕容晓仍是犹豫。 元绯瑶不耐烦了扬帕子赶人,“你现在最要紧的便该若无其事随林镖头他们回梅庭镖局,这事你越上心越容易被人乘虚而入,最好让人觉得你根本不在乎这才是上策。有消息了,姑姑自会通知你。” “笃笃”轻轻两下敲门,门外传来一清脆的女声,“楼主,林家的人等急了,遣陈坊主找我来问小姐何时能启程。” 慕容晓认得这是红蔷楼绿枝的声音,不消元绯瑶答应,“绿枝姐姐,我这就来。” 开了门,陈若兰亦等在门外,“你兄长可……” “还好”两个字还没问出来,慕容晓已经先一步跑没影。 陈若兰深受打击,举着扇子问绿枝,“她这是没瞧见我?” “不,小姐一定瞧见您了,她是没想理你。”绿枝十分肯定的往陈若兰胸口插刀。 陈若兰捂着胸口不解地看向元绯瑶,元绯瑶一句“来得正好”将他拖进房内,不一会,陈若兰对门外的绿枝吩咐,“绿枝,就说我与楼主有事相商,让镖局的人不用等了。” “好哩。”绿枝笑嘻嘻踏着欢快的步子通传去了。 慕容晓遵照元绯瑶的安排,上了去梅庭镖局的马车。沿途江湖杂耍、吆喝买卖、沿街算卦……洛阳街道正是热闹的时候,慕容晓朝思暮想游玩的场景,可如今却没有赏玩的兴致,呆呆的伸着小手任由林夫人婆娑。 林夫人眼中满是慈爱,瞧不得慕容晓不高兴,“你家那位公子定会吉人天相的。” 慕容晓不痛不痒只是轻轻点头权当回应。 林夫人不断自慕容晓那张可爱的脸蛋寻找昔日的痕迹,记忆中那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团团,乖乖的,谁抱也不哭,就是需要人守着,一旦醒来发现漆黑一片就会哇哇大哭,林夫人还记得大伙急急忙忙给她点灯,她见着人就笑了,端得惹人喜欢。 “你现在夜里可还怕黑?” 林夫人无心一问,刺痛了慕容晓。 多少个孤独的夜里,小小的她点着个破油灯偎依在瘫痪爹爹的怀中,听着爹爹的心跳入睡;跟了西尔法,西尔法表露意图,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支撑着她的只有同样瘫痪不能言语的二庄主;后来落入万蛊窟,哪怕漆黑中陪着自己的是条大白蛇,身边密密麻麻毒蛇吐信子的声音,她也觉得安心。 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些经历,当时的惶恐无助深埋记忆深处,而将这一切掩埋的正是她那两位没有血缘的兄长。 入夜,有人为她掌灯;冷了,会有手炉狐裘;饿了,哪里有饿着的时候,零嘴吃食供应不断。闷了,上官止变着法子哄她开心,上官末爱作弄她,随便撩拨几句她便气得忘了无聊为何物。被娇纵了这么多年,慕容晓都怀疑自己离了他们生活能不能自理,可就这么两个她理所当然觉得无时无刻都该在自己身边的人,都将离她而去。 念及伤心处,慕容晓嘴巴一扁,忍了好久的眼泪开始啪嗒啪嗒落下,接着呜呜呜哭了出来。 “哎哟,别哭啊。”看着慕容晓掉金豆豆,林夫人心肝脾肺乱作一团,慌忙拍车门,“老爷,老爷,快来,孩子要哭坏了。” 林正威烦着哩。家里一堆糟心事,本以为上官末出事慕容晓不会跟来,他正好把事情捋一捋。谁知元绯瑶天大的本事,居然能把这祖宗劝上他们的马车,还乖得惹人生疑,这不,半路果然给他闹幺蛾子。 林正威颇觉晦气正要抱怨,听到慕容晓哭声心肠立马软了下来,慈祥老父亲般,“小祖宗,怎么了?” “你们谁能告诉我,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慕容晓哭唧唧的。 林正威惊觉,这丫头莫不是在元楼主和她兄弟那问不出东西盯上他了吧。林正威忍住没看慕容晓,跟自家夫人解释,“这不大家都不想让她趟这浑水,若有个闪失上官大庄主怪罪下来,我们小小一个镖局如何招架得住。” 听得林正威话里话外对西尔法马首是瞻,慕容晓大怒,“你招架不住我叔叔倒招架住我了。我人已经在这里,你只能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林正威铆足了劲打算继续打太极,谁知听到动静的林正风刚好看到慕容晓颐指气使的一幕,泥菩萨都憋出来几分火气,“你算哪门子佛,恶鬼罗刹都不足以形容。” 第16章 遗孤难认 “你算哪门子佛,恶鬼罗刹都不足以形容。” 林正风是个教养极好的孩子,骂出这种话林氏夫妇都略感惊讶。 林夫人护住慕容晓,蹙眉埋怨,“正风,如何能如此说一个没有出阁的女孩子。” 林正威招架慕容晓已觉费劲,再来个不知就里的林正风更感头痛,死命拉住林正风生怕他再出惊人之语,“正风,住嘴,这儿没有你的事。” 没有他的事?林正威这句话实在触到林正风那条敏感的神经。这恐怕是林正威生来对他说过最重的话。 林正风无法理解。起初,他抱着对兄长的无边信任压住质疑,可见如今兄嫂二人着了魔般护住这个小魔头,还因此呵斥了他,林正风再也按捺不住,“仗势凌人的明明是他们,怎么出了事反倒是他们委屈。” “正风!当兄长求你,莫要再说了。”林正威喝止,态度强硬,一脸痛心疾首。 “求”字都出来了,林正风还能如何,愤愤不平拂袖而去。 林夫人紧紧拽住掌心欲言又止,终是没有管林氏兄弟,安抚慕容晓,“这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有什么到府上再说,可好?” “嗯。”慕容晓哪里不知好歹,怔怔点了头。 慕容晓之前哭多半是装的,希望借林夫人逼问林正威说出个结果来。谁曾想冒出个林正风劈头盖脸就说她是恶鬼,这可比陈若兰说她是恶鬼严重多了。 陈若兰说她是恶鬼,多半是开玩笑的,林正风说她是恶鬼,恐怕已将她行凶的过程尽收眼底。偏偏她被蒙在鼓里哪里能不心生委屈。可还没等她发难,林氏夫妇是态度一致地护着她,林正威更是不惜为此气走了最珍视的弟弟。 慕容晓再如何气恼也不好害人家宅不宁,况且林正风可能不过是仗义执言罢了。 林夫人给她找了台阶,她自然顺势而下,不再横生枝节。 见慕容晓服软,林夫人喜出望外,拉了帘子让兄弟俩自行解决,还不忘安慰,“放心吧,亲兄弟哪有什么隔夜仇,一会便好了。” 慕容晓心中苦笑,她不怀疑林正威忽悠弟弟的功力,一个如此油滑的老江湖,不是她需要担心的。 那头,林正风不急不慢走在马车不远处等待林正威解释,他没有忤逆兄长的意思,不过想做个明白鬼罢了。 “方才是为兄言重了。”林正威果真追了过来,检讨方才言行,道歉中还带着感激,庆幸弟弟不是个会胡搅蛮缠的,脸上藏不住的疲惫。 走到这步,林正风话里话外是多年的委屈,“我有时觉得我根本不姓林,林家的事都与我无关,家里但凡有啥大事我都是事后得知。” 这一听就是知道了劫镖的事发牢骚了。还愿意这么说话就证明没有真生气,林正威脸上才有点笑意,“你小子这是混账话,趁年轻又有天资,省去烦恼潜心修行有什么不好,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你兄长我还没老到提不动刀,只要不犯浑就跟你那些江湖朋友游历去,等我把你喊回来你就没机会咯。” “那你跟我说实话,这女孩是不是就是你一直暗中寻找的那一位。” 曾几何时,林正风隐约记得林正威打听过一个女孩,时间久远,久远到林正风都不确定是不是有这回事。 林正威脸色骤变,检讨哪里让林正风听说了这些,观察了一会慕容晓所在马车没有动静,将林正风又拉得远些,压低声音,“莫怪为兄,为兄亦是昨夜得知,那可能是你嫂嫂苦觅多年的舅家姑娘,兰家最后的一点血脉,自然心急上火一些。” 林正风这下通透了,可紧接着困惑一拥而上,“那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既是亲戚,那大方相认便是,如今这么亲不亲疏不疏的,分明还有深意。 林正威再次痛心疾首,又是叹气又是拳头打手心,“无凭无据的,就算孩子真是我们找的孩子,也不能相认啊。” 知道林正风不会理解个中因由,林正威再次左右警惕生怕让人听了去,与弟弟更靠近了些,“你当这是干嘛。那上官财神捧在手心的宝贝,会突然大发善心还给咱们?这分明是警告。她现在是什么人物啊,西南镜魅二宗至高无上的圣女、上官财神养女、天下第一庄的三小姐、日后旭日山庄的继承人,哪个身份是我们高攀得起的。” 确认慕容晓身份的一刻,林正威也想明白了很多之前想破脑袋也琢磨不透的事情。 破落的梅庭镖局缘何会得旭日山庄分舵镇威镖局鼎力相助;濒临破产,与旭日山庄有金钱来往的商会缘何会雪中送炭;就连这趟美其名让其赚足金盘洗手钱的镖,亦是镇威镖局一手促成;最后让他记忆犹新的是,上官财神私底下找他说的那番讳莫如深的话。 “你看我大漠苍狼孤身多年,弃恶从善建起偌大旭日山庄,不过是为了养孩子而已。世人可以笑我痴狂,我亦承认我养得不好。但若是有不长眼的敢跟我抢孩子,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若有人让她受了委屈,我要其百倍奉还!听明白了吗?” 当时听这话觉得阴森恐怖莫名其妙,现在是理所当然。谁想要跟他抢孩子的,正是他林正威呢。 一个人最后的良心、毕生的心血岂容他人染指。不过上官财神大费周章不过只是警告,而不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处理个干净。林正威后怕着,觉得这里面还有鬼,可也只能见一步是一步小心应对。嘱咐林正风,“你以后只当多了个刁蛮任性的小妹,凡事让着点。她只是被惯坏了,没有什么坏心思。” 前一句林正风可以答应后一句却不敢苟同,林正威脖子上的伤还明晃晃在那刺着眼哩。“那迟早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你以为我怕什么,我怕的就是那一天。”林正威都不敢想象那一天的到来,说着说着都红了眼眶,“你看她的性子,知道了还指不定怎么闹。上官财神不是什么善人,到时候逼她在血亲养亲之间选择,这不是将她往死里逼么。没看你嫂嫂也忍着。这孩子还活着,挺好,挺好的,活得比我们强。你若要帮我就替我护着她,其他就当不知道吧。” “…………”林正风见兄长都红了眼眶,在兄长灼热的眼神下点了头。 敞开心扉,兄弟俩一路无话,与之形成对比的镖队的伙计们,越是快到镖局越是欢呼雀跃,解脱的时刻越来越近。 在欢愉气氛的感染下,林正威开了颜,待到镖局门口,招呼安排打点忙得不亦乐乎,忙着忙着发现林夫人所在马车好久没有动静,不放心走了过去。 林夫人揭开帘子一脸动容,招呼林正威静悄悄过来看。入眼是熟睡的慕容晓,睡得直打呼呼,脖子上常年挂着的蝴蝶坠子露了出来,明晃晃一个莲字。 林正威会意,更笃定这就是他们一直找的孩子,眼含泪光不动声色给林夫人支招,“身子不舒坦累着了,找几个力气好的嬷嬷将她抱进去?” “怎么使得,还没给家里介绍,一会那些嘴上没把门的会坏了名声。”林夫人担忧。 “那……”林正威思来想去,“你还是狠心把她叫起来吧。” “不用,我起来了。”慕容晓突然说话将林氏夫妇吓一跳,然后挣扎着睁眼,脑袋左一下右一下,整个醉酒的模样滑稽可爱。 林夫人被逗笑,扶住摇摇欲坠的慕容晓,“坚持一下,回房里好好睡吧。” “不成。”慕容晓可怜巴巴严词拒绝,“我还没弄清楚昨晚发生了什么,我不能睡,林叔叔你不能赖皮。” 林正威哭笑不得,哄小娃娃的口吻,“成,不赖皮,你随我夫人去候着,我办完事马上过来……” “不行,我这也是正事,十万火急!”慕容晓努力清醒过来使劲跺脚。 “行行行,你先随我夫人安排,我让他们候着,随后就到。”林正威不给慕容晓再反驳的机会,赶紧处理他的事去了。 慕容晓只得乖乖听从林夫人安排。 林正风左右两边看了看,最后还是决定助他兄长去了。 寄人篱下,慕容晓只得收了性子,小绵羊一样乖乖跟在林夫人身后。 这梅庭镖局大是够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之间也能依稀看出当年老太爷的品位,奈何家道中落年久失修,画廊的一块断瓦掉下来彻底把迷迷糊糊的慕容晓惊醒,林夫人忍着尴尬苦笑,“钱财有限,只得先把衣食住行顾上,这么些个玩意荒废了也只能荒废了。” 不是不知道东西坏了,只是不是人活着必需的,只能舍弃掉。这林家竟捉襟见肘到这般田地。 “林叔叔他尽力了。”慕容晓也不算完全不知人间疾苦。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安慰,林夫人被逗乐,“放心,给你安排的房子不会漏风的。” 第17章 道心 林正威领着慕容晓找了个僻静的房间,林夫人也找了个位置要听个清楚明白。 林正风不放心东张西望地找了过来,慕容晓远远看到俏皮“正风哥哥,正风哥哥”地招手,将他招呼了过来。 林正威见到林正风是觉得牙痛头痛全身都痛,出门口赶人,“你也累了,回房间休息去。” 慕容晓在林正威身后做了个抹脖子的比划。林正风当即呲牙,任林正威再怎么赶也赶不走了。 林正威一边将林正风领进来一边抱怨,“你说你来凑什么热闹。” 林正风气不过,“那敢问兄长脖子上的伤从何而来!” 慕容晓当即心虚得望天望地到处望,就是不敢望人。 “过来让我瞧瞧。”林夫人这才惊觉忽略了丈夫,伸着帕子担忧查看。 被妻子关切,林正威乐开了花,脖子伸过去,满不在乎,“小孩子嘛,没个轻重的,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林夫人出身杏林,看着伤口整齐用药得当,没有再问凶手是谁,只叮嘱一句,“得忌口,酒和发物不得吃了。” “得嘞。”林正威笑着用绷带随意捂上,敞着口子。慕容晓看不下去一手将他按到座上亲自为他重新包扎。 慕容晓动手,林正风差点想拔剑,定睛看只是重新包扎,这才勉强坐下,心中念起清静经。 林正威本想拒绝,想想一屋子都不够她下菜碟的,什么都顺着她,打趣,“你莫不是想勒我脖子严刑逼供?” 慕容晓手脚麻利,不一会就弄好,嘴里“切”一声,“有那么严重么,你别吓唬我。说说看,昨天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你兄长和慕少宗主为了争夺你打了一架。”林正威张嘴就是一股和稀泥的味道。 “打架打到动用保命的殒身蛊?” 殒身蛊,魅宗禁蛊中一种以人生气豢养的至阴至邪之蛊。 此蛊极其认主,反噬严重,吸食宿主生气补偿宿主机能,稍有不慎无异自掘坟墓。一旦蛊成,互补阴阳永葆青春,更有甚者长生不老功力无穷。 当年,蛊王容月卿为救爱子以身饲蛊,养得此蛊种到慕少白身上,慕少白才得以离开病榻。 仗着殒身蛊的功效,慕少白冰肌玉肤身轻柔美,偏跟他爹一般男生女相眉目如画,常被人误认女郎。后来干脆女生打扮陪伺毒后左右,成了魅宗让人闻风丧胆的天蛛罚恶使,得了诨号“白衣无常”。 殒身蛊对己乃博弈之技,对旁人却是至毒,常作穷途末路最后反扑之用。蛊虫以宿主血液为媒,通过肌理渗入苦主血脉游走全身,一旦沾上,中蛊者哪怕被折磨到形同枯槁仍能尚存一息,天下间最酷烈的刑罚莫过于此。 “罢了,你说的我不信,换个人说。”慕容晓撇下林正威,目光狡黠地落到林正风身上。 被慕容晓盯猎物般盯上,林正风才发觉他才是慕容晓的目标,激将法气他留下打的原来是这么个主意。 论玩心眼,十个林正风都不是慕容晓的对手。慕容晓就这么死死盯着他,完全不理会林正威、林夫人的存在,阴仄仄对林正风道。 “你昨夜看见我行凶了是不是?你觉得你今天不说实话,你们仨能出这个门不。” 一下子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压得林正风喘不过气。 他大意了,只知道要保护兄嫂却忘了慕容晓是个怎样的妖怪。掌杀余铁虎的场景历历在目。那身恐怖的武艺,哪里是他林正风可以匹敌的。意欲保护兄嫂的他而今成了累赘,成了慕容晓拿捏的把柄。 林正风顿觉一阵恶心,差点没有吐了出来。 林正威第一个发觉弟弟不对,急急护住林正风,呵斥慕容晓,“你要知道什么冲我来便是,何必为难我弟弟。” 林夫人皱眉,教林正风护住天府、致神、灵台几处大穴,心有怨气,“怎么习的是此等妖邪之术。” 媚术被识破,慕容晓心虚得后退几步,不知怎的,寻常人说她她不痛不痒,林夫人厌恶,她心里着实地仿佛被个小针扎了一下。 “镜魅二宗养出来的孩子,你还指望她会绣花不成,会媚术就对了,还能防身不是。”林正威道。 林正威惯会安慰人的,林夫人被气得苦笑。 当元绯瑶登门亮出慕容晓身份时,她都做好了倾尽家财为慕容晓赎身的准备。后来知得不好要回来,说服自己无论被养成啥样她都没有脸嫌弃,想法子让孩子平安才是正事。 眼见林夫人看她的眼神越发复杂,慕容晓顿觉十恶不赦,身子本就不舒坦,膝盖一软,趴到了地上,委屈巴巴辩解,“我没有伤着他。” 林夫人没有责备,关切地将她扶到榻上,耐心解释,“正风自幼修习道家功法,入世不深,你这么,会毁他道心。” 向一个清心寡欲的小道士施展媚术,小道士还着了道,这不是比杀人更可恶的诛心么。 慕容晓掩嘴失惊,“我不是故意的。”而后担忧地看向林正风。 林正风按着林夫人的法子调息许久,好一阵子脑中思绪万千天人交战。 就这么两天,乱他道心的事不要太多。 修炼道法却被妖术所迷;林家诸事将其排除在外;最让他沦陷的是昨夜,一身引以为傲的本领,却发现不过是沧海一粟井底之蛙…… 不,本就知道天地广阔自身不足,只是没想到差距如此之大,掌杀余铁虎的慕容晓,轻易掠过他剑阵的上官末,孤身一人就能有万钧之势的慕少白…… 不,这些都是表象,并不是根源。 林正风渐转清明,再次正视慕容晓。偎依在林夫人身边的慕容晓,明明人畜无害的模样,生病不适更是楚楚可怜。 他之所以着慕容晓的道,最根本是顾忌她的身份,因为他知道了,这是将他视如己出的嫂嫂在娘家的最后一位亲人。他能见得所有自身的苦难,独独见不得兄嫂伤心。 “我没事。是我修行不足,怪不得别人。”林正风长舒一口气,总算是缓过劲来。 慕容晓仔细看林正风,确认他当真恢复如常,揪着林夫人的衣角向林正风抱歉,“对不起,我是真的很想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还望告知。” 林夫人问询地看向林正威,林正威犯难地摇头。 林正风却开了口,“昨夜,慕少宗主见不得那些进城参加招亲的,想栽赃嫁祸给横龙岭再祸水东引截杀更多人,正巧相中了我们。你大兄长先一步认出他,给了他一刀,二人就开始闹不愉快。” 话说出了口,林正威只得硬着头皮听林正风说下去,做好听到苗头不对马上阻止的准备。 不过林正风是个玲珑的,避重就轻忽略了慕容晓和余铁虎交手的所有细节。 “横龙岭的人杀到,二人一边唇枪舌剑一边联手对敌。中途动静太大惊动了你,你风驰电掣杀过来拍了慕少宗主一掌,慕少宗主受伤但不致命,跟你两位兄长吵得越发不可开交。” “等把横龙岭清理完,你二兄将你治住,慕少宗主趁机要夺你,被我们联手制止。慕少宗主被你大兄长气得急火攻心重伤发作,赌气将血抹到了你兄长脸上。蛊,应当就是那时种下的。” “那少白呢?去哪了?”这番说辞可信度极高,太对上官末和慕少白的脾气,和依稀梦境中的情景亦相符,不过光这样会让上官止以死相逼?慕容晓还是有小小怀疑。 “你兄长到底放他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们委实不知。”林正风眼神一移不再正视慕容晓,这么明显的抗拒,恐怕再问也不会有结果。 回想昨夜之事,慕容晓直觉头痛欲裂,“这两傻子,我有啥好抢的,以命相搏还弄得这么难看,置我于何地!” 慕容晓又急又气不过有了因果就有破解之法,自随身袋子中寻觅一番掏出一精致香囊,自香囊掏出一个小瓷瓶,看到瓷瓶完好如初,慕容晓舒一口气,拔开瓶塞二话不说在自己小指指腹就是一咬。 “哎哟”林夫人看着都觉得慕容晓对自己心狠,惊叫一声起身察看,看着伤口源源不断渗出的鲜血心痛不已,“这是干嘛。” “寻慕少白的法子。”慕容晓将饱满的血珠滴入瓷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扑鼻而来,不一会一只肥厚硕大的虫子自瓷瓶爬出。 “这……”这场景看得林夫人头皮发麻,林正威深知这肯定是什么奇怪的法子,林正风生怕出什么意外十分忌惮。 “别怕,这不是毒物,是少白送我的信蛾。以血喂之,哪怕天涯海角它亦能带少白来寻我,没想今日却是我用来寻他。” 看着这肥大的蚕宝宝,林正威恍然,“慕少宗主怕不是知得你有信蛾,故意下蛊逼你去寻他。” 第18章 践诺 慕容晓眸子一亮,肯定了林正威的想法,捧着手中蚕宝宝,终于静下心来探究慕少白的想法。 不得不承认,如若不是上官末身中她无法解的蛊毒,她恐怕信蛾死透了也不会想起慕少白来。 对慕少白,慕容晓心有愧疚,不过是仗着他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自得了宗女身份,慕少白视其为苦海明灯,为其掏心掏肺恨不得肝脑涂地。然而对她而言,慕少白不过是个好看的“姐姐”,一个要好的玩伴,一个儿时的榜样。离开西南没有交集后就轻易抛诸脑后。 慕容晓清楚慕少白对上官末的怨恨。 上官末仗着兄长的身份,事事与慕少白为难。慕容晓偏心,总是大条道理让人不能指责地拉偏架。 最浅显的,上官末错伤慕少白,她定会劝慕少白大度;若被错伤的是上官末,她恐怕会冷暴力慕少白,对其不理不睬直到气消为止。 这么明显的偏颇不公,慕容晓明白,上官末、慕少白亦心知肚明。于是,上官末越发有恃无恐,慕少白越发心生怨怼。 “都是我造的孽。”慕容晓捂脸,有点无地自容,“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去寻他一回。” 听到慕容晓要以身犯险,林夫人绝不认同,“这听着就非常人所为,慕少宗主恐已入魔,你岂能以身犯险。” 入魔?慕容晓自知她魔起来要更恐怖。看着一脸担忧的林夫人,慕容晓为慕少白辩解。 “少白乃魅宗天蛛罚恶使,嫉恶如仇,杀的多是为非作歹穷凶极恶之徒,平时蚂蚁都不踩的。我一点都不相信他存心要我兄长性命,或是有什么灭绝人伦的想法。他不过是想见我,想我践诺而已。我找他好好道歉便能完事。” “多年不见你如何确定一切如故。你昨夜不清醒,没见他一头杀红眼的困兽一般,道个歉能完事?”林正威不敢苟同。 林夫人听着脸色刷白,伸手拉慕容晓。 慕容晓轻轻躲过,“他成今日模样多半在我,我负他良多,理当亲自见他。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如果光是慕少白一个,林正威当然相信不会有万一,现在坏就坏在还有个仇深似海的横龙岭,也不晓得昨夜慕少白有否逃出生天,现下寻找慕少白无异羊入虎口。 林正威劝诫道,“慕少宗主对你可以没有坏心思,无奈会有有心之人布局,此事你最好还是交给长辈处理。以你身份这么私下乱来,万一有个闪失,西南乃至整个洛阳都会天翻地覆。你是嫌昨夜动静还不够大?” 慕容晓明白林正威言之有理,但无法袖手旁观,“大庄主从来只顾大局,不顾他们死活。让我待在这方寸之地稳坐钓鱼台,恕我没有这种境界。” 盯着已经吐丝结茧的蚕宝宝,慕容晓心中已经有了打算。 林正威无奈,清楚合梅庭镖局之力也拦不住这疯丫头,拒绝只会让局面更难收拾。只得稳住她,“这样吧,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好好待在这,我让正风随那信蛾去打探虚实,先找到慕少宗主行踪再说,如何?” 慕容晓想想也不无道理,加之身子不舒坦现下跟人动手占不了便宜。再想林正风武功不俗,应能自保,一双杏仁目水汪汪地瞅向林正风,“就不知林公子是否愿意。” 如果不是见识过慕容晓大杀四方,林正风真的会被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欺骗。看在兄嫂面上,林正风没有推搪,答允道,“我去便是。” 得了林正风答允,慕容晓心满意足,捧着已经结茧的虫蛹,只需等信蛾破茧而出便能成行。 林府人多事杂,不一会就有人找来,一大堆事等林正威这个家主定夺。 林夫人牵着慕容晓的手去姑娘们的住处。 “走,我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有什么缺的给你补上。” 跟着林夫人到了姑娘们的院子。哪怕林夫人有意回避,架不住慕容晓耳尖。姑娘丫鬟们是窃窃私语。 “大夫人身旁是谁,看着不像新买的丫鬟。” “这破落的府邸哪里还有闲钱买佣人。若不是卖身契扣着,我都想另谋出路。” “没准当大哥的白骗了个媳妇回来尝了甜头,这下恬不知耻教弟弟也学了去。” “小叔叔长得俊又出身名门多得是姑娘倒贴,没准这姑娘心里是乐意的。” “反正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 “看着也是,这种事也干得出来忒不要脸。” ……………… 慕容晓没想过大家族是这样子的。 爹娘在世时,家里只有一家三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后来到了旭日山庄,冷月阁女子哪怕出身风尘都知道自尊自重,哪里会说这么些没有教养不争气的话。 进林府前,她还天真的以为大家大族一片和谐守望相助,兄弟都如林正威、林正风一般兄友弟恭,夫妻都如林正威、林夫人一般伉俪情深,谁知自打进这林府,一路见闻均让人齿冷。 如果只是一般的家长里短,慕容晓还能一笑置之。话本里的兄弟阋墙妯娌宅斗,当时看着有趣,等亲眼目睹亲自耳闻之后完全是另一番滋味。 “林镖头此行差点丢了性命,他们关心的只有镖银。林镖头要金盘洗手,他们关心的却是何时如何分家。就是对当家主母,我也没听出来他们有半分尊重。”慕容晓没忍住道。 这道丑陋的伤疤突然被慕容晓这么血淋淋地撕开,林夫人有点后悔将慕容晓带回来。 想想也心酸。 二房老太太在的时候还算有个明白人,吆喝两声什么牛鬼蛇神都不敢再提分家之事。 这不,老太太刚闭眼,尾七都没过,各房又蠢蠢欲动,特别听到林正威有了金盆洗手的念头。 大伙都担心没了林正威这根摇摇欲坠的顶梁柱,镖局还能否支撑下去。个个都心怀鬼胎对家中余产虎视眈眈,生怕狼多肉少失了依仗。 林夫人替林正威深深不忿,可到底是外姓人。虽挂着嫡长子原配的身份,却不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这点遗憾哪怕时隔多年仍被人诟病,时不时被挖出来作为攻击他们夫妇的话头。 林夫人硬气,当年看重林正威人品死心塌地跟了他,现下咬紧牙关也要打落牙齿肚里吞,只是个中滋味只有品尝过的人才得知。 林夫人心中酸楚但见着慕容晓也跟着一脸愁容,乐了,拉慕容晓进屋生怕她被太阳晒到,温声细语道,“傻丫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哪个大户人家没有见不得人的破事。这些事就让我们头痛去吧,你只管守着你的信蛾,那才是你心念之人,不是?” 慕容晓点头,注意力回到虫蛹上,惊喜的发现虫蛹裂了条缝。 第19章 八宝楼 “哈哈哈,我还道回京会无聊,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根本没有闲着的时候。”陈若兰此刻正珠光宝气坐在雅座,翘着个二郎腿品着上等毛尖。 元绯瑶留他帮忙,他便去了熟悉的府衙打点疏通,完事回玉器坊梳洗收拾一番,此刻又是京城第一贵公子的做派,让回家跟着林正威忙得焦头烂额的林正风颇为无语。 慕容晓不等通报推门就入,开口就抱怨,“陈三公子好大的桃花气,我一路走来差点没被嫉妒的唾沫星子淹死,你咋就不出来接接我呢?” 慕容晓也是一身京城贵女的打扮,身姿轻盈脸蛋娇俏,但举止粗鄙不堪,话语夹枪带棒,化不开的浓重江湖味。 林正威看慕容晓全身上下全是上官财神的影子,痛心疾首,“你……你哪里有个正经姑娘家的模样。” 领路的丫鬟花容失色,本想借机多看陈若兰两眼,听到慕容晓的话连忙避让三分。 陈若兰早就被那些矫揉造作的京城贵女恶心坏了,看慕容晓是率真可爱,“谁让你内力高耳朵灵呢,怎么,一路上她们如何夸我,器宇轩昂?还是风流倜傥?” 二人都自动无视暴跳如雷的林正威,慕容晓找了个椅子随意坐着嗤之以鼻,“她们哪里是讨论你,都在埋汰我,什么小叔子找回来倒贴的小妾,替你藏不便留在国公府的雅妓,狗嘴长不出象牙,能忍到现在,我都佩服我自己。” 林正威、林正风、陈若兰都被慕容晓的话呛到。林正风廉耻感十足,又羞又气又恼,脸红得能滴血,就差没跟着林正威一起蹦起来,“这都是些什么话!” 林正威怒火中烧,倒不是气慕容晓,压着火气,咬牙切齿地安抚慕容晓,“那都是些无知妇人,终日无所事事无中生有打发时间嚼舌根。你就当她们放屁,她们说破嘴皮子能颠倒黑白不成?” 慕容晓真想叫林正威息怒,往林正风、陈若兰方向一瞥,满不在乎,“我没意见,无福消受的是他们。” 林正风拿茶碗的手颠上一颠,说话都带点结巴,“女子清白何其紧要,元姑娘你莫要开这种玩笑,是我们未尽地主之谊,以茶代酒,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慕容晓不爱这一套,手一挥不领受,“凭什么她们无礼你来担责,若是忍让能解决何来刑罚。慈不掌兵义不掌财,若是我御下有这么些不长眼睛鼻子嘴巴的,早被我哥一刀了结。” 慕容晓平日看惯庄上能人如何管事,自己又执掌一殿,自然处变有度积威甚重,说着这话盯着一沏茶丫鬟,吓得丫鬟茶盘摔了跪倒在地。 “哎哟,你这么大火气吓着人了,都和你一般年纪的小姑娘,何必呢。”陈若兰怜香惜玉地扶起跪着的小丫鬟,小丫鬟当即挤出眼泪楚楚可怜。 慕容晓看着这么朵楚楚可怜的白莲花,“我说陈三,你莫要害人,你能纳她进屋么,不能就别给她们幻想,免得有一天她们敢爬你的床。” “够了!”林正威不忍卒听,“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这种话挂在嘴边,害不害臊。” 慕容晓咋舌,元绯瑶那种慵懒劲儿也在她身上出现,双手拨弄裙摆,“我就是很气愤,替你和林夫人不值,人心换人心,在你这个大宅,行不通。” “我夫人跟你说什么了?”林正威大惑。 “林夫人倒没说什么。” 陈若兰见慕容晓如此见义勇为不觉失笑,展开那柄招牌折扇,“都操心到别人家事上了,那你兄长和慕少宗主的事你还管不管。” 欸,差点误了正事。慕容晓瞬间撇开那些家长里短,两步靠近陈若兰顷刻变得乖顺无比,赶紧给陈若兰戴高帽,“陈三公子,相识一场,看在我姑姑面上,帮帮忙嘛。你定是有什么好消息,对不对。” 陈若兰饶有兴致地看慕容晓大玩变脸,翻脸确实比翻书还快,前一秒仿佛能降龙伏虎,下一秒又人畜无害。陈若兰笑着将茶饮尽给林正威一个眼色,林正威当即会意,将所有下人遣走,只留当日在场的两位镖师门外把守。 左右觉得安全,陈若兰娓娓道来,“好消息算不得,杂七杂八一大堆。 郊外官驿死了不少贵人,官家下令彻查,知府想结案便将人命官司都算到了横龙岭头上。 横龙岭不知哪来的面子请来西都神断为其抗辩。这神断本事大啊,三言两语就道出了破绽,撇清了横龙岭的关系,推断出官驿中人如何争风吃醋自相残杀,听起来荒谬但每道伤痕每个人的死法都有理有据无可挑剔,还找到了证据,证明横龙岭是官驿的人死后才出现的。 至于后来小树林的那堆尸山血海,定性江湖仇杀,不了了之。” 慕容晓聪明,不用陈若兰细说,便知引得官驿中人自相残杀的定是慕少白,那堆尸山血海怕是上官末慕少白合力绞杀的那一批,没准她也参与其中。 “这里头可有慕少白的线索。”慕容晓问道。 陈若兰以扇支下巴毫不掩饰赞赏之意,“慕少宗主是个有能耐的,懂得沿河逃跑,血印子到河边就断了,横龙岭的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没有逮住他。虽然横龙岭中有人指认他,但尸体众多死法各异,瞎子都知道非他一人所为。” “于是那位西都神断又干了什么?”慕容晓继续抛砖引玉。 江湖事江湖了。江湖里死了人官府能不了了之,作为苦主的横龙岭绝不吃这亏。既已请出神断洗脱嫌疑,自然亦会借其找出凶手,一切顺理成章。 “这神断本事太大,光凭打斗痕迹就辨认出细节无数,不过他惜命,知道再查下去小命不保,已然知难而退。” “哦?”如此识时务,慕容晓不禁对这位西都神断有了兴趣,“那横龙岭如何乐意。” “没有明确答复但留了锦囊,神断不乐意招惹的人自然他横龙岭也要掂量。”陈若兰道。 “那打听出锦囊里写了什么。”慕容晓问。 陈若兰翻了个白眼,“这恐怕就只有那位神断和濮成砺知道了。” 听了半天慕少白行踪仍无头绪,慕容晓也送陈若兰一个白眼,“那你这都打听出来什么。” “起码慕少宗主很大可能生还。你就是个饵,你在他就会来,我不见得他当真要将你兄长置之死地,不过是气不过想给他个教训而已。”陈若兰的想法与慕容晓不谋而合。 “那你来干嘛,找林小公子顺道逗我玩儿?”慕容晓气鼓鼓瞪陈若兰。 陈若兰被逗得哈哈大笑,连忙否认,“非也,其实是我有事想向你打听。” “哈?”慕容晓侧了脑袋觉得出奇。陈若兰眼线比她多,找她打听就只能是西南或旭日山庄的事。西南的事情可直接自元绯瑶处得知,那就只有庄上的事情了。 “有否听说过八宝楼。”陈若兰问。 慕容晓想了想,摇头,眼神问询,奇怪陈若兰缘何有此一问。 陈若兰解释,“慕少宗主没了踪迹,横龙岭是个大目标,如今下榻八宝楼,再想打听出什么就得绕过镇守八宝楼的上官郎君。” “上官郎君?”慕容晓震惊,她从未听说什么八宝楼,可横龙岭下榻的八宝楼有上官郎君那意味着什么。 见慕容晓一头雾水,陈若兰继续道,“那八宝楼的上官郎君由来已久,应当与此事无关。你也没听说?据说是少有非蓝衫背头黑刀的上官郎君,名豺狼虎豹,什么事都不管,只管不许人在八宝楼闹事。” “豺狼虎豹?这我倒听说,确实是在册的上官郎君。”曜日堂人数众多,除了相熟的几位叔叔,慕容晓哪里都能记住,但豺狼虎豹足够特别,慕容晓没见过也略有耳闻。 豺狼虎豹在曜日堂相当有名,不过有名的不是他们的武艺,而是他们的身份。 上官豺高丽人,身量不高清秀白净,舞的是一把与文弱外表不符的斩马大刀; 上官狼北蛮人,常年兽皮披身不修边幅,使的一双铁爪,善吹箭骑射目力惊人; 上官虎、上官豹乃昆仑奴,皮肤黝黑,上官虎头脑简单外貌粗犷身量横圆,说话声音低沉异常,使的让人胆怯的流星锤; 上官豹最有名,据闻是异域难得的美男子,五官精致额间一点朱砂,金发绿眼,宽肩细腰,腰肢比常人细长,武器不详,不过曜日堂族内演武风云榜上常居榜首,从无败绩。 这些人都是西尔法走南闯北顺带从鬼门关捞回来的,自然对西尔法忠心不二唯命是从。 “这八宝楼主人是何人,居然能请动这四位。”慕容晓都有点怀疑这八宝楼楼主直接是西尔法本人。 “你也没有头绪?”陈若兰摇扇皱眉,本想着以慕容晓身份能得到答案,谁知慕容晓亦一无所知,“这八宝楼楼主成名已久却没有留下姓名,江湖人称‘五爷’。 八宝楼原来叫汇英楼,乃京中达官贵人打擂聚赌作乐之用。直至这位五爷蝉联擂主数年,汇英楼主挣够了钱,达官贵人们失了悬念不再光顾,汇英楼主便将汇英楼赠予五爷作为报酬。自此,汇英楼更名八宝楼。 开张当日,昔日苦主和手下败将想着五爷失了汇英楼楼主的倚仗来闹事,被豺狼虎豹四人悉数打跑。从此,八宝楼便成了京中达官贵人密会和江湖人士谈判的好地方。也有被追杀或是想归隐的江湖人士来投靠,主打一个八宝楼内四季平安。” “五爷……”慕容晓沉吟,联想到什么,心下暗惊,“我恐怕知得这位五爷身份了。” 慕少白的爹,蛊王容月卿,师门排行正是第五。 豺狼虎豹直属西尔法,能派出来自然与西尔法关系匪浅。符合元绯瑶所说,西尔法与蛊王是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好哥们。 最后便是慕少白现身中原,比起阴差阳错刚好出现在洛阳郊外的她,身在洛阳的容月卿更应该是慕少白此行的目标。 面对林氏兄弟、陈若兰三人期待的目光,慕容晓蹙眉蹙得眉头都能夹死苍蝇,“看来想解我兄长之困,找这一位也是可以的。这位五爷极有可能便是慕少白的爹,蛊王容月卿。” “呵,那横龙岭下榻八宝楼算咋回事?”陈若兰心中“卧槽”了几声,追杀慕少白的横龙岭下榻到他亲爹的地盘,你说这没有鬼,谁信。 林正威跺脚连连,“这都是猜测,倘那八宝楼楼主当真是蛊王,那也只有上官财神去请才合适。万一你们猜测有误,那八宝楼与横龙岭沆瀣一气,你们贸然前往何异羊入虎口。这事你们还是不要插手,免得节外生枝。” “再如何,我先寻得少白踪迹也是可行的。”慕容晓托起左手,手中血蛾带着磷粉翩翩起舞,这小东西不知何时破茧而出,正是慕少白的信蛾。 林正威不好食言,巴不得有什么法子能把慕容晓困在府上,“寻慕少宗主之事正风可以代劳,你留在府上。” 慕容晓哪里愿意听,“我就远远跟着还不行?” 这一老一嫩对峙,陈若兰盯着那翩翩血色的蛾子暗暗称奇,举扇指道,“跟着这蛾子便能找到慕少宗主?” 林正风点头。 “那好办。这事交给我二人便好。”陈若兰答应得十分爽快。 “罢了,你们二人还是把她带上。”不知怎的,林正威捏着眉心改变了主意。 陈若兰、林正风错愕,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不放心过来看看的林夫人听到是礼节都不顾破门而入,“不行!”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慕容晓、陈若兰二人都惊奇,在二人印象中,林夫人没有坚决反对的立场。 本来,慕容晓对林夫人好感尚佳,这会儿生出不满,张嘴说出来的话恐怕就要难听。林正威抢先一步,“夫人,宁可等她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溜走,还不如让正风、陈三陪她走一趟,互相还能有个照应。这幺蛾子他俩也不熟,万一把他俩带坑里去,如何是好。” 林正威的顾虑很有道理,他想得十分清楚明白,慕容晓骄横跋扈,陈若兰随心所欲,这二人跃跃欲试,劝是肯定拦不住的。等他们暗地里乱来,还不如干脆绞到一起,三人各有所长,遇险的概率还少些。 “不危险么。那八宝楼和横龙岭哪个是易与之辈。”林夫人欲语还休,反正就是担惊受怕不能接受。 “放宽心,只是寻常打探,放眼洛阳,能逮住我们的屈指可数,没什么好担心的。”陈若兰一脸得意,毫不将八宝楼、横龙岭放在眼内。 洛阳也确实算是陈若兰的地盘。太师府公子、当今右丞亲弟、亲姐当朝贵妃,曾为太子伴读,各种身份加持,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京城贵胄,八宝楼、横龙岭应当不敢将其如何。 有陈若兰这层保障,林正威郑重一拱手,“拜托陈坊主了。” 第20章 冲撞 “你在京城到底多显贵啊。”慕容晓捂着个精致的汤婆子问陈若兰。 说了要帮忙,陈若兰当真不遗余力,找了家中老太君借了车辇便大摇大摆拉到梅庭镖局邀“元三小姐”出行。 这么大张旗鼓,林正威五官都收不住扯着嘴角苦笑,“这会不会太招摇。” 陈若兰的回答干脆利落,“不招摇就不是我兰花螳螂陈三了。” 于是,慕容晓抱着捂肚子的汤婆子坐在华贵的软辇上,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见陈若兰一脸得意一言不发,慕容晓轻轻问坐在一旁明显有点局促的林正风,“你是如何认识这么一尊大佛的。” 这个问题明显亦萦绕林正风心头,抓抓头摸摸鼻子的,总不能说陈若兰死皮赖脸不请自来,这说法太不要脸。偏陈若兰就是个不要脸的,“是我自己非拉上他,非要结识他这个朋友。你也很喜欢,不是么?” 慕容晓不置可否轻“哼”一声,“你是身边酒肉朋友奸狡之徒太多,图他单纯好糊弄。” “知我者莫若三小姐也。”陈若兰毫不掩饰,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林正风被这二位整得啼笑皆非,嘴角就是再努力也没压住。 突然,车辇停了下来,原是与一队骑着马的小公子对上,看行头与陈若兰不相伯仲,看来互相都认识。 “今天出门没看皇历。”陈若兰眉头轻蹙语气不悦,回头确认慕容晓挂着面纱看不清真容便嬉皮笑脸“凛兄、霍兄……好久不见”地迎了上去。 估摸认出来人,林正风脸色有点凝重,嘱咐慕容晓,“你坐好,别声张。”也随陈若兰出去应酬几句。 换了往常,慕容晓定兴致十足,可此刻仿佛有柄钝刃在小腹捣鼓,痛出来一身凉汗。忽的,辇外有人揭帘欲进,脚步虚浮满身酒气,“来来来,让小爷瞧瞧到底什么货色让你宝贝成这样。” 慕容晓大惊,手中汤婆子摔了过去,幸好那沸水有段时间烫不伤人但仍将来人烫得哇哇大叫。 陈若兰生气地将其掀下了车,那时刻挂在脸上轻佻客气的笑容也挂不住,显然动了真怒,“听不懂人话是吧,这是良家子经不得你骚扰,你想闹去哪个衙门我都奉陪。” 知得慕容晓是舅家姑娘,林正风更是当仁不让,“哪有你这样当街冲撞女眷的!” 那醉酒公子捂着脸爬起来,指回去怒骂,“敢打我,红蔷楼的不是婊子还能是仙女不成?青楼出身装什么贵妇!还有你林正风算什么东西,不是攀上陈三你给小爷我提鞋都不配!” “凛沐风,把你这头醉酒的疯狗牵走!”陈若兰厉声发狠。 隔着帘子,慕容晓见着一位风姿颇佳的公子有了动静,与陈若兰的招摇不同,这位名凛沐风的少年低调内敛得紧,腰板挺直衣冠楚楚悠游淡定,仿佛一切事不关己,利落下了马,腰都不带弯,温声劝道,“霍兄,你醉了,先回家吧。” 地上的霍显闻言,当真偃旗息鼓,一边后退却仍挑衅,“凛兄你怕他作甚,他陈三文不成武不就,不是仗着家世哪样能跟你比,让他上那公子榜真真抬举了他。” 不知哪句戳中了陈若兰的软肋,陈若兰手中宝贝折扇抓得咯吱作响。 凛沐风目送霍显离开,抱拳抱歉不紧不慢温文尔雅,“他醉了,若兰你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不等陈若兰应声,慕容晓先一步呜咽起来,“呜呜呜呜,是阿晓给若兰哥哥、正风哥哥添麻烦了。” 用不着装,慕容晓就是小女孩脆糯的声音,呜咽起来谁听着都可怜,怎么听都是受了惊吓。 凛沐风仿被刺了一下,没想到车上当真是个小姑娘,态度顷刻有了变化,换了副邻家哥哥的姿态温柔款款,“冲撞了姑娘,多有冒昧。不知姑娘芳名,来日定登门谢罪。” “不必了。红蔷楼一个贱丫头罢了。”慕容晓只管往后缩,林正风率先挡在二人之间,一脸怒容。 凛沐风甚少见林正风这个样子,也不相信陈若兰会胡闹到用太君的车驾载一青楼女子,不过势成水火再打听就不识时务,客套几句就此别过,带头绕道离去。 “什么人呀,怪好看的。”慕容晓揭开帘子偷望,那凛沐风风姿绰约灵秀俊朗,哪怕最后只留给她个扎着高马尾的背影,目光都难以自他身上挪开,真真无死角所有特征都长到让女子心动的心尖尖上。 车辇继续行进,陈若兰久久不能释怀,末了嗤之以鼻,“当然好看,琳琅阁十大公子榜排行第二的贵公子,多少闺阁女孩的梦中情郎,要不要把他喊回来让你多看两眼?” 慕容晓闻到醋味,赶紧收了目光,“我怎么听出来你略逊一筹的酸溜劲。” “你就别往他伤口上撒盐了。”林正风谴责。 慕容晓越发好奇了。 仿佛老天爷也知道陈若兰心情不好,轰隆隆的几下电闪雷鸣,一阵怪风吹得车辇篷顶咯吱作响。 慕容晓觉得冷缩了缩身子,陈若兰披了件银线绲边的斗篷到她身上。凛沐风早被慕容晓抛之脑后,陈若兰却主动提起,就是一脸苦闷脸上写满了内心的挣扎。 “凛沐风这人嘛是个好的,家世也不差,就是立场与我不同又处处压我一头。你若喜欢我可以介绍给你,就是我会很难受很难受就是了。” 慕容晓没想到一直给她狡猾感觉的陈若兰对她如此坦诚。好笑道,“萍水相逢的,他哪能跟你比啊,你连我发疯杀人都见过,我就好奇你俩有什么过节。” “发疯杀人”这段明显是慕容晓这只小狐狸的套话,陈若兰直接跳过,翻个白眼曲起大拇指戳了戳眉心,不过眉头依旧皱紧没啥作用。 “恩怨这种事情哪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就你哥与慕少宗主,还不是小时候一些小磕小碰积累起来,日子久了两看生厌。起码我和他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我哥和少白也没到那地步。咦?”慕容晓正想解释,察觉信蛾异动,朝着信蛾警示的方向望到街道尽头,一幢华贵的酒楼灯红酒绿地映入眼帘,不由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陈若兰、林正风一起抬眼看向那栋酒楼,神色古怪地对视一眼,陈若兰告知,“洛阳第一名楼——八宝楼。” 第21章 陈若兰 “当真在八宝楼?”陈若兰再次确认。 或许当真如陈若兰所说今天并非黄道吉日,闷热的天气、催命的雷声都预示大雨将近。狂风大作,行人争相躲避,车辇顶不住只得停到八宝楼对面矮一截的八仙楼。 选了个视野最好的包间,陈若兰透过那被风吹得快散架的窗棂注视着八宝楼。 慕容晓此刻腹痛难耐,脸色铁青,咬牙点头。 陈若兰给慕容晓递热茶,表情是慕容晓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严肃,“而今楼里只剩下横龙岭和八宝楼的人,你觉得,慕少宗主落到谁手上能好活。” 听了这话慕容晓脸色更差,不过看着闪着磷光的信蛾,“信蛾与主人心脉相通,信蛾能活主人便活着。” “万一当真如我兄长所言是个饵呢。既已得知慕少宗主所在,回去从长计议方为上策。”林正风尝试劝这两个疯子回家。 慕容晓伸手驱使了一下信蛾,信蛾转了个圈回到原地。“不知道有什么,信蛾不敢靠近。” 陈若兰对林正风的建议置若罔闻,掏出一幅卷轴,推开,居然是当年汇英楼的舆图。 见陈若兰有备而来,林正风眼见执拗不过只得加入。 狂暴的雷雨终于落下,雨水瓢泼一般,雷电交加,路上鲜有行人,偶尔一两个都是披着蓑衣行迹匆匆。偶尔一阵狂风,夹杂咆哮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碰到的东西都撕扯蹂躏一番。 灯火通明的八宝楼比八仙楼更招风,门面早早关严了门窗,只有灯影交错诉说着楼内的热闹。 拟定好计划后,陈若兰一直盯着八宝楼若有所思。 见好友今日与别不同,林正风也不过问,回头看了身体不适已然睡去的慕容晓,还是不死心劝道,“若兰,要不,算了吧。” “算不了。”陈若兰见林正风还没有开窍,提点道,“那慕少宗主无论落入谁人之手,肯定已经将我们卖了个干净。他们一定会对镖局下手。” 林正风此刻才如梦初醒,此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慕少宗主元大公子,而是梅庭镖局的存亡。可这……一想到慕容晓还是林夫人的舅家姑娘,一下子百感交集。 “她不去也罢,就我俩去,至少知道这横龙岭有多少人,是否与八宝楼联手,势头不对,连夜出逃。” “我那一家子人……”梅庭镖局树大根深,哪里能逃掉。话到一半,林正风才意识到所谓的连夜出逃就没有林家,就他林正风一个人而已。林正威最后的“拜托陈坊主”,竟是拜托陈若兰带走他和慕容晓,难怪会中途改变主意让慕容晓跟他们一起。 林正风再次痛恨林正威自作主张,痛恨自己后知后觉,“我岂能一人独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从来就是林家最后的火种,林镖头一片苦心,你不该辜负。” 陈若兰一直在琢磨要不干脆八宝楼也不去,直接将林正风敲晕带出洛阳城关起来,待到曲终人散。人是能救下,但恐怕此后形同陌路。思来想去还是不忍心,告诉了他。 林正风那暴脾气,“去,我就不信我什么都做不了。如若我连家都保不住,我还学什么武修什么道!” “那我们先把元姑娘送回红蔷楼。”陈若兰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将慕容晓送回元绯瑶处,伸手想将慕容晓抱起,却被慕容晓抓住了手,慕容晓迷迷糊糊喊了声,“哥?” 陈若兰仿被烫到,甩开慕容晓的手,惊骇地看向慕容晓。待被惊醒的慕容晓借着灯火看清陈若兰的脸,顿觉尴尬,“陈公子,得罪了。” 陈若兰哪里是怕尴尬的人,只不过轻轻失态一下,花花公子的面孔顷刻回到脸上,“你睡着的模样真可爱。” 慕容晓瞬间被恶心到失了抱歉之心。 慕容晓醒了,再想抛下她就不可能。陈若兰终于还是下了探八宝楼的决心。 “经我的探子回报,寻常房间没有慕少宗主的踪迹,只剩楼顶楼主居所和后厨地牢没有探视,横龙岭岭主与八宝楼楼主如今都不在楼中。” 陈若兰口述着,一边整理行装,背上还是那双精致的兰花腰刀,钢针梅钉仔细在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林正风已经从劝阻整顿到整装待发的状态,手中摩挲着师父苍松道人所赠的傲雪剑,酝酿着让此剑饮血的觉悟。 慕容晓只觉一觉醒来气氛骤变,出于作弄陈若兰的心态,袖子一摆,袖中便窜出一事物将陈若兰手腕缠住。 陈若兰看见是个大虫子吓得惊叫甩手,可不过片刻那恶心的大虫子有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用手去扳却已坚硬如铁,刀剑都不知能否奏效。 感觉这是被下蛊了,陈若兰惊问慕容晓,“这是什么?” 林正风也惊得坐不住,“你怎么暗算人呢?” 对于慕容晓的言行,林正风一直颇有微词,偏偏是嫂嫂失散多年的亲人他才忍让再三。见她再有出格行为,自然怒不可遏。 慕容晓也不分辩,在手上也缠了一圈,轻轻一晃,陈若兰手上的环也跟着晃动起来,非常巧妙。 “此乃我的护身蛊,无毒,可做联络防身之用,盐水覆之便可取下,无需大惊小怪。” 陈若兰一贵公子怎么也对虫子感到膈应,头皮发麻,苦笑,“那你好歹打声招呼,吓得我差点祭出袖里梅钉。” “我若是能被你的梅钉打中,我还真回家睡觉得了。”慕容晓不以为然,问林正风要手,调笑道,“正风哥哥,你怕么?” 林正风又是一身鸡皮疙瘩,手递过去,“你还是称呼我林小公子吧。” 陈若兰不满道,“你咋不叫我若兰哥哥了?” “你想得美!”这回轮到慕容晓起了一身鸡皮。 林正风接过了那恶心的虫子,刚开始蠕动趴到手上模样还颇恶心,等躯壳变硬变黑却透露出精致,仿佛一只独特花纹的黑亮镯子,神奇的还有一种金属的光泽。戴上后,林正风惊讶地发现,居然可以通过晃动感知到慕容晓、陈若兰手上同款镯子的方位,甚至可以探知宿主的情况,不禁赞叹,“妙啊。” “不然你以为蛊只能害人。”向来中原对蛊诸多误解,慕容晓解释,“蛊乃西南医道,心术不正的人才会用来害人。且蛊也讲究阴阳平衡,少白的殒身蛊就是蛊王为其续命炼成,是要折损寿元的,失了这殒身蛊别说少白性命垂危,施蛊者亦痛不欲生。我就是真不懂,什么仇什么怨,连亲爹都不顾了。” “是我狭隘了。”林正风抱歉。 陈若兰双刀一背折扇一收,“事不宜迟,我的人已经把楼里的上官郎君引开,你们去楼顶我去地牢分头行事,摇铃为讯,点到即止。” 拉上了去对面八宝楼的牵引绳,慕容晓还是不忘叮嘱,“性命要紧,莫要逞强,你们已经帮我良多。” “不是常言牡丹花下……” “你敢说那个字我跟你没完!”慕容晓气急得蛇咬拳都要使出来。 陈若兰轻功一使一溜烟不见了。 “这也惯会气煞人了,他平时也这般模样,你能忍?”慕容晓忍不住问林正风。 林正风笑得酒窝都露了出来,“他啊,只喜欢作弄喜欢的人,平常对人都是谦恭有礼的。” “谦恭有礼”四字林正风说着都觉得昧良心,一下子仿佛又发现了什么秘密,愣了神。 还好慕容晓完全没有听进去,包了头脸冷哼一声表示“她才不信”,轻盈地从窗户窜到对面楼去。 第22章 中伏 楼外大雨滂沱雷声阵阵,楼内是丝竹歌舞一片升平。 八宝楼以八卦阴阳太极为蓝本,八根参天巨木为柱,建得是雕梁画栋华丽稳固,房顶比寻常房子高,十分适合藏人。 按着陈若兰提供的舆图,慕容晓、林正风顺着门廊攀到房梁,起初非常顺利,冷不防迎脸一张硕大的蛛网惊得林正风差点失声失足。 慕容晓一手将其挽回来,另一手将蛛网绞了,托起网中的大蜘蛛,一手举重若轻,一手矫若游龙,亏得悄无声息完全没有失去平衡。 林正风没空惊叹,站定身子心有余悸,所幸没有被下面的人发现。看到慕容晓若无其事捧着那只肥鼓鼓的蜘蛛,头皮发麻。 慕容晓安抚宠物一般抚着那蜘蛛眼带讥诮,仿佛在说,“一个大男人,居然怕这个。” 林正风不知怎么就读懂了慕容晓的眼神,心里腹诽,“哪有女子不怕此物的!” 但一想到西南女子几乎都养蛊,只得作罢。 慕容晓将蜘蛛放下轻轻拍走,“这是只育崽的母蛛,被你吓得差点孕囊破裂要跑出许多小蜘蛛来。” 一想起那毛骨悚然的场景,林正风汗毛倒竖,“你莫要再说了。” 慕容晓终日与毒物为伍自然不以为意,林正风害怕,自然就觉得那些不打眼的蛛网都扎眼了许多,“你有否觉得这楼里的蜘蛛有点多。” 慕容晓被林正风提醒,顷刻身子凉了半截。身子不适让她脑子愚钝,忘掉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不止蜘蛛,蝎子蜈蚣都上来了。” 倘若八宝楼当真是蛊王的地盘,那该提防的何止是人,蛇蝎金蟾蜘蛛蛾蝶哪样不需要提防。 正准备摇铃提醒潜入地牢的陈若兰,腕上摇铃大作,陈若兰已经不知和什么人交上了手。林正风还在惊愕,慕容晓察觉更大的威胁,一把将林正风揪回到回廊上,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拖沓。林正风正要问,慕容晓示意他安静,往下看。 不一会,大门果然出现一婀娜倩影,此女遥看十分娇媚,腰肢轻盈青丝轻挽,一颦一笑都风情万种,烟视媚行带着股虚伪的青涩,身着一件轻飘飘的裹腰红衣,腰间一柄精致的铁扇,一举手一投足极尽魅惑之能事。 自她进场,场内男子大部分均为她神魂颠倒,林正风却是见识过此等妖术,有防备没有歹心全然没有着道,问慕容晓,“这是媚术?” “你该当心的是她身旁之人。”慕容晓忍不住提醒。 没有被媚术迷了心智,却被媚术吸引了目光,林正风一下子啼笑皆非。这才留意到与美娇娘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傲岸男子。 男子乍一看须发全白已过天命之年,鹤发童颜身子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狠劲,龙行虎步,一看就是不得了的外家高手。 就此时,这两位让人忌惮的人物不约而同看向方才慕容晓、林正风所在的房梁,倘若刚才慕容晓有半分犹豫定会被逮个正着。 是高手,绝非他们此时能应对的高手。 “逃吧,赶紧逃,我们已经被发现了。”猜出了这二人身份,慕容晓对找到慕少白已经不抱希望。背靠着廊墙,溢出的雨水越过房檐打在她脸上冻得她四肢发冷,原来一直被忽略的腹中绞痛此刻是随着绝望汹涌而来。 “你是否不适?”林正风看慕容晓唇色灰白,欲寻陈若兰帮忙,却发现连原本接应的人都没了踪影。电闪雷鸣炸人眼聋人耳,光影交错间林正风直觉不妥却没有看出异样来。 “你现在去救陈公子兴许还来得及,快跑,到红蔷楼喊我姑姑来救我。”慕容晓现在是肠子都悔青,她怎么会想到,怎么会想到这里除了那什么横龙岭、八宝楼楼主,竟然还有她的师姐沈烟眉。 “我怎可能留你一人在这。” “你快走,我的护身蛊能护你,他们不会杀我和陈若兰,你若是落到他们手里就不是死这么简单了。”想起魅宗之所以叫魅宗,那各种采阴补阳采阳补阴的阴损练功法子,慕容晓是真的后悔,后悔怎么把不相干的人拖了进来,“你赶紧跑,小白是饵,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只有我而已。” 林正风背起慕容晓,看着空荡荡的瓦顶,“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去。” “哎,你好好听这丫头的话,我不就可以当没看见咯。”忽而一个清越的声音夹着内力仿自四面八方而来,内力之深厚让人咋舌。 林正风深觉此人内力甚至在他师父苍松道人之上,警惕四周,却不肯将慕容晓放下。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那丫头,我可以饶你一命。” 再次几道电光,一身着白色长衫的翩翩美人,不知何时提着把清雅的油纸伞,轻飘飘的立在光滑的琉璃瓦上。那上好的琉璃瓦是一滴水珠都留不住,白衣美人却如履平地,风雨中如烟如雾,仿佛随时能被吹散一般,油纸伞却稳稳在其手中无半分摇曳。 已经近在咫尺仍无所觉,林正风当知来者不善,拔出了身上的傲雪剑。 慕容晓喝道,“别动,不要动!” 手背一阵割裂的刺痛,林正风顺着手背流下的血迹,才发现一根近乎透明的锋利丝线现了形。 丝线在风雨中悄无声息却锋利无比,方才若不是慕容晓喝止,林正风的手恐怕不废也要重伤。 再来几道电光,林正风终于辨认出了之前的诡异感觉,他们的退路早已被密集的丝线封堵,再无生路。 “你们进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在此处布好天罗地网。”这会说话的是个声音尖细的女子,林正风惊讶居然还有人在他十步开外仍无所觉,最离谱还有一个身影在另一侧,看身形应是个男子。 “那女子身上有迷惑人五感的迷香,那男子是个虫语者。”仔细辨别了夜雨中的味道,看到男子周边毒物中有她刚放走的那只母蛛,慕容晓惨笑,“恐怕我们早在八仙楼,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了。不在楼里就是故意引我们过来的。” “你这不很聪明嘛,怎么就自投罗网呢。”白衣美人轻言巧笑的模样,像极那白色娇媚的春华朝露宁静至美。此时,一只翩翩血蛾卧在白衣美人身上甚是扎眼。 慕容晓看着那只血蛾有点魔怔了,“小白的蛾怎么在你身上。” 白衣美人顺着慕容晓的目光看到信蛾,轻轻一拈,笑道,“小猫咪,你是真不知道么,你的小白身上流的,可是我的血啊。” 第23章 病危 慕容晓惊得自林正风背上滑落,雨声埋没了她的呼喊,“小白在哪里!他是你儿子,你只是把他藏起来了对不对!” 慕容晓只觉五脏六腑被撕开了般痛,瘫软在廊上,脸上全是水,根本分不清雨水汗水和泪水。 “你听说过我吧。”容月卿戴着精美护甲的手轻轻一摆,那隐藏的一男一女便靠近了过来。 迷香女制了林正风的穴道用细线缠住他的脖子。虫语男要将慕容晓制住,慕容晓手腕一甩腕上护身蛊化作利锥直取虫语男的眼睛。 容月卿后发先至,往利锥上一抓,那坚硬的虫体就“滋滋”直冒白烟仿佛在惨叫一般。不一会就瘫软成了一坨“尸体”。容月卿将那虫子随手一扔,虫子便顺着琉璃瓦滚得没了踪影。 不知是否因为生气,容月卿那张美人脸仍然雪白只是耳根微红,这才看上去有几分活人生气,口中揶揄,“哟,这小猫还会伸爪子。” 那制住林正风的迷香女被吓了一跳,见有惊无险,微微一笑如法炮制,将林正风手上的护身蛊化去。 信蛾、护身蛊,一次又一次的,慕容晓在蛊王容月卿跟前什么伎俩都是班门弄斧,无论做什么都像极个被戏耍的小孩。 容月卿还觉得欺负得不够,挑衅道,“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 见慕容晓不理他,他转而走到动弹不得的林正风跟前仔细端详。 迷香女道,“宗主,这位郎君好生俊俏,让我带回去练功如何?” 闻言,慕容晓心凉了半截,“那可是苍松道人的弟子!” “道士啊,那就算了。”迷香女顷刻兴致全无,也不知道之前和道士有过怎样的纠葛,反正不是害怕。 容月卿尖利的指套在林正风脸上暧昧地游走,林正风顿觉羞辱,无奈避无可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放了那姑娘,她不是你们的宗女么。” “叛宗,听说过吗。”容月卿柔美的指尖指着慕容晓,明明是自述,语气却像叙述旁人之事,“魅宗罪人容月卿,与汉人珠胎暗结抛妻弃子,离经叛道诛杀二十长老。宗女?不过是我们的猎物而已。” “你不是!”慕容晓斩钉截铁,“荼山姑姑说过,你不是。” “别在我面前提慕荼山,除非你活腻了。”容月卿语带威胁,继而继续在林正风身上动心思,“怎么样,这是你情郎?长得是好看,一身正气,莫怪乎你看不上我儿子。可怜啊,他至死一刻都对你念念不忘。” “你……你胡说什么,小白没有死,你骗人!你骗人!那是你儿子,那是你儿子啊。”慕容晓奋力挣扎悲痛欲绝恨不得手刃仇人,可身体不适早冷汗热汗加上雨水湿了全身,此刻悲愤交加全身冰凉手脚不受控制抽搐了起来。 “你怎么了?”容月卿终于发现慕容晓不对劲,摸到慕容晓腕上没有摸到脉搏倒被冰凉的触感惊到。质问,“你得元绯瑶慕荼山真传,怎会如此不中用。” 慕少白死了,上官末也活不成,慕容晓只觉万念俱灰,“我时运不济。” 再看到被她牵连的林正风,突然手上有了力气抓住容月卿的衣角苦苦哀求,“求你放过他们,我身上有你们梦寐以求的蛊母和毒引,我给你们,你放过他们可好。”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容月卿脸色一沉,连带迷香女虫语男都有所触动。 容月卿蹲到慕容晓跟前,向其仔细解说,“这蛊母和毒引怎么偏偏选在你这蠢材身上呢。我告诉你怎么回事吧。蛊母只有破身才能取出,一旦取出你就活不成了,毒引是你身上的每一分每一寸,我们用药养着你在你身上割肉,人彘凌迟不外如是。” 林正风何时听过如此骇人听闻之事,顾不得被盘龙丝削肩膀抹脖子,冲了穴道就要与容月卿拼命。 迷香女虫语男哪里让他胡来,三两下就将林正风逮住,一个给他补穴道一个给他捂迷香。 林正风挣扎着口中骂道,“你们不是人,你们不是人!” 迷香女嗤之以鼻,“做个道士连骂人都不利索,骂句畜生都不会,晦气。” 虫语男闻言皱了皱眉,迷倒林正风就把他扔到一边。 容月卿也玩够了,掏出了一副十分精致的脚镣,递向慕容晓,“你戴上它,我就放了他们,如何?” 这…… 看着那精致的银链,一种讽刺感油然而生,一直想摆脱西尔法桎梏的她到头来居然是这么个下场。慕容晓此刻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巴不得西尔法马上出现带她回家。 “不要妄想拖延时间。这次,没人来救你。豺狼虎豹不会忤逆我,你家大庄主二庄主都要敬我三分,元绯瑶我更不放在眼里。其实,以我和西尔法的交情,我本不会动你。怪只怪你自己送上门来。”容月卿等得不耐烦,眼看要拔林正风的傲雪剑。 “不,我没力气,我……我……”一直顶着不适的慕容晓终于油尽灯枯,没有够着那银链一头栽了下去。 “诶”容月卿花容失色,抱起软若无骨的慕容晓,低喝一声,虫语男递来一件避水御寒的大氅,顾不上淋雨,容月卿弃了油纸伞接过大氅将慕容晓裹住,虫语男捡起雨伞跟上。 “哎”迷香女叹了口气,也是松了口气,“戏唱完了,现在怎么办。” “丢出去,通通给我丢出去,连带我房里那个碍眼的,都丢给元绯瑶,就跟元绯瑶说,这丫头我喜欢,我养着。” 容月卿刚开始还十足不耐烦,待看到怀中失去知觉的慕容晓心情大悦,“好孩子,以后啊,五爷疼你。” 五爷!这就是八宝楼楼主。林正风最后听到了一些,脑海里停留在慕容晓被带走的那一幕。 成功带走慕容晓的容月卿并没有得意多久,哪怕在温暖的房中裹在棉被里,慕容晓都是冰块一般怎么捂都没温度。 下人们前赴后继不停烧水,伺候她泡了热水浴,哪怕泡暖了换上厚衣裳裹在被中,不一会又是冰块一块。 “不管用。蛊母毒引也就罢了,连穴位都异于常人,什么药都不管用,针灸也不行,无从下手。”迷香女柳花月精通医术,可就是把能想到的办法都试了一遍,无一奏效。 “早听说她身染顽疾药石无方,需仔细精养不能吹风着凉。本内力深厚又有蛊母毒引护身,非身子最虚弱那几天出来吹风淋雨,活腻了?”容月卿看着病榻中一脸苍白的慕容晓,有点抓狂。 柳花月佩服,但更多是哭笑不得,“她为了少宗主也算豁得出去。” “她倒是豁得出去,也不想想万一死在我这,我又平白多个罪名。到时元绯瑶、慕荼山一起追杀我,我最好的兄弟要抛弃我,我儿子第一个要和我同归于尽。”容月卿懊恼,没事捡这么个烫手山芋回来干什么。指柳冬木,“马上去红蔷楼问对应之策。” “你还不如干脆把她送回去。让那位知道你抓了她的心肝宝贝,还有性命之忧。顶着这倾盆大雨也肯定来楼里闹,到时候与横龙岭、沈烟眉对上,想想都热闹。” 柳花月都不敢想象那是什么场面。 “那现在怎么办?”容月卿白柳花月一眼。 “输真气呗。她经脉异于常人但好歹是通的,运行顺畅就活过来了。”柳花月道。 容月卿凑到跟前,刚要施展立即住手。他虽内力深厚,但修炼的是阴邪的功法,驱寒正阳并非所长,别一会把余下不多的阳气也驱散,那就真的没救了。 “上官郎君也不修内力啊,平时怎么处理的。”容月卿都有点急糊涂了。 “他们庄上青山绿水拿来做摆设的么。”柳花月没好气道。 对,青山绿水元青元绿,八极门罡阳真气的高手,驱邪正阳手到拿来。容月卿恍然,更发现西尔法是真的很疼爱这个养女。 “旭日山庄到这马不停蹄也要三天。”只修炼蛊术的柳冬木还算有点平和的内力,但救治慕容晓明显力不从心。“为今之计,只能求助楼里的那一位。” 柳冬木没有说名字,但容月卿、柳花月皆摇头。这说的不是别人,正是而今八宝楼中的横龙岭岭主濮成砺。 濮成砺硬气功闻名江湖,一身金钟罩铁布衫威震武林,内力驱寒根本牛刀杀鸡小事一桩。 坏就坏在,此人心高气傲自视甚高,容月卿必须亲自去请,那就是将把柄递到濮成砺手中。 偏偏慕容晓极大可能正是濮成砺要寻的杀害他们余二当家的凶手。身边还有个恨她入骨的沈烟眉。稍有不慎,真的救命变要命。 第24章 上官豹 外面的雨大得楼内深处都依稀可闻,大半夜一时半刻哪里去寻这种高手,敢情方圆百里除了濮成砺就凑不出一个可以救慕容晓的人。 “好,我去请。”思忖再三,容月卿决定放手一搏。 刚一出门就感觉有堵墙堵在他跟前,容月卿气道,“让开,不想你们家小姐活命不成?” 堵门的正是上官郎君豺狼虎豹之一的上官豹。 自被陈若兰的人引开,上官豹就识出这是调虎离山之计,留豺狼虎三人和陈若兰的人周旋,早早回到楼中隐匿观察,是一直暗中盯着容月卿对慕容晓的一举一动。 “怎么,刚才不动手,现在倒急了?” 容月卿几乎不跟豺狼虎豹深交,从来没有理解过他们的想法。他们不过是西尔法留下来保护八宝楼的工具而已。 至于对待慕容晓,西尔法下达的是何种命令,容月卿一概不知也从不过问。只知道这四个人各有所长非常难缠,特别眼前这个上官豹。 上官豹虽为昆仑奴,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高贵的气质。皮肤不是那种油亮的黑,而是蜜糖般丝滑紧致,配上精雕细琢的五官眉间一点朱砂,禁欲而神圣,金发碧眼神情肃穆,哪个角度看都像件人间艺术品。 不过这件艺术品非常古板,一旦认定一件事宁折不屈,西尔法也经常为此感到头痛。这不,都不愿放在身边,流放到八宝楼来。 容月卿是真担心这个上官豹会不会突然哪根筋不对劲,不顾慕容晓死活暴起跟他抢人。 上官豹在豺狼虎豹四人中最低调,低调到扎眼的程度。很容易就让人忽略他的行踪,而后出现在各种出其不意的地方吓人一跳。 他是真的人如其名,像只善于隐匿丛林的猎豹,随时准备以最快的速度给人致命一击。 这次这么光明正大站出来还是头一回,容月卿猜不到他的心思。 突然,一股澎湃内力暖阳一般自上官豹紧实的躯体喷薄而出。上官豹字正腔圆道,“在下,可以一试。” 看着那温暖洋溢的阳性真气辉光一般笼罩上官豹周身,容月卿、柳花月、柳冬木三人皆惊讶不已。 这么多年,别说见识这真气,他们是连上官豹有内力都没有察觉。 上官豹压制得很完美,也很沉得住气,常年御敌只用外功应对。看不出是什么内功,运转起来有种日月流转一般的浩瀚感。 容月卿忍不住斥道,“你原来会中原话,武功隐藏得这么深。” “哎哟,有什么救完人再说,来来来。”柳花月抓救命稻草一般,将上官豹拉了进去,将门关上,容月卿被关在了门外。 容月卿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上官豺看了场好戏,在暗处偷笑。 容月卿怒问上官豺,“你不是说他不善言辞,是你们四个中最菜的么?” 上官豺人如其名,自然是四个中最狡猾的,“五爷,误会了。他只是不爱说话,其实精通八种语言,是我们的翻译,他为人老实,是我们四个中打牌最菜的。” “无稽之谈。”容月卿冷哼出声,“那你呢,又藏着啥泼天的本事。” “我啊,”上官豺笑成了狐狸般的眯眯眼,嘴里根本没半句实话,“从故国逃出来只为讨口饭吃,刚好大庄主把我捡了回来,在五爷手下混生活最是惬意。” 现在上官狼、上官虎全副武装候在楼梯口,上官豹更是在慕容晓面前。容月卿生怕慕容晓痊愈之时,抢人大战要一触即发。 冷,冷得彻骨;痛,痛得麻木。一会仿在云端,一会又回落人间。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仿佛置身悲伤心碎的弥留之境。顷刻的温暖让心情稍稍平复,紧接着又是更残酷的无间地狱。 慕容晓就这么在一茬接一茬的治疗中经历着冰火两重天。脑海中不断走着走马灯,仿佛生前悲伤和美好的事情都过了一遍。 爹爹坐在床头给她讲新淘到的话本;娘挑灯为她做绣花鞋;吉婶偷偷从窗口给她塞花生糖;阿远和她一起读书写字;西尔法带她游山玩水;骑在青叔脖子上摘柿子;上官末上官止陪着出去扑蝴蝶抓蛐蛐;缠着慕少白教她抚琴;跟着师父去钓鱼…… 其实,也不枉此生。 上官豹的真气蓬勃、温暖、强大,传输到慕容晓身上温柔而醇厚。真气源源不断游走慕容晓周身,滞气的丹田淤堵的经脉一一被冲开。病情肉眼可见的好转,慕容晓眉毛舒展脸色红润,最后脸上有了笑容,没准还做了一场美梦。 “给小姐喂点温盐水,收拾干净,注意保暖,不要刺激她。”运功完毕,上官豹嘱咐柳花月。 柳花月还没自眼前神奇一幕回过神来,本来戒备着上官豹抢人,谁知不知不觉给忘干净,直到听到上官豹温润的声音才如梦初醒。 二人面面相觑了一会,柳花月才想起来招呼下人为慕容晓收拾。 几番折腾,慕容晓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上官豹自觉回避,背对柳花月,是一点都不担心柳花月暗算。 看着上官豹沉稳的背影,柳花月忍不住想送他一掌,问道,“你不抢人?” 上官豹自始至终背对,没有回答,静候慕容晓收拾干净,听出慕容晓已无大碍,这才开门,一边踏出一边平缓地道,“濮成砺已留意到这边动静,小姐不宜继续留在楼中。” 上官豹此刻强大而平和,容月卿是今天才仔细看清这件连西尔法都忌惮的人间兵器。 “听说你是西尔法精挑细选给这丫头的陪嫁。怎么,你是不乐意,这么轻易就让我们带走。”上官豹实在太平和,任容月卿如何撩拨都看不出心境,无法理解,一个如此强大的人,是怎么被调教成奴隶甘于人下。 “快走。上官虎上官狼拦不住濮成砺和那女的。”上官豹一直答非所问,但他所言都是对慕容晓最有利的。话音刚落,濮成砺和沈烟眉的的确确突破了上官虎、上官狼,顺着楼梯马上就要出现到楼层之中。 一直叼着签子看戏的上官豺,吐了签子,提了他的斩马大刀与上官豹是一左一右再次拦住濮成砺和沈烟眉的路。 容月卿不敢怠慢,步入房中看到仍是一脸担忧的柳花月,“如何了?” “高热不退,不过已无大碍。”忙了一晚上的柳花月,用丝巾拭了额上的汗珠松了口气。 “事不宜迟,马上离开。”容月卿大步流星到慕容晓床前,用被子将其裹起便要抱出。本想自窗户而出,想想干脆大大方方大摇大摆迈出房门,一出门就看到濮成砺、沈烟眉正与上官豺、上官豹对峙。 第25章 教母 沈烟眉自持媚术了得,动得了楼下头脑简单的上官虎、上官狼,对上官豺、上官豹也如法炮制。奈何上官豺狡猾成性,上官豹心志坚定,媚功使出七八成也不见奏效,只能再用言语扰之,那种仿佛在人心头用羽毛轻轻拨弄的声音,“两个不解风情的大木头。” 面对沈烟眉的搔首弄姿,上官豺无法直视,挠了挠后脑勺,讥讽道,“解风情顶什么用,会解衣扣就行,但就沈教母你这种年纪的,就是脱光了我也提不起兴趣。阿豹,你说对吧。” 上官豹一脸“你下流别带上我”白了上官豺一眼,没顾上沈烟眉目眦欲裂,注意力都在最具威胁的濮成砺身上。 同样的,濮成砺锐利的双目也没自上官豹身上挪开,感叹道,“传闻上官郎君不修习内功,看来是讹传,眼前这位就内力匪浅。” 为慕容晓运功疗伤,如此大幅度调动真气,再怎么善于隐匿也留下痕迹。况上官豹根本不在意,也不打算解释,杵在那,一贯的敌不动我不动,你不犯我我不犯人。 “此处乃容某居所,二位不请自来有何指教。”容月卿腰板笔直,抱着昏迷的慕容晓,出落到房门前,阴森森的,歪头斜眼看濮成砺、沈烟眉二人,脸上写满不耐烦和不悦。 见到了失踪一夜的容月卿,沈烟眉媚术再展,倚着栏杆美目盼兮语笑嫣然,未见得千娇百媚却魅惑无穷,语调奉承讨好,“昨夜好大的动静,我们见不着五爷,怕五爷遭遇不测,特来关心一下。” “你才遭遇不测,也不看看扰了谁的好事,大清早就来扫兴。”柳花月看沈烟眉那副做派就牙酸,偏偏自己也是修这一派的,更觉沈烟眉气人。心中腹诽,中人之姿也好意思出来显摆。 看到容月卿分明抱着个不省人事的小女孩,濮成砺会心一笑,“倒是老夫冒昧了。既然无事,濮某告辞。” “不送。”容月卿眼尾都没有留给濮成砺。 使出浑身解数的沈烟眉哪里容许输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我倒要看看五爷看上的怎样的妙人。” 沈烟眉使出元绯瑶所传落星步,轻松绕过上官豺、上官豹,直取容月卿怀中的慕容晓。 “放肆!”容月卿一生气,都不屑动手,一股内劲便将沈烟眉弹了出去。 “沈教母,若是你再年轻个十年还是处子之身,兴许还能挑起爷的兴致。以我身份,喊你一声教母都是抬举。濮岭主,你可认同?” 沈烟眉听着轻视之言,稳住身形心有余悸,抬眼却见早已回身的濮成砺只是看戏,丁点没有要替其出头的意思,大失所望。 眼见沈烟眉还要发作,濮成砺不得不敷衍道,“青菜萝卜各有所爱,既然五爷看不上你,你也看不上他得了,莫要再闹了。” “砺爷——”明明给了台阶,沈烟眉还是不忘让人酥了骨头般撒娇。 柳花月青筋暴出,实在是孰不可忍,“沈教母,我虽已叛出魅宗,可我一个魅宗圣女,过了三十都不好意思你这般发嗲了。元绯瑶怎么教出来你这么个东西。你这做派也就只能骗骗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呸。” “你……”被柳花月这么指着鼻子说,沈烟眉差点没气歪那管玲珑的鼻子,偏偏柳花月确实是她的前辈。 “行了,别讨人嫌了。我们是来关心五爷安危的,不是来砸他场子的,还不随我离去。”言罢,濮成砺负手而去,不再理会沈烟眉。 如今在场的容月卿、柳花月、柳冬木、上官豺、上官豹对沈烟眉可都相当不友善。他们不敢对濮成砺出手,对她沈烟眉都在欲发不发之间。 上官豹第一个给容月卿开路,身上迸发的真气已成了杀气,灼热而危险。 沈烟眉被吓着,赶紧跟上濮成砺,“砺爷,你等我。” 沈烟眉生气地回到房中,见濮成砺一脸事不关己,更气,不死心地撒娇,“砺爷,他们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濮成砺不上当,“他们只是没将你放在眼内而已。” 得到这么一个答复,沈烟眉心寒。容月卿、柳花月如何羞辱她,她都可以不在意。但濮成砺的冷漠就说明,她跟濮成砺之前那些床客别无二致,不过多了个西南教母的身份可兹利用,根本没有高看她半分。 这点她不得不佩服柳花月。媚术的极致就是玩弄人心,轻飘飘一句话就让她和濮成砺生了隙。偏偏沈烟眉明白她如今依附濮成砺不得脱身,不然下场会更凄惨。不甘心却无法否认,手掌抓得腰间铁扇都快能抓出印子来。 打破沉默的是关于余铁虎的消息。 经过一夜寻找,横龙岭的人终于在西都神断的指引下找到了他们余二当家的脑袋。余铁虎致命伤果然在颅上,是头骨碎裂而亡。 练金钟罩铁布衫的人头骨被拍碎,这到底是怎样一个笑话。 濮成砺眉目凌厉,手中一直盘着的两个铁核桃被抓得嘎嘎作响,“那西都神断可还说了什么?” “应是女子所为。” “嘭”一声,濮成砺手中铁核桃终于不堪重负化成齑粉。 沈烟眉直觉不可思议,“修炼掌法的女子不多,余二当家铁布衫如何了得,怎会轻易让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得手。既已得手不趁机名扬天下,如此隐匿实在诡异。” 以濮成砺阅历,排除一圈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要么手段不光彩,要么身份非比寻常。”看西都神断的态度,应当是后者。 “昨日进城的可有善掌法者,其中可有女子?”濮成砺问道。 “昨日进城擅掌法的有鲨鱼帮金山胜,铁骨门洪九,镇山派一众弟子,梭罗宗桑玉兴,八极门一众弟子……梅庭镖局林正威……” “梅庭镖局?”一段门派名号报下来,濮成砺独独停在了梅庭镖局处,“可是善使梅花镖、铁砂掌的那位。” “正是。” 濮成砺闭目,脑海中浮现的是林正威年轻时的模样,“十多年了,没想到这个老号还在,不容易啊。” 探子补充,“昨夜梅庭镖局在事发地附近,据闻护送红蔷楼的一名女子,红蔷楼主亲自迎接,动静不小。” 师父?听到元绯瑶名讳,沈烟眉爱恨交织,一个很合理的想法凝聚心头,“没准他们护送的就是那位伪宗女。” “此女擅掌法?”濮成砺终于正眼看沈烟眉。 沈烟眉轻咬朱唇,难掩的嫉妒和恨意,“不清楚,她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来就受尽万千宠爱,抢走我师父,害死我爹,魅惑魅宗少宗主,弄得两宗乌烟瘴气。若不是她,我也不会叛出宗门,谁晓得她还有什么本事。” 听来听去都是些小儿女私仇,濮成砺不作理会,思来想去这么干等不过浪费时间,“走,我们去梅庭镖局找故人会会。” 沈烟眉还以为濮成砺是终于要为其出头,瞬间有了活力,得意地跟上,眉目柔情蜜意了几分犹不自知。 第26章 红蔷楼 新雨初晴,昨夜雷雨交加花街留宿的客人不少,天气放晴客人陆续离开,花街是少有白天亦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对比其他门前热闹,红蔷楼则显得冷清。 打扫大门的小厮扫干净了楼面,打着哈欠关上大门回屋补眠去也。穿过内院听到楼里姑娘们嬉笑打闹,缩缩肩膀捂捂袖子摇着头悠悠离去。 “元姑娘!元姑娘!元姑娘!” 林正风一夜梦魇不断,梦到都是慕容晓被残忍对待的惊悚片段。梦魇中惊醒,一身薄汗,发现身在一窗明几净的厢房中。 昨夜一切恍然如梦,林正风不知身在何处,一脸茫然。 “公子您总算醒了,您也真是的,奴家伺候了你一夜,嘴里一直是别的姑娘,真真叫奴家伤心。”一清秀绿衣女子推门而入,门因下过雨吸饱了潮气变得厚重,声响突兀擂鼓一般擂到林正风的心中。 林正风闻言面红耳赤,再看身上只剩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单衣,抄起被子惊叫出声,“我的衣服呢?这是何处,你是何人,我如何在这里。” 见林正风仿痛失贞操,绿衣女子失笑,“这儿是红蔷楼,您的衣服湿了不能穿,这身是隔壁陈三公子送来的,崭新的,肯定没有人穿过。” 林正风哪里嫌弃衣服了,听到身在青楼再看裤子也不是原来的,脸都绿了,“那……那,谁给我换的裤子。” “当然是奴家,难道它还能长腿自己跑你身上不成?” 见着林正风脸是由红变绿现转灰白,绿衣女子觉得好玩但也不好再逗他,忙转移话题。 “小女绿枝,是这红蔷楼的一位姑娘。昨夜您与陈三公子、慕少宗主一同被扔在门外,个个全身湿透不省人事。楼主遣了客人吩咐我们尽心伺候。” 陈三、慕少宗主…… 林正风扶了扶额头,“那,你们家小姐呢,元楼主的侄女元三小姐,有没有一起。” 绿枝眨巴了一下眼睛,努努嘴,略显无奈,“小姐被五爷抓了去,恐怕得大庄主亲自去才能领回来。” 听出来这些人其实彼此都认识,确定慕容晓被抓,林正风着急陈若兰安危,一边在地上寻鞋子一边问道,“陈三现在人在何处。” 绿枝给林正风递鞋子,而后取架子上的外衣,“陈三公子就在楼里,别急,雨刚停天还有点凉,公子先把外衣披上。” 绿枝不顾林正风阻挠,利落地为其捯饬,不时有点肌肤接触。 温香软玉的,林正风浑身不自在,不等饰品上身梳起发髻,套上鞋子就落荒而逃,拉开门就听到对面一个熟悉的口哨声。 只见陈若兰正坐对面房间,中门大开群芳萦绕,一贯风流贵公子的做派,拿着酒瓶笑盈盈地冲其道,“你这一身也挺合适。” 林正风此刻头发散乱宽衣广袖,出身道门的他何时做过如此花哨的装扮,姑娘们见他既好看又新鲜,跟着起哄。 林正风脸皮薄,哪里招架得住这种莺莺燕燕的阵仗,恼羞成怒。“都什么时候,还有兴致喝酒。” 绿枝捧出林正风的傲雪剑,俏皮道,“这陈三公子就是个不正经的,公子砍了他正好。” 见到师傅所赠的傲雪剑,林正风喜出望外,赶紧接过别在腰间收好。陈若兰趁着空当撇下姑娘们施展轻功落到林正风跟前,调戏绿枝,“可是我昨夜冷落了你,或是这位公子昨夜没把你喂饱,你要找我泄愤。” “陈若兰!”林正风闻言气得瞬间有了拔剑的冲动。 听到自己的大名,陈若兰连忙摆手示意绿枝退下,表情严肃些许伸手打横圈到林正风脖子上,凑近道,“嘘,轻点声,元楼主正在为慕少宗主和元大公子疗伤,惊扰不得。” 忍受着陈若兰扑面而来的酒气,林正风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来,你也饿了,先吃点,我们慢慢聊。”言罢,陈若兰将他拖到对面那堆脂粉堆去。 在一堆好姐姐的投喂下,林正风疲于应付。 陈若兰一边给他塞吃的,一边给他说了个大概。 林正风食不知味,讶异是一轮接一轮,最后得出一个震碎他三观的结论,“你是说,八宝楼那位当真就是蛊王,慕少宗主的爹。慕少宗主不愿意认他,他就拐跑儿子的心上人以作报复?” “额,你这么理解,也不能说错。”虽然荒谬,陈若兰捋了捋,确实真就这么一回事。 “哼,真的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个个都爱将人当猴耍,元姑娘还是为了救慕少宗主才失手被擒,那威胁要将元姑娘做成人彘也是假的?”害得林正风做了整宿的噩梦,到头来告诉他是场恶作剧。 “哈?那五爷当真这么跟你说?”陈若兰总算体会林正风受了何种惊吓,连忙安抚,“肯定唬你的。你想想,结拜兄弟的闺女,未过门的准儿媳,还指望她助他与儿子重归于好,绝对好吃好喝供着。” 闻言,林正风稍稍安心,可转念一想完全不敢苟同,“他们这些岂是常人可揣度的。天知道元姑娘受了何种对待。罢了,我这出来许久,回镖局去了。” 出于对林正威的依赖,林正风还是想早早回到林正威身边,询问其意见从长计议。本来就该如此,如若能听进去林正威的话,也不至于惹出此次风波。 “你这是想好如何跟你嫂子交待了。”陈若兰提醒。 “……”蓦地,林正风仿被人点了定穴脚上灌了铅迈不开步。心中惨叫呐喊,巧合的,不远的一个房间,传来了慕少白声嘶力竭的崩溃狂怒。 “凭什么!让我认他做爹?他配么!” 凑起来慕少白与上官末,元绯瑶是好说歹说才说服慕少白收回上官末身上的殒身蛊。 殒身蛊归位,不等上官末醒来,元绯瑶是赶紧分开这对活宝。上官末交由上官止照顾,慕少白她亲自照料。 慕少白的伤本来就比上官末重,加上宿疾纠缠,再受容月卿刺激,急怒攻心气愤难平,根本无心养伤,病情岌岌可危。 元绯瑶苦口婆心地劝,可每次才刚点题,慕少白就开始抽风,让人束手无策。 慕少白已经全然不顾元绯瑶身份立场,委屈哭诉。 “他是如何对我的。抛弃我就抛弃好了,那便老死不相往来。怎么突然想起将我逼出万蛊窟。我娘将我赶了出来,如今我西南回不去,中原更没有我容身之所。阿晓是我剩下的唯一念想,他……他居然宁愿抓了她,扔了我!他还不如直接把我杀了得了。啊——” 慕少白心脏不好,一激动就气短痛苦万分,哪怕殒身蛊归位修复心脉,脸上唇上仍是血色全无,如此痛苦仍是一脸愤恨。 元绯瑶都觉得容月卿混账,可还没张嘴慕少白就先怼回去,“别跟我说殒身蛊,我此次到中原来就是要还给他。” 元绯瑶牙痛地“嘶”了一声,眼见直奔主题不成只能走迂回战术,“你若觉得他亏欠,那就本该你的,凭什么还给他。” 扶着慕少白坐下,给他又是递茶又是拨扇的,元绯瑶真的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她要这么低声下气地哄孩子,哄的还是对头魅宗宗女的孩子。这死孩子还特难哄,偏偏打不得骂不得还一身委屈。 “你想想啊,你这么为难自己阿晓得多伤心。她这么被你爹抓了去,也是为了救你以身犯险,可见心里有你的呀。你怎么忍心让她难过呢。” 这招果然奏效,慕少白平静不少,特别想起那只翩翩信蛾,心中有了一丝慰藉。 元绯瑶打铁趁热,“你先运功疗伤,不把伤养好,怎么有力气去找你那爹算账,把阿晓讨回来。你可一定要保重,不可遂了你那倒霉爹的愿。” 好说歹说是终于劝服慕少白疗伤,安神汤服下含泪睡了过去。 看着睡去仍然一脸悲愤的慕少白,元绯瑶真觉得可怜。可到底是别人的家事,还是魅宗的,她不能插手,重重叹了口气,一出门就碰上一脸哀怨的上官止。 “你们不消停,没完没了了是吧。”元绯瑶现在是一肚子邪火无处宣泄,“都不是小孩了,就不能让我省省心,不好好照顾你哥跑我这来给我添堵是吧。” “姑姑你偏心。”上官止哼道。 元绯瑶泪痣一跳,“我偏心?” 不一会—— “啊,姑姑,我错了,我错了。”上官止一路抱头鼠窜。 元绯瑶一手挽着裙摆一手举着个鸡毛掸子,“我偏心是吧,我就偏心,我就疼你一个,独一份的!你给我站住!” “痛,痛,别打,我错了。” 姑侄俩就这么在楼里上蹿下跳,惹得姑娘们嗑着瓜子看热闹笑得直打跌。 “哈哈哈哈哈哈——” 陈若兰旁边资历最老的红梅嗑着瓜子解释,“闹着玩儿的,二公子要逃,谁追得上。” 珍珠亦道,“楼主膝下无儿怪寂寞的,也就二公子愿意这么陪着玩了。” 绿枝替陈若兰把盏,“别看楼主大呼小喝,都把他们当亲儿子,谁要欺负他们楼主第一个急。” 陈若兰差点没喷酒,“欺负他们?他们不去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哦,那是。”绿枝也不否认,见着还在失魂落魄的林正风,递了杯酒过去,“林公子,别愁了,一杯酒下肚冲淡他。” 冲淡?林正风瞧那酒一眼,闻着香冽的味道,两耳都入不了窗外事,微微一叹,“有家归不得了。” 姑娘们起哄,一拥而上,“归不得正好干脆留下呗。” “得了得了,烦着哩,都没眼力见,林公子对你们没兴趣,散了吧。”陈若兰随手抛出一个袋子,刚好落到绿枝手上。 绿枝愣住片刻,感受到手中分量,双眼一绿,“谢谢陈公子。”飞也似的跑了。 “喂!”其他姑娘生怕少了自己那份蜂拥跟上,最后一个很上道地带上了门。 林正风颇无语地看着这一幕,陈若兰嘻嘻哈哈,“财散人安乐,这下清静了。” 屋内只剩林正风、陈若兰二人。 林正风少有地率先打开话匣子。 “其实那元姑娘与你亦有渊源吧。” 陈若兰微微一怔,把玩酒杯,“这么明显?” “我才想起来她的娘与你一般姓陈,是巧合?” “合着这满大街姓陈的都跟我有干系不成。”陈若兰好笑。 林正风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牵强,“你的私事我不探究,只是她与我家的渊源你该知道吧,要不我给你跪下,求你告诉我?” 言罢林正风一拂衣袍还真打算跪,陈若兰踢出一张木几顶住林正风膝盖,伸手将林正风一托,“你给我来真的啊,你是准备跟我恩断义绝?” 林正风膝盖一直腰杆一挺,一脸悻悻,“你果然知道。” 没想林正风近墨者黑,跟他玩久了也学会了诈人,啼笑皆非,“我也刚打听出来,热乎着哩,要不要我也对天发誓?” 言罢学着林正风跪下那势头竖起三个指头就要发誓。 林正风怒目,陈若兰这才收了指头,狡辩,“我是问出来些东西,可我不确定啊,没证实的事情哪可以随便说。” “你随便说的事情多了,就正经事不漏嘴。”林正风只是憨厚又不蠢,大是大非上脾气远没看上去温和。 感觉再辩下去林正风真的会破门而出,陈若兰只得深深吐一口气,“你自己要听,难过惨了别赖我。” “我难过与否事情就不一样了么。” 感受到林正风的觉悟与决心,陈若兰也不再隐瞒,将打听到的和盘托出。 第27章 旧怨 “虽只是猜测,但年纪对得上。元楼主管元姑娘喊小兰花,其本人对兰花十分看重,想必本名与兰有关,没记错,林夫人应该是兰氏。” 陈若兰的猜测和林正威的对上了。林正风点头,不再隐瞒,“我大哥亦如此推论,说她应当是我嫂嫂娘家的姑娘,兰家最后的血脉。” “原来你早就知道。”这回换陈若兰不高兴了。 “大哥让我瞒着,说什么哪怕是也不能相认。我不明白。她懂得卖身葬父肯定已经能记事了,是与不是一问便知,为何如此神秘。大家都很忌讳那上官财神,好像一旦相认就会有什么事发生。” 陈若兰垂目,赞赏林正风的直觉,头痛着不知如何解释旭日山庄的情况。 “上官财神到中原前在大漠绰号大漠苍狼,干脏活起家。在边境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嚣张跋扈起来连雇主都杀。元姑娘没准就是被他抢来的,不过运气好,成了他的养女。这种恶徒看上的东西,毁了也不会还给苦主,突然菩萨心肠放回来相认,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想起林正威提及不能相认,担心上官财神逼元姑娘血亲、养亲之间选择。林正风渐渐意识到这个选择的残酷,一种十分泯灭人性的念头在心中油然而生。 “他,难道想诛心求乐不成?” 陈若兰重重舒了口气,“他求不求乐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上官郎君一直有弑亲的传统。历任首领都是杀了上一任首领继任的。父子兄弟相残稀松平常。也不讲伦理纲常,母子兄妹乱伦也常有之。崇拜强者弱肉强食,这才自那荒无人烟的大漠延续至今。妄想跟他们讲什么人情道理,恐怕讲不通。” 先不论上官郎君习俗如何,以陈若兰对上位者的了解,弑亲作为投名状在中原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只是慕容晓这个事情确实恶心。先放回来相认培养出感情,再逼她手刃至亲。如果事实如此,无论慕容晓如何选择,林夫人都会输得很惨,梅庭镖局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些泯灭人性的邪魔外道。”思来想去一旦局成怎么都是死局。林正风气得牙痒痒,只恨实力不济,无力护亲人周全,无法诛尽邪佞,以证朗朗乾坤。 “别气了,都是猜测,全无真凭实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在人为,可别先失了分寸。”陈若兰继续给林正风将酒满上,“给你说点确定的吧,你嫂嫂这侄女是如何丢的。” 事情是在林正风出生之前。 林夫人闺名兰不离,出身杏林世家,一次出诊与走镖的林正威偶遇,林正威为其赶跑登徒子,兰不离为镖队治伤。这么一来一回二人暗生情愫,林正威便起了到兰家提亲的心思。 奈何天公不作美,还没等林正威提出,林老太爷林老太夫人先后离世,剩下个襁褓中的的林正风,林正威戴孝领着摇摇欲坠的林家独力难支。 知道林正威遭逢巨变,兰不离不顾家人反对,带了嫁妆断了家里的联系出现到了梅庭镖局。 就这么无名无分贴补林正威,过着妾都不如的生活。 如此惊世骇俗,如此离经叛道,这中间不知受了多少闲言碎语,受了多少白眼。没有人觉得兰不离高义,只会觉得她轻浮,自取其辱。哪怕作为受惠方的林家都觉得丢人,给她无尽的刁难,想她知难而退。 林正威当时也是个混账,他当时想法很简单,等最艰难的时候过去出了孝期马上去兰府提亲。 谁知一等就是很多年。 可怜好好一个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还没生育就养起了林正风这个孩子,还没经历婚姻的甜蜜就过起了柴米油盐的生活。哪怕后来林正威发现不妥,想让兰不离回兰府也来不及了,名声臭了,此刻再赶她走,就真将她赶上绝路。 待到林正威出了孝期,林府安定下来,备好聘书三书六礼到兰府,却发现兰府没了,举家迁徙不知所踪。 再苦再累都没有流过一滴泪的兰不离,哭倒在了空空如也的兰府前。林正威坐实了不义,兰不离落下了不孝。 林正风感觉空气稀薄许多,眼角溅泪。发生这些事的时候他还是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等到懂事就被放到道观寄养,根本不让他接触家里的事。他知道林夫人在林府过得艰难,只道是寻常的家长里短,林夫人也从不在他跟前抱怨,对他是关怀备至。 记忆中的林夫人年轻貌美知书达理,可每次回来都肉眼可见的沧桑几分。她本有更多更好的选择,她本该有自己的一片天地,可都无怨无悔地葬送给林府。莫怪乎每次回家,林正威都千叮万嘱需对嫂嫂敬若亲母,林正风向来照做,敬茶叩首从无怨言。 陈若兰晓得林正风最是心软,但亦如林正风所言,无论如何事情已经发生,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叙述。 兰不离有个双胞胎弟弟名兰不弃,也是位名医,还是有名的妇科圣手,不少苦于生育的年轻夫妇都受过他的恩惠。 这位神医高风亮节通情达理,不怎么受世俗束缚。寻回兰不离与其相认,没有苛责只诉说家族避祸才举家迁徙,告诉兰不离已故父母的思念之情,让林正威、兰不离稍稍释怀。 此后姐弟二人书信来往,辗转自书信得知,兰不弃去了江南,娶了贤妻有了女儿,生活恣意自在。 趁着林正威出门走镖的机会,兰不离专门去江南探望了一回,见着了那位温柔贤淑的兰夫人,玉雪可爱得不得了的小侄女。 一想到慕容晓提及的卖身葬父,林正风呼吸不畅,想也知道出了悲剧,悲从中来。 陈若兰也倒抽了口凉气,叙述也不那么流畅。 以为终于苦尽甘来满心欢喜的兰不离,如何想到探望了这么一回竟天人永隔。 回到镖局,林正威沧州中伏身负重伤,还因此赔偿雇主欠下巨债。 家中长辈落井下石迅速与其划清界限分家避祸,留下没本事的其他兄弟也是横加指责,差点没把夫妻俩赶出祖宅流落街头。 自此,夫妇二人不分昼夜奔波劳碌,为了还债,林正威旧伤落下了沉疴,林夫人熬坏了眼睛。这中间还欠着兰不弃的接济,好不容易才渡过难关。 听到此处,仔细对上记忆中的蛛丝马迹,林正风彻底呼吸困难,眼中有了血丝,声音喑哑苦涩,“我不曾知道……嫂嫂每回信中都只道家中安好,让我莫要担忧。” 陈若兰清晰感受到林正风难受,劝导无用,只得继续告诉他真相。 “还债期间劳心劳力疲于奔命,什么时候兰神医断了书信二人都没发觉。待到债务结束,备了厚礼到江南报答,此时才得知,神医夫妇上山采药遇了山崩,兰夫人丧命兰大夫瘫痪。他们年幼的女儿在村民接济下熬了三月,在兰大夫咽气后不知所踪。” “啊”林正风只觉得陈若兰最后几句是句句锥心。心中一滞,惨叫一声,连带着昨夜凝滞的淤血一口吐了出来。 “正风!”陈若兰忙催真气为林正风调息。 见着那滩浊血触目惊心,陈若兰酒醒几分,林正风摆手,大口喘息,悲痛欲绝,“没事,再痛亦不及我兄长嫂嫂之痛。” 继补三书六礼之后,他兄长又迟一步,他都不能想象兄长嫂嫂得此消息如何晴天霹雳。 三月,哪怕只是问上一句留个心眼嫂子的小侄女便能得救。一个小女孩无依无靠熬了三月最后卖身葬父,难怪兄长如此自责,再想后来嫂嫂迷上吃斋念佛,兄长守候门外欲语还休一脸羞愧。 林正风终于明白,林正威为何对慕容晓毫无底线百般纵容。倘若这当真就是失踪的兰家孤女,别说做牛做马,就是为她送命都在所不惜。 他怎么,如何能将她丢在了八宝楼。 念及此,林正风拍案而起提剑便要重回八宝楼。 “你疯了你。”陈若兰甚少见林正风这么不冷静,竭力阻止,“现在八宝楼就剩横龙岭的人了。五爷连夜带走了人如何还会回去,你这送上门去不是为你兄长分忧,这是添乱。” “那你让我如何是好,嫂嫂失而复得何其欢喜,你没瞧她见着那姑娘的眼神,我……” 若是早知这些,林正风哪里还会对慕容晓有什么偏见,上赶着让她好好待在林夫人身边,更别谈带她一起以身犯险。 “现在她在那位五爷手里兴许还好些。”陈若兰将林正风按回椅子上,为其分析利弊,“现下光余铁虎的死闹得满城风雨,整个江湖都好奇这杀害余铁虎的凶手。叛宗沈烟眉之流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何德何能护其周全。她上头还有旭日山庄,五爷不会害其性命,上官财神不会坐视不理。你看这最疼爱这位侄女的元楼主不还在楼中,若真凶险,第一个带人拼命去了。” “那就这么不管不顾了?”林正风失魂落魄。 “顾,怎么不顾,我们与那横龙岭还有旧账要算。” “我们?”林正风听出了端倪。 陈若兰笑得讽刺,仔细盯林正风的脸仿若初见,以手指天,“世间冥冥自有天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我就说如何与你一见如故。” 林正风云里雾里,突然想到横龙岭便在沧州,大惊,“莫不成当年劫我兄长镖银的……” “正是横龙岭濮成砺。那是他们横龙岭发家的第一笔银子。” 林正风差点没有跳起来。若早知得此事,哪里还会觉得慕少白歹毒上官末冷酷,他第一个就要跳出来为兄长打抱不平。 转念一想,“不对啊。” 如此血海深仇林正威那夜与往常无异,都是盘算着拉扯所有人往局外走。 “知得此事我也震惊,佩服你兄长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老实说,虽说是前辈,陈若兰一直瞧不上林正威,林正风尚且有颗金不换的赤子之心。林正威最基本的拿得出手的武艺都没有,行事作风和稀泥甚至有点欺善怕恶。 想来这是经历了不知多少苦头磨炼出来的圆滑,哪怕恨不得生啖其肉亦能不形于色顾全大局,试问世间几人能做到。 “你是对的,你兄长经验老到,我们凡事该多与他商量才是。” 林正风越觉羞愧,特别想起自己多年逍遥自在无忧无虑,“如此深仇,如此重责,我如何能让我兄长独力承担。” “谁!”发觉门外有人,陈若兰厉声大喝。 第28章 新仇 “咿唔”门推了开来,上官止出落到跟前,被元绯瑶追了一路的他,呼吸如常发丝不乱。 “我不是有意偷听,不过有个事情觉得需知会林公子。横龙岭的人已经到了梅庭镖局。”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更别说正是最恨极的时候,林正风化作一阵紫风夺门而去。 这么溜的轻功,上官止看着好生羡慕,再回头,对上陈若兰气愤的目光。 “我兄弟出什么状况,我唯你是问!”陈若兰冷哼一声,同样身轻如燕御风而去。 林正风一路疾驰,穿街过市,待到镖局门前,看见门前狼藉,怒不可遏。 门口两个喽啰,“无事让开……” 林正风哪里跟他们废话,没有出鞘的傲雪剑便敲了他们两嘴巴,力道之大全然没了往日的恻隐之心。 陈若兰远远看到,知得他失了理智,大喊,“正风,你要冷静!” 事到如今,如何冷静。林正风闯门而入,越过石屏,越往走越发不堪。 待到深院,目所能及尽皆损毁,家中男丁被赶到一角抱头蹲着,稍有反抗的早已鲜血淋漓。 女眷孩子被赶到另一角,衣衫凌乱哭哭啼啼,正是爱哭年纪的都眼神空洞噤了声,几个姑娘围在一起轻声啜泣。 最让林正风无法接受的,林夫人此刻被五花大绑堵了嘴巴,按在平日防备走水的水缸中。 林正威跪在濮成砺脚边左手已折,苦苦哀求。 “濮岭主,祸不及妻儿,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林某愿一力承担,烦请濮岭主高抬贵手,饶过我一家老小。” 濮成砺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可常年硬气功加持,腰板笔直鹰眉勾目,看上去比林正威还要精神,冷眼斜视,全身散发一种舍我其谁的王者霸气,声色俱厉。 “林总镖头,昨夜我义弟命丧洛阳郊外,还请林总镖头告知凶手为谁,好让我义弟沉冤得雪。” 沉冤得雪?林正风现下觉得完全是罪有应得!盛怒之下,林正风抽出苍松道人所赠傲雪剑,平生头一回动了杀心,抬手便是气贯长虹的惊艳一剑。 “砺爷,当心!”沈烟眉大喝。 “铮”一抹银光乍现,剑气菁纯,林正风使出毕生所学。 沈烟眉何时见识过如此正宗的道家剑法,惊艳间,濮成砺双指并立,轻易接住了林正风的全力一剑。鹰目与林正风的朗目相对,冷哼一声仿佛在说“不自量力”便将林正风弹了开去,随后化手成爪便向林正风胸前抓去。 这掏心裂肺的鹰爪功,林正风反应够快以剑护心仍清晰不过螳臂当车,林正威见势不妙用尽全力拖住濮成砺的脚,碰巧陈若兰匆匆赶来将林正风往怀里一纳,随后洒出袖中乾坤,一阵下雨一般的梅钉,这才逼退濮成砺救下林正风。 既已出手岂容扑空,濮成砺气恼一脚将抱在脚上的林正威踹飞,地上还有昨夜的积水,林正威惨叫一声,地上拖出一滩滩或红或粉红的可怖颜色。 “哥!”林正风想去救被陈若兰死死拉住。 林正风亮了身份,一下子就成了濮成砺的新目标。 陈若兰深知形势不妙,费力将林正风拉离濮成砺一击之威的距离,一边提防濮成砺发难,一边努力寻思脱困之策。 “一位华服公子,一位年轻道长。”沈烟眉眉头一挑,见林正风、陈若兰皆俊朗不凡武功不俗,心下暗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要找的人总算是到了,就差那位伪宗女了。” “宗女便宗女,哪来什么真伪。”陈若兰灵机一触,挑拨道,“沈教母,你借刀杀人也找个好由头,据陈某所知,西南宗女满打满算刚过及笄之年,你怀疑她干了啥?杀了横龙岭余二当家?你说出去看看,会不会笑掉江湖人的大牙。” “什么?西南宗女不过十六?”濮成砺白眉一扬,鹰目瞄向了沈烟眉。 沈烟眉心下发虚,踉跄后退两步,可还是嘴硬,“我……我并没有怀疑余二当家命丧她手,但梅庭镖局当夜护送的,绝对是这位宗女无疑。余二当家之死也不一定与她无关。” “胡说八道。”陈若兰怒指沈烟眉,“当夜护送的不过陈某一位远房表妹。我与梅庭镖局交好卖我顺水人情,郊外汇合一起进的城,怎么也能惹着你沈教母。就算当真护送的是那位宗女,正好与你沈教母有私仇,就要我好友一家陪葬?哪有这种道理!余二当家殒命当夜,本公子就在现场,你们大可冲我来,我乃荣国公亲孙,当朝右丞亲弟,洛阳城内天子脚下,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人有没有王法!” “你……”论能言善辩,沈烟眉怎么可能是陈若兰的对手。更让沈烟眉恨极的是,无论柳花月也好,眼前的陈若兰也罢,都将她作为突破口。 沈烟眉轻咬朱唇,偷看濮成砺脸色,担心若是哪天濮成砺当真因为这些事厌弃了她,她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陈若兰一番慷慨陈词。沈烟眉自有她的儿女心思。 可濮成砺是何人,一代枭雄。眼里何曾有什么官家王法,有什么儿女情长,炯炯目光注视陈若兰,冷笑一声,“王法?” 如此轻蔑、如此乖戾,大手一伸,揪起水缸中林夫人的头发,厉声宣布,“此时此刻,老夫便是王法!” “夫人!”“嫂嫂!” 林正威伤势不轻,眼见发妻受辱,听着那凄厉的惨叫,老泪纵横,跪着趴着到濮成砺跟前苦苦哀求,“濮岭主,拙荆只是无知妇人,你有什么找我便是,何必为难我夫人。” 此情此景,林正风束手无策,竟是心慌意乱险些也要加入跪地求饶的行列。 陈若兰一把将林正风扶住,手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肉中。他深知濮成砺此次不依不饶,根本不是什么手足情深,忌惮那能轻易破余铁虎金身的凶手而已。 能杀余铁虎就意味着能威胁到他濮成砺,不查个水落石出想必寝食难安。事关生死,钱财官威都无法将濮成砺吓退,只能用言语蛊惑。 陈若兰毫不胆怯,再次挺身而出,“濮岭主,事出诡异,我怕你今日哪怕将梅庭镖局屠尽也无法得到答案。” 第29章 陈若兰的答案 “哦?”陈若兰事出诡异四字一出,挑起了濮成砺的兴趣。 若换了平时如此托词,濮成砺一定觉得敷衍,可一路追查确实处处透着古怪。 杀余铁虎者一不为名二不为利。哪怕与镖局一般有血海私仇,也不至于成功杀人后不报姓名避而不现。现场唯一活口信誓旦旦杀人者魅宗慕少白,可那更像有人教唆为之。凶案现场,傻子都能看出并非慕少白一人所为。 当时怒极,慕少白又是唯一线索,没有细想率众追赶,等找到重伤濒死的慕少白,才惊觉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真正行凶之人早逃之夭夭毁尸灭迹。 若不是有同样修炼毒功的沈烟眉帮忙,慕少白差点成功逃脱,可到手的慕少白是个将死之人,无法用刑也不受沈烟眉蛊惑。 正当濮成砺一筹莫展只想杀了慕少白泄愤的时候,八宝楼楼主容月卿出现了。 粗浅交手,濮成砺和容月卿平分秋色,容月卿大有为了儿子与横龙岭不死不休的气魄。 不过容月卿来谈判的。只要濮成砺愿意放了慕少白,容月卿愿意请出西都神断代为找出凶手,并且负责横龙岭在洛阳期间所有开销和庇护。 如此有利的交易,濮成砺没有拒绝。请来的神断也确实有本事,略一查探便推断出行凶者有三,除却已知的慕少白,还有一左手刀客,一名擅掌法的女子。 尽管有了眉目,濮成砺还是没有找到那个神秘刀客,更别说那位几乎无迹可寻的神秘女子。 本来还有当夜的活口可作线索,沈烟眉媚术作诱引导他说出实情,谁知那人仿被下了诅咒,说到关键处暴毙而亡。只依稀说出那夜还有一位华服公子、一位年轻道长。 濮成砺不是没有怀疑过容月卿。可容月卿武艺不俗性格古怪,对江湖上所有事都兴致缺缺。这种人根本不会将余铁虎放在眼内,哪怕知道凶手也不屑宣之于口。 料想和这种人打交道比追凶还难,濮成砺只得另寻他法。 追查到镖局纯粹因为往日恩怨。濮成砺深知昔日所作所为有多对不起梅庭镖局这个老号,当年根基未稳未能斩草除根,也没想到经历如此浩劫梅庭镖局挺了过来。 濮成砺觉得无论如何都得亲自来看看。 谁知柳暗花明,林正威的欲盖弥彰,林正风、陈若兰的出现都印证了他的想法。 再说什么他们与余铁虎的死无关,濮成砺不会信了,今天非要弄出个子午卯酉才会善罢甘休。 尊重陈若兰的身份,濮成砺松开了林夫人,假意和颜悦色,“这位国公公子,你若知道什么大可明言,道听途说也无妨,只要答案让老夫满意,老夫自然放人。” 一下子各种情绪的目光都落到了陈若兰的身上。 “唔唔唔”自打知道这些恶人冲慕容晓而来,林夫人都做好赴死的准备,对着陈若兰一顿摇头挣扎。 林正威爬到林夫人跟前用能动的那只手试图护住爱妻,一把年纪涕泗横流。 生死关头,林正威想清楚明白了一些事情。只要发妻安好,事情如何他亦释然。 熬了这么多年,作为长子嫡孙的他自问愧对列祖列宗,可这苟延残喘的林家他实在独木难支,现在只想一心一意与发妻安稳共度余生。 不知是否当真心有灵犀,林夫人心有所感,安静下来看林正威的眼神温柔几分,还没松绑的她头皮开裂,血顺着流了一脸,仍是无怨无愧回应一般偎依到林正威怀中。 林正风离得远,向着兄长嫂嫂的方向膝盖点地。低头手握傲雪剑,各种从来没有的情绪旋涡一般胸中积压,滔天的恨意、肝肠寸断的悲痛、力不从心的绝望…… 脑海中走马灯一般掠过毕生所学。若是再用功一些,再刻苦一些,若是……那又能如何呢。技不如人只能以命相搏。 林正风抬起了头,清明的眸中蓄满了怒意,做好了随时殊死一搏的准备。 察觉到气机的微妙变化,沈烟眉暗暗将挂在腰间的铁扇握在了掌心,提醒陈若兰,“陈坊主,这么多条人命在你两片唇间,你可要想清楚才好说话。” 陈若兰倒是轻松,故作苦笑,不答反问,“陈某的答案连自己都不满意如何让濮岭主满意。” 濮成砺神色如常,手上却已蓄满了力道,“老夫说过,道听途说也无妨。” 陈若兰一副果不其然,手上摸出惯用的那柄折扇,本来敛着的眉目忽转锋利,目视濮成砺,毫不胆怯。 “好!敢问濮岭主,可信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老夫忍耐有限!”濮成砺十分不喜欢陈若兰此刻的眼神。 陈若兰摇着折扇微笑着不退反进,毫无畏惧之色言之凿凿,“当日,诛杀余铁虎者,乃一如烟如雾脚踏莲花、手结莲花指印的白衣女子。” 此言一出,林正威、濮成砺俱皆震惊。林正威惊讶陈若兰这么说,濮成砺惊讶此女子的身份。 濮成砺脸色大变,厉声道,“一派胡言!” 陈若兰学着余铁虎死前惊吼,“那余二当家死前如此惊吼,你是人是鬼,不就是一桩仇么。我余铁虎还怕人寻仇不成?陈葙莲,纵你扶云心法莲花指印练上九重天亦奈何不了我半分!” “不可能!”濮成砺恼羞成怒,“莲花指印根本打不出那种伤痕。” 陈若兰竖起三指,“我,荣国公府陈若兰,以先祖之名立誓,原样复述当夜余二当家生前所言。” “你可知你刚说的是何人!”濮成砺难以置信。 陈若兰见濮成砺气急败坏,明白计谋得逞顿觉好笑,“晚辈如何能知这是何人。扶云心法莲花指印江湖传说。我只知得待我们寻到余二当家,场面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余二当家已经是具无头尸体。” “你们没有碰上行凶之人?” “笑话,如此场景避之不及,如何还有心思去找凶手,反正这便是陈某所见所闻,信与不信,悉听尊便。” 陈若兰如此半真半假描述,以致濮成砺无法自林正威、林正风脸上寻到破绽。 世间知道陈葙莲的人不多,林夫人只知道那是弟媳。林正威愕然后是一阵莫名干笑,林正风满脑子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经年之后,慕容晓阴差阳错为母报仇。 “砺爷,你须冷静,莫要落入他人圈套。” 沈烟眉修炼媚术从来蛊惑人心,何曾想有一天居然用来给人定神,对象还本该千锤百炼的极道宗师濮成砺。 濮成砺稳住心神惊觉失态,得知被晚辈戏弄,愤怒得再没半点自持,再不顾忌陈若兰身份,化掌成爪携风而来就要给陈若兰一个教训。 林正风岂能坐视好友遇险,飞身扑救欲舍身成仁。陈若兰早有料及林正风此举,先一步将其点倒,回身将他护在怀中,背对濮成砺等待其致命一击。 濮成砺只想伤人立威,无意取陈若兰性命,谁想陈若兰不退反迎,强硬收招已是不及。 “铮铮”两阵丝竹之音,林正风在陈若兰脸上看到了仿若赌赢了的一抹笑。 第30章 镇威镖局 “铮铮”两声弦响,两道凌厉剑气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在地上划出两道地龙,隔断在陈若兰濮成砺之间。 濮成砺被剑气推开,收爪回身,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叮铃铃”一阵空灵的玉铃声,一个如烟如雾仿若壁画飞天的女子翩然而下,白衣轻纱陈琴横抱,翩翩若仙得隔着面纱都能感受到其天姿国色,气质冷冽声音清冷,简简单单六字,“冷月阁慕容风。” 冷月阁?慕容风! 陈若兰料想到旭日山庄会派人来救,没想到来的是这一位。 旭日山庄冷月阁女子多负责庄中内务甚少抛头露脸,虽常与上官郎君配对行动,但负责后勤庶务居多,不到鱼死网破不轻易出手,是以见识过冷月阁武功的并不多。 今日一见,这慕容风功力深厚,施展出的琴音已接近无上剑意足够杀人于无形。 旭日山庄取名十分简单粗暴,男子一律复姓上官,按实力排名设邪恶病痛魔魑魅魍魉九位堂主;女子一律复姓慕容,同样按风霜雨露云雾雪冰霰霞十位阁主,这慕容风正正是冷月阁排名第一的高手。 哪怕对慕容风的名头没有了解,慕容风刚刚一手亦足够让濮成砺忌惮。濮成砺负手而立鹰瞵鹗视,隐隐一派王者气度,“阁下贸然出手,不知有何贵干。” 慕容风一双美目直直盯着审度濮成砺,觉得这个老头古怪,疑惑道,“这梅庭镖局好生奇怪,门前凌乱不堪连个看门都没有也就罢了,待客之道惩戒下人的手段都让人不敢恭维。” 意识到慕容风误会,陈若兰纠正,“这位仙子,我等并非下人,那位也不是正主,是来寻衅生事的,趴在地上的才是梅庭镖局的林总镖头。” “哦?”慕容风目光下移,这才注意到地上惨兮兮的林正威。 林正威对其埋头便拜,“林正威见过慕容阁主。” 林正威对其尊敬,尊称她阁主那姑且便是自己人。慕容风轻叩琴弦,看濮成砺的眼神越发不善,“寻衅?” “铮铮”琴弦再拨,两道剑气拂面而去,濮成砺这回有了防备,金钟铁布衫全开硬吃这记琴音剑气。剑气撞到濮成砺身上溃散无踪,濮成砺鹤发飞扬一脸倨傲,仿佛在说,琴音剑气不外如是。 这可就当真是寻衅了。慕容风偏也是个暴脾气,见濮成砺傲慢如此,根本不顾院内还有旁人,丹田聚气横琴狂拨,院内顿时风卷残云飞沙走石,细雨般的剑气夹杂其中,所到之处墙体、石墩、地面纷纷留下划痕,花草树木更是兰摧玉折香消玉殒。见势不妙,是个还能动的都赶紧躲开,惊叫声四起。 濮成砺也不甘示弱,双手鹰爪模样,周身硬气功凝聚出一堵气场。那剑气来势汹汹,沈烟眉哪里还能站在濮成砺左右,拨着铁扇格挡,略显狼狈地躲到一旁。 清开了碍事之人,慕容风、濮成砺越发肆无忌惮,眼看一场高手对决一触即发。 “娘子——”一个叫声将这场对决活生生打断。 慕容风冷哼一声,收了琴斗气顿息。一位衣着华贵的老爷提着衣摆气喘吁吁赶来,一边走一边抱怨,“不是说好等我来处理,怎么还跟人动起手来。” 闻言,慕容风好没生气,“等你这腿短的处理?人恐怕早死光了。” 来者正是慕容风的丈夫,而今坐镇洛阳镇威镖局的曜日堂堂主上官邪。 与深居简出不喜交际的慕容风不同,这位上官老爷在洛阳可是赫赫有名。有别于别的上官郎君,没有标志的蓝杉黑刀大背头,一身蓝或深蓝为主的广袖长袍,里三层外三层,布料上乘纹饰考究,是从里襟到配饰都显然花了不少心思。 身姿挺拔外形庄重,几缕透露年龄的华发巧妙交织青丝之中束在一精美发冠内,一把让人称羡的美须将深邃的五官修饰得颇有中原富贵老爷的风范。独独一双被高大眉骨衬得深邃有神的湛蓝眼珠暴露其上官郎君的身份,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与年纪造型不符的跳脱活泼。 匆匆赶来听到慕容风抱怨,上官邪才“啊?”一头雾水定睛看现场。 上官邪一路看来是越看越觉得惊悚,最后认出始作俑者,奇道,“濮岭主,这是为何啊。” 上官邪在洛阳真的是有头有脸,在场所有人都认识他,陈若兰仿佛找到了靠山,对其道,“濮岭主怀疑我们之中有杀他义弟余铁虎的凶手。” “呵。”这是上官邪第一反应。这么一声笑胜却千言万语,简直在嘲笑濮成砺荒诞。 发现这种场合笑出声不合时宜,上官邪调整了一下表情,拖着尾音问一身狼狈的林正威,“林镖头,你无缘无故干嘛杀人家义弟啊。” “……” 如果林正威现在是完好之躯,必定扑上去与上官邪来个你死我活。 慕容风林正威没打过交道,这位上官邪林正威是爱恨交加。 他早该奇怪,他这一没本事二没本钱的小镖头如何会得了这尊大菩萨的青眼。 原来还真不是因为他能干老实好拿捏,完全因为他是他们家三小姐的亲姑父! 还给镖局起个什么名? 镇威镖局! 此番惊心动魄美其名让他赚够傍身钱金盘洗手的镖正是出自这位的手笔。 见着这位混账如今皮笑肉不笑还拿他打趣,林正威是抽泣着发出怨妇般的控诉。 “上官大总镖头,你害得我好苦……” 林正威如此凄惨,上官邪略略内疚,伸手示意安抚林正威,对濮成砺笑脸盈盈,“濮岭主,这林府上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杀你义弟这种事想必是个误会。” 误会?濮成砺能不知道这是个误会。可惜这个误会无论濮成砺或是苦主都无法接受。 濮成砺稍稍收了气焰,负手而立语气仍是充满威胁,“不知上官堂主到此又是有何贵干。” 上官邪挽挽袖子拱手笑道,“濮岭主有所不知。只有为大庄主曜日堂办事的时候,我才是堂主,寻常不过镇威镖局一个小镖头而已。” 上官邪这是要将自己所作所为与旭日山庄、上官财神撇清关系,濮成砺明知故问,“何出此言?” 上官邪浅笑,说话听上去总是客气而真切,彬彬有礼哪怕惊世骇俗也不像在说什么羞耻之事。 “濮岭主有所不知。我们一族出身大漠,长期近亲繁衍难以为继,别无他法只得举族迁徙到中原,奈何中原繁文缛节太多,语言又不通,我们举步维艰难有立足之地。” “那又如何?”濮成砺没听出用意。 “别看如今少有名堂,当年落魄如刍狗死不足惜。贵人们瞧不上我们,寻常百姓只当我们是怪胎、蛮夷。但凡能有人向我们施以援手,哪怕于他们而言无足轻重也属实不易。” 不知不觉上官邪敛了笑意,垂目回忆起了往事,重伤垂危在路边,所有人都弃他而去,一队镖队走过对其视若无睹。眼看镖队走过,一个水囊抛到了上官邪的手边,上官邪只依稀记得那是梅庭镖局的旗子。 濮成砺隐隐听出来上官邪这是要知恩图报,“这么说,你是受过这梅庭镖局的恩惠?”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们这么说了?”慕容风继续冷嘲热讽。 “那你们到底想说什么!”濮成砺青筋一冒气势再起。 慕容风甩起裙摆转身就走,理都不理。 见时机成熟,上官邪那温暖的假笑又堆回脸上,再次说出一番让中原人不忍卒听的话,“风她们都是通过各种渠道采买回来的风尘女子,族长后来干脆盘下了官衙的一座教坊司作我们繁衍之用,这便是冷月阁。作为报答,族长以冷月阁阁主名讳建起旭日山庄相赠予他。这,便是我们旭日山庄的由来。” “我对你们旭日山庄的由来可不感兴趣。”濮成砺好笑道。 “但我对横龙岭如何发家致富就很有兴趣。”上官邪几经调查,坐实了许多事情。 当年魔宗被焚,不少卷宗被盗,偷盗者中就有濮成砺的身影,濮成砺此后功力大增。 带头追逼慕容晓的娘白莲居士陈葙莲,害其跳崖自尽,濮成砺此后声名大噪。 最后就是埋伏梅庭镖局劫了横龙岭的第一笔开山买路钱,害得林正威差点家破人亡。 上官邪一个蛮夷尚且感念滴水之恩,濮成砺痛打落水狗害人差点家破人亡,还敢这么大摇大摆耀武扬威斩草除根,当真说他畜生都不如都侮辱了畜生。 “上官堂主这是准备为梅庭镖局出头了?”老底被揭,濮成砺终于听了个明白仔细。 上官邪摇了摇头,“可以的话,我想做个斯文人,和气生财,何必舞刀弄枪。” 话是这么说,可手势一摆,埋伏四周的上官郎君们是齐刷刷自屋脊露出了半个头来,个个气势凛凛杀气腾腾。 上官邪继续自顾自叙述,“什么堂主呢。我们上官郎君入的是奴籍,冷月阁女子入的是贱籍,什么郎君仙子不过是江湖人往我们脸上贴金罢了。我们倒是很清楚我们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群不爱惜名利的亡命之徒而已,杀起人干起脏活来自然干净利落。” 悍不畏死的,上官邪甚至走到了濮成砺的跟前,继续皮笑肉不笑,“不知濮岭主觉得这个误会如何?” 上官邪这么将自己送到濮成砺面门前,慕容风眉头都不带动一下,并不是笃定濮成砺不会动手,而是等着濮成砺动手,他们便一拥而上。到时候就算将横龙岭杀绝,也是横龙岭理亏。 上官邪毫不退缩,慕容风毫无相救之意,四周上官郎君们只管蓄势待发。 濮成砺居然被架住了,恼道,“你们上官郎君行事都如此不留余地?” 上官邪叹了口气,语气无可奈何,“那是你还没见识过我们大庄主行事,那才叫不留余地。” 审时度势,横龙岭不过一群狐假虎威的乌合之众,反观上官郎君这边个个训练有素,双方高下立见。濮成砺纵使武艺超群也双拳难敌四手,更别说要面对旭日山庄日后的针对。 “砺爷。”沈烟眉未战先怯,走近濮成砺,生怕一旦动起手来,濮成砺将其弃之不顾。 如此情形,濮成砺虽非君子亦明白不立危墙之下的道理,思量再三,“上官堂主,行走江湖多有误会,此事到此为止?” 上官邪大笑着爽快答应,还主动给濮成砺让出一条道来,“那自是最好,到此为止,我自会吩咐下去,凡事给贵岭行个方便。” 台阶递到了脚边,濮成砺见坡下驴,“那便谢过上官堂主,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言罢,昂首阔步大摇大摆率众离去。 上官邪追上可并不是反悔,而是大声补刀般喊道,“余二当家之事还请濮岭主节哀。” 第31章 画地为牢 目睹仇人大模厮样离开,林正风差点没把手掌抓烂,可惜技不如人形势比人强别无他法。 抹了眼泪撩了衣摆就去扶兄嫂,看着嫂子开裂的头皮,林正威废掉的手臂,百爪挠心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我还没死哩。”林正威如此训斥,完全忘了自己刚才如何老泪纵横。 林正风低头,肩膀不住颤抖,好容易才吐出来四个字,“愚弟无能……” “哎,这怎么能怪你呢,是愚兄无能才对。”林正威轻叹一声察看林夫人伤势,看到发妻掉了牙齿头皮裂开一头血痂,忍不住再次情难自控,号啕大哭,“夫人啊,你说你这跟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 林夫人看到林正威如此失态是既觉得暖心又尴尬,更心疼林正威毁了的手臂,安慰道,“得了,别再在小辈面前丢人,多难看啊。” 林正威这口气憋在心里多年,吃了秤砣铁了心打定了主意,也不再顾忌旁人的看法。“难看便难看,我看这回谁敢说我半句。额,夫人倒是爱怎么说都可以。” 林夫人被气笑,也不顾什么体面了。 这许多年,要想不开早撂挑子走人,说林正威傻她又何尝不痴。她喜欢这么个傻子,那便无怨无悔,独独丢了侄女这个事成了夫妻俩的一根刺。 等等,侄女? 林夫人环顾一圈没有发现慕容晓身影,问林正风,“元姑娘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悲愤交加,林正风早忘了这茬,突然仿佛被毒针刺了一下,支支吾吾起来。 林夫人可急眼,“又丢了?” 听到这个“又”字,林正风也跟着急了,感觉自己但凡敢说“是”林夫人就要削了他。 陈若兰赶紧过来给好友解围,“没丢,没丢,元姑娘被长辈领走保护起来了。” “哪来的长辈。”要说别人是慕容晓的长辈,林夫人是有点不服气的。 谁知“长辈”之一的慕容风闻言第一个站了出来,“看着这丫头长大的自然就是她的长辈,难道是那种面都见不上几回的是?” “风,不得无礼。”上官邪生怕这两位夫人要掐起来,连忙制止。 慕容风冷哼一声抱琴到一边凉快去了。 林夫人也不生气,只觉心酸,慕容风救了他们,便是他们的恩人。夫妻俩如今落魄的模样,对比上官邪、慕容风,怎么都是云泥之别。再加上堂上一家子乱七八糟的浑人,林夫人早熄了相认之心,只求慕容晓平安顺遂,想必慕容晓在这两位爱护下也是呼风唤雨乐得自在的。 “不知她可安好?”林夫人期盼地问上官邪。 这问题可让上官邪犯难,转而问陈若兰,态度仍是一团和气,“陈坊主,不知是哪位长辈将丫头请了去。” 陈若兰没想到上官邪不知情,愕然,小心翼翼道,“就那位八宝楼的五爷。” “什么!那不男不女的妖怪也要跟我们抢孩子!”上官邪还没反应,慕容风勃然大怒,挟着怒气便奔着八宝楼乘风而去。 众人诧异目送慕容风离去,上官邪追不上也懒得追,仰天扶额无奈一叹,“哎,这慕容‘疯’真不是白叫的,想那五爷如何还会在原地,一会又要和横龙岭的对上。” 看慕容风反应,林夫人恨自己没那本事,不然也得追上去,忙道,“那位五爷又是何人。” 上官邪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指了指林正威的手,提醒,“林夫人,你和林镖头还伤着哩,不如我们先疗伤,有什么稍后再谈?” 挂念侄女心切,林夫人都忘了要抢救林正威的手臂。如梦初醒正欲抱歉,林正威一遍遍地安慰她,“你莫慌,他们都抢着将丫头当宝贝,你放宽心,那丫头很好,不会嫌弃咱的。” 林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只能自我安慰,“她平安就好。” 梅庭镖局日久失修,再被横龙岭这么一闹,颓垣败瓦一派荒废的景象。 上官邪有事来找,再如何狼狈林氏夫妇都得略尽地主之谊。幸好上官邪十分讲道理,丁点都不觉得耽误事,找来最好的大夫为林正威夫妇医治,脸上一直都洋溢着笑意,仿佛经历了什么好事,迫不及待要与林正威分享一般。 林正威招呼上官邪,林正风便担起了收拾烂摊子的责任。 林正风是没想过家里的亲戚如此难缠。 平日里看林正威脸上,看他是得道高人弟子的份上,大家都保留着表面客气。而今不过是不中用了一回,家里同龄的晚辈说话都敢对他夹枪带棍,仿佛救镖局于水火的是他们,缩在墙角做乌龟的不是他们一般。 陈若兰跟着脸是黑了一路,若不是怕林正风日后为难,他恨不得让那些人马上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见林正风垂头丧气,安慰道,“那些废物只能逞口舌之快,你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林正风哪里是介意家里人对其口出恶言,而是出身商贾之家的四嫂秦氏。仗着丰厚的嫁妆,这位嫂子就是林家最落魄的时候都没吃过苦头,这回也吓出了毛病,指着他口不择言。 “还指望你是未来林家栋梁,拜了名师也不过银样镴枪头不堪大用。我当年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嫁到你们林家这个火坑!” 林正风当时的感觉,就是林夫人指着他在怒骂,顿觉无地自容。 林正风堕入心魔,魔怔了,“他们所言非虚。” 发现好友有不好的苗头,陈若兰赶紧将其喝醒,“你怎么能有如此危险的想法。你落败并不是你不够强而是濮成砺太厉害,放我俩武艺也精进个三十年,如何不能与其论个长短。” “论什么长短,坟头草的长短么?”上官止已经习惯在陈若兰林正风谈话的时候乱入。 爬房顶的上官郎君上官止带队,唬走了濮成砺功成身退,上官止便来找陈若兰、林正风,刚好听到他们的话题,插科打诨抖了个机灵。 “哟,二公子来了。”陈若兰也不觉得被打搅,几个碎步圈住上官止脖子,连连称赞,“你小子厉害啊,从哪里请来的这两位神仙。” 陈若兰兴高采烈,上官止则一脸苦相,“你们倒是得救了,我可惹了一身腥。” “哦?说出来听听,看小爷我能兜住不。”陈若兰谈笑轻松一点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上官止浅浅一笑,颇为难又有点害羞,“我就跟这两位说,我急需一座离家近带小校场的宅子与心爱的姑娘成亲,这两位就兴冲冲赶过来了。” 林正风自落魄中听到了这句话的危险信号,抬起了头。 等等,陈若兰回过味来,蹦了起来,“镇威镖局一直对外宣称有位出门在外的长公子,叫上官仲柏。你与他什么关系。” 上官止不好意思笑笑,“敝人上官止,字仲柏,正是那位长公子。” 陈若兰折扇指着一脸和气的上官止不住战抖,“正风,他们这是来占宅子啊。” “什么占,这叫买。”上官止郑重纠正。 林正风都惊呆了。常人眼中,财大气粗的旭日山庄看上什么东西,买和抢还能有区别不成。赶走了濮成砺这只狼,再来上官邪夫妇这对虎,林正风都要碎了,“你可知,这可是我的祖宅,列祖列宗都在祠堂供奉着。” 上官止理解不了变卖祖宅对中原家族来说是多大的事,信奉适者生存的他们更能看透一些本质。 “活着才能有祖,能繁衍生息的才能谓之宅吧。恕我直言,在我眼中,这不过是困住你们的笼子而已。” 纵使知道大逆不道,林正风心底认同这个说法。没准真的没了林府这座大宅,他兄长和嫂嫂就自由了。 日落黄昏,上官邪终于自屋里出来,领上官止拜别离开。 出来送行的只有林夫人,林正威左小臂伤势严重,为免坏疽危及性命只得断臂求生。 上官家的刀很快,曜日堂的药很管用。没有声张,林正威在屋里喝了麻药截了肢便睡了过去,自然无法送行。 林夫人自己就是医师,没有哭哭啼啼,只有感激。临别希望一旦有慕容晓的消息,上官邪及时告知。 上官邪答应。 陈若兰担忧林正风,可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也识趣地拜别离开。临行叮嘱林正风,万大事记得找他,别自己憋着。 旁的人都离开,林正风终于等来了到林夫人跟前请罪,双膝一跪,“嫂子,我对不起你。我负你所托。” 再次被提醒丢了慕容晓,林夫人重重叹气,也不扶林正风,摇了摇头往林正威房里去,语气一贯的慈爱、包容,“正风啊,随我来,家里还需要你,我那侄女的事就随他去吧。她啊,有她的造化,自然会吉人天相的。” 第32章 别有洞天 潺潺流水,悬峰奇石错落有致,奇花异草香飘蝶舞。 与外面的酷热相比,这垂直的天坑溶洞简直是世外桃源。 也不知谁的奇思妙想,在这绝壁之上鬼斧神工凿出门庭楼洞,中间流水浮石崔嵬秀丽,蜗居起来别有一番写意。 一柄竹椅,一碗花茶,容月卿跷腿坐在自己的一方天地,听着琴侍弹着高山流水,说不出的舒心写意。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身边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女孩,捧着个茶盘近乎气呼呼地就差没甩容月卿身上,动作粗暴茶水四溢,语气极尽敷衍之能事,“爷,茶!” 容月卿的好心情戛然而止,怒道,“你给我站住!” 光言语哪里能挡住慕容晓的脚步,容月卿最后还是屁股离了椅子,走过去将其抓住,“怎么,还很委屈?” 慕容晓头上顶着华丽繁琐的头饰,猛地被拽住,各种珠串互碰发出空灵的响声。轻一回头,一双泪眼汪汪的杏仁目,无辜水灵像极只委屈的猫儿,看得容月卿这位老父亲心都要化了,手上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可接下来慕容晓干的事是大煞风景。叮叮铃铃的摔了茶盘,拉起美丽的纱裙,露出脚上一串白花花的银脚镣,怒问,“换你,你乐意?” 容月卿眯眼瞄了那脚镣一眼,松开慕容晓气定神闲地躺回竹椅上,“是你自己在庄上好好的大小姐不当,非要来我这里当阶下囚,你这叫求仁得仁。你若是不喜欢这链子,那就回你的笼子去,我给你备个金丝笼子关你这种不听话的小猫也合适。” 回想这些天被关起来的恐怖经历,慕容晓冷汗直冒。 只记得自己彻底恢复意识的时候,手脚被锢嘴巴被堵,一屋子人像对待待宰牲畜一般将其摆布。再想起之前交出毒引、蛊母的承诺,吓得哇哇直哭,以为再也没机会见着天上的太阳。 还好,一直伺候她的都是些安静的年轻女子,对她一直以礼相待。 柳花月才会出现在她的房间,和颜悦色地对她说各种安抚的话。 容月卿讲究男女之别,从不进慕容晓的房间,只等她穿戴整齐柳花月领着去见。有时候慕容晓发脾气躲在房间不愿见面也是可以的,顶多少吃顿饭,不过也不会把她饿太狠,再气也会给她留残羹剩饭。 为了逃出去,慕容晓岂会错过出门的机会。好几回尝试逃跑,都被抓了回来,于是脖子连着上臂,腰连着脚两头,是给她挂了两串设计精巧的银链。不影响正常起居,但想施展轻功出手反抗却是痴心妄想。 容月卿此后更是撤走了房间的门锁和守卫,放慕容晓洞中随意游荡。 然而能自由出入的她是比被关起来的时候更憋屈。抬头就是天空,有浮云、月亮、星星、飞鸟,独独没了自由,可怜兮兮地被困死在这悬崖峭壁之中。 慕容晓一直听说西尔法有容月卿这么一个好友。西尔法惯了独来独往,能被其承认并称之为朋友的人屈指可数,容月卿是最突出的那个。 容月卿也表示,将她抓来是受西尔法所托,替西尔法管教她。 可这些都是容月卿片面之词,慕容晓无从考证。 这么多天忍气吞声忍受这位爷的逗弄,日子过得无比憋屈。 憋着一口气所思所想都是西尔法快快来救。谁知等了这么多天,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眼看重获自由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再听到容月卿根本没有放她回去的打算,囤积多日的怨气、后悔、不甘、绝望……各种负面情绪倾巢而出。 慕容晓一屁股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哭得撕心裂肺捶胸顿足。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你还不如宰了我拿我炼药算了。” “………………” 慕容晓突然发难,容月卿猝不及防,目瞪口呆得都忘了赶紧将她扶起来。 路过的柳花月瞧见,赶紧撤了手上的东西急匆匆赶来,一把将慕容晓拉起来,着急道,“这才好几天,怎么坐地板上,别又着凉生病再闹出个好歹来。” 慕容晓害怕柳花月,任由柳花月摆弄。总害怕这个名副其实的蛇蝎妖女,再和颜悦色再关怀备至,转眼又会是那天晚上那副阴森恐怖的模样。 柳花月可没有慕容晓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花花肠子,扶正慕容晓,整理好她身上纠缠在一起的珠珠串串,帕子轻柔地为其抹去眼泪,哄小孩的口吻。 “乖,别哭,五爷说话不好听你就当他放屁,花月姑姑疼你。” 容月卿都被气笑,站起来试图讲道理,“我可什么都没干,倒是她差点泼我一身茶水。这些天为她忙前忙后衣不解带的,让她伺候我几天竟然怨气上了天。” 容月卿走到慕容晓跟前,挺拔的身高差,在慕容晓的视觉充满压迫感,那张和慕少白酷似美得不可方物的美人脸,印到了慕容晓的眸子中。 “你给我说说,这些天,我是打着你还是饿着你了。除了不让你离开这别有洞天,我可什么都由着你,怎么就是我虐待你呢,还莫名撒泼打滚起来。” 慕容晓泪眼汪汪,一想起来眼泪又憋不住,“你……你……你骗我,说你杀了少白,说少白……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慕容晓真的要疯。她都不敢想象如果事实如此,她要如何面对。 容月卿倒抽一口凉气,明显不想聊这个话题,别开了脸,凝重道,“我可没有杀他,喊打喊杀的是他。你放心,我已经放他到红蔷楼救你兄长,他怕你生气,不会放任不管的。” “那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慕容晓仍然不死心。 又来了,每次慕容晓问这个问题,容月卿都会没有听到一般。就算有反应也仿佛在思考什么天大的难题,表情复杂好像在做啥剧烈的挣扎,最后都选择一声不哼什么答复都不给灰溜溜地离开。 慕容晓看神经病一般看容月卿自顾自离开,忍不住向柳花月抱怨。 “他就不能给我个痛快?都这么给我拖软刀子算怎么回事。” 柳花月表情复杂担忧地朝容月卿离开的方向望去,中途不敢说半个字,待容月卿离开,才对慕容晓道,“宗主,有他的苦衷。” “他有苦衷,就要把我关起来?”慕容晓秀眉轻蹙,一百个不服气。 想到容月卿抓慕容晓回来的目的,柳花月表情更复杂了,颇觉唏嘘又不好坦诚相告,只得先将慕容晓稳住,安抚道,“宗女你莫急,等你们大庄主来接你,我们自然将你送回去,请您耐心等待。” 第33章 不愿为妻的理由 等?还不够耐心么。慕容晓憋屈无处宣泄,干脆把气都撒到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的西尔法身上。 “大庄主,大庄主,平日我但凡犯点事不都第一时间跑我跟前,这都几天了,还不来。就是不要我了也给我说一声啊。” 一想到西尔法当真不要她,她又无法接受,大声吼了起来,“呜呜呜呜,我知道错了还不行么,还不来……” 柳花月就这么哭笑不得,看着慕容晓神经叨叨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荼毒路上碰到的小石子,骂骂咧咧往花圃的方向愤愤而去。想也知道接下来谁要倒霉,不过柳花月顾不上了,往容月卿离开的方向追去。 果不其然,一抹身影倒在了离开慕容晓视线的不远处,容月卿身子紧绷右手成爪,抓着胸口心脏的位置喘着粗气,痛得是冷汗直冒牙关紧咬。瞧见柳花月,“这小子……恨不得将自己整死,不就是个女人么,啊——” 剧痛难忍,柳花月不敢碰他,待他疼痛缓解,容月卿才定了定神,吁了好几口大气,在柳花月的搀扶下寻了个地方歇下。 抹了额角的凉汗,对柳花月苦笑,“这孩子,怎么就独独这点像极了我。” 柳花月差人给容月卿奉上热茶,听到他还有心情自嘲,一边为其拭汗一边苦口婆心,“爷你也真是的,有什么三口六面说清楚,得失不过一眨眼的事,小丫头一定会帮你的。” “你没看见她臂上的守宫砂,怎么帮。” 混迹大漠蛮夷、修炼镜魅二宗功法的慕容晓竟还是完璧之身,这是容月卿万万没想到的。 想要不伤害慕容晓获得蛊母精魄,就必须通过魅宗的阴阳双修功法。中原女子看重清白,小小一颗守宫砂足见西尔法的重视,慕容晓之于西尔法恐怕不亚于慕少白之于他容月卿,哪能容忍被人玷污。若是慕容晓与慕少白两情相悦那是最好,偏慕容晓不乐意,那就只得另辟蹊径。 “那若是她先动了心,那便怪不得我们了吧。”柳花月眉目一转试探性问道,明显心中另有盘算。 “若是她对宗里其他男子有兴趣,我儿子恐怕会疯。”容月卿扶额,而后是惋惜和苦恼,“她怎么就对我那痴心一片的儿子一点意思都没有呢。” “呵呵” 本来话题挺苦闷的,但一想起慕容晓对慕少白的评价,柳花月硬是没忍住,嘴角勾起吃吃笑得停不下来,掩唇抱歉,“对不起,宗主,我实在没忍住。” 容月卿没有责怪之意,见柳花月模样,再想起当日情景,肩膀抖动,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天闲来无事,容月卿突发奇想逮着慕容晓陪他焚香煮茶,趁慕容晓认真打着香篆,闲聊般试探,是否愿意嫁给慕少白做他的儿媳,半是威逼半是利诱列举无数好处,其中一样自是慕容晓最期盼的,那便是自由,西尔法也无法干涉的自由。 谁知慕容晓十分爽利,不假思索毫不顾忌据理直言。 “其实,我到现在还不能接受小白是男子这个事实。我一直把他当成我的姐姐。突然告诉我一直与我同吃同睡的小白姐姐是个男子,我是晴天霹雳的做了一宿又一宿的噩梦。我一直仰慕的美人姐姐是位男子,现在还说要娶我为妻。” 慕容晓绘声绘色说完这番话,而后配上一个冷战,好不容易脱模的香篆都塌了一角,“太恐怖了。” 柳花月当时憋笑憋得慌,借故出去溜达了一圈,谁知道回来听到更不得了的。 “我想天底下没有哪位女子与夫君站一起,乐意被自家夫君比下去的吧。天天被提醒长得不如一个男人也就罢了,还得替夫君处理各种出其不意的色中饿鬼,这种感觉肯定糟糕透了。”越说越起劲的慕容晓已经顾不上她的香,放下香炉举着香铲愤慨直言。 容月卿本就面如桃花貌若妇人,听慕容晓的叙述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斥道,“我两任夫人,就没听说过嫌弃我貌美的。” 谁知慕容晓想都不想脱口而出,“荼山姑姑霸气自生,容夫人温柔贤淑,哪里是我能比的。” “说得你见过我夫人一般。”容月卿故去的那位夫人一直是他的逆鳞,一旦触及嗔怒上脸。 柳花月生怕慕容晓触怒容月卿,谁晓得年纪轻轻的慕容晓一语成谶,“人我是没见过,但想必在那位夫人眼中,爷定是位顶天立地能为其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的男子汉大丈夫,根本不在意你的容颜。” 猝不及防的。慕容晓的话淬了毒的利刃一般捅进了容月卿最柔软的地方。 貌若妇人专修媚术的他怎么都无法理解,再寻常不过的一普通女子缘何一颦一笑均能让其心动。更无法理解自己缘何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哪怕是其故去多年的现在。 爱人逝去的悲恸随着时间的冲刷不但无法淡忘,反而像疯长的藤蔓占据心中的每一个角落。 慕容晓的话犹若暮鼓晨钟,让他更加明确这位夫人缘何无可替代,心中一痛借故离开,当夜抱着容夫人的墓碑失声痛哭,别有洞天的所有人包括慕容晓都被吓得胆战心惊。 还好,翌日容月卿除了眼睛有点肿,是神清气爽不复往日忧郁,大伙这才松一口气。而容月卿看慕容晓的眼神不一样了,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有事没事都要撩拨戏弄一番。 “这小丫头啊真什么都敢说。”柳花月半是赞赏半是气恼。 “这样才好,比那些拖泥带水玩弄人感情的贱人强多了。这豪爽的性子随荼山,难怪荼山喜欢。”说着,容月卿已经可以站起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只小风车,风车有个拉绳拉起来乎溜溜的无风自转,容月卿看着心情好了许多,忽而好奇,“这些日子,那小丫头除了毁了我那株杜鹃可还干了什么混账事?” 不说这个还好,说起这个,柳花月又是觉得好笑,总感觉只要是这丫头做的事情,都美好而有趣。 “爷你是不知道,你放她自由行走,她真的哪里不能去就能到哪里。别说夫人的院子,少爷小姐的房间无一幸免,不知怎的还寻到了墓园,欺负我家小默默,欺负得可带劲了。” 浮石群中有一处平地,泥土肥沃适合种各种奇花异草,故去的容夫人就长眠于此。负责打理守护这一片的正是柳花月的孩子——药师柳曲默。 柳曲默是个哑巴,精通药理和他舅舅柳冬木一般是个虫语者,性格孤僻常年不见生人,兢兢业业守着园子从不踏出园子半步。就这么一个人,不知怎的也能惹到慕容晓,慕容晓是闲来无事就变着法子戏弄他。柳曲默被逼得找柳花月柳冬木求助,虫笛没了头饰被揪掉,披头散发的一看就是倒了大霉。 容月卿见柳花月眉眼弯弯,哪有半点心疼儿子的模样,“你不心疼?” “心疼啥呢,我看他俩玩得挺好。我好久没见我儿子这么有人味了。但凡宗女说喜欢,我就将他送出去。” 容月卿这才回过味来,“你这是琢磨跟我抢儿媳。” “爷,情爱之事哪有什么抢不抢的,各凭本事呗。”见容月卿已无大碍,柳花月不等容月卿废话,扭着她的杨柳腰扬长而去。 看着柳花月得意的模样,再想到柳曲默的身份与姿容,容月卿有点坐不住了。 第34章 柳曲默 一如既往地,慕容晓心情不好就来花圃找柳曲默晦气,柳曲默也一如既往地不搭理她。 “好无聊。”闻着花圃的淡淡花香,调戏了一下花圃中的小蝴蝶,找了个绘本看了一会书,实在无事可干的她在一个干净的石基上打了个滚,然后“啊”一声惨叫,身上各式碍事的珠珠串串又是讨厌地纠缠在一起扯着了她的头发。然后就开始漫长的整理整理再整理,好拯救自己可怜的头皮。 身处的中央花圃是这别有洞天最美丽的地方,亦是最清幽的禁地,只因这里立着一块碑,上面刻着“妻徐氏素容之墓”。 这么一个美丽的地方别有洞天里的人都不轻易靠近,只有一个诚诚恳恳不苟言笑的守墓人。 第一回踏足此处,柳曲默是惊惧交加满含敌意,三番四次要将慕容晓赶出花圃继而大打出手。 想也知道最后谁倒了霉。 柳曲默所善不过驱虫御蛊之术,哪里奈何得了身负蛊母的慕容晓半分。几下交手惊觉慕容晓身份,柳曲默立刻抱头鼠窜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惨兮兮地被慕容晓用小石子弹得满头包。最后还是柳曲默的舅舅柳冬木看不下去,出面制止这才作罢。 可自那天起,慕容晓就爱上找他麻烦,是一得空就乐滋滋地来问候他。 “瞅什么瞅,我会吃了你不成!”发现柳曲默战战兢兢偷看她,慕容晓叉腰山大王一般的口吻,吓得柳曲默赶紧缩了脖子,若不是逃不掉打不过还状告无门,想必这柳曲默会立马落荒而逃。骑虎难下如坐针毡,柳曲默只得努力专心手上的工作,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当慕容晓是个透明人。 慕容晓不知道怎的,着了魔般爱欺负柳曲默,哪怕柳曲默不理她专心劳作的模样,她也爱看。 淡漠脸庞清凉打扮,头上身上点缀各样银饰,行动起来银光闪烁别样风情,宽肩窄腰翘臀长腿,结实的臂弯、若隐若现的小腹,无不透着优美的线条,身段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显壮的衣服架子。游走花圃间专心致志,一锄头一担肥一担水的,对待每株花草都如对待情人般温柔细致。 不知不觉间,慕容晓脸颊发烫,红得像只熟透的虾子。 对柳曲默,慕容晓是心有亏欠的。 刚开始只是好奇,想找个同龄人陪她说说话,谁知这柳曲默就是个锯嘴葫芦,任她怎么撩拨怎么欺负都只是缩成一团默默忍受,连求饶服软的话都不愿意说。 诸事不顺的慕容晓觉得柳曲默故意跟她过不去,最后还是柳冬木看不下去出手制止。逼得同样锯嘴葫芦属性的柳冬木现身说话,可见慕容晓有多过分。 自柳冬木口中知得柳曲默是个哑巴,慕容晓消停了几天,欺负个哑巴确实不地道。但得知他是容月卿义子后,慕容晓所有恻隐之心又瞬间喂了狗。心中的小恶魔不断作恶,特别在容月卿处吃了瘪,非得在柳曲默身上加倍把场子找回来。 揪他发饰、扯他头发、毁他花草、藏他工具,总之怎么混账就怎么来。终于,一次毁了一株不起眼的杜鹃,柳曲默是如临末日又是磕头又是落泪,容月卿黑着脸赏了他一顿鞭子。后来才得知那是故去容夫人的遗物,万般愧疚下,柳曲默是被打到皮开肉绽都没将她供出来。 那顿鞭子切切实实落到慕容晓的心头,同样代己受过与家中两位兄长何其相似。慕容晓向容月卿求情,然而所有人都坚持,花圃的花死了便是柳曲默失职。 至此,慕容晓再不敢碰花圃中的一草一木,可不碰这些花草,柳曲默根本不理她。 看着只当她是空气的柳曲默,慕容晓鼻头一酸,想想这样子也确实讨人嫌,笃定柳曲默厌恶极了她,心灰意冷掸掸身上的尘土打算离开。 意外地,这回柳曲默没有偷偷溜走,而是收拾干净换了身体面的衣裳,挽着虫笛提着个竹篮主动出现到了她跟前。 慕容晓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做梦,柳曲默已经将篮子里切好的水果搁了银签递到了她跟前。 看着精美的水果摆盘,慕容晓喜出望外,不可置信道,“给我的?” 柳曲默轻轻点头,眼神问询可否坐到旁边,得到允许后,默默坐到一旁,礼貌而安静。 慕容晓早就渴了,也不用银签,抓起喜欢的葡萄苹果就往嘴里送,看柳曲默安静坐着,冲其笑道,“你也吃。” 柳曲默点头,骨节分明的手取了银签扎了一片甜瓜送到嘴边,轻轻咬一口细细咀嚼,优雅好看。 凑近了看,柳曲默长得是真的精致耐看,一张长脸下颚线分明,凤眼琼鼻嘴角淡淡一颗美人痣,这是修炼过媚术的一张脸,标准的魅宗男孩。可内敛的性格眉目间浓郁到化不开的哀愁遮盖了他的潋滟,让他远远看着胆小怕生毫无锋芒。 慕容晓是喜欢待在他身边的。因为柳曲默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和小时候爹娘背着她上山时闻到的味道相像。误闯了柳曲默的房间,全是医书药典,一整墙的药柜药香缥缈。那一刻,慕容晓想爹娘了。 慕容晓吸了吸鼻子,“我还以为你讨厌透了我,不理我哩。” 柳曲默举起虫笛,用虫笛在地上写道,“尊贵的宗女,是我们的主人,您理所当然可以对我们做任何事。” 这么一句话是将慕容晓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愤怒地将地上的字踏平,抓狂道,“谁要做你们的什么宗女,谁要做你们的主人,我只想要个朋友,那种可以无话不谈毫无负担平等对待的朋友。这么多年,我好像是很尊贵,我可以拥有一切,但我没有朋友。” 慕容晓暴跳如雷,柳曲默看在眼里并没有动容,只是默默在地上写道,“我也没有。” 慕容晓是无奈,柳曲默则是坦然,但这种坦然慕容晓无法理解,“你就从来没想过要离开这儿?” 柳曲默默默写道,“这儿很好。” 仔细想想,这里自给自足十足的世外桃源,只要没有对外面花花世界的向往,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不会寂寞?”慕容晓又问。 柳曲默再次默默写道,“花鸟鱼虫。” 作为与大自然高度嵌合的虫语者,柳曲默确实不需要依附各种人情世故。 正所谓人各有志,慕容晓不反感别人和自己不一样,冷静了下来,嘟了嘟嘴,“我不行,名山大川大千世界,光美食就让人流连忘返,各式各样的奇人轶事,还有……” 可能觉得不好意思,慕容晓脸露红云,“说是我到了嫁人的年纪,我连男孩都没碰见几个,让我莫名其妙与个不相识的人共度余生,让我在一棵树上吊死,我不甘心。” 柳曲默思索了一下,又是惜字如金地默默书道,“有缘千里。” 慕容晓被气笑,佩服柳曲默的概括能力,“你想说有缘千里来相会?难道像你这么天天守着这么一方天地,有缘人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 柳曲默腼腆一笑,眉目一弯,不回答了。 水果啃得差不多,慕容晓接过柳曲默递过来的湿巾擦擦嘴,见他一脸欲言又止,“成了,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相求吧,吃了你的东西领了你的情,照直说吧。” 想也知道柳曲默不可能闲来无事找她聊天,慕容晓也不生气,让他表明来意,不过苦于不能说话的柳曲默该如何表达。 柳曲默得到答允眸子一亮,虫笛递到唇边,吹了段曲子如泣如诉,地上的蚂蚁仿佛得了什么命令在沙地上排列出字来。 过程很有趣内容却触目惊心,大意是,容月卿为救慕少白不止动用殒身蛊还用了生死蛊,殒身蛊折损寿元,生死蛊生死相连,多年来慕少白沉浸悲伤不思治疗,容月卿受蛊毒反噬严重已近油尽灯枯,再放任不管,二人将同归于尽。 原来这才是慕少白被赶出万蛊窟的真相。果然不能相信蛊王抛妻弃子与魅宗不共戴天的屁话,慕容晓紧张道,“这事少白知道么?” 柳曲默摇头,而后向身后望去。 顺着柳曲默的目光,容月卿此刻正冷若冰霜地立在园子门口,吓得慕容晓亡魂大冒,连忙疾呼,“爷!” 容月卿根本不理慕容晓,双手抚霜杀气腾腾,怒道,“柳曲默,你好大的胆子!” 第35章 西都来客 “爷,曲默这回可没做错事。”慕容晓急巴巴维护柳曲默。 容月卿脸色更臭,质问道,“你与他才认识几天,这就以身相护了?” “我……”察觉只会越描越黑,慕容晓干脆闭嘴,余光扫到柳曲默给她打眼色,低头发现地上蚂蚁早走得没影。 估摸容月卿根本没看到密信的内容,并非因为柳曲默涉密而不高兴。慕容晓使出了惯常对付西尔法的那一套,先发制人使起性子来。 “这不人之常情么,你这么一天天的好端端凶什么凶,又没招你惹你。” “没招我惹我?”容月卿不以为然,愤而怒指柳曲默,大喝,“就勾引未来宗主夫人这一条便是死罪!” 什么!慕容晓一个踉跄,柳曲默张口结舌,连忙手忙脚乱比划分辩。 慕容晓没想过柳曲默还有手语这个技能,看了半天一脸懵懂。容月卿和颜悦色不少,向柳曲默轻一摆手,轻飘飘三个字,“退下吧。” 柳曲默如蒙大赦恭敬俯身退下。 “他说了什么?”慕容晓眨巴眼睛问。 容月卿想都不想随口答道,“他道你矮如侏儒貌若无盐,若你不是宗女都懒得理睬你。” 柳曲默正在埋头收拾东西,听到容月卿这么正儿八经胡说八道,身子一僵脊背发凉,而后梗着脖子惶恐地看向慕容晓。 慕容晓还没自震惊中回过味来正好与柳曲默四目对望,视线相触一霎柳曲默一个激灵顾不上地上的东西落荒而逃。 这还不是做贼心虚?慕容晓只觉一堆火苗在心头呼呼直冒,怒道,“柳曲默,你给我站住!” 这阵势还给你站住的真是傻子,柳曲默脚步加快而后听到背后扑通一声,慕容晓被脚链子绊了个狗吃泥。柳曲默大吃一惊回身去扶,容月卿恨不得给他来一脚,大喝一声,“滚!” 柳曲默赶紧一手提篮一手拿着笛子小跑着跑了个无影无踪。 看着柳曲默跑远的背影,慕容晓是一百个不痛快,赖在地上对着容月卿委屈巴巴,“爷,他欺负我。” “噗嗤”看着一头乱麻一身狼狈的慕容晓,容月卿只觉惨不忍睹。谁知这丫头根本不知形象为何物,爬起第一件事竟是控诉柳曲默不顾而去,瞧那滑稽的模样可怜的小眼神,容月卿忍俊不禁,蹲下将她扶起,哄小孩的口吻,“得,今晚让他舅舅收拾他。” 想起容月卿的那顿鞭子,慕容晓忽而倒戈给容月卿一记眼刀子,“不行,你们这是虐待。” 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节奏,容月卿无可奈何,“先别管了,来,让爷瞧你摔着了没,你一练武之人能把自己摔成这样也是种本事。” “哎哟”慕容晓被搀扶起来,本来淡雅的裙子已经被污损得淡墨丹青一般,膝盖肘子的位置两圈黑,身上的珠串与头发上的坠子绞在了一起扯得她吃痛哇哇直叫。 容月卿正想唤人寻把剪刀,谁知慕容晓怒极使劲一扯,竟将发饰连带绞着的头发生生扯断,狠狠摔在地上,容月卿目瞪口呆。 这摔在地上还不解气,狠狠踩在脚下,慕容晓怒道,“爷,脚上这链子也就罢了,这些劳什子能不能不带啊,整天刑具一般呼呼扇我脸扯我头发。” 这下子容月卿彻底无话可说,都不好告诉她这些其实是训练淑女的戒具,脚链子不让迈大步子,小披肩上臂链子不让手举过头,身上环佩头上发饰不让猛回身猛回头。正经大户人家的女孩子穿上这么一身端庄秀气行动自如根本不受束缚,但慕容晓都折腾到这份上了,容月卿只能兴叹,确实是西尔法该养出来的模样。 容月卿摸了摸慕容晓毛糙的脑袋,心痛她原来一头顺滑的头发,无奈道,“行,不带就不带,省得没养出来个淑女先养出个秃子来。” 闻言,慕容晓又不乐意了。往常在庄上,到哪不是前呼后拥被人大丫头小心肝小祖宗小宝贝那样叫的,怎么这回出个门什么母夜叉母老虎无盐丑妇矮冬瓜各种刺耳的词都往她身上凑,连眼前这个长辈都拐弯抹角笑话她不淑女。 不过瞅了眼地上的铁证,慕容晓又开始嚷了,“我想回庄上了,我要回去,我在庄上就从来没受过这种欺负。” 容月卿不容拒绝的将其一拥入怀,重重一叹,“所以啊,你还是被宠坏了。” 容月卿看上去弱不禁风实则臂力惊人,被其搂在怀中,慕容晓只觉腾云驾雾双脚离地不敢动弹。容月卿就抱着个小猫小狗一般随意,游走洞内悬崖峭壁间,吓得慕容晓忘了反抗,生怕这个怪叔叔一个手滑将她扔了出去,葬身万丈深渊。 “啊——”慕容晓最后被他扔进了澡池子。 容月卿不容拒绝地一句,“洗干净,然后吃饭。” 然后左右出来两列侍女,不容分说就开始给慕容晓扒衣搓皮,差点没把她搓掉一层皮。 只要不像前几回那般反抗,被这么多人伺候还是很舒服的,水不凉暖暖的,侍女们训练有素也没有弄疼她,木头人一般任他们摆布,彻底放弃挣扎,心中云游天外其实也很写意。 “咦?”到了梳妆打扮的环节,慕容晓惊讶今天没给她上刑,心情瞬间乐开了花。 容月卿性情古怪做事却说一不二,说了不让慕容晓再穿那些累赘玩意就真不再穿,而且还换上了她惯常喜爱的装束,红衣裳大辫子,朴素不失可爱,略施粉黛,慕容晓一身清爽对着镜子做着鬼脸傻笑起来。 “怎么,今天你们家宗主吃错药了?不折腾我了?”平时侍女们都不搭理她,慕容晓今天心情好,明知道她们不搭理也对她们打趣。 谁知今天侍女们亦一反常态,领头的回了话,“爷心疼小姐自然什么都想给小姐最好的,今日上官大庄主来了信,找了人来告诉我们小姐平日喜好,还说了若想留住您链子不管用,须得用人命。” 领头侍女说罢,身后所有侍女齐刷刷伏下。 眼前场景还有什么需要说明的。慕容晓好不容易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可再怎么心里发毛都有点麻木了,挥手道,“明白了,都起来吧。” 尽管身不由己,慕容晓也明白,比起同龄的女孩,她的选择已经足够多。想通透了这点稍稍收拾心情,便听话陪容月卿吃饭去了。 慕容晓独自一人往吃饭的地方去,自容月卿放任她别有洞天中自由行走就再没派人跟着,只有她喊人的时候才有人来伺候。没有人跟着自然就无人代为通报,走到门前听到堂里动静,柳花月不知正在招呼什么人,语气颇为亲近。怕惊扰了里面的人,慕容晓只得驻足不前。 “哎呀,慢点吃慢点吃,都是你的。这里不是衙门不用赶公差。”柳花月连珠炮发,语气透着心痛和嫌弃,“你说你,不愁吃穿的,干那苦活计干嘛,还不如回来陪曲默种花。” 那头是根本没空回话,饿死鬼投胎一般的吸溜面条,听声音该是青年男子。好一顿囫囵吞咽,满足打了个饱嗝,“不得,义父最厌弃邋遢之人,我得赶紧吃了去洗洗,姑姑你是不知,我这几天都在马背上过的,马都跑死几匹。” “行了,不都是些刨骨埋尸的命案,吃好了就赶紧去洗洗,身子又骚又馊的,你这是几天没洗澡?也没换过衣裳吧。”柳花月越说越嫌弃,驱赶他赶紧去洗漱。 慕容晓站在门口避无可避,那蓬头垢面的青年男子走出门来与其打了个照面,果然一股子死耗子臭咸鱼般的恶臭扑鼻而来。 熏得慕容晓眼睛痛,赶紧退避三舍,骂道,“你这是从粪坑钻出来的么?!” 猝不及防迎面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邋遢青年怪不好意思的,往自己身上特味儿的地方闻了闻,鼻子早蒙了,笑道,“有这么难闻?” 青年动作太大起了风,柳花月在后面遭了殃,连连挥手,“去你大爷的,你姑奶奶我从未被毒倒过倒要被你熏咽气了。” 胡茬青年尴尬笑笑,生怕衣服弄脏地板,捧着个衣摆,哈着腰跑出去,念叨着,“我这就去洗,这就去。” 慕容晓都觉得这人走过的地方得寸草不生,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柳花月是冲其喊道,“你那身衣裳别洗了,仔细没有重要的东西直接烧了。” “好,好。”青年一边跑一边连声答应,不远处碰到同样准备来吃饭的柳曲默。 柳曲默见着他像极见到了糖的孩子喜逐颜开,兴冲冲向其走来,众人喝止不及,他已经停在三尺开外扣着嗓子干呕了起来。 “小默默,我们回头再聊。”胡茬青年飞也似的跑了。 第36章 礼物 柳曲默干呕着进屋,慕容晓使劲用檀香扇子扇走污浊的空气,柳花月点上一盘熏香,好一阵三人才凑到一起坐下来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 慕容晓第一个抱怨,“这谁啊,淘粪的?”慕容晓觉得自己刚洗的香香的澡都白洗了。 柳花月笑道,“那是你容叔叔的义子,姓孟名昶,别称西都神断。” 西都神断?这个人慕容晓在陈若兰处听说。 慕容晓接过侍女递来的清茶,漱了漱口,茶叶的清香渗入口鼻这才彻底摆脱刚才异味的阴影,嫌弃道,“仵作便是仵作,再怎么被人往脸上贴金都是下贱的活计。” 柳曲默不乐意了,手指代笔茶水代墨,铁画银钩在桌上写道,“职业无分贵贱。” 慕容晓看了那几个字一眼,漫不经心叹茶,“你娘哪里是关心他职业贵了贱了,是担心他做这活计娶不上媳妇。” “咳咳”柳花月也在喝茶,被慕容晓这话呛着,丝巾抿嘴佯作埋怨,“宗女你真调皮,怎么能这么明晃晃说出别人心里话呢。” 慕容晓继续香扇翻扑,“不过我看他方才满面桃花,恐怕已经摊上了桃花债。” 若此刻柳花月还在喝茶肯定又被呛到,觉得慕容晓说不出的有趣,“他这么满脸胡茬都被你看出桃花来?还是朵烂桃花?” 一听柳花月不信,慕容晓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 “他是个仵作,还是个有名的仵作。寻常人家哪里遭得住这种女婿,家中有长辈的都肯定让后辈避让三分。他能接触到的女人无非有三:一种便是死人,一种是寡妇流莺孤儿之类的无根之人,最后便是他的目标,他的犯人。” 柳花月听得眉头轻蹙仿佛已经嗅到了不好的兆头。 慕容晓继续道,“第一种恐怕他没那癖好,寡妇流莺之流他若看上了无须与你们打招呼,那便只有最后一种,他看上了他的犯人,而且这犯人还很不一般。” “你倒是好眼力,他看上的是黑舟旗下第一女杀手梁细雨。” 容月卿脸色深沉脚步无声,没等慕容晓说完便跨门而入,一股心情不悦的威压迎面而来。 柳花月、柳曲默连忙起身躬身行礼,慕容晓则屁股挪了挪正脸都没留给他。 容月卿哪里会放过,两步到慕容晓跟前伸手就掐她脸上的婴儿肥,掐得她连连求饶,“爷,我错了,我错了。” 容月卿这才心满意足撒手,向身后之人道,“这位便是你们家的三小姐,今日起你可要好生照顾她。” “嗯?”慕容晓捂脸抬头,此刻才惊讶发现容月卿身后竟还有一人! 慕容晓仗着内力充盈练就听声辨位的本领耳力非凡,只要留心苍蝇飞过都能察觉,可就这么一个大活人,居然完美将气息巧妙隐匿到容月卿的气息中,让她毫无所觉。 仔细观察来人—— 五官精致皮肤黝黑体态修长,一双祖母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得绿宝石般闪闪发亮,潜伏的本领仿佛隐藏丛林中静待时机的猎豹。 尽管看上去精瘦轻盈,慕容晓却能本能地察觉这个人很危险。衣服下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筋骨都仿佛蕴含开山劈石之力,随时能给猎物致命一击。 这位恐怕就是上官郎君中豺狼虎豹之一的上官豹,果然人如其名。 常年隐匿又身份低微,上官豹修长的背有点佝偻,一旦见到了主人,态度一下就从警惕的猛兽转化成家猫一般温顺,看慕容晓的眼神更像只撒娇的猫,恭敬向慕容晓行礼,声音柔和真切,“上官豹见过小姐。” 我的个亲娘,这昆仑奴居然说了一口正宗地道的中原话!声音还挺好听。 慕容晓鬼迷心窍地“嗯”了一声点头,而后想认真瞧上官豹那张新鲜好看的脸。 谁知,任慕容晓压得再低,上官豹自觉将头往下再压一层,确保被主人俯视,导致慕容晓啥都没瞧见。 慕容晓都惊讶一个成年男子何来如此好的柔韧性,赌气般的眼看都要贴到地板上去了,猛一挺身拍案大怒,“你倒是站直了让我好好瞧瞧你啊!” 奴性使然,上官豹见不得主人不高兴更别提勃然大怒,一个激灵站直了身抬起了头。 慕容晓只觉跟前冒出一堵墙,惊恐看着拔地而起的上官豹,昂首连带后缩。 上官豹却是比慕容晓更惊恐,视线对上慕容晓恐惧的眼神,登时犯下滔天大罪一般迅速缩回一团,头压得更低,再也没有平时的克制平静,惴惴不安。 “抱歉,不知小姐需要我如何。” 被惊了一下慕容晓倒觉得没什么,打心底十分不喜上官豹的性子,脸上露出憎恶之色,明显已失去耐心。 容月卿剥着花生欣赏这场闹剧,一点都不介意再添点乱,“你家小姐想好好欣赏你。” 欣赏?慕容晓没有意识到这个欣赏意味着什么。 上官豹闻言眸子一亮,站直舒展开了身子。 舒展开的上官豹身材高大精壮挺拔,扒下头上的头巾滑下来一头淡金色的卷发,衬得原来精致的五官更立体生动。那张颇具异域风情刀刻斧凿般的俊脸,配上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有魔力能将人吸进去一般。解开上衣,露出一身匀称的腱子肉,从上而下,胸肌、腹肌、鱼鳞纹、人鱼线……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 “哎哟,我突然想起来汤还热在灶上……”柳花月第一个燥热难耐捂着鼻子落荒而逃。 慕容晓再次被惊到目瞪口呆。脑中挥之不去循环着那香艳的画面,直至到上官豹解裤腰带,慕容晓才醒悟过来,“你这是要干什么!!!在未婚女子跟前宽衣解带!!!” 别说未婚女子跟前,就是已婚的也不合适吧。被惊到语无伦次的慕容晓近乎咆哮! 慕容晓的反应,上官豹如遭雷击,定睛才发现柳曲默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手语打得手舞足蹈得都能跳起舞来。 能看懂柳曲默手语的不多,上官豹是一个,看清楚内容的上官豹脸色铁青,才知得慕容晓只是好奇他的长相,当面脱衣乃是大不敬。 清楚看到慕容晓脸上的厌恶之色,上官豹登时匍匐回地上,收拢起散落一地的衣物,头低得不能再低,卑微到尘埃里,仿佛一个等待处置的罪人。 慕容晓脸色更难看了。她不讨厌上官豹这个人,而是十分不喜上官豹如此自轻自贱的行径。她自幼被爹娘教养得很好,除了教会她待人良善,还有就是自重,不许随便讨好他人轻视自己。 柳曲默深知好友一言一行都踩到慕容晓的雷点上,可不能说话的他再如何着急打手语,低头的上官豹也看不见。 容月卿看在眼里嘴角含笑,也不知道想恶心谁,句句精准继续往慕容晓最讨厌的死穴上点,“好侄女,这是西尔法精心为你准备及笄的礼物,如何?” 慕容晓当即暴跳如雷,“什么?及笄给我送个男人?还要是个……” 发现根本找不到贴切的形容,只知道倘若如今西尔法在跟前,她肯定已经亮出爪子要抓花西尔法那张引以为傲的脸。气撒不到不知身在何方的西尔法身上,上官豹这个“礼物”自然遭了殃。 “我不喜欢!” 说者无心,上官豹仿被判了极刑一般猛一抬头难以置信。 容月卿继续不怀好意添油加醋,“既然不喜欢,那我便替你处置了吧。” “随便。”气头上的慕容晓完全没有留意到上官豹祈求的眼神,将头一别,就把上官豹处置了。 上官豹身子都僵硬了,肩膀肉眼可见的抖动,蠕动着嘴唇,吃了哑药般,硬是没能再说出半个字来。 慕容晓一点都没意识到她的“不喜欢”对上官豹意味着什么。 柳曲默急得扑通跪地,任他怎么比划慕容晓都看不懂,咿咿呀呀硬是说不出半句求情的话。 此时,柳花月折返了回来,像只闻到了腥味的猫杨柳般的身子就差没缠到上官豹身上,让人酥掉骨头地向容月卿求道,“宗主,不如送我。” 这下子别说上官豹,连带慕容晓都一阵恶寒。才想起来如今身处的乃以淫邪之术着称的魅宗,上官豹这种样式的落到此等虎狼之地,死恐怕还来得痛快些。 柳曲默看着亲娘抱在好友身上,眉头紧锁十分不喜,眼看没有可以求助的人,慕容晓先一步恼了,大有我家狗只能我欺负的气势,“他好歹是个记名的上官郎君,怎容你们随意处置。” 容月卿觉得好笑,慵懒地托腮挑眉,剪水一般的双瞳盯得慕容晓发毛。 阴阳怪气道,“哦?我连你都可以处置,倒处置不了他了?” 慕容晓愣在了当场。 在西尔法的羽翼下被娇纵多年,身怀绝技的她早忘了什么叫危险。骄傲刁蛮的她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视西尔法为她勇闯天地的最大障碍。 被困在别有洞天的这些日子,抬头看着固定的一片天,才深刻体会什么叫井底之蛙。怀念起小时候在西尔法怀中坐井观天的日子,幡然醒悟,西尔法才是她胡作非为的底气。 寄人篱下,每回容月卿这么似笑非笑盯她,就不知在憋什么坏。这种生杀大权握于他人之手的滋味糟糕透顶,也让她更厌恶上官豹的存在。 也不知道这些人使了什么法子,将上官豹这么一个天之骄子调教成了奴隶。上官豹越是完美温驯,慕容晓就越觉得膈应。臆想着哪天也得委曲求全卑躬屈膝得像只宠物一般惹人怜爱,这可真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慕容晓越想越怕,环顾四周越看越陌生,鼻子一酸,斗大的泪珠“啪嗒、啪嗒”不争气的滚落了下来。 第37章 真相浮现 “欸欸欸”容月卿被慕容晓的泪水吓得是花容失色大喊三声。 容月卿看慕容晓是哪哪都可爱,越是调皮捣蛋使劲作妖,他是觉得招猫儿逗狗儿般的有趣。可真把她弄不开心,容月卿又如西尔法一般不知所措。 也没从西尔法那听说这丫头心态崩起来应当这么哄,只能倾尽所有不停承诺,“别哭啊,爷不逗你了,顺着你还不成?说,想如何,爷依你,都依你。” “我……我想绯瑶姑姑了。呜——”被容月卿这么一撩拨,想起一直往死里惯着她的那些人,慕容晓哭得更凄凉了。 柳花月也喜欢慕容晓,动静语气都和元绯瑶几分相近,扯着帕子就为慕容晓拭泪,“小可怜见的,脸都哭花了。你生了重病需要好好调养,我们瞧你可爱想多留你几天。怎么,是我们怠慢了你,还是我们家小默默不好玩?” 好玩,怎么不好玩了。这些日子要不是还有个柳曲默供她欺负戏弄,她早就崩了。 可柳曲默再有趣,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容月卿如西尔法般,除了不放她自由其他都锦衣玉食地紧着她,越是这般她就越发念着西尔法。 卖身葬父之后,西尔法便是她的天。这片天再如何霸道也是替她遮风挡雨的。自小西尔法就是她的规矩,她不得越雷池半步,不然都会立刻发作雷厉风行地收拾她。可这回,她是怕着盼着西尔法出现,西尔法却一反常态迟迟没有出现,细细想来,自安排她出这趟远门就透露着反常,西尔法仿佛要下一局很大的棋。 慕容晓不清楚在这棋局中自己是什么位置,只出于一种本能的直觉,她能清晰感觉到而今在场所有人,哪怕是匍匐于地的上官豹都是各怀鬼胎对她另有所图。 未知的恐惧和不安像两只妖兽撕扯着慕容晓的理智,再也经受不住这般拖软刀子般的折磨,慕容晓心底的防线是一崩再崩,很没骨气地哭求了起来,“爷,你不如干脆点告诉我,西尔法是不是不要我了。你们要把我怎样,会不会真的掏了我取那蛊母和毒引?” 蛊母和毒引,容月卿顷刻没了笑容,柳花月也失了轻浮,加上个柳曲默,三人脸色是一变再变。 容月卿看慕容晓的眼神越发凝重,心里惊奇这小娃儿心里明镜似的,糊弄不过去。 走到噤若寒蝉的慕容晓跟前,温柔安抚,“你也知道被取了蛊母毒引是多么残忍的事,那怎么还乱跑随便跟人说呢。” 慕容晓只感觉容月卿每一下的碰触都如芒在背,瑟瑟发抖,“我知错了。” 容月卿缓缓摇头,重重叹息,“你不是知错了,你是知道自己可能要死了。西尔法没有教你么,在我们的世界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闻言,慕容晓如坠冰窟,强忍心碎感觉,抬头看容月卿,可怜兮兮,“那我还能回去么。” 哎哟,我的个乖乖。 容月卿低头看到慕容晓那双水汪汪的杏仁目,魂都要飞了。这么娇憨可爱的模样,哪个老父亲不喜欢。接过柳花月的帕子非要将这张脸擦干净不可。 容月卿十分喜欢孩子。可敏感的慕少白和亡妻的两个孩子都伤透了他的心。心软的他见不得孩子难过,更别说用慕容晓的命换慕少白的命。哪怕只需毁慕容晓清白逼其与族中男子双修,他也说不出口,只管宠着。 为了安抚慕容晓,容月卿说出了部分实情,自身的困境仍是绝口不提,“西尔法哪里舍得不要你呢。他接了趟九死一生的镖,保险起见安排你和两位继子到洛阳。稍有闪失,两位继子马上接管旭日山庄和曜日堂,让你与家人相认将你安置回家人身边。你叔叔如今在路上脱不开身,我替你报了平安,这段时日我代为照料。” 提到“家人”,慕容晓脑海浮现出嬉皮笑脸的林镖头和慈祥和蔼的林夫人。 容月卿给予了肯定,“梅庭镖局的林总镖头是你的亲姑父,林夫人才是你正儿八经的亲姑姑。这二位已寻找你多年。” 慕容晓一直知道有这么一位姑姑。可当年爹娘遇难时太年幼,西尔法先一步将她带走,便再没有想起这位姑姑来,没想时隔多年,他们仍在寻找。 虽与林正威、林夫人接触不多,可二人异于常人的关怀早让慕容晓生奇,想必二人是知道的。 西尔法善妒,隐藏这个秘密多年,不到九死一生不可能放她与亲人相认。 容月卿怕慕容晓难过,耐心说明,“你的这位姑父天资不高,顶着梅庭镖局这艘破船在江湖浮沉已是吃力,举族身家性命都在西尔法股掌之中。西尔法不放手,他们不敢与你相认。你可以纡尊降贵去认他们,他们却不可高攀你。” 林正威、林夫人的难,慕容晓眼见着的。林正威宠溺的态度,林夫人慈祥的眼神那都是装不出来的。和亲人如此之近,慕容晓却懵然不知。设身处地,失而复得的林夫人有多欢喜,而今再次弄丢得有多懊恼。 慕容晓现在巴不得插上翅膀飞回林夫人身边,哽咽道,“我不知道。我甚至没有来得及和她好好说说话。我还能回去么,我叔叔他能回来么?” 慕容晓是盼着和林夫人相认,但又怕西尔法真的命丧他乡。 “现在知道心疼了?”容月卿丢了那张已被慕容晓泪水浸润的帕子,柳花月很上道的已命人取来温水和新的手帕,缴好递给容月卿。 容月卿用温热的帕子对待初生婴儿一般对待慕容晓的脸,“来,别闹了,先吃饭,放不放你回去得先看你表现。” 感受到温热的帕子在脸上游走,慕容晓终于老实不害怕了,没有再炸毛乖乖的听容月卿的吩咐。 丢开那张脏了的帕子,容月卿欣赏得意杰作一般,满意地看慕容晓恢复光鲜的脸。也不知道是不是近墨者黑,容月卿和西尔法变脸的方式如出一辙,刚刚对着慕容晓还和颜悦色,对地上趴着的上官豹、柳曲默则难掩嫌弃。 指着地上的上官豹,“你,还趴地上干什么,还不赶紧收拾利索护好你的主子。” 再指柳曲默,“你个废物,这份上也没逼你说出话来,起来,吃饭。” 上官豹如蒙大赦,动作利落得不是一星半点,很快便收拾整齐规矩地护在慕容晓身侧。 柳曲默也收拾了一下自己,无辜地瞄了一眼他那笑眯眯的娘,一肚子怨气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容月卿落座回主位,冲门外道,“戏看够了没,还不进来跟我请安。” 第38章 孟昶 “嘻嘻,我看义父您在忙。”一墨色衣衫男子探头探脑踱了进来,原是洗漱干净的孟昶。刮了胡子收拾干净的孟昶配得上一表人才,精神利落一脸清爽,笑起来痞气十足,行为举止给人感觉像个街溜子市井混混,但贼兮兮讨打得来又有点招人喜欢。 装模作样一通招呼,“见过义父,见过花月姑姑,见过宗女。” 容月卿反唇相讥,“我看你也挺忙的,还不赶紧坐下。” 孟昶缩了缩脖子,都不敢说刚吃过了,找到相熟的柳曲默旁边落座,二人是用手语你一言我一语亲切交流了起来。 精致的菜肴陆续呈上。 容月卿生活讲究,饭桌上见不得晚辈失仪,孟昶、柳曲默停了唠嗑认真对付面前的食物。慕容晓看着眼前带鱼、螃蟹一类吃起来麻烦的食物就头大,苦巴巴喝了几口鱼汤,鱼汤配了鲜菌鲜美异常,慕容晓胃口大开,更觉饥肠辘辘。 上官豹取了勺筷,三扒两拨就给带鱼掀皮拆骨,白花花的鱼肉整齐排列在盘边,还备上了点鱼的酱。 慕容晓叹为观止又颇为无语看着那尾已被剔骨的鱼,上官豹已经开始拆螃蟹,行云流水的将蟹肉卸了下来,完了蟹壳还能砌回一只完整的螃蟹,蟹肉堆成一座小山,备上了点蟹的醋还不忘点片姜。 柳花月忍不住连连夸赞,“宗女,你看阿豹的手多巧,什么都一学就会,往后耐心告诉他你的喜好,照顾你起居不会比你那两位兄长差。” 柳花月连上官豹接上官末、上官止的班都知道,那容月卿所言八九不离十了。 慕容晓没有应声,心里却抵触,吃了口菜就将烦恼抛诸脑后,可口的饭菜让她决定有什么吃饱再说。 酒足饭饱,慕容晓打了个饱嗝,解腻的水果递到了手边。慕容晓嫌弃地瞥了递水果的上官豹一眼,上官豹当即缩了回去,满脸愁容,百思不得其解哪里还有不周到的地方。 慕容晓苦闷,对面的孟昶、柳曲默仗着手语不会打搅不到容月卿,二人是聊得畅快淋漓不亦乐乎,一直厌世脸的柳曲默少有的眉飞色舞。 想起来上官豹能看懂,侧头问上官豹,“他俩在聊什么。” 上官豹似乎跟这俩关系不错,脸带暖意俯身答道,“只是朋友间的寻常问候。” “朋友?”慕容晓不快地拿果盘里的桃子出气,阴阳怪气道,“也不知道谁告诉我的,他没朋友。” 慕容晓声音不大,但该听到的人听到了,对面和谐的气氛戛然而止,柳曲默心虚地偷瞄慕容晓。 论岁数,在场容月卿最年长,但论江湖资历,孟昶才是摸爬滚打最久的。瞧了他敬爱的义父一眼,判定容月卿只想作壁上观,无奈收起油头粉面,站起来毕恭毕敬,“禀宗女,敝人与曲默确实算不得朋友,我俩都是五爷名下义子,异姓兄弟,自然无话不谈。” “那我而今有事请教,是否也能无话不谈?” 孟昶一种该来的还是来了的感觉,苦笑一下,应道,“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近日,洛阳郊外出了宗轰动武林的命案……” 孟昶笑笑,连忙打断,“宗女,我管长安的,洛阳,不归我管。” 孟昶装傻充愣,慕容晓也不客气,直奔主题,“好,那就长安。长安有女梁细雨,黑舟旗下第一女杀手,手上多宗灭门命案,这可归你管了吧。” 孟昶瞳孔巨震,也不知这祖宗从哪里听说的事情,再也维持不住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向一脸不善的容月卿,一时竟分辨不出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容月卿充耳不闻,只当他们在闲聊,默默起身准备离席,“都吃饱了?那就都散了吧。” 容月卿要走,孟昶把心一横,迈开两步就是一跪,大声吆喝,“义父,请留步!儿,有事相求。”而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咚咚”磕起响头来。 “你这是要干嘛。”这不要命的磕法,柳花月连忙制止。 待到孟昶停下来,额上鲜红一片。 看着孟昶鲜血顺流而下,容月卿白净的脸上现出红晕,鬓边青筋冒出,耳根红了起来。慕容晓知得,这便是动了真怒。 “值得么?”容月卿铿锵有力寒气逼人,仿佛下一刻就能一掌拍碎孟昶的天灵盖。 孟昶毫不犹豫,“值!” 听到这一声,容月卿恨不得拂袖而去,“自不量力!” “义父,义父。”孟昶怕容月卿真走,跪着追了几步,苦苦哀求,“孩儿是真的没法子了,这才回来求您老人家。” 容月卿躲开,愠色不退,“你若不提,我权当无事发生,你若提起,我所想只会是杀与不杀,绝不留此等祸害。” “那我也绝不独活!”孟昶执拗,策马回来的一刻恐怕已立下死志。 知子莫若父。想到家中亲子义子全是不省心的货,容月卿终于摔了最心爱的茶碗,“你们一个二个想要把我气死不成?她若当真对你有情就不该拖累你!” “义父,她已不辞而别,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想到回来求助。”孟昶瘫坐地上像极个无助的孩子,顷刻间已泪流满面,“我早知她便是我要寻的凶手,她亦知我是要将其绳之以法的捕快,我们虚情假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不想伏法但也没对我下手,我等着她露出狐狸尾巴的一天,可我没等到那一天,她只想做寻常女子过男耕女织的生活,为了脱离黑舟,她不惜躲避黑舟的重重追杀身负重伤。” 孟昶越说越激动,掩面哽咽,“我知道,她罪有应得。可我难受啊。” 言罢狠捶胸口,“老子难受,心窝子疼,被人用匕首剜心一般地疼。我每天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个十恶不赦的凶手,咎由自取死有余辜。可我明白她不是啊。她身不由己,动手的是她不错,但有恶念是恶行的是雇主是黑舟,不是她!” “行,你就这么跟你的上司说,跟那些被黑舟灭了满门的说,就是那黑舟,也不可能放过她。”容月卿怒吼回去,偏偏却能痛孟昶所痛,清楚爱人至深之时眼见爱人撒手人寰是如何的人间炼狱。 情之一事无理可依,可事到临头发生在亲近之人身上,容月卿只想快刀斩乱麻,不让其延续一辈子的遗憾和痛苦。 “冬木,带些人,找到梁细雨,不论生死送予府衙。” 容月卿如此吩咐,一直隐秘的柳冬木应声而去。 “冬木叔,请留步!” 喊住了柳冬木,孟昶继续哀求,“义父,求您给她一个机会,成全孩儿。孟昶自知义父对我恩重如山,此生无以为报。只求义父成全这么一回,来世做牛做马万死不辞。” 孟昶决绝,埋首便拜,大有不答应就再不起来的意思。 容月卿看他不听劝,气得是破口大骂,“滚蛋,都是狗屁。你这世活明白了么,就想来世?早知你今日如此,我就该放任你死在火场,也不至于有今日局面。我今天就不怕明白告诉你,灭你孟家满门的正是黑舟,那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没准她手上就有你家人的血,就这么,你还要救么?” 第39章 毒计 容月卿的话在厅内回荡,霎时,鸦雀无声。 慕容晓没想过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开始把事情想得简单,孟昶与梁细雨相爱,那成全他们便是,谁想他们不只是宿敌还可能是仇人。 在她印象中,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因缘际会相遇,而后互相吸引相知相爱,最后相濡以沫共度余生,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然而现实却都是难以名状的痛,残酷到令人无法呼吸。 瘫痪的爹爹默默看着娘的簪子流泪,容月卿抱着墓碑失声痛哭,孟昶跪在地上哭如孩提。爱情的悲剧在慕容晓跟前都那么具体、清晰。 慕容晓动了恻隐之心,“爷,你成全他吧,至少让他当面问个清楚做个了结。” 慕容晓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容月卿怒道,“退下!这儿有你什么事。” 饭前才害怕哭泣的慕容晓,此刻不知哪来的勇气,吃了犟药一般,毫不畏缩,“是没我什么事,可爷你办不到的事情,你怎好劝他。荼山姑姑让我见着你,问你一句,可曾后悔过叛宗。” 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点燃炸药的火苗,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叛宗之事是容月卿逆鳞,触之必死。慕容晓还挑容月卿气头上触这霉头,简直太岁头上动土。 柳花月赶紧捂慕容晓的嘴,生怕她再出惊人之语,容月卿疯起来将她生吞了。“丫头,你要死啊,别说胡话。” 这头阻止完慕容晓,柳花月继而安抚容月卿,视线都没敢自容月卿身上挪开,小心着容月卿的脸色。“宗主,她就一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此刻的容月卿仿佛置身庞大的阴影之下,浑身散发出阴森的恐怖气息。耳根红透青筋暴起双眼布满血丝,恶狠狠瞪慕容晓,“如何,你还想用宗女的身份替慕荼山审判我不成?识趣,赶紧给我滚!” 令人肝胆俱裂的阴寒真气冲慕容晓袭来,上官豹一招便将其打散,一脸戒备护在慕容晓身前。 惊讶上官豹的本事,慕容晓更有了直面容月卿的底气。 “我在荼山姑姑身边多年,你又何必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明明心慈手软菩萨心肠,自知时日无多护不住这傻子,想杀了梁细雨一了百了。到头来,魅宗恨你,少白恨你,你这义子要与你反目成仇,你就打算这么不明不白把所有恨带到棺材里去。” 自用眼泪诈出容月卿的话,慕容晓的心思、立场都慢慢转变,渐渐与容月卿平起平坐,甚至真的就是宗女的口吻居高临下,说出来的话让人一惊再惊。 容月卿、柳花月大骇,也不知道是谁走漏的风声。柳曲默心虚得惊圆了眼,孟昶抬起了头,一脸错愕。 有点失去理智的容月卿目眦欲裂,“我如何不能活?取了你身上蛊母,我照样能活!” 好好好,这层窗户纸终于彻底捅破,慕容晓挨上官豹近了几分,可仍强装镇定气势逼人。 “你若要取我蛊母,早就拿去,根本不用等我重病痊愈。你当年没忍心用少白的殒身蛊救容夫人,今天也不可能用我的蛊母救你和慕少白。你就认了吧,我可以帮你。” “呵,你帮我?”容月卿直觉好笑。但慕容晓的话每一句都像一柄锋利的小刀,每一下都精准插到他最柔软的要害上。看出来慕容晓还有几分得意,总算明白,这些日子,这个粉嫩可爱的小团子做低伏小惹人怜爱,完全为了摸清底细,关键时刻就会伸出爪子露出獠牙。哪是什么可以任人拿捏的小猫咪,根本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容月卿还要逞强,碰上慕少白病情牵动,心窝一紧,立马呼吸不畅冷汗淋漓败下阵来。 “哎哟,我的天。”最近发作得频繁,柳花月一看便知出事,赶忙又跑到容月卿身边。 柳冬木先一步将容月卿接住。柳花月熟练掏出药丸塞他口中。孟昶惊觉慕容晓所言非虚,再说不出半句忤逆的话,跪着踱到容月卿跟前,触到容月卿冰冷的手,悔不当初,“义父,义父,你可不要吓唬孩儿,孩儿还没有机会在你膝前尽孝。” 听得尽孝二字,容月卿来气,甩开孟昶的手。看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忍着慕少白的悲恸,牵挂两个多年未见的孩子,泪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再也端不住家长的样子。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如此惩罚我。要不是你们这些不省心的,我早随素容而去,也不知,她还有没有在等我。” “义父,孩儿错了,孩儿不该为这些杂事叨扰您,孩儿告退,请您老人家多多保重。” 孟昶还是放不下梁细雨,含泪再次磕三个响头便欲离去。 “你给我回来!”容月卿再气若游丝也将孟昶叫住。 孟昶听话地折了回来,认真听容月卿吩咐。 容月卿稍作调息,修长好看的手指指向慕容晓,气愤道,“她说帮忙的,你尽管去求她,我倒要看看她能想出什么好法子,事不成你就怨她,别怨我了。” 容月卿这完全是气急败坏说的气话。 孟昶瞧了那小不丁点的慕容晓一眼,哪里相信这么个小女孩能有啥良策,苦笑,“我如何会怨您呢,只怪自己没本事,无法为义父周全。” 瞧这二人上一刻剑拔弩张下一刻父慈子孝,还一起轻视自己,慕容晓气不打一处来。 “你俩够了,梁细雨的事能有多难。府衙多的是未结的命案,把买凶的人和黑舟报上去就行了,再不是找个死囚当替死鬼,这事我不信你们没有干过。” “我愁的是府衙么,我愁的是黑舟的追杀。”孟昶不以为然,仍然觉得慕容晓不谙世事。 “江湖上的事就更简单了。黑舟收入大都来自琳琅阁的悬赏,我与琳琅阁阁主相熟,当时好奇,万一有人悬赏黑舟,黑舟当如何自处,阁主说,他们便会杀了悬赏之人悬赏令自解。” 听上去和梁细雨的事风马牛不相及,聪明如孟昶眼前一亮,“你是想悬赏黑舟?” 一旦悬赏黑舟,黑舟乱起来就无暇顾及梁细雨。可梁细雨也在悬赏之列,悬赏的人也会成为黑舟的目标。 慕容晓露出小虎牙狡黠一笑,“我看能不能这样,找个神秘人,以横龙岭的名义悬赏黑舟,但凡取得黑舟在册人员首级者均可领赏,十天内脱离黑舟者既往不咎,十天后一个不留。再加一条,得黑舟首领首级者,另赏黄金万两。” “你这是要将黑舟连根拔起?”孟昶皱眉,再想,“不对,横龙岭根本熬不到黑舟覆灭,你要借刀杀人借黑舟灭了横龙岭。” 好一招祸起萧墙驱虎吞狼之计。梁细雨之困在黑舟、横龙岭殊死相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更妙的是,整个布局只须花点银钱在幕后操控,兵不血刃在家坐山观虎斗。无论结局如何,黑舟、横龙岭经此一劫都必定元气大伤。 越想孟昶的忌惮之色越重,渐渐盖过了惊艳和感激之情。 而慕容晓此计还有最关键的后着,“十天后,你找个模样相仿的头颅当做梁细雨交出去,从此改名换姓与你做对神仙眷侣,你觉得这样子如何?” 孟昶这下子眸子是彻底亮了。妙啊,叛出黑舟和黑舟被杀的人多了,梁细雨死在其中合情合理。如此偷梁换柱,此后天高路远逍遥法外,真的不要比亡命天涯强太多。 第40章 痴男怨女 慕容晓说得有点渴,上官豹递过来了水果盘子。 “……”慕容晓无语地顺着果盘抬头看到一脸恭敬的上官豹,感觉说了也白费唇舌,收回目光索性心安理得享用起来。 柳冬木、柳花月将容月卿扶到罗汉榻上,容月卿、孟昶还沉浸在那条毒计的可行性中久久不能自拔。 容月卿瞧不上梁细雨,光顾着生气完全没有考虑摆平的可能,不过眼见孟昶决绝,若事情能简单解决,等见着梁细雨再另行定夺未尝不可。 剧痛缓解,主意已定,容月卿也不那么生气了,目光回到津津有味吃着桃子的慕容晓身上。 这丫头在别有洞天养病月余,和她接触的人屈指可数,根本不可能掌握太多信息。 小小年纪,通过只言片语千里之外想出这么条毒计,着实让人生畏。 如若此前容月卿为慕容晓不愿与慕少白一起感到惋惜,现在是庆幸。这么一只滑不溜手的小狐狸,慕少白不得被扒皮抽筋吃干抹净得骨头都不剩。 可不做夫妻,也不见得死心眼的慕少白可以逃脱这只小狐狸的掌心。容月卿捏了捏眉心,释然了。他比谁都清楚,人命中有劫的时候真的谁都无法插手。 容月卿还不是很相信这是慕容晓的手笔,笑道,“怎么,横龙岭便罢了,黑舟也惹你了?你要这么赶尽杀绝。” 慕容晓一脸天真,睁眼说瞎话毫无负担。“黑舟?那是啥?从未听说。” 这么若无其事,这么心安理得,明显这种缺德事就没少干。再想到事情一旦办下去,横龙岭、黑舟哪怕翻转整个江湖,寻遍所有仇家都不一定能寻到这位西南宗女头上。 容月卿自嘲一笑,确实是西尔法教出来的。他怎么会相信,大漠苍狼教出来的会是只小白兔,他真的疯了。 慕容晓吃好了桃子,吮着指尖的桃汁,上官豹又递上了绞好的帕子。 慕容晓接过帕子,终是没忍住,“上官豹,大庄主的命令是让你把我惯成废人么?” 上官豹立刻否认,“不是。” “那以后我力所能及的事情,请你不要插手。” 用到“请”字对上官豹来说就言重了,连忙点头称是,识趣隐身而去。 可上一刻还说自己要做力所能及之事的慕容晓,下一刻就将用完的帕子随手一扔,上官豹愣在当场也不敢问,迅速回来捡了继续隐身。 慕容晓俏皮一笑倒是满意了。回头见容月卿他们还没有行动,立即提醒。 “你们怎么都不着急呢。计策虽有,也得梁细雨安全才行。你们怎么就没有想过,一个脱离黑舟多年的人,黑舟追杀没有逃,捕快追捕没有躲,偏偏两情相悦之后性情大变毅然出走。一个女人,最大的可能是什么。”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慕容晓生怕孟昶不开窍,“亏你还是个神断,你俩私订终身最后一次同房是何时,她出走前都去过什么地方对你说了什么。” 回过味来,孟昶越想越发情难自控,最后“我该死。”开始呼呼扇自己耳光。 发现梁细雨出走后,孟昶脑袋是空白的,只觉又羞又恼,他想过梁细雨利用他,想过梁细雨反悔,想过她受黑舟逼迫,想过她畏罪潜逃,想过很多很多种可能性,独独忘了她是个可以孕育新生命的女人。 过去种种线索串联到一起,孟昶悲从中来,“她怎么就不告诉我,我就这么不堪托付么。” 容月卿生怕孟昶想错了,追问,“你具体说说,她都跟你说了什么。” 孟昶现在急需个信任的人帮他定夺,五官扭曲的断断续续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她……她那日说身子不舒坦捉了药回来,当夜黑舟的人就来了一波。她将我打晕了过去,留下书信半块玉佩,告诉我家中钱财藏于何处,缘尽于此让我别再寻她。我寻了线索寻到庙里,她临行给我点了长明灯,求我此生无病无灾。” 曾经不可一世的黑舟第一女杀手,杀伐凌厉目空一切,根本不将追杀她的人放在眼内,兴致来了再保护个阿猫阿狗都不在话下。可一旦作为一个女人,有了情郎有了孩子有了牵挂,一直虎视眈眈的黑舟杀手们是闻讯而来。 不想舍弃孩子不想连累孟昶,梁细雨只得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若真要缘尽何必留下半块玉佩,玉佩是留给未出生的孩子的,哪怕生机渺茫,梁细雨仍抱着孩子能活下来的希望。 “义父,你真的得帮我,帮我。”孟昶哭得几度昏厥陷入癫狂。 事已至此,足见情真,还可能有个孩子,容月卿哪里还能坐视不理,“花月,悬赏的事情立刻去办。冬木,带人将梁细雨寻回来,定要保他们母子平安。” 柳花月、柳冬木哪里还敢怠慢,速速领命而去。临行,柳花月用手语向一直紧张站在一头的柳曲默嘱咐二三。 柳曲默认真答应,目送柳花月、柳冬木离去。柳曲默提着虫笛缓缓走到孟昶跟前,吹动虫笛如泣如诉,痛苦万分的孟昶便渐渐平和陷进了梦乡。 孟昶睡去,容月卿松一口气,轻抚这个他看着长大的阳光男孩,哪里想到终日笑嘻嘻的他居然也有哭得如此惨的一天。再想到自己,容月卿自嘲一笑。 “睡吧,做个美梦,没准醒来,爱人就在身边了。” 柳曲默一直都处于震惊的状态久久没能回过神来,约莫也是头一回见孟昶如此失态,手语问容月卿,“我娘当年也是这么跟我爹不辞而别?” 容月卿没好气地瞥了柳曲默一眼,觉得这些一个二个真的是来讨债的,“你莫怪你的爹娘,或许有一天,你也经历情爱之事就会懂了,你娘比梁细雨还难。” 柳曲默不甘心,“你们不告诉我,终有一天我一定会找到,我要亲自问清楚。” 扛起孟昶,柳曲默默默离去。 看着柳曲默离去的身影,慕容晓觉得总有四个字缠绕着他,那便是愁云惨淡。明明年纪轻轻总有一层与其年纪不符的阴郁,行为举止形同朽木没有生气,特别一个人的时候会散发出一种神秘的破碎落寞。这种人一般孤僻乖戾,可接触过后,却发现他意外的脾气极好很好相处。 “看什么?看上了?”容月卿见慕容晓盯着柳曲默目不转睛,调侃道。 厅中而今可见着就容月卿、慕容晓二人,慕容晓关心地走到榻前,为容月卿把脉,不置可否,“我很好奇,小默默刚跟你说了什么,小默默的爹呢,这许多天怎么都没有碰见。” 容月卿对慕容晓的敏感感到深深的苦恼,长长吁一口气,“别在曲默面前提他爹,曲默会疯。” “为什么?” “他的嗓子就是被他亲娘毒毁的。好长一段时间花月都不敢让曲默与外界接触,生怕被人追查到他爹是谁。直到后来实在不堪迫害举族叛出西南,曲默被带到中原才开始正式教养。除却几个相熟的人,他对人可没有好感。人对他来说还没有他养的虫子亲近。你别看你能欺负他,柳曲默这个名字在西南乃至阿兰朵大漠都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角色,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 慕容晓听得一脸困惑,怎么都没能将容月卿所说的柳曲默与自己碰到的柳曲默对上,狐疑容月卿又在跟她开低劣的玩笑。 容月卿看出慕容晓的心思,浅笑道,“罢了,说了你也不信,你只需知道他远没有你看上去那般软弱可欺。别随便拱火,去招惹他。” “那,爷你知道曲默的爹是谁么?”慕容晓好奇问道。 容月卿用手指弹慕容晓脑门,“别问了,这该你知道的么?” 慕容晓捂着额头咋舌,也不那么想知道了,不过还是有自己的推断,“我怎么觉得,曲默的爹应当是名道士,没准还是位有名的道尊呢。” 容月卿这回是彻底心服口服,生怕被慕容晓看出端倪,佯装大怒,斥道,“你这么会猜,怎么不把孟昶神断的名号要了去。” 慕容晓根本就不在乎曲默的爹是谁,怕着容月卿生气,“我就这么随便一问,别生气嘛。” 看着这么个古灵精怪一脑子坏点子的慕容晓,容月卿仿佛看到只狐狸精终于露出了尾巴,感叹道,“我是终于知道西尔法为何不敢将你放出江湖。这都还没在江湖上露面,已经翻云覆雨了。从实招来,如何对孟昶的事如此上心,明明萍水相逢。” 慕容晓摆了个可爱的姿势俏皮地坐到榻上,经过这段日子相处,慕容晓与容月卿倍觉亲近,坦然道,“我想起来了一些片段。” “关于孟昶的?” “我想起来我发疯那夜打了小白一掌,那什么虎是我杀的,陈三跟我说过,西都神断替我掩饰的烂摊子。” 慕容晓不蠢,聪明起来智多近妖,之前特殊日子外加关心则乱才失了算计失手被擒,用她的话真的就是时运不济,结合这么多天见闻,怎么也能推断出个一二三四来。 原来不是心血来潮多管闲事,是想还孟昶人情,那这个人情足够大了。 容月卿莞尔一笑,宠溺地摸慕容晓的脑袋,“来,收拾一下,我带你回红蔷楼,不过回去前有些事需先让你知道。” 既然下不去手取蛊母,再将慕容晓留在身边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容月卿决定做好最后的安排。 “横龙岭去了梅庭镖局找你姑父姑母麻烦,已经被你上官邪叔叔救下。如今梅庭镖局被镇威镖局盘下改为上官宅,重新修缮准备做你二哥哥大婚后的居所。” “哈?二哥哥?阿止这是要娶媳妇了?” 慕容晓感觉不过在这别有洞天小住月余,外面的天就变了。 第41章 买醉 洛阳老号梅庭镖局沉寂多年,若不是偶尔行将就木的老行家提起,城里早忘了这曾是多风光的一处门第。近日,一连串风波将这座老号重新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了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话题。 “镇威镖局家的公子回来了,看中梅庭镖局那块地皮,也不知幸是不幸。” “林总镖头怎么招惹到横龙岭这种硬茬,那天我都以为他要被灭门了。” “抱上旭日山庄这根大腿,灭门不存在的。这林正威平平无奇,没看出来这么有心机,平日只见他受欺负,谁知发起狠来变卖祖产一下成了上官宅的管家,真的当了富贵人家的狗也算一步登天。” “到底是败了百年祖业,从家主堕落成了下人。” ……………… 嘴长在别人脸上,林正威最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修出了金身,任外间蜚短流长,在家陪着贤妻稚子一派乐也融融。 可怜林正风听不得半个字,送了侄子上学就躲到陈若兰的玉器坊,此刻被陈若兰拉着去隔壁红蔷楼买醉看热闹。 “行了,行了,你喝了又不会真醉,明明只会更难受,何必呢?”陈若兰夺过林正风的酒壶。 “我是不是不中用。”微醺的林正风有点可爱,做出了一件平时根本不在意的事情,晃了晃干瘪的钱袋,看样子没准还是林夫人给他缝的。“我练武护不住家人,又没有谋生手段,快连酒钱都付不起了。” 陈若兰好笑地拦下林正风这个丢人的举动,劝道,“兄台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你有我陈三这个朋友,你哥傍上了旭日山庄这棵大树,现下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才对。” 林正风想了想,好像也没毛病,苦笑,“难得我这么窝囊你不嫌弃我。” “诶,谁家没本难念的经,你若放在我家,我有你一半听话懂事,老太君怕都要烧高香了。”陈若兰由衷感叹,而后目光望向某个方向,“说起来,那位更离奇吧。” 顺着陈若兰的目光,围楼中央荷花亭内,一位白衣翩翩的“花季少女”正如诗如画地认真绣着一幅精美的鸳鸯图。 洛阳郊外重伤月余,在元绯瑶循循善诱悉心照顾下,慕少白伤势渐愈,气息也改善不少。慕少白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动扮作花季少女起居在荷花亭中揽客,是焚香煮茶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闲时,静静用他那价值连城的天蛛丝为慕容晓绣嫁衣,光是远远看着都赏心悦目。 “难怪能惹得馆驿的纨绔为他自相残杀,妖怪,简直是妖怪。”陈若兰举着酒杯啧啧摇头。 “你把我找来不就为了来看他。”林正风对慕少白颇有成见。堂堂大好男儿非要做这女儿姿态,偏偏多的是不知内情的好色之徒趋之若鹜。有时林正风都有冲下去戳破的冲动,但见慕少白一直循规蹈矩,反倒是那些客人经常不干人事。 “诶,好戏又来了。”等了半天,陈若兰终于等到了乐子,兴高采烈。 林正风不用看都知道又是怎么一回事。 如此绝色的美人整日扎眼在一家青楼最当眼的位置,不惹出点幺蛾子才让人称奇。 这不,一位大腹便便满脸肥油的员外,借着酒意喊着美娇娘就往荷花亭冲,势不可挡的就往慕少白扑去,姑娘小厮们拦都拦不住。 “李员外,使不得,使不得啊。这可是我们楼主的贵客,动不得。”负责招呼李员外的红梅想死的人都有之,那可是魔宗少主,李员外你不要命她还是要的。 谁知李员外闻言更加兴奋,“贵客好啊,跟了我做个小妾,保你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再也不用抛头露面。” 李员外厚颜无耻不听劝,慕少白脸都绿了,抱琴被逼到亭边,甚有随时跳入荷花池自保清白之势。 “你还看,真不怕出人命。”眼前事情越闹越大,一直厌恶之色的林正风先沉不住气。 “行,你这走不稳路,我来吧。”陈若兰将林正风按住,拿着他那招牌折扇纵身一跃,极其骚包以迷倒万千少女的姿态出场,风度翩翩地落到李员外身旁,“李员外,我可为这姑娘备了十担好礼,不知李员外备了几何?” 陈若兰大名在洛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李员外当即不醉了,自扇嘴巴,“哎哟,怪我眼拙,陈三公子看中的姑娘,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姑娘好福气,不打搅三公子雅兴,告辞告辞。” 看着那绿色圆滚滚的玩意落荒而逃,拦截的众人连带慕少白均松了口气。陈若兰得意地摇着折扇,慕少白一脸惊魂未定,抱琴款款前来道谢,声音甜到陈若兰牙痛,“多谢陈公子为我解围。” 听到这句道谢,陈若兰是浑身酥麻一身凉汗,折扇一挡,拒人千里之外,“别。” 若这当真是个姑娘,如此闭月羞花娇媚柔弱,哪个男人看了不喜欢不心动。可明确这幕少白的身份,更清楚他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的伎俩。陈若兰整个人毛发倒竖,连连撒手,生怕又要遭其暗算。 林正风急急走来见二人全须全尾并无大碍,拉起陈若兰转身就走。 “林公子、陈公子,请留步。”慕少白这回用回了本来的声音。声音仍然清脆,到底能听出来是个少年郎。 慕少白轻功不俗,在陈林二人跟前也无需掩饰,抱着琴两下就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林正风、陈若兰只觉后背生寒,慕少白走了过来,向他们深深一礼。 “你要怎样?”林正风手都在佩剑上握紧几分。 慕少白仿被林正风的动静刺痛,低垂眉目,像极个腼腆困惑的雏子,恭敬又是一礼,“还望二位给我个赔罪的机会。” “…………” “…………” 慕少白可能多少真的带点妖术在身。林正风、陈若兰再怎么不愿意,最后还是鬼使神差的坐到了荷花亭中。慕少白只管焚香煮茶一言不发,林正风、陈若兰二人是面面相觑。 第42章 执念 没在暴走状态的慕少白是真的好看,秀发飘飘肤白貌美,举手投足娴静贤淑,点茶刺绣琴棋书画样样出挑,当真除了不能生养处处都是男人心目中的白月光。难怪小时候慕容晓会被他吸引,哪个小姑娘不希望长大后能长成如此模样。 问题是,他是个男人!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人! 念及此,陈若兰只觉惨不忍睹。 茶香袅袅,两杯清茶落在陈若兰、林正风跟前,见二人迟迟不动,慕少白先饮为敬,强调道,“我没下毒。” 陈若兰这才发现方才云游出神被慕少白误会,林正风也觉得被灌了迷汤。二人一起举杯,入口清香甘醇久久齿颊留香,茶是好茶,煮茶人的手艺非同一般。 慕少白被他们惊艳的神态逗笑,“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是吃人的妖怪不成?” 想起那一夜死了一地的人,呵,他还真的会吃人。 陈若兰根本不敢正眼看慕少白,调侃道,“你若真有诚意,就换身爷们的行头再跟我们说话。” 慕少白优雅地扶着茶碗,话语中深深的无奈,“反正换了也会被当作女扮男装,直接女装还少很多麻烦。” “你们心里都在笑话我吧。其实不止是你们,我也打从心底希望,我若真是个女孩那就好了。”慕少白悲哀地自嘲一笑。 对啊,世人都指责慕少白类女郎,可那是他自愿的么,谁曾想过他的感受。 一种揭人伤疤还在人伤口撒盐的感觉,林正风立即反省,拱手道,“抱歉了。” 慕少白对林正风有好感,知道这是个正人君子,浅笑,“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何须道歉。反倒是我,那天晚上多有得罪。” 慕少白一而再再而三地抱歉,与暴怒时反差极大。不觉让林正风想起,慕容晓曾提及,慕少白性格孤僻但性情温顺。不由好奇,李员外这种欺侮到头上的慕少白都能容忍,在馆驿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大开杀戒。 “我刚还以为你会动手。”不等林正风开口,陈若兰已经发问。 慕少白并不当回事,“这种事习以为常,实在逼急了将他弄池子里去就行。且这里是元楼主的地方,我在这叨扰多日给她添的麻烦够多了。” 慕少白偏激但十分讲原则,怎么也不像大奸大恶之徒,甚至是个怕给人惹麻烦的小窝囊。 “那那夜缘何起了杀心?”陈若兰也不遮掩了,单刀直入。 “那夜啊……”想起那夜,慕少白薄薄的脸皮红到了后耳根,连带眼圈都发红,不止是难过更多的是气愤。 “我被逼出万蛊窟赶出西南,此来中原本就怨气深重,唯一念想宗女而已。时隔多年,我也做好了她忘了我的准备,可我还是想找找看,哪怕远远瞧上一眼也行。” 想必过程不太顺利,慕少白语气委屈,“旭日山庄欺人太甚!曜日堂的上官郎君直言不是看大庄主面上要杀了我,冷月阁的耻笑我不男不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星辰殿的更是压根不认识我,根本不理我。我自知不是阿晓的良配,可为什么,英雄帖发出,他们给阿晓招惹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说到激动处,慕少白手中杯子龟裂嘴里惨叫一声,捂住胸口,心悸病复发。 陈若兰蹦起,“少宗主,莫激动,莫激动。” 话到了一半哪里还有不继续的道理,慕少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息情绪。 “那夜,我借乔装成女子的便利,潜入那些公子哥儿的队伍,所见所闻尽皆肮脏污秽,光有光鲜外表内里丑恶不堪。这些都没关系,我还有什么没有见识过。但当他们兴致勃勃讨论比武招亲的细节,俏想旭日山庄的家财,垂涎三小姐的美貌,一边左拥右抱一边笑说如何施行各种龌龊的手段……我忍不了了。” 陈若兰哪里不知道那些人是副什么德行。只能说他们太岁头上动土还动到了筋骨上把小命给作没了。 有时,欺侮到自己头上能忍,可欺负到家人在意的人身上,那就真不是说忍就能忍得了了。 “其实,阿晓若能觅得意中人,我会祝福的。可那些人让我不甘。我怎么会被那种龌龊之徒比下去,他们尚且能有机会,我却连见上一面也是奢望。”慕少白说着说着眼含泪珠,神色一凛,恶狠狠道,“我没有动手杀他们,那脏了我的手。我只需挑起他们的恶念,引导他们自相残杀。这个错我不会认的,我错就错在杀红了眼,横龙岭的人一来我就知道了来意,我欲借刀杀人。” 举一反三,陈若兰脸不自觉抽动,“所以,你向我出手是把我当成那些龌龊之徒?” 林正风细思极恐,“那若不是碰巧元姑娘在,我们岂不是要成无辜冤魂?” 一下子陈若兰又觉得慕少白不是那么值得同情了,因为他想到了一个更为恐怖的真相,还被人赤裸裸地说了出来。 “若不是你们认识我妹妹,在他眼中你们跟坨屎没有区别。赔罪?不存在的。怕惹我妹妹不快而已。”上官末说话刀刀见血,挺直腰板就踏了进来带着黑压压的气势。 见到上官末,慕少白像极只受到威胁的猫,满身警戒汗毛倒竖,张牙舞爪就和他理论起来,“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死了那一馆驿的人你心里不知道怎么暗爽,论借刀杀人十个我都不如你。” 上官末嗤之以鼻,“别把我跟你比,你这种不男不女阴阳不分的妖怪,不配。” 上官末最是得激怒慕少白的要领。这么一深一浅两个人果如传闻一般一碰面就斗鸡一般斗起来,陈若兰、林正风二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劝也无从劝起,只盼元楼主早早发现赶紧来镇压现场。 “你这就是想打架了?”慕少白抱起一只古琴就是起手式。 上官末抱手不动,“有种你就真把我弄死,我看你能不能出这个门。” 这对冤家是谁都看不惯谁,偏又谁都不敢把对方真弄死,相处起来旁人看着剑拔弩张,知道内情的人只觉矫揉造作。 陈若兰意思意思想劝劝,还没张口。积怨已久的慕少白是突然惨叫一声应声倒了下来。 上官末却是第一个上前将其接住,“喂,你!” 上官末比谁都清楚,在他面前慕少白最是要强,假装晕倒这种事情,平时再怎么演得神乎其神在他面前都是断断演不来的。 画风转变太快,陈若兰、林正风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慕少白当真性命垂危。 “快把楼主喊来!”上官末一边查看一边差人大喝,自怀中取出一个蜡丸捏碎,一个雪白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的药丸亮了出来。 “吃,赶紧给我吃下去。”上官末往慕少白嘴里塞,慕少白赌气闭嘴别过头去。 “你不是要见我妹妹么,这会就放弃了?”上官末激他。 提到慕容晓,慕少白都被气笑,含着泪气若游丝仍不忘控诉,“你这会儿又愿意了?多少回了,你从来都这么残忍,我没想过纠缠,只盼离开这世上前再见阿晓一面。” “你给我闭嘴!”上官末也生气,“你这个妄图弄哭阿晓让其后悔一辈子的混蛋,你要真想死就死远点,死到她永远见不着的地方。明知道有活下来的法子,你犯贱,别摊上我妹妹。” “是的呢,但我放弃了。”慕少白双眼一闭,不甘的眼泪就滑了下来,凄美异常,“我这回也求你了,狠点心,杀了我,反正我活在这世上本就是个笑话。” 上官末还想继续骂,一股阴柔强大的内力澎湃而来。 “谁敢说我儿是个笑话!”容月卿披发素衣而来,震开上官末夺过慕少白,不顾众目睽睽之下,强行将自己体内的殒身蛊和真气渡了过去。 如此强横,如此不讲道理,一如他的出生,一如他的被抛弃,无数强烈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就成了绝顶的恨。慕少白五指成爪随着气力恢复在容月卿肩膀上硬生生抓出来五个血洞,容月卿浑然不顾,直至渡气完成才松了口。 真气暖了心窝,殒身蛊生死蛊同时加固,慕少白是真真活了过来。 慕少白擦了嘴巴,又羞又怒一口淤血全给吐了出来,随后便是一阵挣脱厮打,“你还来干什么,谁要你救我了!我求你救我了?你放手!谁稀罕你救我,谁稀罕!我早当你死了,死了!” 第43章 父子 慕少白铆足了劲挣扎,容月卿一袭白衣不一会便成了一堆红色的破烂,可任慕少白如何折腾,容月卿再怎么狼狈也不打算放手了。 “放手!放手!放手啊!”慕少白使尽浑身力气也未能挣脱,干脆将头别到一边不再理会。 见眼前这个根本不愿意搭理他的儿子,容月卿气血翻涌,加上护身蛊的缺损,一口血没压住悉数喷到了慕少白身上。 感觉到一股浓烈铁腥味的液体喷了他一身,慕少白惊住了。 他从没听说容月卿身受重伤或身染重疾,就是当年出动魅宗精锐都没能留住他一根头发,寻常伤病对他们这种修炼毒功精通医术的人更是天方夜谭。 “少白,你从来没有奇怪,每次你生命垂危之时,你爹总能出现么。” 慕容晓使了十成功力才追着容月卿的尾巴,将本一同前来的柳曲默、上官豹远远抛在了后头。 慕容晓喘息,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道,“你老说你爹不疼你,但你身上有容叔叔折了寿元炼成的殒身蛊。你说容叔叔抛弃你,可你身上有容叔叔生死蛊的母蛊。” 生死蛊……母蛊…… 生死蛊顾名思义同生共死,这种蛊岂是寻常蛊虫可以炼就,须以本命护身蛊炼制。炼成之后一般也是使用子蛊,用以操控他人生死,将母蛊种到别人身上的当真是闻所未闻。 护身蛊对毕生修炼毒功魅宗的人来说就是他们的命,拿来炼这种反噬严重的蛊已是反常,把母蛊交到别人手中没准连尊严都留不住。 慕少白是不知情的。这种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想除掉容月卿,向年幼的慕少白下手简直易如反掌。一瞬间,只是一瞬,慕少白很多苦思冥想都没有结果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倘若荼山姑姑、容叔叔对你宠爱有加,表现的在乎你,你所受的劫难恐怕会更多。” 慕容晓红色的身影轻飘飘落到了围墙上,出现在大家的视野中。 纤巧身形红衣裳大辫子,最是寻常的装扮仍将慕容晓衬得发亮。那张圆润可爱的小鹅蛋脸,还是那么娇俏可人冰雪可爱,只是,没有了时常挂在脸上俏皮笑容。 容月卿趁慕少白发呆将他丢开,而后才发现自己肩膀痛脖子痛脸上也是火辣辣地痛,看着自己一身一手的血,骂道,“你小子是真狠,抱一下也不让,你小情人回来了,要老死不相往来是吧,我成全你。” 慕少白一把将容月卿衣摆抓住,气极,“你这就想走?丢下我多年,给我一条命再还给我一条命,就想两清?” “不然你想我如何,要我这个当爹的跪下来求你原谅不成?”容月卿反问。 “这……”深想一层,慕少白要如何才满意呢,就是因为如何都不满意才这么痛苦吧。 慕容晓看不下去,过来气势汹汹就点了慕少白的穴道让其动弹不得。 容月卿来不及问,同样被慕容晓反手点住。 不等这爷俩弄清楚情况,慕容晓拍拍双手,冲院子门口大喊,“上官豹,给我把小默默制住,切不能让他回去通风报信!” 可怜刚到门口的柳曲默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都不等上官豹出手,已经被上官末用没有出鞘的刀架到了墙上,脖子和握着虫笛的手被上官末死死压在墙上,一阵难受。 “别来无恙啊。”上官末熟练暧昧地收了柳曲默的武器,而后毫不客气的将他拱到了上官豹身旁,自另一个上官郎君处接过麻绳,往上官豹一抛,“你新主子命令你哩,还不赶紧动手?” 上官豹怎么想到慕容晓给他的第一个命令居然是制住好友,接着麻绳犯了难。 柳曲默倒是乖乖背过身去,束手就缚。 感觉气氛怪异到了极点,陈若兰戳戳林正风想偷偷溜走。 上官末发现,追上去横刀一拦,“允许你们走了么?” 林正风真怕了上官末杀人灭口的习惯,听着这满带威胁的话,酒气上头,真有拔剑与其论个高低的冲动。 陈若兰拦在二人之间,七窍玲珑的他已经发现楼里不知何时没了客人,楼里姑娘们也没了踪影,楼顶更是安静得小麻雀都不见分明埋伏满了人。 想来也是,这么明目张胆对付容月卿父子,上官末怎么可能不是有备而来。 “今日并无要事,我俩再坐一会也无妨。”谄媚笑着,陈若兰将林正风拉到了角落。 一直缺席的元绯瑶姗姗来迟,凑到陈若兰身边,故作哀怨,分明在阴阳怪气上官末,“我也是没法子,这孩子大了就不听劝了,现在是连我也不放在眼内,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上官末听着元绯瑶无病呻吟,眉头跳了跳,不置可否,反正态度不复往日恭敬,问元绯瑶,“都准备好了么?” 元绯瑶一脸不满,轻“哼”一声作答,那便是已准备妥当。 “哥,你没事啦。”见上官末还是这么气势逼人,慕容晓欣喜地关心问道。 谁知上官末一张嘴果然就是慕容晓不爱听的,“你不到处跑我肯定会没事的,现在可说不准了。” “哼,反正以后你和阿止都不用伺候我了,心里乐开花了吧。”慕容晓上一刻欣喜,下一刻暴跳如雷。 上官止是真的一点都不打算安抚还火上浇油,“我和阿止老大不小,此来洛阳怎能不有点打算。他想成家立业,我想扬名立万,想来我那爹年纪不小,也是时候该安享晚年。我略表孝道。” 我呸!上官末说得道貌岸然,慕容晓心中啐了一口,上官郎君表孝道?打老子犯天条还差不多。 上官一族强者为尊灭绝人伦,欺师灭祖才是他们生存第一要领。上官末想要获得他爹的堂主之位,就必须起码打到他爹生活不能自理才能服众。 上官末肋骨被慕容晓拍断后,那用不惯的左手使出来的修罗刀,保住上官郎君的名号都吃力,哪里还有竞争堂主的资格。 “你莫不是中了那殒身蛊,被蛊侵坏了脑子。”慕容晓不敢苟同道。 “拜慕少宗主所赐,我的手已痊愈。”上官末将病手伸了出来,佐证一般伸握几下,战力恢复泰半的他果真连气质都变了,越发凌厉冷冽,挎刀走到容月卿父子跟前,脸上冷若寒霜,杀气毫无征兆地瞬间达到临界点,“我这回便是来还这一礼的。” 与“礼”字同出的还有上官末的佩刀“恶潮”,黑色刀芒出鞘带着潮水般的翻天杀意卷尘而出。 第44章 血脉 “你要干什么!” 容月卿没想过上官末贸然出手,情急之下奋力冲穴。无奈慕容晓身负衰笠翁毕生功力,所点出来的封穴别说生命垂危,就是全盛时期也不能轻易冲破。 一阵发力犹如蚍蜉撼树,反倒把一直苦苦压制的蛊虫反噬给逼了出来。 “勿伤我儿……”深知大限将至,容月卿仍对爱子深深的牵挂。 电光霹雳间,慕少白冲开穴道奋不顾身挡在容月卿身前,上官末的刀芒堪堪停在他眉心留下了瑰丽一笔,一注血流两行清泪,衬得慕少白那张玉白脸庞越发凄美娇艳。 业已见血,上官末还刀入鞘,看笑话一般,“哟,不是要死要活么。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呢?天之骄子何须他人垂怜,你扪心自问,你真的一个人活不下去么,你真的恨你爹?干嘛非要这般博人同情惹人可怜。” 慕少白低头,仔细想想。 恨,如何不恨。 倘若容月卿留给他的童年当真乏善可陈,他如何会产生如此强的依恋,以致割舍的时候悲痛欲绝。 如若容月卿从此跟他断个干净,他大可轻易将他从记忆抹走。偏偏生活中点点滴滴都残留着容月卿那份真实浓厚的慈爱,让他每每生出希冀又被现实生生掐灭。 他陷入矛盾继而疯狂,天天都在走火入魔的边缘挣扎。 一直支持他没有疯的动力,不过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容月卿为何弃他而去的答案。可一路到中原,越是接近这个答案他就越痛苦。因爱而生出来的恨根本不会随根源消逝而停息,慕少白发现,无论他怎么面对容月卿,他都没办法割舍这份恨,因为他留恋着他爹对他的爱。他很害怕听到他爹不爱他这个答案,他选择自我毁灭。 可就刀芒点在眉间的一瞬间,答案不重要了,过往的恩怨不重要了,就连被最讨厌的人讥讽都统统不重要。慕少白现在心里眼里全是濒死的容月卿。 解了容月卿的穴道,用尽全力为其疗伤,却发现毫无作用,容月卿的蛊虫反噬已经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 风姿卓越仙人之姿的容月卿肉眼可见的急速凋零衰老,慕少白心痛异常,总算醒悟容月卿挟持慕容晓的意图。 这么剧烈的蛊虫反噬只有蛊母可以压制,多年来窥得蛊母真身并获得蛊母的只有慕容晓一人。这么多年蛊母恐怕早与慕容晓一体共生,取得蛊母无异要夺走慕容晓性命。他的爹,想用他最爱的人来为他续命。 好友的养女,儿子的心上人。求生的本能没有战胜容月卿对晚辈的慈爱。容月卿选择将慕容晓归还,献祭自己来强制为慕少白续命,而后安静回到别有洞天与他那位心尖尖上的人重逢。 明白过来一切的慕少白心如刀绞,慕容晓、容月卿都对他意义非凡,刹那间情难自控。 “不要这样,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不要这样子对我。” 童年的创伤仿佛烙铁炙烤着他的灵魂,明明已如此卑微,却什么都留不住。 童年的呐喊埋在万蛊窟中没有人能听见也没有人在乎,杀戮、修炼、鲜血,没有任何一样能温暖他那颗破碎的心。 “拿去。”上官末将慕少白之前拒绝的那颗雪白药丸抛了过去。 慕少白想都不想,捡起来就要塞进容月卿口中,可容月卿同样拒绝,紧闭双唇别过头去。 慕少白崩溃了,痛哭,“我……向你道歉不行么?哪怕再多陪我一会也不愿意施舍给我。” 容月卿回头,不想在弥留之际留下遗憾,心痛地想为慕少白拭泪可都无能为力,安慰道,“别哭,错不在你,是我没能陪在你身边,是我不配。” “配不配是我说了算的!就算再不配你也是我的爹啊。”慕少白眼泪止不住,什么尊严什么爱恨原来根本不重要。 容月卿笑了,“你还认我这个爹啊,那我看我这辈子值了。” “你混账,你还笑!”慕少白哭得更难看了。 容月卿看向慕容晓,“你不是喜欢那丫头么,爹成全你,我跟大庄主、二庄主说了,以后谁都不会拦你,再也没有人会刁难你。” 上官末无情打断,“容宗主,提醒一下,这里可没有什么大庄主、二庄主,只有我上官末。你若死了,慕少白和柳曲默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你……”被上官末这么一提醒,容月卿本该无力的手握成了拳。 容家、柳家之所以称霸魅宗,自有他们独特的血脉传承。并非修炼所得,而是天生独有的天赋。为了保留这道血脉,容月卿与慕荼山结为连理,也因为这道血脉,与外族私通的柳花月被迫叛宗。而这种血脉传承一旦闻名于江湖,等待慕少白和柳曲默的恐怕是更残酷更血腥的命运。 偏偏这两个宝贝疙瘩如今都刚好落到了知情的上官末手中。 “哦,对了,你还有一双儿女,一个翰林翘楚,一个名门高徒,他们应当也很害怕被人知道他们的爹是谁吧。”上官末继续给容月卿灌猛药。 容月卿闻言,勉力强撑着起来。若说慕少白、柳曲默是他的底线,那双没有自保之力的儿女更是他的死穴。 想着为了慕少白随时大限将至,惦记一双儿女的前程。容月卿将爱读书的儿子寄养到翰林世家,女儿离家出走拜入名门正派,他托人代为照顾放任自流。 哪里会不想念呢。夜深人静之时,慕少白每逢病发他都清晰地承受半分。可就是愁白了头远在千里也无计可施。 小儿子高中,他偷偷看了榜单暗自欢喜却无人可以与之分享,远在他乡的女儿更是只能牵挂连消息都鲜有。 果然不能轻易撒手人寰,可事到如今,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怎么想的。有爹多好,有个在世疼自己的爹爹,管他什么身份呢。儿女在身边又有什么不好,再好的前程都没有至亲与之分享,多遗憾啊。” 想起故去的爹,慕容晓眼圈红成了兔子,吸着鼻子走到容月卿、慕少白跟前,取了那颗雪白的药丸,取出匕首忍痛在手心一划。 如注的鲜血顷刻将药丸染红。随着掌心握紧蕴含内力,药丸混着血水成了药水灌到容月卿口中。 激发的求生欲望,米已成炊的灵药,容月卿没有拒绝,一滴不剩全咽了下去。 混着蛊母血液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雪参丹,容月卿当即仿佛被注入生命力一般,一口气缓了过来。看着父母早亡一脸哀伤的慕容晓,心生怜惜,“那么多人的疼爱还是比不上亲爹娘啊。” “那自然是不能比的。” 第45章 人渣典范 慕容晓手掌血流如注,上官末生气地扯了干净的布条一边为其包扎一边责备。 “你是猪么,喂药不知道找个不把自己弄痛的法子,他又没有迟一刻就会死的地步。” 慕容晓忍着钻心疼痛还要被上官末奚落,难过死了。 更惨的是,她觉得兄长说的很有道理,整得她真的像只小蠢猪一样。 “蠢!”上官末怒其不争地继续在她心头补刀。 慕容晓泪眼汪汪一脸委屈恨恨地盯着他,不知情的还以为手上的伤是上官末弄的。 “我现在很忙的,没工夫陪你在这里耗着。”上官末继续责备。“丢了你的日子,多少人如坐针毡。” 慕容晓低头惭愧,更委屈了。 见到慕容晓平安无事,上官末到底松了口气,轻轻抱了抱她,摸了摸那比他矮了一截的脑袋,“我留在这的人供你差遣,一个时辰后自行离开,你别再给我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慕容晓十分听上官末的话,点头。 “你这回可要老实点,不然我和阿止的劫还在后头。”上官末提醒。 慕容晓心底一颤。想起当初到洛阳前与西尔法的约法三章,一种泰山压顶的恐惧笼罩而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现在盼着西尔法平安归来,又怕着西尔法的雷霆之怒。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这回该怎么撒娇才能带所有人逃过一劫。 与慕容晓道别,上官末离开,临行居高临下对一角的林正风道,“你弄丢的人,自己送回去。” 林正风愣了愣,而后是千恩万谢,陈若兰开心地杵杵他,“这下你放心了吧。” 林正风当即表示不敢苟同,“不把她亲自交到嫂嫂手上,我都算不得放心。” 陈若兰心有戚戚,“对,我也帮你看着点,别眨个眼又没了。” 上官末疾步如飞,一手揽过五花大绑的柳曲默,“此人,我带走了。” 现下,上官末说要把什么人带走谁拦得住。上官豹抱歉地看着柳曲默,柳曲默轻轻点头,没怎么挣扎跟着上官末走了。 容月卿自顾不暇无法阻止,柳冬木又刚好因为孟昶的事不在洛阳,也不知道柳花月回到别有洞天发现人都不在会疯成什么样。 慕少白也无暇他顾,他现在一心一意只想为亲爹求条生路,小心抱着容月卿,希冀地问元绯瑶,“若是我将身上殒身蛊生死蛊还回去,我爹有救么。” 容月卿闻言,急得想咬人,“你个死兔崽子,不领情也就罢了,也不想想你娘,存心要气死我!” 慕少白也怒,“你不是就是要死了么!你给我闭嘴!你敢死,我就敢拉我那弟弟妹妹给你垫棺材底!” “你!”容月卿一口气堵在胸口两眼一黑差点就这么背过去。 虽说儿女是债,可上辈子他容月卿到底亏欠了多少,这辈子才这么……无法形容。 慕少白生怕容月卿真有个好歹,赶紧为其顺背,态度软和哀求起来,“我说的都是气话,不是真的。给我好好活着好不好,我也好好活着,都好好活着,好不好。” “你们父慈子孝完了么?”慕容晓一脸坏笑走到父子二人跟前,笑嘻嘻的一看就不知在憋什么坏。“阿豹,把他们给我逮起来,随便找个房间给我关进去。” 上官豹得令,还先礼后兵,“容宗主、慕少宗主,得罪了。” 慕少白压根不相信慕容晓会对他们怎么样,抱起容月卿,很顺从的,“我跟你走便是。” 外人无法理解容月卿、慕少白之间的恩怨,慕容晓也不能。慕容晓所能做的只有想法子救活他们。 上官末早把无关之人清了场,带来的上官郎君将内院围了个水泄不通,还都轮着排着队去一个房间不知道在进行什么仪式。 元绯瑶招呼陈若兰、林正风到一处门廊歇下,让他们泡着茶就着点心耐心等候。 林正风忐忑盯着院门,生怕一不留神慕容晓又走丢了。 陈若兰有一搭没一搭和元绯瑶谈着话。 传闻总爱往骇人听闻的方向传。 都说当年慕荼山大发善心救了个白眼狼,中原女子徐素容恩将仇报勾引容月卿,容月卿为了这个妖女抛妻弃子诛杀二十长老重伤慕荼山,从此叛出魅宗与那妖女私奔到中原长相厮守。 时隔多年,此事已衍生出多个版本,但无论哪个版本,容月卿都称得上是人渣典范。 这么些道听途说,陈若兰从来不信,笑眯眯给元绯瑶奉茶,“若真如此,毒后又如何会让爱子到中原寻亲。” 元绯瑶接了茶碗,无限唏嘘,“这怎么也是别人的家事我怎好过问,不过有一点肯定的,慕荼山对容月卿,从来就没有恨。” 慕荼山对容月卿从来都没有恨。慕容晓比谁都深有体会。 多少个没有旁人的夜里,慕荼山哄慕容晓入睡给她讲睡前故事,几乎每一个故事里面都有一个人,那便是月卿。 月卿月卿,慕容晓一直天真以为,像认定慕少白是女孩子一般,觉得那一定是荼山姑姑玩得最好的闺蜜。 好久,慕容晓才知道,这个能让不苟言笑的荼山毒后会心微笑的人,居然就是那个恶名昭着抛妻弃子的魅宗罪人。 再后来,她懂了,比起夫妻,这二人更像手足。 “算了吧。蛊母之血只能压制一时,就是把你身上血放干也救不了我的,别徒劳了。” 容月卿劝慕容晓。事已至此,直接走双修功法那一步还有转机,容月卿干脆提都不提,是想都不想。 “若是能活呢?你是不是就会对少白坦白。”慕容晓知道内情,但她说的和容月卿亲自说,意义完全不同,只有容月卿说的,慕少白才会不留下懊悔和遗憾。 “坦白?我有什么好坦白的,能说的不都被人说完了么,我就是那个寡情薄幸抛妻弃子的白眼狼。”虽然猜测慕容晓肯定知道了些什么,可这小丫头太狡猾,没准是诈人的,容月卿不敢松口。 慕容晓有点生气了,“你被少白恨,就是你活该。” 慕少白听得有内情容月卿不愿意说,恨恨盯着容月卿。 容月卿被盯得犯怵,“那等我活下来再说吧。” 慕少白根本无心听这二人谈话,只知道他那花容月貌仙人之姿的爹,瞬息间满头华发形同枯槁,急切问道,“有什么方法么,我能帮上什么忙。” “有,一会你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许尖叫,更不许吐出来。”慕容晓煞有介事地道。 “哈?”慕少白一头雾水。 不一会,一股浓烈的血腥气自外头漫了进来,门打开,两位上官郎君抬进来一个腾着热气的大澡盆,一下子血腥之气充斥室内。 一种来自同类的危机感,容月卿、慕少白都汗毛倒竖,这木盆中绝对有不得了的东西。 上官郎君放下木盆退下,关上门落了锁,门外还守着人。 “阿晓,这里面是什么?”慕少白吞了口唾沫,问道。 慕容晓走到盆边,神色不改,明显对此种血腥之物习以为常,“小白,若是知道了我的本命蛊,你还会爱我如故么。” 第46章 以身做饵 本命蛊?慕少白惊了。 西南有镜魅二宗,镜宗主修毒,魅宗主修蛊,可无论哪样,精修之人都爱以身养蛊。找到契合的本命蛊加以调教用作修炼之用,毒蛊之术就能事半功倍一日千里。 寻常蛊虫多以蛇、蝎、蜈、蟾、蛛为主,称为五圣。也有特殊的如容月卿的蝶,慕少白的蛾,柳曲默的蚁,柳冬木的蜂,柳花月的胭脂虫等。至于身在中原的慕容晓除了白蛇还有如何不同寻常的毒物作为修炼之用,慕少白没有在意,容月卿也没有深究。 “别光站着,过来看啊。”慕容晓向慕少白伸手招呼。 慕少白顶着恐惧走了过去,毫无防备探头往里面一看,瞳孔一缩身子一紧,还真趴在一边捂着嘴巴干呕了起来。 容月卿多少猜到那是什么东西,勉力走到木盆旁边,看着那一盆翻滚的各式水蛭蚂蟥,一种天不绝我的感叹,“换血么,光这样还不够啊。” 身受蛊虫反噬多年,五脏六腑早不堪重负,容月卿是有一天是一天的打算,只是背负太多无法安然离去罢了。 慕容晓没说什么,解了掌上的绷带,将受伤的手伸了进去。 慕少白差点惨叫出声。容月卿看着盆中变化只觉不可思议。 只见那些恶心的虫子吸附到慕容晓手上并非吸食血液,而是舔舐疗伤,待到慕容晓将手抽出,那已经是面目全非的一只手,并非丑陋得面目全非,而是婴儿般稚嫩光滑,手掌上那道深深的划痕疤痕都没有留下来。 这可就不是简单的换血,这盆里肯定还有别的不得了的东西。 容月卿蘸了盆中血水置入口中,一股沁人心脾的甘甜,同样是活死人肉白骨的效果。 慕少白看得胃里是翻江倒海,可也明白这是多么不得了的东西,传闻可以起死回生的蛊母,他的爹是真的得救了,一下子热泪盈眶。 品尝到预示生机的甘甜,容月卿半喜半忧,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慕容晓,脸色越发凝重起来,“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天赋异禀的本命蛊,半大不小的小女孩。别说拿来炼药,就是拿来双修,对精于此道的人来说都是无尽的诱惑。若能留下此种天赋的血脉,恐怕要延续容家和柳家的悲剧。容月卿是过来人,清楚这些对慕容晓来说算不上幸运。 慕容晓不以为意,得意道,“这万蛊窟最大的秘密在我身上,我也把蛊母、毒引带到了中原来,最好当年那些贼人来找我,我跟他们算一笔总账。” 容月卿没想到慕容晓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这本与你无关。” “难道我还能置身事外?” 蛊母毒引上身,宗女之名也有了。想抽身事外谈何容易。难得早早把这些想明白,也不失是件好事。 见慕容晓如此彪悍,容月卿也不再顾虑,搅动盆中血水,“这些是那些郎君的血?” 慕容晓点了点头,表情就不那么轻松了。 再如何抗拒,体质特殊,有时候想生存就不得不向命运低头。药石无方的慕容晓受了重伤或生了大病只能用此法续命。明知这是修炼的捷径,但用别人的血来温暖自己,慕容晓没那么丧心病狂,就算供血的人乐意,她也十分不好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慕少白一脸铁青,仍掩不住对慕容晓的担忧和心痛。 “我也是个妖怪。”慕容晓说着脸上失了笑意,和慕少白自嘲俏女郎时一般的无奈。 深恶痛绝的爹活了过来,朝思暮想的小可爱就在眼前,慕少白早恨意全无。容月卿都觉得他最早认识的那个很好作弄的傻孩子回来了,冒着一股地主家傻儿子的傻气,安慰慕容晓道,“阿晓你就是妖怪我也喜欢,你若愿意,我让我爹马上下聘也是可以的。” “你这会儿就想起来你有爹了?”容月卿怒不可遏。 慕少白悻悻看容月卿一眼,哼哼唧唧起来。 说实话,还愿意千里迢迢找这个不待见的爹,除了想问清楚讨个公道,就指望他能做这个主。甚至还萌生了只要容月卿能遂了他这个愿,他就能既往不咎的念头。 慕容晓太了解慕少白,正因为了解所以才喜欢不起来,觉得耽搁太久慕容晓不耐烦,俯身将容月卿脚一抬,倒栽葱般将其置入了血盆子中。 慕少白双目惊圆,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想法,手已被慕容晓抓住,同样十分粗暴的将他扔了进去。 一下子“扑通扑通”“咕噜咕噜”的好不热闹。 “噗”容月卿扑腾几下把头露出来正要骂两句,慕少白可不得了,一直尖叫着甩开那些恶心的东西,差点打到容月卿不说,还将站在盆边的慕容晓溅了一身一脸。 看到慕容晓乌云密布将行雷闪电的脸,容月卿赶忙将慕少白按住,是点了穴道才安静了下来。 安静下来定睛看到慕容晓狼狈的脸,慕少白百口莫辩,“我,阿晓,我……”都折腾成这样,还能我出个什么来。 慕容晓抹一把脸,生气地将掉地上的虫子扔回盆里,怒气冲冲,“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别啊。”慕少白眼神清澈了。 慕容晓怒喝,“你给我认真疗伤!” 慕少白不敢动了。 拘谨、阴沉、偏激、敏感,一旦爆发便歇斯底里,容月卿早觉得慕少白无药可救。而今在慕容晓跟前像极个怕被讨厌的孩子,容月卿是“哈哈”被逗得乐了起来。 慕少白瞪他,又是恼怒又是祈求,希望这个爹好歹说点什么替他解围。 容月卿觉得更有趣了,揣着明白装糊涂看他干着急。 看这两父子气氛融洽不像再会闹出人命,慕容晓道,“你们好好疗伤,我收拾一下,一会还要回我亲姑姑那儿去。” 一会还要回梅庭镖局,顶着这么一身血就是血腥味都怕惊着林夫人,慕容晓琢磨去仔细洗漱一番。 听到慕容晓要走,容月卿、慕少白二人是抓救命稻草一般留她。 “你这么走了,不怕这小神经又要死要活。”容月卿指慕少白。 慕少白恨不得点头,随后看到慕容晓脸上的笑容不要太阴森。 “容叔叔,你没有打过少白吧。” 父子均是一怔。 慕少白生来有疾本是留不住的,宠在掌心重话都不舍得说别说打了。 “你若像我叔叔那般动不动就用家法,我两位兄长一天天想着如何虎口脱险都不容易,没空整日要生要死的。”慕容晓轻蔑一笑,慕少白都听出讥讽与厌恶。 父子俩都见识过上官郎君教育孩子的阵仗,像西尔法那样把孩子往死里打? 容月卿曾经也是嗑着瓜子看热闹的看客,可惩戒的对象一旦换成他的孩子,容月卿不淡定了。 慕少白则僵住。他不得不承认,若容月卿真有那狠心,他还真不敢像现在这般寻死觅活,因为他知道他真的会死,而且死得十分随便。 看到慕少白陷入理智的沉思还心有戚戚,容月卿后知后觉,可还是忍不住骂。 “死丫头,吓唬我儿子是吧,一天天不学好整天想这种邪门歪道。他不待见我那是他的事,谁要敢欺负我儿子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你和西尔法也不例外!” “所以啊,活该你受虐待。”慕容晓回头给容月卿做了个大鬼脸,敲门让门外的人开门,大摇大摆出去,将父子二人继续锁在屋内。 第47章 徐素容 虐待么?慕少白反思所作所为,哪里还有之前兴师问罪的气势。 容月卿心疼孩子,这么多年鞭长莫及,觉得再怎么补偿都不为过的,怜惜地拨弄慕少白乱了的头发,眼神仍是慕少白记忆中的慈爱。 “傻孩子,干嘛这么折磨自己,就算真的爹不疼娘不爱的,也要爱惜自己啊。”容月卿越说越恨铁不成钢,“宗女那丫头啊,你降不住的,她也看不上你。不过没关系,这里是中原,这里以夫为天男尊女卑,以我们的条件妻妾成群也是可以的,中原有的是温柔贤淑的好姑娘。” “敢情你是来妻妾成群的?”死心眼的慕少白一点都不理解父亲的苦心。 “傻。”容月卿一巴掌拍他脑门上,“你当这是我的主意?你还真当你娘不要你,她舍得?她和我合计,西南女子金贵埋汰你,那就来中原,中原男子金贵,想你在这儿活出另一番天地。” 慕少白懵了,“你和娘还有联系?” 想起原委,容月卿气得想掐慕少白脖子,“还不是因为你!你娘多干脆的一个人,让我滚就做好老死不相往来的准备,这么低三下四写个血书过来吓得我够呛。就你这小子给逼的,难怪她愧疚成这样,竟把你养成如此模样,真的比杀了她还难受。” 容月卿的话像把冰锥,一下下将一个寒冰千里的湖面凿开,找到了一个躲在湖底哭泣的孩子,这孩子委屈地睁开了眼睛,眼里濡满了泪水。 容月卿没有见过这样的慕少白,慌了,“怎么了?爹把话说重了?” 慕少白看着容月卿,看到容月卿眸中藏不住的关心,扑到容月卿怀中放声大哭。 多年的委屈,多年的困惑,多年的不甘,化作了一句,“对不起……” 听到这句话,容月卿释怀了。 从小到大,除去牙牙学语的懵懂年岁,慕少白都倔强得让人害怕。哪怕脸上写满不悦,受了天大的不公,所思所想只会是如何报复回去,绝不怨天尤人掉一滴眼泪。这点倒是像极了慕荼山。 别扭、傲娇、偏执,偏偏心思细腻,容月卿都不知怎么可以说出来这么多缺点,可到底是他的儿子,该怎么宠就怎么宠,理所当然的觉得可以守护他一辈子,毫不吝啬倾尽所有,从不管外间闲言碎语。 哪想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容月卿不得不逃离,留下这么个还未成熟还未能独当一面的孩子,在他心底种下了难以磨灭的恨。 “好好好,别哭了,都是爹不对,不是爹不想你,是我远在中原又是那种身份,我不敢打搅你们,我怕我和你们联系会将你们母子置于危险之中。你娘不会疼人,弄成这样她真的不想,尽然我俩互不相欠独独亏欠了你。” 这话若是放在解开心结前说,慕少白是不信的。而如今,他心甘情愿,哪怕被背叛死在容月卿的怀里。 慕少白又变回小时候那个黏人的小团子,容月卿还不习惯了,“来来来,别丢人了,一会被不知情的人看见会谣言满天飞的。” 两个天姿国色的男人在一堆血污中搂搂抱抱,场面确实很惊悚。 “起来吧,血都凉了,一会结块就难收拾了。”容月卿提醒。 水蛭蚂蟥等吸血虫子的口器自带麻药,吸附身上并无感觉,慕少白被这么一提醒往身上一看,昏死了过去。 想着把他叫醒也无济于事,容月卿唤门外的上官郎君帮忙。 守门的上官豹不是刻薄的,职责以外的事情也会有回应,撤了那盆恶心的东西,找烧水婆子烧了盆热水供他们洗漱之用。 泡了这个回春的澡,容月卿顿觉神清气爽,除了一头华发黑不回来,岁月的痕迹又自他身上消逝。 “少白,少白,醒醒,别吓唬爹。” 温暖的,轻柔的,慕少白悠悠醒转,容月卿正仔细为其擦身,这又当爹又当妈的着实有点心累。 见慕少白醒来,笑道,“还说要娶那丫头,以后天天对着这些玩意,你怎么受得了。” 慕少白一个激灵,定了定神发现被扒了个干净,也不抱怨,接过帕子,“我自己来。” 这样的慕少白很安静,容月卿心里没底,“儿啊,有什么老憋在心里真的不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不是?” 慕少白明亮的眸子瞧了容月卿一眼,心中还是有个坎,迈不过去。 “那你能告诉我,当年你与那女人到底怎么回事么?” 还是徐素容。容月卿只觉心底那血淋淋还没愈合的伤口又被扒开还被撒上了盐,一阵剧痛。并不是他不愿意说,而是他根本没有勇气去提及。 “非要知道?”容月卿已经声音喑哑。 “死不瞑目。” “……”慕少白如此坚决,容月卿深深吸一口气,终于松口了。 容月卿的事情,慕容晓是知情的,甚至很多细节她比容月卿本人还清楚。 留在慕荼山身边的日子,慕荼山将一切当床前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希望她将真相带到中原去,有朝一日告诉慕少白还容月卿一个清白。 当年年幼听了只觉不舒服,而今深想一层,深感遗憾和无奈。 慕荼山不恨容月卿,不仅不恨还觉得亏欠,见着慕少白更会对他倍感思念。 她与容月卿师出同门,能见识的天地不大,很轻易就成了对方的唯一。 二人性情刚烈,说什么家族逼迫那是不可能的。慕少白的出生更是紧紧将二人捆在了一起。 正如容月卿在别有洞天之时的感叹,慕荼山和慕少白曾是他生命的全部。 而这一切,都因为慕荼山某天自沼泽救下一位中原女子改变,这便是魅宗一直深恶痛绝的中原妖女——徐素容。 大部分人包括慕容晓听了传闻,都觉得这一定是一位颇有姿色十分有手段的女子。然而事实却是,徐素容和她的名字一般普通,中人之姿,手段更是自保都难,慕荼山碰见她的时候正是她生命垂危之时。 遭了饥荒举家迁徙,徐素容遇了山贼,亲友均被屠戮殆尽。留她完璧之身将她拐到深山不过为了将她卖个好价钱。不堪受辱的徐素容带着寻死的决心逃跑,恰巧碰到采药的慕荼山出手相救。 谁想到后来的事呢。哪怕让慕荼山再选一回,也一定出手相救。毕竟她只是长得清冷,骨子里善良明理,碰着徐素容也正是她心肠最软的年岁。 那时候的容月卿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仗着宗女和三个姐姐撑腰,仗着蛊王的身份到处胡作非为。整日用他那副花容月貌嘲讽族中女子作弄族中男性,整得个个闻风色变天怒人怨,真的是凭一己之力弄得整个魅宗乌烟瘴气。 最离谱,还言传身教他那水灵老实的儿子,如何去勾引人毒害人,美其言怕其日后被人祸害,要先学会怎么去祸害人。 现在想想,没准是经验之谈,往后的日子里,慕少白也确实学会了自保。 慕荼山是只要不出人命,都睁一眼闭一眼放任自流。只要不伤害到慕少白她都纵容,有时还会被容月卿气笑。反而是本该局外人的徐素容看不下去,逮住容月卿劈头盖脸痛斥,容月卿都没恼,她先把自己气得哭了鼻子。 中原女子嘛,大都自幼言传身教如何做贤妻良母,见着这么奇怪的一家子,这么奇怪的风俗人情,徐素容无所适从。慕荼山没有怪她,反倒好奇她那些道理,容月卿也自此着了魔般对中原充满了好奇。 起初,恩人的丈夫,徐素容是懂得避嫌的。奈何容月卿的长相太具迷惑性,性格古怪乖张,无论如何刻意躲避,容月卿总有办法缠上,逮着她问中原大陆那些他觉得光怪陆离的事,还弄了好些话本让徐素容给他读,不断学习求证。 渐渐的,容月卿自徐素容处修得了中原女子的婉约,又自中原话本徐素容向往的那些爱情故事中修得了多情男子的温文尔雅。更不得了的,容月卿渐渐对那片以夫为天的中原大陆有了不该有的遐想。 第48章 传闻中的抛妻弃子 本来容月卿一家三口带上个徐素容生活也和和美美,可眼见着一家子受到中原文化熏陶有所改变,身为执法长老慕荼山的爹慕长酣盯上了他们。 本就看不惯容月卿,不待见外族的慕长酣,怎能容忍家人这么整日和外族“厮混”。 终于一日,他找到了慕荼山,要求处理徐素容。 慕荼山无法理解慕长酣缘何将一手无缚鸡之力女子视若狼虎。徐素容更是做梦都没想到,她所描述在中原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在西南竟是离经叛道。 长老们不待见,跟徐素容说清楚将她送回中原便是,徐素容亦觉叨扰多时,不愿多生事端,抹着眼泪道别带着感激离去。 事情本该到此为止,偏碰上容月卿喝酒上头,心生不平,鬼使神差地去找慕长酣理论,却意外得知,他们派人截杀徐素容,不许西南的消息传到中原去。 这下,再叛逆也从没忤逆之心的容月卿火了,留了字条给慕荼山便去营救徐素容。 可他这一插手还有谁会听他解释,遂被冠以与妖女勾结私奔的罪名,本该的护送成了亡命天涯。 逃亡的路上,徐素容几次三番不想容月卿受拖累意欲轻生。 面对长老们的苦苦相逼,容月卿怒不可遏。以蛊王之名立下重誓,身在西南保不住区区一个徐素容,那他也没必要在西南待了。 容月卿越是闹得难看,慕长酣越是将罪名都堆到徐素容的身上,直到连慕荼山都忍无可忍前来制止,终在慕长酣的执拗之下错手送了慕长酣的命。 慕长酣偏执成狂,至死都觉得徐素容是个祸害,弥留之际向徐素容下了无法解除的噬心蛊。 抱着慕长酣的尸体,慕荼山是从来都没有的迷惘,更让她伤心的是,生气的容月卿带着徐素容头也不回的走了。 望着曾经的枕边人在自己最伤心之时抱着别的女人离开,慕荼山再清冷都流下了眼泪。万念俱灰之时,魅宗支援赶到,慕荼山准备坦白服罪,安置完徐素容的容月卿从天而降。 慕荼山从来没见过如此威风如此杀伐坚定的容月卿,只见他一手横霜琴一手玉帛剑像一头杀红眼的野兽折了回来见人就杀。 看着腥风血雨的一幕,慕荼山是懵的。她何曾见过总是笑嘻嘻的容月卿既能暴怒如此,亦从未见他如此悲痛。在最后的记忆里,容月卿带泪刺了她一剑—— “对不起,以后少白就拜托了。” 对啊,她还有慕少白,年幼的慕少白不能同时失去爹娘的庇护。 自此,容月卿背上污名带着命不久矣的徐素容浪迹天涯。 醒来的慕荼山见着比他更悲痛的慕少白再也不想自首的事。为了少白,她还必须是魅宗的宗女,为了少白,她咬紧牙承受一切,哪怕知道自己是个多声名狼藉的母亲,也倾尽全力为其遮风挡雨。 可怜的慕少白,容月卿离开后他的天就塌了。痛苦着,哀怨着,却不知他承受着比他想象更深沉的爱。 “宝贝,怎么了?”元绯瑶捧着失魂落魄的慕容晓的脸,关心问道。 慕容晓不是个讲究的,找了盆水大概擦了身子,讨了套下人的衣服就穿戴上了,还不合身,袖子裤腿都卷上几卷。这身打扮和她之前的相差甚远,若不是元绯瑶见惯她淘气的模样还真认不出来。 定睛看到是元绯瑶,慕容晓很自然软哒哒猫儿一般附了上去,在元绯瑶怀中蹭着眼里挤出了泪水,“姑姑,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元绯瑶也不知她在容月卿那经历了什么,心疼地将她抱住,“让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跑,吃教训了吧。” 慕容晓委屈地一直在元绯瑶怀里撒娇。 一直等着要将慕容晓送回家的林正风希冀地走了过来,却不好意思打搅。 元绯瑶使坏,“要不,还是在我这歇下吧,镖局就别去了。” “不可。”林正风脱口而出。 慕容晓一惊,小脑袋自元绯瑶胸脯抬了起来,看到一脸局促的林正风,吃吃乐了起来。 林正风生怕慕容晓不愿跟他回去,“元姑娘,我已通报嫂嫂会带你回去,我不想她失望。” 想着林夫人得了消息等在了门前,慕容晓也想早点回去与这位姑姑碰面,扑回元绯瑶身上继续撒娇,“姑姑,林夫人肯定等急了,我回镖局了。” 闻言,林正风才松一口气,薄薄的脸皮飘满红晕,陈若兰是狂笑不止。 将心比心,元绯瑶体谅林夫人的心情,可到底看着慕容晓长大,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感叹,“有了亲姑姑就是不一样,去吧,去吧。” “别嘛,只是多了个姑姑疼晓儿,别不要我嘛。” 这一老一嫩在这矫揉造作旁若无人,林正风越看越为难生怕她们中途变卦。 陈若兰走了过来,取笑,“这镖局又不远,走都走到了,你们弄得生离死别一般浮不浮夸。” 慕容晓连忙点头,“对啊,晓儿会经常来看姑姑的,别不高兴嘛。” 元绯瑶点慕容晓脑袋,“说到做到才好。” “再不是姑姑你来看我嘛,你又不是来不得。你若去,谁敢不欢迎你,我打他。” 元绯瑶捧着慕容晓的脸亲上一口,复又问道,“那对父子呢?解决了?” “本就没多大事,亲父子哪有隔夜仇,说开了给个台阶解释一下就行了。” “若能这么简单还需拖到现在?”元绯瑶语重心长,“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你让容月卿自己说,他必定避重就轻,少白还是不会知道全貌的。” 想也知道容月卿会将杀死慕长酣的罪名背身上,那是他准备带进棺材的秘密,慕容晓也只能瞒着。后来容月卿移情别恋疯狂爱上徐素容也是事实,徐素容的死,那才是容月卿一生最不能承受之痛。 “我捡到那位容夫人的遗书,还有荼山姑姑写给容叔叔的信。”慕容晓拉着元绯瑶到亭中落座,叙述在别有洞天的所见所闻,那是自容月卿一本陈旧发黄的话本翻出来的。 说着说着,慕容晓唏嘘哽咽,“容夫人说她在最好的年华遇到容叔叔此生无憾,让容叔叔莫要自责,照顾好他们的一双儿女,她将在奈何桥前等待与他再续前缘。 荼山姑姑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抛妻弃子,是她慕荼山倦了,看不上他容月卿,成全他们这对苦命鸳鸯。可他们再怎么觉得互不相欠,到底欠了少白,觉得需要给他补偿。” 元绯瑶脸色凝重,“若不是有这两页纸,还有那三个孩子,你容叔叔很可能就不在了。” “还有更诛心的。”慕容晓共情起来都觉得难受,“我一直奇怪怎么没见着容夫人那双儿女,谁知那也是问不得的。花月姑姑告诉我,这两孩子一个胆小如鼠潜心学术,一个锄强扶弱不愿与魔宗为伍,稍稍懂事便都陆续厌弃容叔叔而去。每逢特别的日子,容叔叔独自一人守在容夫人墓前,谁见着都觉得凄凉。” “你莫要说了。”元绯瑶听着都觉得心寒,“但愿少白懂事些,不然就真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会的,他们会好起来的。” 虽然只是捕风捉影的一些片段,陈若兰已脑补出一场精彩纷呈的大戏,就差个大团圆的结局。 林正风一忍再忍,心里千万只热锅上的蚂蚁在溜达,终是按捺不住。 “再不回去天就黑了,若真不回去好歹通报一声,嫂子很焦急的。” 林夫人这些天为家里的事情人都瘦了一圈,林正风想着日思夜想的侄女儿能回去嫂子肯定来精神,突然告诉她人又不来了,也不知她会不会胡思乱想受不住打击。 元绯瑶这么一听,赶慕容晓,“去去去,有什么得空见面再细说,我真怕那位提刀来找。” “啊?”慕容晓懵了,敢情已经提刀来找过了?林正风不反驳,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 终于,一步三回头的,慕容晓上了去梅庭镖局的马车。临行元绯瑶不放心,指派绿枝贴身照料。 送走了慕容晓,元绯瑶正欲回屋,西尔法的信鸦落到了她的跟前。 第49章 绿枝 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在院子撒欢,将慕容晓自睡梦中唤醒。 一觉醒来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不大胜在亮堂,阳光透过明纸照进来,将本该平平无奇的陈设修饰得让人心旷神怡。 慕容晓好一会才想起来身在何处,回想昨日路上疲惫,抱着个小香枕听着笃笃的马蹄声,三条街的路程便入了梦。 到了镖局,多的是经历过洛阳郊外那个晚上的人,谁敢吵醒这个绝世魔星。至于怎么出的马车,怎么睡到了这个房间,慕容晓统统不记得了。 “叮叮叮”一扇打开的窗户上,挂着一个不时随风摇曳的铃铛。 慕容晓看到了莫名昏睡的答案。 慕容晓左右看了看,身上也不是原来那套不合身的衣裳,是件洁白无瑕的里衣,衣架上架着一套湖水绿缎子的衣裙。慕容晓看着那裙子扁了扁嘴,终于接受了上官末、上官止不在身边这个事实。 绿枝听到动静领了两个丫鬟进来,洗漱用具梳妆镜台胭脂水粉一应俱全,可就没有一样是慕容晓惯用的。 压着心底不快,指着衣架子的绿衣,慕容晓语气不善,“这衣服你给我备的?” 绿枝咯噔一下,哪里没听出来嫌弃,赶紧相告,“二公子交待,往后小姐吃穿用度均由林夫人安排,小姐可有不满意的地方?奴婢这就去禀报。” 一听是亲姑姑安排的,慕容晓哪里还敢不满意,“别啊,报什么,我有说不喜欢?”她本就不是讲究的人,不过心情不好找个由头发脾气罢了,这会再看那不喜欢的料子不喜欢的颜色也立马顺眼了起来。 “来,给我穿上。”慕容晓迫不及待要穿上亲姑姑准备的裙子,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绿枝,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我饿了。” 一宿颗粒未进,肚子一叫,慕容晓又不高兴了,往常这种时候,上官止早笑眯眯的给她递点心盒子。 “阿豹,小姐饿了,看看厨房有没有吃的。”绿枝为慕容晓梳妆对门外的上官豹道。 上官豹没有绿枝那么讨巧,实诚得很,在门外恭敬问道,“不知小姐想吃什么?” 上官豹这是触霉头,慕容晓咬唇眉头一挑,张嘴就要发怒,绿枝赶紧打岔,“小姐一会要拜见林夫人,你就随便拿点应付,没准一会请完安要一起用饭的。” 一听到林夫人,慕容晓立马变乖,心中称赞绿枝上道,合计要给姑姑留个好印象,附和道,“对,随便稀粥馍馍什么都可以,随便填填肚子,顺便问问,府里都有什么规矩,我跟着就行。还有,其他有什么不踏实的去问二哥,别问我。我就从来没有为这些事操过心。” 慕容晓被上官末、上官止伺候惯了,真的从不为生活起居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操心,绿枝至少察言观色,上官豹是光毕恭毕敬的态度就让她心烦。 烦着哩,好死不死一阵风吹来,窗上镇魂铃叮当作响。 慕容晓一直压着的火气终于爆发,“我哥没告诉你,我讨厌这玩意?用完就给我收起来,别让我瞧见!” “是!”上官豹紧张得都忘了这茬,顿觉十恶不赦,收了镇魂铃迅速逃离般向厨房走去。 绿枝不懂一向娇俏可人的慕容晓突然暴躁如此,回头冷不防看到慕容晓阴沉了脸,故意浮夸道,“小姐,阿豹不过长得黑点,还是很俊的,没到这么讨人嫌的地步。” 听到绿枝误会,慕容晓哭笑不得,“不是的,我……”本想解释,但话才出口发现声调都变了,慌一捂脸,脑袋里根本压不住那些被她打伤的人的惨状,没准哪天醒来,发现林夫人的尸体在面前。 慕容晓一身冷汗,“我还是回红蔷楼去。”脚下一轻便要破窗而去。 “诶,小姐,你要去哪。” 慕容晓轻功了得,绿枝手一伸略施巧劲,竟是抓只欲从笼中逃脱的百灵鸟,一捞就将慕容晓捞回了原地。 落回原地,慕容晓诧异看向绿枝,才发现绿枝原来也是个高手。 绿枝笑嘻嘻的,“我说小姐啊,楼主和大庄主何其看重,怎会随便派个阿猫阿狗来伺候。您也多给点耐心给阿豹,我敢说,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 慕容晓看绿枝的眼神渐转警惕,绿枝和上官豹性格相反,对慕容晓的不满毫不介意,手上仔细着给慕容晓上的头油和一应首饰,嘴上道,“林夫人啊,盼啊盼,盼小姐归来都盼到魔怔了,小姐怎忍心离开呢。” 绿枝有的放矢,每次都打到蛇的七寸上,慕容晓明知被拿捏也不好发作,只得有点沮丧又有点不满的坐回梳妆台前,威胁绿枝,“给我弄好看点,不然有你好看。” “得哩。” 绿枝美滋滋地为慕容晓梳妆打扮,没有按照慕容晓的喜好,倒是按林夫人的喜好将她点缀成个邻家女娃娃的模样。 慕容晓生怕绿枝是不知情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走么。” 绿枝不痛不痒,认真挽着慕容晓的细发,语气寻常得像控诉红蔷楼门口卖瓜的老伯经常短斤缺两一般。“知道啊,您当年差点失手要了大公子的命,这事楼主身边的人几人不知。” “你不害怕?” 绿枝下巴得意一扬,“怕我就不来了,而且那个叫上官豹的明显掌握各种应对之法。小姐,别再多虑了,牙齿还有咬着嘴唇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防着大公子二公子,说到底,你把我们当外人。” “那怎么一样呢。”慕容晓心虚得缩了缩脖子,两位兄长知根知底照顾她多年,尽管如此,她也忘不了上官末、上官止偶尔忌惮的眼神,她接受不了这种眼神在林夫人的眼里出现,光是想都难过。 绿枝摇头叹息,一把掐住慕容晓的婴儿肥,“大公子嘴巴总是淬了毒一般,可有个话绝对没有错。小姐你之所以长不高大概因为太能想。” “讨厌!”慕容晓生平最讨厌别人用她的身高说事,上官末深得要领动不动拿这个恶心她,谁知绿枝学了去。 担忧焦虑迅速被强烈的不满取代,慕容晓不想理绿枝了。 绿枝见她赌气更开心了,一边替其挽髻收尾,一边煞有介事念叨,“楼主,再生父母也,小姐吾妹也,妹妹痛快,姐之乐也。” “你哪里看到我痛快了。”听绿枝将自己比喻成姐姐,慕容晓心花怒放,嘴上还是口是心非骂道。 眼见气氛正好,绿枝打铁趁热,“小姐啊,阿豹守了你一夜从未合眼,明知你不待见也从未懈怠半分,你能不能对他好点。” 回想上官豹两次三番失落的神情,慕容晓陷入了沉思。 混久了花月场所,绿枝惯会见好就收,趁着慕容晓走神,扒拉出元绯瑶为她准备的嫁妆,各式好看的衣裳,春夏秋冬的都有,全都粉嫩好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慕容晓看到两眼放光阴霾尽散,认得其中好几套乃京城第一绣坊玲珑绣坊所出,喜出望外,“哪来的?” 绿枝摸着那些上好的料子精美的图案,奈何都是慕容晓的尺寸,就是慕容晓愿意赏,她也塞不进去。 “这些都是楼主特意给你留的,老担心你在林夫人这里吃不好穿不暖。” 绿枝真的怪会做人,若是一开始就将这些搬出来,慕容晓肯定就不愿意穿那身绿色衣裳,那是替元绯瑶得罪林夫人。这么等慕容晓将绿衣穿上再把这些搬出来,元绯瑶问起来人情也到了,真的是两面圆滑两面都不得罪。 慕容晓美滋滋欣赏元绯瑶送她的礼物,等上官豹回来,慕容晓对他说话也客气几分,上官豹受宠若惊。 第50章 世风日下脱离苦海 吃好了点心,对着镜中的自己,慕容晓是越看越满意,傻笑不止,问绿枝,“我这般模样可讨人喜欢?” 绿枝讪笑,“说小姐您漂亮奴婢不敢,但说小姐可爱那绝对是一等一的。其实夫人也不是头回见着小姐,你这么矫情林夫人会不习惯的。” “讨厌!”慕容晓再次被说得哭笑不得,偏绿枝说的都是大实话。 瞧着脑袋上可爱的发髻,慕容晓突然觉得绿枝光这挽发画眉的手艺,就比上官兄弟强的不是一星半点。信着绿枝的眼光,慕容晓道,“你帮我瞧瞧,可还有不妥的地方。我的眼皮是不是有点肿。” “要不再补点粉?”绿枝出主意。 “这不更明显了。” 绿枝干脆给慕容晓在眼睑上上腮红,看上去更肿了。“反正也藏不住,干脆涂得肿了一般,一会夫人问起你就把锅甩奴婢身上。” “…………”看着绿枝这么慷慨就义的模样,慕容晓确定,绿枝确实比上官兄弟强多了。 *** 同一时候,梅庭镖局后院—— “呼,好久没有这么清静。” 自放下林家这个担子,林正威搬离了主屋住到了后院下人的屋子,乐得清闲,一只手大大伸了个懒腰,由衷发出了感叹。 最近家逢巨变多有磨难。 先是骆山着了薛北君的道,而后洛阳郊外撞到横龙岭,再到横龙岭来寻仇断他一臂。 断了手就彻底断了生计,诸多债主闻讯而来,多笔无稽债款浮出了水面。 林正威哪里想到,他在外出生入死,家里那些名副其实的败家子们,竟是瞒天过海,瞒着他用镖局的名声去借高利贷。如今东窗事发,做出这种缺德事的是抵赖的抵赖跑路的跑路,剩下跑不掉的一家孤儿寡母习惯性地跑到林正威夫妇门前哭。 可再哭也没有用。就算林正威心软,大厦将倾,林正威自身难保,再也顾不上旁的事了。 镖局这么多张嘴,欠着出生入死的伙计们的工钱,外忧内患得就算得了陈若兰仗义疏财愿意贴补,都无法填补这些窟窿。更别说那些不知道哪招来的无头冤债。 上官邪趁火打劫,每回都掐着别人讨债的时候带着妻儿过来表达购买意愿。一天一个价码地往上加,听得来讨债的人都心生羡慕。 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么一天天的,林正威不心动,族内的人也开始动摇。到后来但凡姓林能说得上话的都主动开口,甚至有逼迫林正威出让祖宅的打算。 其实狠一咬牙,卖了就卖了,只是百年基业毁在自己手里,怎么都觉得愧对祖先。 林正威没有谈判的心思,家里能说得上话的几房人首先炸开了锅。更离谱的,跑路了的失踪了的也闻风而来,可怜那些早年因为走镖殒命的兄弟,他们那些失了依靠的孤儿寡母,林正威当家时好歹还有口饭吃,这下恐怕饿死街头都没人来收尸。 这不,三房悬梁自尽了一个,那群没人性的生怕传了出去上官邪变卦,连夜偷偷将其扔到了郊外义庄,只当她跟外汉跑路。 这事还是陈若兰撞破的,真真是丢人丢到洛阳郊外。市井间,蜚短流长,林家上下人心惶惶。 陈若兰向来看不惯好友家里这些破事,同情却爱莫能助。对当年林正威夫妇将林正风寄养到道观的决定深以为然。郁闷愤慨之下“偶遇”上官止,不知二人在茶楼捣鼓了什么,此后陈若兰对林家的事置若罔闻,只管护住林正风,将林正风留宿在三宝玉器坊。 林正风的性格,哪里安得下心,每次回家都觉得心里重担千斤重。除了多带点东西安抚那些早失了依靠的姑姑、婶婶、侄子、侄女,都不知道还能为兄长做点什么。 别无他法的林正风瞒着林正威、陈若兰去接了份苦力,被陈若兰发现,又是将他狠狠训了一顿。 到了约定卖地的日子,林正威、林正风兄弟俩见着那场面是终生难忘。 上官邪太大张旗鼓,导致那些分了家的林氏族人也收到了风声。不限于叔叔伯伯堂兄弟,是个沾边的都闹了过来,是拖家带口舔着脸觉得祖产也该有他们的一份。 身为主事的林正威、上官邪还没发话,那些分家多年和留在府上的先掐了起来,不一会就不嫌丢人的升级成全武行。 林正威根本喊不住,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羞红着一张老脸差点没背过气去。林正风护着林正威,泥菩萨都有三分火气,却不知道谁揍了他一下,气得加入战团。 这样的热闹,连上官邪都看不下去,“咳咳”一个手势,在场的上官郎君齐刷刷拔刀,那声音、那刀光、那气势整齐划一得野兽咆哮一般。霎时,清静了。 “梅庭镖局如此血性怎么在镖行再无立足之地?”上官邪潦草一句堪比神兵利器。 “有道血浓于水,这么些人剖开都不知能不能淌出血来。”慕容风出言讥讽。 林正威察看林正风被磕伤的额角,铁青着一张脸根本不想再待在现场。 “上官大总镖头,你也见了,我是做不了这个主,你尽管开价,他们没意见就行,可就是可怜我那些陪我出生入死多年的伙计……” 上官邪笑道,“能跟林镖头多年的伙计想必是好的,愿意来我镇威镖局我便带着,不愿意的给笔安家费,你看如何?” 林正威受宠若惊,这么多年苦恼的事情总算尘埃落定,“那便感激不尽。” 林正威也不做他想,意欲离开。 上官邪继续道,“林镖头,我们上官一族以武为尊,不信鬼神也没有祖先可以供奉。买了你家祖地,祠堂就留着吧。如若不嫌弃,给我家那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指点一二。你也不用搬家了,我给你工钱如何?就怕你觉得委屈。” 委屈?林正威前一刻还心如死灰觉得前路茫茫,此刻心底被上官邪照亮,骇然看向老神在在的上官邪,都怀疑是不是幻听。 上官邪没等林正威答应,大手一挥,“那以后你便是我的人了。这烂摊子我替你收拾,退下吧。” 林正威是被请出去的,之后上官邪使了什么手段,如何摆平,他不想管也管不了,一个人默默到了祠堂。 祠堂内,林夫人诚诚恳恳想着最后一回跪在堂前,手握念珠念念有词,都是家宅安宁阖家安康的话语。 林正威再也绷不住,埋到林夫人怀中,喊起了林夫人的闺名,“阿离啊,你到底还是跟着我受苦了。” 林夫人被林正威吓到,末了抱住林正威,心疼他一头灰发,“傻子,苦的是你。” 回想初见之时,兰不离就看上一股子傻气的他,嘴角淡淡一笑,哄小孩的口吻,“我不苦,我那侄女也被我盼回来了,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堂外林正风根本不敢进去,一个劲地抹眼泪。 丢掉了梅庭镖局这个累赘,只要不管外间闲言碎语,林正威乐得清闲悠游自在,好得是相当过分。 “林管家,昨儿镇威镖局送来雨前龙井,要不要尝尝。” “林管家,昨儿镇远漕运新到了些稀有的瓜果,要不要留点给夫人。” “林管家,换季该添衣服了,打算给家里人多添几套衣裳不?” “林管家……” “林管家……” “林管家……” …………………………………… 林正威火了,“你有完没完!” 第51章 末和止的由来 自当上了这上官宅的管家,林正威觉得这儿的账房先生就是个念咒的。 有事没事天天派个小朋友过来念,是家里有人想添只宠物都来问他意见。 钱是不用愁,但各种陈芝麻烂谷子闻所未闻的破事却莫名其妙的多了起来。 这会儿,这小朋友又是兴高采烈蹦蹦跳跳一边跑一边念,“林管家~林管家~林管家~” 林正威现在听到“林管家”三个字是比当镖头时听到山贼土匪来了还应激,顾不上茶水喷了出来,恼道,“闹什么闹,不早让你跟大掌柜说,差不多就行,我一五大三粗的粗人能有什么讲究,别动不动就请示我,他不烦,我烦!” 小朋友桃炎努努嘴,“我哥说了,你是大丫头的姑父,那就是我们一等一的贵人,怠慢不得。” 大丫头这称呼,林正威头一回是在上官止那听说。 为了隐藏慕容晓的身份,庄上从不称呼她做三小姐,而是星辰殿掌钥大丫头,对外粉饰成三小姐最得力的助手。 星辰殿掌财,曜日堂、冷月阁的人哪怕日后分家,银钱财物都需由星辰殿委派的账房先生管理,一来避免经营不善,二来杜绝敛财生变。 想出来这么一套系统并付诸施行的正是而今坐镇镇威镖局的星辰殿大掌柜——桃炽。 这才是真正三小姐座下最得力之人,凡旭日山庄门人除却大庄主、二庄主都对其颇为敬畏,私底下称呼他做“判官”。 这位“判官”在庄上不通人情只认死理,在洛阳也是赫赫有名。 谁想洛阳三大钱庄之一通达钱庄的老板桃炽,竟也是旭日山庄的人。 走投无路慌不择路之时,林正威与这位轮椅上的大老板擦身而过,长风典当行当即将他喊了回来,给他开了特例。当时觉得匪夷所思,现在总算看出来端倪。 若是早在那时桃炽已经知道他的身份,那一切就解释通了。 林正威早奇怪,上官财神凉薄,知得他身份大多选择除之而后快,镇威镖局之名可见一斑。 但桃炽不一样,桃炽忠于慕容晓,知道真相后便与上官财神、上官邪周旋。只要他在,慕容晓就有知道真相的可能。上官财神不屑惹是生非,上官邪投鼠忌器,自然就被迫加入守护梅庭镖局的行列,梅庭镖局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惊觉受旭日山庄围猎多时,险象环生阴差阳错才逃出生天。 可惜形势比人强,林正威只能随波逐流,重重叹了口气,对桃炎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 桃炎笑眯眯的,“林管家,你刚才打岔我没把话说完,我这兴冲冲是来告诉你,大丫头起来了,要给你请安。” 若是林正威如今口中有口茶必定喷死这臭小子不可,猛咳嗽几下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暴跳如雷,“你咋的不早说!” 慕容晓要请安,林正威哪里敢怠慢。六神无主的兴奋异常的往左边走完又往右边走,高兴得都没了主意,问桃炎,“我现在该干什么。” 桃炎笑嘻嘻的,“林管家随我来,我哥都安排好了。” “判官”桃炽不通人情,论规矩却是行家中的行家,慕容晓要认亲,准备得板板正正,不容丝毫马虎。 祠堂内桌案整齐烟香袅袅,除了林家列祖列宗,一个独立的神龛醒目地立在正中央,里面供奉着慕容晓的爹娘,兰不弃和陈葙莲。 林正威是被从头到脚捯饬了一番,眉毛胡子都修了一遍,锦衣华服得连鞋子都是花哨的翘头履。 林正威十分不自在,举步维艰地一边走一边抱怨,“不就认个亲,好好打个招呼喝口茶吃个饭就可以了,何必如此……隆重。” 到了祠堂门口,林正威哑然。好家伙,堂内坐满了人。 左边一瞄,镇威镖局上官邪夫妇,后面站着个点头含胸唯唯诺诺的上官止。 右边一瞥,镇远漕运上官恶夫妇,后面站着个昂首挺胸一脸木然的上官末。 上官邪上官恶、慕容风慕容霜这两对才是货真价实的双生子,相貌如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一般。 上官邪娶了慕容风,上官恶娶了慕容霜,这两对各自生下上官止和上官末。 只能感叹传承的强大,这上官末、上官止哪怕父母不同,长相也是出奇的一致。 如此相似的上官末、上官止是堂兄弟也是表兄弟,偏偏不是常人以为的双生子。 上官末比上官止大三月有余。上官末先出生,慕容霜难产,鬼门关走了一转出来,给儿子取名末,表示最后一个,不会再生。 上官止倒是慕容风顺产生下来的,可上官邪心疼老婆,觉得既然他兄弟的儿子可以叫上官末,他儿子就能叫上官止,反正就是停下来,也不再生了。 好长一段时间,上官末、上官止都生活在名字的阴影下,被戏称为“最后一个”和“不再生了”。可能因为怒气加成,二人在少年一辈中尤为突出,在谁敢笑话他俩就揍谁的氛围下,渐渐再没有人敢笑话他们。 尽管如此坚决表明这两个是家中独苗,西尔法选继子的时候还是一样相中这两个最杰出的孩子,生生将二人抢了过去。 慕容风寻死觅活,上官恶、慕容霜从此与西尔法断了联系。 如今上官末、上官止各自归家,两家人照镜子一般相对而坐,只是发型服饰略有不同,真的怎么看怎么一个诡异。不过这两家人长得相似,性格气质却泾渭分明。 上官邪这边春意盎然,父子俩都和和气气;上官恶那边则寒气逼人,父子俩都是一脸生人勿近。 座下顺次,元绯瑶当仁不让落在次席,旁边坐了个陈若兰,各自都带了人,有点“输人不输阵”的意思。 元绯瑶对面则是白得发亮的容月卿父子。他们本不知今天有认亲仪式,只是昨夜慕少白想慕容晓想得紧,容月卿担心儿子独自前来受欺负,便不顾病体残躯领着来造访。 这不,二人刚到门口就跟上官邪、慕容风碰上,慕容风劈头盖脸一顿奚落,慕容风亮出古月琴,容月卿抽出三根蛛丝当作琴弦,二人差点当街打几个来回。 元绯瑶、陈若兰刚到就看到如此阵仗,是和上官邪一起搬出慕容晓才一人劝住一个。几经安抚,这才把容月卿父子也请了进去。 这里面不知有什么过节,慕容风怎么都没有好脸色。容月卿就那么坐着,哪怕大病初愈,一头青丝化作银发,给本来就花容月貌的他再添一股世外高人的仙气,气定神闲风情万种,就这么一直晃对面上官恶的眼,再加上后面同样惹眼的慕少白,上官恶恨不得将这两个妖孽撵出去。 这么诡异,这么如坐针毡的大环境下,林正威真想脚底抹油,偏偏大家都耐着性子在等他。 他“呵呵”打着招呼走了进来,“今天,挺热闹啊。” 第52章 姑父 凑齐这么一屋子牛鬼蛇神,没把祠堂掀了也着实不易。 还好,今天这一屋子还知道谁是正主。林正威出现,大伙都收敛,各种激烈的情绪都硬生生按了下来。 与林正威最熟的上官邪热络地招呼他上座。 林正威苦笑着,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穿过厅堂,半个屁股不自然地架主席椅上,头都不敢拧,轻声问已不知在此煎熬多久的林夫人,抱怨道,“你咋也不知道先知会我一声。” 林夫人无奈,颇觉冤枉,“老爷,我先到的,也不知道还有这许多客人。他们吵起来,我想招呼、劝架,他们就是吵得再凶都异口同声要我坐下,我不得动弹。” 吵闹归吵闹,今天林夫人是这堂里的主人,是此次认亲仪式的主角,所有人都出奇一致地先将林夫人放第一位。 他们是一边吵架一边劝林夫人坐着,他们保证不打起来就行。 于是,林夫人就这么坐在那,从开始的胆战心惊到麻木无奈,最后觉得他们一把年纪还在小孩子吵嘴一般。 忽而,气氛骤变,一个小脑袋鬼鬼祟祟探了进来。 慕容晓明显也被堂内热闹惊奇到了。看着这么一屋子熟人,眼睛眨巴眨巴,眼珠子咕溜溜地转。 “哎哟,小姑娘,你哪位啊,莫不是走错了门。”上官邪第一个笑着打趣。 慕容晓精心打扮,半绾青丝,双丫髻小刘海,恰到好处的流苏珍珠点缀,湖绿小坎套着件绣满小荷花的齐胸襦裙,衬得那张玉雪可爱的小脸越发恬静饱满,言行举止没有平时跳脱,气质虽比不上大家闺秀,但小家碧玉也无差,讨人喜欢得紧。 慕容晓刁蛮任性,平时在庄上野惯了,啥时候会打扮得如此得体。 慕容风被上官邪逗笑,欣赏着这与平时不同的慕容晓,上官止看这个妹妹这么端着,暗暗捧腹,好容易才将笑意憋回去。 上官恶将兄弟的话当了真,定睛看了很久才确定这当真是慕容晓,端正了一下坐姿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慕容霜成了嘴替,“我们旭日山庄出来的女孩自然不会差。” 上官末不敢苟同地嗤之以鼻,有比他更清楚慕容晓是何方妖怪的么。只管看了一眼,而后眼观鼻鼻观心。 见慕容晓穿着她亲自挑选的衣裳如此好看,林夫人眉开眼笑,连连称赞,“这一身挺合适。” 陈若兰本无心装在,离慕容晓最近,一抬眼,特别那身荷花刺绣,看呆了。 慕少白终于在正式场合见着慕容晓,满心欢喜得都忘了规矩,两步走到慕容晓跟前牵她的手,眼里都有了光,小闺蜜般道,“阿晓,你今天真好看。” 慕容晓应道,“你不发癫的时候天天都好看啊。” 慕少白“唰”一下红了脸,察觉周围不善的目光,缩了手,扭捏起来。 慕容晓教训道,“身子还没好利索,你不知道心疼自己也心疼一下你爹,我又不会跑了去,你什么时候来不是来。” 慕少白最怕慕容晓厌弃他,连忙分辩,“我答应我爹,今天见你一面就随他回别有洞天学习打理事务,不是故意给你添乱的。” 慕容晓更觉得好笑了,“那你这是回家,怎么说得你准备进万蛊窟闭关一样,你给我补个小瓶子,我得空找你玩。” 慕少白闻言心花怒放,将早早备好装着血蛾的白玉瓶子往慕容晓手心一塞,“说好了,不许抵赖。”而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容月卿身边。 东西成功送了出去,慕少白眼底都是笑意,容月卿好久没看到这么活泼的慕少白,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完全无视旭日山庄那几位恨得眼珠子都能喷出火来。 那白玉瓶子林夫人看着眼熟,慕容晓就是为这瓶子的主人以身犯险,不然多看两眼。悲剧的是,她到现在还以为容月卿是位夫人,慕少白是个姑娘,乃至慕少白这么众目睽睽做出私相授受的的事情也没觉得不妥。 作为慕容晓家长的林夫人不作声,底下的人也不好发作。上官邪夫妇、上官恶夫妇,连带元绯瑶都不约而同看向林夫人。 林夫人被看得发怵,偷偷问一旁林正威,“老爷,我是不是哪里不妥。” 林正威整个人僵硬,嘴角扯了扯,“媳妇你放心,今天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有慕容晓这块免死金牌,林夫人就是作上了天,旭日山庄的都能容忍,没准还会推波助澜助兴一番。 可他林正威就不一样了,没准说错一句话崩错一个屁就落几头埋怨。下面旭日山庄、西南魔宗带上个国公公子,哪个是他得罪得起的。 审时度势上,林夫人相信林正威的眼光,林正威这么说,她便将心放到肚子里,只管慈爱地看着好不容易回来的小侄女便好。 所有主角到齐,仪式开始,奉茶童子都是桃炽精挑细选,仪表端正细心大胆,在这群妖魔鬼怪之中行走仍泰定自若,四平八稳端着茶盘引导慕容晓一步步完成仪式。 慕容晓最喜欢这种省心的安排,走到林正威跟前端起茶碗屈膝就跪,“姑父,请喝茶。” 要我老命咯!林正威本在骆山见着慕容晓就觉得投缘,后来受了惊吓才避而远之。知得这是苦苦寻觅的舅家女儿,感觉怎么疼都不够。慕容晓要给他跪下,他当即站了起来,用剩下的一只手提着她的领子将她提了起来,不让她膝盖点地。 慕容晓被扯得衣领歪斜,哀怨地瞅向林正威,“姑父,你这是不愿认我。” “不不不不不”林正威都结巴了,坚持不受慕容晓这个大礼,提醒道,“你给你爹跪过没有,给你家大庄主、二庄主跪过了?我何德何能跑到他们前头,你这不折煞我么。” 慕容晓想想不无道理。她自幼乖巧,没有被爹娘罚跪的时候,后来被西尔法收养不用遵循中原的繁文缛节,在庄上更是地位尊贵,只有别人跪她的份,没有她给别人下跪的道理。 林正威虽然是她的长辈,但论资排辈也当不得她这一跪,总没有让刚认的姑父爬到亲爹养父前头的。更别说台下还有一堆分量比林正威重的,这要真跪下去,林正威无法安生。 慕容晓吐吐舌头,双手茶盏一递,甜甜地道,“姑父,请用茶。” “好好好好好。”林正威高兴落回座上连答应五声,手一伸,气氛突然僵住。 刚刚广袖宽袍的慕容晓没发现,林正威手一伸接茶,左边的袖子竟是空的! 慕容晓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么尴尬的一幕,伺候一旁的侍童早就被交代过一般,双手恭敬接过停在半空的茶盏,奉到了林正威跟前。 林正威高兴地接茶,慕容晓空出来的双手扯起了那只空了的袖子,确认什么都没摸着,几近发狂,“林叔叔,你的手呢?” 林正威局促地拉了拉袖子,没拉动,纠正道,“还林叔叔,姑父,喊姑父。” 没管慕容晓呼天抢地,单手接了侍童的茶一饮而尽,笑着将备好的红纸递给慕容晓。 “今天天大的好日子,要笑!” 笑? 缺了一个胳膊又不是剪了头发削了眉毛胡子等等日子就能长回来。上官末右手不便垂死挣扎多年,桃炽断腿自寻了无数回短见,那是能笑的出来的? 慕容晓鼻子一红,眼泪花就开始在眼眶打转。 慕容晓还知道心疼他,林正威心里早软成一滩烂泥,红纸往慕容晓手里塞。 “姑父没本事,没什么好东西给你,这里面包着几枚我曾祖父打的梅花镖,精致烧钱得很,没几个,也不舍得用,都给你啦,别嫌弃。” 慕容晓捧着那红纸,都能想到林正威如何苦思冥想,才想到这唯一拿得出手的见面礼,“呜哇”一声,终是没憋住哭了出来。 “诶诶诶”林正威急眼,整个自椅子上蹦起来,手忙脚乱,“怎么还哭上了呢。多可爱的一张脸,哭成花脸猫了。” 林正威急得在蹦跶,林夫人掏了手绢蹲到慕容晓跟前为其抹眼泪。慕容晓抬头看到林夫人,这可是她的亲姑姑,一碰面就要了姑父一条手臂,再看到林夫人也带伤,一股脑扑到林夫人怀里,连声,“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 第53章 冤家 堂下一片沉默,慕容晓的哭声刺痛每个人的神经,慕少白偷偷给了自己一嘴巴。 林夫人将慕容晓搂紧,抚着她的后背只当婴儿般安抚,“好孩子,别哭,不是你的错。要说对不起的也是姑姑,你爹故去多时我没在你身边,你还那么小,我们都怕你……怕你活不成了。” 这安慰人的林夫人,安慰着安慰着倒把自己安慰哭了,泣不成声。 眼看要哭个没完没了,上官邪惯会做这个“坏人”,咳嗽两声佯作责备,“晓儿啊,好好的认亲被你整成哭丧了,你带头哭什么,你姑父还活着。” “还不是邪叔叔你没有照看好。”慕容晓对这些叔叔最是没大没小,小情绪一下就上来了。 “是是是,”上官邪连连认错,“是邪叔叔不好,这条手臂算我的,别哭了哈,再哭我就要去投湖,你又少个叔叔疼你。” 慕容风斥道,“就怪你,腿短,走得慢。” 上官邪听这话就不乐意了,“谁都可以这么说我,你不行。我腿再短不也追上你了,孩子都有了,你现在想抵赖,没门。” “你……”慕容风哪里想到上官邪突然这么不分场合的跟她翻旧账,一时气结脸上透出了粉红,骂道,“不要脸。” 上官邪可是那种信奉没脸没皮天下第一的人,在逗媳妇上更是坏到坯子里不遗余力,看慕容风被逗得有趣,更起劲了,还是光明正大众目睽睽地逗,啪啪打自己的脸。 “要脸?要脸我能娶上媳妇?不是我巴巴求你求得下不来台,你会答应?” 想起上官邪豁出去干的那些丢人的缺德事,慕容风的脸红成了熟透的虾子,羞得一句话也蹦不出来,甜蜜但难为情。 “上官邪,你够了!”慕容霜看不得上官邪这么调戏他的胞姐,怒道。 上官邪哪里会够,连带着把兄弟弟妇也揶揄了进来。 “你个图省事嫁给阿恶的,算起来我还是你俩的媒人,不然以你俩的性子,一个等着做尼姑,一个等着做和尚,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啪啦”一声,一直遭上官恶蹂躏的椅柄终于开了花,发出清脆的一声惨叫。 上官恶、慕容霜,一个严酷一个清冷,连带他们身后一个冷眼看天下的上官末。三人聚一起本就足够冻得一方土地寸草不生,而今不悦不满起来隐隐一股凶险的漩涡黑洞,离他们最近的元绯瑶赶紧将椅子挪远点,生怕被波及。 “出去!”上官恶气势汹汹对上官邪道。 上官邪才不理他,“出去干啥。” “出去,我们打过!” 上官邪摆手连连,“不打,动手我哪里是你对手,还是动口吧。” 上官恶青筋暴起,眼看就是拽也要将上官邪拽出去胖揍一顿。慕容霜拉住了他,示意他看向慕容晓的方向。 慕容晓此刻缩在林夫人怀中,哭倒是不哭了,噘着嘴十分不满地盯着堂下。 上官恶一下泄了气,终于意识到被上官邪利用,心中暗骂,呸,出了这门再跟你算账不迟。 林正威也不知这兄弟俩是个什么情况,只得讪讪道,“万事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慕容晓、林夫人这两位哭声止住,上官邪十分满意,翘着个二郎腿还不忘给媳妇递茶,满脸宠溺得慕容风想骂都不知从何下嘴。 那浓情蜜意腻歪得旁人牙酸,慕容霜看在眼里忍不住嘀咕,“模样生辰都是一样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呢?” 上官恶听在耳里,看着对面一脸娇羞的慕容风没敢向其说同样的话。 “他那套也就你姐姐受用,若在你跟前,不出两句就被你捅个对穿。” 果然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上官恶这么不加修饰的大实话,终于换来慕容霜会心一笑。 一会剑拔弩张,一会一团和气,林夫人被这么一惊一乍都忘了难过,只道这么多年陪伴慕容晓长大的都是些什么怪人,惶恐得将慕容晓护得更紧。 察觉林夫人紧张,慕容晓在她怀中习惯性地撒娇蹭蹭,嘟囔道,“他们都这般,不打闹一番觉得日子无趣,从来雷声大雨点小,照顾我的青叔说他们这叫,装邪扮恶调风弄霜,不顾他人死活地在单身汉面前打情骂俏。” “呵——”猝不及防,那俏皮话钻到容月卿耳中,容月卿品到嘴边的茶水溅了几点到他的白衣裳,晕出几个小黄点。 慕少白生怕容月卿不舒服呛着,谁知在他脸上看到压不住的笑意,不明所以接过童子递来的帕子为容月卿擦拭。 慕容晓的这番话换任何一个人说,非得被邪恶风霜四人打成残废不可,偏慕容晓说的,他们就当没听见,不过这笔账是给元青记下了。 慕容晓这么口没遮拦,林夫人没觉得有趣,责备却又十分有分寸的客气,“晓儿啊,这怎么也是长辈,怎能如此无礼。” 疼爱却不姑息。慕容晓的娘生前也这么教导有方,也就她爹无底线护着,每每把娘气得不理他们,他俩又巴巴地去认错,非得把娘逗笑为止。 亲姑姑不比亲娘,真气着了恐怕会关上门来自怨自艾,天天跪在慕容晓的爹娘牌位跟前,哭哭啼啼哭诉没把孩子照看好。 慕容晓光想想都觉得可怕,赶紧老实认错,“晓儿知道错了,以后不敢了。” 堂下讶然一片,都不记得这个混世魔王啥时候这么老实过。 上官邪生怕林夫人误解了这个小侄女,站起来恭敬向林夫人说明。 “夫人啊,按我们族例,这丫头才是我们的长辈。” 上官邪见林夫人一脸茫然,进一步解释。 “我们一族以母为尊,大庄主、二庄主都没有女主人,独独收了这么个义女,在我们庄上自然尊贵无比。我们都得听她的,大庄主更是将她宠上了天。自她授业恩师仙游后,庄上除了大庄主、二庄主就再没人能管束她了。” 听这么一说,林夫人仔细观察慕容晓,觉得也只是调皮顽劣了一些,不规矩了一些,没有长得更歪真的是谢天谢地。 元绯瑶慵懒地扶了扶鬓角,也补充,“我们这边何尝不是,她可是正统经过万蛊窟洗礼的天选宗女,是我们的最高信仰,心情好了还能喊我声姑姑,心情不好要取缔咱们,咱们也得受着的。” 听元绯瑶这么说,慕容晓神色古怪了起来,“姑姑,我啥时候用宗女的身份为难过你们。” 元绯瑶向容月卿打眼色,容月卿当即会意,附和道,“天定宗女哪怕在我们叛宗心中亦是信仰,也不知道这祖宗啥时候不高兴要将我等灭了去。” “阿晓怎么可能……啊哟”慕少白本能地为慕容晓辩护,没说完的话被容月卿那只力道惊人的手生生掐灭在咽喉里。疼得慕少白眼冒泪花,末了摩挲手臂都不知道青了紫了没有。 经过如此一番铺垫,上官邪痛心疾首,“夫人,您看,眼看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为着这丫头的婚事,大庄主、二庄主愁白了头发,也不知哪里找到如意郎君能合她的心意。” 好了,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在这儿等着她。慕容晓总算听出来,为了有个人可以好好管束她,让她安心嫁人,竟然搬出了她的亲姑姑。 看着林夫人越发凝重的神情,慕容晓心中叫苦不迭,才发现今天哪里是认亲,根本就是鸿门宴! 这么众口铄金口诛笔伐,林夫人看慕容晓的眼神都从慈爱成了慎重,仿佛已经在思索日后该如何严加管教。 慕容晓冷汗连连,糯糯的,黏在林夫人身上,像只小奶猫般轻轻哀求,“姑姑,这才相认几天,我还想多陪你几年,不急着找什么如意郎君的。” 林夫人如梦初醒,对啊,刚认回来的侄女还没焐热,怎么可能这么就拱手他人。 况在林夫人眼中,嫁人就算再高的门第也是过去受苦受难的,哪里有在家做姑娘逍遥自在。 “好,还这么小孩子模样没长开哩,留两年就留两年,慢慢找合适的。我们家晓儿这么好,不愁没人喜欢。” “呼”慕容晓这才如释重负。 林夫人放过慕容晓,不代表其他人会放过。 容月卿捧着茶碗笑眯眯的,瞧了眼慕少白那没出息的模样,还是决定替慕少白开这个口。 “我也不舍得这丫头外嫁。”容月卿优雅地放下茶碗,确定林夫人的目光已经吸引到他身上,淡淡一笑,“其实,没什么留不留的。兰家就这么点血脉,招赘才是正事。我家少白自幼和她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带着产业入赘到兰家未尝不可,到时还有劳林夫人代为管教。” 入赘?林夫人眼底一亮。 并不是被容月卿的离经叛道厚颜无耻惊到,而是幡然醒悟,根本不用找什么好人家,还有招赘这条路可以走。有个知根知底愿意带着产业入赘的,在中原那是打着灯笼都不好找。 就是林正风再走投无路,林夫人也不会让其入赘,怕黄泉之下无法面对产子而亡的林老太夫人。 容月卿见林夫人上钩,如意算盘响得算盘珠子都蹦到所有人的脸上。 此事哪怕不成,亦将泰半中原大好男儿挡在门外。首先,国公公子陈若兰就败下阵来。 “这……”慕少白没想到在家里关上门力劝其放弃的容月卿,事到头来还是为他努力争取,有点错愕。 “你不乐意?”容月卿回头。 慕少白迅速低下了头,轻轻点头,“愿意的。” 出身西南的慕少白本就随娘姓,对日后孩子随娘姓这种事没有一点抵触。一想到日后能与自己的白月光双宿双栖,整个人从来没有的热切滚烫,本来不抱希望的事情,被他爹这么一说,心底那一片死灰全被点亮。 “放肆!” 孰可忍,是不可忍!上官邪一压再压的暴脾气终于一发不可收拾,站起来就冲容月卿大喝,“容月卿!今天大好日子我本不该与你计较,可放着一摊烂账没有算,你今天借你儿子把我们再恶心一遍?识趣的,带上你这同样不男不女的妖人离开这扇门,别给脸不要脸!” 容月卿不甘示弱,“宗女同样也是我们的至宝,什么时候成了你们独一份的宝贝?白蛇圣女尊贵无匹,就是我儿子不行,西南亦多的是大好男儿!” “都不男不女只知道蛊惑世人的大好男儿么?”慕容风说话就更不客气,还说出了一个有趣的名字,“慕容月卿!!当年的事情非要我们当面说出来么,我们为什么不待见你儿子你心里没点数?” 慕容晓哪里想过好好一个认亲大会还能有这么多戏,缩在林夫人怀里定住了,也不敢作声。 容月卿正色了些,“当年之事乃你们大庄主授意,我不过投其所好,我是不会道歉的。你们不去找你们大庄主拿我儿子撒气,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上官邪一直捂着一杯茶迟迟没有喝,终于也按捺不住放下了茶盏,少有的不是息事宁人而是火上浇油。 “说这个就没意思了。您是我们大庄主少有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我们可以不与你计较。至于你儿子,看大丫头面上我们亦可以礼相待。但想登堂入室做我们旭日山庄的姑爷?做梦!!” 第54章 心里装着人 “你们够了!非要挑今天在我跟前吵吵么?”慕容晓终于听不下去,展现出了身为旭日山庄三小姐和西南宗女的威严。 听到这个“你们”,上官邪赶紧将自己摘干净,“诶诶诶,说你们哩,特别容宗主,今天是丫头认亲的大喜日子,你瞎起什么哄。丫头的婚事上面还有大庄主、二庄主,就不劳您费心了。时候不早,赶紧都散了吧,别影响人家团聚。” “滚滚滚滚滚”慕容晓样子都不装了,直接下逐客令,不忘补充,“让我知道你们谁出门就打起来,我定必追究。” 上官邪调皮地对上官恶追了个口哨,“兄弟,点你哩。” 上官恶气得牙痒痒,没找到出气的地方,忽而转向身后上官末恶狠狠道,“出门别打架,知道吧!” “……”可怜神游方外的上官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吼得一脸懵,习惯反唇相讥的话到嘴边就及时咽了回去,这才没有进一步激恼这位暴躁的父亲。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是。” 换平常,上官恶一定嫌弃上官末敷衍劈头盖脸抽过去,可此时是一刻都不想在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停留。“丫头,那我们先走了。” “走吧,不送。”慕容晓还是不高兴,紧紧挨着林夫人。 林正威还想是不是应该留下他们吃个饭,再想想再把饭吃下去,上官恶估计不是用眼神将其他人杀死就是先把自己噎死,只能作罢。 上官恶一家阴森森地离开,所过之处都仿佛残留了腊月寒冬的气息。 林正威没敢出去送,用剩下的一只手抹了抹汗,尬笑,“这大公子也属实不易,难怪会是那么个难相处的性子。” 元绯瑶也不想久留,看着原来捧在掌心喊她姑姑的小宝贝,如今在正牌姑姑的怀里撒娇,要说多痛快那绝对是骗人的。 “哎,我也看不下去吃不下饭,心里堵得慌,先回去咯。” “我与楼主同路,也就不叨扰了。”陈若兰言罢,对慕容晓道,“我陪陪你绯瑶姑姑,告辞了。” 慕容晓点头。 “那我送送你们。”现在梅庭镖局已是上官邪的上官宅,理当肩负起迎来送往的地主之谊。回身对慕容晓道,“你给林夫人的茶还没奉完,继续啊,我一会再回来。” 慕容风也跟着上官邪去送人,上官止倒是留了下来。 主人送客,容月卿脸皮再厚也没有留下来的道理,领着慕少白,“宗女,那我们也告辞了。” 慕少白还想对慕容晓说什么,可上官邪夫妇已经挡在那,只能依依不舍,“阿晓,我走了。” “嗯”慕容晓一直点头,眼里盯着一个方向,满脸的不痛快。 慕少白没等到慕容晓看他,恹恹的跟随父亲的步伐缓缓离去。 祠堂一下子宽敞安静了下来。 慕容晓不痛快,看到一旁的上官止,当场发作,“你咋的还不走。” 上官止一脸无辜,“现在这里是我的家,我还能去哪。别我哥没理你,你拿我撒气啊。” “我,我哪里撒气啦,你胡诌。”被上官止无情点破,慕容晓连忙狡辩,继而左右言他,“我都要饿死了,还不赶紧给我准备吃的。” “那你倒是奉茶啊,本来仪式完了就开席,你奉个茶奉了半天,人都走完菜都凉了,还好意思叫。”有爹娘撑腰的上官止跟慕容晓斗起嘴来,就差没向慕容晓做鬼脸。 “你……你今天就看我在我亲姑姑面前不敢治你是吧。”慕容晓气结,本来还想给亲姑姑留个好印象,这下撸起袖子就准备给上官止点颜色看看。 “呵呵呵。” 上官止还准备找林夫人告状,谁知林夫人先一步被这你一言我一语逗笑。 看大家都在慕容晓面前端着,林夫人担心她过得苦闷,哪想这两个“小朋友”私底下却是这般打闹,大概想起来她与弟弟小时候也这般,擦了擦泪水,笑道,“这会儿说你俩是兄妹,我是信了。” 慕容晓呲牙,“你看他哪有做兄长的样子。” 上官止也告状,“夫人,你就该管管她,她在你跟前还装装样子,平时干的坏事罄竹难书。” “我让你胡说,我扒你的皮!”慕容晓都想把上官止撕了,上官止赶紧给茶童一个眼色,奉茶童子忙将不知换了多少次的热茶奉了上来。 “你再闹,这茶又要凉了。”上官止提醒。 看着那盏茶,姑侄俩相视一笑,林夫人端坐回椅子上,慕容晓接过茶盏终于要完成最后的仪式。 “姑姑,请喝茶。” “好,好。”林夫人答应着接过茶盏,递到嘴边还没喝,泪水先递到茶盏中,再看慕容晓。 “老爷,我这是不是在做梦,咋就这么不真实呢。你是不是在外头随便找了个姑娘,糊弄我。” 林夫人事到临头还是不能相信,苦苦寻觅多年的沧海遗孤就这么轻易回到了身边。 “夫人,放宽心,林镖头没那神通,可以找到天下第一庄的大丫头帮他作伪,这事错不了。”上官止道。 林正威正苦于如何解释,上官止这么上道,林正威连声附和,“对啊,对啊。” 林夫人这才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将茶一饮而尽,而后跪到弟弟与弟妇神龛前,生怕他们在天之灵听不到似的,“弟啊!你看到没有,你的闺女,她回来了!” 祠堂的动静惊动了恋恋不舍的慕少白。 容月卿以为慕少白还为入赘不成不高兴,安抚道,“没事,她们久别重逢自然不是良机,过些时日带上礼物,再带你登门造访便是。” “爹,以后入赘的事,别再提了。”慕少白道。 容月卿大惊,“你不是非她不可?” 容月卿一时也不知道到底是这孩子开窍了,还是他这老父亲一直想错了。 “阿晓心里很早就装着人了。”慕少白垂头丧气。 这下,不远处的陈若兰、元绯瑶均顿了顿,竖起了耳朵。 容月卿惊奇,“她告诉你的?还是你自个儿猜的。你知道是谁?” 慕少白不答。 想想慕少白一直在跟谁闹不愉快,容月卿茅塞顿开,笑了,自言自语,“我就说嘛,我儿心高气傲,平时都不爱正眼看人,怎么独独一直盯着他。” “爹,你别乱猜。” 容月卿哪里是见好就收的人,知子莫若父,毫不留情点破,“你根本就不讨厌他。以你的性子,要真讨厌你早躲到九霄云外,话都不多半句的。你是想跟别人交朋友,人家不理你,你一直气的是这个。” “爹!我真的不要理你了。” 伤疤被揭,慕少白大步流星气呼呼冲出上官宅,甫一出门就发现本该早早离开的上官恶一家,候在了门前对其虎视眈眈。 慕少白亡魂大冒,也不记得生气赶紧往回跑。撞上被八卦的元绯瑶、陈若兰烦得同样夺门而出的容月卿,当即紧紧将其揪住。容月卿才发现,上官恶一家仿佛什么自然灾害一般黑压压袭来。 慕少白差点没把容月卿袖子扯下来,惶恐到结巴,“阿晓说了,出门不许打架的,你们怎么还堵门。” “那你进门内,我们一起打你。”送门的上官邪生怕吓慕少白不死似的,从后面堵了过来,一脸坏笑。 腹背受敌的慕少白四下张望,求助的目光落到同样出门的元绯瑶、陈若兰身上。 元绯瑶本就不痛快,又没问出来八卦,一声“借过”不作理会。 陈若兰一脸爱莫能助,挥手,“慕少宗主,保重。” “咿唔”一声,上官邪将大门重重关上,彻底断了慕少白的退路,上官恶一家已杀到了跟前。 慕少白只得躲到容月卿身后。 “我看我们就没看错,你儿子就是个废物。” 上官恶最看不惯畏缩怕事之辈,看慕少白是横竖不顺眼,对容月卿讥笑道。 容月卿拍拍慕少白的手示意他没事,不甘示弱对上上官恶,“再废物那也是我的儿子,怎么,管不好自己的儿子,管到我头上来?” “不,一码归一码,我们找的是你儿子,不是你,能不能先让开。”上官恶道。 “好。”容月卿答应一声,还真让开了。 第55章 混账事 “诶”慕少白没想到,容月卿当真就这么走开了,让他毫无遮拦地直面上官恶。 看着凶神恶煞的上官恶,慕少白心生畏惧,靠在门上,抖若筛糠,“你……你们想怎样。” 没有预料中的动手,也没有恶语相向,上官恶为首,慕容霜、上官末跟着一起向其深深一礼。 上官恶这才道,“阿末的伤,做父亲的替他谢过了。还是那句,一码归一码,你爹的混账事不会算你头上,日后遇到麻烦尽管敲我们镇远漕运的门。” 慕少白一直知道上官末压迫感强,谁想到他爹上官恶更甚。在上官恶面前,他像极只老鹰面前的鹌鹑一般,瑟瑟发抖,毫无反抗之力。 这阴森恐怖的三人做啥都不拖泥带水,道完谢也不等慕少白回应,大摇大摆扬长而去。留慕少白独自一人在门上风中凌乱。 “如何?能得这一家子人人情的,洛阳城里可没几个。”容月卿看慕少白,就是一脸幸灾乐祸看笑话的模样。 慕少白伸手,“爹,扶我一下。” 容月卿这会儿才想起来慕少白有疾,紧张地过去充当人肉拐杖,紧张道,“不至于吧,这是哪里不舒服?” 慕少白还在抖,靠在容月卿身上,都要被气哭,“爹,你其实是讨厌我的吧。不然怎么这么合起别人来整我呢。” 容月卿扶着慕少白往备好的马车方向走,“你不喜欢,我以后不捉弄你便是。” “我没说不喜欢……”话一出口,慕少白就发现不对,发现只能在犯贱和不喜欢之间做选择,又踩一坑,气得更甚,“我这就遣信蛾找我娘告状。” “臭小子玩不起啊。”西南男人的通病,提起媳妇都会犯怵,容月卿道,“有种以后只喊爹别喊娘,不一直都是我带你玩么,你娘才不会管你。” 小时候就这样,容月卿大孩子一个,慕荼山一脸严肃不解温柔,周边的人哪怕亲外公,都没人会给慕少白好脸色。容月卿叛宗之后更甚,慕少白潜心修炼,用修炼的苦来填埋内心的苦。 之前怨天尤人觉得全天下都与他作对,如今释怀,连带放弃了对宗女的执念,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无所适从。 慕容晓找回了身世认回亲姑姑,他慕少白又何妨不是重新找回自己,顺带找回了一个好像并不那么靠谱的爹。 “爹,你是如何在中原另立门户的。”慕少白问。 难得慕少白成熟起来如此认真,容月卿不再嬉闹,认真回答,“西尔法啊,中原有言‘出门靠朋友’,你爹我在中原能称之为朋友的,就这么一个。他向我许什么愿,我自然都照单全收。” “所以,你是干了什么样的混账事,让他们如此记恨你。”慕少白好奇。 “没怎么,西尔法收走上官末、上官止两兄弟后,上官邪、上官恶夫妇就和他离了心。他让我化名慕容月卿混进冷月阁,和慕容风、慕容霜做朋友,勾引上官邪、上官恶,挑拨离间他们和离,好各自再找对象,给上官府多添些孩子。” !!!这会儿别说上官邪、上官恶他们生气,慕少白也听生气了,“爹,你也不听听你说的是什么。” 再细想,慕少白只觉晴天霹雳。算算时间,他跟上官末、上官止认识的时候,没准他爹正男扮女装挑拨他们爹娘和离,这两兄弟还能和他平和相处,简直是奇迹。 “上官末、上官止知道么?”慕少白问。 容月卿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想必不知道吧。这么不光彩的事情,他们守口如瓶,从不将此事向外说。况且他们情比金坚,岂是我用那种不入流的手段就能拆散的。” “那后来如何东窗事发。”慕少白突然觉得这个问题很有必要深究。 谁知容月卿同样漫不经心语出惊人,“他们四个没有中招,倒是追求仰慕慕容月卿的上官郎君、慕容仙子越来越多,最后只能安排慕容月卿觅得如意郎君去了。谁知还有不死心的,这事就被捅了出去。” 慕少白现在不止晴天霹雳,简直觉得被雷劈焦在当场,“也就是,不光上官邪、上官恶夫妇,你是把整个曜日堂和冷月阁都得罪完了!” 慕少白之前还觉得曜日堂、冷月阁瞧不起他不近人情,现在觉得他们没有将他绞杀当场真的是大度。巴不得就地挖个洞钻进去赶紧躲起来。 气人,太气人了。慕少白气得本不痛的心都隐隐作痛,控诉道,“荒谬,太荒谬了!原来害我这么惨的,当真是你!” “……”容月卿终于发现,他做的孽好像都报应到了儿子身上。 慕少白再想想,不由为那两位素未谋面的弟弟妹妹担忧起来,“爹,你老实告诉我,徐姨娘的孩子都在哪。” “你还想着找他们麻烦啊。”容月卿大惊。 慕少白几近咆哮,“不,我要护着他们,你这个爹太不靠谱了!!!” 父子俩说着说着,拐进了停靠马车的巷子,突然两根毒针直取慕少白面门。“不靠谱”的容月卿电光火石间接住,认出毒针的主人,深舒一口气护在慕少白跟前。 “容月卿,你尚且知道护住你的孩子,那我的孩子呢?曲默呢?你是不是故意支开我和我兄长把他给卖了!” 柳花月自马车后走出,不再是温柔妩媚的样式,目眦欲裂青筋毕现,对容月卿也不再恭敬,直呼其大名。 容月卿没敢直接回别有洞天很大原因就是躲避柳花月,谁知柳花月见不着柳曲默孤身一人也追了过来。 慕少白警戒着,容月卿却走了过去,“花月,你不该只身前来。” “那我该如何,他不也喊你一声义父么。”见到父子二人平安,柳花月笃定容月卿用柳曲默做了交易。 “你们说的是被上官末带走的那个巫祭?” 慕少白不认识柳曲默,但魅宗柳家何其有名,柳家的虫语者都有独特的银饰和印记,柳曲默的很高级,月牙形状的别在脑后,正面看月牙尖尖甚是惹眼,露出的颈背上有蝎子样式的家族图腾,慕少白一眼便识。 听到上官末,柳花月如遭雷击,站立不稳靠在了马车上。 容月卿将她扶住,纠正道,“他不是被带走的,他是自己跟去的,他想逃,集全城上官郎君之力都不一定能留住他。” 容月卿深感抱歉,“我重伤难行,你和冬木不在,我本想带他一起送宗女回去,去去便回,谁知他被上官末盯上。” 柳花月一直摇头,勉力站起,缓缓解释,“我不是担心曲默的安危。他和上官末是出生入死的生死之交。只是当年他两一起自死域归来,曾有约定,再次碰面,上官末会为他找到生父姓名下落并告诉他。上官末主动找了他,他没有回来。” !!容月卿知道上官末和柳曲默是好友,二人这么装模作样离开他并没有担忧,谁想他们之间竟然有这种约定。 “走!这就陪你去镇远漕运要人。”容月卿拉起柳花月去找上官末。 想也知道柳曲默已经不在上官末那,容月卿不想惹上官恶一家没有问。可如今想知道柳曲默的行踪,最快还是得找上官末。 柳花月仍然摇头,她其实早有预感,不过一直不愿承认罢了。“他对我所有呼唤都没有回应,他不会回来了。没准,他已经不是曲默了。” “你先别自己吓唬自己,上官末不一定就查出来了,没准他们只是普通叙旧,柳曲默不放心孟昶,赌气去了长安也不一定。” 也有这种可能。柳花月重新收拾心情,燃起希望,“也对,也可能没结果,他生气不回别有洞天,出去散散心也是有的。” 误会解开,三人准备打道回别有洞天从长计议。 忽而,大街小巷喧哗不止,因比武招亲聚集城中的江湖人士不停奔走相告。 “天门山掌门寒梅君羽化登仙了!!” 第56章 盲女张小花 一代宗师,天门山掌门寒梅君,在一天早课坐化登仙。 一下子什么天外华光,云蒸霞蔚,青牛紫气,三清四御来迎,仙鹿长跪,万鹤齐鸣…… 各种天界异象动物有灵传得是神乎其神。 不论真假,道门翘楚仙逝,各处道门设了斋醮,方便五湖四海善信吊唁。 寒梅君名声在外,琳琅阁记载其人丰神俊朗博古通今,武功常年位列琳琅阁武榜前列,为人谦和、处事淡然、纯良仁厚,不少人都受过其惠泽。 寒梅君一生建树无数,最有名莫过于夜战北蛮,砍杀北蛮首领,逼得北蛮立下重誓,寒梅君在生之年不踏足中原半步。自此,镇守一方保北疆太平。 “寒梅君逝,往后北疆不太平。”虽已金盆洗手,林正威还是评估了往后北疆走镖的难度。 “生老病死,再仙风道骨亦不能免俗。”林夫人发出感叹,燃三柱清香,惯常地给太夫人上香,不过这会多加了一句,“老夫人在天有灵,保佑正风此行太平顺遂。” 林正威倒不担忧,“他陪他师父回上清宫主持斋醮,能有什么不太平的。” 林夫人念念有词,念完剜林正威一眼,林正威忙道,“是我失言了,太平太平,一定太平。” 林正风的师父苍松道人云游四海,书信到时寒梅君死讯已过三日,林正风生怕错过与师父会合,打点了细软,跨上陈若兰为他备的马,快马加鞭便去赶路。 陈若兰吃过去上清宫的亏,一路斋戒修行艰苦得很,碰上苍松道人一路上还要受管束。这回是再担心好友都不想遭这罪,只叮嘱有事切记及时联系。 “叮铃铃”门外传来清脆的铃铛声,林正威、林夫人喜上眉梢。 腰上挂着玉铃的慕容晓蹦蹦跳跳,带着两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小孩儿嘻嘻哈哈跑到了祠堂。 慕容晓停在了门外,两个小孩喊着爹娘扑到了林正威怀中,林正威是用胡子蹭得两只皮猴子脸痛。 林正威有三个孩子,大女儿林娇嫁到南阳义和镖行不久,来的是长子林冶泽,次子林冶辰。 三人在祠堂嬉闹,林夫人佯作生气,“胡闹,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赶紧用过早饭给我上学堂去。” 听到上学,兄弟俩叫苦不迭,林正威哄他们,“走,乖乖听娘的话,你们正风小叔叔不在,今儿爹亲自送你们,回来给你们买画册,买糖人。” “好。”童心未泯的兄弟俩正要欢呼,看到林夫人眼神一凛,当即一起捂嘴收敛暗乐。 林夫人笑骂,“宠吧宠吧,迟早把孩子宠坏了。” “泽儿、辰儿乖着哩,才不坏。哦,对不对。”林正威宠溺地轮着摸两个儿子的头,两个儿子疯狂答应。 兄弟俩何止不坏,可贴心了。林正威缺了一只手,兄弟两商量,以后不要爹抱了,分爹的衣角,一人拉一个,让爹腾出手来牵娘。 结果,一家四口以一种奇特的方式步出祠堂。 虽然很滑稽,慕容晓看在眼里是心生羡慕。 “姑父,姑母,安好。”慕容晓甜甜的行礼请安。 两兄弟学着,“表姐,安好。” “行了行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哪户书香门第。”林夫人被逗笑,转而关心问道,“昨夜睡得可好?” 一提起睡觉这个问题,慕容晓就有点担忧,垂下了头,“挺好的,姑姑不用挂心。不知拜托上官豹嘱咐的事情,是说清楚明白没有。” 林正威知道这是慕容晓的心病,连忙答道,“清楚清楚,镇魂铃响我们不进院子,荡魂铃响我们不催发内力。” 镇魂铃自不用说,那是镇压慕容晓疯病发作的,想必府上经历过洛阳郊外那个惊心动魄夜晚的人,谁都不想再听到。 荡魂铃则是慕容仙子们的标配,铃音所及之处便是拥有者音域所到之处。慕容晓的荡魂铃自然就是魔音鬼啸的范围,只要不动用内力便能毫发无损。 林夫人不觉感叹,“你这过得也不容易啊。” 慕容晓搀扶林夫人,苦笑,“哪里是我不容易呢,伺候我的人不容易才是。” 一路到吃早饭的地方。不少院落都在大兴土木,为了赶上上官止的婚期,破败的梅庭镖局几乎是推倒了重建。原来住着的林氏族人,被安排到镇威镖局名下的庄园,保证有活干有饭吃。也轮不到他们有意见,再敢来找林正威夫妇闹事的,一律乱棍打出去。 饭厅上,丰盛的早饭早布了一桌,如今的一家之主上官止早早等着,坐立难安。一看到慕容晓就像看到什么大罗金仙,简直想抱着慕容晓的大腿,哀嚎。 “阿晓,救我,我算不明白府上的账,一会桃掌柜要来考我。” 慕容晓奇怪,“他是我派来帮你管账的,你不考他就罢了,他考你?反了呀他。” 上官止跳脚,“我我我,我是一看到他就害怕,问起我来一问三不知。你是没看到他那脸有多黑拉得有多长,我哥都没他那么恐怖,要不,你给我换个账房先生吧。” 慕容晓蹙眉,“你可想清楚,未来嫂嫂管不了中馈,天底下没有比桃炽更可靠的了。” 上官止的心上人是个盲女,闺名张小花,旭日山庄山脚下卖烧饼的。 上官郎君爱人大多只看直觉不讲条件,上官止一次下山走得匆忙忘了带钱,末了饿肚子差点饿晕在路上,是卖烧饼的瘸腿老汉张大牛和他瞎眼的女儿张小花救了他。上官止当时就看上了。 从此上官止是抓到机会就往山下跑,问起就说给妹妹买烧饼。西尔法听说都差点要把老汉一家请回家做饼。慕容晓机灵,说那是喜欢差遣上官止这才作罢。 上官止说不上为什么,无论有什么烦心事,只要到了烧饼铺见着了张小花,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一次上官末与上官止同去烧饼铺,老汉看着二人傻傻分不清,张小花是精准将饼放到了上官止的手上。那天起,上官止就决定,非她不娶。 “你这人真好糊弄。”上官末道。 上官止难掩喜爱,“她只有眼睛瞧不见,其他都明清得很。” 上官末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提醒,“大庄主肯定不会答应,你可别害了她。” 避忌西尔法,上官止就这么躲着藏着掖着,终于等到西尔法放他回洛阳。出发前他难掩兴奋,告诉张小花他此去洛阳找到爹娘,一定会上门向她提亲,希望张小花等他。 也不知道派去的人进度如何,上官止抓头发出一声惨叫,“呜啊——” 第57章 涡流 林夫人见上官止抓狂,误会他还在为面对桃炽一事为难。 “上官小少爷,桃掌柜是严肃了些,不过为人处世颇为公正,你作为家主有事说事,无需惊慌。” 林正威与桃炽打交道颇多,自然知道上官止怕的什么,“二公子啊,你实在见着他就脑袋空空,不如有什么先跟我说,我去跟他对接,不能白占了你上官宅管家的名头。” 经林正威这么一提醒,上官止如蒙大赦,“林镖头,哦,不,林管家,以后就靠你了!” 看着一直一惊一乍大呼小叫的上官止,哪里有个家主的样子。 慕容晓嫌弃着,在上官豹、绿枝的伺候下落座东位,林正威夫妇、上官止、林冶泽林冶辰兄弟依次落座,正式开始吃早饭。 按上官一族的规矩,慕容晓吃饱放下筷子前,除非她先说话,大家是不允许说话的。 慕容晓怪讨厌这规矩,于是拿起筷子就发话,“都不要拘谨,多用些,我爱热闹,越热闹越好。” 早饭就在一派和谐祥乐气氛中进行。 吃得差不多,想起林正威一会要送两位表弟去学堂,慕容晓吩咐上官豹。 “阿豹,一会你暗中护送我姑父和两位表弟,一定看到他们平安才好回来。” 上官豹答应,不过还是提醒,“近日,横龙岭和黑舟的人潜伏城中游荡,林管家和两位公子还是不出门为好。” 慕容晓出毒计的时候,上官豹在场,自然知道毒计的内容,加之与身在八宝楼的豺狼虎还有联系,自然知晓横龙岭的动向。 为这琳琅阁莫名其妙出来的一道悬赏令,黑舟和横龙岭的人已经死了好几拨。 悬赏令出,第一波得了消息的江湖侠士和黑舟的摇摆分子,为了赏钱、为了活命对黑舟进行了第一波围剿。 江湖人士对黑舟涉猎不多不足为惧,可怕的是叛出黑舟的人怕被清算,带着外面的人围杀黑舟高层,黑舟内部是被杀得分崩离析风声鹤唳。 这嚣张跋扈多年的杀手组织啥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从不露面的黑舟鬼首亲自跑到琳琅阁问出悬赏令的发布者。 哪怕明知有诈,鬼首还是带人铲平了横龙岭的老巢,出了这口恶气。 身在八宝楼的横龙岭众,莫名收到老窝被端的消息。濮成砺怒不可遏,偏偏连出气的对象都没有,干什么都仿佛拳头打到棉花上。 好几天,打了横龙岭名号出门的人非死则伤,才自食客口中得知悬赏一事。濮成砺却是连琳琅阁大门往哪开都不知道。 此来洛阳,濮成砺只觉诸事不顺,仿佛有双眼睛有只无形的手,一直在盯着他敲打他。 现今黑舟、横龙岭双方都意识到另有他人欲引他们鹬蚌相争。 黑舟是化整为零潜伏各处伺机而动,横龙岭则躲在承诺保护他们的八宝楼中。 正好此时,洛阳城内集结不少比武招亲英雄帖招来的江湖人士,双方都着人潜伏其中一边暗寻设局之人,一边寻找破局之法。偶有摩擦,大打出手见血封喉在所难免。 如此形势,刚与横龙岭发生过龃龉的林正威,确实不适合再带着两个幼子出门露面。 慕容晓灵机一触,“把大桃子给我唤来。” 大桃子是桃炽的花名,能喊这个花名的都是桃炽的亲近之人,不过出自慕容晓之口稍稍有点戏谑,毕竟只是旗下一个掌柜而已,自然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不一会,桃炽坐在轮椅上在他弟弟小桃子桃炎的推动下,缓缓来到了饭厅的台阶下。 桃炽朗声道,“桃炽见过大丫头,不知大丫头有什么吩咐。” 慕容晓没有大声喊话也没有商量之类的,屁股都不用挪,只是轻轻让上官豹传话。 上官豹到门前很客气地对桃炽道,“小姐说,宅内适龄孩童颇多,应请教书先生、教习嬷嬷到府上讲学,林氏族亲和府中下人,家有孩童想上学的都可报名。” 桃炽闻言,对身后桃炎莞尔一笑,应道,“桃炽领命。” 桃炎是笑嘻嘻进来的,以为可以看兄长的热闹,谁知突然他反倒成了热闹。 桃炽难得浅笑,幸灾乐祸地亲自推轮子,撇下弟弟加快去办事的进程。 桃炎心中还没惨叫完,又想追上去又不想追上去,最后气愤跺脚大哭,“我不要上学啊,呜呜呜,大丫头害我。兄长,你等等我。” 慕容晓伸长脖子看桃炎哭着跑出院子,有点心虚又有点暗爽,果然在上学这件事上,大部分孩子都是敬而远之的。 “这主意就挺好。孩子们一起,热闹。”林正威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 之前迫于经费,请不起教书先生到宗祠,对其他房的孩子多少有点亏心,这下可好,皆大欢喜。 林夫人也对这个安排十分满意,“晓儿啊,你也得带头到教习嬷嬷那报到才行。” “吓?”慕容晓夹菜的筷子定住。本想给上官止打个样如何支使桃炽,谁知搬起石头砸到了自己的脚。不敢忤逆姑姑,悻悻答了声,“是。” 上官止忘了所有不快,掐着大腿紧咬嘴唇才没有大笑不止。 “姑父,那教书先生到来前,两位表弟先在家修习,学堂先别去了。”慕容晓道。 慕容晓没有进一步说明,林正威上道,答应道,“行,不用上学,这两只猴子求之不得。” “好耶。”两兄弟果然拍手称快手舞足蹈。吃完饭请示过林夫人,离桌跑去找同龄的孩子野去了。林正威、林夫人知得上官止、慕容晓这两兄妹还有事相商,也告退。 剩下兄妹二人,慕容晓这几日一直为同一个问题坐立难安,“阿止,大庄主可有消息?” 上官止愁容满面,“信鸦到了红蔷楼,信上写人在北蛮。现在在哪就不清楚了,只知道刚好碰上寒梅君仙逝,情况不容乐观。” “什么?去的北蛮?”慕容晓震惊。 北蛮偏远,北疆到中原几乎不是沙漠就是雪山,气候地形恶劣多变再兼多飞禽走兽,要是再碰到有心之人截杀,十死无生。 慕容晓想不明白,旭日山庄暗地里富可敌国如日中天,什么样的人请得动西尔法这尊大佛,什么样的报酬能让西尔法心动。竟是豪赌一般以身犯险接下这趟绝命镖。 “什么人下的镖,保的是什么。”慕容晓追问。 “北蛮皇室下的镖,保的是和亲过去的琼月长公主。”上官止觉得再瞒下去也没意思,干脆和盘托出。 慕容晓大骇,当即分析当下形势。 “北蛮分主战、主和两派,琼月长公主为了和平而去。难道北蛮主和的未卜先知寒梅君会死?不然怎么会卡着点提前下这趟护送琼月长公主的镖。” 天底下没有比主和派更不希望寒梅君死的。那若是主和派先收到风声主战派和中原的勾结谋杀寒梅君呢? 细思恐极,先不论寒梅君之死与这趟绝命镖有没有关联。就是如今寒梅君身死,西尔法、长公主刚好在路上,北蛮和中原有的是不想长公主活着回来的人。正好趁此机会将她截杀在茫茫荒野之中。 “赶紧派人去接应啊。”慕容晓道。先不说有没有人追杀拦截,就是沙暴、饥荒、严寒、猛兽、雪崩……随便哪样不能将人置之死地。慕容晓没想到容月卿真的没有骗她,西尔法果真在历一个名副其实九死一生的大劫。 上官止摇头,“派去的人途中遇到沙暴折损大半,那沙暴还没有停,信鸦能回来已经是奇迹。茫茫荒漠地貌改变无法找人,一切只能听天由命。” 好听是听天由命,其实就是凶多吉少了。 慕容晓一阵心痛,突然能体会不信鬼神的林夫人缘何天天吃斋拜神。 事到无力时真的除了求神拜佛别无他法。 林夫人心诚,真的将她念了回来。不知道她慕容晓也这么去念,能将西尔法念回来几分。 慕容晓哪里想到,骆山匆匆一别竟可能是永别,她还惯常地颐指气使根本没给他好颜色。 “他没跟我说过,他一个字都没有跟我说。”慕容晓提防着西尔法各种缺德的坏主意,独独没有想过,西尔法这回真的是去赴死,将她放回洛阳竟是托孤。 “阿晓,你先别急。”上官止最清楚慕容晓何时要掉金豆豆,赶紧喝止,“你可别小瞧大庄主,他本事可大了,你说的都是些小场面而已。我都不用说吉人天相这种话,他是有掉到地狱也能撕了阎王生死薄爬回来的本事,你真没必要哭太早。” 想想也对,哭什么,这不诅咒西尔法死么。慕容晓赶紧收了眼泪,给自己打气,“对,没准明天就回来罚我们了。” 上官止打了个冷战,忽然又有点不是那么想他回来了。 第58章 陈若兰的邀请 上官止、慕容晓兄妹二人呆坐厅中各有心事,直到下人来报,陈若兰到访,二人才有动静。 仗着熟悉,二人都不想去迎,陈若兰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到了门前。 事出反常必有妖,陈若兰看二人愁云惨淡不觉好笑。 “你俩是怎么了,正风扔下我出远门,我都没你们这么郁郁寡欢。” 上官止没好气地撇他一眼,“陈三公子逍遥自在,哪里懂得我们的苦。” “诶,听说你要大婚,哪家的姑娘,长得漂亮不。”陈若兰八卦起上官止那传说中的媳妇。 一想到还没成事,上官止再次抱头惨叫,“求亲的人派过去了,还没有答复。” 陈若兰仔细端详上官止,哪怕头发抓成鸡窝,五官端正高鼻深眼,嘴角带笑眉眼弯弯,身量匀称腰细腿长,怎么看都是一个能迷倒万千少女的少年郎。 “哪户人家的姑娘瞧见你不迷糊,居然不答应?” “我这未来嫂嫂瞎的,瞧不见。”慕容晓抖了个机灵。 陈若兰再次奇怪,“这嫂嫂得罪过你?你这么骂她。” “不,你误会了,我喜欢的姑娘眼盲,没看见过我的长相。”上官止解释。 “哈?”陈若兰更奇了,“堂堂上官家二公子要娶个盲女做媳妇?” 上官止当即急眼,“盲的怎么了?她眼盲比不上你们心盲。” “行行行”看上官止来真的,陈若兰赶紧打住,连连安抚,“只要你喜欢,什么都不是问题,不过得她答应,总不能霸王硬上弓吧。” “啊——”上官止再次惨叫着一边去了。 “哎,看来你这兄长一时半会好不了了。”陈若兰扇子一摆,看猴子一般看上官止,而后问慕容晓,“那你呢,总不会是在思情郎吧。” “呸”慕容晓狠狠啐一口,“什么男人值得我想。”转念一想,西尔法好像也算是个男人。 看慕容晓突然陷入沉思,陈若兰重重一叹,掏出一张请柬,“本来我看你上次对凛家小公子挺上心的,这不收到他们家游园会的邀请,正风不在,找你们作陪。” “不去,懒得应酬。” 陈若兰没想到慕容晓拒绝得这么干净利落,“那可惜了,我还想着你会答应,已经先一步知会大公子,没准已经在路上。” 一听到上官末也去,慕容晓当即,“那你等等,我这就请示姑姑。” 上官末痊愈,慕容晓都没有机会跟他好好说上话,想念得紧,听到有机会见面,屁颠屁颠找林夫人去了。 慕容晓想去,上官止只得作陪,不怀好意眯陈若兰一眼,想也知道陈若兰用的何种说辞说服不爱社交的上官末。“好家伙,你是懂他们死穴的。” 陈若兰洋洋得意,摇着折扇,“就当陪陪我嘛,我一个人怪无聊的,顺便介绍点朋友你们认识。额,你那鸡窝头真的不打算处理一下?” 上官止给他一个白眼,也收拾捯饬去了。 听到是陈若兰邀请他们去玩,林夫人没有戒心,很轻易就答应了,只嘱咐注意安全。 请示过姑姑,慕容晓只当是普通的游园,穿着她平常的湖绿小坎,套件清水襦裙,簪子耳挂都不带,打扮得像个小丫鬟一般蹦蹦跳跳出门。上官止也青蓝色劲装,随便扎个高马尾,打扮得像个随行小厮。 看到这兄妹俩大煞风景的打扮,陈若兰白眼狂翻,也没说什么,直到他家那老太君华丽的驾辇再次闪亮登场。 “我不去了。”慕容晓见鬼了一般扭头就走。 “别啊。”陈若兰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将慕容晓捞了回来,“又不是头一回,再坐一回也无妨。” “我无妨你个鬼!” 慕容晓上次不舒服,陈若兰找来这座驾,她只道陈若兰照顾她。谁知林正威告诉她,根本就不是这回事。 这是荣国公府老太君世袭的御赐座驾,无上尊荣,就是陈若兰的亲娘,嫡媳妇都没有坐过。 老太君独宠陈若兰,这个早早没了娘的孩子,想也知道陈若兰请出驾辇时在老太君处给慕容晓报的是何种身份。 “老太君愿意借,那就是你配得上,我这拉出来你不赏脸,那驳的是老太君的脸面。” 陈若兰知道用自己的身份压不住,只得搬出来老太君。 慕容晓都觉得好笑,“我与你家老太君又不熟,这座驾太尊贵,我受不起。” “那上回怎么就受得起了。”陈若兰不高兴了。 “上回我是不知情,被你摆了一道,还被那群富家子弟调戏。这回再坐这玩意,不得被那些达官贵人扒下一层皮。”慕容晓也恼。心想,不找你算账就不错了,还要再来一回。 “你不坐这辇子,我如何名正言顺护着你,到时才真会被扒一层皮。且我一直对外宣称,你是我六服外的表妹,老太君怜惜你怎么不可以了。” 陈若兰说这话带着几分急切和真诚,言外之意,只是为了护着你不是为了占你便宜。 “你总是有理。但等我回过味来发现全是坑。我不去还不成?本就没我什么事。”慕容晓现在有点烦陈若兰。说他真诚,他有一百个心眼子,但说他有什么企图,好像又格外坦诚。 陈若兰难掩失望,“本是有惊喜等着你的,你对我信任全无,不去拉倒,反正到时被扒下一层皮的另有其人。” 听出来陈若兰隐隐用上官末威胁。不过事情也简单,遣人告诉上官末不去了就行。不过慕容晓还是被那个惊喜激起了好奇心。 “什么样的惊喜?” “既谓之惊喜如何会告诉你,反正你也不去,小爷我也不伺候了。”陈若兰做样当真要拂袖而去。 慕容晓转念一想,去去也无妨,不过有底线,“那,那,要么换车,要么我不去。” 陈若兰分寸不让,“要么不去,要么就是这个。” 还是上官止彻底看不下去,“阿晓,都跟他去游园了,换辆车又能撇清什么,还不如大大方方坐上去。” 慕容晓想想也是这么个理,“那好吧,好玩才好,不然看我以后理不理你。” “好玩,肯定好玩。”慕容晓肯松口,陈若兰当即转恼为笑,满口答应。 第59章 凛沐风的邀请 慕容晓不是个矫情的。既来之则安之。 明知道是贼船,坐上去了也没有负担,心安理得安然受之。 就是走着走着发现不对,这根本不是去城门的方向,陈若兰是美滋滋的将她往他那赫赫有名的三宝玉器坊拉。 红蔷楼和三宝玉器坊只有一墙之隔,来不及抗议,车已经停在玉器坊门前,隔壁红蔷楼的元绯瑶、上官末早早等在门外。 车没停稳,元绯瑶见车上果然是她日思夜想的小可爱,喜不自胜恭维陈若兰,“陈三有你的,说把小兰花请来就真请来了。” 慕容晓云里雾里,明明心中欢喜还是佯作不满,从车里蹦了出来,张嘴就投诉。 “这就是你说的惊喜?姑姑,他诓我,说是去什么游园会。” 元绯瑶摇摆着她那丰满的身段,将慕容晓一拥入怀,一边将她往三宝玉器坊带,手中团扇不停为其扇风,“来来来,陈三没有骗你,游园会有的,不过设在午后,在城外凛家的梧桐别院。哎哟,我的小祖宗,还说会常来看我,想得我皱纹都多了几条,信都不知道来一封。” “我不是昨日才遣小蝴蝶报过平安。”慕容晓有点心虚,安定下来后,想起来与西尔法的约定,意思意思地遵守一下。 元绯瑶还要戳穿她,“那是你叔叔要求的,又不是你真心想我。” 慕容晓一听,不乐意了,“姑姑,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慕容晓作状委屈得很,哪里是她不想呢,一来如今城中局势复杂,二来林夫人不喜她再去红蔷楼这种有碍名声的地方。 “行了,想也知道是你那姑姑迂腐不乐意你来,我也不好上门找不痛快。只能这么变着法子让陈三将你骗来。”元绯瑶说着也有点委屈,不过没有责难林夫人的意思,纯粹发发牢骚。 她若是乐意让慕容晓住楼里,就没有安排到梅庭镖局寄宿这一出。 慕容晓习惯地没骨头一般埋到元绯瑶身上撒娇,闻着元绯瑶熟悉的味道,“嗯,那是我错怪陈三了。姑姑,你得信我,我有想你的。” “好了好了,我信,我信。那接下来,就要说正事了。”元绯瑶将慕容晓带到一个精心布置过的房间,里面的东西差点亮瞎慕容晓的眼。 这是个精致的衣装间,一面精致的巨大全身铜镜立在墙上,镜面精心打磨,光亮得能映出屋内每个细节。 镜旁一排排高及房顶的衣架,挂满各式各样精美服饰。金丝织的,银线勾的,绫罗绸缎的应有尽有,每件都明显出自技艺精湛的绣娘之手,每个图案都繁复精美色彩斑斓。 最夺目的当数中央的香檀木案,陈列各式珠宝首饰,明耀照人光彩夺目。 珍珠、琉璃、翡翠、玳瑁、玛瑙、蜜蜡应有尽有,每一样都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头面就更精致了,发簪、步摇、耳环、额饰是每一件都精工细作巧夺天工。 最下面排着三排鞋履,从绣花鞋、高底鞋、翘头鞋、虎头鞋、马靴应有尽有,全是慕容晓的尺寸还不带重样。 屋里还等着几个一看就很伶俐利索的丫鬟婆子,齐刷刷的,“见过楼主,见过小姐。” 看这阵仗,慕容晓感觉要打一场硬仗,而且已骑虎难下。 “原来游园是假,相亲才是真啊。” “不然你以为凛家吃多了撑办什么游园会。凛家少爷年纪到了,他们家的园会,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元绯瑶说着,已经开始动手将慕容晓身上不入流的东西扒了个干净。 慕容晓也不敢反抗,只是不乐意,“有这么急么,不是说好可以再留两年。” 元绯瑶仔细地挑衣服,“留归留,不耽误先相看一二,万一有看对眼的呢。别磨蹭,快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慕容晓答应一声走到衣架前只觉花多眼乱,“还是穿素点吧,我不想太惹眼。” “今天园会几乎城里说得上名字的适龄小公子、小小姐们都会到,你穿素了反倒惹眼。” 元绯瑶说着已经拿了好几套在慕容晓身上比划。 “那,那姑姑你挑好了,我都行。”慕容晓平时穿衣打扮除了惯常那套红衣裳,都是伺候的人安排好的,对这种事情可谓毫无经验,只能听之任之。 看慕容晓兴致缺缺,一脸嫌弃厌恶之色,元绯瑶将衣服塞给丫鬟婆子不忘规劝,“你先别绷着啊,就当是去玩,都是同龄人,放开了玩,找对象什么的顺道而已。” “反正我就是个陪衬,我看上人有什么用,也要别人看上我才行。”慕容晓一点都不当一回事。 元绯瑶笑着看慕容晓摇头,“说来也怪,凛家小公子记得你,说什么上回冲撞过你,特意给我们红蔷楼递了帖子。” “吓?”慕容晓讶异,回想当天确实报了红蔷楼的名号。 “说是请我们红蔷楼的去,其实独独只想邀请你,我也不去触这个霉头,一会让阿末、阿止代表我去。”元绯瑶早有了盘算。 “可,可我和他统共就说了两句话,面都没正式见着。他就这么正式请青楼的人到会?” 慕容晓觉得不合常理。 元绯瑶倒不觉得奇怪,“凛家是皇商,与我们旭日山庄偶有来往,多少听说过我与大庄主的关系。你是我侄女,自然就有邀请你的道理。反正是他们私人的园会,爱请谁不爱请谁还不是他们说了算。反正参加的人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就别应他的邀请,只当是陪陈三去玩的。进可攻退可守。” 慕容晓觉得这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更想打退堂鼓了。 “就非去不可?” 见慕容晓还是抗拒,元绯瑶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别光想着自个儿啊。你不去,阿末和阿止哪里有机会。真把你宠惯了,都想不起来家里不光你一个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慕容晓这才猛然醒悟,原来她不过是个由头,上官末、上官止初到京城没有根基,需要借此机会多结识点对日后有帮助的人。这点上,慕容晓承认自己眼界短了。 第60章 游园 慕容晓修炼毒功,皮肤养得是晶莹剔透吹弹可破,娃娃脸不受浓妆,一双明亮的杏仁眼甚是夺目,笑起来一颗小虎牙,天真可爱。 配衣裳的婆子丫鬟们是赞不绝口。 婆子们最是经验老道,给慕容晓配了显肤白的金丝荷花绫罗长裙,裙摆皱褶由婆子巧手现场垒起炭火烫平,走起路来,无风自摇丝滑灵动。 外罩一轻薄纱衣,点缀不少荧光闪烁的小珍珠,曦光下闪耀微妙的流光,高贵而神秘。 腰间一条满绣的绣花腰带,显出玲珑身段,挂上精美清脆的荡魂铃,光站在那都能摄人神魄。 秀发绾成一个端庄稳重的盘龙髻,点缀一些珠花点翠即可,再插上一支名贵的金钗步摇,配上一对包金累丝的翡翠耳坠,与服饰交互辉映相得益彰。 再以价值连城的螺子黛,轻轻一划眉毛便如远山含翠,唇妆一点有如兰花吐蕊。 一对价值不菲的羊脂玉手镯,指尖染上象征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丹寇。 妆成,慕容晓瞧着铜镜中的自己,不仅是满意,而是一种野鸡变凤凰的感慨。 扶了扶厚重的脑袋,“姑姑,穿这一身,我都不敢动弹了。” “这样才好,不然兴致一来耍套拳舞个剑的,我都不知怎么将你嫁出去。” 元绯瑶明显也很满意,自得其乐地坐到一个小桌前,桌上已经备好清茶和点心。 慕容晓一个大馋丫头,伸手就想拿,被元绯瑶截住,慕容晓跺脚,“姑姑老说怎么爱怎么爱的,还是将我当烫手山芋恨不得赶紧扔出去。” 元绯瑶提醒她手上点了丹寇,夹起小点心,“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小心花了妆。张大嘴,姑姑喂你。” 慕容晓这才美滋滋地享用起来。 见慕容晓吃得香,元绯瑶嘲笑,“你啊,现在只管抱怨吧,到时候玩开心了别乐不思蜀才好。” 慕容晓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个小仓鼠,咀嚼着,含糊道,“都去被当猴子看,还乐得起来?” 元绯瑶捧过慕容晓那张精致的小脸,被捧得更像只发腮的猫,“得了吧,哪来这么可爱的猴子,都乐得嘴角压不下来,还乐不起来。” “唔唔,讨厌。”慕容晓挣脱开元绯瑶的爪子,再去照镜子。 打扮精致,是慕容晓一直梦想的样子,哪里有不高兴的。慕容晓已经急不及待想看两位兄长和陈若兰的反应。 慕容晓有元绯瑶监督打扮,上官末、上官止是被陈若兰闲来无事评头品足了足足一个时辰。 上官末不堪其扰,带上上官止回红蔷楼,翻出二人最体面显气质的骑马装。 立领长袍硬腰带,窄袖长靴,头发都扎得精神抖擞,悉数套在一个紫金发箍中。回玉器坊路上,是惹得楼里姑娘狼叫。 见着尽展先天优势的兄弟二人,陈若兰颇感悔恨也颇感压力,上官末是用行动怼得陈若兰一言不发。 陈若兰尴尬的坐在那里如坐针毡,待到慕容晓出来,四人尽皆眼前一亮。 “这一身真合适。”陈若兰自是欣赏慕容晓,但更欣赏自家的产品,这样一个生招牌,三宝玉器坊定当生意兴隆。 慕容晓听到夸赞脸蛋潮红娇羞可爱,还在仔细辨认上官末、上官止二人,往时三人老待在一起,忽略了两位兄长优越的外形和相貌。 上官止正想夸赞两句,谁知上官末先一步,不屑道,“哟,这不是插满凤羽的山鸡崽么。” “………………” “………………” “………………” 最后出发的时候,上官末是肿着半边脸出门的,慕容晓气呼呼走路带风。 有些设定一旦亮了出来就无法回头,陈若兰憋着笑,都不敢再多看那二人一眼,生怕一想起那比喻要笑到堕马身亡。上官止是习以为常,叹了一路的气,把难过的事情都想了一遍才压住了笑意。 立秋刚过,秋意不浓,银杏枫叶都还没转色,菊花含苞待放,天高云淡,虽及不上盛夏炎热,太阳依然有点毒辣,真真算不上秋游的好时节。 奈何有的是人急不可耐,都对此次游园充满了热情和期待。 宾客或骑马、或驾车、或坐轿子是络绎不绝,陆续向凛家的梧桐别院而去。 慕容晓的座驾豪华瞩目规格高,前头还有陈若兰和两位英姿飒爽的少年郎开路,一路上不少人争相避让,引起议论关注不断,见着的都好奇他们的身份。 慕容晓躲在车内,陈若兰早习惯这种场面,上官末目中无人,可怜上官止硬撑着汗流浃背。 好容易到了院门前,陈若兰轻车熟路,牵着领着亮了请柬报了名号,顺利将三兄妹带到了主会场。 只见一处开豁的草坪上已有不少宾客到会,骑马射箭的,投壶的,比划拳脚功夫的,荡舟游湖的……节目还不少。 陈若兰介绍,凉棚那边还有行酒令、品茗作画、对弈的,女宾那边还有刺绣、丝竹、调香、花艺等女孩子喜欢的玩意。焉得是各得其乐,只管找感兴趣的参加便是。 慕容晓花多眼乱之际,骑射的场地一阵喝彩,一个英姿挺拔的身影在马背上阳光辉光下格外耀眼。 慕容晓眯眼努力想看清那道身影,那身影竟是策马而来,马背上的少年出落出一张轮廓分明英俊的脸庞,一字眉桃花眼悬胆鼻,嘴角含春带着笑意深深印进了她的眼眸。一瞬间,慕容晓终于体会到了话本女主所说的心潮澎湃小鹿乱撞。 “若兰!”凛沐风瞧见陈若兰策马而来,从骑射场射中靶心再策马过来潇洒下马,端得是行云流水身手不凡。 凛沐风语带三分惊喜,“我以为你不会来。” 某些缘故,凛家与陈家不对付,哪怕凛沐风有心想邀请陈若兰,也只敢向三宝玉器坊递帖子,陈若兰一般不会应会。 勉为其难的,陈若兰没好气道,“我不来,你如何能见着那心心念念的红蔷楼小姑娘。” 凛沐风也不觉得尴尬,留意到慕容晓兄妹三人,拱手道,“龙泉山庄凛沐风,不知三位如何称呼。” “红蔷楼元末。”上官末应付地随手一拱。 上官止眉眼弯弯,“红蔷楼元止。” 慕容晓是自凛沐风下马走来就缩到了上官末身后,再听到凛沐风冲她而来,一阵眩晕,伸出个脑袋,怯生生的,“元晓,破晓的晓。” 终于见着这位元家姑娘,凛沐风笑得更明亮真的是神采飞扬,一点不落琳琅阁贵公子榜二的称号。 “上次说好登门赔罪,去了几回都没碰上,乞巧节也没见到你,还以为你已不在洛阳。”凛沐风话音轻柔温柔款款,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惹人心痒。 慕容晓没想到陈若兰没开玩笑,凛沐风当真冲她而来,紧张得将上官末后背的衣服揉成一团仍不自知,磕磕巴巴,“我……小女生了场大病,养了些时日。” “那可有大碍,有否痊愈,要不要再找这里的大夫瞧瞧。”凛沐风体贴入微深情款款。 陈若兰看不下去,牙疼般“嘶”了一声,“凛兄,别说得只有你家有大夫一样,我没算错的话,今天这元姑娘不是你的目标。” 凛沐风蹙眉,散发出一种深陷苦恼的破碎感,“家父安排,非我所愿。” 陈若兰看惯他这副模样,嗤之以鼻,“那你好好听你父亲安排不就好了,还是但凡我看上的,你都非要争上一争。” 凛沐风看了伸出脑袋偷看他的慕容晓一眼,“若兰,你别误会,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管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争到抢到了就好好珍惜,别回头弃之如敝履。”陈若兰言罢竟生气拂袖而去。 慕容晓看不懂他两有什么过节,困惑地看着陈若兰离开,猝不及防被上官末抓住双肩,端木桩子一般杵到了凛沐风跟前,让她与凛沐风来了个近距离的四目双对。 “你是主人家对吧,那这个小东西就拜托了。”上官末毫无感情的对凛沐风道,而后是拉上上官止,“走,我们玩去。” “诶诶,哥……”慕容晓还想骂他俩扔下她与外男独处,可对象是凛沐风,她好像并不是很抗拒,相反,还有点小期待。 凛沐风没想到上官末这么干净利落扔下妹妹,不觉尬笑,“令兄可真是性情中人。” 慕容晓生气得发牢骚,“没准是烦透了我,恨不得我赶紧嫁出去。” 凛沐风没想到慕容晓也这般率真,面露惊喜之色。刚好那边骑射的奖品,小厮领了送到凛沐风手中,是只不错的白玉镯子。凛沐风还想借花敬佛,看到慕容晓手上那双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镯子,当即将镯子收了回去,笑道,“元姑娘真的是率真可爱。” 可爱么?慕容晓从脸蛋烫到了后耳根,“凛公子,谬赞了。” “不知元姑娘是哪里人士。”凛沐风领着慕容晓走在草地上,开始套话。 虽然可能只是寻常问候,慕容晓对这个话题充满警惕,“我自然与我姑姑一般来自西南。” “看上去倒是不像。”凛沐风疑惑。元绯瑶西南圣女,那化名元末、元止的分明也掺了外域血脉,慕容晓看上去更像清澈水灵的江南姑娘。 “大概我长得像我娘。”慕容晓巧妙地掩饰过去。 想来也是,陈若兰说这是她六服外的表妹,陈家倒是有做盐商的亲戚在江南,是这慕容晓的娘一点也不稀奇。老太君愿意借出座驾基本就默认这是他们陈家的嫡孙媳妇,问题是这慕容晓的爹是何许人。 眼见再问下去就不礼貌,凛沐风想着带慕容晓去玩,瞧了会场一圈,“不知元姑娘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好。” 慕容晓垂下脑袋,声音越来越小,“爹娘走得早,跟着楼主走南闯北的,书没念好识字不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织女工全是下品。” “…………”凛沐风这下彻底被慕容晓整不会了。 第61章 中书省容晏 凛沐风天之骄子,外形家世武功都是一等一的。多少闺阁少女将其视为梦中情郎,在他跟前都巴不得倾尽所有展现最美好的一面。 慕容晓反其道而行之,如若不是见识过元家人的直爽,凛沐风都怀疑这不是拒绝就是欲擒故纵。 慕容晓坦率得过分,凛沐风打心底对她有好感。既然啥也不会就不拉去出丑,继而问道,“那,总有喜欢干的事情吧。” 慕容晓绞尽脑汁回忆,而后心里在扶额,再如何坦率都知道不可以说实话。难道告诉凛沐风,她闲来无事就去追猫逗狗打山鸡,连大漠的狼看到她都绕道而行。 “我,咳咳,我体弱多病,平日不怎么动弹,都在家里养着,顶多听两位兄长讲讲外间的见闻。” 闻言,凛沐风当即心生怜惜,关心道,“那我们还是去凉棚处歇下。” 提起凉棚的席面,凛沐风殷勤献宝,“这个你一定喜欢,今天有八宝楼远近驰名的鱼汤,寻常吃不到的,我给你去讨一碗吃。” 等等,八宝楼?鱼汤? 来不及解释,慕容晓是被凛沐风牵着走,娇嫩的小手被凛沐风带着茧子的大手握着,慕容晓羞红满面,好死不死刚好与正在招呼客人女装打扮的慕少白打了个正面。 慕少白前一刻招呼客人笑颜如花,后一刻发现慕容晓眉飞色舞欣喜若狂,再看到凛沐风亲热地牵着慕容晓的手。脸一下子晴转多云,不一会就乌云密布得马上就能行雷闪电迸发出雷霆之怒。 凛沐风毫无察觉,吩咐慕少白,“来,给这位小姐上份鱼汤。” 慕少白气得差点摔盘子,跺脚生气道,“鱼汤?还没吃腻么。” “诶,小白,别生气啊,我不过有点中暑,凛公子扶我过来歇息。”慕容晓连忙安抚。 只要慕容晓说不痛快总是好使的。慕少白怒气顿息,转而关心,“那给你打个酸梅汤?那玩意解暑得很。” 慕容晓点头,坐下。 “二位,认识?”凛沐风有点懵。 慕少白不答,一脸“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地看着慕容晓。 慕容晓笑答,“岂止认识,西南时候的玩伴,无话不谈的闺蜜。刚公子着急我没来得及说,之前就是在他家养病,他爹天天给我煮鱼汤吃。” 闻言,凛沐风顿感失落,没想到别人盼着吃不到的鱼汤,竟是慕容晓已经吃腻了的。 凛沐风吃瘪,慕少白痛快,继而继续发作,“你哥呢,死了么,留你一个与外男独处,活腻了吧。” 凛沐风脸色更尴尬了。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个,慕容晓气不打一处来,叉腰道,“你当他死了吧,一来就把我扔下,都不知道忙啥。”场里环视一周还没有上官末、上官止的身影,慕容晓都想好回去如何告状。 慕少白震惊,在他印象中,最见不得慕容晓与外男相处的不正是他上官末么。突然性情大变?不存在的。以他的性格,这绝对是个无底深坑。 这么想,慕少白看凛沐风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那陈公子和林公子呢?”没看到陈若兰和林正风,慕少白同样觉得奇怪。 “正风哥哥随他师父主持寒梅君的幽醮去了。陈三,呐,不是在那头孔雀开屏哩。”慕容晓不满地指向投壶的场地,陈若兰锦衣华服地在人群中言笑晏晏。 “他也把你扔下了?”慕少白更觉不可思议。想起来原因应当在凛沐风身上,这才终于正眼看凛沐风,才认得这是今天游园会的主人家,凛家这场游园会的主角。 看着耀眼的凛沐风,猜度这可能是两边蓄意安排。再看凛沐风,是条顺盘正、温文尔雅、出身世家,被挖苦嘲弄也没有急于争辩。更难得看慕少白完全不掺半点歪心思,怎么看怎么一个有教养的清正君子,并非沉迷声色犬马之徒。 最要命的,慕少白在慕容晓眼中看到了害羞和含情脉脉。他的白月光是终于情窦初开,动了情。 意识到这极有可能是慕容晓未来的如意郎君,慕少白再不待见也装装样子。 “凛公子,我视阿晓如亲妹,自然见不得她受薄待,多有得罪,见笑了。” 慕少白女装扮相极美,哪怕不怎么打扮光那么站着也粉黛如画清逸出尘,将他放在女人堆里就是男人堆里的凛沐风,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鲜少有人不感兴趣的。 慕少白觉得凛沐风目不斜视特别,凛沐风同样觉得慕少白毫无杂念不简单。 再听到慕少白与陈若兰、林正风也熟悉,不觉多看两眼,凛沐风笑道,“难得姊妹情深,不失一桩美谈,何罪之有。在下龙泉山庄凛沐风,不知姑娘芳名。” “八宝楼,慕容白。” “啊噗——”慕容晓正找了个慵懒的姿势喝着婢女端来的酸梅汤,刚进口就听到慕少白自报家门,一口酸梅汤差点没把她呛死,赶紧到处找帕子。敢情今天他们来了四个人这全用的不是本名。 慕少白生怕慕容晓难堪,赶忙挡住对凛沐风道,“我陪阿晓去重整衣装,凛公子失陪了。” 凛沐风答应,看着这两位离开,觉得这慕容白也是个妙人。 到了棚子后面,慕容晓才肆无忌惮,捧着肚子笑得直打跌,“你刚说你是啥来着,慕容白?那厨房里忙着的不得叫慕容月卿,你是不是还得管他喊娘。” 慕容晓是越想肚子抽得越痛,要笑晕过去。 谁知慕少白顿了顿,来句,“阿晓你当真料事如神。” 我的个亲娘耶,慕容晓也跟着顿了顿,真的要笑抽过去。 慕少白喜欢看慕容晓开心,也没管这笑话的是不是他,只管拉她去梳妆房洗漱补妆。 四下无人,慕容晓问,“你咋以这种身份到这种场合来,就为了给我挡桃花?” “我没那么无聊。”慕少白摇头,“我不知你来,我随爹来另有任务。” 说着,一个八宝楼门人找了过来,提醒慕少白,“中书省容大人已到。” 慕容晓恍然大悟,“你弟弟?” 慕少白做了个“嘘”的手势。 别人的家事,慕容晓不好掺和,只管打听自己捅的篓子,“八宝楼那边如何了?” “哎”一提到这个,慕少白眉心都拧了起来,“别提了,那群人整得楼里乌烟瘴气,黑舟的人在外面虎视眈眈。现下天天熬鹰似的,就怕黑舟的人杀进来把楼给端了。” “那别管他们让他们打起来不正好?” 慕少白摇头,净手为慕容晓重新整理发髻妆面。“爹说了,做人要信守承诺,答应了在楼里会护他们周全就必须做到。且横龙岭撑得越久,黑舟才会自相残杀,长安那边才安全。” “容叔叔跟你说了孟昶的事?” 慕少白再次无奈一叹,“那叫梁细雨的找着了,当真是个双身子,我那义弟哭得那叫一个没出息,传声虫里只剩下他的声音,气得我爹都想派虫子过去咬他。不过,柳曲默失踪了。” 柳曲默失踪?“我记得他是跟我哥走了,要不,问问他去。” 慕少白继续摇头,“爹说了,这柳曲默要躲起来,除非出动宗女把他的眼线都给拔了,不然找不着他。” 想来也是,柳曲默精通蛊术,武功精湛,一般的手段还真奈何不了他。 “就大变活人,这么不知去向?就没有个明确的目的?”慕容晓印象中,柳曲默十分安于现状不爱说话不爱出门。 “好像是说,我爹找回我刺激着他,他也寻他爹去了。”慕少白暗暗低头,明明与他无关,却隐隐有点内疚。 “那别想了,好好珍惜当下,陪好你爹才是。”慕容晓审视铜镜,觉得收拾得差不多。 “那,我去招呼容大人去了,你一个人没问题吧。”慕少白虽然很想和慕容晓多相处,可任务在身也不能多做停留。 慕容晓摆手,“忙去吧,我正好逛逛,看有什么好玩的。” 一个人游荡在会场,慕容晓第一时间还是想找上官末,就这么左摇右晃走到了蹴鞠的场地还不自知。一阵破风之声一个蹴鞠飞了过来眼看就要迎头痛击。 “当心!” “啊——”慕容晓习武,佯作惊叫,手已经挡在了蹴鞠落下的位置。 一直寻她的凛沐风先一步用石子将蹴鞠打掉,走到她跟前将她扶起,“没事吧。” 慕容晓惯有的惊魂未定,“无事。” 踢蹴鞠的少年们纷纷向凛沐风、慕容晓致歉。 “没事,你们玩去吧。”凛沐风不是个会找事的,既然慕容晓平安,很轻易就放他们走了。 “我在原地等了你好久,没想你自己跑了出来。在找若兰?”看来凛沐风很在意陈若兰。 慕容晓摇头,“不,我想我哥了,还是在我哥身边安心些。” “来,我知道你兄长在哪,随我来。” 凛沐风这回没有直接牵慕容晓的手,而是找了婢女陪着,扶着她悠悠往角力场领去。 第62章 底气 角力场上人声鼎沸,尘土飞扬。 参加比赛的选手大多赤裸上身,腰上缠着粗麻或硬质皮的宽腰带。这么不加掩饰下,男性的魅力得到了充分的展现。什么膘肥体壮、虎背熊腰、膀大腰圆,也有好看的白条小生,身量匀称倒三角体型肌肉线条分明的最受欢迎。 场景特殊,哪怕很多小姐趋之若鹜也不好往场里凑,偶有几个借着替家中弟兄打气的,凑到一角安静观看也不好声张。 慕容晓就这么跟着凛沐风进了摔跤场,场上进行着比赛,观众们喝彩的、喝倒彩的热血沸腾声浪不断。 凛沐风的好友霍显刚下场,一路连胜气焰嚣张,看到凛沐风兴高采烈凑了过来,惊喜道,“沐风,怎么过来了,不最讨厌这种野蛮玩意,专程来给我捧场?” 凛沐风害怕那种充满野性魅力的味道,捂了捂鼻子,依旧笑意暖暖,“带个朋友过来耍。” 见到身后打扮精致的慕容晓,霍显就差没用额角看人,“这就是那天红蔷楼那个小蹄子?也没有美若天仙啊,身段跟个小鸡仔似的。打扮得再华贵也是山鸡扮孔雀,也不知道陈若兰看上她什么。” “…………”慕容晓认得这个就是那天冲撞他的醉汉。没想这人不是喝了酒才这么野蛮粗俗,是本来就这么傲慢无礼。粗人说话就难听,还不是扮的凤凰直接降级到孔雀,就是原身还是山鸡。 慕容晓藏起抓得咯吱作响的拳头,但凡换个地方,一定将他按在地上打得满地找牙。 凛沐风生怕慕容晓不痛快,谴责霍显,“霍兄,慎言,怎能如此无礼,当面评论女孩的相貌。” 霍显悻悻,“长得寒碜还不让说了。”凛沐风不是为他而来,霍显不快,将气都撒到慕容晓身上,转身回赛场准备他的最后一战。 “元姑娘,他就一将门粗人,莫与他计较。走,你哥在那边。”凛沐风温声细语,将慕容晓领到了上官止身旁。 上官止衣衫整齐明显没有参加,不过难掩热情高涨,见到慕容晓,热情挥手,“阿晓,玩得开心么。” 慕容晓怒气冲冲,借着裙摆遮掩暗踹他一脚,“还高兴不?一声不哼把我扔下,也不怕我被人偷了抢了骗了去,有你们这么当兄长的么。” 上官止被踹得眼冒泪光,抱着生疼的小腿,“哟哟哟,怎么每回阿末惹你生气倒霉的是我呢。而且谁敢把你偷了抢了骗了去,他吃得消么。” “你还说!”慕容晓更气了,都顾不得凛沐风就在身后。 凛沐风可喜欢这兄妹三人的氛围,句句都是埋汰,行为举止都是亲密的,关系再好的亲人也不过如是。 微不可察的,凛沐风隐隐捕捉到来自和善可亲的上官止身上的一丝杀气。 上官止有点不服气地瞧了慕容晓身后的凛沐风一眼,接下来的话分明有的放矢。 “阿晓,你只管玩高兴。爱看上谁就看上谁,能入赘就入赘,不能的,十里红妆嫁过去我们也出得起的。高兴了贴补一下,不高兴了就和离,我们家根基浅,没有‘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说法。大不了另谋他处不留在洛阳,不带怕的。谁都不能惹我们妹妹不高兴,哪怕是她喜欢的人也不可以。” 上官止惯常说话都是退让的,独独事关慕容晓,态度十分强硬。 凛沐风颇觉无辜,心中腹诽,也不知刚才是谁气得妹妹一直在跳脚。 不过总算见识到了这位陈若兰六服外的表妹敢登上御赐驾辇的底气。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兄弟就是这位元家姑娘的底气。至于真材实料还是无知无畏,凛沐风有待观察。 上官止这么大庭广众大言不惭,慕容晓羞得都恨不得挖个洞就地躲起来。不过心里暖呼呼的。 本以为兄弟两各自归家,急着将她包袱一般嫁出去,从此一别两宽缘分尽了。 没想到从来就没想过她嫁出去后就不管她,只当她换个地方住,换个地方快活而已。怎么也是他们的宝贝,容不得别人欺负半分。 天上地下,属于她慕容晓的独一份的来自哥哥们的宠爱。 “阿末呢?”慕容晓语气都娇气了不少,还是没有看到上官末的踪影。 “你没看见?”上官止向激战正酣的赛场指去。 上官末原来在赛场上,慕容晓个子矮,面前人潮涌动,蹦了几下也没有瞧见。上官止二话不说将其抱起,让其坐到他的臂弯上,扛了起来,“瞧见了么。” “看到了看到了。哇哦。”慕容晓被举高,终于看到了赛场的情况。 上官末在场上穿戴整齐,几场酣战下来衣服被撕出几个豁口,一点都不影响他野性张扬。 慕少白用殒身蛊治好了他的右肩和手臂,他是急不及待要找回巅峰状态,镇远漕运的人包括他爹都被他修理了个遍,今天机会难得,上官末刚好试试身手,可惜,到目前为止都没有旗鼓相当的对手。 此时,对面一个魁梧一看就一身蛮力的壮汉,发狂般就蓄力向他冲来。 上官末猫耍耗子般灵活避过,耳后在人群中认出了慕容晓荡魂铃的铃声,终于决定精彩结束战斗,看准机会巧妙掠过壮汉下盘,再施巧力便将壮汉掀出了场外。 那壮汉天旋地转就被摔到了场外,胜负已定,场内喝彩欢呼声再次沸腾。 上官末没理那被甩出去的对手,潇洒回头便欲退场。 那原来瞧不起上官末的壮汉早被耍得没了脾气,上官末赢得漂亮他也没有输不起,只是爬起来发现上官末要离开,大声喊住,“厉害,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 上官末将皱了的衣服捋整齐,帅气摆手,“元末,红蔷楼一个马夫打手而已。” 上官末嚣张如此,凛沐风都看不下去,“他这样也不怕给红蔷楼惹麻烦。” 慕容晓不以为意,“他现在巴不得有人上门找麻烦,他好一展身手。” 慕容晓自然知道上官末憋了有多久,现在已经是相当克制。 “……”自上官止毫不犹豫将慕容晓托举起来那刻,凛沐风已经对元家“直接”的家风没了脾气,问慕容晓,“你这位兄长向来如此?” 慕容晓沉默了。 上官末第一次出现在慕容晓眼中的时候是气焰逼人的。小小年纪做事已经锋芒毕露锐不可挡。她才会兴致大发提出想要个兄长。谁知西尔法如她所愿,将上官末、上官止收了做继子,二人的生命轨迹从此彻底被改写。后来上官末更是被病发的她一掌拍碎了所有可能,不然江湖上早该有他的名字。 突如其来的沉默,角力场的动静拉走了凛沐风的关注,上官末、霍显最后进入决赛即将针锋相对,真的是冤家路窄。 “这就决赛了么?怎么是他。”用手遮阳观望,认出霍显,慕容晓明显不快。 上官止扛着慕容晓也不是说扛不住,只是再想看兄长的英姿却是看不到了,伸着脖子一脸可惜。 凛沐风贴心遣人搬来个凳子,招呼慕容晓,示意她站上去。 慕容晓高兴地站了上去,还真的刚好能看到。 上官止伸直了腰,活络一下肩膀,感激不已,“多谢凛公子。” 看上官止扛了慕容晓这么久一脸如常,凛沐风不禁为场上的霍显担忧起来,“你们平常都练摔跤?” 上官止答得轻巧,“谁没事练那玩意,我俩在荒郊野外赤手空拳的时候,遇到什么就摔什么。一般摔的马和熊,偶尔会跟豹和狼打交道,最近遇到发狂的野牛也掀翻不少。” “…………”凛沐风的三观今天是被姓元的三位整顿了好几回。难怪场上上官末每次避让下意识先护住咽喉,输了就要丢命的摔跤,这兄弟两还好好的站在这里,就意味着从无败绩。 “元姑娘,你不害怕么?”凛沐风都开始怀疑慕容晓长大的环境到底有多恶劣。 “……”慕容晓不敢看凛沐风,轻轻点头,“不过有兄长他们在,我不怕。” 总不能告诉凛沐风,她杀得最凶,打了野味吃得最香吧。 一声锣响,霍显、上官末最后一战。 “红蔷楼的马夫是吧,我劝你还是早早退场,别被我摔得失了行当。”霍显摩拳擦掌地威胁。 上官末完全不当回事,只是道,“你以为我吃多了闲得慌跑来摔跤,小爷我就是专程来碰你的。” “哦?”霍显奇怪。 “听说,你冲撞了我的妹妹。”话毕,上官末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第63章 地狱爬出来的人 “呸,你们红蔷楼的都这么不知天高地厚?”霍显火气上来青筋暴起血脉扩张,“我今天就要让你知道小爷的厉害!” 上官末做出个挑衅的手势。这么精彩的一场较量,台下观众欢呼沸腾之声更盛。 凛沐风自然知道霍显实力,皱眉提醒,“你哥太轻敌了,会吃亏的。” 慕容晓摇晃了一下脑袋,“我哥从不轻敌,不过喜欢激恼对手,两边全力以赴势均力敌才好玩。” 凛沐风完全不能理解,“会受伤的啊。” 台上比赛已经开始,多说无益。 霍显是个练家子,身量体重都比上官末占优,天生蛮劲,一出手便将上官末压制了下来。 上官末以力相抵,试了好几套技巧都被霍显看穿防御了下来。 霍显精于此道感觉游刃有余,一边夹着上官末让其姿势别扭不好发力,一边挑衅,“怎么,你刚才不是很牛气,怎么,哑火了?” 来来回回二人纠缠了几个回合,上官末连续比试下来的,明显气力不济,寻了个机会脱身,霍显放开了他,二人是暂时拉开了距离。 “到底是花架子啊,跟我们上过战场的不能比。小爷我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地打滚。”霍显嘲笑,是给机会上官末退场,“你现在给爷跪下退场,小爷我还能饶了你,不然小爷就要动真格了。” 上官末冲撞间咬破了嘴唇嘴角渗血,用手抹了一下,活动了一下右臂,重新找回当年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清晰感到到随着势均力敌的较量,活血唤醒右臂的机能,久未体会到右臂血脉蓬勃的感觉。舒爽得都要叫喊出来。 霍显发现了,“话说,你到底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怎么动作这么别扭不和谐。” 摔跤各种技巧基本都是一手支撑另一只手发力,上官末是随心所欲,累出奇招杀霍显几次措手不及。不过都被霍显用扎实的经验和强大的身体条件一一化解。 上官末波澜不惊进退有度,霍显对上官末有了那么一丝赏识,“不过无所谓了,下一招就可以定胜负了。” 霍显自认已经认清上官末的路数,气势再起,势在必得。 上官末热汗挥洒,以防手滑,将汗水蹭到衣服上,一脸倨傲,“你们上战场都是这么耍嘴皮子念死对面的么。” “你说什么?!”霍显是个暴脾气,被上官末如此激将是气昏了头,上前一套擒拿,飞身技、撞击技、锁技齐出,精准在上官末护住脖子前扣住上官末的脖子,干净利落使出一记夹颈摔。家传绝技——轰雷烈! 霍显将门之后自然有真本事,一身蛮力再加上家传技巧所向披靡,不过那都是战场上的杀人技不适合在游玩场合使用。 一气之下霹雳手段将上官末掀上了半空,脱手的一刻霍显就后悔自己失了分寸,上官末正面吃了个满招,这么摔下来非死即残。 “哥!”慕容晓想飞身去救,上官止将她按了下来。 正当所有人惊呼以为上官末就此落幕,上官末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状态在落地前一刻调整了落势。发冠碎裂长发披了下来,衣服彻底被扯坏垂下来半边,虽然狼狈但半跪着总算是安全着了地。 不可能!霍显震惊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清晰的手感告诉他,他精准地按到了上官末的颈脉,一般人在被甩上半空前就已经失去意识,更别说在此之前他还在上官末气门上补了一记膝撞,正常人心跳都骤停。无论哪种,都绝对绝对不可能以上官末如今此种状态站起来的道理。 上官末就这么以一种恐怖的姿态站在角力场上,一种恐怖的氛围萦绕他周遭,本来热闹的场地此刻鸦雀无声。 等了许久,上官末久久定着没有动静,胸口没有起伏,心跳也不知有没有。也不知道他落地前怎么凭借最后一点意识最后一点本能将身子扳正回来。 霍显现下害怕极了,试探问道,“还……还活着么?” “啪嗒”一声,霍显清晰听到上官末好像颈骨归位的声音,轻轻“呼哈”一声上官末胸口重新起伏,手慢慢有了知觉捶击胸口,整个过程就好像一个破碎的木偶在有意识地自我修复。等到上官末完全站起来,一层血雾隐隐围着他升起,阳光之下仍然阴森恐怖。 霍显越觉毛骨悚然,“要不,你先去找大夫吧。” 听到声音,上官末自乱发后聚焦向他,目光带着野兽般的锋芒,再次长长舒出一口气,扯下身上衣不蔽体的破布,一直隐藏的身子舒展开来,彻底沐浴在阳光之下。 阴森森对霍显道,“怎么,这就害怕了?小爷我在尸山血海从地狱爬出来的时候,你又是在哪个泥潭里打滚呢。” 当上官末扯下衣服亮出身板的一刻,全场都倒抽一口凉气。 一道道狰狞或深或浅蜈蚣一般丑陋的伤疤蜿蜒全身,要害处的伤痕当时的伤口恐怖深可见骨。原来他穿衣服摔跤真不是他托大,而是照顾大家的感受。完全无法想象拥有这么一身伤痕的人经历了什么如何活下来的。 场内不少共情能力强的人都打起了冷战,好几个被那恶心的伤痕吓得干呕了起来。 慕容晓瞳孔剧震,扑到上官止肩膀上不忍直视。 天底下有谁比慕容晓更清楚,上官末这一身伤疤从何而来。上官末能活到今天突破了多少个奇迹。西尔法说那一定是有很可怕的执念支撑着他,可怕到能将所有人带到地狱去的执念。 “别怕,那是我们的荣耀。”上官止轻轻拍着慕容晓安慰。 凛沐风也被那身伤疤吓出一身冷汗,果然哪有上官止说的那么轻描淡写,面对野兽不都是用血一路淌过来的,想也知道在这两兄弟面前的野兽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霍显,别比了,快下来!” 霍显这下骑虎难下。继续比吧,已经没了胆气,就这么下场,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游乐而已,没必要性命相搏!”凛沐风大喝。 上官末听到这句话是冷笑出声,扶了扶留着霍显指印的脖子,“听听这都是什么话啊。若是换了旁人,早一命呜呼了。” “霍显,你快给我下来!”凛沐风心底害怕,生怕上官末要以牙还牙,霍显理亏,上官末完全有撕了他的本事。 “好,是我有失分寸在先,我认输!”霍显都不敢这事传到他爹那里去,肯定要被挂在祠堂一顿毒打。 慕容晓看不下去,冲台上道,“哥,你也给我下来!有你这么不顾死活的么!” 听到慕容晓的声音,上官末一种魂飞魄散的感觉,眼神瞬间清澈,赶紧用长发遮掩后背,双手是不知道该遮哪里好,冲上官止道,“阿止,给我件衣服。” “给!”霍显闻言,扔给了上官末一件上衣。 上官末没有拒绝,也没管合不合身先将那些可怕的伤疤都遮掩起来,一句谢谢都不愿意说,斜眼看霍显,“你想认输也可以,下去给我妹妹道歉。” 霍显都觉得见鬼了,“你这么不要命的,就为了让我去道歉?那我今天不道歉是不是就出不了这个门了?” “你不道歉,我们两兄弟就天天经过你家门口念,陈若兰一定知道你家在哪。”上官末这个威胁虽然幼稚但是掷地有声。 “我怕你们了。”霍显是真的怕了,骂骂咧咧还真直笔笔下去给慕容晓道歉,一边下去一边骂,“你有种!有你这么宠妹妹的,看你妹妹能不能嫁出去。” 毕竟将门之后,该有的风骨还是有的,道歉也不扭捏,恭恭敬敬到慕容晓跟前,霍显拱手低头,“元姑娘,多有得罪,抱歉了。” “没事,反正我也没瞧得上你,你是否贬损,是否道歉,我都不在乎。”慕容晓压根理都不理,躲到上官止身后。 霍显难得低声下气这慕容晓居然不领情。他是青筋冒起正要发作,对上与上官末如出一辙的上官止的脸,登时偃旗息鼓迅速抓头掩饰尴尬,心有戚戚对凛沐风道,“妹妹不怎么样,奈何兄长们厉害,凛兄,你要三思啊。” 凛沐风深以为然,“是挺恐怖的。” 唏嘘间,凛沐风的随行小厮找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凛沐风点头表示知悉,走来对慕容晓道,“元姑娘,凛某有事,失陪了。” “嗯,凛公子你去忙。”慕容晓答应。 怎么凛沐风今天也是主人家,多的是贵族小姐想着盼着,总不能她一个人一直占着。何况已经回到了兄长们身边,有兄长们撑腰,慕容晓那是一个美滋滋。 上官末穿着一身不合身松松垮垮的衣服下场,下身穿着骑马裤,怎么一个奇怪的搭配。幸好脸蛋长得是真的不赖,头发拢到一边用布带扎在肩膀一侧,收拾一下,整个人当即柔和了下来,不再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走到慕容晓跟前就要牵她,“走,时辰差不多了,该去迎接你的惊喜了。” “哈?”慕容晓这才想起陈若兰跟她提过的惊喜,被牵着走顺口问了句,“真的有惊喜啊。” 上官末没有陈若兰爱卖关子,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说道,“你的好姊妹慕容倩昨天就到了洛阳,今天她应邀到会,看时辰,该到了。” “哇。”慕容晓当即心花怒放。 第64章 设局 心想马上就可以见到心爱的小闺蜜,慕容晓兴高采烈来到了会场边缘。不少收到风声的达官贵人候列在此,其中,作为主人家的凛夫人王氏傍着凛沐风站在了最当眼的位置。 这场为凛沐风和旭日山庄三小姐制造邂逅机会的游园会,正式进入主题。 挂名旭日山庄三小姐的慕容倩,昨日刚到镇远漕运就收到凛府的拜帖,凛夫人邀请她参加梧桐别院的游园会。 慕容倩哪里不知道这存的什么样的心思,反感透了这种做法,本想不作回应。 上官末教她,只管答应,游园当天就可以和慕容晓见面,二人一起名正言顺玩个痛快。 慕容倩哪里不知道上官末是只什么样的大尾巴狼。不过自与慕容晓分离甚是苦闷,经受不住诱惑,欣然答应。 搞定了慕容倩,上官末用慕容倩的名义答复凛府,不过有一个条件,游园当天希望是八宝楼的席面。 八宝楼,洛阳名楼。从来只有别人上门消费,没有上门服务自降身价的先例。老板五爷出了名脾气古怪踪迹难寻,现下楼里不知怎么还住着各式凶神恶煞的江湖人士,凛府本也不抱希望。 不过为了能邀请到那位尊贵的三小姐,凛府还是硬着头皮派人到八宝楼说明来意。 意外顺利的,八宝楼只是要求凛府提供一份当天可能到会的宾客名单,也答应了。 凛夫人得知后,只觉倍有面子喜不自胜。 一切都在上官末掌握之中,凛府还以为这是如有神助佳偶天成。现在就等那位貌若天仙的旭日山庄三小姐对凛沐风产生好感即可。 要说有什么意外的话,本来慕容晓让陈若兰请来即可,谁知这凛家小公子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竟然第一时间给红蔷楼递了邀请,指名希望慕容晓到会。琳琅阁排名第二的贵公子,元绯瑶哪里可能不心动。更气人的是,慕容晓分明也对凛家小公子有意思。气得上官末直接将她怼给了凛沐风,自个儿找霍显晦气去了。 八宝楼的席面、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能同时请到这么两尊神秘的大佛,到会的宾客也觉得倍有面子,都对那位神秘的小姐翘首以盼希望可以一睹芳容。 慕容晓在这群人中踮着脚尖眺望,表现得急不可耐。 远远看到四个清一色蓝杉大背头的上官郎君抬着一顶带蓬的檐子,周围围了一圈带着荡魂铃的慕容仙子,叮叮当当缓缓而来。 大家还在讨论这位小姐好大的排场故弄玄虚,慕容晓已经不管不顾,撇下熙熙攘攘的宾客,叫喊着撒着丫子跑了过去,“阿倩!” “这是谁家的丫头,如此不懂事!”凛夫人还在自顾自沾沾自喜谈笑风生,高谈阔论今天如何请到八宝楼设宴,如何请到从没在江湖出现的旭日山庄三小姐。正等着嘱咐凛沐风一会见着那三小姐该如何款待。 慕容晓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出,凛夫人是惊得花容失色,赶紧命人将其拦下,免得冲撞了贵人。 慕容晓轻功了得,人已冲了出去再想找人拦截谈何容易,况且慕容晓腰上挂着旭日山庄级别最高的荡魂铃。 上官郎君对荡魂铃最是灵敏,听到铃声都不用确认,已经停下了脚步,赶紧将檐子放了下来。 慕容倩开始还奇怪檐子怎么停了,认出来慕容晓,檐子落地就掀开篷布,同样喜形于色,喊着“阿晓”与慕容晓快乐地抱成了一团。 “阿倩阿倩阿倩,想死我了,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慕容晓使劲抱着慕容倩撒娇,十分想念和她一起插花煮茶的日子。 慕容倩要文静些,可也忍不住抱怨,“我都以为你出去玩野了,就把我忘了。日后嫁了人就更难相见了。哎哟。” “啊~”慕容晓太激动,头上的步摇珠花和慕容倩的头发头饰打起了架,两个一起发出惨叫。 上官郎君们赶紧立了堵人墙遮挡宾客视线,慕容仙子们七手八脚为她俩解开,一下子兵荒马乱乱成一团。 这么让人尴尬无语的一幕,宾客们是从期待成了哄堂大笑。 凛夫人觉得丢人,恨得银牙咬碎,心中暴跳如雷,主人家的风头就这么都被慕容晓抢尽了去。 心中怒骂这个不识抬举的丫头!看情形,这丫头和那三小姐关系匪浅,凛夫人不好发作,只能大方装着。 凛夫人恨极,凛沐风倒觉得有趣,告退了母亲,找到已经站在一起等着迎接慕容晓的陈若兰、上官末。问道,“你们是不是与那位三小姐相识。” 陈若兰当即摆手矢口否认,“我可没见过,不认识。” 上官末冷笑一声,摊牌了,“我们兄弟两是三小姐的贴身护卫,我们的妹妹与那边那位是无话不谈的玩伴。” 听到上官末话里充满语言陷阱,陈若兰知道,上官末准备给凛沐风下套了。 凛沐风还懵然不知,也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思,表现得更喜爱了,“元姑娘是真的活泼可爱。” 陈若兰还是头一回见凛沐风对一个姑娘如此热心,故意一脸惋惜,“元姑娘自然是可爱的,不然老太君也不会舍得将座驾借出,她老人家是巴不得我赶紧将她娶进门,奈何她不答应。” 闻言,上官末已经不止冷笑了,直接是嫌弃到愤怒的表情,“你们都省省吧。我妹妹以后不可能给你们伺候公婆的,也不可能与别的女人分享丈夫,你们这些规矩大的大家大族麻烦别打搅她。” “这么宝贝那就别放出来啊。”霍显没头脑地来插一句,立即迎来上官末、上官止不约而同的怒目而视。 霍显发现捅了马蜂窝,当即,“算小爷怕你们了,我保证以后看见她都绕路走总行了吧。” 言罢,决定离这帮姓元的瘟神是越远越好,然而一扭头,看到一个月白衣裳的大美人秀发飘香地擦肩而过。 霍显是被迷花了眼,定睛一看,该死的,这大美人是来找那堆瘟神的。 这边热闹,慕少白找了过来,人群中的陈若兰花孔雀一样最是好认,找了过来发现衣着不伦不类的上官末,刀上官末一眼,问陈若兰,“陈公子,我家阿晓呢,我找老半天了。” “她什么时候是你家的,你眼睛不好就尽早扔了吧。不就在那头么。”上官末很难得地给慕少白指了方向。 慕少白狠狠瞪他,“我问你了么,怎么哪都有你。” “不也哪都有你。” 陈若兰已经学会自动忽略这对冤家针锋相对的开场白。 直接问慕少白,“你那位容大人呢,伺候得咋样啦。” 慕少白一下仿佛被什么噎着,如鲠在喉,别过头去,“别提了,已经被气跑了。” “跑了?”陈若兰惊得张大了嘴巴。 容月卿想儿子,但又不能直接找怕影响其仕途,经慕少白找到陈若兰,希望他帮忙想办法。 陈若兰为了卖容月卿这个人情,上官末想见慕容晓,两只大尾巴狼是一拍即合。 请慕容晓还是容易的,可要把容晏请出来,那可就费劲了。 陈若兰使出浑身解数,动用了所有关系,才说服翰林院那个有名的老顽固严伯开放容晏出来游园,这样才有机会让慕少白接触到这位朝廷新贵。 一想到刚才那场景,慕少白生气到跺脚,并不是生容晏的气,而是生容月卿的。 “你让我如何。这本不该我的事。我听他的话,只管把餐食送到问候两句即可。结果,人家两口就吃出来这是他的手艺,直接冲到了厨房。” “见到了就见到了啊,还能少块肉不成。不是,不知怎么提前收到风声,躲起来,屁都不敢放一个。那容大人将厨房翻了个底朝天,到底找不到人,发了一通脾气,锅也砸了碗也摔了,还烫了自己一下,怒不可遏地跑了。” 慕少白是越说越气,手不自觉都要比划出掐容月卿脖子的姿势。 陈若兰是自震惊到拍腿大笑,“你们厉害,你们是真厉害。哈哈哈,容晏啥?容晏发脾气了?砸锅?还摔碗?” 陈若兰笑得辛苦,努力缓缓,“你知道么,我与他同窗多年,他是古板重礼得重话都不会说的,生气极了也顶多一句成何体统。你们,居然,哈哈哈哈,把他惹毛了,哈哈哈,我刚咋不在呢,这个热闹我想看。” 凛沐风听他们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主人家都被边缘成了局外人。听到容晏发脾气也颇为震惊。 起初,凛沐风以为陈若兰是想制造机会让慕容白去钓容晏。 谁知细听倒像是容晏对某人求而不得,对象还是个厨娘。 容晏成亲在即,对象是清澜世家颜家,这节骨眼上不该有任何纰漏,容晏的义父翰林院有名的老古董严伯开居然同意这种时候放容晏游园。 八宝楼答应筹备游园会的时候已经出奇,难怪索要游园会宾客名单,没准就是冲着容晏来的。 不爱社交的容晏出现到这种场合,多半就是让他趁此机会与那位厨娘做个了断。但光是这样,真的能把那个圣人一般的容大人气到砸锅摔碗如此失态? “若兰,你老实告诉我,都在我家游园会谋划了什么。”凛沐风已经察觉不对,直接质问陈若兰。 陈若兰这回澄清得理直气壮,“这回不是我摆的局,我也只是局中人。你也别愣着了,还不赶紧去迎接你那位旭日山庄的三小姐。” 那边,慕容倩和慕容晓收拾完毕,两个人手牵着手款款而来。 第65章 局中人 解开了“难舍难分”的两位慕容小姐,慕容晓、慕容倩二人看到对方乱糟糟的模样不觉失笑。 二人在上官郎君、慕容仙子的簇拥下重整旗鼓。 慕容倩扶着鬓角抱怨,“许久不见,一见就给我这么份大礼。” 慕容晓吐舌头,“好姐姐别生气,一会看上哪位郎君,我都让给你。” 慕容倩被慕容晓逗趣的模样逗笑,还是佯作生气,“什么郎君不郎君的,你个没心肝的,要不是大公子说你会来,我才不要遭这个罪。” 被小闺蜜如此惦记,慕容晓心中欢喜,巴不得重新趴回慕容倩身上,“那现在咋办,要不要回檐子抬过去,主人家还等着。” 慕容倩秀眉轻蹙,瞄了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总不能我在檐子上,你在下面走吧。大庄主知道还不把我吃了,我俩一起手牵手过去。” 言罢,向慕容晓伸出了手。 “好。”慕容晓欣然接住,而后一步三蹦地和慕容倩走在一起,一路走一路补充,“我跟他们说我是元晓,元楼主的侄女。” “得了,你家大灰狼早跟我打过招呼。况且我除了你,根本不想跟他们废话。” 慕容倩已经感受到,来自众人,那种仿佛打量货物一般的眼神,相当感到恶心。 慕容晓惯常不在意这些,这回还是为凛沐风分辩了一句,“凛家哥哥倒是好的。” 慕容倩会心一笑,笑而不语。 慕容倩在慕容晓的引领下,带到了主人家凛夫人、凛沐风跟前,随行的上官郎君、慕容仙子是隔开了围观的宾客,偶有几个装傻充愣想挤过去,被上官末、上官止不客气地往后抛去。 慕容晓站在慕容倩身旁是黯然失色。 慕容倩都不用怎么打扮光五官就能艳压全场。容貌那是国色牡丹一般华丽不落俗套,妩媚不失端庄,颜色比流传的画中美人更好看,货真价实如传闻一般容颜极盛,一笑一回眸都足以倾城。 仪态也是鼎好的。施施然向看呆了的凛夫人标准一礼,“旭日山庄慕容倩,见过凛夫人,承蒙款待,不胜感激。” 再细看慕容倩,肌肤胜雪,一双细弯的柳叶眉,美眸深邃秋水含波,眼角微微上挑得恰到其份。一袭金丝牡丹长裙,一束绣花腰带圈着纤纤细腰勾勒出身姿曼妙,微风徐来,裙摆随风而动,更显清雅脱俗。 凛夫人从一开始就将其当未来媳妇看待,自然怎么看怎么顺眼。慕容晓在旁边就扎眼得很,在她眼里都已经不是山鸡,顶多是只有点颜色不懂规矩的丑鸭子。 凛夫人想撇下慕容晓与慕容倩亲近,慕容倩巧妙地牵回想逃跑的慕容晓顺势躲过。 这么明显的拒绝,凛夫人也觉得唐突了佳人,笑道,“三小姐能来,梧桐别院蓬荜生辉,这位便是犬子凛沐风,可是琳琅阁有名的贵公子。” “凛公子,久仰大名。”慕容晓对他有好感,慕容倩自然也另眼相看以礼待之。 “慕容小姐你好。”凛沐风礼貌回应,目光留了几分在怏怏的慕容晓身上。 “院内备了洗尘接风的棚子,周居劳顿实属不易,沐风,好生招待慕容小姐。” 凛夫人也明白急不了这一时,对儿子也颇有自信,剩下只能寄望儿子争气,别魂魄被什么狐狸精给迷了去。 凛沐风恭送母亲,恭顺地回应了声,“是。” 离开的凛夫人对慕容晓的坏印象挥之不去,差贴身嬷嬷打听,“这到底是谁家的姑娘,谁邀请来的,如此不识抬举。” 不久,贴身嬷嬷来报,也是带着嫌弃,“红蔷楼那种不正经的地方来的,陈三公子带来的,说是元楼主的侄女。” 听到红蔷楼已觉气堵,还是陈若兰带来的,凛夫人回身往慕容晓的方向狠狠一瞪,“我就说,怎么一股狐媚妖精的味。”说罢,愤愤而去。 慕容晓灵敏,哪里没有察觉凛夫人不喜,不想慕容倩、凛沐风为难,本想退下却被慕容倩拉了回来。 打心底里,慕容晓也觉得慕容倩与凛沐风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恹恹地对慕容倩道,“凛夫人好像不太喜欢我,你和凛公子玩去吧,我跟着我哥便行。” 见凛夫人离开,慕少白乐颠颠的就要走到慕容晓身旁,曜日堂、冷月阁的得了命令,碰上这位需避让三分,很轻易就给他放了行。慕少白就等着慕容倩跟凛沐风走,他就将慕容晓接过手来。 谁知听到慕容倩和慕容晓是难舍难离。 “那什么夫人不喜欢你那是她的事,我们家阿晓到哪都有人喜欢。”慕容倩坚定地对慕容晓道。 慕少白深以为然,失望顿息,对慕容倩自然也好感几分,认同道,“阿晓自然到哪都不缺人疼。你们有什么想吃的么,我让厨房备着。” 慕容倩自知姿容极盛,一般的颜色自然入不了她的眼,可看到慕少白一刻还是被其容貌惊到,不觉感叹,“阿晓,这位小娘子好生貌美,你朋友?” 慕容晓狡黠一笑,踮起脚尖在慕容倩耳边低语,慕容倩是瞳孔剧震,瞪亮了眸子将慕少白瞧了又瞧,最后仍是难以置信,恼道,“莫不是你调皮,又拿我寻开心。” “天地良心啊。”慕容晓急眼了。 慕少白心知肚明,不过凛沐风在场不好自证,“就把我当好姊妹好了,我也不会做什么出格之事,出落如此非我所愿,我如今也复姓慕容,单名白,你可以学阿晓称呼我小白。” 慕少白长相太具迷惑性,慕容倩很轻易就接受了将他当成姊妹的想法。不过小白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了什么,慕容倩失笑,“还是别了吧,阿晓叫着的时候我还一直以为她在西南养了什么宠物。我叫你声白姐姐好了。” “他倒是巴不得成为我妹妹的宠物。”上官末以大哥哥的身份隆重登场,一出场就气压满满,“走吧,想去哪儿玩,我陪你们去。” 末了,看了一眼在一旁有点不知所措的凛沐风,发出了邀请,“凛公子,你不打算略尽地主之谊?” 已经准备被这行人抛下的凛沐风没想到会收到邀请,笑着答应,“荣幸之至。” 第66章 招摇 这么一群俊男美女结伴游园,要说不惹人瞩目怎么都说不过去。特别琳琅阁在榜的两名贵公子凛沐风、陈若兰亦在其列,再配上慕容倩、慕少白两位绝色大美人,更是风头无两。 “哇,你看,陈家三公子和凛小公子居然结伴同游。” “这旭日山庄三小姐果然名不虚传。” “那月白衣裳的又是哪位美娇娘。” “那对双胞胎郎君甚是俊朗,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怎么能一个温润,一个冷峻呢。” “那女娃娃是谁家的孩子,长得真可爱,好得宠哦,真让人羡慕。” “霍兄,你要么还是一边去吧,跟着他们活像个跟班似的。” “你们都给我滚!”在强大的焦点压力下,霍显第一个沉不住气,张牙舞爪地去赶人。 霍显如何不知自己与这群人格格不入呢,都难过死了。 本想跟着凛沐风有机会接近慕容白,谁知这凛沐风、慕容白都撞邪了一般眼里只有慕容晓。 虽说在霍显眼中慕容晓也长得像个凑数的,架不住所有人都围着她宠啊。 霍显都不明白这么小不丁点一个女娃娃何德何能享受此种待遇。 慕容晓是坐陈若兰家老太君的御赐驾辇来的,这个自不必说。 那你陈若兰就好好守着你的宝贝疙瘩,将人带来就放任不管,守着花容月貌的慕容白算怎么回事,还一直帮她挡桃花。这不典型吃着碗里的盯着锅里的么。 看着陈若兰、慕少白二人金童玉女一般在前面开道,霍显肺都要气炸了。 再看凛沐风,堂堂贵公子居然兢兢业业介绍家里各种游园活动。目光柔和,看慕容晓的眼神活像孩子见着糖。 慕容倩则牵小朋友一般牵着慕容晓,是一刻都不愿松开,也只对慕容晓一个说话。 一脸淡漠不想有存在感的上官末给两位姑娘撑伞,上官止是不停给慕容晓喂好吃的。 终于还是上官末没忍住,斥责投喂成瘾的上官止,“别喂了,再喂下去胖成球更不能看了。” 慕容晓差点被噎着,瞬间觉得啥都不香了,回身踮起脚就要抓上官末的脸。 上官末用伞格挡,大声喝止,“喂喂喂,我全身上下就剩脸能看了,之前打的才刚消肿,你还要下毒手!” “我让你多嘴!”慕容晓生气起来奶凶奶凶的,在上官末视角下更可爱了。 慕容倩是生怕影响这两位发挥,快乐地松了手,躲到陈若兰、慕少白处,期待着看他们两兄妹闹起来。 慕少白护住慕容倩,笑眯眯难掩宠溺之色,“阿晓,别怕,你就是吃胖了也可爱,我不介意的。” 上官止怒指,“慕……慕容白你好歹毒的用心。” 见上官止差点说漏嘴,慕少白看白痴一样的眼神,提醒道,“不是你喂的么。” “好像是哦。”上官止赶紧做贼心虚地毁尸灭迹。 这么打打闹闹嬉笑怒骂,当真就是打小就认识并非临时作伪,凛沐风有点羡慕地低头浅笑,笑自己多虑了。 忽而,慕容晓瞧上射箭场新挂起来的彩头,指道,“哇,那个风筝好像很好看。” “你喜欢?我去给你弄来。”凛沐风温柔款款,是觉得自己终于派上了用场。 谁知慕少白丁点不给机会,拍拍双手抢了先,“凛公子且慢,我们姑娘家想要的东西,我们自己就能挣。” 言罢,慕少白潇洒进场表示想参加。摊主见到主人家再见是位花容月貌的小娘子,赶忙推托。 “这位小娘子,我们没有备女子用的弓,这些弓都很重,不易拉开,容易受伤。” “你只管拿来就是。”慕少白一点都不听劝,摊主只得挑了把最轻的。 慕少白想也知道磨破嘴皮子也不会给他换,接过来“啪啦”一声,弓硬生生被拉断。 随手一扔,“质量这么次,难怪会受伤。” “…………”凛沐风本来还想劝,看到脚边那张弓的尸体立即闭上了嘴。 霍显和摊主下巴差点掉地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是不是连中三个靶心就能把风筝拿走,一次射三个算不算。”慕少白问。 纵使再离谱,摊主也不敢再质疑,点头,而后把上好的弓都给拉出来供慕少白挑选。 慕少白左右看了三个靶子的距离,然后挑选了几把弓拉了试试,最后看中一张十几石的铁胎画弓。 “给我三支箭。” 看慕少白当真要表演三箭齐发,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起了热闹。 慕少白接过摊主递过来的三支榉木箭,捋顺了尾羽,最后再重新比划了一下距离,大喝一声,“哈!” 三箭搭上,横弓拉满,最后把弓微微向上一送,“嗦嗦嗦”三条抛物线,“嗒嗒嗒”三声,除了一支箭没有正中靶心,是全部都落在了靶中红点内。 观众们是止不住喝彩,恨不得将手掌拍烂,大声叫好。 慕少白在西南就是做得再好何时有过如此待遇。脸皮不自觉泛红,盯着那歪了靶心的那个靶,觉得不甚完美,问摊主,“如何,可以了么?” “可以可以。”摊主苦笑着将风筝取下来双手奉上,“小娘子好本事。只是,若是还看上什么只管问小人便是,好歹给游玩的客人留点念想。” “哦。”慕少白在魅宗哪里有人这么跟他有商有量,男子间都是拳头做主。反正风筝到手,慕少白美滋滋的给慕容晓递去,“来,看还想整点什么。” 风筝到手,慕容晓发觉不过是个样子货,兴致顿失,随手扔给上官止让收了起来。 慕容倩是看他们个个身怀绝技,这么玩法真真没有意思,“我们这一不缺新奇玩意,二来玩这么些都没有悬念,还不如到凉棚底下,免得沾了暑气。” 慕容晓现在什么都听小姊妹的,小手一拉,“好啊,走,我们喝酸梅汤去,八宝楼的点心也很好吃。” 慕容倩笑道,“你还吃得下啊。” 慕容晓不好意思笑笑,“我可以看你吃。你吃得香,我也开心。” 看着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慕容倩,什么都擅长的慕容白,再加上个什么都不会的慕容晓。 凛沐风头一回觉得哄女孩子是件很费劲的事,不觉啧啧摇头。 一行人往凉棚走,不远处几个相熟的公子向陈若兰、凛沐风招手,“若兰、沐风,我们缺人,一起来打马球么?” 城中贵族公子哥儿最喜欢这个项目,陈若兰跃跃欲试,“好哩,一会我必须在凛兄对面好找回上次的场子。” 凛沐风不以为然,霍显先一步接话,扬着马鞭臭屁道,“手下败将,也敢叫嚣。” 等等。陈若兰突然发现好像缺了什么,才想起来今天林正风不在,抗议道,“你们挑今天正风不在合起来欺负我是吧。” 霍显指上官末、上官止,“林正风不在,不是还有这两位。” 陈若兰问上官末、上官止,“你们可会马球?” 上官末只当没听见,上官止连连摇头,“我俩都不怎么骑马。” 陈若兰奇怪,不骑马这二人平时是如何走镖的。 “那怎么行,来了洛阳就必须要学,择日不如撞日,今天现学。反正不能光我一个上去丢人,你俩也得陪着。” 陈若兰想着赢球无望,那就抓这对兄弟上去垫背,球场上已经甚少有新鲜的面孔,这对皮相极佳的双胞胎一定能赚足所有人的目光。 上官末是一定会拒绝的。谁知慕容倩眼冒绿光,慕容晓也觉得很有意思,不容拒绝的命令他两,“阿末、阿止,我命令你两给我上场,我和阿倩爱看。” “…………” “…………” 用到命令这个字眼,上官末就算拒绝,今天随行的上官郎君、慕容仙子是绑都会将他绑上场去。 慕少白幸灾乐祸,“你俩放心去吧,阿倩和阿晓我照看就行。” 主意已定,慕少白领着慕容倩、慕容晓往凉棚找新乐子去了。 兄弟两是被迫在陈若兰的怂恿下赶鸭子上架现学马球。 上官止还好,悟性极高,一学就会,不一会已经可以和陈若兰打配合传球。 成功在陈若兰配合下亲自打进一球,上官止兴高采烈想找兄长分享炫耀一番,却见上官末还在跟他的马在极限拉扯。 上官末硬着头皮已经不知道在跟第几匹马在沟通,只听得他近乎哀求地向马儿嘶吼,“能不能听我一回,让我骑上去碰几下球就好,打完了,我保证从此与你老死不相往来!” 陈若兰都觉得稀奇,“这都换了几匹马了,还是上不去么?最温顺的母马都不行?” 霍显目瞪口呆,“我没眼花吧,他在跟一匹马在讲道理。” 凛沐风则忌惮地策马而来,“问过马夫,马夫说他杀孽太重血腥气太盛,只要接近那些马都会惊马。” 一下子洛阳郊外的尸山血海灌进了陈若兰的脑海,陈若兰使劲晃脑袋试图赶紧忘掉。 霍显的话总是直白附带神来之笔,“那他怎么当的马夫打手。” 闻言,陈若兰是做出了一个更神的解释,“有没有可能他兄弟是马夫,他只是打手。” “…………” 纠结间,一个不显眼的青衣男子不知听了多久,忽而插话,“我骑了匹战马来,随我上阵多年,倒是不怕血腥气不会惊马,不过野性难驯不会太听话,要不要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才发现这是位不得了的人物。这青衣男子竟是普通得隐身了一般,只要不说话,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下人,自动将他忽略。 “尺将军,稀客啊。也不知道跟我们打声招呼,还借什么马,你直接上场替他得了。”陈若兰不怀好意笑道。 霍显见到顶头上司在场没有发现已是发怵,再听到陈若兰要拉拢他,急了,“他在我们对面,我们还玩个球。” 还好,尺羽林一点都没有参加的意思,“不了,我若下场输赢都落不着好,这群兔崽子不得到处传我的坏话。输了被当笑话,赢了说我仗势欺人。不过作为报酬,我想向旭日山庄的打听一个人。” 第67章 打听 听到尺羽林所求,上官止当场冷脸,也不知道这位尺将军对他们兄弟了解几分,拒绝道。 “这位尺将军,想必你是能找到的人都打听过了,才找上我们兄弟俩。这不强人所难么。” 能当上将军的,怎可能是愚钝之辈,并没有直接问,而是自顾自娓娓道来。 “尺某有一生死之交,天之骄子傲骨天成,一次上阵遭了埋伏从此杳无音信,再次出现,居然坐在轮椅上做起了平生最不齿的商人。” 虽没有指名道姓,但分明在说而今慕容晓麾下的红人桃掌柜桃炽。 上官末看上官止好像遇到麻烦,当即弃了那匹母马,气势汹汹走来,倒是一眼认出这个经常徘徊在上官止家门的尺羽林。嘲讽拉满,“我还道你是盯梢的,原来还是个人物。怎么,一天天蹲你那生死之交蹲不出来,人家压根不想理你。你来找我两麻烦?滚吧,少给人惹事。” 凛沐风、霍显此刻表情都难看极了。知道上官末说话不客气,谁知道是当真不分对象的不客气,哪怕面前是位高权重的将军,或是琳琅阁武功排名的佼佼者,一律一视同仁。 如上官止所说,尺羽林已经接触过不少旭日山庄的人,均一无所获。他知道上官末、上官止在旭日山庄地位不低,今天机会难得,“你们不说的话,我只能直接去找那位三小姐了。” “你别去!”上官止冲口而出。 上官末却挑衅地道,“你倒是去啊,看看明天会不会见着你那位生死之交一家四口的尸体。” “你!”尺羽林气势一起,青筋毕现。不过很快发现了这句话中的端倪,“你刚说,一家四口?” 桃家人丁单薄,母亲病逝得早,桃炽为了养家从军,家里只剩下年幼的弟弟和年迈的父亲。桃炽出事后,尺羽林招呼人代为照料。突然有一天,这两位和桃炽一般人间蒸发。 可这怎么也是一家三口,四口的话说明桃炽成了亲。 上官末继续仿佛说狠话,实则透露实情,“你那位兄弟的贱命,可是三小姐一个好姊妹哭着闹着磕破头求回来的。我们救了他,他为我们卖命,很公平吧。我们可没关着锁着他,他不愿见你,你是不是得扪心自问一下。” “原来如此,那他确实是在为旭日山庄办事。”尺羽林颔首,总算弄明白了一件事,也算打听到了消息。 “你等我,我去把我的马牵来。”尺羽林为人务实,一点也不贪心,言而有信言出必行,说了借马,就去将马牵来。 上官止不想领情,上官末先一步,“那元某就不客气了。” “哥,还是不要跟他扯上关系的好,这人好可怕。”上官止的直觉向来很准,关键时刻趋吉避凶,是打心底害怕这位尺将军。 上官末看了一眼带着马儿节节后退的上官止,“阿止,那是琳琅阁中原璞玉榜榜首,忠勇侯之子尺羽林。别怕了,他没有恶意,就是如若他一时意气跑去参加比武招亲,那会是如何一个光景。” 上官末可以想象,一旦尺羽林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所谓的找三小姐,最名正言顺的路会是哪一条。 上官止一阵恶寒,真的没想过比武招亲还能惹上这种破事,决定回去必须得找桃炽唠唠,多少得把这尺羽林解决了,决不能把麻烦惹到慕容晓身上去。 “啊~~~” 那头上官末、上官止在给她挡刀,慕容晓这头大大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眼角溅泪,吃饱喝足卧在软榻上歇在凉棚中,享受着慕容仙子们摇扇的习习凉风,像极只玩累了的猫儿困意正浓。 棚内正席上慕容倩和慕少白此刻凑在一起,不停探讨着什么,仿佛他俩才是失散多年的好姊妹。 起初,慕容晓还是挨在慕容倩身上,慕少白宠物犬一样围着她转,直至慕少白提起给慕容晓准备嫁衣,问慕容晓喜欢哪款图案花样。 慕容晓是一听到这些就脑仁疼,慕容倩是着了魔般完全挪不开眼,二人开始隔着慕容晓你一言我一语,从刺绣样式到刺绣技巧,再到选择面料越来越深入地交流起来。 慕容晓趁他们不注意连滚带爬逃到了次席,腾出位置任他俩交流个够。 换了几盏茶,换了几个舒服的姿势,忍不住抱怨,“好无聊啊,怎么还不开始。” 锣声一响,慕容晓立即来了精神,扶稳脑袋上那些爱惹事的珠珠串串,急不及待走到了棚子边缘张望。上官郎君很贴心地为她搬来适合的凳子,阳伞凉扇什么的都备着,将她扶了上去方便她观望。 只见红蓝两队,有男有女陆续鱼贯而入,慕容晓兴奋道,“哦,原来女子也可以参加。咦,阿倩,过来看,有几个好看的小郎君。” “要开始了么,我也来瞧瞧。”慕容倩终于从知识的海洋走了出来,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小郎君她没兴趣,一心一意期待着看大公子和二公子出乖露丑的热闹。 和慕容倩一般心思的慕少白也跟了来,满场找上官末的身影,结果上官末没看到,倒看到霍显满场地跑,原来红蓝两队各十人,凛沐风所在的蓝队缺人了,怎么喊也喊不来人。 “诶,那个一直在后面原地打转的是不是大公子。”慕容倩扇子遮阳,眯眼细看。 慕容晓、慕少白目力比慕容倩好,见到场地入口,刚进来的时候队形都好好的,最后落下一个人开始原地打转,定睛一看,当真是手忙脚乱的上官末,慕容晓、慕少白是哈哈哈的爆笑起来。 “他这么个转法,恐怕霍家公子喊到人了,他还没转出来。”慕少白心中乐道,上官末,你也有今天。此刻恐怕是慕少白最快乐的时刻。 裁判想开始,奈何蓝队迟迟缺一人,不然大喊,“蓝队还差一人,谁愿尝试。” 陈若兰调皮地指了指后面还在打转的上官末,“干脆就开始吧,我们这边也等于少个人。” 顷刻全场哄堂大笑。上官止再次掩着脸把难过的事情都想一遍。 第68章 马球 负责马政的司徒家夫人,最是喜欢马球也是个爽快人,见迟迟不能开始,朗声道,“你们这些小年轻可不都正该活动活动的年纪,怎么畏畏缩缩,是不是嫌彩头不够,那我就越俎代庖一回,凡胜利者赏玲珑绣坊的手绢一方。” 司徒夫人此言一出尽皆哗然,玲珑绣坊在洛阳就是尊贵的代名词,哪怕是一方素帕都价值不菲,这么十条方巾送出去也是阔绰大方。 正当所有人跃跃欲试,慕少白站了出来,“那就我来吧。” 说到底慕少白只是长得类女郎,行为举止还是可以很爷们的,奈何都被他的花容月貌所掩盖。坐言起行,找了匹骏马,戴上了蓝头巾,握住偃月球杆就纯熟轻松地来到场上。 霍显质疑,“你怕不是对面派过来的吧。” 慕少白马术精湛,新骑的座驾都拉着围着霍显转圈,一句,“给我个球!” 不知谁传了个球过来,慕少白看都不用看,光凭破风之声利落挥杆,精准扣到了球上,那马球是穿越半场划过了门洞。当球穿过门洞的那刻,所有人都惊呆了。 回过神来,蓝队那边是欣喜若狂。陈若兰立即举着球杆投诉,“你会马球你倒是说啊,跑对面去几个意思。” 上官止也恼了,“你跑我们对面去,阿晓知道么。” 慕少白眉目一挑,不带半点抱歉,“我在这边无论谁赢了,阿晓都能得到彩头。” 上官止语塞,好像是这么回事。 陈若兰更恼了,“你们缺那彩头么,玲珑绣坊的方巾而已……”突然想起什么,陈若兰哑火了。 不知道因为生气还是着急,上官末终于成功转了过来,骂慕少白,“还真的什么都能有你啊。” 机会难得,慕少白一脸得意,球杆挑衅地指上官末,放言,“我今天就要把小时候吃的哑巴亏全一并讨回来。” 上官末一边不受控制的转圈一边冷笑,“我劝你别这么干,不然我怕你今晚睡不着。” “哦,你们这是私怨,麻烦你两画个圈找个地方解决,别碍着我们公平竞争。”陈若兰现在巴不得将这二人赶出场去。 “人够了,你们到底还开不开始啊!”添彩头的司徒夫人急了。 “阿止,你一会只管把球传给我。”陈若兰轻声嘱咐上官止。 “霍兄,拿到了球传给我和慕容姑娘都是一样的,别冒进。”凛沐风这头明显选择就多多了。 时辰香一插,锣声一响,比赛开始。 慕容倩对马球兴致缺缺,更想慕少白陪在身边多给她说说刺绣的事,“那玲珑绣坊的手帕有这么稀罕么,庄上我们平时用的不都是,他想要送他便是了。” 慕容晓笑道,“你猜他怎么这么懂刺绣,玲珑绣坊他家开的,那位夫人彩头一张嘴就是十张帕子,他不得支持一下。” “哦,原来如此。” 话音刚落,场上欢呼喝彩声一片,慕少白、凛沐风已经各得一球,蓝队士气高涨,红队萎靡不振。 看了一眼还在转圈的上官末,陈若兰气上心头,大喝一声,“阿止!” 上官止居然接收到了,抢到一球传给了陈若兰,陈若兰一气呵成扳回一球。 一下子红队士气大振,赛场上欢呼喝彩声更上一层楼。 “这不玩得挺高兴嘛。”容月卿带着个精美的果盘找到慕容倩、慕容晓,看到赛场上神采飞扬的慕少白,眼底全是宠爱与欢喜。 慕容倩见着慕少白已觉惊艳,见着容月卿更惊叹其气质,“好美的厨娘。” 慕容晓笑嘻嘻的再次说出震碎慕容倩三观的话,“这是八宝楼楼主,小白的爹。” 慕容倩差点要惊叫出声。也太吓人了。难怪总说八宝楼楼主行踪难寻,除非事先知晓,不然恐怕怼脸上也不认识。 “来,吃点水果解腻。”容月卿将果盘拿了过来,一起分甘尝味。 慕容倩提醒慕容晓,“你今天嘴巴没停过吃得够多了,别吃坏了肚子。” 慕容晓还是馋得慌但不敢伸手了。 容月卿亲自喂到慕容晓嘴边,“旁人会吃撑,你是馋了就得吃,身上养着蛊哩,吃得不够蛊就吃你。” 闻言,慕容倩毛骨悚然,慕容晓赶紧啃了两大口。 “啊呀——”球场上一声惨叫,原是好不容易转到球场中央的上官末,好容易看到球,一挥杆,球不偏不倚砸到霍显头上将其打落马下,霍显头上鼓了个包掩头惨叫,上官末还想意思意思道个歉,尺羽林的马又转着圈将他往场外带。 “哈哈哈哈——”看着他的马和上官末的纠缠,尺羽林再淡定也绷不住,掩着肚子笑得哈腰直不起来。 慕容晓震惊棚子旁边啥时候有人她没察觉,探头与尺羽林打了个照面,发现不认识,又将头缩了回去。 上官末现在是恨不得和坐下坐骑打一架,拉着缰绳恶狠狠道,“你非要让我下不来台是吧,我回头就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潜入马厩把你给阉了。” 上官末骑的是名种,还想着留种没有阉割,这有灵性的马听到了这种威胁,居然是瞬间老实。 霍显拿到球急于报刚才砸头之仇,故意挥杆将球瞄着上官末的脑袋送。 已经和马匹“讲通道理”的上官末哪里还会给他机会,一杆就把球送给了上官止脚下,上官止再传给陈若兰,一场流畅的快速反击,分数再次持平。 慕少白气道,“你才是对面派来的吧,怎么可能把球传给他呢。” 霍显百口莫辩,但球确实是他传的,他也不敢说自己故意用球打上官末,只得吃了这个哑巴亏努力找补。 上官末的马正常了,可球技不正常,架不住他脑子好使还不要脸,故意假装还在转圈圈,不是往凛沐风身上撞就是往慕少白身上撞,完全不管球在哪里。 凛沐风都怀疑他是故意的,但苦无证据。 慕少白被惹火了,“凛公子你尽管去,这疯子我来对付。” “还是打文球吧,何必打武球呢。”凛沐风想劝。 慕少白和上官末已经很有默契地用球杆干了起来,一息间已打了几十个来回一直打到场外,好多人都不看球看他们打架去了。 凛沐风稍一走神,被陈若兰带球过了去,奇怪道,“他们打起来,你也不劝一下。” 上官止跟在后面是看都不看慕少白上官末那边一眼,“他俩打小就这样,我是劝不动了。” 凛沐风叹为观止哑口无言,驱马追赶陈若兰,要将球拦下。 陈若兰想将球传给上官止,霍显已经提前拦在中间,陈若兰犹豫之际,凛沐风一个巧妙的下马回身,球杆抢到了球,想要传给霍显被陈若兰一挡转了方向,球是好死不死刚好径直朝上官末、慕少白纠缠的方向飞去。 “慕容姑娘!”“哥!”两边同时提醒。 观众们是在一次次精彩炫技下发出一浪浪的惊呼,全场都心系这个关键球。 千钧一发之际,论马球上官末不可能是慕少白的的对手,但论无耻,眼看慕少白眼明手快志在必得将这球接下,上官末是飞身将他扑到了马下。 “哇哦”观众们的呼声在最后一片目瞪口呆之中结束。 第69章 上官末的表白 “这什么人啊,打球这么脏。” “这么扑一个姑娘家身上,要不要脸啊。” “不要脸啊!” “我好羡慕。” “额,你们不觉得这位公子很机智么。” “你看人光看脸啊!” “………………” 赛场上群情汹涌一片哗然,就算红队最后抢到了球进了,整队人都面目无光。 慕少白被扑倒在草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蓝天白云整个人是懵的。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滚带爬面红耳赤怒不可遏,再对上上官末那张一脸得意的脸,破防得摔了球杆,怒骂上官末大名,“上官末!有你的,玩不起是吧,我再也不跟你玩了。”说罢,气呼呼离去。 上官末是不要脸到了极致,一点都不觉丢人,调戏慕少白,“都给你说了你会后悔的,你偏不信邪,还有,你气糊涂了吧,怎么把我名字喊错了?” 上官止一脸“大冤种”的表情策马过来,也看不惯上官末这么老拿慕少白寻开心,“哥,你行行好吧,你不要脸我这张脸还是挺喜欢的。别把我也害进去。” 在西南的时候,与上官末顶着同一张脸的上官止都愁死了,每回去魅宗都生怕被人套麻袋。 陈若兰也过来责备,“你也真过分,难怪他这么讨厌你。” “哼哼哼哼”上官末头埋到臂弯是憋不住笑,肩膀都抖动了起来,从来需要冷着一张脸的他,这回是少有地开怀大笑,“你们不觉得很有趣么,就喜欢他这种想干掉我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陈若兰“呵呵”两声。 上官止早知道兄长这副德性,无奈道,“行,你今天装都不带装了,慕少宗主这么多年没把你弄死,真的是他仁慈。” 那头,“仁慈”的慕少白一路“气煞我也!”跺着脚回慕容晓所在的凉棚。 一路收到很多姑娘妇人的同情安慰,哪怕再嫉妒他的美貌,这么大庭广众被个成年男子扑倒,名声尽毁,大家都怕他想不开。 女子身份的慕少白是十张嘴都说不清,逃难一般冲回有上官郎君、慕容仙子镇守的棚子,一进去就准备抱怨,抬眸就见到容月卿在场且脸色不善。 慕少白一个激灵,也不知道这个爹在这待了多久场上情况看到了几分,环视一周,慕容倩赶紧低头,慕容晓是缩回慕容倩怀里,和慕容倩抱成一团。 慕少白试探着问,“娘,你怎么过来了。” “我不过来,如何知得,好他个上官末,大庭广众都敢这么羞辱我儿,平时不得反了天!”容月卿都气出了颤音。 慕少白甚少看见容月卿生气如此,生怕一会出门容月卿就把上官末撕了,连忙解释,“爹,你冷静,没那么严重,我俩闹着玩的。” “闹成这样也是闹着玩的?”容月卿鄙夷地看向慕少白。 慕少白想想刚才情形,如若不是作为丢人的主人公有点不是滋味,回过味来还是觉得刺激有趣。一般人哪里能想出这等缺德事来。 慕少白想着嘴角都不自觉往上翘。他想明白了,如容月卿所言,他若真讨厌上官末根本不会顾忌什么两族关系,早对他动了杀心。更不可能明知道上官末在场的情况下,下场去跟他打什么马球。本质上,就是想下场找他玩,上官末也如是,他两本就是一类人,惺惺相惜的一类人,不过以欢喜冤家的形式出现罢了。 “爹,我们小孩子的事情你能不能别掺和,害得我都玩不下去了。总之我当真受了欺负,第一时间来找你,如何?” 玩下去?容月卿仔细想了想,若是他不在场,慕少白刚才已经找慕容倩、慕容晓一通告状,接下来应该就是大家一起口诛笔伐上官末,他在这里,陈若兰是往这边瞄了一眼,然后快速骑马绕到了对面。 容月卿恍然,“好像确实是我多事了,也就是说下次他们还这么找你玩,你还去?” “有下次再说!”慕少白都发现慕容倩、慕容晓两个抱一起在笑话他。意识到这可能又是来自亲爹的作弄,慕少白毛了,拉起容月卿将他往外赶,“你就别管别管,刚容晏来的时候你不跑得挺快,管容晏去啊,光逮着我一个弄。出去,给我出去,别打搅我们。” 容月卿就这么被最黏他的亲儿子给撵了出去。 一出去,听到里面三人迅速打成一片,听到慕少白生动活泼的说笑声,容月卿恍如隔世。 觉得总算能给远在西南的慕荼山有个交代。忽而困惑,算算日子,慕荼山也许久没与他联系。 心有不安,容月卿放了只信蛾出去。看着信蛾远去,容月卿收拾一下,完成他此行的最后一个目的。 是趁布菜之机,以仙姿脸容厨娘慕容月卿的身份,到处哭诉,横龙岭霸占八宝楼,在楼里整各种见不得人勾当,博取不少达官贵人的同情。 热热闹闹的马球结束,大家意犹未尽,男的吟诗斗酒,女的插花煮茶,各种项目都渐渐迎来了尾声。 慕少白的舞、慕容倩的琴、慕容晓的香,好歹都有点看家本领镇得住场。 酒过三巡,男生那边是很多人对西域体貌的上官末、上官止充满好奇。有人带了头便个个化身好奇宝宝,奇思妙想各种奇怪的问题络绎不绝。 “元兄,上回在郊外听你一曲意犹未尽,今天人多,何不一展歌喉。”陈若兰突然兴起。 “你们听得懂么。”上官末冷笑。 “不用听懂,好听就行。”“对啊对啊,西域歌我还没听过哩,让我们开开眼。” 一堆人在那里起哄。 本以为上官末会拒绝,谁知他今天心情好,“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再次,天籁起,万籁静。 “我的女神你在何方,披荣光万人称颂。能将人心占领,惊天地,将天下掌控。 我两如光影互生,如日月难以同空,如晨昏不能同留,如昼夜难分明。 血泪交织,魔影丛生,神为良善,奈何诸恶横行,白焰下,灰烬生。 明知艰难险阻,我对你意如初忍辱前行,地狱下亦平静。” 在场能听懂这首歌的人不多,了解这首歌内容的更少。 男生听了觉得雄壮带点悲凉,女生听了觉得浪漫而神圣。 慕容晓喜欢一直以为那是上官末走镖的暗号,陈若兰因为这首歌想结识上官末这个朋友,唯有慕少白知道,那是一首情歌,上官末在对某人当众表白。 游园会圆满落幕,上官末、上官止迎来了最头痛的时刻。慕容倩、慕容晓两个紧紧相拥,难舍难分。 慕容晓喜欢慕容倩,只要和慕容倩在一起,跟着她生活起居,那她就是所有人的乖宝宝好孩子。 慕容倩本出身官宦之家,是名副其实的贵族小姐,后来党争失势家族没落,被抄家灭族沦落教坊本以为从此蹉跎一生。谁知西尔法将其赎出,将其带到旭日山庄让她重新过回富家小姐的生活。哪怕只是作为慕容晓的替身,一切虚无缥缈,只有慕容晓是实在的,一直同吃同睡,慕容倩早将其视为这世上剩下最亲近之人。 慕容倩本来想着见面就好,可惜光阴如白驹过隙,快乐时光短暂,人性贪婪,骑驴找马得一想二。离别简直是撕裂之痛,慕容倩将慕容晓抱得更紧,情难自控继而痛哭起来。 上官止头都大了,捏着眉心找始作俑者上官末抱怨,“哥,你干的好事。” 上官末咬牙切齿,感觉被摆了一道,“跟她商量的时候还好好的,谁知道她也会出尔反尔。” 上官止硬着头皮劝,“不是我不乐意,宅子还在修,没有招待你的地方。” “我不介意,我和阿晓住一屋就行。”慕容倩坚持。 “我介意啊。”上官止抓狂了。 “额,你们这又是哪出。”恭送完宾客回来的凛沐风,看到旭日山庄的车架和陈若兰的车架仍然驻在门口。 陈若兰啧啧摇头,“姊妹情深,生离死别。”陈若兰也劝过,奈何劝不动,慕容晓是他送来的自然也得他送回去,结果也被卡着走不动。 宴会场地收拾完成,八宝楼的人也打道回府,出来看到这个场景,慕少白想过去。 容月卿将他拉了回来,“走吧,明天早点过去玩便是,你总不能也想跟着过去吧。” 慕少白现在随时都可以去上官宅找慕容晓玩,倒也不用凑这个热闹,道别了,就走了。 镇远漕运那边着人来催,上官末焦头烂额,“这样子吧,一人退一步,你把阿倩送到镇威镖局,那边离阿晓住的地方近,明天天亮后她爱去哪玩我们也管不着,这总可以了吧。” 上官止一想,这个可以有,直接理由就是慕容倩害怕上官恶,去找上官邪,合情合理。 “阿倩,听到了吧,镇威镖局离阿晓住的地方不远,拐个弯就到的。”上官止继续苦口婆心。 “当真?”慕容倩止住了哭泣,怕这两兄弟哄骗她的。 “真的。”慕容晓点头。 慕容倩再将慕容晓抱紧,“那我也要进城了再与阿晓分开。” “好好好,行行行,就这么定了。”上官末生怕再有变卦,跟陈若兰商量,直接让这两位尊贵的大小姐上他陈家的马车。 “行,没问题,荣幸之至。”见事情总算圆满解决,陈若兰和上官止二人是护送两位慕容小姐回家。上官末回镇远漕运交差去了。 一场游园会风云诡谲,很多王孙公子、江湖名流进了八宝楼被迷了心智的传闻,渐渐传遍了洛阳。 第70章 查账 “他们好早啊。” 慕容晓在上官豹、绿枝的护送下睡眼惺忪摇摇晃晃来到花园子,看着一院子的人有点生无可恋。 孩子们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林冶泽、林冶辰、桃炎还有几个族里的小朋友,趁着教书先生没来,抓紧时间打打闹闹。 “阿晓!”生离死别一夜就如隔三秋的慕容倩,早早候在院子,见到慕容晓飞奔过来将她抱住。 被迫作陪的上官止顶着个鸡窝头,同样睡眼惺忪,哈欠连连揉了揉腰,昨天一场马球下来腰酸背痛。 花园池塘两边,上官末、慕少白一人一边正在巅峰对决。 正好腾空,慕少白在空中见着慕容晓走了神,上官末大喝一声,“下去吧你。”便要将慕少白踹下水去。 慕少白一声“你别得意!”袖中扬出银丝,缠着上官末的脚。 水声如雷,溅起的涟漪映出彩虹,二人一起掉进了池塘中。 “真是石桥的园会都没有我们家院子热闹。”帮忙布菜的绿枝不觉感叹。 上官豹不置可否,看上去有点轻松、开心。 慕容晓压根懒得理这对冤家,缩到慕容倩怀中补眠。 倒是将祠堂好好祷告上香的林夫人惊了出来,生怕是哪个皮猴子下了水,大喊,“什么情况!” 花园子池塘刚下了养荷花的泥,多的是小孩子沉塘起不来的,不过池子不深,上官末、慕少白两个一身狼狈爬了出来,中间还比划了两下。 “胡闹!”林夫人看到这两个“大朋友”大发雷霆,“现下秋凉易感风寒,你两还不赶紧给我收拾干净换套干净衣裳。再作妖,不许你们来见阿晓!” 闻言,二人一个激灵,灰溜溜跟上官止换衣裳去。 “哇,林夫人威武,我头一回看到有人同时训这二人,这二人不敢吱声的。”绿枝惊叹,心中暗自为林夫人鼓掌。 上官豹终于少有的不自觉笑了一下。 林夫人如定海神针,咳嗽两声所有皮孩子都众神归位,连带慕容晓都挣扎着起来,给林夫人请安,“姑姑,早啊。” 见慕容晓哈欠都藏不住,林夫人失笑,“你这早起也不容易,赶紧吃了早饭再去睡一会吧。” “慕容倩见过夫人。”慕容倩早听说林夫人,如此慈祥的一位姑姑,慕容倩心生羡慕。 林夫人夸道,“想必这位就是阿晓经常挂在嘴边的好闺蜜,当真天姿国色温文有礼。” “林夫人谬赞了。” “呵呵,大早上的好不热闹。”一直躲在祠堂的林正威,是等媳妇镇压完现场再假装闲庭信步出来。 再等上换好衣服的上官末、慕少白,正式开席。 上官止的常服多是敞口的,上官末露出了疤痕,慕少白则露出了分明的锁骨和平坦结实的胸膛。 林夫人瞧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再次上火给慕少白下了通牒,“你以后不好好穿男装,别进我的家门!” 本想给林夫人留好印象的慕少白,一早就惹林夫人生气两回,受气小媳妇一般话都不敢多半句。上官末心底是脸都笑歪了。心知肚明的上官止摸了摸脸,觉得最近不高兴的事情有点不够用。 早饭用过,林夫人被上官末、慕少白惹得脸色不善,她不宽容,谁都不敢说话。 等林夫人宣布小孩子们该上学了,大家才如释重负。 “我约了老桃子下棋,失陪啦。”林正威最有眼力见,这里他就是外人,吃饱赶紧溜之大吉。 谁知路上桃炽迎面而来,“林管家,请留步。” 逃跑失败的林正威赶紧替桃炽推车,关切道,“桃掌柜,有什么吩咐,早饭吃过没?” 没有回应林正威的寒暄,桃炽先一步喝住那头同样意欲逃跑的慕容晓、上官止,“大丫头,二公子。你们若是跑了,我就直接找你们姑姑和亲爹。” 逃跑失败的二人回到原来的位置,尴尬地挠挠头摸摸鼻子摸摸脸的,慕容晓还没开始狡辩,上官止率先哀嚎。 “桃掌柜,我很累,休息一天,就一天,明天再做好不好。” “行,院子干脆不修了,耽误你迎娶张家姑娘,我可不急。”桃炽道。 一提起张小花,上官止瞬间来了精神,摆弄四肢,“我突然通体舒畅哪都不疼了,今天修到哪里了,我去瞧瞧。” 收拾完上官止,桃炽转向慕容晓,“大丫头,你的账准备荒废几天?” 慕容晓现在感觉桃炽比学堂的老先生还难缠,“我,我这不信得过你嘛。这账不用查那么仔细。” “行,你请我当掌柜的时候怎么说的。旭日山庄不养闲人,这账你不查,我便烧了去。” 判官办事干净利落,打蛇打七寸,话也说十分,完全不给回旋的余地,拍开林正威的手,调转车头。 慕容晓急眼了,蹦了起来,也不困了,“大桃子,别啊。我补,马上补!” 桃炽这才停下,再次利落回身,眼神犀利气质桀骜,“那便从备给三小姐比武招亲的嫁妆开始吧。” 一言惊醒梦中人。还是桃炽想得周到。别的账目也就罢了,给慕容倩的嫁妆成亲后要交出去的。一旦留下隐患,稍有不慎恐怕会陷慕容倩于水火之中。 “查,马上查,把账本都给我带过来。”涉及身边在意之人,慕容晓认真了起来。 身处的花园子是连夜赶工修缮出来的,好让装潢期间府里有个活动的地方,最是宽敞赏心悦目。 慕容晓命人将要查的账簿带到花园子,给召来的账房先生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就开始捧着账本摸着她的乌木算盘,啪啪查起账来。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么?”慕容倩给慕容晓递了个对嘴喝的小茶壶。 慕少白也自告奋勇,“最近,我也在学着帮我爹管八宝楼的账。” 这点慕少白自认比上官末强,上官末是看到账本这玩儿就犯恶心,跟着林正威、上官止做监工去了。 慕容晓将同一家好几年的账排成一排类比,解释道,“这里面的账光看账面很难看出问题。错漏百出的都不在这里,都是些老狐狸编排得天衣无缝,要很仔细才能看出端倪。还有些产业账面做不得数的,须亲自去探之。” 慕容倩翻过那些账本,确实都很工整看不出错处,“也就是说,不是简单的查账,而是把太完美和觉得不协调的账给找出来。” 慕容晓点头,圈出来了几家,仍然觉得这么一家家找很麻烦,咬着笔头,动起了歪心思。 将桃炽整理好的嫁妆单子递慕容倩手里,“来,阿倩,在这里随便挑几家你感兴趣的,随便就行,逮住哪家找哪家麻烦,最好找到个典型杀鸡儆猴。” 慕容倩接过嫁妆单子,沉甸甸的,扣子一打开,那折子是水蛇一样的长度直接掉到了地上。 “额,是不是有点多。”虽说是给她的嫁妆,慕容倩还是感觉到了压力。 “多么?堂堂旭日山庄三小姐不该有点牌面么。这还只是一条街的铺子。”慕容晓一点都不觉得铺张,“放心,都得大庄主首肯过的,洛阳的产业大都留给你,必须让你在洛阳站稳阵脚。你尽管选,查到没问题的星辰殿重赏安抚,小问题的就交给冷月阁小惩大诫,大问题的就让曜日堂的把人解决了。多简单。” “可是比起出嫁,我更想陪着你。”慕容倩根本就不相信她一个孤女能有什么托付终生之人。 “阿倩,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还是希望你能在可以选择的时候多为自己打算。旭日山庄并非洞天福地,你一无依靠二无武功,我都不敢保证能得大庄主一生疼爱。趁此机会觅得良人重获新生才是当务之急。” 慕容倩知道慕容晓的担忧。曾几何时,慕容晓的噩梦都是突然有一天西尔法厌弃了她将她再次打入地狱。慕容晓的万千宠爱尚且岌岌可危,她这个替身下场只会更不堪。 慕容倩硬着头皮捧起嫁妆单子,蹙眉,“怎么还有赌坊和青楼。” 慕容晓笑了,“哪条热闹的街道没有这玩意。你可别嫌弃,旭日山庄与赌坊、青楼渊源甚广,大庄主听了要生气的。” 慕容倩了然,她便是西尔法自教坊司赎回来的,确实没有嫌弃的资格。在长长的单子上勾了几个圈,“那就这几家吧。” 慕容晓接过一看,乐了,“你可真有眼光。” 第71章 齐福客栈 晨光破晓,古朴的石板路,行人脚步声逐渐密集此起彼伏,沿途货郎们的吆喝叫卖声越发响亮。 街道两旁,商铺鳞次栉比,陆续挂起布幌、陈列商品。铁匠的敲打声、银匠的镌刻声、木匠的刨子声各种声音交错,悦耳异常。茶香、酒香、各种食品的香味充斥街头巷尾让人垂涎。孩子们的嬉笑打闹,三三两两妇人们的家长里短,整条金明南街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慕容晓惯常最喜欢的红衣打扮,不过这次玩起了新花样。 “你直接是小姐,我俩给你做丫鬟,不更好么?”女装打扮的慕少白,此刻蒙着面纱戴着兜帽抱怨。 慕容晓逛着摊子,吃了几家的小点心,买了几根雕刻得不错的木簪,但凡本分做生意的都给了赏银,报出旭日山庄三小姐的名号,安了这些日后作为慕容倩陪嫁的商家的心。 再位高权重受到感恩感谢心情总归是好的。木簪也不嫌弃插到头上,慕容晓佯作对绿枝道,“绿枝,你说我们仨站一起,谁更像主人家。” 绿枝最爱说大实话,特别让人下不来台的,“自然是慕少宗主,小姐你就像个陪嫁的小丫鬟。” “就你多嘴!”慕容晓不满地瞪绿枝一眼。 绿枝只当没瞧见,安慰慕少白,“少宗主,不错了,你没看阿豹扮啥都不合适,只能东躲西藏远远看着。” 寻找了一下上官豹的行踪,发现上官豹缩在一堆垃圾后面。这么一对比,慕少白果真释了然。 一路走来,无意间还吃上了天门山的瓜。 天门山掌门寒梅君并非坐化,而是被首徒沈宽勾结北蛮下慢性毒药毒害,如今沈宽出逃天门山掌门之位悬空,北境群龙无首门防空虚,北蛮随时趁虚而入。 北境局势紧张,事关西尔法,慕容晓抿嘴垂目,发现身旁的慕少白挂着面纱难掩愁容,不禁疑问,“怎么?你在北疆也有熟人?” 被看出来慕少白也不隐瞒,“最近我爹茶饭不思,应当是挂心我那在天门山的妹妹。” “什么?!”慕容晓惊,她只知道容月卿有个女儿拜入名门,没想到居然是天门山,“她师父不会就是寒梅君吧。” 慕少白点头,“好多天了,还没有消息。” “去琳琅阁挂个寻人,我也着庄上人留意一下,她叫什么来着?” “容姝,身上与容晏一般有我爹的标记。”慕少白不知怎的,明明素未谋面,心中也生出对这个妹妹的牵挂,越发有兄长之姿。 “嗯,我记住了。”慕容晓默默记下。 说时迟那时快,三人来到了今天的目标,齐福客栈。 旭日山庄英雄帖出,多的是江湖豪杰各门各派齐聚洛阳,八宝楼、八仙楼这种高档的住不起,各种横街窄巷的客栈民房就成了理想的落脚地。 嫁妆单子上的齐福客栈就是其中之一。而今住了一批恶毒闻名的小帮小派,地痞流氓一般欠下房费餐费月余,掌柜跑到东家门前哭,桃炽支了银子,只让有求必应平安至上,照常挂账即可,自有人会向他们讨要。 话虽如此,掌柜的小心翼翼,地痞流氓只会得寸进尺,提出的要求越发沟壑难填。吃喝无度,纵欲放肆,稍有怠慢拳脚恐吓,醉酒闹事聚众斗殴都成了常事。店内桌椅餐具换了又换,乌烟瘴气得寻常客人敬而远之,掌柜的担惊受怕苦不堪言。 “叮铃铃”清脆的荡魂铃响起,慕少白挂着慕容晓的荡魂铃,三人跨进了客栈,顷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慕少白月白纱衣背着个琴,标准的慕容仙子打扮,身姿轻盈,脸纱兜帽哪怕瞧不见真容,一双美目隐约惊鸿之色,冷艳、清雅、神秘异常。 绿枝在左,杨柳般的身段裹在亮眼的青衣中,稍稍凌乱的发髻、散落发丝几缕,摇曳的发丝、袒露的肌肤一举手一抬足都略显风尘,偏偏脸蛋清纯巧笑嫣然,随便看人一眼对人一笑都让人春心荡漾。 对比这二人,慕容晓就显得逊色,稚嫩孩童一般幼态可爱娇憨可掬,一双饱满的杏仁目,眨巴眼睛无辜得像只受惊的猫儿,充分勾起人的保护欲,偏偏一袭红衣最张扬惹眼。 慕容晓、绿枝这么一红一绿陪衬,越发衬得慕少白月下白莲一般清逸出尘,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听到荡魂铃一刻,齐福客栈掌柜精神一振,可到跟前看到蒲草之姿的三人,当即泄气,感觉这仨就是来给流氓助兴的。 这不,毒影门一个醉酒弟子拿着酒瓶就往慕少白身前凑,口齿不清地调戏,“好香,好美,陪小爷喝一杯,可好?” 慕少白多少有点习惯了,不恼,欣然答应,“无妨,只是,不觉得该找片清净之地?” 那毒影门弟子没想过慕少白如此爽快,当即语无伦次春心萌动,满心欢喜赶出来一张空桌子,请慕少白上坐。其他人立马起哄,好一些盯着眼睛都冒出绿光,仿佛盯着一盘可口的饭菜。 慕少白亲自举起酒壶,隔着脸纱都透露出销魂削骨的温柔,“别急,今天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一个个慢慢来。不过人多了恐怕会有轮不上的……”慕少白美目看向了敞开的大门,“我不想高兴的时候被人打搅,各位意下如何?” 这种事慕少白没少干,三言两语扰得客栈内乌合之众受了蛊惑一般,主动关上了大门上好了栓。 绿枝本就青楼出身,最会讨人欢心,说话羽毛扫过人心尖尖一般让人瘙痒难耐,露出半边香肩竟是将清纯和妩媚集于一身,“各位这么冷落奴家,奴家不依啊。” 慕容晓还没发话,目瞪口呆看着这两位即兴发挥。罢了,她学不来,被林夫人知道还会罚她跪祠堂,当即躲到一边。敲敲条柜,对掌柜道,“星辰殿,查账的,账本呢?” 掌柜将信将疑拿了出来,还是忍不住问,“你们当真是来查账的?” 慕容晓接过账本翻了两页,漫不经心,“自我介绍一下,星辰殿掌钥大丫头,听说过没。” 掌柜双膝一软,不是有伙计扶着都给跪了下去,再次打量慕容晓。才想起桃掌柜曾提及,大丫头喜欢大辫子红衣裳,随时装作无辜孩童钓鱼查账,性格刁钻行为乖张,碰到须自求多福。掌柜用袖子擦擦额上的汗,“怎么劳烦大丫头亲自大驾光临。” “我无聊。”慕容晓已经将账本看了个大概,“行了,带伙计出去躲躲,免得被什么毒烟、毒粉、暗器伤到就不好了。记得把门带上。” “当真不用再找人帮忙?”慕容晓那张惹人怜爱的娃娃脸,对有慈爱之心的掌柜仍然有效。 慕容晓不耐烦了,“所以,你想帮忙?” “不,不,有劳大丫头。”掌柜的恨不得脚底抹油,见围着慕少白、绿枝的人开始沸腾,赶紧招呼伙计速速从后门脱出。 看着掌柜的离开,慕容晓回身,一个一脸麻子酒糟鼻头的老汉提着酒壶走了过来,“小妹妹,陪我喝一杯可好,我稀罕你很久了。” 慕容晓将泛起的恶心硬生生咽回去,狡黠笑道,“行啊,难得你这么有眼光,我肯定不会亏待你。” 第72章 围猎 慕少白的酒哪是那么好喝的。只需轻轻撩拨,开始只是寻常的扳手腕、剪刀石头布决个先后,后来就开始有人不守规矩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打着打着眼红脑热生死相搏,情理之中。 绿枝这边也不遑多让,媚术炉火纯青的她,蛊惑全在不经意间,中了她迷心蛊的人,默默掏出了武器,毫无征兆无差别的刺向了旁人。 血莲绽放,惨叫声不断。慕少白、绿枝仍宛若局外人。 “你们的主子在我手上,速速让他们住手!”一脸麻子顶着个酒槽鼻的地鼠门门主土行君精通地听术,打听到慕容晓身份,接近慕容晓将慕容晓挟持。此时一只藏在袖中地鼠爪抵上了慕容晓纤细的脖子。 慕少白、绿枝二人困惑地怒视土行君,都不轻举妄动,那困惑的模样,仿佛土行君才是被挟持的人一般。 土行君再看慕容晓,乖乖软软的楚楚可怜,噤若寒蝉微微发抖,哪里像有什么威胁的模样。 土行君放下警惕,厉声道,“来,说说,你们到底何方神圣。” 绿枝说话嗲声嗲气,腰肢青蛇一般摇曳,“你可知这客栈背后的东家是何人,你挟持的是哪位?” “倒是说来听听。”一直在二楼客房的毒影门门主毒心郎君被楼下动静惊动,现身徐徐下楼。 铜钱帮的铜千手欲紧随其后,被好友蝙蝠帮的罗康年拉住。铜千手疑问,才发现好友抖若筛糠,是自方才看到楼下三人开始一言不发,死死盯着红衣的慕容晓,大气都不敢出。 “好说,这齐福客栈乃旭日山庄产业,我们家三小姐的嫁妆。最近听说,有些不长眼睛不长耳朵的占着吃拿卡要,特派我们来瞧瞧。”绿枝大概是不懂怎么好好说话的。控诉说得一字三调唱歌一般,还不忘向皮相尚佳的毒心郎君抛了个媚眼。 毒心郎君终日与毒为伍,眼圈嘴唇均一圈乌黑,眼神锐利皮肤苍白,脸容促狭冷峻,眉宇间透着阴鸷,嘴角微翘,一抹冷笑,“我们知道这是旭日山庄的产业,怎么,我们接了英雄帖应邀前来,贵庄不该略尽地主之谊?” 绿枝语塞,看向还在做戏的慕容晓,慕容晓还在耍,可怜兮兮向土行君讨饶,“我能坐下么,站累了。” “小妖女,少耍花招,还不速速报上名来。”土行君不吃慕容晓这套,“且听说你们旭日山庄向来一男一女行事,怎么来了三个女的,你们家郎君呢?” 慕容晓瞄了那边坐着一动不动的慕少白,还不想亮他身份,露出虎牙,甜甜一笑,仿佛准备大发慈悲一般,“这样子吧,我们家郎君到来前,你们跪地求饶,姑奶奶就饶过你们,如何?” 土行君正要说荒谬,罗康年是生怕慕容晓没瞧见,拉起铜千手站直了身,向慕容晓埋头就拜,朗声道,“蝙蝠帮罗康年携铜钱帮铜千手,望大丫头大慈大悲网开一面。” 慕容晓没想到还真有人求饶微微一愣,没反应过来,上官豹身受感召自二楼破窗而入。 上官郎君现,慕容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被迫践诺的慕容晓有点不甘心地咬着唇瓣,记恨上了识破她身份的罗康年。 土行君不知死期将近,大骂罗康年,“罗康年,你个软骨头!她不在我手上么,大丫头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未落,一道华丽的金色残影,上官豹不等慕容晓号令,瞬息从二楼掠到土行君身前,慕容晓只觉一阵烈风,那土行君被上官豹拍到了不远的一堵墙上。裂瓜之声,再看土行君,脑袋已是一滩带着毛发难以辨认的烂泥,颈骨折断只剩一层皮连着,瓜熟蒂落,红白相间的瓜瓢溅了一墙,半个身子陷在墙里抠都恐怕不好抠出来。 隐忍了一早上的上官豹周身金色怒气,像极只怒极的麒麟,恶狠狠道,“敢对小姐不敬者,死!” 恐怖如斯,别说店内众人,就是慕容晓、绿枝、慕少白三人皆吓破肝胆,嫌弃的不敢再往土行君的方向看。 慕容晓被那视觉冲击得久久缓不过来,责怪道,“阿豹,你这么,这以后怎么做生意。” “噢”上官豹恍然,当即弯下身再次温顺如猫,抱歉道,“是奴才考虑不周,一会就擦洗干净。” 闻言见状,慕容晓无名火起,啥都不顾先训起人来,“跟你说多少遍了,除非大庄主跟前,要自称我,你不是奴才,你如今是我的脸面!给我腰杆挺直,像刚才那般硬气点,那才是给我长脸。” “小姐教训得是。”上官豹一边应承一边勾背低头,把慕容晓气笑。 绿枝赶紧过来,“小姐,消消气,阿豹才来几天,慢慢教,总有一天学会的。” 这是教不教的问题么,慕容晓希望他觉醒出点做人的尊严,偏偏上官豹很抗拒,只想做件任人摆布的工具。 慕少白还在刚才雷霆一击的震惊中没有回魂,喘过气来额上一层薄汗。他知道上官郎君爆发力惊人,毁了半边身子的上官末都能瞬息将他钉在树上,这意念合一血泪双修的上官豹更是恐怖至极,慕少白都想不出来刚才那招,他有几条命才能接下。不觉庆幸这是自己人,不是敌人。 慕少白尚且心有余悸,店内众人终于反应过来罗康年的明智,吓倒一片尖叫不断,不知谁带的头,“大丫头饶命!”求饶声此起彼伏拜倒一片。 可惜,慕容晓今天就是来找乐子的,都求饶了乐子从何而来。也懒得再装什么无辜可爱,笑着说出冰凉的话语,“我给过你们机会了,是你们没抓住。铜钱帮和蝙蝠帮的出列,其他的,杀无赦。” 闻言,罗康年赶紧将铜千手拉到一角,蜷缩在角落抱头仿佛不想被人看见。 铜千手终于知道害怕,特别土行君的惨状,哆嗦着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康年,我们趁乱跑吧,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罗康年制止,“别,想都别想。一定要按住不动,她觉得无趣自然就把我们放了。一旦被盯上,死还不是最恐怖的。顺着她,答应我,无论她说什么都顺着她。” 罗康年的话很快就得到验证,不少从窗户落荒而逃的没几步就倒地心窒而亡,全身抽搐七窍流血死状十分恐怖,引得过路行人尖叫躲避。 听得门外动静,慕少白终于坐不住,抱琴站起,提醒众人,“不用跑了,我们进门之时已将各位标记,没有相应修为的出门必死。” 毒影门的人隐隐将慕少白围住。 毒心郎君忌惮上官豹,想用慕少白做人质,“大丫头,您家这位可喝下我们不少毒药,没有解药恐怕过不了今晚。” 毒影门的找慕少白喝酒,本就不安好心,都做好了利用毒药威胁其行腌臜不轨之事。 “是么?你要不要亲自问问他是怕也不怕?” 慕容晓不以为意,本来西南毒宗渊源甚深的三人对毒这玩意不甚在意。 慕少白无奈一叹,终于揭下兜帽扯下面纱,一边往慕容晓身边走一边用回本来少年郎的声音,“你们喂我的不过都是些不入流的毒,我喂你们的可是蚀骨噬心的蛊。问我们来历?我怕说出来吓破你们的胆,吾乃西南魔宗魅宗蛊王容月卿之子,五圣之一天蛛罚恶使慕少白是也。” 第73章 青竹蛇 西南魔宗!蛊王之子,五圣之一!毒心郎君意识到踢到铁板,这才是用毒之人的祖宗。“你不是旭日山庄的人,你不是慕容仙子?” “我何曾说过我是?”慕少白不答反问,腰上铃铛摘下来归还慕容晓,望慕容晓的眼神全是甜蜜宠溺,“我不是,她才是。我陪她来玩的。” 慕容晓得意地将铃铛接过别回腰上,“我也不是什么慕容仙子,听好了,我乃旭日山庄星辰殿掌钥大丫头。” 毒心郎君听说过星辰殿掌钥大丫头,还听说那是星辰殿第一高手,直觉不可思议,“不过一些欠账而已,我们何德何能,需要几位如此雷霆手段。” “无聊呗。”绿枝轻笑,看毒心郎君是越看越喜欢,“被你们给碰上了。” 上官豹打不过,慕少白动不了。只剩下一个柔若无骨的绿枝,毒心郎君大喝一声毒龙鞭直取绿枝。一直隐藏的毒手婆婆趁着毒心郎君引开注意,一双毒掌直取慕容晓。 绿枝抽出缠在腰上的青蛇软剑,一剑一鞭纠缠在了一起,一边轻松应对,一边佯作被欺负,“郎君好功夫,奴家越发欢喜。” 察觉身后破风之声,上官豹不想跟来人客气,慕容晓是真怕了他出手的场面,大喝一声,“退下!”与毒手婆婆硬对一掌,毒手婆婆飞了出去,毒掌反噬毒发身亡。 “婆婆!”毒心郎君大骇,弃了毒龙鞭拔出毒影剑飞身去救,慕少白轻拨两下琴弦,琴音剑气拦住毒心郎君去路。 毒心郎君悲愤大喝,“你们这些人不出手自救更待何时,不会真的指望他们大发慈悲吧!” 土行君死得何其凄惨,地鼠门众人也不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拆了脚下青砖遁入地下,地行拳、鼠影步、地鼠爪,不停侵扰偷袭,自成一派的地鼠门阵法,决心不把人打死也要将阵中人耗死。 “哟,有点意思。”慕容晓头一回碰见这么缺德的阵法。上官豹将其抱起,生怕她被各种出其不意的攻击伤到。 毒影门也不是浪得虚名,一众弟子使出平生所学,毒影身法、毒影剑法、毒影鞭法再加毒影掌法,再配合各种毒烟毒雾,自成一派的毒影阵法。 上官豹、慕容晓、慕少白三人被全方位围在了两个阵中,看上去岌岌可危。 毒心郎君专心对付绿枝,不让她去救。继而大声招呼一直缩在楼上的罗康年、铜千手,“铜钱帮的,蝙蝠帮的,你们决意要当这缩头乌龟,坐以待毙不成?” 铜千手眼看战局逆转,旭日山庄的人已被困住,只要再得铜钱帮、蝙蝠帮助力定能得手。再怕一旦旭日山庄落败,事先投降求饶的他们要被毒影门、地鼠门清算。 “康年,我们帮忙吧。”铜千手动摇了。 罗康年喝止,“帮什么,我们逃得过这回,从此与旭日山庄、西南魔宗为敌不成?你怎么还没看出来,那横龙岭的余铁虎就是他们杀的。是余铁虎的骨头硬,还是我们的硬。” 耳力非凡的慕容晓听到了楼上动静,顷刻一凛。 上官豹还以为楼上有什么威胁,注意到,一息间,那铜钱帮、蝙蝠帮斗志全无,安心坐山观虎斗只作壁上观。 毒心郎君气极,对付绿枝使出了十成功力,偏偏这绿枝也是个不怕毒的,“你也是西南魔宗之人?” “很难看出来么?”绿枝都觉得好笑,“是我的媚术差,还是剑法差,怎么一个二个都没有看出来,你们看不出来也就罢了,慕少宗主是到现在还当我是陌生人。” 闻言,慕容晓当即看向慕少白。慕少白茫然,他压根就不认识一个叫绿枝的人,怕慕容晓误会,当即澄清,“我可不认识你,你别攀咬我。” “我攀咬你?”绿枝气得终于正经说话,“少宗主!做人得讲良心,我乃魅宗灵蛇使青竹蛇崔绿枝,你还敢说你不认识我?” 崔绿枝?!这下别说慕少白,连慕容晓也惊了,抱紧上官豹,妈耶,这是当年因为她自戕于圣坛其中一位巫祭的女儿!沈烟眉作为她的师姐对她恨入骨髓,这绿枝不得生啖了她才能解杀父之仇。偏两个已姊妹相称多日。“你……你……你……” 同为五圣之一,年纪相仿,万蛊窟试炼和册封受礼的时候一定面对面见过。慕少白百口莫辩,终于依稀记起好像确实模糊有这么一个人。“我……我……我……” 见慕少白压根想不起来,崔绿枝更气了,不分场合,告起状来,“宗女,我跟你说,这家伙从不正眼瞧人,眼里只有你、毒后和万蛊窟。我主动跟他打过几次招呼,他从来理都不带理的。他这么多年被人排挤,根本是他性格不好,孤僻偏激不合群,咎由自取!你根本不应该可怜他。” 好容易解开心结走出阴霾的慕少白,面对这些赤裸裸的黑历史,都有重新自闭的冲动,“我……我现在给你磕头道歉,行么,你不要再说了。” “那倒不用,别回头又说是我们孤立你针对你。这口黑锅我们平白无故背很多年了。”绿枝完全可以自成一派,扎心补刀派。 慕少白应对着地鼠门、毒影门的偷袭,却是被绿枝整得战意全无,像极个发脾气的小孩,琴音剑气没有章法的天上地下乱打一气,还是时不时有几声惨叫。 毒心郎君杀得脸都绿了,这么几位还在闲话家常,他也生气了,“你们别将人看扁了。” 毒心郎君自幼与毒手婆婆相依为命,毒手婆婆身死,他就没想过独活,那毒手婆婆的尸首哪怕死后都渗出剧毒要护毒心郎君周全。毒心郎君吐出黑血准备祭出毒心,与场上众人同归于尽。 绿枝啧啧摇头,没有丁点害怕,对毒心郎君道,“可怜啊,别糊涂了,你这功法对旁人或许凑效,在我们跟前微末之技也算不上,束手就擒吧。” “不试一下如何得知。”毒心郎君一意孤行。 被毒影门这么一整,方圆几里恐怕要寸草不生,慕容晓只得出手,“算我怕你们了,到此为止吧。” 慕容晓摇晃荡魂铃,慕少白、绿枝当即如临大敌不敢再动用内力,只听到,“哇——”一声气聚丹田的魔音鬼啸,地下地鼠门的、地上毒影门的,但凡在阵法内动用内力的尽皆经脉错乱,轻则内伤,重则经脉寸断而亡。 毒手婆婆的毒竟被魔音驱散,毒心郎君运功被打断顷刻倒地,挣扎着要爬到毒手婆婆身边。 绿枝拉起他,将他扶了过去。 人在江湖,毒心郎君什么都懂,运气不好成了上位者杀鸡儆猴的鸡,终归献祭了自身也无法在江湖有立足之地,“留我婆婆一副全尸,放我门人一条生路可好。” “没问题,我又不是什么丧心病狂之人。”慕容晓答应。 绿枝自打毒心郎君出来,眼珠子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听他服软哀求更觉兴奋,向慕容晓祈求道,“宗女,把他送我,我喜欢。” 第74章 夜明楼 绿枝一直待慕容晓亲如姊妹,不是一般主仆,甚少主动求什么东西,慕容晓理应有求必应,偏偏求的是个人。 “好姐姐,不是我不答应,这是个人,且不是我的,你得问他。况你有这么饥渴,宗里多的是乐意的郎君。” 慕容晓不解,魅宗、曜日堂多的是合适乐意的,又不是男人死光,何必挑个不知根知底的外人。 “他不听话,练的也是毒功。”绿枝解释,“难得长相人品都对我口味。” “所以,你觉得更有挑战更好玩,玩的花样更多,更耐折腾?”慕容晓也不是对魅宗的双修功法一无所知。 绿枝如今一门心思扑在毒心郎君身上,疯狂点头。 闻言,毒心郎君大骇,奋力挣扎,绿枝死死钳着。毒心挣脱不开,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气若游丝却咬牙切齿,“要我委身求全,还不如杀了我。” 上官豹眉头蹙起肉丁,十分不认同绿枝的做法,无奈人微言轻,只轻轻提了一句,“士可杀,不可辱。” 绿枝立马怒目纠正,“我这是爱!” 如若不是知道绿枝的身份,慕容晓还想反驳一下。偏偏自戕于圣坛魅宗大巫祭之女,和被慕少白忽略无视多年灵蛇使的身份,让慕容晓、慕少白心虚得在她跟前矮上一截,二人都自觉远离,根本不敢扫她的兴。 看毒心郎君可怜,慕容晓还是不忍道,“你最好还是征得他同意,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又如何,照样管饱。总之我看上了,别想逃。”绿枝也是一意孤行,抓起毒心郎君的下巴,众目睽睽之下就给毒心郎君嘴对嘴下蛊。 得了,这下不成也得成了。毒心郎君猝不及防,只觉满嘴甘甜,而后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食管肠胃游走四肢百骸,一种灵魂出窍蚀骨销魂的感觉,彻底失去了意识。 绿枝只觉饱腹一顿,意犹未尽舔舔嘴唇,松开毒心,才惊觉,“忘记问他名字了。” 慕少白翻个白眼,“往后你让他名字倒着写都行。” 绿枝闻言深以为然,抱着毒心郎君像抱着什么心爱的玩具,塞给上官豹,“阿豹,先替我保管一下。” 上官豹想拒绝,想想毒心可怜,接了过来,琢磨怎么帮他处理毒手婆婆的尸体。 经此一役,特别那无处可躲的魔音鬼啸,铜钱帮、蝙蝠帮的都被吓破了胆,铜千手看到毒心郎君下场,腿软跌坐在地板上瑟瑟发抖,问罗康年,“我们能逃过一劫么。” 铜千手不作声还好,一说话就引起慕容晓的注意,慕容晓两下上了二楼,落在了他跟前,问得他肝胆俱裂,“你刚才想帮忙对不对。” 慕容晓此话一出,罗康年心肝提到嗓子眼,都想给自己两嘴巴,对着慕容晓埋首就拜,“铜钱帮、蝙蝠帮听候大丫头发落。” 罗康年成功吸引了慕容晓的注意,慕容晓弃了铜千手,对罗康年起了浓厚的兴趣,笑道,“你对你这朋友真的好得我无话可说。只可惜,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话音刚落,抽出腰间很久没有出鞘的血红长剑,缠到了铜千手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抽,铜千手铁定身首异处。 “大丫头,开恩啊,我们做牛做马万死不辞。”罗康年磕头。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回答我几个问题,你是如何看出我身份,给我如实招来。”这个问题一直萦绕慕容晓心头,蝙蝠帮她从未听说,罗康年一眼看出她身份,还知道她是杀余铁虎的凶手。 慕少白给慕容晓端来一张板凳,看铜千手、罗康年的眼神十分不友善。 罗康年小心翼翼,“小人所在蝙蝠帮专营跑腿买卖消息的,在琳琅阁见过您,夜阁主告诉我,您是他最理想的未来阁主夫人,让我以后见着您,埋头便拜,可得生路。” “你是夜明楼的朋友?”慕容晓收了红莲,缠回腰上。买卖消息的,夜明楼的爪牙,那知道她身份甚至知道她杀了余铁虎就没那么新奇了。 “小人何德何能,做阁主的朋友,求条活路混口饭吃而已。”罗康年求生欲满满。 “其实你们正常挂账,把账结了就成,只要你们不插手,我就没想过找你们麻烦,是你给你朋友惹了麻烦。”慕容晓不杀人爱诛心。 罗康年如何不知,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之,现下蝙蝠帮、铜钱帮的都知道慕容晓就是杀余铁虎的真凶,慕容晓不可能轻易放手,可这已是离弦之箭无法回天。只得再拜,“求大丫头给条活路。” “你很清楚,我为何不依不饶。”慕容晓心里有了主意,但更想听罗康年的意见。 “我看他们识字不多,都割了舌头,看谁敢说出去。”慕少白建议。 铜千手喊冤,“你就是给我十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说啊。”怕极,铜千手湿了裤子。 慕容晓闻到异味满脸嫌弃,骂道,“就这点出息,还好意思接我们的英雄帖,参加比武招亲?” 铜千手哭诉,“我们就是来看热闹的,倒霉催的刚好住到这家店。比武玩玩可以,招亲从没想过,现在连热闹都不想看,只想回家。” 铜千手句句出自肺腑。把人逼到这份上,慕容晓切身处地也觉得这二人有点冤,“这样吧,都给我交一份卖身契,比武招亲期间替我打工,把账平了,我就放你们回去。” “才几个钱,要我们卖身。”铜千手觉得慕容晓不讲道理。 罗康年赶紧过去按铜千手的头,“多谢大丫头不杀之恩。” 完全不理会铜千手的抗议,慕容晓吩咐罗康年,“现将这里收拾干净,收拾到可以营业,专门招待接英雄帖的人。罗康年对吧,可知该如何应对?” “广为传播,告诉他们欠旭日山庄账的下场。”罗康年还是很上道的。杀鸡儆猴嘛,杀了鸡,还是需要人去儆的,不然鸡白杀了。 慕容晓玩的时候讨厌聪明人,处理事情的时候对聪明人赞赏有加。 “放心,我不会让你们白帮我做事,会给你们工钱的,事情办得好,重重有赏。”慕容晓没有坐上慕少白搬来的板凳,摩拳擦掌急不及待准备去下个目标,“走,趁消息没有走漏,去下一家。” 慕容晓离开,铜千手、罗康年连带两帮的人才重重松口气。看看楼下一地的尸体,不敢再有怨言。 慕容晓心情愉快地震开客栈的门板,跨门而出,慕少白紧跟其后对罗康年口中的琳琅阁阁主耿耿于怀,“阿晓,那夜明楼何许人,怎么也敢说要娶你。” 慕容晓叹气,一种这家伙又抽风的感叹,“生意伙伴而已,少喝飞醋。” 慕少白还是不开心。 齐福客栈的事情闹这么大死了这么多人,城防府衙不来走个过场说不过去。银子打点,就是毒影门、地鼠门无法无天闭门斗殴,铜钱帮、蝙蝠帮卖身抵债。 事情结束,带人负责与官府周旋的上官末杵在门口,一直盯着上官豹背上的毒心郎君若有所思。 上官豹还需继续陪慕容晓去查账,将毒心郎君交予上官末,解释,“这是绿枝姑娘要的人。” 上官末这才脸上有点温度,走向慕容晓,慕容晓是一见着他就主动黏了过来,甜甜道,“哥,你怎么来了?” “帮阿止采买顺道过来看看。”瞥见慕容晓头上插了根陌生的木簪,上官末拔了扔掉,换上了一根铜簪。 铜簪颇有分量,做工并不精致,簪头是个银打的小蜻蜓,蜻蜓翅膀薄如蝉翼,蜻蜓头部栩栩如生,接在用银丝绞成的卷簧上,随着行动摇曳,十分灵动可爱。 慕容晓摸了摸,颇为喜欢,“哪来的,给我及笄的礼物?” “随便做的,不喜欢可以扔掉。”上官末言罢,忙他的事情去了。 慕容晓扶着小蜻蜓,跺脚努嘴,“怎么有你送个礼物都这么矫情的。” 慕少白怎么没看出来慕容晓喜欢得不得了。盯着那只银蜻蜓,不自觉想起一句诗,“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上官末这是宣示主权来了。 第75章 千金战奴 心情大好的绿枝一眼就相中慕容晓头上的蜻蜓,正要伸手,慕少白一句“大公子送的。”吓得绿枝赶紧撒了手。 秉承碰上官末的东西要倒霉,上官末在附近都会不幸的原则,绿枝赶紧左右言他,“宗女,下一处去什么地方。” “长乐赌坊。”慕容晓答。 “这回打算怎么玩,还是少宗主扮小姐,我两当丫鬟?”绿枝兴致勃勃,是比提议的慕容晓还兴奋。 “这个玩腻了,没意思。赌坊可以带阿豹去。就西域富商的兄妹两,阿豹是昆仑奴,你是异域舞娘,如何?”慕容晓兴高采烈编排。 上官豹本色出演自然没问题,但要慕少白扮富商公子,绿枝怀疑起来,“听着就好玩,我是没问题,就怕少宗主扮不来男装。” “我本来就是男的!”慕少白怒。 “好啊,拭目以待。”绿枝去相熟的青楼找西域舞娘的衣服去了。 去了旗下的衣装铺子,顺便查了衣装铺子的账。慕容晓是找了一套舒服的体面衣裳换上,挽个双簪发髻,青铜铜簪别回头上,甜甜美美的相当满意。而后坐在铺子前头,嗑着瓜子喝着掌柜的粗茶等另外三人。 第一个出现的是上官豹。得令换回西域当奴隶时的服饰,他便回八宝楼,翻出了他那身行头。西域养奴大都将奴隶看作财富的象征,像上官豹这个级别的奴隶,装扮起来自然不遗余力。慕容晓想过上官豹之前的主人不简单,没想到仍是超出了她的认知和想象。 上官豹出现的一刻,慕容晓都觉被金色的光芒晃瞎了眼。那头华丽的金发自不必说,是从头饰饰、项圈、别针、臂环、手镯、腰带清一水明晃晃的金色。还全部手工镌刻着代表某种王权或者宗教的图案和文字,镶着琳琅满目的小宝石点缀,衬得神秘、庄重、古朴、贵气逼人。 上衣、裤子、绶带、围裆全是丝滑流光的雪缎、贡缎。上衣故意露出半边结实的胸膛,长袖、绶带、围裆上用金线厚织着华丽的花边。连鞋子都是金色勾底有纹理的尖头鞋。后腰镂空,肌肉纹理分明的美背上露出一个醒目的奴隶烙印,腰肢上两个腰窝,性感、精干、富有力量还有一种禁欲的神圣氛围。祖母绿的明亮眼睛,每一个对视和回眸都摄人心魄的妖精一般。 这么重工的一身,换别人寸步难行,上官豹却行动自如,完全不顾旁人目光,分明对此习以为常。或者说,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我不知道是这么一身。”慕容晓看傻了,昂首挺胸的上官豹真的太阳一般耀眼,精致、好看、神圣不可侵犯。 “这便是我神前决斗的战衣,本来还有柄金刀。”金饰笨重,上官豹这一身只得挺立身姿支着,无法俯身行礼,不过还是贴心单膝跪在慕容晓脚边,像只撒娇的大猫,说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这些,都是大庄主准备给小姐的礼物。” 神前决斗的战奴。 西尔法曾经给慕容晓讲的床前故事。西域有个神圣国度地广人稀,地处平原腹地群雄围绕,如若部落间纷争不断人口减少,会面临抗灾能力减弱随时灭族风险。 于是他们想出来一个办法。设圣坛,引神明为证,冲突双方各派代表在神明前生死决斗。结果便是神明的旨意,谁都不能再有异议。这便是上官豹号称神前决斗从无败绩的含金量。也就是说,在那个国度,拥有上官豹,就拥有了话语权。 如此人物,没有绝对的忠诚,是不可能被挑选为神前决斗的战士的。 慕容晓终于对上官豹那份麻木执着的忠诚有了更深的认识。他的身份就注定必须愚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然天下大乱。 “你怎么会跟了西尔法。”慕容晓问。 这个问题,上官豹知道迟早逃不过。祖母绿的眸子出现了痛苦、慈悲、悲哀……各种复杂浓烈的情绪头一回在他眸中疯狂交织,甚至起了氤氲,说话被堵了嗓子眼一般,艰难哽咽,“我的主人,我的弟弟,他不相信我,在我跟前死在了乱枪之下,尸骨无存。” 慕容晓掩嘴失惊。清晰地感受着上官豹的痛苦和挣扎。上官豹是王族,他的主人不是别人,是他的弟弟他的至亲,因为至亲的不信任,眼睁睁看着他死无全尸!慕容晓听着都觉得窒息,呼吸厚重。 “所以,你需要一个新主人,那为什么是我。” 上官豹坦言,“我不可能为我的仇人服务,也无法摆脱战奴的命运。大庄主受托将我带离故土,将我带到中原,可我在中原没有活着的意义。我不能寻死,不然我娘和弟弟的灵魂无法魂归天国。比起杀戮我更想保护重要的人。大庄主跟我说,他有个同样不信任他的女儿。他希望我替他保护你,我当年没有保护好我的弟弟,我愿意为大庄主用我的余生守护你。您就是我未来活下来的意义。” 一滴斗大的泪珠夺眶而出。慕容晓确实不相信西尔法,无论西尔法再怎么信誓旦旦说疼爱她,她都无法相信。上官豹嗓音温柔,眼神炙热真挚得容不下半点谎言。这便是西尔法花尽心思给她及笄的礼物,是西尔法对她宠爱有加的有力见证。想到此时还在北蛮生死未卜的西尔法,慕容晓生出了内疚。 上官豹理解慕容晓的心情,他今天话很多,每一句都让慕容晓震撼。“小姐,我明白你对我的好。但我生来就是奴隶,是个战奴,身上背负无数人命与罪孽。我不可能有别的身份,别的生活。没有主人的安抚,我一刻都得不到安宁。你不喜欢我,可以惩罚我,甚至杀了我。请不要随便怀疑我,说出不要我的话。” 想起上官豹三番四次受伤落寞的神情,慕容晓才发现,她一直疏离的态度和在别有洞天时轻易说出不要他的话,伤他有多深。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慕容晓抹了抹眼泪,哽咽道。 惹主人流泪,上官豹顿觉十恶不赦,安抚道,“您是主人,就永远是我的明灯,无需道歉。这不过是我作为一个奴隶不该有的一时任性罢了。无需在意,你可以责罚我的。” “我在意。”慕容晓很认真地对上官豹道,“这种任性我很喜欢,以后多任性一些。我也是头一回做主人,你也给我点耐心教教我。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你身上的人命和罪孽由我来承担。” 慕容晓的话同样让上官豹震惊。慕容晓是一眼就看出上官豹痛苦的根源。悲悯的他根本不想徒增杀孽,偏偏是个战奴是个杀人工具。每一场神前决斗,每一次滥杀无辜,他的灵魂都同时被冷血的神性和坚守的人性不断研磨。慕容晓的承诺不仅是对他的接纳,更是对他的救赎。 得到救赎的上官豹一下子是连气质都发生改变,眼神坚定神形充沛,整个人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欣喜若狂得整个人都在持续的发亮。 上官豹的变化,让慕容晓诧异不已,总觉得这还不是上官豹的全部。 到附近花月阁借到西域舞娘衣服的崔绿枝,换好衣裳披着面纱踏着妖娆的步伐愉快而来。腰肢摇曳风情万种的她,除了吸引过往行人的目光,还想得慕容晓称赞。谁知远远就看到上官豹亮瞎她的眼。 “阿豹,你打劫了金铺顺便穿身上了?”绿枝摇着衣摆穗子戏谑道。 绿枝的话总能把慕容晓逗笑。绿枝出现,沉闷的气氛就消失。看到绿枝那一身,慕容晓如绿枝所愿的称赞起来,“这身也好看。”说罢,对绿枝露出那截性感腰身羡慕不已,上手摸道,“这腰是真好看。” “哎呦,痒。”被摸到痒痒肉,绿枝笑着反手抱慕容晓,“小姐还真的穿什么都像瓷娃娃一样可爱。怎么又把眼睛哭肿了,这阿豹真没用,我一不在就把小姐惹哭。” 上官豹还嘴了,“谁让你出去这么久呢。” “哎哟。”绿枝奇了怪了,她去借个衣服太阳就从西边出来了?“阿豹,你换身衣服就被夺舍了呀。也不知道少宗主换身衣服出来会是什么光景。” “让你们久等了。”白天是不能念人的。千呼万唤始出来的慕少白,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穿了一身男装出来。 第76章 容朗 “这位又是谁啊。”绿枝发出了惊叹。 慕容晓也啧啧称奇,眼前的慕少白完全颠覆她对其小白姐姐的印象。 仍是一张玉脸长发如瀑,眉目如水清冷脱俗,但分明是一个阳光俊逸的美少年,而非娇媚绝艳的女娇娥。 双鬓挽上头顶,一根精美玉簪束起,露出轮廓分明的下颚线,浅浅的喉结。剑眉入鬓,双目有神,配上玲珑的鼻梁,线条流畅,多情温柔不失英气;嘴唇厚薄适中淡淡含笑,眉间一竖朱砂,亲切不缺威严。那独特的清冷气质配上这么一身,居然不再冰冷,散发着暖意却又隐隐带点疏离。 平常容貌艳绝,让人忽略其优越的身体条件。体型修长的他,不做女子打扮舒展开来,竟也是肩宽腰壮高大挺拔的好身姿。 嗓音温柔举止文雅,翩翩公子,项上一个精致的金项圈平安锁,锁上醒目刻着个“朗”字。一身玲珑绣坊出品城中贵公子流行的华贵长袍,满绣玉带上挂着各种精致价值不菲的小玩意,手握一柄玉骨折扇,偶尔一个亮相,顷刻将城中那些所谓贵公子秒得渣都不剩。首当其冲就是华丽有名的陈若兰。 刚开始还担心上官豹那一身慕少白镇不住,现在看来多虑了。倒是她慕容晓现在斟茶倒水的丫鬟都不配,直接是个烧火丫头。 “小白么?莫不是什么高明的易容术?”慕容晓俏皮地去抓慕少白的脸皮。 慕少白赶忙躲开,玉骨扇隔档,“别闹,这身是我爹为我量身打造,说是作为八宝楼、玲珑绣坊的少东家,该有的派头。” 绿枝取笑,“你要早这么一身没准宗女就答应嫁给你了。” “别闹。”慕容晓喝止,然后捧起那平安锁,“派头是有,但这又是啥玩意。” 平安锁里有很厉害的护身蛊,绝非近期养成,绝对容月卿精心为之。 “我爹说,给容晏、容姝打这玩意的时候特意给我留了一个,也没机会给我,虽然我已长大,还是想挂在身上。”这是西南给孩子保平安打的平安锁,容月卿没有缺慕少白的份,甚至还专门找命名先生求了个中原的好名字,容朗。 “哼”慕容晓冷哼出声,妒忌到发狂,挖苦道,“你看你看,还说你爹不疼你,啥都有你一份,把自己的名字都拆给了你。你配得上这名字么,还天天喊苦喊屈要死要活。” “哎哟,饶了我吧,不要再说了。”慕少白难为情得脸都红到后耳根。 “哟,真巧。”陈若兰听到慕容晓和慕少白在嬉闹,走进来一看,不得了,神圣瞩目的上官豹、摇曳生姿的绿枝、丰神俊朗的慕少白,还有个穿成烧火丫头一般的瓷娃娃。“你们这是准备去南曲班子唱大戏?” “元姑娘么?”随后而来的凛沐风诧异。 凛沐风这么一声,慕容晓是头发都竖了起来,赶紧躲到慕少白身后,不再胡闹,讪讪道,“凛公子,好巧啊。” 碰到陈若兰,慕少白是欢喜的,再见到凛沐风脸立马垮了下来,将慕容晓挡得严实,正欲口出阴阳之词,却被与陈若兰、凛沐风同行的第三人惊得僵了身子。 容晏死死盯着慕少白脖子上的平安锁,各种情绪在脸上浮沉阴晴不定,最后语气冰凉异常,“大哥,都这样了,你还不肯叫我一声弟弟么?” 凛沐风本来看慕少白面善,琢磨慕少白与慕容白的关系,被容晏一声大哥惊得赶紧后退几步,让出位置。 陈若兰已经给了店家银子,让店家赶紧关门歇业速速离去。 不知怎的,慕少白现在看容晏十足看到之前兴师问罪的自己,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哼,哼哼。”容晏悲哀地苦笑几声,“我还以为他铁了心要断六亲,所以才把所有孩子都送出去。怎么独独认回了你。不是说有不共戴天之仇让我避而远之。现在算怎么回事,他现在人在哪里!”容晏越说越情难自控,继而悲痛怒喝出来。 见着同样歇斯底里的容晏,有种照镜子般的微妙感觉,慕少白也不知道这个弟弟是什么性情,应当如何安抚,“容晏,爹没骗你,我原是恨极了你们。若是之前估计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这里不是说事情的地方,我们找天找个地方容后再说?” 陈若兰也就罢了,凛沐风也在,实在不想他知道太多内情。 可惜容晏哪里会听。“哼,这里不是说事的地方,那哪里是!今天要不是我刚好碰上,我有说话的机会么。” 容晏积压多年无处宣泄的怨气,今天是倾巢而出,“有他这么当爹的么。我中举了他知不知道,我连中三元马上位极人臣,他知不知道?我要成亲了,他知不知道!寒梅君身死,容姝不知所踪,他知不知道!所以,他就乌龟一般缩在龟壳里面,就是死也不愿见我一面!” “我……”对比己身,慕少白觉得容晏比他出息多了。想为容月卿争辩两句,但转念一想,他也满腹怨言,“我说弟弟啊。咱讲点道理行不行。我才是最先被抛弃的那个!我好歹是个魔宗少主,你不躲着就算了,还找我撒气。我刚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正在大彻大悟,你凶我干什么,不是当官了就了不起的。” “……”容晏被这么一说,也确实理亏。他再怎么也不可能将气撒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兄长身上。可他真的无计可施,“那他人呢?我要见他!” “见不着的,你身上有他的标记,园会那天你不领教过了,他有心躲你,你见不到的。” 容晏恍然,寻思难怪多年想尽办法都没能逮住这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他这是想干什么,我有如此不堪,竟视我如狼虎。”容晏是越想越觉得可笑,“亲爹与我同住一城,我却寄人篱下多年。这么多年我身边连一个可以吐露心声的都没有!我马上要成亲了,要成家了,他还打算不闻不问么!” 将心比心,容月卿此举确实可恨。慕少白顿觉眉心发痒食指勾了勾眉心,“其实,也没有不闻不问。不信你回去问你义父,你成亲的聘礼和席面都是八宝楼出的。当年爹为了供你读书才去的汇英楼,八宝楼的收入大部分一直往严府送,作为代为养育的报酬。还有那玲珑绣坊,收入都捐到天门山,爹与寒梅君相熟,一直是天门山背后的金主,寒梅君不可能亏待容姝。日后容姝出嫁,玲珑绣坊就是她的嫁妆,别有洞天归我。” 容月卿倒是什么都事先安排妥当。 容晏急了,“怎么财产都处置好了,他不会真的死了吧。” “本来是要死的,但命不该绝被宗女从鬼门关捞了回来。最近忙着抱孙儿的事情,天天不着家往义子家里跑。”慕少白白眼狂翻。容月卿喜欢孩子,之前有多嫌弃梁细雨,现在就有多殷勤备至,天天念着要抱孙儿。 容晏更恨了,“亲儿子不要,养义子还等着抱孙儿是吧。” 第77章 凛沐风的表白 容晏这头恨得咬牙切齿。那头陈若兰、凛沐风、崔绿枝、慕容晓、上官豹是一字排开地看热闹。 “这不比南曲好看?”陈若兰泡了一盅茶,隔着凛沐风给绿枝递过去。 “你早知道。”凛沐风是终于知道那天园会容晏何以大发雷霆。 凛沐风一直想跟慕容晓说话,奈何崔绿枝、上官豹一左一右将她护得死死的。只得隔着绿枝问,“元姑娘,你们缘何在此。” 慕容晓吃着上官豹剥好的花生仁,接了绿枝递过来的茶,“替阿倩查账,这条街基本都是她的嫁妆,不是要比武招亲嘛,先把账清了,到时候带到夫家省点麻烦。你们呢?” 凛沐风才张嘴,陈若兰抢答,“容晏不是要大婚嘛,陪他来选几套衣服。还有,查账要你们穿这么一身?骗鬼么。” 绿枝也不落后,根本没有慕容晓和凛沐风说话的机会,“你又不是头一回认识我们家小姐,就爱皮就爱玩,都折腾到这份上了,今天指定还有人要倒霉。” 听到陈若兰这三人的来意,慕容晓不以为然,对那头的慕少白道,“好衣服玉器坊、玲珑绣坊不是一抓一大把,何必来这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坊,太掉价了。容大公子,你也不知道给你弟弟安排安排。” 这群看戏的如此肆无忌惮,慕少白皱眉,劝容晏,“差不多得了,平白无故让人看笑话。明天到绣坊来,我让裁缝绣娘给你量身做。” “我……”容晏也知道丢人,本想拒绝。可是一想,这么多年其实都在羽翼下,花的也是他们的钱,现在拒绝反而矫情。 他早该奇怪的。作为义子,严府对其实在好到匪夷所思,是让其受宠若惊觉得受之有愧的地步。有了官职有了俸禄,就不想再依赖严府想自力更生。谁知,原是反过来的,他才是严府供着的财神爷。莫怪乎严夫人三番两次暗示想招他为赘婿,想必是不想失了这棵摇钱树。 严伯开倒是真的爱才。深知容晏是出侯拜相的苗子,悉心教导一心一意教他如何在官场博弈,婚事上自然要慎之又慎,需寻一门对其仕途有助益的绝不可听之任之。颜家的姑娘,虽说是个庶女,也是很多公子求之不得的。 容晏突然开窍,“这门婚事,不会也是爹的手笔吧。” “你猜谁有你的生辰八字。你的婚事,除了我们家那个混账爹,没有人能做你的主。”慕少白都不用回去问,十拿九稳。 “我还是想见他。”确认没有被抛弃,容晏态度柔和些可还是无法释怀,一滴委屈的眼泪偷偷滑下。觉得丢人赶紧擦掉,愤恨道,“见着他,我要骂他,向他吐口水。凭什么不见我,凭什么自认为我好就扔下我。多少年了,我天天自责,我以为就因为我不能习武,或者做错了什么,他不要我。” “他怕影响你前程。”这点慕少白多少能理解。 容晏如何不理解呢,可还是恨,“我要什么狗屁前程!我若是为了这种东西连爹都不认,我还是个人么!” 慕少白能感同身受,容晏关心的不是仕途,不过是为了排解苦闷,才潜心学术麻痹自己,和他将自己关进万蛊窟闭关异曲同工之用。念及此,慕少白已经有马上回家揍爹的冲动。 “好,我替你传话,替你吐口水,捎带给他两拳,一拳算你的,一拳算我的。” 慕少白如此同仇敌忾,容晏担心他回去当真动手,劝道,“动手就免了吧。他一把年纪我怕他熬不住。你就替我问他,大婚那天他来不来,你又来不来。” 听出来容晏很希望大婚当日有亲人在场,慕少白答应,“行,大婚那天就是他不来,我也代表八宝楼过来。” “那中秋呢?今年中秋陪不陪我。”容晏现在像极个跟家长讨价还价贪得无厌的小孩。 慕少白被问得不耐烦了,煞有介事道,“行,你是想我穿男装还是女装陪你。” “……”瞧着慕少白那张酷似容月卿的脸,容晏哭笑不得,“你咋和他老人家一般气人呢。” “谁让你这么啰里吧嗦。”慕少白笑道。其实他跟这个弟弟统共才打过两回交道。意外的,一点都不抗拒,相反,非常想去亲近。 “那我如何联系你,总不会和爹一样,出了这门就再也碰不到了吧。”容晏对此非常担忧。 慕少白指了指项圈的平安锁,“爹不白给我们这个,你用这玩意就能找到我,遇险爹也会知道的。” 容晏眸子一亮,联想到好几回死里逃生。掏出刻着“晏”字的平安锁,果然清晰感觉到锁里有活物和慕少白脖子上的遥相呼应。 “好了,该散场了,不然要耽搁正事了。”绿枝催促,已经开始想毒心的滋味,“我的小郎君还在家等着我。” 陈若兰闻言哭笑不得,也不知道绿枝说的是真是假,问道,“你们准备去哪,需要我们作陪?” 慕容晓又僵住了。如若只有陈若兰一个,她闭着眼就答应了。抬眸看向等着回答的凛沐风,慕容晓发现她很害怕凛沐风知道她的身份,更别说知道她的行事作风。 发现慕容晓的窘境,上官豹立即解围,“不必了,我等乔装出行任务在身,几位身份太尊贵,会暴露的。” 慕容晓点头。 陈若兰见着慕容晓反应神色暗了一下,随后习惯性的对容晏勾肩搭背,“那行,衣服的问题解决了,到我那挑些珠宝首饰吧。好歹给未来媳妇挑个定情信物,省得日后被埋怨不解风情。” 慕少白颔首,叮嘱弟弟,“只管放心大胆挑,账都记八宝楼上,自会有人替你结账。” 陈若兰斥道,“我俩谁跟谁,给我留玲珑绣坊的孤品,赶走横龙岭后给我留个包厢,那才差不多。” “你说的这些算事么。”慕少白觉得简直不足挂齿。 见容晏依然恋恋不舍,陈若兰安抚,“容晏,放心吧,还有八宝楼和玲珑绣坊,你哥跑不掉的。走,别都把正事耽搁了。沐风,你是跟过来还是先回家。” 凛沐风何尝又不是眼珠子一直盯着某人恋恋不舍,感觉今天都没有好好说上话,“元姑娘,中秋梧桐别院设螃蟹宴,你能来么?” 慕容晓摇头,与林夫人相认的第一个中秋,再如何喜欢有好感也不可能弃姑姑而去。 “中秋我肯定要陪在姑姑身边的。不过你可以邀请阿倩。” 慕容晓仍然觉得,慕容倩和凛沐风才算是郎才女貌的好姻缘。 凛沐风生怕慕容晓误会,“与三小姐无关,我只想邀请你,不是我爹娘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 第78章 慕少白的表白 凛沐风突然如此明目张胆的表白,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慕容晓两眼一直,双颊一红,耳朵嗡一声,瞬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绿枝、上官豹,是一个赶紧挡在凛沐风身前,一个赶紧将慕容晓抱远,生怕被凛沐风伤到一般。 “凛公子,天还没黑,咋就开始说梦话呢。”绿枝收了玩世不恭的嘴脸,对凛沐风顷刻充满敌意,“你们男子都这么空口白牙就想哄骗女子一生,姑奶奶在青楼见多了,皮囊越好越是可恶。我们家阿晓涉世不深,经不起你这么撩拨。” 凛沐风想争辩,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怖杀气,慕少白是挥舞骨扇呼啸袭来。 堪堪躲过骨扇,那骨扇扇出来的劲风轰到柜台,柜台登时粉身碎骨。 前一刻带着暖意啥都答应的慕少白,此刻是煞气满身,双眼布满血丝,冲凛沐风大喝一声,“滚!” 陈若兰哪里敢怠慢,拉开门板,拉起容晏、凛沐风速速夺门逃命。 凛沐风还想回去理论,陈若兰惊呼,“你当着魔宗少主的面向其意中人表白,你缺心眼么!” 凛沐风顿觉尴尬,这才跟着陈若兰速速逃离现场,还不忘问,“他们这是定下来了?” 陈若兰根本不敢放慢步伐,确定慕少白没有追来,才在转角处停下,汗流浃背。 “你今天运气已经很好了,她哥不在,不然天王老子来了都得喝两壶。”陈若兰擦汗道。 想起那对妹妹宠溺得毫无底线的上官末、上官止,要是今天这两位在场,凛沐风还真不一定敢向慕容晓表露心迹,哪怕是发出中秋晚宴的邀请都要慎之又慎。 可怜没有武功傍身的容晏跟着这二人跑了一路,停下来两眼发黑双脚发软,扶墙,喘息半天才缓过来,“歇歇,歇歇,你们逃命拉上我干什么,我哥还能杀了我不成?跟你们跑倒差点折了我半条命。” 陈若兰好笑道,“不拉上你,万一你哥疯起来谁给我俩保命。你哥魔宗少主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杀的人没准比你批过的公文还多。你也运气好,碰上他大彻大悟,要早些日子撞上,你必定和那碎裂的柜台一样身首异处。” 听到陈若兰和他爹之前的劝诫如此相似,容晏仍觉难以置信,“我哥当真如此可怕?” 陈若兰折扇一伸,“不用怀疑,我就差点命丧他手。你爹也好不到哪去,光叛宗到中原路上就杀了宗门二十长老,汇英楼结下的梁子无数。这些人要是知道他有个不会武功的儿子,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活到成年。将你隐姓埋名寄养到名门望族实在是明智之举。这么多年,他也将自己身份姓名隐去,将这个秘密捂得死死的,想必就是为了护住你和你妹妹容姝。你爹,是我在这世上见过对自己最心狠,在子女身上最用心良苦的爹了。” 听着陈若兰的话,容晏心中的不甘和不忿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取缔,拽着怀里的平安锁,终于说出了一直寻找容月卿的目的。 “若兰,帮帮我,我想成亲立府后将老父亲接回府上让其承欢膝下。这恐怕是我此生的夙愿了。” *** “气死我了。” 听到凛沐风表白一刻,慕少白当即怒发冲冠急怒攻心,不管不顾杀了过去。柜台炸裂一刻才想起来他那不会武功的弟弟在场,也不知道有没有吓着他。 不过既然被陈若兰带走,想必是不用担心的。明天看他来不来玲珑绣坊就见分晓了。 凛沐风离开,惹人生气的人不在,慕少白萎靡得很快,特别看到慕容晓还回味着刚才一幕,心底是一阵阵刺痛袭来。 人的第一反应很难欺骗人。就和他冲冠一怒恨不得撕了凛沐风一般,慕容晓脸红心跳含情害羞也不过是一刹那。慕少白不要对此太熟悉,这不正是他平时见到慕容晓时的模样么。他等了许久的小女孩终于情窦初开,可对象仍然不是他。 绿枝极其清醒,一点都不觉得凛沐风可以托付,摇晃慕容晓,“小姐,你可千万别着了这种巧言令色世家公子的道。这种公子的行径最是恶心,明明做不了主偏装什么情圣演一往情深,连哄带骗毁人清誉,待东窗事发之后一句身不由己便能置身事外,平白让那些不清醒的姑娘抱憾终生。” 慕少白十分认同绿枝的说法,连连点头,“阿晓,你还有很多选择,别被骗了。” 看着大家一脸担忧,慕容晓不觉失笑,“你们干什么,我又不是什么痴情女子。不过长这么大头一回被长得如此好看的世家公子表白,不应该暗爽一下么。我没有情根深种,顶多觉得可以尝试一下罢了。” 好,行,非常好。绿枝还是少看了西尔法对慕容晓的教育,当即眉开眼笑,“小姐,你这么想就对了,喜欢就拐回家,不喜欢就扔掉,绝没有被他们牵着走的道理。” 三观端正得明镜似的上官豹颇有微词,“这种事还是两情相悦互相成全的好,怎么能任着个人的心思胡来呢。” “阿豹,你这么开不起玩笑,会了无生趣的。”绿枝受不了上官豹的无趣。 上官豹没有继续反驳,但仍可清晰从他脸上看到不敢苟同。不过是知道辩驳无用,干脆不和绿枝一般见识罢了。 上官豹不以为然,慕少白却跃跃欲试,“阿晓,你若要尝试的话,把我拐回家试试吧,我很乐意的。” “哈哈哈”绿枝直接把腰笑弯了。 慕容晓一脸“此人又犯病”的表情,“你是真不怕我会被我姑姑和你爹,一个拿着家法,一个拿着八宝楼最钝的菜刀,追着要将我剁成肉泥。” 想到慕容晓那一板一眼的姑姑,他那护犊子心切的爹,慕少白终于乐了,“总之,在尘埃落定之前,阿晓你考虑考虑我呗。” 慕容晓眼见不答应根本不得安生,勉强答允,“好。不过今天磨蹭得够久了,外域的容大公子,我们可以出发了没有。” 慕少白心满意足,“好,走吧,我也学着去寻一寻乐子。” 一位华贵庄重的外域富商公子,一位珠光宝气的昆仑奴,一位花枝招展的异域舞娘,再加一个清纯可爱的小妹妹。这么一行人向着地下黑市进发。 第79章 黑市 朝廷禁赌,不过需要禁,自然是因为太多,正所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开这玩意的谁没有个强大的背景或者靠山。只要不是太明目张胆,不造成什么后果,官家大都不闻不问,这条律例,在洛阳也没有落到实处,其他地方可想而知。 名利场、赌场、古玩店、商行、典当行、青楼、偷盗行、杀手组织、镖行、牙行……这么些见不得光的行当,聚集勾结到一起,渐渐形成了一个秘而不宣的黑市。其中,伪装成珍品拍卖暗中买卖天下各种消息的琳琅阁,算是其中经营得最成功的集天下之大成者。西尔法便是为琳琅阁服务起家,长乐赌坊的第一任主人。 想进黑市就需要引路人,与琳琅阁阁主相熟又是西尔法养女,慕容晓本招招手,多的是人愿意鞍前马后殷勤备至。不过今天隐姓埋名来查账,自是都交由慕少白出面,化身西域富商公子,花银子托关系就说是好奇中原风貌想去黑市游历一番。 慕少白在黑市面生,生得又面如冠玉、气质清冷、贵气逼人,身旁金光璀璨的上官豹,身姿曼妙的崔绿枝,牵着个精灵可爱的小女孩,怎么看都像只大肥羊。 领路人听到这位要去长乐坊,都做好这一行人被剥皮拆骨裹入腹中,他能分到丰厚的一杯羹的准备。 在领路人的带领下小巷中七拐八扭,最后在一个不显眼的小门敲了门,对上了暗号,成功潜进了黑市。虽名为黑市,不过是条隐蔽的窄道,阳光透不进来点上了灯,各种小门前揽客的人诉说着各种门后还另有乾坤。 “公子,逛花楼么?”一个衣着浪荡的风情女子熟练地向慕少白靠了过来,上官豹一拦,绿枝绕过去,呼的就是一巴掌。 “没点眼力见么,当我死人啊,这就敢勾引,也不看看我们家公子瞧不瞧得上你。”绿枝恶狠狠道,脸纱一摘,虽没到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地步,但肯定比风情女子生色不少。 被打女子没想到区区一个舞娘敢做主人的主,捂着脸颊给附近的马夫眼色,周边看场的马夫三三两两冒了出来看谁想闹事。 一个一身金子高大威武为了主人可以不死不休的昆仑奴,一个亮出胡刀分明身怀绝技同样悍不畏死的外域舞姬,一个一看就身份尊贵性格恶劣的贵公子,就是年纪最小的小女孩舔着糖人一脸事不关己。这么些人分明都有不凡的武艺傍身,再加上来历不明还请了引路人,马夫们看了几眼而后都纷纷作罢。 见马夫们欺软怕硬不愿出头,风情女子不可置信,恨恨道,“区区一个异域舞娘,还不一定谁比谁低贱,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她是在救你。”慕少白冷冷开口。别看他平时在慕容晓、容月卿跟前受气包一般,作为天蛛罚恶使的威严尚在,绝不是平易近人的。凌厉的目光,冷漠的眼神,斜斜刺骨冰锥一般刺向女子,语气饱含杀意冰冷异常,“若是刚才你那脏手碰了我,我至少要削下你一根手臂。” 风情女子被吓得双腿一软跌坐在地,连带其他拉客的马夫、游女全都避而远之,不敢再打慕少白的主意。 摆脱了那些苍蝇蚂蚁,到了人多拥挤的地方还有第三只手,一个妙手空空的小偷被上官豹当场抓住,稍一用力,听着让人胆寒的骨头碎裂声,小偷手掌被生生捏碎,惨叫声冲上云霄。听着那渗人的惨叫,终于彻底熄了那些人想浑水摸鱼趁乱在上官豹身上摸金子的心。 察觉还有不少人牙子盯着慕容晓,上官豹干脆将娇小的慕容晓抱到了臂弯上。 双脚离地,慕容晓抱怨,“我能自己走。” “小姐,你不想看看这黑市的景色?”与慕容晓接触多了,上官豹知道该如何快速让慕容晓接受他的建议。 “哇哦。”上官豹护好慕容晓的裙子将其举高,让她坐到其宽阔的肩膀上。豁然开朗的视野让慕容晓惊呼,“原来你们身材高大的人视野是这样子的,望得好远。” “干脆以后就这么坐阿豹肩膀上吧。”绿枝笑着给慕容晓换了根新的兔子糖画。 慕容晓两眼放光,接住,笑嘻嘻道,“好久没这么出来玩了。” 看到慕容晓高兴,慕少白宽容不少。 越是接近长乐坊,舔着糖画,慕容晓小时候的记忆越发清晰。 那时候西尔法刚收养她不久,旭日山庄还没建起来,二庄主还是个被关在小黑屋的废人,西尔法带着她在黑市讨生活。一旦打起来,西尔法就会给她一根糖人让她找个地方等着,她也从不走远,就那么吃着糖看着西尔法将人砍得七零八落。水边走多了自然有湿鞋的时候,走投无路之徒最是恶向胆边生,临死之前看到慕容晓,武器脱出势要慕容晓垫背。 那是慕容晓与夜明楼第一次相遇,夜明楼,堂堂琳琅阁少主,护住了她。 后来西尔法接管长乐坊,便将慕容晓寄放到琳琅阁陪伴夜明楼。夜明楼早对这个在西尔法身边的小女孩好奇,但掉了乳牙的慕容晓说话漏风不爱说话,只想看琳琅阁的藏书。 老楼主喜欢这个敏而好学的小女孩,见她对珠算账本有兴趣,干脆让夜明楼传授给她。慕容晓的珠算就是夜明楼手把手教的,说夜明楼是慕容晓管家的启蒙老师不足为过。 多年后故地重游,慕容晓好多记忆都变得模糊,不过有一点她十分肯定,那就是,长乐坊,绝不能脱离他们的掌控。 恍然间,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被抬着四肢扔了出来,蓬头垢面眼布血丝,跪在门前,苦苦哀求,“求求了,再让我赌一把,没准再赌一把我就能翻盘了。” “李老四,你省省吧,你连老婆孩子都输给了我们,你还有什么能作为赌资的。”赌坊小厮冷笑。 “我……我……我,我的命。”李老四想了半天,最后发现只剩下烂命一条。 慕少白嫉恶如仇,听到李老四为了赌资变卖妻儿已是怒火中烧。 慕少白驻足,李老四不知道怎么想的,忽而跪到慕少白脚边,“这位公子,给我点本钱,给我点本钱,我翻本了定必双倍奉还。” “行,好,没问题。你将你妻儿卖了多少钱。”慕少白好奇问道。 “十两银子。”魔怔的李老四完全没有发觉危险,彻底无药可救,“公子,再给我十两银子,再给五两,不是,二两也行……” “接好!我二两银子买你的命!不用还了。”慕少白终于还是没忍住,二两碎银直取李老四眉心,李老四顷刻没了动静。 看到为了十两银子就能变卖妻儿的李老四,慕少白对多年追恨容月卿感到深深的内疚,深吸了好几口大气,才渐渐平静下来。 “这种事,在这儿很平常。”慕容晓道。 “抱歉,我没忍住。”说好隐藏身份低调行事,慕少白是到门口就出手杀了人。 “没所谓,杀了就杀了,既然碰上了那就管管吧。可惜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妻儿在何方。” 慕容晓话音刚落,上官豹已经扶着肩上的慕容晓鬼魅一般,将那抬李老四的其中一人给揪住,问道,“那人姓甚名谁。” 被揪住的人惊魂未定,不过被个身负少说百两黄金,肩上还坐着个小女孩的昆仑奴不费吹灰之力捉住,没有哪个想不开不说实话,“那是赌鬼,李老四。” “可知他妻儿在何方。”上官豹继续礼貌问道。 “不,不知,真的不知。”小厮害怕得拼命摇头。 上官豹想他说的是实话,放开了他。 小厮想逃跑,慕少白对其道,“把地上的尸体收拾了,他额上的银子归你。” 第80章 筹码 和大多数经营的地方一般,为了利益最大化,长乐坊也将客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三教九流在外面熙攘的杂间,另有隐秘的通道通往深处,越往里面的客人就越尊贵。不便透露身份的客人大都戴着面具,上了二楼设的雅间。雅间随处有向内开的小窗,方便贵客随时观察来访的客人。 以慕少白一行人的行头,引路人自然将他们往深处带,问慕少白,“不知公子想玩多大的赌局。” 进到室内,慕容晓就不适合继续坐在上官豹肩膀,此刻下地走路,伸着小手让慕少白牵着。 感受着慕容晓香香软软的小手,慕少白一脸称心如意心满意足继而想入非非,对谁都能和颜悦色。 宠溺低头看了装作懵懂孩童的慕容晓一眼,按说好的,慕少白道,“老这么赌钱没意思,听说你们有别的玩法。” 引路人听得心肝儿颤,赔笑道,“公子真会开玩笑,赌坊不赌钱还能赌什么。” “自然是赌用钱买不到的东西。”慕少白笑道。 看慕少白目标明确,引路人看向二楼仿佛在寻找等待什么。 不久,二楼传来一个低沉有力的声音,“放他们进来吧。” 引路人道,“公子,请随我来。” 引路人恭敬地将慕少白一行人领到一个厚重的双开门跟前,“公子,小的只能送到这里了。” “辛苦了。”慕少白抛给引路人一枚银锭,引路人双手接住,而后用一种带点慈悲的眼神扫了他们最后一眼,“祝公子好运。”而后速速离开。 木门应当有什么机关,绿枝推了推,没推动;敲了敲门,没回应。 “这扇门要用内力推开。”慕容晓轻道。 绿枝了然赶忙让开,上官豹上前甫一运劲蓄力一推,“轰”一声门户大开。 上官豹起得猛,大门卷起漩涡般的疾风席卷全场,一下子灯火四灭惊叫声不断。 “哪个倒霉催的开个门这么大动静!”铁血盟的铁铮骂道。 “好厉害的内力。”风月楼的月无双饶有兴致盯着门口。 随着众人议论纷纷,熄灭的灯火重新点亮,上官豹金光璀璨的身影,威武霸气的身躯,英俊精致的脸庞,出落到众人视线当中,场内陆续鸦雀无声。 大部分人是被上官豹的外形镇住,见过世面或与外域有来往的自然知道这是多难得的一个昆仑战奴。知道这是奴隶的都开始纷纷寻找他的主人,最后目光都落到衣着华贵的慕少白身上。 业已大定,门再次关上,室内充斥着珍贵木材、名贵烟草、琼浆玉液等各种散发出代表奢靡铜臭的味道。这里,才是真正的长乐赌坊。 宽敞的大厅内灯火通明富丽堂皇,中央一张巨大半月形的金丝楠骰宝桌,庄位庄家面前一个色盅,各路玩家沿着桌的圆弧顺次落座,此刻都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仔细打量上官豹。 “不知这是哪路英雄。”天机阁东方逸朗声问道。 “问人姓名前不知道先自报家门?”慕少白呛道。 “天机阁东方逸。”东方逸冷哼一声。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域商人罢了,不足挂齿,你们可以称呼我容大公子。”慕少白学会了陈若兰那般骚包地摇扇子,不过陈若兰是骚包,他是一股冷眼看天下不可一世目中无人。 “容大公子,你这千金奴多少钱,可否卖予我。”富态的四海帮帮主夫人辛夫人,盯着上官豹哈喇子都藏不住。 “不要,这是爹爹留给我的宝贝。不卖!”慕容晓奶声奶气的赶紧抓紧抱住上官豹的大腿,头埋到上官豹的衣服上。 此刻,大家才发现,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一个小女孩和一个漂亮舞娘。 上官豹蹲下护住小主人,眼神凌厉仿佛看谁都是敌人。 辛夫人可惜地“噢”一声,表情瞬间严肃,“小妹妹,这么珍贵的东西带来这里可不好哦。” “阿豹是个人,才不是东西!”慕容晓纠正。 “好好好,是夫人我失言了。”辛夫人道歉。 慕少白不明白辛夫人的意思,那边换筹码的验宝人开始朗声, “天机阁,机关图纸一叠,得筹五十。” “风月楼,古乐谱一卷,得筹三十。” “百草堂,九转大还丹,得筹一百。” “铁血盟,极品金银鸳鸯锏一对,得筹三十。” “四海帮,千年珊瑚一树,得筹两百。” ………… “公子,头一回来?”一貌美女侍躬身前来。 慕少白没有回答,略略看了一眼场内,“看来你们这里生意不错。” 女侍笑笑,“小本经营,这么些东西都是上供的,留在坊内折做现钱的不多,勉强糊口罢了。不知公子想玩什么,又有什么可以作为筹码。” “我是奔你们坊主来的,不知如何才能有幸一见。”慕少白分明冲着长乐坊坊主而来,目光并没有在女侍身上多做停留。 慕少白一直答非所问,女侍也不恼,只是收了笑容,想要为难一下,“想见坊主,赢下这一桌子人再说。” “那依汝之见,我该以何作为筹码。”慕少白问女侍 女侍毫不掩饰贪婪地盯着慕少白好看的脸蛋,那是相当的识货,“公子的平安锁、玉骨扇、舞娘都可以,但我们最想要的是你那昆仑奴、妹妹、或者是公子你。” 女侍这么明目张胆,慕少白冷笑,“不知这些能得筹几何?” 女侍浅浅一笑,十分礼貌,答案却不尽人意,“这个就只有验宝先生知道了,恕小女无可奉告,失陪。” 出门前,慕少白只知道要去赌坊,准备了好些银票金银,谁知这倒灶的赌坊赌的居然不是钱。慕容晓出门前也不知道提个醒,到了门前才说。 慕少白肯定不可能怪慕容晓,将女侍说的都考虑了一遍,也不知道换了筹码还能不能赎回来,不舍地掏出了他爹给他的玉骨扇。 “哥,用这个吧。”慕容晓递给了慕少白一块既熟悉又陌生的布料。 说他熟悉,晶莹光泽滑不溜手天蛛丝无疑,刺绣针法针脚来自玲珑绣坊,看藏绳结的小习惯没准还是他爹的手笔。说陌生,慕少白敢保证,他本人从来没有接触过此类绣品。扬开一看,两眼一直,心头一滞,差点没有尖叫出声。看到的观众都“哇噢”惊呼了出来。 绿枝作弄慕少白当即捂脸,“主人,你咋有这种癖好。” “绿枝,你胡说什么!”慕少白脸都涨红。这居然是一张天蛛丝织就,用天蛛丝丝线绣着一副栩栩如生鸳鸯戏水图的精美肚兜。 慕容晓轻道,“这是我在嫁妆箱子掏出来的,玲珑绣坊坊主慕容月卿亲自绣的天蛛丝肚兜。世间只有两件,一件在他闺女那,一件在我这。新的,没穿过的。据说穿了可以驻颜养容,让心仪男子一见倾心。” “等一下,让我缓缓。” 慕少白此刻只觉颅内风云变幻雷电交加,拿着肚兜的手都有点发颤。 首先,这是件肚兜,是阿晓的肚兜;再者,这是容月卿绣的,他爹一个爷们居然绣肚兜!再然后,这是阿晓的嫁妆。容月卿只绣了两件,一件给了容姝,一件给了慕容晓。容月卿是真的不仅将慕容晓当未来媳妇,还当亲闺女疼。 “这……这怎么可以……”慕少白赶紧宝贝地收了起来,“不行,这不能作为筹码,开什么玩笑。” “为什么不行,能不能让我瞧瞧?”女侍折了回来,眼珠子盯着那肚兜两眼放光。 一直坐着的风月楼楼主月无双伸着脖子走了过来,“公子,你是不是要换筹码,我这四十筹给你,你将肚兜给我可好?” 辛夫人讥讽月无双,“就你那寒酸样,四十筹也拿得出手,我这两百筹,再算上刚才换的两百筹,四百,你给我。” 慕少白被这群女人的阵仗给吓到了。 铁血盟铁铮的嗓门最大,“一块破布,有啥好争的!” “你才破布!”“你去死吧!”“活该你一辈子娶不到媳妇!” 第81章 玲珑绣坊的宝贝 精美绝伦,巧夺天工,稀有珍贵,名家所造,还能驻颜养容,牵引情郎。哪一样不设在女人无法抗拒的死穴上。本来对慕少白一行人不感兴趣的人,无论是垂涎这件宝贝的女子,或是想获得这件宝贝赠予佳人的男子,此刻都盯着慕少白手中的宝贝眼冒绿光。就是二楼秘而不宣的贵客们都开始蠢蠢欲动。 铁铮刚刚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差点没被唾沫星子淹死,混乱中还挨了几个爪印。秉承“好男不与女斗”不和婆娘一般见识的优良传统,“好汉不吃眼前亏”地缩成了一只鹌鹑。 “小妹妹,要不你开个价,也不需要什么验宝先生,价高者得吧,我出五百。”女侍伸出了五个指头。 辛夫人不乐意了,“我说柳婉儿,你别仗着是坊主女儿在这乱抬价。” 呵斥完柳婉儿,辛夫人满脸堆笑,哄慕容晓道,“小妹妹,要不你就开个价,再不是喜欢什么海货,珍珠、珊瑚、螺钿、玳瑁、珍珠鱼皮、鱼翅鱼胶我那应有尽有。” 慕少白恼了,“开什么价,这东西不卖!” 宝贝亮了出来,气氛都烘托到这了,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慕少白这下把想要这件宝贝的人都惹急了,当场七嘴八舌呛得他下不来台。 “你妹妹的肚兜跟你什么关系!” “你妹妹又没有穿过,她拿来换零花,碍着你什么事了!” “就是,你一个兄长惦记妹妹的肚兜干什么。” “你怕不是变态吧。” ………… 群情汹涌,慕少白啥时候见识过这种阵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抓着骨扇随时发难。 慕容晓及时阻止,不过不是阻止慕少白,而是制止起哄的人。 轻飘飘的一句,“两千筹,我想要两千筹,如何?” “什么?”财大气粗的辛夫人第一个傻眼都不敢相信她的耳朵。 柳婉儿也震惊,“小妹妹,你怕不是不识数吧。长乐坊的两千筹够买这一桌子人的命了。” 慕容晓缩到上官豹身后,上官豹站了起来,不容质疑地让场内所有人听清楚,“小姐说了,要价两千筹。”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沸腾。这下连本来没兴趣的人都停下手上功夫,都想瞧瞧到底是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居然值两千筹。 上官豹这么一报,慕少白突然开窍。突然明白,这是在给玲珑绣坊和容月卿挣名气抬身价,而且,目的已经达到,效果是不是一般的好。 慕少白笑自己糊涂,只要不将这东西当成他爹送慕容晓的礼物,只当玲珑绣坊普通的一件商品,怎么处理其实都无所谓。这玩意对寻常人稀罕,对他们父子而言不过是多花些时间费点功夫罢了,无需在意。 想通了关节,慕少白将肚兜随手塞给了绿枝,一脸不善地走到了慕容晓身旁。 慕容晓将自己埋得更深,完全缩在上官豹的身影下完全不敢冒头。 慕少白眉毛一挑,还真有点生气了,“出来,我没生气。不就一件普通玩意么,回头再给你弄就是了。我倒要看看,谁会买。” 慕少白的这番话也着实气人,铁铮又憋不住,再出金句,“哪个大傻子两千筹买这玩意,女的穿上能成仙女勾引玉皇大帝不成?” 这回,铁铮终于没有被群嘲,而是得了不少声援,不再被吐唾沫星子和下黑手。 月无双面露难色,可宝物在前仍不死心,商量的口吻,“两千筹,实属狮子大开口,八百已经不少了,我出一千二,够可以了。” 辛夫人连连摆手,“一千五,真的不能再多。” 东方逸观察慕少白良久,是横竖觉得不顺眼,非想慕少白吃个瘪,讥笑道,“我看你们别光傻子一样出价,你们如何知得这肚兜的真伪。他说是玲珑绣坊就是玲珑绣坊,说是慕容月卿就是慕容月卿绣的么。谁不知道慕容月卿真迹从来只送至亲不卖钱财,你们看过真的?” 此言一出,再次议论纷纷。 绿枝笑道,“这也简单,你们不是有验宝先生么,过来验货啊。难道还需要我们把玲珑绣坊的坊主请过来不成?” 现任玲珑绣坊坊主慕少白被绿枝逗得没忍住笑了一声。但人群中质疑的人更多,“你当你是谁,还把玲珑绣坊坊主请来,怕不是骗子吧。” “唉”慕少白不耐烦叹了口气,取出火折子将火吹旺,拿过绿枝手上肚兜就给烧了起来,吓得全场惊呼,连带绿枝都呆了。 烧了好一会都没有点燃,完了,拿起肚兜一扬,烧焦的灰一落,变戏法一般完好如初。确实是水火不侵的天蛛丝无疑。 玲珑绣坊的织品都有遇热显形的水印,一般是个刻着玲珑绣坊四字的印章,不过经慕容月卿之手的有点特殊。慕少白将肚兜一角,一种虫子尸体提炼出来的特殊染料印染出来的印章,递到辛夫人、月无双、柳婉儿跟前,问道,“你们都看到了什么?” 只见溜光水滑的天蛛丝布上流彩华光地显出一个印章,“慕容月卿”四字。 “满意了么?”慕少白冷哼一声,再次将肚兜叠好收了起来塞回给绿枝。绿枝赶紧左看右看看有没有损毁。 辛夫人扭头马上翻箱倒柜看看还有什么宝贝筹筹去了。月无双深知如此至宝哪怕得了估计也守不住,只得放弃。柳婉儿则看了慕少白好几眼,匆匆地找她爹去了。 慕少白本来对身外之物没有兴趣,不过因为是容月卿绣的又是慕容晓的贴身衣物这才紧张了一下。现在也转变成了冷眼看热闹的态度,“今天也算让你们开了眼,此物从来只送至亲从不售卖,我倒要看看你们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众人议论间,一个书童从二楼捧着一个锦盒小跑着来到了慕少白跟前,打开锦盒双手奉上,“公子,长乐坊赌筹两千,还望公子忍痛割爱。” 慕少白没想到还真有人要买,“你家是什么名讳。” 书童摇头,“无可奉告。” 慕少白还想问,慕容晓道,“给他吧,难得有人识货。” 慕容晓说给,慕少白也不纠缠,绿枝和书童一手交筹一手交肚兜。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书童上了二楼,都好奇到底是哪个厉害的大傻子两千筹买件肚兜,最后这件肚兜会穿在哪位佳人的身上。 这下,筹码有了,还是最多的那个,慕少白领着慕容晓坐上了赌桌最尊贵的位置。 “哥,我也要玩。”慕容晓道。慕少白都没等身旁的辛夫人劝,爽快就跟慕容晓平分了筹码。 “小妹妹,你会不会玩,这个不是闹着玩的。”月无双担忧。 慕容晓冲月无双笑笑,挺喜欢这个好看的姐姐,赌筹塞给上官豹,“阿豹,替我投,爱投啥就投啥,赢了算你的。” “……………”月无双都被整无语了。富贵人家的公子和丫头都这么难理解的么,难怪她是个穷人,连辛夫人都比不上。坐拥洛阳第一风雅之地风月楼的楼主月无双,在慕少白、慕容晓跟前认起了穷人,怀疑起了人生。 第82章 作弊 作为长乐坊的第一任坊主,西尔法自是骰子、牌九、麻将、花牌、番摊样样皆精。 这么些玩意自然也成了上官一族曜日堂茶余饭后的悠闲娱乐。严冬之时,条件有限,西尔法将慕容晓抱在怀中,让慕容晓在温暖的狼裘里看着他摸牌摇骰子。一来二去耳濡目染,慕容晓自然学会了各种游戏规则,也懂得了西尔法的取胜之道。 后来慕容晓有了内力,被禁足无聊之时摸着西尔法给的两颗骰子解闷,琢磨出了听骰子的本领。 所谓赌技,其实就是算术的运算,心理的博弈,最后便是作弊的手段。 西尔法说的,只要不被人发现的作伪就不算耍诈。慕容晓与这种厚颜无耻的赌徒对赌多年,赌技自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为人处世也不可能再天真,思维也不会迂腐固化。 就是仍对仗着赌技欺善霸恶欺男霸女的行为深恶痛绝。 “四五六,大!”庄家高呼。 赌桌上,几人欢喜几人愁,东方逸“操”一声再也端不住儒雅端方的模样,两袖清风地下了赌桌,看好友铁铮手上不多的赌筹,让其自求多福地拍拍其胸口。 慕少白兴致缺缺,赌筹少了一半也没在意,倒是看慕容晓的时候有了一抹笑。 只见慕容晓高兴地捧着装赌筹的小盒子,赌筹早就溢出,这把赢了还在往上添,兴高采烈地抱着上官豹的手臂,“阿豹,你真棒!” 上官豹很喜欢受到慕容晓的夸赞,但下注明明是慕容晓授意,受着这么虚伪的夸赞,上官豹不善作为,哭笑不得。 绿枝招呼不打走过来,捧起一把筹码就往慕少白空了的匣子里塞,这会儿又满了。 摇骰子的荷官无语地看着这一幕,一汗如豆滑到鬓边,看来想将这对兄妹赶下赌桌是越来越任重道远。 “小妹妹,要不我再跟你三把,赢了我就自动下桌。”月无双跟着慕容晓下了几回,挣得已经眉开眼笑。 辛夫人偏不信邪,“连开三把大了,我不信这把还是大,全压了,小!” 慕少白拿起一百筹随手一抛,落到了围骰上,自己都打了个突。面对所有人错愕的眼神,慕少白赶紧强装镇定喝口茶掩饰。 “大爷的,有你这么玩的么,嘲笑我们没有本钱是吧,我跟你!”铁铮用三十筹挣扎到现在实属奇迹,这么撸起袖子孤注一掷将手上仅有的六十筹统统扔到了围骰上。 上官豹放了两千筹到“大”上面,月无双意思意思跟了三十。 “买定离手!”荷官宣布,而后拿起骰盅摇晃,三个骰子在盅内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如同命运的鼓点,将每个人的心都摇得七上八下。色盅稳稳落到桌上,揭开盅盖,荷官瞪圆了双眼,不可置信讷讷喊道,“三三三,豹子。” “哼,不玩了,黑店!”辛夫人是掀不动这价值连城的赌桌,不然肯定要把桌子掀翻,东西留给下人收拾,头也不回愤愤而去。 死对头走了,月无双也没了兴致,看到抿唇一脸抱歉的慕容晓不觉失笑,“小妹妹,输赢乃常事,姐姐跟你开玩笑的,不用介怀。看你这可爱的模样我真喜欢,就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我乃风月楼楼主月无双,方便告诉我闺名么,不方便便罢了,无需勉强。” “我叫晓儿,破晓的晓。”慕容晓是真的很喜欢月楼主。 “好的,我记住了。”月无双还是没忍住上手摸了慕容晓光滑的脸蛋,心满意足挥手再见,“有空到风月楼玩。” “好。”慕容晓答应。 慕少白莫名其妙中了豹子受着周边不痛不痒的恭贺,扭头看到月无双上手摸慕容晓的脸蛋,当即恼怒,“上官豹,有人轻薄你家小姐,你怎么无动于衷不知道阻止一下!” 上官豹解释,“我没感觉到杀气,小姐挺喜欢月楼主的,我便没有阻止。” 慕少白还想责备,绿枝使坏,蛇一般缠上慕容晓,双手直接掐慕容晓的婴儿肥,刺激慕少白,“哎哟,手感真好,少宗主,想玩不,是不是很羡慕?” 慕少白嫉妒得发疯,呲牙咧嘴,“连你也气我是吧。” 慕容晓拨开绿枝的手,扶住被掐红的腮帮,笑骂,“绿枝,别闹。” 赌桌上只剩慕容晓、慕少白、铁铮三人。 铁铮领到赢来的一千四百多筹仍是恍然如梦无法相信,掐了自己一下确认一切不是梦,大喜过望异常激动,冲身后东方逸欢呼,“东方兄,我筹够救我兄长的赌筹了,我居然筹够了!我是不是还可以将我们家传的锏赎回来。”欢呼过后是猛汉落泪,终于有空想一路的不易。 东方逸本也不抱希望,看到铁铮犯浑投了豹子都想上去揍他,可奇迹发生,十分为好友高兴,“来,我陪你去将鸳鸯锏赎回来。” 铁铮离开,赌桌上就只剩下慕容晓、慕少白二人,慕少白不耐烦地问荷官,“你们家坊主女儿让我赢了这一桌子人就可以拜见坊主,不知是否作数。” “不知这位公子如此执着找柳某所为何事。”现任长乐坊坊主柳孤鸿终于被慕少白的动静给闹了出来。只见一个一脸络腮胡傲岸的中年男子负手而来,穿着一身银边鎏金精美图案的黑色劲装,眼神锐利,态度傲然,声音低沉有力,正是之前授意引路人将他们带进内场之人的声音。 目标出现,慕容晓给慕少白信号,确定这是他们要找的柳孤鸿无疑。 柳孤鸿到赌桌前,荷官连忙让开,惶恐解释,“坊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 柳孤鸿摆手,荷官不敢怠慢,速速退下。 长乐坊的荷官训练有素,听骰子不可能听错。刚刚明明摇的是“三三二,小”,不知为何揭盅却成了“三三三,豹子”。更可怕的是,任荷官如何设计,两兄妹总有一方会有盈余,妹妹这边的昆仑奴更是经常大杀四方。他却是到赌局结束都没摸清这两兄妹的手段。 柳孤鸿检查了盅内的骰子,亲自摇了起来,问慕少白,“不知这位容大公子何方来客,替什么人办事,今天非要与柳某为难。” “要不要先赌一把再说。”慕少白道。 柳孤鸿冷笑,“跟我赌,光赌筹码恐怕是不够。” “那你想赌什么。”慕少白道。 “你那千金奴。”自打慕少白一行人进长乐坊一刻,柳孤鸿就看上上官豹,非想自慕少白手中夺下这千金奴才善罢甘休,难得慕少白自投罗网,自然轻易放进了内场。 慕少白此刻才醒悟,难怪慕容晓特意将上官豹带上,只有上官豹才足够醒目足够打动柳孤鸿这只老狐狸,成为钓出柳孤鸿的饵。柳孤鸿以为是引君入瓮,殊不知已经成了网里的鱼。 “我对筹码本来也没有兴趣。”慕少白道。 “那你想跟我赌什么。”柳孤鸿好奇。 不耐烦忍耐多时的慕少白,终于可以毫无顾忌露出獠牙,“我啊,想跟你赌命。” 第83章 活阎王 慕少白此话一出,场内一片哗然。大厅迅速分成了三派,看热闹的、速速离开的、剩下长乐坊的一众看场打手们。 柳孤鸿阴鸷笑道,“我看你们买棺材不知道地方,来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你现在爽快点交出你那舞娘、妹妹和千金奴,我兴许还可以留你狗命。” “那就是赌都不用赌,直接动手了?”慕少白取出骨扇,每根扇骨上都牵上了天蛛丝。 绿枝抽出腰上软剑,两条细细的毒蛇自两边肩膀探出头来;上官豹真气勃发,骇人内力再次震慑全场。慕容晓连滚带爬的钻到赌桌下缩成一团。 看慕容晓躲好,慕少白放狠话同样阴鸷上脸,“不如换我给你个机会吧。你现在跪地求饶,兴许我还能替你求情,一旦动手,后果自负。” “这是怎么了?”刚将鸳鸯锏赎回来的铁铮美滋滋回到厅内,发现不过离开一会,场内气氛风云突变。 东方逸看到长乐坊坊主柳孤鸿亲自坐镇,慕少白一行人与其剑拔弩张之势,拉起铁铮赶紧往门外赶,“快跑,一旦他们打起来我们就出不去了。” 东方逸带着铁铮前脚才踏出那扇需要内力才能打开的大门,后脚一个千金闸轰然落下。 “轰隆”一声,二人看着那千金闸心有余悸。这下,里面的人别想出来,外面的人也别想进去,里面的人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困兽之斗。 “他们这是闹掰了?”铁铮一脸茫然,但也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东方逸脸色十分难看,“他们太招摇,恐怕踏进来的一刻就已经被柳坊主看上了。” 铁铮怒道,“那这不是明抢么!” “世间不平事多了去了,敢来这种地方有几个是等闲之辈,兄弟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东方逸生怕这位鲁莽仗义的好友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拉着速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千斤闸落下,慕少白一行人再无退路,应当说,柳孤鸿一众人同样再无退路。柳孤鸿一个响指亮出了他的底牌,同时也是他的催命符,两排齐刷刷全副武装的上官郎君自暗门走出。 柳孤鸿胜券在握,笑道,“看清楚了,这里可是上官财神的场子,你们招惹的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天下第一庄,旭日山庄。” “噗嗤——”柳孤鸿如此狐假虎威言之凿凿,绿枝实在没忍住,剑都拿不稳,掩嘴吃吃笑了起来,连带肩膀两条蛇都张着嘴巴仿佛在嘲笑柳孤鸿。 “有什么好笑!”柳孤鸿坐镇长乐赌坊多年,此招鲜有不奏效的,出了事自有在洛阳旭日山庄的势力替他摆平,于是越发的有恃无恐嚣张敛财,丁点都没有意识到今天要栽大跟头,仍是叫嚣,“怎么样,吓傻了吧。” 慕少白还想着至少要打一架,柳孤鸿招架不住了才会将上官郎君请出来。这么干脆利落就放了出来,戏就没法唱下去,之后就是正片,看慕容晓如何处理。 慕少白叹了口气,收起武器抱手而立,“嗯,是吓傻了,被你的蠢劲吓傻了。” 可怜听到号令出场的上官郎君们,看到上官豹的一刻都仿佛看到鬼一般,列好的队伍气势全无,哪里还有往日威风凛凛的形象。不少人的佩刀在刀鞘里发出悲鸣,不是兴奋的刀鸣而是害怕。要不是素养还在,别说拔刀,恨不得下一刻就抽身走人。 上官豹何许人也。曜日堂演武风云榜榜首从无败绩。哪怕没有面对面见过上官豹真容的,也熟悉他在演武场上金光闪闪的身姿,更别说在场还有好些倒霉抽到和上官豹交过手的手下败将。 这可是直属西尔法负责处理犯事上官郎君的行刑人刽子手,地位仅次于九位堂主,哪怕堂主犯事,负责行刑绞杀的估计也是他。不在演武场穿这么一身的上官豹,对上官郎君来说就是噩梦一般活阎王、死神一般的存在。 负责带队镇守长乐赌坊的上官郎君领队上官守,代表大家用西域话问上官豹,语气掩盖不住战战兢兢,“豹哥,我们,没犯事吧。” 只要不是对决或者行刑中的上官豹,那是相当的好说话,西域话回道,“我今天没带刀,不是来行刑的。我陪小姐来玩,只要你们不动小姐,我也不会动你们。” “哦”上官守听到前半句松一口气,再到后半句,“小姐?”意识到这又是哪位活祖宗,上官守当即开骂,“你咋不等我们打起来死了,祭坟的时候再告诉我们!” “大家听好了,来的是大丫头!”上官守生怕有人没听见,声嘶力竭,首先带头卸下佩刀,双手奉上单膝跪地。 所有上官郎君闻言为之一振,齐刷刷卸下腰上佩刀,同样单膝献刀的姿势,齐声,“恭迎拜见大丫头!” “大……大丫头……”柳孤鸿终于意识到他捅了个怎样的篓子。 慕容晓钻过赌桌,从柳孤鸿那头爬了出来,拍拍身上尘土,露出小虎牙冲柳孤鸿笑道,“柳叔,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一声“柳叔”叫得柳孤鸿肝胆俱裂。 之前眼里都是上官豹和慕少白,柳孤鸿根本没留意这个没有存在感的小女孩。现在近距离一看,终于自她身上看到了昔日那个小女孩的身影。那个长得玉雪可爱但让人觉得阴森冷血的女孩。 乖乖跟在西尔法身后吃着糖人,冷眼看着西尔法杀得血流成河,毫无畏惧之色游走在黑市,周旋在西尔法和琳琅阁之间。西尔法的养女,琳琅阁老阁主亲点的未来阁主少夫人,好像是叫什么晓儿来着。 “柳叔,小时候你还抱过我。怎么,我门牙长出来了,你就不认得我了?”慕容晓仍然语笑嫣然。 柳孤鸿看不出慕容晓的来意,哪怕是她小时候,他也摸不清她的性子。只有一点柳孤鸿肯定,这个女孩绝对拥有超越同龄人的心智。不爱说话,但只要说话绝对不无的放矢;爱吃糖,但只吃西尔法给的;爱看书,但一会在看光怪陆离的话本,一会在看晦涩难懂的术数,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两个极端。这么个被西尔法和老阁主捧在掌心的小东西,本想着可以轻易除掉,可下了几次黑手最后都无疾而终,最成功的一次被少阁主夜明楼救下,还成就慕容晓到琳琅阁登堂入室。 “柳叔,你怎么不说话了,刚不是很得意,还想要我,要我那千金奴么?”慕容晓笑容逐渐阴险了起来。 “大丫头,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误会,都是误会。”柳孤鸿还只能当慕容晓是小孩子哄着,厚颜无耻地挣扎一下。 “柳叔啊,这么一直跟你说话,我脖子疼。”慕容晓背对柳孤鸿,熟门熟路打开了后室的门,那原来是西尔法藏她留她在坊内玩耍的房间,现在看陈设应该是柳婉儿的,各种奇珍异宝。 已经不用上官豹、慕少白动手,上官守亲自带人将柳孤鸿按下,将柳孤鸿按到不用慕容晓再抬头跟他说话的程度。 柳孤鸿自知挣扎无用,问慕容晓,“你是来讨回这长乐赌坊的么,我还给你便是。” 慕容晓没理,打开了一个柜子,里面黑洞洞的,是个可以通往外面的密道。 这是西尔法给小时候的她留的,就怕哪天西尔法失手,她可以从这里逃出去。柳婉儿应当已经收到了风声从这里逃跑进了密道。 “这条道是大庄主给我留的。”回想西尔法对她的点点滴滴,慕容晓牵挂身在北蛮生死未卜的他,无限唏嘘,“你们头一回进去吧。这是我叔叔给小时候的我留的。后半段只有成年男子的半人高,里面有三只从不喂饱的饿狼,千斤闸落下就会放出来,吃了我之外的所有人。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那三头狼是否还活着。” “换了他们的孩子,三只六岁的狼崽,够用了。”负责维护密道的上官守道。 用最漫不经心的调调说最残忍的话,不爱杀人喜欢诛心。这点慕容晓真的尽得西尔法真传。 柳孤鸿从来只知道千金闸落下密道可以逃出去,从不知道后面居然是那样的设置,半人高的漆黑密道,哪怕会武功的人也不一定能敌得过饿狼。 “婉儿!”柳孤鸿想要挣开钳制冲进密道,却被应他召唤的上官郎君按住。不一会,黑糊糊空洞的密道中果真传出了狼吼和柳婉儿的惨叫。 第84章 恶毒 听着那让人揪心的惨叫,柳孤鸿六神无主,只得来一句,“大丫头,祸不及妻儿啊。你有什么冲我来吧。” 慕容晓坐到上官郎君搬来的椅子上,手边推开一个小桌子,备上了最好的茶和点心。“什么祸不及妻儿,我只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大庄主向来教我,做事要不留余地斩草除根,碰到惹自己不快的,女的毁她脸蛋,男的断他子孙根。” 柳孤鸿汗流浃背如坠冰窟,听到密道的动静渐小,埋头就拜,放下姿态恳求,“大丫头,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唐突了你,小女是无辜的,先把小女救出来,什么都可以商量,哪怕要我的命,我也甘愿。” “你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我要你狗命干什么,肯定是看花季少女香消玉殒来得更有趣一些。而且,是她自己进去的,你教她的,可不能赖我。”慕容晓语调让人咬牙切齿的天真无邪。 眼见如何都无法打动慕容晓的恻隐之心,柳孤鸿继续哀求,“大丫头,你要什么尽管说,长乐赌坊是您的,我父女俩的命也是您的,饶过我们,我们一定为大丫头尽心尽力绝无异心。” “你们是否尽心尽力,有没有异心,我根本不在乎。我有阿豹就够了。”慕容晓向上官豹招招手,上官豹就温驯地蹲到了她脚边,“柳叔,你在别人面前演演也就算了,你这人前人后两张脸,我还看得少么。你现在什么都承诺得好好的,等你缓过气来就该准备报复我了。” “怎……怎么可能……”柳孤鸿这话说得相当虚弱无力。 “你看我小时候,你人前又是送糖送衣服送话本,整得比我亲爹还亲,人后都联络好牙人想神不知鬼不觉将我发卖了。最近听说大庄主遭逢大难,想必都已经想好怎么吃我绝户了吧。” “不,不,没有……柳叔担心着你了。这么多年殚精竭虑操持这长乐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都准备好还给您了。”柳孤鸿越发的口不择言口是心非。 “还个空壳子给我么?然后历年私设赌坊、放阎王债、逼良为娼等等罪名都留给旭日山庄。”慕容晓早看穿柳孤鸿的伎俩,“这么多年你将长乐坊掏空,然后作奸犯科疯狂敛财想把锅都甩旭日山庄头上,你要不要我慢慢细说你打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算盘。” 这个慢字可吓退了柳孤鸿。密道那边已没有柳婉儿的声息,仿佛听到野兽分食血肉的声响,柳孤鸿急得当即红了眼眶,“大丫头,鬼迷心窍的是我,我女儿何其无辜。” “所以只有她无辜,我活该是吧。她还是你亲生女儿,我只是个养女而已。”慕容晓完全不吃柳孤鸿这套,指了指柳孤鸿摇过的色盅,“这样子吧,别说我没给你机会,赌坊的规矩,赌一把。继续刚才未完的赌局,你赢了我就放过你们。” “我买大,赌他狗命。”慕少白抱手,仍然没有忘记之前的话茬。 “我压小,保我父女平安。”柳孤鸿的赌注不再是什么千金奴,而是自己和家人。柳孤鸿接手长乐坊多年,怎么可能没有点本事。哪怕无心赌局,听骰子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色盅内的点他清楚知悉,心里总算有了那么一丝平静。 “阿豹,去揭盅。”慕容晓眼皮子都没有抬,什么点数她都漠不关心。 上官豹正直,不可能做什么手脚,盅盖揭起,“四四四,豹子。” “嘻嘻,阿豹你这名字没白起,跟豹子就是有缘。大小通杀。”慕容晓笑道。 柳孤鸿疯了,疯狂摆手,一个个指他们,但全无证据,“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作弊,你们早有预谋,你们作弊!” 绿枝觉得好笑,“你一个赌坊老板,谁有没有作弊你心里没点数?” “大庄主教的,只要不被看出来作伪就不算作弊。”慕容晓喝了口茶,惊喜居然是酸甜口的,十分喜欢,示意上官守再来点。 柳孤鸿被逼疯了,又哭又笑,“我算是明白,打你们进门开始就没打算给我们留活路。” “你别血口喷人,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要不要找个观众帮你回忆一下。”慕少白赶紧澄清。 绿枝翻出来一个小本子,打开随身携带的墨盒,拿出小毛笔舔点唾沫将墨晕开而后开始记,“柳坊主,我帮你捋捋哈。打一进门碰到了借阎王债的李老四,李老四无力归还,你们怂恿他变卖妻儿逼良为娼。” “我根本不认识什么李老四!”柳孤鸿道。 “那明明门庭若市却年年亏损。”绿枝再道。 “你们懂什么,就是每年上供的随礼的都将赌坊掏空了,为了不被官府清算,我每年还倒贴不少钱。”柳孤鸿争辩。 上官守再递来那酸甜可口的茶,慕容晓问道,“这是什么,挺好喝的。” “这是四海帮进贡的海货,洛神花茶,柳小姐的最爱。还有不少珊瑚、砗磲、玳瑁、珍珠、鱼翅、鱼胶等宝贝,都悉数进了柳小姐的口袋。”上官守道。 柳孤鸿没想到这么些平日只能装聋扮哑的上官郎君原来也是会告状的,当即哑口无言。 “嗯,挺有品的,差不多了,拖出来吧。”慕容晓吩咐道。 一声尖叫,拖着一道血痕,柳婉儿被从密道粗暴地拖了出来,一身褴褛披头散发像个血葫芦一般在地上哭泣翻滚。 “婉儿,婉儿,婉儿。”看到宝贝女儿成了如斯模样,柳孤鸿这个老父亲心都碎了。 “大丫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饶过我女儿,要如何发落,悉听尊便。”柳孤鸿终于伏地,再也不敢抬起头来。 “你人不咋的,对女儿是真心实意的好。”慕容晓黯然,“可惜我没有爹娘了,好生嫉妒。” 柳孤鸿听到前一句还以为有转机,后一句吓得他肝胆俱裂。 柳孤鸿突然明白了。慕容晓一直难以触摸,她是在观察,她是在享受,她享受上一刻给人希望,下一刻将人踹进万丈深渊,当事人那种悲痛欲绝的过程。她一直在思考,一直在设局。慕容晓抛出上官豹作饵,当年默不作声故作懵懂也是作饵;她今天用慕少白作掩护,她当年吃糖也是掩护;她通过话本洞悉人心了解人情世故,通过看术数来算计利益设局陷人。 这就是西尔法的养女,琳琅阁老阁主看中的媳妇,一个长得冰雪可爱的妖怪。 “给个痛快吧。”千金闸落下一刻,柳孤鸿已经自断生路,成了慕容晓这只猫爪中的老鼠,再挣扎也不过为其徒增乐趣罢了。 “这就不玩了?老东西,果然不好玩。”慕容晓站了起来,开始一步步走向柳婉儿。 柳孤鸿瞪大双眼呼吸不畅,但他清楚,但凡他求饶,他女儿下场只会更惨。现在只求速死,心中默念,“婉儿,爹对不起你。” 慕容晓心生一计,露出一个邪恶的坏笑,“我突然有一个主意,不如我们玩最后一局?李老四的妻女现在在何方,他妻女的下场就是你女儿的下场,如何?” 第85章 女儿奴 “嘿哈,嘿哈,嘿哈……”上官郎君们喊着口号合力拉起千斤闸。 长乐赌坊的门经过精心设计。千金闸需要没有内力的人合力推动绞盘才能拉起来,再加上那道需要内力才能打开的门,很巧妙的将里面的人关了起来。 上官郎君没有内力,没有外力帮助无法在内坊自由进出。可一旦千金闸落下,没有内门的上官郎君谁都别想出去。也就是,若是厮杀过后伤亡的上官郎君多了,所有人就只能全部困死在内坊之中。因为那道需要内力才能打开的门,门内的上官郎君除了殊死一搏再无任何退路。唯独那条密道,是西尔法留给慕容晓鱼死网破之后的最后生路。 “无关之人赶紧离开。”千斤闸拉起,驱赶内坊那些看热闹的人。这热闹也足够大,看客们都心满意足。 “骰子里面有磁石,我召唤只吃了磁石的虫子过去,阴面就是三个三,阳面就是三个四。盯着他们揭盅那一刻才动手。” “密道里的三只狼是留给我通风报信搬救兵用的,人肉不好吃,他们不是饿极了不会吃人。” “婉儿姐姐就小腿被咬了一下,伤口不深,身上衣服出来的时候随便扯的,泼了她一身鸡血,嘴巴塞了麻药,除了哭她也干不了别的。” 慕容晓轻声跟慕少白、上官豹、绿枝解释。慕少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上官豹是眉头皱无可皱,绿枝觉得不要太有趣猛拍大腿,大赞,“小姐,你真会玩。” “婉儿,别害怕,爹在。”终于没有人拦着柳孤鸿照看女儿。柳孤鸿心痛地为柳婉儿收拾,光看见血也没看到伤口在哪,脱了外衣披女儿身上,扯了白色的里衣为女儿包扎小腿,一脸的心痛。 柳婉儿啜泣着埋在柳孤鸿怀中,根本就说不出完整的话,咿咿呀呀的,但两父女都觉得还有很恐怖的事情等着他们。 不一会,李老四妻女的下落找到了。李老四的妻子不堪受辱撞柱而亡成了一具尸体,李老四女儿惊吓过度眼神空洞不能言语成了痴儿。 “好了,动手吧。”慕容晓一声令下,柳婉儿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发出含糊不清的尖叫,“爹,救我!救我!” 眼看柳婉儿不是被侮辱死也要被整成痴儿,柳孤鸿悲痛大哭,向慕容晓磕起头来,“大丫头!我柳孤鸿一生作恶无数,女儿就是我的命根,是我的软肋。你拿我千刀万剐吧,我求你别伤害我女儿,我给你磕头。你说啊,你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哪怕要我肝脑涂地,就是让我现在挖眼珠子,自断一臂,就是将我的心挖出来给你也可以。求你放过我女儿!放过我女儿!你要什么,你倒是说啊!” 慕容晓走到一脸动容的慕少白身边,“他,是不是比那个李老四强那么一点。” “切,他只对他女儿好,有个屁用。”慕少白会心软,但顶多不落井下石,绝不会为旁人求情。 闻言,柳孤鸿跪到慕容晓脚边,“大丫头,我日后定将你当亲女儿看待,我用我女儿发誓,我此后定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再不会有别样心思。” 柳孤鸿现在为了女儿真的什么都能说出口,一张老脸哭成了泪人,哪里还有之前半分倨傲。 “小姐,你可别心软,这人说话出了名不作数的。”慕少白不会落井下石,绿枝会。 “唉,我也累了。”慕容晓重重一叹,乏了,丢了一个东西给柳孤鸿,“柳叔,我今天其实是来给你这个的。” 柳孤鸿捡起那东西,大骇。这不就是他梦寐以求长乐坊的钥匙串。还想着西尔法不在,要想方设法自慕容晓手上骗过来,谁知现在这么握在手里是无比滚烫。 “我不。”柳孤鸿生怕这又是啥诛心的陷阱,将代表权力的钥匙串扔掉。 “你给我捡起来。”慕容晓不高兴道。 柳孤鸿赶紧将钥匙捡起,再拜,“大丫头,请明示。” “旭日山庄靠横财发家,可今时今日却是不需要了。你懂我的意思么。”慕容晓道。 柳孤鸿恍然大悟,终于明白触到了什么逆鳞,“往后长乐坊与旭日山庄再无瓜葛,一切都是我柳孤鸿所为。” 慕容晓点头,“这本来小事一桩,可我自小就知道柳叔你这个人啊,阴险狡诈言而无信,唯一可取恐怕就是,是个女儿奴了。” 柳孤鸿闻言自嘲一笑,声音已经暗哑无力,“大丫头当真是比我本人还了解我自己。” “所以,你的任何承诺我都无法相信,但我可以相信你爱你女儿。”慕容晓道。 话音刚落,上官豹已经将柳婉儿猫儿狗儿一般的拎了起来。 柳孤鸿当即紧张道,“大丫头,长乐坊我可以不要,这钥匙我也不要了,别带走我女儿。” 慕容晓啧啧摇头,“你这女儿奴真的但凡沾一点女儿就没救了。你也不想想,失了长乐坊坊主这个身份,以你平日行事作风,想必你过得狗都不如,如何还护得住你女儿。李老四的妻女仍是她的下场。” 柳孤鸿此刻绝对承认,慕容晓确实比他本人更了解他自己。 “你这么纵容你女儿,你女儿跟着你能学到什么好。想必日后失了你的庇佑下场同样堪忧。还不如认真投靠我们学有一技之长,授人鱼不如授人以渔。”慕容晓苦口婆心,“不过我也不是征求你意见,事情已经定下来了,我不过通知你而已。你女儿这个人质我今天要定了,至于她过得好不好,就看你活干得咋样了。” “你这还不是要我的命,割我的肉。”柳孤鸿仍然不愿意。 老的劝不动只能去劝小的,慕容晓到柳婉儿跟前,“婉儿姐姐,你是不是喜欢我那肚兜。” 柳婉儿拼命摇头。祸事还不是有那肚兜的一份,柳婉儿哪里还敢喜欢。 “他。”慕容晓指慕少白,“现任玲珑绣坊坊主,你跟他学艺,学成之后别说肚兜,啥都可以自己做。” 慕少白整个蹦起,“阿晓,你咋扔我个烫手山芋。” 慕容晓拿捏慕少白不要太熟练,扭着身子撒娇,“小白,行行好嘛,举手之劳而已,你看,那边还有个失了智的小女孩,多可怜啊,你不会想让她们去红蔷楼吧。” 听到慕容晓不止想把柳婉儿扔给他,还想把李老四的女儿也扔给他,慕少白当即炸毛,“你们冷月阁明明有的是收留她们的地方。” “一旦进了冷月阁就是跟我们签了卖身契,只能婚配上官郎君,再也出不来了。”慕容晓吓唬柳孤鸿道。 正所谓两害取其利,柳孤鸿当即跪到慕少白脚边,“请您收留小女吧。” “…………”慕少白其实也没所谓,到时候扔给绣娘,他也不用操心。“是好好学艺才好,动不动喊苦喊累送去红蔷楼接客都要遭人嫌弃。可那小女孩怎么办,我可不想照顾。” 慕容晓对柳婉儿道,“你负责照顾她,将她照顾到能生活自理为止。” “这个我可以代劳。”柳孤鸿生怕女儿受累,伸手就去牵女孩。 慕容晓不耐烦了,“上官守何在!” “来了,来了,大丫头,有什么吩咐。”上官守火速前来。 慕容晓指着柳孤鸿,“将这老头给我捆了,等我们出了黑市再松绑。他若敢没得允许就离开黑市找女儿,我打断他女儿的腿。” “我去找我女儿,你打我女儿腿干什么。”柳孤鸿一边被上官郎君按着五花大绑一边抗议。 “你放心,逢年过节我会让婉儿姐姐来看你的,就怕她女大不中留把你老人家给忘了。”慕容晓的话真的句句穿心。 柳孤鸿就这么看着宝贝女儿被带走了。 慕容晓要离开,一直在二楼按兵不动的夜明楼再也按耐不住,追了出来,“晓儿!” 第86章 婚约 夜明楼一直在二楼伺机而动,任他如何等待都没有等到慕容晓陷入危机,都没有找到适合他出场的机会,慕容晓是运筹帷幄得连善后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眼看慕容晓离开,夜明楼决定放下身份追了出去。 听到夜明楼的呼唤,慕容晓一脸果不其然,回身呛道,“明楼哥哥,看了那么久的戏,我还以为你不会现身。” “你怎么认出我来的。”夜明楼戴着蓝色雕花面具,一头卷曲微微发蓝的长发,一身海蓝青蓝配色的宽袖长衫,衣袂飘飘身长玉立,驾着轻功仿佛踏浪而来,潇洒飘逸。 多年未见,夜明楼设想过很多在慕容晓跟前华丽现身的场景。他很想得到慕容晓的关注,他想看到慕容晓对他惊艳的眼神,他想慕容晓非他不可爱他不能自拔。可任他如何挖空心思设计,哪怕救慕容晓于危难之中,慕容晓与其相交都只会流于表面。他怎么努力他没办法走进慕容晓那神秘的内心。 夜明楼喜欢慕容晓,哪怕时隔多年再次看她行事,夜明楼都是止不住的兴奋,兴奋到头皮发麻,恨不得马上据为己有,这就是他夜明楼要娶的理想中的爱人。 慕容晓看夜明楼的眼神是比看见慕少白时还苦恼,“明楼哥哥,天底下除了你没有哪个大傻子会用两千筹买我的肚兜。” 慕少白打夜明楼出现一刻已经如临大敌,再听说这就是夜明楼,还是买走肚兜的人,当即火冒三丈,“登徒子!” “没有我那两千筹,你又如何能如此顺利。”夜明楼邀功。 慕容晓冷哼一声,“不是你捣乱,我早搭上辛夫人的线讨到海货的镖路,凭我的赌技我需要两千筹?五百都绰绰有余。” 夜明楼的眼睛更亮了。夜明楼的眼睛十分特别,不是中原人普遍的黑色或者棕色,而是异色妖瞳,一只海水般的深邃蓝色,一只琉璃般的祖母绿色,每只单独看都十分美丽,组合起来则妖异非常。 慕少白生气地将夜明楼推开,“你算哪根葱,少跟我们套近乎。” 夜明楼根本不将慕少白放在眼内,“慕少宗主,我知道你不服气,但论相识,我与晓儿相识更早;论交情,她家大庄主受过我们家恩惠,我是晓儿的算数启蒙;论关系,我俩有婚约在身,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慕少白只觉脑袋空白了一会,拉起慕容晓求证,“他说的是真的么,怎么从未听到提及。” 慕容晓被抓得生疼,甩开慕少白,“小白,你动动脑子,我那时候才几岁,牙都没长全,大庄主和他家老阁主关上门商量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 一想到中原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慕少白万念俱灰,“不行,你都不知情,这怎么能作数呢。阿晓是西南宗女,绝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嫁人。且……且她已认祖归宗,她的婚事不全由大庄主做主。” 慕少白都有点语无伦次,他现在十分不爽,他说不清为什么,他不是见不得慕容晓嫁人,凛沐风、上官末、陈若兰、林正风,他好像都可以接受,偏偏眼前这个夜明楼他接受不了。 夜明楼十分清楚慕少白的事情,是比他本人更清楚,笑道,“你一个不久于人世的人,凭什么跟我争。” “夜明楼!”慕容晓怒喝,眼睛都能蹦出火来。 慕少白天生有疾本是留不住的。容月卿用非常之法为其续命,说白了就是将阳寿分给他。容月卿油尽灯枯,父子本该双双去世,是慕容晓动用蛊母强行用上官郎君的血为父子二人续命。可任慕容晓再怎么努力,蛊母的效果也撑不过两年,除非还是那阴阳双修之法。容月卿才这么不遗余力希望慕少白入赘,容月卿清楚,慕容晓知晓大概,只有慕少白还被蒙在鼓里。 “好,你别生气,我会为你想到办法的。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想办法给你。”夜明楼深情款款。 “老阁主身体可还好?”慕容晓不想跟夜明楼纠缠。 “我爹已故去多年。”夜明楼话里只有寂寥没有半分悲伤。 “可有留给你婚约的凭证?”慕容晓再问。 夜明楼知道慕容晓想抵赖,“并没有。” “呵,那好,大庄主身陷北蛮生死未卜,婚约之事都是你信口开河,纯属无稽之谈。明楼哥哥,我还有事在身,告辞。”慕容晓扭身就走,夜明楼将慕容晓拉了回来,解下了脸上的面具,一张带着威严风华绝代的脸出落到了众人面前。 “她们都说我长得好看,可我只想让你看见,不知道,我有没有长到你的心坎里。”夜明楼说这话万二分的认真,还有那么一点腼腆。 有没有长到慕容晓心坎里不清楚,反正夜明楼揭下面具的一刻,绿枝和柳婉儿都被下了咒般呆住了。连慕少白都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长得不要太好看,琉璃霜花一般的好看。 慕容晓完全不为所动,“论俊你比不过我家大庄主,论俏你比不过他爹。”慕容晓搬出了西尔法、容月卿这对仙人绝杀。 夜明楼急了,“晓儿,若是这个标准,你恐怕要孤独终老。” “我从来没有要求我未来的夫君必须俊美无双,你也回想一下你问我的是什么。我心坎里的美早就被大庄主带歪了。”人啊,一旦见识过什么好东西,此后再也瞧不上其他的。 “多年不见,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夜明楼感到难以置信,十分失望。 慕容晓十分认真地与夜明楼四目双对,确定真的完全没有感觉。“明楼哥哥,别浪费彼此的时间,我从来只当你是我的雇主,我的老师,我的合作伙伴。我对你甚至生不出亲人、朋友的感觉来。” “为什么,我为你守身如玉多年,这么多年我身边一个红颜知己都没有。”夜明楼不明白,他辛苦算计多年,慕容晓真的能不为所动。 慕容晓无情点破,“你不是为我守身如玉多年,你是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比我更合适的。你从来找的都不是你爱的人,你要找的是琳琅阁未来的阁主夫人。真的很抱歉,我没兴趣。” “你打小就拒我于千里之外,怎么就这么笃定我对你的就不是爱呢!” “我在我喜欢的人面前是保持不了清醒的。可我在你面前,我的脑海就会有个警告,你就是一件工具,一件管理琳琅阁的工具,你找夫人也不过是在找一件趁手的工具而已。自小你就用算术妄图吸引我打动我。我承认,算术上你是天才,我不如你。可我是个人!我很抗拒你用算术的方法来攻陷我,你不过是因为对我久攻不下产生好奇而已,你不爱任何人,你甚至不爱你自己!告辞!”慕容晓生怕夜明楼又对慕少白说点什么不该说的,拉起慕少白,“阿豹,绿枝,我们走,别理这疯子。” “你就不想知道大庄主和柳曲默的消息么?”夜明楼的底牌再不掏出来,慕容晓就走了。 听到这句话,慕容晓冷笑,“明楼哥哥,你猜我知不知道你有他们的消息,你死性不改,我这辈子都不会在你身上找答案的!” 慕容晓就这么头也不回将夜明楼留在了原地。慕容晓的话就这么一遍遍萦绕在夜明楼耳畔振聋发聩。夜明楼兴奋激动得难以言喻,留下一声叹息,“她宁愿相信铁树开花,都不相信我爱她。” 第87章 拧巴 自长乐坊归来,慕容晓是天天和账本算盘打交道,偶尔看看坊间最新的绘本话本表现得十分安分。 白市有齐福客栈,黑市有长乐赌坊,杀鸡儆猴的效果十分显着。黑白两市有猫腻的人都夹着尾巴半夜敲开了桃炽家的门,桃炽都一一处理妥当,今天不知道遇到了什么棘手事,桃炽找到了慕容晓向慕容晓汇报。 “西风楼老板病重,为免女儿被吃绝户,交出酿酒秘方寻求庇护。”桃炽道。 “配方让他留着吧。给他女儿配个上官郎君,就问愿不愿意。愿意就趁中秋佳节选一个,择日拜堂成亲。冲冲喜,没准病就好了。”慕容晓低着头一边看账本一边道。 “金石药局掌柜死于非命,剩爷孙二人,为了维持生计进了假药材。”桃炽道。 慕容晓终于听出来桃炽不对劲,抬起了头,“你,那你怎么处理的。” “将假药材烧了,给药局配了大夫,运营到他孙子能继承衣钵为止。”桃炽道。 慕容晓蹙眉,“那你这不是处理得挺好,上报什么。” “处理的时候被林家公子撞见,他认定你冷血无情欺行霸市,不日应当会找你理论。”换了平时,桃炽说这话多少会带点幸灾乐祸。 “哦,谢谢提醒。”慕容晓终于抬起了眼皮子,有点想下去揍桃炽的冲动,还是忍住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看到你就烦。” 本来就是,这家伙每次来基本都是带坏消息来的,还都是很重要的坏消息。 谁知桃炽还没说完,“当时林家公子身边还有一位公子。好像是新晋的琳琅阁公子榜榜十,叫萧墨远。” “……”慕容晓记账本的手定住,毛笔上的墨滴到账本上污损了账本。脑海里出现小时候墨远哥哥的片段,之后是后槽牙咬碎,毛笔一搁,“你有什么屁能不能一次过放完!” “阿蝶来洛阳了,飞天寨好些兄弟也到了我府上,我中秋,想告个假。”桃炽态度急转越说越磕巴,最后侧着脸一脸涨红都不敢正脸看慕容晓。 “……”慕容晓一而再再而三被桃炽整无语,堂堂铁面判官一提起媳妇竟是如此娇羞的模样,说出去谁信啊。 慕容晓无名火起,“你说你这人是不是拧巴!直说就好了啊,给我绕这么大一个圈。这事你直接给我二哥说就好,让他批假,他也不敢不批。” 本以为这下终于结束,谁知桃炽再次吞吞吐吐,欲言又止,“还有……” 慕容晓的耐心彻底被耗完,捶桌子彻底炸毛,“你给我直说,给我直说,阿蝶到底怎么样了!你想急死我啊!” 慕容晓暴怒,上官豹、绿枝都停下手上的事情来看咋回事。 桃炽眼神飘忽,脑袋是吐几个字换一个方向,等他说完仿佛用完一辈子的勇气。“阿蝶她,逼我纳妾,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 慕容晓惨不忍睹地眯眼,然后屏退左右,连绿枝都没有留,只留上官豹一个。 “好了,阿豹他口风很紧的,现下没人了,说吧,直接说,我听着。”慕容晓咬牙切齿,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一会无论桃炽说什么都要忍住不揍他。 屏退了左右,桃炽左右看了看,自尊心超强的他终于卸下伪装,红了眼眶,顷刻委屈得像个孩子,开始嚎啕大哭,“阿蝶她……阿蝶她气死我了。她非要给我纳妾,呜呜呜,我好难过,我好气啊!” “…………”看到桃炽一下子仿佛撞邪被夺舍一般,上官豹震惊,疑惑地看向慕容晓。 慕容晓有点焦躁,看来不是头一回处理这个问题,非常敷衍地苦口婆心,“她不是怕照顾不好你,听说别人家的姑娘温柔贤淑,她找个人替她分担一下,怎么你了。在她看来爷们就该三妻四妾那才显得有本事,你现在家业大了,当家主母主动为你纳妾,多少男人盼都盼不来的好事。” “这不正常!”桃炽咬牙切齿,悲愤交加,“你能忍受你未来的夫君三妻四妾?哪有爱夫君的不善妒不拈酸吃醋的?怎么独独她巴不得将我往别的女人身上推。我怎么一副病体残躯,她不嫌弃就罢了,这不是找人看我笑话么。” 桃炽十分介意残疾这件事。曾经天纵英才风花雪月的美少年,凌云壮志壮志未酬遭人暗算,可以的话,他多么希望当年就死在战场上。但为了石浪蝶、为了家人,他艰难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慕容晓明白他的心结。 “你看,你这三不五时的又开始说胡话。天上地下你再找不到比阿蝶对你更真心实意的了。 我帮你回忆一下—— 初认识你时,个个都跟她说,你一个将相之才不可能看上她这个女土匪,她不信,天天牛皮糖一样缠着你。 个个都跟她说,桃炽喜欢温柔贤淑的姑娘,她为了你褪了武装改了习气换上了红装。 个个都跟她说,你死在战场上回不来了,她不信,翻过几个山头一个个死人堆里刨,终于刨出了剩半截身子的你。 个个都跟她说,你活不了,她不信,人参吊着你的命遍访名医,冒着被上官郎君杀死的风险求到了我门下。身无长物的她张嘴就是为了你愿意把命卖给我。 这么千辛万苦把你救活,你是怎么对她的。你辱骂她,羞辱她。你天天寻死觅活的时候,她一边照顾你,还要照顾你爹和你弟弟,还给你擦各种屁股不要尊严地求别人原谅你。你说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图你什么! 我救你这种混蛋完全是因为她,我被她打动了。这么一路走来她眼神坚定一句怨言都没有,一滴眼泪我都没有见她掉过。 就你活过来那一刻她笑了,你不再怪她向她道歉,哭着求着她留下来,她哭了。 你说,这么单纯执拗的一个人,连肠子都是直的,你有什么直接跟她说!你就直接跟她说,只爱她一个,不想跟别的其他人分享很难么?她想对你好,想你开心,想给你纳妾,想给你们桃家留后,那就是当家主母该干的事,她没有错,你矫情什么! 我一直都觉得她脑袋是不是被什么重物撞过,不然到现在还觉得她配不上你需要给你补偿点什么。 桃炽,你上辈子积了什么大德,能碰到这么一位活菩萨!” 桃炽狠抹一把眼泪鼻涕,“我知道是我不配,她说什么我都答应她,唯独纳妾这个事情,没得商量。” 慕容晓递给上官豹一张帕子,让上官豹递过去给桃炽擦擦。“你在害怕吧,害怕阿蝶突然开窍了,想将你当包袱一样丢给别人,然后就把你踹了,你也就没理由找她耍小性子向她撒娇了。” 伤疤被揭,桃炽哭声瞬间止住,“阿蝶才不会这样对我。” “你赶紧把脸擦擦,然后给我滚。上次传到阿蝶那里说我把你弄哭,她差点没把我脑壳拧下来。” 一想到石浪蝶为他怒气冲冲找慕容晓找说法的样子,桃炽不自觉抿嘴笑了。 看到桃炽一脸甜蜜,慕容晓彻底爆发。 “滚!赶紧给我滚!这里不是你们两夫妇在我跟前秀恩爱的地方。你两再有什么恩怨,就在床上给我打明白,别捅到我这里来。再惹我,我给你送十个妾室,给阿蝶送十个面首,气死我了!”慕容晓开始摔东西了。 桃炽最后是飞着轮子逃出去的,惹恼了慕容晓是一脸快活。 “这么些祖宗,气死我了。”慕容晓深呼吸好几口气,然后是觉得好笑。看到上官豹呆滞的表情就更觉得好笑了。 上官豹浅笑,“看来桃掌柜真的一个能发泄说心里话的地方都没有,憋坏了啊。” “他就是矫情,他之所以难受,是因为他不满足,他只想独宠他媳妇,他想阿蝶也同样理解他独宠他。偏偏她媳妇是个牛皮灯笼怎么点都不会明,他空有一肚子歪心思和手段使不出来,难受哩,来这里消遣我。我跟你说,他这头在这里说怎么气怎么气的,到家就恨不得抱着媳妇撒娇说我怎么欺负他。这种臭男人。”慕容晓嗤之以鼻。 “呃,小姐你挺了解的。”上官豹有点佩服。 “别提他了。”慕容晓晦气地摆手,“阿豹,替我去查一个人。” 第88章 闭门谢客 萧墨远,萧墨远,萧墨远。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慕容晓心中七上八下。 该不会是同名同姓。不会,桃炽都说出口了,肯定就是她的墨远哥哥没跑了。早知道不该这么轻易放跑桃炽,应该逮住问清楚的。 其实萧墨远就萧墨远吧,偏偏不知怎的,好死不死和林正风在一起。 桃炽早就知道林正威是她姑父,大庄主也曾有所动作,那她是兰晓儿这件事就瞒不住。如果萧墨远还不死心还在找她,刚好问起林正风…… 林正风好像还没有明确她具体的名字,还一直傻乎乎称呼她元姑娘,但如果碰到了陈若兰…… 陈若兰那只狐狸应当会替她掩饰然后私底下问她,但是一旦将萧墨远带到了府上,再和林正威、林夫人碰面……别说大庄主,就是让上官末、上官止知道了都会想办法劈了他。 慕容晓现在有点慌,庆幸西尔法不在,不然还不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她和夜明楼的婚约有待商榷,她和萧墨远的海誓山盟可是真真曾经存在的,还是她爹娘在世时和萧墨远的娘定下的,她当时乐呵呵答应。那时候真的太小,张婶和墨远哥哥对她不要太好,她当时真的以为可以和爹娘那样,二人快快乐乐就在村里男耕女织过一辈子。 一想到当年西尔法就曾想动手杀他,是她急中生智才让西尔法放了他一马,也不知道大庄主回来,知道这小男孩长大了,还是个公子榜上的公子,事情会往哪边发展。 “来人,传令下去,最近府内装潢,闲杂人等太多,闭门谢客。我身体抱恙,不出门也不见客,不接拜帖。”慕容晓抱头疾呼。 慕容晓多少有点玄妙在身的,她的这道命令及时到上官止都想马上找她问问,她是不是未卜先知。 上官末、慕容倩来的路上,上官止美滋滋地候在门前。结果上官末、慕容倩没有等到,却等来了慕容晓闭门谢客不接拜帖的口令,和一众准备拜访慕容晓的瘟神,硬生生将他逼成了磨心。 上官止就不明白,明明他才是家主。自他搬来这上官宅做了这上官宅的主人,天天家里门庭若市鸡飞狗跳就都不是冲他来的。他是比林正威更像管家,一天天在处理各种棘手的破事。 这不,门前陈若兰、林正风、萧墨远、夜明楼、慕少白商量好了一般,同时出现被他拦在了门外。 此时,上官末、慕容倩的马车也来到了门前。看到门前热闹,慕容倩的马车被辆华贵的马车堵着,上官末跳下马车前来查看。 认出琳琅阁的标记,来的应当是夜明楼,上官末万二分的不快,向其道,“好狗不挡道,干什么呢?这么停在人家门口。” 那边上官末对夜明楼不怀好意,这头慕少白十分委屈地问上官止,“阿晓是连我也不见么?” “你可以进去,但见不着阿晓。她染了风寒在姑娘院里躺着哩,你就是穿女装我也不能放你进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晓体质特殊,染了风寒是比别人难熬些。” 上官止还指望玲珑绣坊的婚服和八宝楼的席面,不敢得罪慕少白,只得尽力安抚。 “这赶巧了,总不能我们也进不去吧。”陈若兰用扇子比划着问上官止。 上官止也不敢得罪陈若兰,为难地瞥了那陌生的萧墨远一眼,委屈巴巴道,“你和林公子自然进得,我还能拦你们去拜见林管家、林夫人不成?但那位公子,恕我不能放行。” 慕容晓谢客,多半是收到风声不想见什么人。上官止不傻,不认识的肯定不能往府里放。虽然目前所见,慕容晓应当不待见的是夜明楼。 这头说不接拜帖,好死不死,红蔷楼那边凑热闹一般,遣人送来了一张拜帖,还偏偏他上官止就站在门口。 上官止晦气到发狂,偏偏元绯瑶送来的哪里敢不接,收了一看落款,好家伙,凛沐风。 上官止白眼狂翻,心中腹诽,凛公子,长点心吧。上官宅门前都摆成修罗场了,你还傻傻只知道往红蔷楼送拜帖,你行不行啊。 凛沐风消息闭塞,还只知道慕容晓叫元晓是元绯瑶的侄女,傻傻将拜帖往红蔷楼送。元绯瑶知道慕容晓喜欢,自然就派人转送了过来。 上官止拿着这张拜帖,只觉无比滚烫,真的送不送进去都是个死。 琳琅阁的人仗着身份也将拜帖塞了过来,还有一张字体相当不工整署名十分陌生的拜帖夹杂其中,送帖的人还威胁道,“帖子的消息对你家小姐十分重要。” 一般这种上官止为难的时候,上官末就派上用场。 “阿晓是不是生病了,不想接拜帖。”上官末问。 上官止点头。 “那还拿着干什么,就当没看见。”上官末一把夺过所有拜帖,内容都不看,随手就扔到了大街上,端的是干净利落。 马车内安坐的夜明楼气得走了出来,大骂上官末,“大公子!你也不怕你们家大庄主回来追究。” 上官末见到果然是夜明楼,轻蔑一笑,“那你也得等他活着回来,你再去告状啊。” “你……” 作为曜日堂继承者之一,上官末确实有巴不得西尔法回不来的理由。夜明楼气得怒目圆睁,一双妖艳的鸳鸯异色眼眸越发明显。 慕容倩被夜明楼的马车挡道多时,还以为上官末能把他劝走,见半天不动主人还下了车,气得迫不及待也下了车,提着裙摆气呼呼走过来,“什么人啊,拦在那里半天不动。” “不是人,是只气鼓鼓不招主人待见的鸳鸯眼卷毛波斯猫。”上官末不留情面嘲笑,“我妹妹对你没兴趣,你滚吧。” 被上官末如此当面羞辱,夜明楼气不打一处来,“大公子,你等着,你狂不了几天。” “那我也是狂过啊,总比你一只猫在别人家门口学狗叫强。”一旦开始挖苦人,上官末的中原话都会突飞猛进。 夜明楼怒不可遏,但又骂不过,不再自讨没趣,灰溜溜回了马车不忘放狠话,“告诉她兰晓儿!我也并非非她不可,她这次拒绝我一定会后悔的!” “你看我会不会替你传话就完事了。”上官末没好气道,回呛他,“我妹妹更不是非你不可,何来后悔一说。” 上官止是打心底佩服上官末这种毫无心理负担将人往死里得罪的本事。 见夜明楼被气得五颜六色七荤八素,慕少白是说不出的痛快,但一想到夜明楼走后上官末的下个目标将是他,当场笑不出来,心有戚戚看向上官末。 上官末果然已经盯上他,恶狠狠还带不耐烦,“你是不是要进去啊。” 慕少白侧着身子贴着门框往门内挪,慌忙解释,“进,进,我今天不是来找阿晓的,她生病了,我找林管家,商量中秋晚宴的事情。”进了门,慕少白赶紧一溜烟向林正威的院子跑去。 “阿晓生病了?我去瞧瞧。”慕容倩直接就往慕容晓的闺房冲。慕容倩的话,恐怕慕容晓说了谁都不见应当也会放进去。特别生病虚弱的时候,将她捧在怀里的慕容倩胜任何灵丹妙药。 “你们呢,进不进,不进就关门了。”上官末问陈若兰、林正风。态度已经算相当的友善。 陈若兰笑道,“今天我们也有客人,总没有丢下客人的道理,就先不打搅了。” 上官末看向一直在旁并未言语的萧墨远,问陈若兰,“不知这位朋友是何人。” “新晋琳琅阁公子榜榜十,巍峨山蝶沁谷墨衣公子萧墨远。”陈若兰十分正式地介绍。 上官末啧一声当即皱眉,“你这都啥跟啥,这么长一串我哪里记得住。” “回头我写给你,你也该认认字了,跟你说的名号十个九个不认识,会吃亏的。话说,刚那是谁,长得比你们还有特色。”陈若兰扇指夜明楼离开的方向,好奇问道。 上官末古怪地看陈若兰,表情就是“不至于啊”,提示道,“这世上能有异色妖瞳的有几个,你刚不是还报了他的家门,现任琳琅阁阁主夜明楼啊。” 陈若兰当即扇拍脑袋,痛心疾首,刚光顾着看上官末呛夜明楼看戏去了,丁点没有发现那就是他一直没有机会拜会的琳琅阁阁主,“你不早说!” “你刚才有问?”上官末反问。 陈若兰悔不当初,也不知道现在去追,还来不来得及。 一直在旁观察许久的萧墨远终于开了腔,问上官末,“这位兄台,不知兰晓儿是否在府上。” 上官末等这一句不要等太久,“府上就没有叫兰晓儿的。你别听那只波斯猫胡说,这么多年,连自己喜欢的姑娘名字也记不全的,他也是独一份。” 上官末否认,陈若兰、林正风也没有反应,萧墨远明白哪怕追问也不会有结果,只得寻个机会找到这琳琅阁阁主问清楚。 “唉,萧兄,今天这上官宅我们是进不去了。走,去我那,给你接风洗尘。”陈若兰招呼萧墨远。 林正风则找上上官止,“二公子,麻烦代为转告,我已平安归来,陪朋友去接个风。” 上官止非常乐意代劳,笑眯眯点头,“林公子你尽管放心,我会转告林管家,会给你留门的,你放心出门吧。” “有劳。”林正风礼数周全。 眼见上官宅这门前热闹总算过一段落,一个豹头环眼声如巨雷的虎须汉子捡起地上一张拜帖开始鬼吼,“哪个天杀的这么扔我的拜帖!” 第89章 北蛮奇毒 “到底是谁,扔我的拜帖!”虎须汉子嗓门震天,吸引了上官宅门前众人的注意。 再仔细扒拉,虎须汉子发现夜明楼和一张不认识的拜帖同样大剌剌躺在斑驳的石板路上,终于明白他不是被针对,而是全都被拒之门外。当即六神无主,“这……完了,我兄弟没救了,不应该啊。” 虎须汉子抬头寻找什么,发现琳琅阁的车驾早无踪无影。 “诶,你哪位。”陈若兰好奇问道。 “铁血盟,铁铮。”铁铮哭丧着脸,来到跟前,也不认识陈若兰他们,但一脸希冀,“琳琅阁的告诉我,能救我兄长的人在这宅子,会替我送拜帖,人呢?都进去了么?” “夜明楼?”上官末冷笑一声,“被轰走了。且你有病就去医馆,我们这里可不是善堂。” 上官末向来同情心不多,只冷冷瞧了一眼就招呼上官止关门,彻底闭门谢客。 “不是,等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铁铮还想抢门,手臂伸进门内。眼看大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手臂恐怕要被生生夹断。东方逸及时出现将他拉出才将他手臂抢救了出来。 “你疯了啊!”东方逸大骂。 “他们怎能如此呢。”听到大门重重关上还落了栓,铁铮彻底疯了,“东方兄,他们如何能如此铁石心肠呢,还有那琳琅阁阁主,不是答应替我送拜帖,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兄弟他熬不住,他不能等了啊。” 铁铮为了兄长一路从北疆走来披荆斩棘,不过是抱着能救活兄长的一丝希望。几经浮沉,从来没有进过城不善交际的他已经使出毕生所有手段,在东方逸的帮助下摸到了长乐坊,屯够了敲开琳琅阁大门的筹,最后来到了上官宅门前。 琳琅阁阁主亲自出马,告诉他能救他兄长的人就在上官宅,还愿意替他送上拜帖。铁铮想当然觉得此事铁定能成,谁知不过备个礼的功夫,他的所有希望都成了泡影。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不可以。”铁铮不甘心,挣开东方逸就想要拍门。 “你这头犟驴,够了,不要再做傻事。”东方逸拉住铁铮真的用尽了全部力气,气不过狠狠给了一巴掌,铁铮的眼神才恢复清澈。 “他们连夜明楼都不见,如何会见你。”东方逸本来就觉得铁铮这个事难成,起初不过好奇想看这傻子能做到何种地步,谁知一路磕磕碰碰时至今日,东方逸已觉不可思议。 “铁铮,够了,我们真的尽力了。别做傻事,我俩都还有宗门,不能招惹他们。”东方逸规劝。可他何尝不是也不甘心,但他清楚,这看似终点的最后一步才是最凶险的。 “不行,都到这里了,我如何也要一试,没准求求他们,诚心求他们,他们就会出手呢。”铁铮还不死心。 东方逸狠一咬牙,决定彻底打破铁铮那不切实际的痴心妄想。 “你可知方才那两位是谁。黑眼瞳的双生子上官郎君从来只有两位,这原来的洛阳老号已经成了他们家的大宅。你还妄想他们会是什么慈悲之人?”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那日我们离开长乐坊,本以为陷落的那位容大公子竟是旭日山庄的人。他们作势设局引君入瓮,抓了柳孤鸿的女儿,柳婉儿被带走的时候命悬一线鲜血淋漓,就那样,那不可一世的柳孤鸿被训得比狗还听话,不敢再说旭日山庄半点不是。” 东方逸诉说着,整个人瑟瑟发抖。 “齐福客栈,尸横遍地,官府草草了结,地鼠门土行君被拍成肉酱嵌在墙里是抠都没能完整抠下来。毒影门门主毒心郎君沦为了玩物,铜钱帮、蝙蝠帮被迫自愿卖身为奴才求得生路。如此行事,你怎么还觉得他们会大发慈悲救你兄长。惹这种人,怕还要赌上我们宗门的性命。” “这位兄台好眼力啊。我头一回见着这二位都没认出他们身份。三宝玉器坊陈若兰,不知阁下如何称呼。”陈若兰还没走,一直听着二人话题甚是有趣,不觉好奇。 “哦,大名鼎鼎的兰花螳螂,不才千机阁东方逸,此来洛阳是随好友来求医问药。”东方逸抱拳。 林正风自听到东方逸说这原来是洛阳老号已是拳头握紧,再听到东方逸所说旭日山庄的种种行径,义愤填膺,偏偏兄嫂寄人篱下,他不敢发作。 “这里大街上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地方详聊?”陈若兰发出邀请,笑容满满,盛意拳拳。 陈若兰在洛阳颇有面子,去到哪都有人阿谀奉承,东方逸暗叹铁铮的好运气,每每绝望之时总有生路寻到了他。 陈若兰招呼萧墨远、铁铮、东方逸到包间坐下,而后开始促膝相谈把酒言欢。 当得知林正风正是梅庭镖局家的公子,东方逸颇为震惊,再得知萧墨远身份,都觉得不枉此生。一根筋的铁铮一心只牵挂兄长,话里话外都只对能否救治兄长感兴趣。 陈若兰也觉得铁铮难能可贵,铁铮的兄弟铁傲死了,铁铮就顺理成章下任铁血盟的盟主,谁知这傻子有盟主不做,非要长途跋涉生机渺茫地踏上这条荆棘之路。 “铁兄,你兄长到底得的什么病。”酒过三巡,陈若兰继续打开话题。 “毒狼花,一种北蛮奇毒。”铁铮听了无数次都说不清楚,东方逸代为回答。 “遍访名医都无果?”陈若兰再问。 “什么药王谷、百草堂都拜访过了,最后只能寄希望于琳琅阁,琳琅阁阁主说,那上官宅中有能治他兄长病的人,但没有明说是何人。”东方逸道。 陈若兰沉吟点头,“确实,明说了你们多半就活不成了。迄今为止,知道那一位身份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那如何你们就能例外呢。”铁铮问道。东方逸一只鸡腿堵他嘴里,“你给我少说话。” 陈若兰、林正风、萧墨远莞尔。 “因为我是国公公子啊。”陈若兰抛出来一个似是非是的答案。 “陈公子,明说吧,此事能否有转机。”东方逸也不拐弯抹角。 “你们的病人如今身在何方。”陈若兰问。 “在翠云阁。”东方逸道。 “知道这事的人还不多吧。”陈若兰再问。 “我们又不是什么江湖名宿,跟最近的江湖消息比起来,我们微不足道。”东方逸笑说。 确实,最近寒梅君的事情沸沸扬扬,是将旭日山庄英雄帖和余铁虎惨死郊外的事情都给盖了过去,铁血盟这种根本够不上谈资。 “那此事成事不在我,在正风。”陈若兰看向好友。 “我?”林正风都觉得奇怪,“你说找我师父还有点谱,我又不会治病救人,如何救他。” 陈若兰凑到他耳边,“如今上官宅闭门谢客,能自由出入上官宅的只有你。你今晚回府找到你兄嫂,就说明日有知交故旧到访,只要拿到门牌,就能成功将铁铮和他兄长送进去。” “这不是给我兄嫂惹麻烦么。且一旦被发现,他俩活不了。”林正风不乐意。 “你且先去问问,林夫人答应便继续,不答应便罢了。况且这还只是第一步,离成功还很远。”陈若兰摇头叹息。 一提到兄长,铁铮这个铮铮铁汉膝盖就软得很,干净利落扑通跪到了林正风跟前,“林公子,救人一命胜造……” 东方逸再去掩住他的嘴,将他拉回座椅上,“见笑,见笑了。” “那……那我姑且去问问,那如若我兄长嫂嫂答应拿到了门牌,然后呢。”如若能救人,林正风想想也不是不能帮忙。 “你清晨趁他们没起床就好将他们引进去,绝不能让大公子、二公子知晓,保险起见我明日看看能否将他们二人约出来,但能不能请出最关键的那位,只能听天由命。”陈若兰还不清楚慕容晓生病的虚实,倘若真的生病,林夫人出马也不一定能请出来。 听到事情有转机,铁铮高兴地握着东方逸的手,“我兄长他是不是有救了。” “你可先别高兴,进了那上官宅的门,我就帮不了你了,你可要谨言慎行,哪怕说错一个字,你和你兄长可都无法活着出来。”东方逸清楚此行其实龙潭虎穴。 铁铮抱拳,“为了我兄长,刀山火海我都愿闯,各位,多担待了。” 第90章 死域 慕容晓说抱恙也没骗人,当真有点发热,绵软无力不爱动弹,算算日子八月十五快到,肚子闷闷的,不舒服。躺在慕容倩怀里像个大虫子一般不老实辗转反复,将慕容倩的纱裙蹭得都没了原来的模样。 “你好点没,要不,我今晚不回镇威镖局,我陪你睡。”慕容倩可真的一刻都不想和慕容晓分开,抱着她的脑袋,捣鼓着香篆,准备整一坛安神好梦的香来。 慕容晓求之不得,但又害怕,搂着慕容倩的纤腰,脸埋到她平坦的小腹上,“阿倩,你还是回去吧,我有绿枝陪着就行。” 慕容倩嗤之以鼻,“那绿枝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她那毒心郎君身上,晚上哪有心思陪你,反正我不怕,你也不许怕,你我马上要嫁人,到时都不知道还能不能相见,你还不让我多陪陪你。且不是有阿豹在,他会护我俩周全的。” 慕容倩放下香具,不容慕容晓逃跑地搂紧慕容晓的脑袋,胸前柔软都挤到了她脑壳上。 慕容晓赶紧挣扎着爬了起来,看向已经仿佛听到召唤单膝跪在一旁的上官豹。 “小姐,你随意,我会保护好你和倩小姐的。”上官豹看出来慕容晓想小姊妹陪,做出了承诺。 想想只要烧好安神香,挂好镇魂铃,没有人吵她刺激她应当也出不了什么危险。慕容晓又躺回慕容倩的大腿上,“我还是害怕,我也不知道我疯起来是什么样,真的会出人命的。到时候阿倩应该就会害怕我了。” “大庄主说了,当年青叔出事是因为当天你受了刺激,大公子出事是肯定对你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你不用内疚的,反正我不会把你怎样,我不怕。”慕容倩一脸坚定。 “可是……”慕容晓也不清楚当年上官末对她做了什么,反正醒来,上官末已经奄奄一息,只一直对她说,“别难过。” 好容易捡回一条命,上官末重修左手刀艰难保住上官郎君名号,后是再次顶风作妖,将助他完成成人礼的女孩杀了。 上官郎君有成人礼。成年之时安排姑娘让他们体验什么叫鱼水之欢。体验过后,要么结成佳偶,要么给笔银子从此一别两宽,都必须征得那位姑娘同意的。结果上官末提起裤子后就提刀杀人,将一个花季姑娘了结。 据闻那姑娘至死都在求饶,“一定会保守秘密”“不会说出去”“守口如瓶”之类的话,最后全尸都没留下来身首异处。 上官末有什么秘密,西尔法当然好奇,上官郎君的酷刑都使遍,当真是连死都不怕的硬骨头。最后在上官止、慕容晓的极端求情下,判了个流放死域。之后什么大公子有龙阳之好,那姑娘羞辱大公子触了大公子逆鳞,各种稀奇古怪的传闻就开始传播开来。 慕容晓当然是不信的,上官郎君有这种癖好的不在少数,处置好那姑娘,找个能忍受这种嗜好的,成家立室后照样该怎么玩就怎么玩,完全不会是杀人的理由。 “大概因为喊了心上人的名字。”慕容倩多少也听说过上官末的事,虽然没有经验,不过教坊司出身怎么也听过那种死动静,越是新兵蛋子对初恋越是念念不忘,挑姑娘都选与心上人几分相似的。 “那也不至于杀人灭口吧。”慕容晓觉得不可思议,不过当年西尔法都没能撬开上官末的嘴,慕容晓也不想管这种与己无关的事。 “阿豹,听说你和大公子、柳曲默就是流放死域的时候认识的,那次流放只有你们三个活着回来。”慕容晓此刻是前所未有地好奇,这种事问上官末不会有答案,问上官豹,上官豹要么不说,绝对不会撒谎。 上官豹一怔,似乎也不是很想触及这段往事,“小姐你是想了解大公子还是柳曲默。” “你们当年都是因为什么被流放死域。”慕容晓问。 “自然是因为犯了不可饶恕的罪。不过我是自愿去的。”上官豹道,“大公子因为杀了枕边人,我是为了弟弟惨死赎罪,柳曲默、柳曲清两兄弟是作为被处死的禁忌之子流放,事实上除了我们那一次,没有人能从死域回来。” “什么?原来去的是两兄弟?”慕容晓震惊得又坐了起来,认真聆听。 “别有洞天有个双生泉眼,喝了易得双生子。容晏、容姝是一对,柳曲默、柳曲清是一对。”上官豹道。 “那是谁将他们推入死域,柳曲默的兄弟呢?死在了死域?”慕容晓忽而一股寒意直冲脑门,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直觉,手脚已冰凉。 “当时的柳氏家主将柳花月私通外族生下的儿子当做禁忌,承诺,若是两兄弟能穿过死域活着回来就会得到宽恕。可柳家家主没有遵守承诺,柳曲默归来后,柳家家主还是决定要处死他,结果柳曲默杀了柳家家主,柳花月和柳冬木叛出魅宗带着柳曲默投到了容宗主麾下。” 上官豹出死域后一直栖身八宝楼,加之与柳曲默、孟昶是好友,事情来龙去脉自然知道了个一二。 说到死域,上官豹少有地欲言又止,“所谓死域就是一片没有任何生命的一片一望无际的荒地。从来没有人能穿越那个地方,我们能穿过去完全是侥幸遇到了千年一遇的一场雨,命不该绝。可走到最后,我们三个还是分吃了柳曲默的兄弟才成功走出死域。” !!!慕容晓震惊。 慕容倩是“呕”当即有了生理反应。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是吃了人才成功回来的,而柳曲默吃的还是他的双生子,他的亲兄弟。 慕容晓缓了很久才消化这个事情,“花月姑姑知道么?” “有人能活着回来,谁敢追问过程。”上官豹都有点后悔向慕容晓透露实情,担心慕容晓从此又和他生疏了,不过有个事情他不吐不快,“其实我和大公子是到现在都分不清他到底是柳曲清还是柳曲默。那天之后剩下来那个就疯了,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唯一支撑他走出去就剩一个念头,仇恨,找到他爹,报仇。” 慕容倩害怕得抱住慕容晓,“那是什么人,听着好可怕。” 可是慕容晓印象中的柳曲默淡漠安静不像是如此苦大仇深之人。 “小姐,我知道你很困惑,所以我需要告诉你。柳曲默是我的生死之交,同时也是个很危险的人。出了死域后他就有了两幅面孔,所有的善化身柳曲默,所有的恶化身柳曲清。柳曲默的时候温柔淡漠与人为善,柳曲清的时候嚣张乖戾无恶不作。”上官豹担心慕容晓只见过柳曲默的一面,以后要吃柳曲清的亏。 这不然让慕容晓想起容月卿的警告,终于理解柳曲默身上那种不协调的感觉,那种萦绕他周身的不祥气息。 “阿豹,你可知,他爹是谁。”慕容晓问,本来也没想过会有答案。 谁知上官豹六个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天门山寒梅君。” 慕容晓都不敢相信她的耳朵,“你,你再说一遍?叫什么来着?” 上官豹当真再说一遍,“天门山寒梅君。” 慕容倩也吃惊,“就是刚身故的那位天门山圣人?” 上官豹道,“这就是为什么容月卿、柳花月从不让柳曲默出门,因为越是长大,柳曲默就长得越像年轻时的寒梅君,很多地方有寒梅君的画像和立像,连孟昶都有所察觉,柳曲默一旦踏入江湖,迟早被人发现,根本瞒不住。” “可是,寒梅君死了啊。听说还是死在他徒弟手上。”一种不好的预感越发浓厚,慕容晓无所适从,“再去天门山已无意义,那他还能去哪。” 联想到当天去齐福客栈路上,寒梅君多场幽醮莫名遭遇虫害,当时不知道内情,如今醒悟过来,那是柳曲默在泄愤。 可如今后知后觉,寒梅君的幽醮都结束,她要如何才能找到柳曲默的行踪。慕容晓抓紧了拳头,难道最后还是只能去低声下气求夜明楼?早知道之前就不那么不留情面。 琢磨要如何求得夜明楼原谅的慕容晓,还不知道她兄长已经把夜明楼得罪得透透的了。 第91章 何以为家 林正风说要回家吃饭,林夫人赶紧张罗厨房多做几个林正风爱吃的菜。 看着府里耳目一新的装潢,林正风恍如隔世。本来在家的时间不长,自小没有爹娘,对这座宅邸其实十分陌生。 “怎么样,好不好看,对不住了,占了你家宅子,不过我真的很喜欢。”上官止朋友不多,林正风是他最喜欢最没有防备的的一个,很自然地就笑眯眯过来主动搭讪。 林正风苦笑,“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对这宅子陌生得很,这不是个温暖的家,温暖的从来只有兄长和嫂嫂而已。” 林正风幼时的记忆都是关爱他的兄嫂,慈爱的师父,还有一众照顾他的师兄和师侄。他师父苍松道人辈分实在太高,以致他年纪轻轻就成了被人抱着的师叔祖,平白多受了许多照顾,门内弟子都爱亲昵地喊他小师叔。 “没有思念之人的宅子再华丽也不过是堆没有灵魂的土木,和牵挂之人在一起才到哪都是家。只要一天林管家、林夫人在,这里都是你的家,你不必拘谨。”上官止对林正风道。 林正风脸皮没有那么厚,不过还是心怀感激。上官止看上去亲切随和,林正风怎么都没办法将近日旭日山庄干的阴鸷事往他身上套。 “近日洛阳城里沸沸扬扬,都在说旭日山庄查账之事。” 上官止想也知道林正风听到了什么传闻,颇有怨言,“所以啊,我妹妹多累啊,走这么一遭都生病了。小小年纪身怀巨富,没有雷霆手段早被吞得渣滓都不剩,而今大庄主生死未卜,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不这么敲山震虎肯定会更乱。这里是阿晓唯一能舔伤口疗伤的地方,她很在意你们的,别随便说出让她难过的话。” 上官止三言两语,将林正风多日积压的不满化作了理解和同情。察觉到被套路,林正风叹气,“你们对妹妹还真的是无微不至。”连他准备声讨慕容晓都被算到了。 “嘻嘻”上官止得意地一跃坐到了桥廊的扶手上,“说吧,不会无缘无故丢下陈三回来过夜,怎么,吵架了?” 看着上官止一脸轻松恣意,林正风觉得是个好时机,咬了咬薄薄的下唇,到底不想拖兄嫂下水,“我明日有知交故旧到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林正风根本藏不住事,所以陈若兰才会交待他找林正威、林夫人,这不,上官止一下就猜了出来,“是白天喊门的人吧。你这就被收买了?” “……”林正风想也知道他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痛心疾首,怪自己坏事,“我真没用,若兰教我的,我是半分都施展不出来。” “这种事就不适合你。”上官止也觉得好笑,“刚不是才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用拘谨,明天想带就带进来吧。不过能不能治好另说,万一没治好又暴露我妹妹的身份,来的人,都得死。你们好生掂量,别回头又说我们不讲道理冷酷无情。” “开饭啦。”林夫人都不找人传话,直接向院子大喊。 上官止拍拍林正风肩膀,“走吧,先去吃饭。” 那边上官末、慕少白惯常地打打闹闹,听到林夫人召唤,一起去吃饭的地方。二人经过一起向林正风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刚才的回合。 “事情办完了也不知道回家非要赖在这儿蹭饭。”上官末推慕少白一下。 “你不也没事赖着不走,一天天在弟弟家做缩头乌龟。”慕少白还他一脚。 忽的,慕少白感觉天旋地转,踹出去一脚没有站稳,上官末丝滑接住。 “你干嘛,真饿着了?发软蹄?”上官末收了脾气关心道。 慕少白也茫然了一会,“不知道,这几天每到夜里就这样,好像突然没了心跳,突然没了知觉,之前也试过,但没有这么明显。” 上官末一脸严肃,“那今晚别回去了,和阿止住一屋,明天让你爹派人来接你。” “哼,你果然也知道了什么。”上官末对其如此容忍,慕少白对夜明楼所说“时日无多”更明确了。 “…………”林正风也看习惯了这二人,前一秒你死我活,下一秒互相扶持,虽然无语但也已经见怪不怪。 上官一族以母为尊,算起来府上林夫人自然辈分最高。哪怕上官止才是家主,对林夫人也是当家主母的待遇,上官止有求必应,上官末也乖乖听话。一桌子人在林夫人的安排下,十分和谐,井然有序。 “正风,多吃点,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林夫人生怕林正风这段时间奔波劳碌,主持斋醮在饮食上受了委屈,顷刻就给林正风碗里堆出座小山。 “嫂嫂,够了够了,吃不下了。”林正风盛意难却,心里暖暖的。 “你嫂嫂,天天在祠堂给你祈福,祖上有灵耳朵都遭罪了。”林正威取笑。 林夫人刀林正威一眼,林正风脸蛋潮红上了胭脂一般,腼腆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嫂子,有心了。” “少白,听说你饿坏了,这是你爱吃的菌子,多吃点。”林夫人对每个人的饮食习惯都烂熟于心。 慕少白受宠若惊,当看到林正风碗里的小山,忙不迭,“我自己来,自己来。” 上官止也连忙道,“这素菜我也爱,我自己来,我哥倒是无所谓的,能填饱肚子的他都爱。” 一个曾经从死域回来的人,上官末是只要能让他活下来的,不管是不是食物他都敢往嘴里塞。 “姑姑,你们怎么吃饭也不等上我。”慕容晓听说林正风回来,一直期待着乖乖的等林夫人喊她吃饭,谁知没等到,到吃饭的地方发现都吃上了,当场跺脚不开心。 林夫人赶紧擦了手过来看她,笑着解释,“我以为你不舒坦不会出来,准备让阿豹给你和阿倩送吃的。” “我不要,我生病了更想跟你们在一起,听说正风哥哥回来了,是不是。”慕容晓撒着娇拖着尾音哼哼唧唧就埋到林夫人的怀中。 “哎哟,委屈得。”林夫人只管将慕容晓搂在怀里哄,“行行行,赶紧给你们再添两套碗筷两张座椅。” “哈哈哈,表姐这么大还撒娇,羞死人了。”黏着林正风小叔叔的小尾巴林冶辰指着慕容晓嘲笑。 林正威讥讽回去,“也不知道哪个大喊包上回发烧在我背上要死要活,好意思笑话别人。” 林冶辰吐舌头,继续干饭。 “小叔,什么时候教我练剑。”林冶泽也黏着林正风,问道。 林正威也没有放过他,“你小兔崽子给我把马步扎明白再说吧。” 林夫人摸摸慕容晓的额头,“嗯,还有点烫,要不要给你下点粳米煮个粥。” 慕容晓摇头,“我已经吩咐阿豹给我做个小米粥,不用为我操心,吃饭吧。”说完又是嫌不够的,猫一样委屈地在林夫人身上蹭两蹭。 碗筷座椅添上,慕容晓、慕容倩落座,慕容倩原来挽着慕容晓的手臂,是不知怎的突然在她手臂上拧了一下。 “嘶,阿倩,你咋了?”慕容晓这才发现慕容倩不对劲。 慕容倩怯生生地偷看林正风,问慕容晓,“这是哪位公子。” 慕容晓才想起来这二人头一回见面忘了介绍,“这位是我姑父的弟弟,林正风,辈分比我高,我也得喊一声叔,正风叔叔,对吧。” 虽然违和,但算起来林正风辈分确实比慕容晓高那么一丢丢。“你还是叫我哥哥吧。”林正风本来脸皮就薄,被慕容晓这么一调戏,脸皮更红了,喝醉了酒一般,虽然头一回见慕容倩,不过慕容倩的画像和名号早响彻江湖。林正风彬彬有礼站起身,“慕容小姐,久仰。” 第92章 不离居 临近中秋,洛阳城已经开始备着灯彩有点节庆的意思。秋意浓了,清晨就不免带着潮湿的寒意,铁铮是等不及,给兄长裹着保暖的披风,背着就等候在上官宅门前,头顶冒着氤氲。呼吸着带着淡淡桂花香的微凉空气,铁铮没有半分踟蹰。 “林公子留言,可以让你们进去,但生死难料。”东方逸一脸担忧,“你要做好准备,那里的人不可能平白无故帮你。” “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东方兄,送到这吧,这一路你帮我良多,我不能再连累你。若是我俩出不来,就跟宗门说我俩出了意外。你对我的好,只能来生再报。”铁铮说罢红了眼眶。 “你啊,我真的放心不下。”本是萍水相逢,东方逸被铁铮一颗赤子之心打动,一路出钱出力艰难险阻都不知道图啥,可就是放不下,他真的很想劝铁铮放弃,可还是心软了,“一定要活着出来。” 听到上官宅门栓拉起的声音,铁铮点头,背着兄长义无反顾进了那扇生死难料的门。 林正风亲自开门,铁铮急不及待从门缝钻了进去,“林公子,我兄长气息很微弱了。” 铁铮着急,林正风不敢怠慢,“你随我来。” “你只管安静跟随我,别到处看,出去后关于这宅子的所见所闻都不能对外说。”林正风叮嘱。 铁铮点头如捣蒜,然后当真哪都不看只管低头看林正风脚后跟。不知跨过多少道门廊,终于带到了林正威夫妇所在的院子。 林正风回身,见铁铮当真听话低着头啥都不敢看,好笑道,“抬头吧,进了这院子就暂时安全了。” 铁铮闻言抬头,只见一个独门独院的小门前,挂着个匾,不离居。 顾名思义就是林夫人兰不离的居所,上官止对林夫人颇为照顾,婚房都先放一边,让匠人先赶建起这供林家人起居的不离居。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三个字我就知道我兄长有救了。”铁铮言罢,用袖子狠抹两把辛酸泪,“这里面一定住了个活菩萨活神仙。” 林正风不置可否会心一笑,敲开了门扉,在他心中,林夫人何尝不是活菩萨活神仙。 院门开启,院内一派温馨的景象。 林冶辰、林冶泽一人一柄木剑在嬉笑打闹,看到林正风都亲热地招呼,“小叔叔,你回来啦。” 角落林正威、桃炽的爹老桃子桃盛,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在柴垛边比划。桃炽出息了,老桃子本该在家享福,一生清贫的他根本适应不了暴富,一有机会就逃出来躲到林正威这里躲清闲。 此时,老桃子仗着干了半辈子农活不认老,一把推开林正威,“你这一只手的,坐着,让我来。” 林正威劝止,“就你那老腰,还是算了吧,一会回去还要坐你儿子的轮椅回去。” 老桃子不信邪,抡起斧子就上,“咔嚓”一声,“哎哟,我的腰!” 林正威果不其然,扶着老桃子,“夫人,老桃子不听劝把腰给闪了,你快给他瞧瞧。” 林夫人在张罗早饭,闻言,用围裙擦着手出来,“哎呀,里面还等着你们的柴,你先扶他到卧龙榻上候着,我马上就来。” 林夫人都懒得骂这两个老头胡闹,亲自去砍柴,林正风找来襻膊卷起袖子接过斧子,“嫂子,我来吧。” 林夫人看到林正风带过来的铁铮,背上背着病患,应当就是林正风所说的求医之人,对铁铮道,“你先将病人放到那边卧龙榻上躺着。” “能不能先看病,我怕我兄弟撑不住了。”话是这么说,铁铮还是听话到卧龙榻那将铁傲放了下来。 解开披风一刻,异香四起,一个仿佛安详睡去有着刚毅脸容的男子全身僵木木偶般被铁铮摆放到卧龙榻上。 林正威扶着老桃子,老桃子闪了腰,动作是比铁傲还僵硬,半天哎哎哟哟躺下去。两个见多识广的老头看到旁边铁傲的状态不禁困惑,还是老桃子说了出来,“你兄弟怕不是已经没了吧。” “我兄弟还活着,他只是中了毒!中了那和寒梅君一样的毒,叫什么我记不住,但我兄弟一息尚存,他还活着!”铁铮强调。 看情况不对,林正威吆喝,“夫人,别折腾你那早饭了,留给下人吧,先给人瞧瞧。” “来了来了。”林夫人出来,林正风已经将柴送了进去。 “泽儿,帮我把我的药箱取来,知道在哪么。”林夫人吩咐。 “知道。”林冶泽木剑塞给弟弟,屁颠屁颠就去将林夫人尘封的药箱翻了出来。 铁铮一看果然是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当即膝盖一软,清脆利落就是一跪,“活菩萨,救救我兄弟。” “你先起来,挡着我把脉了。”林夫人知道说客套话对这种莽汉没啥用,没好气道。 “哦哦哦”铁铮赶紧起开,林正威觉得他还要碍事,“铁盟主,要不你帮我弟弟把柴给劈了,有消息我喊你?” “我不是盟主,躺着的那位才是。”纠正了一句,铁铮琢磨治病他也帮不上忙,总没有让人白给兄弟看病的道理,卖卖力劈个柴举手之劳。“那我兄弟就拜托了。” 铁铮坐言起行,斧子抡得虎虎生风,噼里啪啦一顿砍,柴是劈得整整齐齐,让出来准备继续的林正风叹为观止。 林夫人掀了查看了铁傲的眼皮,探了颈脉鼻息,把脉,确定这已经是个活死人,就这么一直拖着。“平时药是怎么灌进去。” 铁铮嗓门大,劈柴都不妨碍他回答,“药王谷教的法子,用软骨编的骨撑子,撑节羊肠经鼻子伸进胃袋,刚开始我兄长痛不欲生,现在是挣扎也不会了。” 林正威想想呛个水都难受,还往里面塞东西,听着都打了个冷战。 “这确实是个法子。”林夫人眼看用这法子撑到今时今日也着实不容易,“可是,拖太久了,哪怕有治疗的法子恐怕也熬不住。” 铁铮也不知道脑子突然哪根筋不灵光,“药王谷和百草堂的都跟我说,只有西南万蛊窟的毒引以毒攻毒能为我兄长谋得一线生机。琳琅阁阁主说能救我兄长的人就在这里,求求你救救我兄长,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铁铮此话一出,林正风当场心凉了半截,“铁兄,慎言啊。” 也没有什么慎言不慎言,上官止轰开了不离居的门,带人将不离居围了个水泄不通。 最要命的是,铁铮那句最不该让人听见的话,被最不该听到的人给听到了。 上官止恶狠狠道,“只有西南万蛊窟毒引才能救的人,让他活着出了这门,我妹妹还能活?” 林夫人不想置慕容晓于险境,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铁铮兄弟丧命,“二公子,这人还在我院里就是我的客人,你该不会要进来抢人吧。” “抢人我是不会,不过人我肯定不能放走。其实老老实实在大门外我们本可相安无事。既然选了进来那就做好迎接后果的准备。对了,门外好像还有个叫东方逸的。”上官止扶着黑刀,杀气森然,“我不会让你们惊动我妹妹,在你兄弟断气之前,谁都别想出这个门!” 第93章 笑面虎 上官止还算遵守承诺,说了不会干涉不离院的事情,果真光守在外头,可不离居的弊端也显现了出来。 关系好的时候,这不离居确实是个理想的方外之地,关系一旦紧张,这就是个现成的牢笼,和慕容晓所在的院子刚好在宅子最远的两端,让人细思极恐。 林正风做梦都没有想到,上官止如此干净利落就来堵门索命,来到门前与其理论,“你若不愿,昨天大可大大方方告诉我,我如何还会引他们进门。” “那你昨日如何不大大方方问我妹妹,偏等到今日找林夫人请呢?”上官止一脸气愤,虽没有拔刀,连刀带鞘直指林正风,终于让林正风感受到了那隐藏极深的丝丝杀意。 这丝丝杀意还是上官止故意露的。林正风才惊觉,上官末杀意盎然才是坦荡荡的先礼后兵,上官止杀人不露杀意,将你骗到身边随时突然暴起,防不胜防。 到底是个有名有姓的上官郎君,曜日堂继承人之一,平时再良善也不可能没有杀过生。林正风到底江湖经验不足被上官止这只笑面虎迷惑。幡然醒悟,“我算是知道了,原来一直铁石心肠的不是大公子,而是你。” “呵呵”画皮被揭,上官止不再掩饰,收起佩刀,平时亲切随和的笑此刻看上去无比阴森,“被你们发现了。没错,一直都是我哥给我背黑锅。我哥面冷心热古道热肠,经常妇人之仁,不是我出手,他总想着为难自己去算什么万全之策。普天之下除了死人,哪有什么保险的万全之策。” 上官止深吸一口气,压制的杀气不再掩饰,隐隐不断散发,“我若不愿意他们进来,你们会死心么?到时候陈若兰再出难对付的馊主意。他是国公公子我不好得罪,你若不是依仗林夫人,是我妹妹在意之人,你猜你死了多少回!” 林正风总算明白,昨天陈若兰说国公公子的说法并不是戏说。 “大清早的,何必闹成这样,一会丫头起来看到不闹心么?”林正威搬出来慕容晓劝止。 听到林正威搬出杀手锏,上官止顷刻冷笑继而暴怒,眼圈都通红,“你们可以利用我妹妹,但我不可以通融,我不可以松手,我发现的哪怕我手只要松一点,我哥和我妹可能就没了。” 上官止现在就像头被激恼的野兽,用讽刺的语调说道,“新一轮的月圆夜快到了,我妹妹天天都在做屠你们满门的噩梦,整日担惊受怕。这回压着病气诵了静心咒,喝了安神汤,点了安魂香,挂了镇魂铃,保险起见还给自己套链子,嘱咐上官豹一定将她看牢了。这都是我妹妹最痛恨的事情,为了你们她全都做了。她这么在乎你们,你们当中却有人想要算计她!林正风,你亏心不。我妹妹这会恐怕不到正午艳阳高照也醒不来,趁此机会我们大把时间可以仔细聊聊。” 上官止命人搬来椅子,直接坐到了不离居门前,现在,他才是那个讨要说法的人。 知得慕容晓所为,林夫人心痛异常,巴不得马上出门看她。可铁家兄弟在院内,此刻出门无异火上浇油。林夫人明白,但凡她开口哪怕只是提一句铁家兄弟,慕容晓都一定有求必应,其中风险都会被无限忽略,哪怕像如今这般做了这么多,如若不是上官止说出来根本没有人知道。 “夫人,你和稚子先到屋内暂避,这里是我们大老爷们的事情。”林正威不想林夫人为难,让其躲回屋内。林冶泽、林冶辰早被外面动静吓着,林夫人招呼他两母子三人躲入屋内。铁铮看着没有说什么。 “二公子,我承认是正风考虑不周,如若网开一面就能救人一命,何乐而不为。”林正威试图说服上官止。 “好人谁不想做,谁想平白无故遭人怨恨。”上官止受够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善人,“你们搞没搞清楚你们现在受着谁的恩惠,受着谁的供养。还是你们吃了铁血盟家的米,所以必须给他们网开一面。你们倒是爽了,侠义心肠,替我妹妹做主,慷他人之慨,付代价的是我妹妹!特别你,林正风,那陈若兰想拉拢铁血盟、千机阁你凑什么热闹,成事与否他都落个好名声,风险都在你身上,你是被卖了还替人数钱,谁不想跟你这种人做朋友啊!” 林正风仿佛被人用手在心上狠狠捏了一把,捂着胸口无法反驳。 “够了,够了,够了。”铁铮听不下去,连喊三声,“我没想过要给人添麻烦。我也没想过平白让人帮忙。道理我都懂,铁某自知这是不情之请,我会倾尽所有付报酬的。这位公子,我求求你,你也有兄长对不对,你能眼睁睁看着你兄长离世么。你说吧,要我如何你才满意,就不要再为我的事情争吵了。” 提起保护兄长,上官止悲痛异常,此刻是冷血到了极致,“很简单,我要你们死,你们死了我就满意。” “二公子,抓到了。”一个上官郎君来报。 上官止得意一笑,“处理好,抬上来。” 一阵铁器的撞击声,抬来一个仅能容纳一人促狭的铁笼子,东方逸被膝盖抵着下巴折叠着塞到了笼中,双手分别吊着拷在笼子两边,衣服上血花点点一身狼狈动弹不得。 “东方兄!”铁铮差点要冲出不离居,林正风将其拉住,想也知道门口两边有上官郎君等着,铁铮只要踏出这个门必定人头落地。 林正威庆幸先将林夫人和孩子们喊进了房间,如此情景,真的是恐怖。“二公子,我看能不能这样,反正人我们也治不好,让他们怎么来怎么去吧,何必平白得罪他们宗门。” 很可惜,上官止到底也是西尔法教出来的,“杀了也就杀了,放了也不能保证他们不找我们麻烦,或者干净点,灭他们满门。去琳琅阁悬个赏什么的,简简单单。” 东方逸最害怕的事情已然发生,惨叫道,“这事本与我无关,你杀我便罢了,何必屠我宗门!” “怎会与你无关,你是他的智囊吧。若不是你鼎力相助,里面这莽夫连我们家打哪开都不一定能找到,你敢说你没出力?”上官止一个响指,一桶混了盐巴的井水浇了东方逸一个透心凉,“与你无关是吧,把你里面那位朋友喊出来,我就放你宗门一马,如何?” “啊——”东方逸向来养尊处优,啥时候受过这种罪,身上伤口接触到盐水的一刻刺痛袭来,那冰凉的井水顺着衣领钻进他的胸膛项背,冰凉刺痛的刺激感过后,湿透的衣服像一层新的枷锁紧贴在身,刺激着他的伤口剥夺他的体温,全身又湿又冷又痒又痛,被蜷缩在一个小笼子里,惨叫着痉挛挣扎了起来。 第94章 铁血盟 “够了,够了,够了!”铁铮听不得东方逸的瘆人惨叫,都要给跪下了,“你放了他,我马上出来,你就是让我自行了断都可以,我求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吧,他真的无辜的。”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上官止起身,走到东方逸笼子旁,居高临下。 东方逸冷得发抖,痛得发颤,发丝滴着水珠,脸色发白嘴唇发青,仍是嘴硬,“铁兄,你别信他,他不会放过我们,你找机会杀出去,陈若兰也好,夜明楼也行,去寻得庇护。” “我旭日山庄二公子想要个什么人死,这两位恐怕护不住。”上官止抓起东方逸拷在外面那只冰凉的手,指腹紧致,骨节柔美,指甲圆润饱满泛着珍珠般的荧光,“千机阁的人脑子就是好使,手也灵巧漂亮,不这么拷着,恐怕也关不住你。” 东方逸手被握着,害怕得颤抖,抬头看上官止仿佛在看什么地狱判官,都不敢问他想干什么,做好了左手被废的准备。 “别怕,这么好的手废了多可惜,顶多让你痛而已。”上官止抬手,一个上官郎君捧出来一个托盘,盘里是上官郎君常用的刑具。上官郎君在大漠随时面对生死,所有的刑罚只会让你痛不欲生,绝不会影响你求生执勤。 上官止随手取了一根让人肝胆俱裂的细长银针,沾了盐水就开始往东方逸大拇指指缝扎。 十指连心,上官止还特意转着针体一点点钻入东方逸甲缝当中。 东方逸刚开始还可以忍受,渐渐的,感受着那种指甲和血肉强硬分离的剧痛,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痛自指节一阵阵传来,而后传到手肘,再传到肩膀,最后顺着脖子直冲脑门。 “斯哈~~”东方逸嘴唇咬成紫色,被剥夺所有思考的能力,全身紧绷,直到上官止插到底松了手才想起来呼吸。痛到根本无法言语,汗水爬满他青白的脸,一下子身上的疼痛痕痒都那么微不足道,左边半边身都在疼痛,痛不欲生。 “你有种,挺能忍,我头一回被扎的惨叫声我都不敢回忆。”上官止在那插入指缝的针尾轻轻一弹,东方逸身子一紧,而后是无尽的呜咽、颤抖和喘息。 “不用急,我们还有九个指头不是?总有你能喊出来的时候。” 都不用再继续施刑,东方逸心理防线崩溃再也扛不住,痛哭流涕,“与我无关,真的就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一时心软管了一下闲事,凭什么受这种待遇。我们本该威胁不了你半分,为何非要将我们置之死地,要不你一刀给我个痛快吧,别再折磨我了,下到黄泉,我化作厉鬼,誓要讨回公道!” 铁铮忍不了了,亮出一直背在后腰的鸳鸯锏,他和他兄长便也罢了,东方逸真的就是被他连累的,他豁出性命也要为好友杀出生路,“既然道理讲不明白,我只能拼了!横竖也是个死,何不轰轰烈烈!” “兄长,对不住了。”林正风觉得铁铮是他带进来的,绝没有让他们横死在这里的道理。拔出傲雪剑,便是决意从此与旭日山庄交恶,这个温暖的家他是从此归不得。 “别打起来,别打,打起来就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林正威拦在了门前,生怕铁铮、林正风沉不住气。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不离居的动静惊动出了昨夜留宿的慕少白。状态不佳的他穿了件雌雄难辨的月白交领长衫,头发扎成麻花别在一旁,乍一看像个娴静女子,动作神情越发像容月卿,脖子上挂着他爹给他的项圈。 “慕少宗主,快来劝劝,大清早的,为了些外人为了些莫须有的事,在那喊打喊杀。二公子你给我消停点,丫头醒来了,我一定告状。”林正威赶紧将慕少白拉入阵营。 上官止赶慕少白,“你少管我们这里的闲事,想吃早饭,先去阿豹那边对付,我妹妹不是也在那边么。” “容大公子?”东方逸看了慕少白许久,除了性别和那天的锐气对不上,气质、五官特别脖子上的平安锁都和那日无异。 “你们认识?”上官止警觉起来。 有了绿枝的教训,慕少白看东方逸认真了几分,看着是有点眼熟。 “你不是那日在赌桌上的人?怎么是个女的。”铁铮再怎么认真看慕少白,还是觉得这是个女人。 “阿晓和他们认识?”上官止如临大敌。 慕少白摇头,“萍水之交,话都没有说上,倒是和风月楼的月楼主相谈甚欢,想和四海帮辛夫人搭上海路的线,可惜被夜明楼搅黄了,这二位,没听说。诶,说了半天,你们这到底怎么了?” “他们想害阿晓。”上官止只得挑慕少白不能容忍的死穴说。 “你放屁!我们连你妹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铁铮抗议。 一阵风起,院内铁傲的毒狼花香飘了出来,慕少白当即双眸一亮,“什么味道,是不是毒狼花,死的活的?” 慕少白如此精准道出毒药的名字,东方逸觉得有戏,“里面铁盟主身中北蛮奇毒,我们特来寻医问药,这位二公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我们性命!” 上官止心虚,“问你了么。”趁人不察过去拔了东方逸指头上的针,痛得东方逸呲牙咧齿。 “我去看看,你最好把阿晓喊过来。”慕少白进了院子,找到了榻上的铁傲。 铁铮拦着,“你想干嘛。” “救他。”慕少白简短二字,铁铮马上弹开。 慕少白察看铁傲状态,惊讶如此长途跋涉,铁傲除了不能行动其他一切如常,护理之精细和手法高超,慕少白叹为观止,问铁铮,“你们自北疆而来?” “我们在天门山脚下,当年受寒梅君感召阻拦北蛮结成铁血盟,谁知北蛮不讲武德,不知如何买通寒梅君首徒,毒倒了寒梅君;买通我兄长身边的长随,毒害我兄长。”铁铮说着义愤填膺。 林正威当即听出不对,“你把盟主带了出来,你又没有接任盟主之位,北境岂不是空了?那北蛮不得长驱直入。” “我哪里是带兵打仗的料,让我用锏砸死他们丫的还好说。铁血军自有将领在,我不过是盟主的弟弟,从来没听说盟主必须任人唯亲的,有能者居之。”铁铮的三观正到林正威都忍不住竖个大拇指。 “天门山来的?可曾听说寒梅君六徒弟容姝的下落。”慕少白想起来打听。 铁铮摇头,“我们只管带兵守卫,和山上的人其实不熟,常年只和寒梅君的二徒弟李珣有来往。” 聊了半天,见上官止还守在门外不动,慕少白不耐烦了,“上官止,你咋还不去把阿晓喊过来,这毒狼花对身负毒引之人乃大补之物,这还是用不俗之人精养过的,赶紧的,人死了效果就不好了。” 铁铮闻言,仿遭雷劈,再度绝望,你们他娘的想杀人还不够,还想把他兄长当补品吃。 第95章 上官止 “别碰我兄长!”铁铮抡起一双鸳鸯锏杀红了眼,挥舞着要将慕少白赶走。 那双鸳鸯锏虎虎生风,慕少白感觉被不小心碰到骨头内脏都要被震碎,连连后退。 躺在铁傲旁边不能动弹装死半天的老桃子,是被那威慑力十足的残影吓得连声疾呼,“切勿误伤,切勿误伤,切勿误伤!” “你不让碰,如何救你兄长。”慕少白哈着腰躲闪,生怕铁铮给他当头一锏。 铁铮举锏大喝,“你不是说我兄长大补,要叫什么妖人吃了他么。” “神经,我说的是你兄长的毒大补,啥时候说要吃你兄长,你也不看看你兄长看上去哪里像好吃的样子。”慕少白自被夜明楼点破病情,气力不济越发明显,换平时早就跟铁铮干起来,哪里带现在这般废话的。 “铁兄弟,放下武器,稍安勿躁,他所说的就是那位药王谷、百草堂说的能治你兄长的人。” “当真?”铁铮看向林正风,现在他除了林正风,是谁都不信。 林正风收起了傲雪剑,点头。不过他已经无法确定,上官止的反复让他动摇,生怕慕少白也是个坑人的。 林正威劝上官止,“二公子,我拜托你赶紧将东方公子放了,人家真没有招你惹你。” 慕容晓即将知情,救人也势在必行,上官止赶紧命人将笼子抬进了不离居,而后就托词走人,“钥匙没在身上,我这就去取,你们等着。” “上官止,你又捅了篓子想丢下烂摊子走人!”到底小时候一起待过,上官止的毛病,慕少白一清二楚。 上官止哪里听,已经溜之大吉。 慕少白气得拂袖,“我看这回上官末不在,谁给你顶包!” 自从少了一只手,林正威搓手的小习惯搓不起来,手痒只得往衣服上蹭,问慕少白,“怎么,敢情你一直知道顶包的事情,一直知道这小子这副德行?” “他撕破脸面前,我跟你们说他是个阴险小人,你们信么?”慕少白没好气眉头紧皱,“恐怕还要替他说话觉得他是个亲切随和的大好人。” 慕少白气喘找个椅子坐下来,“听好了,上官止,字仲柏,旭日山庄二公子,天字一号的欺软怕硬,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天生直觉一眼明清。碰上不好惹的谄媚示弱,一时惹不起的装作平易近人,平时看着良善可欺,一旦你落势,露獠牙伸爪子从不心慈手软。” “这么说吧,你们有事相求,求到上官止那,那就必定是陌生人。上官末顶多是严词拒绝,上官止满口答应然后就将你往坑里带,将你折磨玩耍一番顺便埋了,查无此人来人追究上官末顶包。你们还觉得他很无辜是受牵连的,越发觉得他和蔼可亲,上官末铁手无情。” “这……这也太阴损了。”林正威诧异。 林正风听着,握着傲雪剑剑柄,剑在鞘内都抖出了剑韵。 想也知道林正风吃了怎样的亏,慕少白劝道,“林公子,我知你嫉恶如仇,但江湖上比他阴险毒辣的人多多了,至少他掩饰得好,也绝不对阿晓在意的人下手,试问,能从阿兰朵大漠出来的能有几个好人。你兄嫂侄儿仰他鼻息,忍忍吧。” 林正风调整了一会,终于松开了剑,“到底是我太天真,江湖经验不足才着了他的道。他旁敲侧击警告过我,是我没有听明白。” “他真不怕跟你动手。他很少拔刀,事实上,除了在演武场,见过他拔刀的人基本都死了。”慕少白想着他们日后还要和上官止相处,干脆一次过说清楚明白,“他是上官郎君最高执刑人,负责斩杀犯事出逃的上官郎君,曜日堂风云演武榜与上官豹并列第一从无败绩。论杀人数量上官末一骑绝尘,但论被杀的人的质量,上官止更胜一筹。要命的是,他一直给人他武艺不佳的错觉。” “你见过他拔刀没有。”林正威好奇。 “自然见过,那还是小时候,现在恐怕更精进了。”慕少白目光远眺,那个火光冲天的晚上历历在目,一群黑衣人偷袭宗庙,掳走慕容晓,在他和上官末绝望之际,上官止凭一己之力杀出重围搬来救兵。当时的上官止掉着眼泪一直发疯般大喊着挥刀,杀尽所有他能看见的敌人,最后眼睁睁看着慕容晓被带走,慕少白到现在都记得那震天动地的哭声。 “诶,你们到底谁能把这笼子开开,我兄弟怕要不成了。”铁铮察看笼子中的东方逸,那笼子将东方逸严丝密缝禁锢,呼吸都困难,两边拷着的手铐里居然还有一根贯穿手腕的浮针,难怪东方逸不敢挣扎,口中不停哭着,“好痛,好冷。”神志不清。 铁铮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笼子偏偏贴着东方逸,他不好用锏砸开,不然必定将东方逸震死在笼中。 慕少白过去察看,看了看那些锁具,催动身上蛊虫,一堆让人头皮发麻的小虫子向着锁孔倾巢而出,“给他们点时间,一会铁栓就开了,腕上浮针不能动,不然手会废。” 上官一族专修炼体,对奇经八脉有独特的见解,他们可以在不伤人体的情况下用银针贯穿身体,但不懂的人乱动,被贯穿的人可能会废。 “哎哟哟哟,完事了没,有人管我这个老头子没?”老桃子终于忍不住挣扎了起来。 慕少白知道这是桃炽的爹,平时和林正威玩得好,不知如何一直躺在这里,“老前辈,你是怎么了?” 桃盛一直听说有个像小娘子的慕少宗主,没想到这么好看,被这么一张美貌的脸贴近,老脸通红,不好意思扶着老腰,“没多大事,就是腰闪了一下。” 听到只是闪腰这种小事,慕少白温柔地运功为桃盛疗伤,“小辈略懂医术,这种小事小辈代劳就行。” “这怎么好意思。”桃盛满眼桃花,瞬间腰都不酸了。 看着在长辈面前乖顺无比的慕少白,林正风百感交集。 原来最初认识大开杀戒的慕少白是个嫉恶如仇的乖宝宝;整日不近人情将冷血残酷写在脸上的上官末是个古道热肠想着事事周全的大哥哥;天天笑脸迎人看上去人尽可欺的上官止,是个阴险奸诈,无良无情,心狠手辣的小人。 “姑姑!姑父!林正风!”一个带着哭腔可爱女娃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慕容晓急着喊着跑了进来,满院子找人,除了一身是血的东方逸,躺在卧龙榻的铁傲,大家好像都没什么事,跑到林正风跟前,“我姑姑呢?” 慕容晓满眼急切,还穿着睡觉时的诃子小花裙,披了件颜色不搭的外衫,头发潦草地用上官末送的蜻蜓簪子歪歪扭扭别着,鞋子中途跑掉,光着脚丫子到处找姑姑。 林夫人走了出来看到她这一身,正要骂,“你这……成何体统。” 慕容晓已经飞扑进林夫人怀中,“呜呜呜呜”就哭了出来。 第96章 铁铮 慕容晓在各种安魂物品的加持下沉睡,得了不离居的消息,上官豹只得硬着头皮尝试强行唤醒。 被强行唤醒的慕容晓昏昏沉沉根本分不清梦境现实,听到慕容倩轻声呼唤,眼睛睁开了还以为是在梦中。慕容倩替她洗漱梳妆,温热的水抹在脸上手上甚是舒服。上官豹向其汇报着什么,迷迷糊糊间只听清楚了一句话,“二公子派人围了不离居。” 哪怕是在梦中,慕容晓都心头一滞,她不清楚上官止为什么要围不离居,她只知道,上官止出手是要死人的。顶着意识不清的脑袋,推开头发给她挽到一半的慕容倩,鞋子都没穿稳不管不顾冲着不离居就拔足狂奔。 慕容晓突然暴走,这可吓坏上官豹和绿枝。二人赶紧放下手上的事情追了慕容晓一路,发现慕容晓只是投入林夫人怀中哭泣,不一会就消停睡去,二人才松了口气。 此刻,小小的不离居人满为患。出于母性的本能,林夫人招呼所有人先把早饭吃了。人有点多,不宜围桌而坐,稀粥点心包子放了出来,让他们自取。 林夫人督促林冶泽、林冶辰别耽误上学堂,和老桃子的孙子桃炎,一起结伴上学去了,没有被早上的事情影响心情。 绿枝给自责的上官豹递包子,嫌弃道,“赶紧吃了,又没出啥事,搞得自己像个罪人一样。” “我让小姐先接触到夫人,这就是我的过错。”上官豹还在懊恼。他曾立下重誓,誓保林夫人周全,任何人伤林夫人除非从他尸体上踏过,包括慕容晓。这回,上官豹明显没有做到。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下次做好就行了,总不能就为了没有发生的事先把自己折磨死,还是你需要找个人原谅你才过得去这个坎?我给你找个,林夫人~”绿枝呼唤林夫人。 吓得上官豹赶紧把包子吞了,“我吃好了,你别叫,别叫。” “绿枝,咋啦。”林夫人来问。“没事,早饭挺好吃。”绿枝答。 看到上官豹和绿枝,千金奴和舞娘,铁铮更确信他们就是那日长乐坊的人,看着卧龙榻上铁傲和东方逸,铁铮悔不当初,已经无法相信这些人会好好救人。 慕少白打了盆冒着热气的温水,一脸不善找到铁铮,“吃好了没,吃好了就过来帮忙。” 铁铮接过木盆老实跟在慕少白后面,不抱希望但仍不死心地问,“你们会放了东方兄吧,会救我兄长么?” 铁铮憨厚,句句只提别人不提自己,慕少白没办法对这种人说狠话,“你知道多少人对宗女虎视眈眈,一旦暴露,会有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我们没法替她做这个主,你等她醒来自己去求她。” 铁铮觉得这很合理,点头。 东方逸浑身是伤,不过都不致命,就是细碎难熬,灌了麻药就安详睡去。 慕少白直说,“他的伤好处理,难处理的是你。你亲自动手,将他湿衣褪下,双手固定在椅柄,固定好,不能太松不能太紧,不然手要废掉。拔针后会不可控制地挣扎惨叫,堵好他的嘴别让他咬到舌头,还有,一旦发出声响吵醒宗女,我们都有麻烦。” 铁铮困惑,他还等着慕容晓醒来求她救铁傲的命,吵醒她不正好,怎么个个都好像很怕她醒来。 “别动歪心思,我上回吵醒她被她一掌拍成重伤,上一个吵醒她的被她拍碎了天灵盖,坟头草应当有三尺高了。”慕少白警告。 铁铮毛骨悚然,不可置信,“这看上这么可爱的女娃娃,这么恐怖?” 给林夫人打下手的林正风给了铁铮一个非常肯定的点头。吓得铁铮压低声音,“她这么厉害还怕什么人找麻烦。” “苍蝇没有杀伤力,架不住烦人啊。”绿枝也打了盆水替铁傲擦身子,顺便来看这传说中的毒狼花毒,对护理情况赞赏有加,问铁铮,“这一路都是你照顾的?” “我按足了法子一步步做的,他们给我画了图,不会出差错吧。”铁铮求证道。 “看来你们兄弟俩感情很好。”绿枝眼底透着羡慕。这么精细繁琐的护理,一两天自是没有问题,难能可贵日复如是,很多至亲都不一定能做到。 铁铮哽咽,“从小到大大家都说我愚笨不堪无药可救,是我兄长对我不离不弃,我听兄长的话学有所成报效家国,除了会听命令上阵杀敌啥都不会。如若我兄长真的撒手人寰,我该怎么办。” 绿枝当即泄气,本以为兄弟情深,谁知道是个巨婴,还好,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巨婴。 林夫人苦口婆心,“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人到底要成长起来,你兄长这么一口气撑着,估计也是放心不下你。” 林夫人走过来准备给东方逸拔针,引导铁铮,“凡事从小事做起,我要给东方兄弟拔针,你可做好准备?” 铁铮长得糙,胜在执行力强,做事粗中有细,三两下功夫,东方逸衣服褪好,手用特殊的绳结固定在椅柄上,挣扎起来也不会太松不会太紧,干净的布巾叠整齐塞东方逸的嘴里还知道压住舌头。林夫人十分满意。 林夫人耐心解释,“这浮针封住了经脉,现下没有知觉只有麻痹感,一旦拔了慢慢恢复知觉,会有个痛不欲生的过程,看上去吓人实则并无大碍。” “就像坐久了腿麻一样?”铁铮其实挺聪明。 林夫人赞赏有加,然后爽快拔了针,刚开始风平浪静,不一会渐渐的东方逸像尾上了岸的鱼疯狂惨叫挣扎起来。东方逸挣扎得太剧烈,林正风、铁铮一头一尾按住卧龙榻才没让卧榻翻了过来。 正当所有人被东方逸的动静吸引,一遍遍为慕容晓用温水擦脸擦手脚的慕容倩惊觉,慕容晓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吓得慕容倩惊叫了一声。 察觉慕容晓动静,所有人都警觉起来,除了还在作祟的东方逸,所有人心肝都提到了嗓子眼。 慕容晓突然坐起,朝院门的方向望去。才发现门外一阵急速的脚步声,一个青蓝衣衫颀长身影冲了进来。 看到不离居内人头济济,上官末大吃一惊,再看到坐起眼神不对盯着他看的慕容晓,上官末彻底定住,充满警惕。 全场就铁铮一个不知道厉害,看到上官末大喊,“你不是去找什么钥匙现在才回来,怎么,还想要我们命不成?” 林正风都想去捂铁铮的嘴,奈何隔着卧龙榻。 谁知慕容晓解释道,“大嗓门,这不是我二哥上官止,这是我大哥上官末。” 第97章 毒狼花 “发生了什么,阿止给我留言说他死定了,具体的一个字都没提。” 慕容晓语气平静还带点理智,上官末这才松一口气,忙问正事。 慕容倩以为慕容晓清醒了,喊了声,“阿晓。” 谁知道下一秒慕容晓双手伸向上官末,像小时候那样子撒娇,“阿末,我发烧了,脑袋疼,很疼。” 小时候有段时间,上官末还可以将慕容晓抱在怀里。上官末走了过来,看到慕容晓头上的小蜻蜓,眼底划过笑意,将她脑袋瓜搂入怀中,双手大拇指为她按揉发胀的太阳穴,“别怕,一会就好了。” 慕容晓抱着上官末的腰呢喃,“他们都跟我说你死了,不要死好不好,给我活着回来。” 慕容晓眼中濡满泪水,上官末抚着她的脑袋温声答应,“你是不是睡傻了,我不是已经回来了,你累了,再睡一会吧。” “不能趁我睡着了又偷偷溜走。”慕容晓将头埋得更深,闻着属于上官末独有的味道,再次睡去。 搂着慕容晓,上官末生气地瞪上官豹,厉声骂道,“你是怎么照顾小姐的。只是挂个镇魂铃你看不住她么,这么任着她胡来。如果她只是需要一条听话的狗,哪里轮得到你!当年要不是你无底线纵容你弟弟,他至于横死!” 上官豹瞬间双目无光无地自容。 “大公子,你这话过分了。”绿枝清楚上官豹尽心尽力,虽然确实有纵容,绝没有到没有底线的程度。 “还有你,为了什么才留在我妹妹身边,你敢说么。”上官末转而喝绿枝。 绿枝别过头去,低吟,“心情一不好就疯狗一般的咬人。” “难道不是么,我妹妹才十六,她还这么小,背不动你们许那么大的愿。”上官末最后一脸怒气望向那些陌生人。 经脉复通,东方逸渐转安稳,铁铮看着慕容晓小小的身躯,“我不知道我求的人是个小孩子,等东方兄醒来,我们便走,叨扰了。” “别啊,我们小姐需要你兄长身上的毒,我们可以救他。你都坚持到这了,别放弃啊,等宗女醒来再决定,好么?”绿枝生怕铁铮心灰意冷,当真就此离开。 “他兄长中的什么毒?”闻到了铁傲散发的诡异香味,上官末问道。 “北蛮奇毒,毒狼花。”慕少白道。 自背负蛊母毒引,慕容晓除了得到宗女的待遇还得了诸多禁忌。 蛊母需要定期用不同蛊虫供养,慕容晓本命蛊特殊,撑住了蛊母的供奉。再就是毒引,虽然得益于毒引可以炼就百毒不侵之体,却需定期以毒为食,随身带着九阴散和雪参丹掺着当糖吃。不是西南宗女和旭日山庄这种富贵人家,根本撑不住这供应和花销。这就是多少年来能同时集蛊母毒引于一身的宗女只有慕容晓一个的原因。 根据古籍,若是能寻得北域奇毒毒狼花,吃了便可一劳永逸。 北疆偏远,毒狼花难寻。这种花离土保存不了三日,只有将毒提炼出来养在人身上才好带到中原来。中了毒狼花的人会渐渐失去知觉全身发僵最后散发香味成为活死人。期间需要人悉心精养,稍有不慎养毒之人随时毙命,这不,鬼使神推的,现成精养的送到了面前。 上官末突然想起夜明楼的警告,这该就是慕容晓不接拜帖后悔的事,找铁铮确认,“你就是昨日和夜明楼一起送拜帖的人?” 铁铮点头。 “好的,我明白了,拜帖是我扔的,跟上官止无关。”上官末很自觉为上官止背锅。 林正风发现顶包背锅的事情果真如是,心底一寒,冷哼一声,“东方逸是他折磨的。他想杀人,要不是慕少宗主出现,他俩估计都得死。” “噢”上官末一脸了然,那就是这个锅他背不了,“难怪阿止说他死定了。那别管他了,应该已经躲回他爹娘镇威镖局去了。” “你不也纵容弟弟,好意思说别人。”林正风心生不忿。 想也知道林正风为什么生气,上官末笑了,“吃一堑长一智,若不是你轻信于他,觉得他好相与,只跟他一个人说,怎么会着他的道。” 确实,林正风只敢找上官止,何尝不是欺软怕硬。他找上官末,顶多被拒绝;直接找慕容晓,听说是毒狼花肯定就答应了。哪怕是跟林正威、林夫人说,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子。 “哎,都过去了,过去了,现在该想怎么治病。”林正威过来察看慕容晓,到底还是更关心慕容晓,“丫头怎样啦,严重不?” “药用猛了,本来就没有安全感,现在分不清梦境真实。别怕,有个熟悉的让她觉得安全的人搂着她就好。”上官末轻轻搂住她的小肩膀,而后又是瞪上官豹,“上官豹,你给我打起精神来,你自己都否定自己需要小姐庇护,要如何给她安全感。” “别再骂阿豹了,是我让他这么做的。”慕容晓意识经过一番挣扎,终于自一片虚空混沌中挣扎了出来,彻底苏醒了过来,肚子就开始打鼓,咕噜噜的,“我好饿,有吃的没?” 知道喊饿就是真的醒了。在不离居缺啥都不可能缺吃的,林夫人清粥咸菜馒头给她摆了一桌,慕容晓大快朵颐,奇怪大家怎么不吃,大家都表示已经吃过了。 只要慕容晓醒来,一切都和谐万千,所有人都围着这个宝贝疙瘩转。 “阿止呢,闯了多大的祸,连家都不要了?”慕容晓嚼着馒头问。 “差点把来访的客人杀了,东方兄被他施了刑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林正威果然可劲儿地告状。 “活菩萨你啥时候动手啊,我怕我兄弟扛不住了啊。”铁铮都急成热锅上的蚂蚁。 “这个大嗓门怎么这么眼熟。那边那个小哥哥也好像在哪见过。”慕容晓侧着头回想。 上官豹提醒,“就是那日赌桌上和我一起投到豹子的人,那位公子是他的朋友,分别是铁血盟的铁铮、千机阁的东方逸。” “哦,我想起来了。”慕容晓睁大了眼睛,而后笑道,“你们那时候就是要挣筹码找夜明楼打听我的下落啊,早说啊,直接找我就成。” 铁铮一脸哀怨,“我总不能到处宣扬我哥中了毒狼花,这不等于告诉潜伏的北蛮间谍我哥还活着,这会要了他的命。” “哟,原来你是有脑子的啊。”绿枝故作惊讶。 慕容晓被绿枝逗笑。 铁铮从不介意别人说他没脑子,就是着急,“你就说嘛,可以救我兄弟不,给个准话啊。” 慕容晓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瓶子,倒出来一颗漂亮的雪参丹,狡黠地对铁铮道,“瞧,雪参丹,活死人肉白骨,价抵千金,需要三颗,折扣价,我收你两千八百两黄金吧。” 闻言,铁铮忽的坐地上大哭,“一铜板压死英雄汉啊,你就是把我卖了我也凑不出这个钱。” 第98章 恶作剧 铁铮哭得很难看。什么艰难险阻什么天堑大坎都迈过去了,最后栽在平日最瞧不起的黄白之物上。铁铮陷入深深的绝望。 “你个调皮鬼,人家一路北疆过来多不容易,你就别再捉弄人家了。”被慕容晓捉弄过的林正威已经熟悉慕容晓的套路,训斥其淘气。 慕容晓吐吐舌头,扭捏了一下身子,“毕竟我们打开门做生意,不能老这么倒贴。也不是不可以赊账,慢慢还嘛。” “赊什么账,我直接卖身给你得了,这辈子我都不可能还得起的。事先声明,有违道义的事情我可不干。”铁铮本就做好了卖身做牛做马的准备,就是两千金实在太多,他觉得自己够不上。 抱有同样想法的上官末抱手而立,脸带讥讽十分嫌弃,“这种货色,卖十次都抵不了十一,还跟我们挑上了。” 慕容晓倒不介意,相反,还十分喜欢,俏皮一笑,乐呵呵调戏铁铮,“啊,这可是你说的,别回头说我强迫你。哥,找大桃子要份卖身契,就说有人要画押。” “行,又一个倒霉鬼。”上官末宠溺地摸摸慕容晓的脑袋,找桃炽去了。 “还要等啊。非要等到我签了才能开始啊。”铁铮耐心耗尽,浑身像蚂蚁咬一般难受。 慕容晓雪参丹抛给他,“给你哥喂下去,就可以熬过治疗过程了,知道怎么喂么。” “简单。”一路过来,给铁傲喂食铁铮不要太熟练,喜滋滋的找来温水将雪参丹化开,含在嘴里通过套着软骨的羊肠给桃傲自鼻子吹进去。有点恶心,不能细看,治疗区的慕容倩花容失色,赶紧躲到林夫人身边看有什么可以帮忙,林夫人教她择菜去了。 闲来无事,慕少白和林正风在一旁抚琴论道谈天说地,慕少白对他们年轻少侠间的交流有点向往,林正风承诺,下次他们相约一起交友联谊一定带上他。二人显然已经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一直没啥存在感的老桃子腰伤被慕少白治好了七八,捧着个棋谱专心摆谱,就等林正威闲下来陪他手谈几局。 慕容晓向来一肚子坏水,不找点什么折腾浑身难受。林正威在旁督促,捉弄铁铮没有得手,顷刻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不,围在院外还没有撤走的上官郎君们就成了首选。上官止走得爽快,没有撤走他们,上官末也没有安置他们,留他们在院外罚站风中凌乱。他们心知肚明他们这位三小姐的恶劣性格,祈祷大公子快点回来救他们,一旦大丫头发作,他们今晚都不知道能不能睡个好觉。 一般怕什么什么就会降临,果不其然,慕容晓出了院门,皮笑肉不笑地对他们道,“你们有出息啊,敢围我姑姑的院子。” “拜见大丫头,我等只是奉命行事!”见到慕容晓那一侧的上官郎君们纷纷行礼膜拜。 “你们不受点责罚我心里不舒服,怎么办呢。”慕容晓做坏事向来理直气壮,“这样子吧,你们给我准备三盆疗伤用的水,一盆原液,一盆空水蛭,一盆用你们的血,需要我教么?” “不用,属下领命!”带头的上官郎君经验丰富,赶紧答应。而后传令下去,井然有序,纷纷去准备慕容晓需要的东西去了。此刻别说要他们每人一碗血,不给他们每个人指缝插针已经谢天谢地。 铁铮那头,雪参丹喂下,铁傲脸色肉眼可见的好转,铁铮喜不自胜,端着化雪参丹的碗就来找慕容晓,“小菩萨,喂下去了,然后呢。” 慕容晓一脸得意,“你哥在别人那很棘手,在我这简单得很,就怕你接受不了。” “接受接受,哪怕让我一命换一命,我都可以。”铁铮毫不犹豫。 “你和他是亲兄弟?”慕容晓问。 铁铮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十分爽快,臂膀一伸,“是不是要换血,只管拿去。” 慕容晓都怕他当场割腕,“不不不,不是现在,我有别的法子,不需要这么激进。” 铁铮救兄深切感情真挚,慕容晓不好再捉弄,收敛了戏谑之色,认真问,“你听说过西南宗女么。” “没听说,我不知道,我保证不说出去,我什么都不知道。”铁铮不懂人情世故,但他牢记,他不能将宅内的事情和慕容晓的身份说出去。 面对笨拙的铁铮,慕容晓失去了所有调戏的手段。就是一旁的绿枝笑得直不起腰。 忽略掉烦人的绿枝,慕容晓道,“我啊,给人治病不是简单的吃药施针而是用蛊,场面会有一丢丢恐怖,我怕你以为我会对你兄长和朋友不利。” “你要害我们,我们早就埋土了,你只管吩咐。”铁铮意外地清醒,并不是一般的莽夫。 慕容晓点头,“要换的血我准备好了,就是一会需要一点至亲的血做引,你一会按我吩咐的做。” “行,这个我最擅长。”铁铮猛拍胸脯,正所谓军令如山,混迹铁血军的他自问比谁都会执行命令。 乐子到底没找成,慕容晓浑身难受,瞥见那边和林正风谈笑风生的慕少白,贼兮兮地向他招手“小白,准备套换洗衣服,过来一下。” 慕少白爽快答应,丁点没有意识到危险。临时留宿的他没有合适的换洗衣服,林正风很乐意地去房间翻了套新的出来。 慕少白道了谢,抱着衣服屁颠屁颠走了过来,当看见上官郎君抬着什么熟悉的东西进来,笑容消失。 “放开我!救命啊!阿晓,饶了我吧。我可以好好吃药,好好练功,什么都行,别让我跟那些东西待一起,我不去。”慕少白一想起那些东西,汗毛倒竖,腿都软了,扯着被上官豹抓住的手臂就开始哀嚎。 “东西都准备好了,不要浪费啊,这个疗效好。”慕容晓不容拒绝地解释,早知道慕少白会逃,让上官豹做好准备将他抓住。 慕少白还是蹬腿,转而警告上官豹,“阿豹,放开我,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上官豹连蛊王都不怕会怕蛊王的崽?完全不为所动。 “你说里面都是大老爷们脱光光,我不好进去指挥,你给我代劳,拜托你了。”慕容晓完全忽略慕少白的惨叫。 “不,我害怕,我是真的害怕,我脚软了。”慕少白当真膝盖一软挂在了上官豹身上,但手还是想挣脱。 “来,少宗主,习惯一下,又不疼,闭着眼就过去了。”绿枝没想到慕少白害怕这些玩意,坏笑着劝,一起帮上官豹将慕少白往放澡盆的房间带。 慕少白喊得缺氧双眼一翻,晕了过去。上官豹将他扛到了肩上,慕少白当即又醒了,开始手脚并用挣扎,场面跟上官豹在强抢民女似的,不是一般滑稽。 慕少白这死动静,引来院里的人出来观看。不知情的都一脸“什么这么恐怖”的疑问眼神。 林正风还在琢磨要不要阻止一下,厨房出来的慕容倩了解情况后是一脸不悦,“不就用血和虫子泡个澡,不痛也不痒,一个魔宗少主喊得杀猪一样丢不丢人,别喊了,一会阿晓要不高兴了。” 慕容倩没少看慕容晓用这玩意养病,刚开始觉得恶心,后来只会觉得心痛,慕少白这样子,慕容倩都想一擀面杖给他敲晕。 取到卖身契回来的上官末还以为发生了什么,看到这个热闹一脸幸灾乐祸,对慕容倩道,“哪里有不高兴,就存心想看这个热闹。” 看到当真兴致勃勃的慕容晓,林正风苦笑,“不会出人命吧。” “不会,就算咽气了,里面的东西都能将人救活。”上官末不厚道的,笑意都咧到耳后根。 慕少白被扛了进去,在关门最后一刻用尽最后一丝努力挣扎出来死死扳住门框,“别,我害怕,我很害怕,我是真的很害怕!” 上官末带着坏笑出现,而后是一根根扳开慕少白的手指,“害怕什么,不疼的,那都是阿晓的宝贝,你不是想做我妹妹的入幕宾,早该熟悉熟悉。” “啊,上官末,你给我记住了!”慕少白最后还是被拖了进去。上官末愉快地关上门末了还不忘做个再见的手势。 使坏到一起的兄妹俩十分满意他们的杰作,剩下只需要耐心等待。 上官末看慕容晓挺开心,卖身契递给了她,而后仿佛十分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萧墨远到底是谁。” 第99章 独占欲 上官末来问,萧墨远的底细必定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慕容晓只得坦白,“儿时同村的一个好哥哥,看着我被大庄主带走,没想到这么多年还在找我。” “那幸亏大庄主不在,不然他这个找法,活不长。”上官末看向还不知情的林正风,“要不要找个人劝劝。” “这件事我还不想捅出去。我不就是为了这个才闭门谢客,害我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既然上官末已经发现,慕容晓也不再拐弯抹角。 “你是怕身份暴露还是怕他有性命之忧。”上官末抱手,眼里有了几分不祥的意味。 “我就不能两样都怕?”慕容晓觉得脑袋越来越疼,“怎么也是小时候的玩伴,看着他因为我死于非命,我会做噩梦的。” 上官末了然,为慕容晓按太阳穴,遗憾提醒,“可昨日夜明楼来访,被你谢客令挡在门外,当着你那好哥哥的面大放厥词喊了你的闺名,他已经起了疑心,寻思着如何登琳琅阁拜访夜明楼。” 慕容晓当即一阵眩晕,她是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夜明楼头上。她是兰晓儿这个事情恐怕盖不住了,她实在算不准萧墨远知道她身份后会发生什么。 “哥,帮我把夜明楼找来。”慕容晓着急道。 “为了萧墨远?”上官末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不是,我找他有更重要的事。”慕容晓越发头痛。 萧墨远的事情可以往后放,当务之急是大庄主和柳曲默的下落。夜明楼来访,很大程度就是反省当日对慕容晓的算计,特意将消息奉上上门赔罪,哪知道刚好碰到那倒霉的谢客令外加一个倒霉的上官末,于是,他倒了霉。 上官末摇头,回答得甚是隐晦,“昨日,是我将他赶走,我去请,恐怕他不会来。” 想也知道上官末将夜明楼得罪得有多惨,谢客令是她慕容晓下的,夜明楼肯定已经认定是她的意思,所以才放出狠话,慕容晓百口莫辩。 扶着仿若千斤重的脑袋,慕容晓决定亲自走一趟,“看来,我还得亲自走一趟。” “不许去。”上官末阻止,“他夜明楼算什么东西,你可是未来旭日山庄的继承人,没有向他低头的道理。你若想知道什么,我就去用刀将他架来,他敢不说,我砸了他的琳琅阁。” 上官末如此土匪式带有西尔法特色的发言,慕容晓苦笑,“这是咋了,从小到大,你俩河水不犯井水,他也没机会惹你,你对他怎么如此大敌意。” “小姐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一直徘徊左右的绿枝对此颇有微言,语气极尽对上官末的不满,“这么多年,但凡小姐身边亲近的,哪怕是只公猫都会被大公子拿去阉割,更别说可能有婚约的貌美男子了。” 慕容晓并非全无所觉,上官末总是很有分寸,都在她所能容忍的范围内作妖。 比起上官末,慕容晓更好奇绿枝,“绿枝,我哥怎么也惹你了?” “哼,”绿枝大声控诉,“上官大公子独占欲天下第一,你说我们都结束多久了,拜托你送毒心回来都给我使绊子。你将毒心送去哪了?将他送去炼体,你什么居心!现在他人熬过来了,夜夜梦魇,看到我就咒骂我是魔鬼,一得机会不是逃跑就是自寻短见,你说你缺不缺德!” 啥?上官末和绿枝有过一段?毒心被抓去炼体?慕容晓惊圆了眼。慕容晓从没听说上官末有什么桃花,最近绿枝为毒心的事情头痛,没想到是上官末的手笔。上官郎君炼体多恐怖啊,上官末是多恨毒心,这对已成年不知情的毒心来说,绝对是生不如死的极刑。 “你少胡说,你从来只是个帮楼主传话的,别我折腾了你的情人你想来污蔑我。仔细想来,他也不亏,熬过了炼体与你双修,未来可期,该感谢我才对。”上官末不承认有染,更不承认针对一事,顺便颠倒个黑白。 想想毒心只要迈过这个坎,确实会神功大成。再者关于雄性在慕容晓身边会被上官末针对这个事情,慕容晓找到有力的悖证,“我看阿豹伺候在我身边偶尔还有肢体接触,他也没什么反应啊。” 这点慕容晓其实也觉得蹊跷,后来听说上官豹和上官末是好友,觉得他们应该达成了某种共识就没有深究。 哪知绿枝告诉她一件让她震惊的事情,“小姐,阿豹是个阴阳人,都不用大公子动手,八岁就行过宫刑了。你见过阿豹长胡子?” !!!慕容晓瞳孔剧震,难以置信。上官豹轮廓分明,喉结突出,肌肉精壮孔武有力,练的是阳刚真气,怎么看都和阉人不沾边。 慕容晓震惊,上官末奸计被揭的坏笑则说明了一切,“一切皆大庄主安排,与我何干。” “啧啧啧”绿枝还真拿上官末没啥办法,指着上官末的手指用力得弯曲,“你厉害,这都被你撇得一干二净,我说不过你,你少再拿我毒心开刀,不然我一定将你的黑料抖完。” 上官末抱手,下巴轻抬,又是一脸“你过来啊”的犯贱态度。 慕容晓还是不信,问上官末,“我看你对陈三和正风哥哥就没有很排斥。” “他俩一个说你无盐,一个觉得你是恶女。见过你发癫的,除了慕少白那傻子,谁还会对你有心思。”上官末一开始挖苦慕容晓,慕容晓就没有抵御之力,十分轻易就破功,委屈地“啪”一声,上官末半边脸再次高高肿起。 感觉委屈得不行,慕容晓又到处找可以趴着撒娇的人哭去了,“呜呜呜,姑姑,阿倩,我哥又又又欺负我了。” 慕容倩第一个走出来,接住香香软软的慕容晓,咒骂上官末,“你哥就是个混账,我们不理他。” 上官末捂着半边生疼的脸,惊觉慕容晓武艺好像又精进了。 “夜明楼的事情你决定怎么样,我们亲自过去还是我这就去把他抓过来。” 慕容晓想了想,夜明楼此人无利不起早,无事不登三宝殿,带着铁铮过来送拜帖恐怕不止毒狼花的事。铁铮的事情又是充满算计的味道。 “哥,我不放心,你进去看看折腾成啥样了。”慕容晓突然觉得还可以问铁铮点什么。 “行,我会让慕少白多喝两口洗澡水。”上官末带着阴险的笑意,再次将慕少白当做发泄的对象。 第100章 肉灵芝 室内氤氲环绕,上官末推门而入,气流起了波澜。治疗室内血腥气夹杂着毒狼花毒的独特香气,治疗的气氛相当和谐,大家都相安无事。 淅沥的水声,铁铮按足流程,最后一回将铁傲放置到吸饱了上官郎君血的水蛭盆中。铁铮气力很大,抬起一个与其身量相仿的成年壮汉依然不费吹灰之力游刃有余。抬人的间隙,铁铮看到上官末抬了一下眼,一时分不清这是上官末还是上官止,不知在想什么默不作声。 上官末走到中间的盆旁,看着里面游弋着吸饱了毒狼花血肥嘟嘟的水蛭,十分满意。其实有这盆玩意就够了,其他人的死活他还真的不大放在心上。 铁铮隐约猜测到了上官末的想法。长这么大,他都没想过还有这种换血的方法。先用他的血将沉睡饥饿的空水蛭唤醒,让水蛭吸铁傲身上的血,在铁傲失血过多前捞起放入吸有上官郎君血的木盆中,再辅以特殊的药粉,上官郎君的血就换到了铁傲身上。如此反复三次,铁傲一身毒血换了下来,铁傲五官四肢都有了动静慢慢有了意识。 原液的盆内躺着两个昏迷的人,东方逸和慕少白。 两个都是清靓白净五官清秀的男子,乍一看还有几分香艳。 东方逸睡相安详,满身伤口包括甲缝的针伤均已痊愈。 慕少白眉头紧皱,嘴里哼哼唧唧,仿佛在极度痛苦恐惧之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呼唤爹娘。 “他怎么晕过去了?”上官末问上官豹。 上官豹也表示不解和担忧,“慕少宗主一接触到水面就仿佛被抽干力气,晕过去了。” 听到如此描述,上官末赶紧察看慕少白,慕少白是有生息的,快速的疗愈过程抽干了他的精力和意识,将他拉入了沉睡。 “如何?”上官豹凑了过来。 “撑不住了。”上官末叹了口气,看慕少白的眼神越发凝重,“你当知道他原来先天不足是保不住的,容月卿逆天而行用秘法强行续命。命可以续,身子还是那副破败的躯体,这副身躯支撑到今时今日油尽灯枯,现在还能行动自如不过是蛊虫之力强撑。蛊是需要生命维护的,他的躯体撑不住蛊虫的供养自然遭到了反噬。容月卿若再不听劝将生死蛊的母蛊取出,他也活不成。” 也就是容月卿父子哪怕和解了仍然是死局,顶多没有遗憾而已。 上官豹眼中划过一丝慈悲,他呆在容月卿身边时间不短,深知容月卿对儿女的爱有多深沉有多浓烈,“容宗主死也不会放手的。” “阿豹,知道这是什么么?”上官末搅动盆里一块泡得发胀好像腐肉一般的东西。 上官豹摇头。 “用肉灵芝水和小姐的血养出来的血苁蓉。”上官末手扶着木盆,看向铁铮和铁傲,眼神游移不定仿佛在盘算着极力忍耐着什么,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貌似在告诉上官豹实则另有所指,“太岁肉灵芝,这就是小姐的本命蛊,我们一直害怕被人知道的至宝,传说能活死人肉白骨达到长生不老修炼巅峰的存在。光是用本命蛊泡过的水养出来的水蛭,养出来的药材已经有如此奇效,你敢想象要是落入有心人之手,年幼的小姐会是怎样的结局。大庄主很疼爱小姐,为了保护小姐才有了曜日堂,建起旭日山庄,从不轻易放小姐出门下山。这个事情只要传出江湖,哪怕只是讹传,小姐都将万劫不复。” 听了上官末的话,铁铮默默地为铁傲擦干身子穿好衣服,看着已经恢复如常的大哥,铁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真的只想救我兄长而已,我没想过要惹麻烦。” 铁铮把所有的可能都想过了,祈求道,“要不,我和我哥留下来,你们把东方兄放了吧,他真的是被我拖累的,这本不该有他什么事。” 铁铮单纯心诚最难得明白事理还能做到铁面无私。上官末在铁铮眼里只看到挣扎没看到动摇。 铁铮的真诚打动了上官末,彻底驱散了上官末恶潮里的滔天杀意。 上官末放开了佩刀,“我不是要追究什么。雪参丹给你们了,病和伤也给你们治了,旭日山庄最大的秘密也让你们知道了。你们还觉得是我弟弟辣手无情无理取闹么?” “你们都是好哥哥。我会保护好那位小姐的,我知道我贱命一条不值钱,我会终我一生不遗余力死而后已,护那位小姐周全的!”看着逐渐有了生息的铁傲,铁铮泣不成声,“铁某何其有幸,认识各位有情有义之人,不枉此生!” 来放狠话的上官末没想到铁铮给他来一出铁汉柔情,浑身恶心不自在,“处理好你兄弟和朋友就到小姐那画押,从此就是星辰殿的人。有小姐庇护,没有人会再找你们麻烦。铁铮,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铁铮点头称是。 安置好慕少白、东方逸、铁傲,铁铮就来找慕容晓。他是看着谁都一脸感激,看谁都是神仙菩萨,特别看到慕容晓,是比慕少白看她的眼神还烫人,仿佛在看什么一生的信仰。 慕容晓被看出来一身鸡皮疙瘩,用手抚平一下手臂,巴不得铁铮签完卖身契速速走人。 接过卖身契,铁铮都不带看的也不等印台咬破指头就着血就按了上去,大喊道,“小姐,我以后就是你的人了!有什么尽管吩咐。” “……”铁铮爽快成这样,慕容晓实在被整不会了,赶紧摆手,“行了,听到了,你先负责不离居的安全,平时有重活就搭把手,暂住不离居吧。” “好!”听得出来铁铮决心震天。 慕容晓为了自己的耳朵,赶紧摆手让其退下。 “哦,稍等,我这还有夜楼主的留言。”铁铮说着掏出随身带着的武器鸳鸯锏,那锏居然有机关暗格,抽出来一卷信笺双手奉上。 绿枝取了一脸疑惑地递给慕容晓,慕容晓看着信笺熟悉的笔迹,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开始波涛汹涌。 铁铮道,“夜楼主让我一定等我兄长得救后再将此物交予你。说是足以抵你救我兄长的报酬。” 夜明楼啊夜明楼,你这也要算计我?夜明楼的信笺,慕容晓是严阵以待,打开一看,果不其然,怒骂铁铮,“你个猪头!你咋就这么老实,也不知道先打开看看,早掏出来这东西,我们这里谁会拦你!你起码是个座上宾。” 铁铮老实得理直气壮,“那是夜楼主给你的,我怎么能看呢。” “上面写的什么?”绿枝赶紧过来看,看到内容掩嘴失惊,也跟着骂,“你干嘛不早点拿出来!” 慕容晓气得直跺脚,上官末皱眉有点生气地过来问,“夜明楼到底给了你什么。” 慕容晓欲哭无泪,苦巴着脸看向上官末,“是大庄主、柳曲默和容姝的下落。” 第101章 纷至沓来 慕容晓实在为那道该死的谢客令悔不当初。她也没有想到刚好把夜明楼挡在了门外。夜明楼亲自到访自然知道这消息十分重要,见不到慕容晓再生气也让铁铮将消息带了进来。可为了一口恶气,整了铁傲得救铁铮才将消息放出的设计。 幸好铁铮锲而不舍执拗坚持,林正风宅心仁厚侠义心肠,慕少白留宿及时发现,再就是她慕容晓同样不忍心,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救铁傲。一环扣着一环,哪怕缺一环都将铸成大错。 上官末拿着信,强忍着将信揉成一团的冲动,坚定了往后有机会一定要揍夜明楼一顿的决心。不过西尔法成功归来,这个机会恐怕渺茫。 信上写道,西尔法已成功活着自北蛮死里逃生,带着琼月长公主乔装打扮成走镖的上官郎君和慕容仙子,混入旭日山庄走镖的队伍成功回到了中原,不日就能抵达洛阳。 柳曲默已成了柳曲清,一路搅乱沿途寒梅君的幽醮,回到了西南,闯万蛊窟吸纳了万蛊窟内所有毒物,蜕变成了新一代的蛊王。抓毒后毁万蛊窟,杀尽所有反抗的声音,带着柳家人潜伏回了洛阳,伺机而动。 最后就是慕容晓拜托找的容姝,坚信大师兄沈宽无辜的她,连夜劫狱带走即将处刑清算的沈宽,一路南下逃亡,奔着洛阳投靠亲爹容月卿。 也就是说,西尔法、柳曲默、容姝三人而今都极有可能已经身在洛阳城中。 “我去找阿止一起探探大庄主的虚实。”上官末着手西尔法的事情,事关两兄弟的生死,他俩必须早作应对。 “我去禀报楼主。”绿枝带西南的消息回红蔷楼刻不容缓。 “容宗主现在应当在挂剑里,我去联系。”多年蛰伏八宝楼的上官豹自有随时和容月卿联系的方法。 各司其职,慕容晓却只能焦急等待。横龙岭、黑舟之患未除,一下多出来三件重要的事情要同时处理,慕容晓觉得脑子不够用头痛欲裂。 西尔法平安归来,慕容晓心中是欢喜的,但一瞬的欢喜过后就是前途未卜的彷徨。到洛阳前和西尔法的约定言犹在耳,几乎一条都没有遵守的她是一定会被雷霆手段清算,上官末、上官止都难幸免于难。 柳曲默的两极反转也让她始料未及,谁曾想到性格温顺的他,转眼就成了新一代的蛊王,抓毒后、毁万蛊窟、杀尽反抗之声,桩桩件件都如此炸裂,且人已杀回洛阳,还不知道这条毒蛇潜藏在哪里有何目的。 容姝的下落她倒是算帮上点忙,慕少白曾提及,容月卿在容晏、容姝身上都有标记,只要人在洛阳,稍加手段定能找到。 “小姐,小姐,我哥他醒了!”铁铮突然自房间冲出来向慕容晓呼唤,脸上没有欣喜,是一种十万火急的焦灼。 慕容晓本就恼铁铮不及时将信拿出来,害她错失先机陷入被动,听到那大嗓门,火气呼呼直冒,“晓得了,醒了不就好了还哇哇叫什么,没见我头痛着么。” “不是,我哥撑着一口气不是放心不下我,而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憋着一口气一定要让世人知道。”铁铮很急,努力复述铁傲所言,“毒害寒梅君的不是他的首徒沈宽而是二弟子李珣,什么皇室后裔想复辟,总之就是他与北蛮勾结,毒害寒梅君和我哥好方便打开国门,而后和中原的内应里应外合冲击皇城夺取皇权。”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慕容晓听着再次震惊。这些铁铮编不出来,如若当真,北疆恐怕已经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是要造反啊!”林正威大惊。 “我去告诉若兰。”林正风所想将此事告知身为皇亲国戚的陈若兰。 “回来!你怎么确定他没有参与。”慕容晓叫住林正风。 林正风顿住了脚步,犹豫片刻,“我相信若兰。” “那你如何保证家中有贵妃的国公府陈家没有参与。”慕容晓仰天长叹,对林正风这个不长记性的侠义青年颇为苦恼,涉世未深的他甚至还没有铁铮长心眼。“就是陈若兰是清白的,你这么告诉他无异给他招灾,我们是自投罗网,会招来灭顶之祸。” “那你说该如何处理。”林正风一时也没了主意,他只知道一旦北蛮进犯,朝廷内乱,民不聊生。 “铁血军有顶用的军师,一旦打起来可以抵挡一阵,当务之急是如何上禀朝廷早做防范,揪出潜伏洛阳的内应。”涉及国家大事涉及军政,铁铮的思路非常清晰。 “得,我们这里有中书省的官员可以直达天听,上禀朝廷之事不用挂心,内奸也急不了一时,只能等他们自乱阵脚露狐狸尾巴。当务之急先找到容姝和沈宽的下落。铁铮,想办法,把慕少宗主喊起来。”思来想去,容姝到洛阳无非投靠容月卿,能去的不外八宝楼、玲珑绣坊和别有洞天。也可能会去找她的双胞胎兄弟容晏,看来将慕少白喊起来势在必行。 “是不是有容姝的消息!”昨日收到慕少白不适的消息,今天一早容月卿就从挂剑里归来,谁知还没到上官宅就收到了上官豹的消息,不等通报,匆匆循着慕少白的气息找了过来。 “容叔叔!”慕容晓看见救星一般,大概的将情况复述了一遍。 容月卿亦是一惊再惊。西尔法归来完全没有和他这个好友联系。柳曲默已成柳曲清,成了新的蛊王,大逆不道西南易主抓了慕荼山,回了洛阳图谋不明,大概率是为了宗女身上的蛊母和毒引。容姝的下落,容月卿放出信蛾已派人去寻,只要容姝在洛阳很快就会有结果。 “小姐,容晏容大人来访,有事找慕少宗主,我先一步放进来了。”上官豹将脚步匆匆一身挑夫装扮的容晏领了进来。 听到容晏不请自来,上官豹机灵地没有拦人,慕容晓喜出望外。可当看到容晏那身奇怪的装束,回身想问容月卿,却发现容月卿已不在原处,仔细辨别,才发现其很没出息的先一步躲到了一棵银杏树上。 “……”虽然无语,但慕容晓确信这位是容月卿的儿子容晏无疑。 “容大人,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慕容晓问道。 容晏在衣装铺子见过慕容晓,知道这是兄长的心尖尖上的人,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位小姐,请问兄长容朗何在。” 林正威还不知容朗是何人,容晏和慕少白是何关系,听到是大人物,作为不离居的主人连忙招呼,“容大人,敝人林正威是这宅子的管家,不知所谓何事?” “他找慕少宗主,他俩是亲兄弟,容朗是慕少宗主在中原的名字。”慕容晓解释。 林正威吃惊之余恍然大悟,“慕少宗主卧病在床,已经命人去唤了,稍作片刻,招呼不周还望海涵。” 容晏焦急,“事出紧急,客套话就不必了。我也是怕行动不便特意换了这一身。近日我平安锁内护身蛊躁动不安,我还道是兄长遇险,谁知寻到了一目盲男子,自称天门山大弟子沈宽,是容姝的师兄,容姝说出门买吃的之后不知所踪。我已拜托巡防替我寻找,特来寻兄长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我兄长如何了,严重么?” 慕容晓一石子打到容月卿藏身的树上,“你女儿都遇险了,你还想躲到什么时候!” 第102章 情深不寿 容晏跟着石子指引抬头,发现一个白得发亮无处可逃的身影挂在银杏枝头,愕然惊讶之后是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容!月!卿!” 听到儿子满怀怒火的喊他名字,容月卿觉得容晏光用眼神就将他凌迟了几遍,不情不愿飘落回地面,仍是离容晏三丈远,完全不敢靠近。 容晏气极,“容姝都出事了,你还躲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你!” “你没有得罪我。”容月卿连忙否认,心虚地解释,“我没想过我们父子会在如此情景碰面,一时接受不了。” “恐怕你是何时与我碰面都接受不了吧。”容晏冷哼一声拂袖找到一处背对众人坐下,“既然你指望不上,你走吧,别碍眼。” 容月卿被下逐客令,表现得手足无措。 慕容晓走过去扯了扯他衣角,轻声提醒,“哭了,赶紧去哄哄。” 闻言,容月卿更慌乱了。 此时,慕少白被铁铮唤醒收拾好从屋里出来,看到容月卿当即眉开眼笑,还没等他打招呼,就看到一个神似容晏的身影坐在远端背对众人抽抽搭搭。确认这就是弟弟容晏,慕少白怒由心中起,恨不得给容月卿一脚,“爹,你怎么还干站着,过去啊!” 容月卿见到慕少白见着救星般,“少白,来得正好,去哄哄你弟弟。” “笑话!”慕少白揪住容月卿的衣领,一边将容月卿往容晏那拖一边骂骂咧咧,“这是你和徐姨娘的孩子,我不用弦杀术招呼已经不错了,还指望我哄他?这孩子你能哄就哄,不能哄就别要了吧。跟丢下我一样丢下他,多简单。” “你这说的什么屁话!”容月卿被拉得一个踉跄,一时挣脱不开,骂道,“你臭小子不是生病么,哪来这么大力气。” 将容月卿硬生生拖到容晏跟前,容晏哭得差不多,擦干净泪水,对慕少白道,“哥,先找容姝,我不想跟这个混账计较。” “我已经放信蛾去找了,应当很快便会有消息。”容月卿道,人已在容晏跟前,还是别扭,低垂着头不敢正眼看容晏的眼。 容晏见老父亲如此,气笑,“想见您老人家一面真的比登科还难,当真是仙人之姿容颜不褪,长了皱纹仍是谪仙一般好看,就是,头发怎么白了?” “我们炼蛊之人经历死劫之后头发会变白。”慕少白解释。 容晏微微一惊,看容月卿的眼神越发复杂,委屈质问,“你就打算这么偷偷死掉,也不打算见我一面?就当没有生过我这个儿子是不是。” “怎么可能!”容月卿反驳,谁知只是与容晏对上一眼,僵住了。 只见容月卿全身僵硬,一脸发青,呼吸困难,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容月卿那张美丽的脸哗哗落下。容月卿慌忙衣袖捂脸,求饶道,“何必呢,何必逼我到如此地步。” 容晏和慕少白都惊住了。慕少白将全身僵硬的容月卿扶到一边坐下,一脸关切,“这是怎么了?” “这小子的眉眼,出落得和他娘一模一样。”容月卿艰难用手支着,悲痛得全身战抖,眼泪根本止不住,大口大口地用嘴巴透着大气。 容晏愣住了。 容晏记事开始,小儿心性喜欢孩子的容月卿十分乐意带孩子,无论在徐素容墓前多么失态,在孩子面前都是笑意满满,既是爹也是娘,容晏从来没觉得母爱缺失。 可是突然有一天,容月卿看到他笑容就消失了,眼中有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痛苦和悲伤。容晏以为是因为他练武成效不佳,加倍练习,更确定他就不是练武的料。再后来,容月卿就不愿见他了,将他送到了严家,从此再也没有见面。他一直以为是他做错了什么,一直活在了自责和痛苦中。 容月卿取出一颗能让人强行镇静的药丸服下,自徐素容故去,他依赖此药多年,越发觉得效果不佳,调息了一会,“见着了吧,就是如此。我面对不了素容的死,看到他我就无法逃避。他和容姝都是素容拼了命留给我在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我怎么可能不爱他们。” 容月卿心碎悲痛,泪流满面。 慕少白知道容月卿爱徐素容,但没想到是如此剧烈地深爱,时至今日仍然稍有触及就会痛不欲生,“对不起。” 容晏也释怀了,低头,“对不起。” 容月卿摆手摇头,“不是你们的错,是我亏待了你们,让你们小小年纪就缺了爹娘,是我对不住你们。” 慕少白一拂衣摆双膝跪地。 “干什么呢?”容月卿制止。 容晏也跟着,扑通跪下,“这才是我欠您的。” 两兄弟一起一前一后向着容月卿磕了三个响头。 听着三声闷响,原本打算带着所有孩子恨意入棺材的容月卿,顿觉上天对其不薄老怀安慰,“都起来吧,你们都是好孩子,长大成人了,别记恨我就成。” “怎么能不记恨呢。”慕少白磕完头瞬间又恢复嫌弃的神情,站起来,气呼呼,“我们成年了,你不可以再随便自作主张给我们做决定。” 容晏十分赞同慕少白的说法,“现在该你听我们的,我们给你尽孝让你安享晚年。我成亲后另立门户,根基不稳,娶的是三代簪缨大户人家的女儿,没有爹娘兄弟姊妹帮衬,我会被欺负的。你们搬来与我同住吧。” 慕少白一脸困惑,他也要去同住? 容月卿深觉不妥,“那颜家不就看你形只影单,才将女儿许配给你,你这么转头将我和你同父异母的兄长接到府上,他们会觉得你骗婚的。” “我就是要骗婚!清韵乃庶女,在家中不被看重,许配给我根本就当是弃子觉得我奇货可居罢了。我可没有问颜家的意见,清韵答应便成。我俩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可不是面团,随意他们搓圆揉扁。”容晏此番话慷慨激昂一脸愤慨,终于有点权臣的模样。 听出来容晏给颜家下套,容月卿笑了,“小时候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有心眼子呢。” 颜家三代簪缨自诩名门,最不待见的庶女许配给容晏仍觉得是高看了容晏是下嫁。不过看上容晏势单力薄,日后怎么也算是颜家的姑爷,背靠翰林院,一旦出侯拜相会感谢颜家提携之恩,为他们颜家嫡子仕途铺路。 容晏随严伯开出入官场多年,自然不是什么愣头青,与那空有颜家小姐名头的颜清韵见上一面。 严家寄人篱下的养子,颜家贱妾所出的庶女,二人也算门当户对惺惺相惜。酒入愁肠,容晏许诺,定让颜青韵在颜家乃至整个京城扬眉吐气,唯一条件,立府后,容晏将生父接到府中。 形同孤女的颜青韵在家中人微言轻,根本得不到家里人的尊重。容晏完全可以先斩后奏,事先征得她同意,她已经觉得自己找到了不错的良人,加之对家里心有怨怼,对容晏提出的条件答应得毫不犹豫,只盼早日出嫁,摆脱颜家的桎梏。 第103章 赤霄 事出紧急,容晏如何不舍都不好再多作停留,拿到铁傲亲笔手书,琢磨先回严府与义父严伯开商量对策。 近日种种,容月卿忧心忡忡,又不好此地无银地派人保护,只得叮嘱,“容晏,你身怀重物,最近黑舟杀手、北蛮奸细、西南内乱齐发,我怕有人要对你不利,你须多调护卫保护好自己,平安锁不要离身。” 林正威体谅容月卿难处,吩咐林正风,“正风,你若闲来无事就陪容大人走一遭,容大人身份特殊,容宗主不好派人保护,你以好友身份护之,好掩人耳目,委屈你了。” “家国大义,谈何委屈。”林正风应允。 容月卿早有留意,林正风正是当日与慕容晓同行,八宝楼顶宁死不愿放下慕容晓的小郎君,颇为欣赏,“林管家的弟弟,苍松道人的弟子,我自是放心的。” 同样想起那个雨夜,林正风羞红了脸。 没有气急败坏兴师问罪,全程谦恭有礼反省自身。容月卿越发喜欢这后辈,微笑道,“林公子,那容晏就拜托了。” 林正风颔首,“定不辱使命。” “你们随桃炽的车驾出行,商会的车无论去往何处都不易惹人生疑,上官郎君设防也顺理成章。”慕容晓给出更稳妥的建议。 说是建议,桃炽已经被上官豹喊了过来,等在不离居门前,“容大人、林公子,请随桃某来。” 容晏与林正风相视颔首,一起随桃炽而去。 容月卿、林正威、林夫人连带个偷偷一边观望的老桃子,看着这么些人离开一脸担忧。 慕容晓安慰容月卿,“桃掌柜办事,稳妥的。” 桃炽,通达钱庄大掌柜,本事在洛阳谁人不知。除了要死要活的那些日子,只要不涉及他那位夫人,静下心来的桃炽面面俱到所向披靡,哪怕困于轮椅方寸之地也不影响他长袖善舞运筹帷幄。 “这么个大活人大宝贝,哪里找来对你如此死心塌地。”容月卿不觉对桃炽生起好奇。 “这就要托铁血盟的福,他是我自赤霄军尸堆里招魂招回来的。”慕容晓浅笑,看向自屋里出来看到桃炽已经呆滞了的铁铮。 听到慕容晓的说法,铁铮毛骨悚然,他与桃炽曾有一面之缘,对桃炽的箭术尤为深刻,“是赤霄军的那位神射桃炽么?” “赤霄的桃炽死了,这是我星辰殿的桃炽。铁血盟的铁铮也死了,你现在是我星辰殿的铁铮。照顾好你哥,比起容晏,更多冤魂想索他的命。”听到来自铁血盟,慕容晓救铁傲可不仅仅为了毒狼花。 铁铮一脸无措,感觉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的样子。 “怎么,没想到还有活口,大嗓门也哑炮了?”慕容晓挑眉。 “不是的!”铁铮连忙否认,“我不清楚,我说不明白,我们按约定到达麒麟谷的时候,赤霄已全军覆没,我们也被偷袭了,我们也怀疑赤霄军中有人出卖了我们。” “小姐,我哥一定是清白的,你等我哥恢复了问他。事发多年,我哥也想弄清楚明白当年发生了什么,每每想到此事内疚不已。我不知道这里面哪里出了错,一定有什么人在作怪,我哥不可能害自己人!”铁铮十分肯定。 “行了,费脑子的事交给我们,你照顾好你哥,你只需要知道将你哥照顾好就行。”慕容晓根本不相信铁铮有什么坏心思,就怕他被人利用。 铁铮点头,回房间去了。 “这些又是何人?”容月卿没有见过铁铮,不知道铁血盟,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对北疆发生的事从不关心。 “天门山铁血盟的。当年桃炽所在的赤霄军覆灭,说是与铁血盟的铁血军有关。”慕容晓也就听过那么一嘴,具体也不清晰。 “北疆的事我不清楚,但寒梅君是我好友,定不会让其死得如此不明不白。”碍于魔宗的身份,容月卿斋醮都不能参加深表遗憾,若是好友当真死于非命,容月卿绝不会袖手旁观。 “先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吧。阿豹,把之前围不离居的上官郎君找回来,别以为一碗血就能平息我的怒火,喜欢围不离居是吧,我让他们围个够!今天起原地驻守,护不离居周全。” 外人不知,旭日山庄特别曜日堂早广为流传,大公子只是看上去可怕实则最宅心仁厚,二公子笑面虎行刑人,三小姐心眼最小针都穿不过,特别在大庄主处受了气,必定把气撒和大庄主有同样体貌特征的上官郎君身上。果不其然,大公子、二公子不在,之前为不离居的上官郎君们被秋后算账噩梦成真。 见慕容晓如此处事,容月卿觉得有趣。此时,信蛾翩翩而来,容姝的下落有了着落。 “容姐姐在哪里。”慕容晓问道。 “黑市红桃堂丽春院。”容月卿的脸色已经比锅底还黑。 “青楼么?”慕少白去过黑市,隐约好像记得被这家的妓女揽过客。 “找柳婉儿给你们带路,柳孤鸿不敢不帮你们摆平,长乐坊的上官郎君供你们调用。”慕容晓脸色同样难看,扔给慕少白对牌,“快去吧,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岂有此理,让我知道什么人干的,我要扒了他们的皮!”容月卿袖子一卷,白得发亮的一个人因为蛊虫涌动竟一下子拂出一阵黑气,“我也许久没有动过筋骨了。” 容月卿仿佛架着黑云而去,慕少白跟慕容晓道别,跟上。 “哇,这准备一路砍到南天门的架势,黑市怕不要翻天了。”林正威看着容月卿那气势,遍体生寒。 “堂堂西南蛊王,哪里能白叫呢,可惜了,不能去亲眼目睹。”慕容晓一脸惋惜。 “太阳西边出来了,这么老实。”林正威好笑。 慕容晓哭丧着脸,拉林正威袖子开始撒娇,“姑父,大庄主来洛阳啊,我胆子都吓破啦,哪里还敢乱跑,还有个新晋蛊王对我虎视眈眈,我身子不适在家好好养病,你不夸夸我还说我风凉话。” “对对对,乖乖乖,值得夸,值得夸。”林正威眉开眼笑附和。 “且这里老弱妇孺不要太多,大哥二哥桃炽统统都不在,我要是也离开,我怕我要后悔一辈子。”慕容晓以前无牵无挂,自然天高海宽任鸟飞向往自由,可而今有了姑姑和姑父,有了不离居,想法就不一样了,只想守住一方太平。 “有什么要紧的,先把饭吃了吧。”林夫人又擦着手自厨房出来。 不知不觉折腾到了午时,林夫人真的不管风云如何变幻,将午饭张罗出来才是第一要务。 第104章 救人 午后的黑市依然见不着阳光。 柳婉儿被慕少白横抱在怀中,脸色绯红。容月卿父子黑压压赶到玲珑绣坊找上她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就没见过这么恐怖的场面,大中午的,两个人仿佛笼罩在黑雾之中,十足追魂摄魄的黑白无常牛头马面。 容月卿取了一柄油纸伞,递给慕少白横霜琴,眼神冰冷面容冷峻,居高临下,“红桃堂丽春院,知道怎么去?” 容月卿没有张嘴,话却钻进了柳婉儿耳朵,柳婉儿觉得那都不像个活人,忙不迭点头,还没反应过来已被背好琴的慕少白打横抱起,慕少白言简意赅,“指路。” 柳婉儿大惊,不敢挣扎,缩着身子手足无措,“这个点丽春院不开门啊。” “我妹妹被红桃堂丽春院的抓去了,现在去捞人。”慕少白跟上容月卿向柳婉儿解释。 柳婉儿更惊,“红桃堂从不抓人,里面的人都是被卖进去的,能进丽春院的都是有身份的雏儿,每日戌时准时拍卖,和长乐坊一般有机关,没有请柬恐怕进不去。” “我等不到戌时!”容月卿更怒黑烟更浓。“他们今天敢不交人,我管他什么机关,都给我夷为平地!” 容月卿是背对着传音的,也不知怎的说是让柳婉儿带路,带着她就寻着路了,就是不走大路,沿途见墙过墙见楼过楼反正都如履平地,慕少白抱着她举重若轻,就是那团黑雾好像一路召集着越来越大团,再认真细看才发现全是吓人的会飞的各种虫子。 柳婉儿吓得圈着慕少白的脖子整个埋到他怀里,瑟瑟发抖,“这是何人,好可怕。” 慕少白类女郎,偏生貌美,平日出门女的对她咬牙切齿,男的对他动手动脚,因此十分不喜肢体接触。被个香香软软的姑娘投怀送抱还是头一回,没有将她甩出去慕少白都感到意外,毕竟人是他强行抱过来的,抱紧柔声安慰,“别害怕,那虫子不会伤我们。那是我爹,玲珑绣坊的真正主人,蛊王容月卿。” 柳婉儿被柳孤鸿保护得很好,江湖上的事她不甚了了,对蛊王自然没有概念,不过能称之为王,应当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物,偷眼看去,光看背影都比慕少白还好看,还有气质,一头白发仿若登仙。 有柳婉儿这块敲门砖,很快就找到进黑市的暗门,一进门就到了红桃堂跟前,这个点,果然大门紧闭。 慕少白将柳婉儿放了下来,抛给她曜日堂的铭牌,“去找你爹,将长乐坊的上官郎君调过来,办得到吧。” “你们这就要闯进去么,不如先去我爹那喊人。”柳婉儿道。 “我怕我会忍不住将整个黑市夷为平地。”容月卿双眼通红,一脸怒容。 柳婉儿觉得容月卿夸大其词,谁知只见容月卿油纸伞一伸,那黑压压的虫子仿佛得了命令,不知道是白蚁还是蟑螂还是什么,不一会大门就啃得支离破碎,一股真气挥去,大门不堪一击。 “啊——”路上不停有人惊叫,柳婉儿看到脚边各种不停涌动的虫子往容月卿身边聚集,终于知道何为蛊王。全身毛发倒竖,抱头尖叫着找她爹去了。 “什么情况!”红桃堂的打手护院们纷纷过来察看情况,看到只有一人本不觉得有碍,可紧接着被各种虫子叮咬冲撞得满地打滚哇哇乱叫。 管事的见过点世面,点起了一个火把,虽则仍有不少飞蛾撞他,不过接近他的虫子明显少了不少,冲容月卿大喝,“来者何人!敢闯我们红桃堂。” “听好了,本尊乃西南魅宗蛊王容月卿,尔等蝼蚁胆敢觊觎凤凰窝里的凤凰?速速交出我女儿,我勉强留尔等一条贱命。”容月卿不屑跟这些人废话,一边传音一边径直跟着信蛾指引的方向走去,那些不长眼想对容月卿动手的,均被身后亮出横霜琴的慕少白,一拨拨琴音剑气打落,死伤不论。 楼里听到动静的姑娘们纷纷出来看个究竟,可一碰到那些可怖的虫子,尖叫着四散出逃。 从来不记人的慕少白那天刚好得了绿枝的教训,马上得了一门认人的本事,他还是不认人的,但他身上的一种蛊虫认人了。飞身精准找到那日向他揽客的花娘,“本公子今天想逛花楼,给我带个路呗。” 今日慕少白装扮与那日有别,花娘一时认不出来,等听到那音容态度和那出挑的五官,花娘大惊失色,谁想那日揽客会招致今日之祸,连忙跪地求饶,“公子,奴家只是红桃堂寻常花娘而已,您高抬贵手,饶了奴家吧。” “可以啊,把你们老板喊出来。”慕少白笑道。 花娘疾呼,“慧姑,慧妈妈,这位公子要找当家的,救命啊!” 慕少白在这边问人,容月卿完全等不及是见柱拆柱见墙拆墙,感受到楼层震动,慕少白连忙喝止,“爹,你冷静,别一会人没找到楼先塌了。” 容月卿想想也对,别一会把人埋了,活着也得死。伞一挥,“那我从楼顶开始拆。”虫子们得令四通八达地往楼顶涌去,不一会,这红桃堂的楼顶开始噼里啪啦下起了琉璃瓦片雨。 “英雄,英雄,有话好说,奴家这就带你去见当家的。高抬贵手,且你们要找的人,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啊,可能只是误会一场,人并不在我们红桃堂也说不定。”富态的老鸨慧姑壮着胆子走了过来,能当老鸨的自然圆滑,谄媚着好言相劝。 劝是劝了,容月卿可不是个听劝的,一只字都没有听进去。 “本尊被冠以魔宗之名自有魔宗之实。本尊不爱讲道理也不爱听,你且将楼里所有姑娘不论生死都给我抬出来,今天只有两个可能,人在或者楼毁。哪怕本尊身死,这虫子也能将你们这栋黑楼连根拔起,除非你们有办法对付这些虫子,不然今天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哇哦,慕少白头一回看到这样的容月卿,感觉全身热血沸腾帅呆了。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我这就去把当家请来。”慧姑想脚底抹油,慕少白用小石子弹了她一下,吓唬道,“我给你下了蛊,若是你当家的不来或是你偷偷溜走,下场和这栋楼一样。” 慧姑脖颈一凉呼吸一滞,连声称是,再不敢生出别样心思。 容月卿一愣神,心道这小子跟了上官末、慕容晓他们一段时日学坏了,知道如何兵不血刃诓人作弄人。 慕少白老老实实等红桃堂的话事人,容月卿则继续驱蛊虫探索,不一会,这红桃堂的姑娘开始一个个陆续走了出来。 第105章 桃花瘴 红桃堂的姑娘陆续走出,容月卿的信蛾动都没动,容月卿轻蔑一笑,给慕少白打了一个按兵不动的眼色。 慕少白在二楼看得清晰真切,双手抚琴琴音阵阵,顺着琴音剑气用削肉断骨的天蛛丝布下一个不易察觉的蛛网。 “峨眉刺、桃花瘴、桃花双修秘法。早听说中原也有这么个路数还没有机会领教,今日刚好让本宗主开开眼界,看看到底谁在班门弄斧。”容月卿手执油纸伞言罢便杀入了红桃堂布下的桃花阵中。 潜伏在阵中姑娘里的红桃堂堂主苑红月,没想到容月卿如此轻易就看穿她们的路数,还怕容月卿不上钩,谁知容月卿根本不将她们放在眼内,毫不犹豫以身入局。 桃花瘴非蛊非毒无色无味催情刮骨,宫里多年的老太监都难以抵御,容月卿年纪再大容貌再美到底也是个有情欲的多情男子,苑红月不相信他能幸免。 果不其然,容月卿杀入阵中不消片刻杀气全无,满眼的希冀与不可置信,分明已经陷入幻觉之中。 “爹!”发现不对劲,慕少白想救,一青衣长衫剑眉星目男子使着一柄古朴长剑破了慕少白的蛛丝阵向其凌厉袭来,慕少白连忙横霜琴应对。 青衣男子一言不发沉着冷静,内力宏厚剑法高超招招杀着,慕少白兵器受制,不一会就陷入苦战。 桃花阵中,中桃花瘴者会看到命中牵挂之人,沉浸昔日美梦,一旦沉沦没有外力难以自拔,继而失去神智受施术者摆布。 苑红月冷笑着走到已经站着不动的容月卿跟前,颇有几分失望,“什么魅宗,什么蛊王,也不过如是。这么轻易就成了我的裙下之臣入幕之宾。我命你,将蛊虫散去。” 容月卿油纸伞一扬,当真所有蛊虫不再躁动,停了对红桃堂的侵蚀。 苑红月此时才有空打量这位风云人物。 容月卿冰肌玉肤眉眼柔顺气质冷冽,美人在骨不在皮,岁月不败美人,哪怕脸上长出了细纹有了岁月的痕迹也不过是平添沉淀和韵味,让人挪不开眼欣赏得欲罢不能。恰巧一颗斗大的泪珠顺着眼角滑下,晶莹剔透,泪珠落地,苑红月的心都要跟着泪珠碎了。 容月卿的悲伤如此浓烈,浓烈到苑红月都感到心碎窒息。 “啊”一声惨叫,毫无征兆的,苑红月只觉肩膀一凉,容月卿在其失神之际自油纸伞伞柄抽出细长的玉帛剑,利落刺穿其左肩,再以天蛛丝缠住苑红月纤细的脖颈,紧闭双目忍住泪水,警告红桃堂众人,“你们都别动,不然你们堂主这美人脑袋就要和身体分家了。” 红桃堂众人不敢妄动除了仍在与慕少白缠斗的青衣男子。容月卿当即将苑红月脖子上的蛛丝拉紧了几分。 “初阳,住手!”苑红月喊道。 不落下风的云初阳听话收了流云剑,丝毫不顾慕少白会不会趁机杀了他。 左肩受制,苑红月一时不知剩下的右手该捂肩膀还是脖子,仍难以置信,“你中如此深的桃花瘴,如何能安然无恙。” “谁说我安然无恙的,我是到现在看你仍是我爱人的模样。”容月卿语气平和,眼角没忍住的泪水出卖了他,又一颗晶莹泪珠落下。“原来这就是桃花瘴。” “爹,你如何?”慕少白深知只要涉及故去的徐姨娘,他爹都要疯,扶着栏杆就要一跃而下,被容月卿喝止,“先别下来,桃花瘴未散,你先看好上面那位郎君。” “你还在阵中,如何还能蛊惑我。”苑红月不解,阵中桃花瘴明显对容月卿还有作用,容月卿不仅没有失去神智,还能反制蛊惑她。 “魅宗之人无论男女自小修炼媚术,媚骨天成自带蛊惑在那站着就行了,无须特殊的功法手段。像我这种级别的,不论男女,一眼留魂。”容月卿轻轻拨弄那头顺滑的银发,多情的眉眼只需与苑红月对上,苑红月当即脸红耳赤勃然心动,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把人交出来吧,不然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上面那位公子的剑再快也快不过我的天蛛丝。”容月卿早看出楼上云初阳蠢蠢欲动,说着狠话,却没有半点气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销魂刮骨的温柔。 苑红月刚开始以为容月卿心狠,对挚爱如此轻易拔剑相向。越是对峙越发觉不对劲,她而今应当顶着容月卿爱人的脸,容月卿看她的眼神分明用情至深,甚至可以用感天动地来形容。如此深的羁绊与桎梏,苑红月不明白容月卿如何能挣脱。 苑红月道,“人我可以交给你,能不能为我解惑,桃花阵为何对你不起效果。” 容月卿苦笑,凄美异常,眼泪终究堵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而下,直叫看着伤心听者流泪,“谁告诉你没用的。可这幻觉再美好再真实,假的终归是假的,我知道你不是她。” “多年罕梦,我天天都盼着能与其梦中相会。天长日久,她在我记忆中逐渐模糊。我很想问她,这无边苦海何时才是个头。她嘱咐让我好好照顾自己照顾我们的一双儿女,承诺会在忘川河畔三生石旁奈何桥头等我再续前缘,让我不要焦急,也不知道是不是骗我的。苦苦挣扎行尸走肉多年所为不过我的孩儿们,他们要是有个闪失,九泉之下我如何面对素容。你们不该动他们,我哪怕身化厉鬼不投这个胎也要你们统统陪葬!” 多年的悲伤、痛苦、不甘、绝望所有所有剧烈的情绪化作无限怨念成为蛊虫们的食粮,稍稍动念,原来停下来的蛊虫躁动重新启动,是比原来更庞大更剧烈,别说毁坏区区红桃堂,说与天地一起寂灭都能相信。 苑红月的师父曾对她说过,天下男子能逃脱桃花瘴的,要么心智有碍,要么对施术者情根深种,剩下的感情专一、意志坚定、一心求死缺一不可,没想到这种稀罕物,被她有生之年碰见了。 “你且住手,我带你去便是,你要找的是那天门山的六弟子吧。”苑红月对容月卿要寻的人心知肚明,向楼上云初阳招手,云初阳便落了下来。 “你们把她怎样了?”提及容姝,容月卿彻底清醒了过来。 “她很好,她并非当货物被人卖进来的,有大人物悬赏要将她毫发无损请回,没有人敢动她一根头发。”苑红月道。 容月卿还有疑问,慕少白在二楼干着急,扶着栏杆,“爹,那桃花瘴散去没有,我能下来了么?” 抬头看到急眼的慕少白,容月卿忘了悲伤又想起拿他这个好玩的好大儿开玩笑,“我看你干脆下来,将这桃花瘴中上一中,看看能不能看到宗女,免得蹉跎这么些岁月发现不过自作多情,白费我许多力气。” “爹,你又给我犯浑,捉弄我就这么有趣?”怒气状态兼修炼媚术的慕少白根本中不了那桃花瘴,气呼呼一跃而下,拿起帕子就往容月卿脸上怼,“擦擦吧,丢死个人。” 说这二人是父子,更像损友。苑红月忍了好久的疼痛,玉帛剑幼细精准刺到穴位上这才没有血流如注,害怕手臂被废,苑红月求饶,“脖子上的丝线便罢了,剑可以拔了么,我保证不作妖。” 容月卿没有废话利落拔剑,用他擦完眼泪的帕子捂到那伤口上,让苑红月自己按住。苑红月闷哼一声,惊觉这一剑并没有伤及根骨肌腱,容月卿对她着实手下留情。 苑红月对容月卿的好感再拔高了一个高度,向慕少白唏嘘一句,“你爹对你娘真的用情至深。” “…………”容月卿脸色一绿,羞愧得以手捂脸。 慕少白暴跳如雷,“你这堂主怎么当的,故意的吧。他用情至深的对象不是我娘,中原没有他寡情薄幸抛妻弃子诛杀族老叛出宗门的光辉事迹?我是那弃子啊。” “……”苑红月并非未听说,而是事出突然再受容月卿蛊惑给忘了。这么一闹,苑红月对容月卿痴情男子的美好印象瞬间碎得渣都不剩,再想起容姝孤儿般在天门山多年,瞬间觉得受到了欺骗,态度立变,阴阳怪气起来,“容宗主能记起有这么个女儿也是难得,请随我来。” 第106章 容姝 果真如柳婉儿所言,丽春院院门也设有巧妙机关,并非一般人能随意进出。三人来到一堵厚实的砖墙前,苑红月点燃一根红烛放置在一烛台上,机关转动,砖墙缓缓开出一道暗门,通往一个厚重的石室。 “红烛燃烬之前必须出来,红烛熄灭暗门锁死,需次日红烛续上才能自外头打开。你们若不放心可以留个人在外面续红烛。”苑红月提醒。 “你缘何不派人续上,非得红烛,油灯不行?”慕少白满腹疑惑。 “这儿保不准有那位贵人的眼线,他若想将我们困在里头轻而易举。烛台需放上有温度长度质量缓慢不停变化之物里面的拉环才不会锁死,我也不知其中原理。”苑红月解释。 “不关上,不行么?”慕少白端详了一下这机关。 “外门不关,内门石门不开。”苑红月回答。 慕少白思考片刻,寻不到破解之法,不禁皱眉抱怨,“什么人整出来的倒霉玩意。” 容月卿和苑红月几乎异口同声,“千机阁。” 苑红月笑道,“看来容宗主也是这千机阁的常客。” 容月卿笑而不答,凑到慕少白耳边,腹语传音,“八宝楼和别有洞天就是他们的杰作。” 想到那躺在不离居的东方逸出自千机阁可能与容月卿认识,慕少白如鲠在喉,只当不知道,悻悻不语。 容月卿袖子一挥,虫子便层层叠叠将烛火护住。 “这些玩意能将烛火续上不成?”苑红月惊奇不已。 容月卿笑答,“他们不行,自然能找人来救咱们,苑堂主不用操心,请吧。” 容月卿自信满满,苑红月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穿过两道石门,果如长乐坊一般,又是另一番天地。内里金碧辉煌珍宝遍地,若干五官端正统一着装的童男童女伺候着。见着他们,恭敬行礼,分明都受过很好的调教。看到有人挟持苑红月,没有大惊小怪眉头都不带皱一下,只管专注手上的工作。 慕少白随便逮住一个想问出容姝的下落,谁知这些童男童女都是哑奴,被逮住的童男以为慕少白想行苟且之事,投怀送抱。 慕少白花容失色,当即甩开,“你误会了,别碰我,继续忙你的事去吧。” 男童询问地看着慕少白确认,继续忙他的差事去了。 苑红月觉得好笑,“本就达官贵人消遣娱乐的地方,你们虚有魔宗之名,全无魔宗之实。” “废话少说,我妹妹呢?”慕少白恼羞成怒,不消容月卿出手,这丽春院再是隐蔽之地蛇虫鼠蚁难绝,慕少白照样召唤出许多小蜘蛛来,看得苑红月毛骨悚然。 苑红月无法理解,这个弃子缘何对帮老父亲寻找姨娘女儿如此积极。现在也不是管这个的时候,苑红月是宁可被抹脖子都不想被虫子啃,扯了扯脖子上的蛛丝,“请跟我来。” 机关如此隐蔽之事和盆托出,苑红月只是没有耍诈的心思,加之与信蛾方向一致,确实是通往关着容姝的幽闭之地。多年不见女儿,容月卿越发忐忑,不知不觉走三步退两步,慕少白跟在身后,冷不丁被踩了好几脚,终是忍无可忍。 “爹,要不你还是到外头守蜡烛,我将容姝带出来便好。” 苑红月脖子被扯得一愣一愣,忍了一路,满腔怒火敢怒不敢言,美目狠狠瞪容月卿,“莫不是容宗主觉得羞辱奴家很有趣?” “不是。”容月卿连忙否认,收了苑红月脖子上的天蛛丝,“本尊只是多年不见女儿,有一点点紧张。” 容月卿强调一点点,苑红月都懒得揭穿他,窥伺之欲人皆有之,苑红月十分好奇,“我看您是有苦衷,如何狠心将她一个人丢在那苦寒之地。” 容月卿皱眉叹气,鬼使神推地说出来原因。 “容姝自幼有个侠女梦,立志锄强扶弱与魔宗不共戴天。一天得知自己身在魔宗,是魔宗儿女,哭得如丧考妣。带着个小包袱离家出走,一走就这许多年。我不敢找她,只得派人暗中保护,后来不知怎的,拜入了我好友寒梅君天门山门下,只得拜托寒梅君代为照料。” 苑红月听得是匪夷所思,思绪忽上忽下,心里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原以为是容月卿弃女儿不顾,谁知是女儿离家出走。容姝得偿所愿拜入名门,可那圣人寒梅君竟和魔宗容月卿是至交好友,一团乱麻,当真是不可理喻。 “你如何知得我们找的是容姝。”慕少白思来想去他们从未提及。 苑红月无奈一笑,“她自己说的,她爹是蛊王,不把她放了会让我们好看。我们只当她说胡话,谁曾想名门正宗天门山寒梅君弟子会是魔宗宗主的女儿。她也确实没骗人,您真让我们好看了。” 容月卿讪笑,“那你们没想到的还多着哩。” “例如堂堂魔宗宗主惧怕女儿怕到举步不前?”慕少白冒出青筋,冷眼耻笑。 不知不觉,三人聊着天到了一个有着气派房门的房间跟前,信蛾提示容姝在里头,容月卿是连退三步,离苑红月、慕少白起码半丈远。 “噗嗤”苑红月冷不防笑了出来,掩嘴,“失礼了,实在没忍住。” 慕少白长舒一口气,“这门里没什么机关吧,容月卿你给我在那站稳了,别我把容姝带出来,你又逃了!” “谁……谁要逃了,我就站在这。”说到底,容月卿不敢进去。 看容月卿现在全身上下只剩下嘴最硬,苑红月啧啧摇头,拔了伪装成簪子的机关钥匙,打开了那扇房门,叮嘱,“一会你们要小心……” 话音未落,房门打开,打扮精致衣着华贵的容姝拿着个烛台杀了出来,那烛台尖尖与慕少白擦鬓而过,慕少白吓出一身冷汗。 “哐啷”一声,原是有个脚镣锁着容姝的一只脚,慕少白才幸免于难。挥舞着烛台,容姝像极张牙舞爪的笼中虎,“你们今天不放我出去,我跟你们拼了!” “得了,容小姐,今天就放你出去,你爹和你兄长救你来了。”苑红月一边说着一边蹲下为容姝解脚镣。 脚镣落下,容姝咯噔一下,理所当然觉得是容月卿和容晏来救她,再定睛,却看到两个姿容相似的大美人。 一个长得像他爹的白发妇人,一个长得像他爹的黑发姑娘,无论哪个都不像她印象中爹的模样。 “姝儿,我是你爹,容月卿啊。”容月卿小心翼翼张开双手道。 好,语气神情动作名字全部对上。“爹!”容姝含泪扑了过去。 正当苑红月、慕少白想着会看到什么温馨感人画面,容姝起手就开始揍容月卿,手中烛台差点没把容月卿怼个对穿,“你怎么才来!我等了多少年,你现在才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就因为我拜入了天门山!” “呜呼”听到容姝生气的原因和容晏如出一辙,慕少白风凉地吹了声口哨。 容月卿握住容姝要取他狗命的手,向慕少白求援,“少白,别看戏了,劝劝,帮忙劝劝。” “容姝你误会爹了,他以为你不想回家,不愿与魔宗为伍,不敢找你。托寒梅君代为照料,他与寒梅君是至交好友。你和容晏都是徐姨娘拼了命生下来的,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他才不舍得不要你们。”慕少白翻着白眼用容月卿的原话解释。 “真的?”容姝狐疑地盯着容月卿问。 容月卿委屈,“你师父身死,我找你都找疯了,还好你平安无事。”看容姝衣着光鲜整洁,气色红润饱满,想也知道那位所谓的富贵人存的怎样的心思,也算是谢天谢地。 容姝扔了烛台,想起多年委屈,再想师父惨死,大师兄被污蔑,二师兄反叛,各种变故。她冒死带着大师兄逃亡,一路艰辛,终是埋到了容月卿的怀中嚎啕大哭,“爹,你怎么才来啊,我这些日子惨死了,呜呜呜呜,帮帮我,救救我大师兄,我被抓了来,大师兄重伤眼瞎不能自理,会死的。” “别担心,容晏跟着你留下的平安锁,找到你大师兄已经救回府中。”慕少白有点生气地抱手,“爹给你的平安锁是让你护野男人的么。哦,这么多年都没想过找爹求证一下,为了个野男人就想起来有爹了?” 慕少白现在居高临下审判容姝,都忘了他当时来中原存的是什么心思。 容姝向慕少白怒目而视,带着哭腔向容月卿求证,“这就是我那同父异母的兄长?” “嗯。”容月卿点头,一边心疼地为女儿抹眼泪。 谁知容姝哭得更凶了,“明明都是一个爹,凭啥我就没有长成那样,呜呜呜——” “……”慕少白无语。 “……”苑红月则仿佛在说书先生那听了段十分怪诞荒谬的伦常故事,扯着帕子想听下去却又想摔茶盏骂人。 第107章 一家团聚 “求你们了,别把我丢在地宫,我与容姝不同,他们定将我卖掉,将我折磨得生不如死。”苑红月紧紧拉着慕少白的手,苦苦哀求。 “自作孽,不可活。”慕少白不为所动,点了苑红月的穴道,给她锁上脚镣,收了她的发簪,不顾她绝望哀怨的眼神,毅然锁上了门。 “爹,苑堂主待我不薄,何必这样。”容姝在地宫多日,受苑红月照顾,曾听到门外那些女子撕心裂肺的惨叫,于心不忍。 “放心吧,爹自有安排。” 西南之地女尊男卑,西南男子自然偏爱女儿。找到容姝,容月卿看着女儿一脸满足。在他眼中,容姝再刁蛮任性都比慕少白、容晏顺眼。对女儿更是千依百顺,语气称呼都不一样,“姝儿,走,爹带你找你大师兄去。” 听到大师兄,容姝双眼发亮,当即将苑红月抛诸脑后。 看着在女儿面前完全另一番姿态的容月卿,慕少白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偏爱得也太明显。 石室门外,柳婉儿焦急地等在外头,盯着那点烛火生怕烛火熄灭。石门开启,容月卿父女先出来,柳婉儿是看到慕少白才露出欣喜,凑了过去,眼神热切滚烫,“公子。” 柳婉儿眼里都是慕少白,慕少白则第一眼看到一脸苦相的柳孤鸿。几日不见,憔悴不少,应当是忆女成痴。浓密的胡子挡不住他向下的嘴角,下巴用力得脖子青筋隆起,一副丢了女儿的可怜模样,恨恨盯着慕少白。 抬眼看到续上不久的红烛,容月卿连忙称谢,“柳坊主,有劳了。” 柳孤鸿看着容月卿牵着女儿,拢拢袖子,“都是当爹的人,客气什么,我女儿承蒙照顾了。” 柳婉儿找上柳孤鸿的时候不是大声哭诉,而是紧张地张罗上官郎君去救人,想必在玲珑绣坊过得不差。 “小妹妹,托你个事,办好了就随你爹回去。”容月卿和蔼地对柳婉儿道。 柳婉儿不解,误以为容月卿嫌弃她赶她回家,十分不满,“这就放我回家?不是让我学刺绣么,就反悔了?” “不是,”容月卿自是体谅柳孤鸿不想柳孤鸿太难堪,“过几日中秋佳节,你忍心留你爹一个人?反正回来了,多留几天,学艺之事,中秋过后再回来,不耽误的。且少白这几天随我忙别的事情,不在绣坊。” 感觉还是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柳婉儿才想起老父亲,答应了下来。 柳孤鸿千恩万谢宽容了几分,女儿再没良心,还是担心所托之事有凶险,一马当先,问道,“不知所托何事?” “一会应有人来救苑堂主,你们替他守住这红烛,待他们平安出来。找个地方安置好这红桃堂的人,今晚红桃堂恐怕要亮一把火。”容月卿说着脸逐渐阴沉下来。 “这……”柳孤鸿犯难,“守红烛没问题,安置红桃堂的人也可以,但这放火……” “别慌,自有人代劳。”容月卿传音柳孤鸿,“最好替我打听出这红桃堂幕后金主,让你女儿把消息带回来。” 毕竟魔宗之人,妖邪之气深重,柳孤鸿忙不迭点头。 红桃堂前堂,召来的上官郎君上官守带队稳住局面,将红桃堂所有人控制在一处,一只苍蝇都没放过。见到容月卿,上官守恭敬行礼。 容月卿摆手免礼,吩咐,“这么些人,听柳坊主吩咐吧。” “是。” 眼见容月卿带着容姝、慕少白离开,云初阳提着流云剑挡住他们去路,“苑红月呢?” 上官郎君齐齐拔刀,慕少白深知云初阳厉害想动手,容月卿先一步制止,走到云初阳跟前,“她死了,你自由了。” 云初阳身形一顿,拿剑的手在颤抖。 “我看你是被那桃花瘴毒迷糊了吧。看你该是正派弟子,被妖女所惑,不该恼羞成怒除之而后快?怎么好像还想给她报仇。”慕少白耻笑。 “红月对失足孤女多加庇护,从不滥杀无辜!”云初阳红的眼圈为苑红月辩护。他想拔剑,但理智告诉他不应如此。 自出山门,云初阳意气风发年少气盛,仗着一身本领空有一腔热血,自以为是非黑白皆在心中,定能在江湖闯出响亮的名堂。谁知短短三月,都没有等到旭日山庄英雄会开始,已经失去拔剑的底气。自觉愧对宗门,又放不下苑红月。 慕少白将苑红月的簪子和钥匙抛给他,“别发呆了,石门未锁,你现在赶去没准还来得及帮她收尸。” 云初阳看着苑红月的簪子,一时不明所以。 “年轻人啊,修得无上剑意之后就得修剑心,可有些人啊连自己心中所想都不愿承认,如何修心。”容月卿提点云初阳。 看着手中苑红月的簪子,再想到她身死,云初阳不再逃避,“多谢前辈!”匆匆向丽春院深处赶去。 容姝看着行动自如的云初阳,奇怪,“云大哥不是中了桃花瘴只听命于苑堂主?” 慕少白啧啧摇头,“那是他留在妖女身边的借口,他真心喜欢苑红月又如何会中桃花瘴。”慕少白觉得这个妹妹好蠢,不如扔了吧。 *** 黑市胡同外。 容晏在林正风陪同下跟着商会的车驾回到严府,严伯开得到铁傲手书获悉北蛮内外勾结欲进犯中原之事,当即换了朝服进宫面圣。二人跟着看着严伯开安全进了宫门,才敢离开。 记挂着父亲和兄长,容晏折返上官宅,却被告知容月卿、慕少白得了容姝的下落去了黑市。在慕容晓小蝴蝶的指引下,二人等在了黑市胡同外。 “爹!哥!容姝!”见到三人平安出来的身影,容晏差点喜极而泣。 容晏、容姝不愧双胞胎,眉眼让人一看就看出是兄妹,容姝对这胞兄不要太熟悉,甩开容月卿,暴跳如雷,“什么?你们仨早相认过了,独独扔下了我?” “你别跳,我也是今天才和爹碰上面,他躲我可厉害了,同住一城,我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多年不见,容晏和容姝很自然就切换到之前双生子的贫嘴模式。容晏一顿声讨,继而对容月卿怒目而视。 既是双生子,小时候就免不了在容月卿跟前争宠,容晏从来争不过容姝便是了。可此刻,兄妹二人一条心,同仇敌忾地瞪向将他们弃之不顾多年的容月卿。 “呵呵”慕少白看好戏的心情,自觉退了开来,取出慕容晓叮嘱他服用的酒葫芦,一脸有趣地呷两口靠向林正风。 “顺利么?”林正风关心道。 慕少白说不清那药酒是什么滋味,又甜又苦又辣,再喝两口舌头都要麻掉,呲牙咧嘴答道,“你这不瞧见了,人找到了。不知哪个不长眼的看上我妹妹,锦衣玉食豢养着,没吃多少苦头。你那边呢。” “严大人已进宫面圣,不过官家告病闭门不见,不知结果如何。”林正风摇了摇头,深表担忧。 慕少白琢磨着这药酒什么提炼,安慰林正风道,“尽人事,听天命。” 容晏、容姝喋喋不休一起声讨他们老爹,不一会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容晏朝慕少白走了过来,对林正风感激道,“林公子,有劳你了,接下来我有我爹和兄长保护,不妨碍你归家陪兄嫂了。” “嗯,我跟……”慕少白正想说跟林正风一同回上官宅,却被容晏一把拉住。 “哥,最近黑舟杀手、北蛮奸细、西南魔宗什么的,我很害怕。真打起来,爹顾着会武功的容姝也不会顾着我的,留下来保护我吧。”容晏一脸期盼,为了留住慕少白当真是口不择言,将容月卿黑成了锅底。 林正风觉得好笑,十分有眼力见,赶紧撇下慕少白,“嗯,想必兄嫂想我想得紧了,我会转告我那内侄女,你不回去了。”言罢,施展轻功飘走了。 脑子转了几个弯才想起来林正风的内侄女是谁,慕少白又好气又好笑,林正风跑了。 容晏才不管,死死拉着慕少白,那边容姝恨不得挂到容月卿身上。最后两兄妹心满意足地往沈宽所在的容府走去。 第108章 小校场 上官宅,小校场。 一横吊着的一人环抱粗细的木桩上,两名女子正在比划拳脚,打得是你来我往风云变色。 八极拳对铁线拳。两道纤细的身影保持着平衡之余每次相接都仿有万钧之力,发出声声重物撞击的钝响,拳风四溢飞沙走石。 晨练完毕的上官郎君们,抬眼看着这场精彩对决是大气都不敢出,不敢想象如此力道的拳脚招呼到身上,身上完整的骨头还能剩几根。 “大丫头,我让你欺负我相公!”桃炽之妻石浪蝶使着铁线拳要为桃炽讨回公道。招式越发凌厉,刚劲之力一浪接一浪。 慕容晓眼看硬抗不智,遂改千佛手卸力应对。手臂传来的震感庆幸自己的选择,这个力道别说硬抗,卸力稍有闪失恐怕都要毙命于拳下。 “喂,阿蝶,明明桃炽是被你弄哭的,怎么赖我头上。” “胡说,他们告诉我,就是进了你院门,他才红着眼睛逃出来的。”石浪蝶不依不挠。 慕容晓咬牙在想这个天杀的“他们”都是哪些人,怒道,“明明是他向我哭诉,你逼他纳妾!” 石浪蝶顿了顿,慕容晓被逼得退无可退,趁其失神,纵身借力打力跃回木桩中央,石浪蝶一个踉跄,眼看掉下木桩。 “呀哈!”只听石浪蝶大喝一声,脚尖一跺,硬生生自木桩子跺出一个坑来,找到支点瞬息稳住身形,倒是差点将刚落脚的慕容晓震落桩下。 桩上对决精彩,桩下呼声一片,围观的人是越来越多。 “哟,大清早的,都好精神。”刚起床的街溜子林管家一脸轻松,单手举着小茶壶,浅尝着漫步到小校场。 还想着是上官郎君们玩出新花样,定睛看到是侄女和一身份不明女子在一摇摇欲坠的木桩子上比武,简直是一决生死招招杀着。顾不上喉间噎着的那口茶,暴跳如雷,“这是在干什么,切磋还是拼命,跑那么高干嘛。” 铁铮推着铁傲也慢慢来到小校场,身后跟着失魂落魄仿惊弓之鸟的东方逸。见着木桩上潇洒的二人,铁铮不觉赞叹,“哇哦,这小丫头果然有本事。另一个是谁,也不赖。” 铁傲刚醒,肢体僵硬太久行动不便,借来桃炽的轮椅,供他复健前使用。铁铮见晨光正好,拉兄长和东方逸出来晒太阳。 东方逸醒来是在漆黑的午夜,惊觉身上伤痛奇迹般痊愈,记忆中只残留着那绝命的疼痛。睁眼看到沉睡的铁傲,以为是到了阴曹地府。恍惚间,转身看到点起烛火的铁铮,烛火映上铁铮的脸简直钟馗再世,吓得东方逸嚎醒了整个不离居的人。 往事不堪回首,自被抓进这座宅子,留给东方逸的只有不愉快的回忆。抬头看到慕容晓与石浪蝶的对决,好死不死还看出来,慕容晓便是掌杀余铁虎的凶手,大惊失色。 “看出来什么?”上官末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明知故问。 东方逸循声看去,错认上官末是上官止,当即噩梦再现惊叫哀嚎,躲到铁铮后面,整个人陷入魔怔,“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别抓我,不要找我。” 铁铮只当东方逸误会,安抚,“这位是大公子,不是虐待你的那位二公子。” 东方逸眼中,这二人无别不大,不过是一个让你死得痛快,一个让你死得痛苦罢了。 上官末冷哼出声,根本不将东方逸放心上,径直找到在人群蛄蛹的林正威,“林管家,阿晓她姑父,别蹦了,华南虎对东北虎,不挺精彩,不如坐下观看。” “啧,大公子你嘴巴真损。还不快把她们喊下来,不然我只能请出夫人了,看她用不用颠锅的海勺敲你们丫的。”林正威现在学乖了,他说话不管用,直接请出林夫人。 “急什么,一会便好。她俩经常这样,不让她俩发泄个痛快,倒霉的是周边的人。”上官末肯定不会劝她们下来,因为一般倒霉遭她们毒手的是他。 忽而,瞧见一个和上官末长得一模一样的脑袋一直在拱门试探。上官末没好气道,“你还躲什么,躲得过初一难道还躲得过十五?” 眼见被发现,上官止灰溜溜过来,又是原来一脸悲天悯人人尽可欺的模样,看得林正威咬牙切齿。 “说吧,阿晓用什么由头将你吓回来的,不让你迎娶张家姑娘?”上官末瞟这个没出息的堂兄弟一眼。 上官止欲哭无泪,“我爹说我好端端回家,必定是捅了天大的篓子。我娘听说就将我绑了扔了回来,我爹求情都不管用。” 上官末挑眉,一脸了然,“知子莫若父,我就说嘛,怎么可能会主动回来认错。” “哥,别说风凉话,救救我吧。”上官止丝滑跪下,抱住上官末的大腿。 好在上官末经验丰富,及早揪住裤子这才没有被上官止把裤子扯下来。嫌弃地将上官止一脚踢开,“滚,你求错人了。” 上官末不帮他,上官止转去抱林正威的大腿,林正威只有一只手又拿着心爱的小茶壶,赶忙蹲下,这才躲开上官止的荼毒,毅然拒绝,“我告的状,求情岂不是打自己老脸。况且你得罪的又不是我。” 林正威意有所指地瞄向铁铮和东方逸。 上官止真不知道尊严为何物,跪着哭着就过去了,还拖着尾音,“铁兄~东方兄~我知道你们侠义心肠,一定不会与我这种小人一般见识,求求你们,原谅我吧,不然我死定了。” 铁铮可讨厌这种没骨头的模样,东方逸看到他见鬼一般,就差没尖叫着跑走。 “怎么了?这么热闹。嫂嫂招呼我们过去吃早饭了。”林正风如沐春风过来,替林夫人传话,一看到跪在地上的上官止,瞬间冷脸。还没等上官止扑他,已经生气躲得远远的。 完啦,连最心软的林正风都不管他,上官止当即坐地上嗷嗷直叫,“你们都不让我活,我干脆死了算了。” 上官止叫得如此卖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别人一起欺负他。 林正威牙痛不止,指着上官止得出了一个和慕少白如出一辙的评价,“上官郎君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败类。大公子,你也不管管。” 上官末无奈双手一摊,“曜日堂以武为尊,谁让我们都不是他对手。走吧,吃早饭去,我可不想被林夫人沾满油的锅勺敲。” 林正威惴惴不安看向木桩上不知轻重的二人。 两只母老虎的对决仍在继续。 石浪蝶稳占上风,气愤道,“大丫头,你少诓我,哪有男人会抗拒三妻四妾享齐人之福。” “你得大桃子享得了这个福才行。且他对你情根深种,只想独宠你一人,有问题么?”慕容晓道。 石浪蝶在慕容晓的游说下,拳风已减弱不少,半信半疑,“他亲口跟你说的?怎么就不跟我说呢?” 效果显着,慕容晓乘胜追击,“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承认非你不可。” 石浪蝶仍不相信,不过已经停滞不前,“不行,作为桃家媳妇,为桃家开枝散叶是我的责任。” “桃家还有小桃子啊,又不是绝后,你没必要逼大桃子,逼自己。”慕容晓在中心向桃炎说了无数句“对不起”。可怜还在上学的桃炎,未成年就背负起为老桃家开枝散叶的重任。 石浪蝶惊觉,对啊,桃炽不成,还有桃炎,她急什么。 眼看石浪蝶终于开窍。慕容晓终于开始说重点,“况且你老这么将大桃子往外推,他会以为你不爱他只是同情他。你越这么为他好,他就越自卑越痛苦。他是个很贪心的人,认定了你就要你全部的关注,连自己父亲、弟弟乃至整个桃家的醋他也会吃。他想你眼中只有他,害怕你哪天找到撂挑子的理由就将他踹了。那个孬种,对你没有半句实话。” 闻言,石浪蝶的拳头彻底松了下来,先一步下了木桩,一脸决然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大丫头,谢谢你。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碰触到桃炽心中所想。请一会无论发生什么都务必不要插手,我要和桃炽来一个了断!” 第109章 闹剧 “救命啊,大丫头!” 慕容晓正在一众亲朋好友簇拥下,美滋滋享用着早饭。看到桃炎脚踏风火轮般冲进不离居,大声呼救。 “大丫头,嫂子不知怎的,要将我哥投入莲池,说要和他同归于尽。”桃炎急得满头大汗。 慕容晓大骇。啥?这就是传说中的做个了断?没说是这种了断啊。虽有言在先不插手,可人命关天,赶紧去瞧瞧。“姑姑,我吃好了,我去看看情况。” 林夫人点头,慕容晓才离桌。匆匆赶到花园,只见石浪蝶将桃炽轮椅推到池塘边,轮椅倾斜,桃炽岌岌可危。 “蝶,你听我解释,冷静,听我解释。”桃炽死命抓着轮椅摇摇欲坠。 “听你解释什么?解释我对你只是同情并非情爱?”石浪蝶生得十分美艳,只要不做动作不说话的时候真的迷倒万千公子哥儿,桃炽当年就这么着了道。可此刻画皮撕破原形毕露,柳眉倒竖怒不可遏,力拔山河粗言恶语,哪里还有平时半分温柔的模样,“桃炽,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咱就到阎王殿前掰扯掰扯,免得你日日疑神疑鬼,怀疑我的心意!” “我没有!”桃炽竭力辩解,瞥见来救场的慕容晓,当即大喊,“大丫头,我还给你管着账哩,干嘛害我。她跟你切个磋,回来就鬼上身一般非要与我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慕容晓一脸无辜,“不是你让我劝阿蝶别逼你纳妾。” “那我可有让你劝她送我上西天!”桃炽眼看自轮椅滑下,慌乱中,抓住石浪蝶袖子,希望她回心转意,“蝶,我只想独宠你一人,有错么?”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气的是这个么?”石浪蝶火气更甚,眼眶微红,“我对你从来掏心掏肺毫无保留,你呢,对我从来不坦诚。动不动就生气了,为难我那二两脑袋去猜,忽冷忽热,让我小心翼翼时常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这种罪,我受够了!” “蝶,你听我解释,错不在你,在我。”桃炽听石浪蝶如此委屈一顿数落,愧疚万千,“是我多疑、自卑,不敢吐露实情。我觉得耽误了你又不舍得放手,我想狠心赶你走,我舍不得。可当你将我推给别人,我的心难受得像刀扎一样,我知道是我不对了。我不能没有你,原谅我,别丢下我,好不好。” 桃炽苦苦相求,张开手紧紧将石浪蝶拥在怀里,企图唤回石浪蝶对他的爱意与温柔。 众人听着桃炽狗血的说辞,感觉怪怪的,上官末一语道破,“知道的,通达钱庄大掌柜求媳妇回心转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青楼头牌在求恩客留下来。” 性别身份一换,好像还真像这么回事。林正威斥道,“大公子,你毒舌能不能挑一挑场合。” 上官末嗤之以鼻,“不挑场合的明明是他们。” 石浪蝶被桃炽深情抱着,身形僵住,满腔怒火被这个温暖的拥抱捂灭了不少。正当所有人以为好戏收场的时候变故突生。 “你若早这么说,我一定高兴得巴不得为你去死。可现在我还是止不住地生气,不想理你。”不知怎的,扑灭的火气瞬间反扑,石浪蝶说着狠话,举起趴在她身上的桃炽,使出独有的那身怪力,将桃炽凌空抛进了池中。 桃炽凌空,恍如隔世,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桃炽两下就扑腾出水面,不可置信,一脸绝望,“你咋还真把我扔到池中!” “怎么?你笃定我还是和以前一般,只要你手指勾勾我就会乖乖听话?你这么一次次试探我,我跟你说,我是爱你,但我不是傻。姑奶奶我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绝不是你使什么手段就能改变的。”石浪蝶双手叉腰,一脸怒容,丁点没有怜惜桃炽的意思。 石浪蝶清楚桃炽水性好着哩。再者,当年桃炽投河,半截身子不借外力根本沉不下去,这才顺流而下飘到慕容晓的船边被慕容晓捞起。 桃炽可怜巴巴看着石浪蝶决绝的模样,犟劲儿上头,放弃挣扎,任由身子浮萍一般飘在水上。身上华贵的布料透水慢,整个人在水面和飘零的落叶混在一起,眼神如当年一般空洞,看着铅灰色的天空心如死灰。“罢了,你终是厌弃了我。我索性今儿就死在这儿算了。” “喂,你死归死,先把我们家的账本交出来。”上官末开始脱衣服,准备下水将桃炽捞上来。 上官止闻言,急了,“桃掌柜,上来吧,万事好商量。这宅子我媳妇还没接过来住上一天,你好意思将他整成凶宅么。” 石浪蝶又急又气,跺脚向慕容晓投诉,“你看他,都这会儿了,还跟我耍无赖!我这次绝对不会原谅他!” 慕容晓实在为桃炽感到丢人。到了如斯田地,桃炽肯定不听劝,只得劝石浪蝶,“蝶,差不多得了,你又不是真生气,不过想给他个教训。刚他向你坦白,你明明高兴得都要飘起来。你平时,他就是掉根头发你都要大呼小叫半天,突然这么将他晾着,这犟种还真会死给你看。” “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大不了我也不活了。”石浪蝶话是这么说,眼冒泪光,怨气难消。 “诶,你这话就不坦诚了。”慕容晓戳破。 林正威最会和稀泥,手搓衣服,笑呵呵,“呵呵,桃夫人,小夫妻的,床头打架床尾和,哪有隔夜仇的。有什么不对关上门讨论到对为止,没必要你死我活。你看桃掌柜也没机会犯什么原则性的错,您就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一直躲着装死的老桃子,见这么多人给他壮胆,鼓起勇气站出来,“媳妇啊,虽然不知这臭小子干了什么缺德事,但肯定是他不对。先把他捞起来,我家法伺候,我保证打到他给你低头认错为止。” “嫂子,原谅我哥嘛,我哥不能没有你的。”小桃子抹着眼泪帮腔。 石浪蝶本就心软,被公公和小叔子一劝,丢盔弃甲。拦住准备下手的上官末,“桃炽,你厉害,这么多人帮你。我给你个机会,我数到三,你给我上来,不然我这就回飞天寨。一!” 桃炽一激灵,抬眼看到石浪蝶准备举第二个指头。天啊,头一回觉得池塘好大,三下根本扒拉不上岸,一边使着吃奶的劲一边大喊,“桃炎,扔个绳子下来。” 桃炎可是个小机灵鬼,扯了自己和好友林冶泽的发带,打上结续上,不忘在末端也打上结,精准投到桃炽手边。 “二!三!”石浪蝶根本没有拖泥带水,匀速数完扭头就走,老桃子大叫一声,摔倒在地扶着腰嗷嗷直叫,“哎哟,我的脚,我的腰,哎哟~” “公公!”石浪蝶习惯性回身去扶,桃炽抓紧他爹给他争取的时间,借力桃炎的发带,双手三下五除二到了石浪蝶跟前,抱紧她的腿,死都不松手了。 石浪蝶惊讶桃炽还有如此身手,“你这无赖,果然他们没有骗我,你根本生活能自理,整天说别人欺负你,就是装的。” “这又是哪个天杀的造的谣!”桃炽都恨死了,非要将“他们”找出来,弄他们个生不如死不可。“我没了双腿还不够惨,还想弄跑我媳妇不成。” 这么一想,石浪蝶气还真消下去了,问道,“还骗我不?” 桃炽使劲摇头,“我只是不敢说,绝非欺骗,日月可鉴。” “还把我当猴耍不?”石浪蝶再问。 “我视你如珠如宝,如何会将你当猴呢。难道非要我肝脑涂地以证真心。”桃炽抱着石浪蝶松开了些,许是方才用力太猛又着了凉,开始瑟瑟发抖。 林夫人见势不妙,让上官豹取来毯子,盖桃炽身上,“桃夫人,秋老虎刚去,天气阴凉损人得很,这湿了身子情绪激动经不起风吹,有什么先烤火换身衣裳再说吧。” 石浪蝶才发现桃炽脸青唇白一副刚失去双腿时的可怜相,彻底心软。 虽说只有半截身子,怎么也是个成年男子,石浪蝶举重若轻,安抚地将桃炽抱到肩上,赌气道,“以后再惹我生气,我不会跟你客气。” 桃炽在石浪蝶怀里,嘤嘤细语,“没有你这么硬生生将人自鬼门关扯出来又塞回去的,我这辈子赖定你了,你要对我负责。” 石浪蝶单纯好骗,丁点没发现老桃子有诈,关切问地上的桃盛,“公公,你还好么?” 桃盛强忍着笑意,假装痛苦,摆手,“你照顾大桃子,我有小桃子就成。” 桃炽在怀,石浪蝶高高兴兴收拾桃炽去了。 “当真是恶鬼怕钟馗,烈女怕缠郎。”上官末现在绝对是在挖苦人。 “噗嗤”慕容晓翻个白眼,惯常没骨头地埋慕容倩身上撒娇。 曲终人散,东方逸发现不可一世财眼通天的通达钱庄掌柜,在这里也不过是桩笑谈。感觉活着离开这宅门的希望越发渺茫,上官末、上官止这两个挥之不去的噩梦一左一右向他走来。 第110章 萧墨远 上官郎君眼线众多,遍布大江南北,要查个有名有姓的人不在话下。慕容晓命上官豹去查,很快便有了消息。 萧墨远,岭南阜山张家村人,父母不详,襁褓时木盆中为浣衣的张姓妇人所拾。与兰家比邻而居,和兰晓儿青梅竹马。兰氏夫妇遇险,兰晓儿被西尔法带走,张姓妇人不久也病逝,遗言放心不下兰晓儿,萧墨远立誓,尽毕生之力誓要寻回失落的兰晓儿。 机缘巧合,蝶沁谷灵玉散人云游到张家村,觉得萧墨远资质颇佳收为弟子,自此随灵玉散人隐居蝶沁谷销声匿迹。 其实只要再稍加打听,就会知道,江湖传闻修炼莲花指印的两位女子,一位是慕容晓的娘陈葙莲,另一位便是这位灵玉散人。奈何慕容晓心系萧墨远,错过了这个信息。 辗转八载,萧墨远学有所成出山,一袭墨衣,剑挑血刀门满门,蝶沁谷墨衣公子一战成名,成了那新晋琳琅阁公子榜榜十。出山以来不忘当初承诺,萧墨远寻找符合西尔法体貌的西域男子。谁知在西尔法苦心经营下,有此特征的上官郎君踪迹早遍布大江南北。寻到洛阳,不过因为有上官郎君告诉他,旭日山庄每逢佳节会安排成年男女举办联谊聚会,外族人拿到请柬也可以参加。仔细算来,兰晓儿成年,让萧墨远不妨拿到请柬去碰碰运气。 “他如何和陈三、正风哥哥走到一起。”慕容晓挠穿脑袋都想不出这里面的因果。 “萧墨远受灵玉散人之托参加寒梅君幽醮,刚好去的苍松道人主持的上清宫。苍松道人得知他要去洛阳,自然就找了林公子做引路人。灵玉散人与洛阳陈家太君交好,萧墨远手握陈府拜帖,顺理成章而今和陈三公子同吃同住。”如此层层叠叠的关系,上官豹找到了上官末没有向萧墨远下黑手的原因。 慕容晓听得目瞪口呆,感叹“无巧不成书”,深吸一口气拇指按人中。“所以那日他们来拜访其实是想找我们要中秋园会的请柬?” 上官豹点头,“萧墨远只对林、陈二人说了请柬的事情,只说想打听一位故人,具体只字未提。倒是刚好碰上的夜楼主将小姐卖了个干净。如今,陈三公子知道萧墨远口中故人是小姐您,萧墨远也知道您是大公子的妹妹,再也没有提中秋园会请柬之事。” 好吧,马甲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掉得差不多了。慕容晓扶额,反倒松了口气,但马上又觉得哪里不对,“既然知道,那这几天陈三也太安静了。” 上官豹欲言又止,赞叹慕容晓敏锐,“陈三公子将萧墨远带去了红蔷楼,元楼主对萧墨远颇为满意赞不绝口,估计不日就会引见。” 好,非常好。慕容晓心中咒骂陈若兰,以手捂脸惨不忍睹,没准婚约之事元绯瑶也要知晓。不过萧墨远的安危是无需担心了。 “阿晓,那位公子我见过,长得挺俊。”慕容倩剥好橘子喂慕容晓嘴里。 慕容晓咬一口,皱眉,坏笑道,“你若喜欢,我怂恿他参加比武招亲好了,机会大大地有。” 慕容倩脸蛋一红,橘瓣继续往慕容晓嘴里送,“不知道林公子,会不会参加。” “当然参加。他此番回洛阳本就是为了我们的英雄帖,年轻一辈都将此次比武招亲当试金石敲门砖,何况还有丰厚的彩头。他很早就看过你的画像了。”慕容晓道。 慕容倩拿橘瓣的手定住了。慕容晓提醒了她,她不过是个彩头,怎么突然有了非分之想。 见慕容倩失魂落魄,眼泪在眼眶悠悠打转,慕容晓将慕容倩手中橘瓣塞进她嘴里,“阿倩,你也尝尝。” 慕容倩咬一口,精致的五官瞬间全部失控,酸味通过味蕾直冲天灵盖,赶紧吐了出来,“哎哟,酸倒牙了,你咋吃得下去。” 慕容晓爱吃酸都觉得嫌弃,慕容倩恨不得将舌头割掉,眼睛都睁不开。 慕容晓乐得满地打滚,“不这样,怎么骗你也吃一个。” 慕容倩又恼又笑,不愉快烟消云散,学着慕容晓皮一下,橘子塞给老实巴交的上官豹,“阿豹,赏你了。” 上官豹听话吃一瓣,同样精致的五官也当即搬家,慕容晓、慕容倩嘎嘎乐了起来。 “阿豹,扔了吧,这种地狱玩儿用来做刑具还差不多。”慕容倩打趣道。 听到一片欢声笑语,绿枝一脸晦气进院门,抱怨,“我愁得头发都白了几根,你们倒好挺开心的。” “小姐,这两封帖子你看着办。”绿枝甩给慕容晓两封帖子,这回都不是拜帖,而是请柬。口渴难耐,刚好看到上官豹手中橘子,夺过来放入口中,当即脸容抽搐,“阿豹!这么酸的橘子你留着过年啊。” 上官豹忍不住笑,“我本是要扔掉了,谁让你手这么快。还有,你那毒心郎君占我房间很多天了,处理一下吧。” 毒心遭上官末毒手后,绿枝将他藏到了上官豹房中,害上官豹想休息只能睡在慕容晓门口的门廊上。 慕容晓眨眼,这几日还道上官豹忠心,大冷天在她门口打地铺,原来是房间被占了。 有了上次闭门谢客的教训,慕容晓现在对待帖子的态度是慎之又慎,拆开。 这一份该是绿枝自红蔷楼带回来的,凛沐风的请柬,字迹工整辞藻优美,邀请她赴梧桐别院中秋螃蟹宴。说是慕容晓已经拒绝过了,这么发过来不过表明态度,慕容晓可以不去,他的心意必须送达。 凛沐风有此用心,慕容晓觉得心中暖暖的。滚烫着脸,脑海都是凛沐风温柔的音容,帖子递给上官豹,“替我好好收起来。” “你要去赴宴?”慕容倩深感背叛,有点生气地质问。 慕容晓赶忙摇头,“我拒绝过了,形式上补个请柬而已。” “哦,请柬是假,传情是真,还挺妙。”慕容倩恍然大悟,这不是请柬,这是情书。 “小姐,麻烦你打开更紧急的另一封再妙吧。”绿枝都急得想跳舞,漱完口,发现慕容晓还在发花痴。 慕容晓深觉扫兴打开另一个请柬,一看落款,夜明楼,笑容果然马上消失,汗毛倒竖,“哪来的?” “我路过二公子硬塞给我的。”绿枝一脸气愤,“琳琅阁的书童送来的,没人敢不接,击鼓传花最后传到我手上,也是倒霉。” “呵呵”慕容晓苦笑,别说他们害怕,她也对夜明楼的帖子充满戒心,偏偏上面写了到私宅翠贤居一聚,再没有别的信息。 慕容倩看了那帖子,觉得先一个凛沐风又一个夜明楼,都想跟她抢人,烦躁死了,“鸳鸯眼卷毛波斯猫,好大的谱。阿晓,只管去,也没说不能带人,把院里上官郎君带上,不对劲就拆了他翠贤居。” 慕容晓都想问慕容倩是不是被上官末附身。 “我看那人一肚子坏水,拿捏着你的把柄,你不去不得安生,我陪你去会会他。”夜明楼在慕容倩心中印象简直糊穿地心。 绿枝浅笑,“你们决定出发就叫上我,我先去看我的毒心,几天不见,甚是想念。” “人家可不一定想你。”慕容晓忍不住吐槽,“你赶紧把他处理了,把房间还给阿豹。” 绿枝满口答应,“知道了,知道了。” 于是,打着旭日山庄三小姐的旗号,慕容倩骄傲地领着慕容晓带着一队上官郎君,大摇大摆到了翠贤居。 慕容晓跟着慕容倩本挺有气势,等看到房间里除了夜明楼,还有陈若兰和萧墨远,当即认怂想偷偷跑掉。 第111章 密会 “别走啊,正好说清楚,免得夜长梦多。”慕容倩不懂武功,但懂慕容晓,将其拉住完全不给逃跑的机会。 夜明楼、陈若兰起身,一起向慕容倩、慕容晓走来。 两位都是很有特色的美男子,衣着气质都显贵,这么一对儿走过来,一个魅惑,一个轻佻,还挺养眼。 “他们许久不见,应当有很多话要说,不如我们行个方便?”夜明楼询问慕容倩,语调低沉,态度谦和,完全没有当日气急败坏的模样,“卫姑娘与晓儿姊妹情深,想必会对其面见儿时玩伴一事守口如瓶。” “你……你如何知道我本来姓名。”慕容倩大惊。 陈如兰胸有成竹地摇晃他的招牌折扇,“这可是大名鼎鼎号称天下无事不知的琳琅阁阁主,夜明楼啊。” 夜明楼颔首,做了个请的手势,“作为报酬,夜某可解姑娘心中之惑。” 如此诱惑,慕容倩如何不心动。 陈若兰则将慕容晓推了进去,“机会难得,赶紧说清楚。” 慕容晓半推半就支支吾吾还想挣扎,“孤男寡女……” 随着上官豹被塞了进去,慕容晓噤了声,房门也随之关上。 “晓儿?”萧墨远其实第一眼就认出慕容晓,不过仍难相信,当年丢掉的女孩这么轻易就重新出现在眼前,“这么些年,你过得好么?” 慕容晓黏着上官豹,扭扭捏捏,她何尝不是一眼认出萧墨远。“墨远哥哥,听说你在找我。” “当年你被妖人掳走,我担心你不测,奈何当时年幼,我真的没有法子。”萧墨远一步步走近慕容晓,每每想起当初仍是内疚,多年苦修就为了哪一天找到她,有能力自妖人手中将她解救。看到慕容晓一头分明花了心思价值连城的可爱小绒花,萧墨远浅浅一笑,“看来是过得不错,还和以前一般冰雪可爱。” 被人夸赞,慕容晓是快乐的。抬眼看这位熟悉的好哥哥,脸上仍有当年轮廓,本来就不赖的脸蛋如今出落得更英俊。剑眉轻挑,眼珠如墨,秀挺鼻梁,恰到好处的青涩,一脸深情似能藏住风情万种。一柄佩剑、一袭墨衣,带着独特的书卷气,给人感觉深邃而神秘,当真不落墨衣公子的名号。 “你呢,听说不久张婶就病了。”想到没能送疼爱她的张婶最后一程,慕容晓眼含泪花。 萧墨远安慰她般笑道,“嗯,我后来也成了孤儿,和你一般被人捡走,过得也不赖。” “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慕容晓不觉好奇。 萧墨远咬了一下嘴唇,想到犯错时师父的藤条,“挺好的,就是严厉了些。” “严师出高徒,难怪墨远哥哥一出山就如此出色。”慕容晓恭维,而后试探,“那,找到我后有什么打算。” 萧墨远沉吟,“这个问题我出山时,师父就问过了。我也没把握能把你找到。不过你还活着那真的太好了。” 萧墨远是打心底里高兴,“我想过了,若是你过得不好,我就带你走,你若过得好,嫌我碍事,我就安静离开。而后继续闯荡江湖,寻一寻自己的身世。” 而后萧墨远意有所指咪咪一笑,“当然了,我的下一站就是你们家的英雄帖。放心,婚约只是儿时玩笑,我不会要求你践诺的。” 慕容晓脸蛋刷一下通红,低头,“你……你别说得我是害怕你找到我,怕你要我嫁给你似的。” “我懂,你是怕那些妖人取我性命。”萧墨远又不是三岁小儿,如何不懂得厉害,脸上藏不住的窃喜。 刚进城时,碰上旭日山庄处置金石药局,他心生愤怒;上官宅门前,得知兰晓儿可能是上官大公子的妹妹,心生顾虑;再看到铁铮、东方逸的遭遇,萧墨远害怕了。他从来没想过兰晓儿除了过得好和过得不好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那个昔日美好的小姑娘已经成了妖女,成了他讨厌的模样。他当如何自处,他肯定没办法原谅自己。 还好有陈若兰。陈若兰确定慕容晓就是萧墨远要寻找的人后,将慕容晓的事跟萧墨远说了个大概,带他拜见元绯瑶,安排了今天这场见面。 “别老妖人妖人地叫,如今他们是我的家人,都很疼爱我的。”慕容晓听不得他们被诋毁,维护一下。 “他当真只当你是女儿?”萧墨远还是有点不放心,借养女之名行不轨之事的衣冠禽兽不要太多。 慕容晓明白萧墨远的顾虑,揪起袖子露出守宫砂,“知道这是什么么?” 看见一截雪白的藕臂,萧墨远习惯性非礼勿视,偷眼看到臂上守宫砂,顿感松一口气,示意慕容晓赶紧放下,“没有经历非人之事便成,无需向我证明什么。” 如此纯情,慕容晓好笑。 上官豹在一旁看着,对萧墨远的表现颇为满意,提议,“萧公子,若无其他要事,小姐该回去了。一闺阁千金老这么出门,林夫人会生气的。如若再想见面,明天的中秋晚宴,萧公子应林公子的邀请便行。” 对啊,如今萧墨远孤家寡人,凭他师父的面子,受邀参加哪边的中秋晚宴都不违和。不离居的中秋晚宴,萧墨远大可光明正大地来,刚好给林夫人介绍介绍。 上官豹这么一提醒,慕容晓乐了,“墨远哥哥,你说巧不巧,正风哥哥的嫂子是我爹的亲姐姐,我的亲姑姑,刚认回来的,可疼我了。” “嗯,听说了。”萧墨远当时听说也很诧异,不过既然有了亲姑姑,那就不算举目无亲,萧墨远替慕容晓高兴,还有那么一丢丢羡慕。 身份确认,萧墨远放心和慕容晓用回儿时的语气打趣,俏皮地说了段绕口令,“你若是诚心邀请我的话,我就勉为其难答应林小师叔的邀请好了。” 听到萧墨远开玩笑顺带揶揄林正风,慕容晓感觉这些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真的白遭罪,笑道,“嗯,你来吧。” 慕容晓与萧墨远依依惜别出了房门,慕容晓一身轻松。 陈若兰赶紧邀功,一脸得意凑了过来,“如何,准备如何报答我?” “让元楼主给你玉器坊多送几个姑娘?”慕容晓丁点都不为难,脱口而出。 陈若兰“呸”一声,“我堂堂陈三岂是那声色犬马之徒,寻个黄道吉日,借陪林夫人礼佛的由头见一下我家老太君可好?” 慕容晓听说这位老太君很多遍了,老太君尊贵的驾辇她也坐过两回,可怎么也想不出来这陈老太君缘何对她青眼有加。 “咿唔——”一声门响,慕容倩自另一个房间失魂落魄出来。 “阿倩,怎么了?”发现慕容倩不对劲,慕容晓撇下陈若兰,过去将慕容倩抱住。 “我没事。”慕容倩讷讷道,“只是突然知道了些事情需要消化一下。” 慕容晓没有再问,毕竟很多客户见过夜明楼后都是如此模样,慕容晓见怪不怪了。 夜明楼跟着走了出来,看她们抱成一团,一言不发。 慕容晓莫名心虚,解释,“扔你的拜帖不是我的意思。不过,赌坊那日是我言重了,对不起。” 夜明楼自书童手中接过一个盖着布的小竹篮,满不在乎道,“无妨,你不过说出心中所想。多年不见我也没给你准备什么礼物,这个我精挑细选,希望你收下。” 慕容晓接过,竹篮里蛄蛹出一个白色毛茸茸的小脑袋,奶声奶气长长“喵~~”一声。 “好可爱!!!”慕容倩顷刻忘掉烦恼,立即上手,摸到软哒哒的手感,小猫再奶凶奶凶闭着眼声嘶力竭,“喵~~”一声露出一口小乳牙,张着稚嫩的小喉咙。“哇~”慕容倩心都要被萌化了。 然而待到小奶猫睁开双眼,慕容倩看清楚奶猫的瞳色,瞬间将它放回篮中,有点嫌弃地道,“鸳鸯眼卷毛波斯猫。” “噗嗤”慕容晓将小猫翻过来,还真是。 “喵~~”小猫最后还是收下了。 回程的路上,慕容倩、慕容晓两个抢着用一根狗尾巴草逗小猫。外面聒噪了起来,“失火了,城外梧桐别院失火了。召集人去救火,重赏!” 慕容晓、慕容倩两个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有了怀疑的对象。 第112章 发飙 梧桐别院的火从天亮烧到天色暗下,与凛家交好的人家派了人带上工具前仆后继也没能将火扑灭,眼睁睁看着一个御赐园林成了断垣残壁。今年凛府准备大宴亲朋的螃蟹宴肯定是摆不成了。 黑市红桃堂大火不久,城外梧桐别院烧成废墟,洛阳城如今是谈火色变。大伙都纷纷在墙根备好预防走水的水缸,以防不测。街上城防比平时多了一倍,各界武林人士成了重点关注的对象。不约而同的,聚集的帮派们都有序待在住处欢度佳节,不敢再多做走动。 慕容晓也是这么想的。抱着夜明楼送的小猫,取名“小毛球”,美滋滋看着林夫人张罗今晚的迎月宴。 林夫人将一应香案贡品摆好,口中念念有词,祈求大家安福永寿国泰民安。而后大家轮番上香,贡品一分,祈愿吃了便能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上官止只要不露獠牙,待人接物堪称八面玲珑。宅院主体修缮完毕,上官止吩咐想回家欢度佳节的提前登记结算一半工钱回家,愿意留下伺候中秋晚宴的会有赏钱。舍不得家人的自然回家,舍不得赏钱的留下干活。总之,主打一个良辰吉日皆大欢喜,整个上官宅都沉浸在祥和安乐之中。 “我的好叔叔,求求了,明天邀请墨远哥哥来赏月嘛。”慕容晓捧着小毛球巴巴地纠缠林正风。 林正风鸡皮疙瘩掉了一茬又一茬,拒绝,“不行,我如何保证萧兄来了可以安全踏出这个门。” “我自是能保证的。”慕容晓不服气。 那头上官止与管家林正威在说话。 林正威特不好意思,“整得我们才像主人家似的,那多不好意思。” 上官止求生欲满满。“您二老点头的安排,我妹妹才不会有意见,二位是救我于水火之中。明日我要参加曜日堂的中秋园会,这边自是顾不上的。毕竟我也成年还未成亲,表面功夫还得做做,阿末也得去的。” “听到没有,明日我和阿止不在,爱请什么人就大大方方请进来。”正在和铁铮斗酒的上官末对林正风道。 林正风不以为然,“上回也让我请进来啊,人这会儿还在这喝酒,有家归不得。” 林正风指的自然是铁铮和东方逸。 上官末冷笑,“你以为谁都有资格做我们的座上宾,这是他们的荣幸。” “哥,你怎么跟我正风叔叔说话呢。”为了能请来萧墨远,慕容晓尽显谄媚,抱着小猫晃到了上官末眼前。 上官末又猛灌了一樽酒,看着慕容晓头上不停摇晃的小蜻蜓,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终于忍无可忍摔了酒瓶。 “哥,你怎么了?”慕容晓终于发现上官末不对劲。 “我怎么了?”上官末心情不好,脸上微醺,看着慕容晓那双无辜的杏仁目,阴阳怪气挖苦起来,“你是真的不知道我怎么了?收了凛沐风的请柬,手里捧着夜明楼的猫,为了邀请阔别多年的好哥哥,正风哥哥都成了正风叔叔。要不要我把陈若兰、慕少白、柳曲默一并请来,让他们先打打擂台?” “你……你胡说什么。”慕容晓心虚,可这全是事实,她不蠢,她知道这些人对她有心思,她知道她的婚事她根本做不了主,放心地都吊着。一下子,她都觉得自己卑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再也说不出来一个字。 慕容倩则先一步将慕容晓护住,“你发什么癫。吃醋也不知道挑日子,这几天你刺激她干什么!” “呵呵呵,我知道,我太知道了。”上官末捂脸苦笑,“半边身子被拍碎的滋味你们恐怕没体验过,但凡你拍的是我的左肩,世上就再没有我了。” 那是慕容晓挥之不去的噩梦。慕容晓整个瘫在了慕容倩怀里全身发颤,慕容倩都急哭了,“上官末,你吃错药了。” “大庄主回来了,我是一点也再装不下去了。”上官末蹲到慕容晓旁边,不再是嘘寒问暖,一把拔了慕容晓头上的簪子,“这东西你也别留着了。” 清脆的一声,蜻蜓簪子摔到地上,簪头的蜻蜓支离破碎。慕容晓看着碎掉的簪子,她也碎了,本来只是流泪,终于“呜啊——”痛哭了起来。 “大好日子的,这是要干嘛啊。”林正威不解,只知道这绝对不对劲。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阿豹,你还发什么呆,没看小姐都被欺负成啥样,还不教训他!”绿枝怒火中烧,护住慕容晓,冲上官末大骂,“上官末,这么大庭广众羞辱你妹妹,你算男人么!” “她就不是我妹妹!”上官末一字一顿强调。 慕容晓顿了顿,而后哭得更惨了。 “哥,你醉了,你真的醉了。”上官止赶紧制止上官末。 “阿止,我演不下去了。”上官末笑得寂灭,“你们继续在这过家家吧,恕我不奉陪了。”言罢,疾步离开了不离居。 “哥!”一边是道心破碎的上官末,一边是痛哭不止的慕容晓,上官止恨不得将自己劈成两半,急得直跳。 “阿晓,阿末他喝多了说胡话,等他酒醒了就后悔了,他会跟你道歉的,你别往心里去。”阿止安慰泣不成声的慕容晓。 “酒后吐……”铁铮半醒半醉接话茬,东方逸连忙捂住了关键字,尬笑,“他吐了,我这带他下去。” 大伙将注意力抽回来,上官止吩咐上官豹,“阿豹,照顾好小姐,今晚大意不得。”而后急冲冲追上官末而去。 慕容晓自问欠上官末良多,每天都在想上官末会不会原谅她。如今得到明确的答复,哭得是肝肠寸断。 明天是成年上官郎君匹配对象的日子,有了对象,上官末就可以彻底与她断了关系。上官末选今天挑明,不承认她这个妹妹,果然是隐忍多年。什么游园会替她出头,对她百般呵护,送她蜻蜓簪子,仿佛都是骗局。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让慕容晓心头那块最重的石头以最惨烈的形式强行落了地。 慕容晓觉得天都塌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就这么放任自己哭晕了过去。 上官豹、绿枝没想过碰到如此棘手的情况。也不知情绪如此不稳定睡去的慕容晓发作起来会是什么效果,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上官豹将小毛球交给慕容倩,“倩小姐,今晚你留在不离居,不要回风雨斋。” 慕容倩捧起小猫郑重点头。小毛球抗议般“喵喵”直叫,慕容倩安抚。 “今晚房里备好恭桶,关好门窗,不要点灯,无论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不要出来。”上官豹嘱咐。 林夫人一脸不解,林正威、林正风见识过厉害一脸凝重。林正威安抚林夫人,林正风拉两个侄子,回身看到孤零零的慕容倩,林正风道,“今晚我和两个侄儿一屋,若不嫌弃,委屈慕容小姐在我那屋凑合一晚。” 难得林正风还能想起她,慕容倩不胜感激,“不嫌弃。” “大家早点休息,熬至明天天亮便好。”上官豹小心翼翼抱着含泪睡去的慕容晓,不敢怠慢,赶紧回风雨斋早做准备。 “这是要干嘛?”铁铮一脸茫然。 聪慧如东方逸早猜出来七八成,“听人劝,吃饱饭。今晚只管睡死过去,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门。” 第113章 蛊王之争 中秋佳节前夕,容府。 容晏的府邸本打算大婚后入住,一应下人再派进来由新妇布置,目前只配了最基本的洒扫小厮。容晏不想打搅义父严伯开,临时将沈宽、容月卿、慕少白、容姝接到了府上。 天门山苦寒,和沈宽一路风餐露宿,容姝早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可还是找机会挖苦讥讽容晏,“还说做了多大的官,这么寒酸。” “这是权宜之计。你放心,到时给你备的闺房肯定是好的,就怕你住不了几天就嫁人。”容晏不服气道。 “那你能给我多少嫁妆?”容姝毫不客气。 容晏语塞。先不论他这个只比容姝早一刻出肚子的兄长该不该出嫁妆,他不是不愿,只是他的聘礼还要依赖长辈,还真拿不出像样的嫁妆。 “你还真准备给她嫁妆啊。”正在给沈宽施针的容月卿听到兄妹俩的谈话不觉好笑,“当年我顾着悲痛,根本没搞清楚你俩谁先从娘胎里出来,想着容姝当妹妹能占便宜,才让你当的哥哥。容姝的嫁妆自有我和你大兄长操持,就不用你费心了。” “我就说爹你偏心。”容晏不痛快哼哼。 “哎呦,你被狗追还不是容姝救的你,一吃醋就不念妹妹的好。”想起容晏被狗追,容姝拿着树枝撵着狗跑,容月卿没忍住肩膀抖动大笑出声,继而对容姝道,“放心吧,绝对十里红妆风光大嫁,就怕你心思不知道在哪个阿猫阿狗身上。” 言罢,容月卿不屑地看向床上浓眉大眼一脸温和的“阿猫阿狗”沈宽。 这寒梅君的首徒,温柔谦恭敦厚纯良,作为好友的弟子,容月卿喜欢。可要作为女婿,容月卿只想一掌送他去见他师父。 好好一个武林天骄,被心术不正的师弟害成如斯凄惨模样,想的不是报仇雪恨,还觉得是自己潜心修道不通世故,被奸人钻了空子蛊惑他师弟,将师父的死和师弟的错统统揽自己身上。 此来中原九死一生,所牵所挂不过通报朝廷北蛮来犯,完成寒梅君遗愿寻找一个叫月娘的魅宗女子。浑然忘了己身武功尽失身败名裂自身难保的处境。这怕不是修道修坏了脑子。 听到沈宽寻找魅宗月娘,慕少白、容晏、容姝三个第一反应都是看向容月卿。 容月卿当即炸毛,“你们这是什么反应,我再下品也不可能男扮女装去勾引一个道士。不是我,是柳花月。” 容晏、容姝不知道这是何人,慕少白与柳花月、柳曲默倒是都曾有一面之缘,颇觉诧异,“那个被上官末带走的大巫,竟是寒梅君的儿子。” “我师父当真有儿子流落在外?”一直没有动静的沈宽听到事关师父,全然不顾伤势坐起身子惹得一阵急咳。 容月卿点住沈宽,让他老实躺回床上,“何止一个儿子,本是一对双生子,后来死了一个,剩下那个恨你师父入骨,哪里敢让他们父子相认。现在也不能认,那如今是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会坏了你师父一世英名。” 沈宽失明的双目瞪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哎,你别多想,安心养病。你师父用心良苦,尽全力护你任督二脉保存你所有可能,你还年轻,有重新再来的机会。” 容月卿一摸沈宽经脉就摸出了寒梅君的真正死因,什么一代宗师被毒狼花毒毒倒完全是笑话。恐怕寒梅君并非不知道二徒弟给他下毒,不过是给李珣一个幡然醒悟改过自身的机会,可惜,没等到李珣回头是岸,只等到他向亲如手足的师兄下黑手,寒梅君失望愧疚而亡。 感觉这两师徒的武学天赋都是用天真换回来的。容月卿摇头叹息。 “我回一趟八宝楼。”容月卿道。 “大晚上,又大过节的,那里都是脏东西,就不能缓缓?”容晏知道横龙岭占了八宝楼一事。 “救这大师兄的药在八宝楼,我能等,他等不得,拖得越久后遗症越大。”容月卿看容姝眼里已经有了祈求。 “行,我陪你走一遭。”慕少白跟上。 容晏狐疑盯着二人,“该不会找理由出了这门就不回来了吧。” “笑话,你爹我最多躲你,何曾不辞而别。”容月卿披上披风,提了油纸伞便要出门。临行不放心,叮嘱,“不过若是我和你兄长当真没有回来,天一亮你们就带上沈宽到上官宅,那里同样有可以救这位大师兄的人。” 这父亲和兄长要出门,容晏自知挡不住,只能祈求他们平安,快去快回。 容月卿、慕少白父子身姿轻盈轻功绝顶,游走房顶之上御风而行根本惊动不了城防。 行至半途,父子二人一起停住,容月卿先问,“感觉到了么?” 慕少白抬头,本该明亮的月亮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黑雾,一阵阵的,慕少白熟悉,那是万蛊窟里面随月而舞的月虫,典籍记载此虫原是螣蛇呼出的雾气所化,热衷追逐蛊虫之力。月虫所在的地方,自是新晋蛊王所在。“感觉到了,力量太强,寻不到方位。” “明日月圆之夜蛊虫暴起,他就藏不住了。”容月卿一直用蛊虫点阵提防着柳曲默,独独那日全部调动营救容姝,点阵出了缺口,恐怕柳曲默已经趁虚而入。 “柳曲默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慕少白对柳曲默一无所知。 容月卿摇头,有点痛心疾首,“虽为义父,可我对如今的柳曲默同样一无所知。他使的是怨力,千百年来万蛊窟死在里面的冤魂的死者之力。历来最强最可怕的蛊王恐怕要横空出世。” 容月卿再想了想,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有些事情再不说恐怕没机会。 “想当蛊王是有条件的。想获得蛊王资格就必须身负蛊引接受圣物洗礼。蛊引有五,分别是灵蛇引、圣蝎引、风蜈引、金蟾引以及我们家的天蛛引。柳曲默此去万蛊窟便是寻五毒之首圣蝎引。圣蝎引圣物是引发新一轮蛊王之争的关键。风蜈引一直柳家把持,灵蛇引在崔绿枝身上,金蟾引元绯瑶传给了沈烟眉。五种圣物,柳曲默已得其二。” “怎么突然说这个,你想我竞争蛊王?”慕少白并不是很感兴趣,“当蛊王有什么好处。” “当了蛊王,就能自圣物中参悟蛊王秘术,与我这般仿似仙人不病不老不死,有了任性为所欲为的本钱。”容月卿笑道。他以前也不屑蛊王之位,可偏偏天赋异禀轻松解决蛊王之争。得益于蛊王秘术,容月卿才得以为慕少白强行续命。就这点,足够容月卿满意。 慕少白当然明白他之所以有幸没有出生就夭折,全因为他爹是蛊王他娘是毒后。他在西南能活到成年本就是一桩怪谈。“我接下来想活下去只有竞争蛊王这条路?” 容月卿点头,“继承蛊引接受圣物洗礼已是九死一生,继承后蛊王仪式发动,无论身负蛊引之人是否愿意,都必须在下个月圆之夜前决出胜负,新的蛊王便会诞生。” “若是月圆之夜前蛊王选不出来。”慕少白问道。 “蛊虫失控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典籍记载的蛊灾。” “失去蛊引圣物的人非死不可?”慕少白没有资格接触禁典,不清楚内容。 “不会,顶多武功尽失成为废人。新任蛊王将蛊引归还重新任命就可恢复如初。你猜我如何这么清楚蛊引都在何方。”作为历来最叛逆最任性的蛊王,容月卿为自己的宅心仁厚宽宏大量感到自豪。 “你打算将天蛛引传给我?”慕少白有点害怕。 “必须给你啊,难道还给容晏、容姝不成?走到绝路不妨一试,反正不会有更差的结果了。”容月卿黯然。 “你别小瞧我,我成年了,我的活路我自己挣。”既然还有活路,慕少白还是有胆魄再去闯一闯。 二人顺利到了八宝楼顶楼住处,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讽刺的,在那夜逮住慕容晓、林正风的地方被柳花月、柳冬木拦住了去路。 容月卿叹了口气,拿出油纸伞,“也省得我找了,今晚就来个了断吧。柳曲清,你给我出来。” “义父,见你如此精神,我就放心了。” 一个有着和寒梅君年轻时相似脸容的少年黑夜中闪闪发亮地出现。 只见柳曲清一身华丽的银饰,身后跟着尽显谄媚的沈烟眉,左边鹰瞵鹗视负手而立的濮成砺,右边漆黑如催命判官的黑舟鬼首。本是哑巴的柳曲默成了柳曲清,嗓子竟能清晰吐出话来,“我将你们如何利用琳琅阁规则引他们鹬蚌相争之事卖了个干净。” 第114章 血亲 虫云蔽月,崔绿枝、上官豹望着月亮各有所思。二人一起守着慕容晓的房门,预感今晚不会是个平安之夜。 “听说你和柳家兄弟是生死之交。”绿枝闲来无事想起来问。 “你不是他对手。”上官豹断言。 绿枝佩服上官豹一句话将天聊死的本事,撇撇嘴,“谢谢你提醒。我也不是觊觎蛊王之位,非要跟他你死我活,如果可以我很乐意交出圣物为新蛊王鞍前马后。可……哎,不知如何跟你解释,此次号召太恐怖诡异,怨气冲天,感觉这蛊王出世就是为了腥风血雨血流成河一样。” “你无力阻止。交出圣物,和毒心浪迹江湖吧。”上官豹建议。 “不行,身为圣使就有监督之责,他若残暴,我哪怕身死道消绝不退缩。”绿枝早说服自己立下死志,“明日,我把毒心放了,让他好好安葬毒手婆婆。帮我个忙,别让大公子找他麻烦,若他执意找宗女报仇,你就废他武功给他留点生路。” 绿枝一脸倔强,眼泪却止不住落下一颗。 上官豹蹙眉,“明明缘浅,为何情深。” 绿枝真见不得上官豹如此清醒,“你不懂。继承灵蛇引的我感官异于常人,毒心出现一刻我便知晓那是我同类。同样孤独无依没有亲人,被迫修炼毒功,本可将毒转嫁他人自保,宁愿独自忍受蚀骨之痛也不忍心连累无辜。这么一朵出淤泥不染的清香白莲,让我如何不动心。” 上官豹摇头,不理解但尊重,“你想清楚明白就好。可这都是你一厢情愿,可曾问过毒心。” “无所谓了。”绿枝眼泪接着掉,那边说无所谓,这边却不甘心。 “我爹死后我就再没任何亲人,承蒙元楼主不弃将我当闺女养着。我与毒心有了夫妻之实,他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我不想死,我想和毒心有更多可能,相濡以沫也好,相爱相杀也罢,怎么感觉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 这么一解释,同样世上再无血亲的上官豹好像能理解了,有点羡慕,阴阳人的他根本没有创造血亲的能力。不觉苦笑,安抚绿枝,“你冷静些,有什么今晚安全度过再说。” 忽而,院内有动静,并非慕容晓屋里传来,二人面面相觑。 “你今日原想故意放跑毒心?”上官豹仔细留意着慕容晓房里的动静问绿枝。 绿枝才掩嘴惊觉,“我今天没有拔笼子的钥匙。” 上官豹“啧”一声颇感头痛,“这里我看着,你快去处理。” 绿枝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顺着给毒心下的蛊寻毒心而去。 毒心自被掳到这座大宅经历可谓惨绝人寰。被上官末送去炼体,全身金针封穴,打到皮开肉绽遍体鳞伤,身上最敏感脆弱的地方都未能幸免,全身关节几乎尽数卸掉,以诡异的角度折叠,喂了刺激感官的药,锁在一个灌满药水的缸里泡着。 清晰感受着缸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肌肤上游走,全身痕痒剧痛难当。下巴关节被卸,一颗人参丹压着舌头,惨叫呼救求饶咬舌自尽统统是奢望,真的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思绪清晰之时不禁在想,他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要受如此非人虐待。 在暗无天日的无尽折磨中,突然一道光将他自地狱拯救,关节复位吃下止痛药,哪怕不着寸缕毫无尊严捆在一张软榻上,他都舒服到喜极而泣。神志不清的那几天,他当绿枝如再世菩萨苦海明灯,看到听到她在身边,他就知道安全了,颇觉安心。无论绿枝对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安然受之,生怕一个不对又将他投回那个无间地狱。 在绿枝的呵护下,毒心好容易养回点神智,清醒过后悲痛欲死,对绿枝有了深渊般的恨意。他觉得他就像只拴在笼里的狗,等着向主人摇尾乞怜,主人高兴了就给根骨头,不高兴分分钟将他打死抛弃剥皮拆骨。他可以接受被杀,接受不了受如此羞辱。 后来绿枝再来他假意逢迎,虚与委蛇处心计划着在疯掉前逃离这个魔窟。终于让他等到了今天。 今日的绿枝与往日不一样,白天来的,十分焦急灼热,比平时都热情活泼,说了很多莫名其妙荒诞不堪的话。 互相纠缠之际,绿枝喘息着说着什么彼此互为天底下唯一血亲的谬论。说她爹将无辜的宗女投入万蛊窟以死谢罪,作为罪人之女,她甘愿伺候宗女赎罪。是毒手婆婆偷袭宗女想致宗女于死地在先,毒手婆婆自食其果不敌身亡,他不该找宗女报复。问如果放他离开,他会不会求娶她做门主夫人。笑话,统统是笑话。 一心只想逃离的毒心如何能将这些话听进去,完事之后,他求着说脖子痛腰痛,求不要给他锁上脖子、腰上的链子,绿枝很轻易就相信了他。为了让他舒服可以随意翻身,双手并拢捆着松松垮垮挂在床头的床脚,双脚同样并拢捆着挂在床尾,笼子的钥匙也不拔,心满意足地离开。 待外边彻底没了动静,毒心找出藏了多日的碗瓷片,玩命割着绳子,此次逃跑感觉就是背水一战,不成功便成仁。 华灯初上,大宅内张灯结彩,慕容晓他们一片欢声笑语地去不离居过节。蜷缩在角落的毒心确定今晚是逃跑的好时机。低头看了看身上唯一蔽体的一张绸缎料子,这还是他找上官豹求来的。 绿枝不在之时,上官豹代为照顾,会定时为他松绑陪他说话,对他的请求有所回应。他不喜甜腻,当天送来的甜药就是稀释过的;他想要衣物,上官豹解释衣物影响身上伤口痊愈并非羞辱,当夜给他找来了这张绸缎料子。当柔软的料子覆盖他全身的一刻,他感激涕零,才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上官宅算是曜日堂的一个堂口,即使没有慕容晓吩咐,上官郎君会自觉维持基本的巡防。上官豹曾言将他掳去炼体的是上官郎君,与绿枝无关。一旦他再被上官郎君逮住,绿枝再难庇佑,让他耐心等候绿枝安排。 毒心哪里相信绿枝会放过他,这些日子,毒心摸清上官郎君巡逻的规律,小心翼翼挪到门口,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屏息静气等着门前巡逻的上官郎君走远,才轻轻打开了房门。 门轴的“嘎吱”声在夜里仍是刺耳,门轻轻打开,一股冷风夹杂寒气扑面而来。寒气灌进他空荡荡的身子,冻得他下意识哆嗦缩回室内,才发现房间接着地龙,对比外面格外温暖。看了看身上那片可怜的绸缎料子,这么出门,恐怕不被吓死,都会被冻得半死在路上。 绝望间,黑暗中不经意摸到了衣物的质感,摸到火折子点起一盏油灯。随着油灯亮起,眼前的景象将他震惊在了原地。 第115章 蛊王新娘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 绿枝顺着蛊虫指引,在一处假山后寻到毒心,伸手轻轻拍毒心肩膀。 毒心吓得手忙脚乱,毒影剑卡在剑鞘半天拔不出来,惊慌万分。 绿枝压低声音,“别怕,是我。” 听到绿枝声音,毒心顿感安心,转念一想,不对,她是径直找过来的。心中涌现一股颓然,意识到,哪怕成功逃出这宅子,恐怕也无法逃脱绿枝的掌心。 “你怎么逃了一晚上还在这里。”绿枝幻想着毒心不舍得她,嘴角不自觉上扬。 毒心额上青筋冒起,抓起身上厚实的衣裳,隐隐有股委屈,“这衣服有多难穿,你知道么。” 绿枝愣住,而后失笑,越发觉得毒心可爱。 头一回给毒心准备衣服,绿枝只当是礼物,自然什么都弄最好的。特意给毒心置办一身华丽精致的行头。 精美的头饰、舒适的里衣、轻薄的单衫,合身的中裤,修身的外裤、保暖的中衣、精致的腰带、飘逸的外袍,再有一系列玲珑的配饰,一样不落,按顺序码好放在托盘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如此用心,毒心目瞪口呆。顺序是有,可毒心啥时候接触过这种好东西。各式繁杂华丽的绑绳、云扣、银环、皮扣,在他眼中全是复杂的待解谜题。偏偏不搭好,这些累赘之物摇来晃去,根本无法披着出行。只得硬着头皮折腾,自然耽误了时辰。 看到毒心经过一番努力仍然穿得一身别扭的华贵衣服,绿枝忍俊不禁,“我原是打算明日亲自为你穿上的。” 毒心臊得慌,指着墙外围得铁桶一样的上官郎君,咬牙切齿,“我区区一个小小门主,何须如此阵仗。” 比起害怕,毒心而今更多是气愤,觉得这些人不可理喻欺人太甚。 见毒心误会,绿枝作弄之意更甚,打趣道,“少往脸上贴金,这阵仗自然不是为你。” “叮铃铃”一阵急促的镇魂铃铃声,再就是冷月阁玉铃的铃声,绿枝汗毛倒竖。 镇魂铃响,证明慕容晓发作,荡魂铃响,没准已经和上官豹打了起来。 “什么动静。”毒心认出其中一种是慕容仙子的铃声,曾听闻荡魂铃响便不可再催动内力,毒心庆幸背上金针封穴未除,不然慌乱中还真控制不住真气。 “知道余铁虎怎么死的么。”绿枝一脸凝重。 齐福客栈罗康年道出玄机之时,毒心早被制服昏迷,对此自然一无所知,可也隐约知道余铁虎之死必定和旭日山庄有关。 “怎么突然提这个。” “洛阳郊外,他吵醒了小姐,被我家小姐拍碎了天灵盖。”绿枝漫不经心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毒心毛骨悚然,艰难吞了口唾沫,感觉心脏的血都被冻住。靠在假山上,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发出任何声响惹来杀身之祸。 遇到慕容晓前,说是这黄毛丫头杀了余铁虎,打死他他都不信的;现如今这么告诉他,却是打死他他都不敢不信了。 “啊——”一声劲道十足震天动地的魔音鬼啸。 毒心、绿枝一起缩着脖子闭着眼睛承受。那么可怕的声浪,果然只要不催动内力硬扛便能躲过。 听着那边动静越演越烈,绿枝心中不免担忧,嘱咐毒心,“你乖乖躲在这,熬到天亮,天亮我放你走,可好?” 毒心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绿枝欲离开,毒心拉住她,“她每月都这么疯一回?” 绿枝没想到毒心会留她,颇惊喜地摇摇头,“或许与蛊王之争的召唤有关。我们炼蛊之人骨子里对蛊王号召都很难抗拒。小姐身负蛊母,失去意识,自然会受到万蛊窟那些孩子们的感召。” “蛊母?她是未来蛊王的新娘?”毒心蹙眉,好像又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绿枝恍然,“柳家人还真会这么打算。绝对不行,没有人可以违背宗女的意愿,蛊王也不行。” 想到柳曲默可能的意图,绿枝怒由心中起,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向慕容晓的方向走去。 看着绿枝坚定的背影,毒心留在原地,心中有了片刻的犹豫。 不离居中一片寂静。 本就担心慕容晓难以成眠的林夫人,听到风雨斋传来的动静瞬间坐直了身子。 林正威一惊,生怕她没忍住贸然出去,将其搂住,轻声抚慰,“放宽心,一会就好了,现在出去是添乱。” “这也太瘆人了。”林夫人脸色苍白,手不自觉捂到胸前,顿觉胸闷心悸。“这孩子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林正威微微叹气,知道有些事终究瞒不住,“她当年阴差阳错拜了蓑笠翁陶乾为师,继承了陶乾毕生功力和易穴的本事,顺带将那煞气和癔症也继承了下来。” 林夫人讶异,抬眼看林正风,心中担忧更甚。 “别担心,不是头一回,旭日山庄自有应对之策。这么多年不也这么过来了。”林正威卖力安抚。 林夫人眉头紧锁,联想到之前来找茬的濮成砺,“莫不是那横龙岭余二当家……” 林正威肯定地点了头。 林夫人倒抽一口凉气,终于明白慕容晓每每对睡眠之事讳莫如深,原是害怕伤害到他们。 如若果真如此,那应当担忧的恐怕并非慕容晓,而是那些尝试制服她的人。 “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我们会找到治癔症的办法的。”万不得已,林正威只得趁林夫人不备点了林夫人的昏睡穴。安置好林夫人,林正威做好独自面对这个不眠夜的准备。 与此同时,另一个房中,慕容倩同样被慕容晓的喊声惊醒,惊坐而起。抹了一把凉汗,下意识看向小毛球睡觉的地方,惊觉小猫不知所踪。 慕容倩心猛地一沉,赶忙翻身起床寻遍房间每个角落。 四下没有找到小猫踪影,慕容倩急得团团直转。壮了壮胆,披上外衣,轻轻开了条门缝,但见院内空空,蹑手蹑脚不惊动众人,轻声呼唤,“小毛球?小毛球?”竖起耳朵,聆听有没有小猫回应。 林正风安抚两位侄子睡熟,一脸警惕仔细听着风雨斋那边的动静。听到那声魔音鬼啸毛骨悚然。再听到外门有动静,心中一紧,开门察看,恰好看到一脸焦灼的慕容倩,蹲着身子仿佛在寻找什么。 “慕容小姐,怎么了?”林正风关心问道。 慕容倩看到救星一般,投来求助的眼神,“猫,不见了。” “今日危险,天亮再找吧。”林正风劝道。 “我怕明日就找不到了。这猫是夜楼主对阿晓的一片心意,到我们这不到一天,在我这弄丢实在说不过去。”慕容倩一脸愧疚,话语带几分哭腔。 “我陪你找一会吧。”眼看慕容倩不会善罢甘休,林正风不放心,决定陪着保护她。 第116章 灵猫 绿枝心急如焚,匆匆朝慕容晓房间赶去。尚未抵达,便已察觉有两股令人胆寒的强大气浪在激烈对峙。 一道金色残影与一道白色残影互相交织纠缠,前者步伐稳健扎实,后者身形诡谲多变。一众围了一圈控制局面的上官郎君,等待着时机却无从插手。 绿枝顺手捞了个外围的上官郎君,“情况如何。” 认出这是伺候在大丫头身边的红人,上官郎君不敢怠慢,连忙答道,“小姐此次发作不止是煞气,还有蛊虫作祟,镇魂铃不起作用。” 绿枝这才留意已经好久没有听到镇魂铃的声音,地上好几个镇魂铃的尸体。约莫只要铃响就会成为慕容晓的目标。 “还有镇魂铃么,给我一个。”绿枝说道。 上官郎君立即为绿枝找来一个,“这铃铛剩下不多,还有八个。” “留着,静待时机,一起摇动才能发挥最大效果。”绿枝将镇魂铃拴在腰间,手持一根未开刃的软尺,毅然加入战局。 “叮铃铃”绿枝晃响镇魂铃,同时手上软尺灵蛇般甩出,重重抽到慕容晓的屁股上,慕容晓当即怒目圆睁,狠狠瞪向绿枝。 “哎哟,这么凶,不听话,我替你绯瑶姑姑抽你来了。”绿枝嘴角上扬出言调侃。 慕容晓双目赤红,完全失去理智,施展出落星步、蛇咬拳,裹挟着凌厉气势朝绿枝迅猛杀来。上官豹瞅准时机,试图趁这个空档自慕容晓身后钳制,然而慕容晓及时发现诡异身法躲开。 一时间三人各据一方,形成三足鼎立相互牵制的犄角之势。 “好家伙,居然用楼主教你的招式来对付我。”绿枝一个略带无奈的笑意。 上官豹之前应该疲于应付颇有几分狼狈,衣衫不整头巾不知所踪,任由一头金灿灿的卷发肆意披在肩上。不过无惧慕容晓的魔音鬼啸,血肉之躯在不伤及慕容晓的前提下仍不落下风,实在难得。 “厉害啊,如此难缠的小姐,你都能全身而退,佩服。”绿枝忍不住赞叹。 “她的目标是你,当心了。”上官豹此刻嗓音低沉而有力,分明万二分的紧绷。 有了绿枝入局,上官豹压力顿减,更有把握将慕容晓困于风雨斋中熬至天明。 慕容晓双掌翻飞,夹着凌厉劲风当真直取绿枝面门。绿枝身形一闪,软尺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取慕容晓手腕。慕容晓反手一记蛇咬拳直捣软尺,软尺弹了回来差点回抽绿枝,被震得嗡嗡直响。 “我的天,怎么如此难缠。”绿枝大呼不妙。 上官豹趁势而上,双手舞动,阳刚之气金色光芒掌心汇聚,再次尝试钳制慕容晓纤细的双手。 慕容晓吃过一次亏,在上官豹触碰到她之前,蛊虫瞬间爆发逼退上官豹。身如闪电,眨眼间欺身到上官豹跟前,兜胸全力一记霹雳掌。上官豹没想到蛊虫还有加速身法之用,躲避不及,硬接慕容晓一掌,掌风将他送了出去,撞到身后石灯,“嘭”一声巨响,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阿豹!”眼看上官豹凶多吉少,却无暇顾及他的安危。敏锐察觉到慕容晓再次将其锁定,落星步踏出几个残影,已经带着笑意欺身到绿枝跟前。 绿枝脸色惨白如纸,不再有丝毫戏谑之心,使出十成功力,软尺舞得密不透风。慕容晓拳头雨点般落到软尺之上,每一拳都蕴含惊天之力,震得绿枝双手发麻,眼看再无招架之力。 绝望之际,几套利爪飞索空中飞来。一直伺机而动的上官郎君不得再顾忌伤及慕容晓,被迫出手。套索精准地套住慕容晓的左手、左脚和腰身。绿枝才得以苟延残喘捡回一条性命。大口喘着粗气,身体不停颤抖,抖动的双手险些软尺都握不住。 “小姐,你快醒醒!”绿枝看着发疯失控的慕容晓,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绝望。摇晃镇魂铃,企图多少唤醒点慕容晓的理智。“你难道还想大公子的悲剧再上演么。” 有那么一瞬,慕容晓身形停顿了下来,一滴眼泪自眼角滑了下来。 上官郎君见时机已到,镇魂铃齐响,慕容晓当即面露痛苦之色,双手抱头,反复在做极致的挣扎。极端的痛苦之下,慕容晓的蛊力、内力同时爆发,“啊——”一声震天动地的魔音鬼啸,以慕容晓为中心,一股强大的气浪瞬间向四周喷薄开来,碰到的人都像被秋风扫落的落叶般,被这股无情气浪扫倒在地。缠在慕容晓身上的绳索统统应声断裂,绿枝真气逆行,一口血吐出重伤倒地,软尺终于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着势不可挡的慕容晓,绿枝感到迷茫、心碎。她自问天赋颇佳,功成之后江湖上鲜有敌手。保护宗女的任务、照顾宗女的任务、阻止宗女祸害周边人的任务,绿枝都觉得手到擒来,从没想过会是如此棘手力不从心。 历来最厉害的宗女,没想到是这般模样。别说将她制服,就是这么多人一起合力将她牵制到天明,而今看来都是件遥不可及的事情。 慕容晓仿佛踏着死神的步伐,一步步向绿枝走来。 绿枝已被泪水模糊了双眼,“宗女,你快醒醒,我真的尽力了。”绿枝的声音逐渐微弱颤抖。 “你醒来后不要难过,不要太责怪自己……”绿枝已经闭上了双目,等待死亡降临。 就在如此窒息的氛围中,一声“喵~~”奶声奶气的猫叫打破寂静。 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睁着异色妖瞳的小毛球,懵懵懂懂地冲着各个方向一顿乱吼。看到慕容晓,像看到糖一样的小孩一样,嘴里发出“喵喵”的叫声,屁颠屁颠径直冲慕容晓走去。 绿枝都不敢想象这只小猫的下场。别过脸去,谁知慕容晓瞬间戾气全无主动蹲下身双手捧着小猫,任由小猫亲昵地在她身上剐蹭。 这小毛球像只云朵棉花团一般,发出着咕噜噜的声音,卖力蹭着慕容晓,一脸惬意和满足。蹭累了就蜷缩在慕容晓手边,肆无忌惮翻起肚皮呼呼大睡。 慕容晓小心翼翼捧起小猫,一脸平静,一脸迷惘,好像突然想起来她也该睡觉,带着小猫回房睡觉,还知道关上门,回到床上给自己盖好小被,甜甜回到睡梦之中。全程动作轻柔自然,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般。 这就结束了?过程比想象中艰难,但结束得比想象中容易。 “…………”绿枝茫然地看着这一幕。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听到房里没了动静,绿枝蹑手蹑脚小心翼翼确认。只见人和猫都安静睡去,房间里弥漫着祥和和宁静。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总归是件好事。绿枝跌坐在门边,庆幸捡回一条小命,神经紧绷的上官郎君们才隐隐松一口气互相之间有了庆幸之色。 听到上官豹倒下之处的瓦砾之声,才想起身负重伤的上官豹。 上官豹自瓦砾缓缓爬了起来,身受慕容晓全力一掌,居然毫发无损,拨了拨身上的尘土,露出一丝恍然之色,喃喃自语,“原来是可以辟邪恶调阴阳的灵猫,我不该将它留给倩小姐。” 绿枝没想到上官豹还活着,喜出望外,听动静好像还伤得不重。赶忙过去察看,上下其手,忍不住检查被慕容晓打中的地方,顺便揩油,不可置信调侃道,“开玩笑的吧。如此肉体凡胎生受那一记霹雳掌居然能毫发无损?你莫不是吃锻刀长大的吧。” 上官豹没好气地拨开绿枝的手,“我练的神打刀枪不入,这种程度的掌法还可以应付。” 这种程度?绿枝一口血吐了出来。实在被上官豹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气得不轻。 “你还好么?”这下换上官豹关心绿枝。 “我中了魔音鬼啸,两个时辰不妄动真气应该就好了。”绿枝擦擦嘴角,无力地趁机瘫倒在上官豹怀里。 不放心的毒心,一直在偷看,看到重伤投入上官豹怀里的绿枝,心情复杂。 上官豹察觉毒心行踪,“毒心,我能拜托你照顾她么,我保证,天一亮,你就自由了。” 第117章 话别 晨曦初照,一缕阳光偷偷照进房内。毒心羞红着脸自绿枝怀中挣脱。 答应了上官豹照顾她,在其软语央求下,将她横抱进房。本欲放下安置好便走,可又在她呢喃娇嗔中被哄骗上了床,一旦有了肌肤之亲,肢体缱绻交缠,毒心哪里还有抵抗的能力。 “羞辱我就这么好玩?”毒心一边穿衣一边懊恼意志不坚,被个妖女勾勾手指治得服服帖帖。之前还能推诿受制于人,昨晚纯粹心甘情愿,甚至有点食髓知味。 “奴家这是爱。”绿枝娇嗔着从后面环住他的腰强调,“我如今人都是你的,你咋还不信呢。” “你说会放我走的。”毒心回身,一眼就看到绿枝雪白肌肤上布满他的“罪证”,顿觉刺目,脸红耳赤移开视线,嗫嚅着道,“倘若我希望你跟我走,你答应么。” 绿枝闻言惊喜万分,忙不迭坐了起来,“你是说,你愿意娶我?” 毒心没想到绿枝居然会在意,不觉冷笑,“你这般女子也在意名分?” 绿枝眼中的光瞬间暗淡,推开毒心,失望潮水般涌来,下床穿起衣服,“罢了,你就不是真心的,就当我是青楼妓女,魅宗妖女,拿你采阳补阴好了。” “难道不是?”除了这个,毒心根本不接受其他理由,绝不承认这是爱。 绿枝走到毒心跟前,扶正他的脑袋,逼其四目相对,郑重其事,“听清楚,我对你说的每个字,无论笑着说的、哭着说的都是我的肺腑之言。我认定你是我世上仅存的唯一血亲,你不爱我没关系,不要怀疑我。你决定要走,就走得远远的,不要回头,别给我希望。” 话没说完,绿枝先一步躲开视线,哭得梨花带雨。 “你跟我走,我便信你。”毒心也仿佛下了某种决心。 绿枝拾起地上精心为毒心准备的衣物,摇头拒绝,“我还不能走,身为魅宗灵蛇使我有我的职责。你丹毒已解,又经上官郎君炼体,与我双修这么些时日,武艺定会一日千里。以后成了一代宗师扬名立万,正常娶妻生子将我忘却,也不失一桩美事。” “你如何知我丹毒之事。”毒心皱眉,此来应旭日山庄的英雄帖,便是为了那三小姐的其中一件嫁妆。 “小姐的爹和师父都是名医,无需把脉,单看你面相便知受丹毒所困。小姐说算是填你毒手婆婆的命,救你一命,权当两清。”绿枝将毒心扶起来,衣服一件件为他仔细穿上。 “毒影门的门人还在齐福客栈,罗康年帮你照看着,你去找回来便是。”衣服穿戴好,绿枝为毒心编发,“毒手婆婆的尸首在郊外义庄,你到齐福客栈自有人带你去。就地掩埋或是带回去,随你。不过,你走之前务必找一下红蔷楼的元楼主,我有东西放在她那,留给你的。” “嘶~”毒心认真听着绿枝的叮嘱,冷不防被绿枝猛然拔出背上封穴的金针。刹那间,直觉浑身真气澎湃,先前为丹毒所滞的丹田畅通无阻,脊髓之中有一股从未体验的奇异暖流,沿着奇经八脉蔓延,填满每个关节的骨缝,游走四肢百骸,整个人脱胎换骨一般。 “这是什么?”毒心困惑地看着变得红润有力的手掌,疑惑地看向绿枝。 绿枝吻上他的唇,堵住他所有疑问,“趁这里还没有人改变主意,你快走吧,我送你出门。” 经过昨夜惊心动魄,上官宅不少人还在沉睡补眠。绿枝将毒心送出上官宅,与其依依惜别。 “你真的不要找小姐麻烦,实在有怨气撒我身上好了。”绿枝不放心叮嘱。 毒心好笑,“我哪有资格找她麻烦,也不可能将气撒你身上,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快走吧,我就这么看着,看不到你我自然就回屋里去。”绿枝摆手,驱赶毒心。 “真的不跟我走?”毒心有点不死心。 绿枝摇头,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她根本没把握能从此次蛊王之争存活下来。怕毒心再作挽留,将他往外推,“你快走吧,不然又被大公子碰到抓你去炼体,到时候反悔就来不及了。” 绿枝的威胁起了作用,炼体的过程实在恐怖,毒心下意识惊出一身冷汗。“算你厉害。” 毒心到底没有等到绿枝跟他走,拖泥带水不是他的风格,狠一咬牙,阔步挺胸而去,当真不再回头。 路上一辆马车疾驰而来与毒心擦身而过,停到上官宅门前,只见一水蓝衣服的女子,身姿轻盈带几分慌乱,背上一个清瘦男子。根本等不及马车停稳,匆忙跳下。抬眼看到上官宅门敞着,绿枝站在门前,顾不及分辨,急切大喊,“我乃容姝,家父蛊王容月卿,我爹让我带上师兄投靠此处。” 绿枝闻言赶紧将容姝、沈宽拉进门内,警惕门外有没有可疑人物跟着。 容晏没有容姝的身手,待马车停稳,他同样匆匆自车上跳下,神情同样紧急万分。 他认得绿枝,顾不上礼节,急切说明情况,“我爹与我大兄长昨夜回一趟八宝楼彻夜未归,临行叮嘱我们到此处告知宗女。” “有什么赶紧进来再说。”绿枝自是心知肚明,哪敢怠慢,赶忙将容晏、容姝兄妹拉进宅中,无暇顾及外面的毒心,迅速关上了大门。 毒心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也依稀明白,绿枝这是要将他关在危险之外。离开这个让他痛不欲生的魔窟,他却没有半分重获新生的喜悦。相反,一股莫名的失落与迷茫涌上心头,仿佛踏进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死胡同,满心的不是滋味。 上官宅内,绿枝熟稔地将容晏、容姝往不离居引。容姝急切问道,“我爹说这里也有可以救治我师兄的人。” 绿枝瞥了一眼容姝背上男子,颇觉顺眼,明知故问,“你大师兄沈宽?” 容姝脸颊当即露出红晕,点头。 绿枝眼底闪过一丝促狭,调戏道,“我若说我能救他,但需献身于我,你可乐意?” 容姝当即嗔怒,“你当我师兄是什么了,倘若当真只有此法,我师兄绝不可能苟活。” 绿枝并未作罢,再出惊人之语,“那若是让你献身于他呢?” 容姝顿住了。容晏沉不住气,咬牙切齿,“爹和大兄长还生死未卜,此事能不能容后再议!” 第118章 癖好 有小毛球睡在身边,慕容晓后半夜睡得踏实,一夜无梦。阳光洒进门廊,暖意融融。小毛球饿了,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使劲蹭着舔着慕容晓的脸颊。 “好痒。”慕容晓下意识地翻身一手拨开小毛球,小毛球在床上滚了两滚,“喵喵喵~”地抗议几声,随后发出着“咕噜噜”地声音使劲一爪子两爪子地拍慕容晓的脸。 小奶猫的肉垫子杀伤力约等于无,慕容晓一睁眼,就看到一只气鼓鼓,睁着一双琉璃鸳鸯眼的小毛球,真的是心都被萌化了。见慕容晓醒了,不再用爪子,直接伸出小舌头舔了起来。 “你这是饿了?这么大脾气。”慕容晓大大伸了个懒腰,马上就发现房间里不对劲。慕容倩不在,绿枝不在,房门有破损临时修补的痕迹。她心下一沉,赶紧捞起小毛球,穿上花鞋出去看个究竟。 门轴损毁,房门轰然倒下,入眼院子一片狼藉,有收拾过的痕迹。想必,昨晚情况要比眼前景象更糟糕。最触目惊心,原来石灯的位置,石灯不知所踪只剩个连根拔起的大洞,石灯后的松树也被移走,墙上有个大窟窿。 “小姐,天凉,衣服披上。”上官豹应当又硬撑着守了一夜,话语中隐隐一丝疲惫。给慕容晓找来一件厚实的外衣为她披上。 听到上官豹的声音,慕容晓安心几分,连忙追问,“阿倩呢?绿枝呢?昨晚如何了?” “倩小姐昨夜在不离居,绿枝和毒心道别,还舍不得回来。昨晚小姐您兴致来了耍了套拳,耍累了就回房间睡了。”上官豹一板一眼回答,眼里是慕容晓怀中的小毛球,藏不住的喜爱。 慕容晓青筋暴起,指着墙上的窟窿,“骗鬼啊,只是耍了套拳?” 意识到上官豹才是喂他的人,小毛球开始呼唤上官豹,不老实地开始向上官豹伸爪子。 上官豹非常乐意地接过,点点头,而后用猫的爪子轻轻拍昨天被慕容晓打出浅浅掌印的胸口,“昨夜最有杀伤力就这一掌。那石灯、松树和窟窿是我砸出来的。放心,不疼,还没有我的乳钉疼。” 上官豹一看到小毛球就鬼迷日眼一般笑眯眯。自绿枝处,慕容晓了解到上官豹奇怪的癖好,他喜欢被主人支配的感觉,喜欢主人弄疼他,给他在奇怪的地方挂上名贵的宝石作为奖励。 一想到昨夜打上官豹身上,没准上官豹一身暗爽,慕容晓恶心得不行。赶紧转移注意力,下命令,指着小毛球,“他饿了。” 小毛球昨夜是头号大功臣,上官豹自然对他宠爱有加。小毛球十分喜欢这个挂满玩具的仆人,爪子十分不老实就捞到了上官豹胸前的饰品。 上官豹肉眼可见的抖了抖,小心抓着小毛球的后颈,不让他再乱来,问道,“给你弄点羊奶和鱼片?” 小毛球双眼发亮地“喵喵”两声以作回应。 “阿晓!”昨夜不见了小毛球,慕容倩担心内疚了一晚上。 那石破天惊的石凳碎裂之声,还有那声震撼灵魂的魔音鬼啸,惊得林正风放弃寻找,迅速拉起慕容倩躲回房内。 守着君子之礼,守着不离居的安危,林正风神经紧绷地抱着剑守到天明,终于在听说安全之后脱力昏迷了过去。 安置好林正风,慕容倩当即奔跑着往风雨斋赶,恰好看到绿枝情意绵绵牵着毒心往大门方向去,不禁“切”了一声。 进到风雨斋,看到那一片狼藉,慕容倩心下拔凉。听到慕容晓应声,看到慕容晓平平安安站在阳光下的门廊上,带着哭腔张开双臂便要冲过去将慕容晓抱住。 “呜呜呜,你没事太好了,我把小毛球弄丢了。” 啥?小毛球丢了?慕容晓不知道回来前上官豹将小毛球托付给慕容倩,她将慕容倩拉起来,指着上官豹手中乖乖手脚垂下的小毛条,“小毛球丢了?那这是什么。” “倩小姐,昨夜紧要关头,小毛球及时出现,救我们于水火之中。”上官豹十分欣喜地向慕容倩解释,“原来这是夜楼主精挑细选可以辟邪恶调阴阳的灵猫,我早该将他放在小姐身边。” 如此说来,昨夜解决危机的竟是这个软绵绵的小东西。慕容倩听着上官豹的解释,将信将疑地看着上官豹手中无力反抗的小东西。小毛球巴巴地看上官豹疑问怎么还不喂他吃东西,而后侧着脑袋看慕容倩,好像还在困惑她为何如此伤心。 慕容倩当即又喜又悲又怒,指着小毛球骂,“你这小没良心的,我好吃好喝将你供着,你一声不吭跑了过来,害我担惊受怕一顿好找,现在还给我装无辜?” 上官豹连忙护住小毛球,抱歉道,“是我考虑不周,昨夜确保平安后该差人过去报平安的。” 其实上官豹也无辜,昨夜惊心动魄,全副精力都在警戒慕容晓身上。哪里是忘了报平安,是根本不知道会不会平安。完事之后已近天明,再去打搅已是不妥,还不如安静等候天明,慕容晓平安醒来。 “喵~”小毛球为他饿着的肚子发出抗议,一副生无可恋。 上官豹听懂了,“这孩子饿了,我先喂他,回头再来挨训。”乐颠颠捧着小毛球往小厨房去。 “这是阿豹?是经历了什么开心的事?”慕容倩不解地眨巴眼睛问慕容晓。 想到上官豹可能高兴的原因,慕容晓一阵恶寒,拉起慕容倩,赶紧左右言他,哀求道,“帮我收拾一下,我过去给姑姑姑父请安,他们该担心死了。” “你还别说,昨夜林管家点晕了林夫人,现下守着院门不让夫人过来,夫人大发雷霆。林管家现在还挨着训,再不去救他,打的水、劈的柴怕都能用到除夕。”慕容倩才想起林正威在水深火热之中。 想到林正威一只手艰难挑水、劈柴的模样,慕容晓拉着慕容倩踏过门板,梳妆换衣一刻都不敢怠慢。头发盘好,慕容晓手很习惯摸到原来放蜻蜓簪子的地方,想起来什么手顿了顿。慕容倩赶忙取了根更好看的摇曳的琉璃蝴蝶簪子插慕容晓头上,斩钉截铁道,“嗯,小蝴蝶和你更适配。” 照照镜子,果真如是。 慕容晓梳妆洗漱完毕,上官豹也喂好了猫。一个上官郎君匆匆来报。 “容晏、容姝带着沈宽到访,说容宗主和慕少宗主昨夜回八宝楼至今未归,恐有不测,特来求助。” 一阵胭脂粉盒铜镜滚了一地的声音,慕容晓冲去了不离居。 第119章 先礼后兵 慕容晓心中明了,此番来洛阳如何会单单为她终身大事。几次三番,尝试试探脱离西尔法的掌控,事到临头才发现昔日种种是细致入微的庇护。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懵懂无知,熄了对所谓自由的憧憬和向往。 这段日子一波三折,慕容晓置身其中跌宕起伏深感无能为力,甚至产生了厌倦。突然生出其实在西尔法羽翼下平安顺遂一生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平生头一遭有了老老实实服软的想法。 人在不离居,上官末怒摔蜻蜓簪子,决绝转身离去一幕还历历在目,好像一团鬼魅般的浓重阴霾沉甸甸地笼罩着她。慕容晓丢了魂似的,失去往日的精气神,蔫蔫地按部就班处理手头上的糟心事。 不离居内,本就有来自北疆天门山铁血盟的人,铁铮、铁傲对沈宽的冤屈一清二楚,兄弟二人信誓旦旦誓要守护沈宽,证沈宽清白,为沈宽找到李珣讨回公道。 沈宽却记挂着对师父的承诺,记挂着柳花月、柳曲默的事情,想方设法地不想面对李珣的背叛。 可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治好沈宽的伤。 天门山的闲事慕容晓无暇去管,奈何容姝实在好烦。和她兄长容晏性格那个天差地别,行事全凭意气直觉,绝不跟你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刁蛮任性疯如脱兔,什么都写脸上半分藏不住事。若不是看容月卿、容晏薄面上,慕容晓真想将她扫地出门。 “看来你们对这个师妹极为宠溺。”慕容晓一边不屑,一边为沈宽运气施针。 沈宽温柔一笑,轻声细语,“我们一起长大,亲如手足,就这么一个女娃娃,自然宝贝一些。” “就你这手足为了丁点蝇头小利,毫不犹豫毒害你师父,坑害你。”慕容晓毫不留情点破,“没准之前出卖赤霄和铁血盟的也是他。这就能解释赤霄缘何莫名全军覆没,铁血盟受到偷袭,导致两方互相猜忌,哪怕如此,都没有人怀疑过负责报信的天门山门人。” 李珣确实利用了大家对寒梅君的信任,陷他师父于不义。沈宽笑容消失,沉默了。 “我救你是因为你是容宗主好友的弟子,并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善人。往后我若要取你那师弟性命,你最好不要从中作梗,我对你绝不客气。”慕容晓笃定沈宽乃心慈手软之辈,这番话无异先礼后兵。 沈宽身中奇毒、经脉受损日久,这段时间深受身心两重炙烤,道心满目疮痍,没有走火入魔实属万幸。如此病症放任何一位大夫手里都是疑难杂症,但在慕容晓医术、蛊术、深厚内力以及肉灵芝本命蛊加持下,根本小菜一碟不值一提。 水蛭吸走沈宽身上余下不多的毒血,用雪参丹、血苁蓉修复受损的经脉,再以深厚内力打通,最后施针收尾。沈宽很快就感觉到气滞多日的丹田,那犹如一片死海的真气重新流转,眼前原来的一片漆黑,闭着眼都能感觉到重见的光明。 慕容晓收起了沈宽身上的银针,为其把脉,确认再无大碍。丢给沈宽一条素净白布,“多日不见光亮,先用白布蒙眼适应几天,武功还在,过几日便可自行运功调息,切记,切勿操之过急。” 沈宽认真聆听。可惜毒可解,伤可治,心结却难除。 “慕容姑娘。”沈宽淡淡开口,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沈某自知您对我有大恩,也明白江湖恩怨复杂。李珣当真做了那些事情罪该万死,我定不会糊涂阻挠姑娘。只求姑娘给我一个问清楚,手刃仇人的机会。” “你下得去手?”慕容晓表示怀疑。 沈宽能不能下定决心,慕容晓一点也不关心,不屑冷哼一声不顾而去。慕容晓匆匆离开,一直焦灼等待在门外的容姝、铁铮、铁傲一拥而入将他团团围住。沈宽来不及获得慕容晓更多的信息,只暗下记住了她的声音。 处理完沈宽,现在最棘手便是容月卿和慕少白的安危。此时,等候多时的上官豹焦急地拉起她,向其躲躲藏藏地禀报。 原是慕容晓与夜明楼密会当日,神隐多时的西尔法不知在何处紧急向曜日堂传达了三条死命令。 其一,不得参与新旧蛊王之争;其二,不得参与黑舟的悬赏围猎;其三,对蝶沁谷的人避让三分。近日中原局势多变,曜日堂上下需韬光养晦低调行事以应不时之变。 豺狼虎三人当日撤离八宝楼。也是慕容晓与夜明楼道别后,琳琅阁撤掉了横龙岭对黑舟的悬赏。虽然没有亲眼求证,横龙岭、黑舟不知缘何握手言和,悬赏毒计一事恐怕已经东窗事发败露人前。 “毒计当日,柳家人在场,他们想捧柳曲默做新任蛊王,从这个角度出发并不稀奇。我是纳闷,容叔叔和小白为何明知有诈还要回八宝楼。”这种摆明羊入虎口的事情,容月卿这种江湖阅历的老江湖,缘何会这么轻易着了道。 “昨夜容府空虚,容宗主定是发现他们被柳家人盯上,不想连累容晏、容姝,特意回八宝楼以身做饵想引出柳曲默。却不知横龙岭、黑舟已和解,上官郎君撤离,如此一来,自然会落入柳家的圈套。”上官豹有条有理地分析道。 这么一番剖析下来一切就说得通了。八宝楼内原有上官豺、上官狼、上官府助力,容月卿和慕少白一起联手,对付柳家人倒也应付有余。可而今驻守的上官郎君不在,再添横龙岭、黑舟一起发难,那容月卿、慕少白就是有泼天的本事也逃不出这天罗地网。 慕容晓头痛地扶住额头,关注从已成定局的容月卿父子,回到西尔法那三条死命令上。 听命令的内容,西尔法果然早早蛰伏京师看清楚了风云变幻。想要西尔法护着的琼月长公主,大概清楚西尔法所言的不时之变是个什么东西。只怕这回不是简单的江湖宗门之争,还涉及边陲稳定朝廷暗涌。前两条命令很好理解,第三条却让慕容晓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慕容晓而今所知蝶沁谷之人只有萧墨远一人,从小到大,从没听说西尔法提及蝶沁谷,缘何就要对蝶沁谷的人避让三分。这里面是有什么玄机。 还有西尔法老说和容月卿是如何好得穿一条裤子的挚友,如今挚友蒙难,他却事不关己袖手旁观。念及此,慕容晓跟吞了一只苍蝇一般难受。 第120章 白蟒 慕容晓做梦都没想到,再次召唤出慕少白的血蛾,竟还是他生命垂危之时。 心惊胆战看着血蛾破茧而出翩翩起舞,慕容晓才大大松了口气。 “顺着这蛾子便能寻到我爹和大兄长?”容晏昂着头,满心期待目不转睛地顶着日光生怕失去血蛾踪迹。血蛾在空中辗转盘旋几圈,最后被有着慕少白相同血脉的容晏吸引,落到了容晏的肩头。 瞧见这一幕,慕容晓不禁想起,上回这血蛾挂容月卿身上,容月卿骗她慕少白身死,是多么恐怖的经历。慕容晓蹙起眉头,对容晏不确定道,“只能大概指个方向。不过既然能孵化出来,就说明你兄长还活着。此次对手有虫语者柳家,这些虫子不能尽信。” 虫子没有灵智,不易被策反,只会盲目听从上一级虫系操纵者的命令。可一旦对手是控虫术出众的柳家,那就无异班门弄斧给对面送补给。 “虫子不可靠,但我的蛇可以。”绿枝嘴角上扬,颇有几分自傲。 秋天,正是蛇最活跃为冬眠做准备四处觅食的时节,绿枝吹动虫笛,不时,各色斑斓的蛇潮水般无孔不入涌动而来,在不离居蜿蜒了一地。 刹那间,不离居乱作一团,惊呼声、尖叫声不断。 林正威一个箭步护住夫人,容晏皱着眉伸手躲到林正风身后,慕容晓则抱住铁青脸色的慕容倩,向绿枝大喝,“干嘛呢,干嘛呢,赶紧收起你的神通。” 绿枝见状,俏皮一笑,“别怕,有宗女在,这些蛇不会往你那边去。半途而废一会他们乱跑才吓人,先把他们召唤出来存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失踪一会的上官豹完全不怕这些活物,沉着冷静得紧,不知哪里淘来几个竹篓,地上一放。那些蛇便仿佛收到命令的士兵,井然有序陆续钻进竹篓之中。 “咦?”突然,一条异常粗大一看就级别不低的白色巨蟒,悠悠自草丛出现。这条白蟒最粗的地方有成年男子的大腿粗细,庞大的身躯在地面蠕动带起尘土,完全不听绿枝的号令,径直向慕容晓人最密集的方向奔去。 这么粗的一条大蟒,别说人,牛也能吞噬,看她摆动的身姿还仿有万钧之力。慕容晓周边的人霎时乱作一团,有武器的拔武器,向后躲的向后躲,都如临大敌不敢作声。 慕容倩定睛怔忪了片刻,先一步认出了这条熟悉的大蟒,迎了出去,“大白?你怎么会在这。” “大白?”慕容晓眨巴了双眼。 大白乃慕容晓被投进万蛊窟之时认识的一条大蟒,后来跟慕容晓出了万蛊窟,成了慕容晓的宠物,被带到中原养在旭日山庄。慕容倩到来,免不了要和这只庞然巨物打交道。 大白性情温驯,有她在还能保护慕容倩。加上慕容晓时常外出,就剩大白与慕容倩相伴,久而久之,慕容倩与大白熟络起来,自然就谈不上害怕了。 此来洛阳,慕容倩不放心留大白在家,带着她经水路一路来洛阳,此刻应该还养在镇远漕运才是。 认出大白,慕容晓颇有几分惊喜,都忘了自己多没良心,将大白弃之不顾,向众人介绍,“别怕,这是我家大白,准备冬眠被绿枝吵醒,没有恶意。当初我小时候在万蛊窟九死一生,就是大白护我周全,才成就我白蛇圣女,于我就像另一位母亲一般。” 这下总算更直观知道慕容晓白蛇圣女身份的由来。 闻言,林夫人惊恐之意减退,脸上有了动容,真当白蟒是人以礼相待,得人点滴之恩定涌泉相报的报恩情结作祟,连忙问道,“那这冬眠之前,可需要什么贡品?”只要不是人,林夫人定倾尽所有。 慕容晓愉快地任由大白亲昵地缠上她的身,一人一蟒通过蛊母安静地在密切交流着什么。慕容晓神色黯然了一下,向众人解释道,“她是大公子送过来的,送过来前已经将她喂饱。大公子告诉她这院里都是我的亲人,她代为守护之。她怕吓着妇人、小孩,一直躲在墙脚的枯叶下,没有现身。” 慕容晓没用“哥”称呼上官末,而用“大公子”,绿枝敏锐地听出不对,弯弯的秀眉轻蹙。 慕容倩怀中的小毛球看到大白与慕容晓亲昵,醋意大发全身炸毛,张牙舞爪“嘶嘶”声抗议。 慕容晓正觉有趣,笑着准备取笑安抚,谁知大白一把伸过头来大嘴一张,一口便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猫叼走整个含住。 “啊!!”慕容倩当即花容失色惨叫。 在众人瞠目结舌的表情下,慕容晓掐着大白的脖子使劲摇晃,生怕她将小毛球吞入腹中,急得都要哭了。“吐出来,吐出来,这是别人送我的礼物,不是食物,你饿了我给你喂别的。这小东西也不够你塞牙缝。” 大白哪里不知道,就是故意的。一脸嫌弃不好吃咯痰一般“嘿忒”,一团湿溻溻的白色毛球喷射而出,咕溜溜滚到了石桌上。等小毛球回过味来,惊魂未定的毛孩子当即扯着嗓子,“喵呜~喵呜~喵呜~”惨叫了起来。 慕容倩又好气又好笑又心疼又嫌弃的,举着帕子捏起小毛球,带它下去清洗安抚去了。 见到一脸得意的大白,慕容晓斥道,“别欺负小孩啊。” 大白一把年纪又开了灵智,肯定不会乖乖听话。将慕容晓拱得在椅子上坐下,尾巴在她身上盘上几圈颇有几分郑重其事。确认将慕容晓禁锢她跑不掉,大脑袋惬意地躺到慕容晓怀中,通过蛊母,清晰地向慕容晓传达着关于此次蛊王之争的重要信息。 绿枝能感觉到大白的共鸣,示意大家稍安勿躁。眼馋地看着慕容晓身上的大白,心想若是她也能有只如此强大的蛇使该多美妙。 大白不知年岁几何,一直在万蛊窟蛇洞最深处为蛊母精魄所养,很早就开了灵智几近成精。见证过无数场蛊王选拔的她,算是这些仪式的见证人,知道很多连西南宗门门人也不知道的秘密。 遥想往昔,镜魅二宗尚未分家,蛊王选拔有着一套神秘严苛的仪式。 每场蛊王之选均由成功承袭圣蝎引的圣蝎使在月圆之夜发动,拉开这场角逐的大幕。故圣蝎使为五圣之首,外称“毒首”。仪式伊始,获得其他蛊引的候选人受感召而来进万蛊窟。五圣汇聚再行仪式,再选十有资质的童男童女,封洞三月,洞内蛊虫暴起,残酷的厮杀便开始。 不论是最初的五圣使或是后来的童男童女,只要在下个圆月夜前集齐圣物即可在蛊王之争中胜出,成为下一任的蛊王或蛊后。蛊王、蛊后会以某种形式获得蛊王秘术,之后毒引可由蛊王亲自派遣,或是回归万蛊窟让余下众人争夺。镜魅二宗分家后以后者居多。三月后,存活下来的便会是未来西南服务于蛊王、宗女的骨干,而能承接住蛊王之毒为蛊王延续后代的毒后亦会在这些人里面选出。 蛊王和宗女,还有他们各家各族特有的血脉传承,一直以一种神秘的方式延续,作为外族人的慕容晓不甚了解。不觉疑问,如今万蛊窟已毁,蛊王仪式要如何继续。 大白解惑。 万蛊窟不过是个方便施行仪式,避免蛊虫狂暴溢出的场所罢了,并不是触发蛊王之争的必要条件。万蛊窟虽毁,作为灵魂的蛊母毒引尚在,万蛊窟的大部分蛊虫蛊毒而今全都集新任圣蝎使一身。可以说,慕容晓和柳曲默的结合,某种意义上已经是万蛊窟本身。 只需找到一个合适的易守难攻之地,在月圆夜发动仪式召唤其他圣使即可。 大白共鸣着信息,而后将注意力投放到已经有圣使印记的崔绿枝身上。 “你不是圣蝎使的对手,不过有做毒后的潜质。”大白对绿枝共鸣。 绿枝闻言,当即暴走,“得了,得了,不用你们这么一来二去地提醒我,我当不成这蛊后,也绝不当毒后!我宁愿以身证道!” 大白不以为然,继续在绿枝伤口上撒盐。“那圣蝎使也未曾看得上你。” 绿枝知道大白说的是事实,自尊心开裂,背过身去,不再理会。 大白亲昵慕容晓。“此次毒首乃是天赋异禀石破天惊的存在,对身负蛊母毒引的你志在必得。可惜了,遭了你的算计。如若你愿意,历代最厉害的蛊王、毒后非你们二人莫属。” 慕容晓做了个“嘘”的手势。 第121章 黑舟鬼首 洛阳城外,邙山地界,别有洞天。 慕少白的惨叫声再次划破宁静,声嘶力竭之态清晰可闻,响彻在别有洞天的天坑山涧之中。 柳曲清阴森冷峻,全然没有柳曲默的菩萨心肠,手握淬毒短鞭带着满腔怨恨一下下精准抽到慕少白孱弱的身躯上,绽出朵朵红莲。这特制的阎王鞭甚是阴狠,每道血痕都蕴含足以让人陷入疯癫剧痛寻死的能力。 自信慕少白无力反抗,不会承受不住这般折磨决绝寻死,为了进一步羞辱他,柳曲清放心大胆放任他在笼内翻滚、扭动,丑态百出,不施丝毫束缚。 经过一夜的反抗、挣扎、折磨,慕少白瘫软在满是脏水的地面,呼吸都需用尽全力,凌乱的发丝紧紧贴在那张惨白如纸不可方物的精致脸庞上,凄惨异常。惨叫声已不复昨夜鸣亮。 “你要么再喊大声点,你爹受不住自然送你上路。”柳曲默又抽折一根鞭子,随手一扔,一脚将慕少白的脑袋踩入泥里,满脸阴鸷,“来吧,硬骨头,速速交代天蛛引的下落,我便放你见你爹娘最后一面。不在老的身上,你身上也没有,难道在那位不会武功的容大人身上?” “呸,”慕少白吐出一口脏水无力耻笑,“你怕不是发癫,我那弟弟是个文官,如何能承受天蛛之力。” “哟,还有力气说话。”听到慕少白死到临头还要维护那本该深恶痛绝的弟弟,柳曲清不觉好笑,“我看癫的是你,你爹为了那野种的娘抛弃你,你不应巴不得我帮你除之而后快,怎么还充当起兄长的模样来,他会认你么,你还真让我觉得恶心。” 涉及兄弟之情,柳曲清心里就有股莫名的邪火无处宣泄,看到慕少白脸上还有笑容,火气一上狠狠一脚将慕少白拦腰踢起。慕少白像个倒掉沙子的沙袋,在地上以扭曲的姿态滚上几滚,瞬息没了动静。 “喂,你可别死。”出脚一瞬,柳曲清隐隐一股后悔,收了劲,紧张地蹲到慕少白跟前察看。探得慕少白回过一口气来才松一口气,拍打慕少白的脸,“撑着点,你爹殒身蛊和生死蛊的母蛊还在你身上,你死了,他也活不成。” 慕少白如何不知,撑着一口气在鬼门关前不愿进去,就是不想害他爹性命。念及他那苦了一辈子的父亲,在家中等待的弟弟妹妹,好容易马上就要苦尽甘来。慕少白惨叫一声。 皮肉之疼远远抵不上心中之痛。慕少白深知,倘若不是这殒身蛊和生死蛊拖累,容月卿未必没有和他们一战之力。到底,他是个累赘。 泪流满面,口中吐着鲜血,慕少白使出仅有的力气抱住柳曲清的脚,不管这事多么荒谬,苦苦哀求,“我当真不知天蛛引在哪。你那兄弟柳曲默不是喊我爹义父么,放我爹一马好不好。他没有做对不起你们的事情。我爹一生凄苦,我求你们善待他。让我见我爹,我将殒身蛊、生死蛊还给他,我替你们套出天蛛引的下落,可好?” “不好。”柳曲清断然拒绝,“凭什么你们可以父慈子孝啊。我和曲默连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早就知道我们的爹是谁,他隐瞒我们,他活该!” “瞒你们的明明是你们的娘,凭什么要我爹背这黑锅。你们要泄愤,找我便好,放过我爹。”慕少白再吐出一口血来,“你快点决定,我要撑不住了。” “那是不是只要我放过你爹,你什么都愿意?”柳曲清一个十分恶毒的念头涌上心头。 别有洞天的另一头,一间囚室内,容月卿依靠墙壁颓然而坐。两口压制蛊力的咒钉贯穿其手掌,分别钉在头两侧,粗大的锁链各种禁制加身,让他如何嘶吼挣扎都无济于事。耳边是慕少白的惨叫,眼前,囚室另一端是同样被钉在墙上,衣不蔽体一身狼狈的慕荼山。 儿子被残忍折磨,曾经的发妻被当面羞辱。容月卿奋力挣扎,鲜血直流,双目通红,声音沙哑,眼泪早已流干,口中不停嘶吼,“柳曲清!你冲我来!你有种冲我来啊。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你这义子挺会玩啊。”戴着面具浑身漆黑的黑舟鬼首,声音苍老而暗哑,在黑暗中,对容月卿道。 听到鬼首声音认出鬼首气息,容月卿咬牙切齿道,“你更会玩吧。少来做戏。去救我儿子,不然我告发你。” “我说你一把年纪,怎么还看不开呢。明知道再如何努力他也活不过下个月圆之夜,早点把那殒身蛊、生死蛊收回来,你还有一线生机。”鬼首好言相劝,“毕竟我只关心你俩的安危,至于你那短命鬼儿子,早该送他上路了。” “你放屁!”容月卿怒骂,惹得一阵急咳。 鬼首戏谑地对另一头的慕荼山道,“嫂子,好好劝劝他,让他记得他可不光有慕少白一个儿子,还有对儿女叫容晏和容姝。” 鬼首复又对容月卿道,“我说兄弟啊,你能等到你儿子知道真相谅解你,还等到他善解人意接纳那弟弟妹妹,没准他还能临死前见到他娘最后一面,上天待你和你儿子不薄了。” “你滚!你给我滚!你给我滚啊!”容月卿激动得吐出一口血,再次努力尝试冲出禁制。 “滚就滚,我这边也不太平,就不陪你了。”鬼首在暗影中消失而去。 慕荼山生性清冷,遭逢大难脸上并无太大波澜,可面对容月卿,从不向人低头的她,说出了“求”字。 “月卿,别试了。算师姐求你了。放手吧,你做的够多了。” 听到这句安抚,容月卿彻底绷不住。他这辈子最不需要就是在慕荼山跟前伪装自己。委屈孩子一般痛哭流涕。 “师姐,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什么狗屁蛊王,什么守护宗门保西南太平。这些跟我什么关系。我不懂啊。 我一生随性而为,只想护住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他们却说我错了,我有钧天之力旷世之能,理应为宗门更多出力些。好吧,我听进去了。 以前,我以为是我少不更事,都说等我长大我就会懂。我如今已过花甲之年,我懂什么,我懂个屁啊我。我只知道,我想护我师姐没护住;护我的毕生所爱,没护住;现在就连我的孩子,我和你的孩子……我怎么就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护不住,如此一败涂地呢。” 第122章 名为“儿子”的蛊 “够了!别哭了!”慕荼山终是忍耐到了极限,青筋冒出怒声呵斥。 初逢这位久别重逢的师弟,目睹他蒙难,一头象征渡过死劫的华发,慕荼山不禁流露动容痛心之色。 怎奈,接着看到容月卿遭受折磨后失控,无能狂怒陷入癫狂,事后不停啜啜泣泣自怨自艾。起初,慕荼山还能耐着性子好言相劝。架不住容月卿越演越烈毫无收敛之意,甚至有自我毁灭的倾向。 耐心耗尽的慕荼山,积累许久的怒气再也抑制不住轰然爆发。若不是此刻被禁锢在墙上不得动弹,慕荼山恨不得马上冲过去给容月卿三拳两脚。 慕荼山真实的拳脚没有到,意念却已精准送达,容月卿觉得自己被师姐按在了墙上。 有些习性刻在灵魂里,无论徒长多少年岁,处于何种境地,亦难更改分毫。 慕荼山,小时候是容月卿亲如姐姐的师姐,后来更是成了与他朝夕相对的枕边人。身在以母为尊的西南,容月卿对身为宗女的慕荼山,有着毋容置疑的敬爱与畏惧。平日里,哪怕慕荼山只是轻轻蹙眉咳嗽一声,容月卿也当即谨小慎微,生怕有所差池招来一顿教训。 如今这般声色俱厉的怒喝,容月卿情绪再激动都立马噤若寒蝉,而后战战兢兢咬着嘴唇透过散乱的发丝,偷偷抬眼窥探她的神色。 见容月卿习性未改,慕荼山半是可恼半是可笑,埋怨道,“好好跟你说话不听,非逼我说难听的。” 慕荼山这声怒喝,真可谓醍醐灌顶,容月卿眼神都变得格外清澈,才想起来问,“荼山,你这么些年过得可好?” “我这性子,又是宗女,能有什么好不好的。倒是你,多年未见,如何过成这么凄凄惨惨的模样。”慕荼山一旦开始训诫容月卿,同样是滔滔不绝没完没了,“我将少白逐出万蛊窟来寻你,是让你将殒身蛊、生死蛊收回去,而非枉顾性命不惜代价地为他续命。” “到底是条命,我俩的孩子。荼山,这话你可别当他的面说,他会误会你不爱他。”容月卿比任何人都清楚,慕少白在慕荼山心中的地位。 “爱又能如何,爱就可逆天而行不讲天道人伦?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十月怀胎诞下的明明是个死胎,是我宁愿听信你,一直不愿接受现实罢了。”经过多年噩梦缠绕,慕荼山终于决定面对现实。 慕荼山晶莹的泪珠划过清冷的脸庞,仿佛在诉说无尽的哀伤,复又道,“那副躯壳是我生下来的不错,但内里隐藏着什么秘密,恐怕只有你才心知肚明。宗里的人对他避之不及从来不是因为讨厌,而是一种本能的畏惧。他,根本算不上是个人,不过是我俩用爱与执念养出来一个名为‘儿子’的蛊罢了。” 容月卿坚持,“他就是个人!他会笑,会难过,会喊痛。他唤我做爹,喊你做娘,他就是我们的心头肉!求你了,这真相太残酷,别让他知道,让他好好的以人的身份作为我俩的儿子,过完这一生。” “哈哈哈哈,我都听到了什么?”一阵黑色迷雾出现又快速散去,柳曲清竟用蛊术隐藏踪迹,一直在角落偷听二人谈话。 更让慕荼山震惊的是,柳曲清手里提着的分明就他们的“儿子”慕少白。看慕少白神色,应当已经将方才对话都听了进去。 慕少白衣衫褴褛,满身是血,身体不停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一脸的震惊绝望,好久才想起来他该如何喘气呼吸。 柳曲清非常满意临时起意过来偷听这个决定,不然就错过一场好戏。看了凄惨的慕少白一眼,再生不出半分嫉妒。松开慕少白,任由慕少白断线木偶一般坠落于地发出钝响。 慕少白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疼痛,哀莫大于心死,艰难提问,“你们说的……可是实情?” 容月卿所在的位置看不到慕少白,听到慕少白问话心急如焚慌张解释,却发现不知如何开口。 慕荼山则闭上双目点头默认。 慕少白惨然一笑,眼中模糊一片,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想起慕荼山一直以来对他复杂的态度,才恍然大悟,“原来,我竟是如此的存在。” 大家都说慕荼山生性清冷对孩子才会如此疏远,容月卿告诉他慕荼山不会爱人,所以才对其冷漠一些。原来真相是,一切都是假的,他根本算不上是慕荼山的孩子,不过是个可供慕荼山睹物思人的替身。 “哼哼哼哼”柳曲清清晰感觉到慕少白的绝望,十分满意,打开牢门将慕少白扔了进去,“我本想让你在你爹娘中选一个活下,而后将死的那个剁了喂给你。我现下改主意了。” 陷入癫狂的柳曲清,全身的银饰都反射着一种疯狂扭曲的光芒,光芒中饱含着强大的怨念,化作一个个残忍至极的想法。 “真的有趣。我早就奇怪,为何你可以和我身上的蛊共鸣。原来你本就是那万蛊窟里面养出来的蛊啊。”柳曲清实在意想不到,如此一来他想到了更有趣的玩法,“虽不知你为何可以摆脱虫术的操控,独立生出灵智,不过我对你更感兴趣了。今晚望月仪式前杀了他俩,我要用他们蛊王毒后的头颅做出法器,待我登上蛊王宝座,我有办法让你活。” 不待慕少白答应,柳曲清“哈哈哈哈”笑着,再次化作一阵黑雾离去,离去前往牢里扔出一柄精致蝎子造型的匕首。那散发的黑雾进入了慕少白体内,慕少白本该奄奄一息的身体瞬间有了活力。 柳曲清身上万蛊窟的蛊如此轻易化作慕少白的生命之源,更说明柳曲默所言非虚。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天生有疾先天不足,这一直以来都是用来掩盖他“非人”本质的幌子。 “爹,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慕少白摸上地上的匕首,哽咽道。 “当然是我的孩子啊。少白,别做傻事,这种问题你心里明明早有答案,是我创造了你,你若有什么怨恨,便冲我来吧。”容月卿满眼慈爱慈悲,“我看不得你伤心难过,我比谁都清楚,一辈子带着无法消弭的痛苦活着是种什么滋味。” “爹,再告诉我一遍,我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慕少白捂脸,对自己身份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你就是我的儿子,无论你怎么想,你就是我的嫡长子!”容月卿斩钉截铁道。 “娘,那我是你儿子么?”慕少白转而看向慕荼山。 慕荼山一身傲骨,不可能为了活命作伪,坦言,“我再如何强求,你也不是我的儿子。我感激你在我失去儿子后的陪伴,但我更忌惮你。你和柳曲清一样是能颠覆西南的存在。你的命是用你爹的寿元换来的,你身上的殒身蛊本可救你爹那毕生挚爱,容晏、容姝本该有完整幸福的家。” 慕荼山用祈求的眼神看向慕少白,“少白,你若爱你爹,把那本就不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他。你若不嫌弃,把我带走吧,我们来世再当母子,可好?” 第123章 慕少白的选择 慕少白幼时爱哭,如今在父母围绕下不觉又像回到了小时候。无助地抱膝而坐,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之上,蜷缩着身子放声大哭。悲凉的哭声响彻别有洞天,是比他的惨叫更让洞中生灵有所触动。 想起幼时,容月卿一定会温柔地将他抱在怀中取笑,慕荼山训斥他没个男孩子样,但一点也不妨碍他向父母撒娇。等到容月卿变着法子将他哄得啼笑皆非,慕荼山也会会心一笑。有时候容月卿将他作弄狠了,慕荼山看不过去也会为他主持公道。这是慕少白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明明一切都如此真实美好,仿佛昨日发生历历在目。容月卿离去后,他就性情大变。变得冷漠、别扭、阴沉、敏感,眼里除了慕荼山再容不下任何人。随着年岁增长,各种蛊术无师自通,也自那时起,慕荼山乃至整个魅宗对他起了忌惮。 可不论如何忌惮,慕荼山还是会最大程度地护着他。只是顶着压力的慕荼山,从原来的不苟言笑变得越发严肃不爱笑。不明就里的慕少白更将一切归咎到容月卿身上。 相较于找人倾诉,阴森诡谲的万蛊窟更能让他得到平静与安宁,那时候他也隐隐觉得这才是他本该的栖身之所。比起人,他确实如虫语者一般更爱与蛊虫打交道。 在万蛊窟的不断修行中,他越发不像人类,继而听到了洞中冤魂的悲鸣,心态不稳的他更是被这些负面力量将心中仇恨放得更大,险些走火入魔。 此时,娇憨可爱,从不畏惧他,喜欢黏着他的慕容晓出现了。这个小太阳一般的小女孩将他心底的一潭死水照亮,将他自万劫不复中拯救,让他内心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之后慕容晓获得蛊母成了宗女,他对慕容晓更是到了近乎病态痴迷的程度。 慕少白发现,只要他在容月卿、慕容晓身边,很轻易就能领悟到人性的光辉。特别此来中原受过慕容晓肉灵芝的滋养,他更是好像残缺被补完整一般,情感越发饱满,越发像个有血有肉的人。和之前的冷漠残忍相比,他变得十分善良,完全见不得人间疾苦。 这么一切不合常理又合理的突兀变化,一旦从万蛊窟蛊虫的角度出发,一切就通了。 想清楚明白的慕少白,带着泪痕,走到容月卿跟前开始拔容月卿手上的钉,扯容月卿身上的禁制,“你很过分,为什么不对我说真话,我只是你养的蛊而已,根本微不足道随时都可以献祭。” 咒钉灼烧慕少白的皮肤,更是提醒他的身份,一股糊味。慕少白全然不顾,用柳曲清留给他的匕首继续撬钉子,“我此来洛阳本就是要将殒身蛊还给你的。” “你那是要和我一刀两断。”容月卿觉得慕少白一定是失了忆,连忙提醒。 “我不是不知道真相么。”慕少白好容易拔出来一个钉子,忙不迭去拔另一个。 “知道了真相,以你的性子,你还是会和我一刀两断。你会觉得自己不过杂草浮萍一般的存在,恨不得马上消失于天地之间。”知子莫若父,应当说慕少白就是按照容月卿的意愿长出来的,容月卿自然了如指掌。 慕少白拔钉子的手顿了顿,而后更使劲了。“别管了,你给我赶紧把蛊收回去,带上娘离开这个鬼地方。容晏、容姝还在家等你,容晏满心欢喜今年可以和你一起过团圆夜。” 想起那个一张嘴就管他喊哥的弟弟,慕少白哭得更惨了。 “没有你,叫什么团圆夜。”容月卿何尝不是满心欢喜,以为终于可以一家团聚。 容月卿此话一出,慕少白极致的难过更是雪上加霜,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混账!从小到大,惹我哭,逗我笑,我就这么好玩?” 容月卿浅浅一笑,“三个孩子里,就数你和我长得最像,最好玩。” “爹,算我求你了,你别说话了,就让我安心地去吧。”慕少白被容月卿说得越发舍不得。 慕荼山觉得容月卿狗改不了吃屎,都什么时候还作弄这个蠢儿子,“容月卿,你别犯浑,赶紧的,将蛊收回去,不然真让柳曲清当了那蛊王,你看他会不会放过你那一双儿女。” 慕荼山这句提醒仿若旱天惊雷,逼得容月卿不得不面对现实。 “你们不要这般残忍,让我眼睁睁看着爱人在我怀中香消玉殒还不够,还要我亲手将我一手带大的孩子送上绝路。”看重亲情的容月卿,觉得这一切无异凌迟,血肉模糊的双手紧紧揣住慕少白的肩膀,眼中满是决绝与疯狂,“要不这样吧,我与荼山将毕生功力尽数散功予你,你去杀了那柳曲清,你来当这蛊王。” 慕少白闻言,触电般将容月卿双手拨开推了开去,脸上写满抗拒与惶然,“你们这才是对我残忍!别过来,你别乱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荒诞的事情,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 慕少白惊慌得举起了匕首,他知道倘若容月卿执意而为,他真不一定能反抗成功。寻找救命稻草一般向身后慕荼山投去求助的目光。 要死的,只需要一眼,慕少白就明了,她这位坚毅的母亲,毫不犹豫就认定这个事情可行。 慕少白简直要疯了,恨不得马上打开牢门夺门而去。 “我不要,我拒绝!你们这是要我背上残害父母的千古骂名。”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不也背了一辈子抛妻弃子的恶名。只要我的妻子儿女能安好,被骂几句又何妨。”容月卿一直对这种虚名并不在意,满不在乎。 再问慕少白,“你难道不想保护宗女,不想庇护你那还不知江湖险恶的弟弟妹妹?且看你知道的候选人中,谁能与那疯子柳曲清匹敌,一旦让他当上了这蛊王,必定尸骸遍野为祸一方,让我们西南遭万世唾弃背负千古骂名。” “我不,我没有那么坚强,你让我没得选不是,我让你也没得选。”慕少白拿起蝎子匕首狠狠就往心脏捅去。 “少白,你疯了你!”容月卿赶紧察看,匕首没入胸膛根本没半点余地。 第124章 灭天之劫 看着慕少白毫不留情将匕首没入胸前,慕荼山整个人懵了。回过神来一阵剧烈的锥心之痛席卷而来,清冷如她,顷刻泪流满面。忍着同样钻心的剧痛,慕荼山全然不顾双手会否被废,犹如一只疯了的母兽,不顾一切挣脱咒钉的束缚,血肉模糊的双手捧住她视若珍宝的儿子。 “少白,你这傻孩子。为什么不听话,做事如此决绝。” “娘,让我任性一回。”慕少白口中涌出鲜血,强撑着生怕在容月卿收回生死蛊前离去,觉得身躯逐渐冰冷,“爹,快啊。” 眼看慕少白头发眉毛逐渐变白,容月卿对柳家生出滔天恨意,恨不得将柳家全族屠戮殆尽才能解心头之恨。埋怨道,“少白,你干嘛逼我。” “别废话,这是少白的遗言,你照做!”慕荼山深知,若此时不用狠话容月卿根本听不进去。 “容月卿!你是要将我一人留在这暗无天日的无间地狱吗?”慕荼山看着容月卿,眼中是容月卿从没见过的哀求与示弱,“我失去幼子,误杀生父,你刺我一剑带着素容离我而去。如今连我一直苦守的宗门也没了。你打算留下我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一切?我没你想的那么坚强。你尚且有容晏、容姝等着你,我除了你俩,我啥都没有了。” 看着处境比其更糟糕的慕荼山,容月卿彻底熄了寻死之心。 “爹,照顾好我娘,我们来世再做父子。”慕少白觉得冷,眷恋地埋到容月卿的怀抱,闭上双目安静地等待最终的时刻。 容月卿痛如心绞,上回这么死在他怀里的是徐素容,也同样托付了一双儿女,说遇见他此生无憾来世再续前缘。这回换了儿子,相似的场景再度发生,如何不让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你们……为何都对我如此残忍。”容月卿身体剧烈颤抖着,他终是为了慕荼山,咬着牙,狠下心,将慕少白身上的殒身蛊和生死蛊母蛊收了回来。 蛊被抽离的一瞬间,慕少白只觉痛苦全无,灵魂出窍一般前所未有的一身轻松。头发眉头全然雪白,身体绵软无力塌陷下去,仿佛那本来就是一具没有生机的漂亮皮囊。 容月卿找到一角还算干净的衣料擦干净慕少白的脸,慕少白仿佛只是安静睡去,眼角带泪嘴角带着一抹笑。 “少白……”慕荼山悲痛欲绝,将慕少白已无生机的躯体搂入怀中,“少白,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让柳曲清给你陪葬。” 忽然,轰隆隆的,天崩地裂地动山摇一般,强大的轰鸣声在别有洞天滚滚回荡,震得人鼓膜生疼。原本晴朗的天空仿佛被一只巨手搅得浑浊,漫天蛊虫遮天蔽日仿佛在昭示末日浩劫一般。 丧心病狂的柳曲清,不知使了何种手段,在圆月出现之前筑起了蛊王甄选的祭坛。 “他想要我俩的头颅做法器,引灭天之劫。”看着狂暴的蛊虫,容月卿只觉难以置信。 灭天之劫那都是上古女娲时代的传说,不过继承蛊王秘术的容月卿说有灭天之劫,恐怕就真有其事,只是不知柳曲清如何得知。 “他到底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毁万蛊窟灭西南还不够,还想灭世要天下苍生陪葬!”慕荼山深觉这柳曲清不止残忍,更是不可理喻。 “我也想不明白,他缘何有如此滔天恨意。”容月卿何尝不迷惘困惑。 容月卿认识柳曲清时,他还是柳花月身边唯唯诺诺的柳曲默。柳曲默小绵羊般的性格像极慕少白小时候,深得容月卿喜爱。了解到他的悲惨遭遇,容月卿母爱泛滥心生怜惜,便提出收为义子,方便以后关照庇护。 认识到柳曲清的存在是在柳曲默生命垂危之时。 别有洞天建起不久,容月卿根基不稳,一群打家劫舍的江湖饿狼瞧上了他们这块肥肉。那日是容晏放榜的日子,容月卿心情大好领着柳花月、柳冬木进城,留柳曲默一个守家。谁知这些歹徒看中洞中空虚,杀入别有洞天妄图据为己有。 等到三人回到别有洞天,洞内一片地狱的景象。那群亡命之徒被化身柳曲清的柳曲默,以一人之力统统残忍只剩下一口气地吊在洞内各处,用万蛊噬心之术折磨到他们只求一死。处理完这群歹人,找到昏迷的柳曲默,柳曲默只记得自己被抓,后面记忆全无。 容月卿才知道柳曲默体内还有个残忍毒辣的柳曲清,柳曲清见不得弟弟受欺负,柳曲默生死攸关之际他便会冒出来,以疯狂决绝的方式解决所有问题。 柳曲清的出现总是短暂的,这回不知为何,柳曲默仿佛消失了一般渺无声息。容月卿猜测应当与寒梅君的死有关。寒梅君死,柳曲默受不住刺激柳曲清便出现。 柳曲清痛恨他的生父,他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到这个消失的爹身上。柳花月十分害怕柳曲默知道生父的下落,闭守别有洞天,从不让柳曲默出门。 容月卿实在为此次带柳曲默出门悔青肠子,谁能想到上官末与他有寻找生父下落的君子之约,刚好碰上寒梅君陨落。柳曲默受不住刺激逃避现实沉睡,柳曲清觉醒恨意无处发泄,于是便开始为祸江湖四处作妖。捣毁寒梅君的幽醮,向造成他们柳家悲剧的西南报复,哪怕毁了西南根基,杀尽当年坑害他们的长老族人,他仍不解恨,此次矛头对准了寒梅君所守护的中原大地天下苍生。 “你挑义子的眼光当真别具一格。”慕荼山调整了一下心情挖苦容月卿。拔出慕少白胸前碍事的匕首。诧异血仿佛被这柄邪门的匕首尽数吸走,贯穿心脏的地方再无鲜血涌出。慕荼山无暇深究,将慕少白伏于肩上。“少耽搁了,我们先杀出去。” 慕荼山背着慕少白的尸体,容月卿想说让他来背,被慕荼山一个瞪眼吓得打住,认真召唤蛊虫打开了牢门。 “你可知那位灵蛇使可会站在我们这边。”慕荼山被柳家自西南绑过来,对五圣物柳家已得其三有了初步了解,天蛛引在他们家,那就剩下灵蛇使了。 别有洞天是容月卿的地盘,轻车熟路带慕荼山在别有洞天来回穿梭。 为了不被发现,二人的聊天开始通过传声虫安静交流,容月卿告诉慕荼山,“新任灵蛇使你该认识,叫崔绿枝,自戕于圣坛其中一位大巫祭之女。被元绯瑶收养,如今在宗女门下负责宗女起居。” 慕荼山知道绿枝身份,诧异,“元绯瑶怎么想的,宗女知道么?” 容月卿点头,“何止知道,二人姐妹相称感情甚笃。” 慕荼山惊叹缘之奇妙,轻笑一声,“处境相似,这孩子倒是清醒,明辨是非,知道是她爹不对对宗女有所亏欠在先。相反那当师姐的沈烟眉,当真是糊涂。自甘堕落助纣为虐,执迷不悟不知悔改,和那柳曲清倒是般配的一丘之貉。” 容月卿叹气,“估计她还傻傻的以为,柳曲清当了蛊王,她就能当毒后吧。” 容月卿、慕荼山二人已经可以想象沈烟眉那不堪的下场。 “对了,你好像很不想让我知道,天蛛引的下落。”慕荼山本不想干涉容月卿的决定,可如今形势已到尽头,不得不问。 纸终于还是包不住火,容月卿缩着脖子一阵心虚,已经做好被慕荼山劈头痛骂的准备,颤颤巍巍指着慕荼山背后。 意识到容月卿的意思,慕荼山只觉脑袋嗡的一声。 第125章 禁地 所谓蛊引,并非是一种蛊,而是一种能吸引蛊虫,助力炼蛊人引蛊入体的方法或者法器。 蛊师通过蛊引将周遭蛊虫源源不断吸引,进而吸收、融合、炼化、掌控,以作修炼功法的有力凭借。 蛊引虽好,但对使用人技巧上的要求很高,一旦错判,蛊力驾驭能力不足的情况下,招引来太多或太厉害的蛊虫,必定会遭蛊虫反噬,暴毙而亡。 蛊引之中,以诞生于万蛊窟能吸引西南五圣蛇蝎蛛蟾蜈的最佳。 那经过历年筛选出的五圣蛊引,以万蛊窟蛊母为煤,万毒为引,辅以历代宗门秘法巩固养成。通过献祭族中童男童女,以他们的气血以及各种极端情绪滋养,效果自然事半功倍。 约莫因为窟中蛊引大多以人的阴浊之气所化,并无形相。需要特定的人、特定的方法、特定的机缘才能获得。即便获得,使用之后是否能挺过蛊虫反噬仍是未知之数。宁可说是寻得蛊引成为圣使,不如说是圣蛊通过蛊引挑选圣使。 成为在任五毒圣使的继承人,可以免去洞中寻找蛊引,只需将自身蛊术修炼到能熟练掌握蛊引,蛊引便可直接自圣使手上继承。 蛊引的传承,需要炼制出一个承载蛊引的媒介,传承到继承人手中,这便是蛊王之争需抢夺的圣物。 而今,圣蛊引圣物是柳曲清左手手指上的银指套,金蟾引圣物是一枚传自元绯瑶的铜镜,风蜈引圣物是一支通体血红叫噩梦的虫笛,灵蛇引圣物是绿枝腰上的细长软剑,这天蛛引圣物居然是个被炼成蛊的人。 在如此背景之下,慕荼山恨不得当场将容月卿掐死在当下,传声虫差点没有震穿容月卿的鼓膜,“你把我们儿子炼成蛊还不够,还炼成了圣物!” 容月卿牙疼一般单着一只眼抽气,将虫子打掉,耳朵嗡嗡作响,压低声音,“有什么我们出去再说。” 木已成舟,再如何气愤也无补于事。慕荼山压着性子,气呼呼督促容月卿寻路。 行至一两壁夹峙的缝隙小路,那鬼魅般的虫语者,柳曲清、柳冬木,一前一后将容月卿、慕荼山二人死死困在险峻的夹缝之中。 “将慕少白放下,你们就可以走了。”堵在后方的柳曲清一改疯狂姿态,安安静静的,嘴巴没动,使用腹语对二人淡淡道。 仇人狭道相逢,慕荼山巴不得生撕了柳曲清,喝道,“你休想!” 容月卿眯眼看了一眼堵在前头的柳冬木,还是那副唯命是从的木讷模样,当即决定不费唇舌,回身转而向柳曲清确认,“你不是柳曲清,你是柳曲默,对不对。” 明明共享同一副躯体,柳曲默不解容月卿如何轻易一眼就将他认出,愕然了一下心虚地抬起了头。柳曲默完全没有柳曲清的气势,看到容月卿、慕荼山带着敌意的眼神,畏缩地向后退了一步,语气带着点哀求。 “趁我哥还没醒来,你们快走吧。慕少白身上有天蛛引,蛊王祭祀已起,带着他,你们出不去的。” “为何这般行事,到底你有什么不满意。难道就没有心平气和商量的余地?你爹寒梅君从来不知你娘怀有身孕,是你娘不辞而别,你们的不幸不是你爹造成的。毁了万蛊窟,拔了西南的根基,你们居然还不解恨,要在这皇城地界造灭天大阵,生灵何辜!”容月卿对柳曲默有慈爱,话语中都是对柳曲默的不解和谴责。 “那是因为我俩进万蛊窟触碰到了禁地。毁万蛊窟灭西南筑灭天之阵,此乃死在万蛊窟一众冤魂的愿望,刻在万蛊窟禁地石壁上作为继承万蛊窟秘术的代价。并非我哥丧心病狂,而是被精心设计的一种天罚。”柳曲默解释道,“或许当年我外公是对的,我俩是能覆灭西南的禁忌之子。” “万蛊窟的禁地?”容月卿诧异。在万蛊窟有那么一个地方,无论容月卿如何修炼如何花尽心思都无法闯入,柳曲默却能轻易进去。想起慕长酣将来自中原的徐素容视若狼虎,恐怕就是怕生出混了中原血统的孩子。容月卿恍然大悟,“原来,万蛊窟禁地只有有中原血统的人才能进去。” 想起自万蛊窟活下来的慕容晓,慕荼山有了一个很合理的想法。 “当年宗女肯定进去了,只是她不知禁地一事,她不受西南血脉的束缚,带走了蛊母和毒引,无法履行灭天之劫的承诺。”柳曲清有苏醒的迹象,柳曲默的语气渐渐变得危险。 “宗女年幼尚且知道做事不能如此决绝,你空长这么多岁数就不能放下仇恨?”容月卿劝道。 “呵呵呵呵呵呵,义父,你这话是不是有点天真。我问你,你可有尝过人肉的滋味。”柳曲默带着指套的手捂住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露出了柳曲清特有的怪笑,笑得那么凄惨,仿佛在痛哭一般,声音亦自喉咙里发出,而非腹语之术。 “你们没有吃过,我吃过!砸开我弟弟的脑壳,将脑髓吃干净,那种黏腻的口感,实在让人回味,让人疯狂,让我如何不恨!”柳曲清回想到那残忍的一幕,整个人陷入疯癫,彻底苏醒,双眼血红。 柳曲清身后不远处的柳花月,听着柳曲清的描述,从头凉到脚掌心,双手捂头几欲作呕,“曲默,我求求你,别再说了。” “娘,你从来没有问我怎么回来的,从来只当我是那个小窝囊柳曲默,当我是让人厌弃的妖怪。我告诉你,死的是曲默,被我吃掉的。你们一直认识的柳曲默,不过是残存在我体内的一缕残魂而已。”眼泪自柳曲清脸上不停滑下,分不清到底是柳曲清还是柳曲默的泪,“那一天,不止曲默死了,我也死了,撑着我从地狱爬回来只有一个念头,报仇,我要你们统统给我弟弟陪葬!” 身负万蛊窟的万千蛊虫,怨念发动,柳曲清麾下的蛊虫大军当即又是遮天蔽日之势。 眼看再无法沟通,容月卿用最后恢复的蛊王之力挡住一部分,将慕荼山往柳冬木那边方向推,“荼山,别管我和少白,你一个人杀出去,决不能让他凑全灭天之阵的法器。” 再如何心痛,慕荼山权衡利弊绝不含糊,扔下容月卿父子便向柳冬木杀去。 柳冬木武艺不高,但作为一个顶尖的柳家人,控虫之术了得。木讷沉着的性格,有着各种蛊虫敏锐的触觉,杀伤力不大,但要拖住个什么人,那是相当的难缠。 听到万蛊窟禁地中原血统那一段,柳花月终于知道当年犯下了怎样的错。向已经疯得不成样子的柳曲清苦苦劝说,“曲清,那是我的错,是娘任性,执意要将你俩生下来。我当时太年轻,根本没有能力护住你们。你要报仇迁怒那就算我头上吧,不要再错下去了。” “娘,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哪里错了?你只是爱了一个人,我俩只是想活下去。哪里错了!”柳曲清身上虫雾更盛,“要真想扑灭我的怒火,行啊,将宗女送给我。得到宗女,获得蛊母和毒引,我就罢休。你儿子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不会也办不到吧。” 发现柳曲清惦记宗女,容月卿终于意识到柳曲默消失的原因。 柳花月也发现,柳曲默、柳曲清的绝望,并不全来自他们的爹。匆匆几面,潜心别有洞天从不过问洞外天地的柳曲默动了情念,起了觊觎宗女的心思,柳曲清想要成全他。 可如此极端的方法,柳花月无法认同,柳曲清说不通只得求助柳冬木,“哥,我求你了,这孩子真的疯了,劝他收手吧。” 万蛊窟被毁,万蛊窟禁地的蛊虫倾巢而出,柳冬木自然也知晓了万蛊窟不为人知的秘密,知道真相的他支持灭天之劫,“对不起,花月,这回我站他那边。” 第126章 金童玉女 蛊虫狂暴,风云变色,无需等到入夜,光天化日之下,蛊王之召强行开启,虫害四起,各式虫子遮天蔽日,仿有惊天之怒甚有末日之姿。将原本张灯结彩准备欢度佳节的人们笼罩在不安之下。 西尔法下令上官郎君不得干涉蛊王之争,慕容晓自然失去最大助力,抱着大白领着绿枝躲在商会的马车里,回到红蔷楼找元绯瑶搬救兵。 三人刚接头还在房中议事,突然,三人均感受到蛊王之召,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惊叫声,三人出门抬眼漫天虫幕,震惊不已。 “这柳曲清怕不是疯了!”绿枝放眼满眼异象,腰间软剑嗡嗡作响,一阵头痛脑热,一个信息仿佛烙印一般烙进绿枝的脑海,让其清楚知悉别有洞天的位置,有一只无形的手拖拽着她的灵魂,身不由己无法抗拒的想要响应蛊王选拔的召唤。 身负蛊母毒引的慕容晓受到的感召同样剧烈,身子仿佛要被撕裂一般,不受控制地想向祭坛的方位走。几乎同时,预示慕少白生命走到终点的血蛾陨落,慕容晓蓦然心痛,瞪大一双清澈的杏仁眼,眼泪滚滚落了下来。 看到血蛾陨落,元绯瑶一脸慈悲,哀悼慕少白这个可怜的孩子,默默为慕容晓擦眼泪。 蛊王选拔提前启动,血蛾同时陨落,元绯瑶明白,柳曲清很大可能献祭了慕少白,将蛊王选拔提前开启。如此,无需等到下个月圆之夜,只需拿到绿枝的灵蛇引,献祭别有洞天所有生灵,他便可以提前一举成为新一任的蛊王。再听说柳曲清同时抓了现任蛊王和毒后,恐怕就和那恐怖的灭天之劫传说有关了。 在人口密集的皇城附近起灭天之劫,柳曲清的无情残忍可见一斑,元绯瑶劝说绿枝,“绿枝,要不,你别去了,灵蛇引给我,我替你打发了他。” 眼见着长大的孩子,元绯瑶哪里忍心看她这么年纪轻轻去送死,准备白发从戎,替绿枝再战一回蛊王之争。 绿枝如何不明白元绯瑶一片苦心,断然拒绝,“楼主大恩,绿枝孤身一人去了便去了,偌大红蔷楼的姊妹还需楼主照拂。柳曲清这疯子,睚眦必报,还望楼主顾念姊妹们安危,切勿以身犯险。” “替又不让替,帮又不让帮,你们俩是要闹哪样。就专程来一趟告诉我,你俩要去跳火坑?”两个都是元绯瑶看着长大的孩子,元绯瑶不觉湿了眼眶。 绿枝扑到元绯瑶怀里,“我就是忍不住,想来看您老人家一眼,呜呜呜……以后我不在,你要好好保重身子,别再随便动气了。” 绿枝这一哭,元绯瑶也憋不住,抱着绿枝轻声抚慰,“你这孩子,净说胡话。我将你带在身边便是我半个女儿,何来孤身一人。柳曲清那臭小子敢让你死在别有洞天,我定要他偿命。” 别看元绯瑶义愤填膺,可也清楚明白她和绿枝到底不是柳家人的对手,劝道,“其实,若是你当真战不过就服个软,你和他无甚深仇大恨,委身于他,他该不会为难你。” “我不!”绿枝想都不想拒绝得十分干脆,甚至推开了元绯瑶,“先不论他看不看得上我,我见着他我膈应,绝不可能在他身下委曲求全。况且,我有喜欢的人。” 想到毒心,绿枝顷刻没了底气,弱弱问道,“楼主,毒心,可有来过?” “他又不喜欢你,哪里会来。这时辰恐怕已经带上门人回宗门去了吧。”元绯瑶一脸嫌弃,分明对毒心这半个女婿十分不满意。 绿枝心下黯然,意料之中可还是掩不住的失望,失望之后又有点庆幸,忍着泪意,“也好,那样,我死了大概他也不会太难过。” 元绯瑶“啧”一声,怒其不争地给了绿枝一个爆栗,“你个没出息的,气死我了。” “那你呢,我的小狐狸,你到底又是怎样一个打算,不会也是来跟我道别的吧。”元绯瑶没好气地看向还在对着慕少白血蛾掉珍珠的慕容晓。 慕容晓擦了擦挂在眼角的泪水,本来脆糯的声音暗哑了些,带着鼻音道,“我想问姑姑借那对蛊童一用。” 提及那对蛊童,元绯瑶脸色难看至极,那是她不愿触及的一段秘辛。 镜宗元家并不是一个体面的家族,没有柳家、容家强大的血脉传承,没有慕家、崔家的强横武道天赋,有的只是各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宗门禁术。 能被列为禁术,自然最是残忍骇人听闻。元家几乎世代肩负着拷问刑法的重责,为肃清异己维护西南安定充当着酷吏的角色。 寻常蛊毒世家,修炼的蛊术再如何独树一帜,好歹炼的是些常见的毒物。而元家但凡有些名气的蛊师,炼的几乎都是人,而且是活生生的人。不少还有各种让人难以启齿的怪癖。有的痴迷于俊美男子,有的痴迷于貌美女子,有的痴迷于畸形人……还有将各种亲人零碎缝合在一起的,将人炼成尸蛊特意保留灵智,放任他们弑亲,欣赏他们痛苦绝顶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一桩桩一件件让人毛骨悚然。 其中,元绯瑶的爹元煞,喜欢用长得漂亮,鸿蒙初开的稚童。 元绯瑶对生母没有印象,甚至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元煞不爱她的娘,也不爱她。用元煞原话,他不过刚好碰到适合为他生育的对象,他刚好需要一个继承人,于是有了元绯瑶。 元绯瑶断奶后,她的娘彻底失去价值,元煞毫不犹豫将其再次投入到炼蛊材料中去。在元煞眼中只有炼蛊,炼蛊的活人作为材料何其珍贵,一点都不能浪费。 元煞对元绯瑶最大的好,莫过于没有虐待她,从没有在以人炼蛊这方面对她动过歪心思。 元绯瑶无需修炼那些瘆人的家传蛊术,一门心思钻研毒术。元煞可以毫无底线纵容元绯瑶做任何喜欢的事,满足她各种无理取闹的要求。唯一条件,乖乖修炼金蟾大法,顺利继承家族的金蟾引。 成年前,元绯瑶还沉浸在金蟾大法的强大,顺利继承金蟾引的喜悦中。元煞从来没有告诉她,一旦开始修炼金蟾秘法,将永远失去失去做母亲的资格。 不知元煞是出于亏欠还是出于什么恶毒的想法,元煞留给元绯瑶一对厉害的蛊童作为遗物,名“金童玉女”。 第127章 推测 元绯瑶疼爱慕容晓,对其自然没有戒心,轻易便将“金童玉女”之事当床前故事透露给她。戏言以后用来做慕容晓的嫁妆,若是夫家起了什么歹心有负于她,这对“金童玉女”定能替元绯瑶灭掉他们全家,为慕容晓出一口恶气、讨回公道。 元绯瑶只当是趣事,没想慕容晓听了进去,紧要关头,想起来这绝杀之物,向她讨要。 元绯瑶柳眉倒竖,全身上下写满抗拒,连带眼角下的泪痣都透露出不情愿。将慕容晓牵回房中,好言相劝,“宝贝,不是姑姑不舍得,实在这对蛊童太邪门太凶险。每次催动需要大量献祭,费了好大功夫才重新封回棺木中。请神容易送神难,在姑姑看来,放出这等妖物与发动灭天之劫无异,驱虎吞狼也得提防为猛虎反噬,并非良策。” 元绯瑶吞吞吐吐,讳莫如深,分明上回放出“金童玉女”经历了相当恐怖的事情。 “那为何还留着。”慕容晓满心疑惑。 元绯瑶叹气,表现出对如何处置这对蛊童也是相当的头痛。 “蛊这种东西,越是厉害越是阴损得很。宁可说是蛊童,不如说是一种封印。一旦蛊童金身被毁,可怕的蛊虫跑出来,更会为祸人间。” “哪怕我身负蛊母也无法驾驭?”慕容晓有着别样深思,对请出蛊童一事仍不死心。 元绯瑶听出不对的苗头,使劲摇头,生怕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侄女再次干出危险的事来,苦口婆心。 “你未经人事,还没熟练掌握蛊母精髓,根本不可能触发蛊母之大能。晓儿啊,听姑姑一句劝,这事别管了,乖乖待在上官宅,我们定能护你周全。” 护你周全,护你周全,每回有啥事就是为你好、护你周全。听着如此这般说辞,慕容晓暴跳如雷,“又是如此!几乎每回都如是。你们冲锋陷阵出生入死,留我一个在家干着急。那是如何的煎熬,我如何坐得住!你们这回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绝不独活!” “傻丫头,不许任性,别说气话。”元绯瑶呵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想想,等你熟练掌握蛊母,我们才有逆风翻盘的机会。你是我们最大的底牌,哪有一上场就亮底牌的道理。” 道理慕容晓都懂,但打心底不愿如此。慕容晓十分抗拒,“我不想如此,我想自己豁出去拼一把。生杀大权在别人手上的感觉,比杀了我还难受。” 元绯瑶将慕容晓按回座位上,继续循循善诱,“你上回在你容叔叔那吃的亏还不够?怎么不长记性。这回再被抓住就不是闹着玩的。你想成为柳家的禁脔,成为生育的工具、炼蛊的材料、试毒的药奴么?他们真能将你做成活尸、人彘。你容叔叔吓唬你的那些事情,每桩每件都极有可能发生在你身上。” 元绯瑶一直为此头痛,绿枝愿意放弃灵蛇引,柳家尚且会放她一马。可同时身负蛊母毒引的慕容晓,柳家绝不可能放过。若是慕容晓乖乖听话愿意做他们的媳妇还好,稍有不慎,慕容晓恐怕会万劫不复。 “叔叔呢?”慕容晓每逢害怕,首先想到的还是西尔法。 可慕容晓也深谙“为你遮风挡雨的,同样能让你暗无天日”的道理。 “他在哪,我要找他!他不是回来了么,为什么避而不见。整天说和容叔叔是多么要好的朋友,朋友蒙难,他却下令袖手旁观。”慕容晓越说越觉得可怕,思来想去,最让她害怕的竟然还是西尔法。“明知道柳曲清成为蛊王,他们的目标就会是我。他如此安排,让我如何不怀疑,他是不是早与柳家合作,扶柳曲清做新蛊王,将我们全卖了!” 慕容晓如此推测,元绯瑶和绿枝尽皆沉默。 她们一直理所当然从西南或者柳曲清的角度看待这个事情,自然觉得柳曲清不可理喻丧心病狂。 可倘若是西尔法主动找他们合作,西尔法怂恿的呢。譬如,承诺只要柳曲清成为新任蛊王,便答应将慕容晓许配给他。这就完全能解释通了。 以元绯瑶对这个师弟的了解,绝对有这个可能! 元绯瑶细细思索,觉得八九不离十,静下心来后,仍是愁容满面。绿枝倒欣喜苦笑一下,“如若如此,楼主和小姐应当就无恙了。” 慕容晓刚想反驳,如何就无恙了?! 元绯瑶先向绿枝伸手,指她腰间宝剑,“既然如此,你还不赶紧将你的灵蛇引交出来。” 绿枝赶忙将细腰护住,生怕元绯瑶夺了去,“我不,这是我爹留给我的,除非我死,绝不交出去!” “你咋也这么犟呢!”元绯瑶咬牙切齿,气得泪痣狂跳,“我看不用等你死,就先一步把我气死了。” 元绯瑶到底还是低估了她们气人的本事。 趁着慕容晓、绿枝拖延时间,大家被漫天异象惹出惊叫声的掩护下,大白游走红蔷楼每个角落,找到了蛊童的位置回来向慕容晓禀告。 听到大白吐信子的信号,慕容晓冲出房去吩咐绿枝,向元绯瑶一指,“拖住她。”而后飞的跟着大白向藏匿蛊童的密室走去。 意识到慕容晓要干什么,元绯瑶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连忙去追,绿枝拔剑挡在了门前。 “绿枝,别犯浑!那蛊童不是开玩笑的,那是吃活祭的妖物,当真放了出来,首先遭殃的就是楼内的姐妹,你忍心么。”元绯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被慕容晓这个计划通计算过的哪里有余地,绿枝道,“姐妹们应当被大白和上官豹赶走了。至于蛊童,大庄主只说不能干涉蛊王之争,没说不能防蛊童之变啊。早把红蔷楼围了个铁桶一般,蛊童敢变,我们就敢将他们封回棺内。” “你们这是玩火!”元绯瑶气得捶桌跺脚。 “怎么就只许他柳曲清玩了?我们也能奉陪到底。”绿枝不服气道。 元绯瑶捂着胸口,感觉需要颗救心丹,痛心疾首,“你不要后悔才好!” 左思右想,元绯瑶还是担心,甩起来袖子,下定决心,答应道,“好好好,我陪你们玩,我俩也去,免得那蛊童伤了你那好妹妹。” “诶,这个可以有,我也好奇蛊童长什么样。”绿枝收起软剑,想都不想答应。 绿枝如此爽快,气得元绯瑶够呛,差点被气昏厥过去的元绯瑶,抄起绿枝马不停蹄往安放蛊童的密室赶去。 第128章 唤醒人 在大白的引领下,慕容晓走到一处阴森的地窖前,仅仅是靠近,便能清晰感觉到木门内渗出的蚀骨寒意。门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鼓动,仿佛吟吟低语呼唤着慕容晓,让她生出恐惧也生出向往。 上官豹在慕容晓授意下破开了门,寒意被上官豹身上的罡阳之气驱散,原本深不见底、阳光无法触及的黑色深渊,竟被上官豹照出些许生气。 上官豹点亮一盏油灯,昏黄的亮光将窖内空间照亮一片,一段步梯延伸到漆黑的窖内深处。 脚步平稳的,上官豹一手举着油灯,一手小心翼翼护着慕容晓。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一片忽明忽暗光影浮动,二人一起缓缓向地窖深处走去。 顺着上官豹探出的路,慕容晓一步一脚印地跟下去,寒意被上官豹特意散发的罡阳真气驱赶,耳力灵敏的慕容晓听着上官豹平稳的心跳,明知故问,“阿豹,你害怕么?” “除了主人的不信任和死亡,其余我无所畏惧。”上官豹答得轻巧,答案简短有力,油灯柔和的暖光打到其精致的脸庞上,当真毅然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慕容晓拽着上官豹的手不自觉越发抓紧,说的话越发口是心非,“你……你若害怕,我们可以回头的。” 上官豹顿住脚步,无奈回头,不知是安慰还是嘲笑地回以一笑,温声道,“小姐,于我而言,不过是两只小鬼罢了,您尽管驱策他们,如若不从,我送他们上路便是。” 虽然不知上官豹哪来的底气如此云淡风轻,不过慕容晓确实安心不少。鼓起勇气,继续往地窖深处走去。 走到尽头,是个密室。上官豹没有踌躇,很顺利就找到开门的铁环,拉开了石门。 伴着一阵沉闷的“嘎吱”声,石门开启,里面用尸油点燃的长明灯蓦地大亮,散发出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腥臊油腻味道。 长明灯环绕下,一个微微泛光的诡异大阵,阵中放着两口大概只能放进七八岁幼童的小棺材,寒气就是自这两口棺材源源不断散发而出。 “该如何唤醒。”慕容晓不觉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与散发温暖的上官豹挨得更近些,问后面姗姗来迟的大白。 大白扭动身躯,再次缠上慕容晓的腰身,与其共鸣,“在他们眉心和唇上点上鲜血,他们便会苏醒。他们沉睡得久了必定饿极,会失去理智,必须马上进贡。等他们吃饱吃满意,就可以开始交涉。” “你是说,这种玩意能让他们满意?”慕容晓嫌弃地指了指上官豹带着的两个硕大白面馒头。按照大白的要求,里面没有任何荤腥,只是和面的时候,用了泡肉灵芝的糖水,甜腻异常。 大白一脸得意,尾巴高高翘起,“饿极了吃啥不是珍馐百味。带着满腔怨恨给蛊童喂生肉,蛊童自然嗜血残暴;带着美好愿望给他们喂点小孩子玩意,他们其实很容易满足。” 慕容晓半信半疑,鼓起勇气过去开棺,谁知刚踏入阵内一阵头晕目眩顿感不适,勉力退了回来。寻思该是这阵法对蛊有克制,身负蛊母的她深有抵触。看向一旁面露担忧之色的上官豹,问大白,“非得用我的血?” 大白摇了摇尾巴,否定道,“只要是活人的血就行。不过上回强行封棺,唤醒他们的人还活着,无法达成新的羁绊。” “羁绊?什么样的羁绊。”慕容晓问。 “蛊童一旦被唤醒,会遵循唤醒人的意愿,产生一种无法割断的联系。蛊童必须完成唤醒人一个夙愿,唤醒人必须给他们承诺的献祭。交易达成,他们便会再次沉睡,再次封棺。”大白回答。 “你的意思是,上回唤醒他们的人,完成夙愿后食言了。没有给他们承诺的献祭,将他们强行封棺?”慕容晓震惊。直觉告诉她此人不会是元绯瑶,而是另有其人。遂问大白,“上回谁唤醒的他们,你可知晓。” 大白慵懒地摆了摆尾巴,“你身上有那人的气息,我便是被这气息所吸引,是一个叫元旭日的人。” 二庄主!!! 慕容晓震惊,却无暇再深究,命令上官豹,“开棺,唤醒蛊童。” 上官豹领命,周身气势一起,惊雷般大喝一声,双手猛地一挥,两副棺木的盖子轰然弹开。再双手交叉,左右大拇指送到唇边,以左右两边锋利犬齿咬开,殷红的鲜血便涌了出来。再双手一张,迅速走进法阵游走两副棺木之间,动作行云流水,左手大拇指血珠点上“金童”眉心、唇珠,右手大拇指同时点上“玉女”相应的位置。 完成一切后,上官豹猛然回身,都无需大白指引,一脚毁掉地上压制大阵一角,大阵光芒消失。唤醒仪式,礼成。 这也太过于熟练,太一气呵成了吧。慕容晓瞠目结舌,满腹疑惑。怎么想上官豹也是头一回见着这“金童玉女”,缘何对各种祭祀仪式之类的都如此熟练。 大白明显也吃惊,歪了脑袋,吐着信子,才发现上官豹一直很巧妙地隐藏了身份。 “恕我眼拙,没发现这是圣童。用圣童的血来唤醒蛊童……”大白陷入了沉吟。 这事多少有点不地道。伤害性很大,侮辱性也极强。 大白没有说下去,而是自觉躲上官豹躲得远远的,“圣童的血,对我们来说是剧毒。” 共鸣刚结束,“金童玉女”印证大白的话,双双捂着眉心、嘴巴,惨叫着醒了坐了起来,两个一起痛得泪流满面。 向来悲天悯人的上官豹却没有半点波澜,一人扔给他们一个白面馒头,冷峻道,“哭什么,吃吧,吃饱了就该办事了。” 如此冷酷无情的上官豹,慕容晓头一回见。有种上官豹在仗着身份欺负小朋友的错觉。 “金童玉女”有灵智,刚被圣童之血烧灼,再看到眼前寒酸的白面馒头,从来没有的憋屈。 “金童”哭诉,就是小男童的声音,“欺负人,太欺负人了!上回诓骗我们,这回用圣童血烫我们。同样是用残忍方法炼制出来的工具,凭什么我们如此憋屈!” “因为你们跟错了主人。”上官豹面不改色,真的时时刻刻都在感恩慕容晓,给慕容晓戴高帽。 “你主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过是肉体凡胎。”“金童”说着不服气的话,却发现上官豹衣着华丽、金身法相尽皆完整,分明受到主人善待。更难过了。 “玉女”好奇上官豹的主人,不经意回身看到了慕容晓和大白,当即梗着脖子将头别了回头,眼珠子都吓得不对焦,战战兢兢道,“哥,他的主人是圣女,还有只千年圣蛊。” “金童玉女”心意相通,“玉女”看到慕容晓、大白的刹那,“金童”已经做出了决定。几乎同时,“金童”“玉女”各自以最快的速度捡回弹飞的棺材板,缩回棺材内盖好棺木,棺内传音。 “金童”道,“我俩觉得躺在这儿就挺好,不想出去,你们请回吧。” “玉女”道,“我俩还是小孩,道行尚浅,等我俩闭关修炼几年再来找我们吧。” “行,你们躺一会,我等你们睡了再唤醒你们。直到你们愿意出来为止。”上官豹冷冷道。 此话一出,“金童玉女”齐齐破棺而出暴跳如雷,可爱的面目变得狰狞异常,声音也变得尖锐恐怖,“你这是铁了心要和我们你死我活不成?” 第129章 圣蛊 “你死我活便你死我活,我还能怕死不成?”上官豹神情冷峻,毫无玩笑之意,周身罡阳之气更盛,随时都能使出那日将土行君拍成肉泥的杀招。 “玉女”被那亮光灼得眼疼,发现上官豹不仅是圣童,还修出阿罗汉金身,刹那吓回成小女孩的模样,瑟瑟发抖,茫然地向“金童”投以求助的眼神。 “金童”同样忍受着眼疼,变回了童子模样。他能有什么法子,“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态度回软,向着慕容晓的方向磕头哀求,“你们该是有求于我们。明言吧,别再吓唬我们了。” “哼,你是想骗我说出我的把柄,好反过来拿捏我?”要说阴险狡诈,慕容晓也堪称佼佼者,尚未摸清对面底牌的情况下,怎可能轻易将软肋显露人前。 看慕容晓不上当,“玉女”瞧见一直在慕容晓身边晃悠,洋洋得意,好像在邀功一般的大白。怒目而视,血泪控诉,“一定是你!同样出身万蛊窟,你怎么吃里扒外,出卖我们!” 大白一脸不屑,亲昵地将慕容晓拱到她雪白的背上,尾巴轻轻缠绕,将慕容晓稳稳护住,脖子挤进慕容晓怀中。慕容晓顺势抱着大白的脖子,坐在其背上感觉十分惬意。察觉到大白有很强烈的情绪要表达,慕容晓满腹疑惑,看向大白。 大白吐着信子,很郑重地与“金童玉女”共鸣道,“这孩子用她的体温救活了我一窝蛋,用血养活了我的孩子。此后,她便是我的孩子。你们想要欺负她,我吃了你们。” 显然,此前被扔进万蛊窟,身中剧毒、失血过多的慕容晓,是大白用守护的蛊母毒引救活,慕容晓才得以侥幸存活。一只能将守护之物交出来的守护兽,再出卖个其他什么东西不要太没有负担。 “不对,你丢了蛊母毒引如何逃过咒令反噬。”“金童”奇怪。 “大白负责守护蛊母毒引,如今蛊母毒引在我身上,她守护我,不合理么?”慕容晓故作懵懂假装思索状,为大白分辩,“且蛊母毒引也不算丢了,还在她掌握之中,恐怕算不上失信食言,咒令自然无效。” 听到如此似是而非的狡辩,“金童”“玉女”面面相觑。 而今看来,先不说慕容晓有圣童、圣蛊守护,光蛊母毒引,二人就奈何不了她半分。更别说,听慕容晓动静,这位圣女武功应当也不容小觑。 深感不能招惹眼前之人,“金童”认命,“直说吧,你待如何。” “我嘛,也并非有求于你们。不过绯瑶姑姑说将尔等送给我做嫁妆,我好奇,来瞧瞧。”慕容晓一边说着一边假装漫不经心欣赏手上的丹寇,轻描淡写巧妙掩盖住真实意图,看“金童玉女”眼神颇有几分不屑,“我在琢磨,如何能让你们老老实实听话,死心塌地地替我好好办事。” “金童”提议,“我俩以女娲娘娘名义起誓,为你效忠,如何?” 慕容晓摇头,“我不信女娲娘娘,如何知晓这对你们是否有约束之力。” “我……”“金童”不是没有法子,只是不愿让慕容晓知晓。 慕容晓则天生直觉一般,自然而然冒出来个极其缺德的主意。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知二位感情如何,这么多年,可有分开过。” “金童”心底大叫不妙,果不其然,慕容晓随即下令,“阿豹,将‘玉女’封回棺中。” 不等“玉女”反应过来逃跑,上官豹大步流星便将“玉女”提了起来,身上散发的罡阳真气,烫得“玉女”哇哇惨叫,口中不断哭喊,“哥,哥,哥!” “金童”心急如焚,冲过去不顾灼伤扳上官豹的手,苦苦哀求,“我们一定好好为你效力,放开我妹妹,不要将我俩分开。” “玉女”挣脱不开,绝望之下狠心自断一臂,落到地上与“金童”紧紧相拥,放声大哭,“呜呜呜,哥,好不容易才再见面,我不要再与你分开。疼,太疼了。一个人很黑、很寂寞、很可怕。” “金童”心疼地抚慰“玉女”,护着“玉女”眼神坚定,“圣女,你身负蛊母毒引,又得圣童、圣蛊相助,我们根本撼动不了你半分。只要你让我将妹妹带在身边,我定对你唯命是从绝无异心。” 终于见着这兄妹二人的软肋,慕容晓颇觉满意,再次将难题抛给“金童”,“口说无凭,你用什么保证。” “那,你想要怎样的保证。”“金童”已经断定慕容晓绝对有事相求,不过一番操作,非逼得他们自弃长城,求着自愿帮助才善罢甘休。 “要不这样,先让你妹妹回去再躺一会,等我对你办的事满意了,再将你妹妹接回来与你重聚,你看如何?没准我心情好了,就大发慈悲,放你们自由。”慕容晓说着条件,玉雪可爱的脸笑得一脸阴险。“金童”看着,终于体会到那些受害者看见“玉女”时的心情。真的连作恶多端的蛊童都觉得毛骨悚然。 “金童”别无选择正要答应,“玉女”学着兄长“扑通”跪地,哭泣求道,“圣女,我本事也很大,您就把我也带上吧。我定能为你排忧解难,保证规规矩矩绝不作妖。就别将我和我兄长分开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慕容晓还颇觉顺利,感觉马上就能亮出要求达成共识。 恰在此时,身后石门出了动静,元绯瑶和绿枝一起一脸担忧地赶了进来。意外看到,她们所担心的慕容晓坐在大白身上高高在上,“金童玉女”一身狼狈匍匐于地,跪地求饶。 在所有人错愕中,“金童玉女”见着元绯瑶,二人仿佛触动了什么机关,一刹那如梦初醒,眼中瞬间充满怨毒之色。 当年元绯瑶如何诓骗他们,如何将二人强行收棺,犹如昨日历历在目。二人对慕容晓会信守承诺一事一下子信心全无,遂决定破釜沉舟鱼死网破。 “玉女”暴走,“金童”护法,二人目标明确,一起直取元绯瑶。 第130章 贡品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上官豹离得远鞭长莫及,大白蛇头如离弦之箭,一口叼住“玉女”仅剩的那只胳膊。“金童”见营救不及,当机立断,手臂不合常理地伸长,先一步牢牢扣住元绯瑶的脖颈。 绿枝软剑后至,砍到“金童”脖子上,“金童”脖子上浮现出一片光泽细鳞,将软剑剑锋生生弹开。 大白挟持着“玉女”,“金童”挟持着元绯瑶,双方剑拔弩张、龇牙咧嘴,割据一方,互相对峙。 “哥,别管我,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反正他们也不会放过我们。” “玉女”孩童模样个子娇小,仅存的手臂禁锢在大白嘴中,整个凌空悬起,双脚不停地踢蹬,够不着任何东西。 极度生气下,“玉女”陷入癫狂。原本整齐的头发化作尖锐利刺,双眼眼白消失成了两个阴森的黑洞,皮肤迅速开始硬化。原本可爱的面容变得狰狞,嘴里露出森然利齿,说话的声音变成了类似猫的凄厉嘶吼,裹挟着一股诱发人心魔的澎湃内力,要将人五脏六腑撕碎了一般。 元绯瑶被擒,“玉女”发功,慕容晓全程泰然自若,眼角余光都没留给元绯瑶半分,而是颇觉有趣地盯着“玉女”转变形态,发出不以为意的讥笑,“你这是打算与我比以声杀人之技?” 随后,习惯性地摇动腰间荡魂铃,冲着“玉女”就是一记中气十足的魔音鬼啸。 “啊——”的一声,上官豹、绿枝、哪怕被制的元绯瑶,听到荡魂铃都立即收起内力。内力强力运转的“玉女”吃了个满招,瞬间七窍流血,变回小女孩的模样,晕了过去没了动静。 见“玉女”惨状,“金童”心痛至极,瞬间也成了妖物的形态,扣住元绯瑶的脖子手再紧了几分,怒声吼道,“你们动我妹妹,我要这女人给我妹妹陪葬!” “好啊,不过你可想清楚了。”慕容晓爽快答应,丝毫没有理会“金童”手中元绯瑶酱紫的脸色。元绯瑶被抓住咽喉无法言语,只能发出痛苦的“咿呀”声,随着“金童”利爪收紧。脖子鲜血直流触目惊心,挣扎也越发微弱。 绿枝焦急地再砍了“金童”几剑,收效甚微,怒骂,“你这妖物,不放了楼主,回头我让你好看。” “现在就可以让他好看。”慕容晓一直不为所动,带着阴险的笑意盯着“金童”,侃侃而谈。 “人啊,很脆弱的,一不留神就死了,不会有啥痛苦。”慕容晓说着手伸向大白嘴中的“玉女”,“就是不知这蛊童,耐不耐折腾。头发、指甲、牙齿、眼珠子卸下来,不知道还能不能长出来,会不会疼。” “金童”掐着元绯瑶的手松开了些,看着慕容晓一脸难以置信。 慕容晓眼珠子还是打量着“玉女”,仿佛看着到手的猎物,研究该如何下口,灵机一触,“对了,她怕圣童的血,我可以用阿豹的血天天在她身上画乌龟。她怕和你分开,怕疼、怕黑、怕孤独。玩腻了,我给她找口密不透风的棺材,用阿豹的血涂满整个内壁,再找个深不见底的天坑或者沼泽沉进去。不知她能在黑暗中惨叫多久。” 听着如此生动残忍的描述,“金童”光想象就心如刀绞。不敢想象这么些当真施行到“玉女”身上,他是否还能保持理智。黑色的双眸流出两行黑色的眼泪,惨叫着,恨意滔天,“你算什么圣女!魔君都不曾你如此残忍!” 经年日久,“金童玉女”本就虚弱,如此一番,再也维持不住妖物形态。 “金童”松开元绯瑶,重新回到童子姿态。绿枝赶忙接住窒息濒死的元绯瑶,而后软剑抵到“金童”脖子上。 “金童”全然不顾脑袋搬家,泪流满面,再次给慕容晓跪下,拜了再拜。 “圣女,我愿为你效忠换我妹妹安宁。只需将你混有蛊母的血喂我服下,我就不能再反抗于你,求你放过我妹妹。” “需要多少血。”慕容晓警惕问道,仍是充满戒心。 “金童”继续俯首,“一滴即可。” “很好。”慕容晓勾勾手,看向大白。大白点头,将“玉女”叼到方便慕容晓施行的位置。 “金童”抬起了头,想阻止,慕容晓已咬破指头,将血喂进“玉女”的嘴巴。 蛊母之血触碰到“玉女”舌头一刻,“玉女”面容顷刻起了变化,竟变成了慕容晓小时候的模样。只是睁开的瞳孔成了血红的颜色,流下两行血泪,责怪“金童”,“你告诉她干什么,这下我们彻底跑不掉了。” “金童”也恐惧,安慰道,“别怕,哥陪着你,你别怕。” 慕容晓示意大白将“玉女”放下,伸手向上官豹。无需言语,上官豹心领神会地将“玉女”的断臂递了过来。 “能把断肢续回去么,难看死了。我现在命令你,将手臂接回去。”慕容晓命令道。 “玉女”眨巴了眼,没想到受制于人后,第一条收到的是如此命令。“玉女”接过手臂,手臂断口还新鲜,无需做新的创口,只是力竭又身受内伤,再没有恢复的力气。泄气道,“我办不到了。” 上官豹给“玉女”递上原来准备的大白馒头,递上前还贴心地将脏掉的部分掐掉。 感觉到别无选择,“玉女”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血红的眸子登时大亮,不可控制地大口大口囫囵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对“金童”道,“哥,这里面不知道混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好好吃,我根本停不下来。” 一个馒头下去,“玉女”精力充沛,都不用接原来的手臂,直接自断口重新生出一只全新的手臂来。 如此神奇,“金童”希冀地寻找他的那份馒头。上官豹贴心地给他递过去。 “金童”道了句谢,吃了起来,同样停不下来,枯竭的蛊力和生命力源源不尽地死灰复燃,“金童”容光焕发。 “还有么?”“玉女”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地询问慕容晓。已经全然忘了刚才怨恨,仿佛讨食的小猫小狗,眼神无比清澈。 “馒头而已,只要好好为我办事,管够。”慕容晓赞许地看向大白,没想到这混了肉灵芝糖水的馒头如此管用。 “我可以治她的伤。”“玉女”指了指脖子鲜血直涌的元绯瑶,殷勤献宝。得到慕容晓首肯,“玉女”过去抚摸元绯瑶的脖子。 在绿枝十分戒备、半信半疑的目光下,元绯瑶伤口愈合,酱紫颜色的脸重新恢复暖意。 “绿枝,带姑姑出去吧,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向两位蛊童请教。”慕容晓吩咐绿枝,不忘提一句,“放心,我不会有事。” 绿枝哪里还敢造次,不敢再打听慕容晓办的事,扶着元绯瑶出去,不免担心,“你要小心啊。” 慕容晓点头,而后笑着问“金童玉女”,“敢问两位圣童,对这贡品可还满意?” 第131章 诀别 “敢问两位圣童,对这贡品,可还满意?” 慕容晓如此阴阳怪气,“金童”冷战连连,“玉女”天真,惦记那香甜的馒头,拼命点头。 确认绿枝带着元绯瑶走远,慕容晓终于沉不住气,脸色骤变,咬牙切齿,冲过去对着“金童”,耍了一套生怕把人打死的棉花拳。一边打一边气呼呼骂道,“敢动我绯瑶姑姑,我打不死你,最好我姑姑没事,不然我跟你没完,下半辈子在我旭日山庄的粪坑里玩蛆吧。” 忍着慕容晓挠痒痒般的拳脚,“金童”不敢作声,只等她出完这口恶气。 “玉女”急了,哭着求慕容晓,“圣女,馒头我不要了,你别打我哥,是我的错。我只是你害怕,虚张声势,不是真心要害你们。你原谅我们吧,我们会好好为你办事的。” “玉女”顶着的是慕容晓小时候的脸,慕容晓指她,“不许哭!不许用我这张脸哭。” “玉女”赶忙收了哭声,将脸擦干净,抿唇,泪眼汪汪,一脸无辜。 慕容晓更膈应了,“你就不能把脸变回去,你这样子我很不适应。” “玉女”捂脸,努力了一下,越是焦急越是不行,急得又想哭,生怕惹恼慕容晓,解释,“我忘记我原来长什么样子了,给我点时间,我保证,等我能变回来,我马上变回去。” 眼看这个事实目前无法改变,慕容晓也不纠结,开始着手此行的真正目的。 “我想知道,你们是如何制作出来的。如何将生前续了傀儡蛊的人,炼成你们这样子,还能保持生前神智。” 听了慕容晓的诉求,“金童玉女”眼神复杂,再次面面相觑。 “金童玉女”本是中原一对生死相依的小乞丐。一个寒冬,“玉女”冻死,醒来已经成了蛊童,只记得醒来在一片尸山血海中。 “金童”却是知道的。劝慕容晓,“我俩当时年幼,身不由己。圣女若不是和这个人有深仇大恨,还是放弃吧。肉身一旦成了蛊身,便再难入轮回,待亲友去后,一辈子顶着怪物的身份孤苦无依。我尚有妹妹相伴,一望无垠的孤独对有神智的人来说太残忍。若那是你重要的人,我劝你,放过他。” 慕容晓没想过,蛊童如此精通人性通情达理,干脆坦白,“不知为何,他早已是蛊身,不过肉体仍是凡胎而已。” 慕容晓同修中原医术、西南蛊术多年,以前只当慕少白体弱多病。再次碰到慕少白,很快便发现了端倪。想必这定是蛊王容月卿的手笔,慕容晓没有点破,为容月卿保守秘密。发现用肉灵芝滋养,慕少白还能支撑些时日,有机会好好与家人团聚道别。谁曾想柳曲默会闹这么一出,发难第一件事就找这两父子开刀。 “他的生息全靠他爹用殒身蛊和生死蛊支撑。而今,他爹年迈无以为继,想必他是想保家人平安。我怕他有夙愿未了,留下遗憾。” 如此说,“金童”便懂了,甚至还多少能猜出这个人的身份。“如此说,可以先用傀儡蛊撑着,另找他人为他续续命的蛊。” “再找蛊王级别的蛊师给他整续命蛊,将生命分享给他?”慕容晓眨巴眼睛,“这种蛊我炼不出来。” 慕容晓不是没有试过,不成功,慕少白的蛊身不知道是啥东西,十分排斥她的本命蛊。 “可以双修啊。”“玉女”双眼无辜铮亮,一记惊雷炸晕在场的所有人。 大白将头挤过去,作状要咬她。 “玉女”发现说错话,赶紧抱“金童”身上,“哥,我害怕。” “已成活尸,双修岂不是毁圣女人生,想必那位若是看重圣女,也是不愿意的。”“金童”这便是劝慰慕容晓了。同样道理,容月卿也明白,从头到尾只想促成,并不强求。 “如今这傀儡蛊起作用几天了,需七日内唤醒其灵智为其续上命,不然魂魄散尽,回天乏术。”“金童”已清楚事态紧急。 “殒身蛊、生死蛊刚抽离,我骗他喝下的傀儡蛊刚起作用。”慕容晓自怀中取出一个虫茧,破茧而出的是只白色的小蝴蝶,翩翩起舞,预示慕少白生机未尽。 “玉女”看着可爱的小蝴蝶,又开始口无遮拦,“如若有那位精血所化的蛊物,我们可以尝试强行召唤。” “金童”想想,那位不一定是蛊师,如何会有蛊物还刚好在圣女身上带着。 “金童”还没想完,慕容晓掏出了一折方巾啪啪打“金童”的脸。只见一只完整刚死不久的血蛾在里头安静躺着,正是慕少白心头血所炼。 “金童玉女”相视一眼,事不宜迟,开坛作法。 蛊王仪式开启,灭天之劫酝酿,再加上蛊童再现,苍穹之下风云变色,竟然在本该秋高气爽的时节,下起了阴寒湿冷的瓢泼大雨。 上官末蹲在红蔷楼一角,观察着地窖所在的房间。看着元绯瑶、绿枝匆匆进去,不久,绿枝伏着不省人事的元绯瑶出来。上官末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大雨落下,不一会将他淋透,久久不愿离去。 “实在担心,干脆下去,顺便好好道个别。”上官止躲在一处可以躲雨的门廊下,抱着刀对上官末道。 “阿豹在,我不担心。”上官末并不担心慕容晓的安危,眼睛眷恋地盯着房门,心中期盼着能再看一眼。 “阿止,你都快成家的人,别老盯着我转了,冲锋陷阵也别一马当先。我若阵亡,将我的刀埋到庄里那株桃花树下,告诉她我成家去了漠北,再不与她相见。” 上官末交代完后事,上官止不敢苟同,“你何必这样,阿晓很难过的。她会以为你讨厌她。那天哭晕过去,晚上房顶都差点掀了。” “最后不也平安度过了。这么多人关心她,照顾她,早就不需要我了。”上官末看时辰已到,有点失望,看来是看不到这最后一眼,毅然站直了身。承在身上各处的雨水化作水珠纷纷落下,粲然一笑,“她我还不了解么。那么多人围着她惯着她,很快就能走出悲伤将我忘却。” 上官末在笑,上官止却替他不甘心,“哥,你付出了这么多,你甘心么。” “本就没想过会有结果,何来不甘心。”上官末挺直脊背,手握“恶潮”,逆风迎向他的战场。 “你为什么不拒绝,这不明摆着让你去送死。”上官止确定,西尔法已经对上官末起了杀心。 “他想把我弄死也不是一两天。那是因为族规又不是因为私心,你没必要这么怨恨他。”上官末劝道。 上官止按住怀里隐隐悲鸣的“灾渊”,“你就不担心你那好友不顾阿晓意愿强要了她?” 上官末更觉得好笑,“枉你跟阿晓身边这么多年,她那小心思,十个柳曲清也不够她下菜碟的。柳曲清也好,柳曲默也罢,成功当上那蛊王,只可能是阿晓见色起意强要了他们,不存在他们强要了她。况且,她对柳曲默更感兴趣。” “………………”听到此番言辞,上官止顷刻失了悲愤,得出了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推论。敢情阿兄你这么些年在阿晓身边不断作妖,就等着她强要了你不成? “你看她身边,柳曲默、夜明楼、凛沐风,就是那林正风、陈若兰,还有她那竹马萧墨远。只要她感兴趣,一个都逃不出她的五指山。”上官末说着说着透露出了丝丝气愤。 行行行。上官止发现上官末只是看上去波澜不惊,实则心旌摇动五脏俱焚,没忍住翻个白眼,“你数得倒是清楚。努力活着回来吧。没准能赶上我或者阿晓的喜酒。” 第132章 长生 别有洞天中,容月卿、慕荼山与柳曲清、柳冬木的恶战持续。 收回慕少白身上殒身蛊、生死蛊,本命蛊得以补全的容月卿,散尽毕生功力与柳曲清对抗,誓要为慕荼山开出一条生路。 柳曲清借着柳曲默的身份,对容月卿不要太了解,言语扰之,讥笑道,“义父啊,糟糠之妻而已,何必如此拼命。” “你给我闭嘴!”容月卿怒不可遏。甫一动气,那边受他驱策、保护慕荼山的蛊虫,瞬间得了攻击柳曲清的信号,纷纷向柳曲清而去。 容月卿意识到中计,柳曲清却不会再给他重新驱使蛊虫的机会,腹语传音柳冬木。 “舅舅,只管拖住毒后,残缺不论,实在留不住,断肢残臂亦可作法器之用。” “你!”听到柳曲清如此残忍,容月卿更觉焦急,“你这是不顾柳曲默,誓要做这个祸世魔头了。” “做魔头有什么不好,起码是我去迫害他人,再也没有人能迫害我俩。” 柳曲清疯狂笑着,驱动所有蛊虫全力追堵慕荼山,带着虫笛亲自下场,打算和容月卿近身肉搏。 “竖子敢尔,你这身手还是我教的,敢弃了蛊虫与我单打独斗?”深觉被轻视,容月卿愤怒不已。以指为剑,割下一把银发,使出引以为傲的弦杀术,发丝夹着内力交织出一张网,天罗地网般将柳曲清覆盖。 “哟,原来义父还留了这么一手。”柳曲清颇觉惊讶。 不过也只是惊讶了一下,柳曲清得意地坏笑,“可惜了,你义子我可留了好几手。” 只见柳曲清借着虫雾匍匐于地,双手如钳,以腿为尾,形同毒蝎,巧妙避开容月卿一浪浪的弦瀑,瞬移一般来到容月卿跟前。 柳曲清凭借强大的体术,凌空跃起,俊俏的面容与容月卿绝美的容颜打了个照面。弦杀术近身施展不易,容月卿遂换成点穴截脉的手法。 手刚碰上柳曲清,柳曲清轻轻吹一口气,一个火球在容月卿面前爆燃。那一直围在柳曲清周身的居然是一种会放出可燃气体的爆燃虫。 火光闪烁,热气扑面,容月卿惨叫一声,只觉脸上一片火辣,双眼被生剜出来一般剧痛难忍,捂脸倒地打滚。 容月卿强忍剧痛,挣扎着勉力睁开眼睛,只能透过眼缝看到一丝光亮,那丝光亮很快就被血和泪形成的血雾蒙上,每挣扎着想看清一分,疼痛便加剧一分。此时,耳朵敏锐地听到破空之声,出于练武之人的直觉,容月卿翻身躲开。原是柳曲清将毒锥当装饰物捆在发尾,鞭子一般抽来刺了个空。 “义父,你还准备给我多少惊喜。”柳曲清再次露出惊喜的兴奋,转而惋惜道,“很可惜,你老了。若放十年前,功力全盛之时,或许还能与我一较高下。” “你放屁!老夫怎么可能被你这个黄口小儿比下去!”容月卿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祭出全身蛊力准备与柳曲清同归于尽。 “哎哟,毒后的头颅到手了?”柳曲清忽而对容月卿身后道。 事关慕荼山,容月卿心中一紧,气息瞬间岔了气。柳曲清紧接着,一下,两下,三下,发尾毒锥刺到容月卿周身各处麻穴之上。 这还是容月卿手把手教柳曲默的手法。被这么“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容月卿倍觉讽刺。 再感觉到柳曲清用蛊虫和毒一点点凌迟一般剥夺他的五感,容月卿深觉自己像只落入蛛网被蜘蛛不断用蛛丝缠绕的蛾子,只剩下绝望坐以待毙一途。心中只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慕荼山可以逃出生天。 护持的蛊虫状况频出,慕荼山意识到,容月卿已失手被擒。 失去蛊虫庇护,慕荼山很快被虫语者驱使的蛊虫咬得遍体鳞伤。拖着重伤之躯,艰难挣扎到悬崖边。 崖下是奔流不息的涛涛暗河。此时,诡异的天幕仿佛被拉了道口子,倾盆大雨瓢泼而下。 “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的尸体你们也休想得到!”慕荼山本就是决绝的性子,毫无半分犹豫,纵身一跃,投入暗河之中,身影很快就被汹涌的水流吞没。 柳冬木站在崖边,目光紧紧跟着慕荼山,看着她消失暗河之中。 看到慕荼山跃下,柳花月的心是比落下冰冷的雨水还凉,俯身察看。雨水无穷无尽不断灌入别有洞天,地下河河水猛涨,奔腾翻滚,慕荼山生机渺茫。 “我在她身上下了标记,派人到下游将尸体捞起即可。”柳冬木冷冷道,不带一丝情绪。 柳花月闻言,顿时恼怒,回身质问,“非要如此?那禁地藏的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需要这么多人陪葬。” 柳冬木神色凝重,缓缓说道,“他们为了守住长生的秘密,利用我们族人世代守护万蛊窟,让我们守他们的规矩,世代以族人为祭自相残杀。他们如今想寻回长生秘诀,欲引灭天之劫以我们西南全族为祭。” “我们如今先一步将蛊母毒引带出,在此中原大地引灭天之劫,是他们应有此报,为我们世代死去的孩子讨回公道。” 柳冬木说着,估计想起惨死在大漠的柳曲默,终于有点激动。 听到“死去的孩子”,柳花月是剜心之痛。想起那个温顺的柳曲默,柳花月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了一起。可仍是觉得不妥,仗义执言,“你口中的‘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就因为‘他们’身在中原,你就这么不问缘由无差别引劫,不过是牵连更多无辜的人而已。” 身为虫语者,柳冬木的世界简单而直接,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他们”是中原人,无差别杀掉,足矣。 作为柳家人,柳花月清楚族人的秉性,一辈子都在无奈与痛苦。 “有没有人告诉你,我们柳家人真的很恐怖。我常会抱怨,为什么我姓柳,为什么我要生在柳家。在这个家,人的命还不如虫子的命来得珍贵。你们就继续吧,这个罪人的身份,我不要再担下去了。” 一再崩溃的柳花月再也无法面对这一切,望着那翻滚的地下河,仿佛听到了对她的呼唤,把心一横,也准备一跃而下。 “娘,你累了,睡会儿吧。”柳曲清发现端倪,先一步制住柳花月,将其伏到了肩上。 “你那边处理好了?”柳冬木问,再抬眼这场诡异的秋雨,“这场雨来得不寻常。” 柳曲清一直没机会了解西南文化,对西南各种家族和秘术了解不深。 “元家有对十分厉害的蛊童。”柳冬木作为柳家现任家主,再加上虫语者的技能,了解很多关于西南的秘辛。 “有多厉害。”柳曲清语气中带着轻蔑。 “蛊术在我们虫语者之上。不过脾气古怪极难掌控,一不小心就会被蛊童反噬。”柳冬木继续解释。 “若是当真有这种东西,那镜宗宗女怎么不一早放出来。”柳曲清依旧一脸不屑,不相信还有什么东西蛊术在他之上。 “那是因为她不敢。”柳冬木的直觉十分敏锐,“但那位叫慕容晓的宗女敢。” “她敢又如何,她还能熟练掌握我们的蛊术不成?”柳曲清非常瞧不上慕容晓,只当那是蛊母毒引的容器而已。 忽而,柳冬木、柳曲默二人看见鬼一般,看到本该没了生息的慕少白,不知被何物牵引,竟在雨幕中以十分诡异的步伐行走,不紧不慢走到崖边,朝着地下河纵身一跃。消失在了地下河中。 !!! 第133章 面容 “金童玉女”开坛作法,试图强行召唤身中傀儡蛊的慕少白。 起初,十分顺利。忽而,慕容晓的小蝴蝶焦躁地盘旋了两圈,傀儡蛊失联,作为连接媒介的祭坛炸开了花。 一阵冰花火乱,慕容晓反应过来,已经在上官豹铁桶一般的怀中。焦急地钻出来,问着,“咋回事,咋回事!”察看上官豹后背,还好只是沾满炉灰,并无损伤。 “金童玉女”一身狼狈,脸上身上被炉灰染得变了个色,乍一看,一对刚出土陪葬的人偶般。 “金童”抬手抹了一把脸,不顾说话吐着灰,连忙解释,“他身上有更厉害的蛊,把我们牵引的傀儡虫生吞了。” “玉女”生怕慕容晓责怪她办事不力,同样吐着炉灰忙不迭补充,“不是我们不中用,是傀儡蛊没了。” 傀儡蛊没了,慕少白就失去七日之期的机会。慕容晓如遭雷谴,呆立当场。 大白自灰堆缓缓爬起,抖落身上浮灰,一下子,室内灰雾弥漫,呛得人呼吸困难。上官豹直接拎起失魂的慕容晓,往室外走去。 走出地窖,湿润清凉的空气随着凉风徐徐送入,透人心脾。才发现外头变了天,狂风大作滂沱大雨,慕容晓感受到彻骨的寒意,抽回了思绪,满心的悲凉难过,啜泣起来。 上官豹尽可能地为慕容晓挡住寒风,摸其脑袋,安慰道,“别灰心,或许慕少宗主有了新的机缘,并非生机全无。” 跟在身后的“金童”给予肯定,“他身上应该有更高阶的蛊,傀儡蛊才不起作用。” “比我用蛊母、肉灵芝养出来更高阶的蛊?”慕容晓不大相信。 “蛊王或者虫语者家族所炼的蛊更为精妙。或是直接圣蛊的持有者,这傀儡蛊也不起作用。”“金童”耐心解释。 “…………”慕容晓陷入沉默。偏不凑巧,这三种情况都可能在慕少白身上出现,慕容晓死寂的心再次燃起了希望。 一阵寒风,慕容晓冷得直哆嗦。上官豹罡阳真气澎湃,周身仿若一个小太阳,为慕容晓挡风驱寒,寻思先为她寻觅一个避风取暖的安身之所。 抬眼黑漆漆的红蔷楼,有个房间摇曳着温暖的灯光,想必是元绯瑶、绿枝所在。上官豹抱着三两下跳了上去,“金童玉女”生怕为上官豹罡阳真气所伤,远远跟在后头。大白则沿着门廊之外而上,顺便借雨水冲刷干净身上的灰。 听到门外动静,绿枝先一步打开了门,将上官豹、慕容晓迎了进去。 “姑姑还好么?”慕容晓一进门,顾不上其他,先问元绯瑶安危。 “难得你惦记,我无碍。”不等绿枝开口,里头传来元绯瑶带着情绪的回应,慕容晓听不出是嗔怪还是欣慰。 “姑姑,别生气嘛。”慕容晓祭出必杀,软糯着像只撒娇的小猫,软哒哒地追着元绯瑶就要趴到她身上。 元绯瑶本在房间生闷气,心中盘算出一个又一个教训这只小皮猴的法子。可听到她平安,心中瞬间被安心占据,再听到慕容晓急切的关心,积攒多时的怨气顿时消化得七七八八。 慕容晓凑上前要抱抱,元绯瑶想都没想就张开双臂将其接住,而后前后左右瞧了个遍,拨慕容晓稍稍乱掉的发辫,“没事吧,那对蛊童没欺负你吧。” 门外“玉女”听到,瞬间委屈得不行,气得跺脚。 元绯瑶接收到了“玉女”的怨念,加之心有愧疚,吩咐上官豹,“阿豹啊,外面风大雨大的,都招呼进来吧。” “进来么?”上官豹问“金童玉女”。 “玉女”不敢说话,“金童”抬眼祈求地看着上官豹,“你离我们远点,我们就进去。” 屋内暖和,上官豹收了罡阳真气,让道“金童玉女”,自己却出到门外。 上官豹背过身去,绿枝才发现上官豹身后满是炉灰,本该精致的“金童玉女”泥老鼠一般,不觉好笑,“你们下地窖又不是挖地洞,怎么整成如此模样,该不是地窖塌了?我看宗女倒是干净。” “开坛作法祭坛炸了,炸了我们一身灰。”上官豹一边说一边抖落背上的炉灰。一路上炉灰早被罡阳真气烘得干爽,施以技巧,身上炉灰抖落大半。 “开坛作法?作什么法。”元绯瑶问慕容晓。 慕容晓坦白,“我给小白下了续命的傀儡蛊,本想借‘金童玉女’将其召唤过来,失败了。” 开坛作法不力,“金童玉女”站在门外,都不好意思进门弄脏地方。 绿枝在地上铺张毯子,招呼“金童玉女”进屋,示范用软毛刷刷二人身上的灰,而后交到“金童”手上,示意他自己动手。再打来一盆水,为两位童子擦脸,笑意盈盈,“只要你们好好为宗女办事,宗女一定不会亏待你们。” 感受到了善意,“金童玉女”平静不少。待脸蛋擦干净,元绯瑶看着“金童玉女”的脸失神,问慕容晓,“你怎么只给玉女下了禁制。” “何以见得?”慕容晓不清楚“金童玉女”的门道,但问题应当出在“金童玉女”的长相上。 元绯瑶默默点头,“其实这也不错,若是金童受了禁制,就会化身成你在意之人小时候的模样,被大庄主知道不是很好。” “哈?”慕容晓没想到会是如此设定,庆幸鬼使神差没给“金童”下蛊。“那他们原来是谁小时候的模样。” 元绯瑶黯然低头,应当是想起往事,寻思了一会,答道,“我和二庄主。” 一时间,屋内陷入很长的一段寂静。 夕阳西照,太阳落下来躲过了云层,橘红的阳光撒向了大地,透过明纸透进了屋内。放着太阳下着雨,形成太阳雨的奇观。 慕容晓率先打破沉默,“姑姑,若是我带上绿枝、大白、金童玉女,想将柳曲清按于地上,要他向我俯首称臣,胜算几何。” 元绯瑶没想到慕容晓野心这么大,“我对那柳曲清一无所知,只知道,你那厉害的容叔叔都不是他对手。” “他弄死我的小白。”慕容晓攥紧了拳头,“我不会善罢甘休,他最好痛快点死去,不然我一定将他训成这世上最听话的狗!” 好死不死,此时,柳曲清示威一般,蛊王之召被煽动得越发剧烈。绿枝、慕容晓同时感受到灵魂抽离、身体撕裂的感召,一起痛苦地喊了出来。 一波感召过后,慕容晓怒火中烧,美丽的杏仁目布满血丝,“柳曲清,你给我等着!” 第134章 意料之外的帮手 身在别有洞天的柳曲清,一心策动蛊王之召,意欲召回作为天蛛引圣物的慕少白。不知已招来慕容晓的无边怨恨。 蛊力耗尽,未有成果。为免影响接下来的蛊王之争,只得调整歇息。 柳曲清歇息,指挥权自然就落到柳冬木手上。 柳冬木利用蛊虫指派下去,指挥柳家人布防,再派人委托洞外横龙岭,帮忙打捞流落到地下河下游的慕荼山、慕少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爹,怎么不让我去呢?”一个活脱的苗疆少年笑嘻嘻蹦了出来。脸容与柳冬木、柳曲默几分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 不同于柳冬木的死气沉沉,柳曲清的暴戾狂躁,柳曲默的淡定从容,少年浓眉大眼,明眸皓齿,脸上挂着纯真的笑意,转动着虫笛,踏着轻快步子,晃动身上银饰,整个人会发亮一般,充满活力活泼可人。 少年讨喜,但柳冬木光听到他的声音就皱眉,“你是当真不知我为何不让你去?” 甚少有人能让柳冬木不自在,激起他古井无波的情绪。这个意外得来的儿子是最让他头痛的一个。寡言木讷的柳冬木,完全不知该如何与这个性格迥异的儿子相处。故而很少提及,从不带在身边,不是讨厌,单纯的无可奈何。 这不,才出现,又是一段让柳冬木无所适从的对话。 柳风华十分惬意地双手抱头,一点都不介意亲爹的嫌弃,“我这不没话找话嘛。娘说了,我须多跟你说话,最好把一辈子的话先说完,不然你会变成一桩木头。让我只管放心大胆逗你,将你逗得骂人最好,能逗你笑就更妙。爹你骂人的时候最像个人,笑起来特别好看。但那都是昙花一样,转瞬即逝。” 又是如此,柳冬木的情绪被撩拨了起来,“那她有否告诉你,我很讨厌聒噪的人,特别像你这种的。” 柳冬木以前以为柳风华只是童言无忌,教训只限于言语,或者烦了直接用蛊虫闭他的嘴。后来发现他就是故意的,现在是不由分说,先拳脚相加胖揍一顿再说。 见柳冬木追了过来,柳风华连忙故作慌乱举虫笛招架,一边招架一边浮夸地求饶,“爹!爹!还指望我参加蛊王之争,别把我打残了。”“爹!爹!还指望我去勾引宗女,别打我的脸。”“爹!爹!我找不到词了。” “……”这个倒霉儿子总能出其不意地让柳冬木心底泛起涟漪,和他那个古灵精怪的娘一样。 “演够了没有,演够了就给我干活去。”柳冬木意思意思地抽了柳风华两下,遂放弃了追逐。 柳冬木明清,柳风华早超越了他,不受他掌控,整日撩拨他,不过是想和他多相处,换种方式死缠烂打。 “其实你不必如此,我知道你对蛊王之位、对宗女、对柳家家主之位都没兴趣。”柳冬木这句话并不是以柳家家主的身份,而是以爹的身份对柳风华说的。 柳风华整个人更光亮了,表现得很开心,“因为这是爹拜托我的啊,记事以来,这还是爹头一回主动找我,就是让我去死,我也心甘情愿。” 柳冬木顿住,他自问一直忽略这个儿子,没想到柳风华如此轻易生死相托。不可置信看着明亮活泼的柳风华,仍然很难相信这是他的儿子。但想起柳风华的娘,柳冬木不自觉勾起了嘴角,嘱咐柳风华,“要真这么听话,那就不要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别让人知道我俩的关系。” “我一定不辱使命。”柳风华笑眯眯答非所托,吹动虫笛,一种十分可爱的小蜜蜂,守住了别有洞天各处要道。 一切就绪,柳风华死性不改,“爹,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柳冬木白柳风华一眼,嘴硬道,“没有。” 诡异的雨云散去,大雨停下,东边的穹顶迎着夕阳挂起了一座壮观的虹桥。让心怀不安的人们渐渐忘却诡异天气带来的不快,重拾欢度佳节的心情,异口同声赞誉彩虹乃雨过天晴的祥瑞之兆。 慕容晓无心欣赏美丽的彩虹,上官豹驾着马车,带着大白、绿枝、赐名“桃红柳绿”的“金童玉女”,全速向上官宅不离居而去。 今夜便是月圆之夜,蛊王之召已启,子时之前,手握蛊引之人必须进入别有洞天响应蛊王之争,不然会被蛊引招来的蛊反噬,暴毙而亡。 慕容晓还不知柳曲清丢了慕少白,害怕柳家全力抢夺绿枝的灵蛇引。容月卿父子遇袭,恐怕还有横龙岭的手笔。黑舟悬赏被撤,横龙岭失了掣肘,为虎作伥起来更肆无忌惮。 如此情形,外有横龙岭威胁,内有柳家举族严阵以待。这别有洞天,绿枝去与不去都是九死一生。 慕容晓终于体会元绯瑶良苦用心,同劝绿枝将灵蛇引交出。 谁知绿植也是个犟种,非要和她爹留给她唯一的遗物共存亡。在她看来,起了灵蛇引就等于抛弃西南的一切,本就无所依靠的她,恨透了做那只能空看着无能为力的无根浮萍,宁愿战死在她本该战斗的战场上。 绿枝决绝,同样不愿稳坐钓鱼台的慕容晓没有反对她的立场,只得吩咐桃红柳绿全力协助绿枝,哪怕当不成这蛊后,至少让她少吃点苦头。 光有桃红柳绿肯定不够,上官豹进言,八宝楼、别有洞天皆出自天机阁之手,如今天机阁少东家东方逸在不离居作客,可以请教他可有安全进入别有洞天的后路。 赞赏上官豹机灵,他们便启程赶回不离居。 中秋佳节,本是人月两团圆的好日子,张灯结彩的不离居却愁云惨雾。 林夫人没有慕容晓,容晏没有容月卿、慕少白,沈宽、容姝没有了师父和一众师兄弟,铁铮两兄弟离开了铁血盟,东方逸有家归不得。院子里人是很多,可各有牵挂,心中不免生出丝丝悲凉。 大伙无心过节,林夫人吩咐下人把备好的酒菜直接上了,再怎么也不能浪费,至少好好吃顿饱饭。 慕容晓闻着饭香走了进来,看到林夫人,没管众人目光,“姑姑,姑姑”地伸着双手抱了过去。 看到小侄女,林夫人喜出望外,赶忙将她接住,仔细看她可有受伤,“晓儿,担心死我了,一切可顺利?饿肚子了吧,先吃点东西。” 绿枝、桃红、柳绿、上官豹、大白,依次入内。 看到酷似慕容晓小时候的桃红,席上不请自来的萧墨远颇觉惊奇,再看到大白,吓了一跳。 发现萧墨远在席上,慕容晓瞪亮了杏仁眼,看来很多事情是瞒不住了,询问林正风,“都这样了,你怎么还把他请过来。” 林正风一脸无辜,萧墨远先一步解释,“我本推了所有邀约,等着正风的邀请。没有等到,料想你们出了状况,就不请自来,看来是来对了。” 第135章 转机 萧墨远人已在不离居,想赶恐怕已来不及。继旭日山庄三小姐,西南宗女这个马甲也保不住。慕容晓也不抵触萧墨远知道她更多秘密,只怕他不认同或是给他带来危险。 “不用见外,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事,救个人什么的,我不吝出一臂之力。”萧墨远道。 “我哥的飞蛾呢?”容晏自慕容晓回来就一直在寻找,忍耐至他们寒暄结束,终于确定,那预示慕少白、容月卿生机的血蛾,不见了。 被提醒血蛾陨落,慕容晓、上官豹、绿枝微妙的表情都很说明问题。容晏眼泪一下子滑了下来,仍然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只是被你们收起来了,对不对。” 面对容晏灼热期盼的眼神,慕容晓艰难地摇了摇头,心情同样沉重,蠕动嘴唇不知如何解释。 上官豹总能察觉慕容晓窘境,代为效劳,“容公子,请冷静,血蛾虽死,慕少宗主并不是生机全无。” “啊——”听到血蛾已死,容晏惨叫一声,脱力扑倒在地,泪流满面,“不是你们说的,我哥活,血蛾才能活,爹与他同生共死。血蛾没了,他俩就没了。还哪来的生机。” 容晏在地上捶足顿胸,痛不欲生。 “容晏,你别这样。”容姝也难过。可她清楚容晏和她不一样。自小,容晏胆小,表现出对亲情有重度依赖。离了容月卿,容姝可以过得很潇洒,容晏则惶惶不可终日,十分容易就陷入自我嫌弃和恐惧之中。他的所有行动动力几乎都围绕着家人,对家人的微妙变化十分敏感,生怕一个惹人不快就遭人抛弃。所以才会对容月卿抛下他这件事耿耿于怀。 代入容晏的角度。好容易告诉他,他爹没有抛弃他,不过是换个法子保护他;他觉得有所亏欠的兄长愿意承认他;远在他乡的妹妹也回来了。他小登科在即,成家立室自立门户,很快就能独当一面,拥有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完整的家。 偏偏在中秋佳节,偏偏在他以为梦想触手可及之际,突然告诉他,他的梦想破灭,他的爹和兄长没了。 容姝心疼地抱住容晏,眼里濡满了泪水,求道,“哥,你别这样,你还有我,我刚没了师父,要是爹也不在了,我在这世上也只剩下你这个亲人了。你可千万别有事。” 从小自大,容姝要强,觉得明明同时出生,从不愿意称呼容晏做“哥哥”,都是直呼其名。这么一声“哥”,总算把容晏喊醒。 才想起来,天塌下来砸到的可不止他容晏一人,容姝也很难过,不能让容姝承担这一切。 看到比起难过更担忧他的容姝,容晏向容姝倾诉,“我好气,我不甘心,我努力了一辈子不过是希望有一天我们能阖家团聚,结果……结果,我等不到了。” “我知道。”容姝哭着点头。 “我从来都没这么恨自己,恨自己不能练武。哪怕我想为爹、为兄长报仇,我都办不到!”容晏抱住容姝,哇哇大哭。 容姝扶住容晏,“哥,你振作些,不是还有我。此事未成定局,哪怕定了,仇人还在,我俩更需好好活下去,你需在官场驰骋,用官员的身份谋划自保,我苦练武功,这样才有机会报仇。” 容晏这回真的被容姝安慰到了,“对,我不能先自乱阵脚。” 容晏冷静下来,才发现兜里平安锁在晃动。摸出平安锁,不明所以。 容姝见状,也摸出自己的平安锁,同样躁动不已。 “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爹或是我兄长向我们求救。”容姝询问慕容晓。 慕容晓对平安锁里的蛊不甚了解。一直旁观的桃红插话,“你们是不是有蛊茧要破茧而出,蛊茧被压着向同伴求救了。” 蛊茧?慕容晓第一时间想到慕少白最近一直戴在身上的平安锁。 看到同款平安锁,林正风站了起来,“上回慕少宗主疗伤换衣服将项圈落下,我本打算下回见面还给他。” “现在在何处!”慕容晓心底生起了一丝希望。 林正风进房间捧出来一个盒子,打开盒子,盒子里平安锁已开裂,一只巴掌大毛茸茸的肥大蛾子破茧而出,晃动着翅膀扑腾在半空骂骂咧咧。 看到那只比她半路出家强炼出来不知强多少倍的傀儡蛊,慕容晓指着蛾子,喜极而泣,又哭又笑,激动得语无伦次,呼唤金童,“柳绿,你看,蛊王的蛊,比我炼的更高阶的蛊。容叔叔早想到了,做了一手准备,少白有救了,容叔叔还活着,我们还有机会。” “真的么?你别诓骗我们,容晏没那么好哄,我哄得了一回,未必能哄第二回。”容姝疑惑道。 容晏才不管,只要有一丝希望都要抓住,“告诉我,有什么我可以帮忙。” 既然还有机会,士气得到鼓舞,慕容晓继续原来的计划,找到东方逸要别有洞天的舆图,整合手上可以动用的资源,准备打一场夺蛊王之位、破灭天之劫的反击战。 明月高悬,湿哒哒的慕少白躺在河边一片枯黄的草地上,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思考人生。他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 他好久才找回自己的意识,又好久才能行动自如,运转周天内力,丹田气海空虚,蛊力倒是运转如常,甚至比平时更顺畅,不一会,便有不少飞蛾围绕在他身周。 看着苍白毫无血色的手掌,慕少白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走在一条映着月光的大河旁边,仿佛一具行尸走肉走在忘川河畔。 朦胧月光上浮动的月虫告诉慕少白仍在现世,蛊王之争对他的召唤提醒他噩梦仍未结束。他逐渐想起,他用柳曲清的祭刀刺穿心脏,逼容月卿收回他身上的殒身蛊、生死蛊。容月卿、慕荼山欲将他的尸首带出,遭到柳曲清、柳冬木的围追堵截。最后,容月卿被擒,慕荼山跳下悬崖落入地下河。 慕少白无法解释他的记忆为何如此飘渺,又如此清晰,好像很多碎片从各个角度整合出来一般。慕荼山跃入地下河后,本该死去的他听到了一个声音的召唤,为了能出去,同样纵身一跃,跳下了地下河。 落入地下河,虚弱的慕荼山本想放弃,但水流中看到慕少白的依稀的身影,激起其强大的求生意志,机缘巧合抓到一节浮木,好容易坚持到别有洞天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跟随慕少白的身影爬上了岸。力竭昏迷了过去。 慕少白跟着那些本不该知道,虚无缥缈的记忆片段,顺着河流当真找到了奄奄一息的慕荼山。 没有激动,没有欣喜,慕少白将慕荼山伏起,在周身飞蛾的护卫下,一步一个脚印,缓缓朝那承诺“有麻烦可以尽管敲他们”的镇远漕运走去。 第136章 爱子 柳曲清沉睡,柳曲默悠悠醒转,惶恐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 “慕荼山、慕少白跳下地下悬河,生死未卜。”柳冬木声音悠悠传来,带着几分凝重。 柳曲默怒意满脸,快速比划,强烈表达不满,“你们不应如此。” “你又不是真的不能说话,容月卿早教会你腹语术,你不愿与人交流才假装没学会。我不是外人,你瞎比划什么。”柳冬木毫不留情点破。 柳曲默咬唇,可比划惯了,施展腹语术仍止不住比划。 “曲清只是太难过,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那个所谓的爹没了就没了,不过是个从来没有参与过我俩人生的陌生人而已。他该做的是安慰娘,带领族人重新开始新的生活。而不是搞什么亡西南毁万蛊窟引灭天之劫,将你们置身危险之中。那不过是牵连更多无辜,正中那些坏人的圈套。” “你是当真不知他为你谋划什么?”柳冬木问。 柳曲默坚定地摇头,语气坚决,“姻缘自有天定,若不是两情相悦,强迫来的姻缘,不如没有。我不要在一辈子后悔中看着宗女难过,更不要看你们后悔难过。” “真不巧,我的姻缘就是强迫来的。”柳冬木不相信两情相悦,他本就不懂爱,成家不过为了留下带有柳家血脉的女孩,没有成功是他的罪过,柳花月所渴求的那种爱对他来说太奢侈,根本不可能存在。 爱,他不能体会,但孩子却意外地留下了一个。 “曲默,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悲天悯人看不得任何生灵受到伤害。可圣蝎蛊一天在万蛊窟,蛊王之争就有重启的可能,哪怕远在中原也无法幸免。”柳冬木不是个能藏住私心的人,自通过禁地蛊虫得知万蛊窟秘密,柳冬木怒不可遏,“葬送在万蛊窟的西南孩子足够多了,我不允许风华是其中一个。” “如今圣蝎引已经在我们手上,风华安全了。”柳曲默道。 “这恐怕不足够。你接触过禁地,知道他们的设计有多险恶,葬送的西南孩子不过是喂养他们长生愿望的祭品,事成后引的灭天之劫本来要灭的是我们西南族人!”柳冬木咬牙切齿,懊悔不已,“你说我一直守着他们那破规矩,为的是什么!你所说的后悔悔恨,我如今就是悔不当初。” 作为家族最成功的虫语者,柳冬木被训练得唯命是从铁手无情,一直是西南各种规矩的忠诚守护者。 坚守规矩的他,经历了爹娘惨死,经历了妹妹蒙难,经历了侄子历劫,再经历与爱人分离。最后长老的不守承诺,非要处死柳曲默成了他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柳冬木杀了长老,以族长身份举族叛宗,逃奔到中原,拜入同样叛宗的蛊王容月卿门下。 本这么一辈子为容月卿卖命未尝不可。偏偏柳风华出现了,还成功继承了柳家的风蜈引,马上要成为新一轮蛊王之争的祭童,蛊王的有力竞争者。再到柳冬木知道万蛊窟的秘密,蛊王之争的真相,柳冬木的信仰,崩塌了。 蛊王健在,镜宗宗女在中原,慕荼山独自镇守西南,再有童男童女进万蛊窟,顶多有新的孩子继承圣蝎蛊成为新一任的圣蝎使,没有蛊王之召的担忧。 可如今容月卿徐徐老矣,又是叛宗身份,为了慕少白性命几次岌岌可危。慕荼山因作风、性格、子嗣各种问题不服往日权威。重新选蛊王毒后的压力日渐沉重,眼看迫在眉睫,柳风华避无可避。 想到活泼好动一脸天真的柳风华,柳曲默沉默了。才发现,原来不止柳曲清想报仇,柳冬木更想保护自己的儿子。曾经有孩子献祭进万蛊窟的族人,知道真相恐怕也是满腔怒火想为灭天之劫出一份力。 “我知道这是多么丧心病狂的事,有什么报应尽管报应在我身上。这件事对我来说,本身就是个报应,对我多年盲从信服的报应。”柳冬木身上也散发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死气,笃定道,“总之,灭天之劫先不论,蛊王必须在你和风华之间诞生。” “柳冬木!你为了你的孩子,凭什么要我的妻儿陪葬!”听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容月卿暴怒地用腹语术发出质问。 “就凭你们是蛊王、毒后,你们的孩子是天蛛引。”柳冬木理所当然,“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如果当真有来世,来世再还你们吧。” “柳冬木,你恩将仇报!”容月卿狂怒。 柳冬木不理,对柳曲默道,“除了放人,容宗主随便你处理。” “你这让我如何面对他。”柳曲默循声找到容月卿,惊讶容月卿惨状。 只见容月卿被捆在柱子上,头发被缴,周身麻穴被刺,双眼渗血,嘴巴放了防咬舌自尽的嚼子,衣不蔽体全身湿透,甚有羞辱之意。 柳曲默怒了,“舅舅,你太过分了!” “这都是你干的,你忘了?”柳冬木平淡回道,语气带着一丢丢讽刺。 想到柳曲清如何用他这副身子施行暴行,柳曲默瞬时生气成了自责,“义父,我不是故意的。” 柳冬木不敢苟同,“曲默,别再自欺欺人。你再如何不能接受,你们兄弟俩就是有一个死在了大漠,是被另一个杀死的。你到底是柳曲默还是柳曲清,你逃避难道就能改变?柳曲清也好,柳曲默也罢,你就是你,你必须成为蛊王承担这一切,不然就让出来给风华,少在这儿惺惺作态。” 柳冬木言罢,匆匆离开看柳花月去了。 “义父,对不起。”柳曲默哭着,将容月卿解了下来,仔细地为其换好了衣服整理好仪容,放到床上,细心为其敷上眼药。什么都做好,还是不敢取下容月卿的嚼子,生怕他咬舌自尽。 与柳曲默相处,容月卿早将他当成亲儿子,容月卿想出言安慰。但事到如今,“什么都是柳曲清所为”、“不怪他”之类的话,容月卿再说不出口。现在的他巴不得整个柳家为慕荼山、慕少白陪葬。 “义父,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办法阻止的。西南的悲剧到我们这一辈,该结束了。”柳曲默摸到柳曲清的蝎子祭刀,将刀柄塞到容月卿手里,然后往自己的心脏捅去。 第137章 柳家圣女 祭刀没入柳曲默胸膛,意外的,没有感觉到疼痛,倒是把柳曲清的意识唤醒了过来。 “这个蠢材,连法器怎么用都没搞清楚就给我胡来。” 容月卿眼睛看不见,只依稀感觉到手里拿上了那柄刺穿慕少白心脏的祭刀。柳曲默抓着他的手往身上送。 容月卿全身无力无法阻止,听声音,柳曲默已成了柳曲清。柳曲清将祭刀拔下,听起来毫发无损。 “那你可否告诉我,你这法器该如何使用?”容月卿戏谑问道。 “告诉你又何妨,被这匕首刺中的人会染上我生死蛊的子蛊,须与我同生共死乖乖听我号令。”柳曲清笑得阴险,“你是不是已经收回了慕少白身上的殒身蛊、生死蛊。虽不知你何时给慕少白续的傀儡蛊,但有我的生死蛊在,你还舍得我死么?” 后知后觉,柳曲清原想借慕少白之手,在容月卿、慕荼山之间选一个种下生死蛊,借此威胁拿捏他们一家,而非直接取他们性命。谁知慕荼山、慕少白都是刚烈的性子,宁愿以死相逼容月卿收回慕少白的殒身蛊、生死蛊,这才要了慕少白的命。 想通了关窍,容月卿惨叫一声,悲痛不已,怒骂柳曲清,“你无耻!” “哼哼,你们胡来,怎么怪我呢。你有眼泪最好憋着,刚上的药,别回头瞎了怪我头上。”柳曲清回以戏谑的口吻,“好好撑一口气,没准还有机会见到你那糟糠之妻和丧家之犬。” “花月当年毒哑的怎么是曲默,不是你呢!”容月卿气得不轻,恨不得爬起来揍柳曲清一顿。不过心底燃起了一丝期盼。 容月卿听到异响,竖起了耳朵,原是柳花月被柳冬木带了进来。 看到柳花月,柳曲清挤压许久的怒气“蹭”一下就窜了上来,质问柳花月,“你就不能老老实实躺着,非苦巴巴过来犯贱?你觉得对不起他们一家,怎么就从来没觉得对不起我和曲默呢?” 发现是柳曲清,柳花月也止不住情绪失控,生气地反驳,“我自问为护你们周全,倾尽所有。我向你道歉多少回了。你有恨,就冲我来,别牵扯无辜的人。你爹他什么都不着调,根本不知道你们的存在;容宗主好心收留了我们这些恩将仇报的白眼狼;还有宗女,那是不折不扣的局外人,意外落入万蛊窟才成了宗女。” 柳曲清越听越烦躁,打断道,“敢情所有人都无辜,就我和曲默活该。你当初怎么要生下我们呢?” 柳花月被这个尖锐的问题问得一愣,泪水夺眶而出,“我不想你爹身败名裂,又不甘心从此与他再无瓜葛。出于私心,生下了你们。你如果是想我后悔生下你们,那你成功了,我很后悔,后悔极了。” “你终于承认了!”柳曲清眼圈泛红,情绪激动,手指颤抖地指向容月卿,“你看这个当爹的,他越是对他的孩子牵肠挂肚关怀备至,我就越妒忌,我妒忌到发狂!我会想,我若我有个这样的爹该多好,哪怕是我那个号称无情的舅舅,都比你强!” “曲清,你言重了。”看不下去的柳冬木喝止柳曲清。 柳花月制止柳冬木,满心的愧疚将其淹没,再生不出丝毫怒火。只是这么些年受的委屈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那你想我如何?作为柳家圣女,从小养尊处优,连我的爹娘都是我的奴仆。天真的我以为只要我想要,什么他们都会满足我。谁知那是有条件的。我只是一件工具,一件传承的工具。一旦失去作用,我马上连条狗都不如。” 说到难过处,柳花月昂头露出一抹苦涩又无奈的笑,“当初,只要我杀了玷污我的人,愿意放弃你们,我就还是柳家尊贵无比的圣女。 可我舍不得啊!腊月寒冬,我差点饿死在牛棚。为了给你们讨点羊奶,踏遍每户养羊人的门槛,落下了月子病。他们等我后悔,等我服软,这么些年,我担惊受怕、猪狗不如,好容易咬牙都挺过去了。他们还是不愿放过你们,要置你们于死地。” “流放阿兰朵是我这个当娘的能为你们求到最好的命了。我每天求女娲娘娘,哪怕能活下来一个也好,我怎么想到他们骗我,他们还要骗我!”哭到崩溃处,柳花月也疯了,“西南灭得好啊,万蛊窟毁得妙啊。可我发现你根本就无法挣脱出痛苦的漩涡。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连结束你的痛苦,我都办不到。” “你别又想一死了之!”柳曲清神色一凛,急切吼道,“所有人都能死了一了百了,唯独继承了万蛊窟所有怨念的我永世沉沦,难求一死。” 柳曲清为求作证,祭刀向身上招呼,几个血窟窿很快就被蛊虫填埋修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练就了不死之身?”柳花月掩嘴失惊,伸手摸原来伤口的位置,当真完好无损。心下越发悲凉。 “只有宗女身上的蛊母和毒引才能解我的诅咒。”柳曲清低头看没有他个子高的娘,声音带着祈求,“即便如此,娘你还打算阻止我么。” 人的私心,永远是最致命的弱点。偏偏柳花月是个私心重的。柳花月沉吟良久,终于被说服,“那你下手干脆些,别老想着折磨取乐。” 柳曲清没想到柳花月会松口,当即眉开眼笑。 柳花月补充,“成事后,好好善待宗女。我留在这照顾容宗主,有结果了,再来告诉我吧。” “行,娘你就在这静候佳音。”柳曲清总算恭敬了起来,向柳花月行了个礼,领着柳冬木出去,严阵以待绿枝、慕少白。准备全力以赴,见证最强蛊王的诞生。 柳曲清、柳冬木离去,柳花月祭起周身奇香为容月卿疗伤。 “我看道歉我是不必说了,也不求你原谅,我从来没想过以我们的身份,做父母这么难。”柳花月对容月卿道,语气疲惫而无奈。 容月卿听了个全程,五味杂陈,“你无论再怎么说,从此我们两家人都不共戴天。你没必要给我疗伤了。这伤,就让我受着吧。” 柳花月坚持,并没有停下疗伤的动作,“换做是你呢,你会如何选择。” “至少我会告诉寒梅君,让他来选择,而不是像如今这般留下永远的遗憾。”容月卿道。 柳花月摇头,满是自嘲,“他德高望重受万人敬仰,哪里还是我这种妖女可以高攀的。现在人也死了,可惜听说是被奸人所害,还是他的徒弟。” 念及此,柳花月心下悲凉。 “他的大徒如今在宗女那,向我打听你和你的儿子,吾友寒梅君毕生遗憾,魅宗月娘而已。什么万人敬仰德高望重,他从来就不在乎,哪怕整个天门山,都比不上你分毫。”容月卿无限唏嘘。 柳花月却喜极而泣,“他记得我,他居然还记得我。” 就这么一刻,柳花月觉得吃再多的苦头也值了。 第138章 孤星命 月光如水,温柔洒向大地,滔滔的河水也未能破坏圆月光辉带来的祥和之美。倒是横龙岭众人的到来,打破了洛水河畔的宁静。 依照柳冬木黄蜂的指引,横龙岭熙熙攘攘沿着河岸,急切地寻找慕荼山、慕少白的踪迹。 濮成砺一如既往依旧龙行虎步鹰瞵鹗视,威风凛凛站在高处负手而立,背手转着两个铁核桃,冷眼看着一切。 沈烟眉伺候在旁,一脸焦灼。 “你对蛊王之争了解几何?”濮成砺冷不丁问道。 沈烟眉答,“蛊王乃西南集蛊术之大成者,蛊王之争会召集有能力继承圣蛊的竞争者,将他们封于洞内,抢夺蛊引圣物。谁能集齐五种蛊引,月圆夜启动,通过考验,便能习得代代相传的蛊王秘术,成为新一任的蛊王。看历任蛊王的能耐,这蛊王秘术必然是非同小可的东西。” “那你如何不亲自参与,轻易将蛊引拱手给那位柳家郎君。”濮成砺冷哼一声,想也知道沈烟眉自知不敌,不敢接这蛊王之争。 被戳到痛处,沈烟眉又对元绯瑶生出一股怨怒之意,“我师父虽传我蛊引,但从没授我使用之法。若不是早早将蛊引传给我,恐怕这金蟾引亦是那位宗女的囊中物。” “你的意思是,你师父偏心眼,只教会你那半吊子的媚术和身法,其他一概不教?”恐怕是沈烟眉除了这两样都没学会,濮成砺的讽刺越发直白,不再多加掩饰,“也就你自己钻研的那阴阳双修之法还有点看头,那好像也不是镜宗的本事,在这蛊王之争没有半分用处。” 倘若尊严有实体,沈烟眉的尊严早七零八落千疮百孔。纵有万般怨恨都得先忍着,陪着笑脸恭维,“还不是岭主道行高深,我那些手段在你面前不起作用,换做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谁逃得过我的掌心。” 沈烟眉说着,不经意地就向那些寻找慕荼山、慕少白踪迹的人抛个媚眼,那些被蛊惑地愣头青越发卖力地寻找了起来。 “你这妖术倒是有趣,就是不知能施为到什么程度。”濮成砺一直将沈烟眉留在身边,自是她还有可用之处。 沈烟眉有一身类似红桃堂苑红月桃花瘴的本事,专门组了个收容各种苦命女子的教会,秉承世间万物皆为女子而生的教义,称“轻衣”。教会她们蛊惑男人,向男人索取所需。专门勾引各种沽名钓誉的名流雅士、家族有实权的纨绔公子、各门各派青葱弟子、附带各种三教九流为己所用。 这些受蛊惑的男子忠诚度极高,省了濮成砺不少麻烦。 这不,马上就有人大献殷勤,大呼发现了慕少白、慕荼山的踪迹。 众人循着岸边地痕迹,加上黄蜂助力,很快便分别找到慕少白、慕荼山上岸的地点。仔细观察脚印多加分析,便能推断出慕少白找到慕荼山之后离开的轨迹。 一路追寻,濮成砺看到不远处镇远漕运灯火通明的据点,眯起了双眼,不觉赞叹,“这位慕少宗主真的能折腾。” 慕容风、上官邪不好惹,这慕容霜、上官恶只会更甚。 濮成砺看向沈烟眉,看她能出什么阴损的主意。 沈烟眉也没有让他失望,“派最近蛊惑回来的那批贵族纨绔过去,就说找两个毛贼,我看他们选择交人还是得罪人。若是有个闪失,自有人替我们收拾,一举两得。” 濮成砺摆摆手权当是答应。沈烟眉招招手,便召来了一排纨绔公子,吩咐了下去。 这么些年轻人得了命令也是真的不怕死,直接闯到正在过节的镇远漕运中。 镇远漕运,顾名思义,就是在水上营生的行当。除了上官郎君,还有不少码头工人和他们的家人,在中原这个讲究团圆的日子,自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今夜,成年未成家的上官郎君大多进城去了镇威镖局,说是参加相亲集会,实则另有任务。留守在漕运的上官郎君带着家人和码头工人打成一片,欢度佳节。 与外边热闹形成对比,上官恶、慕容霜留在家中,粗茶淡饭,上官恶看着一张整齐摆放着饭菜却空无一人的案桌怔怔出神。那是为一直不在身边的上官末备的。 “霜,多少个年头了,本以为终于熬出头,谁知道会出这种变故。”上官恶甚少主动提及这个话题,看着案桌,回忆上官末的小时候,“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如此多灾多难。” 慕容霜没接话,给案桌上的馍馍点上一颗酸梅子。 慕容霜不会做饭,煮出来的东西淡而无味难以下咽。酸梅子是上官末对付难吃饭菜的“法宝”。后来有了专门的煮饭嬷嬷,上官末还是改不掉酸梅子的口味。可这次回来,已经不需要了。 慕容霜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表达,“他如此多灾多难,大概是因为是我俩的孩子吧。你看你兄长和我姐姐的孩子,到哪里不是风生水起,眼看就要成家脱离苦海。” 慕容霜心情复杂,说不出是唏嘘还是妒忌,总之她的孩子上官末就没有这个命。 明明只差了三个月,连样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一般。上官末和上官止的生命轨迹完全不一样。 回顾上官末迄今为止的人生,简直是个惨绝人寰诉尽命运作弄的悲剧。 他出生就难产,差点一尸两命,胎死腹中;好不容易熬过了炼体,被迫离开父母,成为西尔法的继承人;小有所成,被发疯的慕容晓一掌打成重伤,断送了所有可能;为保上官郎君称号,历经九死一生,再发配到死域,侥幸归来。这一路过来,能活着简直是奇迹。 眼看熬到成年。按说好的,只要上官末成年,便会放残疾的他回上官恶、慕容霜的身边,让他正常娶妻生子,做个逍遥自在的闲人。 可命运弄人,人都到了家门口,他的残疾却被慕少白用殒身蛊治好了。 恢复健全的他,再没有拒绝成为西尔法继承人的理由,再没有逃避责罚的理由。 谁曾想九死一生回来的西尔法,得到消息后,首先想到就是要对上官末进行清算,再次给他派让他形同去送死的任务,感觉就是想将他除之而后快。 怎么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无法违抗族规的慕容霜,再如何装聋扮哑,这回也坐不住。她恨过上官恶,恨过慕容晓,恨过西尔法,恨过慕少白,到头来最恨的还是自己。 “我想去与西尔法拼命,你会拦我么?”慕容霜问上官恶。 “不是明知道打不过,我俩才一直没有动手么,真要动手,我拦你作甚。”上官恶估计也忍了好久,这回也忍不住了。 就在此时,慕少白带着慕荼山敲开了镇远漕远的门。 第139章 镇远漕运 上官恶、慕容霜明白,慕少白为上官末治手,虽存几分恶意,却不乏真心。故而,没有向其透露上官末的真实处境,虽有怨怼,没有追究之意。加之之前有帮助的承诺在先,冒着忤逆西尔法不得介入蛊王之争的命令,轻易便将人请了进来。 慕少白、慕荼山皆遍体鳞伤衣不蔽体,漕运内众人都自觉非礼勿视,几个妇人找来衣服披到慕少白、慕荼山身上,慕少白不胜感激。 慕容霜看到狼狈的二人,差人将他们领到屋内,命下人取来她和上官末的衣服,给他们换上。 慕少白双手接过衣服,抬头便问,“上官末呢?” 慕容霜猛然顿住,意识到这慕少白和上官末表面再如何不和,心底都是承认对方是朋友,慕少白遇到困难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上官末。 想到被派去独自面对叛军的上官末,慕容霜神色黯然。但想到慕少白同样处境堪忧,不好再给他徒添烦恼,缓缓说道,“他成年未婚,被召到城里帮忙组织中秋集会去了。” 慕少白不禁觉得可惜,还以为可以再见一面,哪怕再吵两句嘴也开心。 “我子夜之前须得折返别有洞天,眼下着急找个闭关疗伤之所。我离开后,想将我娘拜托给二位。”慕少白言辞恳切,十分礼貌地向上官恶、慕容霜一揖再揖。 到底是容月卿教出来的,知书达理。可惜是个男娃,但凡是个女的,慕容霜都琢磨讨他做媳妇。 慕少白也需要背水一战,安置好慕荼山,慕容霜干脆将慕少白领到上官末的房间。 一路上,慕少白是觉得慕容霜的背影比慕荼山还要冷漠清冷,一种青灯古佛看破世尘的超然淡漠。可一切假象都在下一刻土崩瓦解。 “好孩子,如若你是想当我们旭日山庄的姑爷,我们断然是看不上的。但如若是和我家这逆子做朋友,倒是他高攀了。”慕容霜淡淡一笑,“他这辈子很苦,我这个做娘的不能为他分担半分,只能指望你们这些好友。如果有机会,多帮帮他,我无以为报。” 慕容霜突然给慕少白行托孤大礼,慕少白受宠若惊,忙不迭将慕容霜扶起,“如果有机会,我会的,我一定会。阁主你放心,我能称之为朋友的也没几个,我会好好珍惜,必定有求必应。” 慕少白十分真诚,慕容霜得到了承诺,十分满意,“至于你娘,你也放心,我们会照顾周到,不会再让她重返别有洞天。” 得到如此承诺,慕少白顿觉安心,再次一揖,“有劳二位了。” 慕少白、慕荼山一直衣衫不整,上官恶避嫌隐藏在角落,愕然慕少白如何发现他。虽有疑问也不深究,与慕容霜一起离开。 待慕容霜、上官恶离开,慕少白扣上房门,总算静下心来感受身体奇妙的变化。 他长久以来早有疑惑,他的运功法则为何异于常人,周身经络经常因气血不畅受阻。当时只当是先天不足,现下总算明白,被炼化成天蛛引圣物的他,经络早与常人截然不同。一直在阻挠他经脉运转,阻延其蛊物化的,亦是他爹为他续命的殒身蛊。 如今身上殒身蛊已除,周身蛊力仿佛解开了桎梏,身体蛊物化进程加剧,身子靠着一种奇怪的蛊物支撑着最后的行动和思绪。几种厉害的蛊物在这副天蛛引炼化的身体里纠缠争斗融合,慕少白能挺过去还能保持清醒行动自如,简直是奇迹。 但慕少白能感觉到,这应该与他自身的本命蛊有关。这许多年,慕少白从来没有感受到他的本命蛊,但却能清晰知晓本命蛊的存在。身为天蛛引圣物的他召唤天蛛自然手到拿来。可专属于他个人的本命蛊,即便修炼出来,却始终沉睡,迟迟没有被唤醒。 在这个背水一战的紧要关头,慕少白努力地去感受,尝试唤醒这沉睡多年的本命蛊,寻求属于自己的突破,找到救出他爹的一线希望。 就在他努力寻找自身本命蛊的间隙,再次睁眼,却发现周身已被产生的丝线紧紧裹紧,身上原本的伤口也被缝补了起来,整个人被裹得如同虫茧一般,动弹不得。正应了那句“作茧自缚”。 随着肉体不能动,慕少白的意识也逐渐沉沦,心中只剩下唯一信念,打倒柳曲清,救出他爹,剩下的只要不为祸现世,便随缘吧。 慕少白的疗伤蜕变正到了关键处,横龙岭派来的纨绔们带着家丁就杀了过来,凶神恶煞,口口声声说怀疑这里有偷了他们东西的毛贼。 好好的节日气氛,被这些纨绔毁得七七八八。上官恶凶神恶煞地来镇压,“好好的过节,搞什么劳什子呢?” “堂主,他们说我们之中有偷了他们东西的贼,一来就不由分说搜屋,惊动到我家老母和小儿。”一个码头伙计捂着脸满是委屈地投诉。 慕少白前脚来,这群狗东西后脚就到,天底下哪有如此凑巧之事。 上官恶恶狠狠道,“捉贼拿赃,你们无凭无据,空口白牙就来我这撒野。你们可知我们做的可是日进斗金的行当,缺你们那三瓜两枣,还至于偷?倒是给我说说,丢了啥宝贝,好让我开开眼界。别是大过节的找理由过来找不痛快,打秋风的吧。” 比起分辩,上官恶更喜欢直接动手,慕容霜手上也摸上了她的古琴。如若不是慕少白、慕荼山在庄上,他们真不怕直接开打,然后闹到堂上,反正自会有人出面处理。 上官恶掌管漕运,水上安不安全大部分他说了算,他要是莫名其妙进了大牢,多的是比他着急的人。况夫妻俩长期深居简出,积攒的财富无处花销,对堂内老实干活的人从来十分慷慨。所以,从来只听说上官恶脾气暴躁不好相处,从没听说他尖酸刻薄蛮不讲理。 要说这镇远漕运钱财最大的用处,莫过于接济花超了预算的上官邪,或是现钱短缺的桃炽,作桥接周转之用。而这两位也很自觉,从来按时连本带利归还。如此一来,财富的雪球越滚越大。大到这许多年过去,上官恶、慕容霜对金钱都毫无概念,一切都十分信任交给星辰殿指派的师爷管理。 纨绔们被上官恶怼得编不出像样的赃物,仗着家里有背景,准备胡搅蛮缠。忽而,内屋里,慕少白所在房间的方向,突然传来好大的动静。好像有股神秘的力量,“哒哒哒哒”冲击着天花、地板、两边墙壁,汹涌而来。 “哗啦啦啦啦”一群拳头大小让人头皮发麻的飞蛾,煽动着翅膀喷薄而出,十分精准地追着横龙岭派来的纨绔、家丁叮咬,叮得他们“哇哇”惨叫。 第140章 重回别有洞天 那些汹涌的大蛾子,别说叮人咬人,就是撞人一下都把人撞得生疼,洒下的磷粉碰触到人的皮肤,皮肤当即瘙痒难耐黢黑一片。 “走!”纨绔们被蛾子追得屁滚尿流,哪里还敢多待,纷纷落荒而逃。 主子们逃跑,家丁们亦鸟兽散,毒蛾子们追逐他们凭空消失在夜幕中。 除了看过蛊王容月卿发飙,上官恶、慕容霜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二人一起准备进屋察看慕少白情况。 可屋子里全是蛾子的毒磷粉,越是接近慕少白房间磷粉越是浓烈,人在里面根本待不住。 “早知如此,随便给他整个茅草棚子得了,这下可好,别说阿末的房间不能要,今晚我俩睡哪儿?”上官恶骂骂咧咧。 慕容霜倒不介意,“这屋子也不是啥金贵的,再搭一个便是,今晚月色正好,我俩可以睡船上。” 船上格调好景色也好,上官恶求之不得,“行,你怎么说怎么好。” 上官恶再如何凶神恶煞,在慕容霜面前都是柔情的一面。 二人往家里豪华的船上走,慕容霜忽而道,“恶啊,要不,我们学着你兄长,给阿末在城里置办个宅子吧。” 虽然可能已经用不上,慕容霜还是希望能为儿子做点什么。 上官恶搂着慕容霜的纤肩,“早买好也装潢好了,我比谁都焦急,等着他一恢复自由身就给他找个媳妇,也不知他喜欢什么样的。” “最好还是健全的吧。不是说不健全的不好。”想到上官止准备讨个盲女做媳妇,慕容霜还是有点不乐意,“也不知老二怎么说服风的,找个盲女做媳妇。” “这个我晓得。”同样的问题,上官恶早找上官邪问过,“上官止那鸡贼的臭小子说眼盲又不是不能生,以后不担心这媳妇会欺负他。你姐一想到她是怎么欺负我那兄长的,马上就答应了。” “扑哧”慕容霜想到上官邪、上官止都怎么忽悠她那单纯的姐姐,忍俊不禁。上官恶就是有这个能力,总能将清冷的慕容霜逗笑。 慕容霜笑是笑了,手拧到了上官恶的耳朵上,“说!你和上官邪是不是打小就这么有商有量,对付我们两姊妹。” “哎哟,好好说话,怎么耳朵又拧上了。”上官恶连忙护着耳朵,“我对阿末日后媳妇的要求,不拧他耳朵就行。” “哈哈哈,堂主又被他媳妇拎着耳朵拎走了。”这恐怕是漕运码头伙计觉得上官恶最可爱的时候了。 圆月高悬,子时迫近,慕容晓琢磨怎么将绿枝安全送进别有洞天,心急如焚。 问东方逸要到了别有洞天的舆图,惊讶机关的巧妙。 能出入别有洞天的路有三,一路是正常的出入口,一路是悬崖的吊篮,最后便是地下悬河。 正常的出入口有扇吊桥,一旦关上门吊桥拉起,神仙都难进。 悬崖的吊篮一次可容纳四到五人,但推动的绞盘机关在洞内,一旦被人发现架在半空,会成为任人鱼肉的活靶子。 至于最后的地下悬河,设计最后逃命之用,只出不进。慕容晓懊悔,当初被困别有洞天,怎么不知道直接跳下悬河离开。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慕容晓决定兵分三路,她本人直接去正门叫门。 宗女身份,外加身负蛊母毒引,柳家人邀请她都来不及,没有将其拒之门外的道理。只要骗到他们放下吊桥,打开洞门,剩下一切都好说。 吊篮只能等慕容晓成功进入后再酌情施行。 思来想去,还是让绿枝自最不可能进入的地下暗河进去最安全可行。 绿枝水性佳,跟着蛇群自地下河逆流而上。大白带队,金童跟上,再加上慕容晓在大门口声东击西,绿枝成功潜入的几率大大提高。 “我不要和我哥分开。”桃红焦急喊道。这是队伍中唯一反对的声音。 “桃红,听话,就分开一小会,我们会在洞里会合,我们还指望通过你俩互相联系。”慕容晓半是命令地对桃红道。 桃红身上有慕容晓的禁制,一句“听话”,桃红便不能再做出忤逆的举动。黏在慕容晓身上,十分期盼地对柳绿道,“哥,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快点回来接我。” 柳绿脸上带着温和笑意,安慰桃红,摸了摸她脑袋,“别担心,带个大姐姐去游个泳而已,我们洞里再见。” “就是,担心什么,我当真做了那蛊王的新娘,你和柳绿都还是我的陪嫁,可以一起留在我身边的。”慕容晓这句话终于彻底安了桃红的心。 绿枝、大白、柳绿兵分水路,先行一步离开。慕容晓、上官豹、桃红直奔大门口叫门。 “曲清,是我,上官豹,开门,宗女找你。”既然是柳曲清的好友,上官豹喊门完全没有心理负担,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柳曲清听说上官豹将慕容晓带了过来,不知葫芦里卖什么药,走到别有洞天门前了望台张望,不甚相信,向对面喊话,“你让宗女亮个相说个话。” “你让不让我进去,不让,我这就回去了,大晚上的,很好玩?”慕容晓自马车帘子后伸出脑袋。骂完,打了个哈欠,还真的有点困了。 锁链机关启动的声音,吊桥缓缓放了下来,等候多时的铁铮,转起鸳鸯锏的转子,抡起鸳鸯锏对着机关锁链“嘭嘭嘭”猛击三下,锁链应声而断。快速跑到另一边,同样“嘭嘭嘭”三锏,吊桥两端锁链尽断,短时间不可能再拉起来。 柳曲清一脸果不其然,冷笑道,“你们碎得了这吊桥的锁链,还能碎得了洞门的千斤闸不成?” “我就是爱碎两个锁链玩玩,怎么,你有意见?”慕容晓仰着脖子跟柳曲清叫板。 柳曲清都觉得好笑,调侃道,“只要你愿意来,你自是想干什么都可以的。” “那不就完了,就你屁话多。”慕容晓气呼呼躲回马车上,上官豹驾车进入别有洞天。 马车刚进洞门,柳曲清便命人将千斤闸所有绳子割断,千斤闸震耳欲聋地“轰隆”落了下来。 慕容晓被震得耳朵生疼,好多精心的计划都被这个千斤闸生生打断。气呼呼冲下马车,然后简直就是两个疯子的正面交锋。 “你这么亲自送上门就不怕我强要了你?”柳曲清笑吟吟缓缓自了望台下来,语气带着一丝戏谑。 “你怎么自断后路,就不怕我生吞了你?”慕容晓肯定这个带着阴森笑意的人是柳曲清,毫不客气讥讽,眼中满是怒意。 “你若是喜欢,我躺着让你吃又何妨?”说起来,这还是柳曲清和慕容晓第一次正式见面。 柳曲清邪性张扬,比柳曲默其实更有魅力。慕容晓贪婪地多看了几眼,撇嘴道,“我就是喜欢,也是喜欢曲默,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把曲默还给我。” 柳曲默笑起来,独特、邪性、迷人,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疯感,让人心跳加速欲罢不能。他微微弯起性感的腰肢,凑到慕容晓耳边,“同时拥有我和曲默,不更美妙?” 第141章 铺床 面对柳曲清如此诱惑的挑逗,慕容晓的脸刷一下红成熟透的虾子。 邪性张扬的柳曲清,恬静淡漠的柳曲默,两个性格迥异的灵魂同时封印在这具美好漂亮的肉体中,还真有那么一瞬让人心动。 但一想到眼前人弄死了慕少白,慕容晓瞬息没了旖旎的心思只觉怒火中烧。左右看了看琢磨该如何找茬,刚好上官豹自马车掏出她专用的被铺。 慕容晓指着被铺,昂头用下巴点柳曲清,颐指气使道,“你!给我铺床去。” “…………” “…………” “…………” 慕容晓这么突如其来的奇怪要求,柳曲清、柳冬木、上官豹三人尽皆愣住,纷纷猜测慕容晓的用意。 “怎么,宗女如此急不及待,这蛊王之争还没结束,便邀请我做你的床上客、入幕宾?”柳曲清颇具挑逗,嘴角一直有一抹疯批、邪魅的笑,挥之不去。 闻言,慕容晓才发现自己做了个多么荒唐的决定。打了个冷战,赶紧澄清,“你想屁吃。纯粹是我看你不爽找你撒气,非要你受点累。怎么,只是单纯的铺床,不乐意?” 慕容晓的语气像极刁蛮任性得不到满足的大小姐。听到当真只是铺床,柳曲清心底隐隐松了口。 没怎么和外界接触过的柳曲清,理解不了慕容晓的古怪心思,也头一回听说这么有趣的撒气方式,不觉好笑。 “不就铺个床,还能要我命不成?就当早点熟悉夫妻生活好了,当然乐意效劳。” 柳曲清此话一出,慕容晓更后悔了。心中怒骂柳曲清占她便宜,却又不好把话收回去,只得气愤道,“你最好铺得我满意。” 看着慕容晓气鼓鼓的模样,柳曲清觉得有趣,走到上官豹处便要索取床铺。此时,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娃娃自马车爬出,呼哧呼哧就想往慕容晓跑,半途被柳曲清从背后提着小腿整个倒提了起来。 “哇”桃红一声惊叫,人已经倒悬在半空。感受到柳曲清身上的圣蝎蛊以及来自万蛊窟的无限怨念,桃红吓得哇哇直叫,伸着手向慕容晓,口中大呼,“圣女,救我!” 成功进入别有洞天,桃红便肩负起负责通知联络柳绿的责任。一切办妥,桃红急不及待蹦回慕容晓身边邀功,谁知被柳曲清逮了个正着。 这凭空出现的小女娃,柳曲清很自然就想到,是柳冬木曾向他提及的蛊童。柳冬木说得这蛊童厉害非常,蛊术还在他们虫语者之上。可如今看来,除了隐约感受到其澎湃的蛊力,看上去人畜无害,不禁皱眉,不确定地询问柳冬木,“这,便是蛊童?” “哼哼,好说,我便是你们业山老祖坐下的蛊童,怕了吧,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桃红虚张声势,张牙舞爪,像极只没有威胁嗷嗷叫奶凶奶凶的幼猫。 柳曲清看桃红有趣,柳冬木看桃红则有几分忌惮,提醒道,“你别小看这蛊童。现在看起来像个小儿,不过是宗女用血给她设了强大的禁制,一旦解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亚于灭天之劫。且蛊童的性格跟进贡的贡品和她现任主人有关,看起来,这便是宗女的小时候。” “哦?”柳曲清觉得更有趣了。 听到柳冬木如此描述,再想起小时候西尔法倒提着她问她服不服,好像也差不多眼前这个光景,有点怀念又觉得丢人,扶额,“阿豹,替我将桃红抢回来。” “你还替这玩意取名字?”柳曲清更觉得有趣,爱不释手更不舍得将桃红放下来。 桃红则更害怕满身有火一般的上官豹,听到圣童要过来夺她,吓得一个猴子抱树,死死抱住柳曲清的手臂,惊吼,“圣女,我觉得被这么提着也没什么不好,别让圣童碰我,呜呜呜。” “哈哈,阿豹,比起我,你更可怕。”柳曲清被桃红逗得开心,只要不苦大仇深,笑起来也是个优质美少年。甩了几下没把桃红甩下来,“可蛊童不该一对的么,怎么只有童女,童子呢?” 听到金童,桃红更觉委屈,张嘴就开始吼。慕容晓生怕她说漏嘴,打断她的计划,加上早对其丑态忍无可忍青筋直冒,“桃红,你给我闭嘴,别再给我丢人了。” 受禁制影响,桃红松开了柳曲清的手臂,双手捂嘴,老实倒挂着,泪眼汪汪再发不出抗议的声音。 上官豹将她接过来,小心翼翼,不让自己的罡阳真气灼伤她。一放到地上,桃红拔腿就跑到慕容晓腿边,委屈地挂在了慕容晓的腰上,嘤嘤求饶。 柳曲清取笑,“宗女,你咋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娘,带上了孩子?” 慕容晓反唇相讥,也不管什么会不会被占便宜,先逞口舌之快,“做了我的男人,这不也是你的孩子,你最好别惹我俩不快。赶紧的,我困了,我要睡回我之前的房间,我认床,给我铺床去!” 没想慕容晓此来除了叫他铺个床,其他什么都没提。柳曲清接过上官豹递来的被铺,倒也知道慕容晓原来睡哪个房间,抱着被被铺惬意地走在了前头。 “桃红,我吩咐你的事情,办好了么?”慕容晓牵着桃红的小手,看桃红感觉就在看自己小时候,也不好再呵责她。 桃红原来被林夫人收拾干净,本来可可爱爱,被柳曲清折腾下来,发型变得很潦草,蔫蔫地点头,那几根乱毛芦苇一般乱甩。慕容晓笑喷,“乖,忍耐一下,一会我给你梳头。” 想也知道柳曲清平时睡的床都是曲默摆弄,不过共享的同一副身子肌肉记忆犹在,铺床的时候表情淡漠,说是柳曲默也能以假乱真。 “宗女,说说吧,你的计划。总不会这么老实就等着做我的新娘。”柳曲清一边铺床心里一直在打鼓,铺设完毕,柳曲清主动进入正题。 看柳曲清精准的找到她的房间,床铺铺设完全按照她的喜好,还不忘拿走花瓶枯萎的花。很明显,沉睡的柳曲清能共享柳曲默的记忆。 “倒是我想问你,做了这蛊王之后有什么打算。”慕容晓为桃红解开发髻将头发理顺,当真是准备就寝的样子。 “你不是去过禁地,清楚继承万蛊窟蛊力的代价?”柳曲清提起这个,怒斥慕容晓,“你倒是狡猾,只带走蛊母和毒引,其他因果倒是一点也不承担。” “我是进去过,不过一来我当时年幼,二来我看不懂你们西南的文字,三来这万蛊窟的蛊力好像只有有西南血统的人才能承继。蛊母毒引是守护圣物的圣蛊传给我的,我被人陷害扔进那万蛊窟,圣蛊用蛊母毒引为我续命,我受之无愧。” “巧言令色。”柳曲清刺慕容晓一句,再想到他那个中原可恶的爹,“你们中原人都这么会诓骗人。” 慕容晓正要反驳,那头有人来报,“少司祭,西南方悬河大量蛇群攻入,那灵蛇使到了。” 柳曲清一脸果不其然,慕容晓没想到时机这么碰巧,百口莫辩。 第142章 寒梅君的遗愿 “怎么,觉得正面交锋没有胜算,非要给我们耍阴的?那接下来是不是将我拖在这里,好让她专心对付我的族人?”柳曲清质问慕容晓,好容易平静放松不少的神经,再次因为愤怒紧绷了起来。 “你要去便去,我拦你了么。”慕容晓不紧不慢,收拾完桃红,轮到她解下一头柔顺绵软的秀发,绸缎一般。“我准备更衣睡觉,退下吧,阿豹守着我的房门则可。你实在不放心,要不要给房门落个锁,或是学我容叔叔给我拴个链子?” “你不是来阻止我的?”柳曲清神情错愕,看慕容晓的眼神充满警惕。 “我阻止你干什么,这本来就是你们西南的家务事,我不过不小心被卷进来而已。我到这里来,是因为宗女的身份,来见证蛊王的诞生。行了,我对你不感兴趣,忙你的去吧,祝你成功。”慕容晓走到衣架子后面换上更宽松舒适的睡袍,拉起桃红当真准备就寝。 柳曲清一下子茫然无措,疑惑地看向准备请她出去的上官豹。 “你不该是来兴师问罪,替慕少白报仇,救出蛊王毒后,阻挠我成为新任蛊王,清算我,制止灭天之劫的么?”柳曲清困惑,一切和他想的不一样,看到已经将桃红拉到床边的慕容晓,越发的看不透。 “为什么?”慕容晓将换好小睡衣的桃红安置在床上,看到可爱的桃红就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抱着桃红准备安然入睡,叮嘱柳曲清,“一会圣蛊会找过来陪我睡觉,别阻止她,不然死在她手上别怨我。” 慕容晓一句“为什么”将柳曲清问得瞪大了眼睛,再听到圣蛊远道而来也只是来陪床,柳曲清越发悲愤异常,脸上开始出现很多奇怪的图腾,那些图腾都像有生命的一般,在他皮肤上活跃蠕动。 “你不该恨我么,恨我抓走你容叔叔、荼山姑姑,弄死了你的发小。你就这么轻易放过我?你放任我成为新任蛊王,放任我释放灭天之劫,就不怕尸横遍野生灵涂炭?” “哪次灾难、哪次战争不生灵涂炭的,我只是一介凡人,引劫的不是我,渡劫的不是我,能化解的也不是我。中原话常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指望我来帮你解决问题?你吃多了吧。”慕容晓已然躺下,盖好小被,背对柳曲清,声音淡淡的,仿佛真的漠不关心。 “至于报仇,我找谁报仇去。少白的命本就是逆天而行得来的,他们家该承担的因果到了。况且,你们柳家原来也是受害者,不过如今加害回去罢了。柳曲清,你自问继承万蛊窟万千怨念之后的你,还算是个人么。不是人,就无法沟通。怨念这种东西,只能化解,杀不死的。 至于你是否残暴是否为祸苍生,我不在乎。连你那个圣人一般的爹也不一定在乎,在乎的只有你娘一个罢了。不对,你娘也不是在乎天下苍生,她在乎的,不过是她心目中那个完美无瑕寒梅君的名声而已。” “你胡说什么,我娘也就罢了,你对我那个爹又了解几分。”只要涉及寒梅君,柳曲清就要疯,歇斯底里。 “你不知道吧。我见到了那位传闻毒害你爹寒梅君的首徒。当然,他也是被陷害的,毒害你爹的另有其人。”慕容晓心下唏嘘,将桃红抱紧,“他告诉我,寒梅君困守北境保一方平安,可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等待一个叫魅宗月娘的人。他曾找过机会下山,回到中原找寻你娘的下落,那时你娘已回了西南,只依稀打听到你娘生下了你们。” “此行,他捡到了他的首徒,取名沈宽,计划毕生心血倾注其身上,待其独当一面,便可脱身下山寻找月娘和孩子的下落。此去经年,寒梅君将对月娘的思念,对孩子的栽培全都寄托到了沈宽身上。” “造化弄人,寒梅君没有等到沈宽独当一面,却等来了二徒弟李珣的背叛。李珣与北蛮勾结,毒害沈宽和寒梅君。沈宽还年轻,寒梅君不忍他殒命,倾尽毕生功力保沈宽未来可能,带着未能找到你娘和你们的遗憾离开人世。沈宽此来中原,也不是为了什么报仇雪恨天下苍生,只为完成寒梅君遗愿,找到你娘和你们,替寒梅君说句抱歉,希望骨灰撒到和你娘相识的那片湖中。” “你当我会信你的胡话!”柳曲清身上的图腾已经快将其淹没,蔓延全身。 感受到子夜将近,柳曲清身上蛊虫越发狂躁,“哼哼哼哼哼,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毒后和慕少白根本不在别有洞天,他们都跳下悬崖下那条悬河,命运未知。” “你这人真的很烦,怎么还不出去呢?你以为是谁给慕少白下的傀儡蛊,指引他跳河逃脱。”慕容晓终于无奈地转回了身,躺着隔着帘子看着已经全身布满图腾的柳曲清。进过禁地身负蛊母的她比谁都清楚,柳曲清身上的每挂银饰,每画图腾都是万蛊窟厉害的蛊,死在万蛊窟的万千孩童所化,每一道都承载着无限的怨念和痛苦。 柳曲清眼珠都转了颜色,蛇眼一般,冰冷诡异,犬齿化作了毒牙,声音也不再温润,而是野兽般的低吼,充满愤怒和怨恨,“你一直在算计我们,你算计洞中怨灵,算计我,甚至算计你的发小,你这个满嘴谎言阴险狡诈无情无德的冷血女人!” “随便你怎么说,如何激怒我,我也不可能用蛊母毒引帮你解脱,那是你的劫。哪怕你当真当了蛊王引发灭天之劫,将恐怖覆盖世人,杀尽天下,你的怨念都不会得到解放。曲默只能陪着你永世不得安宁。你尽管将罪过推到寒梅君身上,我想他在天有灵,愿意一力承担。” “好,行,你厉害。”柳曲清的图腾已经完成,散发出诡异怨力,“你嘴硬是吧,我这就去将你在意之人的头颅,一个个排在你跟前,直至你愿意动手为止。” “会有曲默的头颅么?”慕容晓冷笑一声,重新背回身去,找个舒服的姿势,“你尽管去吧,我要休息了。” “你……”柳曲清感觉拳脚全都招呼到棉花上面,浑身难受,冲上官豹,“跟到这种主人,你不难过?” 上官豹带着点怜悯地看着暴跳如雷的柳曲清,何止不难过,知道整个计划的他,甚至有点想笑,十分无奈。 西南面悬河,绿枝领着群蛇乱舞作乱,同样西南方,万千飞蛾蜂拥而至,为首是破茧而出蜕变成功的蛊灵——慕少白。 第143章 万能的蛊童 别有洞天地下悬河与洛水相连,水脉暗通。 按既定计划,绿枝只需按东方逸提供的舆图,找到地下悬河的出水口,而后逆流而上,便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别有洞天,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计划简单明了,可现实施行起来,总会出现各种不大不小的波折。 这不,绿枝远远就看到洛水河岸星火点点,一行人沿着河岸不知在搜寻着什么。 “该不会我们行踪败露了吧。”绿枝诧异,金童柳绿已经催动蛇群,派出便于隐秘在黑夜的玄蛇过去刺探。 作为蛇类专精的灵蛇使,绿枝一直对自己的御蛇之术颇为自信。可在蛊童的手段面前,依然大显逊色。她再厉害,也只能通过蛇笛召集引导蛇类做出很单一的指令,有时还会失败。蛊童则无需借助任何外物,通过眼神或者意念便能直接与蛇类沟通,驱使它们做出更为复杂的指令。 这般两相对比之下,绿枝自惭形秽,蛊童之恐怖,可见一斑。 荒郊野外的,蛇类出没十分寻常,哪怕前往刺探的蛇暴露于人前也不易惹人怀疑。 不久,派出去的蛇陆续返回,柳绿整理好消息,转述给绿枝,“是一群叫横龙岭的人,在寻找落入别有洞天悬河的毒后和慕少宗主。” “什么?”绿枝并非怀疑柳绿转述有误,而是实在惊讶,柳曲清竟然把慕荼山、慕少白弄丢了。而且和横龙岭合作沆瀣一气。 此刻,摆在绿枝跟前两个选择。一个,马上加入搜救行列,抢在横龙岭前营救慕荼山、慕少白;再一个,继续按原定计划行事。最终,绿枝还是选择了后者。 一来,她未必能成功找到慕荼山、慕少白,哪怕找到也不能保证二人周全;二来,子时蛊虫狂暴前,她若未能成功进入,必定会被召唤而来的蛇群群起而攻之。到时,别说救人,自身都难保。 绿枝拿定主意,强压对慕荼山、慕少白的担忧,继续寻找地下悬河出水口的路。可有横龙岭挡路,寻找的难度大大增加了起来。 柳绿见招拆招,招手,示意绿枝过来,“大姐姐,过来吧,我有办法,不会被发现的。” 只见柳绿念念有词,手中三张符,绿枝、大白、自己分别贴一张,而后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不见,也不知具体什么作用。 柳绿解释,“此乃隐身蛊,可隐藏我们气息,扰乱周边人的感官,做到照面不相见的效果。我们只要别接触到他们,直接走过去便是。” 带着怀疑,绿枝亦步亦趋,恰好一个躲在芦苇荡出恭的横龙岭门人突然站起,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绿枝一汗如豆划过鬓边,按住腰间武器,都做好杀人灭口的准备。柳绿示意她稍安勿躁,大白则做好随时冲过去将他拉进洛水的准备。 只见那横龙岭门人怔怔看着他们方向,观察了半晌,一只兔子自他们脚边窜出,而后两下又消失在草丛中。 那横龙岭门人也擦额头松口气,表示虚惊一场,自言自语,“今晚圆月夜,小动物真的多。”而后与绿枝他们擦肩而过,当真没有察觉他们的存在。 绿枝叹为观止地竖起大拇指向柳绿表示了赞叹和肯定。 顺利来到岸边,雨水刚过,河流有点湍急。大白率先下水,绿枝看着迟疑胆怯,生怕还没到别有洞天就先溺水而亡。 柳绿又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支银针,递给绿枝,“此乃避水银针,插入体内,可闭气一刻钟全然无恙。” 再给绿枝一个腰带扎成的简易绳套,“一会你抓紧,我和圣蛊一起拉你逆流而上。” “你们找到入口了?这就下水。”绿枝疑问。 柳绿一个口哨,召来两只小鸟,蛊童作为灵物,所能操纵的生灵不限于蛊类,能做出的选择不要太多。喂给小鸟两只新鲜的蚂蚱,向绿枝解释,“出水口的位置早问到了。” 如此轻松?一路上,绿枝感觉都没怎么出力。由衷感叹,慕容晓花时间花心思找到蛊童做助力,实在太明智了。愉悦间,稍一回首,绿枝的心都被吓得漏了两拍。 只见高处,横龙岭濮成砺,轻衣教沈烟眉,站在制高点居高临下,肯定也将他们收于眼底。 “别怕,要发现早发现了。他们一个对蛊术没有研究,一个道行不够,发现不了我们。”柳绿一边安抚绿枝,一边催促,“桃红那边已经顺利进入别有洞天,我们加快了。” 闻言,绿枝深吸一口气,将避水银针插入体内,紧紧抓着绳套,在柳绿和大白的帮助下,缓缓踏入湍急的河水中。中秋的河水有点凉,绿枝咬紧牙关,感觉到大白、柳绿将她往前拖,感受到河水的阻力,一下就被卷进河水中翻滚,若不是避水银针,肯定已经遇溺。 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绿枝紧紧抓着绳套,一边心惊又一边庆幸,还好有大白和柳绿,不然光凭她一个人,想从后门河水逆流而上,根本痴人说梦。 在一片漆黑中适应河水的翻滚和凉意,等看到一丝亮光,他们便进入到了别有洞天。 三人游进别有洞天,在悬崖边找到一个隐蔽可以稍作休息的平台。无需绿枝吹动蛇笛,柳绿一个眼神,那跟随而来同样顺着水路逆流而上的蛇群,先一步打头阵,一股脑地爬进别有洞天,群魔乱舞见人就咬。 “不知天蛛引情况如何。”绿枝担心不无道理,子时一过,蛊虫狂暴,天蛛引所有者要是还没进入别有洞天,下场必定不好看。 “我感觉到天蛛引已经在接近了。”柳绿全程高效贴心,绿枝完全跟不上节奏。 听到悬崖上已经开始厮杀,柳绿道,“大姐姐,你先在这休整休息,我和圣蛊先去打一波头阵,替你扫清一点障碍。” 柳绿这根本是告知,哪里是询问。 悬崖上,柳氏族人和蛇群厮杀,大白兴致勃勃杀入战局,庞大的身躯懒洋洋的一扫一个横扫千军,敢接近的人纷纷被撂倒。 柳绿自身体抽出一柄诡异的骨刀,身上亮出万蛊窟禁地特有的图腾。依赖蛊虫秘术的柳家虫语者,哪里会是无需手段就能与万千生灵沟通的蛊童的对手。蛊童简直就是他们柳氏族人的克星。 柳家人且战且退,“快,通知少司祭,灵蛇使杀进来了。” “我去找宗女。”大白逛了一圈,觉得无趣,跟柳绿打声招呼,大摇大摆闻着慕容晓的味就去了。 柳绿催动蛊力,抢夺洞中蛊虫的控制权。擅长御蛊之术的柳家,一旦没了蛊虫,无异没有牙的老虎,再翻不出啥水花。 忽而,抢夺回来的蛊虫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不受掌控,转个弯又都全部集中向一个柳氏族人围绕而去。 柳绿从没见过一个人,光凭蛊虫秘术修炼,控制蛊虫的能力已经几乎接近蛊王本身。低调寡言的柳冬木,带着漫天虫雾,独挑蛊童。 “如此好的天赋,死了多可惜,乖乖将身上的金蟾引,交出来吧。”柳绿道。 “他身上的不该是风蜈引,怎么会是金蟾引呢?”觉得休息得差不多绿枝,自悬崖爬了上来。 “风蜈引应当原来在他身上,不过他传给他的传人了。”只要关于蛊物,再如何伪装都很难逃过蛊童柳绿的眼睛。 储心积累想将柳风华隐藏没有成功,柳冬木微微叹了口气。 柳风华直接拿着风蜈引圣物虫笛“噩梦”,出现在了柳绿和绿枝的身后,吹动“噩梦”,驱策他那些圆头圆脑的小蜜蜂与他们战了起来。 第144章 柳风华 一提到蛊,一般给人都是黢黑狰狞的印象。柳风华的本命蛊却独树一帜,模样可爱到了极致。 那是一种肥嘟嘟、圆滚滚、浑身黄色毛茸茸,十分可可爱爱的一种大蜜蜂。这种蜜蜂身子不按比例地硕大异常,翅膀却与身子对着干般地娇俏短小,如此滑稽的生理结构,导致他每回飞起来都特费劲,醉汉吃醉了酒一般跌跌撞撞,憨态可掬,笨拙滑稽。 这么些小家伙,生平最大乐事穿梭花丛中授粉、采蜜、酿蜜,所求不多只图安稳,本该闲散快乐与世无争。 可就如此看上去毫无杀伤力的生灵,被柳风华驱策起来,竟也能铺天盖地,营造出千军万马的气势。虽然弱小但执拗认真,不管多复杂多高精度的任务,他们都有办法协作完成,而且完成得十分出色。 最神奇难得的是,他们只听柳风华一个人命令,哪怕高阶虫语者柳冬木或是蛊童柳绿,都无法对他们产生丝毫影响。 “大姐姐,这些小蜜蜂不对劲,你小心。”柳绿被叮了几下,哪怕是蛊童,也产生出了幻觉。那些早被埋在心底,生前成为蛊童前的珍贵回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极致的快乐、极致的愤怒、极致的悲伤、极致的恐惧、极致的绝望……人生所经历过的极端情绪时刻,走马灯一般一幕幕上演。只要有七情六欲,蛊童都难以不受影响,更别说还没有历经千帆的肉体凡胎。 柳绿的提醒不起丝毫作用,绿枝已经痛不欲生泪流满面。 柳风华的小蜜蜂毒针和肠子连在一起,一旦蜇人,便会肠破肚流性命不保。柳风华也不舍得这些一直陪伴他的玩伴死去,可一旦他们认定了敌人,依旧会义无反顾前扑后继视死如归。柳风华悲天悯人,可也执拗难驯,宁折不屈。 柳绿能清晰感受到,这些小蜜蜂可爱身躯里,蕴含着庞大的情绪之力。他们的主人,是个情感十分丰富,天赋十分优秀,平日里向他们投喂了不少情绪之力。一个十分开朗但又十分孤独的人。 “我不想伤人,把灵蛇引交出来。”柳风华对绿枝道,神情恳切。 绿枝何曾不是个感情丰富、古灵精怪的女孩。父亲的离世是她永远都无法跨越的一道坎。此刻,她被幻觉侵扰,根本无暇顾及是在战场上,哭得稀里哗啦,愤怒地骂柳风华,“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恶毒!” “…………”柳风华整个愣住。长这么大,从没想过有一天,“恶毒”这个词居然能套到他头上,一下子手足无措。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道,“我不就不想伤人才出此下策嘛。” “你还说你不是恶毒,你这手段,还不如直接用刀砍我。”绿枝愤怒指责,随后努力化悲愤为力量,咬紧牙关,憋着一股怒气,吹动蛇笛。 刹那间,地上所有毒蛇但凡能喘气的都吐着信子,将矛头对准了柳风华。 柳风华虽不怕毒,但他怕疼啊,害怕被毒蛇刺破皮肤拉扯皮肉的疼痛,他连忙吹奏噩梦。这次召唤出来的不再是施展精神攻击的毒蜂,而是风蜈引招来的各式蜈蚣爬虫。 只见无数手臂粗大的巨人蜈蚣四面八方涌来,张牙舞爪地与绿枝地毒蛇扭打到一起。 刹那间,战场上混乱不堪,各种骇人的嘶嘶声、嗡嗡声,翻滚破碎的声音,场面壮观而惊悚。 蛊虫之间的斗法持续,柳绿与柳冬木、绿枝与柳风华,两两对峙,双方不分上下,形成一种微妙又紧绷的平衡。如此一来,接下来便只能通过近身肉搏,论武艺分出胜负。 虫语者一般不善肉搏,不过他们有独特的解决方式。那就是像中原请神一般,将善战的昆虫召唤到体内,从而获得昆虫的能力和反应速度,看柳冬木的修炼程度,还不止可以召唤一种。 眨眼间,柳冬木便拥有复眼般的全方位洞察,对气浪的敏感感知,迅速最优的反应回避,螳螂般的出拳速度。甚至身体局部皮肤可以暂时硬化,宛如有层不好攻破的锁子甲。 这些本来也是柳绿的拿手好戏,可惜刚苏醒没有得到主人祝福、没有完整祭品的他,根本发挥不了本身实力十分之一,骨刀也没有原来的耐用,砍钝了只得扔掉,再从身上拔出一把新的。 看着如今比他这个蛊童更像妖怪的柳冬木,柳绿一脸震惊,“开玩笑的吧,我怎么不知柳家原来有这种怪物。倘若不是有天赋更高的容月卿,当年的蛊王非你莫属。” “别这么大惊小怪,我当年还没有这种本事。”如此厉害,柳冬木没有自傲,相反,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懊恼,“但凡我当年有这本事,就不会有花月和曲清、曲默的悲剧,我们就不会成为叛宗。” “我如此潜心修行,就为了哪一天不再重蹈覆辙。蛊童,你给我让开,你挡我道了!”柳冬木忽而双眼一睁,气势一起,只是一瞬间,极致的一瞬间,化手为刃,柳绿一只手臂飞了出去。 想到还在等着他的桃红,柳绿在脑袋搬家前扔掉武器,求饶,“我认输!我认输!我是宗女的蛊童,我只奉命将这个大姐姐安全带进别有洞天,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让开,我马上让开。” 柳冬木当真放过柳绿,收起了神通。看旁边还在苦战的柳风华,并不插手,而是冷冷道,“太慢了,打不过,明天不让吃饭。” “爹!”柳风华胸无大志,本就没有全力以赴,还想着柳冬木赢了就会过来帮他收拾残局。谁知,柳冬木直接放手不理了。 “姐姐,你认输好不好,我真的不想见血。”柳风华求绿枝。 绿枝到底是个女子,再加上一路自地下河上来,本就消耗不少体力,流着泪喘着气,手紧紧握着手中软剑。 “我不!我不放手。这是我爹在这世上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不放手!你要拿走,除非踏过我的尸体。” “…………”绿枝这么说,把柳风华整不会了。其实柳冬木的本事,柳风华也会。不过应该有次数限制,每次只能请一种。请了不知什么上身,盘伏于地,虫笛的毒针瞄准绿枝。无奈对绿枝道,“人死灯灭,何必呢。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不放弃。” 认出来柳风华使的是“灵蛇探穴”,身为灵蛇使的绿枝备觉杀人诛心,怒骂,“你这人真的太过分了!!!” 此时,哗啦啦啦,一阵飞蛾铺天盖地而来,蛊灵慕少白降临。 第145章 蛊灵 本该消逝于天地的慕少白奇遇再三,终于赶在子时,以一种大家意想不到的形态降临别有洞天。 银白柔和的月光下,慕少白借助周身飞蛾承托,穿过了包围着别有洞天的山峦,鬼魅般漂浮在别有洞天的上空。 他的脸庞依然超凡脱俗,像被月光精心雕刻过。一头青丝成了银发,银白的发丝既像冬日里的初雪,又似倾洒而下流转的月光,自然垂落在其宽阔的肩膀上,每一缕都诉说着神秘与优雅。 “少宗主么?”绿枝昂着头,望着谪仙降临一般的慕少白,满身震撼,都不敢问他是人是鬼。 慕少白要降落,周身飞蛾为其开道,迅速驱散了柳风华的熊蜂,将躲避不及的打得七零八落。待他正式落地,地面上原本扭打成一团的蜈蚣与灵蛇,以及洞中所有生灵都受到一股神秘力量驱使,纷纷停下纷争,安静得如同都在向慕少白朝拜。 感受到实力的差距,柳风华拿着虫笛后退了一步,望着慕少白,心中生出恐惧,“爹,这还是个人么?” “这是蛊灵。”蛊童柳绿,对于蛊物的记载可谓了如指掌,“用死去的蛊身重新炼化,破茧而出的一种形态。他身上有傀儡蛊,不知背后操纵他的是何人。” 被控制了?绿枝、柳冬木、柳风华三人一起警惕地观察慕少白的一举一动。 慕少白轻一摆手,飞蛾撒着鳞粉为柳绿和绿枝疗伤,颇带神圣威严道,“我是来结束蛊王之争的,你们不是我的对手,将蛊引交给我吧。” “你把他们的先集齐,我再给你。”绿枝道。毕竟是武器,哪里有轻易上交的道理。 闻言,慕少白遂看向身怀金蟾引的柳冬木、身怀风蜈引的柳风华。 柳风华赶紧走到柳冬木身边,“爹,怎么办。” “有什么怎么办,能弄死他一次就能弄死他第二次,成了蛊灵又如何,不过是再有机会多蹦跶多几下而已。”被慕容晓气得摔门而出的柳曲清,满身图腾一身邪气,缓缓而来。 柳曲清的出现,让原来就不怎么和谐的气氛,变得越发剑拔弩张。他周身散发的邪气与慕少白神圣威严的气场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在别有洞天激烈碰撞。 看到几近疯癫的柳曲清,慕少白皱眉,目光冷冷地分析柳曲清身上的东西。如此强大的怨念,应当为千百年来死在万蛊窟的祭品的怨念所化。 感受着柳曲清对其强大的敌意,以及强大的蛊力波动。慕少白平淡而冰冷,“看来还是只有你死我活一途,让我送你上路吧。” 柳曲清不以为然冷笑,“就凭你?一个已经没了心跳的傀儡,也配站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柳曲清骂着,周身银饰图腾开始化作各种怨念,附到附近周边蛊物之上。被怨念附身的蛊物失去对慕少白蛊灵的敬畏,纷纷开始躁动,随时准备向慕少白发动总攻。 慕少白不急不慢,和容月卿一般,自头上取下银丝作为弦杀术的武器。周身飞蛾无惧柳曲清的怨念,同样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呵呵,果然是容月卿的儿子,应对手段都一样。”柳曲清动起了歪心思,满脸又是那种笑比哭还难看的笑意。“你怎么不先问问,你爹怎样了?” 想也知道柳曲清不怀好意,慕少白灵巧地摆弄着手上的发丝,“说来听听。” “他被我做成人彘,在我养蝎子的缸里惨叫着哩。”柳曲清诉说着,变态一般仔细观察慕少白的表情,期待他的歇斯底里。“你看你爹平时那么精致讲究的一个人,剩下的日子只能像只蛆一般匍匐于地,你会不会想送他一程。” 很早以前,柳曲清就疯了,他想看慕少白也发疯,想看全天下人一起发疯,好发泄他的满腔怨恨。 可如今的慕少白让他失望了,一句话就让柳曲清陷入疯狂,“很痛苦吧,承受着万蛊窟的怨念,很痛苦吧。以前你还能感觉到曲默在你身边,如今恐怕连他也想离你而去。” “你闭嘴!”一想到柳曲默想通过自杀与其同归于尽,柳曲清痛苦惨叫,身上怨念所形成的图腾,层层叠叠地再次涌现。 “将圣蝎引交出来,以蛊身成为蛊王的我,可以给你们真正的解脱。”慕少白道。 有那么一瞬,柳曲清心动了。可一想到同样修成蛊身的他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解脱,一切都不过是慕少白的谎言罢了。“你少自大了,连自己爹娘都护不住的你,能干成什么。” “我本就不是慕少白,容月卿也不是我爹。我不过是容月卿借助天蛛引圣物吸引而来,附到这具躯体万蛊窟里万千生灵中的其中一只蛊而已。我清楚里面发生的事,了解你们的怨恨、你们的绝望、你们的不甘。”慕少白一点点地诉说,也剖开了他已非人身的秘密。 “你有心想将一切结束,想将洞内万千怨灵解放。可等你将万蛊窟所有怨念困于己身之后,却发现你办不到了。心怀怨恨的你,只会成为他们的傀儡,他们借助你的手将更恐怖的怨念覆盖世人。你当然可以用禁地里的愿望墙做借口,可你毁得了西南的万蛊窟,还会有别有洞天的万蛊窟,还有你心中的万蛊窟。永远被困在万蛊窟不得超生,匍匐于地的人,最后只会剩下你。” “哈哈哈哈哈”柳曲清笑着笑着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那凭什么,是你啊!” “我是大家,特别是容月卿,用毕生最伟大的爱浇灌出来的一只蛊,我到最后都没有带着怨恨死去,再也不会生出任何怨念。”慕少白美丽的眸子终于流下了代表情感的眼泪,“我感激他,给了我这个叫慕少白的人生。” 慕少白身上神圣的光辉更盛,驱散着洞中的黑暗。那些被柳曲清怨念所污染的蛊虫都得到了净化,全部恢复了自由身,翩翩起舞。 “那我们回归正题吧。”柳曲清伸手问柳冬木、柳风华交出蛊引。得到金蟾引、风蜈引的他,吹动噩梦,同时召唤出了金蟾蛊、风蜈蛊和圣蝎蛊。 那每呼吸叫唤一下大地都要跟着震颤的金蟾,全身尖锐百足多爪口吐毒雾让周边寸草不生的蜈蚣,一双巨鳌带着尾针狰狞恐怖的圣蝎。 光有天蛛引的慕少白,都不敢召唤天蛛蛊出来送死,绿枝一把将腰上软剑塞给了慕少白,“少宗主,你加油啊,我找宗女去了。” “哈?”慕少白握着这突如其来的灵蛇引一脸懵。 柳曲清、柳冬木、柳风华,看着之前死都不愿交出灵蛇引的绿枝,爽快放下灵蛇引,拉起蛊童柳绿不要命地赶紧逃离现场,向她所能感觉到的,最安全的慕容晓的房间全速冲去。 “诶,你这会儿就不说这是你爹的遗物不愿放弃了。”柳风华无语道。 绿枝这反而提醒柳曲清了。柳曲清对柳冬木、柳风华道,“行了,你们也可以滚了。” 第146章 圣蛊们 随着柳冬木、柳风华的离开,柳曲清、慕少白之间,蛊王之争的最后一战拉开序幕。 柳曲清周身泛起一层黑色虫雾,“来啊,尽管让我瞧瞧,是我这个集怨恨于一身的怨灵,还是你这个用爱浇灌出来的蛊灵,能成为这新一任的蛊王。” 慕少白神色平静,将一直逐月而舞的月虫召唤到身上,浑身一股轻灵柔和的光晕,“谁当这蛊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如何消弭这无边的怨恨,让逝者安息。” “够了!”柳曲清率先发难,猛地抄起祭刀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向慕少白冲去。慕少白手势一起,原来早布下的蛛丝自柳曲清身后将柳曲清绊住,绊得他险些踉跄摔倒。 圣蝎一钳子钳断蛛丝,风蜈则如一道黑色的旋风,风驰电掣从侧面袭来,眼看慕少白闪避不及,要被毒牙刺穿,一截蛛丝后发先至,将慕少白拉了出来。 原来是慕少白的天蛛蛊前来助阵。天蛛体型巨大,突兀的八只眼睛又圆又大,将慕少白看了又看。 金蟾蛊一个跳跃,地震波动,天蛛带着慕少白一起挂到了一张不知何时编织好的大网上,躲过了地震波,占到了一个他们方便攻击任何人,下面人不好攻击他们的有利位置。 被蛛丝拖走的刹那,那种熟悉的感觉,将慕少白短暂拉回了儿时一段遥远的记忆。三岁的他自个儿在山林玩耍,一个断掉的树桩差点砸到他,就是这么一截蛛丝,将他自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容月卿带孩子,包不正经的,出去走开干点什么,用蛛丝将慕少白裹着就挂树上,天蛛就成了天选保姆。 连慕少白的第一把琴,琴弦也是用天蛛的蛛丝拉的。那时候正值天蛛和容月卿闹别扭,天蛛不愿意吐丝。容月卿给慕少白一个纺锤,让他去求天蛛伯伯给点蛛丝你做琴。慕少白不知情傻乎乎的就去了,敢情最后天蛛生的闷气都成了蛛丝,被慕少白全抽走了。 “天蛛伯伯。”慕少白扶着天蛛的后背轻声呢喃。温暖的回忆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周身的月虫受到情绪的感染,净化之力更强,光亮更盛,照亮了黑暗。 “小小子,长这么大了,可怎么和你爹一般娘们唧唧的。我就不配有个爷们点的主人?”天蛛抱怨。 慕少白修成蛊灵后,头一回听到开了灵智的蛊说话,眸子蓦地亮了,“长相这种事情又不是我能决定的。我答应你,下回找个爷们点的传人。如果我还有机会有传人的话。” 天蛛发现慕少白能听到,顿时尴尬,“额,哈,你能听到哈,其实长得挺好看的,比那些歪瓜裂枣强多了,别哭哈。” “…………”一听就是天蛛害怕慕少白还像小时候那般爱哭,尽力哄着了。 占着个好地方好方位,天蛛带着慕少白凭借走位左躲右闪。躲过金蟾吐出来的口水,圣蝎的尾针,唯独风蜈不讲武德,飞檐走壁爬上悬崖弄断蛛网的支撑。 天蛛应对着,在被攻击的蛛网倒下前,又去到了另一张蛛网上。 “娃儿啊,我得事先声明。当年你爹选我纯粹为了我的蛛丝,不是因为我能打啊。这么多年,眼前这几个老东西,我是一个都打不过,别说他们联手一起上了。”天蛛说着然后称赞柳曲清,“柳家的娃儿啷个凶,这老东西能降住一个就了不得,他降住了仨,要不,我们投降嘛。” 慕少白被噎住了,不觉疑问,“那我爹当年怎么当上的蛊王。” “你爹凶啊,超凶的。一个能打他们仨,我才跟他的。”天蛛道,“你爹有多凶你不晓得?光长老就能干掉二十个,其他不计其数。当年这三个,金蟾缺个眼,圣蝎缺个爪,风蜈腿都削光光,灵蛇鳞片被他摘来送你娘,谁敢不让他当蛊王。” “…………”看着下面,毒气金疙瘩一般的金蟾,张牙舞爪飞檐走壁的风蜈,张着大螯尾巴随时准备给人致命一击的圣蝎。十分怀疑天蛛在吹牛,“你说我爹赤手空拳就干翻了他们仨?” “哪个呆瓜能赤手空拳上啊。”天蛛带着慕少白继续逃,“你爹的琴和伞呢?” “被他们抓来的时候弄丢了。”慕少白为难道。 “那玩个锤子,投降撒。”天蛛喊投降喊得大声,带着慕少白躲闪的步伐却从未减慢。 “你们相声说完了没有。”柳曲清见慕少白全程不打又不退,光顾着跟天蛛叙旧去了,气不打一处来。站到风蜈前头,瞬息就跃到了慕少白、天蛛跟前,准备用爆燃虫炸他们。 天蛛一口酸液将柳曲清吐了下去,然后再送他几团黏丝。柳曲清勉强躲过酸液,还是被溅到被烫了几个口子,没有空喊痛,那几团黏丝便将他砸到地上不得动弹,还好没把口鼻一起糊上。 “娃儿,姜还是老的辣撒,我干不过他们仨,我还干不过你了。”天蛛冷笑。 慕少白皱眉,温馨的记忆有,恐怖的记忆也浮上心头。容月卿爱干净,杀人也讲究,研究奇经八脉就为了用剑刺人不见血,每每将人麻痹后用蛛丝糊人嘴脸,放任人窒息而亡。现在想想也真的有点残忍。 “白娃儿,你别光站我背上耍啊,拿上你的剑刺他啊。”天蛛怒斥慕少白痛失良机。 拿着绿枝的剑,慕少白眉头皱得更紧,“这是柄软哒哒的软剑,我完全不会用,一会别歪打正着把自己误伤了。” “那是灵蛇引吧,把灵蛇那瓜婆娘喊过来帮忙撒。我明明感觉到她在附近。”天蛛吐丝吐到屁股都麻了,感觉慕少白真的不行啊,没有长辈护着,那怎么行。 “天蛛老儿,你老这么护犊子能给你护出来个蛊王咋个行,有种下来与老子决一胜负。”上不去的金蟾都给跳急眼了,几个声浪差点把糊地上的柳曲清给震晕。 “你快别叫了,你家蛊王都快完球了,活该你家蛊王出得少。你就是个帮倒忙的。”天蛛都看不下去了。 风蜈赶紧下去救柳曲清,圣蝎将金蟾用尾针蛰走。 柳曲清被解救起来,被震得头昏脑涨几欲作呕,第一时间将金蟾收了起来。 “你看今年这金蟾使直接不露面,多明智。”风蜈道。 “怕不是连镇得住这金蟾的传人都没了。”一向不爱吱声的圣蝎,多少说一句,免得不合群。 第147章 宗女的计划 慕少白与柳曲清的恶战如火如荼,激烈得整个别有洞天都为之震颤。 感受到金蟾的地震波,绿枝更明确这根本不是她能参与的战斗,丢下灵蛇引带上柳绿逃跑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大姐姐,我们真的不帮忙?”柳绿满是担忧和疑惑。 “你都吓到投降了,还打什么。我们在那纯粹帮倒忙碍手碍脚,赶紧保命那才叫帮忙。”绿枝一边跑一边回头,生怕柳冬木、柳风华反应过来,过来追杀他们。“你赶紧帮忙感应一下,宗女和桃红在哪里。” “刚刚那个路口,我们跑过头了。”柳绿道。 “不早说。”绿枝抱怨一句,赶忙回头。 在正确的路上,绿枝看到金灿灿的上官豹,绿枝仿佛看到生命中的一道曙光,一种绝处逢生的喜悦占据内心。远远就问,“阿豹,宗女呢?” 上官豹看到绿枝,有点错愕,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摇晃了一下手中的镇魂铃。绿枝立即消音,连脚步都变得轻拿轻放,小心翼翼走到上官豹跟前,轻声问,“情况如何了?” “小姐这几天太累了,自大公子出走小姐哭晕过去后,每晚精神状态都十分不稳定,随时可能暴起伤人,你离她远点。”上官豹关切又带着忧虑,“你那边呢,结束了?” 绿枝摇头,“说出来你不信,少宗主回来了,但不是活人,和柳曲清打起来难解难分,还不知道胜负。” 闻言,上官豹皱眉,“小姐需要柳曲清成为新一任的蛊王,倘若胜出的是慕少宗主,宗女的计划恐怕就要搁浅了。” “什么计划,我怎么从来没听说?”绿枝感觉到被欺骗和不信任,略感不满。 “原计划里就剩你和柳绿战斗,被你知道了恐怕无法全力以赴,容易被对面看出端倪。”上官豹耐心解释,“柳绿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你。宗女,很在意你的安危的。” 看到柳绿受伤,上官豹递给柳绿事先准备好的馒头。看到馒头,柳绿眼都绿了,捧起刚想狼吞虎咽,先问,“还有么?” “有桃红的那份,你吃吧,先疗伤。”上官豹心领神会,温和道。 柳绿当即吞了口唾沫而后狼吞虎咽,感觉到一股暖流游走全身,手臂重新长了出来,“若是有足够的贡品,我也不是不能一战。” “真要打起来的话,我一个人就够了。”上官豹不是托大,他这个人,他这么说就肯定有能力办到。 “那你直接参与,不是游戏就结束了。”绿枝撇了撇嘴,不屑道。 “所以大庄主下命,上官郎君不得介入蛊王之争。”上官豹答道。 绿枝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担心上官郎君有伤亡,而是防着上官豹这种游戏终结者。 “宗女为什么非得柳曲清当上这蛊王。”绿枝不解。 “当然是宗女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可了。”大白顶开了房门,一开口就是顺口胡诌,提醒绿枝,“柳家几乎都是虫语者,眼线防不胜防,说话小心点,别败露了计划。” 大白出了房门,身躯开始膨胀,鳞片炸了开来,呲着牙,威风凛凛,豪言壮语,“姑奶奶我也好久没有下场教训那几个老家伙,难得慕少白那小子给我这个机会。” “我以前尝试召唤你,你怎么从不出来。”绿枝黯然,心里满是不快。 “你爹说女孩子打打杀杀的不好,让你找到个好人家就嫁了吧。”大白摆动身体不一会就走了老远,“你要不满意,等我活着回来,我让我的孩子给你挑一个,如何?” “嗯。”绿枝轻轻答应一声,酸意十足,肩膀微微抖动,双手捂着嘴巴,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绿枝躲到一旁啜泣,讨厌着大白将其弄哭,不过心中暖暖的。 柳绿有点担忧地眨巴着眼,问上官豹,“桃红干什么去了。” 虽然没有进房间,金童玉女心意相通,柳绿清晰感知到桃红不在,隐藏了气息该去完成什么任务去了。 “她去接应悬崖吊篮那边的人,也不知道顺不顺利。”上官豹很难想象,那么小不点的身躯,如何去推那要多人合作才能推动的绞盘。 柳绿倒不担心,“只要不是你和宗女出手,桃红的能力很强,只要贡品足够,她可以掌控一座城。” 看着柳绿殷勤献宝的样子,上官豹其实不大忍心泼他冷水,不过还是尽早让他认清现实,“小姐手眼通天富可敌国,只要她想别说掌控几座城,马上回西南做女王都可以。你和桃红老实过你们兄妹的小日子吧。” 柳绿:“不会再把我们关起来?”上官豹:“只要不乱杀人惹麻烦就不会。” 柳绿:“不会让我们饿肚子?”上官豹:“我准时准点给你们做饭。” 柳绿:“那我现在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上官豹:“有,帮忙找到蛊王容月卿,我不能去。” 柳绿:“好!” 柳绿和上官豹这么一问一答,柳绿从对上官豹惊恐害怕,渐渐将上官豹当成指路明灯。 收到能给柳绿指路的容月卿的大蛾子,柳绿打起精神,干劲十足,忍不住感谢,“阿豹,你真是个好人。” 看着柳绿离开,上官豹稍稍有点觉得亏心,因为慕容晓给他的命令是,桃红柳绿但凡不对劲不可控,负责斩杀的人是他,柳绿居然还觉得他是个好人。 慕少白、柳曲清那边,天蛛力竭后,慕少白差不多是以一敌三,飞蛾的鳞粉、月虫的光芒,已经为慕少白清除了不少障。起码没有被柳曲清爆燃虫贴脸的担忧。 “你说你一个死人,你还在坚持什么!”慕少白落地后,柳曲清的攻势是一浪接一浪。 慕少白用绿枝的软剑不熟练地应对着,“我本就是蛊身,毕生修炼之法都是让自己如何看上去像个正常的人。而你刚好相反,你痛不欲生地追求成为一个怪物。成为蛊王,不是你的救赎。” “那你觉得什么才是我的救赎!”柳曲清身上的怨念层层叠叠,污黑的蛊力不断散发。 “原谅自己,你兄弟的死不是你的错。”随着战斗的深入,身为蛊灵的慕少白能听到很多来自其他世界的声音,以前在万蛊窟不能理解,只能接收到死在万蛊窟的人的无尽痛苦和绝望。随着听到的内容越发清晰,慕少白理解到,他们的痛苦与绝望大都因为牵挂洞外的在意之人。 柳曲清最在意的只能是柳曲默,柳曲默在意的也是柳曲清。两个沉睡在同一个身体里再也无法相见的两个灵魂。 第148章 起因 柳曲清听了慕少白的话,身形猛地一滞,脸上神情瞬间凝固,仿佛被定住了一般。片刻后,昂头疯狂大笑,笑声撕心裂肺,回荡在山谷间,那悲怆与不甘的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厉声喝道。 “原谅?凭什么说原谅。我们到底谁做错了什么!” 话音刚落,身上所有怨念被唤醒,恶毒黑潮一般的蛊虫疯狂而出,十指灵动变换着诡异的印诀,那蓄满怨念的爆燃虫,像一群愤怒的火鸦,撞到哪里都是一声爆破,所到之处空气都被灼热得扭曲,发出着“滋滋”的声音。 “白娃儿,你是会拱火的啊,他现在就像头发疯的豪猪是个人都得创死,啷个办。”天蛛老儿的形容十分到位,为了老命一条,冒着被榨干的风险都要结网将那些催命蛊虫拦住。 忌火的圣蝎和风蜈不得不找掩体疯狂逃窜,风蜈呼唤前主人柳冬木,“冬木,你家侄子疯了,快点来管管。” 圣蝎躲到一块岩石后,“你跟我签订契约的时候可没说要玩命。” 看着漫天火焰,慕少白神色冷峻,目光却柔和,在飞蛾和月虫的掩护下,紧紧盯着发疯的柳曲清,“曲默,这是你想看到的么。” “啊”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慕少白的呼唤,柳曲默开始争夺柳曲清身体的控制权。 柳曲清努力将柳曲默压制了回去,身上的怨念暂时无法再激发。喘着粗气,恶狠狠瞪慕少白,冲其怒骂,“狡猾,果然只会耍阴的。” 慕少白蹙眉,“我可是光明正大从天上飞过来的啊。” 看着从容淡定,有理有据的慕少白,柳曲清越发狂躁,“你倒是会说漂亮话,要不你来尝试一下,眼睁睁看着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在你眼前死去,你还不得不吃了他。只有那样才可以活下来,从地狱深处爬出来只为了一个答案。” 说到“答案”二字,柳曲清痛苦地扶着脑袋,大概身体里的柳曲默再次活跃,想要阻止他继续回忆这段不堪的往事。“寒梅君死了,最后这个答案也没了,我才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如此荒谬,全是骗人的!连我自己也在自欺欺人,我的肉体是从死域回来了,但我的魂还困在那。因为我最亲的亲兄弟永远躺在那了,我出不来,我走不出来了!” “那你成了这个蛊王,放出灭天之劫,你便能走出来了么?”慕少白问道。 “哈哈哈哈哈哈”柳曲清看着如此清醒的慕少白,越发觉得刺眼,笑声充满绝望与疯狂,“都这样了,谁还在乎能不能走出来啊。肯定是要把大家一起拉进来陪我啊。” 这种“我过得不好,大家都别想好过”的消极情绪,慕少白不是从来没有萌生过,只是他有最基本的道德底线,荼山毒后有管教他的能力。这种底线一来是胆小懦弱的他天生的,更多是后来他的爹容月卿给他划定的。 柳曲清没有爹在身边,他的娘也管不了他。再加上出身虫语者世家,对人类的道德天生就没有多少认同感。所以哪怕他的爹是道德楷模寒梅君,他也继承不到半分。甚至更糟,正因为他的爹是寒梅君,他内心滋生出一种逆反,恨不得昭告天下他就是寒梅君的儿子,然后引灭天之劫做个大魔头,以此妄图给寒梅君身上泼脏水,好让其身败名裂。 “你不会觉得这是在报复你爹吧。”理顺了柳曲清的疯狂想法,慕少白心中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你想报复,想宣泄不满,第一个报复的对象,居然是唯一向你们伸出援手的容月卿。我想知道为什么,真的就因为他是灭天之劫的关键?” 慕少白很清晰地感觉到,他离柳曲清发疯的真相越来越近,近到触手可及的地步,还只有他才有机会触及。 “哈哈哈哈哈,原来当了蛊灵是会变聪明的么。”柳曲清卸下所有武装,终于向慕少白坦白,“因为我嫉妒,嫉妒到发狂。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寒梅君的死,是因为你,慕少白。” “你嫉妒我?我们从未谋面,为什么?”慕少白一脸困惑。无论柳曲清还是柳曲默,慕少白自问从来与他们没有交集,第一回见着还是在红蔷楼那么匆匆一面,甚至连话都没有说上。 话说到这份上,肯定需要说清楚,两边都挂起免战牌,天蛛终于有机会好好歇息。 “本来啊,容月卿收留我们之后,认了曲默做义子。曲默从此过上了宁静安稳的生活,我沉睡在曲默体内默默守护,这么安安稳稳过完一生。”柳曲清说着,大概心底的柳曲默不愿意他说出真相,柳曲清开始意识模糊。 “柳曲默,你到底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慕少白呼唤柳曲默,他清晰感觉到柳曲默的想法才是关键。 “曲默,这件事你不要管,我柳曲清一力承担。”一番挣扎过后,柳曲清的意识还是占了上风。 “人啊,很贪婪的,一旦享受到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打开了一扇欲望的大门,想重新割舍,重新关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你们是担心,我爹认回我之后就不顾你们了么。我爹他不会的。”慕少白了解容月卿,容月卿既然收了柳曲默做义子,那就真心将他当亲儿子对待,绝不藏私。 可也正因为这个不藏私,容月卿对柳曲默毫无保留谆谆教诲,柳曲默越发敬爱这位义父,自容月卿那知道了慕少白这个人的存在。 既然是容月卿的亲儿子,作为后来人的柳曲默,自然默认那是比自己高一等的兄弟,有种占了别人东西的愧疚。 可自各个渠道打听到的慕少白风评都不好,作为亲生父子的容月卿、慕少白关系紧张到了冰点,让柳曲默陷入困惑。 再后来目睹容月卿生死蛊发作,知道了殒身蛊、生死蛊的事情,柳曲默感觉天都塌了。 好容易得到父爱,他最敬爱的义父容月卿。就因为一个远在天边的亲儿子自暴自弃,被拖着离死亡越来越近,慕少白每发作一次,容月卿都要跟着在生死边缘挣扎憔悴几分。 随着容月卿的每次发作,柳曲默变得极度敏感,整日里担惊受怕。容月卿的每一次发作都在提醒他,他即将失去这份弥足珍贵的父爱。经历了这么一次又一次的轮回,柳曲默渐渐对慕少白生出了恨。 第149章 过来人 柳曲默渐渐对慕少白怀有恨意,恨其不懂珍惜,恨其不识好歹。可这都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置喙的。容月卿越是表现得对慕少白重视,柳曲默就越发难以释怀心存芥蒂。 回想起容月卿决定归还慕容晓、强行用性命为慕少白续命的那一天,慕少白是真觉得自己该死。那时的他要死要活,口不择言,专挑伤透容月卿心的话说,而容月卿所思所想都是如何护他周全,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若是能回到当初,别说柳曲默气愤,他自己也恨不得给自己两拳。那时的他只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他,哪曾想到,他爹所为他付出的,他所怨恨抛弃的,恰恰是柳曲清、柳曲默做梦都求不来的。 “对不起。”不知不觉间,抱歉的话自慕少白唇边滑落。他自己都分不清,这一声抱歉,究竟是对容月卿说的,还是对柳曲默说的。 “呵呵呵,对不起?”柳曲清后退一步,仿佛被这三个字刺痛,再次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惨笑,“对不起?你是堂堂容大公子,哪来的对不起。那是你的父亲,你的亲爹,他护着你,愿意为你做任何事,甚至为你去死,那也都是你应得的。怨只怨我们没有这样的爹,这样的命,是我们不配罢了。” 柳曲清的笑意越发变得恐怖,“怎么会是你对不起我们呢。明明是我们对不起你。我们妒忌你,痛恨你!想要你悲我们所悲,痛我们所痛,想看你和我们一般在痛苦绝望的泥泞中挣扎,不得安生而已。” “若是这些是你们想看到的,那你们早就得逞了。我如何没有看到你们半分喜悦。你们一直变着法子逼我爹收回我身上的殒身蛊和生死蛊。你们都知道我命不久矣,你们要救的是我爹。”慕少白不知怎的碰触到了柳曲清、柳曲默的真正想法,顺藤摸瓜思绪越发的清晰,“打从一开始,你们的计划里就没有要我爹的命,你们去万蛊窟是为了寻找救他的方法,然后你们触碰到了禁地。” 随着慕少白的深入,越发地接近真相,柳曲清发狂打断,“你少做无端猜测自作多情,我们去万蛊窟为的是取得报复我们爹的能力。我要让世人知道,他是个如何无情无义无德的伪君子。就这么一个为人称颂的圣人,他辜负了我娘,抛弃了我们,造就出我这个大魔头。我就是要将灭天之劫的屎盆子扣他头上,我要他身败名裂!” 只要提及寒梅君,无论柳曲清还是柳曲默,都仿佛被点燃的炸药桶,消下去的怨念图腾瞬间再次汹涌,纹路层层叠叠地自皮肤蔓延,像无数条扭曲的毒蛇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气息,汹涌而出。 “你们可曾去求证。”慕少白带着几分急切,心中苦涩。在冤枉生父这种蠢事上,慕少白是过来人。曾经的他,偏执地认为他的爹对他毫不在意抛弃了他,然后将自己关在暗无天日的万蛊窟苦心修行,自顾自地与痛苦黑暗纠缠,最后心灰意冷自寻短见,试图以此终结这无尽的折磨。 慕少白带着深深的懊悔,不想柳曲清、柳曲默重蹈覆辙,苦苦哀求,“你们为何不去求证一下呢,万一这全然是一场误会呢。我曾经也笃定认为,我爹辜负了我娘,抛弃了我,觉得天底下再无我容身之所。可如你所见所闻,是我错怪了他,你们可知我有多后悔。” “他人都已经死了,我如何求证。且这天底下哪里有后悔药可以吃。不过是你运气好,有机会醒悟罢了。”柳曲清的声音尖锐而冰冷,一想起慕少白甚至不能算是个人,越发嫉妒,“慕少白,你知道得够多了,不如让我瞧瞧,你还有多大的能耐,如何不让自己后悔吧。” 柳曲清突然发难,风蜈率先如一道黑风朝慕少白迅猛扑来。警惕的天蛛再次吐丝及时将慕少白拉离危险。只是,再无原先编织好的蛛网,天蛛要同时对付风蜈和圣蝎,明显力不从心。 “天蛛老儿,我助你来了!”大白原来游走而来,远远看到慕少白、柳曲清在交涉,期待事情能和平解决,不轻易插手。见二人再次交锋,她自然不会再坐视不理。身如闪电,几个起落就到了风蜈跟前,张开血盆大口就和风蜈扭打了起来,尘土飞扬。 “你可算来了,这么二打二,才算公平嘛。”天蛛奋力对付着圣蝎,不用再分心提防风蜈,表现得如释重负。 柳曲清见状,手掐结印,召唤出爆燃虫,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朝慕少白冲去。 慕少白不甘示弱,召唤出飞蛾和月虫,提前撞击拦截爆燃虫,发出着噼里啪啦同归于尽的声响,将整个别有洞天照得恍如白昼。 柳曲清挥舞祭刀,慕少白施展弦杀术,二人同样打得旗鼓相当,难舍难分。 大白瞥了他们那头一眼,尾巴一甩,甩出来一样事物,容月卿心领神会接住,正是容月卿送他的玉骨扇。 慕少白终于拿到趁手的武器,掀起气浪,那玉骨扇扇骨末端能牵引慕少白放出的发丝与蛛丝,各种丝线便能一浪接一浪攻击绵绵不断。随着丝线紧绷,慕少白手指轻拨,竟“铮铮”拨出来两下琴音剑气,直冲柳曲清面门。 距离太近,柳曲清猝不及防躲避不及,被带着爆燃虫的琴音剑气打落,炸了开去。 慕少白也意外这一击如此奏效。修成蛊灵后的他因经脉缺失流转,真气锐减。换了平常,这么两下,柳曲清非死即残。如今全力以赴不过为了破柳曲清周身蛊虫的防御,没想到这琴音剑气能将柳曲清的防护也转化成有效的攻击。 柳曲清扶着半边烧得焦黑的脑袋自地上爬起,抹了把头顶顺流而下的鲜血,身上蛊虫很快便将伤口修补,“同样修为蛊身,你这么两下子想给我挠痒痒不成?不乘胜追击站着看戏是想做什么。不会天真地觉得,偷袭成功一回就胜券在握了吧。” “我在想,你怎么会有非战斗不可的理由。真的就没有收手的余地?倘若你的怨恨来自于我,我消弭于世间可否解你心头之恨。”慕少白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他如此拼命不过是为了救出容月卿,倘若柳曲清由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容月卿的命,那他是不是就该放手了。谁当蛊王真的没所谓的,重要的是未来的西南不要再有悲剧。倘若以他这个早该消逝的蛊灵作为祭品能得所有人安宁,他愿意一试。有了这种奉献的信念,身上的月虫越发旺盛,甚至不知道从何而来,沿着慕少白周身散发,仿佛满天星河银汉坠地,照耀了整个别有洞天。 看着如此盛景,柳曲清越发愤怒,越发笑得悲哀,“哈哈哈,又来一个圣人。不,你甚至不能称之为人。慕少白,都到这份上了,你不会以为还会有回旋的余地吧。我不怕告诉你,做不成这蛊王,无法继承蛊王秘术,我这浑身怨念便无法压制,我和曲默那才叫消弭于天地之间。且我与曲默已与万蛊窟怨念融为一体,你要我们如何放下执念。” “你想求死却办不到,你在万蛊窟禁地出了意外,不做这蛊王引灭天之劫你会死,你不想让曲默遭受骂名,你要一力承当,对不对。”慕少白感觉离真相又接近了些。 “哈哈哈哈哈哈”柳曲清伸出手中祭刀,“同为蛊身,为了让你痛苦,我是不介意向你坦白的。你猜对了又如何,你身上染上了我生死蛊的子蛊,注定只能与我同生共死,你不会觉得我和你都还有选择的余地吧。” 慕少白将灵蛇引的宝剑交了出来,“这个我给你。至于天蛛引要如何交付于你,我不知道。” “你别开玩笑了,没了天蛛引,你一样会死。”柳曲清惊讶慕少白所为。 “我本就死过了。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喊我爹义父,那就是我的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沉沦死去。”慕少白毫不犹豫将灵蛇引递到柳曲清手中,身上的月虫越发亮眼,驱散着柳曲清身上的怨念。“不过,我的条件可能有点多。替我好好照顾我爹,可以的话别做那大魔头,把你爹给忘了吧,曲默更重要,你杀了他一次,还忍心再带着他下地狱么。” 第150章 西南之变 柳曲清确实地握住了灵蛇引宝剑的剑柄,脸上神情复杂难辨,难以置信地看着一脸真诚的慕少白。兄弟,多么刺痛一个人的词,还有一直对他关怀备至的容月卿,那个本无关痛痒的爹,最后是无法割舍的兄弟。 柳曲清身上怨念退减,余下的被慕少白身上月虫光华净化不少,柳曲默的神识终于占了上风,苏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柳曲默,第一时间将身上所有圣物一股脑交到慕少白手上,施展腹语术道,“成为蛊王,继承蛊王秘术,用蛊王秘术超度这洞中所有生灵,那样我便可以带着所有怨念一起同登极乐,西南的悲剧从此告一段落。快!月夜结束前必须完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柳曲清他做了这么多,是为了救你。”碰触到柳曲默,慕少白终于碰触到了真相。 “请你帮帮我,曲清他只是太难过,他受奸人蛊惑,提前蛊王之争引灭天之劫,答应助天门山李珣重夺皇位。北蛮大军已经压境,只等灭天之劫成功,他们便会趁虚而入。”柳曲默神情急切。 原来这才是柳曲清的报复,勾结北蛮一起覆灭中原。 同为蛊身,慕少白与柳曲默的沟通就不限于言语。 慕少白可以通过柳曲默身上的蛊掌握作为人时无法知晓的信息。 柳曲默自上官末处确认寒梅君是他的爹,柳曲清便苏醒,二人决定踏上寻找寒梅君的路。半途,获悉寒梅君死讯。 得知寒梅君死讯的柳曲默内心毫无波澜。很早他就明了,那不过是一个称之为“爹”的陌生人而已,从来没有参与过他们的人生,毫无感情可言,可有可无、微不足道。但常年埋藏在内心深处沉睡的柳曲清却无法接受,陷入癫狂。 沉睡的柳曲清一直有一个支撑着他的执念,那便是有朝一日找到他们的爹,当面问清楚他当年为何抛妻弃子。若是不能得到满意的答复,势必弑父。凭借这么一个执念,柳曲清当年才得以成功走出死域。 寒梅君死,柳曲清执念崩塌,一直以来的苦闷痛苦失去了发泄的对象。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沦挣扎,每每只要清醒,过去噩梦般的经历都如走马灯一般在其脑海循回往复。他被困住了,困在了那个大漠的夜里,困在亲手杀掉亲兄弟吃掉兄弟脑髓的那一夜。他走不出来。 为了救治容月卿,也为了找到结束柳曲清痛苦的方法,柳曲默踏上了回西南进万蛊窟的路。 得到蛊王容月卿真传的柳曲默,再次踏入万蛊窟后有了新的发现和感悟。意外的是,在寻找圣蝎引的途中,他发现了万蛊窟千百年来几乎无人可触及的禁地,那个只有拥有中原血统才能踏入的神秘之地。 禁地之中,骷髅遍地,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石壁上的内容彻底颠覆了柳曲默所有的学识和三观。 原来,西南祖上和来自中原的一群人订立了契约。世代以秘术供奉与守护中原人带来的有关长生的秘术。为避免有人窥视洞中秘密,西南一直对中原血脉有着强烈的禁忌与戒心。 这便是执法长老慕长酣缘何将徐素容视若狼虎,柳家不允许柳曲清、柳曲默这类禁忌之子存在的原因。 若是一般的混血儿,顶多赶出西南便算了。但混了蛊王或者圣女血脉的混血儿绝不姑息,一旦这些混血儿进入到万蛊窟腹地触碰到禁地,看到了西南祭祀的真相,西南的秩序势必土崩瓦解消亡殆尽。 可惜,经过千百年来的繁衍,洞外族人早没有机会再得知禁地真相,他们只会盲目遵循流传下来的传统,再无法探究这些传统的深意,只知道,一旦触及,西南必将礼崩乐坏、国亡族灭。 事实证明,确实如是。 而当年与祖上签订契约的中原人后裔也面临类似的问题。他们想要取回长生秘术,却发现西南已经没有了关于此事的一切记载。他们只知道他们的宝藏在西南万蛊窟,却不知该如何获得。 于是,便有有心之人勾结西南内部高层,挑拨镜魅二宗分裂,将慕容晓投入万蛊窟,一系列仿佛有人有心为之的事情接连发生。 深入禁地尽头,柳曲默看到了关于万蛊窟创建的整个过程。一个蓄满怨念身负蛊母毒引的蛊身圣童,在万蛊窟内放出所谓的灭天之劫,蛊虫毒障便将山洞占满。还在洞内的人施展仪式将蛊童困于禁地之内,再等他们想出去,他们也被封在禁地之内成为了能永远保守秘密的祭品。 这些人在石壁上写满了思念、恐惧、绝望与不甘。但统统都被湮灭在了这场阴谋之中。 此后,西南族人不断往洞内投入毒物与生祭,万蛊窟渐渐被养育形成一个自成一派的独特生态。 永生的圣童无法踏出禁地,在极度的孤单寂寞之下,一个中原人闯入了禁地。他将蛊母毒引传给了这第一个陪伴他的中原人。这个中原人在洞中受尽折磨,最后修成蛊身,在石壁上血书诅咒西南人。在石壁上血书补上了继承禁地秘术所要付出的代价。 只见石壁上大大书写着三行中原大字,“灭西南,毁万蛊窟!灭西南,毁万蛊窟!灭西南,毁万蛊窟!” 这个人后来怎样了,再没有详细的信息,只知道后来蛊母毒引归还进了禁地,由圣蛊如今名为“大白”的大蚺所守护,最后被无辜投入万蛊窟的慕容晓机缘巧合获得,带到了中原来。 阅读完这一切的柳曲默,完全没有拒绝的余地。洞内所有蛊虫毒物因为他身上圣蝎引的吸引,以各种方式冲入禁地疯狂蚕食他的身体。他经历了非常痛苦的蛊化过程,整个人仿佛被钢针不停穿刺,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他的意识在痛苦中变得模糊,沉睡下去的他,被疯狂的柳曲清取而代之。 等柳曲默再次醒来,万蛊窟已毁,整个西南湮灭在一片火光之中。那些曾经迫害过他们或者曾经发出过反对声音的人,全被残忍杀害,呆在各种当眼的地方。慕荼山身受重伤匍匐于他脚边,眼睁睁看着她想用余生守护的家乡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第151章 两个乖宝宝 清醒过来的柳曲默被眼前景象震惊,完全无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切,跌坐地上,惊恐万分。 然而余下的族人要么对其虔诚顶礼膜拜,要么激动地振臂高呼,将其视为新一任的蛊王,他们最高的信仰。 此时,万蛊窟已毁,西南秩序崩坏。柳曲默深知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无法弃之不顾。只得强压着内心的惶恐与不安,召集残留在西南的柳家族人,初步地整顿好西南的事务。待到稳定下来,带上慕荼山,意图通过寻回蛊王秘术和蛊母毒引,寻找破局的方法,重新踏上回中原的路。 只是,万蛊窟多年来积攒的怨念深厚无比,柳曲默能清晰感觉到体内蛊物不时脱缰野马般的失控与崩坏。为了强制压制这些怨念,柳曲默不得不一遍遍陷入沉睡。 柳曲默沉睡,柳曲清便变得异常活跃起来。满心想着复仇与发泄怨念的他,不知怎的和北蛮勾搭上,双方一顿密谈,商议如何合力攻破寒梅君守了一辈子的西北防线,毁掉寒梅君想要守护的天下苍生。 柳曲清以西南之主的身份,结识到了北蛮勇士阿拉格齐。自阿拉格齐口中知道了一个惊人的秘密。原来寒梅君的二弟子李珣竟是中原皇室后裔,因被如今在位的叔叔篡位,逃亡到天门山寻得寒梅君庇佑。而今,李珣与北蛮勾结,双方达成共识。李珣为他们打开通往中原的门户,他们助李珣夺回本该属于他的皇位。 柳曲清一听便知北蛮不安好心,和他一样,不过是各有目的,根本不可能真心助李珣登上帝位。奈何李珣鬼迷心窍,一心做着他那虚无缥缈的皇帝梦。为了这个梦,不惜毒害师父、嫁祸同门、诬陷忠良,此般行径实在连自诩大魔头的柳曲清听了亦甘拜下风。 这各怀鬼胎的三方,一拍即合,计划着在中秋之夜策划一场里应外合的逼宫政变。为求达到污名化寒梅君的目的,作为亲儿子的柳曲清,勾结寒梅君抵御了一辈子的北蛮,助其二弟子谋反,实在太对柳曲清的胃口。 与阿拉格齐、李珣交涉,柳曲清始终戴着一副阴森的魍魉面具。阿拉格齐、李珣只道柳曲清与寒梅君有私仇,不敢想若是让他们看到面具下的容颜,会是如何的震惊。他们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个如此积极配合他们颠覆中原的西南之主,竟然是寒梅君的亲儿子。 等柳曲默再次清醒过来,又是一场恐怖的噩梦。他被用压制蛊术的符文全身包裹,封在了一口漆黑的棺木之中。原来,柳曲清害怕柳曲默醒来搅局,休息前狠心地将自己裹起钉进了一口特制的棺材中。同行的柳氏族人、北蛮间谍乔装打扮成送葬的队伍,将棺木送到洛阳郊外的乱葬岗整装待命。没有柳曲清特定的暗号,棺木不会被打开。 任柳曲默如何在棺木中惨叫,如何绝望、愤怒,棺外的柳氏族人、北蛮间谍均不为所动无动于衷。再到后来柳冬木、柳花月加入,举族叛乱之势已成,蛊王之争、灭天之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切部署,自洛阳城外梧桐山庄的一场大火拉开帷幕。 柳曲清利用爆燃虫,神不知鬼不觉在梧桐山庄引发一场熊熊大火。这场火来势汹汹,找不到原因,也扑不灭。引得朝中权贵派出人手到郊外增援灭火,柳氏族人、北蛮奸细混杂其中浑水摸鱼。都是清贵人家的下人,卫兵不敢严查得罪,这批人便成功混进城中伺机而动。 柳曲清深知,以容月卿能力,必定利用蛊虫在城内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他现身,必定会被容月卿发现。不过,同样得益于柳曲默,柳曲清对容月卿秉性了如指掌。容月卿爱子如命,但凡听到自己的孩子有丁点闪失,定必动用城中所有力量,誓要动他孩子的人付出惨痛代价。 偏巧,这寒梅君六弟子容姝正是容月卿的掌上明珠,李珣又对天真直爽的容姝坐上琴心颇为看重。于是,便有了将容姝软禁在红桃堂,引容月卿雷霆营救这一出。 为救爱女,容月卿果然不顾一切,调用了城中所有他能召唤的蛊虫,尽显蛊王风范。可也让柳曲清找到了破绽,趁机进了洛阳城潜进了八宝楼。同样利用柳曲默的便利,知道了慕容晓毒计的事情,找上横龙岭与黑舟,将利用琳琅阁规则引他们鹬蚌相争的锅甩到容月卿的头上。 感觉受到戏弄,蒙受奇耻大辱的濮成砺怒不可遏。急于找回场子的他,自然对柳曲清的部署积极配合,誓要将他当傻子的容月卿付出代价。 谁曾想,任柳曲清机关算尽,连环计一环接一环,关键时刻,最终还是卡在了他觉得最稳操胜券的慕少白身上。 “你这疯婆娘,我们的主人都不打了,那边两个也不打了,就你这么起劲,你给我松开,松口!”风蜈被大白缠得关节嘎吱作响,奋力挣扎,气急败坏抗议,充满痛苦与愤懑。 天蛛、圣蝎加起来有眼十六只,好几只都看到柳曲默、慕少白正在诡异地礼让着圣物,讨论圣物该何去何从。默契地进入摸鱼模式看起了热闹,闹着玩的你喷我一下,我虚晃你一钳子,一起出工不出力。 倒是眼睛退化的大白跟风蜈仇深似海似的,不是给风蜈脑壳开洞,就是掰折他的脚,疼得风蜈嗷嗷直叫。 “他们没在打了?”虐待风蜈虐待得正起劲的大白,终于寻了空档吐出蛇信子接收慕少白那边的信息。探索到那边当真和谐一片,松开了风蜈,慵懒地摇摆着身子,慢悠悠朝慕少白、柳曲默身边走去。 发现是慕少白和柳曲默,大白没好气道,语调带着戏谑,仿佛当真看着两个在打闹的孩童。 “哟,瞧这两个乖宝宝,在商量什么呢,看我们打架很有意思?” “他继承了万蛊窟的怨念,我不想他死,可有什么办法。”慕少白一脸纯真,还真的乖宝宝对长辈说话的语气,急切而无助。 柳曲默垂下脑袋,“我也不想他死。”腹语术语气起伏不大,可也听出来内疚与关切,他是真的将慕少白当兄弟。 大白理解这两个小朋友的顾虑,“其实圣物就是用来召唤我们的,无需献祭,没有什么死不死的。只要我们乐意,一起拼凑出那蛊王秘术传给你们其中一个,不让蛊王秘术失传就可以了。” “这么儿戏的么?”慕少白眨巴眼睛,从没想过这在西南的神圣仪式,现在越看越像个笑话。 “幺儿,说什么呢,说我们儿戏是吧。”天蛛一听,立马生气地过来训慕少白,“当年就是怕你们争权夺利,搞得生灵涂炭不好收场,才整了这蛊王之争。其实对我们来说,谁当蛊王都一样撒。你们乖点,我们就少搞点事情。不然一天天被人追着屁股喊打喊杀很好耍么。” 大白听着天蛛的话,同意点头,蛇信子在慕少白脸上调皮地一阵撩拨,“你是个蛊灵,和我们一般都要修成圣蛊了,还当什么蛊王。这蛊王秘术你继承不明白,不合适。” “柳曲默当这蛊王我肯定没意见啊。我怕的是那疯子一样的柳曲清,太吓人了。天知道他还会整出什么离经叛道的事,连累柳曲默。”慕少白单纯起来实在可怕,明知道柳曲清能共享柳曲默的记忆,当着面谴责地说出来。 柳曲默只是一味低头不语,仿佛在听候发落的罪人。 “那就按我说的办嘛,你身上已经有柳曲清的殒身蛊,再领受柳曲默的傀儡蛊,你就归柳曲默所有。而后把金蟾那麻瓜召唤出来,蛊王仪式正常进行就行了。”大白献言道,“至于那柳曲清,交给我和宗女处理便行了,保证他翻不起任何风浪。” 第152章 父子与母子 慕少白主打一个大白敢说,他就敢信。唯一能想到靠谱的方法,找到现任蛊王,他的亲爹容月卿来证实一番。问柳曲默,“我爹可好?” 柳曲默蹙眉,缓缓摇头。吓得慕少白一个激灵,抓起柳曲默的肩膀,分外关切,“你们将他如何了!” 柳曲默压低声音,腹语术道,“曲清弄伤了他的眼睛,还封住他周身大穴,如今瘫痪在床,和我娘关在一起。”柳曲默越说头越低,都低垂到了胸前。 听到没有性命之忧,慕少白长长舒一口气,对天蛛道,“天蛛伯伯,麻烦把我爹请来,趁柳曲清没有醒过来,我们要速战速决。” “让圣蝎、风蜈去吧。天蛛去的话,我怕我的族人会拦截。”柳曲默实在不想两边再起冲突,举起噩梦吹奏,发出指令,吩咐圣蝎、风蜈将容月卿、柳花月带过来。 “不用那么麻烦,人我们已经给你带过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谁能想到,离开战场的绿枝,掐着点一般及时出现。只见带头是发狂状态的金童柳绿,估计一路披荆斩棘过关斩将。绿枝和柳花月一左一右,将无法行动眼睛瞧不见的容月卿给扛了过来。 “爹!”慕少白看到容月卿异常激动,三两下凑到了跟前,看到容月卿凄惨的模样,心疼得红了眼眶。 “少白?”容月卿想抚摸慕少白,手指不停地颤动,却抬不起来,只能期期艾艾地喊出慕少白的名字,一脸不可置信。 “爹,是我!”察觉容月卿想法,慕少白赶紧抓起容月卿的手,放到自己光洁的脸颊上,“爹,我以蛊身破茧成了蛊灵。娘我已经安顿好了,可是看不到你平安,我无法安然离去。” 闻言,容月卿又是叹气又是摇头,心中悲喜交加,“成了这蛊灵,你以后再想自由就难了。” “没事的。为了你们,我愿意。”慕少白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孩儿,让我抱抱你。”容月卿提出请求。 慕少白轻轻拉起容月卿双手,将他稳稳地环到自己身上。 再也感受不到慕少白的体温和心跳,容月卿悲痛抽泣了起来,“我的傻孩子。你是我从万蛊窟精挑细选带出来的。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大,看着你开灵智,喊我作爹,喊荼山作娘,都不是假的。我教你读书写字、抚琴赏月,我尽我所能把我所会的都教给你。” “我知道。我知道。”慕少白答应着。 “不是人没有关系的。你娘不会嫌弃你。她早就知道你的身份,她只是怕你从来没有说不爱你。防着你是她对西南的责任,其实她为了你也是愿意做任何事的,哪怕让她去死,她也义无反顾。”容月卿担心慕少白误解慕荼山,急于为慕荼山解释。 “我不要!我不需要!”慕少白的泪水早浸湿容月卿的手,“作为你们的儿子,我也有我的责任,我的归宿。我必须助柳曲默成为新一任的蛊王,需要您的帮助。” 容月卿闻言,错愕了一下,说出和慕少白同样的担忧,“曲默的话我不担心,可一旦让柳曲清当了这蛊王,灭天之劫恐怕就无可避免了。” “灵蛇说他们有办法。”慕少白道。 “能有什么办法?”容月卿从未听说。 大白卖关子,“柳曲清当上蛊王前,不能说。” 容月卿并不能直接读取到圣蛊的信息,慕少白只能代为翻译,“灵蛇说不等柳曲清当上这蛊王,不能说。” “这是一场豪赌啊。”容月卿提醒。 “或者,由灵蛇使继承这蛊王秘术,再以秘术压制我身上的蛊。”柳曲默提议。 大白马上用身子拦着,阻止,“你以为蛊王之争是干嘛的啊,就是要选出不会被蛊王秘术反噬的人,这丫头,不行。” 圣蝎、天蛛、风蜈一起附和,说了一堆有的没的,总之就是表达,绿枝,不行。 “哼!”虽然没听懂圣蛊们的意思,绿枝猜出来个大概,又是生气又是不甘,别过头去,冷哼一声。 柳花月赶忙安慰,“大家这是关心你。不过也可以理解,当年我没法继承风蜈引,我也生了很久闷气。” “娘。”柳曲默和柳曲清不同,柳曲默对亲情的依赖度奇高,都不用柳花月说,已经抱到了柳花月身上,感觉这些天受了天大的委屈,“曲清他太过分了。” 柳曲清对柳曲默做的事情,柳花月也清楚,赶忙安抚这个比他高一个头的大男孩,“我家曲默最乖了,曲清欺负你,娘有机会给你教训回去。” “他怎么就不明白呢?当年我拜托他找到我们爹,质问他为何抛弃我们。那只是个借口啊。”柳曲默泪流满面,“我怎么会去关心一个从未谋面的人呢?我只想曲清能活着,活着逃出死域,带着我的希望回到娘你的身边。娘你苦了一辈子,除了我们你啥都不剩了。” 故作坚强的柳花月终于被柳曲默最后一句整哭了,再想到寒梅君的死,抱住柳曲默失声痛哭。 “都怪我,别怪你们爹。你们爹是天底下最呆的傻子。一旦让他知道你们存在,一旦让柳氏族人知道他的身份,他会以死谢罪,他就活不成了。”柳花月抽泣着,擦干净自己的眼泪,而后擦柳曲默的眼泪,“是娘没有用。护不住你们。你们可是寒梅君的儿子,没有他那菩萨心肠就罢了,绝不能当那祸世的魔头。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我和你爹就从来没有在乎过。但起码别让我后悔,后悔生下了你们。你们才是我的全部啊。” “喂,你们别再悲春伤秋的,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看了半天苦情戏,圣蝎不耐烦了。 天蛛则装模作样抹着八只眼的眼泪,骂圣蝎,“你这家伙铁石心肠,不觉得好感人咩。” 大白不耐烦地摆动大尾巴,“赶紧的,赶紧的,再不抓紧真等蛊虫狂暴、灭天之劫下来,你们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风蜈做起了间谍,“你们搞快啊,柳冬木去拦吊篮那边的支援,快要发现这边的情况了。” 岩壁上,上官豹一手挂壁一手托着慕容晓,好让慕容晓清楚观察下面的情况。 一直等待蛊王仪式,等待柳曲清成为新一任蛊王的她,看完这边容月卿慕少白父慈子孝,再到那边柳花月柳曲默母慈子孝,急得是牙痒痒。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第153章 蛊童之威 慕少白与柳曲清激斗得难分难解之际,柳风华派去留守各处要道关卡的熊蜂,此时仓惶来报,悬崖吊篮有异。柳冬木、柳风华脸色瞬息黑到了极致。 别有洞天大门千斤闸落下,悬壁吊篮就成了这出入别有洞天唯一的有效通道,自然不容有失。 柳冬木派出族中精锐,吊篮绞盘和首尾两端均有能人守之。没想到还是有人知道这吊篮的位置,打这吊篮的主意。柳冬木脸色凝重,问柳风华,“对方来了多少人。” 正当柳冬木琢磨对策,看是否来得及拦截伏击吊篮上的人之时,探知到情况的柳风华呆立当场,一汗如豆滑到鬓边,吞了口唾沫,告诉柳冬木,“只有一人。宗女带来的那个蛊童。” 闻言,柳冬木瞳孔剧震。回想那个小不丁点,被柳曲清单手倒提的小娃娃。柳冬木听说过蛊童厉害,可到底还是低估了蛊童的恐怖,谁曾想那玉女仅凭一己之力便能对抗柳家精锐。 受害者中有一直对柳风华关怀备至的长辈。柳风华强忍悲痛,泪水仍是止不住夺眶而出,“那蛊童使的古老游丝禁术,直接摄人神魄杀人于无形。再精通瞬息点唇炼化蛊尸之术,一路杀人一路炼尸,驱使蛊尸让我族自相残杀。现在悬壁吊篮处全是她的傀儡,听她号令掌控那吊篮的绞盘。他们的支援很快便会自吊篮而来,我们被困别有洞天了。” 柳冬木惊觉失算。想也该知道,那狡黠刁钻的宗女慕容晓,怎么可能乖乖进别有洞天再无动作。只是没想到她如此神通广大,既然能请出蛊童,做事又如此狠辣,一出手就奔着灭柳家全族,属实让柳冬木始料不及。 看着一脸慌乱的柳风华,柳冬木少有地咬牙切齿,“到底非我族类,对我们不会心慈手软。” 柳风华微微讶异,而后低下了头。在他看来,慕容晓如何狠辣,作为西南宗女,不过是处理祸乱西南的叛宗,师出有名。倒是他们柳家人先是背宗忘祖叛出西南,再祸害收留他们的容月卿背信弃义,现在还要引灭天之劫毁宗女家园。他们才是彻头彻尾的大反派。 柳风华这么想,却没有宣之于口。打心底不论对错,只想与柳冬木共存亡,完了这场父子情份。 柳冬木看出来柳风华没有抗争之心,一番权衡,嘱咐柳风华,“风华,带上和你同龄的族人自地下悬河逃跑,从此隐姓埋名过正常人的生活,再也别吹笛御蛊了。若是被抓,就把罪责都推我身上。” “我不!”柳风华自出生就爱笑,今晚怕是要将这辈子欠下的眼泪流光。 “听话!你不是最听话么。柳家稚子无辜,我不能因一己之私将柳家葬送。我将你逐出柳家,以后随你娘姓,叫祁风华。听到了没有!”柳冬木满是决绝,恨不得马上将柳风华投进暗河。 听到柳冬木要将他逐出柳家,还要他改姓,柳风华当场发疯,“你要赶我走?那你当初何必招我来淌这浑水。我恨你,你以为我很想做你的儿子么,我恨你啊!” 哪怕知道柳冬木这么做是要保全他,柳风华还是感到锥心之痛。好难得的,终于自柳冬木身上感受到那么一丢丢称之为父爱的东西,居然是在柳冬木决定将他逐出柳家驱赶他离开的时候。如此讽刺,柳风华实在想笑。但想到那些年轻还不谙世事的族人,柳风华决定要为他们开出生路逃出生天。毅然扔下柳冬木,召集同龄族人组织逃亡而去。 柳冬木还担心柳风华不听话,还要多费些唇舌,看到柳风华哭着气愤离开,柳冬木倒无事一身轻地放松了下来。祭出毕生生命之力转化成蛊力,柳冬木将所有能请到的蛊虫之能均请到了身上,获得了短暂能战胜蛊童的能力。 离开慕容晓独自行动的桃红十分紧张。没有金童陪伴,桃红觉得随时都有人要欺负她一般。 按着慕容晓小蝴蝶的指引,桃红独自一人向悬壁吊篮的方向走去。 刚开始,桃红因为客人的身份、可爱的长相,柳家族人对其以礼相待放任自流,只当她无聊出来闲逛散心。可紧接着她越发接近悬壁吊篮,碰到的柳家族人开始出言制止,桃红双眼兔子一般红亮,开始大开杀戒。 古老游丝禁术,施展禁术后,但凡与桃红对望过的人都会被牵上一条不易察觉的诡丝,身中诡丝之人若不及时察觉将诡丝斩断,一旦不能满足蛊童提出的要求,精气神就会被桃红抽走,成为一具行尸走肉,任桃红差使。 于是,但凡有身中诡丝之人劝桃红莫再前行,桃红便会提出“可否死在我面前”的要求。不明所以的人大都当是玩笑,最后成了桃红的傀儡。偶有几个不看她眼睛或是阴差阳错斩断诡丝之人,最后都成为了被同伴杀死的冤魂。 尸体也不能浪费,桃红施以点唇炼化蛊尸之术,将尸体炼成暂时的蛊尸傀儡。 有这些傀儡的护送,桃红越发深入腹地。等她滚雪球般屯够傀儡队伍来到悬崖吊篮前,镇守的人再有泼天本领都难逃厄运,甚至连呼救都来不及就成了桃红手上的玩具。 按照慕容晓的吩咐,桃红命令傀儡们转动悬壁吊篮的绞盘,将吊篮拉上崖顶,接应早等候多时的援军。 在桃红的接应下,毒心郎君、萧墨远、铁铮、东方逸、林正风,五人顺着吊篮进入到别有洞天。 毒心郎君找到在齐福客栈的门人,安顿好毒手婆婆的尸首后,不放心绿枝,找到了红蔷楼。红蔷楼楼主元绯瑶一眼就认出他,交给他绿枝所托的遗物。一个塞满财物的百宝箱,便是她的全部。 看着那箱财宝,毒心都觉得见鬼。明明只是萍水相逢,甚至是绿枝霸王硬上弓。受尽屈辱的他却念念难忘,知道她有性命之忧更是百爪挠心。 为了确认本心,毒心问到了绿枝的去向,回到上官宅敲开了上官宅的门。 萧墨远自是受慕容晓所托,对慕容晓十分上心。儿时护她一辈子的诺言言犹在耳,加上守护苍生的自觉,萧墨远阻止灭天之劫义不容辞。 铁铮和东方逸,一个是破坏机关的好手,一个是制作机关的能工巧匠。别有洞天出自东方逸所在的天机阁,东方逸自然对洞内机关了然于心,拉进来帮忙以备不时之需。 林正风的到来,纯粹是为了安东方逸和林夫人的心。 第154章 问心 接应到这么些大哥哥,桃红满心欢喜,庆幸顺利完成慕容晓派下来的任务,不用担心受到责罚,没准还有褒奖。 桃红美滋滋,刚下地的五人透过火光映照下,看到那些面目全非破败不堪的蛊尸傀儡,不禁毛骨悚然、面面相觑。 “这不游刃有余,怕不是骗我们下来做祭品的吧。”毒心心生恐惧,肠子都悔青管这档子闲事,总觉得又是个无底的深坑。 听到这话,桃红赶忙摇头晃脑澄清,“不会的。我不比从前,宗女不允许我吃活祭,我这维持不了多久。放心吧,宗女千叮万嘱,我不会伤害你们。” 桃红顶着慕容晓小时候稚嫩可爱的脸,语气天真烂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萧墨远看着桃红熟悉的面容,虽觉得诡异,可凑近看还是倍感亲切,蹲下来,温柔地对桃红道,“嗯,干得漂亮,带我们去见宗女吧。” 桃红可喜欢好看又对她温柔的大哥哥,得到萧墨远的肯定,拉起萧墨远的手,兴高采烈,嘴里欢快道,“大哥哥,随我来。” 然而,话音还在空气中回荡,一道寒芒闪过,分不清是刀锋还是剑芒,划开了桃红的手臂。 萧墨远察觉到杀气,本能地向后躲闪。桃红在不明所以的错愕中,还没有回过神来,第二道寒芒又至,速度快如奔雷形同闪电,直接将桃红可爱的脑袋削了下来。 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极致恐怖的气息弥漫了开来。 桃红落地的脑袋咕溜溜发出着恐怖滚动的声音,躯体直直倒下,断掉的手臂还挂在萧墨远的手上,场面触目惊心。 随着桃红倒下,被控制的傀儡亦纷纷倒地。在这么些倒下的柳氏族人中,一个精壮一身戾气散发着野兽般恐怖气息身影伫立其中,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愤怒咆哮,“啊——” “这……这都是什么啊。”东方逸第一个被吓得瘫软在地。铁铮、林正风赶忙将他拉到墙角,一左一右护住。 “这又是什么妖怪。”毒心郎君一脸警戒,亮出毒影鞭,不忘叮嘱,“一会,你们离我的鞭子远点,他们不怕毒,你们可碰不得。” 毒影鞭以毒蛇蛇皮所制,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蛇鳞荧光,在黑暗中能发出幽幽绿光。随着舞动,藏在编织纹缝隙里的毒针冒出,影随鞭动,舞起来仿佛无数条亮着毒牙毒蛇的影子,让人胆寒。 然而,这些对出身西南毒宗,又召唤无数蛊能附身,处于狂化状态的柳冬木,毫无震慑之力。 无需借助任何武器,凭借身上各种蛊物赋予的本能,柳冬木身上每分每寸都能长出护体鳞片,这些鳞片随时都能化作取人性命的利器。只见他徒手便将毒心郎君的毒影鞭稳稳抓住,随手看似漫不经心地一扬,毒心便毫无防备地被鞭子带着,重重摔到了岩壁之上。 如此不堪一击,柳冬木稍稍恢复了点理智,嘲笑道,“跳梁小丑们,宗女请你们下来是为我们柳氏族人陪葬的么?” 看到形似慕容晓小时候的桃红脑袋搬家,萧墨远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那血腥恐怖的情景,噩梦般不断在萧墨远脑海重演,不觉,萧墨远入定,怒目圆睁,墨衣剑出鞘,使出蝶沁谷独有的、鲜现于世的莲花剑法。 刹那间,剑芒所及之处,阵阵莲香飘散开来。禅意入剑,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对生死、对善恶的深刻感悟。怒莲绽放,剑光夺目,仿若无数莲瓣空中肆意飞舞,招式灵动而优雅。既有“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宏大,又有“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细腻。 剑尖虚实相映,恰似莲花池中倒影,让人虚实难辨。虚招如莲花之影,混淆视听;实招如莲子破壳,招招直取人要害。心剑合一,莲台破魔! “你到底是什么人!”柳冬木疲于招架,厉声怒喝。 萧墨远初入江湖,名声不显。在蝶沁谷灵玉散人的悉心栽培下,带着目标苦练苦莲心法。年纪轻轻的他,凭着一颗千金难换的赤子之心看破生死,心无旁骛地掌握了必须修禅入境,炼就这少有人能掌握的莲花剑法。再加上亲眼目睹儿时玩伴脑袋搬家的怒气加成,一心想破魔除恶的萧墨远,头一回将莲花剑法发挥到了极致,每招每式散发的剑意都诉说着,誓要送状似妖邪的柳冬木上路。 看着萧墨远使出的莲花剑法,一直被心魔所扰的林正风顿有感悟,竟在电光火石间进入了顿悟的状态。 “林道长。”东方逸悟性颇高,只是武力天赋和胆气欠佳,第一时间察觉林正风异样,自身难保的他想着需要为林正风护法,向铁铮求助,“铁兄,看你的了。护好我和林道长。” 铁铮正全神贯注看着萧墨远与柳冬木之间的恶斗,没有害怕,只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听到东方逸呼唤,毫不犹豫答应。 东方逸继续提醒,“你要护好那些火把,失了照明,我们便不是那妖物对手,成瓮中之鳖。” “哦”铁铮灵光一闪只觉东方逸考虑周到,一味点头称是,一双豹子眼,咕溜溜留意着战局,附带关心起那些照明的火把来,完全忘了被甩墙上生死不明的毒心郎君。 “咳咳”毒心郎君咳出两口血,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整出来了点动静表示人还活着。多亏上官末抓他去强行炼体,再加上与绿枝双修后功力大增,如此重击之下,他顶多受了点轻伤,恐怕连骨头挫伤都没有。 毒心心有余悸回忆刚才惊魂一幕,不禁感叹自己这段时日的脱胎换骨。惊讶没有被柳冬木乘胜追击,毒心抬头望去,却见那年纪比他还小的萧墨远,正施展着一种好看的剑法,释放着许多剑修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无上剑意,那剑意状似莲花还带着莲花清香,每一剑都几乎达到人剑合一的至高境界。 毒心满脸不可思议,喃喃自语道,“骗人的吧。这才多大年纪,就过了问心这个难关。” “问心很难么?”铁铮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 毒心正想说他混账,却见铁铮亮出一双鸳鸯锏,只听“铛”一声,一股源自其内心深处的真气附在了鸳鸯锏之上,可以想象,铁铮每挥一下这双锏,蕴含着何等恐怖的信仰之力。 “自从我师父教会我问心,留给我这一双鸳鸯锏,闭了死关,从此失踪了。”铁铮总感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一直想找个比自己聪明的人寻找答案。 毒心闻言,与东方逸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东方逸使劲向毒心摇头,示意他千万别说出真相。 毒心心下黯然,已经可以想象一个德高望重颇为自负的高人,当看到自己得意门生超越自己的一刻,该是何等的喜悦和绝望。什么闭了死关失踪,恐怕是道心崩坏坠入魔道,怕伤了这痴儿,偷偷找个地方破除心魔或是自行了断去了。 据说,天底下能轻松度过问心之劫的人不外两种,一种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另一种则是天性单纯的痴儿。 毒心感叹,这种稀罕货,他居然一次过碰到了俩。 第155章 顿悟 柳冬木在萧墨远的凌厉攻势下,渐渐落了下风,身上多处为剑气所伤,鲜血染红了衣衫。但蛊能护身的柳冬木不比常人,体内身养的蛊虫赋予他顽强的生命力和恢复能力。每一道伤口都在短暂的流血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萧墨远再厉害也不过肉体凡胎,很快就要露出疲态。 “哈哈哈哈,武艺再精湛又如何,能不怕毒么。”柳冬木大喝一声,体内一股腐败的蛊虫气息越发浓烈,无数细小的蛊虫自柳冬木身上飞出,向萧墨远蜂拥而去。蛊虫所到之处,空气都仿佛被腐蚀,黑压压的发出“滋滋”的声响。 萧墨远如何不知道厉害,脸色凝重,莲花剑法继续施展,剑意挥洒,企图用剑意将这黑压压的虫害驱散。 “萧公子,退下!”铁铮大喊,扔出来两个带着火星子的球状物,不一会两团大火球便将那虫群吞噬。 强烈的火光让萧墨远睁不开眼,只感到热浪一阵阵发散,那些蛊虫纷纷发出焦香掉落地上,柳冬木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火器?”毒心分明看到东方逸递给铁铮两个球状物,向铁铮吩咐了什么。铁铮照办,效果立竿见影。发现队友都非常可靠,毒心不禁嘴角上扬,“好东西。” 蛊虫被灭,看上去并无受伤的柳冬木却仿遭大挫,不停后退,身上的伤口停止了愈合。 “看来这些蛊虫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这家伙原来怕火啊。”毒心读懂了什么,再次挥动毒影鞭,毒影鞭水火不侵,沾上周边灯槽的火油,瞬间化作一条华丽的火蛇,向柳冬木挥舞而去。 毒影鞭如一条灵动的毒蛇,在蛊虫群中穿梭,所到之处,蛊虫纷纷躲闪毙命。柳冬木的嚣张外衣正被毒心郎君一层层剥去。 如此激烈势均力敌的战斗场景,林正风终于完成了顿悟,瞬间豁然开朗一身轻松。天真纯良的他,总想着学有所成便能凭一己之力背负所有,踏平世间所有崎岖。然后,他还没成长,背负的东西已太多,背负超出能力范围的东西,便是自负,自然注定失败。 门派的优待、兄嫂的照顾、林家的泥沼、甚至陈若兰的善意,全都成了他的负担。直至洛阳郊外的夜晚,让他亲身目睹他的无能为力、他的力不从心。他穷尽毕生之力也不可能企及那个高度的绝望,他产生了心魔。 萧墨远远离尘嚣,只身一人领悟无上剑意,至真至纯全然在剑尖上不受任何束缚;这份畅快淋漓,让林正风终于想起年幼无忧之时,师父第一回教他使剑,单纯的对武学的热爱与憧憬。 毒心郎君多有磨难,年纪轻轻就成了那不是很光彩的门派的门主。身负异术夹缝求生,口碑再如何差,始终坚守做人的底线,从没在江湖留下残忍嗜血的恶名。使的是一柄能屈能伸的软剑,舞的是一条刚柔并济的软鞭。剑取自自身的品质,鞭是对江湖挣扎的无奈。应了那句,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他林正风出于名门正派、背靠良善之家、幸得无数亲朋好友扶持,哪里有那么多些托大的顾虑。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倾尽全力,不放弃不强求,便是问心无愧。 如此情形下机缘顿悟,林正风周身散发出一股灵气,仿佛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其护住,傲雪剑出鞘,正风傲雪,苍松道人对林正风的祝福,无论遇到什么艰难困苦,保持正直与坚韧。这便是他林正风的全部。 傲雪剑出,带出隐隐梅香,一招松立山巅,傲雪剑高高举起,剑光闪烁,剑意所出,像一道闪电向柳冬木劈去。 “爹!”千钧一发之际,柳风华不知何时折返,喊破了音,眼见柳冬木要被劈在当下受致命一击,全身蛊能赋予脚下,闪电一般将柳冬木推了开去。 毒心惊讶还有高手,一鞭子追过去,柳风华豪不惧火焰烧灼,徒手抓住,闻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咬紧嘴唇,不愿松手。本该由他带着逃亡的柳家年轻一辈,一个个逐渐聚集了过来,每个都带着养的蛊虫,个个一脸倔强,做好了准备为了家族殊死一搏的准备。 “小孩?”萧墨远收起了剑,毒心郎君向后退了一步。 看到柳家举族希望如此堂而皇之暴露在人前,柳冬木发出了绝望的暴怒,怒吼柳风华,“你这个叛徒!你这是要把我们柳家葬送在这别有洞天。” “我书读得不多,但也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宁可那么躲躲闪闪过一辈子,我宁愿轰轰烈烈站在浪头顶峰之上,不论后果。”柳风华取出了自己的笛子“欢歌”,可恐怕过了今天,他的笛音再也欢快不起来了。 “一只大妖还不够,还有一堆小的么。”毒心如临大敌。已经做好对小孩子下手的心理建设。 “你们都让开,让我来。”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女娃娃的声音自地上传来。 忽而,那些本该倒下的蛊尸傀儡,重新以各种诡异的姿态重新站立了起来。蛊尸傀儡中,不知桃红何时将滚落的脑袋接回躯体上,阴森森地重新站了起来,本来兔子一样红色的眼瞳成了两个完全黑色的空洞,气急败坏,声嘶力竭,“过分,太过分了。呜呜呜呜,从来都没有人敢这么对我,太过分了。” 桃红脑袋搬家,躯体吸收着蛊力全力集中到修复之上,自然偃旗息鼓死去了一般。经过异术滋养出来的千年蛊童怎么可能如此轻易死去,如今修复好脑袋,蛊力重新焕发。仿似一个来自远古时期的黑洞,给所有人带来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与恐惧。 砍杀桃红,柳冬木已经用上毕生功力,居然毫无作用。强大的疲惫、恐惧、绝望之下,柳冬木的蛊力开始涣散,但一想到儿子在身边,柳冬木继续燃烧生命维持。然而他的恐惧与绝望还没有结束。 “阿公么?”随着一个小男孩认出其中一具蛊尸傀儡的身份。 “阿兄……”“阿爹……”柳氏的孩子们陆续发现那些恐怖的蛊尸傀儡的真身。 恐惧、悲伤、愤怒、绝望……万蛊窟蛊虫最喜欢的精神食粮,最喜欢的祭品大量出现,别有洞天内的蛊虫提前狂暴,千军万马一般纷纷向柳氏族人年轻一辈涌去。 第156章 柳曲清的计划 岩壁之上,慕容晓被上官豹稳稳抱在怀中,气鼓鼓看着祭坛的方向,抓狂得咬牙切齿,心中怒骂,实在是太磨蹭了! 圣坛前,慕少白与柳曲默握手言和,二人果真如兄弟一般惺惺相惜。有商有量地召集起五大圣蛊,准备举行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蛊王加冕仪式。 对于蛊王秘术,慕少白满心好奇,问蛊王之身的容月卿,“爹,所谓蛊王秘术到底是什么,可以告诉我么?” 慕少白问得小心翼翼,容月卿却坦然,毫无忌讳之意,有点得意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所谓蛊王秘术,其实就是长生不死容颜永驻之术,你看我这些年,容颜不老。” “可你和长生不死根本没关系,倘若真能长生不死,让这个人一直保管这秘术不正好,为何还要用这么阴损的方法传承。”慕少白越想越不对劲,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容月卿淡淡一笑,耐心地为慕少白解惑,“虽然总结来说叫长生不死容颜永驻之术,实则,长生和不死是两码事,容颜永驻又是另一回事。每一样都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容月卿顿了顿,继续道,“想长生,便需六根清净,从此不再沾染人间烟火。你爹我啊,肯定是办不到的。若想不死,必须断情绝爱从此再无爱欲,这对你爹来说也是一种折磨。容颜不老说简单也不简单,平时多练功,多晒晒月亮即可。为父有一套内功名为拜月,与我极为契合,你想学的话,爹教你。” 抬头看着如玉盆的圆月普照进别有洞天,慕少白清晰地明确了容月卿为何选址此处作容身之所。 “呸!”柳花月没忍住,就差没骂容月卿混账,“这拜月分明适合温柔如水、受过情伤的多情女子修炼,宗主你自己修炼得出神入化就罢了,怎么教给你儿子,你什么居心。” 闻言,慕少白眼珠子都差点掉了下来。 柳曲默深思熟虑过后,不知是真情还是取笑,竟然附和起来,“依我看来,少宗主也是合适的。” “都别闲聊了,认真点,赶紧把蛊王秘术继承下来要紧。”慕少白可不想“自己上赶着都没被慕容晓看上”这种事一直成为话头,赶紧转移话题。 柳曲默被迫继承万蛊窟所有蛊虫之后并不清醒,醒来后只感觉有股用不完的邪恶之力在体内翻涌,难以抑制。满心将所有希望压在蛊王秘术之上,希望寻求压制之法。 在圣蝎的指引下,柳曲默念着口诀一步步走上圣坛,主坛下面有五个小祭坛作为分支。仪式正式开始。 按照口诀内容,每念关于对应圣蛊的部分,小祭坛就会有相应的反应。首先,圣蝎引圣物放上小祭坛,圣蝎响应着吐出了一颗琉璃珠子类似魂珠的东西,应当便是蛊王秘术的一部分。 依次,慕少白走到对应祭坛的位置,作为天蛛引圣物归位,天蛛吐出了一团裹成珍珠形态的蛛丝。 再次,风蜈引圣物红笛噩梦上桌,居然自己演奏了起来,风蜈吐出了一颗通体黑色的珠子。 接着,绿枝将灵蛇引灵蛇剑放上祭坛,大白吐出一早准备好的白色内丹。 最后,金蟾引圣物铜镜放上祭坛,一直被忽略的金蟾才不情不愿吐出了一滩让人埋汰的蟾酥。 当柳曲默念完最后一句口诀,五样圣物,五只圣蛊,以及五件圣蛊守护的宝贝。那名为蛊王秘术的念头便自动烙进了柳曲默的脑海。这个精神烙印唤醒了柳曲默继承万蛊窟后那段混沌不清的记忆。 当时,痛苦如汹涌潮水将柳曲默淹没,取而代之是一身负能量的柳曲清。借助蛊虫之力,柳曲清在一面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玉璧上,看到一段古老的文字,应当是当年那位蛊身圣童所留。 内容是,“万蛊窟乃长生不死之术的蛊鼎,为远在天山雪峰的长生族人留下火种。他日长生族人有难,便可借万蛊窟之力,重建家园。 欲得万蛊窟之力,须以守护洞窟的西南血脉作为封印,再以蛊王秘术激活,最后……” 后面的字被人暴力地划去已无法分辨,这便是柳曲清毁万蛊窟后非要当上这蛊王的理由。他要报复,不仅向中原人报复,还要越过中原,找到北蛮天山去,找到那始作俑者的长生族人报复。这也是他为何选择和北蛮合作的原因,不全是为了报复他爹寒梅君,更是为了到达天山的一片坦途。 “哈哈哈哈哈哈,我成了。”柳曲清再次觉醒,看着身体的变化,发出了肆意的狂笑。 发现柳曲默成了柳曲清,绿枝急得直跳,慌忙招呼大白,急得语无伦次,“赶紧的,说好交给你和宗女呢,说好不会让他翻出风浪呢。” 大白不急不忙,向柳曲清道,“上面那位,你只是继承了蛊王秘术,不是掌握了蛊王秘术,你身上那些东西快要不听你使唤了。” 如大白所言,柳曲清也感受到了,体内的蛊虫因为蛊王秘术的激活,比之前躁动了数十倍不止,“有什么关系呢?这不正是我想要的么。灭天之劫降临吧,让我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去向那将我们当祭品的长生族人报复吧。” “灭天之劫是需要献祭洞中所有生灵,为了报这个仇,你不惜献祭所有柳家族人么。”大白再问。 “哈哈哈哈哈,你是说那些坚守荒谬族规助纣为虐的老古董,还是那些被驯得比狗还听话的柳家孩子。”柳曲清又是那种痛哭一般的狂笑,“我混了其他血统,见识过外面的世界,让我清晰地知道我们柳家人到底是多恐怖的一种存在。所谓虫语者家族的辉煌,那都是靠剥离人性作为代价换来的。只要柳家的血脉压制一天在,我们最终都会成为这万蛊窟无条件的拥护者。” 柳曲清闭眼感受了一下,“我已经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我的那些长辈不知被你们用什么法子,死得差不多了。” “曲清,你太偏激了。把所有人杀光确实是最简单的方法,可你这种做法,和当年族长要将禁忌之子赶尽杀绝何异。经历过黑暗,不替人提灯就罢了,怎么还要吹灭别人的烛火,撕别人的伞。”容月卿深觉柳曲清无可救药。 “以暴制暴想必是很痛快的吧。”柳曲清已经被体内狂暴不止的蛊虫,千百年来万蛊窟死去祭品的怨念彻底蒙蔽,察觉到别有洞天中涌现出大量贡品,柳曲清体内蛊虫自发狂暴,一股脑全向悬壁吊篮的方向涌去。 第157章 蛊虫狂潮 混沌恐怖的蛊潮仿若黑色的云海,铺天盖地带着恐怖的声浪汹涌而来。在微弱光线的忽明忽暗中,仿佛地狱爬上来的恶鬼,张牙舞爪地向恐惧震惊中的柳氏年轻一辈扑去。 如此一副骇人的场景,柳冬木只觉平生最大的噩梦眼见成真,不及多想,狠一咬牙,划破手腕,念出口诀,以身为祭,召唤风蜈。将虫语者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即使深知无异螳臂当车,依然义无反顾冲向了直面蛊潮的第一线,坚决而决绝,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要护住柳氏族人最后的火种。 柳冬木如今没有余力探知圣坛发生了什么,但作为西南一族的长老,他们有着独特的传承感应。他清晰的意识到新蛊王已然诞生。这个认知让他陷入深深的绝望,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柳曲清蒙蔽了他。 柳曲默生性温和,自然不会兴风作浪;但生性乖戾的柳曲清,一旦决定要复仇,首先便会将矛头指向,迫害他们孤儿寡母的柳氏族人。 念及此,柳冬木恶狠狠地向那些蛊虫大声吼道,“恐怕你们也意识到摊上那么一个蛊王,今晚是你们最后一舞了。多年以我们西南族人为祭,今日穷途绝路要我举族柳氏族人陪葬。妄想!今日,我柳冬木,哪怕身死道消、尸骨无存,也绝不让你们如愿!什么长生不死,什么千秋永存,那都是妄念,是妄念,就该在这世上消失,而不是以如此丑陋的形态存在于世。” “爹……”可能作为本届蛊王之争的风蜈使,柳风华能清楚柳冬木口中所陈述的是什么,也明白,今日他爹是无论如何也活不下来了。带着深深的内疚,也带着深深的悲痛,柳风华吹奏起“欢歌”,助力柳冬木抵抗蛊潮。 柳风华含泪吹奏的笛声,安抚了惊恐的族人们,不少如梦初醒,纷纷举起虫笛,加入了驱使蛊虫的顽抗之中。 得到助力,柳冬木压力顿减,可仍不敢懈怠,抽出余力嘱咐柳风华,“中原有句话我是十分认同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给我听好了,只要找到机会,无论能护住多少族人,马上给我逃,不要回头,也不要想什么报仇,好好的,作为一个寻常人活下去。虫语者的诅咒最老的一辈如今就剩我一个了,只要我也死了,你们就自由了。” 柳冬木转而向毒心一行人道,“外乡人们,所有一切罪名皆我柳冬木所为,这些孩子手上都不曾沾血,还望你们手下留情。不然,我定当做那蛊虫傀儡,也要找你们复仇。” 话音刚落,一阵梅香泛起,林正风傲然出剑。在蛊潮的映衬下,林正风身影显得格外挺拔,每一招每一式都仿佛能翻起松涛巨浪。朗声道,“林某不才,若为良善,愿效微薄之力。” 林正风向来心善,伤人之事他会踌躇,哪怕锄奸除恶都会优柔半分,但若是要护什么人,或是除作恶的邪祟,那本就是他作为上清宫弟子的本分,义不容辞!此刻,他心无旁骛,手中剑舞得翩然顺滑,掀起的松涛剑意是一浪接一浪要盖过那骇人的如潮蛊浪。 另一边,萧墨远不愧为好哥哥、暖哥哥。一点都不惧怕生气得睚眦俱裂的桃红,温声安抚,“好妹妹,我知道你很生气,可我们需要你的帮忙,可否先助我们度过危机,哥哥再替你主持公道,可好?” 不知桃红被炼成蛊童时年岁几何,十分吃萧墨远这一套,对萧墨远这种长得好看温声细语,不停散发善意的好哥哥完全没有抵抗力,不消两句就哄好了。桃红乖巧地点头,应了一声“好”,御下的蛊尸傀儡马上冲去护在了柳家稚子们的前头。这些蛊尸傀儡大多本就是这些孩子们的长辈,卖力起来哪里还像傀儡,那都是出于本心,越发不遗余力。 “你们——”毒心还恐防有诈,林正风、萧墨远已经跟随本心与柳冬木化敌为友,与柳冬木站在了同一战线上。 “妇人之仁!”毒心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挥动鞭子舞若蛟龙,为林正风、萧墨远护住阵脚,生怕有漏网之鱼,将他们毒到。 林正风、萧墨远本是配合厮杀,在激烈的战况中,发现毒心在背后相护,同时侧身回望,双目交汇以眼神致谢。得到后方支援,林、萧二人相视一笑,越发没有后顾之忧,施展的剑法越发凌厉越发毫无保留。林正风的梅花剑意配苍松剑法,看似柔美实则锋利,所到之处将毒虫绞成齑粉。萧墨远莲花剑意大开大合,巨大的莲花虚影屏障一般,莲瓣一层层地抵挡住蛊虫一波又一浪的攻击。 “你们——”毒心是在一路恶意中成长起来的,要他这么毫无顾虑将后背交给萍水相逢之人,决计不可能。毒心呲牙裂齿,心底恨不得逮这心大的俩货下来一顿痛骂,你们跟我很熟么,怎么就干将后背交给我了?我毒心白叫的么。 心里这么想,手上功夫却丝毫没有懈怠,反倒越发卖力,生怕二人有个什么闪失。被人信任的感觉如此美好,他毒心岂忍心负人所托。 铁铮在后头看得心脏怦怦直跳,恨不得要跳出胸脯一般。双手握紧双锏,却是谨记东方逸所言瞪圆了豹子眼护住灯火,不敢半分倦怠。 个个浴血奋战,东方逸也不好在后面做那缩在后头的孬种,悄咪咪潜进绞盘位置,取出建造别有洞天施工者,预先藏于此处以防万一用于自保的强大火器,不停为自己壮胆。哪怕明知道可能是无用功,还是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哪怕如此众志成城负隅顽抗,蛊虫依然汹涌澎湃,无穷无尽一般前仆后继。虽有蛊尸傀儡相助,其余皆肉体凡胎,哪里能与不顾疼痛、不惧生死的发狂蛊虫相比。 随着越来越多蛊尸傀儡被消耗,越来越多人不支倒下,其余主力亦渐显疲态,每一次抵挡都显得越发艰难,局势渐渐紧急了起来。 第158章 妖女与圣人 完成蛊王加冕仪式的柳曲默,果然觉醒成了柳曲清。疯狂的柳曲清抱着与万物同归于尽的心态,放任体内蛊虫肆虐横行,哪怕献祭洞内柳氏族人亦毫不动摇。 柳花月看着眼前恐怖如末日的蛊虫狂潮,浑身颤抖,心中恐惧绝望交织。无数痛苦的回忆霎时涌上心头,想着错过无数次阻止这场悲剧发生的机会,渐渐陷入深深的自责与懊恼。痛哭着跪到了地上,悲戚地喃喃自语,“我如何,就生下来这么个恶鬼。” 柳花月声量不大,话语却像利箭刺入柳曲清的心中。柳曲清听了个真切,扭头看向柳花月,神情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疯狂与怨怼,说的话也如利箭招呼回柳花月的心中。 “娘,后悔了吧。当年怎么不把我掐死,如何让我活着走出死域,何必为我举族逃亡迁徙,或是干脆不把我生下来,一切就不会发生!” “柳曲清!”容月卿虽目不能视,一身伤病却傲骨不减,毅然护住柳花月,向柳曲清怒声呵斥,“你要当那不通人性的畜生,少拿你娘说事!你娘为了你兄弟二人掏心掏肺,你不领情便罢了,哪有资格兴师问罪。你就是那恶鬼地狱托生的恶鬼,不过借了你娘的肚子罢了。天下间不幸之人多如繁星,若个个如你这般,世间哪来的安宁,永无苦尽甘来之日!” “苦尽甘来?哈哈哈——”柳曲清再次陷入癫狂状态,又进入那字字珠玑刺耳剜心的状态,“怎么个苦尽甘来法。哦,我想起来了。孩儿本该恭喜您的。义父,您确实要苦尽甘来了。那视你如仇雠的慕少白原谅你了,你那双寄人篱下的儿女亦长成珠玉与你相认。眼见唾手可得的幸福,突然被我这莫须有的义子打破,一定很苦恼吧。” “柳曲清!我要杀了你!”一直深陷自责与懊恼旋涡的柳花月,听到柳曲清对恩人如此一顿奚落,心中一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扯下头上发簪,一下子异香随着秀发飞舞飘满整个空间。 “花月,你要冷静,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老实了,别做傻事。”深知柳花月的厉害,容月卿蛊王时期尚要顾忌柳花月三分,如今目不能视身受重伤,很轻易就中了那要命的迷香,手脚瘫软五感尽失,仿佛坠入一个无底深渊,全身上下只剩下失重的恐惧。 “我的天,这是什么。”绿枝鼻尖触到迷香的刹那,瞬间手脚酥软瘫在了圣坛上,情况也不比容月卿乐观多少。 哪怕蛊童柳绿接触到那异香,再也维持不住那发狂的状态恢复成孩童模样。 “好霸道的迷香。”柳花月的迷香对慕少白的本命蛊有致命的诱惑,慕少白用了这辈子的定力才保持神智,但也只是仅仅保持行动能力而已,打起来肯定要吃亏的。 看着完全变了个模样的柳花月,柳曲清对这母亲形同初见,“娘,你这是什么把戏。” “把戏?你居然敢把你娘我与生俱来的能力称之为把戏?”这回轮到柳花月疯了似的苦笑了起来,“我从来没有在你面前展示,你不知道也正常。拥有‘蜂后’能力的我,无需蛊母便可号令你们这些炼蛊之人,寻常人也逃不过我的迷香之毒。无需冶炼提取,那迷香便是我的体香。我打出生起在西南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从来没有人能忤逆我的命令。你该不会以为你娘我作为圣女,除了哭哭啼啼便什么都不会吧。” “虚张声势!”柳曲清命令蛊虫调转车头向柳花月攻去。 柳花月眉头都不带皱一下,那些蛊虫碰到迷香都纷纷落地昏死了过去。 发挥“蜂后”能力的柳花月,一下子仿佛回到了青春少艾之时,温婉柔美却又邪魅自信,眉弓高悬、美目盼兮,高贵得咄咄逼人。四下寻去,寻到祭坛提起那灵蛇宝剑便向柳曲清一步一句地杀来。 “我看到你就来气。你当你当了这蛊王就了不起。你当你这块好面皮光传承自你爹?你那天生媚骨也是傲然天成?你当你天赋异禀生来就是虫语者能与蛊虫沟通。那都是我的,统统都是我的。你凭什么给我甩脸。” 到底血脉压制,柳曲清仿佛看到小时候,柳花月拿着捣衣杵追他九里地的情景,隐隐退了一步,“娘,你这当真是要杀了我么?” “没事,不疼的,杀了你,我就自杀,绝不独活。”柳花月脚步全然没有停下,一步步向圣坛走去。 柳曲清看着决然的柳花月,眼泪开始哗哗止不住滑下,“我死了,曲默也没了。” “我看到你就来气。我看到你就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说时迟那时快,柳花月的剑尖已经抵上了柳曲清的脖子,“曾经的我骄横跋扈,仗着‘蜂后’的能力,专门去勾引佛门弟子或是清心寡欲的小道士。谁知‘上得山多终遇虎’,‘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日顽皮,遇到个很好看小道士,我佯装失足落入湖中,你爹将我救起,带到了一个破庙中。” “你要杀便杀,跟我说这些干什么。”柳曲清别开头去,鼻息间闻到了柳花月的迷香,眼前居然浮现出了当年他爹娘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候的寒梅君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寒梅君从没提起师承,只说是个学习道法的小道士,一路替人卜卦算命,算到他一位师兄恐在此应劫,此劫凶险异常,他先一步来化解。 柳花月觉得好笑,“你师兄渡不过的劫你便能化解了?你比你师兄强么。” 寒梅君腼腆道,“世间万物岂可简单以强弱论之,只有相宜与不相宜,合适与不合适。” 大概寒梅君真的很有神棍的特质,柳花月没有用迷香迷倒寒梅君,倒被寒梅君讲的故事和道理给迷了进去。此后二人几乎天天在破庙相见,柳花月诉说生活的无趣,寒梅君为她讲经书里那些劝人改邪归正的故事。 若换寻常,平白跑个道士或者和尚跟柳花月说这些,柳花月肯定一剑就招呼过去,偏寒梅君说的,她爱听。 经年日久,柳花月渐渐当真弃恶从善萌生了善心,再非柳氏一族的虫语者做派,甚至渐渐能体会情爱滋味,对寒梅君动了凡心。 一天,寒梅君为剑术没有突破而苦恼,柳花月利用“蜂后”的能力强要了他,强行为他提升了境界。本就只是一时兴起,谁知有了柳曲默和柳曲清,寒梅君寻找了她一辈子,从未相忘。 柳花月泪流满面,“看到了么,本就是你娘任性想要毁他道心毁他一生。是我任性留下了你们,你要恨便恨我吧。或是,我们一起下去跟他团圆,让我有机会向他道歉。” 柳花月闭眼斗大的泪珠滑落,手中的剑送了出去。 第159章 陷阱 柳花月隐忍再三,最后还是将心一横,决定亲手解决柳曲清这个孽障。可真要动手却又心中不忍,闭上了双目,囫囵将剑送了出去。 刹那间,一道金光彷如流星急坠,落到柳花月、柳曲默跟前,慕容晓收了柳花月手中的剑,上官豹则挪开引颈就戮的柳曲清。 “花月姑姑,请您先收了你的神通,此术耗费命元。剩下的,交给我好了。” 慕容晓想扶柳花月,可柳花月身上的迷香实在霸道,哪怕身负蛊母毒引相抗,慕容晓仍是昏昏沉沉摇摇欲坠几欲睡去。 没有意料中血肉破开之声,再听到慕容晓的声音,柳花月猛然睁眼,眼中满是惊讶,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目光落到柳曲清身上。 那头柳曲清仍为迷香所困,全身麻痹,瘫在上官豹怀中,身上的蛊虫狂暴停了下来,泪流满面一言不发,落寞的神情,一时竟让人分不清这到底是柳曲清还是柳曲默。 杀子的冲动本就如离弦之箭,只能一鼓作气,如今泄了这股气,柳花月同样泪如雨下,可还是没放下坚定除去柳曲清的决心。对慕容晓道,“宗女,这孽畜留不得!他的所作所为,玷污曲默、玷污他爹,乃至整个柳氏宗族和西南。这就是我的梦魇,都怪我一再纵容才致今日之祸。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他,可那不能作为他行凶的借口,我须除去他,而后以死谢罪。” 慕容晓神色黯然,实在有点不忍心告诉柳花月真相,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若是杀了他就能解决,我早就动手了。可是花月姑姑你有所不知,灭天之劫的开启方式,就是月圆之夜献祭掉封印万蛊窟蛊虫的蛊王啊。且他给小白下了生死蛊,他死了,别说曲默没了,小白也要没了。” 闻言,柳花月再也支撑不住那用命元施展的奇术,整个人瞬间苍老二十年不止,跌坐地上,又悲伤又痛心又愤怒,看都不要再看柳曲清一眼,手握成拳又哭又笑地无力捶着地下,“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恶毒玩意。” “花月姑姑,你振作啊。”慕容晓看出来柳花月心如死灰,再生不起生的意志。 柳曲清再次被柳花月所言刺激到,神神叨叨惨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我差点就成功了,引灭天之劫把所有人拖入地狱,我要让你们也尝一尝我的痛!” “你够了!你娘都要被你逼死了,你还执迷不悟么!”慕容晓实在恨得牙痒痒。 上官豹当真不怕柳曲清的蛊,也不怕柳花月的迷香,忍无可忍地深深吸一口气,终是一拳招呼到了柳曲清的脸上,“柳曲清,你给我差不多行了。” 柳曲清想过任何人出手打他,独独没想过会是上官豹,还真被上官豹打醒了几分。捂着脸,难以置信,指责上官豹,“你打我?你居然有脸打我。你这个借着我兄弟的命才活着走出死域的人,有什么资格打我!你怕是忘了曲默的血是什么滋味!” “我没忘!我同样没忘对他的承诺,保你平安。”上官豹严肃认真,擦了擦拳头上柳曲清的血,分明因为这个承诺,已经手下留情。 要说这世上有柳曲清顾忌或难以忍受的人,上官豹绝对排在前列,哪怕柳曲清已身为蛊王,上官豹在他跟前仍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柳曲清还是能清醒认识到,他仍然奈何不了上官豹半分。看到那头已经成了上官豹主人的慕容晓,柳曲清只能逞口舌之快,“到底成了有主人的狗,连过去的情谊也可以轻易抹去。” “你说谁是狗呢!”慕容晓为上官豹鸣不平。 上官豹伸手阻止,亲自将柳曲清呛回去,“你当你当了这蛊王就很了不起么。宗女不可能因为这个屈服你脚下。你恶劣,她只会比你更甚。我的狗绳尚且是我亲自奉给她的,你的项圈可是你自己套脖子上的。以后大家一样是狗,就没有谁比谁高贵了。” 上官豹说话从来恭恭敬敬彬彬有礼,如此说话于他而言已算相当粗俗,慕容晓闻言鄙夷昂首盯着上官豹,“你当真是阿豹?” 柳曲清听出来上官豹话中有话,再加上了解上官豹不善撒谎、不爱诳语、不会无的放矢,脑海中一闪而过,万蛊窟禁地蛊身圣童留在墙上的留言,问题应当就出在被划掉的那行字上面。 柳曲清茫然地看向一脸得意的慕容晓,脱口问道,“是你在那墙上动的手脚?不可能,你如何能进去,如何看懂那古文字,你那时才多大,六岁?” 看圣坛上柳曲清已发现端倪,大白才优哉悠哉爬了上来,懒洋洋地开口,“那你说,我们如何单单划掉那句话,独独带走了蛊母和毒引。” “这是你给觊觎万蛊窟的人下的套,却……”意识到上官豹所言,柳曲清摸了摸脖子,瞬间感到遍体生寒,戚戚问慕容晓,“那划掉的到底是什么。” “具体划掉了什么,我不记得了。”慕容晓撇嘴用手指勾了勾眉头,当时还是个小孩子,想事情哪里有那么周到,只知道只要带走蛊母毒引,就能引出将她扔进万蛊窟的坏人罢了。“反正我知道想要万蛊窟的力量,就需要找一个继承蛊王秘术的人将万蛊窟蛊虫封印于其体内,蛊王加冕仪式就是给继承蛊王秘术的人加上烙印,从此以后,长生不死容颜永驻,只能听从蛊母的命令。” “哼,你少诓我。”柳曲清不信邪,妄图再次发动体内蛊虫。 “跪下。”慕容晓轻道。 柳曲清当即双膝一软跪到了慕容晓跟前。 “你还没熟悉蛊王秘术,身上蛊虫都听我号令,哪里还有反抗的能力啊,乖乖顺我的意,少吃点苦头。实在不乐意就换曲默出来,我有多喜欢欺负人,你不知道?” 慕容晓知道柳曲清能共享柳曲默的记忆,柳曲清自然是知道她是如何对待柳曲默的。对柳曲默尚且如此,对他柳曲清恐怕只会更不客气。 “你卑鄙!”柳曲清本是想等当了蛊王,替弟弟找慕容晓出那口恶气的,谁晓得这是个天大的陷阱。 “行行行,你尽管使劲骂,你越歇斯底里我就越兴奋。”看着一脸悲愤的柳曲清,慕容晓有种施虐的痛快,不过也不能忘了正事,“骂归骂,我命你,将五毒使原样任命回去。你之前发狂祭出去的那些蛊虫,去了吊篮方向再无音讯,那边恐怕已经出事了。” “呵呵呵,反正你也不能杀我,看你这么努力份上,我告诉你个事情吧。”柳曲清到底清楚慕容晓的死穴在哪里,“因为你暗算黑舟毒首一事,大庄主必须交一个人出去平息此事。你猜那个人是谁。” 第160章 走出噩梦 柳曲清所言,不像是他能杜撰出来的。若说西尔法需要一个庄上有分量的人出来谢罪,身为长公子又不受西尔法待见的上官末,绝对是不二人选。再加上上官末此前突兀的举动,此时越发显得不是空穴来风。 问题是,向来不可一世的西尔法,如何会买一个杀手组织的账。柳曲清又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这个消息。 慕容晓联想到曜日堂如日中天、风生水起的保镖生意,这才醍醐灌顶意识到关键所在。 杀手与保镖,恐怕和开辟镖路一个道理。明面上是对头,实则也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有本领高强、心狠手辣的杀手,才会催生出保镖这门生意,两者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地互相促进相辅相成,再通过琳琅阁这个投机组织推波助澜,这门生意自然水涨船高一本万利。 如此三方得利的情况下,作为保镖一方的慕容晓,仗着身份利用琳琅阁的规则造成黑舟遭受重创、元气大伤,得知真相的黑舟如何能咽下这口气,不找西尔法兴师问罪。 “你和我哥不是好友么,你为何要出卖他。”慕容晓原本还为成功暗算柳曲清沾沾自喜,谁知柳曲清这么反手将她一军,害她脸色阴沉难看至极。 柳曲清得意笑道,“我出卖的明明是你。是他非要为你背这个黑锅。他应当是不想让你知道的吧。” “你倒是很清楚我的逆鳞在哪。”慕容晓恨得流下了眼泪,咬破了嘴唇。 慕容晓深沉的怒意通过蛊母,传达到柳曲清身上的蛊虫,蛊虫们瞬间蜂起对柳曲清的五脏六腑进行无情的啃咬。 “啊——”不消片刻,柳曲清痛得恨不得满地打滚,无奈跪下的命令还没解除,只得双手撑地,七窍流血冷汗淋漓,发出着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一阵剧痛过后,柳曲清跪着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劫后余生仍不忘向慕容晓挑衅,肩膀抖动,惨笑起来,“哼哼哼哼哼,你就这么点能耐,杀了我啊,灭天之劫而已,反正你也改变不了上官末因你而死这个事实。” “啊——”彻底被激怒的慕容晓完全失去理智,怒吼着徒手将柳曲清狠狠按到地上,跨坐在其身上,一边哭着眼泪撒到柳曲清脸上,拳头照着柳曲清的脸一顿乱锤,誓要打到他闭嘴为止。 慕容晓一边哭一边将所有不良情绪发泄到柳曲清身上,全然不顾危机尚未解除。上官豹无奈抓住慕容晓的手,劝道,“小姐,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来支援的人恐怕还在危险之中。” 慕容晓实在庆幸,还有上官豹清醒,能及时提醒她。抬手抹了把眼泪,恶狠狠威胁柳曲清,“柳曲清,你给我等着,我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现在我命令你,按我说的去做,但凡再多说一句我不爱听的,就别怪我不客气!” 柳曲清还想讥笑回去,没想到被炼成蛊身被烙上蛊王标记后,就彻底成了蛊母持有者的提线木偶,只要慕容晓想,他是连动一下舌头的权利都没有。 满心的不甘和不情愿,柳曲清只能嘶哑地在喉咙底发出反抗的声音,身体完全不受控制,顶多动作变得不协调,最终还是无法抗拒地捡起了地上的灵蛇宝剑,乖乖地下去开始五圣使的任命仪式。 柳花月看着眼前一切,做梦都没想过柳曲清最后会是这么个收场。心疼得要紧,却又松了一口气,跟在柳曲清身边,监督着他完成任命仪式。 柳曲清成了蛊王,如此一来,圣蝎使一位便悬空,沈烟眉、柳风华不在场,能任命的不过绿枝和慕少白。 绿枝身中迷香,灵蛇蛊归位,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慕少白本就是天蛛引,收服天蛛蛊易如反掌,紧接着灵敏地察觉悬崖吊篮那边的异动,如临大敌。 风蜈早就收到柳冬木的召唤,奈何蛊王加冕仪式下动弹不得,心急如焚。恢复自由身,一爪子捞起祭坛的虫笛“噩梦”,向柳曲清、慕容晓打招呼,“老子等不及了,柳冬木和柳风华那娃娃儿恐怕要一命呜呼,救人要紧!” “阿豹、柳绿,跟上!”慕容晓下令。 上官豹、柳绿反应迅速,先后攀上风蜈的身体,接着风蜈多足无视地形的优势,全速向悬崖吊篮方向前进。 大势已去,沉寂下来的柳曲清成了待宰羔羊,忍受着身上隐隐的疼痛,身上仿佛被上了万千枷锁,渗着冷汗,不能动弹。紧咬嘴唇,赤红双目,努力尝试冲破慕容晓的禁制,却是连咒骂慕容晓都办不到,憋屈异常。 柳花月实在看不得柳曲清这么痛苦,内疚地掏出帕子为柳曲清擦脸,好言相劝,“曲清,当为娘求你了,服个软吧。这仇就这么非报不可?万蛊窟毁了,西南也散了,你难道连至亲至善也不放过?曲默醒来,得多难过。” 听到曲默,柳曲清一把拨开柳花月的手,“少做戏,你只怕恨不得我魂飞魄散,独独留下曲默便好了。” “啪”一声,柳花月终是没忍住,也是终于找到机会,狠狠给了柳曲清一巴掌,“柳曲清,你疯够了没有!” “不够!”柳曲清大声嘶吼,“如何都不够!这许多年,你嘴里从来都是曲默,眼里何曾有我。曲默在你眼里心里永远是最好的,我只是让人谈之色变的洪水猛兽。” “十个指头尚有长短,你怎么要求我一碗水端平,我没那本事。多少年了,我哪里敢问,你到底是谁。”回想当年,柳花月泪珠落地有声,“你们这么九死一生,但凡能回来一个,我已经满足了。哪里还会问你是谁。不都是我的骨肉,是我的命根。你告诉我你是曲默,你便是曲默,哪怕你说你是曲清,是天底下最不受人待见的大魔头,我陪你一起去谢罪便是,你干嘛非要这么糟践自己呢!” 柳曲清听着,一边落泪一边瑟瑟发抖,“你们到底还是喜欢曲默的吧。我就该死在阿兰朵大漠。如果不是因为灭天之劫,因为曲默和慕少白,你们会毫不犹豫杀了我的吧。” 慕少白召唤月虫,安抚柳曲清身上焦躁不安的蛊虫,“柳曲清,你醒一醒,你已经从阿兰朵大漠出来了,万蛊窟也毁了。只要你能醒过来,无论你是柳曲清或是柳曲默,这场噩梦,都应该结束了。” 慕少白本命蛊其实是万蛊窟吃了祭品尸体的天魔蚕,天魔蚕和柳曲清体内蛊虫同源。天魔蚕啃食了作为祭品的孩子们对父母亲人的思念,多年因为天蛛蛊天敌的缘故,在慕少白体内沉睡。最后终于在圆月之夜,在慕少白强烈想要保护父母的情况下,天魔蚕破茧而出成了天魔蛾,慕少白功力一日千里。 而围绕慕少白的月虫,则是万蛊窟万千祭品们对有朝一日能离开万蛊窟的希望。 月虫们环绕柳曲清身周,让柳曲清前所未有地感觉到平静。成功解放万蛊窟,让悲剧不再重演的柳曲清,在一声声感谢中,仿佛看到了柳曲默的身影,声泪俱下,“弟弟,我没能保护好你。娘,我把曲默留在了阿兰朵大漠。” 柳花月将柳曲清一拥入怀,“娘知道,你一定已经尽力了,你尽力了。” 第161章 以身殉道 第161章 以身殉道 悬壁吊篮处,与蛊虫狂潮的对抗中,柳风华越发感到力不从心,长时间吹奏虫笛,早精疲力尽头晕目眩,却丝毫不敢懈怠。听着身边族人一个个累倒,他都无暇看上一眼,死死咬紧牙关苦苦支撑,汗水早打湿了衣衫,急得是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转。 鏖战良久,柳风华麾下的熊蜂早死了个七零八落,能回应他指令的所剩无几。想起原来陪伴他长大的庞大蜂群,如今零零散散在蛊潮中挣扎扑腾,柳风华仿佛已经看到柳氏族人同样凄惨的下场。 林正风、萧墨远二人齐心协力,愈发配合出默契,磨合出一套攻防一体的剑阵。他们的剑轮番穿梭于蛊虫群之中闪烁寒芒,每一次挥舞都能击退一波蛊虫,守住了一片安全区域。然而,也仅能自保和护住一部分人,想要彻底歼灭那如潮的蛊虫,根本痴人说梦。且随时间推移,二人终有力竭之时,照这么下去,来的一行五人恐怕要葬身于此。 “我顶不住了!”首先败下阵来的是蛊童桃红。不允许获得活祭的她,根本不可能发挥蛊童应有的威力。此刻的她,满心都是任务失败后的恐惧,也不知道会面临慕容晓如何的责罚,哇哇哭了起来。 所幸,失去蛊童蛊力支撑倒下的只是点唇尸体所化的蛊尸傀儡,那些身中游丝禁术的傀儡仍能拼死支撑,这才避免守护柳氏族人的防线全线崩溃。只是受到保护的包围圈越发缩小,一些年纪小的柳氏族人,面对如此压力,吓得是瑟瑟发抖,也跟着呜呜哭了出来。 毒心挥舞鞭子,挥得手都麻了,每一下都成了千斤重担。见林正风、萧墨远磨合成功,无需他再分心保护,遂弃了鞭子,换成更轻巧灵动的毒影剑。虽说轻松了些,但也仅限于自保,唯一优势莫过于不怕蛊毒,偶尔几个漏网之鱼叮他几下,不痛不痒。 即便如此,毒心也疲于奔命狼狈不堪,绿枝赠予他的锦衣华服沾满了汗水与尘土,发丝凌乱贴到脸上,喘着粗气,厉声道,“如此下去,恐怕我们都要沦为这些蛊虫的腹中之物。” “我有一火器,威力强大,奈何这些蛊虫太分散,贸然使用恐有误伤。”东方逸生怕他们没听到,声嘶力竭喊道。 毒心凑近了些,确认问道,“你是说,只要我们将那些蛊虫集中到一处,你有办法灭了他们?” “至少可以灭掉大部分。”东方逸应道。 如此情景,死马也只得当活马医。毒心冲前线大喊,“你们可有法子将那些虫子集中到一处!” 林正风、萧墨远闻言,默契地调整剑阵,形成一个弧度,将蛊虫围得靠拢了一下,可远远不够。 “用我作饵吧。”柳冬木声音沉稳,语气带着一丝决然,御下的蛊虫早死得七七八八,作为虫语者的他可使用的手段不多了,面对如瀑的蛊潮,恐怕也只剩下最后一个办法。 柳冬木解释道,“我们虫语者天生有吸引蛊虫的能力。我以性命为祭的吼叫,能有蛊王之威,可以将他们都聚集到我的身上。” 什么叫聚集到身上,那是以身做饵,引万蛊来食。柳风华的笛音漏了半拍,不过也清楚他爹过不了今夜,献祭自身已是最后一舞。强忍悲痛,柳风华只是默默含泪,笛音颤抖,并没有停息。 柳冬木听到了柳风华的挣扎与痛苦,对柳风华的表现十分满意,带着笑意一边捏着手诀,一边对柳风华道,“风华,别难过,我不过是弥补我多年的遗憾而已。你也要尽力弥补你今日之过。我献祭成功后,你便是柳家家主。别想太多,先想着如何带领族人活下来,后面的事情,便随你心意了。” 柳风华呜咽一声权当应答,泪流满面,提起最后一口气,更卖力吹了起来,绝不让柳冬木白白牺牲。 “冬木!风华!老夫助你们来也!”受柳冬木召唤多时,风蜈久久不得脱身,一脱身便带着柳绿、上官豹前来支援。 柳绿亦有御蛊之能,狂化状态的他,加上虫笛“噩梦”,吹奏起来,策反了一大片蛊虫,形成了新的局面。 看到柳氏一族的年轻人告急,上官豹如神天降,身上罡阳真气散发,头巾脱落金发散落了下来,整个人光芒万丈,光芒所到之处,浊气消散,蛊虫尽皆化为齑粉。 桃红本在恐惧绝望中,看到柳绿出现喜出望外,准备出迎。再看到上官豹如死神降临,吓得她哇哇大叫,赶紧避其锋芒,躲到高大的铁铮身后,生怕被那可怕的圣光灼到。 “老朋友,还能见你最后一面,真好。曲清他如愿了么?”柳冬木没想到最后时刻,风蜈能赶到,与他话起了家常。 风蜈没好气道,“你们原是把顺序整错了,应先取得蛊母毒引再去做那蛊王,如今被那白蟒、宗女算计,曲清要成宗女傀儡了。” 柳冬木错愕了一下,而后闭上双目,“那便这样吧。他们道只需把蛊虫聚集起来便有良策,我也是放手一搏了。” 随着柳冬木“吼叫”技能的发动,所有蛊虫开始看到什么香甜诱惑一般,不可抗拒地朝柳冬木集中而来。 “朋友,许个愿吧,我替你完成。”风蜈道。 柳冬木带着蛊虫沸腾到了半空,声音通过吸引而来的蛊虫,将声音散发到别有洞天每个角落,“此次浩劫原是我柳冬木一人促成,而今以身谢罪,望宗女对柳氏一族网开一面。” 上官豹的到来,柳风华终于松下了一口气,得空回应柳冬木。抹着眼泪,哭成了泪人,毫不听取柳冬木让其隐瞒父子身份的嘱咐,大声喊道,“爹!你就这么丢下孩儿么?我还没有好好了解你,好好和你相处,陪你好好说话,呜呜呜,你是讨厌孩儿么。” 柳冬木没有理会柳风华的哭喊,只是对风蜈道,“风华以后便拜托你了。” “此火器威力巨大,大家回避!”东方逸见蛊虫围着柳冬木形成了一个球体,正好用火器击之,大声提醒众人。 一切就绪,铁铮将火器瞄准柳冬木,东方逸拉动引线。一声凤鸣,一个大圆球直直向柳冬木为中心的蛊虫群飞去,碰触的一瞬,“轰”一声化作一个巨大的火球,蛊虫连同柳冬木一起尽皆化作了灰烬。 第162章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第162章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解开心扉的柳曲清与柳花月相拥而哭,场面甚是母慈子孝。 慕容晓耐着性子,双手环抱,冷眼看着一切。目光看到容月卿裹住的双眼,又看过彻底化作蛊身容颜改变的慕少白,看柳曲清的眼神越发寒意凛然。 察觉到慕容晓念头不善,容月卿浅笑着,摸索着轻声唤道,“宗女,你在哪儿,扶我一下。” “哦”慕容晓答应一声,而后乖巧地靠了过去,顺带粗略地为其把了把脉。 容月卿的状况,虽经过柳曲默的简单处理,却仍只能用支离破碎、经脉寸断、奄奄一息来形容。还能苟延残喘至今,纯粹靠回归的本命蛊的那一口气息吊着,勉强支撑。 慕容晓自觉又向容月卿挨近一些,好让容月卿靠在她身上,为容月卿服下她随身携带的雪参丹,泪眼朦胧,心情越发低落,怒骂柳曲清,“真的是心狠手辣!” 吃了这么一场刻骨铭心的苦头,容月卿再说不出袒护柳曲清的话,不过也并未添油加醋,赶紧转移慕容晓的注意力,顺带关心慕荼山的安危,问慕少白,“少白,你娘呢?你可知她的下落?” 慕少白此刻才想起来,从慕容晓身上接过他那摇摇欲坠的爹,答道,“爹,您放心,我将她托付给镇远漕运,得上官恶、慕容霜两位前辈承诺,会护她周全。” 闻言,容月卿有一瞬错愕,轻轻叹了口气,“得他俩承诺,你娘自是会安然无恙的。爹累了,想要睡一会。” “嗯”慕少白席地而坐好让容月卿躺得舒服些。容月卿躺下,便没了声息,真的是累坏了。 隐隐感觉到容月卿隐去了什么,慕少白看着怀中睡去的容月卿,仔细回想思考起来,提醒慕容晓道,“阿晓,我们在镇远漕运期间,闯进来一群带着家丁的富家子弟,托词来寻贼人。我见着好几个和八宝楼受沈烟眉蛊惑的公子哥儿对上,恐怕是横龙岭所为。我担心这外头会有横龙岭或是黑舟的埋伏。” 听到黑舟和横龙岭,慕容晓越发想起柳曲清的罪过,彻底失去耐心,冲柳曲清道,“柳曲清,你差不多该去收拾你的烂摊子了。你最好先给我讲清楚,我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之前为了惹恼慕容晓,柳曲清自然口没遮拦毫不顾忌。如今把柄落入慕容晓手中,深知有些事情绝对不可以让慕容晓知道。首先,黑舟鬼首的身份就绝不能让慕容晓知道。踌躇间,柳冬木发动“吼叫”技能,声浪如潮四面八方而来,“此次浩劫原是我柳冬木一人促成,而今以身谢罪,望宗女对柳氏一族网开一面。” 那声浪如此决绝,分明是要揽下所有以死谢罪。没有给慕容晓拒绝的机会,一声巨响,仿佛要山崩地裂,整个别有洞天都为之震颤。 “这是怎么了!”慕容晓都不敢想象到底是什么情况,竟能闹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动静。只得抛开疑问,呼唤大蟒,“大白,我们去瞧瞧,其他人给我原地待命。特别是你,柳曲清,你现在好好哭,要是我在乎的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统统给你算个总账!” 看着慕容晓骑上大白匆匆而去,慕少白问柳曲清,“你们在说什么,上官末到底怎样了。” 柳曲清扶住听到柳冬木绝命全身颤抖的柳花月,看了慕少白一眼,语气不再挖苦,严肃了些,“说起来,这事与你有关。” 慕少白脸色古怪,“我与他向来不对付,甚少交集,怎么会与我有关。” “因为你治好了他的手。”柳曲清低垂着头,有点犹豫要不要告诉慕少白真相。 “从何说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慕少白心底油然而生,他心底隐隐觉得,恐怕与上官郎君那些奇怪恐怖的规矩有关。 果不其然,柳曲清接着说道,“上官郎君横绝刀有两个分支,分别以泪入刀或是以血入刀。以泪入刀,尝尽天下伤心事;以血入刀,杀尽世间不平气。上官止先选的以泪入刀,上官末自然就以血入刀,从此注定只能做一个凶恶狠厉的暴君。修炼两个分支的继承人,本该互相锤炼互相促进,最后生死对决,决出最后继承新族长的资格。可是突然有一天,上官末被宗女拍碎了半边身子,失去惯用手的他,哪怕苦心重练左手刀,也无法练出横绝刀的精髓。他失去了继承人的资格,差点被曜日堂除名。” 慕少白多少听出了点重点,“那我治好了他,是不是意味他重新成为继承人。” 柳曲清点了点头,神情越发凝重,“上官末天生犟种,先是差点被上官郎君除名,后又因无故砍杀为他行成人礼的枕边人,获罪判入死域。那是看他身有残疾再加宗女求情,才给他一线生机。” “你是说,就因为我治好了他的手,他又能做继承人了,反倒就要他死了?”慕少白终于听出来不对劲。他一心只想着,慕容晓介意拍了上官末那一掌,他便寻思死前治好上官末的手,那样慕容晓就不用内疚了。谁想这居然会成了上官末的催命符! 慕少白捂着胸口,那已经不存在的心疾是隐隐作痛。明明被赶入穷途末路的上官末,对他没有半句怨言。作为父母的上官恶、慕容霜还特意向他表达感谢。 柳曲清接下来的话让慕少白更难受了,“你不该去向镇远漕运求助的。旭日山庄大庄主西尔法有令,曜日堂不得干涉新旧蛊王之争,他们这么帮你,就是玩命了。不知者不罪,他们没有怪你,但你确确实实要将他们一家搭进去了。” 慕少白颤抖着,想起慕容霜对他行的托孤大礼,脸色铁青,“我不知道。你知道救他们的方法么?” 柳曲清摇头,并不是表示不知,而是表示不能,“那是这两兄弟尝试到现在都未能如愿的事情。先一步杀了西尔法,而后取而代之。” “今晚你本来的计划是怎样的。”慕少白越发细思极恐。 柳曲清娓娓道来,“我想解放万蛊窟,解放我柳家无法违抗族长的禁制。再以成为蛊王后发动的蛊虫狂暴,或是身死后引发的灭天之劫为号,引北蛮和中原叛军一起与城内奸细里应外合,意图逼宫为上代皇子李珣夺回皇位。之后他们会为我们上天山寻长生族人复仇铺平道路。” “荒唐。”慕少白没忍住骂一句,“你解放万蛊窟、解放柳氏族人,这没问题。可你有没想过,你这复仇之路到底要填进去多少人。你这复仇根本没有意义。” “你们赢了,自然可以大声地向我说教。若是我赢了,刀山火海地成了人间炼狱,你们就知道我这复仇有没有意义了。”柳曲清有点不知悔改地笑了起来,“慕少白,不要太天真,规矩和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我们能想的,该是怎么赢。” 第163章 破旧立新 第163章 破旧立新 面对柳曲清的长篇大论,慕少白终是忍无可忍,放下怀中的容月卿,给了柳曲清一拳,愠色上脸义愤填膺。 “让你赢了又如何,你能换回来曲默?如果赢的代价是从此如你这般,成为一个无心无德人面兽心之人,而后众叛亲离虚度一生,还不如干脆一开始死在阿兰朵大漠算了。谁要你报什么仇了,大家都只想你好好活着。这一拳,我是替曲默打你的!” 听到柳曲默,柳曲清猛然一震,而后捂着被打的半边脸,怯生生地蜷缩安静了下来。 “咋啦,我下手重了么。”察觉柳曲清有点不对劲,慕少白怀疑地看向自己的手掌,“我刚没有运劲啊。” 到底相处得够久,哪怕目不能视,身子倦怠得抬手都困难,容月卿还是能准确捕捉到柳曲默受到委屈想求助的信息。容月卿呻吟着一脸宽容,伸手摸索,温柔地撒娇道,“曲默,你来伺候,少白这孩子没轻没重的,他再敢打你,我护着你。” 曲默么?啥时候换回来的。慕少白一脸震惊地观察,实在是分不清。 柳曲默是被柳曲清扔出来一般突然醒过来的,醒来后感到受了番训斥,脸上火辣辣地疼,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听到容月卿呼唤,乖乖顺顺在容月卿身旁端正跪坐,而后恭恭敬敬小心翼翼地将容月卿脑袋枕到他的腿上,还不忘整理好容月卿的仪容,保证容月卿躺得体体面面舒舒服服。 看到容月卿一脸餍足,慕少白自愧不如,确认这是柳曲默无疑,不好意思地向柳曲默抱歉道,“嘻嘻,曲默,抱歉啊。我不是要打你的,你那兄弟太气人了。” 柳曲默点头表示理解,刚想伸手比划,想起来慕少白应当看不懂,腹语术道,“我也想打他,奈何没机会。” “曲默?”失魂落魄的柳花月回过神来,心疼柳曲默这个贴心的孩子,泪流不止地告诉他,“你舅舅他,没了。” 柳曲默震惊,漂亮的眸子当即濡满晶莹的泪水,呼吸不畅,恨不得马上将容月卿放下,去抢救舅舅,着急问道 ,“怎么没的,还能救么。” 柳花月摇头,“他动用了吼叫,将自己献祭了。” “为何。”柳曲默无法理解,难以置信,“为何。舅舅从来听命行事,本心不坏。宗女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趁没有铸成大错,好好向宗女求情,宗女不会赶尽杀绝,何必这么赴死顽抗呢?” “曲默,你冷静。他不是顽抗,而是赎罪。”容月卿努力调整呼吸,懊悔不已,“若我当年早知他做事如此决绝,我是断不会对他说那番话的。对我来说,那只是个不可能的玩笑,没想到,他听进去了。” “宗主,你在说什么,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柳花月惊讶。 柳冬木性格孤僻,终日与非人之物为伍,除了特定的几位至亲,对其他人基本避而远之。不过身为执法之人,唯命是从冷眼无心从来是他的标签。与他有交集的人屈指可数少之又少,能和他说上话哪怕只是几句已算交心之人。能让他发自内心主动说话的,那更是过命的交情。容月卿就是那难能可贵的一个。 有一天,柳冬木居然主动提出,要和向来拿着棋谱自个儿玩耍的容月卿手谈一局。容月卿只道太阳从西边出来,求之不得。 柳冬木悟性极高,就这么一天天在旁边看,也学了个七八成,棋力不俗。 “你这老小子隐藏得够深啊,我教曲默,你倒也学会了,也不知道给我点学费。”容月卿惯会揶揄。 柳冬木也惯会的不动声息,“我最近有个烦恼。” “男人的烦恼?不能告诉你妹妹的?”容月卿继续取笑。 “我有孩子了,他娘死了,他找了过来。我不知道该如何与他相处。”柳冬木蹙眉,看出来是十分苦恼。 容月卿苦笑,“你怕不是找错人了,我的孩子和我都不亲,我也想找个人教教我该如何和孩子相处。” “他试了一次就把风蜈引继承过去了。”这对西南族人来说的好事,却成了柳冬木寝食难安的噩梦。 “这不是好事?那就让他回西南好了,风蜈使这个身份,够他在西南受到优待的,继续留在我们这个叛宗队伍,对他不好。”容月卿挺替这个出息的后辈感到高兴。 “我不想。”柳冬木举棋不定了,感觉向前一步前途未知,向后一步是无底深渊,“他和我不一样,他不像我,他像他娘,像个太阳,暖暖的。我清楚见过他娘是如何在那个深渊慢慢枯萎,我不希望他也那样。” “那恐怕很难。”容月卿见柳冬木艰难地下了步险棋,惋惜却毫不客气下子将其抹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规矩就是座大山,非一人之力可以推翻。除非……” “除非什么。”盯着棋盘,柳冬木败局已定,已无计可施。 容月卿一把将棋盘掀了,换上了新买的玉石棋盘,惯常地大逆不道,“除非这定规矩和守规矩的人都没了,下棋的人也换一批,棋子才有回到棋篓的机会。可这里面的顽固大山,包括你我啊。” 容月卿只当那不过是一次寻常闲聊,谁想到柳冬木不仅听进去,还密谋行动了。 仔细想来,折腾到现在,有能力左右西南的只剩下慕容晓、柳曲清、柳风华、崔绿枝、慕少白这一辈。柳冬木揽下所有罪行献祭谢罪,余下的容月卿、慕荼山,一个离经叛道,一个有弑父之罪。柳冬木竟然是成功了的。 想清楚明白,容月卿不知悲喜地笑了起来,“好家伙,隐藏得够深啊。曲默,不用难过了,你舅舅不是死于非命。为了彻底推翻西南,为了再也不会发生你们那样的悲剧,为了西南日后千千万万向往自由的孩子,你舅舅他,得道了。” 虫语者终日与非人之物为伍,表现得不懂爱,不会爱。事实上,他们所能理解的爱不是那种流于表面的情绪爆发,而是厚重而思虑长久的,对整个族群无差别的大爱。 得知柳冬木的用心良苦,柳花月再也不痛斥柳冬木的袖手旁观,崩溃大哭,“哥,我错怪你了。呜呜呜呜,我没有哥哥了。” 第164章 你来晚了 第164章 你来晚了 柳花月痛失兄长,柳风华则没了父亲。亲眼目睹亲爹灰飞烟灭,柳风华全然不顾烈焰灼伤双眼,哪怕眼睛刺痛,也没忍住失声叫喊和痛哭。最后在一声声绝望的呼喊下,昏厥了过去。 蛊潮没有了新生力量,大部分又为凤鸣火器所灭,余下已不足为惧。 萧墨远、林正风二人以剑阵收尾,眼看一切尘埃落定。 “桃红!”柳绿落地,恢复孩童相貌,委屈的桃红一声“哥”便扑了上去,哇哇大哭。 桃红来时收拾得可可爱爱干干净净,才这么一会儿功夫,灰头土脸可怜兮兮。看到她脖子上不规整的痂痕,脑袋也是堪堪才接回去。柳绿心痛不已,赶忙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你做得很棒,宗女不会责罚你的。” 听到免于责罚,桃红才稍稍安心了些,可还是觉得委屈,使劲窝在柳绿怀中,此刻又累又冷又饿。 看到桃红发端齐齐砍断,新衣又少了一边袖子,想也知道遭了大罪。上官豹递给她准备好的大白馒头,生怕吓着她,轻柔道,“先吃这个对付一下,回去再给你弄新鲜的,辛苦了。” 在桃红眼中,上官豹就是洪水猛兽夺命死神,随便打个喷嚏伸伸指头,掐死她就跟掐死个蚂蚁一般容易。缩在柳绿怀中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接。 “没事的,阿豹不会无缘无故伤害我们。馒头是为你准备的。”柳绿安抚,接过馒头给桃红。 桃红将信将疑,警惕着上官豹,然后吧唧吧唧啃了起来。没啃几口开始埋怨,“有点硬,有点干巴,我想吃糖,甜甜的黏黏的糖,带芝麻和花生的。” “行,回去我给你弄。”上官豹爽快答应。 “此等妖物竟是如此便利的么?”毒心质问上官豹。 毒心见识过桃红和柳绿的厉害,感觉西南就是个妖怪巢穴,这里就是个为祸现世的魔窟。奈何非他力所能及,只能苟延残喘同流合污。 看到毒心,上官豹始料未及,明知故问道,“毒心公子,之前哭着求着我们给你个解脱。这放了你走,你又找回来。你可做好心理准备,这回回来,恐怕就走不了了。” “废话少说,你知道我回来为的是谁,绿枝呢?”毒心说话急促而爽快,可薄薄红了的面皮还是出卖了他,将他那点小九九袒露无遗。 上官豹也不点破,就是可能近墨者黑,受慕容晓感染,灵机一触萌生一个捉弄人的心思,鬼使神差轻飘飘地吐出四个字,“你来晚了。” “哐当”一声,毒影剑坠地,发出尖锐清脆的声音,听得人心肝儿颤。毒心刚经历恶战,再受刺激,顿觉头昏目眩,站立不稳,手中佩剑掉落。一把捞住上官豹的袖子,仍记挂道,“你给我说清楚,什么晚了,怎么就晚了。” 上官豹一把将毒心扶住,看毒心反应没有作伪,会心浅笑,“我是说,你来晚了,战斗已经结束了。虽不能说安然无恙,至少还活着,用不着你去救了。” 发现被戏耍,毒心急怒攻心,瞬间又恢复了力气,偏偏自知不是上官豹对手,不自讨没趣。晦气地甩开上官豹,站直了身子,一脸气愤,嘴硬道,“谁说我是来救她的,不过是……不过是还有账和她没算清罢了。” 毒影剑落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看到毒心这个冷面郎君如此别扭的一面,看不懂的一脸茫然,看懂了的面面相觑。 铁铮又蹦出来献宝,指着毒心,“诶,你求我们带上你的时候可不这么说,你说是为了重要之人……唔……” 东方逸再次将铁铮按住,然后对众人说,“打搅了,你们继续。” 毒心脸蛋彻底通红,心里骂着铁铮,死不承认,“胡说,我只是来做个了断。” 上官豹一脸恍然大悟,并没有打算放过毒心,“了断?我咋记得了断过了。想必哪怕蛊王讨了她做毒后,你也不会介意的吧。” 毒心顷刻目眦欲裂咬牙切齿,捡起地上毒影剑,恨不得生啖了那蛊王,“那可是我的女人!什么蛊王、毒后的,也得先问问我乐不乐意!” 萧墨远、林正风二人收拾完蛊虫余孽,再听到毒心的雄心壮志,生怕出事,赶忙过来镇压。 “毒心公子,有什么等见到人再说吧。”林正风劝道。 萧墨远收了剑,大大方方揶揄,“没想到,毒心郎君,是个性情中人。” 毒心深吸一口气,才避免羞愧而死,收起毒影剑,“你们是不知我遭了多大的罪。总之,这女人想和我划清界线,没门!” “诶,等等,我听到又有什么东西靠近了。”最近被吓成神经质的东方逸,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草木皆兵。 闻言,大伙侧耳倾听,当真听到那爆炸过后的浓雾尘烟对面有巨物快速婆娑而来。 鏖战良久,不少人身心俱疲,突然再来强敌,所有人的神经一下子又都紧绷到了极致。 由远及近,一个黑影自硝烟白雾中逐渐清晰,原是慕容晓骑着大白快速赶来。 听到柳冬木的吼叫传音,再听到那声石破天惊的凤鸣爆破,慕容晓骑着大白要来看个究竟。还没接近远远就闻到硫磺的味道。随着深入,虫体的焦香和硫磺的味道越发浓烈,一如慕容晓的担忧。隔着看不清硝烟,慕容晓冲另一头大喊,“墨远哥哥!正风哥哥!” 听到来人是慕容晓,萧墨远喜出望外,大声回应,“晓儿妹妹,我们都安好。” 得到萧墨远回应,慕容晓同样大喜,拿出久未动用的业火扇,运功将浓烟驱散不少,而后弃了大白施展轻功,径直顺着萧墨远的声音落到了他的面前。 “墨远哥哥,你们没有中毒受伤吧。”慕容晓关切问道。柳氏族人和蛊虫难缠,慕容晓还想他们多少会挂点彩,没想到除了毒心当眼的地方有几个虫口,个个都完完整整。 “毒心?你来干什么。”慕容晓才发现多了个不速之客。 毒心真不想刚才的精神凌迟再来一遍,老老实实道,“我去红蔷楼找了元楼主,她告诉我绿枝在此处,我来找她的。” “哦,那你来晚了。”慕容晓同样脱口而出。 见这一主一仆玩法如出一辙,毒心暴跳如雷,“我晓得了,你们已经打完了嘛。她现在人在哪里!” 萧墨远忍俊不禁,“好了,你们别捉弄他了。人家来这一路多不容易,没事就让他快见着人吧。” 慕容晓本是想试探毒心真心,谁知毒心不按理出牌,顿感无趣,“我还没开始捉弄他吧。” 上官豹小声提醒道,“小姐,你这一招,我刚才使过了。” 慕容晓恍然大悟。 看慕容晓穿戴整齐并无大碍,萧墨远问慕容晓,“你那边呢,情况如何。” “柳曲清成功继承蛊王秘术继任蛊王,我收服了他,蛊虫狂暴已遏止。现在就剩下论功行赏和兴师问罪。”慕容晓说罢,目光冷冷地落到了蛊尸傀儡看守着的柳氏族人身上。 看着担惊受怕的柳氏族人,再想柳冬木的壮烈,林正风顿起恻隐之心,求情道,“晓儿侄女,虽为局外人,还望你能看在他们族长殒身谢罪份上,对他们网开一面。” 风蜈不语,将昏厥的柳风华围了一圈又一圈,甚有谁敢动他就和谁拼命的态势。 “行行行,我又不是丧心病狂的柳曲清,喜欢将人赶尽杀绝同归于尽。先收押了,容后定夺。”眼下,慕容晓还有更紧急的事情,“这边是告一段落,可今晚柳曲清可是和北蛮、中原皇戚合谋,准备起兵造反的。如果他没有骗我,我兄长上官末应该也危在旦夕。” 本想着如此说会有不少人震惊,谁知铁铮早知此事一般,告诉慕容晓,“桃炽找到了我哥和沈道长,说是今晚去支援大公子,一起找阿拉格齐和李珣算总账。” “什么!”谁想到慕容晓没有把人震惊住,倒被铁铮给惊到了,“他们这么一堆残疾人,去干什么!” 第165章 绝爱 第165章 绝爱 诡异的雨云散去,意味着慕容晓成功收服了蛊童。倾盆大雨随之停歇,雨过天晴,上官末一人一马带着一柄刀一壶酒,趁城门还没关上,迎着血红残阳,缓缓出城。身后一座宏伟壮阔的虹桥横跨天际,远远看去,仿佛在给他送别一般,略显悲壮。 雨后路上遍布小水洼,车水马龙,地面不免泥泞,一如上官末一路走来的道路。高头大马,逆着人潮,踏着泥泞,上官末必须赶在夜幕低垂前,抵达那个可能成为他人生终点的目的地。 上官末能驾驭的马并不多,胯下坐骑原是他爹的,名为“夜刀”,曾与上官恶出生入死。马是好马,奈何年纪大了,脾气和他们一家子一般臭,透着股倔强的执拗劲儿,经常端着长辈的架子,根本不听上官末指挥。 好不容易到达西边郊外既定的山坳口,上官末下了马,给夜刀摘了缰绳卸下马鞍,抬手狠狠拍了一下马屁股,“走吧,去哪都好,回我爹那也行,别跟着我了。” 夜刀挪了几步,摇晃尾巴抽了上官末一马尾,哼了两声响鼻,想必骂得挺脏。上官末把心一横,狠狠一马鞭抽到夜刀屁股上,放狠话道,“我这会儿用马鞭,再不走可就要动刀了。” 夜刀做样朝着上官末撅了两下蹄子,气呼呼地跑走了。 看着马儿跑远的身影,上官末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雨后不好钻木取火,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支起一个小火堆。白烟袅袅,故意暴露位置,上官末架着刀喝着酒,默默等待命运的降临。 右臂意外恢复,上官末危机大于欣喜,没日没夜地训练,就怕西尔法归来。本心存侥幸西尔法死在北疆,那便是皆大欢喜,他甚至动了向慕容晓坦白的心思。可惜上天总是对他残忍,西尔法九死一生仍是平安归来,他便要重新肩负起继承人的责任。以血入刀的他注定要重新踏上比之前更严苛的荆棘之途,也要将此前欠下的责罚一并补上。 今夜便是柳曲清与阿拉格齐、李珣商定的合谋造反之日。柳曲清自有慕容晓应对。中原叛军和北蛮奸细早已被尺羽林、陈相等权力中心的人盯上。至于他上官末,却被派来孤身一人独自面对阿拉格齐带领的北蛮军队。 这些北蛮人,通过天门山的缺口,伪装成游商、土匪,经年日久悄悄渗透进中原。虽说只是一小股精锐部队,但要上官末独自面对还不容有失,西尔法的意思已经不要太明显,根本不想给他留活路。 如西尔法经常对他和上官止说的话,“继承人,只需要一个就够了。” 上官止马上就要成亲,即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继承人。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又重新获得继承人的资格,简直是天意弄人。 为了旭日山庄、曜日堂的稳定,也为了上官止,为了他的爹娘,上官末最好的结局,莫过于轰轰烈烈地死在这个战场上。 他其实一直有一条更近的捷径可以走的,只是他办不到,也打从心底不想办。那便是杀了西尔法,而后取而代之。上官一族以武为尊,只要他能光明正大杀了族长,便能名正言顺继承族长之位,只可惜他们一直都办不到罢了。 那么九死一生的北疆之旅,西尔法都能带着长公主平安归来,有多难杀可见一斑。 上官末自嘲一笑,抬头看向显现的一轮明月,象征蛊王之争的虫雾层层叠叠,弥漫在月色之下。恍惚间,他仿佛自月盘上,虫雾勾勒出了他心爱之人的面容。一张娇憨可爱的鹅蛋脸,触不可及。 上官末记不清自己是何时动的心。和慕容晓的第一次见面还恍如昨日。 一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孩,高高坐在西尔法的臂弯中,奶声奶气地说他长得好看,说要是能有个这样的哥哥就好了。西尔法也真的宠她,她如愿了,从此上官末就成了可以与她朝夕相处的大兄长。 慕容晓天真烂漫鬼灵精怪,不爱受拘束,对什么事都保持着旺盛的求知欲与好奇心。皮起来,追猫逗狗抓蝴蝶斗蛐蛐,掏鸟窝打山鸡,只要没有生命危险,上官末都睁一眼闭一眼,直至有天他没能接住从树上摔下来的慕容晓。 慕容晓遭殃,他和上官止也跟着倒霉。慕容晓哭得眼都肿了,瘸着手用不吃饭不吃药威胁西尔法。西尔法这种事情上当然不会惯着她,反过来,只要她敢不吃饭不吃药,当场就要将兄弟俩打死。自此,他俩成了西尔法对付慕容晓的必胜筹码。 此后,为了不让慕容晓去干危险的事,上官末只得故意惹她不高兴。这个小丫头,只要不开心没了兴致,自然就不会去干危险的事情。两兄弟商量好,上官末唱黑脸,上官止唱红脸,三人一起找到了和平相处的平衡点。 当时还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而一个人的出现,一个美得根本不像人的男人出现,彻底点燃了上官末的妒火,启蒙了他对情爱之事的认识。那个人,自然就是慕少白。 慕少白的存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上官末,慕容晓这个妹妹是要嫁人的。可如果是嫁人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嫁给他。一颗种子在上官末心里不知不觉生了根发了芽,但凡看到慕容晓与慕少白亲近,他都会醋意大发,而后想方设法给慕少白撒暗钉,报复慕少白。二人的龃龉因此拉开了序幕。 身在局中的慕少白是发现端倪的,可正直的他远不如上官末阴险狡诈,上官末更是仗着兄妹这层烟幕,引导慕容晓拉偏架,气得慕少白差点走火入魔。 二人如此斗法,决定带慕容晓回中原那天,上官末尝到了胜利的滋味,慕少白差点将自己气死在了万蛊窟。 眼见着慕容晓一天天长大,上官末努力压抑着心底的躁动,冷脸面对慕容晓的一切。然后有一天,慕容晓遭了衰笠翁的毒手危在旦夕。差点失去慕容晓的经历,让上官末好像经历了一场迄今为止最不能接受的噩梦,让他更清楚,慕容晓对他是何其的重要。 一天守夜,上官末趁四下无人,轻轻吻上了慕容晓的唇。一个浅浅的吻,就让他付出了半个身子,差点命丧当场的代价。慕容晓是内疚到今时今日。 见不得慕容晓伤心,他硬挺了过来,拼尽全力,重练左手刀,保住上官郎君,保住还可以留在慕容晓身边的资格。 谁知成人礼那天,他意乱情迷之时呼喊了慕容晓的名字。当时为他完成成人礼的女子叫什么长什么样子,他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女子知道秘密惊慌失措的样子,这不是个能守住秘密的人。同样惊慌失措的上官末,一刀砍下了她的头颅。 在死域的每个夜里,记忆中慕容晓的一颦一笑,是他上官末的全部。当时暗下决心,只要成功逃出死域,他便向慕容晓表白。可真让他成功逃出生天,事到临头,他只是个懦夫。一来慕容晓还小根本不懂情爱,二来此事一旦被西尔法知晓,他只有死路一条。 谁知道哪怕到了今天,西尔法都不打算放过他。听到山坳那头有了动静,上官末借着酒劲提起了“恶潮”。再次暗下决心,如若此次能活着回去,必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将慕容晓抢过来。 第166章 博尔古德 第166章 博尔古德 阿拉格齐居于密林高处极目远眺,看着洛阳方向乌黑的诡异妖云逐渐散去。身后残阳如血,带着红霞,倾泻而下,笼罩大地。与之相呼应的东方,随着妖云散去亮起了一座美丽的虹桥。 阿拉格齐不清楚这些异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西南魔宗的妖术不能小觑。率领向中原渗透多年的精锐,悄然潜伏在郊外密林,等待着城内奸细得手,放出让他们进城的信号。筹划多年,就待此刻。 “你其实无需亲临此地。”化名陆振,最早执行潜伏任务的精锐头子,对阿拉格齐道。潜伏多年,陆振言谈举止化不开的浓重中原习气,不认真看,根本分辨不出他是北蛮人。 “你在中原,不知道部族里也变了天。”阿拉格齐叹息,“主和的阿拉木汗被刺杀,可敦琼月连夜出逃,艾尼瓦尔成了新的可汗。艾尼瓦尔一直在领地侵占周边屯兵,为的就是成为一方霸主,好问鼎中原。如今和上代中原皇室后裔勾结,入主中原,势在必得。 那皇室后裔厉害得很,覆灭了赤霄,毒杀了寒梅君,瓦解了铁血盟,掌控了天门山。现在更是借中秋宴,带领遗臣故老向德庆帝逼宫。一旦他成功,定会想方设法将我们闷死在中原,成为我们新的威胁。 我们必须趁其推翻现帝,根基未稳前坐实他与我们勾结的事实,那样他就名不正言不顺。到时各方势力冒头,中原越乱,对我们越有利。至于坐实他通敌卖国之事,恐怕只有我才有那分量。” “博尔古德在城里。”陆振提醒道。 阿拉格齐大惊,脑海中闪过好几个念头,“你一直有和他联系?你有没有将此事告诉他。” 陆振摇头,“他当年出走,说了不再管北蛮的事就说到做到。我不过进城刚好碰到,他没认出我来。只是倘若让他知道,他亲爱的弟弟被人刺杀,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陆振已经可以想象,博尔古德得知消息会是如何反应,复又问阿拉格齐,“你当年对博尔古德忠心耿耿,如果博尔古德和李珣一般,想要回去夺回本该属于他的可汗之位,为阿拉木汗报仇,你当如何。” 答案都无需宣之于口。想到此消息艾尼瓦尔恐怕知道,阿拉格齐后知后觉,“难怪他艾尼瓦尔三脚猫功夫也能当这可汗,心思深重。用你们的安危和对李珣的设计,诱我到中原来,恐怕压根就不想我活着回去。他只管中原越乱越好,哪里需要管我们死活。这就是他和博尔古德最大的不同!如若博尔古德想要夺回可汗之位,我定做其左膀右臂,那才是我们名正言顺的天可汗。” “恐怕这只是你一厢情愿。”陆振嗤之以鼻,“族人眼中,他就是个抛弃族人不愿面对命运的懦夫。族人过得越苦对其怨恨就越深。若是他回去,只恐北蛮比中原还乱。” 清楚陆振说的也是事实,阿拉格齐只得逃避,“那等见着博尔古德再说。” 阿拉格齐毕竟是勇士并非谋士,并不擅长处理此类问题。思虑间,警惕地看到必经之路的山坳处飘起了一缕突兀的白烟。 派去的斥候很快回报,只有一个上官郎君在独自喝着闷酒。 上官郎君规定,执行任务期间滴酒不沾。这上官郎君喝酒又独自一人,阿拉格齐理所当然觉得那不过是个临时歇脚的镖师,不再理会。 陆振则皱起了眉头,“博尔古德而今就身在曜日堂,为西尔法效力。” 西尔法,大漠苍狼。在北疆可是出了名收钱办事无恶不作的主。后来听说有了闺女,摇身一变,成了一个两面三刀唯利是图的商人,在中原混得是风生水起。虽然亲自动手做坏事的传闻少了,不过欺行霸市倒卖各种重要物资,暗地里被他弄死的人只会更多。 “走,我们去会会那位上官郎君。”阿拉格齐对上官末产生了兴趣。 夜幕降临,圆月显现,阿拉格齐当真在玉盘般的月亮上,看到了象征蛊王之争的虫雾,丝丝缕缕仿佛幽灵的发丝,不禁惊叹,世间竟有如此奇人异事啧啧称奇。 忽而,一股浓重的不祥气息,坐下马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惊扰,纷纷扬蹄止步,嘶鸣不断,任人如何驱策,都不敢再向前。 众人疑惑间,银月独特角度洒下的清辉下,一个身段颇佳身姿挺拔的身影,静静伫立在漆黑的山坳中间,双手各一柄长长的带着弧度的兵器,阴森却又威风凛然。 左手兵器稍短,应为刀鞘;右手所持,该便是上官郎君标志的黑刀。以血入刀的上官郎君,一旦拔刀,必须见血,不是敌人的血就是自己的血。刀鞘和刀身均通体漆黑,轻易融入周围环境,鬼魅一般,要十分仔细才能捕捉到依稀的轮廓。 阿拉格齐碍于身份无法自报家门,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弓箭手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弓箭手会意,“嗦”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便见那黑影身形微动,手中刀柄轻轻一挥,箭“啪”一声折在了半空,仿佛惨叫了一声掉到了地上。 上官郎君也分三六九等,多与慕容仙子配对出现,如此特立独行的上官郎君不多,有此功力的更是屈指可数。阿拉格齐已收了轻视之心,严阵以待。 “不知拦路的是哪位堂主。”陆振朗声问道。 上官末冷笑,“拦你们还需要堂主?”上官末声量不大,悠悠足够让阿拉格齐听到,足够气得人火冒三丈。 听到是位年轻的上官郎君,陆振眉头皱得更紧,对阿拉格齐道,“这来的恐怕是西尔法的两位继承者之一。性格如此乖张,应当是大公子上官末。” “哦,这里居然有人认识我。”上官末没想到,他虽行为乖张,不过甚少留下活口,在江湖上也算低调,北蛮人中居然有认识他的人。 “行,那我也不多废话了。”上官末挥动“恶潮”在地上画出一条线,“过线者死。”言罢,消失在了山坳之中。 “他就这么准备凭一己之力拦住我们?”感觉受到了轻视,阿拉格齐咬牙切齿。 上官末,陆振不熟悉,但西尔法,他曾经打过交道。 “西尔法成名时,不过也是这般年纪,凭一己之力百人斩、千人斩的,一战成名。这是他的继承人,大漠苍狼的狼崽,想必也有几分本事。” “哼”阿拉格齐作为北蛮第一高手,见过言过其实的不要太多,“一堆木桩子让我砍,别说千人斩,万人斩都等闲。这些人本事没有,吹牛唬人的功夫倒是一流。若是当真如此厉害,何须这么藏头露尾,江湖上也该有他的传闻,琳琅阁也该有他的排名。” 陆振不敢苟同,“琳琅阁的排名不可以花钱买,却可以花钱除名或是不上榜。按旭日山庄的财力,小事一桩。上官郎君有别于市井沽名钓誉之徒,不求名利,但求任务顺利完成。像大公子这种杀气能惊着马的,见识过他本事的,恐怕不是从此避而不谈,就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你这么说,我就更想试试了,有没有你说的这么玄乎。”阿拉格齐摩拳擦掌。 第167章 塔玛姆 第167章 塔玛姆 上官末的挑衅向来直接而有效。经过一番故弄玄虚,阿拉格齐果然独自携两轮大漠弯刀来战。 阿拉格齐擅长的大漠刀法,当年上官末为了隐藏身份,在大漠纵横不要太熟悉。 阿拉格齐不明就里,不知危险逼近,堪堪越过上官末所画的线。上官末瞬息隐藏周身杀气,借助岩壁斜跃,以一个阿拉格齐大漠弯刀不好防御的角度,先是刀鞘再跟着刀锋地向阿拉格齐脖颈左侧全力砍去。 出于武者的直觉和肌肉记忆,阿拉格齐黑暗中凭借气机,自觉侧身避过,躲开上官末的刀鞘和刀刃。暴露出的右脖颈颈脉,顷刻让阿拉格齐察觉到了来自那柄黑刀的寒意。 果不其然,上官末神乎其技地凌空腰部发力,右手刀锋一转,利落地黑刀再次向阿拉格齐的右脖颈挥去,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如此决断的动作,如此精巧的武技,最要命的,这里面阴险奇巧的算计。所幸阿拉格齐这个北蛮第一勇士也不是白封的。危机引发体内内力防御,弯刀刺向上官末手肘,而后借助内力将上官末生生弹开。 阿拉格齐想要趁上官末落势不佳趁虚而入。谁知上官末避开阿拉格齐刀刃之后,还能收回不宜再发力的右手,借助阿拉格齐内力反弹,刀鞘触地,在空中重新调整重心,稳稳落地。这可就轮到阿拉格齐提防上官末触底反弹,急急向后避其锋芒。不知不觉退回到了上官末地上的划线之外,上官末没有追出来。 阿拉格齐摸了摸挂彩湿润了的脖子,只要再迟疑半分必定命丧黄泉,心有余悸胆战心惊。怎么想到,这拦路看上去年纪轻轻的上官郎君竟如此难缠,不只了解大漠刀法,还和他一般是个能左右开弓的顶尖刀客。 阿拉格齐调整呼吸,仔细听上官末动静。通过武者的直觉想象出上官末如何以极限别扭的姿态,偷袭、追击、防御,最后安全落地,落地后还有余力反击。听着黑暗中上官末脚步挪动的声音,下盘还稳健得很,随时可以发动下一轮攻势,阿拉格齐额上渗出了凉汗。 “我乃北蛮都护大将军阿拉格齐,拦路的,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定当重酬。”以阿拉格齐对上官郎君的了解,阿拉格齐不抱希望,不过是拖延时间,顺便调整策略。 同样毋庸置疑的,上官末道,“行有行规,有人先一步请了我们,你们就无需再白费唇舌。” “你就不怕死在这里?”阿拉格齐威胁,有点不相信,上官郎君真的只派了一人到来,这个人还真的有不怕死的底气。 “死在哪里其实也无所谓。”上官末懂北蛮话,甚至北蛮话比中原话说得还利索。“你听好了,阿拉格齐。我可不是一般的上官郎君,我可是大漠苍狼西尔法的狼崽,死域魔鬼城爬出来的恶鬼,塔玛姆·上官末。” 塔玛姆…… 塔玛姆在漠北十分有名。他与柳曲清、上官豹三人一起纵横神秘死域,去到哪里都将当地部落杀得是片甲不留。那些打他们主意的沙匪,全都倒了大霉,最后成了他们的砧板鱼肉盘中餐。在那片贫瘠荒芜、寸草不生的人间炼狱,嶙峋的荒漠、入夜的鸣沙、焦黑的干尸,诉说着三人恐怖的传说。那片神秘死域被北蛮人称作魔鬼城,能自那里活着出来的,自然是那天选的魔鬼。 诸多上官郎君中,能引起阿拉格齐忌讳的没几个,除了化名上官财神的西尔法,便是化名上官豹的神眷之子阿拉木,和传说中的塔玛姆。偏偏,就是眼前的上官末。 北蛮人心中,能穿越神圣死域的人,无异于西南能通过万蛊窟考验的人,几乎都是真身降临的存在。胆气上,阿拉格齐已经在上官末跟前,矮了一截。 “哼,哪怕你当真是塔玛姆,挡了我们的路,今天也必须死在这里。”阿拉格齐毕竟是位勇气,又是位货真价实的将军,不可能因为塔玛姆这种传说便萌生退缩之意。 见识过上官末的本事,阿拉格齐起了惜才之心,劝上官末,“其实你也不是中原人,为了区区钱财殒命,岂不可惜。” “少侮辱人。”上官末在黑暗中骂道,“即便西尔法表现的嗜财如命,那也不过是幌子。我们只可能为我们心中信念而战。我们的信念藏在刀中,信念不灭、横刀不破,哪怕死也不可能动摇我们半分!” “那敢问这位上官郎君,你的信念是什么。” 阿拉格齐之前确实轻敌,而今已经调整好状态、平稳了呼吸、握紧了武器。身上逐渐杀气腾腾,和上官末一般,都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上官末横刀而立,做好架势,再一次坚定心中信念,“护我所爱,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 上官末意志坚定不容动摇,阿拉格齐便不再多言。刹那间,比上官末更迅速的,瞬间收起所有杀气,三步绕到上官末身后,两把弯刀钳子般就向上官末交叉砍去。 上官末清楚阿拉格齐的招式和意图,可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上官末完全没有足够反应的时间。 “到底,也不过是只狼崽罢了!”阿拉格齐双手舞动弯刀,几乎封住上官末所有退路,避其直面自身。看清楚上官末那张略带惊恐的俊脸,一招驱夜断愁,再一招怖畏暗刑,缴走上官末右手的刀。 正当阿拉格齐觉得胜利在望,听到地上掉下的居然是刀鞘的声音,脸色骤变,抹上官末脖子的刀调转刀向才堪堪拦住上官末从下而上的撩刀。上官末一击不成,腿击便至,扬起大长腿一脚踏上阿拉格齐面门,硬生生再次将他踢到了线外去。 “啊——你什么时候换了手。”阿拉格齐发出着怒吼,捂着鼻子鲜血直流。 “你比想象中好糊弄多了。”上官末和别的上官郎君不一样,上官郎君刀法直接,讲求直来直去一击即中,最经常就劈、扫、刺三招。上官末则更擅长在技艺上与人拉扯厮磨,从中看准每个空隙作出防御和攻击。比起单纯肉体上击败对方,上官末更善于攻心。 正正是阿拉格齐这种武夫最讨厌的类型。 第168章 幕后之人 第168章 幕后之人 对面仅有一位上官郎君,哪怕是个硬茬,阿拉格齐在,陆振本胜券在握不以为意。适当地提醒阿拉格齐,便沉下心来思考计划的下一步。 本想着阿拉格齐对付上官末轻而易举。谁知阿拉格齐久攻不下,处处落入上官末下怀。再听到上官末“塔玛姆”之名,陆振顿感不妙。 “阿拉格齐,不要和他多作纠缠,中了他的圈套!”陆振满心担忧,生怕阿拉格齐被上官末挑衅上头,忘了要紧之事,非要和上官末单打独斗。 见阿拉格齐怒气难消,陆振先一步率领部下围了上来,进一步提醒道,“这曜日堂的大公子先一步等在此处,想必我们图谋之事败露。他这么藏头露尾要战不战的,分明是在拖延时间。为今之计,要么干脆撤走,要么尽快打通通道直取黄龙。否则待他援军杀到,或是城中内乱结束,我们必定腹背受敌。” 黑暗中的上官末闻言冷笑,“你如何确定,你们而今不是已经腹背受敌。” “少唬人,我们一路畅通无阻,能助我们顺利潜伏至今的,中原里接应我们的又岂会是等闲之人。”陆振说着,颇有几分得意。 “哪怕是当今太后想接先帝皇孙回都称帝,也得问问满朝文武百官愿不愿意吧。” 上官末此言一出,陆振大惊。此时恐怕连李珣和阿拉格齐都不知情,一切暗中进行,陆振想不出这上官末如何得知。 上官末复又讥笑道,“到底不是自己打下来的江山,不知道心疼。觉得漠北贫瘠,不知道是多少边疆将士的血换来的,说割地就割地,说赏赐就赏赐,丁点不知道体谅边疆将士和老百姓的辛苦。你浸润中原多年,想必已经是太后的人吧。” “他到底在说什么!”意识到不止身在北蛮的艾尼瓦尔,就连身边身在中原的陆振也有更深的谋算,阿拉格齐有种深深的背叛感,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被他们轮着当刀子使。 “阿拉格齐,这节骨眼上,你可别中了他的挑拨离间。无论背后何人操持,我们此来中原都是为了拓展部落疆土,这点永不会变!不能动摇,一旦动摇,我们这些身在中原的忠勇死士,都将万劫不复!”陆振苦口婆心不断提醒。 “那倘若来的不是我,而是你们昔日领袖博尔古德呢?”经过如此层层铺垫,看准陆振将所有人聚集过来,上官末阴险地抛出了一个陆振不好招架的绝杀。偏上官末北蛮话流利清晰,陆振根本无法糊弄过去。 这回别说阿拉格齐,连麾下的死士都产生了动摇。 先是塔玛姆,再是博尔古德。陆振发现,再让工于心计的上官末说下去,他们不用开战已经无心恋战溃不成军。陆振感到空前的危机,当即大喊,“别听他满嘴胡言垂死挣扎。博尔古德要当真有脸在我们面前出现,何不早早现身。那就是个抛弃我们的懦夫,有什么值得我们眷念的。 上官末大公子此人,藏头露尾巧言令色,哪里是光明正大的勇士所为。不过是为解决城中危机争取时间罢了。我等应当机立断,不然必定落入腹背受敌万劫不复的境地。你们想想,我们忍辱负重忍气吞声潜伏多年,不就为有朝一日为部落入主中原出一份力,让我们的后代也能过上富庶的好日子。岂可因为这么点阴谋算计,互相猜忌裹足不前,成为一只畏首畏尾的缩头乌龟!” 经过陆振的慷慨陈词重振军心,陆振再对阿拉格齐道,“中原那边如何窝里反那是他们的事。我们如若也互相猜忌不能团结一心,那也同样是灾难。如若博尔古德当真到来,只要不是站在我们这边,那便是我们的敌人!” 被陆振如此提点,北蛮这边都纷纷找回了自己坚定的立场,对上官末的行径越发心生不满,继而形成了一种冲天的愤怒。阿拉格齐率先弯刀指向上官末阴影,“你,少给我废话,有本事站出来,我们堂堂正正大战一场!” “呵呵呵”上官末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着,身形更往深处去,这回是挑衅他们所有人,“我塔玛姆面对你们这么一群人从不胆怯,你们当中恐怕也没几个有我这种气魄。反正大漠的野兽从不跟我讲什么堂堂正正光明正大,我也不靠这个活到今时今日。你们有本事不怕死就进来,期望我束手就擒坐以待毙,除非明天的太阳从西边出来。” 陆振深刻感到,上官末的拖延战术不要太成功。如此拖延下去,他们必定会陷入下风。沉声进言道,“别再废话了。根本就不该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只有一个人,我们一拥而上,他挡不住的。那才是他害怕的局面。” 经陆振提醒,北蛮这边总算沉着思考了起来。再看到陆振身先士卒,先一步拔出弯刀一马当先。阿拉格齐哪怕余怒未消,亦明白,陆振所言,方为正途。 上官末如此游刃有余,不过仗着敌明我暗身在暗处,方便在黑暗中下黑刀兼用言语扰之。然而,黑暗同样也可以成为他的催命符。对早已习惯黑暗环境的他,突然的光亮对其同样是出其不意的绝杀。 陆振提醒,阿拉格齐会意,二人团结一心,一声令下。队伍重新组织,将火油火把一类引火工具呼呼往山谷送,大伙弃了马匹,一手持火把,一手持武器,齐齐冲入峡谷,将山壁照得仿如白昼,誓要让那阴沟老鼠一样的上官末无所遁形。 察觉到不明照明物接近的瞬间,上官末便清晰他们的意图。上官末取出事先备好的黑布蒙上双眼,凭借不那么愉快的经验,透过声音、气机、布缝透出的些微亮光,判断着当前的形势。 早在阿拉格齐到来前,上官末已通过他特有的方法探知过山谷地势,预先埋了绳钩,顺着绳钩便能藏身到上方一处,能避过光亮仅够一人藏身的山壁凹处,聆听着等待着契机。 上官末原是想借塔玛姆和博尔古德之名,让他们知难而退。燃起火堆之时,上官末猜想李珣一人又远在天门山何以会掀起此次风浪。刚开始还可能是李珣不知道哪位不服气的叔叔,不知道是哪位王爷立坏了心肠。可打听下来,几位王爷夹着尾巴窝在自己封地都巴不得不出门。再见陆振有恃无恐的气势,那恐怕就不是王爷这么简单,可以追溯到宫里在位的皇太后和太皇太后。 对太皇太后而言,无论继承皇位的是谁,都是她的孝子贤孙,对皇太后来说则不然。头上有太皇太后压着,下面皇帝又不和自己一条心,再看到自己的孩子受着委屈。上官末都能想到皇太后一百条造反的理由。 明确了肇事方,上官末侧耳感知着对他造成最大威胁,阿拉格齐和陆振的位置。论武艺,阿拉格齐绝对是座大山,但论谋算,陆振此人,留不得。 感受着危险、死亡一步步逼近,心跳得战鼓一般震撼。上官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紧张和兴奋。以血入刀的他,就是要不断在杀戮中体会那种在生死悬崖边缘不停地挣扎,体会那种孤注一掷孤单独舞没有任何退路的感觉。 上官末渐渐入定,脑海光影中出现一套完整的刀舞,每一个挥手,每一个回旋,都那么优美、独特、蕴含开天辟地的威力。全身全心进入到一个忘我的境界,放弃理智,将生死全权交给了本能。彻底失去理智前,他看到了月下一个可爱的小女孩,甜甜地回身喊了他一声,“哥~” 和以往不同,场景变换,内景中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标志的少女,戴上了凤冠披上霞帔,而站在少女身边的人,不是他! 第169章 死斗 第169章 死斗 “我与那大漠苍狼交手,未曾觉得如此棘手。”阿拉格齐咬紧牙关,死死护住陆振,仿佛再稍不留神,陆振就要命丧黄泉。同伴的血流淌到了脚边。火光中,浓重的血腥味和一股焦糊的味道弥漫在山谷中。 陆振腹部中刀,口中满是鲜血,左臂不知所踪,身上大小不一刀伤无数。此刻的他,瑟缩在阿拉格齐的庇护下,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其成惊弓之鸟。 “这家伙疯了。认定我是智囊,抱着必死的决心,誓要拉我陪葬。”陆振已经吓得眼中只剩恐惧和绝望,哪里还有思考如何对付上官末的余暇。 阿拉格齐无法理解,“他也受伤不浅,为何速度、力量,还有那诡异的身法,反而越发凌厉。” 阿拉格齐话音刚落,上官末那隐藏在光影中的黑刀,借助炫光再次以刁钻的角度杀来。阿拉格齐双手交叉全力抵挡。 “锵”一声,刺耳尖锐的金属撞击声,阿拉格齐双刀竟被上官末砍断一刃。上官末想都没想行云流水挑起断刃,寒光一闪,直直刺入一个没有防备的北蛮士兵太阳穴中。那士兵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倒地,鲜血瞬间洇红了土地。 看着同伴突然倒下,旁边的北蛮士兵被吓破了胆,脸色惨白,丢盔弃甲,“这鬼蜮爬出来的妖怪,我们如何会是他的对手。”言罢,转身便逃。 一名威武勇猛、丝毫不惧妖邪的北蛮士兵,猛地一个大锤终止了同伴扰乱军心的行为,振臂高呼,“我等此来中原本就抱有死志,九死一生,本就不过是同样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而已,怎能被这藏头露尾鼠辈吓破了胆,你爷爷我……” 这挥舞大锤的北蛮勇士话还没说完,只觉眼前一花,一个黑色身影轻巧地落到了他的锤头上。哪怕隔着黑布都能感受到上官末蔑视的眼神,周身仿佛被具象化成实体的一层浓稠黑气所裹挟,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沉重气息。 还没等这使锤的北蛮勇士回过神来,恶潮自他嘴巴贯穿到了他的后脑,殒命在了上官末的恶潮之下。盯着上官末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名北蛮勇士心中涌起了心服口服,他真切地自上官末身上,看到了上官末那仿佛已经实体化的、令人颤栗的恐怖执念。 “他以执念持刀,不动摇他的执念,他是不会停下来的。”陆振是真的做梦都没想到,上官一族驰骋大漠靠的根本不是什么团结和刀法,而是这主动陷入癫狂向死而生的可怕邪术。 早知道他们的对手是这么一群不顾后果的疯狗,陆振的战术根本不可能会是如今这样,而是早早和旭日山庄合作。 “阿拉格齐,你与他单打独斗他定不会是你的对手。我们如今都是你的累赘。”陆振艰难站了起来,同样立下死志,“我是没机会活着走出这个山谷。我死后,他的目标就会是你,你得活着回到北蛮。” “我现在就去杀了那兔崽子!”怒气加成,阿拉格齐护不住陆振,同样让自命不凡的他颇受屈辱。然而只是迈开了主动寻上官末,上官末立马找到空隙落到了陆振的身后。 陆振已察觉死神在身后,嘱咐阿拉格齐,“你若是活着回去,便说遭了李珣和博尔古德背叛。绝不可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你只有一次机会,就趁现在!” 上官末的刀自陆振的后背刺穿了他的胸膛,陆振死死抓住刀刃不让上官末脱身,可惜上官末早洞悉陆振的想法,刺穿他胸膛的根本不是他的黑刀,而是随手捡来的来自北蛮的弯刀。 看到雪白兵刃的一刻,使大漠弯刀的左手刀客。陆振终于意识到,上官末便是濮成砺所一直寻找的,虐杀横龙岭子弟、弄死余铁虎的凶手之一。没有机会告诉任何人,陆振的脑袋被上官末另一只手的黑刀利落地削了下来。 陆振人头落地,上官末松一口气,却轮到阿拉格齐陷入癫狂。此消彼长,阿拉格齐狂叫着再次施展出幻光步、驱夜断愁、怖畏暗刑,这回成功缴下了上官末的黑刀。 上官末跪了下来,口中吐出鲜血,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其实早就超越了极限,不过杀了陆振,他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哈哈哈哈哈”上官末自内景中回归现实,“到底是我赢下来了。” “啊——”阿拉格齐发着狂,几乎用光一辈子的理智才压住马上斩杀上官末的冲动。 “旭日山庄的大公子,我倒要看看将你拿下,那西尔法会将你如何处置。”阿拉格齐拖死狗一般揪住上官末的长发,将他拖拽于地。上官末却是再无力挣扎。 他该用最后一口气自行了断的。但他上官末不甘心,不舍得。不经意间抬头看到天上的月轮,虫雾已不知去向。 “你们西南的援兵已经没有了,还要继续么。”上官末问阿拉格齐,语气仍是那般高高在上,丁点没有成为阶下囚的自觉。 阿拉格齐忍无可忍打了上官末一拳,上官末下意识护住脸,而后被北蛮士兵押住五花大绑。 摸上上官末的衣服,北蛮士兵才惊觉,上官末的血早浸润身上的蓝色衣衫,有些甚至都已经结成了块。这种出血量,还能保持清醒,堪称奇迹。 “将军。”一个北蛮士兵提醒阿拉格齐,上官末如此状况,根本不可能活着带回北蛮。 阿拉格齐也发现月亮上的虫雾已然消失。无法确定西南援军和城内叛军的情况,阿拉格齐不敢贸然行动。但付出如此惨痛代价,最后啥也没捞着只换走一个上官末?阿拉格齐又无法原谅自己。 进退两难之际,阿拉格齐捡起上官末掉地上的“恶潮”,对上官末道,“你看我用这柄刀砍下你脑袋,给你悬挂在洛阳城墙,你待如何!” 联想到慕容晓在城墙下看到他落魄丑陋的人头,上官末被摘下黑布的眸子露出了一丝胆怯。 误以为上官末害怕死于自己佩刀之下,阿拉格齐自鸣得意,比划着“恶潮”,“原来你大公子也有害怕的事情。” “你有空了解我害怕什么,不如好好想想,被赤霄的冤魂厉鬼缠身该如何脱身吧。”随着自我催眠和狂经脉的加持减退,上官末的意识越发迷糊,最后很轻易地没了声息。 “将军,他断气了。”押着上官末的士兵惊讶上官末死去得如此干净利落。 陆振没了,上官末也死了。阿拉格齐感觉一拳打到棉花上,有力无处使。六神无主之际,再听到赤霄冤魂。一个破空之声,阿拉格齐下意识地挥动“恶潮”挡下。看清楚改变了方向深深插入岩壁的箭矢,阿拉格齐瞳孔剧震。 那正是赤霄军的箭!一个书生模样穿着赤霄兵甲的神射手,浮现在了阿拉格齐的脑海。 第170章 桃夫人 第170章 桃夫人 阿拉格齐循着箭矢的方向望去,只见悬崖之巅,月轮清冷银辉下,勾勒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哪怕不是昔日马上英姿勃发的剪影,困在了轮椅上略显病态,哪怕背着月光难辨面容,阿拉格齐还是能通过气息,一眼辨认出,这便是那位他们所忌惮的赤霄传奇神射——桃炽。 “阿拉格齐,别来无恙啊!没想到吧,我还活着。”桃炽等待今日多时,声线冷厉,再次拉弓搭箭,所有怨恨化作箭矢,“嗦”一声,贯穿了一个北蛮士兵的头颅。 桃炽居高临下,箭矢一支接着一支,见着山谷中仇雠一个个倒下,心中说不出的痛快,痛快得都要流出泪来。“我今日,就要你们给我死去的同袍陪葬!” 在山谷亮处的北蛮战士宛如瓮中之鳖,成了桃炽肆意屠戮的活靶,惨叫连连。 “退!马上退出山谷!”阿拉格齐扯着嗓子下令,深知继续如此,恐怕他也得交代在此处。 如此形势,阿拉格齐多言,北蛮士兵们一边忌惮着桃炽的神箭,一边倒退着向山谷入口退去。 眼见马上离开桃炽的射程,山谷口不知何时经已被人团团围住。一个熟悉的嗓音仿似一道惊雷,骤然在阿拉格齐脑袋里炸开。 “阿拉格齐,你好生卑鄙!无法正面突破我们的防守,居然伙同卑鄙小人,坑害毒杀我们!你也配得上叫北蛮第一勇士?” 比起质疑和污辱,阿拉格齐更感震惊的是这个人的身份。定睛看去,只见同样本该死去的铁血盟盟主铁傲,此刻亦端坐于轮椅之上。一个姣好面容、双臂挂满铁环的女子,发出着叮叮当当铁环碰撞声,将铁傲缓缓推到了众人跟前。 铁傲脸色苍白难掩病气,眼里却透着一股熊熊燃烧的怒火,死死盯着阿拉格齐,仿佛能将他凌迟了般。 “你们这是使了什么邪术?”阿拉格齐本神鬼不惊,但自见识过西南的那些手段,也开始疑神疑鬼是否当真有起死回生的禁术。在他的情报里,桃炽早死于他们的一次伏击,铁傲则死于毒狼花之毒,二人都不该存活于世。 当时,李珣为破坏赤霄军和铁血盟结盟,故意误报会合时间,将两支队伍错开。害提前到达不熟悉地形的赤霄军遭了阿拉格齐的伏击,全军覆没。劫后余生的桃炽,一度怀疑遭了铁血盟的出卖,记恨铁傲。 而迟来的铁血盟同样遭遇伏击,幸好军中谋士机警,及时察觉,这才躲过一劫,避过一场灭顶之灾。至此,铁傲亦疑心,赤霄军中出了奸细。 产生误会的二人如何怀疑都没有怀疑到罪魁李珣的头上。直至到,桃炽听说铁傲身中毒狼花身死,死里逃生的铁傲在不离居见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桃炽。二人寻得机会对质,才发现他们被李珣坑害得有多惨。义愤填膺! “到底是苍天有眼,我们命中都有贵人,命不该绝。”铁铮感叹铁铮一路的不放弃,石浪蝶的一往情深,“今日,我们誓要替枉死的赤霄军讨回公道!” “好笑,你们中原自己家里出的毒瘤,好意思找我们要公道?”阿拉格齐嘴角扯出一抹觉得荒唐的冷笑,“你命不该绝是吧,今日我就让你命绝于此!” 阿拉格齐弃了上官末的“恶潮”,拾起地上一柄没了主人的弯刀,施展出幻光步、弥烟消散、驱夜断愁,再加一招阴阳双飞,直取铁傲。 铁傲被阿拉格齐气得双手战抖,手掐在椅柄上都要掐出印子来,忽而一阵腾云驾雾。 石浪蝶是将铁傲连人带椅抡了起来,差点将幻光步到跟前的阿拉格齐一起抡飞,而后弃了轮椅和惊魂未定的铁傲。只见其硬气功起,双手一挥,原来互相碰撞的铁环瞬间排列整齐被赋予了万钧之力。阿拉格齐的所有暗招在石浪蝶一力降十会的气势下形同虚设,石浪蝶周身运起的拳风和杀意,就这么硬生生将阿拉格齐逼退到了三尺开外。 阿拉格齐倍感惊讶,惊讶如此看似弱不禁风的一位女子,如何如此力大无穷摧筋断骨。心中佩服得来又觉惊怒,“敢问阁下何方神圣!” 阿拉格齐伏击赤霄军,害石浪蝶兄长惨死,毁了她的心上人,石浪蝶对其恨到了骨髓。从来都没有的,从来乐观开朗的她此刻杀意盎然,身上铁环顺着内力嗡嗡作响,每一个都在叫嚣着要送阿拉格齐入黄泉。恶狠狠道,“你无需知道我是谁,只需知道,你杀我兄长欺我相公,我今天誓要你吃不了兜着走!” 阿拉格齐误会,“哦?怎么从来没听说,铁盟主有如此厉害的夫人。” 刚定下神来的铁傲闻言,当即又惊出了凉汗。果不其然,桃炽的利箭呼啸而来,立即宣示主权,“这是我的发妻,你们休要占她便宜!” 阿拉格齐避过箭矢,铁傲却觉得那箭是冲他而来,充满妒意。阿拉格齐惊讶桃炽的箭射程又远了。铁傲则心中喊冤,责怪石浪蝶怎么说如此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为免再次被无辜波及,铁傲赶紧澄清,介绍道,“这位是桃掌柜的发妻,飞天寨的桃夫人。” 桃炽再次蓄满怒意,阿拉格齐身后继续传来被射杀的惨叫声。阿拉格齐当真如上官末所言,腹背受敌。 事已至此,继续行动已无意义。阿拉格齐见着残缺不全的潜伏精锐,陆振的死更是让他深受打击。 “我到底只适合做个游兵,带兵打仗不适合我啊。”悲愤的阿拉格齐,抛开所有包袱,准备与石浪蝶决一死战。 “众将士听命,是我阿拉格齐今天对不起大家。此刻起,各位以己身性命为重全力突围,突围成功便各散东西,待我为你们杀出一条生路来!” 阿拉格齐最后还是选择义字当头,心存侥幸,想要寻得机会擒下石浪蝶或是铁傲,好作为人质为弟兄们求得一线生机。 石浪蝶难缠,铁傲又是宁折不屈的性子,加上后方桃炽弓箭掩护,阿拉格齐颇觉吃力。 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与石浪蝶纠缠间,桃炽一支冷箭飞来,阿拉格齐眼看就要硬吃一箭。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北蛮士兵为阿拉格齐挡住了箭矢。 “阿拉格齐将军,是我们拖了你的后腿。他们到底死了一位大公子,我们可不能死掉一位能威胁到他们的大将军。走,我们护你杀出一条血路来!” 被逼到绝路的北蛮士兵瞬间打了鸡血一般,杀入了包围他们的飞天寨的队伍。 飞天寨到底只是寻常山匪,无法与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比。石浪蝶不想有伤亡,早有叮嘱,若真动手性命为先马上退让。很快,这群发狂的北蛮士兵当真撕开了一道口子,还抢回来他们原来的马匹,呼唤阿拉格齐一起逃跑。 阿拉格齐和石浪蝶打了个势均力敌。眼见他不走,死士们亦要誓死跟随,阿拉格齐不敢恋战。 在被石浪蝶轰裂双刀的情况下,阿拉格齐飞身上马,放言道,“桃夫人,我记住你了,后会有期。” “呸,你这种无胆匪类,也配记住我?”石浪蝶力量近战见长,轻功追人却并非所长,不过亦并非无计可施。卸下手上铜环,顷刻就能让其成让人肝胆俱裂的暗器。轻蔑笑道,“你倒是走啊,我看你能走多远。” 第171章 死里逃生 第171章 死里逃生 阿拉格齐率领残兵败将奔走出逃有如丧家之犬。石浪蝶见状冷哼一声,手中铜环化作暗器,铜环发出着独特的嗡鸣,直逼阿拉格齐的后背。 疾驰中察觉到危机,阿拉格齐运起周身功力,提刀扭转腰身,手中弯刀取巧卸力,想要无损接下石浪蝶一击。 谁知石浪蝶蛮劲毫不讲理,哪怕卸去大半力道,仍是将弯刀轰了个粉碎,形成的碎片再次如暗器飞散,划透了阿拉格齐的护甲,重伤其坐骑,连带附近与阿拉格齐挨近的士兵也被波及,多少都挂上了彩。 恐怖如此,好几匹马失了前蹄重重摔到了地上。阿拉格齐提前弃马才避免堕落马下,定睛再看,自己的马匹已倒卧地上折了马腿,发出着痛苦的嘶鸣。地上血色一片。 如此惨状,不然让阿拉格齐生出一种“天要亡我”的感慨。 仇雠在前,石浪蝶岂容放过,眼见阿拉格齐下马,铜环再次乘胜追击,一个个铜环彷如流星招呼过去。 那夺命铜环来势汹汹,阿拉格齐尚且疲于应对,更别说那些早已千疮百孔的北蛮士兵。即便如此,死士们仍不死心全无退意,围拢起来,誓要用血肉为阿拉格齐筑起一堵生命之墙。 “阿拉格齐将军,快走!不能让弟兄们白死,大伙指着您为我们报仇!”死士们劝说阿拉格齐离开,而后纷纷说起“武运昌隆”之类鼓舞士气的话,个个视死如归。 志气和能力到底是两码事。哪怕如此众志成城,面对石浪蝶的铜环攻势,“哐哐”几声抵抗之后就是“噗噗噗”几声血肉破碎的钝响。无力招架住铜环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在了阿拉格齐的面前。一声声皮肉破损、骨头碎裂的声音,重锤一般,一下下落到阿拉格齐的心头,听得他银牙咬碎,心中只剩愤怒和不甘。 阿拉格齐怒火中烧,却对石浪蝶的手段无计可施。石浪蝶带领飞天寨的人策马追来,步步紧逼。阿拉格齐深知不能再犹豫,为今之计只有尽快逃出生天,才能不负死士们所托。 阿拉格齐把心一横,重新跨上一匹仍有余力的骏马,眼圈泛红,声音哽咽,“今日,是我阿拉格齐对不起各位了!他日定要他们人头来报!”言罢,马鞭一抽马腹一夹,奋力扬长而去。 石浪蝶没想到阿拉格齐当真能狠下心来断尾求生,哪里肯放过,干脆在马上运足蛮劲,将身上所有铜环尽数祭出。 一时间,数不清的铜环仿佛编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阿拉格齐方向席卷而来。 如此恐怖的铜环攻势下,血肉崩坏骨头碎裂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深夜中令人毛骨悚然。好几个铜环突破重围,眼看就要再次将阿拉格齐打落马下。 再次听到那恐怖的铜环声逼近,失去武器的阿拉格齐已经失去抗衡的手段。眼看只能调整姿态硬接,遥远的丛林处深处骤然再次传来一声阿拉格齐熟悉的声音,让阿拉格齐恍如隔世。 “阿拉格齐,快走!” 伴随那声叫唤,一支带着尖锐蜂鸣的嘀鸣箭划破长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天而降。角度之刁钻、力道之强韧堪称奇诡,一气呵成将所有夺命铜环串了下来,击落到了地上,一箭三雕巧妙地替阿拉格齐挡住了铜环的攻势。 如此高明的箭术,天上地下阿拉格齐只认识一人,心情复杂地朝箭矢来处大喊,“博尔古德!” “你还想见着我就给我赶紧离开!”被称作“博尔古德”的上官狼,一直旁观,千钧一发之际终于还是出了手。 到手的鸭子飞走,石浪蝶怒不可遏,可手上已无铜环,犹豫继续追赶阿拉格齐还是往丛林方向找上官狼算账,身后急急忙忙借助工具自峰顶下来的桃炽将她喊了回来,“蝶,穷寇莫追!先看大公子伤势。” 杀红了眼的石浪蝶,经桃炽提醒才想起来还有个生死不明的上官末,赶紧策马回去察看。想到若是上官末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不知该如何向慕容晓交代,石浪蝶焦急了起来。 “上官末!”仗着和慕容晓关系亲密,石浪蝶对上官末从来直呼其名。 “诶,他们都走完了,你是装死还是真死了。”石浪蝶策马到上官末跟前,连忙下马,一边扯着嗓子吼,一边下手要按上官末的人中。 地上一片雨后的淤泥,上官末被五花大绑躺在其中,双眼闭合,并无声息。 石浪蝶见按了几下人中并没反应,急了,探其脉搏,耳朵贴到上官末的胸口上,还是没听见动静,当即慌张向桃炽求助,“完了,真没反应了。” “雪参丹。”桃炽提醒。 “哦,对。”石浪蝶赶紧在上官末身上上下摸索。 身份重要的上官郎君身上都会带着一颗价值连城能起死回生的雪参丹。上官末负责照顾慕容晓,雪参丹的配额自是比一般上官郎君还多,哪怕之前给了一颗给慕少白,身上应当还带着才是。 石浪蝶上下摸索,怎么也摸不到,口中抱怨,“这死心眼的,该不是大庄主让他赴死,他就把雪参丹也放下了吧。” “在他的刀鞘里,找他的刀。”桃炽继续发号施令。 飞天寨的人在地上捡回恶潮和恶潮的刀鞘,桃炽当真自刀把的暗格摸出来一些粉末,“他将雪参丹磨成粉放在刀把上了,给他喂下去。” 石浪蝶惊叹上官末到底为自己留了一手,取过恶潮,将刀柄里的雪参丹粉末统统倒入上官末的口中,而后催动内力,为上官末疗伤。 石浪蝶是一边为上官末做心外压,一边运功助其药力挥发,还不忘骂骂咧咧,“上官末!你快给我起来,别给我装死。你想想大丫头多依赖你,你要是当真有个闪失,她会哭死过去的。你不是最怕将她弄哭么。” 经过一番抢救,上官末仍是无声无息,石浪蝶急得眼泪直掉,“别啊,是我们来晚了么,可我们若是在宫变之前出现,不佯作不期而遇,大庄主肯定不放过你的啊。” “桃炽,我们现在怎么办。”上官末陨落,石浪蝶没了主意,泪流不止。 “将他送回到镇远漕运,让曜日堂那边的人处理吧。”桃炽不喜上官末,完全因为之前慕容晓为了气他,让上官末扮作石浪蝶的新意中人。石浪蝶和上官末说话没有边界,做事不设防时有肌肤碰触,在桃炽眼中就真的像那么回事,每每眼里都嫉妒得能喷出火来。 只有在桃炽满心妒火的时候,石浪蝶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桃炽爱她。经年日久,二人明面上和上官末不对付,暗地里都将上官末看作他们的媒人,更是顶头上司慕容晓重要的人。 石浪蝶没忍住埋在了上官末身前失声痛哭,“我这怎么跟大丫头交代啊。” 察觉到微妙的一丝异动,桃炽瞬间改变了主意,恶狠狠道,“还是不用送回镇远漕运了,就地火化吧。哼!” 第172章 秘密 第172章 秘密 “嗯?”石浪蝶满腹疑惑,奇怪桃炽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泪眼汪汪抬起了头。 不等石浪蝶开口询问,上官末求生欲极强地挤出来话,断断续续对石浪蝶道,“别再压着我了,一会有人,就是爬,也要过来取我狗命。” 石浪蝶看到了桃炽眼中藏不住的妒火,不觉失笑。 “哼!”桃炽再次冷哼一声。 桃炽身残后,觉得唯一拿得出手,让他觉得人生有意义的,莫过于有一位愿意自死人堆里将他刨出来,对他不离不弃的妻子。现下,这名妻子正众目睽睽之下为救另一个濒死的男子哭泣。哪怕桃炽知道原因,还是满腔压抑不住的思绪,最后都转化成对上官末的愤怒。可怜他坐下轮椅的椅柄,扛下了所有。 即便怒火攻心,桃炽仍故作镇定,对上官末阴阳怪气道,“死域都未曾收下你,区区阿拉格齐,如何要得了你的命。” 神经大条的石浪蝶跟着埋怨,“你没死好歹吱一声,浪费我许多眼泪。一想到不知该如何向大丫头交代,急死我了。” 石浪蝶直爽,有一说一,痛哭不是因为对上官末有什么特殊情感,纯粹痛慕容晓所痛。在石浪蝶心中,好姐妹的分量要比这群不识好歹的男人重上好几分。 上官末细细感受了一下伤势,试图挣扎起来,却根本使不出气力,说话也费劲,努力道,“别闹了。我确实咽气了。能再醒来,不过是慕少白残留在我身上的殒身蛊,给我抬上了一抬。再耽搁,我怕真要没了。” 闻言,石浪蝶当即又慌乱了起来。 桃炽早预料到这种情况。只要不涉及石浪蝶,桃炽一向深谋远虑、思维清晰、事事周到。“出门的时候我叫上了大夫,胡大夫何在?” 一声令下,神医谷的胡大夫几乎是被架着抬到跟前。他的孙子此前犯了事,受过桃炽恩惠,桃炽诚意邀请,胡大夫自然不好推托。谁想一大把年纪,又身在都城,还能看到两邦交战这么惊险刺激的场面。 再等胡大夫再三仔细确诊上官末的是死脉,一息尚存意识清醒的上官末又让他大开眼界。胡大夫心道,这哪里是他能治的,都不是去阎王殿抢人,而是想去阎王殿前问问,这位郎君先祖到底给了多少贿赂,才没将此人写进生死簿。 胡大夫后面都是佯装把脉,根本想不出对策,额上渗出了冷汗。心里捣鼓,该不会治不好这位贵人,他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嗟叹逃过了御医这一劫,还有这一劫在等着他。 桃炽看出了胡大夫的顾虑,“胡大夫,只管施为,尽力就行。” 桃炽发话,胡大夫这才擦了擦鬓边的凉汗,告诉桃炽,“桃掌柜,实不相瞒。这位郎君脉象已是妥妥的死相。虽然身上都是皮肉外伤,奈何失血过多难以为继。老夫只能喂其服下良药,施针封住穴道暂时止血,剩下还得倚仗曜日堂那举世无双的金疮药,靠这位郎君的意志挺过去。” 桃炽点头,“你尽管办,剩下的交给我们。他实在熬不过去只能怪他命不好,绝不会怪你头上。” 有了桃炽的保证,胡大夫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铺了张防水的油布,命人将上官末小心翼翼转移到布上,借助油布将上官末拖到一个相对干爽的地方,方便胡大夫施为。 胡大夫命人剪开了上官末身上所有衣物,喂给上官末止血的药,再以金针封住多处穴道,找来扎带压住四肢的主动脉。见上官末全程清醒哼都不带哼一声,胡大夫心里实在是佩服。 “郎君,接下来就需要硬扛了,你得保持清醒,不能晕过去。”胡大夫知道接下来才是最难熬的酷刑,缝合的针线和准备炙烤伤口的小刀,都如刑具一般闪着寒光。 “赶紧的,别废话。”上官末对这种事却像驾轻就熟,主动喊住胡大夫递来的参片,咬住一卷白布,而后默默等待胡大夫的处置。 “好!”上官末如此争气,胡大夫也不好落了下风,下定决心地答应一声。 小伤口用烧酒清洗,大伤口用针线缝合,血流大的用烧得通红的小刀烙到皮肉上强行止血,断掉的骨头扶正用树枝夹板固定。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地听着那一下下针线拉扯血肉的声音,还有那种烫伤皮肉特有的肉香,都不敢想象有朝一日祸临己身,自己能不能挺过去。上官末却是都一一熬了过去。 上官末熬了过去,胡大夫一把年纪,倒是在处理完最后一处伤口松一口气先累倒了下来。累倒的胡大夫再看上官末,虽然咬住的白布渗出了血,好歹人还是清醒的,还真让他挺了过来。 胡大夫吩咐人帮忙收了上官末身上的针,虚弱地嘱咐,“老夫之能只限于此,剩下还得看郎君的气运。路上你得保持清醒,再如何口渴都不能喂水,若是郎君当真能度过此劫,老夫此生也无憾矣。” 上官末眨了一下眼权当点了头。 找来一辆马车,铺上衣服充当软褥,载上上官末就向镇远漕运全速而去。 石浪蝶守在上官末身边一脸焦灼,生怕一不留神上官末就睡了过去再不醒来。 “蝶,我有点迷糊,陪我聊聊天。”上官末对石浪蝶道。 石浪蝶点头,桃炽没忍住“嗤”了一声,而后努力将头别过,耳朵却竖了起来认真偷听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别有洞天那边如何了?”上官末到底还是记挂慕容晓。 “大门落下了千斤闸,林公子他们跟着东方少阁主自后门进入,再没有了下文。”石浪蝶得到的消息不多,不过并不担心,“大丫头说过,大不了就嫁给新蛊王做毒后,那蛊王她也不是很抵触,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噗”上官末忍在喉间的一口淤血冷不丁全吐了出来,吓得石浪蝶大惊失色,慌忙呼唤已经打盹睡着的胡大夫。 胡大夫被惊醒,赶忙给上官末把脉,劝道,“急怒攻心,幸好只是把肺腑中的淤血吐了出来,莫要再受刺激,莫要再激动了。” 上官末如何不知自己不能激动,奈何石浪蝶毫无征兆一张嘴就是灭绝大招精准扎心。 桃炽扶额,掐了掐眉心,心里笑话石浪蝶神经大条,却不敢插话道破。 上官末也不是第一天认识石浪蝶,懒得跟她计较,带着淡淡微笑,交代临终遗言般对石浪蝶道,“蝶啊,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挺过这一关,给你说个秘密吧。我啊,稀罕我妹妹很久了。做梦都想着要娶她为妻。” “哈?”石浪蝶震惊得瞪圆了双眼,不确定道,“你……你莫不是开玩笑吧。大丫头,大丫头她还是个孩子。” 听到“孩子”二字,上官末难受得眼角渗出了一滴泪,“你知道我守在她身边守得有多痛苦么。很痛,死域和肉体的痛都无法与之比拟。” “你……”一下子知道这么个惊天大秘密,石浪蝶心内五味杂陈、思绪翻江倒海,一时根本不知该如何处理、该说些什么。 “你不用如此为难。”濒死的上官末安慰石浪蝶,教石浪蝶该如何处置,“如果我死了,你就当听了个笑话,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告诉她,我觅得意中人一起逃去了大漠,再也不回来了,会有人替你遮掩的。” 石浪蝶比谁都清楚那种守在爱人身边却自卑、求而不得的痛苦,哗哗抹着眼泪痛哭起来,“那你别死啊。大丫头还什么都来不及知道。这种事情,无论成败,你都该自己亲自去告诉她。” 上官末这辈子从来都没如此低声下气,“蝶,若是我能挺过来,你们夫妻俩帮帮我。” 第173章 桃红 第173章 桃红 听闻上官末可能身陷险境,慕容晓五脏俱焚。可又不能将别有洞天这个烂摊子弃之不顾,只得耐着性子,履行宗女的职责,有条不紊地对诸事一一作出处理。 首先,她得利用蛊母之能彻底平息洞内蛊虫的躁动。 随着柳曲清被收服,蛊虫狂潮被林正风、萧墨远一行人合力镇压,更关键柳冬木以身献祭吸收并化解了大部分的戾气。如此一来,在圣蛊的帮助下,安抚狂暴蛊虫之事变得轻而易举,甚至不少温和下来的蛊虫化作新的月虫,围绕到慕少白身边,和慕少白交流了起来。 慕少白修炼成了蛊灵,大白说他已经等同圣蛊,原身是只天魔蚕,如今蜕变成了一只白花花的幺蛾子。太阳出来后可以恢复回人身,就是到了晚上特别月圆之夜会成如今雪白通透的模样,借助月亮的月华便能休养生息。 慕少白也不介意,反而觉得松了口气,略略挥手,蛊灵之力驱使月虫净化洞内余下的浊气,不消片刻,原本死气沉沉的别有洞天重新焕发生机,月虫们又欢快地逐月而舞。 慕少白身上还有柳曲清的生死蛊,作为蛊灵的他生杀大权还握在成为蛊王的柳曲清手上,他却无事人一般,默默等待慕容晓的处置,心下绝不容许自己成为柳曲清威胁慕容晓的筹码。 净化别有洞天有慕少白帮忙,慕容晓接下来就该处理那些只有她能处理的问题。其中最可怜的莫过于曾经身首异处的桃红。 桃红的脑袋被柳冬木硬生生砍了下来,如果不是身份特殊有求生之道,恐怕已经命丧黄泉。听到慕容晓唤她,她胆战心惊、可怜兮兮地向慕容晓展示丑陋的伤疤,小小的身姿哆嗦,眼中满是惶恐,生怕慕容晓觉得她没用,又将她封回棺木中。 慕容晓看了桃红脖子上的伤,触目惊心得啧了一声。别说丑陋的疤痕歪歪扭扭围了脖子一圈,接上去的脖子还是歪的,再通过被削掉的袖子看到同样接歪的手臂,摸了摸,问桃红,“痛么?” 桃红没想到能得到慕容晓的关心,愣了一下,而后委屈忍耐的泪水决堤般涌出,大哭道,“痛!” 慕容晓下意识地将桃红抱到怀里安慰,担心扶正她的脖子还要弄疼她,向柳绿请教,“总不能一直这么任脖子和手臂歪着吧。”美不美观另说,也太吓人了。 柳绿找来一只鸡,教慕容晓口诀,施过术后取来这只鸡的血抹到桃红的痂痕处。神奇的一幕发生,桃红的脖子和手臂肉眼可见地恢正,痂痕也慢慢消失,最后剩下个红印子,一切恢复如初。 “怎么样,好些了么,还痛不痛。”慕容晓轻声问桃红。毕竟桃红是听了她的命令才受伤的,慕容晓觉得有义务为其医治,抱在怀里安抚,郑重承诺,“这会辛苦你了。桃红很棒哦,这么难的任务一个人也完成了。你以后乖乖在我身边,我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再也不会派你去执行这么凶险的任务。” 言罢,奖励一般抚摸桃红被削断头发显得乱糟糟的头,慕容晓皱眉,“就是不知道这头发还能不能长出来。” 到底小孩心性,再加上接受了慕容晓的血,久未得到关怀的桃红此刻看慕容晓就仿佛看到了娘,感觉找到了依靠,埋到慕容晓怀中,“哇”地哭了起来,“呜呜呜呜,好久没有主人对我这么好了,你以后一直做我的主人,好不好。” 慕容晓被桃红缠抱着一时不知所措,求助地看向柳绿。 柳绿埋头就拜,解释道,“我俩作为蛊童自然被族里奉若鬼神,历任主人召唤我们都是为了宏图伟业,达不到目的对我们非打即骂,有些为了达到目的更是换着法子折磨我们。他们发现我们一旦有了恐惧和怨怼,能力便会更强大可以为他们残害更多的人。如此,我俩的名声就更坏了。其实,我们哪里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主人心境的倒影罢了。” 慕容晓了然,她此番解除桃红和柳绿的封印,何尝又不是心有所求。 慕容晓安抚桃红,准备将她抛回给柳绿,“行了,别哭了,听话,回你兄长身边,我还有事要处理。” 桃红泪眼汪汪,抬头,“我不碍事的,桃红很厉害,可以为人疗伤,很重很重的伤都可以治,他的眼睛我就能治。”桃红小手一指,指向奄奄一息的容月卿。 慕容晓叹气,“他可不止伤了眼睛。” 容月卿受了很重的伤,几乎经脉寸断。还有一口气,不过仗着多年积累,本命蛊又是善于修补经脉的,勉强为他续着一口气。可此次受伤太重,年纪也大了,不免力不从心。恐怕用上慕容晓的本命蛊也不好痊愈。 慕容晓换血的法子看似轻松,实则千难万难,不然早就把上官末治好了,无需蹉跎这么些岁月。适合治伤的肉灵芝水、适合疗伤的血都需要积累,无法一蹴而就。而且不易存放用过一次就报废。那是留给体质特殊的慕容晓最后救命的法子。 慕容晓任性,趁西尔法不在,用这个法子救了容月卿和慕少白,后来又救了铁傲,想必储备已消耗得七七八八。容月卿不想再拖累后辈,说什么都不愿意让慕容晓治了。 “宗女,可以让桃红一试。”柳绿道。 倘若这能办到,那自是最好。慕容晓抚摸桃红的脑袋,已经有种逗小猫小狗的快感,“走,你去试试,量力而为,我不会罚你,还会赏你。” 桃红闻言眼泪一抹双眼一亮,抄起刚刚给她疗伤剩下的鸡血,三两下走到了容月卿跟前,“叔叔,你把这个喝了,我能治你。” 容月卿生活讲究,带着点洁癖,若不是眼睛看不见,不可能让鸡血递到跟前,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之气熏得他皱眉,连忙挣扎,“这是什么?!” “刚做过祭祀的鸡血。”慕容晓道。 容月卿难掩嫌弃之色,若是能跑掉肯定逃跑,拒绝道,“好歹煮煮,我伤得再重也不至于要茹毛饮血。” “少废话,我以宗女的身份命令你,赶紧给我喝下去!”慕容晓发现了,慕少白扭扭捏捏的性子随他爹,不强硬点,能磨叽到下辈子去。 眼见容月卿还要挣扎,慕容晓走过去掐住容月卿的鼻子,夺过桃红的鸡血,咕咚咚就给容月卿都灌了下去。 为免被噎死,容月卿赶紧都咽了下去,而后那股腥甜的滋味充斥口鼻,几欲作呕。 “你敢吐出来,我就给你再弄一碗,给你灌下去。”慕容晓威胁。 容月卿心里骂着慕容晓是祖宗,含泪努力将呕吐劲儿压下去,双手摸索,“好歹给我点水漱漱口。少白,少白,你在哪里,宗女想把我弄死。” 慕少白想去扶,当即被慕容晓眼神阻止,劝容月卿道,“爹,听话,宗女救你命啊。” 发现孤立无援,容月卿气急败坏,“你咋耳根子这么软,只听这丫头的!逆子!逆子!” 容月卿激动,桃红不好下手,学着慕容晓干净利落,一个手刀将容月卿打晕,“安静点,给你治伤。” “………………”一下子,全场死寂。 第174章 小白姐姐 第174章 小白姐姐 慕容晓看着桃红为容月卿疗伤,眼中满是惊叹之色。 桃红本就治愈力惊人,吃了带有肉灵芝水的贡品,治愈力更上一层楼,再配合容月卿自带修复经脉能力的本命蛊,二者相辅相成。容月卿破败不堪的经脉尽数复通,随着经脉复通,瘀滞的气海重新运转,容月卿的气息是肉眼可见地好转,重新焕发生机。 慕少白喜出望外,抱着容月卿连连向桃红道谢,掩盖不住满满的感激之情。 桃红面露得意之色,小步蹭到慕容晓身上,邀功,“圣女,我厉害吧!” 慕容晓看着重获生机的容月卿,又瞧了瞧施术后毫无疲态的桃红,心中不禁若有所思。一个很沉重的念头冒了出来,让其酸了鼻子,眼含泪光,轻声询问桃红,“你有没有哪里不适?” 桃红轻快地摇头,语气轻松,只想黏在慕容晓身上,觉得慕容晓香香甜甜的,给她很温暖安全的感觉,老实道,“这个叔叔厉害,本身就有修复经脉的本事,我不过是顺着推了一把,没费多大劲。” 闻言,慕容晓轻咬朱唇,复又启齿,“那……倘若是没有内力,也不会自行修复经脉的,已露死相的寻常人呢?” 说到此处,慕容晓鼻子已酸涩,泪水在眼眶打转。努力强忍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深吸一口气,祈求桃红道,“桃红,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十分重要。” 慕容晓激动,桃红立刻收了嬉闹之色,一脸认真地垂听。 慕容晓声音哽咽,“我和桃红一样有一个对我十分重要的哥哥。他现下可能性命垂危,而我眼下无法脱身去救他。我能拜托你去救救他么?我实在欠他太多了,到现在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报答他。”话音刚落,慕容晓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如珍珠落下,匝地有声。 慕少白知道慕容晓说的是上官末,亦自柳曲清口中得知,上官末如今身陷险境,跟他治好了上官末的手脱不了干系。加之将慕荼山带过去镇远漕运求助,没准上官末一家都受了他们的牵连。 慕少白心生内疚,觉得应当为上官末干点什么,主动请缨道,“阿晓,你替我照顾我爹,我这就带桃红去救上官末。” 慕容晓擦了擦眼泪,却颇感晦气,“天地茫茫的,我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慕少白的话重新点燃了慕容晓的希望,就是态度有点恶劣,“上官末身上有我残留的殒身蛊,别说我能找到他,危急时刻给他吊一口气也不在话下。” 慕容晓侥幸,等回过味来,鄙夷地瞄向慕少白,责怪道,“你还是给我哥留了一手。” 慕少白自知理亏,狡辩道,“是他先欺负的我,如今不也托了我的福,要不要我去救嘛。” 慕容晓不语,只是泪眼汪汪略带怒意地瞅着他。 “……”慕少白哪里顶得住这种眼神攻势,别过头去,认命道,“行了,知道了,就是他去到阎王殿前,我亦定将他捞回来,这总行了吧。” 慕少白以蛊身修炼成蛊灵,早已接受自己不是人这个事实。既然不是人那就不能再妄想成为慕容晓的伴侣。慕少白想清楚了,宁可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成为慕容晓的枕边人,还不如上官末来得可靠些。 “你又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慕容晓盯着慕少白微妙的神情,觉得不对劲。 慕少白掩饰地啧一声,双手伸向桃红,左右言他,和蔼地对桃红道,“来,我们出发吧。再从天上去太招摇,我们自地下河走,我认识路。” “嗯。”桃红点头,爬到了慕少白的身上,闻到慕少白身上来自天地之灵的味道,对慕容晓道,“圣女,你为什么不收了这只蛊,可厉害了。” 慕少白弹了桃红一个脑瓜崩,“我就是她的,不需要血契,别废话,出发了。” 慕少白宠溺地抱着桃红,慕容晓仿佛看到慕少白抱着小时候的自己,再想到,她总是在上官末和慕少白的天平上选择上官末一边,更觉对慕少白愧疚,喊住了慕少白。 “少白,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再次重逢我其实很高兴的。我故意忽略你,是因为我知道,我还不起。”慕容晓低下了头。 慕少白倒释然了,看着怀中和慕容晓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的桃红,想起那个整天跟在她身后喊着他“小白姐姐”的小尾巴。曾经,这是他仅剩下的最美好的回忆,可今时不同往日,家里还有一心等着他平安归来好一家团聚的容晏和容姝。 “阿晓,路是我选的,你不用自责。做不成夫妻以后就做兄妹。”解开心结的慕少白,身上月虫光华更盛,“我眷念的是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而已,而你,早就不需要我了。” 看着慕少白抱着桃红愉快离开的背影,慕容晓抹了一把又一把的眼泪。她的“小白姐姐”一点都没有变过,而她,成了宗女,成了需要肩负起整个旭日山庄的继承人。 洞内蛊虫躁动平息,需要紧急救治的人也得到处理,最后就剩下最棘手的柳曲清。 柳曲清继承了蛊王,需要马上修习蛊王秘术才能镇压体内蛊虫反噬。在他彻底掌握蛊王秘术之前,身上蛊虫听慕容晓蛊母号令,虽没有要他性命,却也将他折磨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曲清,算命求你了,向宗女说几句软话吧。看曲默份上,宗女不会再为难你的。”柳花月看着痛苦不堪的柳曲清,苦口婆心。 “滚!你给我滚!让她有本事就杀了我,卑鄙小人,想当我的主人,她不配!”柳曲清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对慕容晓的暗算,柳曲清是一百万个不服气,所思所想都是等他掌握蛊王秘术不再受蛊母掣肘,如何向慕容晓展开报复。 作为慕容晓奴隶的上官豹重重叹了口气,又给柳曲清贴上一层符纸,再添一道禁制。 柳曲清惨叫一声,转而向上官豹骂道,“你这个叛徒!你这条恩将仇报的狗!没有你,宗女什么都不是!” 处置柳曲清的牢房外,守着是目前别有洞天的最高战力。 林正风刚过问心,兴致勃勃向萧墨远请教各种武道心得。 东方逸听着牢内柳曲清的惨叫,只觉胆战心惊,只想赶快完事离开这个鬼地方。 铁铮则抱着鸳鸯锏护着东方逸打盹,打着哈欠觉得一切特别没意思,就是不敢往左侧那对野鸳鸯的方向看。 野鸳鸯之一的毒心郎君此刻脸色阴沉,不断阻挠缠在他身上的绿枝不安分的手,终于是忍无可忍,声音自牙缝挤了出来,三分怒意七分无奈,“你给我松开行不行,成何体统!” 绿枝闻言将毒心缠得更紧,柔弱无骨地往他怀里缩,撒娇道,“奴家就是喜欢你这般冷言冷语的模样。你知道么,你愿意来救我,奴家心里欢喜得很。生怕这是一场梦,便不愿松开了。” 绿枝如此旁若无人,慕容晓走到这二人跟前都忘了和林正风、萧墨远打招呼。毒心则看着慕容晓,一动不动,面如土色,青筋直跳,一脸无辜。 慕容晓本来刚抹了眼泪调整好心情,正怒气冲冲要找柳曲清算账。谁知先被毒心、绿枝这一出给整无语了,按住要蹦出来的额角,“你俩要不找个房间把问题解决了吧,少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闻言,绿枝来劲,拉着拖着毒心郎君就要往房里走,“郎君,奴家受了很重的伤,给我治治嘛。” “你……”毒心一脸尴尬,拒绝不是,答应也不是,就这么被绿枝半推半就给拖走了。 第175章 我觉得你一直搞错了什么 第175章 我觉得你一直搞错了什么 慕容晓远远就听到柳曲清的惨叫和谩骂,心情不悦幽幽地出现在点着羊油灯的阴森牢房。 察觉慕容晓动静,出于对柳曲清的维护,对慕容晓的尊敬,上官豹生怕柳曲清再出不逊之语,眼疾手快取了块干净的白布,给柳曲清嘴巴堵了个严实,先一步恭敬迎到慕容晓跟前,“小姐。” 听闻慕容晓到来,柳花月罪人之姿匍匐于地,向慕容晓求情,“宗女,再给我点时间,曲清他知道错了,日后定为您鞍前马后绝无二心,求您从轻发落再给他一个改过自身的机会。” 慕容晓此来心情糟糕透顶,明摆着是心里有气来找人撒气的。现在更是逮着谁就弄谁,首当其冲便是主动堵她风口上的上官豹。 慕容晓瞄了一眼柳曲清嘴上的白布,对上官豹冷笑,“你这不挺会嘛,平时什么都要问我意见的,柳曲清是你的朋友,就不需要我吩咐,自作主张安排上了。” “不敢。”聪明如上官豹,哪里不知道慕容晓生的哪门子气,当即扑通跪下,连带自己一起地,“全凭小姐发落。” 上官豹在努力求生,柳曲清却相当不领情。 “上官豹,你说你是不是犯贱!”哪怕被穿了琵琶骨,层层锁链裹成了粽子,身上贴满压制其蛊力的符咒,柳曲清仍是疯狂挣扎不愿屈服。气聚丹田全力将口中白布吐出,继续破口大骂,骂完上官豹就开始骂慕容晓,“你这个冒牌的宗女,有什么资格指使我们!如若不是遭你暗算,你这种黄毛丫头,给我提鞋都不配!呸!” “你给我适可而止!”又是那道熟悉的金色残影,跪在地上的上官豹生气了。大手差点没将柳曲清的嘴抓烂,将其重重按到墙上。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不然恐怕柳曲清早和齐福客栈的土行君一般肝脑涂地。 上官豹厉声喝道,“马上给小姐道歉,马上!” “行了,放开他吧。这种事情没必要勉强,他有几斤反骨我们不都该心知肚明。”慕容晓挥手,示意上官豹将柳曲清放下,再命令道,“将他身上枷锁和禁制都卸下吧,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他深入交流一下。” 深入交流?贴身伺候慕容晓多时,再加上经常请教上官末、上官止,上官豹知道这个“深入交流”绝对不是啥好词。慕容晓今天心情十分不好,不好就意味着会有人倒大霉,还不是一般的大霉。憨厚如上官豹都不想触这霉头,又不忍对柳曲清见死不救,最后争取一下,“小姐,有什么小的可以代劳的,无需亲自动手。” “你还想为我代劳?眼前这傻缺就是以为我仗着你才如此肆无忌惮。你照我说的话办吧,然后给我滚。”慕容晓阴恻恻道,摸了摸腰上久未出鞘的红莲,摸出来一个精致的小布包,找了张椅子坐下,十分地不耐烦。 万般无奈,上官豹只得为柳曲清除下所有枷锁和禁制,趁机凑到柳曲清耳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一会你重获自由,马上跪地求饶,求小姐原谅你。” 柳曲清觉得上官豹魔怔了,嗤之以鼻,仍然不知道厉害,冥顽不灵,“一个仗着家世气运成就的宗女,哪里有资格受我们的卑躬屈膝。” 慕容晓翘起二郎腿,仔细欣赏手上好看的指甲盖,想起一会准备对柳曲清做的事情,美滋滋的嘴角都要压不住,“阿豹,你省口气暖肚子吧,他不见棺材不会掉眼泪的。” 慕容晓如此气定神闲,反倒把柳曲清整得不自信了。 上官豹再次沉重地叹了口气,最后拔掉勾住柳曲清琵琶骨的钩子,一种“你倒霉好了别连累我”的口吻,对柳曲清道,“兄弟,一会你自求多福,惨叫的时候记得小声些,外面人多,我嫌丢人。” 不等柳曲清回过味来,上官豹拉着一大坨沉重的锁链绳索稀稀拉拉赶紧逃离现场,不忘叮嘱,“小姐,我在门外,需要收拾残局呼唤我。” 慕容晓眼都不抬,意思意思地摆了摆手。 见上官豹当真放心离开,柳曲清皱起了眉头,眯起好看的眉目打量慕容晓,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慕容晓更是娇小。 柳花月跪在地上好半晌,看慕容晓没搭理她也没让她起来,觉得这回肯定要坏了,小心翼翼问道,“宗女?你是打算如何处置。其实我也可以代劳。” 慕容晓假装才发现柳花月跪在地上,也没有过去扶,而是下逐客令,“花月姑姑,小意思而已。就是一会场面可能会有点血腥,您就别在现场观看了,退下吧。不过我保证,一定留他一命。” 那头恢复自由的柳曲清,动用蛊王之力愈合身上伤口,澎湃的蛊力随着禁制消失重新回归再次运转,身上怨力图腾再现,看慕容晓的眼神如看蝼蚁一般,“如何,想通了?愿意做我的毒后?” 柳花月感觉到身后柳曲清可怕的蛊力后背发凉,冒着散功的危险重新发动“蜂后”的能力,被慕容晓阻止,“花月姑姑,退下吧,你在这,我俩都施展不开的。” “你……你是当真准备与我儿决一胜负?”柳花月不确定道。 慕容晓摇头,手上小拳头抓得咯吱作响,“不是,是我单纯想揍他一顿。” 柳曲清恢复的差不多,稍稍伸手,体内蛊虫一阵黑雾在他手上形成一柄骨刀,直指慕容晓,“有本事别调用蛊母之力,但凡你凭真本事打我个心服口服,向你俯首称臣又何妨。” 慕容晓觉得好笑,“你不会到现在还觉得,我找你是为了什么狗屁蛊王之力,想你俯首称臣吧。” 柳曲清摸不透慕容晓的思维,只是惊讶发现慕容晓身上不对劲,一种红色的很高级的蛊虫图腾,开始顺着慕容晓的怒意,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现。 慕容晓到底是元绯瑶、慕荼山两大宗女教出来的,身上养着很矜贵的蛊,作为修炼之用的本命蛊更是得天独厚强大异常。只是所有人都叮嘱她,在她完全成长之前绝不可轻易展露于人前。她一直对这种强大的能力不得要领,直至看到柳曲清如何调用万蛊窟的生灵。 “我觉得你一直搞错了什么。”学着柳曲清的法子,慕容晓身上蛊虫图腾越发明显,红色的光华笼罩其身,“从一开始,我就不是因为拥有蛊母才强大,而是因为我足够强大,所以蛊母才选择了我。” 第176章 蛊王对宗女 第176章 蛊王对宗女 柳花月被慕容晓强大的蛊力推出了牢房,再想回头,牢里已经筑起一个没有相应蛊力无法进入的血红结界。 望着那令人生畏的强大结界,柳花月不禁为柳曲清担忧了起来,焦急地问守在门口的上官豹,“你是不是知道宗女的本命蛊是什么。” 作为一个忠实的奴仆,上官豹自然对柳花月的发问置若罔闻。 柳花月也是急糊涂了,不是头一天知道上官豹如此迂腐,她不想慕容晓有事,也不愿柳曲清遭殃。心急如焚,再想到平日能为她拿主意为她遮风挡雨的柳冬木殒命,柳花月当即崩溃,无力地抱膝坐在了牢前,啜泣道,“我就剩这么个儿子了。宗女,你就是给他留口气也行。我会教好他的,再不是你惩罚我也可以。” 见上官豹、柳花月出了牢房,牢里只剩柳曲清、慕容晓独处,萧墨远生怕慕容晓有危险慌了神,走到跟前质问上官豹,“豹兄,你如何将晓儿一个人留在里面。” 上官豹当然知道慕容晓心意,尽忠职守地用厚实的身躯堵在门前,别说让萧墨远进去,探视牢内情况也是奢望,劝说道,“萧公子,请回避,小姐不喜被亲近之人看到她丑陋的模样。” 萧墨远不放心,但又不好强闯。林正风也担忧,但见上官豹如此淡定自若,他又不那么慌张了。林正风是知道慕容晓武力是在在场所有人之上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难相信如此难缠的柳曲清,慕容晓凭一人之力便能轻松应对。 “你们以为你们在担心谁啊。”第六感惊人的东方逸,已经被牢房方向渗出的血色寒意吓得牙关打战,见萧墨远、林正风一脸担忧的模样,哆嗦得心里暗下都觉得好笑,提醒道,“一个能和开山劈石的石寨主平分秋色,掌杀余铁虎的人,只要不惧那巫蛊之毒,我都想不出来那蛊王能如何取胜,担心她,还不如为那位蛊王祈祷吧。” 仿佛认证东方逸的话,牢内开始传出柳曲清惨绝人寰的叫声。 牢内—— 一开始,柳曲清踌躇满志,觉得慕容晓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丫头片子,略施手段便可轻松拿下。谁知还没等他出手,慕容晓先发制人,落星步,蛇咬拳一气呵成,一拳便打歪了他的鼻梁。 “啊”一声惨叫,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柳曲清难以置信,昏暗的灯光下,他甚至连慕容晓如何出拳都没看清。 出拳后的慕容晓也愣在了原地,图腾状态下的她无论速度、力量都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得手后是意想不到的兴奋和痛快。看着同样满身图腾的柳曲清,慕容晓得出一个结论,虫语者一旦失去蛊虫加持,全是些不善拳脚的草包。 看着慕容晓越发危险的眼神,柳曲清伸出五指挡在身前,强忍着身子向后退缩的冲动,嘴硬道,“不算,我刚还没准备好。” 正好慕容晓还想进一步试验,不想如此快结束,摸了摸腰上的红莲,淡淡笑道,“行,你说可以我再出手。绝对让你心服口服为止。” 柳曲清将歪了的鼻子扶正,终于开始认真审视眼前毫无怯懦之色的慕容晓。 柳曲清对慕容晓的了解不多,听得最多不过死域时,自上官末口中得知,他有个娇生惯养、刁蛮任性、让人放心不下的妹妹。为了这个妹妹,上官末披肝沥胆,誓要爬也要爬出死域回到这个妹妹的身边。在上官末的所有叙述里,慕容晓是个离了人就生活不能自理的惹事精、糊涂蛋。对慕容晓的一身本领,拍碎他半边身子的经历是只字不提。 可仅仅慕容晓略一出手,柳曲清便知道了厉害。如此纯熟的落星步、蛇咬拳,绝对不是偷精学懒可以练成的。 “你得镜魅二宗宗女亲传?”柳曲清明知故问道。 慕容晓冷笑一声,拔下头上一根头发,“嗡”一声表演了一记弦杀术,弹灭了一盏羊油灯,虽然没有到慕少白、容月卿那种菁纯的程度,但会就是会,绝对做不得假。 “好了,你准备好了没有,我还有事要忙,可就不等你了。”慕容晓耐心到了临界点。 “行,很好,你也只给我出一招的机会。我们便衣角落地为号,生死无怨。”柳曲清挥刀砍掉袖子一角,身上所有手段蓄势待发。 慕容晓优哉游哉的,看那一片衣角落下,轻蔑道,“我让你先出手又如何,免得回头又抵赖。” “狂妄!”柳曲清怒喝一声,衣角落地,放出周身爆燃虫包围慕容晓,志在必得地,“爆!” 狭小的牢房内顷刻火光冲天。 慕容晓被衰笠翁散功入体后,历经吐蕃法师七七四十九日的洗礼,几近是浴火重生,早失了对火焰的恐惧。加上“红莲”“业火”两件法器的加持,慕容晓对火焰更是熟悉而亲近,对火焰的了解是比柳曲清更有心得。 慕容晓不慌不忙抽出腰间红剑,血红柔软的红莲剑刃带着一股瑰丽森然的剑意仿佛与火焰融为一体,本来作为柳曲清攻击手段的火焰,顷刻被策反了一般,顺着红莲的舞动,向柳曲清反扑而去。慕容晓一边挥舞着赤练火蛇,一边揶揄道,“堂堂蛊王也就只能使出如此不入流的手段?姑奶奶玩火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像阴沟老鼠一样艰难求生。” 慕容晓此言简直杀人诛心,柳曲清恼羞成怒,甩起发尾藏着的利刃,挥起蛊刀,全力发动身上图腾之力,与慕容晓的红莲缠斗了起来。柳曲清使出浑身解数,完全无法相信,已经修炼成蛊王的他,哪怕出尽全力,都无法突破红莲伤慕容晓分毫。 红莲宝剑柔软坚韧随内力张弛而动,慕容晓甚少拔剑,每天闲来的功夫只当游戏,利用内力穿针引线,偶尔拔剑做瞄靶心的训练,几乎做到剑无虚发。 柳曲清疲于应付红莲精准的偷袭,根本找不到机会近慕容晓的身。一不留神,发端的利刃被慕容晓故意卖出的破绽骗进了剑阵,被削断。再不留神,小腿被红莲来了个回马枪刺中,接着一下又一下的,红莲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拖出了无数道划痕。 负隅顽抗,柳曲清越发气喘吁吁伤痕累累,仿佛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越裹越紧,渐渐让他透不过气来。再看慕容晓,完全是轻松应对,表情像极只在戏耍笼中老鼠的猫。 “噗”柳曲清被自己气到,一口血吐了出来。眼里渗出不甘的泪水,任着红莲在他身上羞辱一般划出一道道血痕,将他划成了个衣不蔽体的血葫芦。 柳曲清终于明白,当日柳曲默任着慕容晓戏耍,根本不是曲默让着她,而是真的拿她没办法。 “够了,我认输!”柳曲清终于放弃,十分痛苦地扔下了刀,不再反抗。 看着柳曲清痛苦的模样,慕容晓总算气消了些,可还是觉得不够,露出了阴险的笑意,“你不会觉得,你认输,我就会放过你吧。” 第177章 炉鼎 第177章 炉鼎 牢内打斗声此起彼伏,不时还有火光窜出,整得门外众人是胆战心惊。 萧墨远与上官豹对峙,好几次想不管不顾硬闯,均被上官豹制止。惊讶上官豹看上去不声不响,实力却不容小觑,萧墨远觉得上官豹就像座金色的巍峨大山,无法撼动半分。 听到里面越演越烈,萧墨远忧心如焚,充满对上官豹的不解,质问道,“再如何,你也不该放任你家小姐置身险地。” 上官豹这边尽忠职守挡萧墨远,那边全神贯注留意着牢内动静。发现已经完全感觉不到柳曲清原来那股嚣张气焰,深深倒抽一口凉气,颇为难地解释,“萧公子,恕我不能放你过去。而今身陷险境的是我好友柳曲清,并非小姐。小姐不愿让你看到她凶勇斗狠的模样,还望别让我为难。” 萧墨远才得知这柳曲清是上官豹好友,颇为震惊,更不放心。 柳花月则只听到柳曲清身陷险境,哪里还坐得住,哀求上官豹,“阿豹,求你了,放我进去吧。什么罚我都愿意受的。” 萧墨远、柳花月执意要进牢房,惹出的动静惊动里面的慕容晓,慕容晓传音,“墨远哥哥,我很安全。此乃我们西南事务,请回避。阿豹,给我找个能装下成年男子的蛊瓮过来。” 闻言,上官豹心里一咯噔,瞳孔震了一下,意识到这是要用柳曲清炼蛊。不敢求情也不敢抗命,拦住几近疯狂的柳花月,“你们都听到了,别让我为难。” 柳花月揪住上官豹的衣襟,冲牢里向慕容晓苦苦哀求,“宗女,是我教子无方,我求你,放曲清一马,换个别的惩罚吧。就算要入蛊,换我也可以的。曲清是罪有应得,可曲默是无辜的啊!” 柳曲默与柳曲清一身同体,无法分辨也无法分割,曲默表现得再温顺也无法逃离柳曲清的连累。 “曲默他姓柳,有曲清这个兄弟,那他就不无辜。实在你想换一个受罚,那就你侄子吧。柳冬木作为罪首,哪怕自裁谢罪,父债子还也合适的。”牢里传来慕容晓的传音。 柳花月呆住了。柳风华如今在风蜈守护下,与柳氏族人关在一起。要说曲默无辜,这个阳光灿烂与世无争的小侄子,莫名牵扯进这场纷争才是无妄之灾。柳冬木已逝,柳花月如何都不可能让这个本该平安喜乐的小侄子替罪。 柳花月明白,柳家干出如此背祖忘宗的事情,想完全逃避责罚是不可能的。如若一人获罪便可得柳家救赎,算起来,还是他们柳家占了便宜。思来想去这个人也只能是柳曲清,再无他选。 柳花月彻底绝望,扶着墙壁跪在了地上,不停抹眼泪喃喃自语,“这怎么也是寒梅君的孩子,这让我九泉之下,如何向他交代。” 柳花月此话一出,将门外上官豹以外的人震惊不浅。 铁铮直率,与寒梅君有交情,直接问,“这位娘子,你口中的寒梅君可是天门山的那位。” 柳花月凄楚点头,垂眸带泪,哪怕徐娘半老难掩风情,“我原是寒梅君伴侣,后来他扬名得道,为护他名声,我大着肚子回了西南,产下一对双生子,取名曲清、曲默。因有违族规,兄弟俩日子苦不堪言。他们原是有慧根的,都被我这个当娘的耽误了。后来兄弟俩因祸死去了一个,另一个便疯了,性情大变,誓要找弃他们不顾的爹讨回公道。任我如何劝导都无法消弭其心头之恨。 寒梅君身故,他怨恨无处宣泄,才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到底他是寒梅君在这世上的唯一血脉,给他个机会,他会想明白的。” “小姐没有说不给他机会。我去找瓮,你们可千万别进去,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上官豹给牢门多加几把锁,钥匙带走,轻声提醒柳花月,“小姐心情不好,心里有气无处发泄,等她气消了就好了,别再跟她对着干。” 柳花月关心则乱,被上官豹这么一提醒,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当即不闹了,口风立转,向慕容晓拜道,“此逆子,全凭宗女处置。” 柳花月话音刚落,牢内柳曲清的惨叫开始不绝于耳。 “啊~~啊~~~啊~~~”柳曲清的惨叫是一浪接一浪。哪怕他认输,慕容晓都不打算放过他。蛇咬拳一下下扯他的头发,扯得他头破血流。 慕容晓质问道,“是你把容叔叔的头发绞了的吧。” 柳曲清捂着被扯开的头皮,总算明白,慕容晓这是在给容月卿一家三口出气。悲哀地惨笑,“好啊,你是宗女,他们受了点皮肉之苦你尚且要为他们讨回公道,那我兄弟呢!就白死了么。” “西南万蛊窟都给他陪葬了,你舅舅柳冬木也死了,还不够么?”慕容晓反问。 柳曲清蛊力怨念所化,不知为何,自和慕容晓交手,他的怨气便无法凝聚,身上图腾逐渐消退,反观慕容晓,浴火凤凰一般,身上图腾血亮,照得柳曲清睁不开眼。 牢外传来萧墨远与上官豹争执、柳花月求饶的声音,给了柳曲清逃离慕容晓制裁的希望。谁知慕容晓劝走了萧墨远,说服了柳花月,还命上官豹找来能炼人的蛊瓮,柳曲清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恐,如坠冰窟。 “你当真要将我入蛊?”柳曲清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慕容晓贪婪地将手搭到柳曲清身上,柳曲清终于发现,原来不是他无法凝聚怨气,而是他怨气所化的蛊力全被慕容晓吸走了!“你的本命蛊到底是什么!” 慕容晓狡黠一笑,露出标志的小虎牙,身上的血红图腾一条条的,渐渐显出真身,“你才想起来问啊。” 柳曲清看着那些贪婪向着他张牙舞爪的小东西,害怕得差点吐了出来,终于意识到不对,“你之前纠缠曲默,不是因为情欲而是……” 慕容晓此刻不再掩饰,看柳曲清的眼神就像看餐桌上一盘美味的点心,“我得镜魅二宗真传,如何不会采阳补阴之术。得益于我的本命蛊,取人精魄根本不需鱼水之欢。我一直缺一个练功的上好炉鼎。曲默就很合适,不过他对我很好,我不忍心下手。其实容月卿也好,慕少白也罢,蛊母从来都只是一个饵,觊觎我蛊母的,最后都会成为我的口粮,只是他们都对我宠爱有加,没有落入我的圈套罢了。” 柳曲清爬起来,迅速向牢门方向求救,“谁都好,救救我!” 红莲一舞,将柳曲清完好的那条腿也刺穿,将柳曲清勾了回来,“别跑啊,我还没玩够哩。我和万蛊窟蛊虫一般,以人的痛苦和恐惧入蛊,我们这就开始吧。” 第178章 考验 柳曲清的惨叫渐渐成了呜咽,最后喊不出声,只能长长大口喘气,冷汗如注。全身肌肉紧绷,止不住地颤抖,两胁肋骨随胸口剧烈起伏若隐若现。就这么痛晕过去再痛醒过来循环反复,直至精神崩溃神志不清,呓语呢喃呻吟不断,身躯无意识地扭动,活像条搁浅濒死的鱼在岸上垂死挣扎。 起初,还有力气咒骂,“贱人”、“恶鬼”地口出狂言,随着不堪折磨,语调开始讨好,“宗女”、“善人”地摇尾乞怜。发现丝毫无法打动慕容晓的恻隐之心,痛得失去理智再次破口大骂。 刚开始昏迷,柳曲清还知道哭求、喊疼,痛到极致便产生了幻觉,梦回那段黑暗的童年。不断呢喃各种不明的话语,表情痛苦万分,从恐惧到愤怒,“痛……”“不是我……”“救命……”“饶了我们吧。”“舅舅……”“娘……”“爹……”“为什么就逮着我俩挨欺负!” 兄弟俩幼时饥一顿饱一顿,过得毫无尊严,经常只得一人望风一人做着偷鸡摸狗的事情。被抓到少不了挨打挨骂,被同年人追着扔石头骂“野种”。 兄弟俩挨欺负,柳曲清懦弱,柳曲清再不挺身而出凶悍狠戾虚张声势,恐怕两个早被打死扔到了河里。柳曲清早早修炼毒经,开始行凶作恶。他发现,只有他不顾后果,人们才会怕他,才不敢惹他,不敢再随便踩到他的头上去。哪怕背负骂名,也要为弟弟撑起一片净土。 柳曲清意识逐渐模糊,哭着求慕容晓,“宗女,住手,我撑不住了,曲默他,怕疼。” 曲清记挂着曲默,不忍曲默遭罪,咬牙坚持。谁知慕容晓一点都不心慈手软,惩罚层层递进,没完没了。 随着小布袋的刑具清空,慕容晓才对门外吩咐,“阿豹,进来吧,剩下的你收尾。” 门外等候多时的上官豹,捧着作为最后刑罚的盐水,背着作为柳曲清牢笼的蛊瓮,庆幸刑罚终于结束,暗自松了口气。可等他进到牢里,看到柳曲清惨状,震惊得差点摔了装盐水的陶罐,杵在那半天说不出话来。 “如何,觉得我过分?还是终于发现我残忍,不是你理想的主人。”慕容晓仔细观察着上官豹细微的一举一动,手摸到腰上红莲剑上,身上红色图腾翻滚,对上官豹充满戒备。 上官豹早得上官末警告。慕容晓生性多疑心思深重,任何西尔法安排的人都会被定义成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很难获得她的信任。上官豹真没想到,哪怕他已经剖开心扉坦白了不愿触及的秘辛,仍无法打消慕容晓的顾虑,等待他的仍是层出不穷的试探和考验。 柳曲清凄惨,乍一看仿佛一坨烂肉瘫在地上,上官豹不忍直视,低头答道,“柳曲清罪有应得。不知小姐接下来想如何处置。” “我累了,你亲自为他抹上盐水,请他入瓮。”慕容晓道。 上官豹清楚,慕容晓清楚柳曲清是他重要的好友,故意让他亲自动手的,他避无可避。 上官豹强迫自己正视柳曲清,还是狠一咬牙,实在是太惨了。 头皮开裂、七窍流血,全身大关节错位高高隆起,身上全是细碎伤口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敏感的地方都被扎穿挂上了坠子,最触目惊心还是手上的刑具,十根修长手指套上了铁指套撑得笔直,长针一根根地自甲缝穿进整根手指,针的末端都有一颗坠子,坠子晃动,柳曲清整个人都要咬着牙哆嗦很久,就像有人用小刀顺着他的手指一片片凌迟一般。 如此的柳曲清还要被抹上盐水,封入瓮中受蛊虫折磨?上官豹从没觉得手上、背上的东西如此沉重,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双膝一软,跪下求情,“小姐,柳曲清其罪当诛,曲默却罪不至此啊。还望小姐开恩。” 慕容晓早想过上官豹会有这么一套说辞,“我身上蛊虫急需祭品,你下不去手那就用柳家人来代替。” “阿豹,来吧。”柳曲清迷迷糊糊又痛醒了过来,听到上官豹和慕容晓的对话,呼唤上官豹,“找来我的祭刀,插入我胸膛,曲默就不会醒来。一切罪过,我一力承担。” 刚好柳曲清的祭刀慕容晓觉得别致带在身边,哐当一声扔到了上官豹手边,“赶紧的,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上官豹本就是圣童,精通祭祀之事,对如何处理生祭了如指掌。事已至此,再拖泥带水不过让柳曲清徒添折磨罢了。 上官豹扯下身上的布料,利落地堵上了柳曲清的嘴,蒙上了他的眼,用猪油封住他的耳朵。祭刀上手,利落刺进柳曲清的胸膛。 上官豹利落,柳曲清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哼上一声,只是十指牵动,痛得他大汗淋漓直打哆嗦。要想将柳曲清置入瓮中必然要盘起四肢,可而今四肢关节错位,直接盘进去,哪怕日后有重见天日的机会也要沦为废人。 “小姐,能否将他的关节复位回去。”上官豹问道。 “除了他手上的针刑,其他随便你处理。”慕容晓道。 上官豹点头,三下五除二便将柳曲清的关节复位,拿来泡过盐水的祭绳,将柳曲清盘腿固定,双手反剪在背上交叉提起,固定在脖子后,找来一块大小适中的圆石压在柳曲清盘起的腿上,腿上余绳挂到脖子上,脖子上余绳挂到交叠的腿上,收紧,一个低头服罪、抱石而坐的精致造型完成。最精妙的是,作为惩罚的十指美观地高高竖起,十分方便施刑。 盐水涂抹到柳曲清身上,柳曲清全身紧绷,鼻腔中不断发出求饶般的低鸣,脑袋一下下地磕到石头上,仿佛在磕头谢罪。慕容晓头一回知道,原来惩罚人也能整得如此赏心悦目。 赞叹间,上官豹已经将柳曲清置入瓮中,捧到慕容晓跟前,让慕容晓过目。接下来只需注入喂养的蛊虫,将瓮奉上,便能完成仪式。 望着瓮中沉寂下来仿佛睡去的柳曲清,慕容晓轻轻拨弄他手上的坠子,柳曲清当即再次发出闷哼,头和下巴磕到石头上,确实是清醒着的,怕牵动手上的刑具,不敢动弹罢了。 “你倒是利落,但凡换个人,他都还要遭不少罪。”慕容晓注意力都被上官豹的手艺吸走了,不再盯着上官豹的立场不放,可还是发问,“恨我么,非要你遭这罪。” 上官豹今天抽气叹气够多的了,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呼吸都变得不畅,说了一句让慕容晓能震惊一辈子的话,“换了我那个弟弟,柳曲清早被扒了皮,所有人都烧死在别有洞天中。” 慕容晓确信上官豹没在跟他开玩笑,这种事情肯定已经发生过,身上图腾受到惊吓般,纷纷化作虫子逃难一般逃到了瓮中。 “那些虫子一旦开始吸血,里面的祭品就不会痛了吧。”上官豹问道。 慕容晓没想到她所谓的考验在上官豹眼里根本是小儿科,“那如果,我真的要杀柳氏一族,将柳曲清永久封印……” 上官豹信心满满,不等慕容晓号令,封好了蛊瓮,用绳子捆好背到了背上。“你现在只想赶紧解决这里的事情,出去确认宫变结果,确认大公子的生死。” 感觉再试探下去也没意思,慕容晓也确实担心外面的情况。可是一旦出去,她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恐怖的事情,那便是,西尔法回来了。 出了牢房,天泛起了鱼肚白预示新的一天要开始,东方逸指引找到重新拉起大门千斤闸的机关,此机关只能门外吊桥落下才能启动,故早安排铁铮打断了吊桥的铁索。 趁着千斤闸重新拉起的间隙,慕容晓终于决定不再拐弯抹角,问上官豹,“你认真回答我,如若我和大庄主开战,你会帮哪边。” 终于等到这个问题,上官豹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得到释放,苦笑着告诉慕容晓,“这问题你不问,我是无法主动告诉你的。我想帮小姐,可是大庄主有让我无法违抗命令的手段,就和小姐座下的蛊虫一般。” 慕容晓终于发现她对上官豹的所有手段纯熟多余,气得当场跺脚,咬紧大拇指,天上晨鸟飞过发出刺耳的叫声,慕容晓仿佛听到西尔法对她的嘲笑。 第179章 第六重 天上的圆月再次蒙上虫雾,意味着蛊王之争尘埃落定。 梦中惊醒的慕荼山急于寻找容月卿、慕少白的下落,冲到船舷,才发现置身一艘大船之上,位于洛水中央,望着遥遥的河岸无计可施。 慕荼山心急如焚,招待她的上官恶、慕容霜,那种“死了也好,活着也行”的态度,急得她几次三番想直接从船上跳下去。 望着湍急的河水,慕荼山再次放言,“靠岸!再不靠岸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慕容霜只管吹箫,月下的慕容霜赏心悦目,仿佛一切事不关己。 上官恶只管沏茶,不急不慢,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你尽管跳,我们有的是水鬼能把你捞上来。至于死的活的,随缘了。” “你……”慕荼山气结,都急得起了毒死整船人的念头。 此时,岸上一声鸣啸,镇远漕运营地一支引信一飞冲天,绽起了一片特殊的蓝色焰火。 慕容霜吹奏的箫声瞬间跑调,转身便回了船舱内。 上官恶看了一眼慕容霜的方向,大手一挥,“起锚!靠岸!” 在一片“起锚!靠岸!”的传话中,慕荼山不解,想找人为其解惑,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故作忙碌的众人脸上都泛起了一股复杂的悲悯之色。 上官恶缓步走了过来,此刻,脸上再多的褶子,再深邃的眉骨,再浓密的胡子都无法掩盖住他的悲愤之色。幽幽地告诉慕荼山,“我儿子他,回来了。” 察觉到气氛异样,慕荼山没有再闹腾,耐心等着大船靠岸。 如此豪华的大船靠岸,颇费一番功夫,慕容霜不知何时重新出现在甲板,根本等不及大船停稳,眼看距离允许,纵身一跃,先一步架起轻功踏着河水上了岸。 慕荼山此刻才知悉,哪怕看上去再古井无波,当爹娘的心情也是一样的。慕容霜、上官恶只是强作镇定,心里不一定就比她平静多少。 慕荼山与西尔法交情匪浅,对横绝刀有一定了解,问上官恶,“你儿子的横绝刀练到第六重了?” 慕荼山此言直捅上官恶心窝子,上官恶瞬间爆发,不吐不快,“本是这辈子也不可能达到的。还不是拜你儿子所赐!” 慕荼山语塞,不明所以却不敢再问。她一直知道慕少白和上官末纠葛颇深,没想到竟到了福祸相依的地步。 载着上官末的马车向着镇远漕运一路疾驰。路上上官末昏迷几次,均被石浪蝶弄醒。 等看到镇远漕运,石浪蝶已泪流满面,为上官末打气,“大公子,到了,马上就到了,你撑住,一定还有办法的。” 上官末心中苦笑,能不能撑住他比所有人都清楚,本想着还能撑到和爹娘道别,现在恐怕也枉然。弥留之际,上官末将石浪蝶错看成慕容晓,很想抬手为其抹眼泪,想看她笑,看她被气得活蹦乱跳的模样最是可爱。终于还是要带着遗憾离开,有点,舍不得。 “上官末!上官末!上官末!”石浪蝶摇晃上官末,上官末彻底没了回应。 桃炽震惊得回过头来,见为上官末把脉的胡大夫连连摇头,冲上官末大喊,“大公子!千难万难你也迈过去了。你死了,大丫头定和大庄主反目,这事是瞒不住大丫头的。大丫头斗不过大庄主,你忍心扔她一人,从此行尸走肉地困在旭日山庄?” 然而,上官末仍是没有了声息。 等将上官末送到镇远漕运,慕容霜上了岸,看到的已是静静躺在草席上的上官末,没了呼吸和脉搏,只剩下残留的体温。 “阿末,阿末!”慕容霜呼喊着,却不得上官末回应。她的情绪瞬间崩溃,抱起上官末嚎啕大哭,口中恨恨道,“西尔法,西尔法,我与你不共戴天!我忍气吞声多年,为的不过是我的孩子。你把他打残了我也认了,你如何就不肯放过他,非要要了他的命!” 慕容霜不死心,明知上官末没有气海,仍为其输送内力,上官末恢复了微弱的脉搏和呼吸,可内力一停,一切又回归死寂。 “阿末,我知道你能听见,是不是。你睁开眼看看我。我也想和寻常人家的娘一样好好抱抱你。可你练的无情刀,我不能心软,你也不可以。你明明是那么温柔体贴的一个孩子,怎么就那么倒霉生到我们家来,啊~~~” 慕容霜越发哽咽,“我知道你想什么。你马上就练到第六重了,我和你爹早做好了准备,你不用为难的。我和你爹早看出来了,你喜欢那个小丫头对不对。那你起码活过来啊。你怎么就舍得扔下一切就这么走了呢。别睡了,睁开眼,看看我。” 慕荼山也等不及,轻功上了岸,看到如此一幕,召唤出本命蛊为上官末续命,“你们的方法不行,容我用蛊术一试。” 蛊虫进入到上官末体内,慕荼山着实吓了一惊。上官末身上居然残留着本该在慕少白身上、容月卿所炼的殒身蛊。更神奇的是,此蛊处于催发状态,说明容月卿或是慕少白还在人世。 慕荼山喜出望外,全力催动蛊虫,鼓励慕容霜,“别放弃,有希望。” 慕容霜止了哭声,与慕荼山二人合力为上官末维持呼吸与心跳,期待着奇迹发生。 那头,慕少白带着桃红通过地下河快速游到洛水河岸,顺着上官末身上殒身蛊的反应拔足狂奔,心急如焚。一边疾驰,一边催动上官末身上殒身蛊为其修复经脉,为其续命。殒身蛊本身消耗命元,慕少白不敢强力催动,可当他发现殒身蛊再没有回应,整个人如遭雷击,一个踉跄和桃红一起在芦苇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慕少白迅速爬起来,顾不上疼痛,顾不上桃红,再三催动殒身蛊,在确定没了希望后,拳头一下下捶到泥地上,满怀不甘,怒吼道,“上官末!你个废物,你个懦夫,怎么就撑不住了呢。阿晓还在等你,你怎么舍得扔下阿晓,你怎么舍得让她难过!” 慕少白在生气,桃红心情亦糟糕透顶,横龙岭的人此刻好死不死地来送人头。 等心情不佳的二人杀完了人,慕少白惊讶地发现殒身蛊有了反应,不止如此,惊喜地还得到了慕荼山的回应。 慕少白喜出望外,抄起桃红,兴奋地道,“桃红,我们加把劲,救活那个大哥哥。宗女以后一定当你如珠如宝供着,什么都答应你。” 自慕容晓对桃红说,她和桃红一般都有一个很重要的哥哥后,上官末对桃红来说就是柳绿一般的存在。那是桃红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亲人,哪里容许他死去。 桃红收集了刚刚死去那些人的鲜血,眼神从来都没有的坚定,“圣女的哥哥,那也是我的哥哥,我一定不会让他有事。” 第180章 比喻 上官末没有修炼内力,丹田内亦无气海,再多的真气灌注都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慕荼山说了仍有希望,慕容霜便不遗余力倾尽所有,哪怕明知如此下去会伤及根本亦在所不惜。 慕荼山察觉慕容霜异样,赶忙出声制止,“慕容阁主,快住手!如此下去,你会油尽灯枯。” 慕容霜何尝不知,可一旦停下来,上官末便再无生机。她不甘心,哪怕赌上性命也要放手一试。 上官恶紧张媳妇,也早早接受了上官末死亡这件事,劝慕容霜,“霜,你已尽力,神医谷的大夫也在,收手吧,剩下的咱们听天由命,好不好。” 慕容霜生气地瞪了上官恶一眼,“不,我没有尽力。我当年就该不管不顾,带上他离开你们那个鬼地方。” 上官恶心有亏欠,惭愧地收起了劝慕容霜的手。 “慕容阁主,还是我来吧。”石浪蝶衣袂一扬,不顾桃炽反对,爽快地便来接慕容霜的班。 慕容霜知此事凶险,加之机会渺茫,不想累及他人,想要拒绝。谁知悲伤上头急怒攻心,稍一泄气内力不济,一口血喷了出来便向后倒去。 “霜!”在一众惊呼声中,上官恶飞身上前,抢在慕容霜落地前将其拥入怀中,看着满身血污的慕容霜,心痛不已。 慕容霜却看都不看他一眼,伸手向上官末,“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花了太多时间抱怨你们,憎恨西尔法。将对你们的不满、对命运的不公投射到他身上。现在他要死了,我才想起来这是我的孩子,我该爱一爱他。” 上官恶肩膀抖动,颤巍着身子将慕容霜搂紧,笨拙的他却是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求慕容霜道,“霜,放手吧。他这一生太难了,就让他安安静静地去吧。” 正当所有人都准备接受上官末的离去,一阵飞蛾扑了进来,白得发亮的慕少白带着桃红不等通报便冲到了跟前。 “少白?”看到慕少白,慕荼山眸子一亮,再看到顶着慕容晓小时候俏脸的桃红,意识到那是元家的蛊童,头发都差点竖了起来。 事态紧急,慕少白来不及解释,拉起上官末便开始发动蛊灵之力,为上官末强行续命。漫天飞蛾扑到上官末的身上,磷粉四散波光粼粼,场面一下子漂亮而诡异。 慕容霜生怕慕少白要对上官末尸身行不轨之事,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慕少白一边施术一边解释,“奉宗女之命,到此跟那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抢人。” “是这个大哥哥么?”桃红问慕少白,确认上官末身份。 慕少白点头。 桃红二话不说,将之前收集的血泼上官末身上,而后念念有词,手上出现两张符纸,无火自焚,灰烬落到一个凭空出现的血碗中,将混了灰的血自上官末嘴里灌下,上官末浑身上下被一股异光包围,结成了一个血茧,浓烈的血腥味自上官末身上弥漫了开来,场面越发诡异恐怖。 慕容霜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这简直是一种亵渎,“你们到底对我家阿末做了什么!” 慕荼山向慕容霜解释,“那是我们西南镜宗邺山老妖炼出来的蛊童,有血流千里起死回生之能。长得和宗女小时候模样一般,说明和宗女立下了血契,听从宗女号令。上官末大概是有救了。你命人多准备点蜂蜜、饴糖、白面给蛊童做贡品,一会仪式后她需要享用。” “开什么玩笑,起死回生啊,蜂蜜、白糖就能打发?这怕不是骗三岁小儿。”慕容霜虽希望上官末得救,可到底起死回生逆天而行,不可能不付出高昂代价。上官末若是安静死去便死去,就怕被炼成什么不人不鬼的妖怪,像慕少白如今的模样就足够恐怖。 了解慕容霜顾虑,慕少白解释道,“足够的血祭,在来的路上,自拦截的横龙岭人身上已经取够。阁主只管放心,只要能成功,那必定就是全盛状态下的上官末。” “你说你们路上遇到了横龙岭的阻截?”桃炽抓到了重点皱起了眉头。 慕荼山颔首,“他们早些时候已经找借口来过,容月卿和少白便是中了他们的埋伏。柳曲清不仅勾结北蛮,还找了横龙岭和黑舟合作。” 桃炽觉得这柳曲清也太能折腾。仔细观察慕少白是否在运功关键时刻,他也不想打搅慕少白,可眼下急需情报及时调整策略。“别有洞天那边情况如何!” 慕少白为上官末续命的部分已完成,剩下的交给桃红。慕少白自凌空状态飘落到桃炽跟前,身体轻盈得不像凡人,对桃炽道,“柳曲清成功登顶蛊王,被宗女收服,灭天之劫被扼杀在柳曲清体内。现下麻烦的是如何处理柳曲清。杀不得也不能苛责,一旦宗女有变压制不住,他随时可能反扑。” “杀不得我可以理解,如何就不能苛责了。不将其削成人棍都难消老娘心头之恨。”石浪蝶很自然地将上官末濒死的账算到了柳曲清头上。 慕荼山倒是知道原因,不过并不多做解释,“万蛊窟蛊虫听蛊母号令,宗女既能将柳曲清压制,柳曲清便不可能凭个人之力反抗宗女。怕就怕有西南以外的人为他摆脱宗女钳制,助其脱困。” 慕荼山的剖析正是桃炽所忧,桃炽马上将此事定为优先,推动轮椅指挥飞天寨,“飞天寨众人听命,立即启程,去别有洞天接应大丫头!” 石浪蝶自认眼界不够,万大事听桃炽的。一一向各位告辞,盯着那个包裹着上官末毫无动静的血茧,迫切地问慕少白,“这大公子的成算有几何,我好向大丫头交代。” 慕少白眨巴两下他那双美丽的白色眸子,白色的眼睫跟着跳动了几下,找到了比喻,组织了一下语言,对上官末的醒来充满了信心。 “以我对他的了解,只要阿晓站在山巅,哪怕只有一根指头攀住了悬崖,他也会想方设法爬上去的吧。” 石浪蝶被慕少白这个贴切的比喻逗乐,上官末爱惨了慕容晓这个事情,她也是听上官末说才得知,慕少白却明显知悉很久,且当做笑谈。“老听说你俩不和,其实你俩才是最要好的朋友吧。” 慕少白嗤之以鼻,嘴角却带着淡淡笑意,“谁要跟这种一肚子坏心眼烂心肝的人做朋友。” 第181章 宿命 桃红作法完毕,顿觉虚软无力全身力气被抽干,疲惫不堪。下意识想找个人依靠,惊觉金童不在,难过委屈霎时涌上心头。满心委屈之际,鼻子嗅到贡品的香甜滋味,瞬间来了精神,欢喜地走到供桌前,询问摆设此供桌的慕荼山,“这些是给我的?” 得到慕荼山首肯,桃红捧起那罐闻起来最诱人的蜂蜜,急不及待打开封口,徒手抓起便往嘴里塞,吃得一嘴满手甜腻,一脸满足。待吃得肚子鼓鼓,才猛地想起,如此好东西应当留着与金童分享,看着已经被弄得埋汰不堪的蜂蜜罐子,桃红难过内疚了起来。 “怎么了?不喜欢?”察觉异样,慕荼山开口询问,想着可能贡品不合心意,旋即再递来葡萄和石榴。恰逢佳节,又在漕运码头,好东西应有尽有。 桃红眨巴着兔子般的红眼睛,觉得自己忒没良心,扁着嘴巴道,“我忘记给圣女和哥哥留着了。” 桃红顶着慕容晓小时候的可爱模样,即便清楚这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蛊童,慕荼山亦很快适应。且蛊童继承了血契者部分秉性,看桃红只爱甜食,对生祭毫无欲望,慕荼山完全可以将她当成小孩子对待,对她宠爱有加。 闻言,慕荼山为桃红清理手上的蜂蜜,温柔道,“别担心,只管吃,完事我给你再打包让你带走便好。够了么,要不,再吃点?” 桃红闻言,愉快地点头,慕荼山为她擦干净小手,而后耐心地剥起了石榴。 桃红一门心思惦记着贡品,将上官末抛诸脑后。慕容霜希冀地迫不及待地走到上官末跟前察看。 只见上官末赤身裸体静静地躺在一个晶莹的血茧中,安详得熟睡一般。细看全身血肉仿若重塑,身上伤口尽皆痊愈,原来缝合的线与衣服一起不知所踪,连带身上千疮百孔的陈年丑陋伤疤亦尽数淡去,整个人脱胎换骨地焕然一新。 慕容霜看上官末是既熟悉又陌生,恍惚间二十多年仍如初见,除了慕容晓,慕容霜对上官末的其他喜好一无所知。她满心怜惜想伸手摸摸上官末的脸庞,却被坚硬的血茧阻隔。上官末自始至终无声无息,毫无苏醒的迹象。 “桃红,怎么回事?”同样察看完上官末的慕少白,有点焦急地问桃红。 桃红吓得含在嘴里的石榴也不敢嚼了,有点慌张地道,“我确定已经将他的躯体修好,他人是活着的。那血茧接触到晨光便会褪下,至于他为何不愿意醒,我就不知道了。” 是上官末不愿意醒过来?慕少白不相信。若是上官末甘心赴死,重伤之时便可撒手人寰,根本无需坚持到现在。 “大概他知道醒过来的代价很大,不愿意醒过来。”慕荼山知晓上官一族的可怕传承,深知一切对上官末何其残酷。 “是不是因为我治好了他的手。”慕少白自柳曲清处知道了部分真相。 慕荼山隐约得知此事与慕少白有关,也想问个究竟,“这是怎么回事,他身上怎么会有你的殒身蛊。” 此事慕少白理亏,慕荼山严厉,慕少白哪怕已是蛊灵亦全身哆嗦,害怕却不敢撒谎,结结巴巴道,“我在洛阳郊外碰上乔装的上官末,他早把我认出来将我打个半死,我一生气就将殒身蛊抹到了他身上。” “胡闹!你爹给你的殒身蛊是让你这么用的么!”慕荼山果然勃然大怒。 慕少白缩着脖子,害怕得都要跪下,不利索地狡辩,“我……孩儿当时气疯了,没想过要害他性命,我见不得阿晓老为拍他那一掌内疚,想治好他的手,顺便给他个教训。” “只怕你当时就不想活了,恨不得和他同归于尽!”知子莫若母,慕荼山毫不留情点破,更生气了,“你还有脸找他爹娘帮忙?道歉,现在马上道歉!” 慕少白扑通跪下,千不该万不该的,带着满心内疚向着上官恶、慕容霜一通叩首,“对不起,对不起。” 上官恶本心里有气,见慕少白诚恳,豁达地摆了摆手,对慕荼山道,“小孩子拌嘴失了点分寸而已,何必认真。” 慕容霜哪里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和他们夫妇一般成天得罪人,想教训他们的人排队能排到南天门。对慕少白道,“起来吧。想也知道是我们家臭小子先动的手,他该向你道歉才是。” 慕少白也是害怕糊涂了,回想一下他还真冤枉,心生不忿地站了起来,向慕荼山告状,“娘,当真是他先动的手,不由分说给我一刀,腿上还有疤。” 闻言,慕荼山的母爱重新被唤醒,关切道,“让我瞧瞧。” 慕少白揪起裤腿,委屈地走过去,亮出小腿上的疤,又揉了揉肩膀,“肩膀也刺了一刀。” 慕荼山看着慕少白乖顺委屈的模样,对上官末也有气,心疼了起来,一把将慕少白搂住,眼泪哗啦啦地止不住,“孩子,你受委屈了。” 天亮起鱼吐白,不一会太阳升起,晨光照拂了下来。血茧果然触及阳光便土崩瓦解,上官末露了出来,上官恶取来衣袍将上官末裹住,上官末渐渐恢复呼吸与心跳,可仍是熟睡毫无知觉。 慕少白却被阳光灼得惨叫,身上近乎透明的肌肤,白色的头发仿佛被灼烧一般变了颜色。 慕荼山知道有害怕阳光的蛊灵,害怕失而复得的儿子再消逝于眼前,惊叫着为慕少白遮挡。接过不知谁递来的伞,为慕少白遮挡,还是看着他整个转了颜色,吓得慕荼山栽倒在地。 慕少白一把将慕荼山扶起,新奇地打量自己恢复血色的皮肤,摸了把恢复乌黑柔顺的秀发,想必眼珠子也恢复正常,惊喜地问慕荼山,“娘,我是不是变回去了。” “新任蛊王将命元分享了给他,只要蛊王活着,他就能恢复人身。”桃红认真吃着石榴向慕荼山解释。 慕少白带着感恩点头,对生死蛊来自那柄自尽的祭刀只字不提。 慕荼山哪里管那么多,说不出的喜悦,将慕少白抱得更紧。 “娘,我透不过气。”慕少白被抱得难受,挣扎了一下,问慕荼山,“娘,你还没告诉我,上官末醒来要付出什么代价啊。” 慕荼山明显地僵硬了一下,触及这件事的残酷,慕荼山泪意顿止,十分严肃地对慕少白轻声道,“上官末修炼的是横绝刀的血分支,以血入刀亦为妖刀。一旦练到第六重,须以血亲为祭,不然便会失去自我陷入癫狂,是谓魔。西尔法安排他战死是留给他成魔前的体面,一旦他醒来,他所需要手刃的再不是敌人,而是至亲。” 慕少白整个人僵住,再无喜色,特别身在镇远漕运,慕荼山的话语越是小心,对慕少白就越震撼。他哪里想到,就他在上官末脸上那么轻轻一抹,带给他的会是如此残酷的命运。 第182章 李泽 相较于上官末与阿拉格齐的激烈鏖战,别有洞天波折不断的蛊王之争,宫中的逼宫戏码倒显得幼稚可笑。此等闹剧噶然于宫墙之内无疾而终,甚至都未能传至民间引起一丝波澜。世人只知中秋佳节,因北蛮内乱失踪的琼月长公主平安归来,龙颜大悦,普天同庆,天下大赦。 虽说天下大赦,彰显恩威浩荡,不再追究宫变者。西尔法自琳琅阁夜明楼处获得的,一份关于参与宫变文武官员的名单,仍是让人如鲠在喉。西尔法就那么众目睽睽下,当礼物献给了现今的官家大老爷、琼月长公主的皇兄——明渊帝李泽。 李泽当年继位非他本意。热衷于江湖热血的他,一心只想做快意恩仇的江湖侠客,若能有块封地,做个闲散王爷亦心满意足,对帝位从无非分之想。 彼时,各路藩王为帝位党争斗得火热,周游在外的李泽收到皇兄明德帝李明血书求助。 顾念兄弟之情,李泽仗义回京成了明德帝左膀右臂,利用江湖势力助其摆平外族侵扰、化解藩王矛盾,一时功高盖主风头无量。后来明德帝病重,太子李珣年幼,朝堂内风言风语传李泽有意谋权篡位。为了避嫌,李泽请奏辅助太子登基他做摄政王,待李珣成长,他便急流勇退。 明德帝明了,如此行事难保大渊太平。直接让位李泽必定拒绝,于是颁诏当日骗来李泽,拟定了退位让贤的诏书,在文武百官见证下,明德帝亲自为李泽戴上了顶戴,传了玉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木已成舟,明德帝才告知李泽,大渊国运之危不在外敌、不在朝堂,而在深宫内院。太后狼子野心,长期勾结母族结党营私,借各种势力打压李明,待皇后产子逼死皇后,挑起外乱和朝廷争斗,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幼子登基,她能紧握权柄垂帘听政,成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旷世美名。 明德帝苦喜爱玩弄权术的太后久矣,却又难舍亲情瞒下了所有,害怕幼子李珣重蹈覆辙,故传位李泽,希望李泽能让太后收敛,李珣能在叔叔庇佑下远离朝堂从此逍遥自在。 一直渴望离开皇家牢笼的李泽自是按他的喜好,将李珣安置到了远离朝堂的边境,拜在了德高望重的寒梅君门下。希望李珣能成为和寒梅君一般品行高洁的闲云野鹤,为守卫疆土出一份力。日后李泽倦了,也有理由将李珣接回来。 谁料,太后贼心不死,一直关注这位皇孙的下落,蛰伏多年,派人在李珣心里种下心魔,竟教唆李珣谋害如父如兄的师父和师兄,残害忠良,勾结外邦,笼络旧属,带着叛军逼宫来到了殿前,向李泽讨要本该属于他的皇位。 见到酷似先帝的李珣,李泽只觉愧对皇兄,愧对故去的皇嫂,愧对枉死的寒梅君,也愧对眼前这个被利用成伥鬼的大侄子。 再看太后,哪怕东窗事发,一直假手他人兵不血刃的她,一副事不关己隔岸观火的态度,将自己摘了个干净,还佛口婆心,别说替李珣求情,那一声声的秉公办理,巴不得与此事有关之人统统毙命。 李泽无法理解,作为一个母亲,一个皇祖母,如何可以冷血无情到如此程度。 李珣还被蒙在鼓里,可怜兮兮地孤立无援,他没等到答应来帮忙的王叔,没等到答应里应外合的阿拉格齐,没等到承诺前来支援的西南蛊王柳曲清。李珣陷入疯狂,感到遭受到了所有人的背叛,控诉世道不公时运不济,声讨李泽害其父皇夺其帝位。 “把附近的人都清了吧,给他留点体面。吩咐尺羽林尽量生擒,不要伤着他。”李泽望着疯狂的李珣,按着额角,明显对如何处理李珣感到十分头痛。 借此机会,明面上的叛军交由尺羽林处理,暗地里太后安插的人则交给西尔法的黑舟。 西尔法将代表黑舟鬼首的面具递给上官止。上官止二话不说戴上面具,气质立变,带着“灾渊”杀人而去。 上官止一人之力便守住一处宫门,李泽记忆犹新。 “听闻你还有一继子独自去挡阿拉格齐,你那如珠如宝的养女去平西南内乱,你倒是都不担心。”李泽自顾自烦恼,非要西尔法也跟着苦恼一下。 西尔法则大大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狼王养的崽,不经历点风雨如何能成长。” “你就不怕他们夭折?”李泽没好气道。 西尔法越发不以为意,“夭折了便夭折了。我们哪代狼王不是死剩下来的。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话,提要求。” “话说回来,其实证据我早给你了,直接对始作俑者出手不更方便?”西尔法满不在乎地抱头,一直对他们纵容姑息皇太后不以为然。 如此大逆不道,李泽用眼神责备,一旁的琼月长公主则十分气愤,“你当着我面说要杀我母后,是不是有点过分。” 西尔法一个跳脚,护住琼月微微隆起地肚子,提醒琼月,“诶,你别激动,小心又动了胎气,护送你这一路我可不容易,别到头来功亏一篑。” 琼月得意地挺着肚子,挑衅完西尔法,转而哀求李泽,“皇兄,你成全我们吧。我这肚子快藏不住了。” 看着琼月鼓起来的肚子,李泽是比看到李珣还头痛,“你老实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琼月毫不退让,“自是我意中人的,他在我在,他亡我亡。” 李泽惨叫一声感觉头更痛了。换了寻常公主,若肚里是敌国王子,一剂堕胎药的事情。若是被人玷污,为保皇家颜面,免不了一条白绫或者一瓶毒药。偏偏琼月当年为保大渊江山,自愿请缨和亲到北蛮那种不毛之地,有没有受非人虐待犹未可知。能平安归来,李泽已是欢喜,绝没有平白多害她性命的道理。 可这事到底不光彩,李泽眉头紧皱,“你这太为难我了。全是离经叛道不合礼法的事。容我找礼部商量个对策,定叫你满意,如何?” 琼月满心欢喜。李泽成全她,她自然为兄长排忧解难,“我的好哥哥,太后那边,由我去她宫里哭,绝对哭得她不敢再作妖。至于李珣,软禁到我宫里,我亲自管教看护,我怎么也是他亲姑姑,和他好说话些。” 李泽头痛欲裂,巴不得有人帮他处理这个烫手山芋,“你倒是试试看,事成,封他个宁远王;不成,对不起皇兄皇嫂也只得病故了。大渊平静没多少年,不能再动根基。” “西尔法,将他生擒了来。”琼月向西尔法命令道。 西尔法好看的眉头挑起,“好哩,替大舅子收拾大侄子,简单。” 西尔法便是西尔法,异域魔君大漠苍狼,一呼一吸间,刀都不用出鞘,人如盘古划破天地的一缕气息,人已到李珣跟前,看似不经意地简单一招,便将李珣拦腰打倒。 李珣连西尔法如何出手都没看到,跪在地上头昏目眩直吐黄水,腰腹处传来剧痛,无力再反击。 “小子,喊声姑父,我让你少吃些苦头。”西尔法戏谑道。 “放屁,我哪来的姑父。啊——”再一声惨叫,李珣失去了意识。 西尔法简单结束战斗,将李珣扛于肩上,啧啧摇头,“什么寒梅君弟子,还没有我家那两个泼皮抗揍。” 第183章 埋伏 别有洞天蛊王之争战况惨烈,蛊虫狂暴无差别格杀,洞内负责联络的鸽子、作为坐骑的马匹所剩无几。 身为圣童的上官豹身兼超度安抚生灵之能,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凑齐可供人出行的马匹,一边套车架,一边满含歉意,“实在对不住,马匹数量有限,只能委屈各位凉凉配对而行。” 绿枝二话不说抱紧羞红了脸的毒心。东方逸打死都不想和铁铮分开。萧墨远、林正风互相会意相视一笑。各自领了马匹套好了鞍。 那边,慕容晓拉着柳花月做最后的吩咐,“花月姑姑,这边便拜托了。至于如何处置,遭殃的是容叔叔一家,等容叔叔醒来由他定夺吧。” 慕容晓为容月卿仔细诊过脉,脉象平稳已无大碍,应当很快便能醒来。以容月卿蛊能及修为,想必很快便能恢复如初,运气好心有感悟,没准还能再有突破。 慕容晓如此托付,是真的一点点都不担心柳花月动歪心思。 承蒙慕容晓信任,没有再追究柳氏一族,柳花月不胜感激。答应着,眼神却一刻都离不开那装着柳曲清的蛊瓮。仔细倾听,仿佛还能听到柳曲清微弱的痛苦呻吟。 见着上官豹将蛊瓮搬进了马车,柳花月再也按捺不住,跪到了慕容晓脚边,苦苦哀求,“宗女大恩,本不该再有所求。自知柳曲清罪无可恕,可宗女你想想曲默啊。曲默那么好的一个孩子,别对他太残忍。” “都是你的孩子,你如此说,曲清会伤心的。”慕容晓将柳花月扶起,“如此罪过,肯定不能轻易揭过,我对他残忍,柳家在西南才好有个交代。以后在我座下办事,但凡他顾念柳家安危,柳家顾念他的处境,应当不会再做出大逆不道之事。” 如此互为人质互为牵制的道理,柳花月不是不懂,可刚失去兄长只剩下儿子的她,终是难以割舍。 慕容晓到底给了她念想,“放心吧,只要他表现良好,定会安排你们相见的。” 有慕容晓这句承诺,柳花月眼里有了光,“你们出门后我便将千斤闸落下,柳家人不得允许,绝不再踏出别有洞天半步。” 慕容晓摆手,表示不赞同,“你还是等容叔叔醒来听他的意见吧,我有要事,先行一步。”言罢,快步上了马车。 “一路平安。”柳花月送行。 出了别有洞天,柳绿骑着大白,感应着桃红的方向一马当先地在前方开路。为了大伙的安全,柳绿利用蛊童之力感官全开,惊讶地发现了横龙岭的埋伏,大喊,“各位当心,前方有埋伏!” 按照柳冬木的提示,濮成砺、沈烟眉前往洛水河岸,搜寻慕荼山、慕少白的下落。他们蹲守整整一夜,劳心劳力,最后白忙活一场一无所获。 不仅一无所获,被派去镇远漕运试图揪出慕荼山母子的纨绔,被慕少白破茧而出的飞蛾吓得屁滚尿流狼狈出逃。就在刚刚,游荡在洛水河岸的横龙岭众又死了不少人。看死状,又是死于慕少白那该死的弦杀术,那种手法,横龙岭的人不要太熟悉。 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慕少白的残害戏弄,濮成砺怒不可遏。 慕少白再度出现在洛水河岸,意味着他不仅成功返回别有洞天,更是在蛊王之争下存活了下来。 天已亮起,没有等来柳曲清描述的灭天之劫,没有等到城里接管城门里应外合的信号。濮成砺大概明白,柳曲清的谋划恐怕已一败涂地尽数落空。 柳曲清谋划失败,那与柳曲清合作的横龙岭难免不被清算。念及此,濮成砺干脆率领众人守在别有洞天回城的必经要道上,准备来个出其不意守株待兔。 此举本是别无他法孤注一掷,能等到什么,濮成砺也不确定。 果然,随着轰隆隆巨响,别有洞天千斤闸打开,一支队伍沙尘滚滚而来。一辆马车几匹骏马,前头骑着白蟒的青衣童子格外惹眼。 濮成砺面露凶相眼冒绿光,等着一声令下,备好的滚木、弓箭、暗器齐发,定叫这些人非死则伤。谁知远远就听到那惹眼的青衣童子扯着嗓子提醒众人,小心有埋伏! 变故突生,濮成砺回身看到一脸错愕的沈烟眉,迁怒顿生,对沈烟眉怒目,恨意滔天,“你何曾告诉我,御蛊者竟都如此难对付!” 沈烟眉没认出青衣童子是蛊童,不然定拔腿就跑,而今更害怕眼前犹如暴走凶兽的濮成砺,颤抖着身子,“蛊术非我所长。” “那你如何夸下海口,笃定柳曲清定能自蛊王之争胜出!”濮成砺越发恼怒,大有准备将沈烟眉交出去任其自生自灭的意思,“你下去,你去应付他们!” 沈烟眉定睛一眼望去,光认得上官豹、林正风、萧墨远、毒心郎君、崔绿枝,都是武功不俗之辈,还大都不吃她媚术毒功那一套。别说宗女在不在,光上官豹就足够她吃一壶,下去和送死无异。当即跪地求饶,“砺爷,我连金蟾引也交出去了,谁知那柳曲清一身本领竟也如此不中用。” “哼,不中用便是不中用,哪有那么多理由,我看你再留在我身边也无用。”濮成砺拳头抓的咯吱作响,明显对沈烟眉动了杀心。 “求濮岭主再给我戴罪立功的机会。”沈烟眉也没法子,明知道不会成功,还是利用媚术指挥那些受她蛊惑的富家子弟去做炮灰,“你们,给我上!” “且慢!”濮成砺眯着眼留意到了什么,喝止沈烟眉,不确定问道,“你可认得,这里面是否有那位蝶沁谷的墨衣公子。” 沈烟眉点头,“那位萧公子自到洛阳,一直和陈坊主、林道长同进同出、交往甚密。” 濮成砺沉吟片刻,“将那滚木暗器扔上一扔,便撤退吧。” 神奇的,濮成砺戾气顿息,向着萧墨远的方向再瞄上一眼转身离去。 沈烟眉尽管满腹疑窦,可到底逃过一劫,命人将滚木暗器全数扔出便跟着撤离。 在柳绿的提醒下,所有人都悬崖勒马举步不前,铁铮护着东方逸,毒心郎君护着绿枝,慕容晓护住装着柳曲清的蛊瓮,上官豹坐镇中间,林正风、萧墨远下了马,一左一右地严阵以待。 奇怪的,等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伏兵冒头,而是无用功地推下来滚木、放出软弱无力的弓箭和暗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做完这一切,埋伏的人戛然而止无故退去。 慕容晓自马车出来,无语地看着一切。正当她觉得看不懂之际,听到了对面传来石浪蝶的呼喊,飞天寨前来接应。慕容晓理所当然误以为,这埋伏的人是被飞天寨吓跑了。 第184章 呼应 日上三竿,惊心动魄的一夜落幕。慕容晓在飞天寨的接应下,决定先回镇远漕运休整。说是休整,实则挂念上官末安危,大家心知肚明。 马车飞驰,身心俱疲的慕容晓不一会功夫便陷入昏迷,眼角带泪,口中不断呢喃上官末的名字,仿佛困在梦魇之中,如何挣扎都没有醒过来。 日子特殊,即便白天也没人敢将慕容晓自梦中惊醒。上官豹懊恼没将灵猫带在身边,在镇远漕运上官郎君护送下,收拾出一间僻静整洁的小屋,点上安魂香,挂上镇魂铃,而后守着房门,守着蛊瓮,严阵以待,不敢有半分懈怠。 桃炽城中还有诸多事务亟待处理,不等慕容晓醒来,带上石浪蝶、飞天寨的人便向上官恶、慕容霜告辞。上官恶、慕容霜感念大恩,将他们送至门口谢了又谢。 眼看没完没了,桃炽板起他那张轮廓分明的判官脸,义正词严开口道,“我与那阿拉格齐有私仇,救大公子不过顺道而为,报的也是大丫头的大恩,二位可以留步了。” 桃炽说话向来不客气。他不过记在星辰殿名下,是慕容晓请来为星辰殿办事的。只因管的是旭日山庄的账,才与旭日山庄多有来往,不属于旭日山庄,更不听命于西尔法。作为赤霄军昔日智囊,实打实地是慕容晓最有力的爪牙,死心眼地只为慕容晓一人卖命。 上官恶夫妇经营漕运多年,在银钱事务上自然与桃炽多有来往。在上官恶夫妇眼中,桃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很不服气为何要将账目交给一个残废的外人打理。而桃炽眼中,上官恶夫妇蛮不讲理只知用威慑武力镇压,无为而治不擅经营,完全不是经商的料,不仔细看着,家底都要被败光。 两边各为其主不对付多年。很大程度还能反映出慕容晓与西尔法的关系。关系好时,互惠互利;关系不好,互相倾轧刁难。幸好两边脾气虽犟,都是执拗公正的性子,讲原则讲到不讲道理的程度,这么些年才没有闹出啥大乱子。 两边关系缓和是在上官末被发配死域的那年。慕容晓与西尔法大闹一场,为折断慕容晓羽翼,西尔法的刀架到桃炽脖子上,火油浇进桃炽家扬言烧死他全家,他都没将钥匙、账本交出来。上官恶夫妇此后听调不听宣,彻底和西尔法断了往来。 “桃掌柜,明人不说暗话,有些话现下不说明白,以后怕没机会了。”上官恶不爱拐弯抹角,不喜欢桃炽那般爱打哑谜,“此事隐秘,你如何得知。” 桃炽是有能耐,但有能耐到埋伏阿拉格齐恰好在上官末拦截的地方,未卜先知地刚好带着神医谷的神医一同前往,骗骗傻子恐怕还可以。 桃炽没好气地转动轮子,背对上官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装作不经意地对妻子石浪蝶道,“是不是大丫头给你说的,一旦大公子抽风要与她划清界线,就需密切留意。” 石浪蝶接过桃炽的轮椅将他推上马车,努力回想,“你搞错了吧。大公子那么疼爱大丫头,怎么舍得和她划清界线。” 目送桃炽夫妇离开,慕容霜抬头问上官恶,“这是不是说,阿末他有希望?” 上官恶一脸嫌弃地摇头,不敢苟同,指向林正风、萧墨远的方向,“你看那边,随便捞一个都比他强,就怕丫头真将他当兄长,他更受伤。” 慕容霜看向那边。来的这么一群人,除了豹子眼的铁铮,真的个顶个的俊俏,身份皆不凡,“你忙去吧,我去看看阿末,没准已经醒过来了。” 打发走上官恶,慕容霜躲得远远的,偷听那些年轻人的墙角。 别有洞天折腾了一夜,所有人都疲惫到了极点,慕容霜安排他们到客房休息。 林正风、萧墨远两位道门中人自有逍遥法,按门内呼吸吐纳的功夫静心调息,不一会又神清气爽精力充沛。二人各有因由记挂慕容晓,率先出了客房。二人远看仙气飘飘清逸出尘,特别林正风破除心魔顿悟问心,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清风明月般的道韵,前所未有的一身轻松。 萧墨远带着笑意打趣,“正风道友,还没来得及恭喜你成功顿悟。今晚等我回玉器坊告知若兰,他定酸溜溜地拉你去浮一大白。” 可以想象陈若兰得知此事后的嘴脸,林正风梨涡浅笑,面向波光粼粼的洛水河大大伸个懒腰。谁料肚子咕咕发出抗议,林正风慌忙捂着肚子顿感窘迫,脸露红晕不好意思道,“萧兄你倒是早过了问心,修得无上剑意,我该喊你一声师兄才是。” 林正风师从苍松道人,苍松道人辈分高,林正风自小就尴尬地成了小师叔,师兄们宠着他,同龄人敬着他,独自修炼倍觉孤单。萧墨远师从灵玉散人,倒是和林正风同辈,年龄也相仿,林正风和他一起颇觉顺心。 慕容霜最讨厌这种假模假样的互吹互擂,赶紧命人给他们送吃的。 再如何修炼亦非玉石之躯,仍需五谷杂粮。看到渔妇送来吃的,萧墨远喜形于色却之不恭。阳光明媚充满朝气的俊脸,带着和熙笑容说话温柔悦耳,三言两语便将渔妇哄得眉开眼笑。渔妇直言,恨不得家里有个闺女招他为婿。 慕容霜扶额,感觉光讨人欢喜一项,上官末便一败涂地。 吃着蒸得香软的馒头,萧墨远留意慕容晓的屋子。不仅上官豹严阵以待,更有上官郎君巡逻,桃红柳绿更是门兽一般守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萧墨远不解,“正风,这如何比在别有洞天之时还如临大敌。” 林正风吃着馒头,看了眼慕容晓那边,欢愉之色顿减,蹙起眉头不知从何说起。 此时,慕少白轻飘飘落到二人身边,接过话头,“阿晓当年被她师父强行传功导致煞气入体。此后每逢身体不适、心情欠佳,意识混沌不明之时,受到刺激容易发狂暴起大杀四方。” 慕少白对林正风有好感,见林正风醒来,自然而然凑了过来,恰好听到萧墨远疑问,慷慨解惑。 萧墨远头一回听说,颇感震惊,“有多狂暴?” 绿枝收到风声,也走过来凑热闹,俏皮地过来吓唬萧墨远,“余铁虎知道吧,吵醒了宗女,被宗女拍碎了天灵盖。” 余铁虎一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萧墨远不问江湖事亦有耳闻。绿枝不正经,萧墨远只当她开玩笑,不信道,“我早就想问,堂堂硬气功宗师,真的就被个小女孩一掌拍死了?” 萧墨远还当是开玩笑,看到林正风一脸凝重,才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那日我在场,当然不是一掌就结束,二人有来有回,最后,余铁虎确实命丧她一人之手。”林正风还强调,此事由慕容晓一人完成。 慕少白附和佐证,捂了捂胸口,心有余悸,“那日我也吃了一掌,重伤垂危。” 萧墨远已经惊得目瞪口呆,忘了手中的馒头,不能言语,无以复加。 跟随绿枝而来的毒心郎君,听到慕容晓的光辉事迹,再想起绿枝差点命丧她手,一把拉起绿枝,急切道,“她都这么经常发疯,前夜你才死里逃生,还跟在她身边干什么。” 能得毒心关心,绿枝自是欢喜,但涉及慕容晓,绿枝舍身维护,一把甩开毒心,“宗女就是我妹妹,我甘心守之护之,不用你管。” “那你便守着吧,我不奉陪了。”毒心气愤回身意欲离开,刚好碰到不知何时醒来的上官末,吓得连连后退。 脱胎换骨恢复巅峰状态的上官末哪怕在阳光下也邪气逼人,光是盯着毒心便吓得毒心全身僵硬,满脑子都是炼体之痛。 安静醒来的他对林正风、萧墨远的聊天同样很感兴趣,偷听了一会,发现话头不对,冒头呵斥,“你们要害怕就躲远一些,别这么聚一起说她闲话,她会伤心的。” 第185章 宣示主权 弥留之际,慕容晓各个时期各种形象的模样,在上官末脑海走马灯一般浮现。无不玉雪可爱,古灵精怪,跳脱活泼得像只圆溜可爱讨人喜欢的波斯猫。每一次看到他,都殷勤甜甜地喊他一声“哥!”。心底再是一潭死水也触起了涟漪,万里冰封的雪山也得融化。 恍惚间,他看到慕容晓满心欢喜地朝他跑来,下意识地,他伸出了双手准备将她拥入怀中。惊恐地发现伸出的双手沾满了鲜血。缓缓低头,恐怖的情景映入眼帘,沾上的不仅仅是他的血,还有上官止和他未过门媳妇的血,上官恶、慕容霜的血,西尔法的血…… 血液弥漫,在他和慕容晓之间形成了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刹那间,眼看着慕容晓灿烂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张充满悲戚惹人心疼的脸,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不断地质问他,“为什么!” 上官末想解释,可身后涌现的尸山血海伸出无数血淋淋的手将他绊住,将他拖入深渊要将其淹没。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眼睁睁看着离伤心的慕容晓越来越远。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自九幽地狱而来,“上官末,练了魔刀,还妄想拥有爱?” 另一个仿佛宿命审判的声音随之响起,“踏入修罗道第六重,要么血亲为祭,要么发狂而死,注定不得善终。” 又一个温柔的声音带着惋惜,幽幽说道,“不是说好战死保留体面,谎称找到意中人隐居漠北,从此销声匿迹。你现在这般坚持又为了什么。” 无数个声音在上官末脑海激烈回荡,最后都汇聚成一句催促,“放手吧。”“放手吧。”“放手吧。”…… “啊——”上官末抱头发出绝望的惨叫。他哑忍不轻易爆发,他不能让人看到他的脆弱,认输、哀求、哭诉、求饶任何示弱的手段都将无补于事。自踏上魔刀一途,他就注定只能一个人,孤立无援地在荒漠中独行。 “放手吧,阿晓跟着你不会幸福的。你注定天煞孤星,在你身边的人都会不幸。”这句话如同一柄锋利的匕首,直捅入上官末的心脏。 “放手吧,阿止马上就要大婚接管曜日堂;没了你,你爹娘便能白头偕老;你死后,阿晓群芳环绕,很快便能将你忘却,寻找到新的幸福。” 最后一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上官末万念俱灰。 慕少白出现,顶着那张绝世芳华的脸蛋,心疼地为慕容晓抹眼泪,“再也没有人挡在我们之间。” 林正风腼腆认真,向慕容晓承诺,“我答应嫂子,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陈若兰珠光宝气,“跟着我,会有享不尽的奢华快乐。” 夜明楼贵气逼人,一双妖异的异域双瞳熠熠生辉,向慕容晓发出邀请,“希望你成为我琳琅阁的女主人。” 凛沐风夸赞满脸羞涩的慕容晓,“元姑娘真的是活泼可爱。” 柳曲清或是柳曲默匍匐在慕容晓脚边,卑微地表示,“宗女,你可以对我们做任何事情。” 萧墨远,慕容晓正派失踪多年的竹马哥哥,向慕容晓招手,亲切地呼唤,“晓儿妹妹。” 此情此景,上官末忽然浑身是劲,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手握“恶潮”砍断一切阻碍,震天出离地愤怒,“你们够了!我要祭刀首先就将你们统统都祭了!” 上官末自噩梦中惊醒,一身凉汗,仿佛自冰窖中爬出。待意识回笼,惊讶地发现自己完好地躺在自家最奢华的大船上。身处的房间是他娘慕容霜的禁忌之地,收藏着各种她最看重的珍视之物。哪怕他们父子俩都不允许踏足。 上官末隐约听他爹说过,他娘可能有其他情郎,房间里的东西是她心上人的,让上官末只当不知道不要过问。看着房间内,慕容霜的藏品,上官末心有感触。 上官恶不解风情,从不知风雅为何物,为求娶到慕容霜倾尽所有。只要慕容霜开口,就是天上的星星,上官恶都会想办法薅几个下来给慕容霜玩。哪怕做到如此地步,上官恶都甚少得到慕容霜的好脸色。 上官末一直觉得他娘不爱他爹,连带着也不喜欢他。一直保留着表面客气,不过是为了保护她那个单纯的姐姐,慕容风。然而,在这个神秘的房子里,放着的全是父子俩不以为意的东西,全是他们生活中的琐碎点滴。他幼时歪歪扭扭写的一幅字,上官恶用树枝取巧印出来的涂鸦,都被慕容霜精心裱了起来,各种奇怪让人愉悦发笑的蠢东西挂满房间每个角落。 原来他娘喜欢待这个房间里不是顾念情郎,而是不停眷念这个家凤毛麟角般的温馨瞬间。 上官末在房间内掉了好一会眼泪,眼泪一抹,穿戴好他娘为他准备的代表大公子身份的青蓝衣装。披着头发踏出房门,刺眼的阳光洒到他身上,仿佛再次自娘胎而出,重获新生。 “大公子,你醒啦。”“大公子。”“大公子。”…… 见着上官末的漕运工人纷纷向其打招呼,上官末示意他们不要声张。 独自下了船,寻到林正风、萧墨远,学着他娘躲到一边偷听他们谈话,直至听到他们聊起慕容晓最介意的,梦中伤人、杀人之事。上官末带着怒意杀了出来,向他们怒声呵斥。 “你们要害怕就躲远一些,别这么聚一起说她闲话,她会伤心的。” 上官末气场强大气势逼人,给毒心留下的阴影最大,毒心吓得不自觉连连后退,退着退着一个踉跄,倒到了绿枝身上。 上官末本就瞧不上毒心,那根淬了毒的舌头技能全开,对绿枝嘲讽道,“我知你急于为蛊王之争做准备,也不至于选这么一只软脚蟹。” 绿枝见到上官末安然无恙本有几分欢喜,但见不得毒心受欺负,向上官末呲牙吐舌头,“老娘乐意,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上官末抱臂而立,冷冷警告,“但凡他不是你姘头试试,将他扔洛水河也没人会为他喊半句冤,还敢跟你大呼小叫。” 毒心铁青着一张脸,蠕动着嘴唇,却不敢反驳半句。 萧墨远此前就见识过这位慕容晓干哥哥的行事风格,秉承着可不招惹就躲着的原则,眼见毒心被如此欺负,忍不住维护,“这位上官公子,人家怎么也是来帮忙的,何必如此不客气。” 要说此刻上官末看谁最不顺眼,萧墨远绝对排第一号,全力讥讽,“哟,这位是谁啊。听说这里是镇远漕运,我的家,我的地盘,我要对谁不客气还需要你的允许?” 萧墨远实在不理解,明明萍水相逢,上官末缘何对他有如此大的恶意。 这个亏林正风吃过,赶紧将萧墨远拉离,也学会了表面道歉实则夹枪带棒,“打搅了,等我那内侄女醒来我们便离开,烦请你上官大公子纾尊降贵忍耐一下。” “噗嗤”绿枝没忍住笑了出来。 上官末没想到一向谦恭礼让的林正风也有了脾气,还学会反击,回以阴阳道,“这突破了境界果然不一样,都学会自持身份了。” 哪怕明知道上官末向来如此,林正风还是忍不住火冒三丈恨不得跟上官末打一架的冲动,跳脚道,“你这人说话真气死个人!” 这回轮到慕少白来劝架,他对上官末的别扭性格心知肚明。分明就是要将围在慕容晓周围,所有有可能发展成亲密关系的人都看成假想敌,先一步变相宣示主权。一直深受其害的慕少白,主动站出来承担上官末的无的放矢,责备道,“你这刚从鬼门关出来,就不能消停两天?一出来就到处拱火。” 看到本该濒死的慕少白如今状态颇佳,上官末才想起来关心。不过关心的话经过他那根毒舌头加工,顷刻变了味,“我才发现你还活着。蛊王之争情况如何了?柳曲清呢?” 慕少白无语得白眼都翻上了天,指了指上官豹脚边的蛊瓮,“他倒是当上了蛊王,可被阿晓装到瓮里了,还受着酷刑。” 听到了柳曲清的下场,再看一脸无奈的上官豹,上官末笑出了声,“早跟他说过,不要跟我妹妹对着干,不听是吧,活该。” “他不是你好友么?”慕少白越发觉得上官末不可理喻。 “他打我妹妹主意那天起,就不是了。”上官末理所当然。 “……”慕少白彻底被无语住,心底佩服,好,你行,你厉害,我也惹不起。 第186章 修罗魔刀 见到身子挺拔行动如常的上官末,慕容霜本眼前一亮满心欢喜。谁知接下来一场怼天怼地的表演,像一盆凉水浇透了慕容霜那颗好容易有点温度的心。 充分见证上官末在同辈中是如何不讨喜的存在,慕容霜儿子都不想认了,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慕荼山此时还来补上一刀,一脸惊奇,“你儿子当真如传闻一般难相处,难怪老听说我儿子受欺负。” 这不,遭别人家长告状来了。之前容月卿有亏于他们,他们还可以抵赖,慕荼山、慕少白可一直规规矩矩以礼相待,给上官末上殒身蛊,也是挨欺负挨狠了,纯粹上官末活该。 慕容霜樱唇紧抿,哪里不知道自己一家子什么德性,也不怕被笑话,无奈道,“怪不得他。歹竹哪那么容易长出好笋来。我们当爹娘的就不是啥好相处的,做不了他的榜样。多有得罪,我替我儿向你赔个不是。” 慕荼山浅笑,意外地通情达理,表示理解,安慰慕容霜,“在西尔法身边修炼魔刀多年,没死没疯还能保持本心已是大本事。恶言恶状而已,心地是好的,处境如何艰难都没想过用别人的血来温暖自己。” 与西尔法相交多年,慕荼山比谁都清楚西尔法所修炼的灭罪修罗刀是怎么一回事。西尔法更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血泪双修。那号称“杀尽天下不平气”的以血入刀,其实谁都能成为其屠戮的对象。 秉持着“以杀止杀,天下太平”的理念,想要加速修炼的进程,不停挑起争端不停杀人以血养刀即可。西尔法当年纵横大漠,挑起纷争无恶不作,尸山血海地杀出一片天地,修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异域魔君。后来人杀绝了,隐姓埋名,成了穿梭大漠有名的独行镖。 而上官末有良心这件事恰恰是悲剧的所在。有良心的人练不好魔刀,以血入刀者,有良心的修炼得最慢也最痛,大部分还会疯掉。每一次进境都意味着罪孽越发深重,不断提醒刺痛修炼者的神经。修炼到第六重,更是需要手刃至亲才能突破,不然结局仍是发狂而死。 上官恶当年便是以血入刀,为避开手刃至亲,境界强行压在第六重,注定武艺再不得寸进。在两家交出幼子,上官邪强力斡旋下,两家人才和西尔法保持表面客气和平相处至今。 上官邪不得不苦心经营,稳住上官一族在洛阳的跟脚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此才能保两家平安。上官恶则坐镇镇远漕运,每天挣扎在欲发不发之间,痛苦煎熬可想而知。见上官恶痛苦,慕容霜早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二人苦苦坚持,就为了上官末能顺利回家,接管镇远漕运的生意。哪知天不遂人意,出了洛阳郊外的那档子事,一切计划都被打上了死结。 慕容霜早想清楚明白,那就是上官末的命,怪不到容月卿一家头上,想要结束痛苦,最直接便是杀西尔法还大家一个自由。慕容霜问慕荼山,“你说,我和上官恶联手,胜算几何。” 哪怕慕容霜没有明说,慕荼山也明白指的是什么,制止道,“上官郎君没有内力,冷月阁的武功奈何不了他半分。西尔法灭罪修罗刀血泪双修早突破第九重,想杀他的人从中原排到了漠北,他不带怕的。向他挑战,除了会葬送整个镇远漕运,你们毫无胜算。” 西尔法心狠,做事不留余地,上官恶反,镇远漕运必遭灾殃,连带还可能连累镇威镖局。做不到一击即中,两家都不敢轻举妄动。本寄望于西尔法此次凶险行镖死在大漠,岂料这恶鬼命硬得很,阎王都避让三分。被这么前后夹击各种势力围追堵截,天时地利人和无一不佳的情况下,不仅活着回来,还将此行保护的琼月长公主毫发无损带了回来,着实叫人不得不佩服。 慕容霜悲戚道,“我不过想他过得好一些,就别无他法了么?”杀西尔法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牺牲她或者上官恶,总不能放任他和上官止你死我活,那更叫所有人痛苦。 慕容霜、慕荼山在这边互诉衷肠,年轻人那边是出了新的状况。 慕少白使劲拦住上官末的去路,焦急道,“你别这样,好容易把手治好死里逃生,别又把命搭进去,阿晓会难过的。” “那是你们贪生怕死,我才不怕。”上官末一点都不听慕少白劝告,径直往慕容晓所在的小屋走去。 慕容霜见状,吓得直瞪眼,“他……他不是想让丫头再拍他一掌吧,这不玩命么。” 慕荼山略一思索,好像也不是不可行。再次残废境界受阻,这么多人力保他,没准还真能将他自西尔法手上保下来。心道,这小子对自己如此心狠,何愁大事不成。 慕少白貌美,上官末英俊,二人这么拉拉扯扯场面变得十分诡异,免不了被不明真相人士指指点点。上官末不耐烦地甩开慕少白,不得不说明白,“你让开!阿晓没你想得那么恐怖。她拍我一掌那次是个意外。上官豹,赶紧将镇魂铃撤了,不然她会一直做噩梦醒不过来。我照顾她多少年,你们才照顾多少天,她是什么样我不比你们清楚?都给我起开!” 慕少白想了想,真的除了当初慕容晓给了上官末一掌,再没听说慕容晓伤了其他人。慕少白松开,退后了些。 上官豹将信将疑,将镇魂铃摘了下来,铃声断,房间里开始传出慕容晓哭喊的声音。 上官末走到门前,守门的桃红柳绿虽不认识上官末,但感应到上官末身上的魔刀气息,自觉让开。 上官末进去,关上房门前叮嘱,“阿豹,一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人进来。” 上官豹有点为难,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如此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吧。”挂心慕容晓的萧墨远不禁提出疑问,虽说是兄妹,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如何也不合适。 知道前因后果的林正风,倒能推断出上官末的想法,“萧兄有所不知,他们小时候环境凶险,上官兄弟贴身保护她多年,臂上守宫砂完好无损。反而是阿晓发狂拍碎了兄长半边身子,成了她一辈子的噩梦。心结不宣,自然梦魇难破,连带煞气难除,如今趁此机会解开心结,可保她一世平安。” 要说这世上谁最不会伤害慕容晓,最得慕容晓信任,非上官末莫属。 上官末进入房间,闻到安魂香的味道皱起了眉头,狠狠地打翻了那安魂香,驱散安魂香的残烟。没了镇魂铃,断了安魂香,慕容晓开始在榻上手舞足蹈梦魇不断,口中不断呢喃,“哥哥,对不起,不要,阿末,不要,不要死,不要丢下我……” “阿晓。”上官末轻轻叫唤一声,慕容晓安静了一下,梦魇的内容起了变化,“哥,你在哪里,我怕,我好怕。别讨厌我,别丢下我。” “不讨厌你,不会丢下你。”上官末接着慕容晓的梦话,走到慕容晓床前,握住她伸出来的手,坐到了她床边。看着慕容晓一脸惊恐,眼角带泪。 上官末轻柔地为慕容晓擦掉眼角的泪水,温柔道,“小傻瓜,我不是你最好的哥哥么,你求回来的,怎么舍得不要你。” “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慕容晓哭着道歉。 “既然觉得对不起,就还我点什么,不许再打我了。”此次死里逃生,上官末是下定决心耍流氓,他抱起慕容晓,深情地缓缓地亲吻了上去。 第187章 只要你想,他就是你的 沉浸在失去兄长的噩梦中,慕容晓的意识被过往的记忆层层裹挟,梦中的上官末从小到大都是出众地好看,在簇拥的人群中都能被人一眼相中。 犹记初次见着上官末的场景,她正坐在西尔法的臂弯中。 三月桃花正盛,枝头花瓣随风簌簌而落,宛如一场粉色的雨。粉嫩的桃花瓣落到上官末乌黑微卷的头发上,小小年纪的他已然出落得眉目俊朗眼神清澈,在上官恶的指导下,横绝刀初见成型有模有样。 上官末敏锐地察觉到慕容晓的目光,凌厉地瞪了她一眼,吓得她赶紧缩回到西尔法肩膀上,小身板发抖脸蛋发烫。 西尔法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 此时西尔法已抱着她离开了院子,慕容晓抑制不住好奇,探着脑袋朝上官末的方向望去。那抹挺拔的身姿依旧没有因为距离而失去魅力,那是一股自然天成犹如破土劲竹的坚韧与倔强。慕容晓看得入了神,自然而然脱口而出,“那个哥哥长得好好看。” 西尔法回身注意到了上官末,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若是选他做你的兄长,你可愿意?” 慕容晓哪里知道,西尔法此次为挑选继承人而来。更不知道作为继承人即将面临的是多可怕的事。慕容晓满心欢喜,眼中闪烁出耀眼的光芒,带着甜甜的笑意,希冀道,“真的么?” 西尔法只是简单回了一句,“只要你想,他就是你的。” 好一句,只要你想,他就是你的。 那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上官邪、上官恶夫妇因此与西尔法闹得不可开交,更是选了地址与其生死相搏,轰轰烈烈打了一场,结果可想而知。 摆在上官末、上官止兄弟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跟随西尔法离开,要么看着自己家破人亡。 无奈之下,上官末、上官止只得告别父母,踏上荆棘之途,成了她慕容晓的兄长。 此后的日子里,慕容晓目睹兄弟俩遭受西尔法残忍虐待。慕容晓哭着不要什么兄长了,求西尔法放他们回家。绝情的西尔法告诉她,除非他们学有所成熬到成年,不然只有死了成为尸体才允许回家。 慕容晓满心内疚,先不说那让人痛不欲生的炼体之法,光是西尔法的言语污辱,慕容晓都不忍卒听。上官末硬骨头一个,再如何面对西尔法肉体精神上双重折磨,从不求一句饶,说一句软话。上官止则每日以泪洗面,哭诉自己命如苦瓜。 本以为兄弟俩必定对她这个始作俑者厌恶至极。没想到,兄弟俩受尽苦难,对慕容晓依然呵护备至、宠爱有加。慕容晓给他们留吃的、留伤药,上官末总会默默接过,哪怕沉默不语,眼底都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上官止哪怕骂骂咧咧,见到慕容晓垂泪,也会强颜欢笑,让她不要担忧。 再长大一些,慕容晓才自其他上官郎君口中只言片语中得知,女性在上官一族是至高无上的存在。在上官一族传统中,对族中女性的珍视和守护刻入骨髓。上官末、上官止再如何不想当继承人,依旧心底乐意有她这个妹妹。 事实上,上官兄弟将慕容晓视作苦日子里能让他们坚持下来的唯一温暖。 接下来的日子,慕容晓心安理得地享受兄弟俩的宠爱,渐渐产生了依赖难以割舍。直至到她打了上官末一掌…… 上官末半边胸膛扁下,口吐鲜血,重伤垂危之下,只是一遍遍地叮嘱她,“别难过。” 如何能不难过呢。多少个晚上,慕容晓无法摆脱地沉浸在那日的噩梦之中,“对不起,哥。我不知道为什么,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很害怕,我只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哥,你别讨厌我,别丢下我。”慕容晓在梦中泣不成声。 每回梦中都只能看到上官末离去的背影,这次却意外地有了回应,“不讨厌你,不会丢下你。” 这回的上官末如此真实,如此温柔,将她搂在怀中轻轻安慰,“小傻瓜,我不是你最好的哥哥么,你求回来的,怎么舍得不要你。” 慕容晓满腹疑惑,第一反应居然觉得这不是上官末,是只披着上官末外皮的妖怪。 “既然觉得对不起,就还我点什么,不许再打我了。”这只妖怪前所未有温柔的话语仿佛能侵蚀人的理智,慕容晓想推开他,却又鬼使神差地眷恋这个人的怀抱舍不得。 唇间绵软甜蜜的异样触感,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将慕容晓拉回到拍上官末一掌那天晚上的奇妙感觉。感觉到没有危险,慕容晓追着那甜蜜滋味渐渐放下了防备,仔细体会,好奇那是什么,浅浅地作出了回应。 得到回应,上官末越发意乱情迷,臂上用力将慕容晓搂得更紧,眼看下一步就要有逾矩的举动发生。 千钧一发之际,慕容晓一滴眼泪滑下沾上上官末滚烫的脸,冰凉的触感唤醒了上官末的理智,才想起来慕容晓情窦未开。 温香软玉在怀,上官末推开慕容晓几乎用尽一辈子的克制,好容易将慕容晓推开,惊讶地发现,慕容晓不知何时瞪圆了双眼,眼中满是懵懂和困惑,已然自睡梦中醒来。 上官末只觉脑袋“嗡”一声,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该如何面对慕容晓,如何向慕容晓解释。 上官末不知所措目光慌乱,慕容晓同样震惊得说不出话,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抚上嘴唇,好像还能感觉到那亲密的触感和温度,思绪一片混沌,还在分辨到底是真实发生,还是身陷梦境之中。让她消化了很久才意识到,他的兄长,趁她没有防备,偷偷亲了她。 “阿晓,我……”上官末极力压制胸腔中急促的呼吸,胸膛不可避免地剧烈起伏,终究率先回避了慕容晓的目光,不敢与慕容晓对视。 “我……这是在做梦?”慕容晓摸着嘴唇,满眼的不确定,只是觉得披着头发难为情的上官末,别有一番风味。 眼看避无可避,上官末把心一横,终于坦白,“当年是我对你图谋不轨在先,你不愿意打我一掌是我活该,你不用自责。中原女子清白为重,你莫要声张,我再也不出现便是。” “你这是打算撩拨完,就不顾而去?”慕容晓眼泪珍珠一般地掉,“你知道这些年我有多自责么?” “对不起。”上官末想上前将慕容晓抱怀里安慰,却不敢了。 慕容晓却哭着主动扑到了他怀里,放声痛哭,“你个坏人!你个大骗子!我被你骗得好苦啊。” 第188章 继承人 见到本该没有生机的上官末,活生生地在眼前,慕容晓哪里有跟他计较的心思。再次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压抑的情绪洪水般奔腾,势不可挡。对上官末劫后余生的庆幸,对眼前人深深的眷恋,积攒多时的委屈和绝望,在此刻倾泻而出。 哭了许久,泪水浸润上官末衣襟,慕容晓心情才渐渐平复。清醒过来,担心记挂上官末处境,慕容晓心急如焚,“大庄主如何突然疯了似的非要将你置之死地。你这死里逃生之后有什么打算。大庄主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要不,你干脆现在就坐船逃了吧!” “我的所有都在这里,逃了又有什么意思。”上官末目光灼灼,牢牢盯着慕容晓,深邃的眸子万般柔情,骨子里却透着倨傲,绝非贪生怕死之徒,不可能临阵退缩,唯一割舍不下唯慕容晓而已。 上官末不明说,不忍慕容晓伤心,伸手轻抚她的发丝,柔声道,“你就当我当年死在了死域,多活一天也是我赚来的。如此,你会不会快活一些。” 慕容晓恨透了上官末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七窍生烟,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胸口一拳,斥道,“你滚犊子吧。我跟你说正经的,你逗我玩!要不要我真的一掌送你归西。” 上官末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顺势将慕容晓的手拉了回来,放到能感受到“怦怦”心跳的胸前,“来啊,求之不得。” 慕容晓真的被气得差点一掌送出去,怒气攻心忘了伤心为何物,夹着真气发怒,“你混账!” 一个小型的魔音鬼啸炸开,守在屋外的上官豹当场焦急地向屋内确认,“小姐,怎么了?” 慕容晓此时才发现屋外有人,心肝提到嗓子眼,忙不迭打发,“阿豹,我没事。我跟我兄长在吵架,你给我守住,谁都不允许进来!” 屋外众人听闻兄妹俩只是寻常拌嘴,二人均安然无恙,才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萧墨远找林正风确认,兄妹俩是否平常也如此交流;慕少白高高兴兴去找他的娘;毒心郎君和绿枝在闹分手。 听着屋外比屋内还热闹,慕容晓哭笑不得。 上官末则还在回味,慕容晓刚刚暴跳如雷,那种“想干死你却又拿你没办法”的状态,是真真可爱得紧。带着满足的笑意,上官末将慕容晓按回榻上,嘲笑,“瞧,又把眼睛哭肿了,一会回去怎么跟林夫人交代。” 慕容晓皱眉,摸自己因睡眠不足、忧思过度、哭得肿起的眼泡,都不敢想象如今是多憔悴的模样。 上官末唤门外上官豹打来梳洗的水,取了一柄精致的木梳为慕容晓重新梳妆,语重深长,“别闹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梳妆,收拾好就回不离居。熬了一夜,林夫人只怕要担忧成疾了。” 自从知道世上还有这位亲姑姑,林夫人就成了慕容晓的软肋。是个人搬出来,慕容晓都要敬让三分,再也不敢争辩。任由上官末摆弄头发,慕容晓问道,“那你老实告诉我,这回是怎么一回事。” 右手恢复,上官末如今为慕容晓编发是得心应手,“奉命去拦截阿拉格齐而已。此次劫难非来自大庄主,大庄主也是好意,你碰上了少跟他为难。” “是不是因为横绝刀的两个分支。”慕容晓敏锐,任上官末如何遮掩,慕容晓还是摸到了事情的关键,“血与泪,你和阿止各修一路,最后要生死相搏决出胜负选出继承者。是不是要到那一天了。” 上官末、上官止都是慕容晓的兄长,同样对她关怀备至,二人又情同手足,如若真的到了需要你死我活的那一天,无论陨落的是谁,对剩下活下来的人也是无法承受的痛。 “不会有那一天!”上官末斩钉截铁,“我和阿止约定过了,我可以死在任何人手上,独独不可以是他。” “那阿止是如何想的呢。”慕容晓黯然。 慕容晓这么问,就意味她已经有了非常接近真相的答案。上官末呵斥,“你别明知故问。” 兄妹俩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上官止只是表面温驯,实则内心阴暗凶险异常。虽从不轻易袒露内心真实想法,但上官末、慕容晓清楚,他恨透了西尔法。 善于隐匿杀意的他,特别上官末在死域的时候,谄媚伺候西尔法的同时,无时无刻不想伺机而动。但凡有一击必杀的机会,他的“灾渊”必定毫不留情挥向西尔法的咽喉。 可惜上官止这只狼崽在西尔法跟前根本不够看,能血泪双修的狠人,只是看上去吊儿郎当,实则丝毫不给人乘隙而入的机会,上官止一直被戏耍从没成功。 此次西尔法瞒住众人独闯北疆走独行镖,机会难得,上官止怎么可能没有动手脚,曜日堂与西尔法失联恐怕有他的手笔。 聪慧如慕容晓,不过三言两语便摸透了真相,“你重新获得继承资格,不愿与阿止性命相搏,大庄主安排你死在战场保留体面。如今你活了下来,他恐怕就要找阿止算账。毕竟他总挂在嘴边,继承人,只需要一个就够了。” 眼见瞒不住,上官末深吸一口气,“这是早就注定好的,是我们上官一族赖以生存的根本。大庄主已经因为我爹和我大伯感情好破例了一次,总不能再为我和阿止破例的道理。九位堂主,不仅仅只有我爹和我大伯。大庄主当年也是这么杀出来的,如此才能服众,才有今天如日中天的旭日山庄。” 为慕容晓梳好头发,发梳留在慕容晓的发髻上做装饰。上官末去接上官豹送来的热水,弄了副温热的帕子敷慕容晓发肿的眼睛,继续道,“你应该体谅大庄主。他才是为我们打下天下,为我们挡住最大风雨的人。如若他当真死在了北疆,你难道又能不难过?你会去找阿止算账的吧。” 这盘棋,只要慕容晓下场,怎么走都是死局。慕容晓的眼泪躲进敷眼睛的帕子里,沉默不语。 “这件事我们本来就没打算拖你下水,你静静等待结果便好。”上官末最后眷恋地将慕容晓哭泣的小脑瓜拥入怀中,轻轻为其按揉太阳穴,“无论最后我们谁接任曜日堂,你都还会是我们旭日山庄最尊贵的三小姐。” “阿晓!哥!”上官止终于摆脱城里那堆麻烦事,带着满身血腥气,火急火燎策马冲进了镇远漕运。 第189章 祸殃根源 听到上官止动静,上官末赶忙出门相迎,兄弟俩劫后余生激动地抱了个满怀。 “哥!”上官止欣喜若狂,惊讶上官末毫发无伤,不禁惊叹,“哥,你武功如此精进了?对方可是北蛮第一勇士阿拉格齐啊!” 上官末嗅到上官止身上浓烈的血腥气,一脸嫌弃地将他推开,察觉其负伤,眉头紧皱,埋汰道,“我要真有这通天本事,第一个就去拦西尔法,还去拦阿拉格齐作甚?你呢?皇宫那边情况如何,没有受刁难吧,如何身上有伤。” 听到西尔法威名,上官止晦气地“啧”一声,而后满不在乎,撇嘴道,“切,皇宫那些叛军跟闹着玩儿似的,都是些酒囊饭袋。等不到北蛮和西南的援军,撑不到天亮就缴械投降了。大庄主命我清理余孽,血腥气来自他们,身上的不过是皮外伤。” “二哥哥!”收拾妥当,慕容晓同样欢喜地跑了出来,眼中充满急切和期待,向上官止确认道,“大庄主呢?当真回来了?安然无恙?” 看到同样全须全尾的慕容晓,上官止喜忧参半,眉眼含笑,嘴角却翘不起来,埋怨道,“你果然在这!解决了别有洞天的事如何不第一时间回镇威镖局。你若是被困别有洞天,还能抵赖你是被抓去的。现下倒好,大庄主带着六位堂主、五位阁主,镇威镖局寻不到你,就该来收拾你了。你赶紧琢磨一下该如何求饶吧。” 慕容晓本也担忧西尔法安危,得知西尔法活着也有几分窃喜,可一想到西尔法收拾她的雷霆手段,霎时惊得有点六神无主。还带着六位堂主、五位阁主,为了公允,这责罚她就是有翻天的本事也逃不过了。 “他们现在到哪了,我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么?”慕容晓急得跺脚,恨不得立马飞回去。心里反复盘算,到底马上赶回镇威镖局假装老实在家,还是赶回别有洞天假装被控制,哪边受的责罚要轻一些。 可再一细想,回镇威镖局恐怕会连累林夫人;回别有洞天,会给容叔叔带去麻烦,柳家恐怕保不住。假装被抓一事再东窗事发,再罪加一等。 慕容晓急得眼泪在眼眶打转。 上官止安慰地手心拍慕容晓手背,诚恳道,“我也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我是借执勤之机偷摸过来通风报信的,马上就得走,不然我也得折进去。” “那你还不快滚!”上官末伸脚驱逐他。 上官止被踹得两个踉跄,好不慌忙稳住身形,粗略地向认识的人点头权作招呼打过,顺势踏着上官郎君特有的缩地步。一声口哨,配合马蹄的声音调整步速,利落上马扬动马鞭一气呵成,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视野之中。 哪怕这个距离,慕容晓惊鸿一瞥,还是看到了上官止腰后那个代表黑舟鬼首的面具,见上官止戴了起来,心中有了不好的感觉。 慕少白则手肘轻轻怼了怼看呆了的林正风,示意上官止离去的方向,认证之前所言,“看到了吧。” 林正风此前在慕少白处得知,上官止武艺不俗。不过短短一瞬,上官止所展露看似稀松平常的几手功夫,就够很多人苦练一辈子。林正风沉吟着点了点头。 慕容晓这头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知道了某些秘密不知如何是好。那头绿枝和毒心郎君的争吵落下帷幕。 毒心郎君一脸怒容,扯着绿枝赠他的一身行头,一样样狠狠掷于地上,自顾自地用力迈开脚步向外走,口中念道,“我就该知道,你如何会无缘无故看上我。你这个魅宗妖女!什么倾心于我,什么世上唯一血亲,统统都是逗我玩的。” “我没有!”绿枝开始还捡着地上的零碎尝试挽回,见毒心不讲理,她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对对对,我就是逗你玩儿。我就是为了蛊王之争才拿你做蛊鼎,你满意了吧!我明明放你走了,你还回来干什么!我是绑着还是拴着你了,我哭着跪着求你救我了么?你爱走便走,谁稀罕!” “哼!行,此后我毒心郎君与你崔绿枝再无半分关系,再来找你我就不叫毒心!”言罢,毒心郎君地上划出一道楚河汉界,当真头也不回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损人的话一出口,绿枝便后悔。来不及道歉,毒心决绝离开,绿枝泣不成声。 上官末摇着头,假模假样给绿枝递帕子,“男人而已,哪里没有。要不要我帮你将他绑回来?” “还不是你!”看到这个始作俑者,绿枝瞬息满腔怒火,将手上杂物扔了上官末一脸,控诉得声泪俱下,“还不是你!天杀的,呜,呜,你不抓他去炼体他如何会误会我。呜,呜,你还……你还告诉他蛊鼎的事!我现在说什么他也不会信了。呜呜呜——啊啊啊——你自己情路坎坷,凭什么拉我垫背。呜呜呜——” 绿枝哭得凄凉,上官末伤疤被揭也不好发作,只得用气息警告所有旁观者莫要多管闲事。 目送绿枝落寞地离开,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上官末对绿枝有意思,故意整黄绿枝、毒心这一对,被绿枝愤怒拒绝了。 慕容晓终于意识到,上官末周边的人接二连三倒霉,很大的因由源自于她。慕容晓一个“你最好想办法将此事摆平”的眼神,重重压到上官末身上。 察觉到慕容晓怪责的眼神,上官末迅速左右言他,对慕容晓道,“你想到对策了?” 慕容晓重重叹了口气,立即愁容满面,“回镇威镖局吧,怕连累姑姑;回别有洞天呢,又怕连累柳家;留在这……” “我们可不怕受牵连。”慕容霜抢在前头,表明了态度,“只要丫头你不愿意,想将你带走,除非踏过我的尸体。要不,你俩干脆现在就登船,远走高飞。” 慕容霜这是真心话,也表明赞成上官末和慕容晓在一起的态度。 萧墨远、林正风二人则震惊,这大庄主的责罚,竟严重到要亡命天涯的程度? “霜姑姑,不至于,不至于。”慕容晓生怕慕容霜冲动,连忙安抚,“我知道姑姑疼我,可我亲姑姑一家子人还在城里啊。我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七寸早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不如,你将我绑了,交出去,我受的罪过还少些。” “那……”慕容霜后面“怎么行”三个字还没吐出来,便见他的好大儿上官末掏出了麻绳,动手将慕容晓绑起来。 “你反了你!”慕容霜斥道。 “她说的是好办法啊。”上官末一边说一边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很熟手地将慕容晓双手交叉捆在胸前捆好,挂到脖子上固定,不难受但也不好挣扎。理由也给慕容晓找好了,“就说她中秋偷出来玩,已经被你们责罚过了,那边便不好再苛责她。” 慕容霜琢磨了一下,也不失是个堵住众堂主、阁主嘴巴的办法。 “我也不能太招摇,问起就说我重伤病危犹在榻上。”上官末将捆好的慕容晓塞给慕容霜,不舍地瞧了慕容晓一眼,躲到慕容晓原来睡的那屋装死去了。 萧墨远、林正风对慕容晓被捆感到十分不满,慕少白则不敢质疑,努力安抚,“二位稍安勿躁,如此自是有原因的,他们不会害阿晓。” 慕容晓哭丧着脸向萧墨远、林正风解释,“无规矩不成方圆,更别说偌大旭日山庄。此来洛阳我与大庄主约法三章,不得允许绝不离开洛阳地界、绝不以身犯险、身份败露便回旭日山庄,我是一条都没有遵守啊。” 慕容晓自己说着都觉得心虚,萧墨远、林正风二人面面相觑。萧墨远好奇问道,“那当如何责罚。” “捆刑柱上三月不得下来,还要搭上我两位兄长的命。”慕容晓已经想哭了,“这事你们别管了。且让我哭得可怜些,看看能不能从轻发落。” 天上一只雄鹰盘旋,一声鸣啸。慕容霜、慕容晓都认得那是曜日堂探路的鹰,西尔法离这里不远了。 第190章 算账 收到西尔法即将到访的消息,镇远漕运上下严阵以待。远远看到清一水蓝衫大背头、挎着黑刀、挺拔俊俏的上官郎君们,以及身着轻纱飘逸长裙、头戴兜帽、手持各式乐器、腰间响着荡魂铃的慕容仙子们,一行数十人缓缓而来。队伍之中,抬着的一个金碧辉煌的小箱子尤其惹人注目。 上官恶、慕容霜安排林正风、萧墨远、铁铮、东方逸这些无关之人在一处厢房歇下,叮嘱他们西尔法离开前不要出来,免得横生枝节。 一切就绪,上官恶、慕容霜领着众人静候西尔法大驾光临。 西尔法混在一众上官郎君之中并不突兀,如若不是先一步走了出来,常人只当他是寻常上官郎君,很难发现他。此刻,他一边向上官恶、慕容霜走来,一边耍起他那痞气十足的腔调,“兄弟啊,我那只淘气的小猫,是不是在你这啊。” 上官恶朝慕容晓所在的凉棚瞥了一眼,“在这呢。这不听话的小妮子,已经替你教训过了。听说你要来,吓得快能抖出两筐糠来,你就饶了她吧。” 顺着上官恶的视线望去,慕容晓在上官豹、崔绿枝、桃红柳绿、慕荼山、慕少白的簇拥下,被牢牢捆着看守着,蜷缩在一旁,偷眼看他,当真在瑟瑟发抖。 看到气息尚佳的慕荼山、慕少白,西尔法眸子一亮,颇感惊喜,说道,“荼山啊,你家小猴子还活着。容月卿呢,该不会又是以命换命的法子吧。” 慕荼山冷哼一声,算是对西尔法之前见死不救的控诉,冷冷道,“还没死,在别有洞天养伤,你要不要去补上一刀?” “啧啧啧,荼山,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和容月卿是我在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好友。若是为了一只不知哪来的小虫子送了命,你让我如何看待那只虫子?为了你俩,我试问足够容忍了。”西尔法说着,看慕少白的眼神冰冷无情得仿佛在看一具尸体。 慕少白被西尔法盯得发毛,下意识地往慕荼山身后躲。 他没想到西尔法是知情的,难怪一直不待见他。在西尔法眼中,他就是只无关紧要的虫子,是个害他好友性命的累赘。这就不难理解,西尔法乃至整个旭日山庄的人都不待见他。还真不仅仅因为容月卿早年干的那些混账事,纯粹觉得他慕少白是只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虫子,俏想他们家最宝贝的小姐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么一对比,上官末对他还算客气。 慕荼山护住慕少白,指着西尔法继续怒骂,“凭什么你心血来潮养的就是宝贝,我俩养的就不是命根子?他好歹肉身是我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身上流的容月卿的血,怎容你随便糟践!” 不管如何,本该熬不过昨夜的慕少白活了下来。西尔法也只得接纳他,双手投降状,“好好好,我往后且当他是你们的宝贝儿子看待。但想做我们旭日山庄的姑爷,那是想都别想。只要明确这一点,他爱怎么找阿晓玩我都不再干涉,这总可以了吧?” 西尔法询问地看向慕少白,慕少白得到西尔法亲口承诺,心底还生出了感激,忙不迭点头。西尔法自问放过慕少白,慕荼山可不放过他,毫不留情,继续指着西尔法鼻子臭骂,“若不是宗女足够优秀,谁稀罕做你的女婿,嫌日子过得太快活么?” “噗嗤”上官郎君队伍中,传出了几位堂主毫不留情的嘲笑。 西尔法脸色不善地瞧了上官郎君队伍一眼,上官郎君队伍恢复规整。 寒暄得差不多,西尔法决定进入正题。劝慕荼山道,“行了,好姐姐,能不能带上你的宝贝儿子先到一边去?我该处理庄内事务了。顺带把蛊童也带出去,我离开这许久这小东西惹出来的麻烦事,我要一笔笔地跟她清算。” 好了,最害怕的审判时刻终于来临。慕容晓颤抖着身子,泪眼汪汪察言观色地留意着西尔法的每个细节,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叔叔~” 看到憔悴清减不少,肿着眼睛带着泪痕的慕容晓,西尔法是有几丝心疼的,但紧接着就是无法遏制的愤怒,一把抬起慕容晓被捆着的双手,看着那捆得美观结实的绳结,嗤笑道,“嘻,捆得还挺别致。”言罢,甩开慕容晓便放了下来,“来,我看你这回要怎么耍赖过去。” 慕容晓当即就招架不住,哭了,“我错了~” 西尔法被气笑,“你错了?错的怎么会是你呢?错在我居然相信,你会老老实实听从安排,待在你亲人身边!我是真小看你了,我出趟镖才多久,掌杀余铁虎,八宝楼被擒,害你亲姑父断了一臂还不满足,还唤醒了蛊童给我参加蛊王之争?你这是赢了,万一你输了真当了那蛊王新娘,你是觉得我从大漠九死一生杀回来还不够艰难,还要与整个西南为敌才过瘾?” 慕容晓被说得无地自容,轻声狡辩,“余铁虎那是意外,我并不知情。” “八宝楼是你去的吧!”西尔法如今像头被踩到尾巴的凶兽,“容月卿!我这辈子能被称为朋友的屈指可数,那是和我玩得最好的一个。看我面子上,他儿子就算死绝了也绝不可能将主意打到你头上。你干了什么!你亲自将自己送过去,送进横龙岭那个龙潭虎穴,引诱容月卿向你动手,勾起了柳家的邪念!但凡你不去八宝楼,也不会是今天这般田地。” 慕容晓越想越觉得自己罪该万死,泣不成声,“呜呜呜,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还有更本事的,借琳琅阁之手引横龙岭、黑舟相斗,这就算了,黑舟啥时候招你惹你了,还是你故意的,还悬赏黑舟鬼首?你上官魔叔叔差点死在你手上,你知道么?”西尔法越说越气,都想当众将慕容晓吊起来抽。“你非要把所有人都作死了才收手?” 慕容晓越哭越厉害,眼看就要哭得抽搐过去。上官豹承接了西尔法的雷霆震怒,求情道,“大庄主,小姐自洛阳郊外一役便情绪不佳忧思不断,八宝楼之时更是险些丧命,元气大伤还未恢复,不能再受刺激。” 看着抽搐不断,明显要挺不过去的慕容晓,西尔法心软了。停止了对慕容晓的训斥,手轻轻一摆,上官郎君将那个显眼的华丽箱子抬了过来。原来是个精美的可以抬着行走的吊笼,三尺来长,笼壁结实,窗枝精美,笼门推开,里面修饰精致,各式坐垫铺设得厚软,可再华丽,也改变不了这是个笼子的事实。 “绑你上刑柱我也不舍得,给我乖乖呆在笼子里,好好反思己过,这些账就一笔勾销。”西尔法仿佛在做一个多么慈悲的决定。 慕容晓也不做多想,乖乖地躺了进去。西尔法贴心地察看内部,十分满意,“千机阁做的东西就是精巧,我躺进去难受,你躺进去倒是刚刚好。” 西尔法将连接着笼壁的脚镣套到慕容晓的脚脖子上,如此哪怕有人打开了牢门,慕容晓也离不开笼子。 “回我姑姑那么?”慕容晓现在巴不得马上哭倒到林夫人的怀里。 西尔法拉上了牢门,露出亲切的笑意,“我护送长公主有功,官家要召你进宫当贵人了。” 什么!!慕容晓被惊到,奈何已经是笼中鸟,疯狂拍打笼壁,“叔叔,你这是要把我卖了么!” 还不等西尔法说什么,萧墨远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使出了毕生所学刺向西尔法。 第191章 千金笼 传说中神秘的旭日山庄大庄主大驾光临,萧墨远、林正风、铁铮、东方逸一字排开各自找好位置,戳开窗户上的明纸,一起撅着屁股趴在窗前偷看。 “你们谁见过那位大庄主?”萧墨远率先打开话匣。 林正风摇头,回应道,“我没有,但我大哥应当见过。” 铁铮也摇头,“谁没事会见着这种大人物。” 东方逸胆子最小,此时又想看又不敢看的,一语成谶,“这大庄主故意将庄上的人特征弄得如此相似,为的便是混淆视听,哪怕我们此前见到了,也分辨不出来的。” 谈话间,只见几十号身份特征相似的上官郎君、慕容仙子有序涌了进来,镇远漕运门口登时显得拥挤异常。这么些人整齐有序的站位,一时三刻真让人看不出三六九等来。 此时,一个痞气十足态度慵懒的上官郎君幽幽出列,言语轻佻地三言两语将上官恶、慕容霜夫妇打发,而后和慕荼山针锋相对地掰扯了起来。 明确了这位上官郎君上官财神的身份,厢房内的四位心中各有感概。 林正风讶异西尔法年岁不显丰神俊朗。 铁铮粗枝大叶,一味只觉得眼熟,毕竟边境多有上官郎君来往,他也不确定会不会认岔。 东方逸则一眼认出,那便是经常到天机阁寻宝下订单的上官郎君,自称上官尔法。他爹,现任千机阁阁主东方曾千叮万嘱,旭日山庄是大客户、是贵人,须以最高礼遇相待。 东方逸当时还误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跑腿,谁知直接是正主。再认出上官郎君队伍中,那个西尔法找他们定制的价值连城的千金笼,东方逸顿感不妙。 “完了,那位小姐要倒霉了。”东方逸对其余三人道,“看到那顶金轿子没,那是特意找我们定制的千金笼,说是给他们不服管教的小姐出嫁用的。一旦关进去,大罗神仙都别想出来。他还特意做了好几个不同样式的。” 自打西尔法现身,萧墨远一眼便认出,西尔法便是当年当着他面将慕容晓拐走的歹人。蓝眼睛蓝衫黑刀大背头,如此明显的特征深深地刻到了萧墨远的骨子里,让他如何能忘。 蝶沁谷内苦修多年,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能自歹人手中救出兰晓儿。谁料等他出关,同样蓝眼蓝衫黑刀大背头的上官郎君早遍布大江南北,任他再如何寻找都有如大海捞针。 天见犹怜,正当他觉得机会渺茫无计可施,意外地结识林正风、陈若兰,而后顺利到做梦一般,在夜明楼的安排下,与慕容晓重逢相认。 见慕容晓平安,又听说她自蜜罐中长大,萧墨远不敢再对她的生活多做打搅。可如今眼见着慕容晓受委屈嚎啕大哭,西尔法更是扬言要将她收归笼子里,准备将她当礼物送人? 沉浸于过去未能保护慕容晓的阴影,萧墨远再心如止水,此刻都要爆发出惊涛骇浪。 没有等林正风、铁铮、东方逸三人反应过来,萧墨远是冲出了厢房,拔出墨衣剑,抱着粉身碎骨的死志,释出剑阵,冲着西尔法便要使出毕生所学。 “妖怪,把晓儿还给我!”萧墨远冲杀着大喊。 慕容晓本在笼中哭得绝望,再看到萧墨远不管不顾冲了出来,登时被吓得魂飞魄散,继而疯狂拍打笼壁,失声尖叫,“不要啊,呜呜呜,不要啊,你俩给我住手啊。叔叔啊,墨远哥哥,你俩给我住手啊!” 哪怕是萧墨远的师父灵玉散人亲自到来,西尔法也不一定放在眼内,更别说萧墨远这种初出茅庐的崽。哪怕萧墨远已使出毕生所学,在西尔法跟前都渺若烟尘。 西尔法示意所有人勿轻举妄动,而后刀都没有拔,借着结实的千金笼,躲开了萧墨远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萧墨远不听慕容晓劝告步步紧逼,西尔法戏耍一般左右闪避,而后一个响指,慕容仙子队伍里的慕容雪,掏出一个陶埙,娓娓吹奏了起来。埙声下,萧墨远忽而口吐鲜血,以剑支地,体内真气紊乱了起来。 “墨远哥哥,住手,你中魔音鬼啸了,再妄动真气你会死的,我求求你了,住手。”慕容晓哭着劝止萧墨远。 萧墨远丝毫不愿放弃,口中血如泉涌,死死盯着一脸坏笑的西尔法,勉力再提气,尝试重新结起剑阵。 萧墨远如此冥顽不灵,西尔法不得不佩服地叹了口气,“你只要乖乖躲着不出来,我看你师父灵玉散人面上就不跟你计较了,谁知你如此不识时务。” 不等萧墨远再结出剑阵,西尔法冲过去一把将其撂倒。恍惚间,萧墨远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手中墨衣剑脱手,躯体伏地,任他再如何死命挣扎亦无补于事,只能发出“啊,啊”无意义的怒吼。 “叔叔,叔叔,我听话了,你说什么我也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放了我墨远哥哥,呜哇——求求你,放了他。”慕容晓拍笼壁的手血肉模糊,好看的染了丹蔻的指甲尽数翘起,已经疯得不知疼痛的她,开始用头撞笼子。 西尔法有点慌了,威胁慕容晓,“我看你是疯了,你再把自己弄伤,你看我要不要现在就结果了他。” “铛”一声,西尔法罕见地拔出了“噬魂”。魔刀出鞘风云变色,一股仿佛化作实体的黑气萦绕刀身,带着森然刺骨的死气,刀刃抵到了萧墨远的脖子上。 “小子,我当年可放过了你,你如何不珍惜,非要到我跟前来恶心我。你师父只教你武功,没告诉过你我的光辉事迹?” 西尔法在大漠以血入刀无恶不作,只要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都不可能无缘无故招惹他。 萧墨远如今眼里只有笼里的慕容晓,含泪求道,“放了她,我们于你不过是蝼蚁而已,何不放过我们。” 西尔法不敢苟同,“你们想做蝼蚁那就自己匍匐在地上做个够,我的闺女注定是九天之上的凤凰,不需要你们这些阿猫阿狗装模作样搭救。” “叔叔,你放了他,我保证不会再和他有关系。”慕容晓求道。 西尔法当真松开了萧墨远,却并不是同意慕容晓的说法,“他这当了灵玉散人的徒弟,就注定和你藕断丝连脱不了关系,但这不是他能对我指手画脚的理由。识趣的,给我滚。” 西尔法提着“噬魂”继续呼喊,“来,我这就带她离开了,你们谁还有意见,尽早给我提出来。” 林正风看着,哪里敢说什么。 桃红鼓起勇气,走到跟前,“魔君,我可以留在圣女身边么?” 桃红是慕容晓小时候的可爱模样,西尔法看着喜欢,没想到慕容晓对蛊童成功驯服至此,对桃红温和道,“当然可以,你替我进笼子守着她,别让她做傻事,可办得到?” 桃红疯狂点头,而后毫不犹豫钻千金笼里去了。 上官豹带着装着柳曲清的蛊瓮自觉归队,“小姐身上的蛊在这里,不能离身太久。” 西尔法才发现那个散发着特殊气息仿佛能吸走人精气的蛊瓮。那是慕容晓用人喂蛊时用的。慕容晓一则对喂养蛊的材料要求极高,二则并不残暴,很少会用如此极端的方法喂蛊。能被塞进去的人,必定惹慕容晓十分不高兴。 “哪个倒霉鬼在里面。”西尔法不免好奇。 上官豹答道,“新任蛊王柳曲清。” 西尔法愕然了一会,而后是放声大笑,蹲到关着慕容晓的笼子旁边,“你倒是有本事。你啊,乖乖跟我回去,我绝不会亏待你的。” 第192章 琼月 自被关进千金笼抬进宫中,慕容晓万念俱灰,任谁跟她说话均爱答不理,只一味伤心落泪。 西尔法试探了她几回,她表面上听话顺从,实则眼里没了光,动不动将自己关回千金笼中,仿佛一只等人处置的宠物,任西尔法再如何锦衣玉食亦难见欢颜。 蹉跎了几日,西尔法急了,提着不少新奇玩意讨好慕容晓,却被上官豹告知,慕容晓在千金笼中午睡。 再次隐隐吃了回闭门羹,西尔法终于爆发,气急败坏将礼物尽数掷于地上,破口大骂,“不就小惩大戒了一下,至于气性这么大么?这么喜欢这笼子,那就一辈子待在里面好了!” 置气地才踏出两步,西尔法又不舍地折了回来,将地上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掸掸灰。都是上好的稀有皮料子,取自各种皮草动物幼崽刚长高的嫩皮,做成各种可爱的围脖、头戴、披肩、手套什么的,多少大户人家的小姐求都求不来。 西尔法自问在北原九死一生还惦记这个不省心的闺女,这小没良心的,事到如今都没好好跟他说过话,更是一看到他就情不自禁眼泪乱掉,让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这不,屋里又传来慕容晓绝望到深处的哭声。哭声不大,急得西尔法抓耳挠腮,闯进去不是不闯进去也不是。 正在西尔法束手无策之际,一个端庄华贵、肚子微微隆起的貌美女子拖着厚重的裙摆款款而来,瞧见西尔法狼狈的模样,不觉失笑。 “没想你平日八面威风胜券在握,也有如此狼狈的一面。说好把闺女哄好便介绍我认识,你瞧这都几天了,还在里头哭,眼睛也不知哭坏了没有。” 琼月对西尔法是戏谑,对慕容晓则是心疼,好好一个女儿家哭成这样,恐怕真的伤心到了极致,也不知道遭遇了什么事。 被琼月长公主看了笑话,西尔法颇感无奈,摇头苦笑,“到底宠坏了。你说明明阳奉阴违做错事的是她,而今倒像是我要求着她原谅,你说这是何道理?” 琼月并没有听信西尔法的片面之词,娇俏的眉目撇西尔法一眼,无情戳破,“凡事别光抓着眼前,何不问问你当初收养她怀着什么心思。别是失了她的信任,做得再多在她眼中亦是虚情假意,被你整魔怔了,你还当她恃宠而骄。” 西尔法被怼得语塞,惊叹琼月的洞察力,明明与慕容晓尚未谋面,已能看出蛛丝马迹。眼底心虚一闪而过,继而恢复没心没肺的嘴脸,“当初吓唬她,逗她玩儿的。谁知这许多年,任我再如何挖空心思弥补,她的心也像苍山云端的雪顶一般,捂不化了。” 琼月冷哼一声,当真一点不惯着他,字字锥心,“根扎得不好,任你再如何追肥也不过烧苗而已。” 西尔法反唇相讥,“你说你一个和亲到牧地的公主如何还论起农事来。” 琼月不服气,“我不务农,还不懂养花不成?爱人如养花,你养得不好,还抱怨花长得歪,你说到底谁没道理。” 西尔法说不过琼月,双手举起投降,而后两手一摊,“总不能根不好就拔了吧。养了这许多年,宝贝着哩,可舍不得。” 琼月微微抬首认真地盯着西尔法湛蓝的眼珠子看,看他此次不像作伪,决定出手相助,轻轻凑到西尔法身边,三言两语哄得西尔法心花怒放。 “她见着你还会哭,就说明她对你亦难割舍,对你还有期盼,比起哄她高兴,你该探索一下她伤心的根源才是。她现在见不得你,不如让我试试?” 琼月主动提出帮忙,西尔法求之不得,但想到屋里还有哪些东西,故作为难,“可这屋里一堆牛鬼蛇神,我怕吓着你。” 琼月高傲的脑袋一昂,“和亲到北蛮尚且不惧,焉有在自家宫里反畏缩起来的道理。” 琼月提了提裙摆,不端架子也不劳烦别人,亲自敲了房门,自报家门,“吾乃此殿之主琼月,听说小姑娘身有不适,特来探视。” 屋里上官豹知道这是个不可得罪的人物,示意桃红柳绿莫轻举妄动,开门仅仅打开一条门缝,俯身行礼,“小人上官豹,见过长公主,小主人身有不适,恐过了病气,不想见人。” 贸然出现一个比西尔法更有异域特色的俊俏面容,琼月一下子忘了言语,特别对上上官豹那双祖母绿宝石一般的眼睛,哪怕惊鸿一瞥也让人过目难忘。再加上上官豹清凉典雅的着装,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摄人神魄的魅力,让人挪不开眼。 琼月脸蛋不自觉发烫,好容易找回理智,对慕容晓是关心,也是忠告,“今日不想见人没关系,只恐明日复明日地不想见人,拖着拖着便谁也见不着了。” 慕容晓好奇门外女子身份,竖起耳朵细听,将琼月的话理解成威胁,当即在千金笼中哭喊,“不见,不见,我谁也不见。” 慕容晓对琼月无礼,西尔法当即火气上来,隔着门缝便指着慕容晓,“若是你绯瑶姑姑、荼山姑姑、不离姑姑来了,你也不见是吧。” 听到西尔法声音,慕容晓“呜哇”一声,哭得更惨了。 西尔法被吓一跳,琼月则反手一爪子伸西尔法脸上,斥道,“让你说话了么,添什么乱,退下!” 西尔法上回被抓花了脸,这次早有防备,用手格挡,“有话好说,别一言不合动手,动了胎气咋办。” 琼月将腰一挺,无比神气,“我便是仗着怀有身孕欺负你,如何,你打我啊,打我啊。” 西尔法不顾琼月的挑衅,紧张地护住琼月的肚子,“我打你干什么,宝贝你还来不及,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两害,而今最棘手还是屋里那个小东西。她不点头,我不好入赘。” 西尔法敏锐地察觉慕容晓停住了哭泣,肯定已经将他的话听了进去,继而故意坏笑道,“琼月啊,若是她不答应也没关系。辛夫人开海祭正缺合适的童男童女,她正合适。连带千金笼往东海一沉,保准一帆风顺太平顺遂。” 慕容晓被吓得一滞,再次呜咽了起来。琼月则美目圆瞪,怒视西尔法,总算体会慕容晓这么一惊一乍过的啥日子,高声呵斥,“西尔法!你也不听听你说的是啥,三不五时活在你带来的恐惧中,被你如此戏耍多年,没疯也是她的本事。” 上官豹点头附和,“小姐得了疯症,多年来顽疾难愈煞气难除,大庄主的反复无常难辞其咎。” 西尔法没想到上官豹这么顺当便倒戈帮着慕容晓,当场急眼,“上官豹,反了你了!你不一直在八宝楼,这丫头的事你知道个屁啊!” 琼月则比西尔法更急眼,难以置信,怒气骤起,声音也拔高了几度,“什么?孩子已经被逼疯了?那你还好意思抱怨孩子跟你不亲,不把你当仇人就不错了。” 西尔法也颇觉冤枉,慌忙解释,“以前干活狠话放习惯了,哪里说改便能改过来。我走,我马上走,你替我好好劝劝她,她其实挺乖挺好说话的,别被她那些什么童子、奴才什么的吓着了。阿豹,照看好长公主,出什么问题,我唯你是问。” 送走了西尔法这个瘟神,琼月温声问上官豹,“这位忠仆,请问我可以进去么?” 上官豹并没有立即作答,倒是屋里的慕容晓放软了态度,“阿豹,让她进来吧。” 第193章 联姻 不曾想慕容晓如此轻易松口,琼月笑容绽于脸上,提起裙摆便欲进内。房门打开,大白天的,屋内漆黑异常,阳光仿佛也躲着这个房间不敢靠近。 琼月不禁止步,为慕容晓的精神状态感到担忧,对上官豹道,“黑布蒙上窗纸便罢了,油灯、蜡烛好歹也多用些,宫里不缺这些东西,亮堂些人才松快,别整得跟个牢房似的。” “难道不是么?”屋里不知哪个角落传来慕容晓沙哑的声音。 看慕容晓状态,应当是误会了什么。琼月为西尔法喊屈,“你叔叔一路披荆斩棘将我自大漠带回来,称得上九死一生,每日担忧的仍是你的安危。收到你失手被擒的消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额上的青丝都白了几分,担心你被他好友的儿子玷污,咬牙切齿想着如何和这两父子拼命,回头又担心你是愿意的,所思所想都是担心你,顾着你的。” “你如果是来当说客的话,那请回吧。”慕容晓现在真听不得西尔法三个字,她当然知道这个叔叔在她不做出忤逆之事的时候,对她宠爱的方式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但而今脑海全是西尔法残害她身边人的画面,眼泪止不住哗啦啦地流。她没有办法恨西尔法,也没法再将这些宠爱安然受之,只能这么变相地折磨自己,好让自己好受些。 “我啊,不是为西尔法说情,而是有个事,须征得你的同意。”琼月笑意盈盈,“你看我身子不方便,这么站在门外也不是个事,可否让我进内详谈?” “这是你的宫殿,你爱进便进吧,不喜欢了,乱棒将我打出去也可以的。或是嫌我碍事,将我卖到四海帮沉海也合适。”慕容晓在千金笼中抱着被子蜷缩,两眼一闭,豆大的泪珠又开始倾泻而下。 “说的什么胡话呢?”琼月见不得慕容晓如此自暴自弃,拖着裙子迈过门槛便进了屋内,将窗上的黑布撕扯下来,阳光照进了室内,房间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一阵锁链晃动的声音,吸引了琼月的注意。有了光亮,琼月才看清楚这房间的布置,让其大吃一惊。 只见一个全身亮着红色图腾的男子被锁链层层锁住,全身上下就剩一块精致的围挡挡住关键部位。眼睛和耳朵被一副有特殊符文的布交叉在脸上蒙住,嘴上嵌着个精致的银嚼子,身上挂满让人想入非非的精美刑具,跪在一个法阵之中,仿佛在举行着什么仪式。被光亮刺激,男子“呜呜”痛苦挣扎起来,上官豹赶紧用扯下的黑布将其盖上。 “这是?”乍一看,哪怕蒙了半张脸,也能看出此男子俊美非凡,难免不让琼月往歪处想,询问地看向上官豹,“我是否打搅到你们了。” “此乃新任蛊王柳曲清,此次西南叛变的罪首,宗女在驯服惩罚他。”上官豹介绍道。 琼月自西尔法处听说过慕容晓西南宗女的身份,一脸了然,不觉赞叹一句,“那还整得挺别致。” 再看另一头,慕容晓的千金笼替代了她原来的床铺,她蜷缩在笼中,笼外一对精致童子一左一右、一男一女、一绿一红守在千金笼两侧,此刻都以一种好奇的目光盯着琼月。 上官豹复又介绍道,“此乃宗女座下的蛊童,童女为桃红,童子为柳绿,护卫宗女左右,唯宗女之命是从。” “哦。”琼月表示明白,而后友善地对桃红柳绿道,“我有事需与你们主子商量,可否行个方便,让开一下?” 桃红柳绿互相对望了一下,没有等到慕容晓拒绝便是答应,二人退开到了上官豹身边。 千金笼设计精巧,只能从外面打开,里面的人纵使武功绝顶也难破笼而出。 慕容晓将自己关在笼内便是绝了自己的后路,任凭西尔法处置,不再反抗。说是不反抗,眼泪却没停过,哪怕睡着亦眼角垂泪,哭够了便将怨气撒到无法反抗的柳曲清身上,将柳曲清折磨得苦不堪言。 柳曲清好几回挺不过去换成了柳曲默,柳曲默醒来均是默默承受,上官豹总能认出,解了他的嚼子,喂他麻药和稀粥。其实只要他求饶,慕容晓必定会心软对他网开一面。偏偏他和慕容晓故意将自己关进千金笼中一般,觉得一切难辞其咎罪有应得,陪着柳曲清吃下了所有责罚。 琼月肯定无暇顾及柳曲清、柳曲默,微微躬身,拉开千金笼的趟门,便见一个头发凌乱的小丫头背对着她蜷缩在一团锦被之中。看上去像只被抛弃的小奶猫,啜泣不止嘤嘤作怪,让人心生爱怜。 见慕容晓不理她,琼月上手扒拉,硬生生将慕容晓自锦背中扒拉出来,瞧见慕容晓水嫩脸蛋的一刻,琼月仿佛看到什么可爱娇憨的小动物,心都被萌化了,总算了解西尔法如何爱宠着她,情不自禁道,“你长得好乖啊。可惜是个大喊包,眼都肿成核桃,不好看了。” 哪有女孩子不稀罕赞美,讨厌被人说不好看的。慕容晓抹了一把泪,迷迷糊糊问道,“你是哪位啊。” “我啊,便是你叔叔负责护送的琼月长公主。”琼月正式自我介绍。 “那你找我叔叔便好,找我干什么。”慕容晓说着,才有机会仔细打量这位长公主,长得端庄秀丽,一直笑咪咪看着她,仿佛在看什么宝贝。 琼月终于有机会说到正题,脸带桃花,仿佛在说什么喜事,“我啊,与你叔叔日久生情,求皇兄作主,招你叔叔为皇婿,做我的驸马。可你叔叔却说,入赘事小,只是家有掌上明珠,须征得你同意,他才能答应。于是便将你请到了我的紫霞宫里来。” 琼月一套说辞下来,慕容晓听懵了,每一样都觉得是天荒夜谈。 “你是说,与我叔叔两情相悦?要招他入赘?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琼月真诚点头,“他说他们向来以母为尊,旭日山庄没有女主人,只有你一个闺女,旭日山庄本该是你一人的。他平白入赘到皇家,我便成了女主人,理所当然应当与你商量,征求你的同意。” 慕容晓眨巴着眼睛,这个信息冲击太大,将她所有悲伤都冲散了。 “可我叔叔说,抬我进宫是去当贵人的。”慕容晓喃喃道。一切与预想的出入太大,脑筋一下子转不过来。 旭日山庄如日中天富可敌国,却一堆子奴籍、乐户、蛮夷、罪民。引得朝廷关注,哪怕招惹到地方豪绅,也容易引火自焚。最好的办法便是主动向朝廷投诚。而最能让朝廷信服的方式无外乎交出人质或是联姻。思来想去,她慕容晓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慕容晓是做梦都没想过,西尔法迟暮之年还能入赘皇家,真的是亘古奇闻。 听出来慕容晓是误会被抬进宫中当妃子,琼月失笑,“你叔叔那么疼你,他便是将自己送出去也不可能将你送人的,你放宽心吧。皇兄恩准,西尔法入赘之后你便寄到我名下成为我的女儿,册封郡主,封号都选好了,如何就不是贵人?” 第194章 弟弟 慕容晓眨巴着眼睛,发现误了个大会,顿觉眼睛生疼,揉了揉,更是酸疼不止,委屈却仍不死心地问琼月,“你该不会是哄我的吧。” 琼月做了个摸腿的动作,故作埋怨,“哎哟,你看我这身子不利索,蹲着多不方便,可否先出来,我们晒着太阳吃了点心详谈,岂不更妙?” 慕容晓瞅了瞅琼月,又眼馋了一下门外的风光,讷讷点了头。 琼月心道这丫头好哄,喜笑颜开,亲自上手将慕容晓扒拉出来,不忘称赞,“你真如西尔法所说,很乖。” 乖,这个词,意味着拘束、不自由,慕容晓其实不大喜欢的。但如果出自亲近之人之口,譬如元绯瑶、慕荼山、兰不离如此称赞她,她就觉得很受用。 琼月如此夸赞她,她并不讨厌。倒是瞧了一身狼狈的自己,感到自惭形秽,脸蛋不自觉发烫,才想起来,沙哑着声音行礼,“见过长公主。” “免礼。”看到了慕容晓的全貌,琼月更觉惊喜,为慕容晓抚平毛躁的头发,理顺衣袖领子,赞不绝口,“真的好可爱的一小只,打扮一下,城里的公子哥儿恐怕要争破头。” 慕容晓难为情得头埋得更低,“长公主谬赞了,城里多的是比我优秀的大家闺秀。” “那不见得。”琼月亲昵地牵起慕容晓的小手,对那些京城贵女嗤之以鼻,“只要你答应了我和你叔叔的婚事。你便是我的闺女,官家亲封的郡主,尊贵无比,哪里还是她们能比的。往后那些公子哥儿、大家闺秀免不了还要来巴结你。至于你的婚事,你只管挑,本公主只会给你作主。” 不知怎的,慕容晓首先想到的是温柔款款的凛沐风,而后摸上自己的唇,觉得上官末一定会很生气 。这种感觉很奇妙,困惑了起来。 看到慕容晓对这个话题的反应很奇怪,怕她还有顾虑,琼月复又道,“放宽心,我与你叔叔商量过了。你管他喊叔叔喊了这许多年,贸然改口他也别扭。干脆我俩成亲后你也不用改口,也管我叫姑姑即可。就是这肚子里的孩子,可能是你未来的弟弟或妹妹,不知你可乐意?” 弟弟或者妹妹? 适才偷听西尔法与琼月门外对话,慕容晓对琼月腹中胎儿充满了好奇,肿得睁不开的眼睛也亮了,小心翼翼地伸手向琼月的肚子。 琼月表现得很乐意,拎起慕容晓的手便放肚皮上,中途看到慕容晓手上因为之前挣扎受的伤,错愕了一下。 慕容晓不好意思想缩手,却被琼月按住。琼月乐呵呵地让她好好感受,感受肚子里正在孕育的新生命。 摸上琼月微微隆起的肚皮,想到这个小生命跟着母体在大漠的经历,不禁惊叹生命的顽强。哪怕明知道这不是西尔法的种,慕容晓也不是很抗拒,反正,她也不是。 琼月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意,抚着肚子,故作调笑道,“四月有余,显怀了。再拖下去恐怕藏不住,你便行行好,成全我和你叔叔吧。” 慕容晓被琼月逗笑,不过仍有顾虑,“这孩子可是那位北蛮可汗的?” 琼月瞬间瞳孔剧震、花容失色,笑容随之僵硬了起来,惊恐地环视了一周房内众人,再也把持不住和善的模样,警惕地盯着慕容晓,再不敢将她当孩童待之。心有戚戚道,“早有耳闻,你医理不俗,竟无需望闻问切,光瞧上一眼,上手摸这么一下,便能知晓?” 看琼月没有狡辩,慕容晓也坦白,“瞧一眼、摸一下便能知晓的,那是神仙,我办不到,我是猜的。长公主你这是对那位可汗有情,才如此想方设法保住这孩子?” 被抓住了把柄,琼月连手都抖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一时没了主意。 上官豹贴心找来一把椅子,邀请琼月落座,让其安心道,“可敦,不知你可曾听说博尔古德,阿拉木汗的胞弟。那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这孩子,你若想留住,我们定誓死保护。” 博尔古德。琼月听说过这个名字,阿拉木汗曾叮嘱,他有个胞弟在中原,西尔法知道他的下落,到中原后实在找不到可信之人,可以求助于他。 琼月昂首对上上官豹俊俏神圣的脸,特别对上他那双纯净的祖母绿眼睛,忘了害怕和顾虑,追问,“那他如今身在何处?” 上官豹认真答道,“以他的身份,不适应到宫里来,故不在此。” 上官豹所言,合情合理。琼月低头苦笑,“倒是我糊涂了。” 找回了神智,见慕容晓这只披着羊皮的小狐狸半天没表态,琼月干脆再坦诚一些,对慕容晓道。 “你猜的不错,这是阿拉木汗的孩子。你叔叔是知情的。此事若让我皇兄得知,这孩子定保不住。所以才迫不得已让你叔叔背这口黑锅。当我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慕容晓实在被西尔法整成了神经质,生性多疑,到这份上还不放心,“方便让我诊个脉?” 琼月一直不放心她皇兄那些御医,一直借故躲避诊脉,外头请的医师又担心口风不严,一直就这么拖着,担惊受怕守着,还没有好好看过大夫。若是知根知底的慕容晓精晓岐黄之术,那自是求之不得。琼月欣然应允。 上官豹利落备好一应备具,慕容晓有模有样,三指指腹扣到琼月腕上。 滑脉明显,有孕无疑,月份也与琼月所言吻合。 “如何?”琼月仔细观察慕容晓神情,关切问道。 慕容晓狡黠一笑,“是个单胎,脉象说啊,母亲和孩子都很健康。想知道这是儿子还是闺女不?” 琼月讶异,“这也能把脉诊出来?” “别家大夫能不能我不知。我师父教的,有七八分成算,可愿一试?”别说琼月想知道,慕容晓亦百爪挠心,跃跃欲试。 琼月看出了慕容晓的心思,被其逗笑,任凭宰割般递出了双手,任慕容晓握到她双手的命门上。不一会,慕容晓便有了结果。兴奋地叉起腰居高临下指着琼月肚中宝宝,“肚子里的这个,你给我听好,往后,你便是我的弟弟了。好好听我的话,姐罩着你。” “噗嗤”虽不辨真伪,琼月瞪大了眼睛,实在被慕容晓这般煞有介事的模样逗笑。且听她话里话外,不但不反对西尔法入赘皇家,相反,十分支持。 琼月笑着笑着,眼泪花都出来了,“你这小妮子,心眼子忒多。而今听起来,倒像是你将你叔叔给卖了,他还得给你数钱。不过,有你这些话,我便放心了。” “哐哐当当”锁链剧烈摇晃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柳曲清再次陷入痛苦地狱,挣扎出声响提醒众人他的存在。只是本该不能言语的他,却清晰地轻轻吐出了两个字,“阿豹~” 发现这是柳曲默,上官豹心底大叫不妙。赶紧掀了黑布,解了嚼子,给柳曲默喂旁边备好的麻药。 柳曲默别过头,不愿服下。 他一直被喂麻药,并不清楚柳曲清受的是何等折磨。如今体会到了,泪水越过封印的布条,在脸上留下了两条泪痕,话语因为痛苦而断断续续,“我,不知,宗女,有否在场。阿豹,替我向宗女求情,饶过,我们吧。让我们做牛做马都可以的,受此折磨,还不如一死。” 第195章 折磨 上官豹曾与柳曲清、柳曲默兄弟在死域出生入死,结下了深厚的革命情谊。自然,见不得兄弟俩蒙难。本想着慕容晓并非残暴之人,适当小惩大诫,兄弟俩如何也能熬过去。谁曾想变故不断,施加到兄弟俩的酷刑不但没有平息,相反,越发的变本加厉。最要命的,负责行刑的还是他上官豹。 眼瞅着兄弟俩不堪折磨萌生死志,上官豹亦经受不住煎熬,顾不上长公主在场,五体投地,伏地求饶,“还望小姐开恩。” 慕容晓满脸不悦,居高临下,冷若冰霜审视地上的上官豹和墙上的柳曲默。 自被带入宫墙,慕容晓光顾着伤心难过自怨自艾,早不知时日。 回溯柳曲清之事。当得知容月卿一家三口蒙难,柳曲清算是和慕容晓结下了梁子。慕容晓愤怒异常,收服金童玉女后,更是扬言要将其驯成最听话的狗。 到了别有洞天,她本将之前的豪言壮语忘得差不多,是柳曲清不知死活,言语挑衅,更是用容月卿一家的遭遇和上官末蒙难刺激慕容晓,将慕容晓的怒火彻底点燃。 气急攻心的慕容晓哪里还会轻易放过柳曲清。琢磨着为慕少白一家三口出口恶气,记挂上官末安危,这些账自然都被慕容晓清算到了柳曲清的头上。光明正大地毁他自尊、折他羽翼,将他按地上狠狠揍一顿还不解恨,向他施以极刑塞入蛊瓮炼成炉鼎。彼时的慕容晓,甚至动了倘若上官末身死,定要将柳曲清做成人彘,永世镇压在蛊瓮中的念头。 万幸,上官末最终脱险。却又轮到慕容晓遭殃,被抓进了皇宫。柳曲清又成了那唯一供慕容晓宣泄的倒霉蛋。以至于哪怕脱离蛊瓮,仍被抽了蛊髓,慕容晓是心血来潮想起来就用蛊母向他体内万蛊窟的蛊虫进行一遍遍的清洗。这一回,哪怕柳曲清一有机会便苦苦求饶,也顶不住体内蛊虫惊慌乱窜肆意啃噬,慕容晓根本不作理会,任由他被折磨得苦不堪言。每每惨叫到天明,无法的片刻安宁。 说起来,柳曲清也属实悲哀。堂堂新晋蛊王,被誉为历任天赋最高最厉害的蛊王,结果却成丧家之犬被拴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每日活在担惊受怕之中,每一次碰触都不知等待他的会是如何可怕的惩罚。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的他变得异常敏感,身上时常被挂上那种能随摆动自动行刑的精巧刑具,让其痛不欲生。但凡周围有点风吹草动,他稍有不慎便会陷入无尽的痛苦漩涡,直至他筋疲力尽。那种可怕的折磨,掏空他所有的思想、力气和手段,直到他虚脱、昏迷,全身无法动弹,再无反抗之力才会停息。 可以说,慕容晓伤心了多少时日,他便受了多少折磨。被折磨得失去理智,渐渐变得麻木,同样不知时日,只记得日复一日的绝望,再无暇顾及柳曲默的感受。柳曲默醒来吃到惩罚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如此可怖的肉体精神双重折磨,倔强如柳曲清尚且无法消受,柳曲默再如何默默忍受也生出了悲戚,继而痛哭流涕,向慕容晓哀求道,“求宗女,赐我们一死。” 琼月看着这场面,怪瘆人的,却不好插手。 慕容晓有那么一丝心虚,却又不可能承认错误,拉起琼月,“琼月姑姑,我们走,赏花吃点心去。这种腌臜玩意,看一眼都嫌脏。” 眼见慕容晓就这么拉着琼月长公主出了房间,上官豹一脸难以置信,满脸的悲观和绝望。 桃红、柳绿跟上,柳绿向上官豹猛打眼色,示意他赶紧跟上,莫要再管柳曲默,免得惹恼慕容晓更难收场。 上官豹却宁愿受罚,亦不愿弃柳曲清、柳曲默兄弟而去,对慕容晓忠诚,让他内心挣扎得双手在地上抓出了抓痕。 果不其然,慕容晓回身,不满地看向仍跪在地上如丧考妣的上官豹,冷哼道,“桃红,柳绿,你俩陪着就行。阿豹,你这么喜欢和你这朋友在一起,那便负责看守好了。我将他任凭你处置,你想对他如何都可以。就是,逃了、死了,就拿你来替,可听清楚明白了?” 任凭他处置?想对他如何都可以?那是不是将他放下来也可以?上官豹努力思考着慕容晓这个听起来像惩罚实则是奖励的命令。不等上官豹追问,慕容晓已默认一般关上了门。 门内传来上官豹欣喜若狂的道谢,“谢小姐开恩。”而后便是“叮叮当当”上官豹迫不及待将柳曲默解下来的声音。 慕容晓驻足,听了会房里的动静,抬眼看一直一言不发只笑眯眯盯着她的琼月,略感羞愧地低下头,问琼月,“我是不是很任性,很可恶。” 琼月温柔地抚摸慕容晓的头,开心地牵她的手,“在这虎狼窝,你只是单纯的小羊羔才让我奇怪吧。你如今这样就挺好,无需我操心。肚子饿了没?可有什么忌口?走,我给你收拾一番,起码收拾出一个配得上郡主身份的一身行头来。” 慕容晓欣然点头,可才走出两步,再次满面愁容,向琼月坦白,“我啊,很担心我的一位朋友。” 哭了这许多天,慕容晓满心记挂她的墨远哥哥,也不知脱离危险了没有。 琼月大概知道来龙去脉,心有成算,“你若是担心那位墨衣公子,大可不必。他师承不凡又交游广阔,寄住在国公府,那可是连太医也能请动的主。再不是你实在不放心,我找个由头托人将他请入宫中也未尝不可,就怕他再横生枝节。” “不用了,他无恙即可。”慕容晓心有戚戚,连忙拒绝。现下的她,不论担心谁、记挂谁,却是谁也不敢见了。 可一想到宫墙之外的天地,慕容晓又仿佛置身旭日山庄,置身别有洞天,抬头看到鸟儿飞过,眼泪又不自觉滑了下来,却是再也不敢想逃离西尔法掌心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不就一会儿功夫,如何又哭起来了?”看到慕容晓又在流泪,琼月不解地为她擦眼泪,“你啊,多想点高兴的事情,往后日子还长着哩。我听西尔法说,天上的星星月亮,他也恨不得摘下来送你的,你却如何都不愿意与他亲近了。好孩子,我肯定站在你这边的,可否告诉我,你为何如此害怕西尔法。” 第196章 缘,妙不可言 缘何这般惧怕西尔法?慕容晓垂首,不禁陷入了沉思。 琼月牵着她,并不强求,“不愿说便不说,往后琼月姑姑护着你,绝不让他胡来。” 感受到琼月的真诚,慕容晓说不出的安心。久未照拂的阳光洒落她的脸上,让她不觉回想起那被尘封的过往。 那是一个同样艳阳高照的夏日,那时她还叫兰晓儿。如往常一般掀开爹爹的被子,一股浓烈的腐败气息顷刻充斥室内,入眼是爹爹腐烂的皮肉渗出脓水,蛆虫不断冒出,浓烈的味道招来更多蝇虫,场面让人崩溃而窒息。 慕容晓差点吓晕过去,尖叫着下意识去找张妈,被兰不弃用最后的力气喊了回来。 稚子尚幼,兰不弃撑着一口气陪她度过了严冬,却知再也熬不过仲夏,需尽快落实慕容晓的去处。他嘱咐慕容晓,去厨房取了柴刀劈他也好,金针扎死穴也罢,实在不行用布条将他勒死,而后找张妈为他料理后事,说是他不忍再受折磨,不想再成为慕容晓的累赘。再三叮嘱慕容晓,日后寄人篱下,需乖巧些,做人做事要谨小慎微,不可再任性,好好听张妈的话,老实做他们家的童养媳。 一辈子捧在掌心的闺女,却要叮嘱她放低姿态,少给人添麻烦,生怕日后照顾她的人薄待了她,兰不弃心中说不出的担忧和酸楚。兰不弃不敢让慕容晓去投靠兰不离,怕她人生路不熟的更容易遇险。试想一个长得玉雪可爱没了依靠的小女孩,一旦落入坏人之手,都不敢想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兰不弃只能希望,慕容晓在张妈底下好好过活,兰不离若有心来寻,自然会将她接走,如此一来,她的人生至少眼见着有安稳的盼头,不会太差。末了,兰不弃蠕动着嘴唇,不知是在对虚空中的妻子还是慕容晓,一遍遍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见不得兰不弃痛苦,慕容晓当真去厨房取了柴刀,事到临头下不去手,劈歪了。痛哭着跑出了门外,难过而自责,更是不知所措。也就在此时,慕容晓碰到了改变她一生的人,来为元绯瑶寻医问药刚好找上兰不弃的西尔法。 惊慌失措的慕容晓撞到了西尔法的腿上,感觉撞到了两根坚硬的毛竹,疼得她龇牙咧嘴,抬头正好和西尔法四目相对。西尔法被慕容晓那双漆黑点星般的眸子吸引,慕容晓则惊讶西尔法那张天神般的异域脸容,两个都吃了一惊。 西尔法向慕容晓打听一个人,正是慕容晓的爹,兰不弃。 “你找他干什么?”听说过她的爹娘有仇家,慕容晓不急于亮明身份。 西尔法笑得人畜无害,“为我那不能生养的师姐寻医问药,听说兰大夫妙手回春,特来拜会。” “你来晚了。”慕容晓说不出的难过。 西尔法不死心,四处打听,最后找上了兰晓儿,闹到了兰不弃的床前。看到了兰不弃的惨状,失望的西尔法还以为白跑一趟,却意外发现,早该不在人世的陈葙莲的踪迹。更离奇的是,各种迹象表明,兰晓儿极有可能便是同样生养困难的陈葙莲的女儿。 生养困难又如何,兰不弃不正好是擅长此症的大夫。二人结为连理育有一女,顺理成章,不足为奇。自此,西尔法,盯上了兰晓儿。 直到西尔法在当铺找到了陈葙莲的信物,确认兰晓儿便是陈葙莲的女儿。自那一刻起,兰晓儿便注定是他西尔法的囊中物。说什么,西尔法也不可能放手了。 回想着过去,慕容晓魂游天外一般任琼月将她按到了梳妆台前梳妆打扮。不一会,便又是娇俏贵女的模样。毛躁的头发梳柔顺了编成各种时兴的辫子,点上名贵的绒花,连双手丑陋不堪的指甲也被修理整齐,套上了精美的护甲修饰。 看着铜镜中精美妆容的自己,慕容晓出于一种应当给琼月有所回报的心理,说出了一些实情,“当初西尔法收养我,是希望我可以帮他救一个人。他向我承诺,只要事成,定让我过上衣食无忧人人称羡的生活。” 琼月的窥私欲并不旺盛,仔细端详慕容晓,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品,轻抚她精美的编发,带着几分羡慕,“看来,你是成功了。” 慕容晓点了点头,“他想要救的,便是我们家的二庄主,元旭日。为保我们荣华富贵生活无忧,旭日山庄因此而来。” 琼月手上动作顿了顿,有点惊奇,“原来当真有这么一位人物,从没听西尔法提起,我还以为那是你们故弄玄虚,在江湖上杜撰的。” “二庄主身有顽疾,是出不了门的。”慕容晓低下了头,此时才惊觉,这许多天,她也将这位亲近之人给忽略了。猛地抬起头,有点着急,寻找西尔法,焦灼地问琼月,“叔叔呢?他在哪里。” 听说慕容晓主动找他,西尔法那是乐开了花,啥事都先撇到一边,屁颠屁颠便小跑着往琼月、慕容晓的方向赶。看到慕容晓收拾得妥帖,更是惊喜,高兴地恨不得抱起琼月转圈圈。夸赞道,“琼月,厉害啊!你给这小东西灌迷药了?” 慕容晓本有点小期待,但一看到西尔法当真出现,她又条件反射地泛起了膈应。她怯生生地问西尔法,“叔叔,我想问,我们折腾了这么些时日,二庄主可安好?” 听到慕容晓记挂的是二庄主,西尔法脸当即垮了下来,仍是道,“哎,算你这小东西有点良心,还记得二庄主。他挺好的,我给他找了新的乐子。放心,你大婚那天,他会喝你的喜酒的。” 提到大婚,慕容晓下意识地往琼月那靠了靠,试探问道,“关于我的婚事,叔叔心中可有人选?” 听着慕容晓的试探,西尔法的好心情烟消云散,“你的意思是,我让你嫁给谁,你都愿意?” 慕容晓颤巍着身子,眼泪又在眼眶打转,牵住琼月的袖子,轻声道,“愿意的。” 西尔法真的被气到目瞪口呆,“你这看起来听起来哪里有半分是愿意的。你这是要干嘛啊,到底是我把你逼疯了,还是你想逼疯我啊。” 眼见二人又是剑拔弩张,琼月赶忙劝架,当真仔细护着慕容晓,斥责西尔法,“哎哟,好容易才哄好的,你好好说话,别凶孩子啊。” 西尔法跟慕容晓说不清,转而向琼月诉苦,“你可一直在她身边的哈,你给我作证,我把她怎么样了我。不过将她带了回来,我就十恶不赦了?我有那么没出息,需要用自己亲手养大的闺女做筹码去联姻?我拼了老命给你挣个郡主的身份回来,想你以真正贵女的身份风光大嫁,你就永远想着我有什么阴谋等着你是吧。” 慕容晓一直提防着西尔法的虚情假意,但她惊恐地发现,她其实更害怕,西尔法是认真的。因为她隐隐察觉,西尔法十分可能便是害惨二庄主的凶手,是西尔法口中所描述的,他们家的仇人。 第197章 灵魂拷问 自琼月哄好了慕容晓,慕容晓便化身温驯可爱小猫咪,每天变着法子哄琼月开心,恨得一旁的西尔法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 琼月真切体会到养闺女的乐趣。天天有个玉雪可爱的粉团子,娇声嗲气亲昵地与你亲近,依赖你,真的恨不得将天上星星月亮摘下来给她。若换了个爱女如命的老父亲,真的为她豁出性命也愿意。特别这个娃娃还如此善解人意听话懂事,琼月被勾了魂般爱不释手。 有慕容晓在,紫霞宫内,每日洋溢着笑声,一派和谐美好乐也融融。 西尔法许久没享受过这种安稳时光。难得地睡了个整觉,神清气爽地对着秋凉的院子大大伸了个懒腰,看着光秃秃的树桠,接连呼出几口哈气,意识到,隆冬将至。 猫儿畏寒,慕容晓、桃红这对活宝攒满了猫儿的习气,天气一冷,抱成一团缩在锦被中不愿起床。长公主院里的嬷嬷领着丫鬟嘻嘻哈哈进屋,捧着哄着将慕容晓、桃红自被窝掏出来,不一会功夫,便将她们收拾得体体面面漂漂亮亮。 慕容晓、桃红有嬷嬷收拾,上官豹则负责收拾柳曲清和柳绿。 按慕容晓的喜好,上官豹穿回那身金灿灿的千金战奴袍,柳曲清则原来那身苗疆司祭打扮,二人露出一身让人赏心悦目的腱子肉,常常惹路过的宫女瞩目,而后羞红着脸跑开。 上官豹好看自不必说,柳曲清魅宗出身自带魅惑,哪怕用面具挡了半张脸,嘴角淡淡一颗美人痣足以让人神魂颠倒。上官豹身上的金子是真家伙,柳曲清身上的银饰则是各种特殊的蛊虫所化,带着独特的纹理,修饰在其诱人的肉体上,显得诡异静谧清雅不俗,再配上遮盖半张绝世脸容的银纱面具,更显神秘忧郁。 面具精妙,一来掩饰其圣人之子的身份,二来掩盖住他的苦闷、不自在和不情愿。柳曲清不得柳曲默回应,此刻正对着铜镜埋怨,“你不是最喜欢伺候你的宗女么?你倒是出来啊。留我去丢人现眼活遭罪干什么,你有这么恨我?” 上官豹啧啧摇头,提醒柳曲清,“宗女快收拾好了,你少抱怨,一会让宗女听出来你是柳曲清,不乐意侍奉她,今天又有得你受的了。” 昨天才被塞进缸里泡了一天的凉水,柳曲清憋屈地噤了声,止不住浑身战抖。 柳绿最让人省心,本就眉清目秀眉眼含笑,童子打扮最是清爽,在一旁听着上官豹、柳曲清的谈话,不觉莞尔。 “阿豹~” 听到慕容晓轻声呼唤,便是准备就绪。上官豹不敢怠慢,躬身走进房内,将慕容晓温柔抱起。 慕容晓如今是戴罪之身,西尔法没舍得捆她上刑柱,没舍得关她进千金笼,可也没有轻易饶过她。不许她踏出紫霞宫半步,紫霞宫内她亦不能随意走动,西尔法不许她穿鞋子,不许她脚沾地,让她出房门戴上特制的脚镣,脚镣上有个长链子,要么挂上官豹手上,要么挂各种固定之物上,反正让她像只被困在栖木上的鹦鹉,可得写意难得自由。 慕容晓知道这属于大赦,不敢有怨言,安然受之。 慕容晓被抱了出来,桃红柳绿紧跟其左右,柳曲清则满身的恐惧和不自在,再听到慕容晓不怀好意地问他,“你今天是小清清还是小默默啊。”柳曲清是毛骨悚然。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问话,柳曲清的答案将决定他今天的下场。若他是柳曲默,慕容晓很轻易便会放过他;若他是柳曲清,稍有不慎免不了会被刁难;若是他假装柳曲默被识破,那等他的恐怕是更变本加厉的惩罚。他实在理解不了,慕容晓是如何分辨他和柳曲默的。 “我是小清清。”柳曲清战战兢兢回答,说完自己都觉得恶心,打了个冷战。 很明显,柳曲清今天说了正确答案。慕容晓呵呵一笑,放过了他。柳曲清如释重负。 一番冗长的铺垫,紫霞宫这位未来小郡主正式出门。粉雕玉砌的一个女娃娃如珠如宝地坐在一个金光灿烂的千金战奴怀中,一对精致的金童玉女护卫左右鲜花引路,后面跟着个银光闪闪的苗疆巫祭。随着行进,各式首饰、铃铛碰撞,配上慕容晓腰间的荡魂铃,十分招摇地叮叮咚咚,向长公主所在的院子进发。 如此阵仗,安坐主院的琼月长公主想不知道慕容晓到来难于登天,原来的一张愁容瞬息被藏不住的欣喜取代。 琼月想去迎,西尔法怕她身子不便,将她按下,温声笑语道,“你别动,我去领她过来。” 西尔法同样欢愉,去到院子门口,远远看到慕容晓便开始寒暄调侃,“大猫儿,小猫儿,昨夜睡得可好?” 大猫儿慕容晓别过头去冷哼一声,小猫儿桃红则跑过去撞进西尔法怀里,仿佛在替慕容晓撒娇,“昨夜圣女说梦话了。” “哦?说了什么?”西尔法故作好奇,高兴地将酷似慕容晓小时候的桃红抱起。 “哭着求着,叔叔别丢下她。”桃红语气端的是天真无邪。 慕容晓想要争辩,西尔法不顾慕容晓的窘迫,心情大好地抱着桃红,领着慕容晓,哈哈大笑,嘴巴损得可以,揶揄,“果然还是小时候可爱,长大了,心眼子就多,口是心非,不好玩儿了。” 忍受着西尔法的阴阳怪气,慕容晓决定眼观鼻鼻观心,不跟他一般见识。见到琼月,慕容晓急不及待想告状,却发现今日餐桌上多了一人,一个皮相颇佳的年轻男子,和她一般被拴了链子,身上镣铐齐全,链子更是很不客气地拴在他脖子的项圈上。 “这是何人?”慕容晓好奇地打量那陌生男子,任由上官豹将她轻柔地放到她专属的软榻上,脚链子挂到椅子边的一个铜环上。 琼月向慕容晓介绍,“我的侄子,李珣。” 慕容晓了然地对着李珣轻蔑一笑,明知故问道,“就是那个设计坑杀赤霄军,毒害铁血盟盟主,谋害恩师,污蔑同门,勾结北蛮、西南,图谋造反的那一位?” 琼月掩嘴失惊,惊叹道,“你咋知道得比我还齐全。” “什么谋反!是李泽他夺我皇位,欲置我于死地。”李珣义愤填膺。 “所以,勾结外邦、谋害忠良也是别人逼你的?”慕容晓都不想问李珣过程,无论什么理由,这就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赤霄军对不起你了?你师父亏待你了?还是你师兄瞧不起你了?扪心自问,九泉之下,你可有脸面面对他们!” 第198章 对质 李珣被慕容晓一通质问,瞳孔剧震,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痛苦控诉,“你一个局外人,懂什么!自古成王败寇,我不过是败了,落得猪狗不如。何不直接将我斩首示众,他李泽不敢么?偏要留我在这世上苟活,沦为笑柄。” “你若死了,反贼之名便坐实了。如此一来,如何对得起皇兄,如何对得起你父皇的在天之灵。”琼月痛心疾首,苦口婆心。 慕容晓则满腔热血、义愤填膺,刷地站起身子,站在榻上趾高气扬居高临下,痛骂李珣。 “自古帝王,要么坐拥巨富,要么手握重兵,两样都不占便仁义道德威望名声为先。你这啥都不占,光有个先帝皇子的名号就想坐稳帝位?也不知你中了什么邪,好好放你边疆历练,成了你叔叔篡夺你皇位,逼得你谋害忠良,毒害亲如父兄的师父和师兄,简直是丧心病狂!” 慕容晓越骂越起劲,身上钗环玉铃随着她的愤怒抖动,好似她的武装,与李珣针锋相对,“你也不想想,北蛮、西南如何会真心助你称帝,不过和那哄骗你的人一般,将你当成一枚利欲熏心、痴心妄想的棋子罢了。还好你失败了,若让你成了,中原大地从此四分五裂、民不聊生,你便是千古罪人!你哪里有谈什么成王败寇的资格,打一开始,就是那阴沟里的蛆,即便想成虫振翅,亦是妄想!” 李珣被怼得满面通红,气急败坏却哑口无言,摇得身上锁链哐当作响,无能狂怒,“你是何人,有什么资格审判我!” “丫头,逾矩了。骂得也太难听。”西尔法蹙眉,大手按慕容晓脑袋上,硬生生将慕容晓的嚣张气焰按了下来,按得她老实坐回椅子上。示意上官豹上早点,说道,“叫你来吃早饭的,不是让你来裹乱的。论辈分,他与你同辈,比你年长几岁,怎么也轮不到你来教训。好好吃你的饭,有的是人收拾他。” 挨了这通教训,慕容晓满心不服气,撇撇嘴,小声嘟囔,“谁要和这种背德弃义的小人攀亲。” “嗯?”西尔法眉头一挑,目光如电,瞄慕容晓一眼,这便是警告了。 慕容晓赶紧缩了脖子,接过上官豹递来的早点便开始糊嘴,顺便给一旁满是疑惑正想发问的桃红也塞上一勺。慕容晓那架势像是恨不得将自己噎死;桃红则生怕喜欢的甜食被吃完了,也跟着狼吞虎咽起来。一旁无语的柳绿,给这对活宝递茶水、递手绢。 教训完慕容晓,西尔法危险的目光落到了李珣身上,他慵懒地侧着身子坐无坐相,修长的手托着好看的脑壳,挠了两下头漫不经心对李珣道,“大侄子,请你来,是吃早饭的。你叔叔的意思,只要你服软便不打算追究,这早饭,你是吃还是不吃?” 面对西尔法,李珣明显没有之前硬气,神色憋屈,低吼道,“要杀要剐我也认了。可你们这般折辱人,实在过分!”说着,李珣心中一怒,运起内力,“啪”一声折断餐桌上的筷子,锋利的断口朝着自己的下巴狠狠戳去。 电光火石间,琼月花容失色,上官豹后发先至,又是化作一道金色残影,稳稳握住了李珣的手。筷子停在李珣下巴毫厘之间,任李珣如何挣扎,筷子再不得寸进。 “阿豹,将他双手卸下来。”西尔法安抚琼月,声音冰冷地吩咐上官豹。 上官豹精通瑜伽骨法,根本没给李珣抗议的机会,三下五除二便卸下了李珣的肘关节,手铐的重量拉扯着失去行动力的双臂,痛得李珣惨叫连连,瘫软了下来,再无力反抗。 西尔法先一步警告,“你敢咬舌自尽,我便卸下你的下巴,或是割了你的舌头。你若绝食,我便灌你猪糠,你当知道,灌食可不仅仅只能从嘴巴灌进去。你想清楚了,你若想活,我给你保留个人样;你若想死,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猪狗不如!” 李珣知道西尔法绝非诳语,心中惧怕,不敢造次。脱臼的关节传来钻心疼痛,让他连呼吸都艰难。不消片刻,他的额上爬满了汗珠,虽不再说忤逆的话,倔强的他同样不肯轻易妥协,咬紧牙关,强忍剧痛。 “行,全是犟种。”西尔法摆摆手。上官豹便将李珣的关节接了回去,一声“得罪了”回到慕容晓的身边。 李珣疼得眼冒金星,仍不愿服软半句。倒是终于有空思考这慕容晓是何人,在慕容晓身后认出了那承诺助他登基的柳曲清,怒而质问,“柳曲清!你以为戴了面具我便认不得你了,你为何要出卖我!” 突然被点名,柳曲清畏缩后退,他不是惧怕李珣,而是怕引起慕容晓的注意,他又要遭殃倒霉。 “那是寒梅君的儿子,你是他杀父仇人,出卖你很应该吧。”西尔法举着酒杯呷一口道。 被喂了一口清粥的琼月美目圆瞪,震惊地看着西尔法。 同样震惊的李珣,盯着柳曲清,半天吐出来一句,“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呢。”西尔法一边安抚琼月,一边继续给琼月投喂,侃侃而谈,“你当你师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茅山道,如何轻松便有了突破,成为一代宗师。那是西南魅宗圣女柳花月的成全。 寒梅君高风亮节,不顾世俗,一直对柳花月和他那不知是否存在的孩子念念不忘。找到了我的好友,魅宗宗主蛊王容月卿打听,一来二去,二人成了挚友。柳花月不想拖累他,避而不见,容月卿尊重柳花月,一直帮忙瞒着。以致他的那个儿子,也就那边那位,将所有怨恨记到了容月卿和寒梅君头上,才有蛊王之争这场闹剧。” 李珣摇晃着脑袋,仍是不可置信,喃喃着,“不可能。” “不可能?”西尔法手上多的是佐证,“天门山一直不事生产却财源不断,背后的金主便是八宝楼楼主五爷容月卿。容月卿收了寒梅君的儿子做义子,悉心教导,放任自己的掌上明珠拜寒梅君为师,你该不会不认识吧,你的六师妹,容姝啊。” 听到容姝之名,李珣泄了气,坐了下来。 “可惜了,你们两个混世魔王,联合起来也翻不出什么风浪,谁让我家有两个更狠的。”西尔法翻了个白眼,想也知道他口中的混世魔王是哪两个,“你也别怨北蛮、西南背叛你。阿拉格齐被我那好大儿打到屁滚尿流,那柳曲清被我闺女吃干抹净抽筋扒皮,现在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做条摇尾乞怜的狗。” 西尔法看向柳曲清,柳曲清如坐针毡,双手紧拽。 李珣看着柳曲清,仍是不愿相信,“我师父老人家已死,你们休要损他威名。” 看出来,李珣还是很敬爱寒梅君的。 柳曲清冷笑出声,“什么威名,被爱徒毒害,教出来个背德弃义小人的威名?” 李珣如遭锥心一剑,眼泪终于拦不住滑落了下来,“我十恶不赦,活该摊上骂名。可我师父一生光明磊落,你休要污蔑他。” 柳曲清没好气地摘下了面具,李珣整个人呆住了。 第199章 过不去 纵有千言万语,亦不如柳曲清的一张脸。李珣的反应,足见柳曲清与寒梅君年轻时长得有多相似,也印证了柳曲清、柳曲默的劫难,果真拜这张脸所赐。柳曲清不觉肩膀抖动,止不住地苦笑。 “叫啊,刚不是叫得很大声,怎么哑火了。”柳曲清言语中充满对李珣的讽刺,接着开始陷入癫狂,细数兄弟俩经历的劫难,“其实,除了我,本该还有个弟弟。就因为我俩是寒梅君的孩子,我弟弟不小心知道了一些秘密,我娘竟狠心地将他毒哑。血统不纯,我俩在西南过得连林中的硕鼠都不如,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居无定所,大雨时,连片可以遮风挡雨的树叶都没有。若不是有个当上五圣风蜈使的舅舅,我俩早就死了。” 想起蛊王之争以身献祭的柳冬木,柳曲清情难自已泣不成声,“我弟弟死在了死域,为了活命,我不得不吃了他。从地狱爬回来艰难苟活,就为有朝一日找到我那个爹讨个说法。可等我好容易得知他的下落,他却死了!他的葬礼排场可真大啊。万人敬仰的圣人。到处都是他的斋醮,到处都是他的善信,到处都是他的光辉事迹。而我的弟弟,尸骨无存,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你让我如何不恨!” 李珣依旧在极度的震惊当中,完全忘了反应。但心已明了,这便是他师父寒梅君的儿子无疑。 “诶,让你说话了么,如此激动。”西尔法听不得败者的哭哭啼啼,示意有点撑着了在打饱嗝的慕容晓,“长公主在此,成何体统,管管你的人,少在这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柳曲清实在被这话刺激到,泪如泉涌,顾不上再受折磨,不吐不快。 “我如何丢人现眼了?是我乐意做他寒梅君的儿子么?就因为这张脸,逃出生天后困守别有洞天不让我到江湖上走动。容月卿收我为义子,我还以为终于有了跟脚有了依靠。谁知,也是怕别人知道寒梅君的丑事,为的还是他的威望与名声!” “那是你娘的意思,别乱咬人。”西尔法知道内情,早提醒过容月卿,一旦东窗事发,这个义子恐怕不依不饶,果不其然。 “行,我承认,我有负于我义父,我对不起他。可我那个爹呢?我娘为了他从圣女跌入尘埃成了罪人,作为他的孩子,我们兄弟俩过得过街老鼠都不如,他倒成圣人了?”柳曲清都记不清楚他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回西南的路上,我想清楚了。我要报仇!我要毁了西南的根基,我要破了北疆的防线,我要引灭天之劫做那祸世的魔头,然后让所有人知道,我是他寒梅君的儿子,我要他身败名裂!” 疯癫发泄完一轮,柳曲清看向已经震惊得没了言语的李珣,哈哈大笑,“哈哈哈,谁知等我回到中原,得知,寒梅君竟是被自己的爱徒毒死的。这个爱徒还准备勾结北蛮起兵造反。哈哈哈哈哈,报应啊,真的是报应。那一刻我感到无比欢愉,看到你,我是说不出的称心,圣人寒梅君养出来个丧心病狂的乱臣贼子,多好笑的一个笑话。” 李珣终于自震惊中缓过神来,急忙分辩,“不是,我没有要毒害我师父,我是被人做局陷害的。” 闻言,慕容晓挑了挑眉毛,给上官豹打了个眼色。 上官豹护住柳曲清般,一手扶住他的腰,一手捂他的嘴,示意他适可而止,轻声在他耳边安慰,“够了,都过去了。” 柳曲清清楚,他的惩罚来了。瘫软在上官豹怀中,泪流不止,哭诉道,“阿豹,我过不去啊。他死得倒是干净。我相依为命的弟弟没了,护着我的舅舅没了,我将我义父一家得罪透了,我娘也不会原谅我。继承了万蛊窟所有怨念的我,连一死了之也是奢望。除了蛊母和毒引,没有人能杀死我。恳求宗女,赐我一死。” 满心的痛苦绝望,柳曲清期盼的目光落到了慕容晓身上。 慕容晓没好气地瞄他一眼,“不是我不想赐你一死,而是我不能。我看你是伤心糊涂了,又忘了你给慕少白挂了生死蛊,我如何让你去死啊。” 慕少白修成了蛊灵,如今就靠柳曲清的生死蛊维持人身,过上了有爹亲有娘爱,还有弟弟妹妹相伴的幸福生活。 柳曲清确实一伤心,把这茬给忘了。“那,你将我封入蛊瓮沉睡亦可,就别折磨我了。” 慕容晓回以冷笑,反问道,“不折磨你,你不得整天满腔怨恨,想着如何统领你身上万蛊窟的蛊虫造反,哪里可能如今这般老实。你的蛊虫以怨恨为引,我的蛊虫以恐惧绝望为食,碰到你这种适合炼成蛊鼎的罪人,你觉得我该当如何。” 将心比心,慕容晓真的算手下留情。换了他柳曲清,手段恐怕更惨无人道。 柳曲清看着慕容晓冷酷的神情是胆战心惊。经受了这么些时日的折磨,柳曲清见着慕容晓好像老鼠见着猫一样,哪里还敢生出怨恨。午夜梦回,光听到慕容晓的声音,身上每个细胞连带滋养的蛊虫都跟着魂飞魄散,敢像如今这般讨价还价已是用尽了所有的胆量。 为了免于责罚,柳曲清把心一横,跪着爬到慕容晓脚边,身上银饰叮当作响,原来锐利的眼神变得温驯而清澈,宠物一般亲昵慕容晓光着的小脚,放软的声音清透而魅惑,“我向女娲娘娘发誓,以后你的话语便是我生命的方向,我绝不忤逆你,你饶过我可好?” 蛊王媚术岂是一般人能挡,偏偏慕容晓是二般人,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哎,你和曲默果然很不一样。” 柳曲清可是“蜂后”柳花月的儿子,施展媚术哪有失败的时候,看着慕容晓毫无邪念的眼睛,难以置信,“你……你是冷血妖怪不成,我如此,你也不动心。” 中了招回过神来的李珣,心底泛起愤怒与恶心,“别用我师父的脸行此龌龊之事!” 西尔法挠着头,提醒柳曲清,“你家宗女喜欢你之前桀骜不驯的样子,从来就不喜欢听话的。” 慕容晓青筋冒了冒,不想解释,吩咐上官豹,“阿豹,将他按原样挂在我院里当眼的位置,我一会回去欣赏。” 柳曲清当即求饶,“不要,还不如杀了我,你就不怕整到曲默么,我都如此卑微了,你的良心不会痛么。” “可是,我更喜欢看你苦苦哀求,痛苦的模样哦。”慕容晓浅笑着摸了一把柳曲清因绝望而扭曲的脸,“阿豹,带他下去。” 柳曲清当即开始挣扎咒骂,“你这个恶毒的女人!你比我爹更可恶。别让我有翻身的一日,我一定……” 上官豹第一个听不下去,用随身为他带着的塞嘴布堵他的嘴,硬生生将他拖了出去。 明确了柳曲清和慕容晓的身份,李珣着急地问慕容晓,“你要将他如何。” 慕容晓诛心地觉得李珣在兔死狐悲,“问什么呢,但凡他爹寒梅君在世,他会是这个下场?” 李珣腾生起了内疚,想诉说他的苦衷,却已经没有人想听了。 西尔法对慕容晓道,“丫头,我这入赘皇家,少不了需要一笔不菲的嫁妆,腰牌对牌钥匙全在那位桃掌柜手上,我问他要,他宁死不屈,非要见着你得你允许才给我,怎么办啊。” 听西尔法的语气,肯定已经去闹过,而且不可开交。桃炽迂腐,哪怕慕容晓修书一份,桃炽肯定也不会认的。慕容晓又出不了紫霞宫,“我给你信物,安排他到宫里来跑一趟呗。” 第200章 李珣 自李珣惊悉,柳曲清极有可能便是他师父寒梅君的儿子,因他毒杀寒梅君的行为,父子俩永远错失相认和解的机会,柳曲清因此误入歧途万劫不复。柳曲清受到的责罚越严苛,李珣越沉浸在自责与愧疚的漩涡,不能自拔。 本一心求死、动辄寻死觅活的李珣性情大变,主动找到他的亲姑姑琼月长公主,向她倾诉北疆的苦闷,那无处向人倾诉的千金重负,得到了解放。 原来李珣八岁那年,有个宫里的老太监找上了他,告诉了他他的身世。 在不断有意无意的潜移默化下,李珣的潜意识里,被根深蒂固留下了,“李泽篡夺皇位”、“他是流亡的皇子”、“寒梅君是李泽监视他的爪牙”、“只要他有异动,李泽必定将他扼杀摇篮中”等一系列子虚乌有的印象。 自此,李珣笼罩在恐怖的阴影下,在寒梅君门下隐忍多年,任寒梅君再如何温柔和善、循循善诱,他都如鲠在喉,惶惶不可终日。 师门中,他和大师兄沈宽的武功进境尤为突出,沈宽是当真天赋异禀道心通明,他则纯粹为了东窗事发之时能为自己谋出一片生天。 不时的刺客暗杀,到后来老太监莫名离世,一位自称是他叔叔的亲王,告诉李珣,来援的赤霄军中混进了带了杀他口谕的人。鬼使神差的,李珣使计借北蛮之手将赤霄军坑杀,铁血盟因军中有能人兼之熟悉地形躲过一劫。自此,朝廷军队与铁血盟生出了嫌隙,两方猜疑,再也拧不成一股绳来。 有了坑杀赤霄军这个把柄,李珣再也回不了头,助长了他谋反称帝的决心。在他看来,那些本该是他的。 谋反前夕,寒梅君、沈宽、铁血盟必定是他的阻碍,北蛮给他送来了北蛮奇毒毒狼花。此毒乃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服用到一定剂量只会让人丧失行动力并不害人性命。李珣用小动物试验过,确实如此。 待到寒梅君、沈宽毒发,李珣才得知,北蛮给的解药是假的,此毒根本没解药。寒梅君逝去那天,他感觉天都要塌了。和蔼的师父、单纯的师兄,李珣悔不当初,哪里还有脸立足于天地。 听了李珣的倾诉,琼月唏嘘不已,惊讶造局之人老谋深算、奸险毒辣。李珣当时年幼,哪里会是那些身经百战的老狐狸对手,被如此一步步诱骗进深渊,幕后黑手恐怕还在深处躲着,实属身不由己情有可原。 琼月如此安慰,李珣内心的煎熬不减半分,不过不再自裁,而是惦记沉沦苦海的柳曲清。他曾自他师兄沈宽处听闻,他师父当年下山收养沈宽的因由。 那时,寒梅君抽空下山寻觅所负佳人,佳人已然不在,只留下可能育有稚子的传闻。无奈之下,寒梅君回山门,机缘巧合收养了资质甚佳的沈宽,盼着有朝一日沈宽能挑起天门山的大旗镇守山门,他便能功成身退抽身寻觅家人,一家团聚。此乃寒梅君毕生执念,可惜,很遗憾的,他再也不可能等到那一天。 李珣希望解开柳曲清对寒梅君的误会,消除他的怨恨,自琼月处求得白天在紫霞宫自由进出的特权,牛皮糖一般开始纠缠柳曲清,让慕容晓感到烦不胜烦。 这不,今日,慕容晓告假,没有去长公主院里用早饭,李珣自然见不着柳曲清。早饭用过,请示过琼月,李珣便气势汹汹闯进慕容晓院内,气得慕容晓呱呱直叫,“你有病吧,这里是女眷的院子,岂容你这么自由进出,我要去琼月姑姑那告你的状!” “我请示过长公主,况我找的不是你,鬼知道你对我师父的儿子又干了什么!” 上回李珣过来,恰好碰见柳曲清被吊在树上惨叫着挨鞭子,当时就怒了,与施刑的上官豹大打出手,结果以被按到树上告终。 可一涉及柳曲清,李珣一身用不完的浑劲,和谁都不死不休,非亲眼见到柳曲清平安无事他才消停。闹得凶了,西尔法过来看热闹,琼月明显偏袒李珣,气得慕容晓暴跳如雷。 可等当真将柳曲清扔李珣脸上,重获自由的柳曲清却宁愿被吊树上,也不领李珣的情,见到他就骂他,“多管闲事,神经病。” 这会儿,院里的不是柳曲清,而是苏醒过来的柳曲默。 柳曲默性格温驯,平日在别有洞天照顾花圃伺候容月卿,如今伺候慕容晓不过是重操旧业,自然得心应手。 容月卿生活讲究,柳曲默自然注重仪表整洁,起了个大早,打了井水从头清理到脚趾缝,头发都用猪胰子搓洗了两遍,擦干后编成精美的编发盘成好看的造型缀以银饰,再穿上新打的司祭袍,整个人光洁明亮散发着怡人香气。 此间美滋滋捧着为慕容晓准备的食盒,等待着慕容晓的欣赏和夸赞。谁知看到无礼的李珣,生气地放下食盒,一个魅宗鬼纵步,利落地给了李珣一个过肩摔,腹语术大喝,“不得对宗女无礼!” 李珣一个腾空重重摔到地上,入眼熟悉的柳曲清的脸容,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十分困惑,“她如此对你,你还如此维护她!” 柳曲默并不认识李珣,打手语向上官豹问道,此乃何人? 上官豹颇无奈手语作答,“寒梅君二弟子李珣,如今紫霞宫主人的亲侄子,需以礼相待。” 知道了李珣的身份,柳曲默当即碰到脏东西一般,赶紧拍拍身上刚才碰到李珣的地方,转身抱起向他奔来夸他好看的桃红,而后回到慕容晓身边。殷勤地将食盒里的食物一样样陈列到慕容晓跟前,看慕容晓的眼神宠溺、虔诚、柔和、清澈,仿佛在看一生的信仰。 上官豹将李珣拉起来,向其解释,“虽同为寒梅君儿子,其中一个肉体陨灭后,这副躯体便生出了两个灵魂,对你恶言相向的是柳曲清,这个是柳曲默。” 李珣匪夷所思,不过柳曲默与人为善的模样确实更像他的恩师寒梅君,“所以,找到我,要向寒梅君报复的是柳曲清,这个是柳曲默?” 上官豹点头,继而解释,“柳曲默对寒梅君并无恶意,对他来说,那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对寒梅君的恶念,是支撑柳曲清走出死域的执念,不然他们活不下来,我这么说,你明白么。” “那也不对啊。”柳曲默对寒梅君形同陌路,李珣更觉悲哀更不能接受,“是我陷我师父于不义,我师父明明有念着想着他们的。” “曲默,早放下了。放不下的是你们而已。”上官豹很喜欢柳曲默的心态,柳曲默微笑着招呼上官豹过来用早点,顺便让上官豹问李珣吃过了没,要不要一道。 “他说不了话?”李珣理解不了,柳曲清说话明明流畅,柳曲默却需要打手势。 “他之前声带坏了,会觉得声带振动很奇怪,不喜欢说话。”上官豹能为了与柳曲默沟通学会手语,足见他有多重视和了解柳曲默这个朋友。 柳曲默继续给上官豹打手势,说的是关心李珣的话。 上官豹扬了扬眉毛,对李珣道,“今日有重要人物到访,还请李公子回避一下。” 李珣撇头苦笑,“还有什么人值得我回避的。” “一会赤霄军的桃炽要来,你确定不躲起来?”慕容晓昂着脖子得意地冲李珣道。 李珣整个人僵住了。 第201章 未病先防 慕容晓自被西尔法带入宫中,桃炽便失了慕容晓的联系。西尔法亲自带人到通达钱庄,管他要代管的旭日山庄的账本、对牌和钥匙,均被他拒绝。 那都是慕容晓与西尔法谈判的筹码,桃炽哪怕搭上全家以及飞天寨所有人的性命,亦要为其保全。 桃炽宁折不屈,西尔法早嫌他碍事,想借此机会拔掉慕容晓这颗最有力的牙。幸好,还有个一直关注着桃炽的镇西大将军尺羽林,及时出现化解了桃炽的危机。 有尺羽林庇护,西尔法有了忌惮,桃炽算是避过了一场大祸。再听说西尔法即将成为长公主驸马,收到曜日堂送来的慕容晓的信物召他入宫,桃炽感到在劫难逃。仔仔细细交代好了后事,不论陷阱与否,决心与西尔法硬刚到底。 经过一番严苛的搜身,桃炽换了个普通的木轮椅,接引的老太监颤颤巍巍将他领进宫门,连推车的人都不给他留,任他艰难地推动轮椅,跟在老太监身后。 看着空旷狭长空无一人的青砖石板走道,桃炽暗下思忖,恐怕今日死在宫里担上莫须有的罪名,也没有人能为其讨到一丝公道。 桃炽低着头苦恼,忽觉手上一轻,尺羽林不知哪里听到了风声,下朝便找了过来,接过了桃炽的轮椅,一边推着一边对接引太监道,“这位公公,余下的路,我推桃掌柜过去便行。” 不等老太监接话,侧门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故作惊喜,“哟,这不尺将军和桃掌柜,可是去紫霞宫的路上?” 自慕容晓被带走,萧墨远身负重伤道心失衡忧郁成疾,陈若兰求了老太君,借着探视亲姐的由头进了宫,打听慕容晓的消息。得知上官财神即将成为长公主驸马,陈若兰大吃一惊,转而借老太君、贵妃的名头去拜会长公主,正好碰上桃掌柜,便知找对了方向,满脸堆笑地过来套近乎。 桃炽给陈若兰行了个拱手礼,“陈三公子,桃某受大丫头召唤,来交接旭日山庄的账目。” 陈若兰笑眯眯,“那正好,我奉老太君之命拜会长公主,同行可否?” 国公公子在,老太监还能说什么,退到了一旁。桃炽倍觉安心,应道,“求之不得。” 三人结伴走了没几步,又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后方响起,慕少白颇有点兴奋地快步走向他们,“你们也是去找阿晓的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慕少白穿着那身容月卿所备,所谓八宝楼、玲珑绣坊少东家该有的派头,打扮成城中贵公子的模样,身后领着同样京城贵女装扮娇俏可人的容姝,兄妹俩不知如何也进了宫里来。 如今的慕少白轻灵开朗,哪里还有之前半分阴郁。容姝也很好认,五官与容晏七八分相似,贴身跟着慕少白,想必就是容晏传说中的那位双胞胎妹妹无疑。陈若兰只觉眼前一亮,调笑道,“如何,容晏还能为你们求得进宫的令牌不成?这位是……” 见陈若兰眼珠子瞟到了容姝身上,慕少白连忙介绍,“这位是我妹妹容姝,容姝,这位是容晏的同窗,我的好友,国公府陈三公子,三宝玉器坊坊主陈若兰。轮椅上的是为宗女办事的通达钱庄的大掌柜桃炽。这位是……” 慕少白认得尺羽林是当日借马给上官末的将军,具体姓甚名谁,他没有印象,只记得姓尺。 陈若兰代为补充,“这位是镇西大将军尺羽林尺将军。”言罢,代慕少白向尺羽林介绍,“尺将军,这位是容晏的兄长容朗,那位漂亮的小姐便是他的双胞胎妹妹容姝。” 双方在陈若兰的介绍下纷纷见礼。 尺羽林看慕少白几分眼熟,再仔细回想,想起那日马球场上被上官末扑下的那道身影,恍然大悟,“没想到,你居然是位男子。” 容姝当即蹙眉扫慕少白一眼,生怕他俩有啥不该有的纠葛。慕少白则腼腆一笑,不好意思道,“男生女相,多有误会,见笑了。” 一提到这男生女相,容姝便有话说,“女娲娘娘总是不公平的,这张脸皮,长我脸上多好。” 陈若兰没想到容姝是这种直爽的性子,笑道,“你兄长这张脸啊,幸好是男子,不然祸国殃民。长你这般的才叫福荫连绵国泰民安。” 被个皮相颇佳的贵公子一而再再而三地称赞,容姝的脸不自觉飘起了红云。慕少白挺身维护,警告道,“你少胡说哈,一会让我爹知道你调戏我妹妹,你死定了。” 陈若兰满不在乎,“什么调戏,我说的不过是事实,若不是你在你妹妹身边,如何会衬得她失色呢?” 慕少白生怕被妹妹讨厌,急了,逮住陈若兰就想给他一顿打。“你挑拨离间是吧!” 陈若兰陪着意思意思躲了两下,连忙拉回正题,“你还没说你们怎么进的宫门。” “哦。”慕少白也纳闷,掏出一枚精致的玉牌,“我爹给的,说是御赐之物,进宫可通行无阻,让我们来找阿晓,顺道打听一下柳曲默的近况。” 陈若兰接过来瞧了瞧,不得了,李泽登基前还是王爷时的玉牌,不觉稀奇,“你爹与官家有旧?” 慕少白宝贝地将玉牌收起,白陈若兰一眼,“我头一回踏足中原不是被你碰见了,你觉得我如何得知。反正亮出此牌,守卫就放我们进去了。你可知阿晓在哪里?” 尺羽林听他们这么拉拉扯扯,都看笑了,不过有他们在,桃炽安危无虞,愉快地推着桃炽走在前头,“我知道,随我来。” 到了紫霞宫门口,尺羽林拍拍桃炽,“兄弟,我只能送到这了,回头再聚。” 桃炽点了点头,“可否……” 尺羽林没等他说出口,“放心吧,我约了飞天寨的兄弟喝酒。” 桃炽本不想麻烦到尺羽林,可眼下除了尺羽林,他再无可托之人。 “我这位好友就拜托各位了。”尺羽林向慕少白、陈若兰叮嘱。 陈若兰郑重点头,“一定。” “有这么危险么?”慕少白不解。 陈若兰也不忌讳,当着桃炽的面说,“我们背后有靠山,当然不怕。桃炽势弱,手握重权,自然易遭灾殃。” “就因为他为阿晓办事?”慕少白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桃炽听着,神色如常,“不过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罢了。” 趁着通报的间隙,陈若兰劝桃炽,“桃掌柜高义,陈某佩服,可凡事不是非得论个是非黑白,论个得失,顾全大局也很重要。” “陈公子此言何意。”桃炽本以为陈若兰只是劝他交出账本,没想到应当是更深刻的事。 “我是希望桃掌柜做决定前,先以自身及家人安危为重,有些事情过去了便过去了,再穷追猛打只会更多人遭殃。” 陈若兰自林正风处听说了铁傲举报李珣的事情,也听说了桃炽的身份,如今始作俑者李珣正在紫霞宫内。听官家的意思,只要李珣认错便特赦天下不再追究,若桃炽选择不依不饶,触动皇家天威,后果不堪设想。 陈若兰知道桃炽此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只得未病先防,给他提个醒,希望他有所忌惮。 桃炽心里在打鼓,上官豹、柳曲默一金一银,身上首饰带着碰撞之声,出来迎接众人。 第202章 堵门 “哟,金银双煞啊。”见到如此晃眼的组合,陈若兰嘴角一勾,不觉调侃。 多是熟人,上官豹不吝笑容,主动接过桃炽的轮椅,笑道,“听说陈公子、慕少宗主到访,小姐欢喜得很。” 慕少白没想到如此轻易见到柳曲默,欢喜地与其打招呼,急不及待地通过蛊术与其交流起来,“如何,宗女没有太为难你吧。” 柳曲默腼腆一笑,摇头蛊虫回应,“宗女没有为难我,盯着曲清一个往死里折腾,整得他都不敢冒头了。” 慕少白幸灾乐祸,开玩笑道,“不敢冒头才好,不然,我也弄他。” 自别有洞天一役,柳曲默、慕少白处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彼此承认对方是异姓兄弟,自然十分亲切。柳曲默见到慕少白,心中藏不住的惊喜,询问道,“义父他,恢复得如何。我娘和我的族人,无碍吧。” 身在囹圄,柳曲默还有心思心念他人,慕少白感慨柳曲默的良善,让其安心道,“我爹有我娘收拾,不敢再为徐姨娘寻死觅活,恢复得挺好。在我弟软磨硬泡下,答应了搬去新立的容府一家团聚,往后我也搬过去,日后得改口,称呼我容大公子。给你介绍一下,我妹妹,容姝。” 慕少白得意地将容姝拱到了前头,显摆自己也是有妹妹的人了,沾沾自喜。虽不是同一个娘所出,到底是亲妹,在西南十分有含金量。 柳曲默莞尔。 容姝见着酷似寒梅君的柳曲默,久久没有回过神来。恍惚间想起与世长辞的师父,悲从中来,擦了擦眼角的泪珠,向慕少白求证,“哥,这位可就是我师父的儿子?” 慕少白郑重地点了点头,柳曲默礼貌性地向容姝行了个颔首礼。 慕少白继而对柳曲默道,“她的大师兄,寒梅君首徒沈宽到处在找你,说是有寒梅君的遗言需向你转达。你娘如今有他照拂,又有你表弟柳风华照顾,柳氏族人在别有洞天休养生息,一切安好,你就不用挂心了。寻个机会,我求宗女放你与他们见上一面吧。” 柳曲默连连摇头,“宗女如今自身难保,我这罪人之身就不给她添麻烦。回去替我转告我娘,我和曲清挺好的,请她老人家多多保重。” “先进去吧,小姐肯定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上官豹仿佛已经听到慕容晓的抱怨,推着桃炽,领众人到内院。 慕容晓所在的院子不大,甚至没有名字,用下人的屋子临时改的,几乎出了房门就是墙。上官豹不在,她被拴在一张软榻上,看着见方的天地颇感压抑,待到上官豹、柳曲默将人引了进来,院子越发拥挤起来。 “阿晓。”慕少白进来第一个跟慕容晓打招呼。慕容晓被拴在榻上无法相迎,桃红是屁颠屁颠张开双手,奔向慕少白就求抱抱。 慕少白二话不说将她抱起,亲昵地问,“这几日,宗女可好?” “不好。”桃红想都不想,摇头,“圣女心情糟糕透了,一得空就将自己关起来抹眼泪,眼睛都哭坏了。” “胡说什么呢?!”听着桃红的童言无忌,慕容晓生气呵斥,转而向众人解释,“我与大庄主不过有些误会,误会解除,没事了。是我有错在先,大庄主从轻发落,除却不能随意走动,一切如常。回去后转达我姑姑,不用挂心,待我惩罚结束,自会回去。” 陈若兰看到慕容晓努力藏脚上的链子,眉头紧蹙,“自打你再入别有洞天没有回来,林夫人茶饭不思忧思成疾,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萧墨远再次眼见着你被带走,道心崩塌萎靡不振,再无墨衣公子半分风采。万不得已,只得让我冒险前来,确认你的安危。” 不等慕容晓说话,上官豹先一步责备,“陈公子,小姐身不由己,你何必告诉她这些,徒添她的烦恼。” 慕容晓用不悦的眼神制止了上官豹,上官豹低头回避,不敢再有言语。 听到林夫人、萧墨远的近况,慕容晓深深抽了口凉气,有点心灰意冷,吩咐桃炽道,“桃炽,召你来是吩咐你,即日起,将旭日山庄所有账目、对牌、钥匙入册整理好,尽数交还曜日堂。回去将现有的卖身契还回去,名册烧毁,星辰殿就此解散。” “这……”桃炽没想到慕容晓如此轻易便放弃,咬牙切齿道,“大丫头,这何异自折羽翼不战而降,你不用顾忌我,但凡你一声令下,桃某愿为你肝脑涂地,也要将你救出去。” “这里是皇宫!你以为是我家后院?”慕容晓斥道,“你想我干嘛,去忤逆那对我有养育之恩的养父?那本就不是我的敌人。你好好在家陪媳妇不好么,败体残躯的,逞什么强。我能组起这星辰殿,仗得也是大庄主的宠爱,如今他马上入赘皇家,旭日山庄将迎来新的当家主母,我将东西还回去,不应该么。” 慕容晓十分清醒,振振有辞句句在理,桃炽无从反驳。看来这上官财神与琼月长公主联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还以为只有桃掌柜到访,没想到,好热闹啊。”院内的空气有些凝重,一个爽朗不羁,带着调侃的声音,自院外传来。 西尔法收到了风声,带着上官病、上官痛堵在了院门口,将所有人堵在了狭小的院子里。 陈若兰到底见过世面,没有被西尔法这阵仗吓到,仗着国公公子的身份,嬉皮笑脸对西尔法发出鄙夷,“上官大庄主,你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将我们围起来一网打尽。” 慕少白发现身后有人,第一反应抱着桃红,拉起容姝连连躲开三步,将容姝死死护在身后,发现是西尔法,结结巴巴道,“你……你答应过,不会拦我找阿晓的。” 西尔法实在被这些小辈的反应整得哭笑不得,“是是是,我答应过,你先别紧张。” 西尔法让他们别紧张,慕容晓可不可自控紧张了起来,想法子支开西尔法,吩咐上官豹,“阿豹,护桃炽随我叔叔整理交接事宜。”交代完,带着撒娇的语气向西尔法哀求道,“叔叔,难得他们来,别打搅我们,好么?” 西尔法挺失望地重重用鼻子叹了口气,“行,我知道我碍眼,你迫不及待要赶我走。不过我是你琼月姑姑喊来的。她叮嘱我,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说清楚,免得误会。趁今日人多,也算有个见证,我们围起来打开天窗说个亮话吧。” 话到这份上,谁也别想离开这个院子。西尔法进到院子来,狭小的院子仿佛被他的气场撑宽敞了几分。只见他潇洒地拍两下手,门外的上官郎君带来工具,不一会就在狭小的院子搭出一张大桌子来,贴心地安排好了坐席,摆好了香茶瓜果点心。 咦?陈若兰奇怪地发现,坐席的数量不对,桃炽自带轮椅不算,加上上官豹、柳曲默,如何组合坐席的数量也对不上,仿佛出现了一个缺口一般。 西尔法冲慕容晓屋里喊,“李珣,大侄子。出来吧。躲在姑娘家房里多不合适,赤霄的桃炽和你心爱的六师妹都在这,你就没什么要跟他们说的么。” 第203章 万大事有姑父顶着 李珣!!! 桃炽、容姝眼神尽皆一凛,二人目光淬了毒般,凛冽的视线不约而同盯着慕容晓身后紧闭的房门,恨不得将房门灼穿一个洞来。 “阿豹!”门前的慕容晓生怕被这二人目光洞穿,惶恐地向上官豹求救,让上官豹赶紧带她离开门前这个是非漩涡。 上官豹拉起慕容晓的链子,小心将她抱起,雪白的小脚露了出来。慕少白则在柳曲默的招呼下放下桃红,和柳曲默一起将软榻抬下台阶,搬离房门移到大桌前,将房门前的一片清空出来。 重新落回榻上,慕容晓松一口气,抬头,发现慕少白同样脸色不善地紧紧盯着房门,眼中露出了久违的阴鸷。醒悟过来慕少白应当是为李珣在她闺房感到生气,慕容晓不觉为房里的李珣担忧起来,生怕他踏出房门的一霎,会被人分尸活剐了去。 桃红也察觉气氛不对,咕溜溜爬回软榻上,和慕容晓抱成一团,活像只好奇的小猫,不动声息地看起了热闹。 桃炽与容姝周边气氛骤冷,桃炽死死攥住椅柄,抓得指节发白,木头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容姝身上翻涌的真气发出了嗡鸣,带着身上钗环乱撞,出离的怒意渐渐凝聚成杀意。 “容姝,这是宫里,不得动手。”慕少白如此提醒,指尖却在发丝上摩挲,弦杀术随时蓄势待发。 受慕少白提醒,容姝走丢的理智勉强回笼,瞬间红了眼眶,悲愤交加,滚烫的泪珠簇簇而下,力竭声嘶地质问,“他不是谋反么?不是该打入天牢收押起来,如何还能在此逍遥快活!” 李珣隔着木门,听着容姝的话,只觉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摸在门框上的手迟迟没有将门打开。 他躲在慕容晓屋里,本想等来桃炽,告诉桃炽真相私下负荆请罪,桃炽如何处置他他也甘愿。谁想一下子冒出来这许多人,更有他最不想面对的容姝。西尔法突然出现将他堵在这个死局里,逼着他面对修罗场,故意让他难堪。 屋里迟迟没有动静,容姝摇晃脑袋,质疑西尔法,“莫不是这屋里根本没有人,你戏耍我们的?” 西尔法不置可否,用他最喜欢的慵懒姿势坐在主座上,冲屋里戏谑道,“大侄子,别躲了,万大事有姑父顶着,出来吧。” “谁是你大侄子,少拈亲带故恶心人!”面对西尔法的调戏,李珣终于忍无可忍,生气地破门而出,怒道,“我何须你多管闲事,今日我李珣就是死在此处也与你无关!” 西尔法啧啧的,食指在身前摆了摆,慢条斯理轻蔑一笑,“是否与我有关,我说了算,可由不得你。” 言谈间,西尔法眼前划过一道金芒,容姝身轻如燕罗裙飞舞自餐桌上越过,拔了头上金钗化身玉面罗刹,娇小身躯爆发出万钧之力,将猝不及防的李珣按倒在地,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招呼,口中大喊,“卑鄙小人,还我师父命来!” 李珣后脑重重磕到青石板上,顾不上疼痛,惊慌间堪堪躲过容姝刺向他咽喉的金钗,钗尖剑气划破了他的脸。未得喘息,眼眶鼻梁各挨上一拳,血腥之气充斥鼻腔,只得双臂护到脸上格挡,眼冒金星,惨叫连连。 “诶,容姝!”慕少白哪里想到这个妹妹发作起来如此干净利落,弦杀术毫无用武之地,慌乱间只拉住了容姝的广袖。 容姝武艺在身,发起狂来哪能轻易拦住,只听到“刺啦”一声,外衣破损,挡不住那金钗破空直取要害,眼看要血溅当场。 上官豹眼疾手快将李珣自容姝身下抢了出来,金钗扎空,没入地上青砖成了一枚金坨坨,青砖顷刻碎裂成了蛛网。容姝当真毫不念旧情,要将李珣置之死地。 慕少白、柳曲默一左一右将容姝架住,容姝仍是挣扎。 慕少白劝道,“容姝,冷静,冷静。想想爹,想想容晏,会牵连到他们的。” 这么劝,容姝总算冷静了下来。可还是不甘心,哭道,“哥,他杀了我师父,污蔑我大师兄,还想玷污我,将我软禁了起来。” 什么?听说李珣做了禽兽之事,慕少白护住容姝,紧张问道,“他没有得逞吧。” 慕少白敢说,若容姝当真被玷污,今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李珣也必须死。 “我没有。”李珣连忙澄清。在上官豹怀中好久缓过一口气,不过片刻功夫,李珣发冠掉落墨发散乱,眼青鼻肿一脸的血,衣衫破损,哪里还有之前半分儒雅的模样。看到地上碎裂的青砖,确认容姝恨他入骨,心灰意冷,感觉肉体犹在,灵魂已留在那片青砖之上被杀死了。 忍着心碎的感觉,仍袒护容姝清白,蠕动着染血的嘴唇,对慕少白道,“她还是清白之身,那是我做戏给别人看的,我不想别人伤害她。” “说得倒是好听。”慕少白接过柳曲默递来的披风,盖在容姝破裂的外衣上,护住容姝,对李珣嗤之以鼻,“伤她最深的不正是你这位二师兄么?!” 李珣哑然。 “阿豹,我屋里有新做还没穿过的外衣,带容姐姐到屋里挑选一件。”慕容晓吩咐上官豹。 到底云英未嫁,容姝一通发作,同样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被人看到传出去影响名声。 将容姝劝进屋里重新梳妆打扮,柳曲默搬来药箱为李珣疗伤。 看着这场闹剧,西尔法吃着水果看得津津有味,问慕容晓,“小东西,你说你容叔叔这闺女,这泼辣的性子随她爹还是随她娘,好像都不是这样式的,难道是寒梅君教的?” 慕容晓白他一眼,“说好的万大事有你这个姑父顶着呢?要出人命了,屁都不放一个。” 西尔法吐着枣核玩,心不在焉,“你没听他后来说的,不用我多管闲事,死了也与我无关么。” “…………”慕容晓语塞,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噗——”李珣一口血吐了出来,柳曲默惊骇地看着那滩血,指手画脚地劝他守住灵台心无杂念。 换了其他太医什么的,李珣一定不作理会。柳曲默亲自为他疗伤,他乖得像只绵羊,任由摆布。看着酷似寒梅君的柳曲默紧张的神情,李珣再绷不住,泪流满面,对着柳曲默泣不成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师父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怎么可能会想害死他呢。是我害你们父子阴阳相隔,对不起。” 言罢,李珣受不住良心责备,手起一掌想要自断心脉自行了断。 柳曲默不耐烦地先一步点住他穴道,生气地运起了腹语术,“我是个药师,我给你治伤,你死了才是对不起我。” 柳曲默当真要么不说话,一说话一鸣惊人,瞬间熄了李珣的寻思之心。 第204章 谈判 李珣有柳曲默稳住,西尔法看这热闹看得还挺开心,拍了拍大腿,命人将桃炽推到他身边,对桃炽颇真诚地道,“桃掌柜,我跟你商量个事呗。可否看我面上,饶过我这大侄子?” “凭什么。”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桃炽目光不曾从李珣身上抽离,若眼神能凌迟,李珣早被千刀万剐。 “就凭他姓李。”西尔法亲自递来酒杯,给桃炽满上。 桃炽冷冷看了那杯酒一眼,并不领情,“若我说不呢?” “那恐怕是出不了这个门了。”西尔法毫不客气,完全不拐弯抹角。 陈若兰焦急地给桃炽疯狂递眼色。桃炽兴叹陈若兰的先见之明,并不打算妥协,“两万多条人命,尸山血海一般,我被埋在里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就因为他李珣一句谎言,他不该偿命么?” “战场上尔虞我诈,轻信他一人之言中了埋伏,你们没有责任?”西尔法把玩刚刚吃完的枣核。 “此乃诡辩!”桃炽绝不认同。 “那为何同样的陷阱,后来的铁血盟安然无恙?”西尔法调皮地将枣核弹慕容晓头上,换来慕容晓哀怨地怒目而视。 桃炽迟疑了一下。铁血盟中确实有能人,同样姓李,同样是皇室宗亲,所以当时才会怀疑到铁血盟头上,忽略了李珣。桃炽拽紧拳头,“若桃某执意为之,哪怕玉石俱焚?” 西尔法早知如此地长长叹了口气,捋了捋头上夹杂了花白头发的大背头,收起了笑容,“我自问对你足够容忍。为免我闺女不高兴,你如何冒犯我,我从未对你起过杀心。可这次不一样。” 西尔法说话间,桃炽惨叫一声,上官病揪起他的头发将他自轮椅上揪了下来,上官痛一刀将轮椅损毁。不可一世的桃掌柜,麻袋一般被扔在地上,顷刻披头散发华服染尘,仿佛被打回原形,回到了麒麟谷那个恐怖绝望的早晨。 “叔叔!”慕容晓自榻上蹦起,双手紧拽胸前,乞求道,“星辰殿我不要了,不要伤害他,我求你了。” “呵呵呵呵呵”桃炽趴在地上肩膀抖动,发出了寂灭的比哭还难听的笑声,“大丫头,不用求情了,我还不如当初死在麒麟谷,这么活着,真没意思。” “是啊,挺没意思的。”西尔法拿起桌上原来敬桃炽的酒,敬死人般倒到了地上。 “你家娘子千辛万苦怀上了你的骨肉,还没来得及和你分享这份喜悦。你爹现在应当在和不离居的林镖头下棋,不绝地夸赞你以你为荣。你弟马上要武举了,偷偷拜了尺羽林为师,理当前途无量。飞天寨得了你这么一位姑爷,想着能脱离草寇安居乐业。星辰殿的卖身契和名册,你还没来得及处理吧。” 西尔法如此如数家珍地侃侃而谈,将桃炽自悲愤中逐渐抽离。桃炽默默抬头,仰望西尔法那张睥睨的脸,深深的不忿渐渐被没入深渊的恐惧所替代,因为他知道,西尔法,一定下得去手。 桃炽觉得可笑,“两万赤霄军还不够,因我桃炽一人,还要整个星辰殿陪葬?他李珣何德何能!” “你不自诩聪明么?咋如此冥顽不灵。”西尔法还是惜才的,忍不住叹气,“当年,赤霄军中确实混进去了刺杀李珣的人。若不是他本能地趋利避害灵机一触,死的便是他。坑杀你赤霄的是北蛮,利用李珣的是诓骗他的幕后势力,杀一个李珣多简单,麻烦的是死了的李珣比活着的对他们更有用,更有杀伤力。” 西尔法挠头,感觉今天不把话说得透亮,仍会麻烦不断,“明德帝当年退位让贤,那是托孤。出了这档子事,官家已觉内疚,有负明德帝所托,你说他会不会让李珣死。” 桃炽苦笑,“所以,他们皇室的命才是命,我们都是蝼蚁,活该白死了么?” “解决问题最快的办法永远是解决掉提出问题的那个人。赤霄军剩你一人,如果你坚持要讨回公道,免不了累及亲朋。不把你下辖的星辰殿连根拔起,等着被你牵连不成?” 西尔法能走到今日,靠的绝不是心慈手软,当断则断,哪怕明知道会招来慕容晓的怨恨。 桃炽在地上孤立无援,失去双腿的他,连逃跑也做不到。只能一遍遍捶打地面,捶得拳头渗血,发出痛苦的哀嚎。 李珣听着那叫声,深感无地自容。 看桃炽冷静下来,西尔法一个响指,上官病搬来一张和西尔法一样规格的坐席,上官痛礼貌地将桃炽安放回坐席上,让其与西尔法平起平坐。 西尔法恢复慵懒的坐姿,重新找来酒杯,再次给桃炽将酒满上,“还是那句话,给个面子,饶过我这不懂事的大侄子,可好?” 桃炽盯着那杯酒良久,陈若兰巴不得替他喝下去,劝道,“桃掌柜,别光想着死去的人啊,活着的更重要。” 西尔法欣赏陈若兰这个说法,继续对桃炽道,“这点我就很佩服尺羽林。人在京城,天天在仇人堆里打滚,恨得牙根咬碎,也有本事和着血水牙齿将这口气往肚里吞。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失势,对面就称心如意,污水会肆无忌惮泼向再无话语权的人。赤霄军的家属将活得连狗都不如。当年你答应做这通达钱庄的老板,不就希望可以以另一种形式,与其并肩作战?” 桃炽一直觉得他有能力运筹帷幄,助慕容晓与西尔法周旋,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场笑话。通达钱庄能有今天,星辰殿能壮大,背后是西尔法的维护与纵容。桃炽不再犹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向慕容晓抱歉道,“大丫头,桃炽有负你所托了。” 桃炽服软,慕容晓反倒松一口气,坐回榻上,“你的命是阿蝶的,好好对她,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星辰殿而已,随他去吧。” “等等,你们这是要解散星辰殿?”西尔法有点哀怨地看向慕容晓,慕容晓的态度和处理方式,让西尔法都开始自我怀疑,他是不是说过类似的话。 慕容晓眨巴眼睛,西尔法好像真的没直接说过,试探着问,“那,你问我要账本、对牌那些,不是让我取缔星辰殿,以后乖乖听你和长公主的话么。” 西尔法气得咬牙切齿,也不知道这个看上去聪明伶俐的闺女脑子是怎么长的。 “我原话是,让你给我准备份嫁妆。桃炽不给啊,我不得找你?我是要入赘皇家,可没说不要你了啊。你自己组建的星辰殿,你解散掉干什么。” 看慕容晓还一脸懵懂一脸无辜,西尔法终是没忍住,站起来气势汹汹地杀到了慕容晓跟前,“我挺想跟你心平气和说说话的,可你这越是长大越发会气人。你说清楚,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西尔法杀过来,慕容晓当即吓得和桃红抱成了一团,结结巴巴道,“你是我敬爱的叔叔,我亲爱的养父啊。” “敬爱有了,亲爱在哪里啊。你哪回不是闯祸了,然后躲着我,见着我就开始哭哭啼啼。哪次我没有心甘情愿地为你勉屁股。”西尔法越说越气,“你要真这么不待见我,直说啊。惩罚结束,你就滚回不离居,跟你亲姑姑过,我们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不可以。” “呜呜呜”看着滔滔不绝的西尔法,慕容晓委屈得眼泪又开始啪啪乱掉,“你给我找来我亲姑姑,果然就是琢磨不要我了。” 西尔法只觉脑袋嗡一声,逻辑都被慕容晓带偏了。想起来中原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说法,真想到黄河那跳上一跳。恼道,“兰晓儿!!趁今天人多,你给我说清楚,我啥时候说过,我不要你了?!” 第205章 靠山 西尔法越气急败坏,慕容晓的泪水越像那冲破堤围的洪潮,滔滔不绝,拦都拦不住。抱着桃红,抖成筛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起来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西尔法慌了神,有点慌乱的环顾观察众人神情,检讨方才是否言辞过激,不知哪句戳到了慕容晓的痛处。复盘再三,西尔法呲牙,这丫头委屈个什么劲?委屈的明明是他这个老被误会虐待闺女的迟暮老人! 尽管如此,西尔法还是有点手足无措地蹲到慕容晓跟前,放低姿态,轻声抚慰,“小祖宗,我没有要凶你,别哭了啊。” 慕容晓安静了一下,侧耳倾听,正当西尔法松口气准备重现笑容之时,慕容晓又猛地扑回软榻上,换个姿势,继续嚎啕大哭。 西尔法笑容僵在了脸上,用手尴尬地抹了抹他的大背头,满眼无奈。 往日这种时候,要么管家元青出手,要么师姐元绯瑶来安慰,不出片刻,保准慕容晓便能破涕为笑。如今在宫中,找这两位不方便,西尔法想到了长公主,“阿病,替我将长公主请过来……” “我不要!”慕容晓哭得喘不上气,仍抽空严词拒绝。 西尔法连忙将上官病支开,继续哄慕容晓,“行行行,不要,不要。要不,我把你绯瑶姑姑请来?” “我不要啊!呜呜呜——”慕容晓觉得丢人,哭声又高了几分。想到她的绯瑶姑姑,整个人在软榻上捶足顿胸。 西尔法彻底没辙,目光求助地看向院内众人。 没想到平日里西尔法是如此骄纵慕容晓的,众人面面相觑。 陈若兰硬着头皮尝试安慰,“阿晓,大庄主如此疼你,如何舍得将你弃之不顾,之前肯定是气话,是你误会他了。” “关你什么事啊!”慕容晓一句话将陈若兰怼到了九霄云外。 陈若兰不敢再触逆鳞,爱莫能助地向西尔法耸了耸肩。 陈若兰管不着,作为下属的桃炽更没立场置喙。慕少白不敢惹慕容晓不高兴,鹌鹑一般默不作声。柳曲默直接是个哑巴,李珣则是个事不关己的外人。一圈下来,西尔法觉得,全是废物,一个能用的都没有! 慕容晓哭得频繁,桃红学会用手绢为慕容晓擦眼泪,手绢湿透,熟练的拿到一边一拧,“哗啦”一声拧出来一条小瀑布,西尔法目瞪口呆触目惊心。 “丫头,你真当自己水做的啊。”西尔法看不下去,强硬地将已哭成一滩烂泥的慕容晓拉起来,“你这么哭,眼睛嗓子不要啦。你就说嘛,你要如何,我什么不依你,不让你满意?若是我说了不中听的,给你道歉行不行,别哭了。” 慕容晓又安静地听了两耳朵,泪眼婆娑,鼻子红得像个樱桃,想对西尔法说什么,谁知刚看到西尔法的脸,再次泣不成声。 西尔法抓狂了。抓乱了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想发作又怕刺激到慕容晓,憋着又觉得解决不了问题。 “你要我如何嘛。我真的服了,你是上天派来收我的妖精么?收养你时,你是爹死了也坚强得不掉一滴眼泪,怎么这越大越爱哭,被我养成个这么难伺候的大喊包了。你是不待见我,巴不得我马上消失是吧。行,我走,我马上消失在你面前。” 闻言,慕容晓突然发了疯般抓住西尔法的衣服,嗓子哑了,说的话西尔法听不真切。就那样紧紧拽住不松手,目光炯炯,委屈得差点没把西尔法的上衣扯下来。 慕容晓的哭声响彻院内,在房里为容姝重新整理衣装的上官豹,耐着性子为容姝整理完,不悦地走了出来。正好看到西尔法在抱怨,怒不可遏。 “大庄主!小姐知道你身陷漠北九死一生,天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做梦都是祈求你能平安归来,生怕你有个闪失。你岂能三番四次随便说出,要与小姐老死不相往来,在小姐面前消失,再也不见之类的话呢!” 西尔法只觉“咯噔”一声醍醐灌顶,一双透亮的蓝眼睛亮上一亮,眼底终于有了笑意,低头看向没有否认的慕容晓,喜出望外。慕容晓一脸委屈,泪珠滚落,一头扎进西尔法怀中,继续痛哭。 容姝不是个讲究人,随便挑了件不突兀的外衣随意披上,头发重新梳理费了些时间,清晰感觉到上官豹听着门外动静心急如焚。 武艺在身,容姝借助内力听了个大概,能与慕容晓感同身受,对西尔法道。 “我遭逢巨变,只身在天门山,师傅枉死,大师兄被污蔑,二师兄背叛。我劫了囚笼,背着大师兄从边疆杀回洛阳,哪怕失手被擒都不曾掉一滴眼泪。当我爹和我哥将我自丽春院救出,我情不自禁哭了一天一夜,因为我知道,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我有肩膀可以依靠了。” “容姝。”慕少白及时给出回应。容姝有点腼腆地颔首回到慕少白身边。 慕容晓止住了哭声,在西尔法怀中抽泣,眷念地往西尔法怀里钻。 西尔法恨不得将慕容晓捧在掌心,得了便宜还调侃,“哟,原来是大猫儿在外受了委屈,终于想起我的好了。” 本来温馨的时刻,慕容晓一股邪火攻心,起手就要将自己推出西尔法的怀抱。 西尔法赶紧将她捞回怀中,连声抱歉,“别别别别别,叔叔错了。傻丫头,搞半天,你是担心有了变故,我会弃你而去啊。那简单,我都听你的,若你不喜欢我和长公主这门亲事,我便拒了她。” 慕容晓使劲摇头,沙哑着道,“我不讨厌琼月姑姑,这门亲事,我不反对。” 西尔法好奇,琼月是如何说服慕容晓的。拉起慕容晓脚上的链子,“要不,我马上还你自由?” 慕容晓夺过链子重新藏到裙子下,觉得丢人,“我总不能老仗着你的宠爱让你食言,损你威信。” “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还差这一回?”西尔法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反正他们也打不过我,如今也打不过你,谁敢反对就打他们一顿,我俩可以为所欲为。” 以母为尊和以武为尊就有这个好,有人质疑,仗着身份打他们一顿就好,没有说不服的。 慕容晓心虚地瞧着众人惊愕的表情,不好意思道,“这次闯的祸有点大,受点罚也应该。也没真把我捆到刑柱上,拴一个月脚链子而已,无碍。” 西尔法摸了摸慕容晓的脑袋,心疼地为她擦眼泪,“那,有什么直接跟我说,不许再哭了。” 慕容晓泪眼汪汪看向西尔法,眼泪又滚滚而下,这回终于把话说清楚,“叔叔,你总算回来了。八宝楼被擒,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西尔法有点被震惊住,怜惜地安慰怀中这个小东西,原来不知不觉间,他真的成了慕容晓亲爱的养父了。 如此结果,还算圆满,陈若兰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西尔法看了一眼陈若兰,对慕容晓道,“你刚才说你的事与陈三无关,其实不然。陈三,你是不是也有那东西。” 陈若兰爽快地给西尔法扔了个东西,西尔法接住摊开给慕容晓看。 那是和慕容晓身上,她娘留给她的一模一样的玉坠子,不一样的是上面刻的是个“兰”字。 第206章 蝶沁谷 慕容晓抽着鼻子,泪光潋滟,一时三刻冷静不下来,好奇地看着陈若兰的玉坠子,猜想应当与她娘的身世有关。 西尔法修长附满刀茧的手不停轻抚慕容晓后背,好生安抚,耐心向其解释。 “此乃巍峨山特产的一种灵玉,蝶沁谷爱用此玉制作出入山门的凭证。你娘陈葙莲便是这灵玉散人第一位关门弟子,蝶沁谷的大师姐。不然,你以为那不爱出门的灵玉散人缘何无缘无故出现在张家村,又心血来潮收了你那竹马墨衣公子为徒。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找到你。” 突如其来的真相仿若惊雷劈开了鸿蒙,慕容晓蓦地抬首,睫毛上凝着未坠的泪珠。许多萦绕心头的未解之谜,顷刻有了答案。 慕容晓疑惑道,“你一直跟我说,江湖上有追杀我娘的仇人,让我别露了身份,原是诓骗我的,怕的是灵玉散人找你要人?” “有仇家是真的,不想让灵玉散人知道你下落也是真的。但你看,如今她知道了,她敢来寻你么。来的是她那装模作样收的弟子,墨衣公子。和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徒孙。”西尔法不屑道,明显与灵玉散人不对付。 陈若兰一直顾忌慕容晓处境,只敢暗中照顾,谁想西尔法坦白起来如此肆无忌惮,他也不再虚与委蛇,脸色逐渐严肃,语气甚有兴师问罪之意。 “大庄主对此事,从头到尾,清楚得很啊。” 西尔法回以冷笑,“当然清楚,你要我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说陈葙莲的遭遇么?” 陈若兰隐隐退缩,气势骤减。 “哦?原来你也知道那见不得光。”西尔法对陈若兰再懒得维持那表面客气,“我也懒得再戳你痛处。不过,我与你师祖灵玉散人有仇,与白莲居士没有。相反,她对我有大恩。恰巧碰到她女儿无依无靠,我看着心疼,收为养女,有问题么?反观你,堂堂国公公子,拜冯老太君那见不得光的私生女为师,合适么?想必除了这坠子,你也未曾在人前提及你的师承,承认你是陈葙莲的徒弟吧。不然,国公府恐怕就容不下你了。” “别说了,那是两码事!”陈若兰拳头攥得发紫,却无力反驳。 西尔法仍是一副睥睨天下的嘴脸,“我今日也不怕把话放在这里,就算我收养兰晓儿当真是为了报复,你又能奈我何?” 陈若兰失去理智,拍案而起,“那今日我就是不要这条命,也要找官家为我们讨个公道。这是老太君流落在外的亲外孙女,岂容你随意糟蹋!” “那你倒是试试看!” 陈若兰亮出了蝶沁谷特有的怒莲心法,上官病、上官痛一左一右亮出了刀。 “不要啊——”不等他们打起来,慕容晓如坠冰窟,躲开西尔法,“呜哇”一声吐出来一滩血,好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再次掀起滔天巨浪,体内强行压制多年的煞气,开始在体内翻涌。 “小姐!”上官豹、慕少白赶紧为慕容晓护法,上官豹驱邪之力强劲,一出手便将煞气压了下去八分,慕容晓却油尽灯枯一般瘫倒在慕少白怀中,哀莫大于心死的,感觉这么多年的父女之情,原来真的错付了。 “你们住手!你们难道要把阿晓逼死不成?”慕少白抱紧慕容晓,连忙安抚,“别怕,你还有我,西南永远是你的后盾。” 西尔法闻言,危险的目光转而落到了慕少白身上。 慕少白如芒在背,却不愿松手,颤巍着盯着西尔法,“这是我们西南的宗女,由不得你为所欲为。”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你给我让开!”西尔法威胁道。 慕少白想拒绝,慕容晓先推开了他,虚弱地对西尔法道,“我任由你处置,你别伤害他们。” 看着慕容晓的眼泪和血,再看慕容晓的态度,西尔法心如刀割,重重透了口气,话语中透着几分哽咽,“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在哭什么。当年不是你先抱着我的腿,求我收养你的么?那时,我甚至不知道你是兰不弃的女儿,更别说知道你娘是陈葙莲!” 慕容晓转念一想,当年西尔法找兰不弃,为的是替不能生养的元绯瑶求医问药。发现她是陈葙莲的女儿,应当是为她到镇上赎回她娘遗物的时候。如若西尔法当真抱着报复的心态冲陈葙莲而来,以他的性格,恶意来得应当更早一些。 陈若兰不忍慕容晓难过,服了软,哀求西尔法道,“无论怎么说,她是无辜的,求您高抬贵手。” “她无辜?”西尔法被气笑,无法认同,“丫头,你给我想清楚,当年我可曾有逼过你?” 慕容晓抿起嘴唇,泪眼汪汪摇了摇头。 西尔法复又道,“答应你后,我是没给你爹好好安葬,还是事后刻薄你了?你爹娘的墓至今逢年过节都有专人修葺,这个你承不承认。” 慕容晓安静了下来,垂下浮肿的眼帘,抽泣着点了头。 得到了慕容晓的肯定,西尔法反过来兴师问罪的追问。 “收养你后,开始几年是艰苦一些,我带你走南闯北,但凡有一口稠的我让你吃上一口稀的没有。我是饿着你,冻着你了?” 回想那一路,那是慕容晓最眷恋的一段时光。慕容晓眼冒泪光,摇了头。 “为了让你过上安稳的生活,我选址建起旭日山庄,从此你到哪里不是尊贵的三小姐。我承认,我当初目的不纯吓着你,往后不努力在弥补了。小心翼翼一天天孙子一般,捧在掌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重话都要斟酌着不敢对你说半句。哪怕将旭日山庄的大权交到你手上,你还是不安心,你让我还能怎么办!”西尔法越说越激动,感觉就是,他也要被逼疯了。 慕容晓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如此受伤的西尔法。 “兰晓儿,你是准备因为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灵玉散人,就认定我是坏人,要与我翻脸么?”西尔法有点怨气地盯着慕容晓。 经西尔法这么一通分析下来,慕容晓还哪里有脸流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想起过去种种,反倒心疼起西尔法来。 “哎——”西尔法收拾心情,深觉失态地将大背头重新抹平整,对没了气势有点不知所措的陈若兰道。 “陈若兰,这事不能捅到官家面前。我不是很想让人知道,这闺女就是我西尔法的命!管你们什么亲姑姑、外祖母、师祖、西南什么的,谁敢妄想将她自我身边带走,我就跟谁玩命!听明白了么?” 说此话时,西尔法面目狰狞,像极只护犊子的疯狗。 陈若兰总算明白,作为亲姑父的林正威疼爱着慕容晓却处处忍让,千叮万嘱要顺着西尔法的意思,绝对不能招惹西尔法。原来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他早早看透,慕容晓是西尔法的全部,是西尔法毕生心血,是他这个无情之人最后的一点良心,决不允许任何人,觊觎半分。 “叔叔~”慕容晓讨好地轻轻拽了拽西尔法的衣角。 再没自慕容晓眼中看到敌意,西尔法眼角当即柔和了下来,怜惜地将慕容晓重新搂入怀中,替慕容晓擦掉嘴角的血,“别哭了。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我都告诉你。往后你想见谁我也不会拦你。但他们若想将你带走,我绝不允许!” 慕容晓趴在西尔法怀中,眼泪抹在西尔法衣服上,“我不走,我一定伺候你终老。” 第207章 惊魂 好容易,捧在掌心的小棉袄终于与自己冰释前嫌,此刻软趴趴地钻在怀里撒娇。西尔法美得喉间溢出美妙的轻笑,指腹轻抚慕容晓发顶,说不出的餍足。 渐渐的,慕容晓没了声息。 感觉到胸前湿润的触感,西尔法本以为是泪水,谁知伸手一摸,摸出来一手粘稠的血,再看慕容晓状况,一脸浮肿口鼻渗血,吓得他魂不附体。婴儿般将慕容晓抱起,一边轻拍慕容晓脸颊,一边招呼上官病、上官痛传唤太医。 远端的桃炽、陈若兰均一脸惊愕,旁边的慕少白紧急地将慕容晓自西尔法怀中夺过,提醒道,“传什么太医,这病太医能治么?别把阿晓的身份和怪病泄露出去了。” 这节骨眼上有人自西尔法怀中抢人,西尔法差点要和来人拼命。幸好慕少白相貌神韵各方面像极他的好友容月卿,唤醒了西尔法的理智,让其放下戒心。慕少白适时的提醒更是让其如梦初醒。 西尔法叫住上官病、上官痛,将慕容晓交到慕少白手上,让开了地方。 桃红、柳绿、上官豹,连带刚好带着药箱的柳曲默,纷纷围了过来,各显神通。 “如何,需要准备血盆么?”西尔法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救治慕容晓,他只能想到那简单粗暴的换血之法。 “换血之法治不了煞气和蛊虫反噬。”上官豹观察了两眼,提醒西尔法,而后决定到小厨房打点热水来。 换血之法不好使?西尔法彻底急了。 慕少白将慕容晓平放在软榻上躺好,双手握慕容晓手上,动用蛊灵之力与慕容晓身上的蛊虫沟通,安抚慕容晓身上蛊虫,指引它们为慕容晓疏通经脉。只见慕少白乌黑地头发渐转成仿若透明的雪白,慕容晓的脸肉眼可见地消肿,脸色逐渐红润。 柳曲默不知有什么诀窍,能准确摸到慕容晓易穴后的脉搏,把完脉,一脸困惑地摇了摇头。 “你干嘛摇头,你摇什么头!”看到柳曲默摇头,西尔法原地起跳。 柳曲默打手语,西尔法看不懂,能看懂的上官豹刚好打热水去了。西尔法越发暴躁,指着柳曲默,“你明明能说话,如此紧急还给我打哑谜!” 柳曲默急起来还真说不出话,生怕西尔法一生气把他撕了,柳绿开腔搭救。 “大庄主,还请安静一些,稍安毋躁。”柳绿向西尔法行了个他们之间才能看懂的大礼。 桃红柳绿入棺之时,西尔法还是魔君,他们有独有的魔宗之礼。 西尔法清楚,蛊童有替主人消灾之能。只见桃红麻溜趴慕容晓身上,仿佛要听慕容晓心跳,不一会,桃红也没了声息。 西尔法稍安毋躁不住了,只觉胆战心惊,“你们赶紧来个人告诉我,这是怎么了?!” 柳绿也瞪圆了眼珠子,看了看桃红,又看了看暴躁如雷的西尔法,有点为难地说出真相,“大庄主,她们无碍。小姐最近习惯早饭后睡回笼觉,今日为了见桃掌柜本就强撑着,经过方才一番折腾,放松下来就累趴下,睡着了。” 仿佛印证柳绿所言,慕容晓一手捞起桃红,将桃红当人形抱枕,换了个更舒服的侧躺姿势,甜甜进入了梦乡。 西尔法侧着脑袋观察,半信半疑。 柳绿进一步尴尬解释,“桃红与主人心意相通,小姐困意来袭睡去,她也跟着睡了。” “只是困了如何还吐血呢!”西尔法仍是不放心。 上官豹去了趟小厨房,刚好有热水热在灶上,讨了来给慕容晓擦脸。捧着个冒着蒸汽的铜盆,告诉西尔法,“那是今早还没来得及驯化的蛊王之血,情绪激动全吐出来了,浪费掉了。” 西尔法知道最近慕容晓在驯化柳曲清,忽略了反噬的可能,遂警惕地看向柳曲默。 蛊王之血即柳曲清之血,亦即柳曲默之血,然后西尔法目瞪口呆地看着柳曲默正在助慕容晓炼化自己的血。 在蛊灵和蛊王之血主人的双重炼化下,慕容晓的蛊虫反噬很快便镇压了下来。 收回蛊灵之力的慕少白头发恢复乌黑,觉得好笑,对柳曲默笑道,“你这么,不怕柳曲清醒过来抓狂,这么帮着外人欺负他。” 柳曲默闹别扭地别过头去,回复了三个字,“他活该。”显然还在生柳曲清的气。 慕少白更觉有趣了,“没想到你相处起来温驯,气性却是这么大的。” 取笑完柳曲默,慕少白苦口婆心劝陈若兰,“若兰,阿晓这种情况,肯定不可能接到老太君身边的。且她在这里,吃不了亏。” 西尔法宠慕容晓都宠到这份上,陈若兰哪里不明白,慕容晓该在哪儿更合适。可是他有他的苦衷,“老太君她老人家也不是非要认回她不可。只是心结难解,只求见上一面。她肯定也不想阿晓为难的,望大庄主成全。” 陈若兰放下道理,放下身段,一拂衣摆,向西尔法深深一拜。 西尔法嗤之以鼻,“没听我刚向这丫头许诺,她要见什么人,我是不会拦着的。你等她醒来,亲自问她,若她不愿,可怪不到我头上。” 陈若兰千恩万谢,“谢过大庄主。” “若是她答应了,就用拜访长公主的名义过来,我不允许她跟你们国公府有任何不该有的纠葛。”西尔法不放心地提醒。 陈若兰忙不迭点头,“一定,一定。” 说时迟,那时快。打来热水的上官豹,铜盘放地上,蒸汽刚好熏着慕容晓的脸。上官豹用绞好的热毛巾哄小娃娃一般为慕容晓擦脸,一边擦,一边安抚,“小姐,打搅一下,将脸和手脚擦干净,睡得更舒服一些。” 慕容晓迷迷糊糊哼哼唧唧地任上官豹施为,觉得舒服,一脸满足。上官豹顺便将桃红的脸和手一并擦了,脱了桃红的鞋子。柳绿抱来二人睡觉盖的蚕丝薄被,往这两个宝贝身上一盖,不一会便传来浅浅的鼾声。 看来是真的困惨了。西尔法这才松一口气,再次找慕少白他们确认,“当真无碍?” “煞气翻涌有我,蛊虫反噬有蛊童和曲默,再有慕少宗主相助,无碍。若能将夜楼主送的灵猫请来,应当更稳妥一些。”上官豹一脸严肃地道。 “灵猫?安魂辟邪的灵猫?夜明楼找到了?”西尔法有找过,但没找到,曾经跟夜明楼提过一嘴。 上官豹点头,“夜楼主当见面礼送了一只给小姐,小姐爱不释手。可惜是幼猫不方便带出门,如今在倩小姐那养着。” “那简单,明儿顺便将慕容倩一起接过来。”西尔法总算放松下来,恢复轻佻。 容姝一直看他们这么热热闹闹地围着慕容晓转,伸着脖子好奇观察了一会,疑惑道,“你们就这么让她睡在这啊,不该搬回屋里去么?” 这一听就是个不知道内情的。有着同样疑问的李珣,一直在原来柳曲默给他疗伤的门廊下,偷偷看着容姝却不敢靠近。 西尔法捏了捏眉心,明显对这个问题也颇感头痛,“你们还是轻声点吧。这丫头睡了的时候谁敢惹她。不小心将她起床气激起来,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高低挨两拳。说起来,那余铁虎也是倒霉。不过死在陈葙莲女儿掌下,他也不算冤。” 不经意听到的李珣,震惊了。 第208章 忏悔 余铁虎离奇死于洛阳郊外蹊跷异常,一度如巨石投湖在江湖掀起千层巨浪。纵使请出赫赫有名的西都神断孟昶,也不过寻回余铁虎丢失的头颅,找到了头颅上的致命伤,让事情更扑朔迷离。 堂堂金钟罩铁布衫一代宗师,被人生生拍碎天灵盖,这是何等讽刺。而如此逆天的行凶之人,千方百计隐匿行踪,仿佛藏起了更不为人知的秘密。 时过境迁,凶手依然没有下落,此案便成了一宗名副其实的无头悬案。 当时疯传孟昶判断行凶者有三,一为娇小擅掌法的年轻女子;一为使左手刀的刀客;最后便是如今在场的慕少白。 能拍死余铁虎擅掌法的娇小女子,江湖名录上闻所未闻,如何都不可能怀疑到慕容晓头上。上官末入城后再无使出左手刀,这左手刀客同样石沉大海。慕少白被容月卿保下后一直性命垂危,自然也无法自他身上找到答案。 “哥,你当时是否在场。”容姝此刻好奇心被激发到了极致。 慕少白眉头紧锁,不欲多言。 另一位当事人陈若兰,看慕少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哪里肯放过他,哈哈地冲容姝笑道,“那是你哥不愿提及的疮疤。那余铁虎就是你哥惹来的,弄醒了宗女,别说余铁虎被拍死,他也被拍了个半死,我也险些重伤。” 容姝被吓得下意识攥紧慕少白衣袖,重新审视软榻上看上去软萌可爱的女娃娃,难以置信,“当真如此恐怖?” “少听陈公子胡说。”上官豹嘴上护短,手上忙着在榻边架起两个铃铛,镇魂铃与荡魂铃独特的铃声在空气中轻荡,慕容晓将怀中桃红紧了紧,睡得更安稳一些,嘴里喃喃了一声,“哥~” 安顿妥当,上官豹继续为慕容晓辩解,“不是事出特殊,刺激着她,她一般只会做梦,不会大开杀戒。” 陈若兰听着那噩梦般的镇魂铃,不敢苟同,复盘当日情景,仍心有余悸。分析道,“那日夜里,阿晓当是听到大公子与慕少宗主争吵被吵醒。生气地过来拍了慕少宗主一掌,使出了一记能让人真气逆行经脉错乱的魔音鬼啸。就那么一个亮相,不少人命丧当场,我也差点遭了殃。” 魔音鬼啸乃镜宗元氏以声杀人之技,没有个五十年功力无法立竿见影。偏偏慕容晓身负蓑笠翁七十余年功力。元绯瑶一时不察让她知晓了窍门,此后那夹杂煞气的恐怖内力不经意间化作夺命魔音,成为修炼内功之人的催命符,杀人于无形。疯病发作时尤甚。 西尔法指了指慕容晓榻边的荡魂铃,特别向李珣、容姝说明,“江湖人常道荡魂铃摄魂,其实摄魂的是以声杀人之技,这是警告。铃声所及即魔音所达,提醒修炼内功之人戒备,只需提前散尽丹田之气不妄动真气即可。” 说得轻巧,可对修炼内力,特别内力深厚的人来说,这有多难,只有试过的才知道。 西尔法正愁没人告诉他当日之事,难得陈若兰打开了话匣子,连忙追问,“然后呢?” “她发现大公子为余铁虎所伤,碰上余铁虎出言不逊,二人扭打了起来。”陈若兰努力回忆当日细节,斟酌着用词,“刚开始,二人切磋一般有来有回。余铁虎为久攻不下一个黄毛丫头感到气急败坏,招式越发狠厉。余铁虎被拖住,那边大公子和慕少宗主将横龙岭杀了个七零八落。余铁虎认出上官郎君的修罗道、魅宗的弦杀术,想用阿晓的性命作威胁。” 西尔法脸色一沉,嘴角一勾,“那他确实该死。这事你们办得不错。区区横龙岭而已,也配扰我安宁?说下去。” “余铁虎不是阿晓的对手,不出三招就中了毒。黔驴技穷地全力一搏,逼出了阿晓的浮云心法和莲花指印。余铁虎认出了招式的来处,道出了白莲居士的名讳,承认了仇怨,二人彻底杀红了眼。” 浮云心法、莲华指印一出,别说余铁虎震惊,林正威、陈若兰亦觉不可思议。 林正威终于意识到这很可能便是他一直寻找的侄女。陈若兰肯定,这便是陈葙莲的传人。 “最终,余铁虎不敌,破了功。被阿晓用一气呵成的乾坤手霹雳掌拍碎了天灵盖,当场毙命。大公子为掩饰其致命伤,割下他的头颅,藏了起来。” 哪怕陈若兰说得如此绘声绘色,李珣仍难以置信,“那连我师父也无可奈何的金钟罩铁布衫,竟被这小丫头轻松破解?” “信不信由你。”陈若兰双手一摊,“反正她决定站在你对面,你就必败无疑。什么蛊王、什么阿拉格齐,在她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李珣苦笑,眼睛掠过对其怒目而视的容姝,已然不在乎成败。 时隔良久,事情终于摆上了台面,陈若兰找慕少白秋后算账,冲已经尴尬得想挖地洞逃跑的慕少白,阴阳怪气道,“慕少宗主,你那时还想抢人?我和林镖头如何能答应!那可是他寻找多年的亲侄女!我师父的亲闺女,我的表妹!” “行了行了,我道歉还不行么?”这回换慕少白抱头躲到容姝身后,“要不要我给你斟茶认错,再磕几个响头?” 陈若兰悻悻,“那倒不必,别又给我兜胸来一毒掌便行。” 想起这茬,慕少白脸都绿了,当即跳起,埋怨,“陈三,多久的事了,你饶了我吧。” “哦?哥你还为了她差点送了陈三公子一掌啊。”容姝常年在山上,啥时候听过这么有趣的事情。 慕少白气得跺脚,“容姝,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妹啊!” 西尔法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招呼还没落座的,“来来来,坐坐坐,看上什么吃什么。不用拘束,趁此机会把话说明白了,免得日后再闹出误会来。” 别看陈若兰与慕少白闹得凶,落座时,慕少白第一个挨着陈若兰,陈若兰给他递清茶和点心。柳曲默挨着慕少白坐下,通过蛊术,与慕少白唠家常。 剩下两个挨着的座位给李珣和容姝。容姝倒是痛快,坐下该吃吃该喝喝,看都不看李珣一眼。 李珣巴不得坐容姝旁边,但又怕挨打,进三步退两步。西尔法看不下去,命上官病、上官痛将李珣送上了桌。 容姝冷哼一声,一口唾沫不偏不倚落入李珣茶盅。 “…………”众人无语,慕少白再次想挖个地洞。 西尔法指着向慕少白质问,“这是你爹教的还是你教的?我家那个都不敢如此粗鄙。” 慕少白欲哭无泪,“我……我哪里管得了她。” 确实,西南亦是以母为尊,慕少白在容姝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西尔法转而问李珣,“你师父教的?” 西尔法早想问,寒梅君那么敦厚的人,怎么教出来这么泼辣的玩意。 李珣摇头,举起茶盅,“我教的。”而后准备将那混了唾沫的茶水含泪一饮而尽。 “你别真喝啊!”容姝忙打翻李珣的茶盏。 容姝入门入得晚,等她拜入寒梅君门下,寒梅君早不亲自授课,只在重大日子对门下弟子进行考核。手把手教她武功的是大师兄沈宽,照顾她生活起居的却是李珣。北疆贫瘠,李珣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她。一时间,这二师兄对她的好,顷刻潮水一般涌来,历历在目。 容姝深感难过,泪珠氤氲在了眼眶,“告诉我,为什么要毒害师父和师兄。” “我贪生怕死啊。”李珣根本无法面对容姝。这几日,他上吊、割腕、服毒、吞金……可以想到自行了断的方法均尝了一遍。西尔法总有办法将他自鬼门关抢出来,再如何作妖也不过徒添痛苦罢了。 “你不是问我为何还活着?”李珣痛苦地张开嘴巴,露出嵌在齿间防止他嚼舌、吞异物的止咬铜丝,再仔细能发现他脖子上、腕上有自寻短见的各种痂痕。 李珣痛哭流涕,“我原是死,也由不得我作主的。” 容姝的身心一下就软了,“到底是谁!对你如此残忍!” 第209章 睚眦必报 到底是谁,向他伸出如此毒手。 李珣指尖攥紧掌心,掌沿被抓出血痕。凝眉沉思良久,忽而嗤笑,溅起悲凉。 “枉我自持身份,心高气傲,蠢钝如此。作为那棋盘上的卒子,尚不知执棋之人面目,就这么被一步步拖入深渊。当真是笑话。” 容姝并非完全不能体谅李珣的处境,生出同情。 “死不瞑目吧。”西尔法笑着,没给李珣上茶,而是给他一樽一闻便知不是凡品的烈酒,劝解道,“我每每苦闷便会饮下此酒,醉生梦死一番,没准能见到朝思暮想的故人。看看你师父会否怜惜你,托梦给你指点一二?” 提及寒梅君,李珣如遭锥心之痛,喉头腥甜痛苦难耐。犹记寒梅君散功之后七窍流血的惨状,那奇毒是他亲自掺在寒梅君日常饮食之中。 李珣接过烈酒,恨不得这是穿肠毒药,不顾烈酒封喉,咕咚咚混着血泪猛灌。烈酒灼心,却浇不息满腔悔恨。 容姝闻着呛人的酒气,指尖微动,终是没有开口规劝。眼圈微红,一时心中感慨万千,心底暗暗记恨那做局之人。 桃炽冷冷看着,心中已有了计较。既然还有幕后之人,为了这么一个傀儡赔上身家性命,并不值当。 想通了关窍,桃炽不再纠缠,奈何积怨难消,难掩通天之怒,开口自然带着锋芒。 “李珣道长,死了个师父而已,何须如此惺惺作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多尊师重道。坑杀赤霄军时不挺干脆,恐怕眼也不带眨一下吧。到底您和您身边的才是贵人,我等不如草芥。” 李珣拿酒樽的手顿住,只觉万箭穿心,有股敲碎酒樽再尝试寻死的冲动。 “桃炽,饶了他吧。”西尔法扳开李珣手指,夺过酒樽,“没想桃掌柜不仅战场上能冲锋陷阵,唇舌功夫也是上乘。” 李珣想道歉,却被西尔法阻止。 桃炽冷哼一声,亦不再穷追猛打。看到了李珣的下场,得到了慕容晓的指示,他很早便想离场。奈何看了眼被毁的轮椅,实在动弹不得。 他本是抱着死志而来,势要护住慕容晓的管家权,握紧与西尔法周旋的筹码。谁知来了个李珣,西尔法早有算计,将他所有利益与李珣的死捆绑到一起,逼他与其统一战线。 西尔法谋算得逞,他桃炽便还是星辰殿的大掌柜。 桃炽不耐烦地敲击桌面,回复大掌柜的不可一世,人坐着,身影却仿佛拔地而起,气势将西尔法覆盖,张嘴就开始阴阳怪气数落。 “大庄主,你当知庄上事务繁杂,你与大丫头爱当那甩手掌柜,待处理之事积压如山。本是进宫交接完成便回去办事的。若您打算收回我的大掌柜之职便罢了,若是为了饮酒叙旧,择日亦可,岂可在此蹉跎?恕我不奉陪,奈何轮椅被毁,好歹想个法子将我送回去,莫不是要我爬回去不成?” 判官一旦开始办事,那真是神鬼皆惊。西尔法现在是看到他那张腊月寒霜的脸就感到牙疼,连忙推卸责任,斥责上官病,“你说你闲来无事砍桃掌柜的轮椅干什么。” 上官病连忙申辩,“上官痛砍的。” 上官痛一个白眼,自认倒霉,连连向桃炽作揖,“桃掌柜,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桃炽一点不吃西尔法这套,冷冷回应,“你也不过奉命行事,不像有些人,敢做不敢当。” 这回别说西尔法汗流浃背,众人亦冷汗连连,钦佩桃炽的胆量。 西尔法继续装傻充愣,命令上官痛,“你,负责把桃掌柜背回家。桃掌柜不满意,你就不用回来了。” 上官痛一脸无语,上官病幸灾乐祸。 上官痛认命地蹲到桃炽身旁,“桃掌柜,怠慢了。” 桃炽颔首,攀上上官痛肩头,上官痛顺手扶了扶,刚好扶到了桃炽的断肢上,手上传来独特的触感,身形一僵,“得罪了。” 桃炽早不介意这件事了,淡淡笑道,“无妨。” 陈若兰此行目的达到,迫不及待回去向老太君复命,顺势起身,向西尔法告辞。 “晚辈有要事在身,叨扰多时,多谢款待。不日定与老太君一起拜会长公主,还望代为告知。我与桃掌柜一道,可顺道捎他一程。” 如此一来,陈若兰还能卖尺羽林一个顺手人情,心中美滋滋。 陈若兰要走,慕少白也想脚底抹油,伸手招呼容姝,“我俩亦叨扰多时,爹爹该想我们了。我们亦告退了。” 看慕少白一脸满足,西尔法说不出的不爽,示意上官病拦住容姝去路,盛气凌人指着慕少白,“你,可以滚。”再指容姝,“她,必须留下。” “你要对我师妹作甚!”李珣灌了一通烈酒此刻迷迷糊糊,仍是本能地维护容姝。 西尔法没好气地将他按下,生气地告诉慕少白,“臭小子,你恐怕贵人善忘。你家老子为了你,趁我在北疆出生入死,将我女儿扣在别有洞天小住月余,害我心神不宁差点折在漠北。礼尚往来,我留他闺女在我这也小住月余,很公平吧。” 听着这似是而非的理由,慕少白急道,“我妹妹与此事无关,你非要出这口恶气,我留下便是。” 西尔法被气笑,“留你在这与阿晓朝夕相处?发你的春秋大梦!你最好趁我改变主意前马上给我滚!” 哪怕修成蛊灵,慕少白也不敢轻易与西尔法动手,只得苦苦哀求,“世伯,就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爹抓我闺女时,可有与我商量?”西尔法越发脸色不善,“放心,他如何对我闺女,我便如何对你妹妹,不会为难她的。” “这算什么道理!”李珣又站起来要护住容姝,被上官病一刀柄制服,彻底倒在了椅子上。 “二师兄!”容姝扶住差点坠地的李珣,答应西尔法,“行,我留下。” “哦?”西尔法没想到容姝会主动留下,颇带几分欣赏,“看来寒梅君的弟子也并非一无是处。” 慕少白要被逼疯,委屈地对容姝道,“我与你一道进的宫门,我一个人回去,爹会打死我的。” 容月卿也是个宠女儿宠得毫无底线的人,若知道慕少白把容姝丢了,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也是轻的。 “哥,你回去便说,我与晓儿妹妹一见如故,想多在宫里陪她些时日,让爹他老人家不用挂念。”容姝给慕少白找好了理由,还真的一门心思想要留下来。 陈若兰早看出西尔法刚愎自用睚眦必报,铁了心要将容姝留下来,不会轻易改变。拉慕少白,劝道,“走吧,别再招惹他。回去我给你作证,是容姑娘要留下来玩的。别耽搁了,等下大庄主这口气没吞下去,非再整点新鲜的,我们今天怕都回不去了。” “知我者莫若陈三也。”西尔法得意大笑。 慕少白心中怒骂西尔法千百遍,委屈地被陈若兰拖走了。 第210章 黄雀 “陈三,真的不能将我妹妹带回去么?”慕少白挣扎,不时回望紫霞宫方向,声音带着哀求,被陈若兰拎着拖着,往宫门的方向走。 上官痛背上的桃炽闭目养神了一路,直至出了宫门,听到身后朱漆大门合拢,才微微张开双眼,刺眼的阳光让其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慨。 听到慕少白还在纠结,桃炽轻轻吁一口气,淡淡开口,“容大公子无须忧心,大庄主不过想找个年纪相仿的姑娘陪伴大丫头,借口留下容小姐而已,不会为难她的。” “那谁陪不是陪呢?偏偏是容姝。”慕少白一路被拖得趔趄,鞋子都差点被青砖磨冒烟,不甘抱怨。 上官痛出了宫门,明显亦轻松许多,轻笑,“容宗主趁我们家大庄主身在漠北,扣了晓丫头到别有洞天,全庄上下颇有微言,大庄主如何也要给我们个交代。扣下容小姐,让那位老父亲也急上一急,方能解我们心头之恨。” 作为此事的源头,慕少白悔不当初,仍为容姝喊冤,“我妹妹何其无辜!” 上官痛挤眉弄眼地做了个怪脸,压低声音提醒慕少白,“你可想清楚了。留下的是容小姐,我们必定以礼待之。若留下的是你,你又长如此一副尊容……” 曜日堂上官一族,可谓将男女有别演绎到了极致。不用上官痛把话说完,慕少白已经可以想象,曜日堂那种能不伤人根本却能让人痛不欲生的手段,将毫无顾忌地施展到他身上。东方逸、毒心郎君,哪怕已成蛊王的柳曲清,都不敢回想那些劫难。 慕少白骤然噤声,喉结滑动,大大咽了口唾沫。上官痛轻轻浅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将容姝带回去无望,慕少白转而求陈若兰,拉起他衣角,大呼救命,“陈兄,救我啊。收留我几日吧。实在不敢回家。” 而今举家住在容晏的新宅中,不仅有他爹容月卿,还有他娘慕荼山,实在让慕少白又爱又恨。平日里自是能得两份宠爱,可一旦犯错,责难也叠加而来。 陈若兰瞧他没出息的模样,不觉失笑,“行,行,不过我得先将桃掌柜送回家,再回国公府向老太君复命,顺道看看我那墨远小师叔。” 指望陈若兰救命,慕少白自然什么都点头应允。 言谈间,宫门前,一直蛰伏在茶肆的石浪蝶终于认出上官痛背上的桃炽。眼波骤亮,神采飞扬,脚步轻快飞奔而来。若不是中间隔着个上官痛,她是恨不得抱起桃炽猛亲几口。 “相公,你的轮椅呢?怎么脸上还挂了彩?”石浪蝶一边观察桃炽一边关切问道,旁若无人地将上官痛当死物一般。 桃炽涨红着脸,“那轮椅不结实,散架了,害我摔了个大马趴。大庄主垂怜,派上官痛堂主背我回家。” 石浪蝶心思单纯,脑子不会转弯,如此漏洞百出的说辞,随便就信了,乐道,“人没事就行。还好我将你平日用的椅子推来了。大丫头可好?” 话音未落,石浪蝶本是一阵风而来,如今又一阵风地去将那沉重的轮椅推了过来。 看着石浪蝶身姿矫健健步如飞,桃炽眼神微滞,狐疑地盯着石浪蝶的肚子,怀疑西尔法所言,试探着问石浪蝶,“夫人这般操劳,无需顾及腹中胎儿?” 石浪蝶愣住,下意识抚摸小腹,觉得平坦如初,脸带桃花地问桃炽,“如此明显了么?老人家叮嘱,让我胎怀四月稳了之后再声张。怕你空欢喜一场,还未跟你说,没想被官人看出来了。” 上官痛强忍着笑意,将桃炽安放到轮椅上,感受到桃炽那翻江倒海般的平静,终是没忍住笑得五官打结,肩膀抖动,连连抱歉,“抱歉啊,实在没忍住。”比起抱歉,上官痛更想问桃炽,如此妙人,哪里找来的。 被上官痛带动,陈若兰、慕少白也不觉莞尔。 坐回天机阁量身订造的机关椅,桃炽紧绷的神经方觉安稳,可安稳过后青筋爬满额角,一直在宫里压着的脾气,此刻化作漫天的无奈和一声叹息。还是没忍住,怒喝。 “糊涂!石浪蝶,你糊涂啊!让你胎稳后再告诉旁人,那是让你在家静心养胎,是让你出来奔波的么?且你是将我也蒙在鼓里,这么大一件事,我却是从大庄主口中得知,你让我情何以堪!” 石浪蝶道理不通,却知桃炽盛怒,连忙着急道,“桃炽,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坏你事了?” “不是。”看着石浪蝶着急的模样,桃炽马上又心软了,紧紧将石浪蝶搂住,“我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也要被你吓死了。你快给我从实招来,还有什么瞒着我的,省得我又被惊得丢盔弃甲。” “我没坏你事吧。”石浪蝶依旧着急确认。 陈若兰朗声笑道,“嫂子,干得好,你又救了桃掌柜一命。” 桃炽不想细说,掌心轻轻覆上石浪蝶小腹,珍视道,“别在这儿吹风,我们回去吧。我陪你在家好好养胎,别再乱跑了,家里不缺干活的人。” 石浪蝶欣然答应,然后平时一般顺手就要推桃炽的铁疙瘩。 在众人兵荒马乱的目光中,上官痛抢过轮椅,“嫂夫人,我奉大庄主之命送桃掌柜回家,这种粗重活交给我便行。” 上官痛已特意强调“粗重”二字,奈何石浪蝶就是张牛皮灯笼,转身又去抬别的去了。 桃炽要被逼疯,“石浪蝶!你有个当孕妇的自觉好不好,收起你的硬气功!” 石浪蝶懵懂地扶了扶肚子,“哦,原来怀孕不能练功啊。” 慕少白目瞪口呆,偷偷跟陈若兰咬耳朵,“看来桃掌柜这一胎,任重而道远啊。” 陈若兰点头,压低声音打趣,“恐怕能生下来也是个混世魔王。” 几个人在岔路口道别。 既然桃炽已有石浪蝶、上官痛相送,陈若兰再送就显得累赘。租来一匹骏马牵给慕少白,招呼他一道回国公府。 慕少白与陈若兰一起信马在大街上,传音道,“你既是骑马而来,如何说要载桃掌柜一程?” “托词而已,找个由头与其同行,护其周全。”陈若兰拨弄马鞭,余光投到了深巷的一处暗影之中。 街角阴影里,那负责接引桃炽的老太监潜藏在廊柱的阴影之下,浑浊的眼珠死死黏在逐渐远去的桃炽身上。 “那老不修盯了我们一路,要不要收拾他。”慕少白也发觉了。 “那是太后的人,我们动他不得,往后小心行事即可。”陈若兰传音完毕,昂首挺胸,顶着那张贵公子脸,享受着路人的称赞,一如往日的高调。 陈若兰、慕少白不动他,不代表没有人敢动他。正当老太监嗟叹桃炽福缘深厚逃过一劫,心有不甘收起毒针,准备回宫向太后复命。 陈若兰、慕少白不动他,不代表没有人动他。 正当老太监嗟叹桃炽福缘深厚逃过一劫,心有不甘地收起毒针。 一个带着黑舟鬼首面具的杀手,不知何时,不露杀气,不动声息地来到了老太监的身后,手起刀落,没等老太监反应过来,脑袋已经搬了家。 第211章 棋子 大渊朝当朝玉华太后,是个足以彪炳经传的传奇人物。 其祖父乃配享太庙的开国功臣,本人历经三朝更迭,两度临危受命垂帘朝堂,手握可调大内禁军的“太后印”,稳坐后位数十余载。其经历之跌宕、威望之崇高、手段之毒辣、心性之坚韧,无不成就其传奇。 若不是其子明德帝设局骗走她的“太后印”,将皇位禅让给当时的宁王李泽,她恐怕还可以三度垂帘,成为大渊幕后最有权势的主人。若天时、人和皆成,没准她能光明正大自幕后而出,成为千古流芳的女帝,过一把皇帝的瘾。 在她眼中,朝局如棋盘,众生不过棋盘上的棋子。李泽既有江湖势力撑腰,又有朝中重臣拥护,更有明德帝旧部扶持,是一枚极难掌控的棋子。 李泽不好掌控,玉华太后早早便将目光投到李泽儿子身上,借太后之名关心着后宫子嗣,屡屡敦促李泽延绵子嗣,早早定下太子。 这些,尚且众望所归,玉华太后大可光明正大为之。然而这其中有一个变数,那便是被李泽远送他乡的李珣。 担忧李泽仿效明德帝,再来一出“禅让”的戏码,玉华太后毫不顾念祖孙之情,轻易便将黑手伸向了李珣。 她通过各方势力找到了身在天门山的李珣,找来曾经照顾他的宫中老人,不断诓骗蛊惑他。让他逐渐相信:李泽害死他父皇夺其帝位;他乃宫中老人拼死相救;天门山中处处有监视他的眼线;李泽随时派人取其性命…… 这么一柄柄悬剑悬在李珣头上,李珣再如何聪慧亦再难与天门山、李泽同心同德。 等李珣成长一些,在天门山树立起了威望,有了一定话语权。玉华太后借那些受过德庆帝打压的宗亲之手,不断为李珣穿针引线,“引荐”各方势力。纵容李珣勾结外邦,谋害忠良,致使赤霄军折戟沉沙,铁血盟无法再完全信任朝廷,再难成为李泽的助力。 而被蒙在鼓里不幸落入权力漩涡的李珣,一旦决定动手,便注定万劫不复。 经过如此层层精心布局,玉华太后只需稳坐宫中,坐等李珣入局即可。 若李珣胜,她便可以“诛杀乱臣贼子”之名将李珣抹杀,她将重掌“太后印”,名正言顺再度临朝。 若李珣败,她便可以皇祖母的身份,将李珣塑造成受李泽迫害的明德帝遗孤,谋反属实形势所逼,坐实李泽当年“名不正言不顺”的罪名。待李泽失了民望、失了江湖势力及明德帝老臣的支持,她再以苦主身份扶持幼主,重返朝堂同样指日可待。 尽管玉华太后的算盘打得响亮,西尔法的出现,让她的所有盘算全数落空。 那个自称旭日山庄大庄主的西域人,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将她作为质子送到北蛮的琼月公主带了回来。如今更是恬不知耻提出,想与琼月共谐连理,入赘皇家,不惜备下可充盈国库的上门礼。 别说为了琼月,光为了那价值不菲可解燃眉之急的上门礼,玉华太后不得不捏着鼻子答应,当真如鲠在喉。 “不中用,当真是不中用!”这是得知李珣失手被擒之后,玉华太后对李珣的评价。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这是李泽、琼月一通游说,她不得不装作慈母模样,答应西尔法与琼月的亲事,胸中闷气简直要破喉而出。 身边大太监曹仁宪,皱巴着一张脸,凑到玉华太后身边扯着嗓子献计。 “听闻明日旭日山庄有一位管事进宫交接,何不趁此机会还以颜色,免得将我们宣德殿看扁了。” 死的不过区区一个管事,玉华太后随手一挥,便是准了。 本以为小事一桩,谁知奉命为难桃炽的张公公,说出宫打个香油的功夫便再也不见了。 曹仁宪起初不当回事。直至夜间值夜察觉异动,出了门廊,便见张公公血淋淋的头颅,端端正正摆放在门廊尽头的栏杆之上,双颊各被划了一刀,咧着嘴向他笑,说不出的阴森诡异。 曹仁宪当场被吓得中风倒地。扭曲的肢体、含糊的呼救,吓着了闻讯而来的侍卫和宫女。 是夜,宫中灯火通明,大内禁军得令搜宫,闹腾得沸反盈天,可凶手仍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一下子失去两枚得力的棋子,玉华太后恨得咬牙切齿,喊来禁军统领薛峰。 不多时,一位年轻将领,身穿玄色劲装,身披鎏金软甲,清俊脸容上贴着几缕被冷汗浸湿的碎发,风尘仆仆携剑踏入殿中。甫一进殿,扑通跪地,“末将惶恐,护卫不周,特来请罪。” 薛峰微微喘息,肩膀微颤,不是惧怕责罚,而是惧怕那杀人如探囊取物的凶手。若此人当真能如此来去自如,不明身份的情况下,绝非寻常禁军可以匹敌。 薛峰能发现的端倪,玉华太后岂会不知。召他前来并非问责,而是看能否找到突破口扳回一城。 太后指尖轻轻摩挲手上护甲,问薛峰,“紫霞宫可有异动?” 自西尔法住进紫霞宫,薛峰便密切注意其一举一动。莫说西尔法本人,便是与他有交集的人,也在巡防的眼皮子底下受到特别的关注。 薛峰垂眸回忆,“那西尔法自住进紫霞宫,没有传召,从不踏出宫门半步。白日里,他去过他义女的院子,除了召见旭日山庄管事,还见了一些人。” “哦?”玉华太后眉眼微挑,鎏金烛台上跳跃的火焰在她瞳孔里碎成细金,心中盘算这几枚新落的棋子,“可都有谁?” “荣国公家的三公子陈若兰,”薛峰喉结微动,压低声调,“中书令容晏之兄容朗,及其胞妹容姝。” 玉华太后摘下手上鎏金护甲把玩,“你可知,他们之间有何渊源?” 薛峰答道,“据卑职所知,陈三公子从商,与他们均为旧识。” 玉华太后沉吟,“若兰那小子便罢了,那容氏兄妹不得传召,如何进的后宫。” 薛峰脸上亦有困惑,“容家兄妹拿出的是当年官家仍是宁王时的腰牌,见此牌如见官家,我等不敢阻拦。” 闻言,玉华太后指间鎏金指套骤然跌落,发出清脆的响声。只见其一脸惊愕,不可置信,“莫不是,那都是他的孩子?其中一个已是中书令?那容家兄妹可是何身份!” “据闻容家长子容朗接管八宝楼成为新楼主,与旭日山庄那位小姐是竹马之交。容家小姐容姝乃故去寒梅君六弟子,是李珣世子的师妹,更是意中人。”薛峰庆幸当时第一时间差人去调查。 玉华太后气恼地将手上护甲扔地上泄愤,冲薛峰道,“罢了,这凶手不查也罢。光八宝楼那位老妖怪,就够我们死很多遍了。” 玉华太后当年可是亲眼见过容月卿御蛊的,凭一己之力可敌千军。除了武力上不敌,她更气恼,在她储心积累培养棋子、寻找棋子的时候,这位五爷,已经将关键的棋子洒满在了她的棋盘之上。 “薛峰,替我去办一件事。哀家咽不下这口气!” 第212章 我们报仇,可以从早到晚 日上三竿,琼月、西尔法连带一个伸着脖子盼着容姝、柳曲默的李珣,左等右等没有等来慕容晓前来用早饭。平日负责请人的崔嬷嬷领着宫女们折了回来,个个神情忐忑。 琼月心头一紧,忙问领头的崔嬷嬷,“崔妈妈,怎么只有你们回来,小姐呢?” 崔嬷嬷愁眉苦脸,回道,“昨夜禁军搜宫惊扰了小姐,这会儿还在屋里哭哭啼啼,容姑娘正在屋里好生安慰。” “什么?”西尔法很自然笑出了声,揶揄道,“禁军冲撞了她?她没发疯把禁军冲撞了,那些人也该上高香了。” “西尔法!”琼月柳眉倒竖,嗔怒上脸,恨不得手边有个茶碗砸西尔法,骂道,“这还是你闺女不?!听到她受委屈,不赶紧去瞧瞧,还在这说风凉话!” “诶,行行,你别急,我这就去。”西尔法现下最怕琼月生气,赶忙安抚,顺着她的意思去慕容晓的院子瞧瞧,吩咐李珣,“照顾好你姑姑。” 李珣倒是记挂着慕容晓院中的容姝和柳曲默,三步并两步跟上西尔法,“我也去。” “你给我回来!”琼月又好气又好笑,将李珣喊了回来,告诫道,“虽说我许你在紫霞宫自由出入,那可毕竟是未出阁女子的院子,你老往那闯算怎么回事,也不怕给她们招来闲言碎语。听姑姑的,在此等候吧。” 李珣点了点头,把话听了进去。 昨夜禁军搜宫,薛峰带人到紫霞宫主院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便走了,并没有多作停留,西尔法自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谁想心情大好过来看看慕容晓作什么妖,刚踏入院门,便见一地狼藉。西尔法脸色瞬间由晴转阴,怒喝,“上官豹!你给我死出来,给我个解释!” 上官豹、柳曲默、柳绿三人正忙于收拾残局。桃红听到西尔法声音,立即委屈地捧着几个被踩坏的竹编跑了出来,抱着西尔法的裤腿就开始哭诉。 “大庄主,呜呜呜呜,欺负人啊,太欺负人了。圣女不想给你们添麻烦,让我们忍忍,不许动手,不许声张。那些人来了一回又一回,头一回还好,转了圈就走了。再来突然撞破角门,口中喊着我们院里有刺客,就开始不由分说打砸。” 桃红哽咽着,捧起手上视若珍宝已坏掉的竹编,继续投诉,“他们不讲理。打坏曲默的药箱,碾子都碎成了三瓣!掀了他们的床,顺走他们的金银配饰。阿豹给我们搭的秋千没了,曲默给我编的草编被他们踩坏了,圣女屋里除了那砸不坏的千金笼,能碎的都碎完了。呜呜呜呜呜呜——” 听着桃红酷似慕容晓小时候的哭泣,西尔法拳头都听得紧了,脸色越发阴沉。弯腰怜惜地将桃红抱起,安慰幼兽般亲昵了一下,转而爆喝,“上官豹,你是死了么?都被闹成猪圈了,也不知道过来通报一声。” 听见西尔法吆喝,三道狼狈的身影自屋内出来,走到西尔法跟前。 上官豹左眼眯成了缝,嘴角开裂,身上好几处不可描述的齿痕;柳曲默精养的一头秀发被扯坏了一半,露出的脖颈几道清晰可见的指印;柳绿衣衫破损,脸上少有地写满了委屈。 年岁最大的柳绿率先开口,对西尔法道,“你别责罚阿豹和曲默,昨夜那些人破门而入,一口咬定我们之中有刺客,关上房门就开始扭打羞辱。圣女和容小姐被堵在房内被吓得不轻。” 闻言,西尔法脸色一沉,赶紧抱着桃红到慕容晓房内查看。抱着桃红多有不便,用脚踹开房门。 听到房门再被踹开,容姝张口就骂,“你们有完没完!” 一个是自己闺女,一个是至交之女,西尔法岂容有失。隔着纱帘,看着两道惊弓之鸟一般的身影抱成一团,西尔法忍着马上去拔刀杀人的冲动。但见地上一地碎瓷,好些反射着锋利的荧光。西尔法才明了,不允许穿鞋子的慕容晓,在不暴露身手的情况下,根本寸步难行。 “可还好?”听到是西尔法,泼辣的容姝一股想掐死人的劲拨帘而出,指着西尔法的鼻子就开始一顿数落,“我还当晓儿妹妹在宫里准备享多大的福,原来还不如我在天门山啃窝窝头。什么天下第一庄的大庄主,什么未来长公主驸马,在他们眼中,你恐怕连屁都不是!” “容姝姐姐,容姝姐姐,过了,太过了。”容姝字字诛心,吓得装可怜的慕容晓脸色刷白,赶紧爬出来将容姝拉回来。 西尔法看两位脑袋上的头发、身上的寝衣还算整齐,放心了一些,只是听着慕容晓爬起来带动锁链的响声十分刺耳,心疼地问慕容晓,“你这回怎么没有疯起来将他们全杀了!” “圣女说,如果我们动手,就得告别安稳生活,所有人不得不再颠沛流离。一时忍辱负重而已,回头君子报仇……”桃红说到一半,忘词了,歪着脑袋即兴发挥,“君子报仇,从早到晚。” “噗嗤——” 本是挺沉重的,被桃红这句“君子报仇,从早到晚”给逗乐了。 西尔法宠溺地抱着桃红婴儿般晃动,笑道,“谁说的啊,怎么如此有道理。” 慕容晓赶紧撇清关系,“反正,肯定不是我说的。” 容姝纠正道,“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西尔法哈哈直笑,给予桃红肯定,“没事,我们不是君子,我们报仇就可以从早到晚。” “大庄主,请不要教坏桃红。”柳绿换了身衣裳,过来伸手接过桃红。 桃红挣扎两下,回到了柳绿怀里,也不哭了,还挺高兴。 看着蹦蹦跳跳的桃红,西尔法问慕容晓,“小妖精,演够了没有,该去找长公主告状去了。你可给欺负你的人做上标记了?” 容姝一脸懵懂,慕容晓还一脸委屈哼哼唧唧地埋在容姝怀里。 西尔法醋意顿生,走过去扯断慕容晓脚上的链子,将她自容姝怀里挖出来抱起,“别耽搁了,长公主担心坏了。” 慕容晓晃荡光着的一对小脚丫,“如此出门,成何体统。” 西尔法环视一周,提议,“这里都成这样了,还怎么梳妆,干脆卷个披风到长公主屋里去收拾。” 反正慕容晓已经在西尔法怀里了,上官豹找来两套带兜帽可以把人盖严实的披风,一张盖慕容晓身上,一张给容姝披上,一行人往琼月长公主的院里去。 第213章 千灯树 演受害者装羸弱,以猎物之姿当猎手,本就是慕容晓的拿手好戏。受伤小鹿一般窝在西尔法怀里,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一见到琼月立即声泪俱下。受慕容晓情绪牵引,容姝义愤填膺添油加醋,琼月当即遣人找李泽要说法。 经过一番安抚,琼月先让嬷嬷宫女带两位小姐收拾,再遣人将昨日负责守卫的禁军统领薛峰召来。 西尔法全程一言不发,只是没了嬉皮笑脸,神色冷峻地落在主座,周身气息凝重如铅。 捧在掌心的师妹受了委屈,师父唯一的血脉受如此折辱,李珣怒火中烧。 “这算什么!抓不到刺客便想指鹿为马拿我们撒气不成?皇宫啥时候倒成了无法无天的地方!” “你快闭嘴吧。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何身份,少惹火上身。”西尔法不屑地瞄李珣一眼,一一指出,“麻烦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如今这紫霞宫里都有什么人。一位怀着孕的北蛮可敦,一位刚谋反失败的逆贼,一位声名狼藉的外域商人,再加上西南的蛊王和宗女。一旦东窗事发,哪个能在朝堂说得上话?人家就是要激怒我们,等着抓我们的错处,你咋还闷头往刀口上撞。” 经此提点,李珣恨恨落回座上,咬牙切齿,“到底何人,如此算计!” 许多事,哪怕心里明镜似的却不能宣之于口。西尔法一声叹息,刚好瞧见桃红正两眼放光盯着桌上一盘晶莹的葡萄口水直流。当场忘了忧愁,眉目一扬,提起那串葡萄逗弄桃红,“想吃?” 桃红立即化身讨吃的小猫小狗,拼命点头。 西尔法嘴角一翘,手指一勾,桃红立马小跑着过去爬进他怀中,捧起葡萄,大快朵颐。 作为曾经的战友,没有人比西尔法更清楚蛊童的威力。看着怀中天真烂漫的桃红,西尔法啧啧称奇,“我是今日才知,不沾荤腥的蛊童如此可爱,跟个宠物似的。” “蛊童习性不全看供奉,看主人秉性。”柳绿过来为桃红擦掉满手黏腻的果汁,向西尔法解释。 桃红挑了个最大的葡萄,甜甜笑着塞柳绿嘴里,“哥,甜,你尝尝。” 柳绿不爱甜食,不过桃红递过来的,毫不犹豫张嘴吃下,回应了声,“嗯,甜。” “阿豹和曲默吃。”桃红乐呵呵的,明显有颗感恩的心。 “来,自己玩去,看上什么喜欢的自己拿。”西尔法心情大好一扫阴霾,将桃红放下,桃红挑了几样爱吃的,乐颠颠地找上官豹、柳曲默分享去了。 看着活泼可爱的桃红,琼月心情也舒畅不少。 西尔法问柳绿,“宗女如何没把你也收服了?” 柳绿低下头,“宗女没有说。不过,我不会忤逆她。” “你如今可还与原来的主人心意相通。”西尔法再问。 柳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接亮证据,“二庄主有点寂寞,想知道你们的近况,天天等在千灯树的水池边。” 能知道千灯树,那便仍是心意相通没跑了。西尔法一拍脑袋,检讨最近确实冷落了二庄主,“哎哟,你不早说,我这就遣人给他报平安。往后有事直接说。” 琼月看不懂他们之间奇怪的互动,不觉好奇,“西尔法,老听你唤他俩做蛊童,可有什么说法?” 西尔法正了正色,凝重些许,“不告诉你是怕惊着你,让你往后与他们生出隔阂。他们不过状似孩童,实则是十分凶险的蛊鼎,体内封印着西南最凶猛的蛊虫。随便领出来一个便能取一城人的性命。乃此次蛊王之争西南之变,宗女最得力的助力。” 琼月疑惑地看着童子模样的柳绿,柳绿淡淡一笑,随手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秋菊,轻轻一吹,那朵金黄秋菊当即枯萎凋零。 琼月瞪圆了眼珠子,苦笑一声,随后识破了慕容晓的苦肉计,“那昨夜委屈个什么劲啊,干脆把那些不长眼的一起送上西天好了。” 西尔法中原话造诣不佳,但在情话上那是无师自通,将桃红对他说的原话加工一番,便成了,“因为我闺女说啊,她琼月姑姑腹中有她未出世的弟弟,不能再颠沛流离了。” 琼月被感动得差点落泪,正好收拾妥当的慕容晓、容姝走了出来。琼月赶忙伸手招呼慕容晓,“来,让琼月姑姑心疼一下。” “哈?”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琼月向她招手,她就乖乖坐到琼月身旁撒娇。顺手为琼月把脉,听琼月的肚子,眼中分明对这个弟弟充满了期待。 容姝则自觉离李珣远远的,根本不给李珣说话的机会,静静找个能看到柳曲默的位置。柳曲默不爱说话,她也不打搅,默默看着柳曲默与上官豹两个指手画脚,不知在交流着什么。 今日不知怎的,李泽迟迟没有下朝,薛峰被扣在太皇太后宫里,琼月要请的人是一个都没请来。 深感如今在宫中人微言轻,琼月乏了,留他们在院中玩耍,回屋休息去了。 琼月要请的人没有来,西尔法请来的人却到了。只见一位微胖妇人,领着一个高挑白色短发的婢子,脚步匆匆而来。 西尔法向慕容晓示意,“晓儿,你瞧,我今日为你请来了何人?” 不等慕容晓确认,桃红一马当先,张开双臂便跑了出去,带着惊喜拖着尾音大喊,“林夫人~~~” 兰不离本心情忐忑,看到桃红当即喜笑颜开,俯身一把将桃红抱住,也和许多人一般问出差不多的话,“好桃红啊,小姐过得好不?” 桃红小嘴一噘,摇头,“不好,天天哭天天哭,昨儿还被掀了院子,被欺负惨了。” 慕容晓真想撕了桃红那张没遮拦的嘴,急得又在软榻上蹦,疾呼,“姑姑,姑姑,别听她胡诌,她跟你说着玩儿的。桃红,你再给我胡编乱造,我关你小黑屋!” 桃红吓得赶忙双手捂嘴,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 慕容晓脚下链子断了,被西尔法换成了一条系着精致金铃的桃花金脚链,晃动起来流光溢彩叮铃作响熠熠生辉。 兰不离远远看着,觉得那就是只供人观赏的金丝雀笼中鸟,无名火起。 不等兰不离发作,兰不离身后婢女打扮的容月卿,放下竹篮,悠悠自腰间抽出一根长针一般的武器,口中恨恨道,“西尔法狗贼,敢动我闺女?给我速速受死!” 容月卿隐匿迷惑人的本事了得,如此明显特征的一个人,凭借各种媚术障眼法悄然来到了众人跟前,直至拔出玉帛剑的一刻,才被人认出。 “我的个乖乖。”西尔法赶忙扔了手上的东西,忙不迭逃跑。容月卿预判了西尔法的走向,提着玉帛剑活像只追猎物的猎豹,全速杀了过来。 第214章 玉帛剑 容月卿,西南蛊王、魅宗宗主,素以清霜琴、玉帛剑走天下。见识过他清霜琴威力的不少,目睹过他玉帛剑的却凤毛麟角,不仅因此剑造型独特剑招难辨,更因遇见之人,十之八九已成剑下亡魂。加之容月卿行踪飘忽,江湖上鲜有他的传说。 玉帛剑造型奇特,乍看状似苗医的蟒针,剑尖锋利剑身再无锋刃,平时藏于随身的伞或琴中。剑身柔韧,容月卿舞起来,裹着的剑势如灵蛇吐信,剑尖吞吐间带着一股雷霆剑意。剑虽无锋,却胜在剑尖一点锋芒乍现,远看如龙蛇乱舞,近看绽若萤火、寒芒如电,到哪都有摧枯拉朽削肉断骨之效。 今日有幸一睹这玉帛剑风采,小辈们瓜果点心地聚在前头,目不转睛生怕错过细节,完全忘了劝架。 容月卿的玉帛剑追在西尔法身后,摄青鬼一般将其戏耍,不时鞭他一下、戳他一下,气得西尔法破口大骂。 “老不死的!刚历完大劫,不好好在家休养,这么大火气干嘛!” 容月卿双眼能蹦出火星子,手上攻势不断,舞出朵朵剑花,怒道,“你还有脸问?若非你将我家姝儿扣下,我家少白会想离家出走不愿归家?我家历尽千帆,方得团圆,你非要闹我个家宅不宁是吧。我今天打的就是你!” 没有武器没有内力的西尔法,哪里是容月卿对手,没几下被打得屁滚尿流,在地上呼呼打滚。艰难爬起来,发现小辈们只顾着看热闹,气得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怒骂,“你们是死人不成?我都要被打死了,也不知道劝劝。” 哑巴柳曲默第一个响应,动用虫语术调动附近蛊虫。柳绿猝不及防,吐出一团黑雾,数百只带着金绿荧光的虫子嗡嗡向容月卿而去。 但听容月卿一声“干得漂亮!”,轻舞玉帛剑,当即将虫子接管。指挥虫子追着西尔法展开新一轮围追堵截,逼得西尔法无所遁形。 “哇!”那些无孔不入的虫子,比玉帛剑更难缠,叮得西尔法满地打滚,恨得西尔法指着柳曲默、柳绿,“你俩给我记住!” 柳绿百口莫辩,哀怨地看向柳曲默。 柳曲默心虚地向上官豹手语解释,“我本是想劝架的。” 上官豹一脸无奈,嘴角有点压不住,比了个“妙极”的手势,“嗯,我明白,你想劝架,忘记你义父也是蛊王了。” “容月卿,够了,够了!你大病初愈我不与你计较,你咋还没完没了。”西尔法双腿跑着,双手驱赶虫子,嘴巴还要逞强,真是哪都没闲着。 容月卿不依不饶,将西尔法逼进死角,玉帛剑剑尖抵上西尔法的喉咙。 “托你的福,殒身蛊、生死蛊双双回归,再经过宗女本命蛊滋养,别说大病初愈,就是重回巅峰再有突破犹未可知。如此,你也敢惹我?不知儿女乃吾之逆鳞,触之必死么!” 西尔法一把拨开容月卿的玉帛剑,怒而反问,“凭什么你的儿女是逆鳞,我的就不是了?!我留你闺女那是正儿八经的待客,你留我女儿为的是什么。你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么?不跟我道歉就罢了,还躲我,好容易见着还要打我一顿,你亏心不?” 想来确实如此,容月卿心虚地收起玉帛剑,一声口哨,蛊虫回归柳绿体内。 容月卿当即换了张讨好的脸,拉西尔法起来,装模作样给西尔法正衣冠,装傻充愣,“年纪大了,一时糊涂,多年兄弟,应当不会与我计较吧。” 西尔法被气笑,翻白眼别过头去,冷哼一声,“都将我按地上揍了,我还能与你计较什么。” 容月卿妩媚地将西尔法那张俊脸扳回来,“别这样嘛,我俩劫后余生,不该把酒言欢一番,何必为这么些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小事伤了和气?到此为止,一笔勾销,如何?” “你……你他娘的打我一顿再跟我说一笔勾销。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西尔法佯装生气,不过不答应恐怕要再挨一顿打。最后半推半就,与容月卿重归于好,勾结搭背握手言和。 两位老顽童住手,小辈们当即鸟兽散,各自归位。 慕容晓问容姝,“你可见过你爹这玉帛剑?” 容姝神色古怪,欲言又止,“见……见过的。”容姝怎会想到,小时候她爹给她打野味,穿肉串在火上烤的就是这闻名不如见面的玉帛剑。 容月卿将“烤肉剑”缠回腰间,回身寻找女儿,视线与容姝接触一霎,眼底哪里还有什么凶光、怒意,全化作柔和的一汪春水。温声细语的,“姝儿,可有受委屈?让爹瞧瞧。” 容月卿是将容姝瞧了个仔细,生怕她磕了碰了。 容姝有点难为情,红着脸推开这位长得根本不像父亲的老父亲,“爹,我不是让大哥哥带话,我怕晓儿妹妹寂寞,留下作陪么?” “你自愿留下的?”容月卿挑眉,语气充满狐疑。在他印象中,容姝与慕容晓萍水相逢,没到愿意以身犯险作陪的程度。 “容姝姐姐~~~”言谈间,慕容晓伸出了双手带着哭腔向容姝撒娇。 容姝想都不想便将慕容晓搂到怀中护住,向容月卿投诉,“爹,你是没瞧见昨日那场面,那些禁军土匪一般闯进来,将晓儿妹妹的院子砸个稀巴烂。若不是我硬着头皮搬出容晏,还不知会如何收场。” 兰不离闻言恐极,上官豹为其奉上一盏温茶,轻声安慰,“夫人莫慌。有我们在,只要小姐不愿意,千军万马也近不了身的。难得有年龄相仿又投契的小姊妹,小姐自然格外想多亲近一些。” 看着不停在容姝怀里钻的慕容晓,兰不离明白过来,不觉莞尔,心中骂道,这个小祖宗。再抬头看到上官豹鼻青脸肿,抱歉道,“辛苦你了。” 被慕容晓抢走了容姝的注意,容月卿醋意顿生,一脸不爽,一直躲躲藏藏的柳曲默很不幸地成了替罪羊。容月卿不悦道,“才几天,有些人连义父也不认了。” 柳曲默连忙挥手争辩,“不是的,孩儿没脸面见您。” 容月卿怒道,“没脸见我的是他柳曲清,与你何干。他最好别出来,不然我见他一回吊起来用玉帛剑招呼他一回,让他知道什么才叫蛊王!” “义父,息怒,大病初愈,身体要紧。曲清最近在宗女那吃尽了苦头,你们饶了他吧。”柳曲默为柳曲清求情。 “也就你还会为他说话。”容月卿没好气道,发现柳曲默身上不堪的伤痕,“宗女弄的?” 慕容晓赶紧自容姝怀中冒出头来,高声撇清,“不是我!” 容姝帮着说话,“是昨日那些禁军弄的。” 察觉到异动,容月卿眼睑微阖,目光沉沉落到对面缄默不语的李珣身上。 此刻的李珣仍在震愕之中。谁能料到,当年曾出现在寒梅君身边的美貌妇人,竟就是蛊王,是容姝的爹。他僵直地坐着,不敢靠近、不敢言语、不敢直视,只敢满怀愧疚,不时偷看容月卿与容姝、柳曲默互动。不待容月卿开口,眼泪已悄然爬满了他的脸。 容月卿冷冽地问李珣,“我还不曾与你清算,你咋先哭上了?” 李珣抹了把眼泪,不欲辩解,声音苦涩暗哑,“全凭前辈处置。” 屁股挨了玉帛剑,此刻坐立难安的西尔法,蹲着喝了口茶,朝容月卿道,“别为难他了,这几日寻死觅活,稍不留神便陪他师父去了。” 容月卿衣袂飞舞,翻卷间已欺身到李珣跟前,指尖如钳扣住其下颚,迫使他张开嘴巴微微仰头。瞧见那防止他咬舌吞金的铜丝,将口腔碾磨得血肉模糊,不忍道,“将这玩意卸了吧,如此苦不堪言,更想寻死了。” “曲默,往后你和他一屋,他的安危由你负责,若有个三长两短,唯你是问。”容月卿向曲默吩咐道。 “哈?!”柳曲默诧异得嘴里差点蹦出话来。 “你们就不怕曲清杀了他?”柳曲默手语抗议。 “难得有机会脱离宗女魔掌,柳曲清会让李珣死?他是恶,不是蠢。”容月卿拒绝了柳曲默。 西尔法赞赏道,“这法子好啊。” 柳曲默只得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慕容晓身上,却见吃着兰不离投喂的慕容晓随手一挥,“去吧,刚好我那院子有点挤。” 李珣完全在状况外,以为容月卿会为寒梅君报仇,谁想却是关心他,更是安排柳曲默照顾他。李珣感到受之有愧,“前辈……” “如何?对我的安排不满意?”容月卿一个眼神,把李珣所有的话吓了回去。再扫一眼柳曲默,柳曲默不舍地最后看上官豹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到了李珣身边。 李珣缩着脖子,不敢看柳曲默,但一想到师父的儿子就在身边,心底说不出的兴奋,当真再也无暇想寻死之事。 除了有点不开心的柳曲默,大家各得所求气氛正好,外面传来响亮的一声,“太后驾到!” 第215章 跪拜礼 太后驾到? 容月卿与西尔法默契地交换了眼神,指尖拉起兰不离袖口,轻轻一带,“林夫人,请随我来。” 黏在一起的兰不离、慕容晓皆是一愣。西尔法低笑,恐吓慕容晓,“难不成你想将你姑姑暴露到太后跟前?她一介白丁,明晃晃的软柿子,不知会被如何揉搓。” 慕容晓恍然,赶忙松手,任容月卿将兰不离牵走。兰不离颔首配合,决不容许自己成为累赘。 西尔法整理仪容,讳莫如深对众人道,“一会除了李珣,你们爱跪则跪,不跪亦无妨。我怕那老太婆知道你们身份后,承受不起。” 话放荡不羁,人却已狗腿地跑去扶迈出房门的琼月。 琼月不欲打搅众人,留在屋内隔着纱窗瞧了好一会热闹。看到容月卿撵着西尔法满院子跑,甚觉有趣,心道,总算有人能治治这魔头。 听到母亲到访,琼月脸色一沉,同样整理衣装,准备接驾。甫一出门,便见容月卿拉着兰不离而来。 容月卿毫不见外打招呼,“嫂子好啊,借贵宝地躲躲。” 琼月惊叹,这容月卿远看已有惊鸿之色,近看更是美得不可方物。本看得发呆,被他自来熟的一声“嫂子”逗笑。 兰不离猜出眼前的是长公主,没有西尔法、容月卿这般没规矩,奈何被容月卿牵着,只得匆匆半蹲算是行了礼,“民妇见过长公主。” 琼月看着同样觉得滑稽,笑颜如花,“都是一家人,无需多礼。”侧身将二人让进屋内,贴心地掩上了门扉。转身正好见到一脸谄媚的西尔法,爪子当即伸了过去,笑而怒骂,“你刚骂谁老太婆?” 西尔法早有防备,空手入白刃接住琼月的手,连忙解释,“不你说的,‘太’为尊称,德高望重的为之‘老’,年岁大的女姓叫‘阿婆’,这不是老太婆是什么?难不成是老太祖母?” “你……”琼月被气笑,也不知是真不知还是故意曲解,愤愤道,“总之此乃污秽之语,往后休要再提,提了也别说是我教的。那如何也是我圣母,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义?” “是是是是是。”西尔法连声认下,眼底尽是狡黠笑意。 此番插曲令众人心情颇畅,各自站好身位迎接“老太婆”驾临。孰料玉华太后携薛峰领着一队禁军闯入,将众人团团围住。 薛峰一句“保护长公主!”便将琼月拉离人群,拉到玉华太后身侧保护起来。 琼月嗅到了不好的苗头,忙问,“母后,这是何意?” 玉华太后抬手,便有侍卫抬来一张鎏金凤纹榻。年岁所累,玉华太后站着身形微微佝偻,坐下仍是腰背挺直,浑身一股不服输的坚韧劲儿。 一声“赐座。” 琼月看向身侧抬过来的楠木椅,道了声“谢过母后。”落了座。忐忑地看向其余被当成罪人对待的人。 “大胆刁民,见着太后还不速速下跪!” 出言呵斥的乃是曹仁宪义子曹惠良。此子乃曹仁宪民间所寻,天赋异禀武艺不凡,故重金收入宫中为太后所用。生得是面如冠玉,凤眼微挑,嘴角含春,偏生眉梢藏着阴鸷,看上去文质彬彬,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毒辣。 慕容晓江湖资历虽浅,尚知练剑者凡过问心,周身会萦绕一股独特的剑韵。眼前这个年轻太监气息沉敛却暗藏锋刃,分明是个用剑高手,不由多留意几分。 西尔法向来视规矩如无物,歪歪扭扭跪下,毫无半分敬意,语调嘲笑一般,“旭日山庄上官尔法,拜见太后。” 那本就是自己皇祖母,李珣下跪毫无负担,“天门山李珣,拜见太后。” 容姝则显得尴尬。从小到大,她连生父、师父都未曾跪过几回,只有祭拜亡母和逢年过节祭拜三清老爷才会行跪拜之礼。忽而说要跪什么太后,容姝膝盖真软不下来。 念及身在朝堂的容晏,容姝干脆将太后当三清老爷,总算跪了下来,拜道,“天门山容姝,拜见太后。” 听见这是容月卿女儿,容月卿的女儿给她下跪。玉华太后双眼发亮,心中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抽了口凉气掩饰兴奋。再抬眼却发现除却此三人,余下的均站得笔直,甚至有个光着脚丫雪白精致得发亮的女娃娃,坐在高大的昆仑奴怀中,丝毫没有要给她下跪的意思。 曹惠良阴鸷地给了薛峰一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命人上去按人。 禁军尚未近身,忽而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虫云仿似乌云自慕容晓身后的天空如墨涌出,瞬间昏天暗地日月无光。太后身后仪仗被吹了个七零八落,好些艰难立住的鎏金礼幡发出着惨叫般的吱呀裂响。 禁军连忙为太后、长公主筑起人墙,挡住烈风,护她们周全。 西尔法享受着那阵妖风,无比惬意,故意拖着尾音解释,“西南宗女代行十万大山生灵之职,他们不乐意宗女屈膝,自然不能轻易下跪。若太后执意为之,惹怒了那些山灵精怪,会有如何下场,犹未可知。” 会有如何下场?当下很容易便联想到张公公的怪异死状。 “放肆!竟敢在此怪力乱神,威胁太后!当诛!” 曹惠良本就带着张公公惨死、义父病危的怨气而来,兼之初生牛犊不怕虎,哪里瞧得上这种故弄虚玄的把戏,呛啷一声拔剑相向,誓要撕下慕容晓的画皮。 慕容晓稳坐上官豹怀中,眼都没抬,动用强大内力,不曾张口,传音却能让整个场地的人听见,“莫要害他性命。” 曹惠良自负天资卓绝,剑锋裹挟寒霜般的冰冷剑意席卷慕容晓面门,却在离她三寸处陡然停滞,再不得寸进。 上官豹闲着的那只手新手探出,五指如钳握住剑刃,任曹惠良再如何转换剑招再无法挪动半分。曹惠良瞳孔骤缩,惊觉那灌注了凌厉剑意的剑锋,在上官豹手中犹如钝木,竟是连油皮都不曾蹭破。那身古铜色油亮肌肤,青筋暴起清晰可见血脉涌动,分明的血肉之躯却如铠甲般刀枪不入。 “此便是你口中的怪力乱神。秉承神意,请神附体,神打刀枪不入之术。”上官豹悠悠道,随手便将曹惠良连剑带人抛出。 曹惠良只觉自己像只被抛飞的陀螺,瞬间天旋地转,勉力在空中找回平衡才避免狼狈落地,手中佩剑断成三截,断刃掉落地上发出阵阵锐响。上官豹分明手下留情。 “资质上佳,明珠蒙尘,可惜。”上官豹惋惜。 慕容晓折腾得有些困了,晃了晃脚丫,“阿豹,你最近话越发多了起来。” 见所有人目光齐聚,这么下玉华太后的面子确实有些难看。慕容晓打算好歹自上官豹怀中下来,给玉华太后见个礼,好让她有个台阶下。柳绿很识趣地为寻找落脚地的慕容晓在地上铺上了一方素帕。 慕容晓高兴地落在方帕上,体态轻盈,向玉华太后行作揖,“西南宗女慕容晓,见过大渊太后。” 因为容月卿的关系,玉华太后对西南如鲠在喉,深知不好惹,决定借坡下驴。收了气焰,温声道,“既是西南宗女,如何会在宫中。” 慕容晓指了指地上干脆已跪坐着的西尔法,“这伙食是我养父,是他高高兴兴接我进来,告诉我,我要有养母,有弟弟了。” “荒唐!”玉华太后勃然大怒。她此来本就是要坐实他们叛乱罪名,搅黄这桩婚事的,谁想琼月有孕一事如此被慕容晓暴露了出来。 “母后,你可答应了的。”琼月趁机再补一刀。 玉华太后怒其不争,指着西尔法一行人,苦口婆心,“琼月啊,你历尽艰险才从一个火坑出来,如何着急往另外一个火坑跳呢?就不能明白母后的一片苦心?” “母后自是疼爱孩儿的。”琼月不慌不忙,“上官郎君以母为尊,成亲后定以我马首是瞻,这口碑在江湖乃至北蛮也是响亮的。是他要入赘到我家来,是他要吃苦,女儿断不会苦的。” 琼月说得头头是道,西尔法跪着没心没肺地说起了情话,“只要你想,我把心肝掏出来给你又何妨。” “…………”玉华太后被激得没了言语。 一声“皇上驾到!” 玉华太后命人在朝堂拖住李泽,想趁早快刀斩乱麻处置李珣和西尔法的计划,落空了。 第216章 雄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团宠: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护犊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团宠: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反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团宠: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一物降一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团宠: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乖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团宠: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理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团宠: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玩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团宠: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嫁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团宠: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血泪双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团宠: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双子心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团宠:传说中的旭日山庄三小姐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死域残魂 当年葬身死域的,原是柳曲清。他残魂得以留存,全赖柳曲默费尽心血,借兄长对寒梅君的蚀骨恨意,施行极端之法,将其残魂禁锢于己身。如此一来,只要此恨一日不消,柳曲清便会化作柳曲默的影身,以这般诡谲的方式陪伴左右。 纵使不能再与兄长促膝而谈,但每逢柳曲清为护他挺身而出,柳曲默均感无比安心。 柳曲默竟不惜用催眠之术篡改二人记忆,让柳曲清误以为当年殒命的是他。柳曲清因此越发怨恨寒梅君,一直以主人格自居,沉睡隐藏起来,暗中保护“废材”弟弟。 柳曲默沉溺于这般关系,担心兄长魂飞魄散,不时激发他对寒梅君的恨意。及至入了别有洞天,认了容月卿这个义父,过上了一段神仙般的悠闲时光。何曾想,寒梅君的死打破了平衡。 柳曲清失控,做出各种丧心病狂的事,甚至将黑手伸向了对他们有大恩的容月卿一家。 柳曲默懊恼欲绝,害怕被容月卿厌弃,不愿吐露实情,宁愿与柳曲清一起吞下所有责罚。无论身躯承受多少苦楚,只要兄长的气息仍在,他便不肯放手。 然而这般熬鹰似的折磨下,柳曲清、慕容晓均看出了端倪。 沈宽与李珣的出现,如一道破晓之光,化解了柳曲清对寒梅君的恨意。感受到灵魂消散的柳曲清认清了事实,感到无比欣慰。 他怨恨寒梅君,全因弟弟的死。既然弟弟尚在人间,身边这许多真心待他的人,他便可放心撒手人寰。 柳曲清走得甘之如饴,柳曲默则痛彻心扉。那股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他张口想要嘶吼,喉咙却似被异物堵住,声音沙哑哽咽得像只被毒哑后初啼的乌鸦。 祭刀!尚有那柄可以召唤出柳曲清的祭刀。 柳曲清魂魄涣散,蛊力尽数回归,柳曲默浑身散发出一种有别于柳曲清的青色光芒。祭刀闻得最强虫语者的召唤,以迅雷之势爬到柳曲默手边。他抓起利刃对准胸口,便开始一下下狠命刺下去。 柳曲默此番疯狂举动,惊醒了刚获悉真相的柳花月。她跌跌撞撞扑上前,泪水模糊了双眼,哀求道,“曲默!为娘求你了,住手好不好?” 然发狂的柳曲默已如发狂的柳曲清,哪里有半分收敛。柳花月欲上前阻止,却被柳曲默身上暴走的虫群逼退。沈宽、李珣上前,受到了虫群的啃噬。 见沈、李二人命悬一线,柳花月不得不动用“蜂后”能力。此术极耗命元,加之连日心力交瘁,她已近油尽灯枯,勉力支撑着,声音颤抖,呵斥沈、李二人,“你俩还傻站在那干什么!要死在曲默手上平添他的罪孽么?还不速去内院,请里面的人帮忙!” 二人幡然醒悟,踉跄欲向内院求助。容月卿父子、蛊童兄妹、慕容晓上官豹主仆,身后圣蛊大白,纷纷闻讯而来。 慕容晓催动蛊母威能,惊讶发狂的竟是柳曲默,大惑,“究竟发生何事?” 慕少白驱动月虫护住沈宽、李珣,发出同样疑问,“你俩到底施展了何种神通,竟能将曲默惹恼到这般田地?” 沈宽、李珣二人隐隐知晓真相却不敢断言。 柳花月悲戚地吐出五个字,“曲清,他没了。” 没了?慕容晓愕然,良久未能合唇。她能想象,柳曲清这般在柳曲默跟前又死了一回,易地而处,她亦无法接受。 她向沈宽、李珣二人发出惊叹,“你们就这么说服柳曲清放下仇恨,这就把他超度了?” 得到了确认,沈宽、李珣二人愧疚更甚。 上官豹沉声解释,“柳曲清乃对寒梅君的恨意所化,本因曲默的死记恨寒梅君。既然曲默没事,他自当释怀,并非被他们说服,而是知道了真相,自然释怨了。” 众人望着柳曲默一遍遍将祭刀送入胸膛。修出蛊身的身躯只能感受到疼痛,不能轻易死去,注定与柳曲清阴阳相隔。 “哎哟,这瓜娃子,这不疯批么?”大白见状,冲过去阻止。 容月卿面色凝重,动用蛊王之威,在大白开路下,一步步走向柳曲默。 柳曲默疯狂嘶吼,泪流满面,胸膛已烂作肉泥,柳曲清却再也没有回应。 素来寡言的他,此刻竟趴在地上失声痛哭,一声声唤着,“哥!哥!你回来啊!不要丢下我……” 每逢他受委屈,柳曲清嘴上嫌弃,实则呵护备至。为了留住心爱的兄长,柳曲默甘愿收起所有锋芒,心安理得缩在柳曲清的羽翼下。只要兄长在,哪怕地狱,他亦敢逗留。可这回,任凭他如何呼唤,柳曲清再也回不来了。 柳曲默悲痛欲绝,容月卿穿越虫群,走到了柳曲默跟前,蹲下,为其拭泪,“曲默,看看我,义父啊。放手好不好?你哥该安息了。没了曲清,你还有我们,不会留你孤零零一个的。” “义父!”柳曲默哽咽着抬头,随后竟伸手进胸腔准备掏五脏六腑。 容月卿见状,勃然大怒,厉声训斥起来,“柳曲默!你还当你是三岁小儿不成?!你该长大了!背负起你作为蛊王的职责,肩负起柳家的兴衰,带领西南子民重建家园!留下这么些烂摊子,准备撒手不管么?!” “我并非推卸责任!”柳曲默委屈辩解,指向沈宽、李珣,满是怨怼,“他们欺人太甚!一遍遍提醒我丧父便罢了,还将我兄长弄没了!” 容月卿心疼地将他一拥入怀,“那是他们混账!凭什么要把他们的愧疚转嫁到你身上。本就是河水不犯井水的两路人。他们再敢造次,义父替你收拾他们。” 柳曲默伏在容月卿肩头,平静一些,可仍是啜泣不止。 容月卿如哄孩童,轻轻抚其后背。 “义父……我很难过……”曲默闭上双目,泪珠哗哗落下。 “我知道。”容月卿只说了三个字,不再多言。 “对不起!”柳曲默为伤害容月卿一家耿耿于怀。 “我和少白没有怪你。不是你,我的少白就没了。”容月卿衷心感激着。 柳曲默这才想起,慕少白的命还系在他身上,遂不再寻死,哭着道,“我好痛。” “那还不赶紧疗伤?这么一副好身子,被你糟蹋成这样,宗女会不喜欢的。”容月卿松开柳曲默,查看其伤口,简直惨不忍睹。 “义父,我真的很难过。”曲默再次重复。 容月卿深吸一口气,他何尝不是还无法从徐素容的死走出来,重重二字,“我懂。” “曲清为了护我,死在了死域;舅舅为了护我,死在了别有洞天;义父啊,我娘为了保护他们,也差点要离我而去。呜呜呜——”柳曲默将柳花月舍身保护沈宽、李珣看在眼里,更不待见这两师兄弟。 容月卿赶紧向沈宽、李珣摆手,示意二人赶紧消失。他继续哄,“乖,他们混账,回头我教训他们。” 见事态稍定,慕容晓一个响指,大白将柳曲默缠住,用尾巴推开容月卿。与此同时,慕容晓身上图腾显现,五条粗壮的护身蛊,爬到了柳曲默身上。 “小默默,冷静些了么?”慕容晓问柳曲默,脸上阴晴不定。 柳曲默汗毛倒竖,颔首。 “那往后柳曲清的责罚,由你承担咯。”慕容晓笑眯眯道。 言罢,五道护身蛊,一道反铐其双手,一道缚住其双脚,一道困住其上臂,一道化作一个项圈,最后一道钻进他的嘴巴。 “往后不听话,后果很严重哦。”慕容晓一个响指,五道禁锢延伸出荆棘在柳曲默体内乱窜,柳曲默撕心裂肺地惨叫了起来。 “宗女,曲默罪不至此。”容月卿阻止。 柳花月连忙跪下,“宗女,你饶了曲默吧,我可以替罚的。” 慕容晓将食指递到唇边,示意他们噤声。痛苦过后的柳曲默身上伤口愈合,在大白的包裹下安然睡去。 “花月姑姑,往后他再犯蠢就会受惩罚,你大可放心回去,我自有安排。” 第227章 冯老太君 宁国公府冯老太君, 自遣陈若兰这个马前卒探明慕容晓身世,便日夜盼望相见。拜帖一封接着一封送往紫霞宫,皆得“暂不宜相见”的回复。再令陈若兰细查,方知慕容晓受了玉华太后欺负,遭了德庆帝软禁。冯老太君再也按捺不住,借着想念太皇太后、思念宫中为妃的孙女做由头,入了宫。 冯老太君自幼跟着母亲长于宫闱,经岁月磋磨,早已深谙宫廷生存之道。并未直接透露探视慕容晓的来意,只遣人知会长公主稍后到访,便径直往太皇太后宫里去,托词午夜梦回,梦到故去的探花郎,到太皇太后跟前哭起惨来。 太皇太后看着冯老太君长大,最是清楚她的遭遇。彼时冯家何等风光,她不顾家人反对,携十里红妆,执意下嫁一位毫无根基、空有才情抱负的探花郎。那探花郎心高命薄,孤影无依,偏又性情耿直不够圆滑世故,一朝遭人构陷,毫无反击之力。不知在狱中受了什么游说,心灰意冷,为保冯老太君周全,他在死牢里传出一纸休书,旋即自缢。仍在为其奔波的冯老太君惊闻噩耗,意欲殉情,却被告知已怀上他的骨肉。 当时,冯老太君的爹老侯爷仍健在,不忍女儿孤苦终老。恰逢宁国公府公子急需一位宫中能说得上话的续弦,两家一拍即合。冯老太君就这么藏着肚子嫁进了国公府。不久,诞下一女,便是陈葙莲。 她与老国公陈桥素无情意,结亲不过情势所逼,一生相敬如宾又貌合神离,陈葙莲便是横在二人之间的一根刺。直至陈桥病故,冯老太君未能为国公府填嗣,不过坚守承诺,尽心尽力为陈家护好门楣。 那一年,父母、公婆、夫君、继子堂妻,约好了一般相继辞世。家中除了一个说不上话的陈葙莲,再没有护她、能为她说话的人。操办完所有丧事,心力交瘁,好长一段时间,她不问世事,深居简出,堂堂老太君,过得像国公府的寄居外戚一般。 直到有一天,陈葙莲将失去母亲照拂,瘦得像猴似的陈若兰抱了回来。 可怜这孤苦无依的嫡孙。冯老太君心疼至极,将他寄养到名下,一手将其抚育成人。延请名师,悉心栽培,将其养成贵公子榜上的风云人物。自那对偏心肝的父母底下,为陈若兰撑起本该属于他的一片天。 即便如此,陈若兰仍是被其庶兄捷足先登,挡了仕途。 陈若兰文韬武略自命不凡,偏偏累累落榜。不死心的他终被老太君点破,为防揽权,家族中同期不可能出太多权臣,父兄皆在朝身居要职的陈若兰,哪怕名列前茅,到了圣前亦会被刷下来。只要父兄在朝一天,他就不可能有上榜的机会。 此事,庶兄陈惠幽或许不知,身为国公的父亲不可能不知。一想起父亲看着他傻子一般用功进殿,回来还假模假样安慰。陈若兰从此借酒浇愁,成了城中有名的纨绔,宁可宿于花街柳巷,困顿于市井,亦不愿再回去那个风光的家。 若不是家中仍有老太君牵挂,他早浪迹天涯。 日子已然糟心,命运却再三作弄。老太君唯一的女儿陈葙莲,拜入灵玉散人门下,在人迹罕至的蝶沁谷潜心修行,与灵玉散人的儿子元旭日暗生情愫。待到谈婚论嫁,意外诊出无法生育。晴天霹雳之下,婚事耽搁。不久后,元旭日失踪,陈葙莲为寻他踏遍大江南北,后来不知何故,被各路武林人士追杀,最终被迫跳下悬河,从此杳无音讯。 陈葙莲失踪后,陈若兰重新振作。为打探陈葙莲的下落,在江湖做起了南来北往的营生。组建自己的信息网,经营起三宝玉器坊,广交各路江湖客,哪怕是走南闯北的狐朋狗友,也尽数纳入麾下,只为能得一丝陈葙莲的线索。意外地,歪打正着结识了林正风。 同为命运多舛的未亡人,守在深宫的太皇太后对冯老太君深表同情。听闻老太君想念孙女,遂将淑贵妃陈若幽宣召到跟前。 纵无血缘,陈若幽蒙这位祖母诸多照拂,见到老太君,自然欢喜异常。 老太君这般时常在宫中露脸,太皇太后见着淑贵妃,便会想起半生不易的老太君,对她也愈发怜惜。不经意间,便会嘱咐德庆帝凡事对她多些包容;亦会敲打玉华太后,对晚辈莫要过于苛责。这般潜移默化的呵护,陈若幽如何不知这位祖母的好,远非她生母可以为其谋划的。 冯老太君对其如此厚恩,陈若幽自然知恩图报。她打趣弟弟陈若兰,对紫霞宫那位准封小郡主虎视眈眈,迫不及待催祖母来提亲,生怕被别人抢了先。 经过如此一番铺垫,有了欲讨慕容晓做孙媳妇这层掩护,冯老太君此后便有了十足的理由。更是让宫中人知晓,慕容晓有她照拂,哪怕还不是御封的郡主,也绝不是可任人拿捏的贱骨头。 别过太皇太后,冯老太君底气十足,携陈若兰、萧墨远,备着厚礼,光明正大地来到了紫霞宫门口。 琼月领着西尔法前来迎接。 冯老太君德高望重,论辈分,琼月该喊她一声姑。若慕容晓当真是她的外孙女,慕容晓便该喊琼月一声姨。偏慕容晓是西尔法养女,西尔法准备携她入赘,这辈分彻底乱了套。 入了紫霞宫,冯老太君让男眷在外闲聊,只顾与琼月叙话,体谅她远嫁和亲的不易,更感慨她历经生死的坎坷。尤其见着琼月微微隆起的小腹,竟与当年她嫁入国公府的境况何其相似。 “他竟不介意?”冯老太君觉得惊奇,轻声问琼月。 琼月抚着肚子轻笑,“他本就有两继子、一养女,均非他所出,想必是不介意的。倒怕是害怕我不乐意。” “他对你是否真心?”冯老太君复又问道。 琼月又是一笑,稍稍面露红晕,“上官郎君以母为尊,最是体贴。纵使各取所需相敬如宾,日子也不会难熬。” 冯老太君看着堂下像个小年轻一般,与晚辈争执的西尔法,沉吟,“你那母后向来不顾你死活,你心里有数便好。” “老太君费心了。”感受到冯老太君的善意,再想起自己那母亲,琼月无奈一笑。 “你是个双身子,无需操劳,坐着吧,交予下人即可。”冯老太君说罢,祥云杖交给下人,随意落座。 琼月开门见山,“老太君,你想见的那丫头,不知哪里讨了皇兄欢心,被皇兄护得严实。今日已有许多人进了她的院子,眼下再不让进了。你瞧那头,她这养父几日没见着她,脾气都暴躁了。” 西尔法与陈若兰、萧墨远三人唇枪舌战。 西尔法抱手,“你俩来干啥呢?” 萧墨远生平被西尔法实力碾压了两次,在坚持与退缩之间选择了哑巴,沉默不语。 陈若兰有的是目无尊长的底气,光明正大踩西尔法的尾巴,“来与你抢孩子啊。我就不怕明摆着告诉你,老太君就是来替我俩找长公主提亲的。” “切,那你们省省吧,我家丫头对你俩没兴趣。”闻言,西尔法都不带怕的,“如何,知道了我的软肋,想着法子治我是吧?我那闺女才不会这么没良心,你们抢不走的。而且我们只接受入赘,不接受外嫁!” “可我听说,萧兄与阿晓有婚约在先啊。”陈若兰搬出萧墨远与慕容晓的娃娃亲。 西尔法当即目光一凌,恶狠狠瞪向萧墨远。 萧墨远闻言一怔,走上前来向西尔法拱手抱歉,“前辈,此事我已与阿晓明言,当时二人尚幼,不作数的。此前一直对前辈多有误会,还望海涵。” “哟。”西尔法颇感意外,“怎么,回去反省一下终于会说人话了?你们一个是丫头的表兄,一个是丫头的小师叔,本该怎么来怎么去,我不会阻拦的。但此前对着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我看着上火,非要教训你们一顿不可,由不得你不服。” 萧墨远低头,“前辈教训得是。” 突然被友善对待,西尔法反倒不习惯了,瞧着老太君和琼月的方向,“等她们聊完,我想法子让你们见到她。” 第228章 双生迷局 柳曲清执念散尽、魂归天地,柳曲默崩溃失控。慕容晓趁容月卿唤回柳曲默理智,当机立断,催动蛊母之力,将身养多年的护身蛊尽数祭出,在柳曲默身上设下重重禁制。 众人面露不解,慕容晓无暇分说,看司南辨明避月的方位,清退出一间耳房,权作关押柳曲默的囚室。 屋内陈设尽去,只余四面空墙。犄角旮旯均用驱虫熏香熏了一遍,连砖缝的虫豸虫卵也未曾放过,务求寸虫不留。 待屋内洁净如洗,上官豹取来朱砂,在地上画上压制蛊力的法阵。一重尚觉不足,层层叠叠画上数重,看得一旁的桃红心惊胆战,紧紧牵着柳绿不撒手。 朱砂干透,慕容晓又命宫人向天牢借来厚重的锁链,深深钉入地面。再用混了蛊母血液锻造的镣铐,将昏迷的柳曲默牢牢锁在法阵中。 上官豹立于阵前,念念有词,用炼蛊者忌讳的虫药,绕着柳曲默撒下一圈。刹那间,地上符文骤然亮起,与柳曲默身上禁制呼应。窗户封上条木贴上禁制符,房门落锁,柳曲默便彻底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叫天不应、叫地不闻。 “你们何以待他如此!”不明就里的沈宽,无法接受恩师儿子遭此薄待,双眼赤红,厉声质问。 “就凭他身负万蛊窟之力,一旦失控,皇城千里焦土,生灵涂炭!”慕容晓厉声喝断,眸中翻涌着惊慌与决绝,回身继续查看囚室有否纰漏,吩咐容月卿,“容叔叔,你带来的人,看好他!” 沈宽一脸惊愕,求助地看向容月卿,“前辈……” 容月卿却摇摇头,面色凝重将沈宽、李珣拉到一旁,抬手查看二人身上的虫咬之伤。不看犹可,一看之下,眉头锁得更紧。纵有柳花月护着,二人裸露的脖颈、手臂上布满细密咬痕,好几个虫口皮下渗出蜘蛛状的黑血。不止有毒,更裹着深重的凶蛊戾气,无法轻易拔除。 “你俩如今哪有空担心别人!”容月卿语气沉重,刻不容缓地低喝一声,“少白!” 慕少白正紧盯着耳房,担心柳曲默的处境,只觉慕容晓太过严苛,正欲寻机会求情,忽被父亲唤住。他循声望来,看清沈宽、李珣二人伤势,脸色大变,这才惊觉,方才柳曲默失控,对二人下了多恐怖的杀招。 沈宽曾身中奇毒,后经慕容晓换血之法救活,对毒与蛊有一定抗性,此刻尚且神志清明,一时半刻并无知觉。李珣却已双目模糊,意识涣散,不多时,猛地吐出一口黑血,直挺挺失去了知觉。 “师弟!”“二师兄!” 沈宽、容姝同时惊呼,慌忙上去搀扶,却见李珣七窍开始冒出黑血。 “爹,怎会如此!”容姝抱着李珣,向容月卿求助。 容月卿按着额角,沉声道,“他俩触及蛊王逆鳞,岂能有好果子吃?毒易解,蛊却难除,这蛊腐蚀经脉脑髓,轻则武功尽失、四肢瘫痪,重则痴呆昏迷,沦为活死人。” 容姝震惊垂泪,“爹,你不也是蛊王么?快想想办法啊!” 面对女儿的乞求,容月卿面露难色,有点委屈,“为父试过了!稍一动念,那些蛊虫发作得更凶。我若强行拔除,你这师兄恐要成废人了。” “那怎么办!”容姝急得直跺脚。 “容姝你让开一下,别添乱。”慕少白看不下去,拉开容姝。容月卿束手无策,慕少白过来尝试,动用蛊灵之力,尝试用月虫净化李珣身上恶蛊。可李珣身上恶蛊桀骜不驯,任慕少白如何驱策,死死附在李珣的经脉上不为所动,反倒有反噬之兆。 慕少白无奈地松了手,满脸凝重地向容姝摇了摇头。 “曲默的蛊,性情自然随他,硬来是不行的,喂饱了不管他,就安分了。”慕容晓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有几分洞悉。 慕少白闻言灵机一触,当即聚气凝神,向李珣源源不断输送蛊虫喜爱的蛊灵之力,滋养李珣的经脉直达四肢百骸。那些蛊虫被温养了下来,果然不再搞破坏,懒洋洋地窝在各种舒服的角落,不再闹腾。 慕少白啼笑皆非,“性情还真和他如出一辙。” “那现下如何?总不能这么将他关一辈子吧!”柳花月绞着素帕,声音哽咽。 慕容晓冷笑一声,怒指那间囚室,“就他那性子,但凡能在那屋里自得其乐,哪怕是数墙砖、看蜘蛛结网,他巴不得躲在里面一辈子。” “…………”柳花月无言以对,末了低下头,声音低不可闻地嘀咕,“宗女对他的了解,倒是比我这个当娘的还透彻。” “因为你心中有愧,便什么都轻易被他骗了去。”慕容晓步步紧逼,“在你眼中,温驯的柳曲默永远是那个最让你心疼的小宝贝。但凡做了半分好事,受了委屈,就耷拉在你跟前装无辜、扮可怜;可一旦闯了祸、生了恶念,就让柳曲清出来顶罪。” 慕容晓再冷笑一声,语气加重,“他装一回,你信一次;他每用柳曲清演一场,你就越发心疼他一分。换了是我,这样的哥哥让我如何不爱,又如何能轻易割舍!!” “你这只是揣测,莫要诬陷了他。”容月卿出言辩驳,分明亦偏向柳曲默这个义子。 慕容晓深吸一口气,索性叉腰而立,声音响亮,字字诛心,“正是你们这般态度,才滋养出他这种臭毛病!硬生生将自己扳成两半,一半装纯良,一半露锋芒;一半受宠爱,一半顶骂名。你们越是心疼他,他便越会为柳曲清的存在找理由。长此以往,他永远学不会面对自己的不堪,最后永远躲在自己构建的龟壳里,直至柳曲默这个人格彻底消失!” 慕容晓如此断言,所有人陷入了沉思。 容月卿挑眉,“你如何得知,当年死在大漠的是柳曲清,而非柳曲默?” “你们的思维方式都被他带偏了!”慕容晓摇了摇头,引导纠正,“当年死的是谁,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人是怎么死的。柳曲默,为何无法面对柳曲清的死,逃避到要费尽心思捏造出一段经历,伪造出一个人格来。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他就会继续想办法逃避。如若不是及时将他控制住,他必定会用更极端的方法将柳曲清这个人格重新构建出来。” 她顿了顿,看到众人细思恐极的反应,越发凝重,“重新构建出来的柳曲清,恐怕就不仅仇恨寒梅君这么简单了。失而复得的柳曲默,恐怕也不会再如此轻易被我们唤醒。如今他受我掣肘,我的蛊母还能压制他。等他彻底掌握蛊王秘术,你们想想那是多恐怖的存在!” 听完慕容晓这番说辞,柳花月脑袋发懵,半晌才回过神,“虽不甚明白,但我信宗女,绝不会害曲默。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首先,你们得明确一个事情!”慕容晓斩钉截铁道,“自死域归来后,柳曲清和柳曲默从来是同一个人!” 看着大家面面相觑的模样,慕容晓继续下猛药。 “别有洞天那场血洗,是他所为! 执意寻寒梅君报复,搅乱寒梅君斋醮,是他所为! 灭西南,毁万蛊窟,诛杀所有曾迫害他们母子三人的人,是他所为! 欲开蛊王之争,欲引灭天之劫,是他所为! 他就是想当蛊王,想要为所欲为! 觊觎我的蛊母、毒引,想将我占为己有;妒忌慕少白,残害容叔叔一家。哪怕此时此刻,他只怕暗中倾听,等着你们为他求情,仍想获得你们的偏爱。” 慕容晓最后结案陈词,掷地有声,“无论你们愿不愿意接受,这,便是柳曲默!” 第229章 抽丝剥茧 既已识破柳曲默的伎俩,慕容晓对他的处置,可谓毫不留情。 待她言明原委,容月卿、柳花月虽心生不忍,却也听进去几分,未多作阻挠。唯有那天门山大师兄沈宽,像吃了秤砣般执拗,任凭如何苦劝,依旧梗着脖子,不顾性命,非要将柳曲默自囚室救出不可。 几番言语交锋,沈宽与守在门前的上官豹对峙起来。 “容叔叔!”眼见沈宽油盐不进,慕容晓怒上心头,指着沈宽冲容月卿怨声说道,“此人您带来的,你来应付。这般冥顽不灵,以后别带进来,免得污了我的眼!” 慕容晓下逐客令,上官豹祖母绿的眸子当即冷了几分;桃红、柳绿看沈宽的眼神亦失了友善;大白昂起首来,吐信子的频率越发急促;连慕容倩怀里的小毛球,亦似懂非懂地冲沈宽龇牙哈气。 “沈贤侄!”容月卿捏了捏眉心,语气颇带几分无奈。人毕竟是他领进门的,闹到如斯地步,他确实难辞其咎。谁曾想,平日里谦恭有礼、进退有度的沈宽,一旦碰上涉及柳曲默的事情,便失了分寸,偏颇护短得毫无底线,全然不讲道理。 容月卿清了清嗓子,苦口婆心劝道,“我明白你心系恩师所托,不忍见其后人蒙难。但此终究是我们宗门内务,以汝身份,恐难置喙,且退下吧。” 平日照拂颇多的前辈都这么说了,沈宽收敛一些,依旧对这般处置充满质疑,“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非得行如此雷霆手段?哪怕重犯,亦不至如此啊!” 或许情绪过于激动,沈宽体内隐而未发的蛊毒骤然发作。他双目赤红,眼白与瞳仁融作血红一片,七窍如李珣一般渗出黑血,十分惊悚。 众人见状大惊,容月卿慌忙点住其穴道,交由慕少白如法炮制。 然而,沈宽的情况与李珣不尽相同。李珣身上的蛊知足常乐,稍作安抚便不再闹事;沈宽身上的蛊,则极具主动性和攻击性,全然无视慕少白的蛊灵滋养,在沈宽体内横冲直撞,仿佛要夺取他身体的掌控权一般。 察觉异样,慕少白求助地看向容月卿。 容月卿为沈宽把脉,神色骤变,看向慕容晓。 “让我瞧瞧怎么一回事?”慕容晓语气不屑。她仍在领罚,不得着履,赤足挂着醒目的桃花金铃叮当作响。她伸手让上官豹将她抱到沈宽跟前,一边为沈宽把脉,一边咒骂。 “我上辈子欠你不成?非要我这么三番四次折腾救你!你既有取死之道,何不干脆三尺白绫,寻个风水宝地,找棵歪脖子树了却残生?好在九泉之下,尽情找你师父忏悔个够。省得一天天正事不干,光围着曲默,到我跟前裹乱添堵!你就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 随着慕容晓话音愈厉,沈宽体内蛊虫越发猖獗。 慕容晓勃然大怒,夹着内力冲囚室怒吼,“柳曲默!你把我当傻子不成?你这大师兄哪怕师命难违,待你算不薄吧?你何以如此对他!你准备将他炼成尸鬼不成?” 话音刚落,神奇的,沈宽体内的蛊虫安静了下来。 有了效果,慕容晓继续步步紧逼,声音穿透囚室直刺内里,“对寒梅君的怨恨方除,你兄长柳曲清终得解脱,你就这般急不可耐,再寻个替罪羊,好替你行腌臜之事?” “我没有!”囚室内,传出一个声音,带着几分陌生,急于否认,满是痛苦与委屈。 容月卿、柳花月尽露惊色,曲默,竟开口了? 慕容晓冷笑一声,继续道,“哦?这回不装聋扮哑了?反正,我也不吃你那一套!道理你比谁都懂,你不愿面对而已,根本就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你以为你装哑巴,缄默不语,便能瞒天过海?真相便会石沉大海?” “我求你!不要说了,不要说!”柳曲默带着哭腔苦苦哀求。 柳花月表情一变再变,不知所措看着慕容晓,“宗女,你在说什么,怎么我听不懂?” “你当然听不懂。因为在你和容叔叔眼中,他永远是个需要人护持的好孩子。而事实呢?” “宗女,我求你了,不要说!我求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柳曲默嘶声哀求,剧烈挣扎,身上的禁制与地上的法阵对其不停镇压,阵阵红光此起彼伏。 “柳曲默,别让我瞧不起你。”慕容晓语气冰冷,“打从我俩第一回见面,我便看出了端倪。你是比柳冬木更胜一筹的虫语者;比容叔叔更天赋卓绝的蛊王根苗。所谓天赋异禀的天才,从来不是柳曲清,而是你,柳曲默!柳曲清恐怕就是因为发现了秘密,才葬身死域的,对不对!” 囚室内,被剥开伪装的柳曲默,暴走的蛊力与层层禁制剧烈冲撞,发出着凄厉至极的惨叫。 容月卿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柳花月,难以置信地问慕容晓,“你是如何发现,又如何确定的?” 慕容晓徐徐道来,“世人善自欺,总爱催眠自己,去信那脑海扭曲出来的真相;也最易被眼前所见的的假象蒙蔽。尔等确信柳曲默羸弱、良善,自然相信柳曲清的存在。 我与他的初遇则不同。他认定我是不速之客,在发现我身份前露了馅。他原是有反抗之力的,不仅如此,我身上的蛊母告诉我,此人深不可测,是我最理想的蛊鼎。可知晓我身份后,立即给我装孙子,一副人尽可欺的可怜模样,整得我莫名其妙。” “这便是你老爱欺负他的原因?”回想过去情景,容月卿恍然大悟。当时只当慕容晓小孩子心性,谁想全是处心积虑的试探。 挣脱不出桎梏的柳曲默心如死灰,只能无能惨叫。 “你闹,你尽管使劲闹。过几天我就让柳风华进来陪你,我看你对不对得起你死去的舅舅!”慕容晓恶狠狠道。 如此提醒,柳曲默才想起,别有洞天仍关着柳家族人,他不敢再挣扎了。 慕容晓撇下沈宽,对柳曲默道,“你爹的这个大弟子,我也不那么在乎的,要不要也扔进去陪你?” 半晌,囚室传来柳曲默沙哑的声音,浓浓的疲惫与淡然,“你爱如何便如何吧。”囚室内彻底没了声息。 沈宽身上蛊毒褪去,双目恢复清明,清醒过来,张嘴仍是想为柳曲默求情。 慕容晓生气地将沈宽怼回去,“我若是你,为了不辱先师威名,恨不得清理门户。你那二师弟,不是你一味纵容姑息,哪会给奸人有可乘之机。天门山如今群龙无首,北蛮虎视眈眈,你不想着回去主持大局,管我们西南的闲事?你这个天门山大弟子就不称职!” 慕容晓心情不悦,正仗着身份大发雌威。德庆帝贴身太监常德满常公公带着官家旨意大驾光临,正好碰到这阵仗,谄媚堆笑地对慕容晓道,“未来小郡主,您这动静,可吓着老奴了。” 认出常德满,慕容晓收敛一些,可也不想讲礼节,使小性子道,“说吧,还有什么坏消息。” 常德满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乐道,“老奴笑着来的,怎么会是坏消息呢。小郡主的两位兄长进宫了,官家特批你今晚可以到紫霞宫团聚,高兴不?” “你是说,我大哥哥、二哥哥来了?”听到上官末、上官止进了宫,慕容晓瞬间整个人神采飞扬。 第230章 立储 西尔法素来在搅动风云一事上天赋异禀。 既已答应让陈若兰、萧墨远与慕容晓相见,当即雷厉风行。命上官病出宫传上官末、上官止前来;遣人带话给琼月长公主,款留冯老太君一行人一起用晚膳。 诸事妥当,他一面使人四处通传,一面携凛冽之风,直奔德庆帝所在的御书房而去。 西尔法虽无半分内力,脚力却惊人。宫人们前脚与他打照面,转身已余其背影,哪里来得及劝阻和问明原委。 时下,西尔法是官家跟前的大红人,众人默契地佯作未见,压力便尽数落到掌管宫禁安全的薛峰头上。 臀伤未愈的薛峰闻此噩耗,苦不堪言,只得强撑着带人往御书房赶,以防万一。 外头风声鹤唳,御书房内却是一派难得的闲适。德庆帝李泽屏退一众侍从,只留大内总管常德满陪侍左右。自打旭日山庄插手中原事务,他收到的讯息多是佳音。庄上有不少偏袒中原的能人,忧国之所忧。李泽顿觉肩上重担锐减,方得闲暇翻起了之前没看完的民间杂书。 杂书故事光怪陆离,却偏生巧思交织,真性情得很,每每读来,发人深省。李泽看着看着,思绪不觉飘远,指尖轻点在书页上讲门派纷争、兄弟阋墙的章节,暗自思忖往事,悲从中来。 李泽昔日想法过于简单理想。他总觉得,李珣才是皇兄明德帝名正言顺的太子。当年李珣年幼,明德帝一片护犊之心,不忍其沦为权力的傀儡,故托孤于他,设局逼迫他登上帝位。 为不辜负皇兄所托,他便按自己的喜好,将李珣送到了北疆,寄养在德高望重的寒梅君门下。想着天门山远离朝堂,再有名师指导,李珣定能长成让大渊引以为傲的大好儿郎。他只当为李珣暂掌江山,待李珣学有所成,在边疆建功立业挣得口碑,他便可功成身退,物归原主。为此,他迟迟没有立储。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太后的势力,竟早已悄无声息渗透到关外,日积月累,竟将李珣毒害成谋害忠良、毒害恩师、构陷同门、勾结外邦的千古罪人。 “朕真的该死!”李泽懊恼之下,手中话本掷地有声,难得的好兴致荡然无存。 常德满慌忙跪倒,“陛下息怒!” 李泽面色不悦,厉声呵斥,“你个刁奴!可知朕为何而恼?便敢劝朕息怒!”言罢,他懊恼地抓起了脑壳。 常德满满脸心疼,言辞恳切,垂首跪拜劝道,“老奴侍奉陛下多年,深知陛下宅心仁厚,素来不轻易动怒。能惹陛下恼恨的,只有您自个儿。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还望陛下宽宥己身,莫要太过苛责。” “…………”闻言,李泽霎时从悲绪中抽离,哑口无言。回过神来,竟被这“刁奴”气笑,他摆手道,“起来吧,还要朕请你不成?” 常德满年事已高,早年便侍奉太皇太后身边,眼看着这些皇子皇孙长大,在宫中地位自然不一般。李泽虽有心搀扶,却碍于君臣之礼不便动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艰难起身。 李泽目不转睛等了他许久,为解尴尬,常德满再次满脸堆笑,“老了,不中用了。” 李泽温言道,“你这老东西,好生保重,莫要动不动就跪。朕往后,还有许多事需倚仗你的。” 常德满连连点头,躬身道,“老奴惶恐,谢主隆恩。” 李泽憋闷得慌,末了,仰天长叹,“终究是朕失察,断送了侄子的前程,葬送了赤霄军,害死了寒梅君。” 摸清了李泽恼怒根由,常德满苦口婆心劝道,“陛下,您是一番好意。酿成恶果的,皆是那些心怀不轨之徒。陛下当引以为鉴,万不可沉溺自责,再给宵小可乘之机!” 经常德满如此点拨,李泽确实无暇再沉湎前事。有叛国之实的李珣,已然丧失继承大统的资格,立储一事,迫在眉睫。 “常德满”李珣忽然开口,目光沉沉看向他,“你觉得,朕几个儿子中,谁更有帝王之相?” 若非李泽有言在先,常德满定必再来个五体投地。他擦着额角的冷汗,苦叫,“哎哟,陛下,实在折煞老奴了!您要么赐老奴毒酒,要么放老奴归乡,老奴实在经不住这等惊吓啊!” “行行行,行了!不就开个玩笑,至于么?”李泽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常德满捂着胸口,呼吸带着些微啸鸣,当真吓得不轻,“陛下,莫要跟老奴开这等玩笑。” 李泽还真怕他吓出毛病,“要不宣太医瞧瞧?” 常德满正要婉拒,忽而门外人头涌动,薛峰守在门外大喊,“护驾!” 有李珣逼宫先例在前,薛峰又是太后一党,李泽与常德满顿时如临大敌。 李泽自持身份,强自镇定端坐在御座之上。常德满快步走到门前,隔门沉声问道,“薛统领,何事如此喧哗?” 薛峰告状道,“紫霞宫上官尔法,不听劝阻,擅闯宫闱,不知有何企图!” 听闻是西尔法,李泽顿感放松,不觉失笑,想也知道他为何而来,扬声道,“西尔法啊,出身蛮荒,不懂规矩,朕许他几次莽撞的机会,放进来吧。” “是!”薛峰如释重负,却不敢带人离去,在外头候着。 常德满刚拉开房门,未及相邀,西尔法已大步踏入御书房,脸如死灰。 李泽见他这般模样,满脸不屑,打趣道,“知道的,是你几天没见着闺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来杀人。顶着这么一张臭脸,给谁甩脸子呢?” 西尔法拍着胸脯,言辞激烈,“你也知我几日没见着我闺女了?那是我的心肝,我的命!虽说那没良心的,身边这么多人陪着她,不一定能想起我。可我就是心里不舒坦!你凭什么拦着不让我见她!” 李泽没好气瞥他一眼,示意常德满赶紧将门关上,免得被人瞧见西尔法如此横蛮。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你即刻要做长公主驸马,你闺女亦到了婚配的年纪。更何况你们不是有血缘的父女,不得避嫌,顾着她的名声?等你与琼月完婚,搬入长公主府,你闺女成了名正言顺的郡主,受琼月照拂。届时,你爱怎么见怎么见,何必急这一时半刻?” “我是不急。急的是我的两位继子!”西尔法一屁股坐在地上,耍起了无赖,“他们自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经历中秋一劫后,再没好好见过面、说过话。尤其我那长子上官末,独力拦截阿拉格齐九死一生,近来才算彻底从鬼门关缓过来。一出关听说妹妹被幽禁,吵着闹着说我卖女求荣,要杀进宫来救妹妹。” 西尔法这番话,李泽一时不辨真伪。不过这上官末,他倒是在尺羽林处略有耳闻。那是个行事不按章法,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疯子。为了霍显的一句道歉,在角力场上以命相搏;为了赢下马球,罔顾骂名,不惜众目睽睽之下,扑下对手队伍的一名女子;最离谱的,当属以一人之力,去拦阿拉格齐的队伍,偏生,他还成了。 李泽捏了捏眉心,“你直说吧,你想如何?” 西尔法一挪屁股,就等李泽这句话。 第231章 家宴前夕 西尔法一通胡搅蛮缠,竟真叫李泽松了口。不仅允许他当夜在紫霞宫设立家宴,特许慕容晓暂离含晖苑,还破例放上官末、上官止兄弟入宫。 末了,李泽点薛峰负责紫霞宫的接引和安全,另传旨御膳房,务必全力配合所需,不得有半分差池。 西尔法眉飞色舞,“谢主隆恩!” 临行,李泽没好气提一嘴,“此回便罢了!你和我皇妹尚未成亲,往后这般热闹,若不请上我,我与你没完!” 西尔法连连称是,拉起薛峰,美滋滋往紫霞宫去,还不忘问候薛峰的臀伤。 琼月在含晖苑得了西尔法成事的消息,不由啼笑皆非,拉着冯老太君抱怨这未来驸马没个正形,净爱胡闹。 能见到日思夜想的外孙女儿,冯老太君哪里会觉得西尔法胡闹?连带先前那点质疑也烟消云散,夸赞道,“驸马爷是个有本事的,长公主是个有福气的。” 琼月半点不谦虚,“谁说不是呢!” *** 含晖苑内—— 慕容晓乃李泽亲旨禁足,旁人不敢擅动,只得劳烦常德满亲自走一趟。 得了能与两位兄长团聚的消息,慕容晓心头阴霾一扫而空,无暇再顾及柳曲默。吩咐上官豹、柳绿严加看守,她便美滋滋拉着慕容倩,一头扎进内室梳妆打扮去了。 柳花月忧心忡忡,盯着囚室,指尖绞着帕子,脸色苍白。 容月卿沉声开口,“此事已非你我之力能左右。一旦破关,魔君、妖君之名怕就跑不掉了。” 单看柳曲默对沈宽、李珣的手段,柳花月便已明了,柳曲清纵使狠厉,顶多毁一城;柳曲默若失控,覆灭一国也绝非妄言。 “我不信!”慕少白为柳曲默辩解,“曲默绝不会行此恶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听过么?没有人关心他会不会,只关心他能不能!”容月卿看向慕少白,语带无奈与担忧,“你身上还有他给你的续命蛊,你的辩解无效。” “可是……”慕少白语气坚定,“他既是你义子,那就是我的义兄。哪有怕被兄弟算计的道理?若真命丧他手,我亦认了。” “你不差点死他手上。”容月卿没好气屈指弹他脑门上,浅笑,“行了,为父晓得了。我自会想法子护好你这兄弟。但这里毕竟在宫里,不是你家后院。人家还要办家宴,我们凑什么热闹?该走了。你负责照顾沈道长。” 慕少白捂着红肿的额头,眼角溅泪,应了声,“哦。” 一旁候着的常德满,看着这么一群人,围着一间隐隐冒着黑气的耳房嘀嘀咕咕,不由得胆战心惊。发现脸色铁青的沈宽,躺在长椅的李珣,忙凑到容月卿身边,问得是小心翼翼,“老神仙,这是?” 容月卿淡淡瞥他一眼,嘱咐道,“在新任蛊王稳定下来前,除非你们能请来大罗金仙压制,不然少过问含晖苑的事。事关重大,切记!” 常德满生怕容月卿继续跟他说详情,连声,“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就是……紫霞宫这家宴,你们是不打算参加?” 听出来,西尔法也邀请了他们,慕少白的眼神霎时无比炙热。 容月卿无奈,对慕少白道,“参加可以,不过得先遣人通知容晏,不然你这弟弟等不到我们回家,会急得去敲登闻鼓。” 一想起容晏任性起来的阵仗,慕少白汗颜。 常德满也深知容晏性子,笑眯眯道,“这事交给老奴便是。那李珣世子这又是……” 说来也奇,常德满话音刚落,沈宽、李珣身上的蛊顷刻消散,沈宽脸上恢复红润,李珣清醒了过来。囚室内的柳曲默放过了他们。 常德满只当无事发生,“那老奴到门外等候。” 容月卿笑骂,“你这怕死的老刁奴!” 不多时,内院的姑娘梳妆完毕,齐齐走了出来。慕容倩艳丽、容姝端庄、连桃红也打扮得像朵娇俏的小富贵花,个个光彩照人,让人眼前一亮。 唯独身为家宴主角的慕容晓,身材娇小,站在慕容倩、容姝身边,竟比二人矮了一截,像极一株误入名贵园圃的小白花。 容月卿只觉惨不忍睹,慕少白却眼里只有慕容晓,快步上前,语气真诚得不像话,“阿晓,你这一身真好看!” 慕少白这般无脑夸赞,让慕容倩、容姝二人相视一笑,险些没笑岔气。 她俩是尽力了。再如何给慕容晓打扮,哪怕将她插成衣装铺子,她俩钗环尽褪,更显慕容晓突兀,像个暴发户一般,臃肿、俗气。 慕容晓自己也泄气,搬出了上官末那插满凤羽的山鸡仔的比喻,笑得慕容倩、容姝前仰后合。最后还是决定,怎么舒服怎么来,反正是家宴,不拘泥细节了。 慕容倩大姐姐一般牵着慕容晓的手,容姝爱不释手地抱着小毛球,桃红屁颠屁颠跟着,倒也乐也融融。 “哥,你这么硬夸,不觉得虚伪么?”容姝抚着怀里的小猫,没好气道。 大抵当兄长的总能忽略妹妹的优秀,尤其慕少白这种人比花娇媚的,脱口道,“你能与阿晓比?” 容姝将猫往桃红怀里一塞,撸起袖子,“你想打架?” 慕少白吓得当即躲到容月卿身后,“爹,你真的要管管她!” 还好,在场有能镇住容姝的,沈宽开口道,“师妹,不得无礼。” 容姝这才收敛,却仍呛声道,“看我师兄面上,饶你一回。哼。”重新抱回小猫,问容月卿,“爹,可稀罕这小东西,我能养一个么?” 容月卿面露难色,“这可是夜明楼精挑细选培育出来的灵猫,给宗女周边的人保命用的,于你无大用。不过你喜欢,爹给你备更好的,保管你满意,可好?” 容姝贪念小猫柔软解压的手感,也不是非灵猫不可,何况容月卿送的,什么她都喜欢,喜道,“那爹你可要记得!” “唉,有爹真好,酸死个人了。”慕容倩酸溜溜道。 慕容晓嘴嘟得老高,“容叔叔闺女回来了,不疼我了。” 容月卿被气笑,“你是缺人疼的主?这家宴分明为你而设,还在这胡诌。” 有了上次认亲仪式的教训,慕容晓撇了撇嘴,“天知道又是什么样的鸿门宴。” “小祖宗,常公公在门外等候你多时了,去不去及早知会一声。”容月卿教训道。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慕容晓只得认命,不过一想起能见到两位兄长,心情又不那么糟糕了。 慕容晓领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紫霞宫而去。 临行,柳花月贴着囚室门边,“曲默,娘走了,娘一定会想办法再来看你的,你得保重啊!” 柳曲默没有回应,柳花月转而求上官豹,“阿豹,我知这有点强人所难,替我照顾好曲默。” 上官豹默默点头。 第232章 祖孙相认 在西尔法的软磨硬泡下,德庆帝松口,允了上官兄弟进宫,特许慕容晓暂离含晖苑,让他们在紫霞宫摆一场小型家宴,好好团聚。 旨意传下,宫人们便忙得脚不沾地。御膳房的厨子们加急准备精美菜肴,洒扫宫人搬来宫灯,连值守的禁军亦悄悄加紧布防。毕竟大伙心知肚明,以西尔法的性子,岂会只是吃顿饭如此简单。 宴会筹备着,已然身在紫霞宫的众人,便先寻处地方闲聊。 琼月忽而害喜,告罪失陪;西尔法见状,忙起身作陪,叮嘱陈若兰、萧墨远,“你二人好生陪着老太君,阿晓片刻便至。” 自得知能与外孙女相见,冯老太君早没了闲谈的心思,目光频频朝院门张望,隔一阵问一回陈若兰,“小丫头怎么还没来?”“来了么?”“是不是来了?”“你快去给我打听打听,看路上出了啥耽搁!”………… 陈若兰起初还挺耐心,剥了个橘子,尝过是老太君喜欢的酸甜口,剩下的橘瓣递到她手里,哄道,“行,孙儿这便去打听。” 正好出去躲会清静,耳畔传来了荡魂铃的响动,陈若兰当即喜上眉梢,转而对老太君道,“祖母,阿晓她来了。” 冯老太君当即撒了手上的橘子,急得直伸手,“扶我,扶我,老身亲自去迎!” 萧墨远生怕老太君一个不稳摔着,赶忙快步上前将其扶稳。陈若兰则递来拐杖,与萧墨远一左一右,护着她缓缓往院门走去。 *** 一想到马上能见到兄长,出了含晖苑的慕容晓,快乐得像只雀跃的小麻雀,腰间荡魂铃随着她轻快的脚步响个不停,听得在旁警卫的薛峰心惊肉跳。 夜宴还没开始,薛峰已经在祷告今夜安然度过。岂料还没祈祷完,容月卿、慕少白是一左一右迎面而来。 “小后生,臀伤如何了?”容月卿语气轻佻,似笑非笑。慕少白则冷若冰霜。 见着这妖孽般的二人,薛峰冷汗如豆挂满鬓边,拱手躬身,“职责所在,还望前辈,高抬贵手。” 容月卿凑近,压低声音,“同为太皇太后办事,拘谨什么?” 薛峰当即左右张望,生怕走漏了风声,急道,“前辈,慎言!” 容月卿瞧他这般没有根基,在太皇太后、皇太后、德庆帝三方势力下讨生活也不容易,收了打趣的心思,负手正色道,“我是来提醒你,今夜紫霞宫出不了啥大事;你当提防的,是蛊王随时暴走的含晖苑。没发现,上官豹、柳曲清、柳绿均不在宗女左右?蛊王暴走了,刚镇压完。” 含晖苑方才那么大的动静,薛峰并非全然不知,苦笑道,“那是我能镇压的么?” “没让你去送死。”容月卿深知此为强人所难,“只需察觉异动,及时告知我们。若是让他逃了,等他再重整旗鼓回来,那才叫势不可挡。” 薛峰不解,“既知危险,如何不早做处理?” 听到薛峰想动他兄弟,慕少白目光一凛。容月卿则轻轻挥手,无数莹绿虫子飘舞起来,看得薛峰头皮发麻。 容月卿警告道,“我若身死,这些宝贝便会无差别攻击,你们可有应对之策?那可是身负万蛊窟最凶戾蛊虫的蛊王。他若身死,那才是灭天之劫的开始,再也没有人能镇压住这些妖物。听明白了么?” 薛峰正色颔首,“明白了。” 说清利害,容月卿领慕少白离去,慕少白回身抛给他一个锦囊,“此物你带着,蛊虫便不找你了。” 薛峰接过锦囊,见锦囊上绣着一朵素净的白兰花,收起来,“多谢。” 不算随行奴仆,含晖苑此来共九人,三三两两往紫霞宫去。慕容晓牵着领着慕容倩、容姝走在最前头,桃红抱着猫生怕被抛下。后面跟着沈宽、李珣、柳花月,是以,没有察觉容月卿、慕少白何时离开返回。 高高兴兴踏入紫霞宫,慕容晓正想扬声呼唤琼月长公主和西尔法,却见陈若兰、萧墨远护着一位老太太款款而来。 老太太端庄华贵,早过耄耋之年,拄着拐杖颤颤巍巍,难掩和蔼慈祥。自不必问,定是她那位百闻不如一见的外祖母冯老太君是也。 慕容晓还在难为情地看着陈若兰、萧墨远相视而笑,冯老太君是忽而老当益壮,扔了拐杖快步向前,径直牵起慕容晓身后慕容倩的手,一脸痛惜,“哎哟哟哟,这定是我那位外孙女儿!瞧这模样,多标致啊!若兰,你瞧瞧,与你是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祖母!莫妄言!”陈若兰脸都青了,慕容倩尴尬得失了言语。慕容晓脸瞬间拉了下来。 萧墨远忙纠正,“老太太,弄错了,旁边那位才是。” 弄错了?冯老太君眼珠子自慕容倩身上挪开,满是不舍和可惜。而后目光落到一旁的容姝身上,又是一把将容姝牵住,喜道,“那这位必定就是我那外孙女儿!瞧这模样,多端庄板正。” 容姝被吓得险些将冯老太君掀出去,幸好及时想起来这是位老人,经不起推揉,硬生生收住,耐着性子解释,“老人家,您搞错了。我是容家姑娘,叫容姝,不是你外孙女儿。” “也不是啊。”冯老太君再次失望地松开容姝,而后将所有人瞧了个遍,独独错过慕容晓,最后目光落到面若好女、花容月貌的慕少白身上。 慕少白被看得一怵,幸好容月卿及时挡在他身前,扶住老太君,没好气道,“好了,老神仙,别寻这些小年轻开心了,你家外孙女的脸,拉得快比影子长了。” 冯老太君桀桀笑了出来,老朋友一般拍容月卿手背,“老身今儿高兴,好久没见这么多俊男美女了。你那儿子啊,长得跟你年轻时一般貌美,不是女儿身,可惜了。” “别这么说,他会伤心的。”容月卿无奈道。 冯老太君在容月卿的搀扶下往回走,不住打量他,感叹道,“你们练武之人保养得就是好,连皱纹都长得这么懂事,比别人好看些。就是你这头发,白了还秃了?” “老太君你还是如此幽默。”容月卿苦笑着摇头。 路过慕容倩、容姝,老太君狡黠一笑,“老朋友啊,说真真的,你那闺女考不考虑一下这两个臭小子?长得都人模人样的嘛。” 容姝的脸蛋刷一下红了,明显也不是毫无想法。刚恢复还在沈宽搀扶下的李珣,是一下子撇下师兄站直了起来,眼神亮得吓人。 容月卿劝道,“我那闺女,我可做不了主。小年轻们有小年轻们的活法,您老人家就别再乱点鸳鸯谱了,不然回头都躲着你走,不理你了。” “所以我那小外孙女也生我的气,不理我了?”冯老太君说着,向慕容晓伸出了手。 慕容晓早委屈得像只蔫了的猫儿,发现冯老太君跟她开玩笑,当即牵住老太君的手,破涕为笑,可怜巴巴道,“我还以为,外祖母你嫌弃我呢。” 冯老太君撒开了容月卿的手,痛惜地抚摸慕容晓光滑的脸蛋,声音发颤,“你这眼睛,长得和你娘真的一模一样……” 冯老太君本想逗逗这外孙女儿,哄她开心,奈何一想到她的娘,眼泪就止不住掉了下来。慕容晓本想安慰,冯老太君用尽全力将她搂紧,生怕她跑了似的,哽咽道,“你娘本不能生养的,我如何想到,她留下了一个女儿。你可是与我连着筋的骨肉啊,我如何会嫌弃你呢?” 慕容晓心疼地回抱冯老太君,“外祖母,我回来了。” 第233章 血泪试炼 祖孙相认的温情还未散尽,冯老太君攥着慕容晓的手不愿撒手。她左瞻右顾,越看越喜欢,不住夸赞陈若兰、萧墨远,言语间撮合之意昭然若揭,与当初林夫人那般,盼着通过婚姻,将慕容晓长留身边。 陈若兰、萧墨远二人顶着西尔法怨毒的目光头皮发麻。 西尔法咬牙切齿,不住地向琼月抱怨,“这老太太听不懂人话?我闺女只接受入赘!日后哪怕不是独立开府,也该留在你我身边,断不可能嫁到那国公府去!” 琼月仗着身怀六甲,对西尔法拖拽阻挠,憋着笑不停安抚,“老太君风烛残年,没几天活头了,你且顺着她,莫要与她计较。若把她逼急了,阿晓的身世抖了出来,你照样留不住人。只管由着她们祖孙好好团聚,她们自会念你的好。少去惹人嫌,免得落两头埋怨。” 终究是他占了别人外孙女,西尔法理亏,更怕慕容晓与他离心,闷声道,“总归,她们爱怎么说笑我不管。但谁要是敢琢磨把她带离我身边,那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得商量!”这是他的底线,半分不许撼动! “行了,行了。”琼月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依旧软语哄着,“我瞧着阿晓也没那心思,就你蹦得老高。” 恰在此时,宫人来报,上官末、上官止到了。 慕容晓当即喜上眉梢,挣开老太君的手,小麻雀一般,喊着“大哥哥!二哥哥!”,一溜烟朝两位兄长奔去。 西尔法见状,当即心情愉快。这亲疏远近,高下立现。 “阿末!阿止!”自遭责罚,慕容晓不许穿鞋子,不是被上官豹抱着,就是在榻上被链子拴着。今日难得特赦,足踏鞋袜,奔跑得特别轻快。 上官止远远见着她,眉梢先染上笑意,开口却带着醋意,“怎的,你每次唤人,总是阿末在我前头?” “因为他是大哥哥啊。”慕容晓理所当然道。 “哟,许你下地,不用拴狗链了?”上官末果然一张嘴便是慕容晓不乐意听的。 慕容晓脸当即垮下,骂道,“死里逃生的,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上官末抱臂而立,挑眉打趣,“我怕我陡然说顺耳的,你会不习惯。” “你见鬼去吧!”慕容晓哭笑不得地向他伸脚。 上官末旋身躲到上官止身后,“今儿人倒齐全,你也不装装样子,不怕原形毕露?” “我装你大爷!”慕容晓直接撸起袖子,作势要揍人。 “别别别!”上官止连忙摆着双手劝和。 三兄妹这般打打闹闹,顷刻回到了往日那般轻快自在的时光。 嬉闹尽兴,慕容晓突然想起来问,“阿末,你伤势如何了?压制境界,痛不痛苦?” 上官末身形明显一顿,回道,“几乎肉身重塑,何来伤势?压制境界一事,你从哪听说的?” “你甭管我从哪听来的,这世上还有不透风的墙?”慕容晓语气沉重了几分,补充道,“关于血泪试炼的事,我了解过了。” “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上官末仍想云淡风轻揭过,上官止却装不下去,脸色惨白如纸。 灭罪修罗刀,分血和泪两个分支。修炼血修罗刀者,一旦突破第六重,便会失心发狂,唯有手刃至亲方能恢复清明;而修炼泪修罗刀者,只有经历彻骨悲痛,方有机缘突破第六重。所谓血泪试炼,便是让同期修炼这两个分支的血亲生死对决。 上官止做梦也害怕这一天的到来。当初上官末被废,他打心底松了口气,以为可以躲过兄弟相残的劫难。岂料世事无常,谁能想到,上官末的手被治好了,更是与阿拉格齐一战中突破了第六重。没有人知道上官末用何方法保持理智,可强压境界的他随时在失控边缘,兄弟间这场死斗,随时一触即发。 “上官止,你就不能有点出息?振作一些!”上官末不悦地沉声喝止,“今日乃阖府团圆的家宴,不快之事休要再提。” 慕容晓见上官止这般模样,满眼的惧意。 上官末温声安抚慕容晓,“无妨的。我爹压制境界多年,不也一切如常?时过境迁,我们已脱离大漠,再无你死我活的理由。” 安抚完慕容晓,上官末作势要殴打上官止,生气道,“阿止,若真有那一天,你万不可手软,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别忘了,有个叫张小花的在等你。” 一想到还抱着他的面具,承诺愿意等他的张小花,上官止连忙拭去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强撑着笑意,安抚慕容晓,“阿晓,莫怕,我们会处理妥当的。你就等着吃我的喜酒吧。今日大好日子,确实不该提败兴之事。” 话虽如此,见着兄弟俩强颜欢笑的样子,慕容晓难掩心情沉重。 陈若兰、萧墨远,加上后来加入的慕少白,三人一起并肩而来。见上官止在抹眼泪,陈若兰远远取笑,“哟,才几日不见,怎的整得生离死别一般,还哭上了?” 上官止赶紧将眼泪抹干净,挤出笑容,挤兑陈三,“你也说了是久别重逢,还不能让我感怀一下?说来中秋之夜你最清闲,不知我等经历了多少风险。” 中秋之夜,陈若兰回了荣国公府,那里有独属于他的战场。 自古“有后娘,便有后爹”,虽贵为嫡子,却和他的娘一般,不得国公半分重视。随着他娘郁郁而终,他日子过得连叔叔们的庶子都不如。若不是陈葙莲发现骨瘦如柴的他,得老太君认养留在身边,他连自己能否活到成年,亦不能笃定。 此后多年,虽人在国公府,活得却像陈家的野孩子。在族中无人亲近,在舅家亦不受待见,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待他年岁稍长,终于窥破其中因由。 当年国公府亏空严重,他爹迫于无奈,娶了她母亲何氏进门。他爹将他视为人生污点的见证;姨娘们觊觎他娘留给他的遗产和袭爵权;舅家人则盼着他早夭,好有理由兴师问罪,讨要回那份嫁妆。 所谓的骨肉至亲,都如一群饥饿的豺狼,对他虎视眈眈。盼着他死于非命,而后抢夺本属于他的一切,将他的血肉骨头撕扯瓜分得渣也不剩。 这般没有血缘关系的祖孙二人相依为命,冯老太君护了陈若兰半生,陈若兰自是觉得该投桃报李。谁想,他与那些豺狼周旋了一夜,翌日疲惫醒来,得到的却是好友们历尽凶险,慕容晓被西尔法囚于宫中的消息。 陈若兰惭愧笑道,“二公子说得对,一会我自罚三杯。” “各位公子、小姐们,该入席了。”在旁等候多时的宫人,很有眼力见地找到时机,提醒他们该开席了。 琼月长公主与西尔法当仁不让地坐上了主席。冯老太君、陈若兰被请到左边贵宾席。慕容晓、慕容倩、容姝三个姑娘坐在右边女眷席。其余众人,则依照亲疏远近,各自寻了位置落座。 冯老太君见自己离宝贝外孙女隔了老远,心里老大不乐意。不过瞧见慕容晓与闺蜜玩得开心,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揪着陈若兰与萧墨远抱怨,“我说你俩到底差哪了?那边三个姑娘多标致啊,也不知道争取争取。” 萧墨远苦笑,终是没忍住,“老太君,萧某一介白丁,哪里高攀得起啊。” 陈若兰则一边给老太君夹菜,一边笑道,“孙儿会想办法多让阿晓来陪你,你就别老想着把她往火坑里推了。” 为了老太君不要再唠叨,陈若兰不惜自嘲,冯老太君气得重重“哼”一声,拍陈若兰脑门上,惹得哄堂大笑。 第234章 小毛球危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酒饱饭足。 慕容晓惦记两位兄长,刚想离席,便被西尔法两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截住,“惩罚没过,今日已是破例,乖乖待在长公主身边,不许下桌!” 眼见没有半分通融,慕容晓只得悻悻,耷拉着脑袋挨着琼月,嘴巴撅得能挂住油瓶,眼巴巴看着堂下热闹。 察觉小外孙女不高兴,冯老太君向她招手,“乖乖孙女,过来,老身给你撑腰!” 慕容晓犹豫抬头看向琼月,琼月笑着颔首,“去吧,难得老太君高兴,你们几个小姑娘好好陪她说说话。” “谢谢长公主!”慕容晓立刻来精神,拉起慕容倩、容姝,桃红抱着小毛球,一起围着老太君,哄得她眉开眼笑。 “这小东西,咋这么招人稀罕。”冯老太君捧着软绵绵的小毛球,心都要化了。 小毛球在慕容倩、上官豹的精心喂养下,比原来胖滚不少,肚子鼓鼓的手感极好,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又圆,毛发越发浓密柔软,看啥都一脸懵懂歪着头。黏人得紧,一伸手,一叫唤,立马屁颠屁颠哼哼唧唧在人掌心撒娇蹭痒,香香软软的,喉咙“咕噜咕噜”响个不停。最奇特的,当数一双异色眼瞳,毛发打着卷。 陈若兰见老太君如此开怀,笑着提议,“祖母喜欢,孙儿明儿去琳琅阁给您讨个回来。” 谁知老太君瞬间变脸,一脸嫌弃道,“怎么?我是曾孙指望不上你,打算拿这种小东西来打发我?” 陈若兰一脸“又来了”地翻了个白眼,迅速调整情绪,安抚老太君,“曾孙肯定会让您抱上的!指望不上我,还有惠幽啊。” “那孩子和我又不亲,哪里能跟你和我这外孙女比呢?”冯老太君兴致全无,将小毛球塞回慕容倩怀中,牵起慕容晓的手,眼神炽热得让慕容晓不自在,“你啊,年纪太小,能让我埋土前见着你风光大嫁,我亦满足。我已请示官家,将我那御赐驾辇送予你做陪嫁。” “这……”慕容晓想推辞,可想到已得官家应允,西尔法却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沉声道,“还不谢过老太君?” 慕容晓昂起脑袋,疑惑地看向西尔法,一脸“你认真的?”。接受这份馈赠,等同于要么承认是国公府的孙媳妇;或是承认老太君外孙女的身份。这不都是他不乐意的? 西尔法突然伸手,问慕容倩讨要小毛球,“给我也玩一下。” 慕容倩不敢忤逆,双手将小毛球递上。 方才还在慕容倩怀中眯着眼享受着逗弄的小毛球,被骤然转手愣了愣,待看清抱着它的是西尔法,卷毛差点炸成直毛。而后开始拼命扭动身子,在西尔法手中螺旋挣扎,嘴里喊出了堪比杀猪般的尖锐惨叫。 “喵——喵——喵喵——”小毛球凄厉的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 面对这小东西不讲道理的挣扎,西尔法哭笑不得,怕摔着它抓得更紧,看着它陀螺般旋转,无奈道,“你要不要这样,我还啥都没干,碰一下也不行?” 小毛球消停了片刻,认真听西尔法说话,发现西尔法还没将它放下,继续扭动惨叫。 “你快把它放下吧。”琼月长公主听不下去了。 西尔法瞧着闹个不停的小毛球,再看一旁撅着嘴、满脸哀怨的慕容晓,捧腹大笑,“琼月啊,还真什么样的主子,养出什么样的宠物!吃我的,住我的,竟连抱一下都不肯,真是白眼狼!不过啊,哪怕挣扎成这样也没舍得咬我一口。” “还我!”慕容晓还真将挣扎的小毛球和自己小时候对应上,恼羞成怒,踮脚一把夺回小毛球,心疼地安抚,“乖乖,别怕,回来了。” 小毛球仿佛受了天大委屈,不想看到西尔法,一个猛子扎进慕容晓的咯吱窝。 这回轮到慕容晓啼笑皆非,“我咯吱窝好闻么?就扎进去。” 众人看得又是哄堂大笑。 “看来,你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小东西。”西尔法话锋一转,趁所有人注意力在这里,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量,慢悠悠道,“夜明楼说,这猫是他送你的定情信物,希望我信守承诺,答应你俩的婚事。” 此话一出,这边的萧墨远,那边的上官末,“嗖”地站了起来。 慕容晓则一个激灵,手猛地一颤,差点将小毛球丢了出去。小毛球察觉到危机,伸出爪子死死抱紧,仿佛知道险些被抛弃,瑟瑟发抖。 面对众人讶异的目光,慕容晓又急又气,“他送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慕容倩当时在场,立马作证,十分不满,“他人怎么这样!给我们的时候明明说只是寻常见面礼,不然我们断不会收!” “那日夜楼主送猫的时候,我与若兰也在,绝不是什么定情信物!”萧墨远本觉得自己是外人无权置喙,可看不得慕容晓被人误会,毁了清白,连忙澄清。 “如此么?”西尔法自怀中掏出一绢慕容晓熟悉的东西,问道,“那你的肚兜为何会在夜明楼那?” 这下,所有人惊骇的目光再次聚集在慕容晓身上。 “你别抵赖,这可是你容叔叔亲手给你绣的,鸳鸯戏水图,世上独一无二。”西尔法质问。 “我……不是这样的!”慕容晓气结,认定遭了夜明楼的算计,哽咽道,“他这人怎么这样子啊!得不到也要毁了我么?” 慕容倩赶忙掏出手绢为慕容晓擦眼泪,“阿晓,我信你,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误会。” 慕少白挺身而出,痛骂夜明楼,“这什么卑鄙小人!这东西明明是他自我手上买下的,如何造谣是阿晓的贴身衣物,这人到底要不要脸!” “你知情?”容月卿抬眼看一脸气愤的慕少白。 “爹!那日我俩去长乐坊换赌筹,阿晓押了这绣品,被他夜明楼买了去。他当时还是匿名买的,在场很多人可以作证!”慕少白愤愤不平,又补充道,“且那日他找上阿晓提过婚约之事,阿晓明确拒绝了。他怎么还耍诈呢?!” 慕少白、上官末、上官止,三人一起众志成城,对夜明楼起了杀心。 “行了,别骂了。我逗你们玩的。”西尔法目的达到,将肚兜归还给慕容晓,“看来你是真对夜明楼没有半分念想。” 慕容晓捧着那绢珍贵的肚兜,泪眼汪汪困惑地瞅西尔法。 “你别误会你明楼哥哥了,他也是很疼你的。”西尔法温声道,“他原话是,让我再问问你,答不答应这门婚事。不答应的话,他就不等你了,琳琅阁需要女主人,他耗不起。他让我把这东西还给你,希望你幸福。” 慕容晓攥紧肚兜,回想夜明楼对她的一言一行,无不带着讨好关切。她从没想过夜明楼真的爱她,可她可以肯定,她对夜明楼绝无半点男女之情。 “我明儿就把猫还给他。”慕容晓惭愧地低下了头。 “不必了。这灵猫是我拜托他找的,钱已经付过,是你的了。”西尔法看了眼仍在瑟瑟发抖的小毛球,继而对慕容晓道,“至于这肚兜,是你容叔叔一番心意。” 慕容晓赶紧将肚兜收起来,讷讷地向容月卿道歉,“容叔叔,对不起。” 容月卿毫不介意,笑着摆手,“无妨,一件商品而已。不过以后缺钱跟叔叔说,别再把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东西拿出来卖了。” 慕容晓脸蛋涨红到后耳根,应道,“是!” 事情告一段落,容月卿瞥慕少白,“难怪玲珑绣坊肚兜的订单陡然增多,原来是你们这些小东西布的局。” 自玲珑绣坊的肚兜在长乐坊竞得两千筹一战成名,如今整个洛阳城的贵女,都以拥有一件玲珑绣坊的肚兜为荣,玲珑绣坊挣了个盆满钵满。 第235章 借人 夜明楼的风波告一段落。琼月长公主耐不住疲惫先行回房歇息,叮嘱西尔法务必好好招待,让大伙尽兴而归。 姑娘们依旧围着老太君,叽叽喳喳逗得老人家眉开眼笑。陈若兰则逃难一般,拉起萧墨远找个叙旧的由头溜下席去,生怕晚走一步,又被老太君揪着絮叨。 大伙各得其乐,唯有受了惊吓的小毛球,死死黏着慕容晓,稍有风吹草动,立即发出软糯又凄厉的“喵喵”声,非要身体紧紧贴着慕容晓才安心。 “别抓了,我衣服被你抓拉丝了!”慕容晓无奈解开小毛球勾在衣料上的爪子,看着勾丝走样的布料,有点心疼。 察觉主人不快,小毛球更卖力扭动身子,发出软糯讨好的“喵呜”声。慕容倩安抚也不管用,唯有慕容晓亲自上手,才肯停下,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满足响声。 被小毛球冷落,慕容倩多少有些不痛快,对西尔法敢怒不敢言。冯老太君倒没有这层顾忌,当即瞪着西尔法呵斥,“瞧你干的好事!好好一只乖猫儿,被你吓得不敢亲近旁人了!” 老太君分明话中有话,西尔法不急不恼,笑着反驳,“老太君,这可不怨我。这小东西向来恃宠而骄,天不怕地不怕的,哪里会将我放在眼内?它怕的,分明是方才阿晓说要将它还给夜明楼,怕被遗弃,可不是被我吓的。” 慕容晓闻言,当即安抚怀里小猫,“别怕,我可喜欢你了。就是夜明楼找我讨你,我也不还给他!” 小毛球肉眼可见地被安抚到,埋在慕容晓怀中,咕噜咕噜的声响越发响亮。慕容倩再去摸它,揪它后颈,它也不反抗,乖乖地,重新回到慕容倩和桃红的围绕中。 冯老太君看着小毛球若有所思,复又牵起慕容晓白嫩的小手,对西尔法横眉竖目,“乖乖孙儿,外祖母年迈,可还是有点手段的。这厮若敢欺负你,你尽管告诉外祖母,哪怕告到官家面前,我也要将你讨回来!” 老太君的话句句戳在西尔法的逆鳞上,听得慕容晓冷汗直冒。她小心翼翼观察西尔法神色,婉言拒绝,“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不想给外祖母添麻烦。往后我有长公主护着,不会吃亏的。等我当上小郡主,会常去国公府探望您老人家的。” “哎哟,就数你嘴甜。”老太君登时被哄得眉开眼笑。 西尔法也彻底放松下来,嘴角露出松弛的微笑。 哄好这两位祖宗,慕容晓暗自松一口气,哪知老太君还不肯消停,指着堂下,问她,“晓儿啊,这许多英俊小哥儿,当真没一个能让你动心?” 慕容晓夹凉菜的手顿住,不自觉瞄向堂下最热闹的地方,两位兄长正在与陈若兰、萧墨远、慕少白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没等她接话,慕容倩俏皮道,“她啊,没准还惦记着梧桐别院见着的那位凛小公子。” 脑海不自觉浮现凛沐风温润挺拔的身姿。慕容晓霎时满脸通红,娇嗔道,“阿悄,别胡说!”羞得不知所措,夺了慕容倩手中的小毛球,不停蹂躏它柔软的皮毛,掩饰心中的慌乱。 冯老太君和西尔法的脸色登时一起晴转多云。 冯老太君见过凛沐风,提醒道,“那也是个好孩子,只是他凛家与我们陈家不对付。他家那两口子,出了名的势利眼,我怕你日后受欺负。” 西尔法咬牙切齿,毫不掩饰狠厉,“受什么欺负?!说多少遍了,我家闺女只接受入赘!哪个不长眼的敢摆公婆的谱,欺负我闺女,我第一个灭他们满门!” “诶诶!”慕容晓生怕他酒后失言,说出更出格的话,慌忙提醒,“你酒喝多了,忘了这是在宫里,净说胡话!” 西尔法自知失言,却依旧梗着脖子。慕容晓吓得赶忙放下小毛球,将西尔法按住,不停安抚,“我没有要嫁人,也没有人能欺负我。但凡你不满意的,我都不会要。” 西尔法脸色稍缓,目光却毫不客气投向堂下一脸苦相的柳花月,警告慕容晓,“我怕你学下面那一位,平白苦了一辈子。” 慕容晓顺着他目光看到失魂落魄的柳花月,摇了摇头,“她苦,是因为爱人离世、兄长身故、儿子蒙难,不是因为爱错了人。” “我不允许!”西尔法异常严肃,“在我们的世界,只有生死,没有对错!但凡有这么一个会让你苦一辈子的人出现,我会毫不犹豫在萌芽前杀了他。” “今天是家宴,老提这么些晦气事情,也不怕冲撞到长公主。”慕容晓转移话题,带着赌气,“反正你替我选好了,只要你点头,我就愿意嫁,这样你还不满意?” 西尔法听了这话,不顾老太君在场,满是怒意,“我与长公主尚未成亲,这老东西还没来得及找官家替你做主!且你还在惩戒期,安分点!别逼我今日大好日子教训你!” “好好好,是我错了,我错了!”慕容晓吓得连声抱歉,抱起小毛球和桃红一起,躲到老太君、慕容倩身后,小声劝道,“你真喝多了,歇息去吧。” “嗯,姑且放你一马。”西尔法怒气稍歇,继而道,“对了,我最近有个棘手的事,需借上官豹一用,方便不?” “他在替我镇守柳曲默,恐怕不方便。”慕容晓拒绝。 西尔法沉吟片刻,“既然不方便,那只得我亲自出马了。” “别!”听出来又是很凶险的任务,慕容晓当即松口,“借去吧,全须全尾还我就行。” 谁知西尔法为难道,“这恐怕有点难。” 慕容晓心猛地一沉,难以想象上官豹也难全身而退的会是啥任务,可这更坚定了她出借的决心,“我回去便跟阿豹说,柳曲默我能处理,你放心处理你的事。” “嗯。”西尔法点头,而后终于说出一件让慕容晓高兴的事,“等此事结束,你的惩罚就结束了。好好陪你外祖母,我也该去敲打敲打下面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言罢,拎着酒壶酒杯往堂下最热闹的人堆去。 堂下,上官末借敬酒的功夫向慕少白兴师问罪,“血泪试炼一事,是否你走漏的风声?” 慕少白毛发倒竖,赶忙撇清,“不是我!我也是后来才自我娘处得知!若我早知……压根就不会给你治手。” 听出来慕少白所言非虚,上官末倒一脸无所谓,语气平淡得像说旁人之事,“留我一命,本就当生祭养着。你不会觉得上面那位当真会放过我吧?治好了手,才有争一争的机会。我们上官郎君,从来不养闲人。” 慕少白怕极了上官郎君那些惨无人道的规矩,不动声色地向上官末传音入密,“有个事你恐怕尚未得知,官家欲给你们兄弟俩赐婚赐爵,大庄主以血泪之试推脱了。说是等你俩完成试炼,再操心你俩的终身大事。上官止明确已有婚配,官家放过了他;至于你……恐怕熬过了血泪试炼,还有位公主等着你。好像叫什么玉宁公主来着。” “咔嚓”一声,上官末手中的酒盏被捏碎,没来得及喝的酒液滴了下来。 第236章 上官止的困局 “怎么了?”上官止察觉上官末异动,犹如惊弓之鸟,目光扫过那只可怜的酒盏,脸色铁青,全然没了往日活脱。 恰逢陈若兰拉着萧墨远走去,见上官止愁云惨淡,遂弃了萧墨远,熟稔地举杯凑上前,伸手勾住他脖颈,咧嘴打趣道,“二公子,佳人已至,小登科在即,咋反而愁容满面?” 上官止没好气地接过陈若兰递来的酒,一饮而尽,声音挥之不去的疲惫,“行行好,别问了。” “嗯?”碰了个软钉子,陈若兰一头雾水,只得满心困惑转战上官末,斟了杯酒过去,试探道,“大公子,可赏面?” 上官末随手弃了那坏了的酒盏,接过新杯,亦是仰头饮尽,语气冷得像冰,“最近,离我远些为妙。” 一连碰两个软钉子,陈若兰摸不着头脑,正欲追问,慕少白赶紧拎着酒壶过来打圆场,笑着将他拉到一旁,酒满上,“来,我陪你喝!” “这兄弟俩咋啦,闹别扭了?”陈若兰极少见到上官末、上官止如此互相冷落。 慕少白左右张望一番,只得再次传音入密,“莫声张,等出了宫门,我再一五一十告诉你。” 陈若兰通透,瞬间会意,举杯揶揄,“难得容大公子亲自为我把盏,这点面子我岂能不给?”言罢一饮而尽,倒置酒杯以示一滴不剩。 慕少白莞尔,取过酒杯再给满上,“难得你赏脸,再敬你一杯又何妨?” “你莫不是想把我灌醉,省得我多问?”陈若兰嘴上调侃,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慕少白想起来,顺口打听,“林公子,最近可好?” 提及林正风,陈若兰幸灾乐祸,“正风啊,天天被他嫂嫂追着相看对象,躲在我玉器坊,不敢回家。” 光听这话已能想象林夫人催婚的架势,慕少白不禁为之汗颜,旋即向一旁的萧墨远举杯,“萧公子,这杯我敬你,你大病初愈,随意便好。” “无妨。”萧墨远坦然举杯,亦是一饮而尽。 自陈若兰入宫与西尔法谈判归来,他的心魔在陈若兰开导下已去除大半。后续只需潜心休养、补全道心,病情自然无碍。加之此前别有洞天并肩作战的情谊,他十分乐意结交慕少白这个朋友,自然不会拘谨。 看着那头慕少白与好友把酒言欢,堂上容姝与姊妹欢声笑语,容月卿郁闷的心情一扫而空,欣慰地自斟自酌。 柳花月见他这般模样,十分羡慕,“你倒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心中犹自记挂含晖苑的柳曲默,念及故去的寒梅君、柳冬木,触景伤情。 “你再坚持一下,耐心些,也会有那一天的。”容月卿宽慰道。 柳花月自嘲一笑,“哪能一样呢?你是身不由己,我是任性妄为。我……后悔了。” 容月卿连忙打断,“别这么想,你若后悔,那坚持寻你多年的寒梅君岂不成了笑话?错不在你,只是命运弄人。” “错不在我?不,就是我的错。”柳花月情绪崩溃,强忍着泪水,声音满是惶恐,“我不该招惹他,不该生下曲清和曲默,更不该纵容冬木和曲清叛宗……我本该可以阻止一切。” “花月,别自责了。”容月卿递给她手绢,“人得往前看,他们的路是他们自己选的,你被留下,才是最苦的那个,别再折磨自己了。” “我如何不重要,可曲默怎么办?”柳花月揪住容月卿衣袖,“我爱他,不忍他受苦,可我更怕……怕他成为那种十恶不赦的妖物。” “那你大可不必害怕,他已经是了。”西尔法声音冷不丁从一旁响起。他恰好从席上下来,将二人对话听了个正着,当即冷笑,“他若真是个心狠手辣的,西南早易主了,何须再受这些苦。你们到底哪根筋不对,非要教导他善良?” 柳花月对西尔法又惧又恨,却不敢反驳,低头回避。 一直沉默的沈宽、李珣,连忙将她护住,沈宽无惧西尔法,“前辈,慎言!” “我不慎言,你能如何?”西尔法轻蔑道,“在你们眼中,寒梅君或许是个人物,可在我看来,不过是个教出两个废柴徒弟的迂腐之徒,他的儿子也上不了台面。” 沈宽素来谦和,却容不得他人诋毁师父半分,正要反驳,容月卿先一步冷冷打断,“寒梅君到底是我的好友。今日是你的家宴,又在宫中,别逼我大好日子动手削你。滚吧,没心情陪你喝酒。” 西尔法悻悻撇嘴,抱怨,“你啊,自与妻儿相认,对我就冷淡了。忘了当年初到中原,如何惨兮兮找我哭诉,妻离子散、无家可归。” “你这是准备与我翻旧账?”容月卿气红了脸,害羞一般,倒满一杯酒,“要不,我们满饮此杯,此后一别两宽,互不相干?” “啧啧,你看你,才几句,急眼了。行,我不招惹你们,找我儿子们去。”西尔法见他动了真怒,不敢再火上浇油,连忙摆手,带着坏笑朝上官末、上官止走去。 目送西尔法离开,柳花月捂着胸口,训斥沈宽,“你方才吓死我了!如何敢的?那可是一怒之下能推平天门山的主。今日有宗主护你,往后切勿意气用事。他说便说了,你何必较真?” 沈宽低头,应道,“师娘教训得是。” “师娘。”李珣一夜无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几不成调。听到柳花月自责,愧疚如山崩塌,一层层压得他透不过气。特别听到柳曲清受罚的惨叫,像有柄小刀,一下下剜他的心,痛不欲生。 “你们本该有机会一家团圆。是我,是我毁了一切。”李珣羞愧难当,“您要怪、要恨,冲我来吧,别再自责了。” “行了,在别人家宴上哭哭啼啼,晦不晦气?”容月卿真怕他们没完没了,“花月,我与寒梅君、柳冬木深交,只有你过得好,他们泉下方能安宁。至于李珣,好好赎罪,照顾好宗门与师娘,别老想着逃避,一死了之。” 李珣哽咽,“前辈教训得是。” “可……”想到他们对容月卿一家干过的事,柳花月无颜面对。 此时,慕少白害怕西尔法,找了个由头回到容月卿身边,见柳花月、李珣狼狈的模样,不禁困惑,“爹,这是怎么了?” “一个顾念爱人,一个顾念恩师。”容月卿轻描淡写,而后目光柔和地为儿子理顺乱了的衣襟和发梢,话锋一转,问道,“儿啊,你讨厌曲默么?” 慕少白愣住,奇怪父亲缘何有此一问,摇头,“不讨厌啊,那不是你义子,我兄弟?讨厌他作甚?” “可之前柳曲清那般折辱你,你不生气?”容月卿再问。 “生气啊,可那不都是过去的事么?”慕少白理所当然道,而后眼神游移、面露腼腆,“可没有他,我如何能与你们团聚。” 慕少白不记仇,光感恩柳曲默给他种上生死蛊,让他能恢复人身阖家团圆去了。 容月卿被儿子的单纯逗笑,安慰柳花月,“呵呵呵,花月啊,你看,我这儿子一点都不计较,又开始冒傻气了。” 柳花月淡淡一笑,识趣地不再旧事重提。 容月卿再逗儿子,“儿啊,想办法,劝你妹妹回家,我们好一家团聚。容晏在家生几回闷气了,说我们冷落他。” “爹你干嘛不自己去说。”慕少白撅嘴。 “我是长辈,喊不动你了?你不该有个长兄的样子,与我分忧?” 慕少白被长兄一词逗得心花怒放,应了声“好”,乐颠颠找容姝去了。 见他们这般父慈子孝,柳花月释怀了。 另一边则上演另一番的“父慈子孝”。西尔法找上上官末、上官止,脸色凝重地宣布,“血泪之试的日子定下了,你们有什么想说的,这是最后的机会。” 上官末依旧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上官止却攥紧拳头,艰难道,“我自愿上官郎君除名,退出血泪试炼。” 上官末一把揪住他衣领,一拳将他打倒在地,“你疯了吧!那可是要挑断手脚筋,扔大街上做乞丐的。张小花呢?你把人接过来,然后就不管了?” 上官止捂着脸,肩膀抖动,“哪怕我上了场,我也拿不动刀,我找不到挥刀的理由。” “找不到挥刀的理由?这简单,我给你一个就是了。”西尔法轻笑,眼中闪过阴狠,“我去了趟琳琅阁,问到了到底是谁差点让我回不来。” 上官止一下子如坠冰窟。 “上官止啊,我那整日笑里藏刀,盼着我死于非命的继子。”西尔法的笑意越发阴险,“我只给你两条路,要么如常参加血泪之试,既往不咎;要么,我追究你忤逆之罪,将你削成人棍,将那张小花打成肉泥,喂给你。” 第237章 明骚和暗贱 西尔法的话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上官止心房。他猛地昂首,死死盯着西尔法戏谑的神情,瞳孔中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嘴唇哆嗦,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张素来挂着笑意的脸,此刻惨白异常,唯有攥紧的拳头,透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不过雷霆一瞬,上官止毫无征兆探身,抄起桌上割羊肉的小刀,向西尔法刺去! 满座惊呼,上官末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他手腕,那柄闪着寒光的小刀停在西尔法胸前,只差毫厘。 “怎么?终于装不下去了?”西尔法发出得意的嘲笑。 “哈哈……哈哈哈……”上官止疯笑起来,泪水却如泉涌出。他本就没指望偷袭成功,万没想到,出手阻挠的会是上官末。他就这么又哭又笑地丢弃小刀,空余的那只手覆至脸上,声音里满是崩溃的痛苦,哀求道,“哥,杀了我吧…………痛!真的好痛!” 求完上官末,他忽而猛地抬眼,怨毒地瞪向西尔法,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为什么!你还能活着回来!你就这么难杀?我明明断了你所有后路,连那只传信的乌鸦我也做了手脚,你怎么还能活着回来?!”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西尔法依旧那副玩世不恭的嘴脸,丁点不将上官止的刺杀放在眼内,笑道,“想学么?回头我教你。” 诛杀西尔法的勇气支撑不了多久,上官止气势一泄,瘫坐下来。理智回归,汹涌恐惧瞬间将他淹没。想到府中欢天喜地为他筹备婚礼的爹娘,想到还在傻傻等着他迎娶的张小花,一股绝望窜上头顶,他恨不得马上跪地求饶。所有无奈、绝望、恐惧、悲愤、不甘……统统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叫。“啊——” 西尔法眼神一厉,掐住他的喉咙,将他的惨叫湮灭在喉咙中,凶狠地警告,“喂喂喂,安静点,惊动了长公主或是宫里的人,我饶不了你。” 喉咙被扼住,上官止顿感窒息,索性闭上双目,等待死亡降临。西尔法却松开了他,将他甩给上官末,冷声道,“看好你这不省心的弟弟!” 上官末察看上官止伤势,确认西尔法并未想取他性命。 “咳咳”上官止喘过一口气,对上上官末那张冷漠的脸,顿感委屈,怒火中烧,“哥!你为什么不帮我!你恢复了,我俩联手,不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然后呢?”上官末面无表情反问,“我发狂大杀四方,沦为人人喊打的魔头;你成为逃犯,东躲西藏;旭日山庄从此声名狼藉、日薄西山;我们好容易经营出来的新生活,成为梦幻泡影。这就是,你想要的?” 上官末声音异常冷静,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停颤抖。他的冷静不过是压制内心滔天杀意的伪装。自伏击阿拉格齐,他自问背水一战,灭罪修罗刀突破第六层,体内戾气与狂气,在生死对决中提升到了极致。 如今仍能压制,全赖重伤的虚弱、顽强的意志,以及慕少白残留在他身上殒身蛊,三重牵制,稍有不慎,随时失控。 “哥,不用血泪试炼了。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上官止满是绝望,再次发出请求。 “喂喂喂,你俩这么当着我的面商量,真当我是死人不成?”西尔法抱臂,表达不满。 上官末撇下上官止,径直站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向西尔法行了一个从来没有的恭敬大礼,声音低沉郑重,“大庄主,我本决心死于拦截阿拉格齐一战,没想侥幸苟活。如今这般局面,是我辜负了你的好意。” “呵。”西尔法一声冷笑,眼神锐利,“我以为你是想清楚了,才回来的。原来是侥幸啊。”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那这侥幸的代价,你不打算付了?” “我自求从上官郎君除名,退出血泪之试。”上官末语气坚定,重复了上官止同样的决定。 “好,好,好。”西尔法被气笑,却意外没有横生枝节,利落答应下来,转身欲走,“你们都不听人话,那就按你们的办吧。” “不!不行!”这下轮到上官止急了,“哥,别这样,别……就非要这样?没有别的路?” 西尔法闻言,脚步一顿,一直憋着的一口闷气终于爆发,“有啊!可你俩愿意听么?” 看到兄弟俩震惊的表情,西尔法大大翻个白眼,“我是定了血泪试炼的日子,可我有说让你俩兄弟相残?” 兄弟俩面面相觑,西尔法翻了个白眼,“我在你们眼中竟不讲道理到如此程度?” 见兄弟俩仍一脸不可置信,西尔法越发来气,“你俩是历来上官郎君中天赋最高的,我这么多年悉心栽培,当然两个都想保存。且你俩上场,一个想死,一个不想杀,两边都怠工提不动刀,能出什么服众的结果?你们到底有没有搞清楚,血泪试炼为的到底是什么!” “血泪试炼……不需要我们兄弟对决?”上官止瞪大眼睛,眼泪也跑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复述一遍。 西尔法继续解释,“同期对决只是最优解,不是唯一的解法。只要能达到血泪试炼的目的,我能为你们找来更适合的对手。” 听到事情有转机,上官止瞬间来了精神,飞快擦干净脸上泪水,正襟危坐,脸上恢复往日那副无辜乖巧,甚至有点笑意,说出让众人咋舌的话,“那……方才……可否当无事发生?” 西尔法早知此子有两副面孔,却没料到如此众目睽睽下,依旧明目张胆切换自如,一时啼笑皆非,摆手,“行,你都能当方才无事发生,我有什么不能的。” 不远处的容月卿,上一刻还在琢磨要不要帮这两兄弟一把,看到上官止如此行事,气不打一处来,拉慕少白叮嘱,“往后,少跟这种毫无底线、恬不知耻的人打交道。” 慕少白撇撇嘴,一脸了然,“早看他不顺眼,之前不过没机会戳破他那张画皮罢了。” 小时候早有来往,慕少白早清楚两兄弟的真面目,平日只想与上官末结交,打心底瞧不起上官止。毕竟上官末是惹人嫌的明骚,上官止是要人命的暗贱。 这不—— 听了西尔法的话,上官止眼睛亮得惊人。西尔法不仅明确宣布,不追究他暗杀之罪,答应为他血泪之试更换对手,甚至特意承诺,待试炼结束,他与张小花的婚事如期举行。 一想到对手不再是上官末,上官止自信能毫无顾忌放手一搏,此前的慌乱、绝望如风消散。他嘴角一扬,脸上恢复阳光灿烂,无事人一般,实在让知情的人毛骨悚然。 第238章 夙愿 听闻上官兄弟到访,慕容晓领着众人欢天喜地离了含晖苑,一路欢声笑语往紫霞宫去。喧闹人声渐远,偌大苑囿霎时沉寂下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寂寥。 唯有柳曲默所在的耳房,像一根扎在寂静里的尖刺,打破死寂。压抑的痛苦呻吟不时传出,时而微弱,时而尖锐,混着铁链碰撞“哗啦”的脆响,一下下敲在守门人的心上。 上官豹守在门外,双手死死攥成拳头,嘴唇咬得发白,脚下青砖似要被他踩裂。他数次冲动想冲进去,可一想到慕容晓临行前的命令,又硬生生按捺住,只能焦躁地原地踱步,眉头拧成死结,眼底满是焦灼和愤懑。 那些断续的声响,像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他心口。过往弟弟惨死眼前的画面不断重演,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碾碎,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你进去吧,我替你把风。”一同镇守的柳绿察觉异样,轻声提议,“总能找到理由遮掩过去的。” “可里面还有圣蛊。”上官豹犹豫,他何尝没有此念,奈何房内除了柳曲默,还有灵蛇大白。他贸然闯入,非但帮不了柳曲默,反倒可能惊动慕容晓,让柳曲默的处境更糟。 “我询问过了。”柳绿抬眸,不知用何方法与大白沟通,已然达成共识,“你若能安抚柳曲默,她愿意放你进去。” 闻言,上官豹不再迟疑,揭下锁上禁制,推门前不忘道谢,“多谢。若宗女怪罪,便说我是硬闯,我一力承担。” “你只管去吧。”柳绿摆了摆手,“小姐身边有桃红,她回来前,我会给你报信。” 上官豹重重点头,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腥臭味,混着呕吐物的酸腐味,扑面而来。 屋内漆黑一片,唯有大白的鳞片在暗处泛着微弱冷光,她游走到上官豹脚边,指引他找到灯油和火石。 油灯亮起,昏暗光线中,眼前情景撞进上官豹眼底,让他瞳孔骤缩,呼吸猛地滞涩。不过半日光景,他的好友竟已被折磨得面目全非。 柳曲默手脚被铐,整个人被禁锢在禁制符咒上,肉体与符咒的每一次碰触皆是烧灼。原本清爽的司祭袍,被挣扎揉成脏污破布,裸露的胳膊和腿上,布满焦痕和淤青。 最残忍的是,他颈间锁链极短,将他脑袋牢牢按在地板上。反剪铐住的双手、宽阔的肩膀,让他无法躺卧或侧卧,脸无可避免地不停和自己的呕吐物亲密接触。他的躯体随着内心抗拒无意识挣扎,使他像尾落入淤泥浅滩的鱼,濒死地徒劳扭动,生不如死。 柳曲默素来爱洁,这般在秽物中挣扎,比任何酷刑更让他煎熬。 感受到亮光,柳曲默艰难转动脖颈,因痛苦而空洞的双眼寻回焦点。看清来人是上官豹,他再也压抑不住委屈,痛哭流涕,虚弱地唤了一声,“阿豹……” “你忍耐一下,我马上收拾!”上官豹声音颤抖,郑重承诺后,转身逃也似的出了房间。他需要片刻时间平复翻涌的情绪,才能冷静地为柳曲默清理。 方才一瞬,弟弟的身影与柳曲默重合,带着血的质问,一遍遍在他脑海回响,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如何了?”柳绿担忧道。 上官豹深吸一口气,却压不住胸腔的闷痛,不知是安抚柳绿还是催眠自己,不断重复,“没事的,会好起来的。” 他不敢耽搁,迅速自偏院拎来一应所需之物,清理秽物、擦净地板、点上熏香,再打来添了香油的清水,褪去曲默身上脏衣,为他搓洗身子。 微凉井水接触到肌肤的瞬间,柳曲默如释重负,喉间溢出一声轻叹,整个人瘫软下来,紧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一旁的大白也松一口气。嗅觉灵敏的她,早被熏得难受,巴不得上官豹赶紧收拾残局。 放松下来的柳曲默,总算有了思考的余暇,奈何双手被铐无法打手语,只得艰难开口,声音暗哑干涩,“宗女让你来的?” 上官豹手上动作一滞,不善作伪的他摇了摇头,继续擦拭柳曲默的肩膀。 柳曲默闻言,挣扎着想躲开,紧张得话也清晰几分,“你出去吧!你本就不受宗女信任,如今阳奉阴违,更要遭她嫌弃的。” 上官豹拉住他想躲开的胳膊,手上动作未停,“事已至此,说这些也晚了,不如让我一次收拾利落。说罢,还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不用了……”柳曲默别开脑袋,“我的罪孽,就该独自承担。” “可否告诉我,曲清是如何死的?”上官豹脸阴沉下来,“你打算这么一辈子活在他死亡的阴影下?” 生怕上官豹就此与他绝交,柳曲默吐露埋藏多年的秘密,“如若我告诉你,他是自杀的,你信么?” “我信。”上官豹毫不犹豫,“你若下得去手,就不会愧疚如此。” 上官豹从不信柳曲清、柳曲默会自相残杀,哪怕心有疑惑,却从不过问,不过曾窥视到端倪,“柳曲清曾向我透露万蛊噬身之事,如若属实,他本就没有活着离开死域的希望。” 柳曲默哭得更难过了,“怪我,是我害死了我哥……” “记得我们进死域前许的愿么?”上官豹一边问,一边为柳曲默套上替换的干净衣服。 进死域,十死无生,故而进去前,上官豹、上官末、柳曲清,一起向星空毫无顾忌说出那些藏于心底难以启齿的愿望。 上官末说,若能活着回去,便向心上人表白,哪怕倾尽所有,也要将其抢到手。 上官豹说,若能活着回去,便兑现与西尔法的赌约,用余生守护他的女儿,弥补没能保护好弟弟的遗憾。 柳曲清只有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报仇! 而当时被默认为哑巴的柳曲默,没人知道他有否许愿,更不知他的愿望是什么。 上官豹为柳曲默铺好被褥,隔绝符咒的烧灼;垫了枕头,缓解他头部悬空的压力;再给他盖上御寒的薄被,让他能安稳度过这个晚上。 做完这一切,上官豹才问,“你有没有未了的心愿?” 此言不知戳中柳曲默哪个泪点,非但没有激起他的求生欲,反而越发愧疚,哭得撕心裂肺。 “阿豹,我不配做你的好友,我不配做容月卿的义子……我做出那种事……我根本不是人!我活该被千刀万剐,你不用再管我了!” 第239章 阿拉木 柳曲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蜷缩着身子,肩膀剧烈抖动,万千愧疚尽数化作破碎的呜咽。 上官豹看他这副模样,不知受何触动,脑海翻涌出弟弟惨死的情景,耳畔弟弟的血泪控诉越发清晰,“你本可以救我的!你为什么不救我!阿拉木,回答我!” 他脸色青白交加,下意识扶住额头,同样深陷噩梦泥沼,不得脱身。只是这一回,噩梦更惊悚、更真实。 昏沉的光影里,幻觉骤然袭来。他看到千疮百孔、面目狰狞的穆萨,领着故去的父皇与母亲,三人面色冰冷地围着他,对他作出指责。 “阿拉木,你果然觊觎我的皇位!”父皇的声音威严如铁,沉重地压下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上官豹摇头,喉咙发紧,声音委屈得发颤,拼尽全力争辩,“我没有!皇位于我而言,不值一提!” “那你为何放任穆萨死去!”哪怕只是幻觉,亦能感受到来自这位帝皇的雷霆震怒。 素来逆来顺受的上官豹,挤压多年的委屈和不甘终于冲破枷锁,彻底爆发。 “他不相信我!他用我的母亲、我的母族威胁我!哪怕我鞠躬尽瘁、肝脑涂地,无底线地满足他嗜杀的恶趣味,他也永远不会满足!” 上官豹的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崩溃,明知这般宣泄毫无意义,明知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 他痛苦地道,“他是暴君,我就是帮凶,我们应有此报!” “放肆!” 父皇的怒吼如同一记耳光扇到他脸上,“区区一个战奴!一个孽种!你没有资格质疑皇的权威,更没有资格决定皇的生死!我们是神,要谁死谁就要死!你不过是件工具,一件武器!哪来那么多想法!” “可我也是你的儿子啊!”上官豹的声音骤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绝望的祈求。他从没奢求过父爱,只求母亲与族人能活得体面一些。可即便他拼尽全力,也换不来这位冷血父亲的一丝怜悯,连带着要忍受弟弟无休止的挑衅与折辱。 结果如他所料。这位无情的帝皇,盯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说出那句让他神魂俱灭的话,“当初,果然不该留下你和你母亲!” 话音未落,父皇的身影轰然消散,只余下令人窒息的冷漠,如神庙供奉的冰冷神像,毫无温情可言。 紧接着,母亲温柔的声音响起,没有怒火,却比父亲的怒吼更让他难受,“阿拉木,你为何没有保护好弟弟?” 上官豹一个踉跄,眉头紧锁,心疼难当。看着母亲模糊的身影,倍感绝望。 “弟弟?他何曾当我是兄长?”他声音沙哑,满是疲惫,“我劝过他的!娘……若我救他,他会命我屠城!他睚眦必报,哪怕孕妇和襁褓小儿,一个活口也不会留的。他会故意当着他们亲人的面,用最残忍的方法虐杀,享受他们失去至亲的绝望惨叫……娘,放过我吧。让我和弟弟一起,尘归于无吧!” 上官豹很害怕母亲失望的眼神和温柔的指责,哪怕受尽委屈,仍默默忍受。可这一次,他没等来这些。抬头,已看到母亲背对他而去,一边步向深渊,一边对他道,“我可怜的儿,我在地狱等你。” 穆萨狠狠瞪他一眼,同样走向深渊,眼神仿佛在说,“我等着你!” 上官豹心中一直紧绷的一根弦,终于断了。 他一直苦苦支撑,为的就是母亲、弟弟免坠地狱。如今他们这般去意已决,于他而言,反倒似一种来自远古的救赎。他落下两行泪,心中竟前所未有地平静。 “阿豹!阿豹!阿豹!” 发现好友异样,柳曲默停了哭泣,努力唤醒上官豹,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上官豹猛地回神,看着满脸泪痕、一脸担忧的柳曲默,忽然下定某种决心,“你若想离开此处,我能救你出去。哪怕从此与世为敌,灰飞烟灭!” !!! 这下,别说作为当事人的柳曲默震惊,蜷在墙角休憩的大白、守在门外留意着慕容晓动向的柳绿,一下子均如临大敌。 “阿豹,你冷静些!我是曲默,不是你弟弟!”柳曲默深知上官豹心结,努力平息他的冲动。 上官豹没有听到似的,猛地俯身,徒手将固定在地板的锁链连根拔起。没等柳曲默反应过来,他已被上官豹扛到了肩上。 柳曲默被惊出尖叫,却手脚被缚无法挣扎,“阿豹,你放我下来!我没有要跑,你别害我!” 上官豹不顾劝阻,毅然出逃,大白长尾一甩,缠住柳曲默身上的锁链,将二人拽回屋内,而后迅速游到门边,与柳绿一起堵住门口。 大白吐着信子,与柳绿隔空交流,“这小子突然抽什么风?” 柳绿古怪地看她一眼,“你是在里头的,我还想问你呢。” “那现在咋办?”大白盘在门栏上,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人是我们放进去的,丢了,不好向宗女交代。” 柳绿完全没心思考虑交差的事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战栗,“我们面前的是圣童啊,我们巫蛊一脉的天敌,与他交手,我们必死!” 大白顿了一下,忘了这茬,瞬息有了退让之意。“可是,让他出了这个门,我们没准要再多对付一个蛊王啊。” 柳绿已冷汗淋漓。柳曲默蛊王之力暴走后,全靠慕容晓的蛊母和上官豹的圣童之力镇压。如今圣童反叛,一旦柳曲默离开这个布满禁制的囚牢,蛊王之力复苏,柳绿根本想不出来有什么人能对付这对组合。 柳绿刚想动念传信桃红,冷不防被一道锁链迎面击飞。 警觉的上官豹先一步扯过柳曲默身上的锁链,在锁链上沾上他的血,带着蛊童之力的锁链力道十分考究,既打断了柳绿通风报信又留了他一命。 看到柳绿下场,大白当场认怂,下意识地向后退缩,显然没了阻拦的勇气。 上官豹瞥了眼奄奄一息的柳绿,又瞥了眼缩在门边的大白,语气决绝,“让开!我不为难你们。是我硬闯此地,带走曲默,不会连累你们。” 柳曲默在上官豹肩上无力呼喊,“阿豹,收手吧!我真的没要走。一旦踏出这个门,我俩想回头就难了!” “你让我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么?”上官豹无法接受失去柳曲默,“你和我弟弟不同,他罪有应得,你不是。” “什么我不是呢?他们没有冤枉我。”因为房间内的禁制,柳曲默无法挣脱慕容晓的护身蛊。 “宗女这次动了真格,如若不是因为慕少白,她会杀了你,重建万蛊窟。”上官豹早看穿慕容晓的偏执和冷酷,只要她觉得对的事情,哪怕内心再痛苦,也会逼迫自己执行。 “她是宗女,那是她的职责,她本该如此。”柳曲默怕疼、怕死,却从没想过反抗,“我的根在万蛊窟,你的根又在哪里?如此的我们,能逃去哪!” 第240章 非逃不可的理由 上官豹脚步倏顿,眉宇间翻涌着迷茫。可若让他就此放下柳曲默,却是万万不能。 昏黄灯火摇曳,一如他内心的动摇。那句“你的根在哪”,宛若一根毒针,狠狠刺入他心底最空的角落,让他再次陷入回忆的漩涡。 自幼被训练成人间兵器。神官们日复一日不断灌输,告诉他,他是被神选中的使者,身负无上荣光,当以勤神为己任,为神扫清一切障碍。 这是他生来的使命,亦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 功成之后,终于见到了他的神,他的父皇。那个永远眼神冷漠的男人,一句“卑贱的战奴”否定了他的所有努力。 他的父皇说,他的降生本就是一桩罪孽,是神的污点,唯有在神圣战场上不断浴血厮杀,方能洗清身上的原罪。 而他的母亲,他人生唯一的一束光,却教导他,莫要计较得失,必须以善待人;守护族人、守护家人、守护皇权,不要埋怨父亲的薄待,好好辅助弟弟,助他成为一代明君。 这,才是他最神圣的职责。 勤神、赎罪、守护,三重强大的信念交织,造就上官豹不败战奴的神话。 可一切,在他弟弟穆萨继承皇位之后,变了。 那被他视为至亲的弟弟,简直是魔鬼的化身。穆萨虚与委蛇获得神权后,第一桩事便是弑君夺位。上官豹被迫杀掉了自己的父亲,勤神的信仰头一回出现了裂缝。 自此,上官豹成了穆萨的所有物,成为他排除异己、巩固皇权的屠刀。多少仗义执言的老臣、无辜的百姓,被冠以“亵渎神明”的罪名,死在他的刀下。 助纣为虐的日子里,每到夜深人静,上官豹都会备受灵魂的拷问,越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人性与神性的撕裂,逼得他不得不用自残来麻痹自己。 极致的痛苦让他麻木,唯有守护弟弟的信念苦苦支撑。他遵循穆萨的命令,开疆拓土、血腥屠城,成就了穆萨血腥皇帝的威名。 即便如此依仗他的战力,穆萨却从未有过半分善待。 庆功宴上,他被铁链锁着颈腕,如牲畜般跪在殿中,供人观赏。穆萨以践踏他的尊严为乐,一遍遍试探他忠诚的底线。 直至有心之人提醒穆萨,上官豹同样拥有皇室血脉,众议院早不满他的暴政,暗中商议扳倒他,拥立上官豹。 这份忌惮,让穆萨对上官豹的信任降到冰点。用不上他的时候,上官豹会被关进暗无天日的牢笼,只给腐烂的食物和脏水维持基本的生命体征。 极具讽刺的是,穆萨最终因为失去上官豹的庇佑,遭到众议院算计,死在了暴民的乱枪之下。 眼睁睁看着弟弟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刻,上官豹心中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悲凉。 他发现,他的人生被全盘否定。 他根本不是神的使者;所谓的原罪,不过是他父皇为自己脱罪的借口;母亲所说的守护,也因为穆萨的死,彻底沦为了笑话。 失去人生意义的他,本以为会被愤怒的民众处死,却没想到被诛心的谋士残忍地留下,日复一日忍受着灵魂的凌迟。 不忍上官豹再被利用,他的母亲不知用何种法子,求来了西尔法。她求西尔法将上官豹带离这个禁锢他一生的地狱,让他有机会重新寻找生命的意义。 离别前,母亲千叮万嘱,让他以神之名立誓,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绝不能寻死。 残酷的过往像一把尖刀,一遍遍在他心上凌迟。上官豹喉结动了动,问柳曲默,“那你觉得,我不逃,又能去往何处?” “你不是已认定,宗女是你新的归宿?”柳曲默不解。他早看出,上官豹明明对慕容晓这个新主人十分满意,怎么突然心生背叛? 不知为何,柳曲默此问,反倒更坚定上官豹出逃的决心。他轻声问柳曲默,“曲默,你相信我么?为了小姐,我必须带你离开。” 柳曲默闻言,思考片刻,登时惨叫一声,身子一软,竟是假装昏迷,不再反抗。 “……” 上官豹和门外的大白一起被惊了一下。 回过味来,上官豹被柳曲默表达信任的方式逗得莞尔,苦大仇深的感觉淡了些,稳了稳肩上的柳曲默,沉声道,“好兄弟,我这就带你杀出去!” 上官豹决心要走,大白哪里敢拦,只得飞快甩动长尾,顺着墙角逃出含晖苑,冲去紫霞宫通风报信。 柳绿则趁此空档,催动蛊童之力,修复磕坏了的脑袋,体内蛊物倾巢而出,拦住上官豹去路。 上官豹走出了房门,圣童的阳炎之力一起,周身泛起淡淡金光,鬼神莫近,更别说区区蛊虫。他对仍在修复伤势的柳绿道,“共事一场,你乖乖躺着,我不为难你。” “我不明白。”柳绿何尝不顾念共事之谊,“你想救曲默,我能理解。可有的是方法,为何偏偏选此种激烈的法子?” “如若宗女要动桃红,恐怕你会比我更决绝。”上官豹眼神坚定,不再容易被说服,再次发出劝告,“不想与你妹妹阴阳相隔,就给我让开!” “你此刻放下曲默,向宗女请罪,一切还来得及的!”柳绿对上官豹,全然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怕好友误入歧途的劝阻。 “柳绿,我俩的劫不在小姐。”上官豹无法明说,“若再不离开,我俩恐怕会成为小姐的劫。” “为何如此突然?”柳绿修复好脑袋,感应到桃红靠近,宗女已在路上。他陷入两难,学柳曲默装死放行,或是负隅顽抗,拖住上官豹脚步。 然而不等柳绿做出选择,察觉含晖苑有变的薛峰闯了进来,看到驱动着蛊虫、满身是血的柳绿,大惊,脱口的却是,“上官豹卿,发生了何事?!” 发现被误会,柳绿赶忙提醒,“赶紧躲开!阿豹他要劫走柳曲默!” 什么?!薛峰凌乱了。 在他印象中,上官豹沉稳可靠、忠心耿耿,他做梦都想不到,他的对手,会是这个练就神打刀枪不入的金色煞神! 薛峰到场,意味着离慕容晓近在咫尺。上官豹不再迟疑,一个弹射化作一道金色残影便要逃离。 出乎意料的,薛峰后发先至,拔剑成功将上官豹拦了下来。 “嘭”的一声,上官豹被剑气击中,失了平衡摔落地上。肩上柳曲默被甩飞出去,脑袋一磕,这一回,是真真切切惨叫了一声。 上官豹没想到有人能追上他的速度,看了一眼地上的柳曲默,再看向挡他去路的薛峰,周身金色光芒更盛,气势骇人,“不想死的!统统给我让开!” 薛峰深吸一口气,握剑的手稳了稳,恼了,“我这么一再忍让,不过不想惹麻烦,岂容你们就这么将人看扁了!在我守卫的皇城里撒野?也得问问我手中的剑,同不同意!” 第241章 寒梅君之殇 紫霞宫这场家宴,原是官家开恩,特旨留了宫门。时辰一到,便有宫人来提醒,宫门要落锁,诸位贵人,该散场了。 琼月长公主害喜,已然歇下,西尔法作为主人,亲自送众人出宫。 冯老太君一路紧紧牵着慕容晓的手,到了分别之地,依旧舍不得松开半分。 陈若兰看得无奈,翻着白眼揶揄,“祖母大人,您明日若高兴,再请旨进宫便是,何必弄得生离死别一般。” “臭小子!”冯老太君一拐杖敲他身上,恨铁不成钢,顺带连一旁的萧墨远一并埋怨上,“但凡你俩有一个中用,讨得小丫头欢心,我才好向长公主提亲,往后便可光明正大护着她!哪需如今这般隔靴搔痒,怎么也不痛快?” “放心吧,老人家。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她。”西尔法远远听见老太君贼心不死,笑着凑了过来。 冯老太君毫不客气,拐杖直指他鼻尖,“欺负她的,不就是你?” 西尔法一怔,悻悻笑着将慕容晓拉到身边,低头问,“我欺负你了?” 慕容晓昂头瞟他一眼,敢怒不敢言,最终委屈巴巴摇了摇头。 看她这般被迫违心的模样,西尔法啼笑皆非,旋即祸水东引,“如今是官家禁你的足,恩典已尽,回你的含晖苑去吧。” 慕容晓小嘴一撅,脚一跺,不情不愿地与老太君挥手作别,准备回她那个精致的牢笼。 另一旁,容姝不舍地将小毛球归还到慕容倩手中,与慕容晓挥手作别,便与容月卿、慕少白一同离去。 沈宽、李珣并肩而行,一路沉默,除却柳曲默的话题,二人再无他话。 眼看分别在即,二人这才异口同声,“对不起。” 李珣仿佛被刺了一下,猛地将头别过,强压许久的羞愧如缺堤洪水汹涌而出,喉间哽咽,“我算什么东西,哪当得起你的道歉。你既安好,已是万幸。权当……没有这个师弟,免得……辱没了师门。” 沈宽垂首,心中亦满是愧疚,温声道,“师弟你不过受人蒙蔽,师兄我亦有不察之过。朝夕相处多年,竟不知你处境。独自背负这些,很煎熬吧。” “你给我打住!”李珣情难自已。 沈宽这份与寒梅君如出一辙的温善,一言一行都在提醒他的恶行有多糊涂、多混账。心像被尖刀一片片剜下,痛彻心扉。涕泗横流,任他如何遮掩擦拭,根本挡不住,最后只崩出一句,“我真该死!” “既有悔过之心……”沈宽想说不计较,话到嘴边,师父到底没了,他说不出口。 “你想说什么?有悔过之心便能回头?”李珣自嘲苦笑,“饶了我吧!不对!真的不对。你和师父的反应都不对!你们这根本不是善!是愚直,憨直!这般心性,感化不了任何人,只会平白坑了自己。哪怕今日不是遭我算计,迟早也会遭他人毒手!” 沈宽眼底竟是认同地亮了亮,“我有反思,可不知该当如何。” “不知该当如何?”见沈宽当真在反思,李珣被气笑,怒气一下盖过所有情绪,“你该生气!该痛骂我!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容姝那般,恨不得生剜了我,将我按地上胖揍。那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该有的反应!而非像你们这种神仙,险些丢掉性命,仍在静思己过!” “我有想过恨你……”沈宽轻声道,他当真努力尝试,可结果,眼泪很快像断线珍珠一般滚滚落下,“我办不到。” 李珣被震惊到。他这位师兄,再温润和善,再悲天悯人,从未落泪,竟因尝试恨他,哭成了泪人。 “对不起,别这样,不值得。”李珣一遍遍为沈宽抹掉眼泪,那些泪珠让他感到滚烫,只能一遍遍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们怎么了?”容姝想找上大师兄一起走,顺道和二师兄道别,却见二人哭成了一团。 “就这样吧,就此别过。”李珣不想在容姝跟前太狼狈,擦干净沈宽的脸,再抹干净自己的,做最后的道别,“我会好好为我的罪过赎罪,你们也多保重。” “他们不会为难你吧?”沈宽仍为李珣的处境担忧。 李珣没好气地安抚,“除了不能随意走动,吃穿用度不会缺的。我会恢复皇室宗亲的身份,从此再不是那需要精打细算的天门山二弟子。” 说起精打细算,沈宽不觉心中莞尔。拮据之时,李珣会为忘记灭一盏油灯虚耗了灯油发愁,终日为俗事所扰,影响修行。 寒梅君却很顺手地,以历练之名将修炼以外的琐事,全抛给李珣处理,让他很早便成了天门山的实际掌事人。 只恐那时,寒梅君已为李珣日后还俗,继承戍边功绩,为重新回归朝堂做好了准备。岂料,李珣竟被有心之人浸润挑唆,待他发现,一切已难回头。 李珣的背叛,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对自己的人生失望透顶。 这位德高望重的道尊,任凭江湖如何渲染他仙风道骨、超然物外,只有夜深人静,独对孤高冷月时,才会体会那种凄凉。 每每苦闷无处宣泄,他只敢对沈宽一人倾诉。 他毕生未能寻回挚爱,却坚信爱人有苦衷,只敢透过容月卿打听她的近况,默默的,不打扰,以示尊重。 他被李珣下毒,仍心存幻想,盼李珣迷途知返,等他主动坦白求助。 当得知李珣在他眼皮子底下勾结外邦、残害忠良,甚至向亲如手足的沈宽下手,他的道心,彻底破碎。 对社稷,他有负德庆帝所托,未能护好未来储君; 对小家,他从未尽到爱人、丈夫、父亲的责任; 对宗门,他教出来一个叛徒,一个他无法狠心惩戒的叛徒。 他宁愿以死逃避,亦不愿看到徒弟们同门相残,更不愿看着他们横死。于是,他拼尽一切救治沈宽,散尽一身修为,从容赴死。 只有沈宽知道,他的师父,终究做了逃兵。 无论在北疆立下何等功业,无论在江湖民间拥有何等声望,他心底最眷恋的,只有当年荷花池的那一场邂逅。 没有那场相遇,他一辈子,恐怕也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茅山道。他如何会想到,他的死,竟会催生出一个毁万蛊窟、平西南、引灭天之劫的精绝蛊王。 第242章 背叛 分别在即,紫霞宫渐归沉寂,含晖苑方向却骤然炸起异动。 一道耀眼金芒夜幕中游窜,明灭不定,硬生生撕破皇宫的宁静。 这金芒,慕容晓再熟悉不过,那是上官豹的罡阳真气!她心头猛地一紧,第一反应便是,柳曲默冲破封印,上官豹在拼命阻拦。 不及细想,她立刻凝神催动蛊力,触发柳曲默身上的护身蛊,助上官豹一臂之力。 可下一秒,慕容晓愣在了原地。 护身蛊传回的反馈十分古怪,柳曲默分明没有半分反抗。那此刻,和上官豹打得有来有回的,是什么东西? “哟,不错啊,没想到宫中竟有如此能人。”西尔法饶有兴致遥望金芒方向,仿佛能看清那方的缠斗,嘴角勾起一抹阴谋得逞的笑意。 “丫头,那是什么东西?”冯老太君见众人神色凝重,望着那诡异金芒,心知绝非善类。 容月卿则侧头看向身侧的慕少白,声音压得极低,“你与曲默共享神魂,试探一下,看看怎么回事?” “这……不合适吧。”慕少白面露难色。 他虽与柳曲默神魂联结,二人素来恪守分寸,从不窥探对方隐私。可眼下事出突然,他纵有不愿,仍是闭目,通过生死蛊的羁绊,探入柳曲默的神魂。 不等慕少白探出结果,桃红突然脸色惨白,哭丧着脸拉扯慕容晓衣袖,急得几乎破音,“宗女!圣童叛变了!他要劫走曲默,要杀我哥哥!你快去救救他!” “你说啥?”慕容晓如遭雷击,恍惚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她想过无数人背叛,独独做梦也没想过上官豹这种可能。 “他为何背叛?”慕容晓心慌意乱,完全无法理解,一下子无所适从。 探视完消息的慕少白猛地睁眼,脸色凝重,证实了这个噩耗。 “上官豹不知为何,突然情绪失控,认定我们会处死曲默,执意带他离开。说什么‘曲默罪不至死,他不能见死不救’、‘为了带曲默离开,不惜与世为敌,哪怕灰飞烟灭’。曲默不愿跟他走的,可他已无法沟通。” “为何……”慕容晓心急如焚,当即架起轻功便要冲回含晖苑,要亲自逮住上官豹问个清楚,却被西尔法拦下。 上官病、上官痛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抬出一顶轻便的檐子,笑眯眯给慕容晓做了个请的手势。 西尔法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规矩不能乱。官家恩典已尽,鞋子脱了上檐子,上官豹不在,你上官病、上官痛叔叔来伺候你。” “可……”慕容晓满心不愿,却不敢惹西尔法不快,只得老实脱了鞋子,踩着檐子边缘坐了上去,咬唇憋出一句,“起驾,回含晖苑!” 檐子晃动,桃红、慕容倩左右紧随,上官病、上官痛不急不慢抬着檐子,往含晖苑而去。 目送慕容晓离开,西尔法掂着下巴,满意点头,“这才该是旭日山庄三小姐该有的派头,不是啥阿猫阿狗也需你亲自动手。” 他转头,淡淡吩咐,“阿末、阿止,你俩去瞧瞧,看怎么一回事?” 兄弟二人领命,话音未落,脚下生风,身形已残留两道虚影,消失在夜色中。 慕少白想跟随,被容月卿拉了回来。容月卿对同样想一探究竟的柳花月、容姝、沈宽,沉声道,“走了,不然宫门落锁,我可不想应付玉华那老太婆。” 慕少白与上官豹、柳曲默皆有情谊,让他不管不顾,他还真挪不动腿。 他刚想争辩,被容月卿生生打断,“上官郎君处理家务事,我们这些外人凑什么热闹?回家吧,没准容晏正焦急候在宫门,弟弟的安危也很重要。” 想到记挂家人的容晏,真有可能执拗地等在宫门前吃风,慕少白出宫的步伐快了几分。 “曲默不会有事吧?”柳花月忧心忡忡,放心不下柳曲默。 容月卿傍在她身边,语气笃定,眼神却狠狠扫向西尔法,“这回癫的是上官豹,能有曲默啥事?凭他与少白的关系,谁敢动他,我跟谁拼命!” 西尔法吊儿郎当摆手,不耐烦保证,“去吧去吧,你义子也算我半个侄子,我不为难他。且一直欺负他的是阿晓,又不是我。” “哼!”容月卿冷哼,“赶紧处理好你那些烂摊子,尽早和长公主完婚,好出宫自立门户。我有的是账和你算!” “行,到时候给你发请柬。你别和荼山一起来揍我就行。”西尔法轻松笑道。 容姝与沈宽对视一眼,虽有顾虑,却也明白她爹在理。上官豹叛变是旭日山庄的家务事,又是在宫里,他们介入只会添乱。 几人不再迟疑,跟着容月卿往宫门而去,只是脚步间,难掩对含晖苑的牵挂。 待容月卿一行人走远,李珣想去含晖苑确认柳曲默安危,被西尔法喝住,“你给我老实滚回紫霞宫!别一会给那老虔婆把柄找我麻烦,我一刀劈了你!” 被西尔法恐吓,李珣脚步不敢再向含晖苑挪,不服气道,“那边都打起来了,你怎么还无事人一般?也不怕惊动官家,落人话柄!” 西尔法指向那道金芒,语带睥睨,“知道那是什么么?我们上官郎君的最高战力,阿罗汉金身、血泪双修、灭罪修罗刀第九层、神打刀枪不入,九死一生神前决斗从无败绩。哪怕今时今日,仍是我辈曜日堂风云演武榜榜首。你去能改变什么?” 李珣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日上官豹轻取曹惠良的画面。扪心自问,与其对决,恐怕三招也撑不过。让他不觉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有本事与这种怪物缠斗至今? 另一边,陈若兰好说歹说,劝冯老太君离开,老人家却不为所动。 “我的好祖母,听话,回去吧,这事我们插不了手!” 老太君挤出来两滴眼泪,捏着手绢的手气愤地捶在陈若兰头上,哭道,“我苦命的外孙女儿啊,过的都是啥刀口舔血的日子!我也没几天活头,就不能将她予我,多陪我些日子!” 西尔法着实没料到,这位端着体面的老太君,竟也会讲不通道理耍起了无赖。 惊愕之余又觉好笑,他指着被撞歪发冠的陈若兰,没好气道,“老人家,你问问你孙子,你那外孙女到底是何等存在。我们晚上守夜都得小心翼翼。将她送回你身边?恐怕我答应,她也不会同意的。” 闻言,冯老太君收起眼泪,嗔怒地看向陈若兰。 陈若兰扶着发冠,牵强苦笑,“她有夜游之症,杀起来敌我不分,入夜才这般严防死守。她都不敢在她亲姑姑屋里过夜,更别说陪你了。想来大庄主这些年照顾她,煞费苦心。” 萧墨远同样牵了牵嘴角,补充道,“那什么蛊王,我们根本拿不下,阿晓治得他服服帖帖。若论打架的话,江湖上真没几个人是她敌手。” “你俩不是她对手?”冯老太君满脸鄙夷。 见两位公子榜前列的后生齐齐点头,她终于打消念头,不情不愿出宫,一路还不停念叨,“不中用啊!不中用!” “呼——”送走这些累赘,西尔法舔了舔嘴唇,伸了个懒腰,“也是时候,看看那边什么情况了。” 第243章 剑魔之徒 “我的好叔叔们,求你们了,快点吧,急死人了!” 慕容晓坐檐子上急得直跺脚,目光死死锁着那道金芒,耳畔似有兵刃交击之声,心底越发不安。 上官病眼角瞥见两道虚影掠过,含笑揶揄,“我的小祖宗,你赶过去也不允许帮忙,还不如好生歇着。没看见大公子、二公子已经过去了?” 慕容晓亦望见那两道身影,攥着檐子扶手的手紧了几分,“阿豹会被处死吗?” “不会。”上官病语气笃定,不假思索,“他身负神圣国度皇室血脉,再加上他母亲留下的保书,我等非但不能动他,还需护他周全。” 闻言,慕容晓松一口气,身后一直沉默的上官痛嗤笑一声,不吐不快,“处死他?你也太瞧得起我等了。你当他风云演武榜榜首是骗来的?他每一场决斗都是奔着赴死去的,那狠劲,谁见了不怵?死域也留不住的人,我们有何本事处死他。” 上官病忆起趣事,笑着补充,“我这兄弟被阿豹揍怕了。阿豹那脖子是真的硬啊,顶着他的刀将他按地上摩擦。” “额……”慕容晓愣神片刻,悬着的心刚放下,立刻又揪了起来,“那阿末和阿止不会有事吧?” 疑虑间,一道白影窜到檐子跟前,是自含晖苑逃出来的大白。一见到慕容晓,灵蛇当即信息素大爆发,喋喋不休大吐苦水。 “哎哟,好吵。”慕容晓只觉耳朵嗡嗡作响,蹙眉扶额,却也大抵理清了始末。一个细节让她诧异不已,“你说,拦住阿豹的,是那日屁股被打开花的薛统领?他什么来头,如此威猛?” “据说,是剑魔的弟子,不过从未出手,江湖人笑他浪得虚名。”上官痛道。 上官病接过话头,详述其身世,“他爹是追随官家出生入死的死士,他娘是侍奉太皇太后身边的宫女,他爹娘为国捐躯后,薛家仅剩他一根独苗。家世清白,武功高强又没有野心,官家顾念旧情,便给他在宫中封了个闲职。” “那他这闲职也不闲啊。”一想到他要在太皇太后、玉华太后、德庆帝三方势力之间周旋,稍有不慎万劫不复,慕容晓都替他苦笑。 含晖苑的打斗声随着上官末、上官止的加入愈发激烈。慕容晓再也按捺不住,向大白、桃红吩咐道,“大白,你守好柳曲默;桃红,见人受伤立即救治,包括那位薛统领。” *** 清脆地“嘣”一声,薛峰手中长剑终于不堪重负,自剑身中段骤然断裂!崩飞的剑尖裹挟残余内力飞射而出,重重陷进不远处一截假山上,假山“轰隆”一声轰然倒塌。 薛峰被断剑反震掀得踉跄,幸得柳绿及时搀扶,才勉强稳住身形。断刃和双腿在青石板上拖出三道深深的划痕。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被罡阳真气震伤的血丝,手握断刃,不甘地瞪着上官豹,眼神满是执拗。 他见识过上官豹的神打刀枪不入,也见过曹惠良的剑如何被其生生折断。方才对战,特意铆足真气加持在佩剑“守拙”之上。可终究不敌,剑断了,一如他的信仰。 想来可笑,入了皇宫这个权力漩涡,还想抱朴守拙,岂非痴人说梦?可当他决心锋芒毕露放手一搏,碰到的却是如此无法撼动的对手。 “薛统领,我已手下留情。将柳公子交给我,你退下吧!”上官豹周身金芒毫无减退,反倒愈发炽盛,语气充满威胁。他本就急欲带走柳曲默,被薛峰缠斗良久,耐心耗尽,“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眼见上官豹未尽全力的模样,薛峰绷不住自嘲苦笑,敢情他拼尽全力,换来的不过是对方活络了筋骨? 哪怕明知坚持下去恐有性命之忧,薛峰那抹自嘲笑意转瞬即逝,迈出半步,依旧稳稳隔绝在柳曲默、上官豹之间,声音因内伤而沙哑,却字字铿锵,“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然我爹战死在城门前不曾退一步;今日我奉命镇守此处,亦决不退缩!我们薛家字典里,只有战死,没有退下!” 事已至此,上官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殆尽。他俯身捡起地上那截自柳曲默身上断裂的玄铁锁链,罡阳真气灌注,原本暗沉的锁链被镀上一层金光。随着他双臂交替挥舞,锁链化作一道能毁天灭地的金色流彩。 柳绿吃过苦头,深知若再被这灌注了阿罗汉金光的锁链打到,定要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他吓得连连后退,顺带伸手拉倔强的薛峰,哀求道,“薛统领,够了!这般人物,非你我可抗衡。你已尽到职责,没有人会怪罪于你的。” 见薛峰死战不退,上官豹目露杀机,被控制住的柳曲默急得银牙咬碎,同时规劝二人,“阿豹,别管我了,你快跑!薛统领,此事与你无关,不必为此涉险!” 劝诫无果,柳曲默亦近癫狂,发力想挣脱慕容晓护身蛊的束缚,护身蛊感知到反抗,长出尖刺,在他体内来回贯穿。 “啊——!”瘆人惨叫划破夜空,柳曲默被贯穿、满身是血倒下的身影,与当年血泊中的穆萨重叠交错到一起。过去的情景,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狠狠扎进上官豹的心脏。他握着锁链的手骤然僵住,祖母绿的眸子爬满血丝,眼中最后一丝清明彻底被疯狂吞噬。他手臂猛地发力,停滞的锁链再度化作金色流彩,携着无比恐怖的力道,直取薛峰面门! 上官豹这一击,已无关阻挠,完全是被过往逼疯的失控。薛峰望着那道避无可避的链影,脑海跑起了走马灯,他明白,这一击下来,他恐怕尸骨无存。 千钧一发之际,上官末、上官止兄弟及时赶到!上官末反手拔出腰间“恶潮”,借助刀势挑动锁链,巧妙地将锁链反弹回上官豹身上;上官止则拦腰抱住薛峰,将他带离险境。 “阿拉木,柳曲默,没想到我们三人,会以此种形式再次碰面。”上官末的声音依旧冷冽,手中“恶潮”舞动,透出森然的杀气。 上官豹被自己失控挥出的锁链回击,眼神恢复清明,再看到上官末状态,面露悲悯,“你竟到了第六重?” 上官末漫不经心地收了兵刃,重新强行压制境界,方才出招,险些没收住,狂气外泄,这才被上官豹发现。 他睥睨地上狼狈的柳曲默,调侃道,“你咋能把这榆木脑袋策反了?你蛊惑了他?” “开什么玩笑!”柳曲默当即怒了,“不是我!我没有!那可是上官豹,是我能蛊惑的么!” “呵”意外听到柳曲默字正腔圆争辩,上官末笑出了声,“行,把哑巴急得说话了,看来当真与你无关。” 他转而瞄向上官豹,眼神渐转锐利,“说说看吧,为何违命带走曲默?你把他当成了你弟弟?” 上官豹还是那句,“他,罪不至死。” “但你的罪,够了!”上官末突然再次拔出恶潮,方才压制住的狂气,瞬间到了失控的边缘。 第244章 灾渊 上官末佩刀恶潮再度出鞘,森冷独特的刀气裹挟着濒临失控的狂意四下蔓延,青石板上几片萧瑟落叶被气浪掀得飞旋,转瞬被绞成齑粉,连空气都似凝了寒气。 刚将薛峰扶到廊下避险的上官止见状,心肝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知兄长体内狂气早溢出临界点,失控发狂不过欲发不发之间。心气平和时尚能勉力克制,一旦与实力超群的上官豹交手,那层薄弱的克制势必崩溃,上官末将彻底陷入癫狂。 情急之下,万千思绪闪过,上官止遵循本心,放声喝止,“哥!你住手,让我来吧。” 上官末侧眸,不以为然,“你破得了他的神打刀枪不入?” “切,不过是信仰之盾,算不得稀罕物。且我从不信这些。”上官止转动佩刀,笑意盎然,平日里的温和笑意渐转阴险,冲上官豹道,“你说你这个,过去护不住国王,如今背叛我妹妹的懦夫。信仰早已蒙尘,凭什么还能得神明庇佑!” 话音未落,他的轻蔑一如他的杀意,尽数封印在佩刀灾渊之中,隐晦而浓烈,一旦拔出释放,势不可挡。 电光火石间,他不过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爆射而出。灾渊出鞘,一道猩红弧光黑夜中划出诡异轨迹,狠狠撞上上官豹挥出的炽烈金芒,迸射出道道火花。 “叮叮叮叮叮叮——”一阵密集的金石乱撞之声,金红二色交缠迸发,气浪震得周遭簌簌作响。 上官止一鼓作气,出招决绝狠辣,狂笑着,每一刀皆奔上官豹同一要害而去,刀势刁钻如毒蛇吐信,换气间隙也藏着杀招,让人防不胜防。 上官豹却早洞悉他阴狠本性,在他言语刺激时,便已凝聚金芒从容应对,可终究被那一句句诛心之语扰了心神,信仰之盾悄然出现了裂痕。 众人目光皆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对决惊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此二人,一人阴险歹毒到极致,刀风里全是淬毒的诡道;一人敦厚方正到骨子里,招式间藏着护道的赤诚。 猩红弧光与炽盛金芒反复激烈碰撞,一时竟难分难解。 上官末悄然散去周身狂气,收刀入鞘,看着周遭或惊或呆的神情,啼笑皆非。他俯身蹲下,轻轻将柳曲默因讶异微张的嘴巴合上,无奈道,“你们不会真觉得,西尔法那只老狐狸,会挑个唯唯诺诺的软柿子当继承人吧。” 他将柳曲默的脑袋转向战圈,继续道,“看清楚了,这才是上官止。他若要杀你,才不会管什么两族和平、天下苍生。只要他觉得你该死,便会杀得你家连条狗都不剩。要不要试试?” 事实在前,柳曲默却不得不叫屈,“我真的没有反抗的意思,别动不动就用我的族人威胁我!” “你跟我解释无用,得说服他们才行。”上官末摇摇头,不知是善意提醒还是恶意施压,“我这弟弟素来爱斩草除根,我那妹妹又生性多疑。日后他们执掌旭日山庄,你们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番话如冷水浇头,柳曲默浑身一震,再多的委屈与辩解尽数被深秋的寒意取代。他总算明白,为何上官豹执意带他离开。 以上官止的狠戾、慕容晓的猜忌,即便他卑微到尘埃里,只要他一天还是那个身负万蛊窟怨念、随时能引发灭天之劫的蛊王,便永远摆脱不了隐患这个名头,绝不容许他有半分喘息之机。 他只能步步退让,最终,要么忍无可忍造反,要么任由宰割赴死。这是上官豹的来时路,自然看得通透。 柳曲默黯然,心碎无力地颓然伏于地上,满脸哀伤,说出话语像是无尽的叹息,“那便将我收棺封印吧,我无怨言。” 柳曲默这一倒,引得上官豹分心。上官止抓住破绽,乘胜追击,放声狂笑,“哈哈哈哈哈!你看你,护不住弟弟,背叛我妹妹,连你这生死之交也不愿领你的情,你说,你留在这世上还有何用!” 上官止的言语句句直击上官豹要害,支撑他半生的信仰,轰然崩塌。只是一瞬的破绽,上官止的灾渊穿透阿罗汉金光,在他腰侧轻轻一掠。 一道血光乍现,灾渊染血,上官豹的阿罗汉金光、神打刀枪不入,破! 血珠顺着灾渊的猩红刀刃缓缓滑落。刹那间,空气仿佛被无形之力凝固,周遭声响尽数消散,三千世界似坠入极致的沉寂。 “吼——!!!” 未等血珠落地,上官豹猛地暴喝,罡阳真气骤然爆发,比先前更盛数倍! 气浪横扫之处,大片青石板炸裂、翻飞。 上官止避其锋芒,退至三尺开外,看着陷入癫狂的上官豹,颇有几分得意,转头对上官末轻蔑道,“哥,这千金战奴,也不外如是。” 身在曜日堂,同为风云演武榜魁首,上官止早料到会有正面交锋的一天。他暗中钻研破解之法,对如何应对上官豹的神打刀枪不入早了然于心。如今计策得偿,愈发不将对方置于眼内。 颓然躺在地上的柳曲默,不认同地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没作声。一旁的上官末却提醒,“阿止,破他的神打刀枪不入,不过是获得与他一战的资格,绝非制胜的法宝。能屠一城的千金战奴,岂会是你这点微末伎俩可以撼动的?” 上官止眉头一蹙,脸色渐转凝重,却忍不住抱怨,“哥,你咋老这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啊——!啊——!”柳绿被上官豹爆发的阿罗汉金光灼得生疼,惨叫着捂起流出血泪的双眼,连滚带爬速速撤离。 柳绿的惨叫,点燃了周遭侍卫们的恐惧,众人脸色煞白,进退失据。 上官末见状,转头对廊下的薛峰沉声道,“那边那位,热闹看够了,就赶紧带你的人离开。此地凶险,已非你们能插手。” 听到叫唤,薛峰猛地回神,眼神中仍透着几分茫然。 自被上官兄弟救下,他便心神震荡;再目睹上官止与上官豹的惊天对决,更觉久久无法平复。 纵观短短这些时日的见闻,容月卿这种公认的妖怪姑且不论。 上官豹的神打刀枪不入,一力降十会的悍勇,已让他觉得自身微若浮尘;再睹上官止风采,这个与他同龄、不露杀气便能独守一道城门的少年,拔出灾渊破金光的诡谲,更让他心头发沉;更别提此刻与他说话的,是一人便能独挡北蛮第一勇士阿拉格齐的狠角。 这一个个强者如璀璨繁星,越发衬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薛峰垂眸看向断掉的守拙,剑刃崩坏寒光不再,恰如他的骄傲。 想到他剑魔弟子的身份,曾以为习得些皮毛便足以立足江湖,还妄想抱朴守拙,越发显得可笑。 第245章 神魔对决 上官豹腰侧伤口汩汩渗血,温热的液体顺着肌理,染红了他的雪白裤料。 他一脸淡漠,仿无痛觉,摸了一把伤口缓缓抬手,借着周身金芒,凝视着掌心殷红,怔怔出神。 上官止手持灾渊,猩红血刃直指其眉心,嘲弄道,“瞧,这便是你不再被神明庇佑的证明!金身已破,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神明庇佑?束手就擒?” 上官豹仿佛听到天大的奇事,声调愈发低沉。周身凝实的阿罗汉金光改变了形态,骤然流转,仿佛随风飘舞的金尘。他手按到腰侧伤口上,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宣告一般。 “我!神眷之子阿拉木!自幼养在神庙,受善信供奉,承神恩教化。三岁勤神炼体,七岁代履神裁,十岁身披荣光赴神前对决,从无败绩!何来的神明庇佑?自是我扞卫神权!”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压骤沉,双手结印,腰上伤口已不再流血。周身散发出的金尘逐渐形成一道虚影,祖母绿的双眸渐渐失去焦距,声调仿自远山而来,震慑四面八方,直击心灵,“区区蝼蚁,竟敢亵渎神明!神明之怒,尔可承受?” 上官止嗤之以鼻,十分不屑,“一个野种,亡国奴,丧家犬,也配代履神职?可笑至极!” 这番话如淬毒利刃,精准刺穿上官豹的逆鳞。连向来毒舌的上官末亦叹为观止,倒抽一口凉气,心底暗道不妙。 地上的柳曲默彻底绷不住,瑟瑟发抖,苦苦哀求,“二公子,行行好,别再拱火了!谁都好,快带我离开,太可怕了!” 只有曾与上官豹一同身陷死域的上官末、柳曲默,真正见识过他的恐怖,那等毁天灭地之能,绝非常人能比拟。 意识到事态已到悬崖边缘,薛峰不再拘泥于他那不值一提的自尊,弃了守拙剑,厉声下令,“快!带上柳公子,速速撤离!” 被侍卫拖拽起来,柳曲默如蒙大赦,担忧地看向上官末,“你可有应对之策?” 薛峰脸色凝重如铁,满心困惑,“他为何要反?你们今夜是要清理门户?” 上官末凝神盯着即将请神入定的上官豹,苦笑,“我们三人本就是处决叛徒的执行者。如今皆有反心,大庄主让我们互相残杀,很合理吧。” “啥?”薛峰懵了。这可真是他一辈子也想不出来的答案。他一度怀疑是他听错或理解错了。听上官末的意思,这竟是一个故意让有反叛之心的人互相残杀的局? 上官末哪里需要他明白,只拜托道,“一会烦请将我妹妹拦在门外,她见不得这种场面。我即将入魔,与这神裁者,决一胜负!” “入魔?”薛峰再度震惊,“再不济放他走便是,何须入魔!” “我早已入魔。”上官末举起恶潮,并未出鞘的魔刀已弥漫出森然刀气,“我修炼的是魔刀。对抗阿拉格齐之夜,我入魔取胜。不过因缘际会得获重生,不过多偷来一段清醒时光处理后事罢了。阿止敌不过入定的上官豹,也敌不过入魔的我。今日正好,让我与上官豹碰上,倒也不失是个了断的好时机。” 上官末转而对薛峰道,“你滚吧。再不走,小命不保!” 疯了!薛峰觉得这些人都疯了!虽有不甘,仍率领属下,带上柳曲默,离开了含晖苑。 无关人等撤离,上官末彻底没了顾忌,用最后的理智嘱咐上官止,“阿止,我撑不住了。一会我会将所有杀意灌注阿豹身上,待我俩两败俱伤,杀了我们。你便是新一任的曜日堂总堂主了。” “哥!开什么玩笑!”上官止脸上轻佻褪去,被惊慌失措取代,灾渊的猩红刀芒渐显暗淡,“上官豹我能对付!你给我把境界压回去!我求你了!” 若对手是上官豹,上官止能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可一旦让他用灾渊指向上官末,他直接崩溃。 “为何!大庄主说了,会为我俩换试炼对象,他会遵守承诺的,你为何不再忍耐一下!” 上官末嗤笑一声,指向上官豹,“这,便是大庄主为我们更换的试炼对象。你确定你一个人能应付?” 此刻,上官豹已然入定,周身金芒散化的金尘亮起漫天华光,照亮半边天际。怒身谱面,一头璀璨金发华丽飘扬,祖母绿的眼眸澄澈却带着慈悲的凛冽,精纯的罡阳真气汇聚万千神念,幻化出除魔卫道的怒目金刚法身。 上官末亦彻底释放境界,放任自己坠入魔道,积攒多时的滔天杀意与压制的蓬勃狂气,透过恶潮化作黑色森然刀气,轰然爆发。 受魔气牵引,化身怒目金刚的上官豹,率先化作一道浑厚神圣光芒,径直攻向上官末。所过之处,时间空间仿被扭曲,地面寸寸崩裂,触碰到罡阳真气的可燃之物尽成炭土。 上官止猝不及防,只得避其锋芒。 入魔的上官末恶潮出鞘,一股强大的黑潮将上官豹的神圣光芒格挡。 “铛”一声巨响,刀锋与拳风相撞,黑、金两股力量掀起气浪,震得上官止虎口发麻,节节后退。 面对眼前这两个无法再用言语沟通的疯狂身影,上官止陷入深深的绝望与迷惘。 一个是入定后代理神职从无败绩的圣裁工具;一个是坠魔后六亲不认,需手刃血亲方能清醒的暴虐狂徒。 上官止举起灾渊,自诩诡道天才,被族人私底下称作小恶魔的他,此刻竟束手无策。 *** 薛峰近乎逃难地带着柳曲默撤出含晖苑,便见大白载着桃红呼啸而来。 桃红一见流着血泪、一身狼狈的柳绿,哭着喊着冲过去为其疗伤,急切问道,“哥!这是怎么了?” “阿豹他疯了,你别进去,会伤到你的。”柳绿忙道。 自跟随慕容晓,桃红的饮食起居大都由上官豹照顾。桃红害怕他,可也依赖他,对他生出情分。听闻此言,桃红悲从中来,不停追问,“为什么?为什么?”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非要带我逃离此处。”柳曲默答道。 大白奉命接管柳曲默,爬过去将他圈住。柳曲默伤口被压到,痛得差点晕厥,连忙求饶,“前辈,轻点,轻点,我身上有伤。” “你不忤逆宗女,那护身蛊如何会伤你?”大白教训道。 柳曲默连忙分辩,“那我总不能见好友遇险,无动于衷吧。” 柳曲默对桃红亦很照顾,有好东西总想到她。桃红十分喜欢这个温柔细腻的大哥哥,听到他喊疼,立刻凑过来,急切问道,“曲默,你哪里疼?我给你治!” 感受到桃红强大的疗愈能力,柳曲默眼前一亮,问道,“你可有能力唤醒入魔之人?” 桃红歪着脑袋,面露难色,“我不行,不过宗女的灵猫可以。” 柳曲默如梦初醒,忙问,“小毛球在哪?宗女呢?怎么还不回来?” 桃红气鼓鼓道,“那个大坏蛋不让宗女插手!宗女只能先派我们过来。” 想也知道桃红口中的大坏蛋是谁,柳曲默后背一凉,喃喃道,“完了,我们都掉进他的算计里了。” 第246章 族规 含晖苑内,黑金两道力量轰然冲撞,惊雷般炸响震得梁柱嗡鸣,飞沙走石的气浪裹挟毁灭之力,即便在院外亦能清晰感受到那份威压。 慕容晓坐着檐子姗姗来迟,远远盯着那分明愈发激烈的战局,心头火急火燎,恨不得立刻冲进去。 好容易到门前,檐子落地,她却被上官病、上官痛用未出鞘的长刀一左一右交叉架回檐子上。 “好侄女,别让叔叔们为难。”上官痛脸上挂着笑,语气却不容商量。 “那……你们倒是去拦他们啊!”慕容晓气鼓鼓重新落座,裙摆衣袖随怒气翻飞,俏脸上满是委屈与焦灼。她飞快扫过四周,瞥见柳绿伤势恢复,陡然厉喝,“金童玉女听命!给我进去,阻止他们!” 柳绿本就经历恶斗,蛊力损耗大半,闻言脸色惨白如纸;桃红更是魂不附体,小脸煞白,攥着衣角,眼泪簌簌而下,鼻腔中发出悲鸣,却不敢违命。 不等大白、柳曲默开口求情,被柳绿多次搭救的薛峰先看不下去,愤然开口,“你明知上官豹圣童之身是他们的克星!让他们进去阻拦,与送死何异?况你那童子早舍命尝试过了,难道就因为巫蛊之身,就不配得善待么?!” 慕容晓这才醍醐灌顶,一拍脑门,看着为难的柳绿、惶恐的桃红,满心懊恼,“我这是急糊涂了!下回我再犯傻,你们可得提醒我,切勿傻傻去送死。” 柳绿倒不介意去拼命,只是不愿桃红涉险,听闻这话才松一口气,紧绷的身子松懈下来,悄悄向薛峰投以感激的目光。 桃红得了关心,早忘了流泪,瞪着圆溜溜兔子般的红眼睛,看向柳绿,怯生生确认,“不用去了?” “嗯,不用去了。”柳绿温柔颔首,转而问桃红,“薛统领受我所累,伤势不轻,你可愿意为他治伤?” 桃红当即破涕为笑,小脸上满是骄傲,“治伤,我可擅长了!大哥哥,你哪里疼?” 慕容晓没反对,恶作剧地接一句,“他屁股疼。” 薛峰脸瞬间涨红成猪肝色,桃红乐颠颠就往他屁股上凑,吓得柳绿连忙制止。薛峰忍着浑身伤痛狼狈躲闪,手足无措。 紧张的气氛中,骤然响起几声憋不住的欢笑,稍稍冲淡了凝重。 上官病嘴角的笑意压不住,调侃慕容晓,“你个促狭鬼,还有心思捉弄人。” 见两位叔叔神色松动,慕容晓又泪眼汪汪,求了起来,“阿末、阿止不也是你们侄子么?你们真忍心看他们丧命?” 上官病刚想插科打诨敷衍过去,上官痛先一步凝重道,“小侄女啊,我们一族不是今日才这般模样的!” “我们的父辈、祖辈、祖祖辈辈,付出巨大代价,才钻研出这么一套功法与守则,让我们得以在绝地有立锥之地。”上官痛直肠子,事已至此,干脆和盘托出,“无论以血入刀或是以泪入刀,谁不是要么淌自己的血泪,要么染他人的血泪,从无例外。你邪叔叔、恶叔叔,兄弟情深、天资过人,相约一同取巧卡在第六重,联手对抗全族,已是百年难遇的破例。如今轮到他们的孩子,若再网开一面,如何堵住悠悠众口?此例再破,曜日堂失了规矩,恐怕要变天了。” 慕容晓还想争辩,上官病沉声补充,分明亦有不满,“凭什么别人的父母兄弟死得,他们就死不得?就因为他们是你的兄长?我尊贵的小侄女,别被我们对你的偏爱蒙蔽。即便堂主之中,恨不得将你除之而后快的,大有人在。” 这话如冷水浇头,慕容晓的辩驳瞬间如鲠在喉。她猛然醒悟,这三小姐尊贵的身份,是建立在曜日堂的根基上的。曜日堂卖她面子,完全是因为她是西尔法的养女。 一旦曜日堂变天,西尔法失了族长之位,她和西尔法将成为众矢之的。届时,大厦将倾,别说两位兄长,旭日山庄亦不复存在。这也是西尔法急于攀附大渊、入赘当长公主驸马、寻求新势力合作的缘由。 “那就非得你死我活?”想到平日对她宠爱有加的两位兄长,如今被迫手足相残,只能活一个,慕容晓泪珠滚滚而下,哽咽道,“就没有别的法子?” 上官病递出一方帕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却仍硬起心肠道,“除非能选出一位服众的新族长,这兄弟俩的血泪试炼才能暂缓。可上官末血刀突破第六重,人已坠魔,不以血亲为祭,醒不过来;上官豹也入定成怒相法身,不完成神前对决的血祭,同样不会清醒。” 慕容晓只觉心脏被狠狠拽了一把,瞬间意识到此事绝非偶然!她猛地转头向柳曲默,目光锐利如箭,怒而质问,“阿豹向来忠心耿耿,怎会突然变卦,疯魔至此?曲默!是不是你在背后蛊惑他!” 柳曲默闻言,只觉百口莫辩,恨不得以头抢地以证清白。奈何四肢被缚,又被大白裹紧,只能一次次将脑袋往大白身上撞,崩溃绝望,不断强调,“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求你们了,将我入棺封印埋了得了!我再也不要受此猜忌,受这等折磨!” 他被反复冤枉多次,此刻破罐子破摔,只想一了百了。 大白深知他无辜,将他裹得更紧,生怕他再有极端举动,吐着信子安抚,“乖,我知道与你无关,好好和宗女解释便是。她若不听,硬要冤枉你,我给你做主。冷静些,冷静些,别把我弄疼了。” 柳绿亦为他叫屈,“宗女,曲默生性淡漠,喜静爱洁,只求安逸,才没空起这么歹毒的心思。如此猜忌,比杀了他还难受。” 经柳绿这么一提醒,之前在别有洞天,她如何欺负曲默的场景一幕幕浮上心头。 老实巴交的柳曲默被她按在地上,揪秃了发饰,被她骑在身下肆意欺侮。 他性子软,从不告状,只会红着眼眶,可怜兮兮缩在角落,像只受伤的幼兽独自舔伤。最后还是他舅舅柳冬木看不下去,将他护住。 慕容晓心虚得双颊发烫,怒气稍息,一个响指,解开了柳曲默身上所有束缚。 重获自由的柳曲默没有半分迟疑,抬头便问,“可有虫笛在身?小毛球呢?借我一用,我去阻止他们!” 慕容晓愣住,脱口而出,“你说你能阻止他们?你咋不早说!” “我没有十成把握!”柳曲默语气仍是委屈,“且我直接跟你说,你会信么?你只会觉得我图谋不轨。你疑心病有多重,心里没点数么?快把东西给我,拖得越久,成算越低!” 慕容晓摸出自己平时随身的短笛,慕容倩捧出小毛球。 柳曲默身法神速,一掠便将短笛、小毛球顺走,化作一阵磷光闪进了含晖苑。 “……”慕容晓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上官病差点笑出内伤,捂着肚子,“哈哈哈哈,这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到头来,他还是在骗你。” 第247章 兄弟情深 含晖苑内,俨然已成修罗场。 上官末周身黑气翻涌如沸,手持魔刀恶潮,挥舞起漫天浊气,黑浪层层叠叠,如同择人而噬的深渊,所过之处,梁柱崩裂,草木皆灰。 他双目赤红,瞳孔中汹涌出嗜血疯狂,魔性彻底吞噬理智。狂暴经脉全开,狰狞青筋如蛛网爬满全身,挥起的每一刀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仿佛要将世间所有羁绊连同自己一起斩灭。 上官豹则化出怒目金刚法相,金色罡阳真气缠绕如焰,如同燃起金色火焰的铠甲,烧灼着空气中的浊气,滋滋作响。 地面被烤得焦黑开裂,泛出暗红灼热光芒。他掌拳齐出,每一击均裹挟雷霆万钧之力,以血肉之躯硬撼上官末的魔刀。 两人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掀起的气浪将院中陈设扬成漫天碎屑。 二人均发狂杀红了眼,眼中只剩彼此,两股杀意织成死网,容不得旁人插手。 上官止手握灾渊,徘徊在战局之外,急得团团转,眼底全是焦灼与无力。 他几次欲上前阻拦,均被二人碰撞的余波震得气血翻涌、连连后退,胸口闷痛难当。 在这两尊近乎神魔的存在跟前,他是那么微不足道,毫无插手之力,只能死死盯着战局,盼着二人力竭,静待良机。 可激烈鏖战良久,二人非但不疲,反而越陷越深、越杀越狂,场面愈发不可收拾。 上官末嘴角勾起嗜血狞笑,魔刀越舞越疾,掀起的黑潮竟有鬼哭之声,似万千冤魂索命。 他气息越发狂暴,魔气运转如流水,狂暴经脉运用愈发得心应手。每一刀劈下,均能在上官豹护法金身上砍出裂痕。 而上官豹的祖母绿眼眸,在罡阳真气映照下愈发琉璃般透亮。他怒吼连连,体内蕴含的罡阳真气如从无底深渊涌出,迸发出燎原之火,越烧越旺。那股金色烈焰誓要净世破魔一般,非要将上官末的魔气、浊气灼烧殆尽。 黑金两股力量势同水火,两者不消反增,互相侵蚀、互相吞噬、湮灭,将皇宫半边夜空映得忽明忽灭,甚是恐怖。 二人迅猛身影在光影中疯狂交错、纠缠,让人看不清招式。 上官末魔刀愈发刁钻狠辣,将上官豹护身法相硬生生砍出破绽,突破金色真气铠甲的刀锋,在上官豹那刀枪不入的躯体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 上官豹怒目圆睁,迅速修补受损法身,仗着无上防御以攻为守,拳脚招呼到上官末的血肉之躯上。 哪怕上官末凭借狂暴经脉避开,亦难免被拳风扫到,魔气被短暂压制,身体被狂暴经脉反噬,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渐渐地,空气中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血腥之气。 “噗——” “噗——” 两声脆响同时炸开。 上官末刺穿上官豹左掌;上官豹顺势将恶潮一带,右掌重重击到了上官末的左臂上,二人,各废一臂。 尽管金身法相、狂烈魔气皆有动摇,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战意,相反,上官末的魔性被进一步激发。一声狂啸,上官末刀势愈发疯狂,哪怕只剩一臂,朝着上官豹一通狂砍。 上官豹单手难以招架,金身法相被破,嘴角溢血,同样死战不退,罡阳真气蓄满在能活动的手臂上,硬接下这狂风暴雨般的刀势。 就是趁现在!上官止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叫嚣,此时正是击杀上官豹的最佳时机!可另一股理智却将此念头按下,让他踌躇不前。 他不是惧怕上官豹。他惧怕的是,成功击杀上官豹后,他必定需独自面对六亲不认、入魔癫狂的上官末。这才是他最深、最无法面对的恐惧。 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战局,心如刀绞。更让他绝望的是,留给他抉择的时间已然不多。 眼前看似势均力敌的战局,实则是上官末入魔靠透支生命换来的假象。他已是强弩之末,再战下去,必先殒命在上官豹的拳脚之下。 过往兄弟间的点滴如潮涌现心头,上官止泪流不止,握着灾渊的手颤栗不休,哽咽着低语,“不行……我不行,我是真的办不到!” 兄弟情深,他岂会不知上官末的良苦用心? 上官末打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赢下这场对决。他深知上官止既无法向他拔刀,亦难敌入定后的上官豹,故特意以身作饵。 一旦他命丧上官豹之手,被怒火和内疚冲昏头脑的上官止,必定能抛却所有顾虑,觅得突破良机,闯过血泪之试。这便是上官末最后为他的谋划,哪怕身死,亦要为他开拓出一片坦途。 然上官末终究错算了。他错算了上官止对他的情谊。 族中人称小阎君的上官止,毕生温柔仅予寥寥数人,而上官末这位始终为他遮风挡雨的兄长,是他心底最不愿割舍的牵挂。 “啊——!”本无战意的上官止,在瞥见上官豹袭向上官末致命一击时,喉间陡然爆发出裂石穿云的怒啸。 先前颤抖的持刀之手骤然稳如磐石,鲜红血刃横空如练,堪堪挡下上官豹那雷霆一击。 如此电光火石的一瞬,上官止心中涌起一种心碎坠渊却骤然触底反弹之感,那久攻不下的第六重境界壁垒轰然破碎,灾渊之力如潜龙出渊,在经脉间奔腾咆哮。他同样赤红双目,防御反击后刀锋直指上官豹,声如金石相击,“要杀我兄长,除非自我尸体上踏过!” 未等上官豹回应,“噗”一声,发狂状态不分敌我的上官末,竟将恶潮贯穿了上官止的身体。 “啊……”看着透胸而出的恶潮,上官止先是难以置信,而后是释然浅笑,眼角垂泪,口中鲜血汹涌而出,无声默念,“如此,甚好,来世我们再做兄弟。这回,我做兄,你做弟,换我护你一世平安。” 上官止身躯轰然倒地,尘埃翻涌间,上官末与上官豹的死斗继续。然经此变故,上官末疯魔戾气渐消,上官豹亦逐渐出定,二人理智正从混沌中复苏。 眼见黑、金两股气劲要重新交汇,一道绝美磷光划破他们黑金交织的光幕,柳曲默轻飘飘落到二人之间,左手虫笛抵到唇边,右手轻抚小毛球的圆绒脑袋。 蕴含强大蛊力的悠扬笛声、能唤醒人理智的灵猫叫声,二音交织,毫无半分杀伐之气,唯有安抚人心的柔婉之能,形成一种妙不可言的共振。 随着柳曲默蛊力催动,万千银蝶自他身上喷薄而出,如流萤漫舞,映得周遭光影皆一片柔和。 第248章 女娲秘法 银蝶纷飞,磷光漫染。 柳曲默执笛而立,孑身挡在黑金两道狂煞之气之间,宛若暗夜独自绽放的幽昙。 笛声清越婉转,与灵猫叫声交织共鸣,将漫天杀伐浊气层层驱散,只余沁人心脾的清宁。 上官末赤红双瞳血丝渐褪,混沌神智终得清明。 待看到血泊中倒卧的上官止,他魔刀脱手,恶潮坠地,喉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吼。 上官豹亦出定醒来,眸中厉色尽数消散。 望见眼前惨烈景象,他脸色骤变,急抬双手,用异域语言提醒上官末,“塔玛姆!西尔法动用了我的命牌。快!趁此刻神智未失,送吾上路!” 上官末不过犹豫半瞬,遂俯身拾起恶潮,狂暴经脉再次强行催动,口吐鲜血,黑煞之气轰然暴涨,刀锋直劈上官豹脖颈! 柳曲默见状情急,指尖飞速结印。 漫天银蝶骤然敛翅凝聚,炼化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银刃,堪堪挡住上官末这全力一击。 “铛——”一声,气浪四散,他唇瓣未启,腹语之声厉声响彻全场,“都给我住手!” 蛊王之威,更胜慕容晓的魔音鬼啸,瞬间将上官末、上官豹镇压。 上官末脸上不知夹杂着泪水还是汗水,刀锋仍抵住银刃,艰难道,“我不杀他,大庄主必命他清理门户!阿止死了,镇威镖局必反;镇远漕运早有反心,我等皆在剪除之列。上官豹不死,我们断无活路!” 柳曲默目光扫过倒地的上官止,语气急切,“那他呢?你让不让我救他!再拖延下去,回天乏术!” 上官末怔怔望着地上没了气息的上官止,眸中闪过难以置信,持刀的手却松了力道,“这还有救?” “你们身上的伤不也被我治好了?”柳曲默佐证道,“只要一息尚存,就能救!” 上官末这才惊觉,柳曲默现身瞬间,已用银蝶,将他和上官豹的手臂治好。 见上官末、上官豹二人终于冷静,柳曲默指尖一旋,银刃轰然散去,重新化作万千银蝶。 蝶群振翅凝成一道莹白光华,径直灌入上官止胸前那道贯穿伤中。 光华流转间,血肉翻涌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愈合,片刻后便只余一道浅痕。上官止沉寂的胸脯重新起伏,宛若沉眠。 上官末不可思议地上前查看,俯身小心翼翼将恢复生机的上官止捧起,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可需什么代价?” 提及代价,柳曲默抿唇,眼底泛起委屈,开口声音轻软,带着久不言语的沙哑,“这些银蝶,是我多年修闭口禅,以自身灵力供养。为救他,已然耗尽。往后,莫再逼我开口,容我重新养成,可好?” 上官末万没想到会是如此诡异的功法,愣了愣,随即揶揄,“那你还是继续当哑巴,赶紧闭嘴吧。” “哼!”柳曲默轻哼一声,脸颊微微鼓起,竟是难得生出几分孩子气,转身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忽闻门口传来三声鼓掌,颇有几分赞赏之意。 上官豹脸色骤变,抬手扶额,眉头紧蹙,再次陷入心智受控的挣扎。 上官末、柳曲默,连带柳曲默怀中的小毛球,均如临大敌。 西尔法自阴影中踱步走出,依旧那副没心没肺的慵懒模样,语气闲散如闲话家常,却字字透着致命危险。 “实在抱歉。你们三位生死之交难得重聚,我本不该打搅。只是你们这般折腾,闹出如此动静,我想装没看见,也难啊。”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扫视三人。确认上官末已突破入魔大关;讶异上官止竟还活着;最后,目光落到局促不安的柳曲默身上。 下一刻,西尔法朗声大笑,眸中是压抑多年的狂喜,“小蝴蝶,真没想到,这传说中以女娲精血养出来的蛊,竟是被你继承了去。你藏得真够深,恐怕连你义父至今也蒙在鼓里吧。哦,这本就是为你义父准备的?” 换作往日,柳曲默必定可怜兮兮躲到信任之人身后。可今日,他寸步不让,挺身而出。 只见他左手虚空一拂,一面银纹暗绣的银质面具凝聚,覆于面上;右手陡然抬起,体内本该属于柳曲清的爆燃虫四起,黑红虫雾萦绕间,森寒的祭刀回到了他的掌心。 女娲秘术起,一股古老磅礴的气息弥漫开来,隐隐间,似有十万大山生灵的呼应,尽听其号令。 西尔法已看呆,难掩激动,“能起死回生引动天地混沌之力的女娲秘法。我这谋取多年,总算让我等到了。” “当年,是你联合两宗巫祭,将阿晓投入万蛊窟的!”上官末猛地起身,厉声质问。 西尔法闻言,神色未变,并没有否认,“她身上有二庄主的气息,后又得白蛇圣蛊护航,无论谁将她投入万蛊窟,她也不会有事。” 听他的语气,并非全然不顾慕容晓安危。 “那两宗巫祭如何甘愿自戕于圣坛,包庇你!”柳曲默声音透过面具,怒而质问。 西尔法笑声愈发自然,语气却残酷刺骨,“自是和我一般,有个可爱不愿割舍的女儿啊。” “你个人渣!”柳曲默怒发冲冠,周身虫雾翻涌,心底涌起前所未有的杀意,竟生出要亲自砍杀此人的决心! 可就在他挥刀之际,一道金光闪闪的身影挡在他与西尔法之间,让他无比绝望。“阿豹……” 被重新掌控心智的上官豹,祖母绿双眸再次空洞无波,周身金光暴涨,再度回到先前神鬼莫近的可怖状态,稳稳护在西尔法身前。 小毛球声音已叫得嘶哑,眼见情势不妙,蜷缩进柳曲默衣襟兜里,瑟瑟发抖。 “曲默,不要动手。”上官末喊住柳曲默。 上官止昏迷,上官豹受控,柳曲默暴露了女娲秘法。上官末入魔后与上官豹一战,身体已逾极限,哪怕肉体被银蝶治愈,亦是强弩之末。 他比谁都清楚,只要他们反抗,除了眼前的西尔法、上官豹,潜伏在暗处的诸位堂主、阁主,亦会倾巢而出,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将恶潮归鞘,腰肢佝偻地屈膝跪地,双手将刀奉上,卑微到极致,前所未有的恭顺,“我自请自上官郎君除名,换所有人平安。” 西尔法脸色骤变,颇感意外,十分不悦,“你觉得,可能么?” 上官末此言自不是对西尔法说的,而是求暗处的堂主、阁主。 “你妄想!” 西尔法恨铁不成钢地将他踹翻在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作为继承人,你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义。多少年了,受尽折磨也低不下的头、弯不下的腰,一牵扯到亲朋好友,你什么都能舍弃。 你觉得我会让你如愿? 就算他们答应,我也决不答应!” 第249章 万蛊窟之主 宫夜深沉,被摧残的庭院,仅剩后来进来的两位堂主,上官魑、上官魅手中提着的两只灯笼幽幽照着,昏黄光影随风摇晃。 上官末跪在院中,放下恶潮,长刀横置脚边。他身子虽跪,脊梁却挺得笔直,眼中燃着不甘与执拗。 “不讲情义,那还能算人么?”上官末字字铿锵,据理力争,“牲畜尚有护亲之心,为何非要困在这‘亲者痛,仇者快’的死局里,不疯魔不成活呢? 我等早脱离大漠,不必再倚仗这等泯灭人性的规矩立足。此等陈规陋习,是不是该改改了!” “改?如何改?”西尔法嗤笑出声,笑意裹着彻骨的嘲讽与不耐,“上官末啊,我的好继子。死域的风沙能锤炼你的筋骨和脾气,独独没磨去你那要命的天真。你若真有本事,改便是了,何必与我讲这么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没看见柳冬木怎么做的?破旧方能立新。将所有碍事的老东西统统收拾干净,往后不就你说了算?一劳永逸。如此浅显的道理,你会不懂?” 此话一出,别说掌灯在明处的上官魑、上官魅,潜藏在院内阴影里的各位堂主、阁主顿时躁动,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西尔法,如此不妥吧。”一直主张讨要说法的上官魔自暗处开口,满是不满与警惕,“你将我等诱入宫中,说给我们说法。到头来,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不成?” 西尔法对上官魔的质问置若罔闻,脸上挂着挑拨与轻蔑,只盯着上官末训话,“阿止也懂得,明着来不行,便暗中筹谋,背地里置我于死地。你呢?怎么连向我拔刀的勇气都没有。是我没给你机会?还是你本就如此懦弱不堪,无此破釜沉舟的气魄。既如此,那就给我闭嘴!” 西尔法话里话外,均在怂恿上官末仿效柳冬木,以杀止杀,破旧立新。 上官末缓缓摇头,字字斩钉截铁,眼神没有半分退缩,“杀戮、破坏,本就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情,我辈中人,哪个提刀不能办到?可我手中锋刃,本该是护佑血亲、同伴的盾,刀尖所向,也该是我们的敌人!你,还有此间众人,都不该是我的敌人!” “荒唐!”见他如此油盐不进,西尔法冷笑更厉,讥讽更甚,“那上官止胸膛上的创口,不是恶潮所留?上官豹,与你有过命交情的挚友,你方才不是对他起了杀心?你无非怕他转头助我清算镇威镖局和镇远漕运。收起你这副义正词严、假仁假义的嘴脸。坦荡点!不丢人。” “伤害阿止,非我所愿!”上官末目光灼灼,直面西尔法的质问,“至于阿豹,他母亲将命牌交予你时,你可曾应允,绝不违背他本心?你背诺在先,他向我求死,机会只有那一瞬,你叫我如何不下刀!无法自主掌控的人生,于他,是炼狱!” “行,你说得都有理!”西尔法解开了命牌的控制,上官豹清醒过来。 “既然你这么会说,我让你妹妹也进来好好听听。” 言罢,西尔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一个响指,上官病、上官痛如鹰隼捉雀般,一左一右将上了手铐脚镣赤足的慕容晓提了进来。 看到那抹娇小单薄的身影,上官末慌了神,“此事与她无关!何必将她搅进来!” “与她无关?”西尔法并不苟同,“你真当我傻子不成?你敢说,你能自死域归来,为的不是她?” 上官末僵住了。 西尔法吩咐上官豹,“照顾好小姐,这不算违背你意愿吧?” 上官豹将慕容晓自上官病、上官痛手上接过,稳稳抱在臂弯,好让她居高临下,将院中一切看清楚。 西尔法凑近慕容晓,语气轻柔,却藏着刺骨的威胁,“你乖乖安分看着,我保证,林家人一根头发也不会少。” 慕容晓浑身一僵,眼泪在眼眶打转,强忍着没有落下。自与林正威、兰不离相认,她便清楚,迟早有这一天。这个局,自西尔法让她去清镖路已布下,她避无可避。她艰难点头,指尖紧紧攥着上官豹衣衫一角,像只被吓破胆的猫,浑身颤抖。 柳曲默见到慕容晓,那是老鼠见到猫。不论这只猫此刻多狼狈,他心头一慌,脸上银质面具、手上祭刀收起,将小毛球护紧,俯身装模作样照看上官止,脸上恢复怯懦之态。 仿佛方才那位气势慑人的蛊王,只是一场幻觉。 西尔法看在眼底,颇觉无语,挑眉问道,“小蝴蝶,我这继子被你救活了?” 重启闭口禅开始滋养银蝶的柳曲默,再度缄默,比划手势,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看得西尔法直蹙眉,“唉,突然又不爱说话了。” 上官豹代为翻译,“他说,二公子无碍,三天不动武,便能恢复过来。” 谈话间,一缕带着危险气息的奇异香气弥漫开来。西尔法神色一凛,本能地后退两步,抬眼对上柳曲默警告的眼神。 西尔法甚觉有趣,轻笑问道,“小蝴蝶,这又是什么说法?” 上官末无奈瞥柳曲清一眼,看他不装了,干脆代为开口,“他乃集柳家血脉之大成者,本就是更胜柳冬木的虫语者。如今更得上代蛊王容月卿真传,继承女娲血脉圣蛊,能驭万蛊,通生灵语。 如今的他,不仅能操控柳曲清的爆燃虫,还掌握柳冬木的吼叫、柳花月的蜂后能力,且不会被反噬。真要动手,十万大山生灵倾巢而出,在座诸位,恐怕连骨头也不剩。” “这是他说的,还是你杜撰的?”西尔法显然不信,“一个连话也说不利索的哑巴,竟有如此能耐?” 上官末苦笑,“你以为我们是如何走出死域的?你不信,试试不就好了。” 漆黑的夜里,虫豸爬行的窸窣声、飞虫振翅的嗡嗡声……各种让人胆寒的动静四面八方而来。 虚空中仿佛多出来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惊得众堂主、阁主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西尔法脸色微沉,扭头看向慕容晓,眼神带着逼问。 惊恐之下,慕容晓抱紧上官豹,使劲摇头,“不是我!我不会召唤虫子!我用来制约他的护身蛊,方才都被他炼化了。如今的他,我和阿豹也拿他没办法。他若真想发动灭天之劫,我管不了了。” 慕容晓说的是实话,她此刻才明白,为何上官豹拼死也要将柳曲默带离囚室,这才是他们对抗西尔法的王牌。 “只要他死,灭天之劫自动发动。”上官豹幽幽提醒,“与被标记的人不死不休。”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只有黑夜中生灵的躁动之声,清晰告诉每一个人,此言非虚。 西尔法越发觉得清奇,理解不了柳曲默的心思,“那他为何还整天嚷嚷让我们将他入棺封印?” 上官末白眼翻上了天,“他觉得愧对他义父一家,自我惩戒罢了。天生的万蛊窟之主,他要造反,谁奈何得了他。” 西尔法的注意力已全被柳曲默这个意外之喜吸引。他一直想当然认为,他们能自死域回来,全靠上官豹相助。万没想到,真正的关键,竟是这个总爱躲于人后的哑巴。 他眼底再次闪过算计,和颜悦色对柳曲默道,“小蝴蝶,你藏得真深啊。那你想如何?是不是如你兄长所求,让我将宗女许配给你?” 第250章 公开处刑 西尔法话音刚落,慕容晓陡然一颤,杏仁眼倏然圆瞪,嗔怒地望着他,眸底尽是惶恐与委屈。 上官豹、柳曲默均是一滞,纷纷身子紧绷,两道警惕的目光不约而同锁定到上官末身上,呼吸都轻了几分。 果不其然,下一瞬,上官末因误杀上官止淡下去的滔天杀意,如沉寂火山再度复苏,翻涌凝聚成磅礴汹涌的怒意。这股怒意猛烈醇厚,全然出于本能的悸动,化作一股慑人心魄的威压,逼得周遭空气凝滞了几分。 他宛若一头被触及逆鳞的沉睡恶龙,霍然回头,怨毒目光如两道冰棱,狠狠剜向柳曲默。 骤然而至的盛怒,上官末容颜变得凌厉,眼眸越发澄亮,眉峰凌厉异常,连带身侧的恶潮,感应到主人的震怒,刀身嗡鸣作响,腾起森然黑气。 他压制多年的境界,竟因这一怒,彻底爆发,直冲第七重,甚至有隐隐迈入第八重的迹象。 柳曲默被这股骇人威势吓得浑身哆嗦,双手疯快比划,生怕慢上半分,脑袋便要被上官末剁下来当球踢。 “你给我清醒点!别听信他的挑拨离间!”柳曲默怒指西尔法,再慌忙解释,“别人不知道宗女在你心中的分量,我和阿豹岂能不知?宗女是为了你,才对曲清不依不饶,心中分明有你的。她是我们的宗女,我顶多是她的仆人,绝无半点僭越之心!不信,我可以向女娲娘娘发誓。你就行行好,饶了我吧。” 西尔法瞧着柳曲默急得团团转,指天笃地,又是三指向天发誓,又是双手合十求饶,恼人生疼,问身侧的上官豹,“他又在说什么?” “他说你挑拨离间。他向女娲娘娘发誓,对小姐绝无觊觎之心,求大公子放过。” 上官豹面无表情翻译,暗地里也偷偷翻个白眼。 他和柳曲默再清楚不过,但凡牵扯到慕容晓,上官末是会吃人的。 西尔法听罢一脸失望,凑到慕容晓身边,细数柳曲默的好,“闺女,你看。这小蝴蝶,脾气好、本事大、长得好看,听话懂事还是个哑巴,绝不会忤逆你、惹你不快。 他义父是你容叔叔,生父是圣人寒梅君,柳家也是以母为尊的世家。你收了他,半点也不亏。” 抛开个人意愿,慕容晓冷静下来,眨巴着眼睛,竟觉得十分有道理。 方才被怒意冲昏头脑的上官末大呼上当,怒瞪西尔法,厉声质问,“你究竟把阿晓当什么!是你可以随意送人的宠物?天天忽冷忽热,说如何宠她、爱她!实则将她当风筝一般玩弄股掌之间。看我们这般苦海浮沉,你很痛快是吧!” “痛快!如何不痛快呢?” 面对上官末的暴怒,西尔法神色淡然,慵懒地勾起唇角,语气轻飘飘的,一如既往地残酷,“我是如何教导你们的? 凡事何须畏首畏尾。强者,自然无所顾忌! 只要足够强,或是你的亲友足够强,你才有资格讲情义;你想活得天真,那便必须拥有可以不讲道理的能力! 因为如此,你们便是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才是强者的活法!才能活得像个人!” “诡辩!”上官末不认同。 西尔法冷笑一声,抬手轻抚慕容晓脸颊,挖苦上官末,“我倒要看看,若我今日决定将她许配于你,你是否也能拒绝得如此干脆。” “你先放开你的手!你吓着她了!”上官末咬牙,手已握在恶潮上。 西尔法偏不,摩挲得越发起劲,挑衅道,“你如此心疼她,你倒是过来抢啊!妒忌羡慕不?手感可好了,粉嘟嘟,滑溜溜的。” 慕容晓还陷在西尔法那套“强者之道”里没回过神,整个人游离在状况之外,任由西尔法指尖在她脸上流连,茫然无措。 上官豹看不下去,将她抱离西尔法魔爪,冷声道,“大庄主,请自重!我会找长公主告状的!” 西尔法这才悻悻收手,本想气气上官末,没想摸上了头,有点意犹未尽。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目光落回上官末身上,继续火上浇油,“你觊觎她很久了吧?肥肉在嘴边却不敢下嘴的滋味,很难受吧?先前你怕自己残废之躯配不上她;后来怕熬不过血泪之试耽误她;如今顾虑全消,怎么还不敢承认,你爱惨了她?” “哦,不对,你仍有顾虑。”西尔法话锋一转,笑意玩味,“你怕她早心有所属。恐怕潜在的人选,你心中明镜似的。” 西尔法所言,可谓字字诛心。 上官末松开了恶潮,不敢看慕容晓反应,心虚得低下头,耳根赤红。 西尔法饶有兴致地观察二人神情,见慕容晓仍魂游天外,不由嗤笑,鄙夷道,“欸,你倒是一点不惊讶。是早有察觉还是吓傻了?” “我……” 慕容晓猛地回神,看着西尔法戏谑的神情,再想到满院堂主和阁主,脸颊绯红,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当场崩溃大哭。 “叔叔!你有这么恨我么?为何要这般当众羞辱我?我……我不如死了算了!呜呜呜——” 慕容晓暴哭,西尔法急眼了,“欸,你咋又给我哭上了?诓骗你的是你这位兄长,不是我啊。” “哼,这场闹剧,我算是看够了。”上官魔抱臂而立的身影缓缓显现,兴师问罪的锐气早已消散,“大伙尽早散了吧。” 那头上官病、上官痛来报,柳曲默集结的蛊虫声势浩大,惊动了官家,官家遣人来问情况。镇西大将军尺羽林率领宫里所有战力,禁卫军不远处严阵以待,以防生变。 西尔法对柳曲默道,“小蝴蝶,我保证不动你们,先把你的神通收了。” 柳曲默一声口哨,蛊虫尽散。不过迷香依然弥漫,死死护住上官末、上官止。 眼见着上官末不仅破除了第六重手刃至亲的诅咒,还一举突破至第七重,摸到了第八重的门槛。更要命的是,他身边有精绝蛊王柳曲默、演武榜榜首上官豹相助。 这般阵容,别说堂主、阁主来兴师问罪,就算这三人来了兴致,当真如西尔法所言,要破旧立新将他们一网打尽,也绝非不可能。 识时务者为俊杰。 场内气氛,早在上官末展露实力那一刻,已悄然发生改变。 堂主们偃旗息鼓,阁主们只关心上官末的八卦,传音入密交头接耳,聊得不亦乐乎。 “阿晓,你先别哭。”西尔法无奈提醒,“你先给你上官魔叔叔赔个礼、道个歉!” 慕容晓听西尔法提过,因她不明就里引黑舟、横龙岭相斗,差点害了上官魔性命。 她赶紧擦干净眼泪,吸了吸鼻子,软糯又真诚,道歉道,“上官魔叔叔,对不起。” 看她不像作伪,上官魔也不好苛责,应道,“嗯,不敢当。不过梁细雨之事,你是不用担心了。以后想干什么,想保谁,想干掉谁,烦请直接说!” “哦。”慕容晓心虚应下。 “能走了没?”上官魍不爱打架,有点不耐烦,“小孩子不懂事,你们关上门处理就好了,何必如此劳师动众,还挑在宫里闹,一会会不会打起来?” “不是你们问我要的说法么?不处理好,我哪里敢散。”西尔法理所当然道,而后拉起慕容晓手上的锁链,晃了晃,“约法三章之事,如此惩罚足够了吧。那两兄弟也算各死了一回,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慕容雨、慕容露心疼地下来为慕容晓抹眼泪,慕容雨不悦道,“你如此羞辱小姐,我们会如实禀报二庄主的!” 西尔法牙疼地“啧”一声,不以为然,“我告诉她她兄长喜欢她,咋就羞辱她了?” “散了吧,速速散了吧,禁军要到了。”上官病、上官痛一起催促。 第251章 童养夫 含晖苑经上官末与上官豹大战后,满目疮痍。 廊檐倾颓,窗棂崩坏,园林尽毁,焦土斑驳,原来的雅致清幽荡然无存。 慕容晓自然无法再居于此,只得迁回紫霞宫旧处。 那夜她吹了一夜的寒风,惊惧交加,又被西尔法当众戳破上官末倾心于她那层窗户纸,羞愧攻心。 当夜便发起了高热,一病不起。 奉旨前来的御医轮番上阵,珍贵药材一拨拨往紫霞宫送。可对体质特殊、药石无方的慕容晓而言,自是无用,只能依赖柳曲默的巫蛊之术,暂缓她的痛苦。 她变得神经兮兮,只要听到西尔法或是上官末的名字,便立刻啜泣发颤,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时刻处在崩溃暴走边缘。 安全起见,只得将她安置在千金笼静养。 柳曲默、慕容倩、慕容雨、慕容露轮流伺候;灵猫、大白、桃红、柳绿贴身守护;上官病、上官痛日夜看守;宫墙外,尺羽林、薛峰轮番镇守,杜绝一切惊扰可能。 整个紫霞宫被守得固若金汤,无旨谁都不得靠近半步。 这段时日,元绯瑶、兰不离、琼月长公主、慕荼山四位姑姑轮番入宫安抚。 在各方严防死守、温柔开解下,慕容晓的病情方见起色。 昨夜初雪悄落,棉絮般细密铺了一层,银装素裹,甚是好看。 眼看与琼月长公主的婚期将近,西尔法听召,躲进德庆帝李泽的御花园,对着这位未来的大舅哥大吐苦水。 “紫霞宫再无我立锥之地。地位不显的对我横眉竖目,稍有身份的对我拳脚相向。今日轮到我师姐进宫安抚阿晓,我躲你这儿保命,打死也不敢冒头。” 西尔法依旧慵懒地歪在一张暖榻上,全然没有官家面前该有的庄重,一手支着生疼的脑袋,一手啃着红透的苹果,食不知味,满脸愁容。 李泽也为了躲清闲,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常德满伺候,此刻身着月白牙袍,迎风舞剑。 一套剑法舞毕,他行云流水迈向软榻,剑顺势抛给常德满,与西尔法你我相称,“你看我这套剑法如何?” 西尔法眼都不抬,“虚有其表,比你原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常德满挂剑,本想奉承几句,被西尔法这么一堵,翻个白眼,辩解道,“官家日理万机,拳脚功夫难免生疏了些。” “明明心境不一样了。和我一般,为儿女所累,心有杂念。”西尔法毫不留情点破,“说吧,找我来,所为何事?” 李泽坐到榻边,满是长辈的关切,“你那闺女咋回事?御医们束手无策,说她身中奇毒,恶疾缠身,命不久矣?” 西尔法直起身,吃完的果核随手一丢。常德满眼疾手快,生怕他到处乱蹭,赶紧净手水盆奉上。 西尔法刚想蹭李泽月白牙袍上,看到水盆,无奈净手,不屑道,“庸医,全是庸医。那根本不是病,而是一种功法,名‘易穴’。” 易穴?李泽脸色一沉,突然对慕容晓的疯病有了概念,“她乃蓑笠翁的徒弟?” 西尔法点头,而后无限唏嘘,恨不得将陶乾从阴曹地府掏回来暴揍一顿,“拜师的过程我就不说了。那老东西倒是视我闺女为唯一传人,倾囊相授。 坏就坏在,也不管孩子接不接得住,一股脑将所有功力连同煞气尽数灌注她体内。这才在郊外疯魔之症发作,杀了那余铁虎,你说那余铁虎死得算不算冤?” 蓑笠翁少说有五十年功力,慕容晓又身兼克制硬气功的蛊毒和以声杀人之技。如此,杀死余铁虎就算不得啥稀奇事了。 李泽瞪大了眼睛,有点毛骨悚然,“她不还是西南圣女,要修炼镜魅二宗秘法?这般乱来,不怕走火入魔?” “‘易穴’将经脉打乱,本就走火入魔状态,谈何走火入魔?”西尔法反问。 “元青告诉我,世间功法,她皆能摸到门槛,爱学就学,想练就练,不会有半分阻滞。就是这一旦生病发起疯来,药石无方难以压制。”西尔法回想一路为慕容晓寻医问药的艰辛,仰天长叹,“就这样,你还打算让她做王妃,日后指望她母仪天下?” 西尔法猜到李泽找他的目的,不仅想做他的大舅哥,更想和他做亲家。 “你不是还有俩继子,一个订了亲,另一个不悬着?”李泽仍不死心,“我打听过了,他已跨过弑亲大关。你看我家玉宁如何?” “不行!”利益至上的西尔法这回是想都不想便回绝。 “怎么就不行了?”要不是与西尔法足够熟悉,李泽都要怀疑遭了西尔法嫌弃。 “实话跟你说,那是我留给我闺女的童养夫,是阿晓的后路。”西尔法斩钉截铁道,“除非阿晓顺利成亲,不然他想成亲?做梦!” 李泽再次瞪大了眼睛,“你……你怕你闺女以后嫁不出去,找个继子,培养成你闺女的靠山,未来的夫婿?” “嗯!”西尔法爽快承认,而后苦恼挠头,“我是这么打算的,阿末也好像非她不可。可那夜我告知她她兄长喜欢她,她却说我羞辱她,然后就病了。现在是见我一面也嫌脏。” 李泽一阵无语,一种不祥的直觉涌上心头,“你是在什么情况下告诉她的?” 不等西尔法开口,常德满凑到李泽耳边耳语,李泽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西尔法,你要死啊!你闺女没投湖上吊,你就偷着乐吧!”李泽斥道。 西尔法云里雾里,“咋啦,这么严重?” 李泽都懒得理他,手指一指,“常德满,告诉他!” 常德满惯常地满脸堆笑,谄媚地躬身到西尔法跟前,尽可能地将话说得通透,“大庄主啊,您有所不知。中原女子大都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跳过父母私定终身,那可是十恶不赦的忤逆不孝之罪。” 听到如此重罪,西尔法惊愕了一下,常德满继续道,“您想想,您在两个孩子受罚时当众戳破此事。这何异兴师问罪? 若小丫头真有这心思,便该跪着求您原谅;可若小丫头清白的,您这不是平白冤枉污蔑她? 如此奇耻大辱,脸皮薄、知廉耻的小姑娘哪承受得起?” 结合常德满所言,西尔法沉思复盘那夜所作所为,越想眉头蹙得越紧。 见他还一脸懵懂,李泽无名火起,“你当着一众长辈的面,先以父母身份将她当礼物许配来许配去,再问她朝夕相处的兄长喜欢她,她是否知晓。 你还觉得这是撮合他们?这不是纯纯断他们念想!” 李泽都有点心疼慕容晓,指着西尔法鼻子,“反正若我是你闺女,我定不会再理你!” 第252章 暖阁闲谈 大渊皇城的冬天,来得较往年更早一些。寒风卷着细碎初雪,无声落满宫苑。 紫霞宫暖阁内,地龙烧得火热,暖香氤氲,将寒气驱逐在外。 阁中一张大圆桌,温着八宝楼的美酒甜粥,热气升腾,暖意绵绵。 特制的加长暖炕上,琼月长公主与进宫安抚慕容晓的元绯瑶促膝而谈。 慕容晓好容易被两位姑姑哄好,枕在元绯瑶腿上,睡得极不安稳。小脸通红,睫毛挂着未干的泪珠,浑身烫得像个小火炉。 琼月伸手,怜惜地轻抚她脸颊,轻轻拭去她睫尖的泪,心疼溢于言表,声音压得极低,“可怜见的,眼泪就没断过,一直这么病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感慨一番,她转而嗔怪西尔法,“那西尔法也不着调,疼爱半分不假,可干的都是啥事?将人折腾成这般模样!” 闻言,元绯瑶丰满的胸脯微微起伏,本就压着一腔怒火,怕惊动怀中慕容晓,只得咬牙低吼,“他哪里懂得疼人?从前打打杀杀,好歹给个痛快;如今,不知哪学会的阴私手段,专挑自己人下手,还以为自己学会了仁慈!” “哼哼,你倒形容得贴切。”琼月不觉失笑,“到底还是当师姐的更了解一些。” 忽而想起琼月身份,元绯瑶惊觉失言,生怕琼月对西尔法生出嫌隙,连忙找补,“弟妹啊,我这师弟刀口舔血惯了,不懂人伦纲常,还请你多包涵、多提点他。他守着族规,会听媳妇话的。” 没等琼月回应,吃饱喝足的小毛球慢悠悠踱到她脚边,憨态可掬地软糯“喵~”一声,伸个大大的懒腰,熟练蹦上琼月膝头,蜷成一团。 琼月轻轻逗弄,小猫舒服得爪爪开花,呼噜声轻响,片刻便睡熟过去。 琼月满足地抚摸它柔软的皮毛,再温柔摸摸自己隆起的小腹,眼底漾起温柔笑意,“嗯,他也是如此向我保证的。” 得此回应,元绯瑶猛松一口气,同样怜惜地抚摸慕容晓的发顶,“那这丫头,以后就仰仗你了。” “那是自然。”琼月毫不犹豫应下,愉悦道,“等我与西尔法成婚,她便是我的小郡主,我定护她周全。” 一阵寒风灌入,柳曲默端着熬好的汤药裹着寒气进来,缩着脖子,怯怯向受寒的众人投以抱歉的目光。 跟随而来的李珣可没这讲究,一路护送柳曲默过来,嘴上骂骂咧咧,“熬药这种事,吩咐下人即可,何须亲力亲为?” 柳曲默不能言语,只能用眼神表达不满与责备。 李珣生怕柳曲默不悦,遂闭嘴,扣好门帘,接过他端着的乌木托盘,将汤药小心端到桌上,回身便去拂柳曲默身上的寒露,生怕他受冻。 余光瞥见软榻上昏昏欲睡的桃红,蜷在大白身上的柳绿,李珣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高了几分,“哪有你辛苦受累,她家童子倒乐得清闲的道理!” 李珣声量不小,惊得琼月腿上的小毛球抖动了两下耳朵。 柳绿迅速自大白身上爬起,尴尬地接管桌上的汤药;桃红瞪圆一双无辜小鹿大眼,瞅瞅李珣,又瞅瞅批准她躲懒的长公主,一脸委屈。 一旁一直认真捣鼓机杼、赶制缂丝的慕容倩彻底被惊扰,秀眉蹙起,埋怨道,“你小声些,别吵到阿晓。” 李珣不服气,意欲反驳,被柳曲默眼神吓退,这才悻悻闭嘴,憋着一肚子气,愤愤找个角落坐下。 元绯瑶不觉莞尔,对琼月道,“你这侄子,长得倒挺俊,行事也利落,就是嘴碎了些。” 琼月忍着笑劝李珣,“行了,少招人嫌。曲默又不如你长了一张婆婆嘴。有那找下人比划的功夫,活早干完了。就你在旁边苍蝇一样聒噪,平白惹人心烦。” 柳曲默连忙点头附和。若不是手上有活在忙,他都要赶人了。 柳绿捧着药,觉得李珣有点无辜。 桃红得了长公主示意,重新倒回榻上。 李珣见状更觉心堵,胸口起伏,梗着脖子道,“行!我不管,省得惹你们心烦。” “瞧,又置气了。”琼月无奈叹气,“我知你在宫中苦闷。皇兄应允,允你随我一起到新立的长公主府。届时,你想探望师兄师妹也好,四处走动交朋结友也罢,没人会拦你。” 李珣神色一沉,苦笑,“我还哪有脸出门,更遑论面对同门。” “中原有句古话如何说来着?知错能改……”元绯瑶时常听人提起,却记不真切。 慕容倩轻声接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对对对!”元绯瑶眼前一亮,向慕容倩投以欣赏的目光,接着劝慰李珣,“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师父不惜用性命,换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只要你诚心悔过、洗心革面,他老人家九泉之下定感宽慰。” 李珣头埋得极低,额发垂落,身侧的手悄然成拳。对师父的内疚像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无法排解,最后尽数化作对曲默的关注。 他清楚如此会惊扰到柳曲默,却无法收手。 反观柳曲默,历尽千帆仍一身轻净,待人接物如寒梅君一般,处处散发温和善意。 “姑姑~” 被元绯瑶轻柔捣鼓起来喝药的慕容晓,迷迷糊糊哼哼唧唧呢喃。 她小脑袋在元绯瑶腿上蹭了蹭,双臂一伸搂住元绯瑶的腰,不停撒娇,声音软得像棉花,“姑姑,绿枝呢?她怎么没随你一起来?说好的姊妹情深呢?” 慕容晓一开口,便是惦记绿枝。纸终究包不住火,元绯瑶如实道,“她啊,跑了。” “嗯?”慕容晓当即被吓得清醒过来,确认并非在梦中,追问,“她跟毒心跑了?” 元绯瑶将软绵绵的慕容晓扶起来,一边为她整理仪容,一边怒绿枝不争道,“她若随毒心走了,我反倒没这么担心。她怀了毒心的娃,怕我劝她打掉,又没有和毒心和好,独自偷偷溜掉躲起来了。再寻不着她,我只能求助琳琅阁去了。” “为什么?”慕容晓听得忘了难受,眸色一沉,“她这不胡闹么!万蛊窟毁了,规矩破了,圣女不得与外族通婚的禁令就不作数了。她何须躲起来!” “这不和当年你花月姑姑一般,犯糊涂么?”元绯瑶叹道。 柳曲默为慕容晓准备蜜饯的手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复杂思绪。 元绯瑶招手,让柳绿将药端过来,“来,先别管了,把药喝了,免得浪费曲默一番心意。” 苦药一勺勺喝更煎熬。慕容晓探了那药温度正好,一手捏鼻,一手端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柳曲默的药药到病除,顷刻便将高热压了下去,整个人松快不少。 元绯瑶为她擦嘴,问她,“如何想起绿枝?” 慕容晓垂眸,说出心中顾虑,“阿豹被调走,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心里总是不踏实。” “简单。”琼月闻言,支招,“我向皇兄请旨,让你调心腹进来伺候,西尔法也不许反对,你看如何?” 碰巧西尔法揭帘而进,将琼月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立刻摆出一副浮夸哀怨模样,“完咯,我未过门的媳妇,胳膊肘已经往外拐了!我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啊!” 第253章 两种困局 西尔法的声音甫一入耳,慕容晓便如惊弓之鸟,汗毛倒竖,小脸煞白。 不等她发作,抱着她的元绯瑶眸色一沉,将她轻轻往榻上一放,身形化作一阵烈风,攥住西尔法衣领便将他往外拽,咬牙切齿,“好你个西尔法!我还道你等我离开才敢现身!今日我定与你清算清楚,教训你一顿不可!” “欸欸欸,师姐!给点面子……”西尔法被掐得连连告饶,咿咿呀呀踉跄被拖出暖阁。 门外断断续续飘进他的哀嚎,“师姐息怒!”“有话好好说!”“别揪耳朵!”“哎哟!” 元绯瑶骤然暴起,慕容晓霎时失了依靠,心头一慌,忙不迭依靠到琼月胳膊上,指尖发颤。 琼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怔,伸手安抚她,目光追着门外二人,满脸担忧,“这,该不会出事吧?” 琼月琢磨要不要出去劝劝,慕容倩则低头整理她的梭子,头也不抬,“回长公主,无妨的。他们在师门已是这般相处,我们早见怪不怪了。” 琼月低头看向抱着她胳膊的慕容晓求证。 慕容晓怔怔点头,随即恨不得整张脸埋她身上,仿佛在惧怕什么。 感受到慕容晓情绪紧绷,琼月温声抚慰,“莫怕,有姑姑在,定不会让你那不着调的叔叔将你欺负了去。” “不是。”慕容晓轻轻否认。 慕容晓紧张的情绪共鸣到桃红身上。桃红自软榻爬起,揉揉惺忪的眼睛,用困乎乎的声音告诉琼月,“宗女害怕的不是大庄主,是曲默。” 曲默?琼月一愣,瞧了瞧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柳曲默,不解问道,“曲默不是一直很照顾你,顺从你么?如何就让你害怕了?” 方才西尔法进屋,不止惊扰到慕容晓,柳曲默同样全身紧绷,身上蛊物躁动戒备,带动慕容晓身上的蛊亦不听使唤,蠢蠢欲动。 经这么一提醒,慕容晓看柳曲默的目光充满了忌惮,细细思忖下,后怕席卷四肢百骸。 柳曲默察觉她的恐惧,自觉向后躲远,不敢再靠近。 琼月温柔地将腿上的小毛球放到一边,让出位置搂着慕容晓,循循善诱,“小宝贝,曲清便罢了,曲默如何欺负你了?说来听听,看姑姑能不能给你做主。” 慕容晓眼圈一红,委屈得都要碎了,控诉道,“他骗我!呜呜呜——” 琼月眼神蓦地一凛,紧张追问,“他骗你啥了?” 慕容晓又气又怕,瞪着恨不得缩进墙缝的柳曲默。 “他藏得可深了!一直瞒着!早在他第一次进入万蛊窟,就成功进入禁地,得了秘术,继承了女娲圣蛊!蛊母毒引留在那根本就是掩人耳目!” 她越想越慌,抓着琼月衣袖的手愈发用力,“此事,恐怕连他最亲近之人都被蒙在鼓里。他才是真正的蛊王,十万大山的生灵之主!但凡他与柳曲清一条心,我们全都得折在别有洞天!他本就不受我掣肘,若他逼我当他的毒后,我根本无力反抗。” 如若说柳曲清见着她,是耗子碰着猫;那慕容晓在柳曲默跟前,便是那老鹰眼底下的幼猫。 柳绿为柳曲默辩解,“宗女,曲默不会伤害你的。” “你和他是一伙的!”慕容晓完全被恐惧冲昏脑袋,身心全是抗拒和戒备。 柳曲默深知慕容晓生性多疑,一旦认定便再难扭转。他僵在原地,嘴唇嗫嚅,竟不知该如何辩解,比慕容晓更委屈的泪水悄无声息地顺着鼻翼滑落。他避开众人,抹去泪水,缩到暖阁角落,安静得让人心疼。 暖阁外—— 元绯瑶揪着西尔法一路撕扯拉拽,西尔法呲牙咧嘴,衣衫歪斜,向门口的上官病、上官痛求救。 二人笑眯眯袖手旁观。 一直被踉跄拖到庭院无人处,西尔法才一手扒着她行凶的手,一手死死护住耳朵,连连求饶。 “师姐,松手!先松手!这鬼天气,再揪耳朵就要掉了!” 元绯瑶这才悻悻收手,指尖仍带着怒气,“我等不了了!我这就把晓儿接走!留在你身边,指不定还要整出啥毛病来!” 西尔法揉着生疼的耳朵,眉头紧锁,“不是我不愿,而是这会儿放她出宫,她也落不着好。” “如何就落不着好了?!”元绯瑶不信。 西尔法沉声道,“阿末的事情仍未解决。” “阿末?”元绯瑶眉头一挑,连带眼下泪痣一跳,“他不是熬过弑亲之劫了?还有什么事?” 元绯瑶衣衫单薄,方才扯着火气不觉得冷,此刻静下来,寒风刺骨,直打哆嗦。 西尔法摘下身上鸟羽披风,披到元绯瑶肩上,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认真,“镇远漕运违命插手蛊王之争,我须秉公办理。经各堂主、阁主商议,安排他们父子对决作为血泪之试,此罪便一笔勾销。” 上官恶、上官末,本就是两个再无法压制境界的血刀修炼者。让这发狂的两位决一死战便能平息罪过,某种程度来说,简直是恩赐。这也是上官恶所求,用他的血,成就儿子的血刀。 坏就坏在,上官末已突破弑亲之劫。 西尔法黯然,“阿末奉召入宫那夜,上官恶便已入魔。” 披风带着西尔法的体温,暖意裹着身子,元绯瑶却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脑门,心霎时如坠冰窟。 她呼吸不畅,抬眼死死盯着西尔法的眼睛,试图寻找平常玩世不恭的痕迹。可入眼的全是只有她才能看懂的凝重和无奈。 元绯瑶眼睛湿润,惊悸道,“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本来约定好的两个疯子的对决,一旦其中一方清醒过来,事情就变得残酷无比。 无论成败,对上官末而言,都是地狱。 “此事,我还不敢让慕容霜知道。”西尔法有点苦恼地抹他那油光水滑的大背头,“阿末倒是知道厉害,没有回镇远漕运,这些日子好好休养备战。以他的实力,杀上官恶绰绰有余。问题是,他下得去手么?” “这孩子的命咋就这么苦呢?!”元绯瑶心疼孩子,不觉眼睛湿润,骂道,“你也真会安排!自你将他带离父母身边,他过的都是啥日子!你还不如一刀给他个痛快!他到底得罪了你什么!你要这么整他!逼他与挚友对决,误杀兄弟还不够,现在还逼他弑父?” “我有给他机会的!”西尔法辩驳,“但凡他那夜反抗,学柳曲清砍杀一切反对的声音,当上这上官一族的族长。规则,可以为他改变!可你知他说了什么?他说他的刀该护佑血亲、同伴,刀尖所向,只能是他的敌人。你觉得,如此的他与上官恶一战,他能活下来?” 元绯瑶捂脸,根本无法再回暖阁面对慕容晓。 第254章 梦碎 暖阁内,慕容晓带着哭腔的控诉余韵未消,将满室暖意搅得冰冷凝滞。 众人反应各异,或忧心、或怜悯、或踟蹰、或无措,唯有红泥火炉偶尔迸出火星,噼啪轻响,清晰可闻。 柳曲默蔫头耷脑蜷缩在角落,活脱脱一只被主人厌弃、满腹委屈的牧羊犬。 他垂首敛目,若不得慕容晓唤他,不宽恕他,便被钉死在原地,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他拼命将自己缩起来,试图通过弱化自己的存在,消解慕容晓对他的戒备。 慕容倩入宫以来,没少受上官豹、柳曲默照拂。她飞快睃柳曲默一眼,眼底掠过不忍,唇瓣翕动,本欲开口为他分辩两句。 可目光一转,瞥见慕容晓状态不对,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她低头捻梭,彩线在经线间翩飞如蝶,绷紧的丝弦弹出轻响,试图冲淡这满室的焦灼。 李珣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头发酸。 他心疼柳曲默的隐忍委屈,又恼慕容晓的无端指责,却怯于慕容晓的淫威,满腔愤懑只敢憋在心里。 他知道柳曲默向来厌他多事,只得向亲姑母琼月投去求助的目光。 琼月岂会看不懂他那点小心思。难得这侄子放低姿态有事相求,她自当倾力周全。 可她更清楚,此刻贸然求情,容易失去慕容晓对她那点微薄的信任。 她无奈浅笑,一边轻抚慕容晓,一边扬声支人,“李珣,你瞧曲默忙一早上,也该乏了。你陪他回房另起一炉歇着。此间女眷闲话,不用你们伺候。” 琼月这番话当真精妙,不是求情,而是女儿家们关起门说私房话,男眷理当回避。 此言正合李珣心意。他得了由头,忙不迭邀请柳曲默,“曲默,我们走吧。” 柳曲默只当是逐客令,心头一涩,蓦地抬首,正欲婉拒,却被琼月再言,堵死了他所有念头。 “曲默,本宫知晓你急于向这孩子表赤诚忠心。可眼下她胆小如鼠,一时半刻焦虑难除,你这般强留只会惹她生厌。此处乃深闺之地,你们不便久留。出去吧,若有旁的事,尽可找西尔法商量,无召就不必来了。” “走吧。”李珣带着恳求,再次轻轻拉拽曲默的衣袖,力道极轻,生怕稍一用力,碰碎他那点仅存的希冀,落他埋怨。 柳曲默轻咬唇瓣,齿尖几乎嵌入皮肉,一双眼死死盯着慕容晓半倚在琼月身上的背影。 那道纤细背影始终背对他,不发一语。他能清晰感受到,慕容晓对他的疏离,再也回不到别有洞天花圃时的温软时光。 他宁可受慕容晓欺负,也不愿如今这般冷寂得形同陌路。滚烫的泪珠滚落,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蛊王悲恸,生灵同悲。柳曲默心底翻涌的痛楚,引得慕容晓身上的蛊虫躁动不安。她非但不敢回头,反而将琼月搂得更紧,像只濒死的幼兽,声音发颤,“姑姑……” “曲默,走吧。她病着,你别吓她。”李珣再次轻轻拉拽,“长公主和慕容姑娘定会帮你的。先离开吧。” 眼看强留亦是枉然,再难有转圜余地。柳曲默终是被劝服,缓缓起身,对着琼月恭敬一揖,礼数周全。 琼月微微颔首,眸光带着安抚。 柳曲默就这般失魂落魄,脚步虚浮,揭帘踏出暖阁。 “曲默!”李珣手忙脚乱抓起一旁搭着的两副狐裘,追出去。 暖阁外日头正好,金灿灿的光芒却驱不尽寒气。 置身室外,寒气瞬间侵透单薄的衣衫,直钻骨髓。 柳曲默冻得当场打了寒噤,连连呼出几团白雾,泪水氤氲,不多时就被蒙了视线。 李珣忙不迭将狐裘披风裹在他身上,嘴里喋喋不休,“蛊王不会死,又不是不会挨冻,不会痛。你为她这般作贱自己,何苦呢!” 柳曲默猛地挥开他的手。纵使知道李珣看不懂,仍是尽全力比着手语,字字泣血! “是我想当这蛊王的? 是我想瞒着所有人,把这秘密咽进肚子缝起来的?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禁地! 我没有偷女娲秘术,是那女娲圣蛊生生钻进我体内,附在我骨血里! 早知道那是什么女娲秘术,我宁愿死在万蛊窟也不会将它带出世的!” 为了重新养成足够能起死回生的银蝶,柳曲默纵使肝肠寸断也不愿开口,生怕泄了心头执念,银蝶再无效果。 他胡乱抹了把脸,泪水纵横,冷风一吹,像有刀片割他的脸。他不管不顾,指尖抖得厉害,手语又急又重。 “我最后悔的是,我哥自我了断时,我还没掌握回魂蝶的用法! 我舅舅遇难时,我没能阻止他们,没有在他身边。 他们本都不必死的! 我算什么狗屁蛊王!当了这蛊王又有何用?还不一样众叛亲离!” 看着悲痛欲绝的柳曲默,李珣彻底慌了神。 他看不懂那些翻飞的手语,却能自曲默猩红的眼底、颤抖不止的肩头,读懂他的绝望和痛苦。 “我……我看不懂啊,你能写下来么?”李珣声音发颤,伸手去扶,却又不敢,“哪怕一字半句也好,我好为你分担……” “我不需要!”柳曲默厌恶地躲开李珣的手,再抹一把眼泪,哭得鼻头通红。不知何时开始,他身边再无可依靠的人。能懂他手语能与他交流的人越来越少,他离他的梦想,渐行渐远。 当年在死域,上官末、上官豹、柳曲清各自许愿时,他也是有愿望的。 他的愿望从来都是那么简单。 希望出死域后,一家三口再不用挨饿受冻,能有舒适的居所,能睡上干净松软的床。 这些,在来到中原,认了容月卿这个义父后,全都实现了。 在别有洞天的那些日子,是他如今做梦都想回去的时光。可一切回不去了,是他亲手毁掉的,碎得连渣也不剩。 “你……”李珣冻得牙关打颤,浑身哆嗦,呼出的白气氤氲在唇边,竟说不出半句像样的安慰,“这儿太冷,我们先回屋里去吧。” 柳曲默再次挥开李珣,仿佛用眼神对他说了声,“滚!” 李珣无计可施,心慌意乱,口不择言,“或是……你实在气不过,拿我撒气也成。毕竟……是我害死了你爹,弄没了你兄长……” “啊——” 这句话,简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柳曲默这回真的彻底被李珣逼疯,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冲破喉咙。他疯了似的扑上去,将李珣脑袋狠狠按进布满融雪积水的泥泞中,攥紧拳头,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 第255章 病因 柳曲默的身影刚消失在暖阁,琼月便笑着伸手,像逗弄被吓破胆的淘气小猫,又揉又搓,轻声软语哄道,“好啦好啦,曲默出去了。他也没那么可怕吧?” 慕容晓缓缓仰起小脸,确认曲默不在,这才长长松一口气。她小心挪动身子,避开琼月隆起的小腹,寻个舒服的姿势蜷着。 这一举动,惹恼了一旁被冷落的小毛球,奶凶奶凶地“喵~喵~喵~”抗议。 慕容晓低头瞥见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撅着屁股在那蛄蛹,忘了不快,顽劣之心骤起,朝着它脑门轻轻一弹。 小毛球冷不防被弹得咕溜溜滚到了榻下,霎时没了声响。 琼月吓一跳,生怕小毛球摔出个好歹,低头去看。小家伙晃着脑袋晕乎乎从榻底爬出来。不过片刻,等它彻底回过神,原来短促的抗议成了委屈长鸣,“喵——”拖得老长一声,活似孩童放声大哭。 “……”琼月啼笑皆非,伸手比在慕容晓脑门上轻轻一弹,笑着嗔怪,“你这个促狭鬼!” 慕容晓捂着额头,腮帮子鼓起,眼珠子滴溜溜的,不乐意哼一声佯作气恼。 气氛稍缓,琼月再次伸手,摩挲慕容晓发顶,温声问道,“来,能不能告诉姑姑,为何如此惧怕柳曲默?” 慕容晓垂眸,一股泰山压顶的恐惧攫住了她,浑身颤抖不止,声如蚊蚋,“我害怕的,不是曲默……” “喵——”小毛球委屈长鸣再起。 慕容倩有眼力见地将它捞进怀里,淡声道,“来,该梳毛、剪指甲了。” “喵!”小毛球当即炸毛,奈何后脖颈被牢牢捏住,只能委屈地换了个软糯求饶的调子。 慕容倩毫不理会小毛球的抗议,掏出她插花剪枝的剪刀,似笑非笑威胁,“不梳毛,不剪指甲,休想上床!” “喵。”小毛球蔫蔫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任由慕容倩摆布,再不敢闹腾。 “呵。”琼月故作惊奇缓和气氛,“这小东西颇通人性,竟还能听懂人言。” 慕容晓注意力转移,望着生无可恋被按着剪指甲的小毛球,暂时忘了恐惧,幸灾乐祸,“平时阿倩照料它,它自然听阿倩的话。它呀,最怕阿倩动怒了。” “那,”琼月顺着她的话头,揣摩她的心结,“你可是害怕你叔叔动怒?” 若是如此,倒也简单。琼月护着她便是了。 慕容倩此时已替小毛球剪好了指甲,又掏出一把篦子,耐心地梳理它那身麻烦的卷毛。听闻琼月所言,她摇了摇头,不甚赞同,“她整日里表现得惧怕大庄主,多半浮于表面。心知大庄主会为她兜底,哪回犯起浑来不是不管不顾的?这几日高热反复,夜里梦魇不断,睡梦中尽是‘不要,不要’的呓语,也不知梦见了何等恐怖的光景。” “她梦到柳曲清回来,找她清算了。”桃红与慕容晓心念相通,天真的嗓音轻飘飘一句,却如惊雷。 “柳曲清”三字入耳,慕容晓浑身一震,脸色霎时惨白。方才靠汤药压下去的高热再次反扑,胸口窒闷,一时透不过气来。 柳绿连忙过来,催动蛊童之力,为她压制体内蛊物,面色凝重地向琼月解释,“宗女身上的护身大蛊,那夜均被曲默炼化。余下的蛊,大都侵染过蛊王精血。若柳曲清卷土重来,宗女恐怕只能任其鱼肉。” “柳绿……”此事慕容晓只想埋藏心底,如此被当众道破,她一阵心慌。 比起恐惧,她更多是懊恼。懊恼她继八宝楼之后,再次自作聪明,将自己羊入虎口。 她设下黄雀在后的毒计,诱骗柳曲清,怎会想到,柳曲默竟早已继承女娲圣蛊,根本不需要什么蛊王加冕,是货真价实的西南之主。 如今想来,自然觉得受柳曲默欺骗,痛斥他是骗子!可只有她最清楚,一切皆是她咎由自取。 闻得病因,琼月笑容尽敛。她可亲眼见过慕容晓如何对付柳曲清的,如遭报复……琼月神色不由越发凝重。 想象慕容晓的无助,琼月将她护住,安慰道,“别怕,此乃皇宫大内,是我们的地盘。不是还有你叔叔和容宗主么?他们定会护你,不会让你出事的。且我看曲默,没有伤害你的意思。但凡他有异心,灭天之劫早降临了,哪还有你我在此闲话的光景?” 慕容晓何尝不愿相信柳曲默?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只要那层隐患一日不除,她便不得安生。更别说,柳曲默、柳曲清本就一心同体,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那是不是,只要曲默愿意把护身蛊还给你,你的病就能好了?”琼月温声确认。 柳绿无奈摇头,“曲默有意归还,宗女不敢要。” “那就这般熬着?”琼月皱眉,不敢苟同,“我看你这般,不病死,也得把自己吓死。你这般猜忌,他难过,你也难受,何苦呢?何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你们二人好好谈谈,岂不更好?” “喵!”小毛球肚皮上的毛结被篦子勾起,疼得高声尖叫。 “哎哟,弄疼你了?”慕容倩走神,扯痛了小毛球,慌忙对那处被扯痛的地方连吹带哄,不停安抚,“忍耐一下,结解开就好了。乖,弄好了,我给你好吃的。” 看着小毛球委屈巴巴却又不得不忍耐的模样,慕容晓心底有了一丝动摇。 就在此时,好死不死,暖阁外传来柳曲默撕心裂肺、宛若困兽的悲鸣,吓得慕容晓魂不附体。 “姑姑,我怕!我怕!”慕容晓本能地手脚并用,顾不上琼月的肚子,挂在她身上。 琼月强作镇定,“别慌,别慌,你叔叔马上就回来了,坚持一下。” 话音刚落,暖阁外果然传来西尔法与元绯瑶劝架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慕容晓冷静一些,可仍是瑟瑟发抖。 慕容倩已细心解开小毛球肚皮上的毛结,将梳出的废毛、杂毛拢作一团,随手往角落一掷。旋即,她披起暖裘,抱起小猫,愠色上脸,“我倒要出去瞧瞧,看看外面是咋回事!” 言罢,她怒气冲冲抬手揭帘而去。 “柳绿,跟上!”慕容晓心头一紧,生怕慕容倩有闪失。 柳绿颔首应下,心底佩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女子,却无论面对何种人物亦毫无惧色。 待他出了暖阁,已听到慕容倩厉声怒喝,“你们干什么!里头一个怀着孕,一个生着病,你们吵架打架不知道滚远点!” 柳绿实在被镇住了,他蹙起眉头,暗自思忖,如此女子,哪里需要他保护? 第256章 女人心 柳曲默状若癫狂,嘶吼着将李珣按在融雪泥泞里一顿胖揍。 恰逢西尔法、元绯瑶折返,二人闻讯赶来,慌忙一人拽住一个,将二人分开。 定睛一看,柳曲默涕泪横流,狼狈不堪;李珣血污糊脸,鼻青脸肿。 元绯瑶掏出一方素帕,一时竟不知先给谁擦。到底偏心曲默,柔声哄着,怜惜地为其擦眼泪,“好孩子,咋哭得如此凄凉,他欺负你了?” 西尔法才将李珣扶稳,听闻元绯瑶此言,当场抗议,“欸,师姐!不带你这般偏心眼的!你看看他这模样,到底谁欺负谁啊!” 元绯瑶倨傲冷哼,理直气壮,“曲默多温顺的一个孩子!被逼得赤手空拳揍人,定是被这小子气狠了!曲默,别哭,这要被你娘知道,该多心疼啊。” 此话在理。堂堂蛊王,杀人不过弹指间,用拳头揍人,不是闹着玩么? 元绯瑶的话戳中柳曲默软肋。他瞬间眼神清澈,双手合十,恳求千万别将此事告知母亲。 “是我不好,是我激恼他,不怪他。”李珣抹了把脸,好容易找回视线,张嘴还是为柳曲默求情。 西尔法被气笑,嫌弃地甩开他,骂道,“臭小子,我给你撑腰,你卖我是吧?就这么想被他打死?” 数落完李珣,他转头打趣柳曲默,“行啊,长出息了,皇宫大内殴打皇亲国戚,不知道关起门再打?一会官家问起,我该如何解释?要不我去问问你义夫,他让你看好李珣,是用拳头看的?” 柳曲默越听头埋得越低,抿唇,像个闯祸的孩子。 他还想求情,被惊动的慕容倩,抱着小毛球气势汹汹杀出,找到他们张嘴就骂,“你们干什么!里头一个怀着孕,一个生着病,你们吵架打架不知道滚远点!” 这一骂,柳曲默、李珣二人更像做错事的孩童。 西尔法哭笑不得调侃,“看吧,把管家婆闹出来了。” 慕容倩如此生气,屋里的情况定然不好,西尔法不敢贸然进暖阁,只得问慕容倩道,“情况如何了?” 慕容倩怒气一散,愁色立刻爬上眉尖,黯然摇头,“听桃红、柳绿的意思,这病唯有曲默能治,但阿晓不愿意。” 慕容倩本就偏袒曲默,发现柳曲默一身脏污,泪痕未干,张嘴就问,“他打你了?” 这脱口而出的四字,让在场所有人沉默了。 元绯瑶掩嘴失笑,柳曲默连连摆手,李珣瞪圆了眼。 西尔法一把捏住李珣下巴,将他鼻青脸肿的脸亮给慕容倩看,骂道,“欸,你们女人偏心也得有个限度!见过用脸砸人拳头上欺负人的?就算他罪该万死,也犯不着你们这么睁眼说瞎话,一点活路也不给人留吧!” 慕容倩刀李珣一眼,打心底对他不喜,带着几分自嘲,“我一介女流,管不着你们的事。我只知,曲默能救阿晓;此人,伤透了容姝的心。” 短短数日,她与容姝已成闺中密友,自然听尽了容姝的委屈。她只是慕容晓的玩伴、替身,自知人微言轻,微微欠身,恢复恭敬,“方才僭越了,还望大庄主恕罪。” 西尔法最怕这些繁文缛节,膈应地摆手,“得了,少文绉绉。治病的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免得她又疑心我为难你。” 他叹气,实在被慕容晓磋磨得没了脾气,眉间爬满力不从心的疲惫。 慕容倩瞧他这副模样,于心不忍,提醒道,“大庄主,阿晓……还是盼着你去看看她的。” 西尔法只当是敷衍。一阵寒风,整个人一哆嗦,才想起衣衫单薄,不宜室外久留。再看李珣,衣衫尽湿,早冻得嘴唇发紫,牙关打颤,却硬挺着不吱声。 西尔法懒得再骂,搓着手臂取暖,“师姐,你先回暖阁,我带这两只泥老鼠去洗洗,饭点再回来。” 元绯瑶白他一眼权当应下,到底刀子嘴豆腐心,卸下鸟羽披风递回,语带安抚,“我替你探探口风,她若松口,我遣人告诉你。” 慕容倩解下身上狐裘,硬塞到李珣手中,冷哼一声,捂着小毛球快步回暖阁。 莫名多了件带着女子体温的狐裘,李珣脸色一阵变幻,脑海仍是容姝,鼻头一酸,眼泪险些落下。 西尔法以为他嫌弃,赶紧扯了他的披风,换上狐裘,劝道,“女人嘛,都爱耍小性子,可心肠大都软得很,好好哄哄,就回心转意了。” 李珣失魂落魄,不知听进去几分。 西尔法拉起他,然后招呼柳曲默,“走,带你们去洗洗,坦诚相见,好好交流一番。” 听到交流二字,柳曲默猛一蹙眉。 西尔法会意,眼角余光瞥见跟随慕容倩回暖阁的柳绿,灵机一触,对正要回暖阁的元绯瑶道,“师姐,让金童随我伺候。” 元绯瑶刚要习惯性开怼,想起柳绿能为柳曲默翻译,当即应允,“行,你等着。” 不一会,柳绿穿戴整齐,出了暖阁,跟上三人步伐。 西尔法不厌其烦问道,“小姐,如何了?” 柳绿早料有此一问,恭声回道,“宗女身上蛊虫已被安抚,已然睡下,余下交由桃红、灵猫,应当无碍。” “二庄主可好?”西尔法再问,语气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因为身高差,柳绿抬眼看他,沉吟片刻,仔细揣摩用词,缓缓道,“二庄主……有点生气。镇远漕运之事,他已知晓。姓上官的是你的人,你爱如何处置他不过问,但敢碰慕容霜,他定跟你没完!” “哎——”西尔法果不其然长叹一声,“女人啊,就如此不讲理!当初,如何不满这桩婚事。到头来,求着她改嫁另寻归宿,她倒不满意上了,一天天想着坏我们规矩。偏偏,我就不能动她!” 柳绿、李珣不明所以,唯有柳曲默略知内情。有柳绿在,他毫不顾忌打手语,柳绿代为翻译,“曲默问,他好友上官末,如何了?” 西尔法神色一凛,“如何,你也想坏我们规矩?” 柳曲默赶紧摇头,继续打手语,柳绿继续道,“他无意干涉上官郎君事务,只盼好友平安。” “那他平安不了一点。”西尔法无奈答道,“他爹上官恶突破第六重入魔,点名让上官末行刑,作为血泪试炼,父子二人只能存一。” !!!柳曲默浑身一僵。 柳曲默何曾想到,哪怕他动用回魂之法让上官末躲过兄弟相残,还有更残酷的父子相残等着他! 西尔法清楚他与上官末交情不浅,劝道,“小蝴蝶,别想了,这不是你能插手的。” “那他好友上官豹呢?”柳绿盯着柳曲默的手语,继续问。 西尔法赶紧顾左右言他,加快脚步,“太冷了,暖和了再说。” 哪能是什么好事。明明入冬尚浅,柳曲默只觉得,这一边的冬天,格外寒冷。 第257章 狼与兔 元绯瑶回到暖阁,叮嘱柳绿好生跟着西尔法伺候一二,便轻手轻脚将梦中的慕容晓搂回怀中。 她心疼地抚过慕容晓不安的面容,恨不得将她所有惶恐与不安抚平。 慕容倩轻眇慕容晓那头一眼,不再多言,放下小毛球,重新回到织机前。万千心绪化作给慕容晓赶制嫁妆的动力,手中梭子翻飞如蝶,却时时留意着榻边动静。 小毛球“喵呜”两声,见没人搭理,识趣地钻到熟睡的桃红怀里,枕在其毛领上,伸个懒腰、打个哈欠,踩着奶进入了梦乡。 一室回归静谧,唯余织机与炭火轻响。 琼月率先打破沉默,凑近元绯瑶低声问,“好姐姐,你说想接这丫头出宫,西尔法可有什么话说?” 她本已盘算好,只要西尔法点头,她便立刻去求她皇兄,尽早让慕容晓远离这是非之地。 不曾想,元绯瑶却挤出一抹苦笑,“这丫头,怪能折腾的。我与西尔法一合计,还是把她留在你身边,受你管束,我们更安心些。” 琼月受宠若惊,并非不愿,而是奇怪,“我瞧她不是闹腾的性子,更像憋闷坏了。进宫后一直郁郁寡欢,本以为是挂心那位因她重伤的墨衣公子。如今看来,她对两位兄长,更看重一些。” “说来失策。”元绯瑶扶额叹息,满心懊恼,“如你所知,我们向来以母为尊,自然不觉得兄长伺候妹妹有何不妥。他们仨自小一起长大,兄弟俩更是将她捧在掌心,如今骤然抽离,又接连遭逢巨变,莫怪她一时无所适从。” 琼月瞧得出,元绯瑶真将他们视如己出,自然将三人放在平等位置上,将他们当亲兄妹视之。琼月斟酌再三,终是决定由她捅破这层窗户纸。 她压着声音试探,“我看她,是否呢喃她大兄长要频繁一些。” “嗯。”元绯瑶点头,“她与阿末渊源确实更深,大概觉得愧疚吧。” 愧疚?琼月不知慕容晓曾拍碎上官末半边身子一事,只越想越不对劲,“若是愧疚,尽心弥补即可,何至如此患得患失?她不像这般拖泥带水的性子。依您之见,他们之间会不会有别样情愫?毕竟,两个没有血缘的孩子,一直朝夕相处。” “怎么可能?就阿末那臭脾气,哪回不是把阿晓气得牙根痒痒,阿晓说讨厌的……”元绯瑶本说得轻松,可话到一半,想深一层,忽然一顿,不由心头一震。 她与西尔法也这般打打闹闹相处,自然觉得兄妹间本该如此,却忘了,寻常情人打情骂俏,也是这般。 抛开固有认知,她顺着上官末对慕容晓早情根深种这个念头,将过往一桩桩、一件件从头捋一遍。 瞬间,浑身冰凉,震惊更甚。 许多她从前想不通、猜不透的事,这一刻,迎刃而解。 她早奇怪,向来不服西尔法管教的上官末,如何会养出如此别扭乖戾的性子。 上官末本性不坏,真情流露之时,分明是个温柔善良的好孩子。遇事不平,总有章法地伸出援手,可表现出的性格与手段,却割裂地恶毒而残忍。 他像只刺猬一般,用坚硬外壳抵御一切陌生的事物,习惯性地冷漠、疏离、浑身是刺,不好亲近到极点。 元绯瑶尝试过纠正,可骂也骂过,罚也罚过,收效甚微。反正最后,她先被磨没了脾气,只当上官末经历坎坷,恶习难改。却没想到,他这所有行为逻辑背后,藏的竟是如此一份,他自己也无法正视的别样心思。 他用此巧妙伪装,将对慕容晓无法宣之于口的情愫,尽数化作对所有事物的不友善。如此,他便能隐匿这份禁忌的爱意,心安理得地以兄长身份留在慕容晓身边,顺理成章给所有对慕容晓有想法的人使绊子,将潜在威胁早早拒之门外。 元绯瑶仿佛扯到一团乱麻的线头,终于把上官末的行为理清。 难怪被慕容晓拍碎胸口后,他不惜重练左手刀,也要保住上官郎君的身份,留在慕容晓身边; 成人礼不惜冒极刑的风险,也要手起刀落,杀掉窥探到他秘密的枕边人; 哪怕身陷死域,独当阿拉格齐,一次次从鬼门关归来。 他真的是关关难过关关过,一次次奇迹地挺了过来。 西尔法说他有恐怖的执念,元绯瑶却没想到,这执念居然是来自对妹妹的觊觎之心。 这狡猾的臭小子!一直看似遵循西尔法指引,每每无底线纵容慕容晓,将她纵容得骄横跋扈、无法无天。为的,就是劝退大部分居心不良、胆小怕事的追求者。到头来,便只有他有资格能永远守在慕容晓身边。 “这死兔崽子!”元绯瑶咬牙切齿,感觉受到了欺骗,出离愤怒! “哥……”慕容晓一声呢喃,带着浓浓的不安与依赖,打断了元绯瑶的愤怒。 想到上官末如今的处境,元绯瑶心头一酸,悲从中来,再想到,不知慕容晓心意如何,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你……这是接受不了他们成为恋人?”琼月看元绯瑶神情复杂难辨,不由奇怪。这不该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何至于如此失态? “让我缓缓。”元绯瑶直觉头痛欲裂,耳畔传来慕容倩方寸不乱的机杼声,惊讶看向慕容倩,“你知情?” 慕容倩手上一顿。她毕竟寄人篱下,如何回答也落不着好,当即放下手中工具,摆出服罪之姿。 元绯瑶急了,“我并非怪罪于你!我只是想知,阿晓可曾向你透露,她对阿末是何态度?” 慕容倩憋着这口气多年,眉宇间隐隐一股愤懑,却不敢把话挑明,只敢暗喻。 她向元绯瑶恭敬一礼,说道,“其实,大尾巴狼看上林中最可爱小白兔这件事,在小树林里,根本算不上秘密。奈何,那恶狼守着兔子洞,但凡有野兽想染指小白兔,或是有同伴敢告诉小白兔这个秘密,这狼就要发疯要咬人!我不过是小白兔的替身,哪里敢声张?” 琼月被这生动的比喻逗乐,向慕容倩保证,“你尽管说。这头狼敢找你麻烦,自有猛虎和猎人治他,保你无恙。” 得了保证,慕容倩看着榻上昏睡不醒的慕容晓,叹道,“小兔子才多大,哪懂什么情情爱爱。她只知道,有头狼对她极好,掏心掏肺护着她,她自然投桃报李,盼着那头狼平安。哪曾想,这头狼,是准备将她养肥,再一口吞下。” 第258章 鸿门澡 柳曲默几乎是被上官郎君押着走的,双手被制,不容半分抗议。 李珣生怕他们对其不利,忧心忡忡,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廊过殿,直抵皇宫深处,直至一座暖雾氤氲、水汽弥漫的殿宇出现,才停下脚步。 西尔法偏头问身侧的李珣,“可认得此处?” 李珣当年被送出宫,曾被喂下忘忧散,幼时记忆大多模糊不堪。可此刻望着殿前缭绕的水汽、熟悉的飞檐雕栋,莫名悸动,下意识答道,“此乃我父皇的浴殿。” “嗯。”西尔法漫不经心点头,下一秒骤然探手,揪住李珣衣领,力道蛮横,“走!你也该与你那篡夺你皇位的叔叔,好好见上一面!” 李珣浑身一震,嘴里被强行塞了白布,同样没有反抗余地。他脚下踉跄,鞋底几乎磨出火星子,被西尔法硬生生拎了进去。 柳曲默还在状况之外,已被一道拽进殿宇深处,身上脏衣被宫人扒了个干净,二人先后“噗通”“噗通”扔进温热的浴池中。 白石砌就的浴池绽起两朵巨大水花,被溅了一脸的李泽接过常德满递来的浴巾,抹了把脸,连连抱怨,“让你带个人来,整出如此大动静,生怕没人知晓是吧!” “欸,可别冤枉我,我一路可低调得很。”西尔法一边说着,一边下池子,将意欲挣扎上岸的柳曲默、李珣按回水中,“我若如实相告,哪能请来这两头犟驴?一个早吓没影,一个宁愿嚼舌自尽,断不肯踏进来半步的。” 柳曲默呛了好几口水,脸涨得通红。他素来爱洁,听闻去沐浴,本愿前往,万没料到共浴的还有旁人,还是他是柳曲清时,谋逆作乱的苦主,当今大渊天子李泽! 他心虚作祟,立马遁逃,却被西尔法死死按住。 李珣还算镇定,可亦本能想逃,被按回池中,那些被忘忧散尘封的记忆开始复苏,在脑海不断翻涌。依稀片段中,竟有眼前这位皇叔的温情。 他目光透过氤氲水雾,看着眉宇与他爹几分相似的李泽,一时无地自容,怔怔呆立水中。 李泽看池中二人,一人惊慌失措,一人失神发怔,指尖轻叩池边玉石,语气不定道,“你俩这是干嘛?不是一个想取朕性命,一个要毁朕江山?如今赤诚相见,反倒怕起生来?” “这哪是怕生,羞愧欲死倒是真。”西尔法嗤笑一声揶揄。 李泽目光落到西尔法腰上的围挡上,不满地哼一声,“欸,说好的坦诚相见呢?你这是欺君啊!” 虽挂了围挡,西尔法坐姿依旧四仰八叉、奔放坦荡,语气随意,“我年少曾入风尘,身上有不少助兴之物,长公主让我遮挡起来,免得污了陛下的眼。” 众人神色一讶。 李泽面色随之沉下,怒意翻涌,“琼月已知此事?” 西尔法扬眉,炫耀一般,“娃都有了,自然坦诚相告。琼月对我怜惜得很,承诺不会因此厌弃我。不信,陛下去问问?” 李泽鸡皮疙瘩骤起,斥道,“去去去,你快闭嘴吧!她不厌弃你,朕与你一个浴池,膈应得很。她明明能有更好的选择!” “譬如~”西尔法语气骤然冷了几分,“再送去与艾尼瓦尔和亲?” 李泽彻底暴起,咬牙切齿,“你是逼朕在浴池与你干一架是吧?!” 西尔法没好气道,“不你先挑起的?总不能成了一国之君,就不讲理吧。” 李泽语塞。 此次答应琼月与西尔法联姻,本就为解朝廷财政之危。李泽不觉心虚气短,连忙摆手,“罢了,好歹是琼月自己挑的。别让朕知道你薄待她,否则,绝不轻饶!” 西尔法更觉好笑,“你何曾听说上官郎君薄待媳妇?得了,我们小夫妻的事,陛下少操心,不如好好管眼前的正事。”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池中的李珣、柳曲默,“这两个,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泽托腮,目光在李珣、柳曲默之间游移,看到李珣鼻青脸肿,质问西尔法,“他这脸是咋了?” 西尔法答得轻描淡写,“他俩方才小孩子拌嘴,打了一架。” 见李珣没有否认,柳曲默眼神闪烁,李泽看顽童一般,反问二人,“你俩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你们?” 李珣在池中不便下跪,深深垂首,袒护柳曲默,“此事,因罪民而起,哪怕午门斩首、处以极刑,亦无怨言。只是柳曲默无辜,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柳曲默慌张四顾,看到池边的柳绿,忙打手语,柳绿代为转述,“曲默说,此事确实是他对不起陛下,可他不能赴死,愿尽其所能,作出补偿。” 李泽颔首,示意已听到二人意愿。听到李珣自称“罪民”,心痛不已,更觉有负皇兄所托,看向李珣,下判决道。 “如此吧。朕封你为宁远王,成家之前,暂居长公主府。出入府门,须向你这位姑父报备,可能办到?” 这哪是惩罚?分明是庇护!李珣苦笑,心中愧疚更甚,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谢陛下隆恩。” 李珣如此落寞,李泽心中不是滋味,温声安抚,“皇侄啊,往事不可追。既是受人蛊惑,大错已成,过分自责,于事无补。不如静思己过,修心养性,往后洗心革面,老实做个富贵闲人。若有人敢拿旧事挑衅你,大可告知朕,朕为你作主!” 李珣越发无言以对,躬身退下,随后被专司沐浴的内侍引到别处搓洗。 柳曲默则悬着心,忐忑等候发落,一个踉跄,再次落入水中。 李泽看他唯唯诺诺,啧啧称奇,问西尔法,“这也不像穷凶极恶之徒,如何就想到要为祸苍生?” 西尔法拒了宫人伺候,澡池中悠然自得,闻言好笑道,“他乃寒梅君之子。因记恨他爹为守北疆忽视他们,想通过祸害他爹守护的疆土来报复。更想以他儿子的身份为其招致骂名,让其身败名裂。你说,幼稚不?” 李泽讶异,他只知柳曲默是西南蛊王,却不知,他竟就是寒梅君苦苦寻觅的儿子。 “你如何一直隐瞒不报!” “我会关心他是谁的儿子?”西尔法说着,走过去捏起柳曲默的下巴,“一直隐瞒不报的是容月卿。你仔细瞧瞧,他与年轻时的寒梅君,像不像?” 不论柳曲默或是柳曲清,均爱用银饰和媚术隐藏容貌,李泽不曾看真切。如今看清真容,才明白,他为何不爱以真面目示人。他与年轻的寒梅君长得何其相似,以致李泽恍惚间,以为见着了故人。 李泽不禁唏嘘,“这许多年,寒梅君所求皆是妻儿下落。他才更像被抛下的人!罢了,此乃你私事,朕不置喙。朕很想知道,凭啥你要报复你爹,受祸害的却是朕的子民?朕,可曾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第259章 暗子 柳曲默被质问得无地自容,一颗心沉到谷底。他思来想去,只郑重比划出一句话。 柳绿省去所有迂回,直接向李泽翻译,“到底是我的错,请陛下责罚!” 一阵冗长沉默后,李泽冷哼一声,严词回绝,“皮肉之苦只会让你安心,难消朕心头顾虑。你倒教教朕,如何保证此等祸事不再发生!” “最简单的法子。”西尔法嬉皮笑脸,话语冰寒刺骨,“找一处风水宝地,将他封印,重建万蛊窟。” 此话落下,柳曲默瞳孔骤缩,如坠冰窟!一直压抑在骨髓的不良情绪轰然炸开!体内蛊虫本能护主,肌肤浮现出有别于柳曲清赤红图腾的幽蓝纹理。 泛着冷蓝荧光的小虫顺着纹路、顺着水流扩散,不过瞬息,占据整个浴池,池水被染成一片瑰丽慑人的幽蓝。 李泽贵为一国之君,岂容立于危墙之下?当即纵身上岸,宫人飞快为他披上浴袍。他反手接过羽林卫递来的利刃,横刃胸前,眼神冷厉地凝视池中的柳曲默。 柳曲默慌忙摆手,急于解释。可他越惊慌失措蛊力越发失控,幽蓝荧光满溢,将他整个人裹在幽蓝雾气之中。 蓝光氤氲中,他的身形肉眼可见地蜕变,身上伤口、焦痕、淤青飞速痊愈;被扯坏的头发疯长,长出一头蓬松水浪般的幽蓝长发,在水中悠悠漂浮。 长发轻扬,光晕流转,衬得他本就清俊的容颜,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祥和与绝丽,美得不像凡尘生灵。任谁看,也不像是会伤人的怪物。 不等柳曲默打手语,柳绿代为解释,“陛下莫慌!曲默是治愈系的,被他祝福过的水能滋养万物,对人延年益寿、药到病除!他没有伤人的意思,只是害怕极了。” 早已明了其中玄机的西尔法泡在幽蓝池水中,只觉通体舒畅、枯木逢春。他走到柳曲默身旁,俯身“哗啦”扯起池底备好的锁链,一个铸满镇压符文的玄铁项圈,“哐当”一声,重重扣到柳曲默的脖子上。 柳曲默大惊,双手摸上项圈,被符文烫得惨叫。 那头象征蛊力复苏的长发,被西尔法狠狠揪住,被迫仰头。 一句句恶魔低语,贴着他耳畔,将他砸入深渊。 “小蝴蝶,别反抗了。你义父早将你卖了个干净。” “柳家怕受牵连,选了新族长,将你和你娘,还有你表弟柳风华,统统逐出了柳家。” “你娘和表弟如今在我们手中,无人庇护。烦请你做事前,先想想他们的处境。” 柳曲默浑身僵死。听到被容月卿出卖,他早泪流满面;再听到被逐出柳家,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闭口禅瞬间破功,他颤声道,“你骗人!我舅舅死后,风华便是家主,不可能将我们逐出柳家!” “你舅舅藏得深啊。”西尔法冷笑,“你不知道吧。他还有一名亲传弟子,名叫柳湘。他故意让柳湘置身事外,设为暗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柳湘能接管柳家,与你们撇清关系,保住柳家的香火。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柳曲默知道柳湘,早出师成家,隐于市井,不问世事。本以为性格使然,没想到,竟是柳冬木设下的暗子。 眼看西尔法所言不虚,柳曲默瞬间像被抽去骨头,瘫软水中,心如刀绞。 他哭着哀求,“你们要如何,直说便是,不要为难我娘和风华!” 此刻他当真有些后悔。后悔阻拦柳曲清,没让灭天浩劫降临。他如今亦有放出所有蛊虫,与天地一起陪葬的冲动。 西尔法还嫌刺激得不够,淡淡补刀,“如今能护你的,只有你寒梅君之子的身份。官家看故人面上定善待你们。若你再冥顽不宁,这澡池子,便是你下半生的归宿。” 提及寒梅君,柳曲默心生怒意,却也明白,他爹无辜。心口痛得窒息,泪水断线珍珠般砸落,他声音沙哑破碎,“随便吧……便当是我心软的报应。” 他到底悲悯,宁愿被封印也不忍生灵涂炭。 见他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李泽心生不忍,放下兵器,温声安慰,“别听他挑拨,你义父对你极为看重,我们若无端伤你,他定与我们拼命。” 可柳曲默已听不进去,身子一沉,滑到池底,带出一串破碎的水泡,不再动弹。 李泽骇然,狠狠瞪西尔法,“他这不会淹死吧。朕看你一会如何向容月卿交待!” 西尔法双手一摊,一脸无辜,“谁想这孩子这么不经逗。” “你折腾你孩子就好,动我义子干什么!” 一道怒到极致、阴恻恻的声音骤然响起,吓得西尔法毛骨悚然。 说曹操,曹操到。容月卿不知何时已杀到西尔法跟前,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伸手问他要玄铁项圈的钥匙。 西尔法哪还有半分先前的嚣张,慌忙赔笑,“玩笑,玩具而已!上面有开关,一按就开!” “回头再跟你算账!”容月卿咬牙切齿。 他不再多言,踏入池中,将池底的柳曲默扒拉起来,找到开关解了项圈,柔声哄道。 “曲默,没事了。义父来了。他们都坏,欺负你,我替你出气!” 柳曲默哭得浑身发抖,起初还以为是幻觉,发现当真是容月卿,再也绷不住,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放声大哭。 “义父——!” 听到柳曲默的声音,容月卿吃了一惊,然后不停为他抹眼泪,又心疼又好笑,“比我还高的个子,哭这么惨。别哭了,你是蛊王了,代表西南,理该只有你弄哭别人的份,哪有你被欺负成这副惨模样的道理?” 他轻轻扫着柳曲默的背,告诉他实情,“你确实被逐出柳家,可你和你娘本就成了外族,是你舅舅用族长之威强留你们。至于风华,早在别有洞天已被柳冬木逐出柳家了。” 柳曲默冷静下来,细想,确实如此。 “你娘如今在玲珑绣坊帮我照看铺子。风华在不离居,和同辈孩子一起读书。柳氏族人在别有洞天休养生息。”容月卿拍柳曲默脑袋,“他们个个安好,就你,如此惨兮兮。” 柳曲默捂着脑袋,收起眼泪,不停吸鼻子。 李泽赶忙对容月卿道,“这是你义子,你将他领回去。再作妖,唯你是问!” “遵旨。”容月卿巴不得赶紧带柳曲默撤离。 西尔法不忘提醒,“记得先把我闺女的护身蛊还回来!” “这不在池子里了么!”容月卿指着池中,五条肥嘟嘟、正在欢快畅游的大水蛭,“曲默将它们养得很好,对你闺女只有益处,让她赶紧收了,别折腾了。” 容月卿找来衣服,细心为柳曲默穿戴整齐,向李泽辞行,“人我带走了。这池子水可是好东西,来自蛊王的恩赐,随你处置。” 李泽沉声提醒,“人朕让你带走,你答应朕的事,不可食言。” “义父!”柳曲默瞬间明白,容月卿为了他定与李泽做了交易,顿生内疚。 容月卿再拍他脑袋,不由分说,斥道,“老实点,跟我回家。” 柳曲默不敢再有异议。 牵着柳曲默离开,容月卿突然想起来问西尔法,“血泪之试,定在何时?” 西尔法随口应道,“三日之后。” 第260章 金刀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李泽择了校场,供旭日山庄举行血泪之试,甄选新一任的曜日堂首领。遣尺羽林代为观礼,以防生变。 寒风卷着尘沙,在校场里打转,将看台和武场裹得无处可逃。 慕容晓穿着西尔法特意为她置办的冬装,毛茸茸、软乎乎,远远看去,像只揣着手炉的锦毛鼠精。 慕容倩挨着她坐,手指一下下摩挲她的衣料,指腹传来皮毛柔软的触感,上瘾解压得紧。 桃红沾了主人的光,也得了一身俏生生的毛袄,暖得脸颊红润。小毛球窝在她怀里,蜷成一团绒球,睡得昏天暗地,天塌下来也懒得动弹一下。 慕容晓死死盯着校场中央,轻咬唇瓣,紧张得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西尔法只当她受冻,低声责怪,“刚恢复元气,不好好在屋里养着。你说你来能改变什么?” 慕容晓仰起头,哀怨地瞅他,不说话,嘴角却抽动,眼圈泛红,水汪汪一双杏仁眼眼看就要冒出眼泪花子来。 西尔法哪里顶得住,瞬间放软声调,哄道,“行行行,爱待着就待着,不作妖就行。不许哭!大冷天哭花脸,不难受么?再哭就给我滚回去!” “我没哭,我就看看。”慕容晓委屈顶嘴,“你敢赶我走,我就……我就找官家、找长公主告状!” 西尔法闻言,不爽地撇撇嘴,冷笑,“找你琼月姑姑便罢了,找官家有何用?是他要接管咱们的英雄帖,要插手你的婚事。册封和赐婚的圣旨,等我与你琼月姑姑大婚后便会下来。你不讨厌他,反倒拿他来压我?” 慕容晓身子一偏,头埋进慕容倩怀里,倔强道,“我没哭!” “…………” 西尔法啼笑皆非,还想再逗,却迎上慕容倩不满的眼神,这才悻悻收手。 他装模作样啧一声,向上官病、上官痛递了个眼色,让他们看管好慕容晓,这才重新将目光落回校场上。 “咚——咚——咚——” 预示血泪试炼开启的重鼓,轰然敲响。 慕容晓浑身一紧,猛地抬头盯住场内,铜手炉被她掐出印子来。 小毛球被惊醒,瞪圆一双鸳鸯眼,耳朵竖得笔直,警惕张望。 不知出于何种灵识牵引,它忽然朝着一个方向,拖长声音撒娇,“喵~~~~~~~~” 灵猫一向受上官豹、慕容倩照顾,与他们最亲近。慕容晓心头一紧,不可置信轻唤,“阿豹?” 西尔法讶异低头,奇道,“这距离,你也能看出来?” 得了肯定,慕容晓的心沉到谷底。她原以为西尔法借走上官豹,是派他去办什么九死一生的差事,万没料到,这场血泪试炼,西尔法为上官兄弟安排的新对手,竟是他。 一股被狠狠欺骗的滋味涌上心头,她强忍泪水,质问西尔法,“难道,那天晚上还不够么?阿末和阿止,不都已经突破了么?” 西尔法语气平淡,冰冷得没有半分转圜,“能突破是一回事。要选出新一任能服众的曜日堂总堂,是另一回事。你若不愿上官豹出手,换我,或是上官末,你可乐意?” “就不能不打么?”慕容晓深呼吸,试图压住心口的酸涩与恐慌。 西尔法明知故问,“你是怕你哥输,还是怕上官豹死啊?” 一阵风沙卷过,比武台上,已出现熟悉的身影。 上官止手握灾渊,一步步踏上石台。 “阿末呢?”慕容晓脱口而出。 见她仍如此惦记上官末,西尔法轻蔑道,“他向来有他自己的战场。既然对你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就不配再出现在你面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慕容晓的眼泪终究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你一直拿我做饵,逼他就范。你不觉得,太卑鄙了么!” “那夜只要你点头,或是他敢抢你,我便成全他。”西尔法语气沉了下来,总算听琼月的劝告,好好解释,“可你却觉得我在羞辱你,可见你还没生出那种心思。如此,他便是十恶不赦之罪!你到底搞清楚没有,他才是藏得最深、一心想诱骗你的大尾巴狼!让我这个当父亲的,如何容得下他?” “那……那也罪不至死啊!”慕容晓跺脚,心虚得松了手炉,一手搂了桃红,一手攥着慕容倩,生怕西尔法当真命人将她赶回去。 “咚——咚——咚——” 又是三声重鼓,震得人头皮发麻。 阴影中,上官豹缓步走出,周身裹着一股慕容晓从未见过的凛冽气息,像一尊从尸山血海走出来带着神圣光华的恶煞。 西尔法早已忘却不许慕容晓哭泣的约定,郑重对她道,“行了,别哭了。擦干眼泪,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才是完整的千金战奴!” 看到上官豹全貌那一刻,慕容晓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比武场上的上官止,更是惊骇得面相都变了,那柄以凶戾恶毒见称的灾渊,此刻竟发出不安的凄厉嗡鸣。 上官豹身上,依旧是那套价值连城、专为神前决斗量身打造的千金战奴盛装。只是这回,手上多了一柄与这身战衣同源的黄金圣刀。 他头一回穿这身见她时,确曾提及,还有一柄相配的金刀。 此刀通体鎏金,刀身錾满西域符文与缠枝莲纹,刀锷镶着一圈与他眸子同色的祖母绿宝石,刀柄缠满金丝,悬着三串含义不明的鎏金穗子。舞动起来,穗子与一身华服相映;刀光一动,又如落日碎金,赏心悦目。一招一式,神圣而致命。 平日的上官豹,温顺、谦卑、善良,奴性远压过神性。可此刻站在台上的他,彻底变了一个人,陌生得让慕容晓心慌。 他像一尊从千年古刹深处苏醒的真神,神性与杀戮同生,圣洁与致命共存。那是为死斗而生的神,一眼望去,追魂摄魄,让人不敢直视。 哪怕早知道对手是上官豹,上官止也万万没料到,自己对上的,会是手持金刀、清理门户、毫无人性保留的上官豹。 人性状态下的上官豹,他拼尽全力,也只堪堪破了他的金身,蹭破他一层油皮;如今,他连当初那点胆气也散了。莫说再破上官豹金身,能在他刀下撑过几招,犹未可知。 面对上官豹这等恐怖的威压,上官止单手已握不稳灾渊,慌忙调整呼吸,改用双手握持。可心神早濒临崩溃,泪水不受控制地淌满脸庞,一呼一吸都像在灼烧五脏六腑。 他想认输,想求饶。却被西尔法一声冷喝,钉在原地。 “上官止!你但凡敢放下刀,先想清楚后果!” 第261章 泪刀 想清楚后果? 这世上,还有比他上官止想得更清楚明白的么? 他与差点难产在严冬、一生荆棘的上官末不同。 上官止降生在一个和煦的暖春,父亲上官邪善于经营,疼爱妻子,是远近闻名的富户,人人称道的好丈夫。他作为上官邪、慕容风的爱情结晶,自然备受宠爱。 自他记事起,他便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是个能安心骑在父亲肩头、肆意嬉笑的贵公子。 当时的他,还不知道,他所在的家族何等残酷,更不知道,他所享的宠爱,比历来所有上官郎君幼子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得多。 到了年纪,上官邪不得不将他送去曜日堂炼体。 那地狱般的折磨,让他日日哭爹喊娘,只盼爹娘早日接他回家。 上官邪每每来开解,从不用上官郎君的铁律,或是“父辈也是这么熬过来的”理由,逼他去过刀口舔血的日子。而是一心教他经营之道,只盼他能继承家业,安稳度日,做个无忧无虑的富贵闲人。 可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有人替你负重前行罢了。 当上官止得知,他的自由、他的安逸,需要用他父亲的性命去换时,他放弃了。 为了爹娘,他咬牙撑了下来。 在炼体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那个与他一般姿容的上官末,总会及时向他伸出援手。 那是他最亲的堂兄,也是表兄,是他在无底深渊里唯一的光。只要躲到上官末身后,上官末嘴上嫌弃,可为他遮风挡雨从不含糊。 他一直不懂,为何他与上官末会被同龄人区别对待。那些孩子会故意孤立他们、霸凌他们,眼神里,满是对他们的鄙夷与敌意。 后来才知晓,上官郎君的男孩,一旦断奶,便会被强行带走,斩断与亲生父母的所有牵连,集中到曜日堂统一驯养。以致这些孩子亲情淡漠,只认强者,只认命令,只信手中的刀和流淌的血,自然将他俩视为异类。 他们是上官一族分家后,第一代允许留在父母身边的实验品,是未来分家家主的试金石。 他们的成败,直接决定未来曜日堂的决策,关系到以后所有上官郎君幼子在父母身边的去留。 这份沉重,从没有人明说,却像一座大山,死死压在两兄弟肩上。 尽管上官末的童年乏善可陈,可他从无怨言,默默扛下一切,背负起所有上官郎君幼子的命运。 天赋血脉与生俱来,上官末早早参透修罗刀的入门诀窍,并将其分享给上官止。兄弟俩一起喂招、一起切磋、互相扶持、彼此成就,在同辈中脱颖而出,成为最耀眼的一对双子星。 可就在上官止为此沾沾自喜时,他毕生的噩梦,西尔法,出现了。 西尔法不仅强行将他选为继子,更硬生生将他从父母身边带离,逼着他修炼继承人必修的血泪之刀。 不知出于何种恶趣味,西尔法刻意引导,故意让本更适合修炼血刀的上官止,选了泪刀;而那部血淋淋的血刀刀谱,则递到了心地柔软的上官末手中。 待上官止初步掌握泪刀皮毛,他才猛然发觉,凉薄的他在泪刀上很难取得突破;而那需断情绝义,不停用血喂刀,最后需要亲手献祭亲情羁绊的血刀,对上官末而言,是何等残酷的修罗道。 可一切,已无法回头。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在兄弟俩并肩多年、情谊最深的时候,西尔法才赤裸裸向他们袒露血泪之试的真面目。 他与上官末,终有一天,要决一死战,只能活一个。 得知真相的上官止,彻底崩溃。 他无法接受,无处宣泄,只能一次次逃离,妄想死在无人的角落,埋葬所有绝望与不甘。 终于,在一次濒死之际,他被卖烧饼的张老汉捡回家,遇到了那个让他重新振作的盲女,张小花。 上官止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他便能忘掉所有烦恼;只需静静待在她身边,便能疗愈他所有心灵上的创伤,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为了她,上官止重新振作;也为了她,上官止学会了藏。 藏起锋芒,藏起戾气,藏起恐惧,藏起不甘……将内心所有想法埋在温和笑意之下,活成了旭日山庄人人忌惮的笑面虎二公子。 为了这份挚爱,他变得坚强,也变得心狠手辣。他不断提升,最后成长成一个擅诡道、擅诛心、擅在暗处补刀的阴险小人。 他将西尔法视作人生最大的绊脚石,表面顺从听话,实则步步谋划、层层算计,时刻准备露出獠牙,给西尔法致命一击!他妄图通过此种方法,将所有想守护的人救出生天。 可到头来,一切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无论他再如何反抗,从他出生、与上官末相遇,到西尔法放任他见张小花……桩桩件件,无一不像是西尔法为他量身定做的圈套。 他自始至终,在西尔法跟前,不过是一只不入流的狼崽,一个蹦跶不出他掌心的跳梁小丑。 而今。 身前是万丈不可逾越的金色高墙,身后是如待宰羔羊的父母、爱人。 上官止进退两难之下,被逼得双眼发直,呼吸凝滞,全身不自觉痉挛。双手却仍死死攥着象征希望与反抗的灾渊,死死盯着眼前散发着骇人金光的上官豹。 他的意识海,开始浮现那种濒死才会出现的走马灯。 爹娘的疼爱,兄长的袒护,张小花的温柔……这人间的美好,他一样也无法割舍! 他不能放弃,哪怕玉石俱焚,也绝不放弃! 又是一阵寒风过境,上官止的气机,变了。 身体本能地恐惧退缩,与精神上的负隅顽抗,在他体内疯狂碾轧、反复撕裂。那根在心中紧绷了十几年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崩断。 有那么一瞬,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情绪、所有理智、所有隐忍……尽数崩毁。 他猛地仰头,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啊——啊——” 看台上—— 一直冷眼的西尔法,猛地扶住石栏杆,身子前倾,眼中爆发出少有的亢奋与狂热,口中大呼,“有了!!” 慕容晓惶恐地看着场中剧变。哪怕西尔法没有明说,她也瞬间明白过来,她的二哥哥入定,即将顿悟。 恐怕,马上就能破境了! 第262章 一巴掌 放空一切、短暂抛却所有执念的上官止,双眼红丝密布,涕泗横流,喉咙里滚出近乎癫狂的嘶吼。 便在那一瞬,他终于悟透泪刀最后的关隘,触到获胜的曙光。 原来所谓以泪入刀,从不是简单的凭悲伤心境引动气机,核心在于那种被逼到绝境、悲恐到极致的爆发式呼吸之法。 这,才是泪刀真正的秘钥。 上官止向来腹黑隐忍、有口无心,惯于压抑情绪,把真心藏得深不见底。纵有绝顶天赋悟性,却从未真正被赶上绝路,体会到那种痛到窒息、惧到崩裂的心境,自然始终摸不透诀窍。 一朝顿悟,当场破境。 他死死攥紧灾渊,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狂烈,一刀接着一刀,精准、狠厉、决绝,向上官豹狂攻,舞出一段惨烈又惊艳绝伦的血色刀舞。毫不给上官豹反应的机会,誓要倾尽毕生所学,绝地反击! 看台上—— 慕容晓一眼看破场中剧变,猛地起身欲阻拦,却被上官病、上官痛死死按回座上。 西尔法欣赏着战局,脸上绽开笑意。不是平日那种轻佻虚伪的假笑,而是发自内心、看见后继有人的欣慰与赞许。 他忽然开口,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刺痛慕容晓的神经。 “阿晓,这曜日堂总堂之位,你更希望你大哥哥继承,还是你这位二哥哥?” 慕容晓瞬间哭出声,“我只希望他们平平安安!我只希望他们是我的哥哥!什么曜日堂,什么荣华富贵,我不在乎!” 西尔法的脸,骤然冷肃如铁,反手一记雷霆耳光,脆响震彻看台。 “啪——!” 慕容晓只觉耳朵嗡鸣炸响,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几乎昏厥。 时空仿佛在那一瞬凝固,直到脸上火辣辣的剧痛袭来,她才被拽回现实,嘴角渗出血丝。 上官病、上官痛万万没料到西尔法会动手,惊得呆立当场。 慕容倩花容失色,连忙扑过去护住慕容晓,刚要开口抗议,却被西尔法一个横眼,吓得生生咽回话语。 慕容晓下意识捂住肿起的脸颊,彻底被打懵,泪珠汹涌滚落,满眼不可置信。这可是记忆中,西尔法头一回真真切切动手打她。 西尔法余怒未消,伸手狠狠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对视,厉声如雷。 “清醒些没有?!听听你方才说了什么? 我们三代人用人命堆出来的江湖根基,无数人拼死维护的安稳,你享受了十多年,说不要就不要,说不在乎就不在乎? 这话传出去,你这旭日山庄的继承人,还当不当了?!” 他气得甩开手,粗喘一口凉气,“从前念你年幼,我还有时间等你慢慢学、慢慢懂。可如今你也算成年了,又身处皇都这等弹丸之地,再这般任性,便是不识抬举! 你书读得不少,应知‘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曜日堂是整个旭日山庄的基石,你敢想象它群龙无首、四分五裂的样子?” 慕容倩看着慕容晓高高红肿的脸,心疼得发抖,掏出锦帕轻轻敷上去,鼓起勇气斥道,“大庄主,有话不能好好说?何必动手!真把她打坏了,你不心疼?” 西尔法眼神微闪,下意识偷瞄那红肿的脸颊,心口猛地一抽,滋味难辨,却仍硬声道,“我没好好跟她说?你陪在她身边时日不少,天地良心,我好声好气、有商有量跟她讲过多少遍,她听进去过? 仗着我宠她、你们护她,一天能生出八百种忤逆的念头!” 他越说越怒,直呼慕容晓大名,“兰晓儿!你不会永远这么幸运的!你自己算算,此来洛阳,你闯了多少祸!多少次羊入虎口,将自己送上别人的砧板! 你是真的运气好。我和你琼月姑姑,九死一生及时从大漠赶回来。若我当真折在大漠,你大哥哥背负死罚面临弑亲大劫;你二哥哥谋害我的证据被有心之人翻出来;你身陷险境身不由己自身难保。不用仇家上门,我们内部就土崩瓦解! 你不知,在野外,狼群一旦换了狼王,最先遭殃的便是狼崽么?就算你们能自保,你这好姊妹呢?失了权势支撑的美貌,会招来什么样的灾祸,你没见过?” “可是……” 道理慕容晓都懂,可当真要眼睁睁看着至亲遇险,她如何能做到无动于衷? 她目光怔怔落回比武场,声音哽咽,“可任我二哥哥再如何突破,他也根本不是阿豹的对手啊……” 比武场上—— 灾渊刀光如血,撕裂出一道道凄厉弧光,刀风呼啸,锐响刺耳。 上官止使出浑身解数,每一刀劈出,皆有新的领悟。泪刀刀诀在他体内疯狂运转,一种滚烫的力量源源不断顺着刀刃倾泻而出。 那是他隐忍半生的爆发,悲痛至极的涅盘,背水一战赌上性命的绝地反击! 这份孤注一掷的反扑,带着可怖的气机摧枯拉朽,竟一时将上官豹逼得节节败退,脚下青砖崩裂,丝丝血沫飞溅。 尽管上官止已将自己的生命燃尽,可在手握金刀、俨然已入定成灭罪阿修罗的上官豹跟前,终究不过是蚍蜉撼树。 除了最初一波攻势,上官止借着悲愤之势杀上官豹一个猝不及防。 下一刻,只听上官豹一声低喝,那身深不见底的信仰之力瞬间凝结周身,化作一层坚不可摧的金光。任灾渊再如何狂劈猛砍,再难伤其分毫。 “铛——铛——铛——” 虽知无用,上官止仍是一刀刀地劈到金光之上,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灾渊的猩红刃光与金光碰撞,被一次次硬生生弹回,发出嗡嗡悲鸣。这还只是处于防守状态下的上官豹。 上官止彻底崩溃,一边疯了似的劈砍,一边哭着咒骂,“你到底是什么妖怪啊!” 清脆的“叮”一声,上官豹不过简单挥了一下他的金刀,灾渊应声断成了两截,断刃空中不断旋转,最后插在了地上。 上官止彻底放弃挣扎,仿佛浑身力气被抽干,颓然跪了下来。他仰视高举金刀、神情肃穆、双目微阖的上官豹。只见他周身金光不动如山,半点不为外界所扰。 上官止不甘的泪水依旧汹涌,声音却软了下来:“你是我兄长的好友,是不是?” “我不知道能不能用我做祭品,换你神智。他如今身陷绝境,你可不可以……去救救他!” 言罢,上官止闭上了双目,坦然承受上官豹泰山压顶般的威压,静静等待死亡落下。 第263章 红莲绽放 寒风如刃,刮过死寂的比武场。 上官止已然认命,断掉的灾渊“哐当”坠地,双臂抱头,再无半分闪避之意,静待上官豹那最终的审判一击。 那宛若死神的上官豹,一双祖母绿眸子冷寂如碧波寒潭,无半分温度。他高举那柄象征神权的金刀,刀身一转,寒芒刺目。 霎时,比武场俨然成了刑场。 全场屏息,眼看金刀劈落,兵刃溅血。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看台上骤然炸开一团赤红气浪! 慕容晓悍然催动全身蛊力,血红图腾刹那爬满四肢百骸,一种透亮火红光芒顺着她扭曲的经脉燃遍全身。 一声清唳破空,她左手凌空一探,径直唤来桃红替她带着的业火扇。 催动内力,业火扇开! “轰——”一声,她那浑厚内力化作滔天烈焰,绽放出一朵硕大的红莲。那红莲焰色如血,莲纹灼目,携焚尽诸邪的霸道气息席卷全场,校场温度骤然灼热几分。 西尔法猝不及防,眉发险些被燎到,神色骤变;慕容倩被先一步推开,踉跄跌坐地上,失声惊叫;上官病、上官痛二人是一惊再惊,没有反应的空隙,便被气浪掀了开去。 下一瞬,便见慕容晓身形掠起,如一朵盛放的浴火红莲,旋身飞落,携万钧焚天之势,直直坠向比武场。 “砰——!”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 慕容晓化作赤红火莲,轰然砸到石头上,地砖崩裂,随时横飞。灼热气浪以其落点为中心,层层向外翻涌。那朵真气凝成的硕大红莲,骤然舒展,莲瓣烈焰暴涨,竟硬生生将上官豹的金刀架在了半空! 她的声音夹杂魔音鬼啸,冲上官豹厉声怒喝,“阿豹!我不许你动他!” 她的莲火与上官豹的护体金光相触,那象征无上信仰的金光寒芒,竟被莲火一点点吞噬。上官豹的金刀震颤不止,被莲火业力硬生生逼得弹开。 慕容晓不仅正面扛住了上官豹的刀,更是逼得他收刀回守。 这全力觉醒的模样落进上官豹眼底。他瞳孔骤缩,寒潭般平静的眼底,掠过一丝惊怔。 可怔忪不过片刻,他腰背上奴隶烙印亮起,眸子再次冷彻,握刀的手青筋毕现,一声震耳暴喝,竟顶着魔音鬼啸,运起内力,劈出一刀,仿佛要劈开天地! 慕容晓一把揪起上官止,躲开这霹雳一击。刀风掠过她细嫩的脸颊,刮断她的毛绒发带。一头象征蛊力的火红秀发漫天飞扬。金刀刀势所过之处,地裂山崩,在地面硬生生劈出一道半丈深的狰狞裂缝。 上官止迟迟未等到死亡降临,反倒被一团暖意包裹。睁眼一看,竟见到平日被他护着的妹妹,此刻正英姿飒爽奋不顾身地挺身救他。 他急得脱口而出,仍是关心的话,“你下来干什么!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慕容晓方才躲过致命一击,正全神贯注锁定上官豹气机,留意他的动向。被上官止这么一抱怨,当即又急又恼,“你都要死了!还管我受不受伤?你给我闭嘴吧!” 这么救了人还有空拌嘴,慕容晓分明游刃有余。 上官止还想劝,那边上官豹一击不成,后招再至。 慕容晓手腕一翻,一股怪力直接将他甩飞,“给我滚一边儿去!” 上官止便像个没倒干净的沙袋,被抛得老远,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儿,摔得是七荤八素。 天旋地转间,他顾不上咒骂和身上的伤痛,落地便慌忙撑地爬起。却见那个总爱哭哭啼啼的妹妹,已抽出腰上红莲宝剑,与那恐怖如神魔的上官豹缠斗在一起。 无法左右战局的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嘶声求助,“你们在干嘛!怎能让阿晓以身犯险!” 看台之上—— 慕容晓这般纵身一跃,杀进比武场营救上官止,着实惊出西尔法一身凉汗。 他提起噬魂,厉声疾呼,“阿病!阿痛!赶紧唤人,随我去救人!” 上官病沉声提醒,“神前决斗号令一起,阿豹不杀透全场,不会清醒。” 西尔法连忙坦白,“我根本没下死令!只要弃械投降,他便会点到即止!可一旦负隅顽抗,等他杀红了眼,再想制止,便不好说了。废话少说,救人!” 听到西尔法再次戏耍他们,所谓生死相搏的血泪试炼,原又是轰轰烈烈地做做样子。上官痛猛地翻个白眼,“你早跟小姐说清楚,不就没这事?” 西尔法少有地失态抱怨,“你能料到,她真有这本事,有这胆魄,敢冲下去和上官豹硬碰硬?换你,你敢么?!” 上官痛噤声。 一旁死死盯着战况的柳绿,闻言,忍不住低嗤,“这可是听了传闻就敢解封蛊童;喊几个人就敢闯别有洞天暗算蛊王的主。天底下,还有她不敢的?且她……还不一定会落下风。” 场上魔音鬼啸频出,业火红莲乱舞,慕容晓不仅成功救下上官止,竟真与上官豹斗得有来有回。 慕容倩好容易爬起身,急得眼眶通红,声音发颤,“你们倒是快想办法啊!” 无人理她,她无助地望向场内,喃喃哭喊,“阿豹,那可是你主子!你可千万别伤了她!” 慌乱间,她瞥见桃红怀里的小毛球,登时眼前一亮,急道,“小毛球能唤回阿晓的神智,对阿豹是不是也管用?” 如此提醒倒是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众人猛然惊醒。 上官末与上官豹决斗当夜,柳曲默确实借助灵猫唤回上官豹的神智! 西尔法回身一把将睡得模糊的小毛球掏到上官病怀中,“赶紧去试试!” 上官病不敢怠慢,捧着睡眼惺忪一脸懵懂的小毛球,疾步向比武场冲去。 上官痛则身形如箭,立刻去调派人手支援。 西尔法手握噬魂,紧随上官病身后,随时做好一旦灵猫不起作用,亲自出手牵制上官豹的准备。 疾驰中,上官病侧身问西尔法,“若是这回阿豹害了小姐或是二公子性命,留还是不留?” 西尔法牵挂慕容晓安危,可仍坚守原则,那是他们上官郎君的立身之本。 “我们出身神圣国度,本就该以皇室成员马首是瞻。你们须优先保障上官豹的安危。至于我的闺女、我的继子,只有我能处置!” 第264章 神令 比武场上,寒风被业火扇催起的烈焰搅得支离破碎,红莲剑与金刀一次次激烈对碰,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震得人耳膜生疼。 慕容晓手握红莲软剑,火红长发随气浪狂乱翻飞,周身血红图腾明灭闪烁,挥出的每一剑均带着焚尽邪祟的霸道蛊力。哪里还有平日娇憨软糯的模样,只剩孤注一掷的决绝。 只见她剑招凌厉却留着分寸,与愈发狂暴的上官豹始终保持势均力敌。 上官豹挥舞金刀,周身金光炽盛,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招式愈发流畅狠厉,每一击均蕴含开山劈石的磅礴威能。刀风呼啸间,刀锋劈开业火扇掀起的火浪,仿佛连空间一起割裂。 可任凭他攻势再如何迅猛,却始终绕不开红莲剑的刁钻灵动。那足以让人灰飞烟灭的巨力,在深谙卸力之法的慕容晓跟前,如洪流撞入锦云,所有攻势均被巧妙引到别处、化于无形。 每当金刀刀锋即将触及慕容晓要害,那柄随内力而动的红莲软剑总能恰到好处,以以柔克刚的姿态精准格挡,偶尔还能转守为攻反戈一击,逼得上官豹不得不后撤。 慕容晓表现得游刃有余,还能腾出心神,夹杂魔音鬼啸质问,一字一句撞向上官豹。 “阿豹,你明明说过,你愿意为大庄主用余生护我周全!还说,我是你的主人,是你永远的明灯,是你往后活下来的意义。这些,你都是骗我的么?” 身为上官豹亲自认下的现任主人,慕容晓的话语,字字句句均在动摇他的信仰之力。 上官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挣扎,攻势骤然滞涩。 然而挣扎不过一刹,腰背上奴隶烙印炽亮如烧红的烙铁,理智再次被狠狠压制。 就在此时,上官病抱着小毛球匆匆赶来。 素来慵懒的小毛球迅速捕捉到上官豹的气息,立刻弓起身子,冲着他“喵喵喵”一阵乱吼,叫声里带着嗔怪与担忧,更藏着天生的镇魂之力。 那叫声似一道道惊雷,不停劈入上官豹的意识深处。 上官豹握刀的手臂骤然僵住,周身璀璨金光剧烈震颤,背上奴隶烙印似遭受什么冲击变得忽明忽暗。他空着的那只手扶上额头,祖母绿眸子翻涌着痛苦与混沌,那片冷寂如碧水寒潭的眼底,出现了裂痕。 “呃——” 痛苦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他握刀的青筋暴起,却又死死僵在原地不动,刀身不住地震颤,似有两股力量在疯狂争夺这副身体的控制权。 慕容晓见状,连忙收剑后退,却依旧挡在上官止、上官豹之间,提防变故。 一阵风火乱舞过后,慕容晓暂歇,只觉全身灼热无比,火红长发垂落,好些黏在她沾了薄汗的脸颊上,模样虽有些狼狈,气势眼神却十分坚定。 “阿豹,你是不承认我这个主人,非要与我刀剑相向?”慕容晓以主上之威,再次向上官豹发起灵魂试探。 上官豹握刀的手臂猛地一沉,将金刀重重按到地上,刀身深深嵌进砖石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灵猫的镇魂之音,慕容晓的锥心质问,不断撕扯他的神智,让他喉间溢出越发痛苦的低吟。 西尔法携噬魂也来到石台边,并未出手,只冷眸盯着场内剧变,静候结果。 上官止见上官豹停下,又见西尔法赶到,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却再如何担心慕容晓,也憋不出半句话来。 瞥见西尔法瞬间,慕容晓周身翻涌的红光下意识收敛了几分,方才燃尽蛊力的决绝褪去大半,取而代之是刻入骨髓的乖巧怯懦之态,那是对这位养父的敬畏。面对这个宠她也狠她的长辈,她忍不住心慌。 见她这般模样,西尔法满带嘲讽,冲她抱手冷声道,“继续啊,不是挺能耐?给我装什么乖宝宝?杀了他,一切就结束了。我们不能向皇室成员动手,但你可以。” 上官病闻言,脸色骤然大变。 慕容晓若当真狠下决心痛下杀手,上官郎君按规矩便必须护住上官豹;看慕容晓方才实力,即便群战恐怕亦不落下风,更别说还有蛊童桃红、柳绿助阵。最要命的,上官豹那个死脑筋,一旦清醒过来,势必亦会不顾一切护住慕容晓,绝不许人伤她半分。 这般利弊失衡的战局,曜日堂必有死伤,且会死得异常憋屈。 思及此处,上官病只觉胸口一阵阵发闷,咬牙切齿,暗骂西尔法混账!当真不分敌我,无差别将所有人往死里折腾。 不过,上官病这番担忧纯属多余。 慕容晓自始至终都没有要取上官豹性命的打算。她所求不过是阻止这场荒谬的厮杀,求西尔法高抬贵手,将此事轻轻揭过。 她收起气焰,哪还有方才浴火战神般的模样,放软声调向西尔法求情,“叔叔,求你了。胜负已分,你就把阿豹那什么命牌撤了吧。选个继承人,何必非要生死相搏?” 换作平日,她早该拽着西尔法的衣袖,眼底含泪、楚楚可怜,可刚表现过悍勇的她,实在没脸再装柔弱。 西尔法果不其然,一点也不卖她的账,随手一挥,直呼其大名,“兰晓儿!你忘了我是如何教到你的?成大事者,本就该杀伐果断、断情绝义。区区一点儿女情长,一而再再而三左右你的决断,你也配做我的女儿?!” 感应到西尔法的杀意,上官止慌忙跪地上前,求道,“大庄主,这是我的劫,一切罪责在我,与阿晓无关。要罚要杀,只管冲我来,就到此为止吧。” 西尔法看着上官止,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声色俱厉,“你这软骨头!但凡有你兄长和你这妹妹半分骨气,我也不至于如此窝火。我可以饶了你,但你妹妹,必须付出代价!” “那你只管说!”慕容晓赌上来一口气,将对西尔法的敬畏,抛诸脑后。 “那便由你来代替你二哥哥吧。”西尔法也不跟她玩虚的,扭头便向仍在地上痛苦挣扎的上官豹,直接落下神前决斗的死令,“阿拉木,开启神前决斗,杀了她!” 上官病、上官止大惊。 “大庄主!”只来得及一声惊呼,上官病已知一切太迟。 上一秒还在痛苦挣扎的上官豹,下一秒便彻底沦为勤神的战神!他身形一闪,快如鬼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便向慕容晓发起了一击,直斩慕容晓! 一声凄厉惨叫,慕容晓整个人被轰出比武台,飞了出去,重重砸到地上,砸出一个深陷的土坑。 上官止整个傻了,根本不敢回头。一想到被捧在掌心的妹妹粉身碎骨,他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啊——!” 第265章 血脉枷锁 上官止崩溃,失魂落魄,几近昏厥。 西尔法不耐地啧一声,用刀鞘敲他,没好气道,“别嚎啊,你妹妹可比你厉害多了。” 上官止猛地回身确认。 却见坑中红芒再现,慕容晓自滚滚尘烟中冒起。她双手交叉借力,业火扇横挡胸前,口鼻渗血,明显受伤不轻,可到底真真切切硬生生接下了上官豹的雷霆一击! 慕容晓一口血猛地呕出,喉间腥甜翻涌不止。 亏得她生怕有人向上官止发难,一直暗中提防,岂料应对的会是西尔法这么一出。 慌乱间,全凭身上蛊虫本能防御,再借乾坤手手段将力道卸向地面。可终究没能完全抵消掉上官豹的全力一击,遭受重创。 然而,毫无喘息之机。 “轰——!” 得了神前决斗命令的上官豹,毫无理智,彻底化身杀戮机器。任凭小毛球如何嘶声叫唤,哪怕身中魔音鬼啸,亦毫不顾忌自身伤情以及慕容晓的状态,金刀一扬,悍然追击! 感应到上官豹的气机引动,慕容晓咬牙压下喉间血气,一声大喝! 她将内力、蛊力一起催升到极致,浑身血红图腾如血色艳阳,业火扇轰然打开,红莲宝剑猩红血刃旋出,迎向那劈天盖地的金色刀芒。 莲火与金光交缠,红莲宝剑与金刀再次反复铿锵交击,场面再次火星四溅,轰鸣不止,震彻整个校场。 上官豹身中魔音鬼啸颇深,这般高强度调用内力,不多时便遭剧烈反噬。他经脉逆行,金刀一滞,一口血呕出。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无退却之意。 失了真气护持,他护体金光顿减,攻势随之缓滞,给了慕容晓可乘之机。可她并未趁虚而入,而是将方才强提的那口气理顺,做好持久战的准备。 上官豹战斗本就不依仗内力,其横练的炼体之躯,依旧能一力降十会。再加过硬的战技与经验,金刀横挡斜劈,用巧劲一下下将红莲剑格挡。 待慕容晓气息理顺,她便仗着身躯娇小、身法灵动,重新组合业火扇、红莲剑的招式,发起新一轮进攻。 业火扇卷起层层热浪,飞沙走石漫天激荡;红莲软剑则隐在沙尘焰光之中,以刁钻的角度刺向上官豹手腕、肩膀等重要关节,招招避开要害,只逼他弃刀,夺其反抗之力,丝毫没有要取他性命的意思。 “这丫头……” 眼见慕容晓不愿痛下杀手,西尔法眸色渐冷,脸色愈发凝重,指尖在噬魂上不停摩挲。 上官止本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他知这妹妹武艺不俗,却没想到竟精进到如此地步。 察觉西尔法神色不对,他警铃大作,隐约窥破其心思,慌忙求情,“阿晓她不愿出手,我愿代劳。” “哪怕赔上镇威镖局以及张小花?”西尔法冷笑。 上官止噤声,脸色铁青。 意料中事。西尔法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别为难自己。你若能办到,早把我杀了。如今也不用你动手,此战无论胜负,上官豹,活不成了。” 混了中原血统的上官止并不清楚族中秘辛。 他们一族受神圣国度皇室血脉咒缚,即便与外族通婚稀释血脉,仍难逃神权皇命难违的宿命。 西尔法之所以例外,是因为他与上官豹一般,身负皇室血脉。相近的身世,不同的是,上官豹有一位好母亲。 那位女奴,曾是他国侍奉神殿的祭司,她以自身神魂为祭,法器为媒,许下神愿,求西尔法带领族人与上官豹一起逃离神圣国度。 而报酬,是战奴无法拒绝的。那便是待在中原的神圣国度皇室死后,血脉咒缚解除,他们的后代终得自由。 西尔法手握上官豹命牌,能令其不得不从;可受血脉咒缚,他们又必须护上官豹安危。偏偏上官豹的身份与实力,又实实在在威胁到他的地位与安稳。 他想过很多名正言顺处理掉上官豹的方法。 诓骗他自愿进入九死一生的死域,偏他命不该绝,还与上官末、柳曲默处成挚友; 将他安排在八宝楼,借容月卿之手除他,偏容月卿迂腐,不愿滥杀; 再想借刁钻多疑的慕容晓来磋磨他。谁想到他的真诚竟打动了慕容晓,让慕容晓误以为这是养父对她的爱,促成他们深厚的主仆关系。 慕容晓如今是拼死要护他、救他! 试想一旦上官豹脱离命牌掣肘,听命于慕容晓,而慕容晓事后洞悉真相…… 西尔法不可能放任慕容晓握住那柄能反抗他的刀,杀机骤起。眼前,便是他俩的死局。 上官豹如今要么死在慕容晓手上,要么因再次弑主,绝望自裁而亡。若上官豹残存理智,必选前者,后者于他而言,无异无间地狱。 而慕容晓的下场,不会好多少。 上官止已隐约猜透西尔法的心思,绝望到麻木,恶心到干呕。他抹了抹嘴角,声音死寂,字字泣血,“阿晓是你亲手捧在掌心养大的……你就忍心看她死在你面前?” “不忍心啊。”西尔法答得干脆。 他闭上双目,想象慕容晓倒在血泊的模样,心口隐隐作痛。 可这种痛,他早已习惯。 他缓缓睁眼,淡淡开口,“我想要的,是只乖巧可爱,能讨我欢心的小猫咪。偶尔淘气一下,向我撒娇,我是能容忍的。可她若是一头藏着利爪的猛虎,一条沉眠的苍龙,那我就容不得她了。 比起不舍,我更怕她恨我,向我报复。” 比武台上,慕容晓与上官豹兵刃交错之声连绵,正一步步走向两败俱伤的结局。 上官止无法坐视慕容晓步向深渊,想要抢到台上,劝她立刻逃离。 却被西尔法先一步按住。 西尔法脸上是上官止熟悉的残忍笑意,语气一贯地轻描淡写,内容一贯地恶毒如刀,“你妹妹和张小花,选一个?” 只一句话,上官止瞬间踉跄瘫倒在石台边,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喉咙像堵了棉花,再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绝望地望着台上慕容晓奋战的身影,而慕容晓那夹杂魔音鬼啸的呼唤在场中激荡。 “阿豹,你给我醒一醒!” 上官豹中魔音鬼啸愈深,却全然不顾沦为废人的下场,恪守神前决斗的死令。他七窍渗血,血染战袍,毫无退让之意,只是挥舞金刀的速度放缓,抵挡红莲越发疲于奔命。 再如此下去,不消慕容晓痛下杀手,他亦将力竭而亡。 慕容晓收住攻势,抱着最后一丝希冀,泪眼婆娑望向西尔法。 她还奢望一切不过是一个玩笑,西尔法会收回成命。 西尔法却告诉她,“死在神前决斗的战场上,是他的愿望,你该成全他。” 第266章 元凶 西尔法话音刚落,上官豹似被一语刺中魂灵,原本寒潭般的祖母绿眸子骤然爆亮! 本已消磨的战意轰然重燃,背上奴隶烙印炽光大盛,那股不死不休的决绝,让他彻底无视魔音鬼啸的反噬,不顾经脉逆行的剧痛,悍然逆转内息。 萎靡的罡阳真气疯狂暴涨,竟凭着最后一口气,凝出一尊怒目金刚法相。 这无疑是最后的反扑,金刚法身气势磅礴如岳,威压笼罩整个比武台,连呼啸寒风都避而远之。 “阿豹……” 望着那尊仿佛不可撼动的法相,慕容晓眼中只剩慈悲。 她明白,要想保存上官豹,她无法再手下留情。 她缓缓合上业火扇,将红莲软剑缠回腰间,双手翻飞结印,口中轻念口诀,平静地闭上双目。 “阿晓……” 台下上官止见她这般,只当她要束手待毙,理智彻底崩断,疯了一般扑上去死死揪住西尔法,声嘶力竭哀求,“你到底想要什么!听话的继承人?我什么都听你的!求求你,饶了我们吧!” 西尔法嫌弃地一脚将他踹开,厉声斥道,“你要我教你多少回?求饶,是天底下最无用的妥协!你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我们一族在中原大地能堂堂正正立足的出路! 你让我饶了你?我不都给你换对手了,你打不过,能怪谁?” 上官止垂首,嘟囔,“谁会是这种怪物的对手。” 西尔法嗤笑一声,道,“那上官末和你妹妹,如何与他打得有来有回?他谁也不针对,偏偏针对你是吧?” 他轻轻一叹,压着性子蹲下身,强行扳起上官止的脸,逼迫他正视台上的战局。 “瞪大你那双糊满泪水的眼睛看清楚!你妹妹,到底又是怎样的怪物。你只把我当成你人生唯一的绊脚石,自以为隐藏得够深,天天藏着掖着想反我。可她呢?恐怕早就有反抗我、将我置诸死地的能力。 可她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攒够底牌,没有十足胜算,她只会伸伸爪子试探,其余锋芒不露,一天天跟我唱父女情深。 能梦中杀死余铁虎的狠人,怎么会是小白兔?” 看着上官止仍一脸懵懂,西尔法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事到如今,你不会还以为,你妹妹只有在发狂失控的时候才能梦中杀人吧?” 什么意思?意思是,慕容晓本来就能使出那些秘技,不是因为发狂失控才使出来的? 上官止心头巨震,再看向台上,只觉上官豹那道金身法相如一堵无法逾越的叹息之墙,马上便要排山倒海碾压到他们身上。 可身处磅礴威压中心的慕容晓,却静立如山,背影平静如水,毫无半分波澜。 西尔法声音冷沉下来,“所谓血泪之试,比的从来不是武功,而是人心、情义、底线。你觉得这规矩无情,可越是重情守义之人往往更容易败在至亲之手。赢得往往是那种背信弃义轻易踏破底线的人。让那种擅于玩弄人心的对手赢,你甘心? 泪刀的泪,是让你洗干净你的愚蠢,不是让你将双眼糊住的!” 那一头,台上,上官豹金身法相举刀劈下,威压浩荡如天地重归混沌,狂暴气浪震慑得众人双目难睁。 身处威压中心的慕容晓双手捻诀,心中默诵她娘所授口诀,周身蛊力尽数激发,再辅以蓑笠翁所授深厚内力。 扶云心法骤起,莲花指印再次惊世而出! 一道如烟似霞的真气喷薄而出,瞬间笼罩全场,化作一片迷雾结界。 薄雾之中,上官豹金身法相依旧璀璨,而慕容晓身上血红图腾炽烈盛放,将她指尖凝起的莲花指印染得如血似火,朵朵凌空绽放,化作炼狱红莲,烧灼审判着上官豹的金身法相。 上官豹的神打刀枪不入,在同样承载信仰之力的莲花指印前,如同虚设。 慕容晓仗着纵云身法飘忽上前,纤指捻诀连点,一下下精准落到上官豹周身大穴上。 她竟还心存仁念,妄想保全上官豹一身修为,甘愿冒险,以自身内力封滞其经脉。 随着经脉闭塞,护法金身忽明忽灭,上官豹陷入极大的痛苦,仅凭本能在结界中狂乱挥刀,施展出范围最广的无差别横扫。 可无论刀势多猛,落下去皆如击棉絮,毫无实感。 运起扶云心法的慕容晓,身影如烟如雾如尘,屡屡被金刀刀风挥散,而后又凝聚,让人捉摸不定。 如此剧烈消耗下,上官豹终力竭不支,金身轰然溃散,持刀拄地,单膝跪倒。 慕容晓轻轻飘落在他身后,目光静静落到他后腰那枚已黯淡无光、不停渗血的奴隶烙印上。 她伸手将手覆在烙印上,“我倒要看看,这烙印和命牌,到底是什么东西!” 受过蛊王血肉滋养、又被扶云心法驱策的血蛊,丝毫不惧圣童之血,嗅到血腥,立刻贪婪地顺着烙印钻入上官豹体内,疯狂吸食烙印的本源。 “阿豹,醒醒!” 慕容晓的声音轻而稳,穿透他混沌的神智,“若不是这枚烙印,你怎会被迫弑父?如何会无底线纵容你弟弟,做尽违心之事?错的从来不是你,是那些用亲情、拿信仰绑架你的人!” 她手上发力,将吸饱了烙印血液的蛊虫抽离,“阿豹,你能听到么?如果你的神,不辨是非、助纣为虐,只会让你遍体鳞伤、痛不欲生,你还信他护他做什么!你该做的是反抗,反抗这不公的命运,而不是像如今这般,跪着求死。” “喵——!喵——!喵——!” 一切渐趋平静,一直得不到回应的小毛球,终于成功蹦到了比武台上,冲着上官豹骂骂咧咧一顿吼。 “小姐……” 破碎的两个字自上官豹齿间挤了出来,他松开了金刀,颓然倒地。 慕容晓喜出望外,运劲将其托起。 上官豹却想用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推开,却实在太虚弱推不动,好看的祖母绿眼睛流出血泪,只能再挤出两个字,“快逃……” 不等众人松口气,不等慕容晓回过神,西尔法身形如鬼魅,掠至主仆二人跟前。噬魂一甩,震开上官豹,反手抽刀出鞘,一招干净利落的六门花开。 刀锋分不清先后,刹那间—— 慕容晓那头象征蛊力的红色长发被齐齐削断,她的手脚筋尽数被挑断。 断发漫天飞舞,鲜血四溅,一切不过瞬息,慕容晓却恍如隔世。 脑海里不断回闪西尔法出手的招式,与导致二庄主瘫痪的伤势完全吻合。 四肢传来的剧痛和后知后觉的懊悔,让慕容晓发出了撕心裂肺夹杂魔音鬼啸的惨叫。 没有内力的西尔法丝毫不受魔音鬼啸影响,他一手揪起已无力反抗的慕容晓,刀鞘卡到她下巴上,压迫其喉咙,逼得她发不出声,几近窒息。 他靠在慕容晓耳边恶魔低语,“你不是早猜到了,就是我干的。” 第267章 认命 狂风将慕容晓的火红断发卷得七零八落,她体内蛊力随断发和血液疯狂流失,身上血红图腾无法凝聚,一点点暗淡下去。 她瘫软在西尔法怀中,只觉眼前一片猩红,手腕脚踝经脉断裂的剧痛,如潮水一浪浪席卷四肢百骸,碾碎她的理智,仿佛要将她神魂俱灭。 身体止不住地抽搐,撕心裂肺的惨叫被刀鞘堵在喉间,憋成无数细碎的呜咽。 二庄主当年重伤瘫痪,她早有猜测,是西尔法所为。 如今尘埃落定,同样的厄运祸临己身,她才真正尝到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罢了…… 这条命,本就捏在他手心,任他揉捏。 可笑的是,她竟因西尔法偶尔的松手、偶尔的纵容,生出那般愚蠢、不该有的期待,还傻傻想着,日后安分伺候他终老。 念头散尽,慕容晓如同一滩软泥,不再挣扎,不再嘶吼。 她痛得额上渗满冷汗,猛喘大气,可仍缓缓闭上双目,只剩泪水簌簌而下。狠一咬牙,将所有疑问、不甘、痛楚,尽数咽下。 没在她眼中看到预想中的滔天恨意,西尔法颇感意外,淡淡开口,“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慕容晓没有张口,一缕真气施展的腹语术轻得像风,却冷得刺骨,“你干脆把我也毒哑,弄瞎。那样,我和二庄主就可以永远留在你身边。” 西尔法微微怔忪,喉间微动,似要解释。 可下一刻,慕容倩已疯了般冲下看台,连滚带爬,狠狠摔在地上也浑然不觉,披头散发扑到近前,失声哭喊,“阿晓!阿晓——!” 目睹慕容晓惨状,她心口像被生生撕裂,双手捂脸,歇斯底里,冲西尔法破口大骂,“你这个疯子!疯子!阿晓那么敬爱你,你怎忍心对她如此残忍!你对她再残忍,她也不曾记恨你,从没想过要害你!你怎么下得去手,你到底是不是人!” 桃红紧随而下,惊恐望着西尔法,眼里全是被封印回棺木的恐惧,“你把我们上任主人毁了还不够,这个你也不放过?” 柳绿立在一旁,死死攥着拳头,面上阴晴不定,敢怒不敢言。 “啊——!啊——!!” 上官止终于从那雷霆一瞬的恐怖中回过神,崩溃嘶吼。 他是做梦都没想过,西尔法当真会对慕容晓下如此狠手,利落狠绝,不带半分犹豫。 他双手抱头,目眦欲裂,崩溃到只剩哭喊,无能为力。 而刚摆脱血脉枷锁的上官豹,经脉受损、力竭虚软,仍挣扎尝试拾起金刀,哪怕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与西尔法死拼。 小毛球炸毛弓身,猛冲西尔法,呲牙哈气。 如此氛围,西尔法反倒觉得舒适,不觉冷笑,嘴边原本解释的话烟消云散。 他习以为常地无视周遭各种嘶吼、绝望、不满,找来披风,将痛至昏迷的慕容晓裹好,目光一转,凝重地落到代官家观战的尺羽林的座位上,座上已空无一人。 直觉惊人的尺羽林,在西尔法拔刀一瞬便已逃之夭夭。 拦杀、追截、威逼、利诱、灭口……无数念头在西尔法脑中一闪而逝,最终都被一一否决。 慕容晓是扶云心法、莲花指印传人一事,怕是瞒不住了。 不过西尔法从不内耗,轻轻一叹,抱起仍在滴血的慕容晓,轻佻而冷漠,“你们这是干嘛?挑个手脚筋而已,及时接回去便是。只要你们不阻拦,我保证,她能恢复如初。” 慕容倩不敢质疑,只是盯着不断滴落的血滴,心疼不已,“那……起码先把血止住……” “你懂什么!” 西尔法像被触及某段锥心往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现在止血,筋脉收缩,再想接上就难了。” “那你有啥吩咐你赶紧说啊!别耽误治疗。”慕容倩倔强地瞪他,咬牙切齿,“我就不信,你的心就不是肉长的,自己养大的闺女不知道痛!” 西尔法抱着昏死过去的慕容晓,眼底确实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可看向慕容倩,那焦灼里又带了几分欣赏的玩味。 当初为慕容晓挑选玩伴,他一眼相中慕容倩。为的就是她那份骨子里的高贵与坚韧,更难得是那份旁人难及的清醒。 她能摸清慕容晓与西尔法的心思,又能看清自己的位置,从没有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将她放在慕容晓身边,既是缓和父女关系的磨心,也是危急时牵制慕容晓的替身。这些年若没有她斡旋,他与慕容晓恐早决裂。 念及此,西尔法语气稍缓,却仍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你最好快点想起来,我当初带你回来的用意。今日起,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旭日山庄三小姐。收拾端庄,稳住星辰殿,骗住那些江湖人士。英雄帖将由朝廷接管,你安心等候册封出嫁。只要你安分,你的福气,在后头。” 慕容倩自嘲一笑,“我孤身一人,求什么福气。阿晓真心当我是姊妹,我只求她平安。” 一旁的上官止仍浑浑噩噩,西尔法看得怒火中烧,又送他一脚,厉声呵斥,“给我清醒点!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不如!你的劫,你兄长和你妹妹替你扛了,你是不是也该做点正事,活出个人样来!” “我……我当不了这总堂主。”上官止踉跄爬起,心中酸涩茫然,却也隐隐明白,他得救了。 他的爹娘,他的张小花,镇威镖局一脉,只要他不反抗,都能保存下来。 见他怯弱如鹌鹑,西尔法连叹气都嫌多余,冷声道,“你这种欺软怕硬的软骨头,能成什么大器!收拾好心情,好好当你的新郎官,跟你爹钻研好经营之道,守好曜日堂的钱袋子。没准等你兄长归来,你还有点用处!” 提及上官末,上官止终于打起几分精神,颤声问道,“我哥……还能活?” “你还盼他死了不成?!”西尔法冷眸望向重新握住金刀的上官豹,“上官末是什么人。只要他不认命,他就死不了。说不定,他真能成为血泪双修的第三人。” 他走上前,一脚踢开上官豹的金刀,用西域话道,“阿拉木,塔玛姆和我俩不一样。他能有子嗣,他能有未来。” 上官豹再次匍匐于地。 “省点力气吧,别辜负你主子一片苦心。没了血脉枷锁,你便能成为曜日堂的新任总堂主。往后的路,你来选怎么走。不过得等你养好伤,活下来再说。” 上官豹再看西尔法怀中奄奄一息的慕容晓一眼。人质在西尔法手上,他也翻不出风浪,只求尽快救治。 上官豹放弃。 西尔法环视全场,声音冷彻,“没有人有意见了吧!那我可走了。” 没有再听到反对的声音,西尔法愉快一笑,“桃红、柳绿,带上那只猫,跟好我。” 第268章 洛河孤舟 初冬寒雾,如絮漫萦洛水河,将河面晕染成一片蒙蒙苍灰。水未凝冰, 却已冰寒刺骨。河雾携阴寒水汽,冷锐如针,附于肌理,丝丝刺疼,似无数冰针刺得人肢体麻木。 河面漾漾,看似静谧温柔,层层涟漪轻推船身,纵水底暗流涌动,亦不见半分波澜。 镇远漕运标志性的赤松大船,隐现于寒雾之中,宛若蛰伏洛水的巨兽,沉厚默然,载着一场无可避免的沉重宿命。 此船造价不菲,沉厚如岳,龙骨稳固,纵风狂浪骤,亦能稳坐河面,四平八稳,不会十分摇晃。 上官末与上官恶父子的宿命对决,便择在这艘庞然大物上作疆场。孤舟死地,隔绝一切尘嚣,不决生死,绝不上岸! 河岸上,镇远漕运被多位堂主带领的上官郎君层层围堵。 当家主母慕容霜被贴身看管,漕运上下皆原地待命,半步不得靠近洛水河。 慕容霜立于寒风之中,遥遥凝望河中那抹幽灵般的船影,眼神空洞,怔怔出神。 她曾数度痴心妄想,盼着有朝一日,一家三口乘此大船,顺运河扬帆,直抵天涯海角。远离纷争,避开仇杀,寻得一方净土,岁岁安稳,与世无争。 可一切终究不过黄粱一梦。 黄粱梦碎,刺骨寒风刮过她苍白精致的眉眼,寒意透骨,她却浑然无觉。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担忧与焦灼,一颗心死死悬在船上那对拔刀相向的父子身上。 此局早注定难解,绞尽脑汁,难寻两全之法。经年的惶恐与不甘,让她滋生出对上官一族的彻骨恨意,磨去了她作为妻子、母亲该有的温情。 “你希望谁赢?”堂主之一上官魔打破沉寂,漫不经心开头,亦凝望船影,侧首问一旁的上官鬼,全然不顾慕容霜的感受。 上官鬼漠然侧首,不大想搭理,语气冷硬,“无论谁赢,登岸头一件事,约莫是恨不得将我们的脑袋拧下来。” 上官魔不以为然,耻笑一声,“那是阿恶的性子。他家狼崽子若有想法,皇宫那夜足以让我们身首异处。终究年少天真,心慈手软。不过,若是他来执掌曜日堂,我亦无不可。” 上官魍素厌厮杀,尤其厌恶同室操戈。他目光扫过群情汹涌的漕运众人,又念及被拦在外围、爱戴慕容霜的慕容仙子,无奈长叹,“我只求二人速战速决,早点回来稳住这一触即发的火药库。丑话在前头,一会乱起来,我必抽身离去。” 上官魉冷嗤,讥讽道,“你哪回不是这番说辞?真到战火燎原、祸及周身,哪回不是你杀得最狠?” “这回可不一样。”上官魍抬眸,目光沉沉锁向那艘大船,神色凝重,“这两位用非常之法压制境界多年,天知道突破之后会成何等怪物。” 此时,寒意沉沉的天际划破一声尖锐鹰啸。西尔法的传讯猎鹰俯冲而下,投下一枚竹筒,旋即振翅高飞扬长而去。 上官魔抬手接住,拆筒抽出小笺,目光扫过内容,眉头骤蹙。他并未多言,将小笺递给上官鬼,示意各位堂主传阅。 笺上寥寥两行西域文,却字字透着血腥杀意。大意云,上官恶胜,则血洗镇远漕运;上官末胜,则朝廷接管,若有不从,亦赶尽杀绝。 如此沉重的死令,四人神色各异,尽皆沉凝冷色,周遭气氛愈发压抑。 失神的慕容霜亦有所觉,心头一紧,猛地回神,凄厉而决绝恳求,“你们要杀要剐,只管冲我来!漕运兄弟不过求一口温饱,何必赶尽杀绝?” 上官魔敛去轻佻傲慢,神色沉定,少有地缓声安抚,“嫂子莫急。你家狼崽子,素来有在绝境中搏得一线生机的本事。此番,你也该相信他才是。” 提及上官末,素来坚韧的慕容霜心头一软,泪珠滚落,湿了衣襟,声音难掩心疼与哽咽,“我何曾不盼他活?可他的生机向来苦不堪言,非常人所能承受。有时,我竟恨不得他就此解脱,我反倒松一口气。” 慕容霜对上官末心存愧疚,终是放下一身傲骨,不吐不快。她弯下倔强了一生的脊梁,双膝跪地,卑微恳求,“我求你们,若他能上岸,善待他,哪怕一二分亦可。” 上官魔垂首望着性情大变的慕容霜,欲言又止,神色有几分失措。 不爱管事的上官魍走上前来,朗声道,“你快起来!若被漕运、冷月阁的误会我等欺辱你,未等他们决出胜负,我们便能你死我活!” 慕容霜闻言一震,慌忙敛裙起身,强抑悲戚,拭去残泪。她何尝不知,事已至此,除了静待,别无他法。 赤松大船上—— 寒雾裹舷,风卷桅杆,上官末与上官恶的父子死战,仍在持续。两道黑刃交击于雾色中,金铁铿锵,上官恶的杀伐之气漫溢整艘大船。 命运素来爱捉弄上官末。 皇宫家宴,他侥幸破了弑亲诅咒,解了与上官止的死局,堪堪脱身。岂料才出宫门,便得镇远漕运噩耗。 上官恶突破第六重,踏入弑亲大劫,心魔噬心,狂性大发。 为保慕容霜安危,不伤及无辜,上官恶提前上了赤松大船,命人将他缚于桅杆,将船锚定在洛水河最深处。 硬气一生的上官恶,除却慕容霜,从不愿屈居人下,更不肯任人摆布。纵身陷死局,宿命难违,他最后的归处、最终的谢幕,亦要亲自主宰,不容他人暗算! 他择上官末为执刑人,惟愿死于亲子之手,魂归这艘承载他对慕容霜爱意的大船。 聪慧如上官末,如何不懂父母的良苦用心?自他迈过弑亲大劫,恢复清明,闻讯后,心底唯余一片森然悲戚。他嘱托众人严守他已渡劫的秘密,瞒过慕容霜,另寻僻静之地备战。 他潜心冥想,郑重其事,待约定之日,登上这宿命的修罗场。 漕运的水鬼经验老道,熟谙河川暗流,驾轻舟顺流而行,抵近赤松大船锚链。掷出飞索,将小舟系于锚链上。如此,上官末便可攀链登船。 “大公子……”水鬼轻唤,眼底满是忧色。船上东家待他有恩,少东家在前,他怎愿见二人相残,只盼父子皆安。 “你留在此处,见势不妙便斩索脱身。顺流远走,上岸后寻商会,报桃掌柜的名号,自会有人安置你,别再回漕运。”上官末叮嘱道。 身为少东家,上官末心存仁念,自然希望尽己所能,护住漕运弟兄。多保一人便是一分安心。 水鬼摇头,眼含泪光,“世人皆说当家凶戾,面恶心善而已。好人,咋就不配有个好结局。” “什么才叫好结局?长命百岁地活成行尸走肉?”上官末没好气地斜睨水鬼,别好恶潮,攀上锚链,“我此来,就是要给他一个好结局。” 第269章 父子对决 锚链赤寒,上官末早于掌间缠裹粗麻,借力攀援,身形迅稳,转瞬便踏上赤松大船的甲板。 雾气浓重,视野不过丈余,唯有上官恶的滔天戾气指路,如暗夜烽火,为他指明了方向。 船楼之上,一道孤峭孑影凭风而立,眸光狠厉,腰间佩刀冥沱嗡鸣不止,似在宣泄主人的郁结不甘。 “来了?” 上官恶声线粗哑破碎,虽心魔缠噬,神智昏紊,却能一眼认出上官末。 上官末微微一滞,诧异上官恶仍有神智残留清明。五指紧握恶潮,警惕地审视,眼底无半分杀伐之气,只有沉凝入骨的悲戚。 上官恶冷哼一声,复又开口,“若是怯战,沉船即可,水鬼会告诉你法子。” 见他思绪条理分明,上官末疑惑,“你……并未突破?” “谁知道呢?应当突破了吧。”上官恶语气沉沉,杂着几分麻木癫狂,“我强行压制境界多年,夜夜沉沦梦魇,梦中杀戮无休。每一回惊醒,脑袋萦绕的,皆是你娘、或是你伯父的惨烈光景。唯独梦中亲手了结你之时,才能松一口气,一身桎梏尽得消解。” 语落,竟掺几分凉薄戏谑。 上官末唇角挤出一抹苦笑,“你打小就看我不顺眼,想必在你梦中,我身死千百回了吧。” 上官恶沉沉吐纳一口浊气,戾气稍敛,狠厉眉眼间,掠过一丝无奈,“也只能是在梦中。若没了你,你娘恐怕早离我而去。这些年,我也是真心盼你平安。毕竟我与你娘之间,唯剩你的生死祸福相牵。若你当真命丧我手,纵我跨过弑亲大劫,武道大成,你娘此生不再看我一眼,不再与我多言。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上官末狠一蹙眉,无语到失笑,“当真走火入魔也不耽误你当妻奴。那你说,你要如何?身为人子,我成全你。” “哼。” 上官恶低低冷笑,眼底渐染血色,猩红漫涌。掌中冥沱骤然聚起狂气,刀身震颤愈烈,瘆人气息顺着刀身散发。那种独属血刀的狂经脉如游蛇游走全身,上官恶的刚毅面容扭曲,尽显恶相。 “你这般狰狞模样很丑,娘不喜欢的。”上官末淡声揶揄。 一语触怒,上官恶陡然沉狠,字字裹着半生压抑的偏执与酸涩。 “你模样倒是长得好。自你眉眼长开,挥出惊艳一刀那日起,我便妒你! 你身负我们难以企及的天赋,更能第一时间引走你娘的所有关注!” 上官末果不其然轻笑,“说点我不知道的?” “上官末,你给我听好了!” 上官恶怒声长啸,周身狂气愈盛,濒临临界点,马上便能彻底吞没他仅余的理智,让他沦为只知挥刀屠戮的凶煞怪物。 沉沦之前,他吐尽最后一段肺腑,是父亲对儿子的期许,血脉刻下的荣耀。 “你,到底是我上官恶的儿子!你可知,我族最荣耀、最体面的落幕为何?那便是死于继子刀下。你今日胜我,我便后继有人!” 长风卷碎寒雾,卷起上官恶的衣袍,他一声狂啸,禁锢多年的境界全开。 “来!尽你所能,用你的恶潮,贯穿我的胸膛!” 上官末毫不迟疑,拔出恶潮,同样境界全开,“好!如你所愿!” 上官末率先足尖点甲板,身形骤射而出,恍若离弦劲矢,带着一身清冽寒息,直扑上官恶。 恶潮破风长鸣,刀势直逼上官恶面门,全无半分留情。 他心中清明,唯有倾尽全力,方是对上官恶最大的尊重,亦是这份父子情最好的成全。 上官恶纵声长啸,狂态尽去,只剩解脱与傲然。他振臂横挥冥沱,悍然迎战恶潮。 金铁交鸣之声轰然炸响,层层叠叠穿透河雾,浩荡响彻洛水河。 上官郎君的黑刀,皆随主人心性,禀赋各异。 冥沱霸道沉雄,恰如上官恶的狂暴狠绝,带着毕生的戾气与狂傲; 恶潮迅疾灵动,恰如上官末的冷冽沉敛,藏着少年的沉稳与锋芒。 冥沱之势,务求一击定局,不留余地;恶潮之术,善待时机,于绝境寻生,以巧破局。 上官末狡黠沉定,心思缜密,一旦放开手脚,天生克制狂暴鲁莽、暴躁易怒的上官恶。 上官恶越是急怒,刀势便愈发直白刚猛,纵力道千钧,砍不中亦属枉然;焦躁更使招式疏漏,破绽百出。 上官末身形轻捷,辗转腾挪,不与蛮力硬拼,闪躲进退分寸拿捏到极致。每每待上官恶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刹那,旋即反戈,招招精准,游刃有余。 激战正酣,上官末尚有余心,淡声调侃,“爹,恕我直言。你如此这般模样,不仅丑,还显得很蠢。” “竖子敢尔!”上官恶勃然大怒,冥沱挥砍愈发狂暴。 “你知道这词啥意思么?就学人喊。”上官末继续讥讽。 上官恶平生最忌旁人言他粗鄙,说他无文,让他自觉配不上慕容霜。上官末所言,可谓字字诛心。 哪怕癫狂之下,上官恶亦怒火焚心,对上官末的恨意提升到了极致,在杂乱狂砍中,陡然混进一击快如惊鸿、只余残影的绝杀一刀!凌厉抹向上官末脖颈。 若是未跨过弑亲大劫的上官末,此一刀必是致命伤,无反应招架之力。而如今,已臻至灭罪修罗刀第七重的他,周身气机敏锐通神,竟于瞬息之间捕捉到那只存一线的锋芒异动。 未及思考,身体先一步循本能而动,凭借狂经脉的超绝反应,手腕急旋,恶潮以一个险绝刁钻的角度,借力打力,巧妙化解这代表上官恶最高造诣的巅峰一击。 危机虽解,上官末额间仍是后知后觉惊出一身凉汗。他从未料及,刀势坦荡大开大合的上官恶竟藏着如此阴险毒辣的杀招。若非破境后六识通透、感知大增,此刻早已命丧黄泉。 “好!很好!” 秘技被挡,上官恶非但不怒反愈发兴奋,眼底战意更盛。一招接一招,奇招迭出,层出不穷,步步紧逼,让人防不胜防。 冥沱挥出的不再是那种单调直白的劈砍,纵横交错,层层围拢,竟像织起一张能预判上官末方位的刀网。竟凭一己之力,布下一个凌厉逼人的刀阵! 第270章 怨侣 战局愈趋凶险,寒雾被两股磅礴刀气激荡撕扯,翻涌碎裂;洛水之上风声猎猎,赤松大船的木屑四下漫扬。 上官恶此番刀阵,全然褪去往日大开大合的蛮猛之势。冥沱起落纵横,虚实相生,变幻无方,每每如未卜先知一般,一次次锁住上官末闪避的去路。刀锋凛冽,竟似能割裂虚空,裹挟蚀骨戾气,在上官末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上官末眸色沉凝,身陷刀阵,身形借助狂经脉的反应,极限辗转腾挪,步步惊险。 世人皆知,上官恶霸道悍勇,甚少有人主动招惹,尽理所当然觉得那是只懂狂劈乱砍的莽夫,难撄其锋。 谁曾想,他竟还深藏此等诡谲变幻的绝学。平日锋芒尽显,实则藏锋守拙,只待生死关头,杀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上官末是谁,早惯于绝地求生的他,不过一瞬便接纳了此事,心神不惊,方寸不乱,沉着思考应对之法。 他摒除杂念,静定神台,徐徐体悟跨过弑亲大劫后,那六识通透、万象清明的新境界。 早已烂熟于心的招式化作虚无,却似早已镂刻融入筋骨血脉,只需意念一动,便能随心施展。 他索性放任身体随念而动,身形便如风中孤鸿。 以往依赖执念激发的狂经脉,不再只能爆发于刹那雷霆,而是循理导息、张弛有度,指引他在冥沱密不透风的刀影下寻隙穿梭。 初时,他尚未契合通透之境,偶有刀气扫及其衣袂皮肉。待渐悟玄理、步入佳境,冥沱刀锋再难沾其衣角,纵上官恶狂经脉全开,加疾刀势,亦是徒劳。 瞬息之间,局势逆转,这回,轮到上官末洞察先机,将上官恶所有攻势从容接下。 上官末入境忘我,顿有领悟,掌中恶潮旋出一道道冷弧,无需多时,上官恶便只能眼睁睁冥沱被恶潮压制、沉沦,再难逞半分狂威。 恍惚刹那,上官恶灵台清明,看这进退有度、气度沉敛的上官末,仿佛看到西尔法的影子。 一滴浊泪,自他狰狞的眼角滑落。如他所预见的,上官末一刀洞穿他刀阵阵眼,紧接着使出了那招与西尔法别无二致的绝技——六门花开! 不过一招,几乎同一时间,上官恶手脚筋尽被挑断。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象征他尊严的冥沱坠地,身躯陡然脱力,重重栽倒在甲板上。 “上官末——!” 上官恶喉间迸出一声声嘶力竭的嘶吼,像头困兽,发泄心中狂怒与不甘,眼中却是难以言说的慰藉与骄傲。 沉浸于内境的上官末被上官恶那声绝望嘶吼喊醒。 倏然惊定神窍的他,目睹上官恶惨状,心神剧震。 “爹!”上官末一声惊呼,弃了恶潮,一把将上官恶捞起,难言慌乱,不确定道,“我干的?” 上官恶伤口血涌不止,鲜血染红甲板,看上官末的眼神复杂难言,最后只能挤出一抹苦笑,责备道,“你说,你学谁不好,偏学那厮,挑人手脚筋。” 莫名之间,上官末竟共情当年的西尔法。 当年,西尔法亦是如此,骤然惊醒,见到筋断骨损、奄奄一息的二庄主。 他心急如焚,不顾走火入魔、各方追杀,背着重伤的二庄主奔赴神医山庄。 偏生撞上与他师父邺山老妖势同水火、不共戴天的灵玉散人。 他放下一身傲骨,屈膝叩求,只求灵玉散人放二庄主就医续命,他可任凭处置。 可灵玉散人心如铁石,将他视作仇雠,不愿退让半分。 后来不知西尔法如何说服灵玉散人,二人抵达神医山庄,却已错失救治时机,二庄主沦为废人。 此后,灵玉散人退隐蝶沁谷;二庄主一心求死;西尔法疯疯癫癫喜怒无常,疯狗一般周身只剩戾气。 而一切的一切,皆因慕容晓的出现,悄然改变。 念及此,上官末亦心急如焚,一如当年的西尔法,抱起上官恶,“爹,我带你上岸,我知道谁能治好你。” “你混账!”上官恶手脚使不上劲,情急之下狠咬上官末肩膀。 上官末吃痛,手臂一松,上官恶坠地。他捂着肩膀,痛得呲牙咒骂,“你是狗啊,张嘴就咬!” 上官恶气息奄奄,声音弱不可闻,却字字清晰,“我若活着登岸,漕运的兄弟和你大伯一家必死无疑。” “为何非要如此决绝!”上官末咬牙切齿,难掩悲愤不甘,“我们过去流的血还不够多么!” 上官恶摇头,“你自小在父母身边启蒙,成长于中原沃土,自然将血脉亲情看得千斤重。可我族大半族人自幼离开父母,踏着尸山血路杀出重围。他们只认强者,只认手中的刀。谁敢坏规矩,便是他们的敌人。而我和上官邪,便是他们眼中的异类。” 他顿了顿,气息微促,“这笔账,我和上官邪终须一人背下。莫恨西尔法,他待我俩已足够宽容。” “那我娘怎么办?她还在岸上等你。”上官末扯下身上衣料,绞成布条,死死扎住上官恶四肢,延缓生命流逝,好听他交代遗言。 提及慕容霜,上官恶喉间一阵剧痒,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他勉力抬首,目光注视船楼一个方位,无限柔情,仿佛能看到那道立于船楼之上,指尖轻拢洞箫的飘飘倩影。 “阿末,你进过那个房间吧?”上官恶希冀问道。 上官末颔首。 上官恶似是心虚,目光垂落,“当年,你娘被迫委身于我,怨恨我多年。那房间存放的皆是她心上人之物。若……若她要改嫁,随她心上人而去,你莫要阻拦,放她去吧。” 上官末惊骇,“那房间你竟没进去过?” “我不敢啊。”上官恶轻叹,满是卑微怯懦,“我怕我知道了,会忍不住生仞了那畜牲,你娘就更恨我了。” “哼。”上官末恼道,“我总算知道我娘为何置气多年。有你这么绕着弯骂自己是畜牲的?” “你说什么?!”上官恶双眼一亮。 “那房间,从来只有我和你的东西啊!”上官末压着想扇他两耳光的冲动,继续恼道,“我娘那性子,若不爱你,刀架她脖子上也不会委身于你。你就这么……小心翼翼疑神疑鬼,我娘能不生气么?” 上官恶得知真相,一阵狂喜,无视上官末的指责,怔怔傻笑。可下一刻,他又悲从中来,又哭又笑,满心欢喜与激动,只能与上官末分享。 “儿啊,我此生无憾了。可……你娘往后怎么办啊!” 上官恶眼含泪光,不为自己,只为慕容霜难过。 上官末也佩服他娘是一朵奇葩,有事不愿直说,非憋着,二人一同蹉跎一生。 上官恶最后仍是释怀笑了。 “哈哈哈哈哈,好久没这般开怀。我平生三大乐事:一是有上官邪这个兄弟;二是娶到你娘;三便是,我后继有人了!” 话音落,上官恶缓缓闭上双目,“来,用你的恶潮,送我一程吧。” 上官末捡起恶潮,从没觉得如此沉重,把心一横,利落在上官恶胸口一剜。 上官恶含笑而去。 在这艘承载着父母爱意的大船上,上官末再无法压抑,放声大哭。 第271章 刁钻 彻骨悲恸后,上官末强压悲戚,拭去泪水,向岸上打出血泪试炼落幕的讯号。 未几,漕运水鬼次第登船,同至的还有奉命前来督战的上官魔、上官鬼。 二人专为查验试炼结果而来。 确认上官恶气绝,再无生还可能;上官末并未使用非常手段作弊。结果符合族规。 两相勘验完毕,二人相视颔首,放出西尔法的信鸦,通报战局。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然而,赤松大船上的风波仍未平息。 赤松大船在水鬼们的操驶下起锚缓缓靠岸。河风呜咽,伴着船桨摇橹的吱呀声响,更显悲凉。 泊岸尚需一番功夫,上官魔踱步到上官恶的遗体旁。 上官末恐其辱没亡父尸身,恶潮一横,“逝者已矣。若有宿怨未了,冲我来便是。” 上官魔眸色一滞,非但不恼,反倒勾起邪魅笑意,看上官末的眼神饱含赞赏,再无半分戏谑。 上官鬼移步轻拦上官末,带上敬称,代为解释,“大公子莫急,他俩并无恩怨,不过寻常道别罢了。” 有些事,当事人沉浸其中,会刻意回避,不愿承认。上官鬼代为剖白,“我等虽心生不满,怨他们互相取巧包庇,坏族里的规矩。可也由衷佩服他们的魄力与本事。 他们无需血泪试炼,仍能压制我们多年;我等,在他们跟前,不过是血泪之试的幸存者罢了。” 回想自身弑亲大劫,上官鬼身形微颤,低声怅然,“我等所不能面对的,估计不是他们坏了规矩,是我们自身的无能罢了。” 上官鬼坦诚,上官末收起恶潮,凌厉之势暂敛,却未放下防备。 上官魔斜睨上官鬼一眼,怪他多言,而后郑重向上官恶躬身一礼,满怀敬慨,“老冤家,恭喜你。你命好,有好兄弟、好媳妇,还有个如此有出息的好儿子。我承诺,往后绝不与你儿子为难,你放心去吧。” 似有冥冥感应,上官恶遗体眉宇间的笑意愈发温润真切。 上官末胸臆难平,悲恸未息,身子依旧挺拔如松,不愿人前露怯半分。 上官鬼抬手意欲安慰,轻拍他肩头,“节哀顺变。” 上官末厌弃地拨开他的碰触,脸上一贯的冷漠疏离,恶潮散发出慑人威压。 察觉上官末杀意盎然,上官魔收敛轻佻,抱臂回到上官鬼身侧,重归倨傲之态,朗声道,“大侄子,我既承诺不与你为难,自不会食言。有话不妨直说,这般装腔作势,吓唬谁呢?” 上官末亦是一身孤傲冷厉气场,对长辈没有半分尊重,质问,“我弟弟那头如何了?你们此番前来,可是要屠我满门!” 看他架势,敢情二人应声,绝不会让二人活着下船。 原来送上官末登船的水鬼头子,恰好路过听得真切,立即暗中传话,悄然密谋。 水鬼们正悲上官恶之痛,听到船上有仇雠,个个义愤填膺。 待上官魔察觉异样,一众水鬼已纵身入水,三三两两登上小舟,在河上隐隐成合围之势。 赤松大船落锚停橹,船体顺着风舵,开始在洛水河打转。 上官鬼急扶船弦查看。河流湍急,离岸甚远,河面宽阔难觅方向,纵二人夺得小舟突围,恐也难逃水鬼的围猎。 二人到底错判了上官末的性情。哪怕上官恶,也断不会这般毫无顾忌,不由分说便与同族彻底撕破脸皮。 上官魔俊俏面容戾气骤起,“你何必明知故问?上官止哪怕再苦修十年、二十年,恐也难望上官豹项背,如何有获胜的可能?不过他胆小如鼠,牵挂缠身,让他暗中耍点阴私伎俩还凑合;让他明目张胆叛变反水?他不敢! 他于西尔法并无威胁,相反能成为牵制镇威镖局的人质。只要镇威镖局不反,他必定无恙。 至于是否屠你满门,这不全看你的抉择?即便我与上官鬼折在此地,岸上尚有诸位堂主,你能尽数屠戮不成?” 上官末摇头冷笑,“我欲想大开杀戒,皇宫那夜便能如愿。此刻,单纯看两位碍眼而已。你自说自话说往后不与我为难,可曾问过我答应与否?” 上官鬼眼看赤松大船与一处暗礁堪堪擦过,船身剧烈晃荡,他连忙提醒,“大公子!若不再稳住船身,恐要船毁人亡!” “这不正合我意?”上官末轻笑,寻个过道阶梯坐上,狂傲更胜上官魔,“正好我今日无心苟活,欲拉二位陪葬!” !!! 船仍在晃荡,看上官末不像开玩笑,上官魔再难端着疏狂,假意提醒,“上官末!你疯了!你娘还在岸上等你!我与你无仇无怨,你这是何必!” “无仇无怨?”上官末不要太清楚,听到这四字该如何气人,“那赶巧了,今日起,岂不就有了?” “你!”上官魔果真气结。 上官末十分满意,一改桀骜不驯模样,笑容越发放肆阴鸷,透着一股至死方休的疯批决绝。 疯了,这人是真的疯了! 船身再度碰上暗礁,剧烈震颤,上官魔稳住身形,却见稳坐梯阶上的上官末不为所动,气极,“你究竟想如何?” “我说得不明白?与二位同归于尽啊。”上官末再次强调。 听说过上官末爱兵行险着,豪赌生死,待如此生死赌局落自己头上,上官鬼才意识到这有多恐怖。 上官末心悦慕容晓一事,在庄上已弄得人尽皆知。上官鬼动之以情,“你舍得阿晓?她可也盼着你平安归来。” 上官末不过一刻动容,随即笑容越发瘆人恐怖,“依我看,你这人更坏。那些旁门算计皆出自你之手。你们这些练泪刀的,心都黑。” 上官末翻着白眼便将上官止也骂了进去。 比起上官魔这种明坏的,上官末更看不惯上官鬼,“鬼叔叔,从小到大,我何曾稀罕过你们手下留情。哪回不是我一步一个血手印,自地狱夹缝绝境求生?凭什么你们施舍地一句不与我为难,我便该感恩戴德。” 见上官末油盐不进不好糊弄,上官鬼只能道,“恕我们失言。那你如何才愿放我们离开?” “放你们离开?”上官末仿佛在听什么笑话,“那便得问问,大庄主为何独将你二人派到我跟前。” 第272章 灭罪修罗之秘 上官魔、上官鬼听罢此言,皆心头一震,二人茫然对视,眸底惊疑不定。 上官鬼按捺心头躁动,放缓语气轻劝,“大公子,莫要听了旁人挑唆,对我等生出误会。” “绝非误会!” 上官末陡然沉厉,锋芒直指上官魔,满腔愤懑喷薄而出,“他!口口声声与我无冤无仇。可曾是他执意严守族规,害我险些上官郎君除名!” 当年,上官末意外为慕容晓所伤,此事非他过错,本该有所通融。偏上官魔为首,为恶心西尔法、上官恶,执意搬出堂中戒律“曜日堂不养无用之人”为由,逼得他不得不重练左手刀,才勉强保住上官郎君席位。 上官魔脸色一硬,冷声怼道,“同是上官郎君,凭啥你能例外?此事我问心无愧!” “族规如此,我认!此事我早无意追究。”上官末淡淡一句,揭过前尘。族规如是,他甘愿受罚。他所不能容忍的,是上官魔、上官鬼渐离初衷,假公济私! 他遂又追问,“可你们扪心自问,往后诸多行事,当真只是维护族规如此单纯?” 一朝尝过规则带来的甜头,人心极易生出偏差,从此妄图通过钻营规则谋一己之私。 “你莫不是想血口喷人,给我们编排罪名!”上官鬼摆出戒备姿态,本能后撤两步,手摸上佩刀夜泣,心知一场死战一触即发。 上官末懒得否认,“不错!你二人奉命执掌黑舟多年,麾下杀手林立,游走幽暗地界,早生出异心欲自立门户。西尔法涉险亲赴漠北走绝命镖,本是你们揭竿而起的绝佳时机,不料遭我妹妹设下驱虎吞狼之策,误打误撞险些将黑舟覆灭。你们失了依仗,怀恨在心,逼大庄主追究她约法三章之过。公报私仇,害她自缚入千金笼,不得自由。” 上官鬼据理力争,“是这丫头顽劣,莽撞行事胡作非为,三番四次羊入虎口,险些害了魔的命。我们不过讨个公道,如何就成了我们害她,成我们的罪过?!” “鬼,少费唇舌。还没看出来?说到底,还是为了女人!”上官魔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当真是上官恶的好儿子!青出于蓝的情种恶棍!只要事关心上人,他就是头杀红眼的野兽,哪会跟你讲道理?恐怕,这才是他一直以来必胜的诀窍!” 上官魔看透上官末执念的根源,身上狂经脉涌动,手按上佩刀血狱,认定殊死之局已成。 “呵呵,竟被你看穿了。”上官末故作讶异,眸底寒意更甚,周身狂经脉显露,浓郁的滔天杀意冲天而起,令人心悸。 西尔法那种看破世尘的慵懒在他身上显露,话语也变得漫不经心,“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聊什么聊斋。你们当真不知,西尔法缘何将你二人送到我跟前?” “你倒是说说看啊!”上官魔神色一凛,刀鞘铮然轻鸣,血狱出鞘,刀光直对恶潮锋芒。 两位同修血刀一脉的顶尖高手,终是在颠簸摇晃的赤松大船上,大打出手。 上官鬼无暇插手,急忙抽身赶往船舵,竭力稳住船身。 上官末则一边拆招应对,一边厉声细数二人罪状,字字铿锵。 “黑舟息微,你们自知失了依仗,察觉西尔法对你们失去耐心,危机将至。” “你们为自保,砍西尔法羽翼,借我与阿止血泪之试的由头,再度挑起全族非议,翻我爹与大伯规避血泪试炼的旧账。挑唆我们两家与西尔法的关系,将镇威镖局、镇远漕运一起推上风口浪尖,做你们挡灾避祸的替死鬼! 若谋划顺利,便可顺势吞并其中产业做新的依仗;若局势大好,没准还能进一步登上总堂主之位,将旭日山庄纳入囊中!” 上官末每出一招,便道出一桩隐秘,兴师问罪的杀念层层加码;而上官魔、上官鬼二人脸色,越发惨白难看。 “这些你不过听人妄言!无凭无据便是诬蔑!”上官鬼艰难掌舵,沉声驳斥。 上官鬼早觉蹊跷,上官末所作所为处处透着不和谐,这般异样感,在西尔法身上同有体验。如今看二人共同点,问题恐怕就出在血泪双修的灭罪修罗刀上。 “你猜得不错!”上官末嘴唇勾起,凉薄冷笑,目光沉沉,一边应对上官魔,一边肯定上官鬼所想,“看来你也快触及第八重的门槛。” 上官鬼震愕,而后眼睁睁看着,上官末分毫不差地与上官魔使出同一招式,而每一招又都恰好胜上官魔半分,从容自在,游刃有余。 “阿鬼,你是不是知道缘由!”上官魔已被不安围困,掌中血狱仿佛料定毫无胜算全无战意,处处被恶潮压制,无半分争锋之力。 “人之将死,我定不藏私,直接问我便是,何须舍近求远?”上官末笑道。 二人刀光交错、身形贴近,彼此气息清晰可辨。上官魔气息翻涌如潮,紊乱间难掩急促;上官末却气息沉凝,稳如泰山,不见半分激荡。 上官魔满心震骇。上官末哪怕突破灭罪修罗刀第八重,成功练成血泪双修,也不过须臾之事,怎的二人差距已悬殊成天堑鸿沟。 上官末苦涩一笑,就没打算隐瞒,缓缓揭开谜底,“所谓灭罪修罗刀,一旦突破第八重修至八面玲珑境界,便能开出灵视,堪破世人潜藏原罪,洞悉人心隐秘。而血泪双修者,能觉醒神觉,洞悉宇宙洪荒,窥见过去未来。 西尔法早神功完满,对你们不过明知故纵,不与你们计较罢了。此次,你们触及底线,他故意将你二人送到我跟前,作为我的奖励。” 便是如此违和之感!上官末所言尽数在上官鬼心中印证。 摸到第八重门槛的上官鬼早有察觉,却迟迟无法突破。 他和上官魔跨过弑亲大劫后,境界便停滞难前,自然无从得知,一旦跨过第八重,便会生出一种近乎神巫的洞悉之力。而眼前已觉醒血泪双修的上官末,已非他与上官魔联手能敌。 念及此,诸多算计在上官末跟前均无所遁形,上官魔心头陡然升起一股彻骨凉意,试探着问,“你可要替西尔法清理门户?” 上官末不置可否,只当默认。 上官魔侧目望向一脸菜色的上官鬼,心神骤乱,狂经脉反噬,当场呕出一口热血,急声求道,“你若真有此本事,当知一切皆我所为,与上官鬼无关!要杀要剐冲我来便是!” “他无法袖手旁观。”上官末指尖轻抚恶潮,神态愈发与西尔法相似,杀与不杀,均在一念之间。 “你就甘愿做那西尔法的狗,任他驱使摆布么?”上官鬼仍不死心,试图说服上官末,“你杀了我们,也于事无补,不过遂了他的心意。不如我们联手……” “他早已笃定,我绝不会与你们同流合污。”上官末看向亡父遗体,“斩杀尔等确实于事无补,不过解恨啊。” 眼见上官末杀意已决,上官魔快步挺身上官鬼跟前,神色决绝,“你可曾言,我辈刀者该护亲,刀尖所向,本该是敌人。你说得对,很对!是我酿成你家悲剧,若要解气,我一人足矣!你鬼叔叔到底是你的长辈,你该放他一条生路!”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上官末分毫不让,凛冽刀气自恶潮四溢,“纵然放他登岸,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毕竟曜日堂不养无用之人。” “你!”上官魔气得再吐出一口鲜血,“你和你爹不像。你爹从来只杀人,不诛心。” “这不是你们欺负他的理由!”上官末将恶潮收回鞘中,然而并不是收手,而是寒光一闪,迅捷绝伦,正是秘技——八门花开! 上官鬼疾呼,“大公子,刀下留人!” 第273章 立威 几经腾挪辗转,那艘载满父子诀别、刀戈悲音的赤松大船,终于落锚收帆,缓缓泊稳在镇远漕运的青石码头上。 庞然船身碾过河面,荡开层层涟漪,却荡不开岸上凝滞死寂的沉郁。 码头上下,漕运众人面色悲壮,人人敛神含戚;一众上官郎君列阵肃立,严阵以待。全场无人妄语、无人躁动,寂静无声,等候这场宿命对决的最终结果。 石阶高处,慕容霜一袭素衣孑然独立瑟瑟长风中。身姿依旧娉婷,风骨傲然如故,只是眉眼间缠满解不开的彷徨与踌躇。 她心底生出一丝悄然期盼,盼那个别扭半生的男子,再夹着嗓子、扯出牵强笑意,满眼柔情地腼腆唤她一声阿霜。 她指尖不自觉攥紧,心绪翻涌难平,迫切知晓结果,双脚却似灌了铅,迟迟无法抬步。她心底透亮,世事两难,若能再听到那一声呼唤,那个会怯生生喊她娘的儿子,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一念两端,无论哪头,终究是断肠路。 忽而,众人微动,气氛骤紧。慕容霜远目望去,便见上官末横抱着上官恶现身船板,一滴清泪冲破桎梏,顺着她冷清的脸颊无声滑落。 上官末脊背依旧孤寂挺拔,双臂稳稳托着亡父遗体,步履沉重,一步步踏下船板。满身征尘,衣袂染红,周身气场冷冽,年纪轻轻却已背上旁人一生难承的彻骨沧桑。 河风凛冽,裹着淡淡血腥气扑面而来,钻入鼻息,刺得人心头发紧。 慕容霜怔怔看着上官末向她踏来,仿佛看见他踏过刀山血泪、满途荆棘,哪怕作为凯旋者归来,亦无半分喜悦。 目光落到儿子怀中亡夫遗体,半生蹉跎,一朝天人永隔,再无弥补余地。挤压许久的悲恸轰然决堤,慕容霜胸口堵闷得难以喘息,眼中濡满泪水,身形一软,再撑不住一身傲骨,倒在了冰凉的石阶上。 “娘!”“大娘子!”“嫂子!”…… 各式惊呼响起,漕运女眷纷纷上前搀扶,神色惶急。 “我无事!”要强一生的慕容霜岂容示弱,慌忙抬手挣开众人搀扶,深喘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呜咽与眼底泪潮。 她缓缓抬头,泪眼朦胧的视线牢牢锁在奔至其身前的上官末身上,悲戚仍在,心底却燃起滚烫的骄傲。 她迎着全场目光,挺起胸脯,声音微颤却字字清亮,带着历尽悲欢的释然,“你们都看仔细了!这便是我与阿恶的孩子,我们夫妻二人此生最大的骄傲!往后,便是你们的新东家,新的掌舵人!” 话音落定,岸边声势骤起。 “拜见帮主!”“拜见新当家!”“拜见新东家!”…… 朝拜之声连绵不绝,震彻河岸。漕运子弟手握或船镐、或渔叉,各种铁器寒光闪动;老弱妇孺亦不退缩,手中或青木拐杖,或捣衣杵、擀面杖;垂髫稚童亦高举枝桠弹弓,众志成城,呼声震天。 码头外围,一众慕容仙子听得动静围得更紧。可怜场中上官郎君,彼此对视无言,面面相觑,处境格外尴尬。整座码头剑拔弩张,险情蓄势待发。 就在满场躁动一触即发之际,沉寂多时的上官魔、上官鬼出现,打破僵局。 上官魔顶着漫天喧沸,厉声呵斥,“你们这般吵吵嚷嚷,巴不得新东家早下黄泉,与老东家团聚不成?” 此话一出,确实将喧嚣压下,却也拉满了仇恨。数不清的怨毒目光齐刷刷钉到他身上,躁动之意有增无减。 上官魔执掌黑舟多年,早习惯遭人怨恨,对此浑不在意。可紧随其后的上官鬼,平白挨了满场眼刀子,揪着裤头,一脸局促。 而真正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是此刻二人触目惊心的狼狈模样。 方才所有人目光被怀抱遗体的上官末吸引,以致二人形象再突兀,亦被所有人忽略。此刻众人定睛细看,皆是心头一凛。 常年意气张扬不可一世的上官魔,那头微卷的长发已然被齐肩斩断,凌乱披散肩头。脖颈上一道狰狞刀伤横贯一圈,皮肉外翻,血液漫流,看上去整个脑袋像被砍下再勉强接回一般,可怖至极。 再看上官鬼,衣衫破败,形同褴褛,一手提着裤腰,勉强拢住衣衫才不至当众滑落。整个人恨不得缩到上官魔身后,窘迫得无地自容。 无需多言,便知二人在船上,遭了上官末何等凶险的折辱。 魑魅魍魉四位堂主纷纷围拢上前,对着二人一顿幸灾乐祸。 上官魑凝眸盯着上官魔颈间那道环颈伤痕,啧啧称赞,“哇哦,这火候恰到好处,不深不浅,不伤性命却能挫尽一身锐气。没想到这位大侄子有这般手艺,动手了还肯留一线让你俩活着回来。” 上官魔白眼一翻,没好气一掌拍开他,骂道,“你们这群没良心的,明知我俩上船九死一生,非但没有半分驰援,还净说风凉话。” 他咬牙切齿,愤愤吐槽,“这是上官恶的崽么?岂有上官恶半分风度,气量比针眼还小!你们真该上船观摩一番,他折辱人的模样,妥妥的混世魔王!” 上官魍递来金疮药,上官魔接过,处理狰狞伤口。伤口不深,丝丝刺痛惹得他眉眼紧绷,目光却恨恨锁定不远处的上官末。 上官末只淡淡抬眼,挑衅地剜他一记眼刀,冷哼一声。 慕容霜见二人惨状先是讶异,而后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涌上心头,唇角悄然漾开,仍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向上官末求证,“你干的?” 此时上官末正小心翼翼安放好父亲遗体,细细整理其仪容,竭力让亡父在挚爱面前保留一些体面。听了母亲问话,他头也不抬,漫不经心,说出一番让众生沉默的回答,“船上颠簸,两位堂主立足不稳硬往我刀锋上蹭,怪不得我。” 短暂死寂后,听了这番无赖说辞,上官魔气煞,怒指控诉,“你!你们听听,听听他说的什么?” 上官末站起身,仍是挺得笔直,手执恶潮,气势逼人,“叔叔你若不服,我不介意再演示一遍,好让大伙一起评评理。” “……” 上官魔登时瞠目结舌,深知这小子疯起来肆无忌惮,只得悻悻收回手,捂着刚包扎好的脖颈,低声妥协,“不必了,不必了。” 刚勉强束好衣衫的上官鬼,听闻上官末还想故技重施,惊得寒毛倒竖,连忙劝道,“大公子,体面些吧,我们不过奉命行事,何必如此为难我们。” “我为难你们?”上官末回以冷笑,“你们要的血泪之试的结果有了,还不回去复命,是等我请你们喝解慰酒?” 场面再度紧绷,上官魑赶忙打圆场 ,神色肃穆表达哀悼,“同为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上官恶如此,我们亦感悲痛。大公子,节哀顺变。” “行了,你们少假惺惺的了。”慕容霜淡淡出声,心神却在上官恶身上,目光温柔缱绻,细细描摹上官恶唇角未散的笑意,轻声吩咐上官末,“若这是我与你爹最后的相守时光,便留片刻清净,让我与他再独处片刻。阿末,此间诸事尽由你处置,我不再过问。” “是!”上官末沉声应下,提恶潮而出,威慑力已今非昔比,俨然少主之姿,问众堂主,“大庄主可有后续指示?我弟弟那边可有消息?” 上官魑正欲回答,漕运门口已传来上官止的呼喊,“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