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放了?不装了,全家都要听我的》
第1章 变故
“……旁支李家,流放黑山岛,永不赦还。所有家产籍没入官,即日由解差押解起程,不得迟延。
钦此——”
尖细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响起一片哭嚎。
施茵脑袋埋在双臂之下,伏地跪拜,心中实在是郁闷至极。
她带着前世三十余载的记忆而来,在这异世,又已蹉跎了三十年。
前十六年,她在施家小心的守着分寸,活成这个大晋世家的嫡女该有的模样。
后来也认命的依着父母之命嫁与予李家嫡子李弼。时刻守心,保护着自己,直到二十三岁方诞下长子,才算在李家立足。
后来施茵也主动给李弼纳了房妾室,想着自己守着儿子安稳度日。
不成想前年又因长子入了私塾,院中寂寥,多贪了几杯,又和李弼滚一块去了,便有了小女儿。
施茵其实也挺高兴的,一子一女,丈夫常年在外,倒也算是不错的人生。
哪成想,今日竟然换了剧本!
“定是弄错了!陛下明察,威远侯世代忠良,绝无可能行此谋逆叛国之事!”
出声的是她的公爹,此时她婆婆早已瘫软在地,被几个婆子慌忙搀扶着,泣不成声。
而自己这个长媳本应该主动搀扶的,可是听完那圣旨,她也是一动都不想动了。
满脑子都是那句“流放黑山岛”的话音。
说起来,李弼家其实也挺倒霉的,如今的威远侯爵位,是公爹大爷爷那一脉的本家传承,他们这支偏房,算起来远得很。
而现任威远侯廉明正直,他们又在离长安百里的下属魏县,可以说是半点荣光没沾着,如今却要因谋逆大罪一同株连。
以施茵前世看的那些权谋小说的了解,这威远侯谋逆叛国的罪名,若是没点猫腻,打死她也不信的。
不过,此时她可顾不上关心那威远侯的罪名,流放黑山岛可不是闹着玩的!
施茵闭着眼睛思忖着:
若是按照这节奏来说,不给个金手指或者系统是不是说不过去了!
老天,也不想要玩死我是么!
……
然而,脑中只有一团乱麻,没有传说中的那声“叮”!
直到那些衙役搜罗完毕,施茵依旧没有等到那小说中的系统或者空间。
“真想玩死我……”施茵心头一片万籁俱灰,憋屈了三十载的自我,终于在这一刻崩裂出几分绝望。
“娘—酿——”
小女绒儿那充满恐惧的奶音将施茵绝望的思绪拉回。
她涣散的双目重新聚焦——刚满两周岁的绒儿尚且懵懂无知,身旁七岁的长子乘舟才刚刚启蒙开智!
她这个做母亲的,再也不能一味苟且偷安了。
“娘在,不怕。”施茵伸手将两个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此时,院中已是一片混乱,官差穿梭于李家各处角落,婆母积攒多年的家底被尽数翻出,她与几位妯娌的体己私房,也都被一一抄出,堆在庭院当中。
施茵心中一阵自嘲:
“呵呵!什么架空大晋朝!世家嫡女!当家主母!这竟然都不是我的剧本!他妈的!没有金手指的流放大女主才是我的剧情!我去你的大脚趾豆的!”
她恨的咬牙切齿,满心的无力感与不甘。
就在官差要将一行人押往牢狱之时,施父忽然出现,拦在了李家门前。
施母早已满面泪痕,隔着官差森冷的佩刀,焦灼地望着她。
只见施父上前,同那领头的押解官低声说了几句,又悄悄塞过去一个鼓鼓的荷包。
领头官掂了掂分量,回头示意手下。施父这才连忙带着施母,快步朝施茵走来。
“女儿,我的好女儿……”
施母一把抱住她,失声痛哭起来。
施父虽也双目通红,却还算冷静,开门见山道:“茵儿,莫怕。为父这就去求你大伯出面周旋,设法断了你与李家的姻缘,接你回施家!”
施茵望着眼前这对父母。
她带着前世三十余年的记忆而来,对这一世的爹娘,始终生不出那般黏腻的孺慕之情。加之他们思想古板守旧,他们之间总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可此刻,危难当头,不顾一切为她奔走的,却又是他们。
“爹,娘!”
三十年,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心底,真情实感地唤出这两个称呼。
“不怕,爹娘都在。”施父施母齐声应道。
施茵心中清楚,他们口中的周旋,靠的是施家二祖父家的那位堂姐——如今在宫中身居妃位,近来正得圣宠。
只是,这份恩荫,自然只能惠及她这个施家女儿,与李家无关。
施茵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此时嘴里含着指头,正伏在自己的肩头。
乘舟也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依偎在身侧。
这两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最最不舍的人啊。
“爹、娘,女儿不孝,只求您帮着周璇,让我同两个孩子能自行流配黑山岛!不求赦免!”
施母一听,顿时泪如雨下。她如何不知女儿是舍不得孩子,可她也是她的女儿,自己如何舍得?
施父沉默片刻,默默拭去眼角一滴泪水:“茵儿,黑山岛何等艰险,你可知晓?”
施茵抬眸,目光坚定:“女儿知晓。稚子年幼,女儿实在放心不下,求父亲成全。”
施父闻言,不再多说,只重重的拍了拍施茵的肩头。
他这个长女,自幼便聪慧早熟,看着温顺恭良,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执拗与叛逆,他向来是极疼爱的。
当初为她择婿,看中李弼正直忠厚,李家两个老的也算是和善,虽不算顶级显贵,却是一户安稳人家,这才放心将她嫁入李家。
谁曾想,一朝风云突变,竟落得如此境地。
“茵儿,放心,为父会尽力!”
施父一句话,如同是那定心丸。
施茵望着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父亲,一颗慌乱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谁说自己没有金手指?
眼前的爹娘,便是她在这异世,最坚实的“金手指”。
施家父母没有耽搁,便是再担忧,也知轻重缓急,转身便去打点了。
施茵回到李家的队伍当中,李弼上前一步焦急的问道:“岳父同你说的什么?”
周围,公爹婆婆,还有几个妯娌一同围了上来,都带着些期盼的眼神看着自己。
李家不算是世家大族,却也有五子二女。
李弼为长子,其他弟弟均已成婚,两个女儿也早已出嫁,嫁的也是个普通人家,帮不上什么大忙。
施茵虽然给李弼纳了两房妾室,却并无庶出子女。
反观他的两个弟弟,却个个妻妾成群,子嗣众多。
施茵心中明白,他们期盼的,是施家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
为了断了他们的期望,施茵只摇头说道:“威远侯的罪名太大,圣上斩草除根的意愿很是坚定,救不了你们,最多可以让我出李家!”
闻言,几个妯娌双目泛起羡慕的神色。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大嫂倒真是有个好退路。”
开口的是老二媳妇谢氏。她父亲不过一介童生,能嫁入李家本就是费了番心思。
进府后不久,又掌了李家的家事,向来不把这位出身高门的长嫂放在眼里。
可直到大祸临头她才明白,世家底蕴在此危难之时,竟能给施茵一条生路,怎么能不让她嫉妒?
施茵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压根懒得理会。
谢氏得了个软钉子,更是恨得有些牙根痒痒。
此时,一旁的李弼也垂下眼眸,他明白这位往日里素来对自己淡漠的妻子,断不会陪他同往黑山岛受苦的。只是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的时候,还是心生不忍。
“可否请岳父再疏通一二,让两个孩子随你,免了流放之苦?”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瞬间死死盯住施茵,连婆母也欲开口相求。
施茵看着李弼的眼神骤然一沉,只作未见婆母的姿态,径自转了话题:
“你可知李家本家威远侯,全家一百四十九口,便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与李家的奴仆,皆七日后斩首示众?”
第2章 自行流配
李家众人闻言,无不惊骇瞠目,满脸不敢置信。
“一百四十九口……全杀了?”李家老三喃喃出声。
施茵看向李弼:“陛下已是铁了心。求情的奏折一封接一封,可上疏的官员,要么罢官,要么杖责,如今无人再敢多言半句。你觉得,施家娘娘,又能有几份胆量,敢去逆这龙鳞?”
施茵的话冰冷无情,说的有些夸大。
只是,她心知李弼的那番话,说的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可在场众人绝不会这般想。
便是婆母此刻定然也是想着——老大家的孩子能免,二房的为何不可?老三家的,老四老五家的孩子又凭什么不能?
李家后宅虽不算污秽,所做所为也不过是妇人之间,那些绸缎簪子上的小心思。
可一旦牵扯到孩子,为母则强,什么阴私手段都使得出来。
这般紧要关头,施茵绝不敢赌那点稀薄的情分。
李弼此刻也知道自己确实是妄想了,只蹲下身,抱着乘舟低声喃喃道:“是爹连累你了。”
施茵却再也不愿跟他装那份体面了,直接翻了个白眼,将乘舟拉回了自己的身边,抱着绒儿跟着李家的队伍,在衙役的催促中往那魏县的牢狱中走去。
魏县大牢简陋,牢房本就不多,李家男丁女眷分开关押,各占了两间。
李弼的两房美妾和老三家的女眷便与施茵关在一处。
此时,她们正缩在角落,期期艾艾地哭个不停。
施茵只抱着绒儿轻轻哄睡,乘舟挨着她,伏在她膝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两日来,狱卒倒是没有为难李家,只是每日两顿稀粥,薄得能映出众人那苍白的面色。
第三日一早,狱卒便前来,打开了牢房的锁链,将施茵和她的一儿一女都唤了出去。
隔壁牢房的李弼闻声顿时急了,女囚若是落了单,落在这些狱卒的手中,向来都是被欺辱的对象。
“你们要带我的妻儿去哪里!站住!不准动他们!施家在宫中可是有妃嫔娘娘的,你们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隔着铁栏嘶吼,想借施家之势震慑这些狱卒。
狱卒被吵得烦躁,鞭子一甩,厉声呵斥:“你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吧!你妻儿是被施家接出牢房,自行流配黑山岛的。”
说罢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倒是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到黑山岛,都难说。”
言毕不再理会,领着施茵与两个孩子径直离去。
其余李家人一听“自行流配”,瞬间便明白了——
她是用脱离李家的机会,换了陪在儿女身边,为他们在黑山岛能活下去,求了一线生机。
李弼得知妻子也同去黑山岛,心中竟然松了口气。但是转念,又为自己拴住了妻子的卑劣心思而惭愧。
“大嫂!求求你,把我家孩子也一起带走吧!”
“大嫂,还有我家的!求你了,这一路艰险,他们根本活不到黑山岛!”
“老大家的……”
周边的声音嘈杂,施茵却并没有回头,走的很是坚定。
她知道,这一走,这仇怨便在此刻种在了李家人的心底了。
只是,她半点不在乎。
先不说李家这一众人,能有几个熬得过流配之路、顺利抵达黑山岛。
即便侥幸活下来了几个,从此刻起,她也绝不会再勉强自己,不再去维持那温婉的长媳气度了。
从此刻起,她便只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儿女而活。
李家众人见施茵没有回头,便立刻转头又去求李弼。
哀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聒噪得让人头疼。
可李弼能有什么办法?
这事施茵是连半分口风都不曾透给他,看他时那凌厉如刀的眼神,此刻想来,分明是怨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更防着李家这些人的纠缠不休,坏了施家的安排。
李弼也清楚,施家没那么大的能耐,能将女儿从这场祸事里摘出来,已是拼尽全力。
更何况,妻子走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在这牢中,哪能有什么法子去联系?
“大爷!大爷!求求您,让主母也带着妾身一起走吧!妾身什么都愿意做!”
李弼的耳中又传来施茵给自己纳的两房妾室的声音,此刻,他只觉得聒噪无比。
“大嫂怎能这般无情无义!只带走她的两个孩子,咱李家其他的孩童竟半点不管不顾!”谢氏看着施茵离去的背影,嫉恨的心让她癫狂。
“老大家的那忤逆长辈的毒妇心怎么这么狠!身为长媳,不和李家同患难也罢,怎能就只带着自己的孩子脱身!”
李母此刻搂着老二家那两个养在身边的孙儿,哭得肝肠寸断,话语里满是怨毒的咒骂,仿佛这牢狱之灾是因为施茵才得的一般。
李弼身着囚衣,倚坐在栏杆上,听着自家人的谩骂,忽然嗤笑出声:“她用自己脱离李家的机会,换了自己一双儿女活下去的可能,这怎么就叫心狠?你们真当施家手眼通天,能护得所有人周全?若是施家真有那般权利,她早便带着孩子彻底脱离李家,连那凶险的黑山岛,都不必踏一步!”
李母隔着栅栏,却没停下咒骂:“那她也该尽力为李家的孩子们着想,不能光顾着自己的那对儿女!”
“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只是想保住她的孩子!”
李弼话音一顿,一字一句的又说道:“保住我的孩子!”
话至此,李母才反应过来,施茵保的,也是自己老大的后代。
只是,只是……
她低头望着膝边这两个孙儿——自打出生便养在自己身边,是二房的孩子。
当初老大家的长孙降生时,她也曾想过把那孩子留在身边教养,偏被长媳硬生生要了回去。
那时的施茵素来温顺守礼,偏为了孩子头一回忤逆她,态度坚决,半步不让。
自那以后,她便索性收了施茵的管家权,扶二房做了当家奶奶。
原是想叫施茵心里不痛快,叫她知道忤逆长辈的滋味。可施茵却好似浑不在意,半点争抢的意思都没有。
日子久了,她的心也越发偏了,对眼前这两个养在身边的孙儿百般疼宠,有好东西尽先紧着他们,偏心二房,竟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
此刻,搂着孙子的李母心中也只剩下心疼,她的小孙孙,这般娇养长大,如何熬得过流放路上的苦啊。
那黑山岛,乃是大晋北海之上一座荒僻孤岛。
从魏县到黑山岛,全程步行需一个半月有余,一路翻山越岭向北跋涉,待抵达长风码头时,也快要进立冬了。
天寒地冻之际,再乘船颠簸三日左右方能踏上到那岛。
这般艰险路途,便是身强体健的大人,也未必能撑过,更何况是两个才六七岁、自幼娇养的孩童!
“说到底还是施家自私!恶毒!”
李母越想越心疼,那一丝丝残存的理智也被冲散,忍不住对着李弼埋怨:
“让宫里那位施娘娘多去求恩便是,一日不允便求两日,两日不允便长跪宫前,我就不信陛下不会动容!多使出些狐媚手段,难道还不能挽回几分?分明是施家不肯尽心,只顾自保,才害得我们李家落得这般下场!”
第3章 准备出发
李弼闻言,心中不禁升起一阵荒诞,他看着周围已经陷入癫狂的李家人:
“娘子怕是早就料到这一幕了,所以才连我也不肯多信上一分吧。如此看来,我这个做夫君的倒是真的失败至极了。”
另一边,施茵并没有在意她的这位夫君,早已返回了施府好好梳洗了一番。
他们在地牢里蹉跎了三日,两个孩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
施母为她们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只是施茵没什么心情,留下两个孩子,自己便匆匆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中,施父正低着头对着一张地图细细端详。
施茵站在门外,望着父亲眉间那高耸的川子皱纹,心中百感交集。
往日里父亲口中那些三从四德的训斥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在这重男轻女的世道里,施父终究也只是个寻常父亲,纵使古板守旧,却依旧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女儿。
“父亲。”
施茵微微俯身行礼,随即径直走向桌前。
施父抬头招了招手,习惯了女儿这敷衍的行礼。
“正好,你来看看这张地图。”
眼前的桌上铺着一张麻纸绘制的地图,已经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辗转抄录,边界标注的早已不严谨,却依稀能辨出前世那只大公鸡的半身轮廓。
“这便是你要前往的黑山岛。”
父亲指着地图东北方向的一处海域,对施茵说道。
“黑山岛,是朝廷在北方的一处盐场,岛内没有官差看守,但是离陆地太远,若无船只,岛上的人也无法离开。
朝廷的官船每月月初前往一次,岛上的人便在那日集中上交一定数量的粗盐,以此换取一个月的粮食。立冬之后不再行船。”
施茵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讲述,心中便对那黑山岛有了大体的了解。
那地方放在她前世,不过是北方沿海城市的一座岛屿,乘大船两个小时,快艇一个小时便可到达的地方,岛上四季分明,又有淡水,是处不错的旅游胜地。
但是对于此时的西晋来说,便是如同地狱般的存在了,此时没有动力船,只能依靠风力,船只缓慢,要航行三日才能到达。
而且岛上土壤贫瘠,食物短缺,只能依靠官船一个月一次的补给,更要命的是两个月后便要进入冬季了——冬季风浪大,所有船只全部停航。
“父亲,乘坐马车去长风码头要多久?”
“大约要十七、八日的光景。”
现在是九月二十日,若是乘坐马车便要等十月中旬,必然赶不上十月的船,那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自行流配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若是日夜兼程骑马而行呢?”
“只需七日。”
施茵得了肯定的答复后,便知道自己的选择了。
“父亲,劳烦您今日便帮我们在驿站备好此行文书和马匹吧。”
施父心中暗叹一声,他何不知晓尽快到达黑山岛才是最佳的选择?只是他的女儿啊,才刚刚回家一日啊!
“罢了,让你母亲帮你准备行囊,为父这就去找同僚,将这文书拿回来。”
说罢便不再耽搁,径直出了施府。
施茵也没闲着,跟在施父后头也出了府,独自前往魏县的一处不起眼的街道上,拿出了压在石下的钥匙,打开了尽头的一处简陋的房屋。
这是施茵给自己在这个时代中准备的“安全屋”。
自从自己有能力出李府的时候,便用零碎钱买下了这处房屋,每月都会来一次。
她在这儿就是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在院中练练箭法,一来给自己在这憋闷的时代有喘息之处,二来也为那即将到来的乱世做足准备。
屋子里面很简陋,但是里屋中的木床下,藏着一个前房主挖的地窖。
地窖中藏了很多的银钱和兵器。
银钱好说,但是兵器确实不可多得,不过这几年世道越来越乱,才让她偷摸从各种黑市中寻到了两把弓弩,十只弩箭和一把环首刀。
她还藏了一部分的麦子和粟米,都是李弼食邑中搜刮出来的,每年都会倒换一些新鲜的,确保她们母子三人南下三个月路上的口粮。
然而,这些准备没等到她南下,却等到了流放黑山岛。
施茵将东西收拾妥当回到施府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同施母一起收拾好了行囊。
五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摆在厅堂。
施茵轻轻笑了一声:“娘,您这准备得也太多了。我们本该轻装上阵,哪能带走这么多?”
“不多!让你爹再给你们多备上一匹马驮着,黑山岛太艰苦,多带着些,便多些保障!”
施茵心中微酸,看着还在念叨着缺什么的施母,上前一步,双手轻轻环住她。
“娘,谢谢您。”
施母停了脚步,双目通红,环抱着自己的长女,不知不觉间,女儿竟然如此消瘦了,施母心中更如同碎了一般:“女儿啊!是爹娘不好!若是当初听了你的话,不让你嫁给这李家,哪会遭这罪啊——”
门外,手中拿着文书的施父听到了这话,脚下也如同千斤重,停下了脚步。
当初茵儿为此同他们闹翻,是自己强压着她上的轿辇,如今想来,何不是自己将女儿逼到黑山岛!
“外祖父。”乘舟的呼唤将众人从悲伤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施父佯装整理了一番衣衫,迈步进入了厅堂,将文书递到施茵的手中:
“从魏县到青州长风码头的批文定要收好,不可丢了。沿途驿站换马,马停人不停,到长风驿站时,留下马匹,将批文交给码头的津长,官船出发的时候,他们自会知会于你。”
施茵收好文书,立刻将施母给她准备的包裹解开。
“哎,你这别往外拿啊,这些茶果不能拿,你们路上要吃的,这粮食更是要紧的,还有这颗参,可是救命的药材,拿不得!银子你怎么还能不收!”
施母看着施茵将她准备的东西全部从包裹中拿出,一边啰嗦着一边往包袱里装。
施茵只自顾自整理了一番,将两床羊皮袄子和一些绢布装好,其余的,都没要。
“娘,我这儿有粮食和银子,什么都不缺。”
施父看着施茵自己带回来一大一小两个布口袋——两斗粟米和两斗麦米,这些确实是不少的粮食了。
“这些都是你从李家带出来的?”
施茵不知怎么说,认真算起来,还确实是从李家嘴里抠出来的:
“这世道越来越乱,我便每月总藏一些粮食,这才攒下这些。”
施父好奇的翻拾施茵带回来的另一个包裹,包裹中明显地一块铁疙瘩让他心头一紧:“这是?”
施茵知道,那弓弩和环首刀是瞒不过父亲的。
“爹,我倒是觉得咱施家也要早做打算,尽快南下,北边五胡越发放肆,朝廷的皇位更迭越来越频繁,这大晋朝,不知能坚持多久。”
施父闻言,便知道长女聪慧,早已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局中,悄悄做了些准备。
“怎奈你是女儿身啊……,眼界比起你的弟弟们不知强了多少。”
施父闻言轻叹一声,满是可惜。
“我亦有打算,本想着晋愍帝继位后,再观望一番,如今武威侯满家抄斩……”
武威侯已经算是晋朝为数不多的忠良之臣了,少了这朝廷的支柱,大晋朝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施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施家不用你操心,只是,若是战事再起,黑山岛的官船怕就要停了,届时黑山岛上的补给便不会及时,你和孩子定要小心打算,多存些粮食,最少也要够一年的才成。”
施茵心中却想着,若是战事真起,怕是要准备上百年的粮食才成,那可是中华文明差点断代的时代。
不过,她也只是点点头说道:“女儿知晓。”
随后便将包裹整理好,带着孩子踏上了施家的马车。
施父施母将他们娘仨送到了驿站。
施茵将绒儿用麻布捆在前胸,乘舟独自骑一匹马,又驮了些粮食。
“爹娘……保重……”
“外祖父外祖母——保重。”
三人在驿站门口同施家父母告别便匆匆离去。
施父扶着施母两人看着那一抹背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心中宛如挖了个大洞。
“爹!娘!长姐呢!”
身后,一阵马蹄声匆匆而来。
正是在隔壁州府任职,得了讯息而来的老二施厉和老三施峰。
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连长姐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4章 世道艰难
另一边,施茵一路疾驰。身后的乘舟也没拉下半分。
从乘舟三岁起,施茵便请了师傅教他骑射,到今年,七岁的乘舟已经不逊于自己。
只是孩童体弱,半日颠簸便有些劳顿,硬是咬着牙跟在施茵身后没有哭喊半分。
施茵时不时回头看看自己的长子,心中如何不知晓那屁股估计已经要磨红了,只是,她不能停。
出魏县,到禹洲所属县城,才发现原来长安已经是最后的一片安逸地了。
这边的州府,早已乱成一片,官路上的乞儿随处可见,更是能看到离官路不远的地方,每隔不远就会有一团乌黑的东西,散发着阵阵臭味,不用说,施茵也知道那是什么——尸体。
饿死的人的尸体。
施茵骑马匹都是官马,自然没有敢动的,但是若停下,保不准有那胆大的,恶从胆生。
所以不到驿站,施茵便绝不慢下半分。
两岁的绒儿颠簸的有些哭闹,施茵也只能单手轻声安抚,不一会哭累了,也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们的马匹速度几乎赶得上那些带着军牌的驿卒,所以经常在路上能碰见一二,便紧跟在他们身后赶路。
夜晚,到了驿站,运气好的话,能碰上驿卒准备前往同一个驿站,施茵便会给驿卒塞两个馕饼,讨个照应。
驿卒的马匹上有官旗,沿途喊话,百姓避让,这让跟在他们身后的施茵一行添了些安全。
只是苦了乘舟和绒儿,吃不好睡不好,连行四日,乘舟终究有些扛不住了,傍晚时分差点从马背上摔下。
施茵终于松了口,到了前方的驿站要了间厢屋,正经休息一番。
马背上的粮食都搬到屋子里头,门窗仔细检查一番,并用桌椅抵住,施茵才松下了心神,搂着孩子沉沉的睡去。
半夜,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将施茵吵起,不知何时,外头已经下起了瓢盆大雨。
一阵吵闹的声音在雨中传来,施茵有些放心不下,手握着环首刀轻轻推开窗户一角。
只见驿站外头,一群人似乎在雨中打了起来。
月色朦胧,施茵看不清楚到底是何人,心中紧张无比。
片刻,只见又有一波人从外冲进驿站,施茵便能肯定,定是流民饥渴难耐,想要在这驿站停留避雨,被驿使拒绝才闹出的冲突。
驿站的当差人不多,仅有四人,却各个手持长矛,一使抵十人是没问题。
但随着流民的聚集,眼看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但那驿使竟有往后退的趋势,施茵便再也坐不住了。
流民闯入,他们绝没有好下场,这世道没有对错的立场,只为生存而已。
“娘。”乘舟也被嘈杂的声音吵醒,施茵便将一把弓弩和两只箭矢递给他。
“乘舟,守好这房门,娘出去一会就回来。”
施茵动作利索,迅速将环首刀插在后背,手里拿着另外一把弓弩,迅速打开房门,悄悄的潜了出去。
乘舟定了定神,七岁的他早熟的很。
拿起母亲留给他的弓弩,迅速按好箭矢踩着凳子悄悄观察着窗外。
只见娘亲出去后并没有声张,而是悄悄的绕到对面的墙角后,才开弓射箭。
“嗖——”
箭矢准确的插到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脖颈,迸溅的鲜血让人群一阵混乱。
为首正拿着长矛与流民对峙一个驿使,趁这个空挡对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退了回去。
旁边的驿使迅速补位,再加上施茵的弓弩相助,有惊无乱的抵住流民的闯入。
施茵没有怜惜手中的箭矢,迅速瞄准,一箭一个,毫不留情。
片刻后,施茵便将八只箭矢全部用光,利落的丢开弓弩,迅速从后背抽出了环首刀准备上前近身向博。
正此刻,驿站二层的窗户打开,一个凌厉的声音传出:“趴下!”
下一秒,施茵便被距离她最近的一个陌生驿使,拽着衣袖顺势趴在地面上。
“嗖嗖嗖——”
三声箭哨齐发,不过停顿片刻,
又是“嗖嗖嗖——”三声。
“嗖嗖嗖——”
总共九只箭矢射入流民群中,这可比施茵那一箭又一箭的单发,威慑力强得多。
地面上,在九只箭矢发完后,驿使们迅速站起身,拿起长矛再次跟这些剩余的流民交手,只是,现在这些流民哪是他们的对手。
长矛或挥或刺,不一会流民便逃的逃死的死,驿站的大门终于再次合上。
此刻,刚才拉她一把的那位驿使,歇了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哪家的娘子,倒是够猛!”
施茵强压着颤抖的双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些:
“不过自保罢了。”
说完忍着心底的不适,去拔尸首上的箭矢。
箭矢带着倒刺,一下没拔出来,倒是拉得尸体一颤。
这下可把施茵给恶心坏了,再压制不住,跑到墙角呕吐了起来。
“哈哈哈,小娘子!露怯了!”驿使们瞬间哄堂大笑。
却也帮她把那箭矢收集好,在雨中冲洗干净后,交还给她。
此时,去二楼操纵弩车的那位驿使下来后,厉声道:
“莫要打趣了,今日还真要多谢这位小娘子出手相助,要不然我还真没法腾出手去弩车那儿助阵。”
剩下的三位驿使跟在那人身后,皆双手抱拳作揖,看样子,他应该是驿使们的头头。
施茵挥了挥手,刚要说话,那股劲又冲了上来,便再次蹲回墙角干呕了起来。
那头头见状,说道:“小娘子待会赶紧回屋去吧,等会我们将些姜汤熬些给你送去,下半夜我们守夜,放心休息就行。”
施茵闻言,艰难地转回头:“多谢官爷,呕——”
“哈哈哈——这小娘子咋没见刚刚那凶恶劲了。”
几个驿使又打趣了一番,便去收拾地上的尸首了。
这些流民的身上都是些破衣烂衫,但是这些驿使也没打算放过他们,连脚上的草鞋都扒了个干净。
这世道艰难啊,哪有什么死人的忌讳?
施茵见不得这些,拿着箭矢回到屋子,乘舟从窗户上看的清楚,连忙给施茵开门。
“娘,你没事吧。”
“没事,娘厉害吧,一箭一个。”施茵看出乘舟的不安,带着戏谑的声音安慰着。
乘舟早已经不是李府的少爷了,这些场面,他早晚要经历,施茵并没打算将他护在羽翼下。
“娘,我箭法也很厉害的,下次我可以保护你的。”
乘舟依偎在施茵湿漉漉的身上,一阵后怕。
娘就这么出去了,就这么对上了那群流民,若是真有个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啊,自己快些长大吧,长大,就能保护娘了。
施茵捧着乘舟的脑瓜,亲了一口:“对,我大儿的箭法更棒,下次娘要是有危险,你就保护娘好么?”
“嗯,我定会保护好娘的。”乘舟重重的点了点脑瓜。
第5章 青州
施茵擦干身子,换上一身干爽衣物后,驿使也已将姜汤熬好。
“小娘子,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抓紧时间睡会吧。
嗷对了,明儿你往青州方向去的时候定要小心些,青州旱情刚过,又遭蝗灾,如今虽退了,但灾情依旧,那儿的人可不比咱这儿的流民‘和善’。”
施茵微惊,魏县隶属长安,帝都腹心,她却从未听闻青州灾情。
果然啊,大夏将倾,官员早已失了职责。
驿使没进屋,只在门外递来两支箭矢:“这是我们老大给你的,多谢小娘子出手相助。”
言罢不多停留,转身离开。
施茵道了谢,也不矫情,端起姜汤一饮而尽,抵住房门暂且歇息。
她并不担心驿使在汤里动手脚——话本里那些蒙汗药,在这世道皆是千金难求的名贵药材。真有那等东西,他们早拿去换了粮食衣物,何至于扒死人的衣衫。
清晨刚过卯时,施茵起身收拾妥当后才叫醒了乘舟与绒儿。
同驿使换过马匹后辞别上路,继续前行。
疾驰一段路程后,终于踏入青州地界。正如驿使所言,此地灾情已是触目惊心。
官路上的死人早已是见怪不怪,偶尔能见几个活人,盯着她的眼神也像是能吃人一般。
施茵背后那柄环首刀很惹眼,环柄上系着的红绸更是醒目。
自入青州起,她便未曾刻意遮掩。
但是那些人的眼神不光透着死气,还有些狠厉,实在让施茵不安。
“快些!再快些!立刻离开这儿!”
看这群灾民的样子,估计整个青州的耕牛都已经吃光了,他们坐下的官马也难以震慑他们。
青州凶险至极,她甚至不确定这儿的驿站还能否正常换马。
略一思趁,施茵索性径直掠过沿途驿站,连路过的城池也一并绕开。
现在的城池进入容易,若想要出来,估计扒几层皮已经算好的了。
施茵不敢赌,快马加鞭疾驰了整整一天。
官马皆是良驹,奔行起来迅疾如风,一日之间,几乎横穿青州腹地,抵达青州东部。
施茵计划在天黑前赶到平县外的驿站——那里已临近海边,越靠近码头,灾民便越少,相对也安全几分。
可连日奔波,连她都浑身酸痛难耐,更何况年仅七岁的乘舟。
孩子终究撑到了极限。
施茵一直留意着身后的乘舟,见他坐姿越来越虚软,心头猛地一沉,当即勒马掉头。
只见乘舟的马鞍上已经能看到丝丝的血迹。
“乘舟!”
施茵慌忙下马,将孩子抱下身仔细查看。
乘舟年仅七岁,皮肤娇嫩,在马背上颠簸了五日,双腿间的皮早就被那麻衣磨破了,再加上今日整整一天都没休息,实在是忍到极致了。
“乘舟!”看着他意识有些昏沉,施茵满心自责。
“娘,我实在撑不住了,耽误路程了……”
乘舟没有依偎在母亲怀里哭喊疼痛,反倒满心愧疚,只怪自己拖累了行程。
“傻孩子,不碍事,今夜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晚。是娘不好,没顾好你。”
施茵心疼的漫出泪水,这个孩子啊,血肉模糊都不多吭一声。
她环顾四周,此时他们正停在一处荒野,秋季萧条,四周没有任何的遮挡物。
这实在是算不上个好的休息地。
施茵取了块手绢垫在他的伤处。
“乘舟,这儿不能停,再忍一忍,到了避风处再歇息啊。”
乘舟点点头,强撑着站起。
施茵将绒儿背在后背,上马后将乘舟拉到怀前打横抱起。
三人共骑一马,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慢慢往前走去。
乘舟窝在母亲怀中,连日的疲惫压过了伤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照这个速度,他们要深夜才能到平县,青州的夜晚露宿在野外实在是危险。
施茵有些焦急。
终于,夕阳照亮前方的一处乱石坡,走近便发现那儿有几个巨石滚落,恰好形成一处三角缺口,是个多少能遮蔽几分的地方。
今夜便只能在此休息了。
施茵将包裹中的两张羊皮拿出,一张垫在干燥的沙土之上,将乘舟和绒儿抱上去,正好合适。
随手薅了几颗蒲公英,用石头碾碎,敷在乘舟的伤口上,多少能缓解几分。
只是明日定又会磨破,施茵心疼却也没办法。
两个孩子连日奔波,累得脱了力,一口东西也没吃,就沉沉睡去。
绒儿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难受的啜泣几声,施茵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哼唱着前世的童谣,不一会便安静下来。
两个孩子的脸颊已经凹陷,瘦的后背上的脊骨都高高凸出来。
而绒儿更甚,极为的消瘦下,肚子却依旧是鼓鼓的。
这已是第四日,除了上路第一天绒儿排过一次便,这几日竟再没有过。
绒儿刚断奶不久,路上没有牛乳、没有米油,只能给她些泡软的馕饼,唯有到了驿站,才能喝上几口粟米粥。
想来,该是攒肚了。
施茵慢慢给睡梦中的绒儿揉着肚皮,再裹了裹身上鼠皮袄,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原本只是心中埋怨几分,但是这会儿,却是无比羡慕那些有空间、有超市的金手指。
为何让她穿来却什么都不给她?
两岁和七岁的孩子啊,前世都是窝在家长怀中撒娇的年龄!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竟然会糟这番罪,便是知晓乱世,自己也做了充足的准备,然而,总赶不上变化快。
施茵没想着依靠外力,不求灵泉也不求系统,
但是为了孩子,却默默祈祷,哪怕、哪怕多给她些时间也不至于让他们如此艰辛。
只是,上天似乎没有听见她的祈祷。
栓在一旁的马儿在突然打了几个鼻喷,焦躁的踢踏着四蹄。
施茵没有生篝火,怕的就是在这黑夜中成了靶子,但是看马儿这样子,应该还是有了别的动静。
她慢慢起身,缩在石缝后,将弓弩搭好,借着月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只是月色朦胧,她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身后的马儿却越来越焦躁,时不时挣几下缰绳。
动物的本能要比人的强百倍,马儿定是有施茵不知道的原因才会如此。
施茵再次仔细观察周围,然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阵阵的北风呼啸。
突然,马儿正前方的一处石缝中,一个灰色的三角脑袋缓缓探了出来,细细的信子时不时吐动着,身形呈 S型,正缓缓朝着马儿与栖身的三角缺口这边移动。
施茵这才发现马儿焦躁的原因——蛇。
这条蛇通身呈深灰色,在夜色中极难察觉。
若不是马儿的缰绳拴得稍长,总试图转身对着那片乱石尥蹶子,她恐怕也发现不了。
施茵很怕蛇,前世就怕,看着蛇的照片都打哆嗦的那种。
此刻,她只想逃,双腿却又软绵,没有丝毫力气。
身后的孩子,身前的蛇。
逼得她半步退不得。
施茵深吸口气,“母亲”这个身份自带的勇气逼得她举起环首刀。
猛的挥下,迅速后退
蛇便一分为二。
蛇不难杀,也不粗,最多有孩童手腕那么粗细,倒是很长。
但是却恶心至极。
活着的时候原本是成S形蠕动的蛇身,被劈成两截后,因剧痛而疯狂扭曲、抽搐,鲜血顺着断口渗出,被甩得四溅。
施茵看着那两节蛇躯,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骨髓都像是抽空了一半。
然而,眼看着这蛇往这个方向翻滚,施茵便是再怕也顾不得了。
她也不知那蛇有没有毒,但是砍下头来的蛇头能咬死人的新闻她可没少看。
慌乱下,她用那环首刀胡乱拨拉一番,终于将蛇身挑起扔得老远。
正当她松了口气的时候,黑暗中却猛地传来一声惊呼:“啊——”
第6章 火弹
施茵瞬间回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手就是一弩箭。
再迅速将乘舟拍醒。
乘舟翻身醒来,先是摸索出自己那把弓弩,再晃了晃脑袋,揉揉眼睛,清醒了几分。
刚刚那闷哼较远,施茵知道自己应该是射中了。
她没有出声,双眼试图从那黑暗中看出些什么。
“他娘的,这娘们手里有箭!”
下一刻,远处便传来他们气急败坏的声音,施茵身后,一只弩箭便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射去。
是乘舟!
乘舟的箭法是请了师傅细细教授过的,听声辨位的本领高的很。
“啊——”
那方向再次传来一阵惨叫。
“他娘球的,拼了!反正也不过是饿死的下场,我就不信咱这群人还能弄不了个带孩子的娘们!”
施茵心惊,看样自己是被这群人跟着了!
脑中浮现出那饥民食两脚羊的传说,心中焦急不以,她不能退,不能输!
“乘舟!遇匪了,拿出看家本事出来了!”
施茵转头,看向趴在地上已经瞄准声音方向又是一箭的长子,声音中带着狠绝。
“啊——”惨叫声再次响起后,乘舟才点头回应。
“娘,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施茵趁着空隙,连忙从行囊中掏出火折子,还有一个圆圆的黑球,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后直接扔到前方的黑暗中。
“轰——”一个闷闷声音响起,火光四溅。
火花溅到附近的人的身上,麻衣沾点火星就烧的极快,瞬间惨叫声连连。
施茵这才看清,前方大约有十好几个衣衫偻烂、瘦骨嶙嶙的人,正捂着被烧得皮肉在地上打滚哀嚎。
借着那瞬间的火光,乘舟又是两个弩箭,射向几个离得远的没被烧到的人,箭箭毙命。
“这是会妖术的妖女!快跑——”
“真是妖女——妖女——”
施茵既然知道自己是来到了晋朝末年,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晋代虽然没有火药这一说,但炼丹盛行,硝石,硫磺这些并不罕见,一硝二硫三木炭的比例虽然达不到后世的爆炸效果,但是喷火和轻微轰响还是相当震撼的。
施茵为了避免伤到自己,减少了硝石的比例,也只做了三个防身用。
而且这些泥蛋蛋还从来没有试验过,今日还是第一次炸响。
威力不大,倒是很吼人。
顶多算是火弹。
那群人没有人死在火弹上,都只是烧伤而已,却因为这从未见过的东西而吓的逃窜。
马儿也被那火弹给惊到,一直嘶鸣,暴躁不以。
好在缰绳栓在石缝中漏出的松树根上,结实的很,这才没让它们挣脱。
“娘,这是什么,好厉害啊。”乘舟看着娘扔出去的火弹惊叹不已。
“这叫火弹,等去了黑山岛,娘教你制作!”
男孩子对于这些总有一股子好奇,叽叽喳喳的又问了施茵好久,才有些困倦。
此时,四周弥漫着火药的烟熏,野物是不敢靠近的,至于人,谁知道还有没有那不要命的,施茵不敢睡。
乘舟本来想自己守夜,让娘睡一会的,奈何还是太小,没一会就沉沉的睡去。
施茵将他又抱回了羊皮袄子上,轻轻在他头上亲吻。
看着自己在这世上牵挂的人儿,想到这两日接二连三的事,不由回忆起前世。
施茵前世今生倒是有相似之处,前世十八岁之前,也是在父母面前装扮成个乖乖女,这才得了出国的机会。
出国后,父母倒是不吝啬于她的零花钱,所以在功课之外,什么帆船,跳伞,滑雪,铁人三项等等,她都接触过。
一直到三十岁,父母催促下回国,却在途径的国家发生战乱,一枚导弹误射到她乘坐的飞机,这才有了她的这一世。
没想到,自己带着一个成人的记忆而来,却依旧不得不再次装扮一副乖巧的摸样,和一个陌生人成婚。
虽然让她有些膈应,不过这李弼倒是——“挺好用”,若是不将他想成一个丈夫,只做一个情人也不算太恶心自己。
尤其是在自己有了这一双儿女后,更是有了这世间生活下去的动力。
换做前世,自己万万也不会想到这小小的人儿竟然有如此的魔力。
“你们放心,娘的本事可大着呢,定会护着你们平安长大。”
乘舟和绒儿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在回应着施茵的喃喃自语。
一夜无眠,日光刚从东边升起时,施茵便起身查看昨日的那片狼藉。
他们一共射死了五人,身上的箭矢被她强忍着不适给收了回来,今日明显胆子大了些。
而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人很是奇怪,他身上的箭矢并没有射中要害,只在肩胛骨那儿。
但是他裸露的小腿却肿得奇大无比,并且呈现出一种灰黑色,上面两个细小的牙孔很是明显。
不远处,施茵昨天砍断的半截蛇身,已经彻底凉透了。
那蛇是条毒蛇,应该是昨儿不经意正好驱到这些歹人的身边,就被没死透的蛇头给咬了一口。
施茵有些庆幸,但又想起昨夜翻滚的两截蛇身,打了个冷颤。
晨光中升腾出阵阵白雾,施茵便将乘舟唤起。
她不是不知乘舟的伤需要好好静养,但是她没有时间更没有那胆量,火弹还剩下两枚,那黑山岛上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是个未知,若是在路上就将这火弹全部用光,自己便没有底牌在黑山岛立足了。
“乘舟,再忍忍,两日的路程便到那长风码头了,届时在驿站中再好好休息。”施茵摸了摸乘舟的脸颊,心疼的说道。
“嗯,娘,我知道,今天已经不怎么疼了。”
乘舟懂事的安慰着母亲。
施茵知道,哪能不疼啊。
他们的贴身小衣是丝绸做的,但早已磨破了。
为了不招眼,外衣都换成了麻衣,那粗糙的麻布便是不骑马只走路都磨皮,更何况乘舟这才七岁的孩子,皮肤娇嫩的很。
施茵只能给乘舟换了件穿在里面的新绸缎裤子,外头再给他套了条麻裤,将他乘坐的那匹马的马背上再铺件羊皮袄子,才将乘舟抱上去。
软软的,能让疼痛减缓一分是一分。
再次上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过了青州平县,人烟越发稀少,这儿靠近海边,走路去的话五六日就可到,没有粮食吃的人们便会去码头那儿寻些工,换些吃的果腹。
相对来说,这儿能安全一些。
傍晚她们到了邹县的城郊那儿的驿站,交了文书,给了驿使半升粟米,才换了个单独的厢房,还有三碗粟米粥,两个馕饼。
绒儿这段时间的颠簸让她精神有些萎靡,常常一整天只能吃两炖,对于幼儿来说,实在煎熬。
现在闻着那粟米粥的味道,饿的强打着精神也想先塞几口。
施茵有些担忧,绒儿的肚皮已经鼓得涨涨的,现在的她属于又涨又饿的状态,其实很难受,只是孩子太小还不会说罢了。
果然,绒儿便是再饿,也就吃了三五口就不再吃了。
施茵不强求,将剩下的粟米粥给了乘舟后便一遍一遍的揉着绒儿的小肚子,等着乘舟也吃完,便回到租住的厢屋继续揉着。
终于,绒儿在憋了五日后忍不住了。
她拉的很是痛苦,哭的满头大汗。
施茵只好在她身边安抚,耐心的陪着。
半响后,舒坦的绒儿空了肚子,又嚷嚷着饿,施茵便给她买了一碗粟米粥,这一次,她喝了整整一大碗才作罢,恢复力精神便想找哥哥玩耍,但是一路奔波的乘舟只想快些睡觉,绒儿便只好自己玩着一只木鸟,倒也安静。
第7章 到了长风
施茵租的这间厢屋很简陋。里面只有一张大通铺,上面铺了厚厚的稻草,散发着一阵阵的臭气。
乘舟便是在这坨杂草上睡得深沉。
然而就算是这么简陋的屋子,也花了她半升的粟米换来的。
这会大晋朝处于灾年乱世,出了长安后,那铜钱很不值钱,都不如融了做成器皿要值钱些。
而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粮才是硬通货。
所以往往都是用绢布或者米粮来交换,银子倒是有,只是少见些,自从到了青州,施茵还没见过谁用银子来付钱的。
而青州的物价也确实比起徐州贵不少。
施茵在将绒儿他们安顿好后,才将马儿交给驿使查验一番。
驿使有查验马匹的职责,若是马儿有什么损伤或者病害,骑马的人要受罚的。
施茵看那驿使绕着马匹转了好几圈,皱着眉头也不说话,心中便明白了几分,寻着口袋中那一袋五铢钱递了过去。
这世道乱,普通商家是不喜欢这五铢钱的,但是这些官吏却总有法子。
驿使掂了掂重量,点了点头,这才给她的配文上盖了章离去了。
这段时间赶得紧,在徐州的时候大多都是住在马厩守着行囊,驿使也少有为难的。
而青州遭了灾,饿死的人络绎不绝,百姓也好,官吏也罢都不择手段的填饱自己的肚子,也是这世道逼的。
这儿离着长风码头还有两日的路程,与预计的行程多了一日,但好在能在二十八日之前到。
等到了长风码头,再采买些物资,修整一番,正好可以等那月初的官船去黑山岛。
施茵一行走的艰难,李家他们却是走的惨苦。
李家是在施茵走后的第二日上路的,他们要步行赶十一月月初的船,只有一个月零十天的脚程。
如此走得更是举步维艰。
李家的老太爷年岁实在是太高,在上路的当日就摔了一跤死去了。
李父李母以及李家众人只能就地草草掩埋,连个草席也没有。
李弼这些青壮年,双手都带着木锁夹,穿成串连成一排。
女子和孩子便跟在他们的身边。
李弼的身边没有孩童,只有两房妾室,此时早没了为那胭脂水粉而争抢的对峙,互相搀扶着前行。
李家其余的孩童便只能靠那双小小的脚丫,几日下来,都磨起了水泡。
押解官共三名,分别在队伍的前中后,手持长鞭一路催促。
他们其实不喜欢押解这种流放者,因为武威候全家斩首,旁支都是些没落的族群,没有能给他们打点撑腰的贵人,他们押解上路就没有什么油水。
没有油水,自然让他们心生不满,人性也在上路后的第三日便消失殆尽。
“大爷,大爷,救救我们!”
李弼的两房妾室都是施茵给纳的,寻得都是长相极美艳的人儿。
“放开她们,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么!放开她们!”
李弼双目赤红,拉着衣袖,想要将她们拽回,却被另外两个官差的长鞭逼退。
妾室,在晋朝算是相当低微的人,如同玩物。
可李弼受李家家学的教养,强辱女子是最可耻的事情。
官差如今的这番做法,让他崩溃。
奇耻大辱,不断冲击着李家的人自尊。
李家,算不得是世家贵族,却也是有家传家学的,在武威候的蒙荫下,蜗居魏县,算是个单纯的人家,这也是施父当初将施茵嫁过去的原因。
李弼是个古板的学究派,他的弟弟们虽有些好色贪玩,却没有奸佞之人。
他们之中但凡有个虚伪大奸大恶之人,其实也落不得今日这番下场。毕竟比魏县李家近些的旁支也不是没有叛了武威侯,得了赦免的人家。
如今,他们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没有礼仪伦纲,什么叫奸佞小人,什么叫——流放!
两个妾室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衣不遮体了,她们依偎在不远处,掩面痛哭。
李弼此时悲苦万分,但在心底,却悄悄升起一丝庆幸,庆幸施茵,他的妻子没有跟随他们一同流放,也有些担忧,担忧她带着孩子独自前往黑山岛会不会出意外。
施茵一路虽艰难,但好在是有惊无险地到了长风县。
距离十月初,还有两天三夜。
长风县的驿站设在码头附近,来往官差极多,各种消息传递的频繁。
像施茵这种流放的人,是没有资格在驿站包整间屋子的。
好在驿站周围的客栈有很多,施茵便寻了最近的一个客栈,要了间上房。
小二帮着将行囊全部搬到了房间后,施茵便将马匹还给了驿站,驿使仔细验过马匹后做好登记才算结束。
“官爷,这几日的风向怎样?十月初前往黑山岛的船能出发么?”
施茵一边问着,一边将手中的流放配文递到驿使手中。
驿使接过查验一番,心中倒是惊奇,这魏县的李家流放黑山岛的公文还是前日才收到的。这小娘子带着两个孩子,竟然只比公文慢了两日,倒是个不矫情的。
“艄公看过天,说是这几日都是个好风向,十月初一应该会准时出发。你可以在初一寅时前去码头,将这个——”
驿使将盖了章的配文还给施茵接着说道:
“将这个交给津长,换了文书后便可登船,若无意外,卯时将会准时出发。”
驿使本想转身离开,然而文书上,武威候的旁支这个身份终究让他驻足,思忖半分后,又嘱咐了两句:“你可多带些粟米大豆上岛,十一月船停后你们便没了换粮的机会,明年的三月才会有船。”
驿使的意思施茵明白,黑山岛的冬季寒冷,此时又没有棉花这种保暖的东西,若是冬季缺吃的,那便是离死不远了。
施茵明白驿使的善意,连忙道谢。
回了客栈,天色已经带了丝昏黄。
施茵紧绷的心绪总算松了些,望着两个孩子尖瘦凹陷的脸颊,咬了咬牙,在客栈里点了两碗加肉的羊羹、一碟冬菜、一盘吊罐肉,又要了两碗窝窝面与一个蒸饼。
这对于娘仨来说是顿丰盛的晚餐。
绒儿终于能吃到软软的好消化的窝窝面了,乘舟守着一碗羊羹一碗窝窝面,埋头扒得喷香。
施茵一口蒸饼,一口吊罐肉,再吸溜口羊羹,热气便窜满全身。
三人吃得当真是舒坦极了。
只可惜羊羹未放胡椒,只点了些花椒与葱去腥提味。
那吊罐肉近似后世的烤猪肉,也没有后世的孜然添香。
还多亏了这碟冬菜带着点咸香,解腻也下饭。
他们今夜吃的这一桌在前几年或者是长安来说,最多算是不错。但放在此时此地,可以说是奢靡。
最少也要一两银子或者一匹绢布,要不然就是三升麦米。
算是普通人家一个周的伙食了。
店家已经好久没遇到这种大户了,光凑这些肉都用了好久。
此时生怕施茵跑了,夜间都守在她的门口。
施茵佯装没看到,仔细将门窗封好后,睡得香甜无比。
第8章 一斤铁一两银
满身的疲累,在第二日便消散了大半,直到日上三竿,娘仨才起床。
一出门便看到店家那双明亮的眼睛。
“客官这是要出去?”
施茵点头,然后递给店家二两银子说道:“我应该要住到十月初一早上,今晚的住宿钱加上昨儿的饭钱这些可够?”
“够的,今日是够的,明儿的住店钱明儿再说!还要多谢客官,需要什么您吱声就成。”
店家笑着接过银子便离开了,施茵将粮食收好,房门锁上,带着孩子便准备去街市看看。
长风是晋朝北海一处重要码头,与外邦贸易往来频繁。
原本也是繁华无比,如今却也略显萧条,不过终究底子在这儿,银钱尚且能流通。
施茵寻着铁匠铺子,本想买个铁锨或者锄头,哪知一打听,竟然要一两银,这让施茵倒吸口冷气。她记得小时在魏县闲逛,看着卖农具的,也就一百五十钱来着,便宜的很。
铁匠看着这妇人大惊小怪的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官府现在四处征铁造兵器,如今这铁可金贵着呢,一斤铁一两银。”
施茵闻言,便明白了——乱世一把铁锄头,一两白银一年粥。
多少百姓便用那锄头换了一家的活头。
只是要是去那黑山岛,没个农具还真不趁手,想了想,还是说道:“那我打个铁锨,再要把短柴刀。”
铁匠此时才正眼看向施茵,这已经算是今年数得着的大户了。
脸上立刻堆起笑意:“铁锨和柴刀大约用铁三斤八两,加上手工费,需要四两银子,您用四匹绢或者一斗两升米换也成,娘子什么时候要?”
“明日可以么?”
铁匠立刻点头:“可以可以,明日这个时辰您来取就成,只是……”
随后嘿嘿两声接着说道:“我需要些定钱,毕竟这世道不太平,若是打了您不来取,我也不至于白忙活不是?”
施茵从袖袋中摸了一两碎银递给他:“明日取的时候,我再补上剩下的。”
她确实忽略了,农具本就是铁器。
太平年景里,铁锨砍刀不值几个钱,可一到乱世,农具便可变成武器,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绢布和粮食都是换不得的,孩子还小,那四匹绢都不够他们用的,粮食更是能不换就不换的。
而银子,她多少还攒了些。
施茵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攒银子了,嫁妆里那些无用的簪花首饰,华而不实的绣品,在她出嫁后第二年就被典卖了。
而她做掌家奶奶的时候,也没少挪用李弼的食扈,换成银子。
就这样老鼠搬家一般攒了十几年,也只攒了六十两银。
倒是还有个压箱底的——那便是施母给她的一个金簪子,是她的嫁妆传与施茵的。
那可是纯金的,不到那万不得已的时候,那支金簪子是绝不会露面的。
刨去那根簪子,她手里就只有这六十两,到现在还没正经置办什么呢,就仅仅买了两个农具便出了四两,真让人心疼。
施茵记得史书中对这段历史的记载——西晋、东晋、十六国、南北朝。
在两年后,西晋覆灭之后的数百年时间里,这片土地就打来打去的没停下过。
北方已经沦陷,根本无钱可铸,无地可种,无粮可食。
两脚羊,杀妾食士,屡见不鲜,人性已经荡然无存。
大家世族纷纷南下,这才留了中华文明的传承。
施茵原本也盘算届时跟着南迁,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哪曾想如今竟被迫流落到这儿。
若是再晚两年,朝廷都没了,就算是流放了,谁又能管得了谁?
可偏偏就是在这么个上不上下不下的节骨眼,叛又不能叛,逃又不能逃——施家一家可顶着脑袋保得她自行流配。
施茵感叹时运不济,心中也无奈。
那黑山岛是非入不可了,那农具便缺不得。
只怕再过两年,莫说农具,便是三两白银也换不来一两生铁,米面之价,更是要直追黄金了。
心疼归心疼,她还是与铁匠协商好时间,便离开继续逛街市了。
施茵还想去杂货铺中搜寻一番,寻摸有没有棉花种子之类的。
那些小说中女主不是就这样发现了辣椒、棉花等这个时代不认得的东西吗?
自己好歹也算是古早文中胎穿的,也算个女主了吧,说不定就有那珍奇的东西等着自己发现呢。
然而,一圈下来,施茵也失望至极,哪有那好运气啊,临近冬日,便是菜种子都没有卖的。
“这狗日的穿越,没系统,没空间的,连个金手指也不给我安排!”
施茵在心中骂骂咧咧,绒儿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丧气,小小的双手环着母亲的脖颈,吧唧一口亲在脸颊。
“娘亲,不,不。”
绒儿说话晚些,这会也只会这几个音。
但是施茵却知道是让自己不生气的意思。
“娘亲不生气,有小绒儿这么乖的宝贝,娘亲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完也没拉下身边的乘舟:“乘舟是娘的大宝贝,大宝贝小宝贝都在娘的身边,娘可高兴了。”
“嘻嘻。”
这会休息过来的绒儿和乘舟都有了精神,笑嘻嘻的陪着母亲继续逛着。
半晌后,施茵终于在粮铺里寻了些介子种,那玩意磨成粉便是芥末,是这个朝代人们御寒的重要食物。春季种下,生长出来的便是芥菜,也是此时常见的蔬菜。
施茵一番讨价还价,用了半两银子换了五升的芥子种和一小袋花椒。
她还强要了店家的两块大姜和两头大蒜。
“哎我说这小娘子,再多换我就亏大发了!”店家看着施茵往那口袋塞的姜蒜,心疼不已。
“这可亏不着您,现在年头难,谁家都是挤着要那保命的粮,你这姜蒜都蔫吧了,再放些日子就没人要了,不如今儿送我得了。”
施茵甩开店家的手,强硬地将那姜蒜塞进口袋中。
拉扯间,眼角瞅着店家还摆着不少种类的豆子,想着她还要准备三个月的粮食,现在剩的那些粟米和麦米还是太少了些。
便又开口道:“放心,亏不着您。您这黄豆怎么卖的?”
店家闻言,停了拉扯。
就趁这间隙,施茵迅速将袋口系紧,夹在腋下——这下对方总不好再解开袋子往回掏了。
店家见此,也无奈地松了手,重新堆上了笑脸:“黄豆一石一两,绿豆一石二两,黑豆只要半两就成。您是要些什么?”
施茵转了转眼珠子,道:“我要一石黄豆,一石黑豆,但是您可不能给我平着称,要压得高高的才成。”
店家连声应道:“成成成!”说着便手脚麻利,转身要去取衡秤。
然而这时,施茵却阻止道:“店家还请稍等。”
两石的粮食啊,这放在现代要上百斤了,先不说放在客栈安全不安全,便是她自己个儿也扛不上船啊!
“店家,这粮食我不是现在要,后日寅时,我在码头等您,一手交钱一手交粮可好?”
“啊?这……”店家动作顿时慢了几分。
后日寅时出海的,只有去往黑山岛的船。
眼前这小娘子……
他抬头看着施茵,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施茵默然与他对视。
她知晓此时店家正掂量着自己这个流放之人的斤两,但是自己何尝不是审视他呢?
第9章 吕成
施茵挑的这家粮铺是用了心的。
纵然都是粮铺,长风这儿却多是大粮商,分号遍布各个州郡。
如今他们携手早已将白面和麦米哄抬到一石十两银的价格。
而这家铺子却偏偏不卖这两样,柜上只摆着大豆、粟米、荞麦这类平价粗粮。
最初进店的时候,施茵便用话探过——这家粮铺并非大商行,店家即是东家,背后没什么过硬靠山,平日里也只能打点些底层小吏。
故而自乱世初露端倪,他便不再囤积细粮,转而专做寻常百姓尚能负担得起的粗粮买卖。
如此一来不至于压货,资金周转也更轻快。
在一众大粮商的缝隙之下,这间小粮铺尚能存活,可见东家绝非愚钝之辈。
这般精明务实、心中自有盘算的店家,正是施茵属意的合作人选。
当然,她也绝不会轻易亮出底牌,合作的法子还要从长计议。
施茵微微一笑,温声道:“店家尽管放心,您只需帮我将粮食送到船上便好,下船自有我的办法。银钱分文不少,况且下月我还有一笔买卖要同您谈。”
“下个月?”店家疑惑,流放黑山岛的人怎么可能还能出岛呢?
“此话怎讲?”
施茵耐心解释:“我先把要的东西列成单子,付一成定金。下月往黑山岛的官船出发时,您寻个伙计帮我送到岛上,我再付剩下的货款。
如此,只要您打通官船这条路子,我说不定就是您的老主顾了,这买卖难道不划算?”
“啊——”
店家听罢,摇了摇头,只觉有些可笑:“官船岂是我想上就能上的?还老主顾?你可知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六日。若是风向不顺,我还不知要在海上困上多久!小娘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买卖。”
施茵倒也不急:“若是我买您五十两银的粮呢?”
“五十两!”这个数让店家有些吃惊。
折算下来,便是五十石大豆,或是百石黑豆!
在如今这世道来说,算得上是笔大买卖!
店家有些怀疑的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这个小妇人。
她身量不高,身形清瘦,容貌算不得绝色,胜在一身气度。
不错,这小娘子眼中,总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东西,令她周身气势格外不同。
要怎么说呢……
“明快果决”四个字,蓦然浮上心头。
店家今年三十有五,五岁便跟着父亲拨弄算盘,不到二十便独自撑起这间粮铺。
在长风码头一众大粮商的夹缝里求生至今,也算得见多识广。
眼前这个小娘子却给他一种聪慧少年有勇有谋正当年的感觉。
一介妇人,却有这般气度,若不是要发配黑山岛,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
可惜……到底存了几分妇人的天真。
店家正要摇头回绝的时候,一道软糯稚嫩的声音忽然传来:
“伯——啊伯——”
绒儿拍着小手,长长的睫毛扑闪,映得眼珠格外黑亮,就这么微微眯着望着店家,模样娇憨可爱。
施茵闻声转头慈爱的看着绒儿,身旁的乘舟惊喜说:“妹妹会说‘伯伯’这两个字了!真棒!”
三人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定格,让店家想起自己八年前死于战乱的妻儿!
那时,他的一双儿女,也正是这般年纪。
心下一软,犹豫片刻后,他才轻轻点了几句:“小娘子,就算你每月都能有五十两的生意,要走官船这条路,依旧算不得什么好买卖。
且不说打通关节要耗费多少银两,就那官船上运的,本就是用来换盐的粮,若是我带粮上船卖给黑山岛的人,这便等同于动了官府的买卖。”
施茵闻言,心中略感失望,原以为在长风这般地方开粮铺,多少能与码头、官船搭上些关系,如今看来,终究是自己想得太过浅了。
店家估摸这妇人应是哪个开了罪的达官贵人的内眷,应是对码头、盐场与官船的门道一概不知的。
这浑水还是不趟为好,想着拒绝的时候,一时又好奇,多问了一嘴。
“你是因何事,被流放至黑山岛的?”
施茵略一沉吟,便将武威候一案如实道出。
此地距长安遥远,消息传递迟缓,待到下月李弼等人抵达时,武威候的事恐怕才会传遍四方。
而那店家乍闻武威候全家抄斩,双目骤然瞪大:
“武威候……死了……”
施茵见他神色异样,心中微觉诧异,转瞬便想起,现任武威候李曦,在未承袭爵位之前,似曾在这青州待过一段时日。
难道……
她猜得没错。
八年前,正值大晋八王之乱之时,鲜卑铁骑进入长风,店家的一双儿女在街上一时不慎冲撞了他们,妻子为护着孩子,便随着一双幼子一同被带入兵营。
等他得了消息赶去的时候,却只见到了妻儿三人的尸体。
那一刻他满心只剩复仇,提刀便要往鲜卑大营冲去。
彼时,身为长风县县尉的李曦,拦下了他,望着他赤红的眼眶沉声道:
“杀你妻儿乃是血海深仇,但是你这么冲动,不过是多填了条命罢了!不如留着,寻找机会,手刃鲜卑,才是大丈夫之所为!”
他终究被李曦强带回府邸,硬是关了十日。
直到鲜卑的骑兵离开长风,直捣洛阳的时候,他才被放出。
对这位后来的武威侯,他心中一直都是五味杂陈——既感激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又怨他拦下了那场同归于尽的复仇。
百感交集下,看向施茵的眼底浮现出自己妻子的重影。
片刻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十一月官船的事我来想法子,你要什么尽早想好,后日寅时,你今日采买的豆粮自会准时送达!”
施茵看这店家话语的转变,心知还是武威候的名望,才使得自己得了这便利。
关于西晋的历史,因其时间极短,又大多是乱世,档案流失严重,多是到了唐代再加以编撰,其中还大多还都是一笔带过,以至于这个关于武威候的事情,施茵是一丝都没印象。
而据李家家学中记载:第一代武威侯乃大晋二品的开国异姓军功侯,世代递降承袭,至李曦这三代,早已降至四品。
如今李家的抄斩也是含糊不清,只说是谋逆叛国,而其中的再具体的细节,便没了说法,实在蹊跷的很。
而今日关于运粮的事,的确是自己浅薄了些,幸亏借了武威侯的情面才得偿所愿,不过,倒是让施茵在心底确定了今后合作的商家,也算一桩幸事。
“此事多承掌柜相助,施茵谢过。”
她本还想再多言几句,可瞧店家心绪沉郁,显然不愿多谈,便只得拱手告辞:
“就此别过,后日码头见。”
行至店门口,她又忽然回身问道:“只是尚未请教掌柜尊姓大名,也好日后相见有个称呼。”
那店家已经回到案后,瓮声回道:“在下姓吕,单字成。”
第10章 因人而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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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买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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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拔碇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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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开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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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登岛
男孩斜眼看了一眼施茵和绒儿,不屑地回到了船舱。
“娘亲,那人好没礼貌。”乘舟有些生气。
“莫要管他人是非。”施茵拉回乘舟,“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咱可不能再添事端。”
乘舟皱着眉头说道:“可是爹曾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你娘现在教你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别成天听你爹那个老学究的,榆木脑袋。”施茵点着乘舟的脑瓜继续说道:
“人要学会变通,即要留得青山在;也要抛去强加在自身的枷锁,不要进入他人评价体系。”
施茵没讲透,乘舟挠挠脑袋,懵懂地点了点头。
————
另一边,李家的队伍已经前行了十日,每日卯时行路,一直走到亥时方可休息。
所有人的脚下都没了鞋底,裸露的脚底板已经血肉模糊。
李母早已没了往日的哭嚎与怨怼,只默默轮流背负孩童,勉强换稚子片刻安歇。
至于那些年轻貌美的女眷,此刻早已不再哭嚎,尽显麻木。
只求此事终了,能换口米粥,让孩子多少添几分活下去的机会。
李弼带着镣铐,身边早已没了那两个妾室——她们昨日已经跳河自尽了。
余下李家女眷看在眼里,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几分羡慕。
而落在队伍末尾的李父,此刻已经行将枯木。
“咳咳……”
一声剧烈的咳喘响起,他赖以支撑的枯木拐杖,终究扛不住身躯的重压,从中骤然断裂。
李父重重栽倒在地。
“爹!”
“父亲!”
李弼踉跄扑上前,跪地急呼。
“啪!啪!”
“墨迹什么呢!快走!”
官差的鞭子冷厉地甩来,李弼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后背,再填了几道血痕。
“官爷,我爹不行了,您行行好,让他休息休息成么!”
李弼早已磨尽傲骨,放下所有尊严,声声哀求:
官差瞥了地上奄奄一息的李父一眼,语气冰冷:
“便赏你们两刻钟,料理后事、掘土埋尸。时辰一到,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爹!”
“老爷!”
“阿爷!”
不过片刻,便响起一片哭嚎。
————
海东,船身缓缓驶入深海。
海风卷着海浪越来越汹涌,船只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两个孩童卧于羊皮褥上,伴着起伏海波,倒是睡得安稳。
不远处,那户大族众人伏在船舷边,晕船难耐,纷纷干呕不止,狼狈不堪。
隔壁的那带孩子的一家也没好到哪里——刚刚吐完正蜷缩在一起休息。
施茵闭着眼睛,强压着心底的不适。
今夜是渡海最后一夜,待到天明,便能抵至黑山岛。
凭着这一念想,她咬牙强忍,终是熬至拂晓。
天色破晓时,施茵迫不及待的早早起身,凭栏远眺前方那茫茫海域。
果然,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显露——那里,便是他们即将要抵达的黑山岛。
望山跑死马的道理放在海中行驶的船只上同样适用。
从那个小点点,一直到能看清伟岸的岛屿,他们整整用了两个时辰!
巳时,船只终于靠近码头。
那错落的礁石滩,高低起伏的山峦,一一映入施茵的眼帘——皆是她前世无比熟悉的景致。
前世这里是繁盛的旅游海岛,虽比不过南海诸岛,但在北方,也是小有名气,自己更是数次登岛。
岛上即便有现代化的发展,却也没有太过度的开发,村民们依旧是住在石头砌的房子中,靠捕鱼和旅游业为生,是都市中少有的乡村民风。
确定了黑山岛就是前世熟悉的岛屿,便让施茵心中越发沉定,那片惶恐尽数消散的同时反倒生出几分期待。
脑海深处,海岛上唯一的一个村志馆里,那段循环播放有关此岛的历史记载、地貌水文等等,愈发清晰。
“各位亲爱的旅客同志们,咱们脚下这座海岛,属于典型的基岩大陆岛,远古时期与大陆相连,后经海水侵蚀方才独立成岛。
整座岛屿地势中间高、四周低,海岸以基岩为主,典型的海蚀地貌,崖壁陡峭、沿岸水深,是得天独厚的天然深水良港,仅局部海湾分布有少量砂质滩岸。
这里四季分明,气候温润,属暖温带气候环境。岛上植被繁茂,多生长耐盐碱、抗海风的灌木与草木,整体森林覆盖率超六成,生态环境优美,风光清丽宜人。
沿岸海蚀崖、海蚀洞、海蚀平台错落分布。
部分海蚀平台,是古时人们天然的晒盐场所。
而绝大部分的海蚀洞因为其岩壁久经海浪冲刷,涨潮时海水便会漫入洞中,潮起潮落间,海风穿洞而过,涛声呜咽,是本地极具特色的自然景观。
……
村民饮水方面更是历史悠久,全岛共有四处淡水水源:一口始建于秦汉,世代沿用至今;一口发现于唐宋年间的天然泉水,滋养历代岛民;还有两口为近代开凿的机井,保障日常用水。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电网入岛之后,岛上生活设施逐步完善,凭借独特的山海风光……。”
“唐宋年间发现的天然泉水?”
施茵双瞳一震,猛的想起这段解说!
也就是说,现在那眼泉水还藏在乱石之下!
“娘——到了么?”
乘舟揉着眼睛来到母亲身边打断了施茵的思绪。
她将乘舟抱起,眺望那越发清晰的海岛,伏在他耳边说道:“乘舟,那儿,就是咱们的地盘!”
乘舟看着那座伟岸的绿色岛屿,也没深究母亲刚刚的意思,只以为是今后要生存的地方罢了。
然而施茵只笑嘻嘻的看着那岛,心底已经开始规划起来。
“那儿,就是我们的。”
“咚咚咚——”熟悉的竹竿敲打的声音再次响起,艄公那洪亮的声音传遍整船。
“靠岸——收帆——!”
船工们再次聚集,各种粗壮的竹竿齐齐抵住码头的岩石,以防止船只碰撞。
还有三名船工,后退几步,助跑后将手中那团粗麻缆绳准确的抛到岸边。
码头之上,流放的众人早已齐聚等候,几名壮汉眼疾手快接住缆绳,熟练绕上石桩,一圈圈牢牢缚紧。
等那三根麻绳绷紧后,船只便慢慢停稳,船员们小心调整竹竿的力度,让其不远不近的停靠在码头旁边。
“放锚——搭板——”
艄公号令落下,整艘官船行事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施茵观察了一番这个跳板,坡度约莫三十度,倒退着慢行稳走,倒也无碍。
她将轻快的行囊背在自己身后。
重些的铁器给了乘舟。
粟米、麦粮扎紧束袋驮在羊羔背上。
板车上,只有那两大麻袋的豆粮和两块硕大的羊皮褥子。
重量轻了不少,也不怕滚落物件。
施茵是等人走的差不多后,才将那板车推上跳板。
她倒退而行,时不时用板车的木腿抵住跳板稳住,放缓车速,一步步慢慢挪动。
双足踏实码头青石的刹那,久违的厚重感扑面而来,身形微微一晃。
待她稳住心神转头望去,陡然察觉,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皆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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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新书进入pK期,万望各位千万不要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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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努力码子,加油的。
?
最后祝各位宝子们健康快乐呦,这是最最重要的!
第15章 真正的施茵
算起来,黑山岛沦为流放之地的岁月并不算久远,也就二三十年的光景。
秦汉之时,造船技艺简陋,跨海航行艰险,根本无力管控这些孤岛。
直至西晋初年,船只建造日趋精良,水陆成熟,朝廷才将这座荒岛划为流放之所。
以盐换粮,制约着这座孤岛。
岛上,一批又一批流放者被押送上岛,又在这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接连死去。
生生灭灭,轮换淘汰,不过短短一代光阴,便淬炼出这座荒岛的残酷。
能顽强活下来的,通常都是些青壮男子,妇人寥寥无几,稚童更是少见。
施茵一介孤身女子,还带着年幼孩儿登岛,没有男人庇护,在这群流犯眼中,几乎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更何况板车上头装的那两麻袋的粮食,和身边跟着的绵羊。
怎么能不让他们眼馋?
这群人蠢蠢欲动,但是碍于官府的人尚在,还有他们手里要换粮的盐,只得暂时作罢。
然而,哪里也不乏那些拉帮结派的人,这会儿,便显出他们的优势。
人群一阵骚乱,几群人聚拢又散开,暗暗较量了几番后,终于有一个团伙占了优势,他们分成了两帮,一帮继续排队换粮,另一帮三人,便大步往施茵这边走来。
————
这边,踏上陆地的施茵刚稳住身形,转头看着这么多双贪婪的眼睛,本应害怕的内心,却萌发出一丝异常的激动。
自踏上这座海岛的刹那,施茵心头便有种感觉,仿佛这片孤岛早已等候她许久,冥冥之中牵引着她归来。
这里咸腥的海风,这里荒寂的泥土,都在无声诉说,她原本就属于此地。
如同漂泊万里的游子,跨越千山万水,终于回了宿命的归处。
此时的施茵,再无礼教的束缚、世家的规矩。
她不再是施家端庄的嫡长女,也不是李家恭顺的长媳。
她只是她,前世那个有些狂妄,有些自大,还不缺狡黠算计的——施茵。
施茵轻压上扬的嘴角,看向走来的那三人。
黑山岛的生存法则与她留学时探访过的贝瑟默里的贫民窟,应该没太大的差别。
文弱书生斗不过粗野莽汉,粗野莽汉,算计不过阴私小人,而阴私小人终究畏惧毫无底线的恶徒。
步步劣汰相争,最终盘踞整座黑山岛的,正是那些行事狠绝之人。
她的视线,从最初寻的就是这种人。
“乘舟,绒儿,将东西放回板车吧,娘给你们寻个屋子。”
施茵将两个孩子抱上板车,盖上羊皮褥子,裹得严实。
绒儿在黑暗中吸吮着食指拉着哥哥的衣角,乘舟露着脑袋,一只手轻轻安抚,另一只手则悄悄压好上弦的弩箭。
————
身后的官船上正陆续卸下粮食,官吏拿着名册做好登记,众人排队等候过称。
施茵抬着板车,在凹凸不平的码头上走得艰难。
而那三人,终于是来到了她的面前。
“呦,小娘子,这是自己个儿来的?”
“这哪家的男人,这么不中用,让自己媳妇这么辛苦?”
声音带着调戏,施茵却好似听不出来,嘿嘿两声,仿佛单纯的妇人:
“是啊,大哥,我带着孩子自己来的,正好问问您,这儿可有什么地方落脚?”
不远处,曾在船上与乘舟一起玩耍的那户人家的妇人抬头皱眉,看着施茵皱了皱眉。
那家的汉子见状,轻轻拍了拍娘子的肩膀,微微摇头便抱着孩子,多走了几步。
只有那三人闻言相视而笑,快速提了调子:“有啊,小娘子,我带你去!”
他们眉眼间的贪婪藏都藏不住,嘴角咧笑得极大。
三人之中,一直站在中间的那个壮汉往前走了一步:
“这般娇弱的小娘子,哪能自己费力?我来替你推着。”
他动作很快,带着不容拒绝的样子。
施茵没有犹豫,顺势后退松开车把:“那就多谢几位大哥相助,这世上,果然还是好心人多。”
三人见状愈发得意,簇拥着施茵,推着板车走下码头。
不远处那妇人看了全程,深深叹了口气。
“你莫要瞎操心,那妇人若真是这么单纯,根本走不到长风码头。我们莫要引火烧身。”
汉子警告自己家娘子。
而他身边的那个老伯更是目光深邃:“李翰说的没错,这娘子绝不简单。咱们暂且静观其变,若她并非恶类,日后倒不妨试着结交一二。”
黑山岛码头由青石垒砌,路面本就崎岖坑洼,离了码头地界,更是碎石难行。
板车碾过,发出咯吱嘎达的声响,若是没这三人的“帮忙”,单凭施茵一人,这段路还真头疼。
而想要真正深入岛内,还需行经一段开凿在崖壁上的险径,也是登上岛的唯一的通路。
崖壁最窄的地方,仅仅比板车宽上少许。
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茫茫沧海,步步惊心。
“我说几位大哥,可千万要小心些,我那车上不光有粮食,还有俩孩子呢,你可别给我摔下去喽。”
施茵此时便是再担心两个孩子,也不敢争夺板车,不如用粮食稳住他们。
“小娘子,莫怕啊,这条路我可是常走,莫说你这小双轮板车,就是那牲口拉的车我都能给推上去。”
说话的是正推车的那个汉子,也是他们之间最壮硕的一人。
半挽的衣袖下,露出结实的腱子肉。一双吊眼带着凶戾,笑起来嘴角歪斜,添了几分狰狞。
乘舟此时只露着脑袋,也甜甜一笑接话道:“娘,壮士伯伯有大力气,定不会摔着我们和麦米的。”
“麦米?”
三人目光一亮,飞快对视一眼,邪笑的嘴角隐隐泛着涎水。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施茵佯装恼怒,却让他们更确认,板车里头,有麦米!
“大哥,走快些!”
一旁扶着车沿的汉子已经急不可耐。
另一个一直堵在施茵身后的人,嘴角扯出猥琐的邪笑:“小娘子只管安心往前走,等上了崖顶,我们兄弟三人,保管给你寻一处上好住处,嘿嘿。”
施茵佯装懵懂,笑着应声:
“那便多谢几位大哥费心了。不过我丑话可要说在前头,破败漏风的草舍我可不要,最好是结实干爽的青石瓦房。我手头不差银子,定会好好答谢屋主的。”
“啊,哈哈哈——好嘞,青石瓦房缺不着,定让你满意~~嘿嘿。”
几人更是不吝啬手上的力气,沿着崎岖的崖壁渐行渐远。
第16章 抢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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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私盐成风
施茵打量了他一番,单看那熊掌一般的巴掌,便知此人是个练家子。
他的目光算不得友善,应该是认识死在地上的那三人。
她看着那人的眼睛,不慌不忙道:“明年,高句丽便会彻底占领百济,整个海东航线将会彻底作废。你觉得朝廷在此乱世下,还会特意派艘大船来给咱们送粮?”
“什么!”
话如惊雷,众人脸色一变,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厉害。
“停航!那我们怎么办?”
“这是要活活将我们困死在岛上!”
那中年汉子眉头一拧,片刻后沉声反驳:
“青、兖、冀三州有将近半成的盐是黑山岛运出。若是没人来收盐,届时百姓无盐可用,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断了船只,便等于断了北地盐源。朝廷定不会不管的。
施茵闻言,当即嗤笑一声:
“黑山岛是多久没来人了,外头是个什么光景你们没听说么?
青州旱灾后连着蝗灾,地里颗粒无收,最严重的地方十户九空。
百姓将山上的草皮都吃光了,谁还顾得上盐?
况且,如今天下大乱,朝局崩坏,沿海私自煮盐之风盛行,朝廷根本管不过来。
就你们晒的那些粗盐,值得朝廷犯险出海?”
一语落地,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是啊乱世之下私盐早就泛滥,施茵说的这些正是他往日来一直担心的事。
那壮汉心头一震悲凉:黑山岛,终究要沦为一座弃岛了。
施茵神色冷淡:“话撩下了,信不信由你们。不过劳烦这三位的朋友将他们的尸首带远些,初来乍到事情太多,有什么事明儿再说,今儿就不招待各位了。”
说罢,她推着板车挪至屋前,和乘舟合力将粮草物件搬进屋里,牵着绵羊,转身进屋。
木门合上,隔绝了门外的目光与议论。
此时,门外那名神色不善的壮汉,立于人群之中,面色沉凝。
“大哥,眼下该如何是好?”
一名瘦高汉子凑上前来。
他声音并未压低,周围的人也认识,纷纷摇头议论着:“孙大的这屋子不也是抢人方老汉的么,因果报应而已。”
“就是,当初可还把人方老汉的儿子也扔海里了。”
众人摇了摇头,都是恶人,彼此彼此罢了。
人群散去,那壮汉最终还是说道:“将他们抬走吧,那女的有句话说的对,他们丢了命,是他们蠢,犯不着为了几个蠢货去拼命。”
瘦高个貌似心有不甘:“大哥,那娘们手的弩箭要是能弄到咱手里的话,往后这黑山岛,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壮汉皱了皱眉头:“弩箭是个好东西,不过,那娘们说的话我更上心些,若是那官船真断了,咱就是有十把弩箭又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困死在这岛上?”
思及此,瘦高个也皱着眉头忧思。
“我总觉得那娘们不简单,估计留着后手。”说完,那壮汉抬头:“这亏咱认了,明儿我去会会她再说”
随即挥挥手,和瘦高个一同将孙大他们三人的尸首抬走处理。
另一边,施茵进屋后并未松懈,悄悄透过门缝留意院外动静。
见外面两人动手搬运尸体,心中便知晓,那伙人的头目,终究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
此次,她确实是铤而走险了。
她身边毕竟带着两个孩子,处处掣肘。
万一对方硬要寻仇,人多势众,再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来搞个偷袭,她还真无法周全。
富贵险中求,她赢了。
“乘舟,收起来吧,没事了。”施茵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火弹,小心的放回行囊中,身后的乘舟这才将火折子也收好。
其实,只要等身后的那些流放之人尽数登岛,官船即将断航的消息,迟早会传遍整座黑山岛。
自己还还多亏了那三人的“帮助”,才早早落了脚。
抢了这先机,给自己多了份保命的底牌。
施茵寻了个角落,将行囊小心放好后,便仔细打量起这间小屋。
小屋的地基是以岛上常见的花岗岩凿成条,垒砌而成,约三尺高。
石基之上,是层层夯实的黄泥土墙,整屋不过一丈来高,低矮阴暗。
屋顶是用了整条圆木搭的屋屋梁,稻草铺面,再用青瓦压住。
屋子方方正正,眼瞅下也就有三十余平的样子。
一扇木门,一扇木窗。
窗框简陋,以荆条编织成窗扇固定其上,下方用木枝斜撑,勉强透进些光来。
后墙上方也同样开了这种小窗,细长无比,连绒儿都未必能钻得出去。
屋内空空荡荡,并无家具。
门边砌着一座土灶,灶上没有铁锅,只余下灶膛里头竖着的一只熏得黝黑的瓦罐。
灶台的旁边摆着三只粗陶罐子,两只小的,里头有些绿色的蔬菜,只是腌制过,看不出品种。
最大的那只则储着清水。
屋内最里侧,就是那堆杂草了。
施茵抓过一把杂草,抽了几支长草,搓起草梗捆扎,随手编成一把简陋扫帚。
等扫帚编完了,门外的人群也散的差不多了,那三人的尸首也不见了踪影。
她这才打开门寻来一根粗细合宜的木棍,嵌入铁锨头,反复在地上墩实,让木柄牢牢卡紧。
将粮食和孩子又搬回院中的板车上头后,施茵便扛着铁锨开始铲那坨杂草了。
草堆一动,果不其然,四五只老鼠骤然窜出,四下乱窜,惹得施茵一阵恶寒。
屋子空旷,这些老鼠很快就寻着门跑了出去,藏在院中那堆乱石中。
待将最后的杂草都铲了干净后,施茵还将整间屋子的地面又往下铲了一寸,这才感觉屋子里头干净了些。
随后索性将前后两处荆条窗扇一并卸下,四面通风,驱散淤积已久的霉臭气。
此刻,鼠患也除了,孩子们便能下来帮忙了,施茵刚才主要是怕孩子被那老鼠给咬了。
现在她手头上没什么药材,半点小伤小病都有可能要了命,马虎不得。
绒儿帮着将之前留下的那罐子水,泼洒在地面上,防止施茵扫起的尘土飞扬。
乘舟则帮着母亲将那灶洞里的陈年的灰尘掏了个干净。
第18章 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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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晒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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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周扒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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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出岛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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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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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守株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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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羽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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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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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留下的晒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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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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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人质
施茵回到家时候,天空已经是橘红色的了。
远远望去,自家屋顶一缕炊烟袅袅,在昏蒙天色里格外安稳。
刚踏进院儿,绒儿便张着小胳膊小跑着迎上来,软糯地唤:“娘,娘亲,长长。”
施茵一身疲累,连抬手抱她的力气都无,只得蹲下身,轻轻亲了亲她的小脸。
“绒儿是怪娘亲出门太久了,对不对?”
绒儿顺势将小手环抱着娘亲的脖颈,小脑袋用力点着,重复道:“可长可长的,绒儿可想可想了。”
旁的乘舟也蹙着小脸:“娘,您再不回来,我都要出门寻您了。”
这是娘亲离开他们最久的一次。
便是安稳时日里他上私塾,来去皆是娘亲亲自接送,从没有这般久别过。
施茵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将今日的事,同他说了详细。
乘舟懂事,深知眼下日子艰难。
他心里清楚,自己与娘亲此时只能咬牙撑着,起码要等父亲一行人登岛,才能稍稍松口气。
“娘,这个月咱一定能熬过去的。”
施茵心头一阵欣慰,自己何其有幸,能得这般一双贴心儿女。
她已无力气,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抬眼望向漫天霞色,带着那几分苍茫,心下便更为坚定:
“老天,你既然在这世界留下了人质。便休怪我掀翻这世道,为我的孩儿铺出一条坦途了。”
为母则刚,为母则强。施茵绝不会让乘舟和绒儿过今日这般劳苦的日子。
她已然暗下决心,要在这飘摇乱世里,为他们,筑起一座安稳无忧的海上坞堡。
只是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填饱肚子。
“娘,先吃点饭吧。”
乘舟已能帮着做些家中琐事。
他学着施茵的模样,熬了一锅粟米粥,又捡了一碟冬菜,母子三人就着粗茶淡饭,简单用过晚饭。
吃完后,趁天空中尚存一丝余光,施茵也休息得差不多,便在院子角落里头再次掘坑
今日,她怎么也要先把那厕所给围好,哪怕只是简陋旱厕,也比半夜在院子里头露天撅着屁股强。
另一边,乘舟正四处寻些稍长的枝干,可寻来寻去,最高的也只及娘亲肩头。
他抬眼环顾四周,灰蒙蒙的山丘连绵起伏,多是低矮松树与旱柳,余下尽是丛生灌木、缠绕藤萝,压根寻不见成材的高大林木。
乘舟拉下了小脸,有些丧气。
施茵抬眸瞧着儿子蔫蔫的模样,温声问道:“我儿怎的了?这会咋垂头丧气的?”
乘舟从小便被母亲教育,心中若是有任何的心事都要同母亲讲,千万不可憋在心中让母亲猜。
他抿了抿唇,委屈开口:“娘,这岛上实在艰苦。您还要如此辛苦晒盐,不如……咱们想法子离了这里吧?”
施茵闻言轻笑,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计。
“乘舟,岛上的环境可以慢慢改变,晒盐辛苦却可以换粮,这些都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但是,外祖父一家顶着人头给我们做的保,这个是……最起码近期是解决不了的。
最关键是我们若是出岛,未必能有这安稳日子。”
乘舟不明白:“娘,您从前不是说,若战事起,咱们便往南迁徙避难吗?”
施茵点头,这是从很早便已经给乘舟提过几句的。
只是,施茵此刻却改了想法。
纵然江南看似偏安,城郭如故,实则战起后,也是流民蜂拥、豪强相轧。
若是举家南下,虽能苟活,实际上还是要受制于官府豪强,步步憋屈。
与其仰人鼻息,倒不如蛰居海岛,富贵险中求,在这海岛上缩着慢慢发展。
施茵将这些同乘舟也讲了个透,一边叫讲,手中活计也没停下。
乘舟最后点头的时候,那个简单土坑也挖好了。
母子二人一同捡拾树枝,沿着土坑周遭插地围拢,草草圈出一方简陋茅厕。
“娘,这便是夫子口中的‘守拙一隅,徐图自强么’是么?”
施茵插着树枝,看向乘舟的眼中泛起笑意,颔首道:“我的好大儿就是聪明,娘就是这个意思。”
“待来日咱们积蓄起实力,这整座海岛,便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基。
开荒辟地、栽树种粮,养猪牧羊、饲养鸡鸭,先做到自给自足。再将崖边垒砌砖石筑起城墙,扼守住登岛要道,此处便成了固若金汤的海上城寨。
日后若有条大船,通航四海,以海盐、海产等物件与各处互通交易,此地便是乱世里最安稳无忧、独踞一方的海上坞堡。”
施茵的声音烙在乘舟的心头。
七岁的孩童,竟开始描绘出未来的蓝图。
“乘舟,你要记好,这虽是长远宏图,却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
刀箭武力、情理说辞、谋略算计、威慑制衡,皆是立身成事的手段。
但求最终目的达成,过程便不必拘泥圣贤虚礼。
那些道义,只适用于太平盛世,如今乱世飘摇,可不能听那些屁话。”
乘舟点了点头,心中对母亲的教诲铭记于心。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施茵的旱厕也终于建好。
施茵拍了拍手中泥土,看着眼前这个简陋的旱厕自嘲的说道:“只是咱啊,目前还处于屈居陋室的那一步,现在同你说这些,着实太早了。”
乘舟则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娘,不早,我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施茵闻言,哈哈大笑:“对,大孩子,大孩子!”
乘舟说完就有些后悔,懊恼的改口说道:“大人,不是大孩子,刚刚说错了!”
“哈哈哈,好好,大人,大人!”施茵笑的更厉害,忍不住又吧唧亲了他一口。
“我的小大人,咱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一堆活呢。”
几人依旧蜷缩在地上的那羊皮被褥里头,那些新鲜割回来的芦草还没有晒干,背后依旧是咯人又潮湿的土地面。
搅盐卤,建土窑,砌土炕,抹墙。
一桩桩小事还没处理完呢,说什么宏图大业啊。
施茵在一片愁闷中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施茵是在乘舟的呼唤中艰难的清醒的。
乘舟大清早便钻出了羊皮被褥,只剩施茵和绒儿还在呼呼大睡。
此时,乘舟已将火炉升起,架好瓦罐,熬上了米粥,又在院中将那些芦草敲打一番,防止些老鼠再度躲藏进去。
又把那些鸟毛摊晒开后,才进屋叫的娘亲。
? ?各位宝子们,五一劳动节快乐。
?
今日第二章发的有些迟了,抱歉了。
?
不过今日开始又是新一轮pK,恳请各位千万不要囤文。
?
明儿早继续两章奉上
第29章 自讨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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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海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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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鲁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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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藤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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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吹牛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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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烧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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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老磨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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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偷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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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髡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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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罗刹
“天理难容便硬容,既称为毒妇便定要做个阴邪毒妇!要不然,还不得被你们这种道貌岸然之辈啃得连个骨头都不剩!”
施茵的嘴比眼快,说完才寻到那人群中说话的老者。
正是那小屋中的第三人。
认出样子后,施茵呵呵两声:“原来是一丘之貉!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此人偷盗我的卤水,你心知肚明,当初怎不见你出言劝阻、拦着他行窃?如今反倒站出来义正辞严,斥我手段狠毒?”
老人上前,满脸正气凛然:“仅仅只是卤水罢了,你身强体壮,不过是多打两桶海水,能者多劳才是世贤。
何故连个活路都不给!更何况你不仅砍断他臂膀,还对人施以髡刑,这般行径,简直穷凶极恶,丧尽天良!”
闻言,施茵翻了个白眼,她就是说嘛,讲什么理嘛,费什么口舌啊。
在他们眼里,我弱我有理,你强你应该。
我可以偷,但你不能报复回来。
施茵环顾四周,看向周围的人群。
有人在窃笑,不屑老者的谬论;有人在皱眉,认可这道理。
千人千面。
可在施茵眼中,这种披着大义外衣、动辄牺牲旁人利益成全自己的伪君子,才是乱世里最该剔除的毒瘤。
“我身强力健,凭本事谋生,何时成了你们道德绑架、肆意掠夺的借口?”
施茵说完,便一脚将那二人踹向崖边。
二人被捆得结结实实,绳索另一端缚在崖边凸起的乱石上,整个人悬空在峭壁之下,摇摇欲坠。
“我能干,是我厉害,是我自己了不得!
这从来不是你们伸手偷盗、坐享其成的理由。
今日敢偷我的卤水,明日怕就能偷我的粮,偷我的弩?
你们这群打着‘能者多劳’的幌子,逼迫旁人退让牺牲之辈,才是世间最可耻、最奸邪歹毒之徒!”
说着,施茵一把揪过老者,拖至悬崖边沿,强行按住他的头颅,逼他朝下望去。
崖下二人悬在乱石之上,堪堪避过嶙峋怪石,却已是绝境。
待到海潮大涨,海水漫过崖壁,便能将二人彻底淹没,再无半分生路。
“你不是称我为罗刹么!”
施茵语气森冷,字字透着威慑:
“那你便给我记牢了——我施茵,便是这黑山岛的罗刹邪魔,谁也招惹不起!”
她眸光扫过围观众人,又淡淡开口:“想必你们都好奇,是谁把偷卤水的事告知了我?”
“罗刹现世,号令百鬼。你们不曾听闻?这黑山岛上的孤魂怨灵,皆是我的眼线。往后行事,都给我谨言慎行。”
说罢,她松开摁着老者的手,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两人便这般悬在崖下示众,谁若敢私自施救,便是与我施茵为敌,与整个江家为敌!”
最后,她看向面如死灰的老者,冷声道:“想救他们,倒不是不行。
什么时候补齐我两倍浓盐卤水,我什么时候放了他们。”
话音落,施茵转身便走。
在场众人望着这位煞神终于移步,心底皆悄悄松了口气。
谁知施茵刚踏上石阶第一步,倏然又旋过身,沉声补了一句:
“忘了说了,从今往后,岛上但凡再有偷窃行径,不论何人、不论偷取谁家财物,皆按此法处置!”
这话说完,施茵才径直离去。
平台上的众人此时才反应过来:这施娘子,似乎刚刚定了条规矩。
似乎是个对众人好的规矩。
人群里当即有人低声嘀咕:“咦,施娘子刚刚是不是说不论偷谁家的,她都管的意思?”
“好像是这个意思。”
“往后咱们的晒洞,她也管上了?莫不是也要像周扒皮那样收个盐量?”
“她又没提这盐量不是?说不定还真管着了?”
然而又有人摇头:“说得好听,那么多偷鸡摸狗之辈,哪能事事都抓得住?只怕她是借着规矩护住自己的晒洞罢了。”
“哎,你们说,方才她自称罗刹、号令百鬼,莫非岛上真有怨灵替她通风报信?”
“难说,我瞧着倒像是真的,要不然这俩人偷盐卤怎么就被施娘子给逮住了。说不定这岛上冤魂,还真都听她号令。”
众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躺在地上的老者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强撑着看向周遭众人,煽动起来:
“你们切莫被这妖女哄骗!世间哪有什么号令百鬼的罗刹?她不过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罢了!你们且帮我把崖下二人救上来,众人抱团齐心,何惧拿捏不了一个女子?待到扳倒她,咱们便可分她的晒洞、分她的存粮!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拳,还怕斗不过一介女流?”
老者越说越激动,兀自勾画着平分好处的美梦。
可周遭众人只像看疯子般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漠然与嫌弃。
“这老头怕是老糊涂了,自己找死,还要拖着旁人一起遭殃。”
老者不死心,上前想去拉扯旁人衣袖求援,却被那人一把甩开。
再转头去求另一人,对方也侧身灵巧避开,无人愿沾这趟浑水。
“老头,你也别白费力气了,没人敢帮你。”
一道声音响起,是刚刚躲在人群后头的江楼。
老者心头一沉,这才猛然想起,施茵身后,还有个江家。
江楼瞥他一眼:“我若是你,便乖乖凑齐两倍卤水,兴许崖下两人还有一线生机。顺便提醒你一句,三日之后,便是本月第二次大潮。”
他俯身朝崖下望了两眼:“啧啧,估计能露个脑袋也说不准。”
说完,也不再理会老人,拿起木棍搅起江家的盐卤。
他想起了当初,江家也曾被人偷过盐卤。
但是自家大哥行事更绝:
查不出窃贼,便令周边邻里挨家挨户补齐。
若能揪出小贼,直接在这儿放血晒尸。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打江家晒洞的主意。
在黑山岛上,晒洞的盐卤本就是他们活命的根本,动盐卤等同断人生路,本就没有情面可讲。
更何况动的是那个女罗刹的晒洞!
不过——
江楼皱着眉头,想起施茵刚刚说的话:“罗刹号百鬼!”
想起二哥回来说那施娘子根本不怕冤魂的事,难不成,真有这茬?
江楼越想越邪乎,浑身打了个冷颤,心中对那施娘子更是惧怕了半分。
第39章 甘之若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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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饸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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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李弼杀人
官差带着李弼一行人在驿站躲了两日,眼瞧着离十一月官船起航的日子越来越近。
三人心中焦灼万分,家中老小都在长安,这趟差事无论如何都得赶到长风码头应卯,耽误不得。
“李家已经跑了三个,半路又死了这么多老弱。咱们就说全都没能熬过,死在路上了,上头那般光景,自顾不暇,想来也没人会真的细查追究。”
三人缩在角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他们随身口粮本就拮据,若还要分出一份养李家余下这些人,往后返程必定艰辛。
若是直接把人丢下,谎称全员殒命,回去既能交差,还能余下不少干粮,也算捞点油水。
可如今青州虽是混乱无比,但李家这些人难保不能侥幸活着逃去别处,日后万一泄露实情,反倒要连累他们。
三人眼神交汇,干脆横心:趁着夜色,直接动手灭口,永绝后患,再直奔长风码头点卯了事。
殊不知这番算计,一字不落地被李弼听在耳里。
他当即唤醒李家众人,将官差打算说得明白。
李曲双拳紧握,眼底翻涌着戾气:
“咱们一路九死一生熬到此处,他们竟狠心要害命!实在欺人太甚!依我看,不如先下手为强,结果了这三个官差,效仿老四一家,远走高飞算了!”
李弼垂首,他自幼浸习礼教规矩,从未动过半路潜逃的念头,此番也是被逼无奈,只是施茵与一双儿女还在黑山岛,无论前路多难,他都必须赶去相聚。
片刻后他抬眼望向众人,语气决绝:“我是非去黑山岛不可。就算独自前往,我也一定要登岛。”
李母皱眉,并不认可。可长子性子素来执拗,一双儿女都在岛上,他既已打定主意,便再难回头。
她转头看向老二李曲,语气带着几分期许:“你呢?心中可有好去处?”
李曲略一思忖,抬眼带着几分傲气:“天大地大,难道还容不下我李曲一方立足之地?”
李母闻言暗暗点头,心中满是赞许,还是老二最合她心意,当即顺势道:“那娘便跟着你走。”
不料李曲却蹙紧眉头,一口推脱:“娘,您还是跟着大哥吧。我自身尚且不知落脚何处,带着您奔波劳碌,反倒拖累了您。”
李母怔怔看着自己一向疼宠偏爱的老二,没料到危难当头,对方竟这般狠心弃她不顾,一时心底寒凉,满是失望。
李曲却看向李弼,话中带着讥讽:“您若是去了黑山岛,说不定大嫂早已给您备好了热粥。您呀,还是去投奔她吧。”
一旁瘫在地上的谢氏,耳中乍然听见“大嫂”二字,缓缓睁开了无神空洞的双眼。
丧子之痛积压心底多日,如今又逢绝境,她更是将所有不幸都一股脑归咎到施茵身上:
“大嫂,施茵!你当初为何不肯多央求几分,带上我家孩儿,带上我们一家同行?如今午夜梦回,你当真能心安理得?就不怕我夭折孩儿的孤魂,夜夜寻你讨公道!”
李曲眼底也浸满愤恨。
他打心底怨施茵,怨她当初不肯出手捎带自家孩儿,硬生生让五个幼子尽数折损在流放路上。
流放路途风霜饥寒,本就不是稚童所能承受。
如今,李家子嗣,除却李弼一双儿女,其余竟全都葬送在了流放路上。
这般苦楚,施茵岂能安之若素?
另一边的李弼闻言也默然不语。
他一路亲眼看着侄儿们倒下,无医无药,活活熬到气绝。
理智深处,他知晓世事难全。
可眼前的人一个个死去,耳边都是家人怨怼,心底也难免生出一丝芥蒂。
他也曾揣想:若是施家当初肯再多几分周旋,或许几个侄儿当真能跟着自行流配,不至于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休要再提那老大媳妇!骨子里自私凉薄,心肠歹毒至极,我李家不认这般儿媳!”
李母想起施茵,也是一脸厌恶:“老大,等到了黑山岛,定要好好教训她一番,给咱们李家枉死的后人讨个公道!”
李弼听着母亲的话,沉默片刻,终究缓缓点了下头。
众人一阵商议,却都无视了角落中的李唔。
转眼到了半夜,月黑风高。
三个官差推开李家众人歇息的屋门。
屋里昏黑一片,只看得见草堆上几道模糊人影,三人二话不说,握紧尖刀便朝着阴影处狠狠捅了下去。
谁料刀尖还未触到黑影,身后骤然袭来硬物,狠狠砸在他们的后脑勺上。
两名官差同时发出一声痛哼,眼前瞬间发黑、血水漫流,踉跄着回头,才看清竟是李弼与李曲躲在暗处伏击。
余下那名官差厉声暴喝,提着刀便劈了过来。
李弼一个侧身狼狈滚开,那官差见他滚的太快,便径直朝着另一边的李曲扑杀而去。
李曲身形利索,左右闪躲的灵巧。
李弼瞅准空隙,抓起石块,再次朝着官差后脑狠狠砸下。
三下重击落地,那官差再也支撑不住,倒在血泊之中,没了声息。
屋子中,只剩李弼和李曲二人的喘息声。
许久,回过神来的李曲喃喃:
“就……这么结束了?”
他有些茫然,望着地上瘫倒的三人,心头五味杂陈。
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心底既有慌乱后怕,又生出一丝异样亢奋。
他抬脚轻轻踹了踹地上毫无动静的尸身,不可思议说道:
“就这么死了?这般容易便没了性命?那我们这一路受的苦楚算什么?忍饥挨饿跋山涉水,我五个孩儿活活病死在半路,算什么?为了老四挨的那顿鞭子,又算什么!”
话音越发激动。
一路积压的悲苦、委屈彻底宣泄而出,他蹲下身,埋着头放声嚎啕大哭。
原来反抗竟这般简单,若是自己早些鼓起勇气挣脱,另寻生路,自家孩儿或许根本落不到惨死的下场。
一旁的李弼,握着石块的手臂不住颤抖。
他自幼饱读礼教伦常,恪守规矩,如今竟亲手杀了朝廷官差!
浓烈的恐慌与罪孽感瞬间席卷心头,让他陷入深深的不安与惶然。
而缩在墙角的李唔,早已浑身瑟瑟发抖,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过了许久,稍稍平复了心绪,李曲率先回过神来,乱世当下,粮食最要紧。
他快步翻找出官差藏起的口粮。
“大哥,你要去黑山岛,这儿离码头已经不远,粮食少带些也无妨。我前路茫茫,不知要漂泊去往何处,必须多备些干粮。”
说罢,他便伸手大把往自己怀里塞馕饼。
李弼见状,当即伸手一把攥住他手臂,将馕饼从他怀中掏了出来,沉声道:“不行。你别忘了还有娘,还有老五。你不能只顾自己,把粮食全都占了。”
李曲扫了一眼一旁默然不语的李母,满心不甘,终究不情愿地放下。
李弼清点过后,发现还剩余十三张馕饼,
眼下李家还剩五人:李弼、李母、李唔、李曲、谢氏。
第43章 分开
李弼定了定神,担起长子的责任:“谢氏跟着老二,娘跟着我。老五,你打算独自走,还是跟随我们其一同行?”
李唔这才止住浑身颤抖,怯生生地在大哥、二哥脸上来回扫了两眼,低声嚅喏:“我跟大哥。”
李曲斜睨了他一眼,正好。
两拨人分好,就要分配这些馕饼了。
李弼略一思忖:“我一行三人,你二人,这十三张馕饼怎么都不平均,但娘在这边,要不你拿五张,我拿八张?”
李曲当即脸色一沉,满脸不乐意:“大哥,打着娘的名头未免太不公!长风码头近在眼前,你们抬脚便能到,我们前路茫茫,还不知要去往何处,凭什么只分五张?我要七张!”
“别看码头就在跟前,到了还要有三日船期,更何况何时开船尚无定数,若遇风向不顺,怕是耽搁更久。”李弼解释。
可李曲依旧不肯松口,僵持不下之际,李母开口:“就让老二拿七张,咱们这边留六张,我少吃些,不过几日功夫,饿不死人。你家那口子还能一点粮食都没存?等上了岛再好吃一顿。”
李弼皱了皱眉,终究应了下来。
李曲揣好馕饼,转身要走。
不料谢氏突然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脚踝,泪眼哀求:“当家的,你万万不能抛下我!”
李曲不耐,本想抬脚将她踹开,却正瞥见李母与大哥正望着自己,只得按捺住脾气,伸手将她扶起:
“你自己可要跟紧了,若是你自己个儿跟不上,可别怨我没带上你。”
另一边,李弼扶起瑟瑟发抖的李唔。
他这个小弟,天性胆小,幼时有一次出门被疯马拉着跑了半个城之后,更是不敢出门了。
平日只喜欢在家自己个儿院子中捣鼓些石头,也不知在干些什么。
毕竟是自己的弟弟,李弼此刻也只得耐心地安抚他:
“待会儿咱们得拼命奔跑,才有活路。若是稍有耽搁被灾民围住,便是死路一条,你可明白?”
李唔此刻浑身依旧不住地颤抖,他惨白着脸点了点头:“知……知道。”
一路行来,以他的性子确实难为他了。
寅时初,黎明将至,也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驿站外,饥民早已耗尽力气,无力再撞大门,只密密麻麻堵在门口。
李曲悄悄凑到门缝处往外张望,见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根本无从脱身,只得无奈回身,对着李弼缓缓摇头。
李弼环顾四周,驿站院墙建得高耸,内里尚可攀爬,可墙外没有梯子,纵身跳下定然有危险。
况且母亲年岁大了,根本经不起这一摔。
另一边李曲也看向院墙,本想独自翻墙逃生,奈何谢氏死死拽着他的衣袖,半点不肯松手,让他脱身无门。
眼看这最好的时辰就要过去,李弼狠了狠心说道:
“老二,你带着人守在门内。待会儿我出去引开灾民,你立刻开门动身,带着娘他们沿着这条路前行,我随后便去寻你们。”
李曲目光贪恋地瞟了眼大哥怀里的馕饼,虽心有盘算,然而对上大哥那凌厉的眼神,终究不敢多言。
他点头应下,守在门边。
李弼纵身攀上墙头,找准一处平缓高地纵身跃下,就地滚了两圈后,才勉强站稳。
随即故意扬声大喊:“这边!快从这儿下来,往这边跑!快点我殿后!”
话音落罢,便刻意弄出极大动静,快步往远处奔逃。
饥民闻声,当即反应过来有人翻墙逃走,一窝蜂抛下大门,争先恐后追着李弼而去。
转瞬之间,驿站门前空空如也。
李曲没有犹豫,见灾民走远,立刻推开大门,带着众人仓皇而出。
尽管众人小心翼翼,可还是惊动落在后头的饥民:“这边还有人!这边还有人!”
幸运的是那人的声音太小,根本没了力气高声呼喊,引来的饥民只有落在后头的那七八个人。
李曲紧紧搀着李母,使劲拽着往前赶:“娘,快跑!再快些!”
“我……我实在跑不动了……”李母气息奄奄,脚步越发迟缓。
眼看身后饥民越来越近,疯狂的眼睛似乎要生吃他们一般。
李曲心底一狠,就准备抛下老母独自逃命。
可回头望见母亲眼底那看透一切的绝望,心头骤然一软,下一刻便俯身背起李母,迈开大步狂奔起来。
一旁的谢氏也再无方才孱弱的样子,倒是跑得也不慢。
另一边,李弼独自一人将十几人引到另一条路上。
好在一路上那官差虽然克扣,却也没将他饿死。
他比起这些平日靠着树皮和观音土维持的饥民多了几分体力。
不多时,李弼身后的影子便甩了个干净。
他立刻调转方向,绕进偏僻小路,循着踪迹去寻李母他们。
待到晌午时分,李弼终于在小路尽头寻到了李母一行人。
几人瘫坐在地上,气息奄奄,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听见脚步声,众人瞬间警觉抬头,待看清来人是李弼,紧绷的心弦才松懈下来。
李弼刚刚坐下休息片刻,李曲便深吸口气,起身。
他看着大哥和母亲,声音沉重:
“便就在这儿分开吧,山高水远,后会有期,娘,保重!”
说完他就地给母亲磕了三个重重的头后,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谢氏紧紧跟随其后。
李母双眼含泪,看着这个她最疼爱的儿子,心中纵使不舍,也只能无奈挥手:“定要活下去啊,我的儿~”。
刚刚他那狠厉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时候,她心中明白,李曲是要将自己抛下的,但最终他还是将自己背了起来,这就好,不是么?
片刻后,李弼也修整好,将李母搀扶起来:“我们也走吧。”
三人迈步,前往长风码头。
————
黑山岛上,施茵的小院里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江楼、江榭正碾磨烧过的泥砖,狗娃把碾好的砖渣反复杵细腻。
鲁爷用罗筛筛除杂质,施茵和泥,放进打好的模具,制作石砖和石板。
顺带还给自己盘出了十几个陶盘、陶碗与水杯之类的日用物件。
鲁爷瞅着他人离自己远些,侧头看向身旁的施茵,再次疑问道:“那海洞,真是你救的人告诉你的?”
施茵肯定的点头,眼神真挚:“还多亏他的指点,要不然那海洞那么隐蔽,我怎么会知晓呢?”
鲁爷皱着眉,还是不信。
那日施茵来找自己,将昨夜的事说了清楚,他便大为震惊。
那海洞本是他们族中秘地,唯有族人知晓内情。施茵纵然聪慧过人,也绝无可能自己摸索找到。
何况他还利用洞中那诡异的声音,传出冤魂的谣言,普通人都是避而远之。
“鲁爷,”
施茵唇角勾起弧度,正带着几分可怖:
“若不是那人告知,难不成还是那些鬼魂,特意引我前去的?”
鲁爷心头一凛,莫名打了个寒颤。
女罗刹,施娘子怕真是个女罗刹!
第44章 终究只是海岛
鲁爷是黑山岛的原住民,那日的磨盘就已经让施茵有了几分怀疑。
后来施茵寻到鲁爷,明说自己从海洞那儿看到了木舟,也从裂缝处爬到那老丈的窝棚,以及老丈手中的那个木匣子。
鲁爷的眼皮就没松下来过,一次比一次瞪得大。
他咂了咂嘴,语气慌乱:“你……你想干什么!”
话一出口,他便觉底气不足。
连忙背过手,强作镇定地咳了两声,正色问道:“你既已知晓我们是岛上遗留的原住民,下一步打算如何?”
施茵看着鲁爷,忍不住噗嗤一声:“你们这岛上的原住民,都这般……傻么?”
鲁爷顿时脸面涨得通红,胡须气得翘起,龇牙咧嘴道:“你这女魔头,少跟我兜圈子!寻我到底有什么目的,干脆直说!”
鲁爷性情实在单纯,施茵便不再逗他:
“我能有什么别的心思?昨夜已和那位老丈照过面,今日不过特地来知会你这位东道主罢了。”
随后,施茵目光扫过远处的海面,语气嘲弄:
“是原住民又如何?我又不是官府中人。
如今早已没人关心原住民的旧事。
世事更迭,大家各自守好眼下的安生日子便够了。”
说罢,施茵轻轻拍了拍鲁爷的肩头,转身径直离去。
也没多问他们是怎么躲过那场灭族之灾的,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自那日后,鲁爷便更是确定,这施茵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女魔头,半点招惹不得。
烧制火炕用的泥砖,在众人合力忙活下很快便制作妥当,只待彻底风干之后,便可入窑烧制。
晒洞也已蓄满海水,难得迎来一段清闲时日。
海风和缓的日子里,挑个白日退潮的时辰,施茵便带着乘舟与绒儿,到滩涂边缘拾贝壳、撬海蛎。
深处滩涂海货虽多,却淤泥深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至小腿,想拔出来都费力。
再加上海风、海水的湿冷,万一让孩子染上风寒,反倒得不偿失。
岛上大大小小的山头,也被他们爬了个遍。
可惜的是眼下草木早已枯黄,寻常野菜尚且难以分辨,更别提辨识更为讲究的中药材了。
海岛日子渐渐归于平静,只是闲下来时,众人总会凑在一处,议论明年官船还会不会如约前来兑换海盐。
有人说朝廷绝不会轻易舍弃黑山岛的盐产,也有人感慨战火连年不休,世道艰难,寻常百姓饭都快吃不起了,更何况盐?
盐政和时局,成了岛上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江嵩也寻了个闲散时间,特意来找施茵。
他看得明白,施茵并无离开黑山岛的心思,可他始终认为,朝廷绝不会放弃这块肥肉——盐业是朝堂赋税的命脉根基。
就算暂且搁置,日后也定会有新朝接手掌控。固守孤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点道理,施茵心里自然明白,也知晓江嵩是好心劝说。
自古盐铁归官,盐业更是稳固皇权的根基,任何一方势力上位,第一件事便是把控各处矿脉盐场。
“就算你在此种粮种豆,自给自足看似安稳,可终究只是一座海岛。
绢布、纸笔、典籍、铁器样样匮乏,尽数依赖海运,迟早会被人拿捏牵制。
与其困在岛上受制于人,不如趁早奔赴陆地,哪怕世道纷乱,也总能闯出一番立身之地。”
江嵩本就是眼界长远之人,若非施茵知晓往后百年的天下大势,怕也会做此选择。
可她没法明说,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朝代更迭,而是一场席卷中原的旷世浩劫。
施茵心里清楚,黑山岛的古法晒盐日后定会被新式盐场淘汰,但眼下仍是北方重要的官盐产地,更是兵家必争之地,往后纷乱只会连绵不绝。
若是想要这座海岛不受侵害,唯有自己手握实力。
而江嵩,是个不可或缺的助力。
施茵想要争取他。
沉吟片刻,施茵缓缓开口:
“江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五胡势力盘踞中原,这片大地便永无宁日。
如今,五胡势头依旧强盛,中原至少百年之内,都难以抗衡。”
她只能这般委婉点破时局。
江嵩眉头高耸,他知晓施茵心思聪慧,却没料到她对天下大势也能有所见解。
他下意识想要辩驳,可转念便想起,自己二十一岁登岛,如今已与世隔绝二十余年。
外界时局的变迁,只能从零星登岛的人口中听来只言片语,根本无从知晓全貌。
不知实情,便不敢妄下断言。
江嵩一时默然不语。
施茵见状趁热打铁:“江大哥,我深知盐政关乎国本,也明白朝廷不肯轻易放手黑山岛。可此地真正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岛上的盐产,而是它绝佳的海防区位。”
说着,她捡起一根树枝,随手在地面勾勒出一幅简易海图:
“黑山岛,是北方联络塞外各部的关键补给枢纽。待日后海上贸易重新兴盛,这里便是天然的商船补给站、互市交易点,更是举足轻重的海防军事要地。”
“这般要害,朝廷早晚必会派兵驻守,但眼下乱世缠身,他们根本无暇顾及。”
“我们恰好可以趁此空档,在岛上修筑军事城墙。凭黑山岛的险峻地势,形成易守难攻之势。
若再练出一支精锐水师,乱世之中,我们完全可以自成一方,不必受制于朝廷。只要攥住海上商贸通路,区区粮米绢布、各类物资,又有何难?”
施茵话音落下,江嵩心头却巨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他一直晓得施茵绝非寻常女子,即便她震慑全岛,却只当是在这区区一方海岛上想要个安稳日子罢了。
万万没想到,她的野心竟这般大——竟是要割据海岛,抗衡朝廷!
这等胆大妄为、悖逆正统的念头,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滋生的想法。
江嵩之父江戊曾任御史,江家兄弟自幼读的都是士族家学,信奉以孝立身、以礼传家。
哪怕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忠君为臣的念头早已刻进骨血。
在他的认知里,施茵的这番话无异于叛国。
他定定望着施茵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底多年的礼教观念剧烈震荡。
从震动的缝隙中,却窜出一丝丝念头,让他开始思忖琢磨。
第45章 娘子
江嵩与施茵之间的谈话,他谁也没有说,便是江大嫂和江家兄弟,也没透露半分。
这几日他沉默寡言,常常站在崖边俯瞰南方,正是中原大陆的方向。
江家众人都瞧出了江嵩的异样,可无论旁人如何追问,他始终缄口不言。
十一月初六,官船比原定的日期晚了三日。
岛上有人最先望见海平面那一点黑影,消息顷刻间传遍全岛。
家家户户都将自己攒下的海盐拿出来,陆续出现在码头。
施茵趁着一月两次的大潮晒盐,如今攒下足足两斤。
虽比不上江家这样大户人家的八斤存量,可若按人头均分来看,她手里的海盐,已是岛上头一份了。
众人静静立在码头,等待官船靠近。
官船船尾,李弼、李唔与李母瘫坐在一起,连着三日的晕船反胃,已折腾的他们毫无气力。
“大哥,大嫂……真会来接咱们吗?”
李唔扒着船舷,怯生生只敢探出半个脑袋,望向码头。
李弼强撑着身体站起,死死盯住岸边黑压压的人群,只想从模糊的人影里,寻到自己一心盼着的那道身影。
“怕什么?我们本就是她的靠山。这黑山岛若无男人撑场面,还不知要被旁人欺凌成什么模样,她巴不得我们早些过来才对!也不知那毒妇有没有尽心护住我李家子嗣!她自己暂且不论,若是李家后辈有半点差池,我定饶不了她!”
李母面色蜡黄憔悴。
官船迟发三日,他们随身带的馕饼与淡水,前日便已彻底耗尽。
饥饿加上晕船呕吐,使她虚弱无力。
偏偏甲板上有个商户打扮的人,正闲适地啃着热气腾腾的菜饼,一边吃食一边眺望海面。
诱人的香味随风漫开,直勾得李家众人腹中咕咕作响,越发难熬。
“我看到她了,她和孩子都在!”
李弼突然叫嚷出声,语气激动:
“她还好好的,孩子也都安然无事!”
连日的颠簸、忍饥挨饿,疲累、屈辱,埋怨,在望见妻儿的刹那间尽数烟消云散。
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笑着笑着,泪水便落了下来。
李唔也终于鼓起勇气探出脑袋,定睛一看,立刻喜道:“是真的!大嫂就在那儿,还在朝我们挥手呢!”
他壮着胆子站起身,伸手搀住李母,指着码头方向。
李母瞅了一眼,却依旧一脸冷淡:“哼,别以为这样我便会轻易饶过她。别忘了,李家其余后辈,全都折在了流放路上!她倒好,在岛上过得安稳滋润!”
李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想起那几个孩子,心生哀伤,却也暗自庆幸,至少自己的妻儿平安无恙。
他和李唔一同朝着码头,抬手遥遥挥手回应。
“音儿,我在这儿……”
二人身前,那名粮商也对着码头随意挥了挥手,便转身走进了船舱。
官船缓缓向码头靠拢。
江楼、江榭连同几名陌生壮汉,伸手接住船上抛下的缆绳,牢牢系在码头的石桩之上。
待跳板搭稳,官差率先登岸,摆好桌案凳椅,即刻着手登记各家海盐、按数分发粮食。
施茵稳稳站在队伍最前头,江家众人拴好缆绳后,依次排在她身后。
其他人也都安分排队,井然有序。
官差接过施茵手中布袋过秤,两斤粗盐,按规兑换一斗粟米或两斗荞麦。
一斗粟米,女子省着吃也撑不过一月,虽有些海货,但不顶饱。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兑换荞麦。
施茵也兑了一斗的荞麦和半斗粟米。
她毕竟来岛的时间太短,若是没有带那些豆粮上岛,就指望这一个月的海盐换来的粮食,他们娘仨怕要饿死在这个冬季了。
江家的八斤盐换了四斗粟米、四斗荞麦。他们在岛多年,平日都会省着些,再加上晒的鱼干和打的海鸟,过个冬,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是那些小户,换不到一斗荞麦的人家,这个冬季,怕是悬了。
施茵把粮袋绑在后背,便走到跳板旁等候。
此时,船上的那位商户带着力夫将几件货物搬下码头,李弼紧跟在最后那个货箱后,踏上了跳板。
他搀扶着李母小心的迈步,身后的李唔颤颤微微的拽着大哥的衣袖,就差趴着走了。
不一会,走在他们身前的那个粮商已经将几个货箱和几袋粮食卸下,站在码头。
李弼连忙侧身绕开他,快步朝着施茵迎去,急切又欣喜:“娘子!”
李母尽管嘴硬,可眼见施茵迎面走来,还是松了口气。
施茵快步上前,身后的乘舟拉着绒儿的手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弼望着施茵脸上温婉的笑意,瞧着她主动相迎的模样,漂泊的疲累与怨怼顿时散去大半。
往日冷淡的妻子这般反常,定是在孤岛上受了不少委屈:
娘子,我来了。有为夫在,今后不必再怕!
李弼伸手,想将施茵紧紧抱在怀中,诉说他一路的艰辛。
亦想通她说:
不论她在岛上遭受了什么,为夫都不会嫌弃,今后同甘共苦,同舟共济!
“娘子……”
“吕大哥!”
施茵陡然出声,快步越过李弼,径直走向那名粮商。
她就是说,在长风码头做粮商,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粮铺,也不可能没点关系!
“吕大哥,终于将您给盼来了!”
施茵看着吕成,打心底里感激不已,说到底,买卖是其次,关键还是吕成心中感念武威候旧恩。
“施娘子,当初许诺之事,我已然办到。只是往后,怕是再难帮衬你了。”
说罢侧身示意,身后两口木箱、六麻袋粮食显露出来。
“施娘子,厉害啊,竟然还能运来这么多的粮食!”
江亭、江楼、江榭连同虫三立刻围拢上前,随手拨开挡路的闲人,护在施茵与货物周遭。
施茵笑着为两方引荐,又转头看向吕成,语气轻快:“吕大哥别把话说得太满,说不定来年春日,你我还有再会之时。”
说罢悄悄朝吕成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
吕成见状不由莞尔,只当她是随口说笑,黑山岛的人一旦落脚,往后怕是再难相见。
他也不辩驳,拂了拂衣袖笑道:“若是有缘,自会重逢。只是今日的货款,施娘子可不能少分文。”
施茵好笑道:“瞧您说的,我能短了您的银钱么!”
随即取出备好的四十四两银锭,全数交到吕成手中。
这已是她全部积蓄,现在她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三百个铜板了。不过在这岛上,也是没地花便是。
“好,那便后会有期了。”吕成收好银两,颔首作别。
第46章 是不是男人
吕成说完,便寻到官差,让其上下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夹带私盐,便踏上了跳板,回到了船上,朝施茵抬手挥了挥,颔首作别。
施茵目送他进了船舱,才转头看向江亭几人:“诸位帮我搭把手,把这些东西抬回去,晌午我做东,请大伙吃顿便饭。”
江亭挑眉:“那敢情好,如今施娘子可是咱们岛上最大的富户了。对了,早先你不是还说要运牛马来岛上,怎么今儿没见着影?”
施茵皱眉,一时想不起自己何时说过这话。
稍一回想,才记起当初随口嘟囔过的那番话,顿时恍然:“哦,你说的是‘牛马’啊!”
她朝江亭身后抬了抬下巴:“那不就在那儿么。”
江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两名男子搀扶着一名老妇,正满脸怨愤地瞪着这边。
为首那男子脸色涨得通红,老妇竖着三角眼,神情透着几分阴鸷,而那个年轻些的男子,唯唯诺诺的,连眼神都不敢同他对视。
江亭自认素来机灵,此刻看着这三人,反倒一时没转过弯来,愣在原地。
施茵朝着李弼和李唔招了招手:“你们俩过来,这两口木箱,一人抬一个。”
江亭四兄弟一人一个麻袋,但还有两麻袋倒是麻烦。
施茵扫过一旁已经换完粮,正看热闹的人群,精准点出两个躲躲闪闪的身影:“别藏了,我都瞧见了,还不快点出来搭把手!”
鲁爷很是后悔自己一时好奇凑过来看热闹,这下倒好,又被那罗刹给指了活。
狗娃倒是不介意,乐呵呵扒开人群,拉着鲁爷往前凑,高声应道:“哎,来了来了!”
鲁爷没好气地斜睨了狗娃一眼:“这憨瓜子。”
随即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对着施茵抱怨:“你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老夫一把年纪,还要被你拉来当牛做马!”
鲁爷不经意的一句话,终于解开了江亭的疑惑,恍然大悟道:“此牛马非彼牛马!”
施茵打趣的看着江亭:“不然你以为呢?”
江亭用下巴点了点正难堪的李家三人,低声问道:“这几位是?”
“娃他爹,叔,奶。”
施茵一句带过,没有情绪:“其余的怕是死得多跑的少。”
江楼竖着耳朵偷听到了,好奇的瞅瞅施茵又瞅瞅李弼他们。
随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弼和李唔,轻嗤了一声,面露不屑。
“先别站着闲话了,赶紧把东西抬回去。”施茵催促:
“回头喊上江大哥和江大嫂,晌午我请大伙吃海鲜疙瘩汤。”
“海鲜疙瘩汤?”
江亭眼睛顿时一亮。这些年在岛上日日不是荞麦饼子就是粟米稀粥,配着野菜海货只求果腹罢了,哪有什么吃食花样。
这会一听那海鲜疙瘩汤,光名字就让人馋得胃口大开。
“好嘞!施娘子大气!”
江亭说着便扛起麻袋,走了两步,见李家两个男人还僵在原地不动,当即没好气地催促:“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搬箱子!”
李弼脸色铁青,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李唔怯生生连连点头,拽着李弼的衣袖,拉着他到木箱旁,勒紧捆箱的麻绳,躬身背起。
李弼无奈,也扛起了木箱。
李母气得喘气都不顺当,伸手指着施茵,颤声怒骂:“你、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恶毒妇人!”
施茵斜睨她一眼,压根懒得理会,只扬声催着李弼李唔道:“还愣着干什么?搬东西赶路!”
李弼扛着沉重木箱,腰身被迫弯下,脚步发颤,勉强一点点往前挪。
江楼挽着衣袖露出结实的臂膀,随手将麻袋往后背一甩,稳稳扛住,大步跟上。
从李弼身前走过时,冷冷哼了一声,满眼鄙夷:
“就你?”
话只半句,便不屑地径直往前走了。
走在末尾的江榭也轻松扛起麻袋,瞥了李弼一眼,啧啧两声:“弱成这样,居然是施娘子的男人?真是稀奇。”说罢也大步离去。
李弼脸色难堪到了极点,满心憋屈。
这到底是怎么了!
李唔被木箱压得根本抬不起脸,小声委屈道:“大哥,大嫂好像在岛上极有威望……能不能再叫两个人,帮咱们一起抬?”
李弼咬着牙:“连个箱子都扛不动?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他闷哼一声,一鼓作气,强行迈开大步,勉强追上队伍,“这点分量,根本不算什么!”
李母落在最后,依旧瞪着眼,死死盯着施茵的背影,愤愤念叨:“她方才那是什么态度?简直目中无人!回头定要休了她,我李家绝容不下这种不守妇道的恶妇!”
李弼闷头赶路,半句也不应。
前头的江楼听得真切,回头扫了眼李母,又看看孱弱的李弼,眨了眨眼,也不知想到什么面色一红,摇摇头低声嘟囔两句,转身继续往前走:“瞎想什么呢,那可是女罗刹啊……”
一行人走到崖边小路,只得停下等候李家兄弟。
他俩走五步歇三步,生生拖累了整队人。
江亭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照你们这般磨磨蹭蹭,走到天黑也到不了住处,还是不是个男人!裤裆里没东西是吧!”
李弼被这话刺得脸上火辣辣的,咬牙硬撑着不敢停下,背着木箱哼哧哼哧往崖上挪。
李唔纯粹是害怕,他瞅着江家那几个兄弟凶恶的眼神,手脚并用的往前攀爬着。
再看李母,明明喘着粗气,一副风一吹就要倒下的孱弱模样,却能远远跟上队伍。
施茵瞥了她一眼,有种人看着年老体虚,实则精气神足得很,体力可不输青壮,活得还久呢,李母应该就是属于那种老人。
她不再理会,自顾自牵着两个孩子走在最前头。
绒儿含着食指,好奇又怯生地看着眼前这个有点眼熟的人。
好像是爹爹,但又不像,就这样偷偷打量了一路。
乘舟方才照着规矩给李弼行过一礼,之后便安静跟在施茵身旁,神色沉静。
孩子们心底对父亲并非毫无念想。
往日里李弼虽陪伴不多,却每隔十日必会过问乘舟的功课,也会陪绒儿玩耍片刻。
只是孩子敏感,父亲同母亲此时的场面尴尬又疏离,乘舟心头茫然,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处。
第47章 要你作甚
李弼望着眼前的乘舟与绒儿,心口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一路颠沛流离,侄辈的孩童接二连三夭折,缺医少药,饥饿劳顿,使一个个小小身躯无声殒命,每每想起,都令人心生悲怆。
而今他的孩儿安然无恙站在跟前,怎能不心绪激荡?
可男子为父的本能,让他绝不能在孩子面前露了脆弱。
他强压翻涌的心绪,面上挤出温和笑意看向儿女。
同时咬牙撑着沉重的木箱,勉强跟上前行的队伍。
一行人足足走了半日,才抵达施茵家门口。
江家兄弟熟门熟路上前,将背上麻袋径直搬进院内屋中。
鲁爷与狗娃也放下行囊,自然寻到水瓮边,舀起凉水痛饮一番。
唯独李弼、李唔二人,颤颤巍巍将木箱挪到院中,随即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陌生地打量起这座院子。
院子很大,屋子不大。
院子中一边竖着口火窑,一边是一堆杂草和树枝摞成的柴火,柴火不整齐,地面也不算太干净。
甚至还有堆乱石胡乱堆放在屋子门口旁的角落。那儿有只绵羊正在寻找缝隙里的枯草。
李弼皱了皱眉。
此时,蹒跚走在最后的李母终于跟了上来,寻了块门口的石头坐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施茵看向身后,对着江榭和江楼说道:“你俩去把那俩箱子搬屋里。”
两人上前,双臂环抱住木箱,轻轻松松便抬了起来。
“切,我还以为多沉呢,原来如此轻。”江楼随口嘲讽一句,顺势将箱子搬入屋内。
这话落下,李弼和李唔尚未说什么,倒是身后的李母喘着粗气,刻薄呵斥:
“你这没教养的妇人!施家便是这般教女儿的礼数?谁家媳妇不知尊夫敬老?婆母一路走在后头,你竟连上前搀扶一把都不肯,简直不孝无德!现在竟然还纵容外男侮辱自家男人!不守妇道的东西!定要教训你一番才成!”
施茵眸光骤然凌厉,冷声回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我父母!不过是一个连半丝教养也无的老太婆!”
“施茵!”李弼厉声喝止,“还不快向母亲道歉!你如今怎会变得这般蛮横无状!”
施茵面露不屑,淡淡嗤笑:“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哦,我倒想起一件事。”
“方才你们不是扬言要休了我?如今我便把话撂在这——是我施茵休了你,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半点夫妻瓜葛。”
她旋即转头看向李母,语气冷硬:“我与李弼为夫妻,你是我名义上的婆母。如今姻缘已断,你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往后你若再敢出言辱骂我半个字,休怪我直接把你扔去海里!”
李弼、李母连同一旁的李唔,全都当场愣在原地。
这就休夫了?搬箱子之前怎么不休!
不对,重点不在这儿,女子怎么能休夫!
“你、你实在狂妄放肆!全无半分女子本分,这般行径成何体统!”李母又气又慌,颤声斥责。
李弼也指着施茵,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怯意,生怕她当真一刀两断、再无回转余地。
“你、你,你如今怎么变得如此……”
施茵神色平静,语气却坚定:“李弼,你我夫妻情分已尽。往后,你依旧是乘舟与绒儿的生父,却再也不是我施茵的夫君,这话,你务必记牢。”
“你……目无王法!从古至今,哪有女子休夫的规矩!”李弼双目圆瞪,惶恐与怒火交织。
施茵冷笑着指着脚下:“这儿,黑山岛,便有这规矩。”
“黑山岛的规矩?简直胡说八道!大山尚在,黑山岛这般行径,难道是要意图谋反不成!”李弼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施茵两道目光直直射向李弼。
李弼当即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大忌。
施茵环视一圈,好在并无外人在场。
江亭听出话中要害,心中一动,立刻跨步上前,不动声色挡在李弼身前,阻断他的视线,伸手朝外做了请的手势:
“三位还是请吧。运气好,或许还能寻到一处空置窝棚。早前施娘子清理了周扒皮一众,空出不少住处,只是如今怕是早已被旁人抢先占了。看你们运气能不能再寻到一间了。”
“清理?”
李弼震惊地看着施茵。
施茵先将乘舟与绒儿轻轻推进屋内关好门,随即缓步走到李弼面前:
“我一路走来,杀人无数,禹洲的流民,青州的灾民,岛上的恶徒。
乘舟同我相守相伴,我们母子俩硬是闯出了一条活路。凭什么你们一来就坐享其成?”
李弼怔怔望着施茵的眉眼,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这……真的还是他往日熟识的夫人吗?
从前那个性子虽淡,却常会陪着孩童说笑玩闹、勤俭持家、恪守孝道,不争不抢的温婉妻子……哪去了?
“李弼,不必这般盯着我看。”
施茵怎会看不透他心底的错愕:
“从头到尾,都是我。先前在李家,我虚伪隐忍十余载,早已厌烦透顶。
起初我也对你抱过一丝期许,做不到情深恩爱,安稳相伴度日也罢。
可自从你母亲执意要抢走我的孩儿,而你默然纵容、毫无阻拦的那一刻起!
当我拼尽全力夺回乘舟,你母亲便日日尖酸刻薄地刁难我,你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只劝我一味忍让迁就!
从那时起!
我便已然当自己是守了活寡。”
“如今倒好,拜你李家所赐,一同流放至这黑山岛。此地远离朝堂官府,再无户籍拘束,那往日的夫妻名分,便口头了断,从此两清!”
说罢,施茵神色一冷,便要直接将几人逐出院门。
李弼慌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固执与理直气壮:
“等一下!长子交由婆母抚养,本就是世家从古沿袭的规矩,名望大族向来都是这般行事!我幼时亦是如此被养大,李家世代都是这般规矩,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偏偏不行?”
施茵闻言,当即冷笑出声:
“自古以来的规矩,便一定是对的?你从小这般过来,旁人都这般做,就该理所当然遵从?
扪心自问,你幼时被带到祖母身边,看着你的母亲带着弟弟妹妹的时候,心底就真的毫无委屈吗?
你母亲为何一味偏袒老二,为何事事都逼着你退让隐忍、处处迁就,其中缘由,你当真半点都看不透?
这般压抑人性的恶俗旧习,你从不想着挣脱反抗,反倒一味盲从,只想顺着世俗规矩息事宁人。
不就是懦夫,不就是无能么?
你自己说,我要你这种懦弱无能的夫君,作甚?”
第48章 生路是自己闯出来的
“可……可是……”
李弼语声发颤,只嗫嚅着半句,便再说不出话来。
这些迂腐旧俗的弊病,他何尝不懂?
可他为何没有挣脱?为何没有反驳?
为,何?
李母怒火难平,心绪却不由飘回往昔。
当年自己刚生下李弼,就被婆母强行把孩子抱走抚养,那时她亦是心如刀割。
直到后来生了老二,心思渐渐偏移,也便慢慢淡忘了自幼没养在身边的长子。
可世家规矩向来如此,根深蒂固。
是规矩,怎可打破?
怎可,轻易打破……
几人纷纷沉默不言,院中一时沉寂。
一旁的李唔瞅着自己这边偃旗息鼓,生怕施茵真把他们一行人赶出去,连忙上前求情:
“大嫂,大嫂,我们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哪怕先给我们一口水,一口饼让我们歇口气成么!”
李唔在李家也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总爱躲在院子里摆弄石头,和施茵交集不多。但每次碰面,他向来礼数周全,还常带着乘舟一同玩耍,施茵对他,倒也生出几分容忍。
李唔看着大嫂没反驳自己,稍微壮了壮胆子继续说道:
“大嫂,我们这一路实在太过凄苦。三哥一家尽数殒命,四哥半路抛下众人独自逃亡。二哥膝下儿女全都没能活下来,在青州与我们分道扬镳。
李家的女眷更是可怜,有的被折辱致死,有的不堪受辱自行了断。除了乘舟、绒儿和四哥家的孩子,李家一众稚童,无一人熬过这流放之路。
大哥,大哥本来也可以不来黑山岛的,可他念着你们母子,才执意一路寻来,他心里,终究还是想护着你们的。”
李唔的话磕磕绊绊,满眼哀求。
施茵皱起眉摇了摇头,看向李弼的目光满是讥讽:
“倒是凄惨。只是李家二十几口人结伴上路,到头来竟只剩你们三人苟活,未免太过无能。也就老四,还算有几分血性。”
李弼缓缓摇头,神情苦涩:
“你从未亲历我们一路遭遇,又有什么资格这般置喙?”
施茵不屑:“流放的苦,稍加揣测便知。我只问你,押送你们的官差,还活着吗?”
李弼闭上眼睛,微微摇头。
施音点头:“总算还留了点骨气。那你们自己到了码头,可有人为难?”
李弼茫然:确实没有。
彼时他们找到码头津长,拿出从官差身上搜出的文书,谎称官差已死于饥民暴乱。原本备了很多的说辞,然而那津长却根本没有多问,登记在册后,便任由他们等候船只前来黑山岛。
施茵冷眼嗤笑:
“你们刚离长安,便该寻机除掉官差,早早脱身远走。如今天下纷乱,大晋官制早已混乱不堪,根本无人会深究。
你们一路所受的磨难,皆是自身懦弱犹豫、死守旧规自找的苦楚。没本事自保立身,没魄力破局求生,反倒会苛待儿媳、逼妻子忍让低头。呵——”
李弼被这番话刺得怒火上涌,沉声反驳:
“你说得轻巧!若换作是你,被官府强行押解流放,又能有什么反抗余地?”
“若是我身陷押解之途,石块木根,但凡能当作兵刃之物,我都会拿来拼死反击,将那押解官差的脑袋砸个稀巴烂!”
施茵语气凛冽,字字铿锵:“我定会护住孩子,抢了官差的馕饼银两,然后头也不回寻一处安稳地界落脚安生。
李弼,生路从来都是自己闯出来的。死守那套迂腐礼教规矩,乱世之中,只会苦了自己,也连累家人。”
“你从来,都护不住我,更护不住一双儿女。”
施茵稍稍敛了锋芒,语气放缓几分。
“提出休妻的,本就是你母亲,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你我本就情分浅薄,我隐忍做了十几年李家妇,如今再也不愿委屈将就了。
你记住,如今这个杀伐果决的人,才是真正的施茵。
看在你是乘舟、绒儿生父的情分上,我先给你几块馕饼暂且充饥。往后我会给你们分派活计,若是做事勤恳,便发些豆粮活命。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情分。”
说罢,施茵转身进屋,取出施母当初亲手烤制、上岛后便再未动过的最后两张馕饼,递到李唔手中。
她抬手指了指院外水井的方向:“那边有淡水井,可自行打水饮用。顺着水井往外走,过了砖屋,隔两个院落有一处窝棚,原是我早先抢来的住处,你们暂且安身。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狗娃,辛苦你跑一趟,带他们过去安顿。”
“好来。”狗娃应声,去了门口等着李弼他们。
那处窝棚,便是当初她刑髡刑的那户人家的窝棚,人已被她驱离,宅子自然归了施茵处置。
李弼抬眼望去,只见江家三兄弟、虫三、鲁爷都立在施茵身旁,眼底皆藏着几分鄙夷。
他心头又羞又愤,也不愿依赖妇人过活。
施茵能在这黑山岛风生水起,他不信自己闯不出一条活路。
只是他也思念自己的孩子:“我可以走,但我想先与乘舟、绒儿说会话,我终究是他们的生父。”
施茵颔首:“我从未拦着你做父亲。只是你如今满身狼狈,还是先收拾洗漱干净,再来见孩子吧。”
李弼原本涨红的脸,青一阵黑一阵,难堪至极,默然转身便要走。
李母刚想开口争辩,便被李弼压抑的沉声拦下:“走!还嫌丢的人不够多吗?”
李母看看施茵,又望望愤然离去的李弼,满心恨铁不成钢,却也不敢再多言语。
李唔倒是最懂事,揣着馕饼走到施茵面前,拱手道:“多谢大……姐!”
施茵笑道:“成,往后喊姐,姐认你。”
李唔憨笑一声,眼角瞥见站在一旁的江亭,吓得又把笑意压下,缩了缩脖子,追上了李弼。
狗娃看向施茵,接到示意,也连忙跟了上去引路。
待几人走远,施茵才转头看向院中众人:“都别愣着了,去海边挖些蛤蜊、敲点海蛎回来。还要不要吃海鲜疙瘩汤了?”
江亭耸了耸鼻尖:“也不知这海鲜疙瘩汤到底啥味。”
“赶紧去,顺路去将你大哥一家喊来。”
江亭应声,领着众人去取干活家什。
鲁爷自顾从屋子里搬出一把椅子,凑到绵羊旁逗弄起来。
眼角瞥见施茵正盯着自己,立马瞪了回去:
“我一把年纪,方才还帮你扛了粮袋上山,早就累乏了,可动不了。”
施茵本就没想让这老头干活,于是凑上前去问道:“我也没打算让你去挖海货,只是想问问你,可会打铁?”
第49章 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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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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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大厦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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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狗娃是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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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掀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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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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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安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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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我要世人皆知施茵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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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孝与不孝
眼看明日便是立冬,海风越发刺骨,李弼没在滩涂多逗留。
绒儿年纪太小,被海风一吹,浑身都冰冰凉。
他把女儿往自己衣襟里拢了拢,可他身上衣裳单薄,也挡不住多少冷风。
此时也只采了一小篓的海蛎肉,蛤蜊也只挖到五六个。
想着抱着绒儿确实不方便,今日便这样吧,就提着篓子带着乘舟回去了。
快走到自家院子,李弼正要带着两个孩子进门,乘舟却摇了摇头。
“爹爹,我和妹妹不进去了。”
李弼当即皱起眉:“怎么不进?昨日还没给祖母请安,今儿正好进去见见。”
乘舟看了眼父亲,果然,母亲说得半点没错。
父亲是既得利益者,根本就不知自己和母亲受的苦,或者说,他知道,但总想让他退让些,忍让些,息事宁人,粉饰太平。
乘舟耳边还回荡着昨日母亲跟自己说的话——不愿你们在迁就里委屈度日。
而今日,父亲依旧想着拿儿女的委屈来成全他自己的孝心。
他心疼妻儿是真,可遇事总委屈孩子,也是真的。
乘舟心里稍稍有些难受,很快又想开了。有母亲疼着护着,他和妹妹便足够了。
“爹,往日在李府,也没见祖母多想见我。今后,就更不必多见了。”
这话一出,李弼脸色沉了下来,方才的温情尽数消散。
“乘舟,我同你母亲的事不可影响你同祖母间的亲情。
长辈便是长辈,亲情哪能说断就断。祖母年纪大了,自古讲究以孝为先,这些道理先生没教过你?如今越发不懂规矩了。”
乘舟脸上也没了笑意,伸手将绒儿拉到自己身后:
“爹,往日我受的委屈您从不过问,只一个孝字想要压在我身上,这不对。
先生曾教过我:父慈子孝,兄良弟悌。
也教过我:孝者,非从命之谓也。
母亲更是说过,孝为先,但长要慈,长若不慈,愚孝何益?
您只一味称孝压人,那便是愚孝。
儿不愿为无谓之屈,成父之愚孝也。”
乘舟一番话,有理有据,直怼得李弼涨红了脸。
“祖母偌大年纪,还能在世几年,你暂且让着几分又怎么了?”他语气急了几分。
乘舟心底一笑,果然都让母亲猜中了。
此时再看着父亲的样子,竟然也不生气了,只摇了摇头领着绒儿转身要走。
“站住!你今日实在太过无礼!”
乘舟脚步顿住,回头淡淡道:“爹记得回头跟娘结今日盐卤做工的工钱,孩儿先告辞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带着绒儿离开。
李弼瞪着双眼看着乘舟离去的背影,愤怒之余心中似乎有什么流失,他回想着刚刚乘舟那双眼眸,分明已经没了刚才在崖底的那份舐犊之情,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实在想不通,不过是退让些许小事,老人年岁大了,纵有不对,忍让几分,让她安享晚年,难道不是晚辈该做的?
方才院里窗下,李母将外头这番争执听得一清二楚,见孙儿硬是不肯进门拜见,当即怒气冲冲走了出来。
“看看你那媳妇养出来的不忠不义不孝的东西!
眼里半点长辈尊卑都没有!再任由你媳妇这般教下去,李家后辈都要被教坏了!
你现在就去把两个孩子接回来住,绝不能再让那妇人靠近!”
李弼望着盛怒的母亲,心底五味杂陈。
他开始疑惑,往日母亲究竟是如何苛待了自己的孩儿,才让乘舟积下这般深的隔阂。
“还愣着做什么,立刻接回来,由我亲自管教,尽快把他们的心性掰正!”
李弼自嘲一笑:“带回来?我们养得起他们么?咱自己都有了上顿没了下顿,孩子跟着我们吃什么!”
“那是她亲生的孩子,吃食自然该由她送来,总不会眼睁睁饿着她那儿女的。”李母说得理所当然,半点不觉不妥。
这话直戳李弼心底,不由让他想起牢狱中,母亲知晓施茵自行流配时的那番话。
都是如此理所当然的算计索取。
李弼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生母,
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李母看着长子那探究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有些恼怒。
“我这不也是为了你着想!倘若日后这两个孩子心里没了你,不肯认你这个生父,那还成什么样子?说到底他们终究是李家血脉,唯有留在跟前亲自教养,往后才肯安分听话,恪守分寸。”
李弼突然不想听自己母亲说话了。
他将手里装着海蛎的藤篓往地上一放,快步追了出去。
他不能让自己的两个幼小的孩子独自回去,这岛上暗藏汹涌,他们独自回家还是有些危险。
李母只当儿子已然想通,要去把孩子接回来,心里暗自得意。
“我李家的子孙,终究要向着自家才对!”
转身看看那篓子里的海蛎,有些嫌弃,没动,进了屋眯着眼继续歇息。
李弼快步穿过三座茅屋,终于追上两个孩子。
只见乘舟此刻已经将绒儿背在后背上,小小的人儿就这么背着另一个更小的人儿,说说笑笑的往家走去。
李弼心口有些发酸,他这个做父亲的,似乎在孩子的心中并不是那么重要。他们并没有因为分离而伤心,也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斥责而难过。
“乘舟,怎么自己背着绒儿!”
一道粗实的声音响起,乘舟抬眼一看,正是江家老三江楼。
“三叔。”乘舟是跟着望山这么叫的。
他此时见了熟人,脸上扬着笑意。
江楼走上前,看着乘舟这瘦小的身子板,就帮着把趴在他背上的绒儿抱了过来。
绒儿不想走路,也不害怕江楼,就这么安安稳稳窝在他怀里,突然就有了困意。
江楼掂了掂绒儿,很轻。小家伙吮着手指,毛茸茸的脑袋就这样依靠在江楼的脖颈上,传来奶呼呼的热气。
一个粗犷的汉子,突然就两眼冒了星星。
“三叔,你这是要去哪?”乘舟开口问道。
“没别的事,就是四处走走,我送你们回去。”
江楼僵着脖子生怕怀中的这个小脑袋不舒服,语气也不自觉地轻柔了许多。
“劳烦三叔了。”乘舟乖巧道谢。
“跟三叔客气什么,方才从哪回来的,你们这是去哪了?”
江楼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少年的头顶,领着他缓步前行。
乘舟仰着小脸,将今日去崖底的事说与他听。
那一幕落在后面的李弼眼中,突然就有些刺眼!
第58章 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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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辽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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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毛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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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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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坞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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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跳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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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施姐姐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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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李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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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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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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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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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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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李母被绑
另一边的李弼,今夜过得更是凄惨无比。
当晚他送下藤柴和干草之后,施茵还是给了他一捧荞麦的。
等他带着这些荞麦回了家,看着自己后晌时分,辛苦从海边敲回的海蛎肉还放在院中一动没动,便有些恼火。
哪怕母亲帮着冲洗蒸煮,帮衬他一二,此时他肩膀也能稍稍轻快一丝的。
然而,当他怒气冲冲进了屋子,才发现,母亲不见了。
屋前屋后的喊了半天,也不见回声,心下暗道不好,竟当真离家出走了。
此时天色已暗,冷风四散。
李弼只能举着简易的火把漫无目的唤着:“娘!娘!”
然而声音很快就被风声淹没。
李弼越发焦躁,几次想去寻施茵帮忙,但只转身瞬间便驻足,继续自己寻找下去。
这个时节,岛上家家户户封紧了门户,不见半点灯火。
他借着月色与火把微光,漫无目的仓皇呼唤。
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然入了深夜。
夜幕下的黑山岛阴气森森,冷风和海浪尚且不算凶险,潜藏暗处居心叵测的旁人,才最让人不安。
李弼不敢深思母亲究竟是绝望轻生,还是遭歹人挟持。
只满心懊悔涌上心头,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李弼在聚集区转了个遍也没母亲的影子,只好扩大了范围,出了这片屋舍,寻找起来。
码头方向的小路毫无回应,晒洞那儿的悬崖也没有人影,葎草缠绕的荒地更是没有动静。
李弼正准备在黑夜中摸索登山寻找的时候,突然听到山涧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娘!是你么!”
“娘——!”
“老大!老大!我在这儿!”
很快,李弼就听见李母那虚弱的声音传来。
李弼当下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他跌跌撞撞地终于寻着声音前往了那处山涧。
走进后,只见这儿的草木实在密实且干燥,手中的火把一旦靠近,整片枯草涧说不准就要被点燃。
李弼只好喊道:“娘,您在哪!伤到没有!能看到我么?往我这儿多走两步!”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她走不出去!”
陌生的语调裹着恶意,李弼心存的那丝侥幸,终是荡然无存。
“你是谁!你抓了我娘想干嘛!”
那声音毫无感情:
“哼,施娘子的儿女我们抓不着,这婆母倒是撞了上来,倒是省了我们力气。”
李弼竭力将火把往前探,想要窥探暗处的那个人影。
忽而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阴鸷:“劝你别举着火把四处晃动,但凡火星掉落,整片野草燃起,你母亲也难逃火海。”
李弼心头骇然,对面并非一人。
他深吸口气,努力冷静下来: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黑暗中,原本那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简单,唤施茵施娘子亲自过来,咱们算算,这老妇人能换多少粮食。”
李弼心头猛地一沉。
对方真是冲着茵儿来的。
他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颤,强压着慌张:
“你们可能有所不知,施茵在我们上岛的第一日,便将我休弃。
对我娘,更是全然无人子媳的礼数。
你们要是拿我娘换施茵的粮,怕是一粒米也换不到。”
随后又冷哼一声,装作愤恨的声色:
“就她那罗刹的名声,怎么可能是个孝顺的!”
“休你?”
暗处之人显然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般荒唐的事。
骤然安静下来,后又窸窸窣窣地讨论片刻。
“就算不顾及你的情面,也总得念及她自家孩儿。
这老妇终究是她孩子的祖母,她也不能坐视不理。回去传话,让施茵备足一石荞麦前来赎人,迟上片刻,便只能等来一具尸体。”
此时,他们也不敢赌这婆母的身份了,只要了一石的荞麦,想着应是能换这祖母的分量。
说完也不知怎么伤了李母,只听她一声惨叫声后传出恐惧的声音:
“老大,你快回去寻施茵!娘手上疼得厉害,心里实在害怕……”
李弼此时纵是心焦如焚却万不能急了,他知,一旦自己失了态,母亲更是救不回的。
“你们大可问问我母亲,往日在李家,她是如何对待施茵和两个孩儿的。
眼下我那两个孩子连她一面都不愿见,你觉得罗刹会在意这个孩子的祖母!”
李弼攥紧拳头,望着幽深的山涧,实话实说。
他有预感,莫说用一石,便是一斗的荞麦,施茵都是不会拿出的。
所以这救人的事,万万不能压在施茵那儿。
山涧中,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个死老太婆,竟诓骗我们!”
李母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从未诓骗你们,他们没有弃婚文书,论名分我本就是施茵婆母,何来诓骗一说!”
话音未落,刺骨的疼痛骤然袭来,李母痛呼出声。
心中只后悔不已,方才碰见他们的时候还不如不报这施茵的名号呢,谁知这是寻到了仇家了,让她遭了这番罪。
李弼心头一紧,急忙出声阻拦:“住手!切莫伤害我母亲!我愿拿出粮食来赎人。。
闻言,黑暗中的人开口:“你?能有多少粮食?”
“一捧荞麦,外加一篓海蛎肉。”
李弼说完,那边一阵静默后,传来一声怒喝。
“你在耍我们么!”
李母手臂再度传来剧痛。
刚想哀嚎,却透过草丛,望着被火把映着的单薄的身影,竟硬生生将哀嚎咽了回去。
李弼连忙解释:
“我不是耍你们,而是我只有这些。
你大可询问住在那瓦屋群中的人,当日我们流放而来,如此劳顿,便连她院子都没有让我们进的。
这几日我靠给施茵砍柴割草才换得这一捧荞麦!
这便是我全部家当了,你们利用我母亲要挟施茵是半点用处没有的。
但我在意母亲,我愿用这全部的家当换,只求你们莫要伤她。”
李弼的声音就这般传入李母的耳中。
她知道,这些粮食都是李弼给施茵干了一日的活计换的,如此少的粮食,便是他自己都是不够一顿的。
此刻的李母已然泪流满面,心中后悔不已。
后悔自己跑出了屋子,后悔自己报了施茵的名号,更是后悔,后悔自己从未亲自抱过、上心过、教养过的长子啊!
李母自流放以来,头一回冒出了一丝死志,她不想再成了累赘了。
李母身边的一个三旬壮汉,闻言冷笑一声:“罗刹果然是罗刹,丈夫,婆母竟然全然不管不问!”
他的身后,一个光头声音带着阴鸷:“我就说应该直接抓她那一双儿女!”
三旬壮汉蔑视他一眼:“那小子出门都在衣襟中别着弓弩,咱抓他定要填上两条人命,是你填还是我填!”
“这小罗刹竟然也警惕成这般!”光头自然也是知晓乘舟的准头的,却还是心有不甘。
“现在该怎么办?”
那壮汉实在不屑那捧粮食,此刻只觉这老妇有些累赘,转头看向后方那位苍老的身影:
“一捧粮食能有何用,不如将这老婆子直接”说完在脖子上做了个手势。
阴暗处,老者簌簌一笑,扬声对着李弼道:“小子,粮食我便不要了。只需你办成一桩小事,便可换回你的母亲。”
第71章 自己闯出来
老者的声音落地,李弼沉默不言。
他不是傻子,这伙人是冲着施茵来的,那必然是要利用孩子达到拿捏施茵的目的。
无论对方吩咐何种小事,到头来终究是逼他二选一——母亲,施茵,一生一死。
李弼脑中飞速转着,他不能选,孝道在前,他不能不管李母的生死。
但是施茵……
他更是明白,若是施茵死了,母亲,他,乘舟,绒儿也绝不会有善终!
更恐怕,他们在这岛上根本活不过几年,甚至连这冬,都不一定能扛过去。
这些利害,李弼心里清清楚楚。
老者似乎是看透了他心中的顾虑,语气循循善诱:
“小子,你放心,我们不要你孩子的性命,甚至连粮食都会给你们留下充足的分量。
只要你将那小闺女带过来,我就放了你娘。
只要施茵过来,我就放了你闺女,你看,只要换这么两次,咱俩就是皆大欢喜的局面,多好。”
多好——
李弼手中火把燃过半截,滚烫的炭屑不断落下,手臂,手腕,手背,撩起一个个火泡。
衬着那消瘦如骷髅般的胳膊,透着可怖。
芦草丛里的李母望着火光里明暗变幻的长子,骤然忆起二儿子在逃命时回望她的眼眸,那一眼满是狠厉的决绝与挣扎,她看得真切。
而此时,老大的神色,她看不清。
李母突然就觉得自己活着好没有意思。
她年少享尽荣华,耗光了这半生福运,待到中年国破家亡,终究沦落流放荒岛的命运。
她想起流放路上的屈辱艰辛,想起死在自己怀中的卓儿,惨烈撞石的老三,连夜逃了的老四,屈辱跳江的几个妾室,老二离去的背影。
李家啊!
二十几口的人丁,如今正经算下来,竟也只有一个巴掌的数。
不!还有!
李母想起乘舟,想起绒儿。
不管怎么说,他们身上都是留着李家的血,是李家的后人。
便是她再讨厌施茵,讨厌她的孩子,也不能否认,乘舟和绒儿,是李家现如今唯一活下来的孙辈后代。
纵使她再怨恨施茵,却也不得不认清现实,唯有施茵才能护住那两个孩子。
施茵若是没了,这贼人便会瓜分她带上岛的粮食、武器,甚至那屋子。
而凭老大的能力,根本无力护住两个孩儿。
李母、李弼母子二人,几乎同时都在脑中回荡着施茵的那句话:“生路,从来都是自己闯出来的!
李弼,你从来都护不住我,更护不住孩子。”
李母重新抬头,看着明暗不定的李弼,忽然就不愿再这般僵持了。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那壮汉的桎梏,直了直身子,抬手理好衣襟。
一路来,她一直都是被选择的那个——老二选择丢下了她,走了。如今老大也要在她和施茵中间抉择。
她不愿这样,毫无尊严,只等着被动选择。
被她甩开的壮汉本来还想呵斥两声,但身后的老者摇了摇头。
也是,这个老妇,便是放开她,又怎么能跑出这片枯草涧。
高处的李弼终于看到了李母身影,她头颅昂起,露出在芦草荡里。
“老大!你听好了。
绒儿年方两岁,我从没正眼看过她。一个女娃娃罢了,从来都不如我的卓儿!”
李母的声音从深处传来,同刚刚还哀嚎的声色不同,带着几分决绝。
“从前就不在意的娃儿,今后,你娘我更不在意!用她来换!娘嫌弃!”
说完,自己猛地往前扑,妄想快跑几步,寻着前方的石块,就如同老三那般。
同一时刻,李弼也终于狠下心肠,瞅准母亲的身后,猛地将手中的那火把直接扔进了枯草涧。
“娘!施茵有句话说得对,生路从来都是咱自己闯出来的。咱娘俩今儿就在这火海里头,闯出条生路来!”
李母只迈了两步,就被那壮汉又给擒了回来。
但是下一刻,壮汉身后的枯草猛地燃起了大火。
他们一众人,瞬间惊慌起来,根本顾不得钳住李母。
这可是枯草涧,一个山坳啊!
那伙贼人万万没想到这李弼竟然真敢扔这火把!他不怕烧死自己的母亲么!
李弼将这草涧引燃,便直接下了这山坳。
火舌借着风势翻涌肆虐,黑烟滚滚透着红光,昏暗山坳转瞬被映得透亮。
李弼纵身跃下山坳,快步朝着母亲所在处奔去。
一众贼人慌不择路,只顾找寻出路想要逃离险地。
噼啪燃烧的声响夹杂着纷乱惊呼,火光滔天。
此时,众人头顶上方,一个声音响起:
“李弼!今儿,我高看你一眼!”
这声音,此时落在李弼的耳中,如同天籁的菩萨。
落在那伙贼人耳中,犹如地狱的罗刹!
施茵。
是施茵!
“嗖——”
一箭落下,方才已经爬上石头的那个三旬壮汉,被利箭射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仰身又栽回到草丛中,下一刻,火舌卷来,一声惨叫,将其淹没。
“爹——我觉得您刚刚,很帅!”
乘舟一边说,一边从身后的箭筒中抽出一根箭矢,重新安放在弩箭之上。
“帅?”李弼听不懂这个词,这词是施茵教给乘舟的。
乘舟之前也不太理解这个字,可刚刚,他突然就想这么形容。
李弼抬头看着熟悉的身影,心头猛地就安稳了下来。
可此时周边都是火舌,便是心中欣喜,也顾不得多说什么。
火势在枯草丛中蔓延得很快,李弼和李母寻着尚未烧着的地方想着冲出去。
但是浓烟滚滚,很快他们就看不清前路。
而身后的火焰马上就要追了上来。
二人正搀扶着来到山坳的边缘,看着眼前的石山,正要爬上去脱身。
却在此刻,他们身后,那个光头突然出现,伸手拽住他们的衣襟,一把将二人拉了下来。
浓烟中,传来他咆哮的声音:
“施茵!你丈夫、婆母如今都在我手上!
我知道,我杀不了你!
我也知道,只要我一露头,就会被你当成靶子!
我活不下去了,但是!
我死也要拉着他们下地狱!
我要这世人都唾弃你!鄙视你!厌恶你!你这个不忠不义,无孝无德之人!我要去地狱!去阎王殿里告你!我在十八层地狱里等着你!
啊——”
光头说到最后,发泄般嘶吼着,在火光和浓烟中更像恶鬼一般。
施茵立于巨石之上,冷眼俯瞰下方山涧火海。
语气淡然:
“啧啧,真是可怜——
刚刚这李弼不是把该说的都说了么!用他们的命威胁我?真是蠢招。
还谈什么众人唾弃?呵呵,你觉得我在乎这众人?这世间?”
施茵一把将自己的头巾扯下,碎发随风而起。
第72章 武威候旁支李氏族人
光头瞠目僵立,目光死死锁定石上的施茵。
月色火光交织下,她及肩长发随风翻飞,身形确有几分罗刹厉鬼之态。
光头心底瞬间恍然,这人确实不会在意世俗的眼光。
“你……你为何会自行钳去半截头发?”
施茵斜了他一眼,傲气逼人:
“因为我,只是我,发肤与我的宗族门楣无关!我的宗族门楣,靠的是我!我脑,我手,我身!与那几缕毛发有何关系!”
古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髡刑素来视作辱没宗族门楣的奇耻大辱。
光头深陷这份屈辱桎梏,心性已扭曲畸变。
当初侥幸活命,他便凭着仇恨苟活度日。
如今与他髡刑之人,竟然自行钳了半截头发!
令他心中莫名生出荒诞之感。
“光头!当初你二人因懒惰偷窃,被我抓了个正着,没当场杀了你们,是想留你们性命以作警示,也是给了你们活路!
谁知反倒留了祸患,竟敢妄图劫持我儿!
这般恩将仇报,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你们也只会堕入畜生道!不当人的东西!”
施茵哼笑一声,撇了一眼躲在石后那老头。
“只一个髡刑,就让你二人死了尊严,没了门楣,躲在了阴沟里头,自愿当起了老鼠!就怨不得我将你们这一窝的老鼠都掏得干干净净了!”
说完,她手中拿出个黑泥蛋。
“火弹!”
石缝后躲着的老人看着那火弹,双眼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然而,下一刻,施茵竟然缓步下来,停在山涧上方两块山石之处。
老人心头一跳,紧紧盯着施茵。
只见施茵冷笑一声,拨开芦草丛,豁然露出石缝之中的山洞。
老者猛然站起身:“你要做什么!”
施茵笑了,将火弹点燃。
“你们这老鼠,惹了我,我准备掏窝了!”
说完,将火弹直接扔了进去。
“咚,咚,咚。”
火弹顺着这山洞一路滚了下去。
老者赤红着双眼,嗓子撕破般的怒吼:“不——”
然而,晚了。
“轰——”
火弹特有的声音响起,那山洞中闪过一阵火光,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从那洞口处传出。
老者再顾不上山涧中的火光,冲上前,不断用双手拨开烧得正旺的芦草,脚下踩着火焰,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不!不!”
他声音嘶吼得几乎没了力气,就这般爬向洞口。
那山洞,算得上隐蔽,可惜了。
这一枚火弹进去,里头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老头不顾洞中冒出的浓烟,一头扎了进去。
他有他想顾全的人,她有她想顾全的人。
各有牵挂,立场相悖,终究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施茵漠然望着那决然入洞的背影,心底略生唏嘘。
另一侧,光头正震惊地看着冲进山洞的老人,却被身后的李弼举着石头砸中了后脑勺,他捂着流血的脑袋痛得蜷缩在地。
李弼趁机搀扶母亲向着高处巨石攀爬。
然而石头太大了,李母一时无法上去。
正这时,上方忽然探出一只手臂。
只有手,不见脑袋。
李母和李弼瞬间知道这是谁了——李唔。
李唔正趴在石头上,小心地将手伸出,连声喊道:“快,快点上来。”
李母连忙伸手紧紧攥住对方手腕,李唔奋力牵拉,李弼在下方托举相助,几番合力,终将李母送至高处。
安顿好李母,李唔立刻回身,又将李弼顺利拉上石顶。
众人刚站稳,熊熊火舌便席卷至方才所处之地。
火光间,光头痛苦翻滚的身影若隐若现。
李弼立于巨石之上,俯身看着脚下的火光。
一股激荡的心绪莫名地从胸中翻涌而出——绝境之中,他终究寻得了破局的生路,这条生路,是自己硬生生闯了出来。
另一边,施茵,虫三,江榭三人正在那洞口静静地守着。
不一会,随着浓烟滚滚而出,陆续跑出了七人,分辨不出男女。
他们浑身焦黑,有的衣服已经烧成丝缕,露出黑红色的皮肤,被火撩起的火泡破碎后同衣服纠缠在一起。
他们哭嚎着,不知所措地继续望着山洞里。
却再也没有人出来了。
方才入洞的老者也彻底没了踪迹。
这些被熏得黢黑的众人,正是和施茵同乘一船,在甲板的另一侧,那有着十几口子的大家族。
当初自行流配上岛的只有三家,施茵一家,一边带着孩子的那八口之家,还有甲板另一侧的十几口子的大户人家。
其余的都是押解而来的。
那些押解而来的人,同李弼他们一样,身上毫无食物,根本扛不住一个月的以盐换粮。
自登岛以来,有的寻找食物死在滩涂上,有的死在晒洞的争斗中,也有的偷人食物被打死。
总之已经所剩无几,单打独斗,总是如此艰难。
而自行流配而来的三家,从上岛一刻就成了迷。
当初被髡刑的三人便是那大户人家的人,剩下的人哪去了?
施茵也是好奇的。
直到她将这三人赶出了那窝棚,这三人才偷摸地来到这山洞。
施茵跟在他们身后,才知道这儿竟有这么个隐蔽之处。
本想髡刑已足以惩处,这些人只寻到了处隐蔽藏身之地,又与她何干,两家互不打扰也就罢了,她便不再探究。
然而如今打到绒儿头上,就莫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榭小弟,这山洞,你们来岛多年,都没发现么?”
施茵看着那处半人高的洞口问着身边的江榭。
江榭摇了摇头,这是一处山坳,芦草丛生,平日根本不会注意。
“他们倒是厉害,一登岛,就能知道这处隐蔽的山洞。”施茵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施茵看着几个浑身黢黑的人,寻了个眼中尚有几分清醒的人问道:“你们是如何知道这儿有个山洞的?”
那人满脸的黑烟掩盖住他的神色。
“我们自己寻到的。”
施茵半点不信,然而人群一阵沉默,再没了声音。
施茵挑眉,看着这群连男女都无法分辨的人,却没有半个孩童。
很奇怪。
在船上的时候,就没见这个大家族中的孩童。
便是旁边的那户人家尚有两个女童。
他们家,十几口,一个孩童都没有。
“你们家的幼童呢?”
施茵又问。
然而他们依旧不答。
“那你们姓甚名谁总能和我说吧,莫不要这仇家都不知姓名岂不可笑?”
那人眼底沉沉,冷冷的说道:“我辈乃是武威侯旁支李氏族人。”
第73章 圣旨又算什么
武威候旁支,李氏族人!
那边话音刚落,李弼瞬间转身,先是捂住母亲正欲开口的嘴,再将她拽回。
知母莫若子,母亲定会在谩骂中将自己这边露了个底朝天。
这会可不是他们娘俩出声的时候。
李母一肚子的火气发不出口,很是憋屈,只能怒目瞪着儿子。
见他轻轻摇头,目光示意施茵方向,她也只得不甘心地冷哼一声,生生将话咽回肚子里。
众人都在等着施茵那边进一步的询问。
施茵看不清如今这群人的模样,但是她记得在船上的众人。
她不认识。
一个也不认识。
不得不说李弼家这旁支实在过于偏远,就连长安百里内都进不去。
全家定居于京兆郡下属的魏县。
而那武威侯嫡系宗族的屯田和部曲皆扎根近城的杜陵,其余旁支也多聚居在内。
因其时局动荡,他们这支与宗族间走动也少了很多。
自打施茵嫁入李家,别说面见武威侯主家,更是连其嫡支族人也没见过几人。
施茵皱了皱眉头,有些难办了。
“你们是李氏哪一脉旁支?”
“属霸城一脉,开国一品武威侯李墨二房,李逸书支系。”
那人声音毫无感情,就如同背书一般回答着。
李墨,是实打实的开国一品武威侯,单开族谱的那一种。
其后人共三房,嫡宗承袭爵位,品级世代递降。
李逸书位列二房,李弼的祖父李逸夫为三房。
李弼家,又是李逸夫的三房,早年迁居魏县。
李弼家其实与那承爵的武威侯嫡支,还不知隔了多少代了,早就沾不上武威候什么荣光。
只是李父总爱出门说自己是武威侯旁支,借此倒也爬了个九品县尉的官职。
李父当上了这九品县尉,李弼也是沾了半点的荣光,去过李家宗学读过两年书,这才可做了仓曹掾。
若非要说谁认得李家旁支最多的人,除了李父,只能是李弼了。
此时,燃烧着的山火已经烧光了这山涧中的枯草,火势渐渐熄灭。
同时,东边天际缓缓浮出鱼肚白,照亮了这群人黑黢黢的脸。
施茵看了一眼李弼。
李弼了然,带着母亲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施茵这边,仔细端详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施茵又看向李母,李母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李弼皱眉咳嗽了两声。
李母又斜眼看了李弼一眼,才冷哼一声,也没怎么仔细看,瞅了两眼就很是肯定的摇头。
这下施茵更疑惑了,便是不熟,这总归是有几个面善的吧,这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李母又哼了一声,正要开口。
哪料,施茵捷足先登,开口截住她的话头。
“武威候流放黑山岛族人共几支?”
一旁的李母又被逼回了话头,憋得她一股浊气顶上脑门。
一跺脚,转身走了,再也不想待在这儿了。
回话的那人抬头,看了施茵一眼,眼神轻蔑。
“三支,这——你都不知?”
施茵哑然,看神情,这人明显知道自己是谁。那便也知道李弼李母同为李氏宗族。
那为何还要找自己的麻烦?
这般问出口后,那人却蔑视一笑,不再说话。
就这?
好吧,施茵承认自己并不很是喜欢看警匪片,对于刑讯不太擅长。
可是,她又不是来追根究底,演那辛密权谋戏的。
不说便不说,总归这大晋朝已经管不到这儿了。
施茵更是不在乎那前夫一家的宗族血缘的。
“既然不愿说,我便不问了。你们就死在这儿吧。”
说完施茵便挥手准备回去。
那人冷冷看着,施茵竟真的毫无兴趣。
但李弼不行啊,他那一番礼教还没说出口呢。
“等等,我想问你们,我们到底是一族血脉,为何敌对到了如此地步!”
李母在后头忍了又忍,强压着自己没说话。
李弼痛心疾首。
“我们本是同宗同源、可以相帮相助的族人啊!”
开口说话的那人更是可笑的瞅着他,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李母见长子还在那痛心疾首,施茵那不孝的更是已经转身走了。
憋得难受的她终于是寻到了机会开口,声音急叱:
“你们个傻的,这根本就不是李逸书那支血脉!”
李弼闻言转头。
施茵也停了脚步。
“哼,我确实只认得那支的当家奶奶,其余人不认得。但是……”
李母又冷哼一声:
“但是人家有女眷是索綝的贵妾。我不懂国事,但懂家室,就凭这耳边风,人家那一脉就来不了这儿遭这份罪。”
索綝,施茵记得这人。
就是那个两头吃,却被汉中王刘曜怒斥不忠不义之臣的人。也是此时宫中实际的掌权人。
李母毕竟是从大晋繁盛时期的官家小姐走出来的,那腐烂的官场向来毫不遮掩,这些肮脏手段几乎都是明着来的。
所以李母即便不懂,也见得多了。
“他们应该就是李逸书他们圈养的荫户,孩子在人家手上,充作主人家的名号来的。”
李弼呆愣住,还可这般!
施茵同样恍然大悟,原来可以这样做!
随后啧啧两声,暗道,都说这西晋官场昏聩如墨。
律法不如家法,皇帝不如家主。
便是那圣旨在这些人眼中,又算的了什么?有的是法子对付。
也就是像李弼家这边啊,啧啧,穷得没人搭理的人才会这般押解而来。
“所以,他们以你们的孩子要挟,让你们自愿充当他们的名号来了这儿?”
李弼心头泛起阵阵怆然。
对方缓缓抬眼:“说到底,你们终究同出一族,纵使清白无辜,我们又怎能不心生怨恨?”
同为人父母,施茵多少能感同身受,心底难免生出恻隐。
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她是,他们也是。
只可惜……可惜啊,可惜了。
李弼动了怜悯之意,转头看向施茵轻声求情:“可否饶他们一命?”
施茵缓缓摇头:“晚了。”
李弼焦灼道:
“可他们并未真正伤及绒儿,也未曾与那行凶之徒同流合污啊,那三人才算的上是主犯,既然他们已经毙命,何苦再追究不休?”
施茵轻轻叹了口气:
“晚了,不是我要杀了他们,而是他们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第74章 我们陪着你
这群人虽然及时逃了出来,但是他们烧伤的创伤面都不小。
别看他们此时似乎并没有那么痛苦,这是因为他们正处于神经紧张的状态,待心绪平复过后,钻心剧痛便会席卷全身。
换句话说,现在是肾上腺素让他们感受不到痛苦。
但是人类皮肤一旦烧伤面积达到百分之二十以上,其危险性便是放在现代都是极高的。
各种细菌感染层出不穷,从而引发各种并发症,最终导致死亡。
总之,他们死定了,而且死的时候会很痛苦,是慢慢的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施茵不知怎么,心口突然就有些悲鸣。
她用了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一群想护住自己孩子的父母长辈。
施茵看着自己的双手。
猛然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已经非常适应这个时代,适应这个孤岛的生存法则了。
只是,她似乎也变得毒辣起来,真的如同那罗刹了。
她清楚,自己当时听到李唔慌慌张张的跑来,说是有人挟持了李母,正在和李弼交涉的时候,瞬间便知晓这些人是准备对付自己的。
她第一反应就是拿上那火球,准备直接灭了他们。
不论是李母,还是李弼。
施茵在那一刻,躲在巨石之后,就是这样想的。
万幸,李弼最终没有选那条死路。
而施茵也终究没想放过那光头的同族。
既然能放任他们挟持孩子,他们同族也绝不是善类。
若是自己沦落在他们手中,必然是生不如死的结局。
所以本能使得施茵一来,就不想给他们任何机会翻身,就是想将他们灭族。
然而,刚刚那一瞬,才知他们也是因为孩子而被迫来了这儿的。
心中恍惚后,竟然觉得自己极为荒诞。
动不动就是死,动不动就是杀。
她被喊着一声声罗刹,竟真当自己是罗刹了?
即便自己知道,这么做是对的,不留后患是这儿的生存法则,是再对不过的做法了。
可是,“对的”便真的是对的么?
施茵头一次开始审视自己。
当你久久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施茵拉着乘舟,沉默不语的回了家。
绒儿蹦蹦跳跳的从外头回来,她刚刚被施茵放到了鲁爷家。
绒儿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但也是她正在建立秩序的年纪。
自己好几次的杀人都没有避着她,在她心中,难道真的没有留下畸形的阴影么!
送绒儿回来的鲁爷,看出了施茵的悲伤,她周遭弥漫着一股哀愁。
这是自他认识施娘子以来,头一回见她有如此之态。
鲁爷看向施茵身后的虫三和江榭二人,静静问着刚刚所发生的事。
虫三敏锐,在路上便觉得这施娘子的心境有了不同。
正好同鲁爷交代一番,看看鲁爷能否开导一二。
鲁爷捏着胡须,沉沉的看着施茵,约莫着猜出了几分。
然而,与此同时,他心中终于如同一块石头落了地般,真正的宽慰下来。
人啊,既要能斗得过恶,也不能忘了善。
人心本就是如此复杂。
当有人真的掌控得了这分寸时,才可算得上是一个宽严相济的良主。
施茵正在往那方向,一步步靠近。
“莫要迷了路,也莫要迷了自己。这很难。”鲁爷望着环抱着绒儿和乘舟的施茵,缓缓开口。
“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条路难,只捡那容易的方法前行,往往最终都没了自己。丫头,你能看出其中的不易,便已经是强于旁人了。慢慢走,鲁爷陪着你。”
施茵缓缓抬头,双眼带着泪水。
“鲁爷陪着你。”
鲁爷那身形,映在施茵的瞳眸中,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
“施姐姐,还有我呢,嘿嘿,我也陪着你。”
狗娃从鲁爷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嘿嘿一笑,弯弯的眼睛下面,两个逗号般的酒窝又露了出来。
施茵瞬间便破涕为笑,看着狗娃那笑脸,心中的雾霾似乎都被其驱散。
慢慢走,她有人陪着呢。
“嗯,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陪着我。
————
另一边,李弼看着施茵沉默不语离去的背影,当真以为施茵是放过了他们。
他心中甚是宽慰。
“你们终究不是那主谋,施娘子便是放过了你们。
你们既然知晓我们的无辜,我们也知道你们的不易,在这孤岛上,莫要再做些无畏的争斗了,努力活下去,本就已经很难了,守望相助,不好么。”
李弼苦口婆心,还想要再劝解一二,但看着那人群中明显有人面容开始痛苦的扭曲,想来他们也要处理伤口了,便不再多说。
“你们好好想想吧,终归要在这岛上活下去的,同心携行才多些胜算不是么。”
说完便搀着李母往家走去。
李唔挠了挠脑袋,虽然施茵说过不让他离开师父的窝棚,但是自己去通风报信,确实也没惹怒她不是。
三思后,还是搀着李母回家,准备将她安顿好后,再回师父那山脚的窝棚。
路上,李唔将自己怎么听见母亲被他们拉扯到山涧争执的声音,又怎么去给施茵报的信,通通说了个清楚。
李母闻言,看着眼前这个沾沾自喜,还妄想得她表扬的李唔,怒从心生,只恨自己手上少了那扫帚把,便随手寻了地上的树枝,高高扬起就要揍李唔。
“你是说你看着有人劫了我,非但没立刻上前救你娘我,反而跑了,去找那施茵帮忙!
你还是不是个男的!老娘白养你这身子板了,干吃了十几年的白饭,比不过个娘们是吧!”
李唔被李母追着打,双手捂着脑袋不服气的喊道:
“娘,你咋分不清好赖呢!我上去顶个屁用啊,不就让他们把咱俩都抓了么。
你就承认吧,咱三加起来再翻个两个番都比不上人施茵!咱就仰仗着她活着怎么了!
当年多少权贵还仰仗着贾皇后呢!
皇帝都斗不过他老婆!大哥跟着大嫂混有啥不好的!你怎么就非要她给你低头!就凭你是人家的婆母!现在好了吧,人家休夫了,你啥都不是了!还犟什么啊!”
李母被他怼得越来越生气,追着打李唔却怎么都不解气。
然而,这小子毕竟比自己灵活,追得她气喘吁吁,实在是跑不动了。
无奈停了脚步,喘息片刻后,有些不甘心的扔了手中的树枝。
李唔说的话自己不爱听,但往后怕也只能这样了。
李弼则沉思起来,对啊,皇帝都斗不过他老婆呢,自己压不住施茵又算得了什么,终归施茵总不会害死自己的。
他又自动将“休夫”这件事略了去。
他们三人,还是李唔这个胆小的看得最是通透了。
第75章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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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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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早有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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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冬雷不藏,冬暖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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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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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水翼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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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对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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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世家女
毕竟是一对五,李屠便是再厉害,也招架不住。
此时,他眼角流着血,脸上被虫三扔的石头砸得青紫一片。
手上握着的斧头也开始颤抖。
而卫家兄弟又开始亮他们那摆势,这都七八个轮回了,一次不拉啊。
江楼那货本来为躲避斧头已经与江榭换了位置,却不知何原因,非要换了回来,打乱了江榭的脚步。
被李屠发现了把柄,趁二人不备,一斧头又劈了过来。
江楼双手利索地交叉顶在头顶,接住那斧头的手柄,腰背挺直。
他正好面向施茵,脸上正‘写着’犹如早期港片中标准的“英勇坚韧”的男主模样。
江榭被江楼的换位弄得一时混乱,又见李屠一斧头劈下,当下心惊,好在悬在三哥脑袋上的斧头未落下,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不想再亮什么架势了,他也完全忘了幼时在家学里学的那几年招式。
情急下,转身寻了块大石头一把举起来就砸向李屠。
这招比他们那些花架势都要有用。
李屠只来得及侧身,那石头砸在他肩膀上,一个趔趄。
卫瞻趁机一招反踢,将他踹倒。
眼下,五人终于彻底占了上风,拿命是分分钟的事。
施茵实在不想再看卫家兄弟的摆式,和江家兄弟的莽撞了,反手拿起弓箭干脆利落,一箭毙命。
终于翻身的江楼见那尸体上摇晃的箭矢,一阵气闷:
“哎,我说施娘子,没你这么摘桃的吧,这功劳算我们的还是算你的。”
施茵的白眼快要翻到脑后,弄得江楼倒有些心虚了。
“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
施茵叹了口气,回身看向江嵩说道:
“江大哥,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了,他们俩得抓紧时间成长起来了。”
江楼和江榭今后不仅仅是在这黑山岛上逞强斗殴这么简单了,他们面对的将会是真正的战争。
快速成长起来,对他们来说,对黑山岛来说,都是必须的。
江嵩缓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江楼和江榭。
兄弟二人被大哥看得心底发毛。
殊不知,便是从施茵那句话之后,他们二人倒是不用再去滚泥滩了,日日扎马步,练木桩等等一系列的地狱般的摧残接踵而至。
之后的每一日,江榭都沉浸在无尽的后悔中,当初怎么就让三哥多那句嘴了,若是三哥话没这么多,施娘子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狠心对他们俩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时的江楼还因为刚刚施茵杀了李屠而生闷气。
他捡起地上的斧子,狠狠拔出插在李屠心头的箭矢,气愤地回到大哥身边。
施茵则进了那间臭气熏天的屋子。
她小心点燃火把,环顾一圈后发现里屋中,一个约莫跟自己同龄的妇人正被反手绑着手脚,身上仅用一张黑漆漆的羊皮简单覆盖,露出一片伤痕。
她的额头有伤,嘴中横了根木棍,眼神带着恐慌。
看样子,应该是自杀不成,被李屠捆了个严实。
“你们先莫要进来。”
施茵开口,制止想要进屋的虫三。
虫三立刻想到什么,停了步子,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施茵轻声安慰:“不要怕,我来救你的。”
她手中不停地翻找,终于在角落中寻到了那已经撕扯得裹不住身子的破衣烂衫。
施茵皱了皱眉,还是放弃了。她出了里屋寻到守在外门口的虫三道:“李屠抢的这妇人是谁家的媳妇?他男人呢?”
虫三缓缓摇头:“当天就被李屠给杀了。”
随后虫三有些可惜道:
“这家人其实挺聪明的,将她扮成男子,躲在流民中一直都默默无闻,左邻右舍从来不知他家还有个女子,竟然也生生在周扒皮的眼皮子底下躲了三年。
也不知怎么在李屠面前露了馅。这才让他给抢了去。这事已经过去了十多日的时间了。”
施茵略有些哀伤,这女人在这儿艰难的活了这么久,就差了这十几日。
她轻声说道:“你去他家原先的窝棚那儿看看,他男人的衣服还有没有可穿的,帮她取来吧。”
黑山岛物资贫乏,便是件麻衣都是奢侈。
李屠这儿倒是有几件,但施茵想,这女子应该是不喜穿他的。
虫三点头,转去窝棚那方向。
施茵走进屋,一边给她解开绳子,一边轻声安慰道:“莫怕,李屠已经死了,你安全了。”
话音落,那女子双眼带着泪,没说话,却从嗓子中,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哀嚎。
她发泄似的哭喊着,一声声消散在漆黑的夜色中。
片刻,虫三就将那女子丈夫的衣服给带了回来
“那窝棚有人住了进去,据他们说这几件衣服,是他家原本留下来的。我就给都拿了回来。”
施茵接过衣物,递到那女子的身边,此时她身上的绳子已经松开,枯瘦的身子上,满是伤痕。
她捧着那熟悉的衣服渐渐安静下来,可那双眼眸中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施茵知道,她在她男人死了的时候就已经不想活了。可悲的是,她连死,都做不到。
女子平静下来,从沙哑的嗓子中挤出两个字:“谢谢”
“你……”施茵本想着问她的名字。
但思忖片刻,还是没问出口。
施茵帮她将身上的衣物穿好,扶下了床。
女子的眼神,一直瞟向施茵后背的那把环首刀上。
“女罗刹,施娘子?”
沙哑的声音轻声确认道。
施茵点头。“嗯”
女子双眼含着泪,看着施茵带着一丝羡慕。这女子登岛的第一日就掀了个翻天覆地。
真好。
施茵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就想先带她出了这肮脏的屋子。
然而,屋门还没迈出,女子那枯瘦的手就抬起,想要拔出施茵后背的那把刀。
施茵似乎后背有眼睛一般,她刚刚碰到刀柄,声音就传来:
“我若是你,绝不会寻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死都不怕了,竟然怕活着么?”
女子顿了顿,声音嘶哑得似乎开口都艰难:“我,什么都没了,孑然一身留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如今这副模样,更是无颜苟活。”
施茵转头看向她,这个女子是读过书的。
这时代一个女子能读书,绝不会是普通百姓,必定出身世家。
而世家女子断不会下嫁寒门,因此,这女子的丈夫定然也是士族子弟。
只可惜应该是族中只剩下这夫妻二人,混在流民中相守相伴。
西晋啊,陨落的世家大族,何止百家。
多少如这夫妇般,无声的消失在历史中。
第1章 变故
“……旁支李家,流放黑山岛,永不赦还。所有家产籍没入官,即日由解差押解起程,不得迟延。
钦此——”
尖细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响起一片哭嚎。
施茵脑袋埋在双臂之下,伏地跪拜,心中实在是郁闷至极。
她带着前世三十余载的记忆而来,在这异世,又已蹉跎了三十年。
前十六年,她在施家小心的守着分寸,活成这个大晋世家的嫡女该有的模样。
后来也认命的依着父母之命嫁与予李家嫡子李弼。时刻守心,保护着自己,直到二十三岁方诞下长子,才算在李家立足。
后来施茵也主动给李弼纳了房妾室,想着自己守着儿子安稳度日。
不成想前年又因长子入了私塾,院中寂寥,多贪了几杯,又和李弼滚一块去了,便有了小女儿。
施茵其实也挺高兴的,一子一女,丈夫常年在外,倒也算是不错的人生。
哪成想,今日竟然换了剧本!
“定是弄错了!陛下明察,威远侯世代忠良,绝无可能行此谋逆叛国之事!”
出声的是她的公爹,此时她婆婆早已瘫软在地,被几个婆子慌忙搀扶着,泣不成声。
而自己这个长媳本应该主动搀扶的,可是听完那圣旨,她也是一动都不想动了。
满脑子都是那句“流放黑山岛”的话音。
说起来,李弼家其实也挺倒霉的,如今的威远侯爵位,是公爹大爷爷那一脉的本家传承,他们这支偏房,算起来远得很。
而现任威远侯廉明正直,他们又在离长安百里的下属魏县,可以说是半点荣光没沾着,如今却要因谋逆大罪一同株连。
以施茵前世看的那些权谋小说的了解,这威远侯谋逆叛国的罪名,若是没点猫腻,打死她也不信的。
不过,此时她可顾不上关心那威远侯的罪名,流放黑山岛可不是闹着玩的!
施茵闭着眼睛思忖着:
若是按照这节奏来说,不给个金手指或者系统是不是说不过去了!
老天,也不想要玩死我是么!
……
然而,脑中只有一团乱麻,没有传说中的那声“叮”!
直到那些衙役搜罗完毕,施茵依旧没有等到那小说中的系统或者空间。
“真想玩死我……”施茵心头一片万籁俱灰,憋屈了三十载的自我,终于在这一刻崩裂出几分绝望。
“娘—酿——”
小女绒儿那充满恐惧的奶音将施茵绝望的思绪拉回。
她涣散的双目重新聚焦——刚满两周岁的绒儿尚且懵懂无知,身旁七岁的长子乘舟才刚刚启蒙开智!
她这个做母亲的,再也不能一味苟且偷安了。
“娘在,不怕。”施茵伸手将两个孩子紧紧拥入怀中。
此时,院中已是一片混乱,官差穿梭于李家各处角落,婆母积攒多年的家底被尽数翻出,她与几位妯娌的体己私房,也都被一一抄出,堆在庭院当中。
施茵心中一阵自嘲:
“呵呵!什么架空大晋朝!世家嫡女!当家主母!这竟然都不是我的剧本!他妈的!没有金手指的流放大女主才是我的剧情!我去你的大脚趾豆的!”
她恨的咬牙切齿,满心的无力感与不甘。
就在官差要将一行人押往牢狱之时,施父忽然出现,拦在了李家门前。
施母早已满面泪痕,隔着官差森冷的佩刀,焦灼地望着她。
只见施父上前,同那领头的押解官低声说了几句,又悄悄塞过去一个鼓鼓的荷包。
领头官掂了掂分量,回头示意手下。施父这才连忙带着施母,快步朝施茵走来。
“女儿,我的好女儿……”
施母一把抱住她,失声痛哭起来。
施父虽也双目通红,却还算冷静,开门见山道:“茵儿,莫怕。为父这就去求你大伯出面周旋,设法断了你与李家的姻缘,接你回施家!”
施茵望着眼前这对父母。
她带着前世三十余年的记忆而来,对这一世的爹娘,始终生不出那般黏腻的孺慕之情。加之他们思想古板守旧,他们之间总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可此刻,危难当头,不顾一切为她奔走的,却又是他们。
“爹,娘!”
三十年,这是她第一次发自心底,真情实感地唤出这两个称呼。
“不怕,爹娘都在。”施父施母齐声应道。
施茵心中清楚,他们口中的周旋,靠的是施家二祖父家的那位堂姐——如今在宫中身居妃位,近来正得圣宠。
只是,这份恩荫,自然只能惠及她这个施家女儿,与李家无关。
施茵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此时嘴里含着指头,正伏在自己的肩头。
乘舟也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依偎在身侧。
这两个孩子,是她在这世上最最不舍的人啊。
“爹、娘,女儿不孝,只求您帮着周璇,让我同两个孩子能自行流配黑山岛!不求赦免!”
施母一听,顿时泪如雨下。她如何不知女儿是舍不得孩子,可她也是她的女儿,自己如何舍得?
施父沉默片刻,默默拭去眼角一滴泪水:“茵儿,黑山岛何等艰险,你可知晓?”
施茵抬眸,目光坚定:“女儿知晓。稚子年幼,女儿实在放心不下,求父亲成全。”
施父闻言,不再多说,只重重的拍了拍施茵的肩头。
他这个长女,自幼便聪慧早熟,看着温顺恭良,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执拗与叛逆,他向来是极疼爱的。
当初为她择婿,看中李弼正直忠厚,李家两个老的也算是和善,虽不算顶级显贵,却是一户安稳人家,这才放心将她嫁入李家。
谁曾想,一朝风云突变,竟落得如此境地。
“茵儿,放心,为父会尽力!”
施父一句话,如同是那定心丸。
施茵望着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父亲,一颗慌乱的心,终于稍稍安定。
谁说自己没有金手指?
眼前的爹娘,便是她在这异世,最坚实的“金手指”。
施家父母没有耽搁,便是再担忧,也知轻重缓急,转身便去打点了。
施茵回到李家的队伍当中,李弼上前一步焦急的问道:“岳父同你说的什么?”
周围,公爹婆婆,还有几个妯娌一同围了上来,都带着些期盼的眼神看着自己。
李家不算是世家大族,却也有五子二女。
李弼为长子,其他弟弟均已成婚,两个女儿也早已出嫁,嫁的也是个普通人家,帮不上什么大忙。
施茵虽然给李弼纳了两房妾室,却并无庶出子女。
反观他的两个弟弟,却个个妻妾成群,子嗣众多。
施茵心中明白,他们期盼的,是施家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
为了断了他们的期望,施茵只摇头说道:“威远侯的罪名太大,圣上斩草除根的意愿很是坚定,救不了你们,最多可以让我出李家!”
闻言,几个妯娌双目泛起羡慕的神色。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大嫂倒真是有个好退路。”
开口的是老二媳妇谢氏。她父亲不过一介童生,能嫁入李家本就是费了番心思。
进府后不久,又掌了李家的家事,向来不把这位出身高门的长嫂放在眼里。
可直到大祸临头她才明白,世家底蕴在此危难之时,竟能给施茵一条生路,怎么能不让她嫉妒?
施茵闻言连眼皮都未抬,压根懒得理会。
谢氏得了个软钉子,更是恨得有些牙根痒痒。
此时,一旁的李弼也垂下眼眸,他明白这位往日里素来对自己淡漠的妻子,断不会陪他同往黑山岛受苦的。只是看向自己的一双儿女的时候,还是心生不忍。
“可否请岳父再疏通一二,让两个孩子随你,免了流放之苦?”
这话一出,周遭众人瞬间死死盯住施茵,连婆母也欲开口相求。
施茵看着李弼的眼神骤然一沉,只作未见婆母的姿态,径自转了话题:
“你可知李家本家威远侯,全家一百四十九口,便是刚刚出生的婴儿与李家的奴仆,皆七日后斩首示众?”
第2章 自行流配
李家众人闻言,无不惊骇瞠目,满脸不敢置信。
“一百四十九口……全杀了?”李家老三喃喃出声。
施茵看向李弼:“陛下已是铁了心。求情的奏折一封接一封,可上疏的官员,要么罢官,要么杖责,如今无人再敢多言半句。你觉得,施家娘娘,又能有几份胆量,敢去逆这龙鳞?”
施茵的话冰冷无情,说的有些夸大。
只是,她心知李弼的那番话,说的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可在场众人绝不会这般想。
便是婆母此刻定然也是想着——老大家的孩子能免,二房的为何不可?老三家的,老四老五家的孩子又凭什么不能?
李家后宅虽不算污秽,所做所为也不过是妇人之间,那些绸缎簪子上的小心思。
可一旦牵扯到孩子,为母则强,什么阴私手段都使得出来。
这般紧要关头,施茵绝不敢赌那点稀薄的情分。
李弼此刻也知道自己确实是妄想了,只蹲下身,抱着乘舟低声喃喃道:“是爹连累你了。”
施茵却再也不愿跟他装那份体面了,直接翻了个白眼,将乘舟拉回了自己的身边,抱着绒儿跟着李家的队伍,在衙役的催促中往那魏县的牢狱中走去。
魏县大牢简陋,牢房本就不多,李家男丁女眷分开关押,各占了两间。
李弼的两房美妾和老三家的女眷便与施茵关在一处。
此时,她们正缩在角落,期期艾艾地哭个不停。
施茵只抱着绒儿轻轻哄睡,乘舟挨着她,伏在她膝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两日来,狱卒倒是没有为难李家,只是每日两顿稀粥,薄得能映出众人那苍白的面色。
第三日一早,狱卒便前来,打开了牢房的锁链,将施茵和她的一儿一女都唤了出去。
隔壁牢房的李弼闻声顿时急了,女囚若是落了单,落在这些狱卒的手中,向来都是被欺辱的对象。
“你们要带我的妻儿去哪里!站住!不准动他们!施家在宫中可是有妃嫔娘娘的,你们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
他隔着铁栏嘶吼,想借施家之势震慑这些狱卒。
狱卒被吵得烦躁,鞭子一甩,厉声呵斥:“你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吧!你妻儿是被施家接出牢房,自行流配黑山岛的。”
说罢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倒是你,还能不能活着走到黑山岛,都难说。”
言毕不再理会,领着施茵与两个孩子径直离去。
其余李家人一听“自行流配”,瞬间便明白了——
她是用脱离李家的机会,换了陪在儿女身边,为他们在黑山岛能活下去,求了一线生机。
李弼得知妻子也同去黑山岛,心中竟然松了口气。但是转念,又为自己拴住了妻子的卑劣心思而惭愧。
“大嫂!求求你,把我家孩子也一起带走吧!”
“大嫂,还有我家的!求你了,这一路艰险,他们根本活不到黑山岛!”
“老大家的……”
周边的声音嘈杂,施茵却并没有回头,走的很是坚定。
她知道,这一走,这仇怨便在此刻种在了李家人的心底了。
只是,她半点不在乎。
先不说李家这一众人,能有几个熬得过流配之路、顺利抵达黑山岛。
即便侥幸活下来了几个,从此刻起,她也绝不会再勉强自己,不再去维持那温婉的长媳气度了。
从此刻起,她便只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儿女而活。
李家众人见施茵没有回头,便立刻转头又去求李弼。
哀求声、哭喊声混在一起,聒噪得让人头疼。
可李弼能有什么办法?
这事施茵是连半分口风都不曾透给他,看他时那凌厉如刀的眼神,此刻想来,分明是怨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更防着李家这些人的纠缠不休,坏了施家的安排。
李弼也清楚,施家没那么大的能耐,能将女儿从这场祸事里摘出来,已是拼尽全力。
更何况,妻子走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没给自己,在这牢中,哪能有什么法子去联系?
“大爷!大爷!求求您,让主母也带着妾身一起走吧!妾身什么都愿意做!”
李弼的耳中又传来施茵给自己纳的两房妾室的声音,此刻,他只觉得聒噪无比。
“大嫂怎能这般无情无义!只带走她的两个孩子,咱李家其他的孩童竟半点不管不顾!”谢氏看着施茵离去的背影,嫉恨的心让她癫狂。
“老大家的那忤逆长辈的毒妇心怎么这么狠!身为长媳,不和李家同患难也罢,怎能就只带着自己的孩子脱身!”
李母此刻搂着老二家那两个养在身边的孙儿,哭得肝肠寸断,话语里满是怨毒的咒骂,仿佛这牢狱之灾是因为施茵才得的一般。
李弼身着囚衣,倚坐在栏杆上,听着自家人的谩骂,忽然嗤笑出声:“她用自己脱离李家的机会,换了自己一双儿女活下去的可能,这怎么就叫心狠?你们真当施家手眼通天,能护得所有人周全?若是施家真有那般权利,她早便带着孩子彻底脱离李家,连那凶险的黑山岛,都不必踏一步!”
李母隔着栅栏,却没停下咒骂:“那她也该尽力为李家的孩子们着想,不能光顾着自己的那对儿女!”
“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只是想保住她的孩子!”
李弼话音一顿,一字一句的又说道:“保住我的孩子!”
话至此,李母才反应过来,施茵保的,也是自己老大的后代。
只是,只是……
她低头望着膝边这两个孙儿——自打出生便养在自己身边,是二房的孩子。
当初老大家的长孙降生时,她也曾想过把那孩子留在身边教养,偏被长媳硬生生要了回去。
那时的施茵素来温顺守礼,偏为了孩子头一回忤逆她,态度坚决,半步不让。
自那以后,她便索性收了施茵的管家权,扶二房做了当家奶奶。
原是想叫施茵心里不痛快,叫她知道忤逆长辈的滋味。可施茵却好似浑不在意,半点争抢的意思都没有。
日子久了,她的心也越发偏了,对眼前这两个养在身边的孙儿百般疼宠,有好东西尽先紧着他们,偏心二房,竟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
此刻,搂着孙子的李母心中也只剩下心疼,她的小孙孙,这般娇养长大,如何熬得过流放路上的苦啊。
那黑山岛,乃是大晋北海之上一座荒僻孤岛。
从魏县到黑山岛,全程步行需一个半月有余,一路翻山越岭向北跋涉,待抵达长风码头时,也快要进立冬了。
天寒地冻之际,再乘船颠簸三日左右方能踏上到那岛。
这般艰险路途,便是身强体健的大人,也未必能撑过,更何况是两个才六七岁、自幼娇养的孩童!
“说到底还是施家自私!恶毒!”
李母越想越心疼,那一丝丝残存的理智也被冲散,忍不住对着李弼埋怨:
“让宫里那位施娘娘多去求恩便是,一日不允便求两日,两日不允便长跪宫前,我就不信陛下不会动容!多使出些狐媚手段,难道还不能挽回几分?分明是施家不肯尽心,只顾自保,才害得我们李家落得这般下场!”
第3章 准备出发
李弼闻言,心中不禁升起一阵荒诞,他看着周围已经陷入癫狂的李家人:
“娘子怕是早就料到这一幕了,所以才连我也不肯多信上一分吧。如此看来,我这个做夫君的倒是真的失败至极了。”
另一边,施茵并没有在意她的这位夫君,早已返回了施府好好梳洗了一番。
他们在地牢里蹉跎了三日,两个孩子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
施母为她们准备了丰盛的饭菜,只是施茵没什么心情,留下两个孩子,自己便匆匆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书房中,施父正低着头对着一张地图细细端详。
施茵站在门外,望着父亲眉间那高耸的川子皱纹,心中百感交集。
往日里父亲口中那些三从四德的训斥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在这重男轻女的世道里,施父终究也只是个寻常父亲,纵使古板守旧,却依旧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女儿。
“父亲。”
施茵微微俯身行礼,随即径直走向桌前。
施父抬头招了招手,习惯了女儿这敷衍的行礼。
“正好,你来看看这张地图。”
眼前的桌上铺着一张麻纸绘制的地图,已经不知经过了多少人的辗转抄录,边界标注的早已不严谨,却依稀能辨出前世那只大公鸡的半身轮廓。
“这便是你要前往的黑山岛。”
父亲指着地图东北方向的一处海域,对施茵说道。
“黑山岛,是朝廷在北方的一处盐场,岛内没有官差看守,但是离陆地太远,若无船只,岛上的人也无法离开。
朝廷的官船每月月初前往一次,岛上的人便在那日集中上交一定数量的粗盐,以此换取一个月的粮食。立冬之后不再行船。”
施茵静静地听着父亲的讲述,心中便对那黑山岛有了大体的了解。
那地方放在她前世,不过是北方沿海城市的一座岛屿,乘大船两个小时,快艇一个小时便可到达的地方,岛上四季分明,又有淡水,是处不错的旅游胜地。
但是对于此时的西晋来说,便是如同地狱般的存在了,此时没有动力船,只能依靠风力,船只缓慢,要航行三日才能到达。
而且岛上土壤贫瘠,食物短缺,只能依靠官船一个月一次的补给,更要命的是两个月后便要进入冬季了——冬季风浪大,所有船只全部停航。
“父亲,乘坐马车去长风码头要多久?”
“大约要十七、八日的光景。”
现在是九月二十日,若是乘坐马车便要等十月中旬,必然赶不上十月的船,那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自行流配的优势便荡然无存。
“若是日夜兼程骑马而行呢?”
“只需七日。”
施茵得了肯定的答复后,便知道自己的选择了。
“父亲,劳烦您今日便帮我们在驿站备好此行文书和马匹吧。”
施父心中暗叹一声,他何不知晓尽快到达黑山岛才是最佳的选择?只是他的女儿啊,才刚刚回家一日啊!
“罢了,让你母亲帮你准备行囊,为父这就去找同僚,将这文书拿回来。”
说罢便不再耽搁,径直出了施府。
施茵也没闲着,跟在施父后头也出了府,独自前往魏县的一处不起眼的街道上,拿出了压在石下的钥匙,打开了尽头的一处简陋的房屋。
这是施茵给自己在这个时代中准备的“安全屋”。
自从自己有能力出李府的时候,便用零碎钱买下了这处房屋,每月都会来一次。
她在这儿就是看看书,写写字,或者在院中练练箭法,一来给自己在这憋闷的时代有喘息之处,二来也为那即将到来的乱世做足准备。
屋子里面很简陋,但是里屋中的木床下,藏着一个前房主挖的地窖。
地窖中藏了很多的银钱和兵器。
银钱好说,但是兵器确实不可多得,不过这几年世道越来越乱,才让她偷摸从各种黑市中寻到了两把弓弩,十只弩箭和一把环首刀。
她还藏了一部分的麦子和粟米,都是李弼食邑中搜刮出来的,每年都会倒换一些新鲜的,确保她们母子三人南下三个月路上的口粮。
然而,这些准备没等到她南下,却等到了流放黑山岛。
施茵将东西收拾妥当回到施府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同施母一起收拾好了行囊。
五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摆在厅堂。
施茵轻轻笑了一声:“娘,您这准备得也太多了。我们本该轻装上阵,哪能带走这么多?”
“不多!让你爹再给你们多备上一匹马驮着,黑山岛太艰苦,多带着些,便多些保障!”
施茵心中微酸,看着还在念叨着缺什么的施母,上前一步,双手轻轻环住她。
“娘,谢谢您。”
施母停了脚步,双目通红,环抱着自己的长女,不知不觉间,女儿竟然如此消瘦了,施母心中更如同碎了一般:“女儿啊!是爹娘不好!若是当初听了你的话,不让你嫁给这李家,哪会遭这罪啊——”
门外,手中拿着文书的施父听到了这话,脚下也如同千斤重,停下了脚步。
当初茵儿为此同他们闹翻,是自己强压着她上的轿辇,如今想来,何不是自己将女儿逼到黑山岛!
“外祖父。”乘舟的呼唤将众人从悲伤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施父佯装整理了一番衣衫,迈步进入了厅堂,将文书递到施茵的手中:
“从魏县到青州长风码头的批文定要收好,不可丢了。沿途驿站换马,马停人不停,到长风驿站时,留下马匹,将批文交给码头的津长,官船出发的时候,他们自会知会于你。”
施茵收好文书,立刻将施母给她准备的包裹解开。
“哎,你这别往外拿啊,这些茶果不能拿,你们路上要吃的,这粮食更是要紧的,还有这颗参,可是救命的药材,拿不得!银子你怎么还能不收!”
施母看着施茵将她准备的东西全部从包裹中拿出,一边啰嗦着一边往包袱里装。
施茵只自顾自整理了一番,将两床羊皮袄子和一些绢布装好,其余的,都没要。
“娘,我这儿有粮食和银子,什么都不缺。”
施父看着施茵自己带回来一大一小两个布口袋——两斗粟米和两斗麦米,这些确实是不少的粮食了。
“这些都是你从李家带出来的?”
施茵不知怎么说,认真算起来,还确实是从李家嘴里抠出来的:
“这世道越来越乱,我便每月总藏一些粮食,这才攒下这些。”
施父好奇的翻拾施茵带回来的另一个包裹,包裹中明显地一块铁疙瘩让他心头一紧:“这是?”
施茵知道,那弓弩和环首刀是瞒不过父亲的。
“爹,我倒是觉得咱施家也要早做打算,尽快南下,北边五胡越发放肆,朝廷的皇位更迭越来越频繁,这大晋朝,不知能坚持多久。”
施父闻言,便知道长女聪慧,早已在这风雨飘摇的朝局中,悄悄做了些准备。
“怎奈你是女儿身啊……,眼界比起你的弟弟们不知强了多少。”
施父闻言轻叹一声,满是可惜。
“我亦有打算,本想着晋愍帝继位后,再观望一番,如今武威侯满家抄斩……”
武威侯已经算是晋朝为数不多的忠良之臣了,少了这朝廷的支柱,大晋朝怕是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施父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施家不用你操心,只是,若是战事再起,黑山岛的官船怕就要停了,届时黑山岛上的补给便不会及时,你和孩子定要小心打算,多存些粮食,最少也要够一年的才成。”
施茵心中却想着,若是战事真起,怕是要准备上百年的粮食才成,那可是中华文明差点断代的时代。
不过,她也只是点点头说道:“女儿知晓。”
随后便将包裹整理好,带着孩子踏上了施家的马车。
施父施母将他们娘仨送到了驿站。
施茵将绒儿用麻布捆在前胸,乘舟独自骑一匹马,又驮了些粮食。
“爹娘……保重……”
“外祖父外祖母——保重。”
三人在驿站门口同施家父母告别便匆匆离去。
施父扶着施母两人看着那一抹背影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心中宛如挖了个大洞。
“爹!娘!长姐呢!”
身后,一阵马蹄声匆匆而来。
正是在隔壁州府任职,得了讯息而来的老二施厉和老三施峰。
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连长姐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4章 世道艰难
另一边,施茵一路疾驰。身后的乘舟也没拉下半分。
从乘舟三岁起,施茵便请了师傅教他骑射,到今年,七岁的乘舟已经不逊于自己。
只是孩童体弱,半日颠簸便有些劳顿,硬是咬着牙跟在施茵身后没有哭喊半分。
施茵时不时回头看看自己的长子,心中如何不知晓那屁股估计已经要磨红了,只是,她不能停。
出魏县,到禹洲所属县城,才发现原来长安已经是最后的一片安逸地了。
这边的州府,早已乱成一片,官路上的乞儿随处可见,更是能看到离官路不远的地方,每隔不远就会有一团乌黑的东西,散发着阵阵臭味,不用说,施茵也知道那是什么——尸体。
饿死的人的尸体。
施茵骑马匹都是官马,自然没有敢动的,但是若停下,保不准有那胆大的,恶从胆生。
所以不到驿站,施茵便绝不慢下半分。
两岁的绒儿颠簸的有些哭闹,施茵也只能单手轻声安抚,不一会哭累了,也就这么睡了过去。
她们的马匹速度几乎赶得上那些带着军牌的驿卒,所以经常在路上能碰见一二,便紧跟在他们身后赶路。
夜晚,到了驿站,运气好的话,能碰上驿卒准备前往同一个驿站,施茵便会给驿卒塞两个馕饼,讨个照应。
驿卒的马匹上有官旗,沿途喊话,百姓避让,这让跟在他们身后的施茵一行添了些安全。
只是苦了乘舟和绒儿,吃不好睡不好,连行四日,乘舟终究有些扛不住了,傍晚时分差点从马背上摔下。
施茵终于松了口,到了前方的驿站要了间厢屋,正经休息一番。
马背上的粮食都搬到屋子里头,门窗仔细检查一番,并用桌椅抵住,施茵才松下了心神,搂着孩子沉沉的睡去。
半夜,一阵淅淅沥沥的声音将施茵吵起,不知何时,外头已经下起了瓢盆大雨。
一阵吵闹的声音在雨中传来,施茵有些放心不下,手握着环首刀轻轻推开窗户一角。
只见驿站外头,一群人似乎在雨中打了起来。
月色朦胧,施茵看不清楚到底是何人,心中紧张无比。
片刻,只见又有一波人从外冲进驿站,施茵便能肯定,定是流民饥渴难耐,想要在这驿站停留避雨,被驿使拒绝才闹出的冲突。
驿站的当差人不多,仅有四人,却各个手持长矛,一使抵十人是没问题。
但随着流民的聚集,眼看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但那驿使竟有往后退的趋势,施茵便再也坐不住了。
流民闯入,他们绝没有好下场,这世道没有对错的立场,只为生存而已。
“娘。”乘舟也被嘈杂的声音吵醒,施茵便将一把弓弩和两只箭矢递给他。
“乘舟,守好这房门,娘出去一会就回来。”
施茵动作利索,迅速将环首刀插在后背,手里拿着另外一把弓弩,迅速打开房门,悄悄的潜了出去。
乘舟定了定神,七岁的他早熟的很。
拿起母亲留给他的弓弩,迅速按好箭矢踩着凳子悄悄观察着窗外。
只见娘亲出去后并没有声张,而是悄悄的绕到对面的墙角后,才开弓射箭。
“嗖——”
箭矢准确的插到冲在最前面那人的脖颈,迸溅的鲜血让人群一阵混乱。
为首正拿着长矛与流民对峙一个驿使,趁这个空挡对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退了回去。
旁边的驿使迅速补位,再加上施茵的弓弩相助,有惊无乱的抵住流民的闯入。
施茵没有怜惜手中的箭矢,迅速瞄准,一箭一个,毫不留情。
片刻后,施茵便将八只箭矢全部用光,利落的丢开弓弩,迅速从后背抽出了环首刀准备上前近身向博。
正此刻,驿站二层的窗户打开,一个凌厉的声音传出:“趴下!”
下一秒,施茵便被距离她最近的一个陌生驿使,拽着衣袖顺势趴在地面上。
“嗖嗖嗖——”
三声箭哨齐发,不过停顿片刻,
又是“嗖嗖嗖——”三声。
“嗖嗖嗖——”
总共九只箭矢射入流民群中,这可比施茵那一箭又一箭的单发,威慑力强得多。
地面上,在九只箭矢发完后,驿使们迅速站起身,拿起长矛再次跟这些剩余的流民交手,只是,现在这些流民哪是他们的对手。
长矛或挥或刺,不一会流民便逃的逃死的死,驿站的大门终于再次合上。
此刻,刚才拉她一把的那位驿使,歇了口气,擦了擦脑门上的汗珠:“哪家的娘子,倒是够猛!”
施茵强压着颤抖的双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凶狠一些:
“不过自保罢了。”
说完忍着心底的不适,去拔尸首上的箭矢。
箭矢带着倒刺,一下没拔出来,倒是拉得尸体一颤。
这下可把施茵给恶心坏了,再压制不住,跑到墙角呕吐了起来。
“哈哈哈,小娘子!露怯了!”驿使们瞬间哄堂大笑。
却也帮她把那箭矢收集好,在雨中冲洗干净后,交还给她。
此时,去二楼操纵弩车的那位驿使下来后,厉声道:
“莫要打趣了,今日还真要多谢这位小娘子出手相助,要不然我还真没法腾出手去弩车那儿助阵。”
剩下的三位驿使跟在那人身后,皆双手抱拳作揖,看样子,他应该是驿使们的头头。
施茵挥了挥手,刚要说话,那股劲又冲了上来,便再次蹲回墙角干呕了起来。
那头头见状,说道:“小娘子待会赶紧回屋去吧,等会我们将些姜汤熬些给你送去,下半夜我们守夜,放心休息就行。”
施茵闻言,艰难地转回头:“多谢官爷,呕——”
“哈哈哈——这小娘子咋没见刚刚那凶恶劲了。”
几个驿使又打趣了一番,便去收拾地上的尸首了。
这些流民的身上都是些破衣烂衫,但是这些驿使也没打算放过他们,连脚上的草鞋都扒了个干净。
这世道艰难啊,哪有什么死人的忌讳?
施茵见不得这些,拿着箭矢回到屋子,乘舟从窗户上看的清楚,连忙给施茵开门。
“娘,你没事吧。”
“没事,娘厉害吧,一箭一个。”施茵看出乘舟的不安,带着戏谑的声音安慰着。
乘舟早已经不是李府的少爷了,这些场面,他早晚要经历,施茵并没打算将他护在羽翼下。
“娘,我箭法也很厉害的,下次我可以保护你的。”
乘舟依偎在施茵湿漉漉的身上,一阵后怕。
娘就这么出去了,就这么对上了那群流民,若是真有个什么意外可怎么办啊,自己快些长大吧,长大,就能保护娘了。
施茵捧着乘舟的脑瓜,亲了一口:“对,我大儿的箭法更棒,下次娘要是有危险,你就保护娘好么?”
“嗯,我定会保护好娘的。”乘舟重重的点了点脑瓜。
第5章 青州
施茵擦干身子,换上一身干爽衣物后,驿使也已将姜汤熬好。
“小娘子,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抓紧时间睡会吧。
嗷对了,明儿你往青州方向去的时候定要小心些,青州旱情刚过,又遭蝗灾,如今虽退了,但灾情依旧,那儿的人可不比咱这儿的流民‘和善’。”
施茵微惊,魏县隶属长安,帝都腹心,她却从未听闻青州灾情。
果然啊,大夏将倾,官员早已失了职责。
驿使没进屋,只在门外递来两支箭矢:“这是我们老大给你的,多谢小娘子出手相助。”
言罢不多停留,转身离开。
施茵道了谢,也不矫情,端起姜汤一饮而尽,抵住房门暂且歇息。
她并不担心驿使在汤里动手脚——话本里那些蒙汗药,在这世道皆是千金难求的名贵药材。真有那等东西,他们早拿去换了粮食衣物,何至于扒死人的衣衫。
清晨刚过卯时,施茵起身收拾妥当后才叫醒了乘舟与绒儿。
同驿使换过马匹后辞别上路,继续前行。
疾驰一段路程后,终于踏入青州地界。正如驿使所言,此地灾情已是触目惊心。
官路上的死人早已是见怪不怪,偶尔能见几个活人,盯着她的眼神也像是能吃人一般。
施茵背后那柄环首刀很惹眼,环柄上系着的红绸更是醒目。
自入青州起,她便未曾刻意遮掩。
但是那些人的眼神不光透着死气,还有些狠厉,实在让施茵不安。
“快些!再快些!立刻离开这儿!”
看这群灾民的样子,估计整个青州的耕牛都已经吃光了,他们坐下的官马也难以震慑他们。
青州凶险至极,她甚至不确定这儿的驿站还能否正常换马。
略一思趁,施茵索性径直掠过沿途驿站,连路过的城池也一并绕开。
现在的城池进入容易,若想要出来,估计扒几层皮已经算好的了。
施茵不敢赌,快马加鞭疾驰了整整一天。
官马皆是良驹,奔行起来迅疾如风,一日之间,几乎横穿青州腹地,抵达青州东部。
施茵计划在天黑前赶到平县外的驿站——那里已临近海边,越靠近码头,灾民便越少,相对也安全几分。
可连日奔波,连她都浑身酸痛难耐,更何况年仅七岁的乘舟。
孩子终究撑到了极限。
施茵一直留意着身后的乘舟,见他坐姿越来越虚软,心头猛地一沉,当即勒马掉头。
只见乘舟的马鞍上已经能看到丝丝的血迹。
“乘舟!”
施茵慌忙下马,将孩子抱下身仔细查看。
乘舟年仅七岁,皮肤娇嫩,在马背上颠簸了五日,双腿间的皮早就被那麻衣磨破了,再加上今日整整一天都没休息,实在是忍到极致了。
“乘舟!”看着他意识有些昏沉,施茵满心自责。
“娘,我实在撑不住了,耽误路程了……”
乘舟没有依偎在母亲怀里哭喊疼痛,反倒满心愧疚,只怪自己拖累了行程。
“傻孩子,不碍事,今夜咱们就在这儿歇一晚。是娘不好,没顾好你。”
施茵心疼的漫出泪水,这个孩子啊,血肉模糊都不多吭一声。
她环顾四周,此时他们正停在一处荒野,秋季萧条,四周没有任何的遮挡物。
这实在是算不上个好的休息地。
施茵取了块手绢垫在他的伤处。
“乘舟,这儿不能停,再忍一忍,到了避风处再歇息啊。”
乘舟点点头,强撑着站起。
施茵将绒儿背在后背,上马后将乘舟拉到怀前打横抱起。
三人共骑一马,牵着另一匹马的缰绳,慢慢往前走去。
乘舟窝在母亲怀中,连日的疲惫压过了伤痛,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照这个速度,他们要深夜才能到平县,青州的夜晚露宿在野外实在是危险。
施茵有些焦急。
终于,夕阳照亮前方的一处乱石坡,走近便发现那儿有几个巨石滚落,恰好形成一处三角缺口,是个多少能遮蔽几分的地方。
今夜便只能在此休息了。
施茵将包裹中的两张羊皮拿出,一张垫在干燥的沙土之上,将乘舟和绒儿抱上去,正好合适。
随手薅了几颗蒲公英,用石头碾碎,敷在乘舟的伤口上,多少能缓解几分。
只是明日定又会磨破,施茵心疼却也没办法。
两个孩子连日奔波,累得脱了力,一口东西也没吃,就沉沉睡去。
绒儿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难受的啜泣几声,施茵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哼唱着前世的童谣,不一会便安静下来。
两个孩子的脸颊已经凹陷,瘦的后背上的脊骨都高高凸出来。
而绒儿更甚,极为的消瘦下,肚子却依旧是鼓鼓的。
这已是第四日,除了上路第一天绒儿排过一次便,这几日竟再没有过。
绒儿刚断奶不久,路上没有牛乳、没有米油,只能给她些泡软的馕饼,唯有到了驿站,才能喝上几口粟米粥。
想来,该是攒肚了。
施茵慢慢给睡梦中的绒儿揉着肚皮,再裹了裹身上鼠皮袄,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原本只是心中埋怨几分,但是这会儿,却是无比羡慕那些有空间、有超市的金手指。
为何让她穿来却什么都不给她?
两岁和七岁的孩子啊,前世都是窝在家长怀中撒娇的年龄!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孩子竟然会糟这番罪,便是知晓乱世,自己也做了充足的准备,然而,总赶不上变化快。
施茵没想着依靠外力,不求灵泉也不求系统,
但是为了孩子,却默默祈祷,哪怕、哪怕多给她些时间也不至于让他们如此艰辛。
只是,上天似乎没有听见她的祈祷。
栓在一旁的马儿在突然打了几个鼻喷,焦躁的踢踏着四蹄。
施茵没有生篝火,怕的就是在这黑夜中成了靶子,但是看马儿这样子,应该还是有了别的动静。
她慢慢起身,缩在石缝后,将弓弩搭好,借着月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只是月色朦胧,她什么也看不见。
然而,身后的马儿却越来越焦躁,时不时挣几下缰绳。
动物的本能要比人的强百倍,马儿定是有施茵不知道的原因才会如此。
施茵再次仔细观察周围,然而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阵阵的北风呼啸。
突然,马儿正前方的一处石缝中,一个灰色的三角脑袋缓缓探了出来,细细的信子时不时吐动着,身形呈 S型,正缓缓朝着马儿与栖身的三角缺口这边移动。
施茵这才发现马儿焦躁的原因——蛇。
这条蛇通身呈深灰色,在夜色中极难察觉。
若不是马儿的缰绳拴得稍长,总试图转身对着那片乱石尥蹶子,她恐怕也发现不了。
施茵很怕蛇,前世就怕,看着蛇的照片都打哆嗦的那种。
此刻,她只想逃,双腿却又软绵,没有丝毫力气。
身后的孩子,身前的蛇。
逼得她半步退不得。
施茵深吸口气,“母亲”这个身份自带的勇气逼得她举起环首刀。
猛的挥下,迅速后退
蛇便一分为二。
蛇不难杀,也不粗,最多有孩童手腕那么粗细,倒是很长。
但是却恶心至极。
活着的时候原本是成S形蠕动的蛇身,被劈成两截后,因剧痛而疯狂扭曲、抽搐,鲜血顺着断口渗出,被甩得四溅。
施茵看着那两节蛇躯,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骨髓都像是抽空了一半。
然而,眼看着这蛇往这个方向翻滚,施茵便是再怕也顾不得了。
她也不知那蛇有没有毒,但是砍下头来的蛇头能咬死人的新闻她可没少看。
慌乱下,她用那环首刀胡乱拨拉一番,终于将蛇身挑起扔得老远。
正当她松了口气的时候,黑暗中却猛地传来一声惊呼:“啊——”
第6章 火弹
施茵瞬间回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手就是一弩箭。
再迅速将乘舟拍醒。
乘舟翻身醒来,先是摸索出自己那把弓弩,再晃了晃脑袋,揉揉眼睛,清醒了几分。
刚刚那闷哼较远,施茵知道自己应该是射中了。
她没有出声,双眼试图从那黑暗中看出些什么。
“他娘的,这娘们手里有箭!”
下一刻,远处便传来他们气急败坏的声音,施茵身后,一只弩箭便朝着那声音的方向射去。
是乘舟!
乘舟的箭法是请了师傅细细教授过的,听声辨位的本领高的很。
“啊——”
那方向再次传来一阵惨叫。
“他娘球的,拼了!反正也不过是饿死的下场,我就不信咱这群人还能弄不了个带孩子的娘们!”
施茵心惊,看样自己是被这群人跟着了!
脑中浮现出那饥民食两脚羊的传说,心中焦急不以,她不能退,不能输!
“乘舟!遇匪了,拿出看家本事出来了!”
施茵转头,看向趴在地上已经瞄准声音方向又是一箭的长子,声音中带着狠绝。
“啊——”惨叫声再次响起后,乘舟才点头回应。
“娘,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施茵趁着空隙,连忙从行囊中掏出火折子,还有一个圆圆的黑球,用火折子点燃引信后直接扔到前方的黑暗中。
“轰——”一个闷闷声音响起,火光四溅。
火花溅到附近的人的身上,麻衣沾点火星就烧的极快,瞬间惨叫声连连。
施茵这才看清,前方大约有十好几个衣衫偻烂、瘦骨嶙嶙的人,正捂着被烧得皮肉在地上打滚哀嚎。
借着那瞬间的火光,乘舟又是两个弩箭,射向几个离得远的没被烧到的人,箭箭毙命。
“这是会妖术的妖女!快跑——”
“真是妖女——妖女——”
施茵既然知道自己是来到了晋朝末年,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晋代虽然没有火药这一说,但炼丹盛行,硝石,硫磺这些并不罕见,一硝二硫三木炭的比例虽然达不到后世的爆炸效果,但是喷火和轻微轰响还是相当震撼的。
施茵为了避免伤到自己,减少了硝石的比例,也只做了三个防身用。
而且这些泥蛋蛋还从来没有试验过,今日还是第一次炸响。
威力不大,倒是很吼人。
顶多算是火弹。
那群人没有人死在火弹上,都只是烧伤而已,却因为这从未见过的东西而吓的逃窜。
马儿也被那火弹给惊到,一直嘶鸣,暴躁不以。
好在缰绳栓在石缝中漏出的松树根上,结实的很,这才没让它们挣脱。
“娘,这是什么,好厉害啊。”乘舟看着娘扔出去的火弹惊叹不已。
“这叫火弹,等去了黑山岛,娘教你制作!”
男孩子对于这些总有一股子好奇,叽叽喳喳的又问了施茵好久,才有些困倦。
此时,四周弥漫着火药的烟熏,野物是不敢靠近的,至于人,谁知道还有没有那不要命的,施茵不敢睡。
乘舟本来想自己守夜,让娘睡一会的,奈何还是太小,没一会就沉沉的睡去。
施茵将他又抱回了羊皮袄子上,轻轻在他头上亲吻。
看着自己在这世上牵挂的人儿,想到这两日接二连三的事,不由回忆起前世。
施茵前世今生倒是有相似之处,前世十八岁之前,也是在父母面前装扮成个乖乖女,这才得了出国的机会。
出国后,父母倒是不吝啬于她的零花钱,所以在功课之外,什么帆船,跳伞,滑雪,铁人三项等等,她都接触过。
一直到三十岁,父母催促下回国,却在途径的国家发生战乱,一枚导弹误射到她乘坐的飞机,这才有了她的这一世。
没想到,自己带着一个成人的记忆而来,却依旧不得不再次装扮一副乖巧的摸样,和一个陌生人成婚。
虽然让她有些膈应,不过这李弼倒是——“挺好用”,若是不将他想成一个丈夫,只做一个情人也不算太恶心自己。
尤其是在自己有了这一双儿女后,更是有了这世间生活下去的动力。
换做前世,自己万万也不会想到这小小的人儿竟然有如此的魔力。
“你们放心,娘的本事可大着呢,定会护着你们平安长大。”
乘舟和绒儿均匀的呼吸声,似乎是在回应着施茵的喃喃自语。
一夜无眠,日光刚从东边升起时,施茵便起身查看昨日的那片狼藉。
他们一共射死了五人,身上的箭矢被她强忍着不适给收了回来,今日明显胆子大了些。
而离他们最近的那个人很是奇怪,他身上的箭矢并没有射中要害,只在肩胛骨那儿。
但是他裸露的小腿却肿得奇大无比,并且呈现出一种灰黑色,上面两个细小的牙孔很是明显。
不远处,施茵昨天砍断的半截蛇身,已经彻底凉透了。
那蛇是条毒蛇,应该是昨儿不经意正好驱到这些歹人的身边,就被没死透的蛇头给咬了一口。
施茵有些庆幸,但又想起昨夜翻滚的两截蛇身,打了个冷颤。
晨光中升腾出阵阵白雾,施茵便将乘舟唤起。
她不是不知乘舟的伤需要好好静养,但是她没有时间更没有那胆量,火弹还剩下两枚,那黑山岛上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是个未知,若是在路上就将这火弹全部用光,自己便没有底牌在黑山岛立足了。
“乘舟,再忍忍,两日的路程便到那长风码头了,届时在驿站中再好好休息。”施茵摸了摸乘舟的脸颊,心疼的说道。
“嗯,娘,我知道,今天已经不怎么疼了。”
乘舟懂事的安慰着母亲。
施茵知道,哪能不疼啊。
他们的贴身小衣是丝绸做的,但早已磨破了。
为了不招眼,外衣都换成了麻衣,那粗糙的麻布便是不骑马只走路都磨皮,更何况乘舟这才七岁的孩子,皮肤娇嫩的很。
施茵只能给乘舟换了件穿在里面的新绸缎裤子,外头再给他套了条麻裤,将他乘坐的那匹马的马背上再铺件羊皮袄子,才将乘舟抱上去。
软软的,能让疼痛减缓一分是一分。
再次上路,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过了青州平县,人烟越发稀少,这儿靠近海边,走路去的话五六日就可到,没有粮食吃的人们便会去码头那儿寻些工,换些吃的果腹。
相对来说,这儿能安全一些。
傍晚她们到了邹县的城郊那儿的驿站,交了文书,给了驿使半升粟米,才换了个单独的厢房,还有三碗粟米粥,两个馕饼。
绒儿这段时间的颠簸让她精神有些萎靡,常常一整天只能吃两炖,对于幼儿来说,实在煎熬。
现在闻着那粟米粥的味道,饿的强打着精神也想先塞几口。
施茵有些担忧,绒儿的肚皮已经鼓得涨涨的,现在的她属于又涨又饿的状态,其实很难受,只是孩子太小还不会说罢了。
果然,绒儿便是再饿,也就吃了三五口就不再吃了。
施茵不强求,将剩下的粟米粥给了乘舟后便一遍一遍的揉着绒儿的小肚子,等着乘舟也吃完,便回到租住的厢屋继续揉着。
终于,绒儿在憋了五日后忍不住了。
她拉的很是痛苦,哭的满头大汗。
施茵只好在她身边安抚,耐心的陪着。
半响后,舒坦的绒儿空了肚子,又嚷嚷着饿,施茵便给她买了一碗粟米粥,这一次,她喝了整整一大碗才作罢,恢复力精神便想找哥哥玩耍,但是一路奔波的乘舟只想快些睡觉,绒儿便只好自己玩着一只木鸟,倒也安静。
第7章 到了长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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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一斤铁一两银
满身的疲累,在第二日便消散了大半,直到日上三竿,娘仨才起床。
一出门便看到店家那双明亮的眼睛。
“客官这是要出去?”
施茵点头,然后递给店家二两银子说道:“我应该要住到十月初一早上,今晚的住宿钱加上昨儿的饭钱这些可够?”
“够的,今日是够的,明儿的住店钱明儿再说!还要多谢客官,需要什么您吱声就成。”
店家笑着接过银子便离开了,施茵将粮食收好,房门锁上,带着孩子便准备去街市看看。
长风是晋朝北海一处重要码头,与外邦贸易往来频繁。
原本也是繁华无比,如今却也略显萧条,不过终究底子在这儿,银钱尚且能流通。
施茵寻着铁匠铺子,本想买个铁锨或者锄头,哪知一打听,竟然要一两银,这让施茵倒吸口冷气。她记得小时在魏县闲逛,看着卖农具的,也就一百五十钱来着,便宜的很。
铁匠看着这妇人大惊小怪的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官府现在四处征铁造兵器,如今这铁可金贵着呢,一斤铁一两银。”
施茵闻言,便明白了——乱世一把铁锄头,一两白银一年粥。
多少百姓便用那锄头换了一家的活头。
只是要是去那黑山岛,没个农具还真不趁手,想了想,还是说道:“那我打个铁锨,再要把短柴刀。”
铁匠此时才正眼看向施茵,这已经算是今年数得着的大户了。
脸上立刻堆起笑意:“铁锨和柴刀大约用铁三斤八两,加上手工费,需要四两银子,您用四匹绢或者一斗两升米换也成,娘子什么时候要?”
“明日可以么?”
铁匠立刻点头:“可以可以,明日这个时辰您来取就成,只是……”
随后嘿嘿两声接着说道:“我需要些定钱,毕竟这世道不太平,若是打了您不来取,我也不至于白忙活不是?”
施茵从袖袋中摸了一两碎银递给他:“明日取的时候,我再补上剩下的。”
她确实忽略了,农具本就是铁器。
太平年景里,铁锨砍刀不值几个钱,可一到乱世,农具便可变成武器,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绢布和粮食都是换不得的,孩子还小,那四匹绢都不够他们用的,粮食更是能不换就不换的。
而银子,她多少还攒了些。
施茵是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攒银子了,嫁妆里那些无用的簪花首饰,华而不实的绣品,在她出嫁后第二年就被典卖了。
而她做掌家奶奶的时候,也没少挪用李弼的食扈,换成银子。
就这样老鼠搬家一般攒了十几年,也只攒了六十两银。
倒是还有个压箱底的——那便是施母给她的一个金簪子,是她的嫁妆传与施茵的。
那可是纯金的,不到那万不得已的时候,那支金簪子是绝不会露面的。
刨去那根簪子,她手里就只有这六十两,到现在还没正经置办什么呢,就仅仅买了两个农具便出了四两,真让人心疼。
施茵记得史书中对这段历史的记载——西晋、东晋、十六国、南北朝。
在两年后,西晋覆灭之后的数百年时间里,这片土地就打来打去的没停下过。
北方已经沦陷,根本无钱可铸,无地可种,无粮可食。
两脚羊,杀妾食士,屡见不鲜,人性已经荡然无存。
大家世族纷纷南下,这才留了中华文明的传承。
施茵原本也盘算届时跟着南迁,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哪曾想如今竟被迫流落到这儿。
若是再晚两年,朝廷都没了,就算是流放了,谁又能管得了谁?
可偏偏就是在这么个上不上下不下的节骨眼,叛又不能叛,逃又不能逃——施家一家可顶着脑袋保得她自行流配。
施茵感叹时运不济,心中也无奈。
那黑山岛是非入不可了,那农具便缺不得。
只怕再过两年,莫说农具,便是三两白银也换不来一两生铁,米面之价,更是要直追黄金了。
心疼归心疼,她还是与铁匠协商好时间,便离开继续逛街市了。
施茵还想去杂货铺中搜寻一番,寻摸有没有棉花种子之类的。
那些小说中女主不是就这样发现了辣椒、棉花等这个时代不认得的东西吗?
自己好歹也算是古早文中胎穿的,也算个女主了吧,说不定就有那珍奇的东西等着自己发现呢。
然而,一圈下来,施茵也失望至极,哪有那好运气啊,临近冬日,便是菜种子都没有卖的。
“这狗日的穿越,没系统,没空间的,连个金手指也不给我安排!”
施茵在心中骂骂咧咧,绒儿似乎察觉到了母亲的丧气,小小的双手环着母亲的脖颈,吧唧一口亲在脸颊。
“娘亲,不,不。”
绒儿说话晚些,这会也只会这几个音。
但是施茵却知道是让自己不生气的意思。
“娘亲不生气,有小绒儿这么乖的宝贝,娘亲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完也没拉下身边的乘舟:“乘舟是娘的大宝贝,大宝贝小宝贝都在娘的身边,娘可高兴了。”
“嘻嘻。”
这会休息过来的绒儿和乘舟都有了精神,笑嘻嘻的陪着母亲继续逛着。
半晌后,施茵终于在粮铺里寻了些介子种,那玩意磨成粉便是芥末,是这个朝代人们御寒的重要食物。春季种下,生长出来的便是芥菜,也是此时常见的蔬菜。
施茵一番讨价还价,用了半两银子换了五升的芥子种和一小袋花椒。
她还强要了店家的两块大姜和两头大蒜。
“哎我说这小娘子,再多换我就亏大发了!”店家看着施茵往那口袋塞的姜蒜,心疼不已。
“这可亏不着您,现在年头难,谁家都是挤着要那保命的粮,你这姜蒜都蔫吧了,再放些日子就没人要了,不如今儿送我得了。”
施茵甩开店家的手,强硬地将那姜蒜塞进口袋中。
拉扯间,眼角瞅着店家还摆着不少种类的豆子,想着她还要准备三个月的粮食,现在剩的那些粟米和麦米还是太少了些。
便又开口道:“放心,亏不着您。您这黄豆怎么卖的?”
店家闻言,停了拉扯。
就趁这间隙,施茵迅速将袋口系紧,夹在腋下——这下对方总不好再解开袋子往回掏了。
店家见此,也无奈地松了手,重新堆上了笑脸:“黄豆一石一两,绿豆一石二两,黑豆只要半两就成。您是要些什么?”
施茵转了转眼珠子,道:“我要一石黄豆,一石黑豆,但是您可不能给我平着称,要压得高高的才成。”
店家连声应道:“成成成!”说着便手脚麻利,转身要去取衡秤。
然而这时,施茵却阻止道:“店家还请稍等。”
两石的粮食啊,这放在现代要上百斤了,先不说放在客栈安全不安全,便是她自己个儿也扛不上船啊!
“店家,这粮食我不是现在要,后日寅时,我在码头等您,一手交钱一手交粮可好?”
“啊?这……”店家动作顿时慢了几分。
后日寅时出海的,只有去往黑山岛的船。
眼前这小娘子……
他抬头看着施茵,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
施茵默然与他对视。
她知晓此时店家正掂量着自己这个流放之人的斤两,但是自己何尝不是审视他呢?
第9章 吕成
施茵挑的这家粮铺是用了心的。
纵然都是粮铺,长风这儿却多是大粮商,分号遍布各个州郡。
如今他们携手早已将白面和麦米哄抬到一石十两银的价格。
而这家铺子却偏偏不卖这两样,柜上只摆着大豆、粟米、荞麦这类平价粗粮。
最初进店的时候,施茵便用话探过——这家粮铺并非大商行,店家即是东家,背后没什么过硬靠山,平日里也只能打点些底层小吏。
故而自乱世初露端倪,他便不再囤积细粮,转而专做寻常百姓尚能负担得起的粗粮买卖。
如此一来不至于压货,资金周转也更轻快。
在一众大粮商的缝隙之下,这间小粮铺尚能存活,可见东家绝非愚钝之辈。
这般精明务实、心中自有盘算的店家,正是施茵属意的合作人选。
当然,她也绝不会轻易亮出底牌,合作的法子还要从长计议。
施茵微微一笑,温声道:“店家尽管放心,您只需帮我将粮食送到船上便好,下船自有我的办法。银钱分文不少,况且下月我还有一笔买卖要同您谈。”
“下个月?”店家疑惑,流放黑山岛的人怎么可能还能出岛呢?
“此话怎讲?”
施茵耐心解释:“我先把要的东西列成单子,付一成定金。下月往黑山岛的官船出发时,您寻个伙计帮我送到岛上,我再付剩下的货款。
如此,只要您打通官船这条路子,我说不定就是您的老主顾了,这买卖难道不划算?”
“啊——”
店家听罢,摇了摇头,只觉有些可笑:“官船岂是我想上就能上的?还老主顾?你可知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六日。若是风向不顺,我还不知要在海上困上多久!小娘子,这可不是什么好买卖。”
施茵倒也不急:“若是我买您五十两银的粮呢?”
“五十两!”这个数让店家有些吃惊。
折算下来,便是五十石大豆,或是百石黑豆!
在如今这世道来说,算得上是笔大买卖!
店家有些怀疑的眯起眼睛,细细打量起这个小妇人。
她身量不高,身形清瘦,容貌算不得绝色,胜在一身气度。
不错,这小娘子眼中,总藏着一股旁人没有的东西,令她周身气势格外不同。
要怎么说呢……
“明快果决”四个字,蓦然浮上心头。
店家今年三十有五,五岁便跟着父亲拨弄算盘,不到二十便独自撑起这间粮铺。
在长风码头一众大粮商的夹缝里求生至今,也算得见多识广。
眼前这个小娘子却给他一种聪慧少年有勇有谋正当年的感觉。
一介妇人,却有这般气度,若不是要发配黑山岛,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
可惜……到底存了几分妇人的天真。
店家正要摇头回绝的时候,一道软糯稚嫩的声音忽然传来:
“伯——啊伯——”
绒儿拍着小手,长长的睫毛扑闪,映得眼珠格外黑亮,就这么微微眯着望着店家,模样娇憨可爱。
施茵闻声转头慈爱的看着绒儿,身旁的乘舟惊喜说:“妹妹会说‘伯伯’这两个字了!真棒!”
三人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定格,让店家想起自己八年前死于战乱的妻儿!
那时,他的一双儿女,也正是这般年纪。
心下一软,犹豫片刻后,他才轻轻点了几句:“小娘子,就算你每月都能有五十两的生意,要走官船这条路,依旧算不得什么好买卖。
且不说打通关节要耗费多少银两,就那官船上运的,本就是用来换盐的粮,若是我带粮上船卖给黑山岛的人,这便等同于动了官府的买卖。”
施茵闻言,心中略感失望,原以为在长风这般地方开粮铺,多少能与码头、官船搭上些关系,如今看来,终究是自己想得太过浅了。
店家估摸这妇人应是哪个开了罪的达官贵人的内眷,应是对码头、盐场与官船的门道一概不知的。
这浑水还是不趟为好,想着拒绝的时候,一时又好奇,多问了一嘴。
“你是因何事,被流放至黑山岛的?”
施茵略一沉吟,便将武威候一案如实道出。
此地距长安遥远,消息传递迟缓,待到下月李弼等人抵达时,武威候的事恐怕才会传遍四方。
而那店家乍闻武威候全家抄斩,双目骤然瞪大:
“武威候……死了……”
施茵见他神色异样,心中微觉诧异,转瞬便想起,现任武威候李曦,在未承袭爵位之前,似曾在这青州待过一段时日。
难道……
她猜得没错。
八年前,正值大晋八王之乱之时,鲜卑铁骑进入长风,店家的一双儿女在街上一时不慎冲撞了他们,妻子为护着孩子,便随着一双幼子一同被带入兵营。
等他得了消息赶去的时候,却只见到了妻儿三人的尸体。
那一刻他满心只剩复仇,提刀便要往鲜卑大营冲去。
彼时,身为长风县县尉的李曦,拦下了他,望着他赤红的眼眶沉声道:
“杀你妻儿乃是血海深仇,但是你这么冲动,不过是多填了条命罢了!不如留着,寻找机会,手刃鲜卑,才是大丈夫之所为!”
他终究被李曦强带回府邸,硬是关了十日。
直到鲜卑的骑兵离开长风,直捣洛阳的时候,他才被放出。
对这位后来的武威侯,他心中一直都是五味杂陈——既感激对方救了自己一命,又怨他拦下了那场同归于尽的复仇。
百感交集下,看向施茵的眼底浮现出自己妻子的重影。
片刻后,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十一月官船的事我来想法子,你要什么尽早想好,后日寅时,你今日采买的豆粮自会准时送达!”
施茵看这店家话语的转变,心知还是武威候的名望,才使得自己得了这便利。
关于西晋的历史,因其时间极短,又大多是乱世,档案流失严重,多是到了唐代再加以编撰,其中还大多还都是一笔带过,以至于这个关于武威候的事情,施茵是一丝都没印象。
而据李家家学中记载:第一代武威侯乃大晋二品的开国异姓军功侯,世代递降承袭,至李曦这三代,早已降至四品。
如今李家的抄斩也是含糊不清,只说是谋逆叛国,而其中的再具体的细节,便没了说法,实在蹊跷的很。
而今日关于运粮的事,的确是自己浅薄了些,幸亏借了武威侯的情面才得偿所愿,不过,倒是让施茵在心底确定了今后合作的商家,也算一桩幸事。
“此事多承掌柜相助,施茵谢过。”
她本还想再多言几句,可瞧店家心绪沉郁,显然不愿多谈,便只得拱手告辞:
“就此别过,后日码头见。”
行至店门口,她又忽然回身问道:“只是尚未请教掌柜尊姓大名,也好日后相见有个称呼。”
那店家已经回到案后,瓮声回道:“在下姓吕,单字成。”
第10章 因人而施
施茵背着布袋,不便在街上多逗留,径直回了客栈。
一进门,店家便堆着笑容上前:
“客官回来了?今儿要吃点啥?”
施茵温声:“劳烦给我们来三碗饸饹面。”
饸饹面和窝窝面皆是用荞面做的些廉价面食。
这让店家多少有些失望,但是转瞬也就释然,也是,啥样人家能日日都是昨儿那般铺张法啊。
“成来,您稍等,这就给您端屋里。”
店家说完便准备转身回后厨,施茵连忙叫住他:
“哎,等等。”
“客官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您待会给我们准备一个水桶,备些热水吧。”
施茵奔波了这一路,还没个机会梳洗,这会浑身上下都有些馊了。
再过段时间天凉了,更没条件梳洗了,不如今儿洗个痛快。
“好来,您屋里等着就成。”
傍晚吃过饭后,店家就给他们备好了热水。
两个娃娃先洗的,绒儿在水桶中舒坦地泡了好一会,水温热,泡去了连日来的疲惫。
乘舟身上还有伤口,施茵便给他擦拭一番,身上也算是干净了些。
两个孩子玩闹一番后,待身上干透了便钻进被窝中舒服的睡着了。
客栈提供的被子,里头填的都是些苎麻和破布,边缘油黑透着一股子怪味,倒是比稻草强些。
施茵将自己带的羊皮铺在上头,隔着客栈的被子,干净松软,都睡得舒坦极了。
孩子睡着后,她又添了些热水自己也泡了会,酸痛的双脚,紧绷的后背,在这一刻彻底卸去。
用那皂角搓出些黏腻的皂液,将脏乱黏腻的头发也梳洗一番。
然而头发实在太长了,打了结的地方怎么也梳不开,团在后背处扯得有些心烦。
施茵正烦躁时,眼角看到了行李中的那把剪刀,嘴角邪邪一笑。
“咔嚓”一声,干脆利落的便将那打结的头发剪去。
剪去后的头发散在后背处,刚刚没过肩胛骨。
望着飘在水面上的乱发,她忽然想起幼时父亲气急败坏的模样:“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简直胆大妄为!”
那是她第一次剪去长发时父亲恼怒的样子。
“噗嗤。”
施茵没忍住,笑了起来。
如今想来,那样古板守旧的父亲,对着她偶尔的离经叛道,大概也只剩满心无奈。
起身擦干身子,她将那团剪下的乱发用火折子点燃,烧成灰烬,随手扬出窗外。
一阵风过,便散得无影无踪。
第二日尚有一日空闲,三人窝在床榻上温存半晌,直到腹中饥饿,才迟迟起身,此时已然接近晌午。
施茵这才想起铁匠的约定,怕误了时辰,连忙梳洗一番,盘了个简单的发咎用头巾一裹,就带着孩子快步往铁匠铺赶去。
还没到铺子,在街市上就看着那铁匠青着脸往这儿翘首张望。
在见到施茵的那一刻,他明显松了口气。
“不好意思,来得晚些,实在抱歉了。”
施茵连连给铁匠道歉。
铁匠见着人了,脸色终于缓和了些:“来了就成。”
说着便将打好的铁锨与柴刀递了过来。
施茵接过细看,分量扎实,铁背厚实,刃口也已开锋,寒光凛冽,一看便是好手打造。
铁匠这工艺确实顶顶好,但长得实在是凶恶,施茵没敢与他还价,付了银子便离开了。
“娘,昨儿你可是与粮铺那儿好一顿讲价,今儿咋这么干脆?”
出了门,乘舟便把那柴刀背在自己的后背,同时对母亲疑惑地问道。
施茵没想到乘舟竟连这点小事都能看出,不由摸了摸他的脑门说道:
“粮铺的吕老板做的是转手买卖,赚的是差价,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可铁匠不同,他是手艺人,对自己的活计极有分寸,你还价,便是不认可他的手艺,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那铁匠面相凶悍,我也不敢多废话,真要争执起来,人家来硬的,咱们娘仨可不是他的对手。”
乘舟似懂非懂点头:“便是如书中所言——因人而施?”
施茵含糊应了一声,心中可绝不会承认自己那叫——见人下菜碟。
随后,母子三人在街市上打听了一番,终于寻到了一个木匠铺。
从他那儿花了三两银子买了个双轮板车。
其实独轮车更灵活些,也只需一两银便可。
但是施茵试过,独轮车极难掌握平衡,推着那百斤的东西还不如自己背着更轻快。
何况这辆双轮车车轮包铁,两侧又有扶手,承重与安全性都远胜独轮车。
狠了狠心,还是买下来,心中也盘算日后若能再添头牲畜拉车,便能更省心些。
“唉,这如今的物价涨得太快了。”
施茵算了一下自己剩下的那点银子,有点后悔将母亲给的那包银两给放下了。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多扣下些李弼的口粮,再把他的书籍笔墨一并变卖,说不定如今能攒下上百两银子了。”
想起李弼书房中抄没的那些典籍书卷,只后悔自己当初太过谨慎。
“唉——不想了不想了。”施茵哀叹一声,便对着两个孩子扬起笑脸:
“乘舟,来,上车,娘推着你和绒儿走。”
施茵将绒儿放在车中,握着把手坐得很稳。
乘舟绕着板车转了两圈,也兴奋地上了车。
抬手试了试板车,竟比预想中轻便许多,车轮顺滑,前行也很是平稳。
施茵便这般推着孩子们去往城郊的一处牲口集市。
现在她也不知黑山岛的具体情况,但是想来那些大型牲口不光是运送,喂养方面应该也不是易事,但是若只带一头绵羊,应该是不难。
到了牲口交易的地方,人烟稀疏。
施茵刚一踏入,立刻便有提着自家鸡鸭的农户围拢上来:“小娘子瞧瞧!我这鸡便宜卖了!”
“我家几只鸭也划算得很!”
他们手中兜售的,都是些老迈掉毛的鸡鸭。
能下蛋的好禽畜,谁也舍不得出手,将这些老的卖了换些粮食,更实在些。
施茵没停,嘴里嚷着:
“让让,让让。撞了不管啊。”
径直推着板车,往那市集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越是些大型的牲口。
牛、毛驴、骡子,甚至还有卖骆驼的。
只是卖的多,买的少。
往往都是一群商贩焦急围拢一个买家。
施茵眼馋那些黄牛和毛驴,但确实也不敢下手。
转了几圈,终于寻到了一只长毛的小绵羊。
此时的绵羊都是些脂尾羊,肥硕的尾巴里面全是油脂。
施茵想要带着绵羊上岛,可不是要宰了吃肉的,而是为了那毛。
黑山岛的冬日湿冷无比,没有棉花,便只能从羊毛上下手了。
可惜没有现代绵羊那细细的绒毛,都是些粗硬的真毛,却是做羊毛毡最好的材料。
“师傅,这绵羊咋卖的?”
施茵寻到绵羊的主人,询问价格。
可那老汉却只顾昂着头,见缝插针的想往一旁的人堆里挤,寻着那被众多商贩围成团的一个买家,半点要搭理她的意思都没有。
“哎,这买卖您还做不做了?”
施茵见他不理自己,有些恼怒。
一旁的乘舟却悄悄拉了拉娘亲的衣袖,低声道:
“娘,牲口市上谈价,是不当着人面明说的,都要藏在袖中用手比划。”
第11章 买羊
施茵想起曾在前世电视中看过的纪录片,画外解说曾讲过:
从古至今,很多的牲畜贸易的地方,最常采用的便是袖里议价的法子,为的就是不让旁人知晓货物的底价。
交易全凭买卖双方的心计本事,价高价低,一言既定,再无反悔。
她万万没料到,西晋末年的市集,竟已盛行这般规矩。
只是这种隐晦交易,于她一介妇人而言,着实不便。难怪自打她来这儿,唯有贩卖鸡鸭的小贩肯主动搭话,其余牲口贩子不过淡淡瞥一眼,便再无搭理的意思。
正发愁的时候,乘舟往前一步,伸手将那卖羊老者从人堆里拽出,开口道:“阿伯,您与我袖中比价便是,我转述给我娘。”
说罢,坦然伸出小手。
老者这才正眼打量起这一家人,上下扫视一番,略一颔首:“也成。”
随即拉住乘舟的手,二人手掌同藏入宽大袖中,指尖起落,无声比划议价。
乘舟点头回到施茵的身边,压低声音附耳说道:“娘,这老伯比了一掌,是五两银子的意思,我觉得可能是在讹咱。
我记得爹爹以前说过,乱世粮贵羊贱,世道动荡之时宁要一斗米,不要十只羊,这还不过是一只小羊羔,定不值这般高价。”
施茵看着儿子那双亮闪闪的眼睛,心下便生了个想法:“乘舟,此番买羊的事,娘便全权托付于你可好?价格由你来谈,只要你觉得合适,娘便掏钱。”
乘舟双眼睁圆,皱着眉头露出几分不安:“可娘,若是我压价太轻,咱们吃亏了怎么办?”
“无妨。”
施茵淡淡一笑:“吃亏便是长见识,人总要吃一堑,方能长一智。今日无论你谈下何价,娘都认下。压得低,便是咱们占便宜;若吃了亏,也是你难得的历练,横竖不算坏事。”
听闻这话,乘舟散去不安,神色陡然认真起来:“好,娘,今日这事,交给我便是。”
话音落,他便转身,对方才那老伯轻轻摇头,径直走向另一处卖羊的摊贩,简单交涉几句,再度伸手入袖比划。片刻后,他轻轻摇头,转身离开。
见乘舟接连别家询价,方才坐地起价的老者这才重视起来,连忙快步上前拉住他,主动伸出衣袖,示意再议。
乘舟心知,母亲属意的正是这种长毛绵羊,便耐下性子,重新回来,绕着绵羊转了两圈,细细翻看毛下,牙齿和四蹄,这些最易发生病变的地方。
施茵不知乘舟怎么辨认这羊的好坏,但是看那认真的架势倒是有模有样的。
老者也不轻视他,细细的说着这羊的优点:“我家母羊就生了这一只独苗,出生的时候身上的毛就比以往的羊羔子密实些,这才半岁,你瞅瞅这毛已经有油光了,多厚实!你再看看它蹄子。”
老伯抬起绵羊的后蹄,结实完整没有腐烂的地方。
“你再来瞅瞅这羊屁股,半岁就存油了,这要是长大了,一尾羊油就够你家吃一年的了!况且,我这还是只母羊羔,要的银子真不多!”
乘舟越看越欣喜,但是面色却没有显露,他声音稚嫩,但话语却直指关键:“我家买羊不看公母,也不想着繁衍。就单论年底的那顿年夜饭。
照这羊的体格子,中间这三个月它吃的粮绝少不了。这年头粮太贵了,您这价实在要的离谱了些。”
那黑山岛上的情况,娘亲开始就没瞒着他,那岛上能不能有第二只牲口都难说呢,所以指望母羊生崽有些奢望。
看中这羊也就是为了那一身的毛,说不定没等它孤独终老就剥了皮宰肉吃了。
关键是他点破的喂养的难处,恰恰戳中了眼下乱世羊贱的缘由。
羊不能拉货,不能耕地,除了产毛就是吃肉。
吃的还不少,算下来养到成年,要一人半年的口粮。
太平年间,那羊是银子。
乱世,就是个填肚子的,撑死顶个七八日的口粮,谁算不过这笔账呢。
老人也是为了这事,才将家里头的羊一只只都卖了换粮了。
如今家中就剩下这一只羊羔子了,本来想留着作为自己今后翻身的家当,然而眼瞅着朝廷局势越来越差,这才不得不拿出来卖了。
最初看这孤身的娘仨应该是不懂行的,想着借机抬个价占点便宜,万万没料到,这稚童,竟聪慧至此。
无奈,叹了口气扯过乘舟的手,两人又在衣袖中比划起来。
二人此时的场面格外奇特:垂老的商贩和一个不过七岁的稚童,一老一少缩着衣袖,一会皱眉一会摇头,全程无半句争执,却暗藏博弈。
几番来回,乘舟眉眼舒展,笑着点了点头。
他快步回到施茵身旁,小声禀道:“娘,谈妥了,老伯愿以一两银子将羊羔卖给咱们。”
施茵其实也不清楚乱世之中羊价究竟低到何种地步,可一两银子买下一只半大的长毛羊羔,定是划算的。
她这个儿子啊,小小年纪,便这般沉静有度,着实争气。
施茵取出一两银子交到乘舟手中,这笔交易既是由他谈成,银钱交割,便也交由他亲自打理。
归途路上,施茵推着木车,绒儿怀抱着温顺的羊羔安坐车中。
而乘舟还有些兴奋,说什么也不肯上车歇息,就跟在车旁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他成功完成本次娘亲嘱托的心路历程。
施茵本想再多添置些物件,奈何手头银两有限,二来她们终究要渡海登岛,随行杂物不便太多,就只花了二十钱买了两袋子麸皮作为羊的口粮,便回了客栈。
吃过晚饭,施茵又让店家给准备了一坛子冬菜。
冬菜是白菜、芥菜、葵菜等贱价的蔬菜切小块,加上大蒜、盐和店家秘制的调料,晒干后腌制而成的。
好好存放,不占油星和生水,放一两年都没问题,是百姓冬天里必不可少的储粮小菜。
坛子是个中瓮,最普通的灰陶,不值钱,但也费了一番口舌,店家才给免了坛子的三十钱,只算了那冬菜的一两二百钱。
施茵还从客栈这儿买了做饸饹面的荞面。
荞麦磨的面没有劲道,但是胜在便宜,比粟米还要便宜,但是若想做成面食,里头便要加上些豆面和粟米面。
店家配的比例有讲究,做出来的面食口感温润不糙,养胃耐饥,最适合绒儿这般孩童食用。
便花了五百文又添了一袋子。
此番准备的这些都是她明日要带上船的,大包小包的已经收拾妥当。
除了那车放在后院里,便是连那羊羔都带在身边,放在了屋里。
羊身上的腥膻气味弥漫不散,熏得施茵难以入睡。
但是她却只能强迫自己尽快适应。
因为从明儿以后,便再也没了这舒坦的日子了。
第12章 拔碇启航
第二日鸡鸣刚两声,施茵她们便起了床。
打开窗户,一阵冷涩的秋风吹进,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下个月便要立冬了。”施茵喃喃自语,心头都是对此行的担忧。
“娘。”乘舟扬起小脸,心底到底是有些害怕。
“娘亲~”绒儿尚懵懂无知,只晓得依偎在母亲身侧,便是世间最安稳地方。
施茵蹲下身,将两个孩子拥在怀中:“娘在,咱出发。”
东方天际只露出一丝蒙白,尚未大亮。
娘仨将昨日住店的一两银与店家结清后,便将所有家什仔细捆扎好放在板车上。
两个孩子裹紧羊皮褥子,安安静静坐于车上。
施茵推着板车,吱吱呀呀的一路往西北码头方向走去。
路上的几乎没有行人,只偶尔能看见几只狸猫从墙角窜出。
绒儿在哥哥的怀中,继续打着盹。
而乘舟藏在羊皮下的手上,紧紧握着那把弩箭。
卯时更锣悠悠敲响时,施茵带着孩子已经站在了码头上。
随着这儿的天色渐渐露出橙光,身着官服的津吏陆续到场。
施茵寻到津长,递上行船文书。
津长用一双三角吊眼,上下将她打量一番,开口问:“魏县来的?行途倒是快。”
施茵点了点头:“施家娘娘给的自行流配的恩典,家父的旧友同僚又多,便得了很多通融,沿途驿站可换马赶路,方能提早些。”
“施家娘娘?”
津长看着文书上施茵的名字,便知是有几分后台的人,随即便让她们顺速登船。
然而施茵却说道:“劳烦官爷通融,我尚有故人相送些许物件,可否稍候片刻再登船?
津长摆了摆手:“无妨,待所有货物尽数装船,定要速速登船便是,切莫延误开船时辰。”
施茵点头谢过,便翘首盼望着吕掌柜。
北海的冷风大,带着一阵白雾,加上日出的橙光,有些魔幻。
官船是个三桅船,停靠在码头,两块宽厚木板连通码头与船身,方便往来通行。
一众苦力推着独轮车,上头堆满麻袋,在其往来穿梭。
时不时有数名衣着规整的管事,指挥着力夫抬入几只封钉严密的木箱入了舱。
船上舱室是留给官吏权贵们的,施茵这般流配之人,只得在空旷的甲板上落脚。
不多时,有几户流配的人家也陆续抵达码头。
他们之间有的是被关差押送,此刻早已衣衫褴褛;有的是自行流配,尚能维持体面。
但却都个个面色灰败,带着愁苦。
吕成没让施茵等太久。
他赶了头骡车独自前来,上头载着施茵要的粮食。
“施家小娘子,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
吕成脸上不见了前日的沉郁,恢复了商贾掌柜一贯的圆滑,笑意谦和。
施茵心头大石落地,上前浅笑道:“多谢吕掌柜信守承诺。”
顺势将麻纸裹好的银两递去。
吕成掂了掂,问道:“后续所需之物,都写在里头了?”
“嗯,劳烦您费心搜罗,若是难寻,也不必勉强。”
吕成神色添了几分凝重:“我只能帮你这一次了,黑山岛上常来常往的买卖做不成,今后还望保重了。”
随即将东西收好,帮着施茵将那两个大麻袋的粮食扛上了板车。
施茵笑而不语,心底只道来日方长。
这两麻袋体量硕大,一放上便牢牢挡在外侧,恰好将绒儿护在板车最里侧。
被这麻袋衬的,施茵自己带着那四斗粮食,简直不起眼。
施茵抬起车试了试,重了很多,但是打磨过的木轮很是顺滑,推动起来也不算多重。
走到码头尽头,通往船身的那个跳板是向上倾斜着的,要用大力才能将板车推上去。
乘舟便将弓弩藏在车上,抱着绒儿下来,帮着娘亲推着车。
绒儿乖巧的牵着羊羔一步一步跟在他们的身后。
吕成本想着离开了,但看着那娘仨辛苦的身影,无奈叹了口气:“即是送货来的,哪能就差这一节了呢?”
随即便上前两步,帮着她们将那板车推上了甲板。
“吕掌柜!这实在是太感谢您了。”
施茵瞬间轻快,连连道谢。
“你应该买独轮车,轻巧方便,女人家也能推动,你这双轮车自重就不轻,拉上货物更笨重些。下船的时候记得倒着下,找个木杆撑住慢慢下船。”
施茵有些羞愧,那独轮车她确实不会推,才想着省力买双轮的,忘记这会的码头可不是前世那些挨着船身高度建成的大港码头。
算起来长风码头也不算小了,它地势高阔,水深岸陡,三桅官船紧靠岸堤,衔接的跳板坡度也就将近三十度,虽然上下不易,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个方便的了,很多地方都要靠小船摆渡来往上下攀爬才行。
而施茵打听过,长风码头和黑山岛都是深水码头,上下都是用独轮车运送货物,用不着摆渡船,这才让她大意了——全然不知人家的独轮车和她这个双轮车完全不是一个重量,自己也完全比不上人家那份力气。
“一路行来,当真多亏像您这种良善之人的帮扶才能让我们娘仨安稳到了长风,大恩难言,施茵在此多谢您了。”
施茵正经的行了一礼,打心底庆幸一路来的运气。
吕成摆摆手:“世道乱了,你们还是要多加小心了。”
施茵知晓,今后行事还是要更缜密些才成。
吕成帮他们寻到了船头一处角落里的避风处,便下了船离开了。
施茵将粮食堆放在最里头,将板车推倒,车轮朝内正好将此处隔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栖身之处。
里头还是羊皮褥子打地铺,绒儿躺在上头,大船微微摇晃,倒更让她舒服几分。
乘舟也不晕船,只有施茵略微有些不适应,倒也不至于到眩晕的地步。
但是他们隔壁的那户人家却全然相反,船尚未起航,已经受不住船体轻摇,几人扶着船舷,不敢动弹。
他们应该也是自行流配的罪人,一家八口,模样狼狈,却还勉强维持着几分体面。
那家妇人带着两个女儿,顺势靠在施茵放倒的板车外侧,借板车与船身围出的三角空隙落脚,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男人和一个老汉则带着三个小子坐在外围,此刻都是脸色惨白,强打着精神观望着四周。
船身上人来人往好不繁忙,然而片刻后,艄公站在船头,一阵高声厉呼:“岸上人货尽数登船!即刻收锚撤板,拔碇启航!”
第13章 开航
随着艄公的话音,周围的人明显利落了半分。
码头扛货的力夫匆匆将货物卸入船舱,便快步下岸。
方才在甲板闲逛的官吏、往来商贾,也纷纷避入船舱。
不过片刻,原本略显嘈杂的甲板,便清净下来,只剩零星数人。
施茵这才发现,同往黑山岛流配的人家,竟有十几户之多。
船尾都是被官差押解,带着枷锁的;船头都是些自行流放的。
只是自行流放的人家往往都是一家子整整齐齐,像施茵独自带着孩子前行的妇孺只她一家。
巳时刚到,艄公再次出现在舵楼上方,他手拿一节竹竿,敲击船身:
“咚——咚——咚——”
“拔锚——”
号令落下,船上数名船工立时应声而动。
众人合着低沉的号子,脚步合一,将那如臂膀的粗麻缆绳一圈一圈收到船板上,船锚露出水面,再一鼓作气,提了上来。
“咚——咚——咚——”
“升帆——”
船锚升起,便要扯起船帆了,
船工们转而奔向桅杆两侧,攥紧帆索同时用力往下拽。
“嘿呦——嘿呦——”
绳索节节收紧,偌大的船篷顺着桅杆缓缓舒展抬升,海风灌入,瞬间鼓胀饱满。
借着徐徐海风的推引,沉重的船身微微一晃,悠悠地驶离了码头。
此时,他们便是真正的离开了。
甲板上的人皆默然伫立,目光落在身后的大陆。
码头上往来人影由清晰渐趋模糊,一点点缩成黑点,最终彻底隐没在视野尽头。
前路茫茫,沧海万顷,一切尽是莫测的未知。
————
船行得平稳缓慢,海风习习,甲板上渐渐聚起不少官吏与商贾,他们目眺远方,高谈阔论。
从他们的话语间,施茵便知这艘官船并非只为押送流犯前往黑山岛的,而是路径黑山岛将他们放下后,船只便会继续北上,驶往海东藩属百济,互市通商。
船上满载的粮食、锦缎丝绸与精美漆器,皆是用来交易的重货,届时便可换回百济的良驹、木材、香料与玉石。
“唉,如今世道一年不如一年,舱载货位根本填不满,往来的商贾,一日少过一日。”
一名官吏背着手,凝望着远处渐远的海岸线,满脸愁绪。
身旁一位商贾装束的人轻轻叹气,应声回道:“中原乱象丛生,粮价飞涨,商贾纷纷囤粮自保,哪里还有心思逐利?”
官吏缓缓摇头:“内忧外患啊,继八王之乱后,高句丽也越发猖狂,乐浪、带方二郡落入他们之手后,便一心想要脱离晋室藩辖,独霸海东。
如今北海水路尽数受限,官船至多行至百济,便再也无法往北。
照眼下这般局势,百济孤立无援,怕是也难以久存。不出数年,这海东官贸的航路,恐怕就要彻底断绝了。”
“哎——”
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施茵皱着眉头沉思:用不着数年,待到明年,高句丽野心毕露,直接封锁整条海路,海东彻底断了通航。
随后不过短短两年,这片土地便将坠入百年乱世。
施茵看着远方,深深叹了口气——黑山岛啊,吉凶参半。
船头之上,一同流放的共有三户人家,方才的那番闲谈,尽数落入众人耳中。
不过瞬息,众人便已想清其中利害。
一旦海路断绝、官船停航,便意味着以盐易粮的黑山岛断了接济。
无粮度日,他们又该如何苟活?
一张张面色骤然惨白,绝望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他们与施茵一般,身后皆有亲眷以性命相保,才得了自行流配的路,如今进退两难,别无选择,除非……
甲板另一侧,是一户大族人家,十几口人挤在一隅,正压低声响,窸窸窣窣。
施茵与身旁这户人家,都各自沉默。
想来,那官员也是有意给他们漏的口风吧,毕竟那黑山岛,用不了多久就是个地狱般的牢笼了。
“娘亲,跑。”
绒儿这三句话说的清晰,几户人家同时转头死死盯着她。
殊不知,孩童心思纯粹,不过是想在空旷甲板上奔走嬉闹罢了。
施茵柔声叮嘱:“你同哥哥一道去玩吧,定要紧紧跟着兄长,切勿靠近船舷边缘,留心脚下,万事小心。”
“知道了,娘。”
乘舟回应,随后牵着妹妹的手,两个孩童便踏着海风,在船头奔跑嬉戏。绒儿清脆的笑声阵阵散开,漫过整艘船身。
众人静静望着嬉闹的稚童,方才心头积压的烦闷,也稍稍纾解几分。
不多时,隔壁被围在中间的两名女娃,也想要一同玩耍。
那家男人微微点头后,妇人便嘱咐道:“去吧,一起玩,注意安全。”
两个女孩年岁与乘舟相仿,四个孩童转瞬便玩作一处,绒儿跟在身后,成了他们的小尾巴。
沉闷压抑的船头,因几抹鲜活的童影,添了几分生气。
孩童嬉笑追逐,不知不觉跑至船尾处。
囚在船尾的几户流民,见状目露凶光,厉声呵斥:“滚开!”
绒儿被吓了一跳,藏在乘舟的身后。
乘舟立刻拉回绒儿,折返回船头不再靠近他们。
嬉闹片刻,四个孩子跑得满头热汗的回来了。
“娘,饿……”绒儿捂着小肚子,小嘴微微撅起,一脸委屈。
早上确实起得早,连早食也没吃就上了船。
一番跑动下来,腹中饥饿,也是自然。
施茵从包裹中取出几块粗硬的馕饼,这还是从魏县带出来,施母亲手做的呢。
馕饼坚硬无比,是放在火窑中用炭火焖熟的,没有水分,能保持月余不坏,是赶路的人必备的口粮。
她取来陶碗,盛上清水,将干硬的馕饼掰成小块,浸水软化。
冷水泡饼,绒儿不爱吃。
“乖,先填了肚子,等下了船,娘再给你做好吃的。”
绒儿勉强嚼了一口,便想起前些天在马背上颠簸的日子,日日皆是这般干硬粗粮,顿时没了胃口,哼哼唧唧了半天。
施茵也不急躁,就和乘舟小口小口的啃着馕饼,先填了自己个儿的肚皮。
果然,不一会,绒儿终究抵不过咕噜咕噜的肚子,还是勉强吃了几口。
然而,此时,甲板上却传来了阵阵香气,是刚刚开锅的面食,混着油香烹炒的味道。
“娘,饿——”闻着味的绒儿又开始吵闹了。
那香气诱人,却并不是给他们的,都是船舱中的那些人的。
“绒儿乖,等下了船,娘给你做比这还好吃的饭。”
施茵哄着憋屈的绒儿,然而头顶却传来一阵讥笑。
“噗嗤。”
循声望去,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估计是刚刚孩子们的声音将他引出。
第14章 登岛
男孩斜眼看了一眼施茵和绒儿,不屑地回到了船舱。
“娘亲,那人好没礼貌。”乘舟有些生气。
“莫要管他人是非。”施茵拉回乘舟,“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现在咱可不能再添事端。”
乘舟皱着眉头说道:“可是爹曾说过‘男子汉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你娘现在教你的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别成天听你爹那个老学究的,榆木脑袋。”施茵点着乘舟的脑瓜继续说道:
“人要学会变通,即要留得青山在;也要抛去强加在自身的枷锁,不要进入他人评价体系。”
施茵没讲透,乘舟挠挠脑袋,懵懂地点了点头。
————
另一边,李家的队伍已经前行了十日,每日卯时行路,一直走到亥时方可休息。
所有人的脚下都没了鞋底,裸露的脚底板已经血肉模糊。
李母早已没了往日的哭嚎与怨怼,只默默轮流背负孩童,勉强换稚子片刻安歇。
至于那些年轻貌美的女眷,此刻早已不再哭嚎,尽显麻木。
只求此事终了,能换口米粥,让孩子多少添几分活下去的机会。
李弼带着镣铐,身边早已没了那两个妾室——她们昨日已经跳河自尽了。
余下李家女眷看在眼里,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几分羡慕。
而落在队伍末尾的李父,此刻已经行将枯木。
“咳咳……”
一声剧烈的咳喘响起,他赖以支撑的枯木拐杖,终究扛不住身躯的重压,从中骤然断裂。
李父重重栽倒在地。
“爹!”
“父亲!”
李弼踉跄扑上前,跪地急呼。
“啪!啪!”
“墨迹什么呢!快走!”
官差的鞭子冷厉地甩来,李弼原本已经伤痕累累的后背,再填了几道血痕。
“官爷,我爹不行了,您行行好,让他休息休息成么!”
李弼早已磨尽傲骨,放下所有尊严,声声哀求:
官差瞥了地上奄奄一息的李父一眼,语气冰冷:
“便赏你们两刻钟,料理后事、掘土埋尸。时辰一到,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爹!”
“老爷!”
“阿爷!”
不过片刻,便响起一片哭嚎。
————
海东,船身缓缓驶入深海。
海风卷着海浪越来越汹涌,船只随着波浪上下起伏。
两个孩童卧于羊皮褥上,伴着起伏海波,倒是睡得安稳。
不远处,那户大族众人伏在船舷边,晕船难耐,纷纷干呕不止,狼狈不堪。
隔壁的那带孩子的一家也没好到哪里——刚刚吐完正蜷缩在一起休息。
施茵闭着眼睛,强压着心底的不适。
今夜是渡海最后一夜,待到天明,便能抵至黑山岛。
凭着这一念想,她咬牙强忍,终是熬至拂晓。
天色破晓时,施茵迫不及待的早早起身,凭栏远眺前方那茫茫海域。
果然,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显露——那里,便是他们即将要抵达的黑山岛。
望山跑死马的道理放在海中行驶的船只上同样适用。
从那个小点点,一直到能看清伟岸的岛屿,他们整整用了两个时辰!
巳时,船只终于靠近码头。
那错落的礁石滩,高低起伏的山峦,一一映入施茵的眼帘——皆是她前世无比熟悉的景致。
前世这里是繁盛的旅游海岛,虽比不过南海诸岛,但在北方,也是小有名气,自己更是数次登岛。
岛上即便有现代化的发展,却也没有太过度的开发,村民们依旧是住在石头砌的房子中,靠捕鱼和旅游业为生,是都市中少有的乡村民风。
确定了黑山岛就是前世熟悉的岛屿,便让施茵心中越发沉定,那片惶恐尽数消散的同时反倒生出几分期待。
脑海深处,海岛上唯一的一个村志馆里,那段循环播放有关此岛的历史记载、地貌水文等等,愈发清晰。
“各位亲爱的旅客同志们,咱们脚下这座海岛,属于典型的基岩大陆岛,远古时期与大陆相连,后经海水侵蚀方才独立成岛。
整座岛屿地势中间高、四周低,海岸以基岩为主,典型的海蚀地貌,崖壁陡峭、沿岸水深,是得天独厚的天然深水良港,仅局部海湾分布有少量砂质滩岸。
这里四季分明,气候温润,属暖温带气候环境。岛上植被繁茂,多生长耐盐碱、抗海风的灌木与草木,整体森林覆盖率超六成,生态环境优美,风光清丽宜人。
沿岸海蚀崖、海蚀洞、海蚀平台错落分布。
部分海蚀平台,是古时人们天然的晒盐场所。
而绝大部分的海蚀洞因为其岩壁久经海浪冲刷,涨潮时海水便会漫入洞中,潮起潮落间,海风穿洞而过,涛声呜咽,是本地极具特色的自然景观。
……
村民饮水方面更是历史悠久,全岛共有四处淡水水源:一口始建于秦汉,世代沿用至今;一口发现于唐宋年间的天然泉水,滋养历代岛民;还有两口为近代开凿的机井,保障日常用水。
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电网入岛之后,岛上生活设施逐步完善,凭借独特的山海风光……。”
“唐宋年间发现的天然泉水?”
施茵双瞳一震,猛的想起这段解说!
也就是说,现在那眼泉水还藏在乱石之下!
“娘——到了么?”
乘舟揉着眼睛来到母亲身边打断了施茵的思绪。
她将乘舟抱起,眺望那越发清晰的海岛,伏在他耳边说道:“乘舟,那儿,就是咱们的地盘!”
乘舟看着那座伟岸的绿色岛屿,也没深究母亲刚刚的意思,只以为是今后要生存的地方罢了。
然而施茵只笑嘻嘻的看着那岛,心底已经开始规划起来。
“那儿,就是我们的。”
“咚咚咚——”熟悉的竹竿敲打的声音再次响起,艄公那洪亮的声音传遍整船。
“靠岸——收帆——!”
船工们再次聚集,各种粗壮的竹竿齐齐抵住码头的岩石,以防止船只碰撞。
还有三名船工,后退几步,助跑后将手中那团粗麻缆绳准确的抛到岸边。
码头之上,流放的众人早已齐聚等候,几名壮汉眼疾手快接住缆绳,熟练绕上石桩,一圈圈牢牢缚紧。
等那三根麻绳绷紧后,船只便慢慢停稳,船员们小心调整竹竿的力度,让其不远不近的停靠在码头旁边。
“放锚——搭板——”
艄公号令落下,整艘官船行事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施茵观察了一番这个跳板,坡度约莫三十度,倒退着慢行稳走,倒也无碍。
她将轻快的行囊背在自己身后。
重些的铁器给了乘舟。
粟米、麦粮扎紧束袋驮在羊羔背上。
板车上,只有那两大麻袋的豆粮和两块硕大的羊皮褥子。
重量轻了不少,也不怕滚落物件。
施茵是等人走的差不多后,才将那板车推上跳板。
她倒退而行,时不时用板车的木腿抵住跳板稳住,放缓车速,一步步慢慢挪动。
双足踏实码头青石的刹那,久违的厚重感扑面而来,身形微微一晃。
待她稳住心神转头望去,陡然察觉,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皆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 ?各位宝们,感谢你们喜欢并收藏这本种田基建文。
?
今日新书进入pK期,万望各位千万不要囤书。
?
我会努力码子,加油的。
?
最后祝各位宝子们健康快乐呦,这是最最重要的!
第15章 真正的施茵
算起来,黑山岛沦为流放之地的岁月并不算久远,也就二三十年的光景。
秦汉之时,造船技艺简陋,跨海航行艰险,根本无力管控这些孤岛。
直至西晋初年,船只建造日趋精良,水陆成熟,朝廷才将这座荒岛划为流放之所。
以盐换粮,制约着这座孤岛。
岛上,一批又一批流放者被押送上岛,又在这弱肉强食的环境里接连死去。
生生灭灭,轮换淘汰,不过短短一代光阴,便淬炼出这座荒岛的残酷。
能顽强活下来的,通常都是些青壮男子,妇人寥寥无几,稚童更是少见。
施茵一介孤身女子,还带着年幼孩儿登岛,没有男人庇护,在这群流犯眼中,几乎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
更何况板车上头装的那两麻袋的粮食,和身边跟着的绵羊。
怎么能不让他们眼馋?
这群人蠢蠢欲动,但是碍于官府的人尚在,还有他们手里要换粮的盐,只得暂时作罢。
然而,哪里也不乏那些拉帮结派的人,这会儿,便显出他们的优势。
人群一阵骚乱,几群人聚拢又散开,暗暗较量了几番后,终于有一个团伙占了优势,他们分成了两帮,一帮继续排队换粮,另一帮三人,便大步往施茵这边走来。
————
这边,踏上陆地的施茵刚稳住身形,转头看着这么多双贪婪的眼睛,本应害怕的内心,却萌发出一丝异常的激动。
自踏上这座海岛的刹那,施茵心头便有种感觉,仿佛这片孤岛早已等候她许久,冥冥之中牵引着她归来。
这里咸腥的海风,这里荒寂的泥土,都在无声诉说,她原本就属于此地。
如同漂泊万里的游子,跨越千山万水,终于回了宿命的归处。
此时的施茵,再无礼教的束缚、世家的规矩。
她不再是施家端庄的嫡长女,也不是李家恭顺的长媳。
她只是她,前世那个有些狂妄,有些自大,还不缺狡黠算计的——施茵。
施茵轻压上扬的嘴角,看向走来的那三人。
黑山岛的生存法则与她留学时探访过的贝瑟默里的贫民窟,应该没太大的差别。
文弱书生斗不过粗野莽汉,粗野莽汉,算计不过阴私小人,而阴私小人终究畏惧毫无底线的恶徒。
步步劣汰相争,最终盘踞整座黑山岛的,正是那些行事狠绝之人。
她的视线,从最初寻的就是这种人。
“乘舟,绒儿,将东西放回板车吧,娘给你们寻个屋子。”
施茵将两个孩子抱上板车,盖上羊皮褥子,裹得严实。
绒儿在黑暗中吸吮着食指拉着哥哥的衣角,乘舟露着脑袋,一只手轻轻安抚,另一只手则悄悄压好上弦的弩箭。
————
身后的官船上正陆续卸下粮食,官吏拿着名册做好登记,众人排队等候过称。
施茵抬着板车,在凹凸不平的码头上走得艰难。
而那三人,终于是来到了她的面前。
“呦,小娘子,这是自己个儿来的?”
“这哪家的男人,这么不中用,让自己媳妇这么辛苦?”
声音带着调戏,施茵却好似听不出来,嘿嘿两声,仿佛单纯的妇人:
“是啊,大哥,我带着孩子自己来的,正好问问您,这儿可有什么地方落脚?”
不远处,曾在船上与乘舟一起玩耍的那户人家的妇人抬头皱眉,看着施茵皱了皱眉。
那家的汉子见状,轻轻拍了拍娘子的肩膀,微微摇头便抱着孩子,多走了几步。
只有那三人闻言相视而笑,快速提了调子:“有啊,小娘子,我带你去!”
他们眉眼间的贪婪藏都藏不住,嘴角咧笑得极大。
三人之中,一直站在中间的那个壮汉往前走了一步:
“这般娇弱的小娘子,哪能自己费力?我来替你推着。”
他动作很快,带着不容拒绝的样子。
施茵没有犹豫,顺势后退松开车把:“那就多谢几位大哥相助,这世上,果然还是好心人多。”
三人见状愈发得意,簇拥着施茵,推着板车走下码头。
不远处那妇人看了全程,深深叹了口气。
“你莫要瞎操心,那妇人若真是这么单纯,根本走不到长风码头。我们莫要引火烧身。”
汉子警告自己家娘子。
而他身边的那个老伯更是目光深邃:“李翰说的没错,这娘子绝不简单。咱们暂且静观其变,若她并非恶类,日后倒不妨试着结交一二。”
黑山岛码头由青石垒砌,路面本就崎岖坑洼,离了码头地界,更是碎石难行。
板车碾过,发出咯吱嘎达的声响,若是没这三人的“帮忙”,单凭施茵一人,这段路还真头疼。
而想要真正深入岛内,还需行经一段开凿在崖壁上的险径,也是登上岛的唯一的通路。
崖壁最窄的地方,仅仅比板车宽上少许。
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茫茫沧海,步步惊心。
“我说几位大哥,可千万要小心些,我那车上不光有粮食,还有俩孩子呢,你可别给我摔下去喽。”
施茵此时便是再担心两个孩子,也不敢争夺板车,不如用粮食稳住他们。
“小娘子,莫怕啊,这条路我可是常走,莫说你这小双轮板车,就是那牲口拉的车我都能给推上去。”
说话的是正推车的那个汉子,也是他们之间最壮硕的一人。
半挽的衣袖下,露出结实的腱子肉。一双吊眼带着凶戾,笑起来嘴角歪斜,添了几分狰狞。
乘舟此时只露着脑袋,也甜甜一笑接话道:“娘,壮士伯伯有大力气,定不会摔着我们和麦米的。”
“麦米?”
三人目光一亮,飞快对视一眼,邪笑的嘴角隐隐泛着涎水。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施茵佯装恼怒,却让他们更确认,板车里头,有麦米!
“大哥,走快些!”
一旁扶着车沿的汉子已经急不可耐。
另一个一直堵在施茵身后的人,嘴角扯出猥琐的邪笑:“小娘子只管安心往前走,等上了崖顶,我们兄弟三人,保管给你寻一处上好住处,嘿嘿。”
施茵佯装懵懂,笑着应声:
“那便多谢几位大哥费心了。不过我丑话可要说在前头,破败漏风的草舍我可不要,最好是结实干爽的青石瓦房。我手头不差银子,定会好好答谢屋主的。”
“啊,哈哈哈——好嘞,青石瓦房缺不着,定让你满意~~嘿嘿。”
几人更是不吝啬手上的力气,沿着崎岖的崖壁渐行渐远。
第16章 抢间屋子
施茵一行人攀行许久,总算踏上崖顶,此时才算真正踏入了黑山岛。
黑山岛整体轮廓宛若一只巨大的鞋底。
中间连着‘脚掌’是一座座矮峰,四周是悬崖,在山脚下有几处凹陷的地方,便是岛上流犯聚居之地。
此处背风遮寒,更有一处天然淡水泉眼修成的古井,是全岛最要紧之处。
那三名壮汉引着施茵,目的地正是那片聚居地。
沿途,有几座碎石混着烂泥做墙体,荆条糊着泥巴做屋顶的矮屋零星分布。
屋形歪歪扭扭,似乎经不住一阵风,只能说是个泥窝棚。
“我说几位大哥,我可不要这样的啊,一副住不了几天就塌了的样子。”
施茵脸上的嫌弃可不是装的。
推车的壮汉嗤笑一声,斜睨了眼走在最后的同伙,语气轻佻:“那是自然,这般破烂窝棚,怎配得上小娘子?”
后边那人扫过其中一间陋室,冷冷瞥了眼前方的施茵与推车同伴,沉默的紧随在后。
越往里走,屋舍便规整不少,渐渐多出泥砖垒砌的草房,稻草铺顶,勉强能够遮风挡雨。
可施茵依旧嫌弃,淡淡质疑:“几位口中的好住处,不会便是这般草屋吧?狂风一过,怕是都要没了屋顶。”
一旁扶着板车的汉子刚刚还想着说什么,反倒被施茵抢了先,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好闭了嘴巴。
推车壮汉得意地扫了他一眼,倨傲道:“小娘子只管放宽心,好地方还在后头。”
果然,再行数十步,便出现了用青石做地基,黄泥混着稻草夯实的墙体,顶上铺着整齐青瓦的屋子,共有七座,在破败荒岛之间格外扎眼。
壮汉径直领着施茵走向最外头的那座屋子。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一窗一门。
外头围着简陋的荆条篱笆,院内胡乱堆放着贝壳、乱石与枯木杂物,隔着篱笆便能闻到一股浊气。
“小娘子,你看这间院落如何?”
施茵打量了一番,虽又脏又小了些,却也已是眼下能寻到的最好住处了。
她神色平静,缓缓问道:“这屋子原是何人所有?”
“自然是老子的。”壮汉笑得一脸猥琐。
“屋内可还有旁人居住?”
“哈哈,空无一人,就哥哥孤身一个,正好容小娘子安心住下。”
“租住此处,需多少银两?”
施茵的话音刚落,那人笑声陡然扬起,目光黏在施茵身上上下打量:
“银两不必提,小娘子以身相抵就成,哈哈哈!”
施茵一番问话,确定了人选,便不再虚饰:“那就不客气了”
随后她脸色一变,一声厉喝:
“乘舟!”
原本蜷缩在羊皮褥子里的乘舟立刻应声起身,早已上弦的弓弩稳稳对准站在板车前的壮汉,指尖一松,利箭破空而出。
“噗嗤——”
弩箭精准贯穿脖颈,箭头自后颈穿出,尾端箭羽还在那儿微微颤动。
“荷——荷——”
实在太过突然,那人连一声惊呼都来不及发出,颈间鲜血汹涌喷溅,腰间别着的斧头只做了装饰,便彻底失了性命。
另外两人僵在原地,满眼惊骇,盯着同伴颈间晃动的箭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乘舟却没停下动作,直接抽出暗藏的环首刀,精准抛向施茵。
下一刻,那环首刀便径直刺入身旁最近那人的腹部。
最后一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转身逃窜。
可乘舟动作极快,第二支弩箭早已上弦,狠狠钉入其后心。
不过转瞬之间,三名恶徒便没了声息。
而施茵三人,便有了屋子。
此刻岛上大半数人还在码头排队以盐换粮,聚集地里只有些零星留守的家眷,见此也纷纷好奇,远远的多看了几眼施茵。
不远处一座五间砖屋的院落外,一名妇人正牵着孩子在院中玩耍,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压低声音急唤:“当家的,快出来!孙大,周折他们被一个妇人给宰了。”
话音刚落,屋门吱呀推开,一名年约四旬的汉子大步踏出,妇人附耳讲述,只见那人面色沉沉的看着施茵。
施茵神色淡然,自顾自将环首刀擦干血迹,包好缠布背在身后。
随手拿起另一把弩箭,稳步上前,将几人身上的箭矢收回,姿态像个活阎王。
板车上的乘舟亦是身姿挺拔,一把柴刀背在后背,手上也有一把弩箭,环顾四周。
两把弩箭,足够震慑众人。
“这女人凶猛啊,杀人不眨眼的。”
“那孩子还杀了两个呢!看样子也不大啊!”
“这孩子才是个狠的,杀人了都没害怕的!”
周围的声音窸窸窣窣,乘舟眉眼依旧,毫无怯懦。
施茵收好箭矢,转身,将身后那间屋子的木门踹开,扫视一番。
入眼只是一间屋子而已,里头除了个稻草堆,几个瓦罐,再无其他。
那坨稻草堆应该是原屋主的床,因为上头都压出了形状。
施茵用刀拍打了几下那坨稻草堆,没有异常,倒是跑出两只耗子来,吓了她一跳。
又脏又乱,真不是个好住处。
施茵叹了口气后,将依旧藏在羊皮褥子下的绒儿,抱进了屋子。
“绒儿先将就着,等娘后头给你寻个更好的。”这话只在绒儿耳边说的,绒儿点了点头,便静静在这儿等着娘和哥哥。
施茵回到院子的时候,只见周围围来的人更多了。
她知道,这几人绝对有同伙,并且此刻正在其中。
施茵昂首,迎着一道道隐晦的目光,字字清晰的说道:
“这间院落,从今往后,我征用了。
既然今后咱大家伙要相处为邻,那今日便和诸位认识一下。
我本家姓施,单名音,诸位可唤我施娘子。”
施茵略微一顿,才继续说道:
“今日事,我只说一次:此三人心怀歹念,妄图加害我母子,反被我们当场反杀。
这是因为他们没脑子,又笨又蠢,才自取灭亡,这是他们三人的命。
若是今日其同伙在此,我也奉劝你们一句: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们同你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今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莫要为了几个蠢蛋复仇。
但若你们拎不清,妄想为他们鸣不平,我施茵也不是好惹的。”
随后,施茵再次说道:“我也知晓,这才上岛,就下了你们帮的面子,这里我也想给你们老大带个话:若是咱能和平相处,往后的买卖,我给你指个道,毕竟……”
她顿了顿,缓缓扫视一圈后,拔高了音量:“毕竟朝廷的官船明年就要停航了,下月月初的那趟应该是最后一趟了。”
施茵话音刚落,周围一阵便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隔壁,那四旬男子往前踏了一步,声音粗犷的问道:
“什么意思!”
第17章 私盐成风
施茵打量了他一番,单看那熊掌一般的巴掌,便知此人是个练家子。
他的目光算不得友善,应该是认识死在地上的那三人。
她看着那人的眼睛,不慌不忙道:“明年,高句丽便会彻底占领百济,整个海东航线将会彻底作废。你觉得朝廷在此乱世下,还会特意派艘大船来给咱们送粮?”
“什么!”
话如惊雷,众人脸色一变,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厉害。
“停航!那我们怎么办?”
“这是要活活将我们困死在岛上!”
那中年汉子眉头一拧,片刻后沉声反驳:
“青、兖、冀三州有将近半成的盐是黑山岛运出。若是没人来收盐,届时百姓无盐可用,朝廷岂能坐视不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附和:是啊,断了船只,便等于断了北地盐源。朝廷定不会不管的。
施茵闻言,当即嗤笑一声:
“黑山岛是多久没来人了,外头是个什么光景你们没听说么?
青州旱灾后连着蝗灾,地里颗粒无收,最严重的地方十户九空。
百姓将山上的草皮都吃光了,谁还顾得上盐?
况且,如今天下大乱,朝局崩坏,沿海私自煮盐之风盛行,朝廷根本管不过来。
就你们晒的那些粗盐,值得朝廷犯险出海?”
一语落地,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是啊乱世之下私盐早就泛滥,施茵说的这些正是他往日来一直担心的事。
那壮汉心头一震悲凉:黑山岛,终究要沦为一座弃岛了。
施茵神色冷淡:“话撩下了,信不信由你们。不过劳烦这三位的朋友将他们的尸首带远些,初来乍到事情太多,有什么事明儿再说,今儿就不招待各位了。”
说罢,她推着板车挪至屋前,和乘舟合力将粮草物件搬进屋里,牵着绵羊,转身进屋。
木门合上,隔绝了门外的目光与议论。
此时,门外那名神色不善的壮汉,立于人群之中,面色沉凝。
“大哥,眼下该如何是好?”
一名瘦高汉子凑上前来。
他声音并未压低,周围的人也认识,纷纷摇头议论着:“孙大的这屋子不也是抢人方老汉的么,因果报应而已。”
“就是,当初可还把人方老汉的儿子也扔海里了。”
众人摇了摇头,都是恶人,彼此彼此罢了。
人群散去,那壮汉最终还是说道:“将他们抬走吧,那女的有句话说的对,他们丢了命,是他们蠢,犯不着为了几个蠢货去拼命。”
瘦高个貌似心有不甘:“大哥,那娘们手的弩箭要是能弄到咱手里的话,往后这黑山岛,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壮汉皱了皱眉头:“弩箭是个好东西,不过,那娘们说的话我更上心些,若是那官船真断了,咱就是有十把弩箭又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困死在这岛上?”
思及此,瘦高个也皱着眉头忧思。
“我总觉得那娘们不简单,估计留着后手。”说完,那壮汉抬头:“这亏咱认了,明儿我去会会她再说”
随即挥挥手,和瘦高个一同将孙大他们三人的尸首抬走处理。
另一边,施茵进屋后并未松懈,悄悄透过门缝留意院外动静。
见外面两人动手搬运尸体,心中便知晓,那伙人的头目,终究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
此次,她确实是铤而走险了。
她身边毕竟带着两个孩子,处处掣肘。
万一对方硬要寻仇,人多势众,再趁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来搞个偷袭,她还真无法周全。
富贵险中求,她赢了。
“乘舟,收起来吧,没事了。”施茵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火弹,小心的放回行囊中,身后的乘舟这才将火折子也收好。
其实,只要等身后的那些流放之人尽数登岛,官船即将断航的消息,迟早会传遍整座黑山岛。
自己还还多亏了那三人的“帮助”,才早早落了脚。
抢了这先机,给自己多了份保命的底牌。
施茵寻了个角落,将行囊小心放好后,便仔细打量起这间小屋。
小屋的地基是以岛上常见的花岗岩凿成条,垒砌而成,约三尺高。
石基之上,是层层夯实的黄泥土墙,整屋不过一丈来高,低矮阴暗。
屋顶是用了整条圆木搭的屋屋梁,稻草铺面,再用青瓦压住。
屋子方方正正,眼瞅下也就有三十余平的样子。
一扇木门,一扇木窗。
窗框简陋,以荆条编织成窗扇固定其上,下方用木枝斜撑,勉强透进些光来。
后墙上方也同样开了这种小窗,细长无比,连绒儿都未必能钻得出去。
屋内空空荡荡,并无家具。
门边砌着一座土灶,灶上没有铁锅,只余下灶膛里头竖着的一只熏得黝黑的瓦罐。
灶台的旁边摆着三只粗陶罐子,两只小的,里头有些绿色的蔬菜,只是腌制过,看不出品种。
最大的那只则储着清水。
屋内最里侧,就是那堆杂草了。
施茵抓过一把杂草,抽了几支长草,搓起草梗捆扎,随手编成一把简陋扫帚。
等扫帚编完了,门外的人群也散的差不多了,那三人的尸首也不见了踪影。
她这才打开门寻来一根粗细合宜的木棍,嵌入铁锨头,反复在地上墩实,让木柄牢牢卡紧。
将粮食和孩子又搬回院中的板车上头后,施茵便扛着铁锨开始铲那坨杂草了。
草堆一动,果不其然,四五只老鼠骤然窜出,四下乱窜,惹得施茵一阵恶寒。
屋子空旷,这些老鼠很快就寻着门跑了出去,藏在院中那堆乱石中。
待将最后的杂草都铲了干净后,施茵还将整间屋子的地面又往下铲了一寸,这才感觉屋子里头干净了些。
随后索性将前后两处荆条窗扇一并卸下,四面通风,驱散淤积已久的霉臭气。
此刻,鼠患也除了,孩子们便能下来帮忙了,施茵刚才主要是怕孩子被那老鼠给咬了。
现在她手头上没什么药材,半点小伤小病都有可能要了命,马虎不得。
绒儿帮着将之前留下的那罐子水,泼洒在地面上,防止施茵扫起的尘土飞扬。
乘舟则帮着母亲将那灶洞里的陈年的灰尘掏了个干净。
第18章 江家
一番收拾后,这屋子里头总算是个能落脚的地方了。
而门外的院子里头,实在太杂乱,那可不是几日能收拾完的,便暂时就这么堆放着吧。
收拾干净的屋子实在太过空旷,带着丝丝阴冷。
正好炉灶已经清理干净,施茵便在院子里寻了几根树枝,下方垫上稻草引燃。
锅台没有锅,火从锅台中间窜出,烟灰盘旋在屋顶,很呛人。
施茵来到院子中,好一顿翻拾,才找到四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块,放在那锅台四周,将那从灶灰中掏出来的陶罐清洗一番后,倒进最后的半罐清水,架在上面。
火从缝隙中窜出,烟灰却也没少几分。
施茵看着原屋主留下的水罐,和一路来带的两个皮囊壶,此时皆空空如也。
“乘舟,娘去打些水回来,你在家定要守好。”
施茵掏出两把弩箭,都上了箭矢后,放在他身边。自己则带着那把环首刀,抱着水坛和皮囊壶准备去打水。
“乘舟,记住,只有娘回来再开门,其他人但凡要闯的,直接放弩箭。若是人太多,直接扔火蛋,不过要扔远点,别烧着自己。”
乘舟重重点头说道:“娘,您也要小心些,还是拿着那把弩箭吧。”
施茵摇头:“娘拿着刀就行,估计这会他们还在家讨论停航的事呢,一时半刻不会来寻我们麻烦。绒儿乖,听哥哥的话,等着娘回来给你们做饭吃。”
绒儿嗯嗯两声,便熟练地躲进了羊皮褥子中。
施茵出门,将门虚掩着,方便乘舟的视线。
那口淡水井坐落于附近这几处砖屋的中心位置。
施茵穿过那五间瓦房,便看到了一口巨大的水井静静的在那儿,同前世自己初见它时不同,此时的它明显带着生机。
其实,说是口井,但是它比常见的那种水井大得多,整个井沿要十人和抱才能圈起来,井壁凿了阶梯,人顺着阶梯下十步就是水面。
全然不是前世那番已经数次下挖,早已不见清水的枯井。
施茵走下去,晃了晃井面上的杂物,灌满了陶罐和皮囊壶,便往回走。
回来的路上,明显人多了起来,好几个人见着施茵背着刀无事人一般走在路上,很是吃惊。
“二哥,这不是……”
一个青年指着施茵的背影激动的问着身边人。
还没等那人说话,旁边院子那家妇人便连忙唤着:“江亭、江楼、江榭,快进来,有话同你们说。”
三人闻声,也顾不得问那奇怪的女子了,连忙推开院门进了屋。
“大嫂,啥事?”开口的是个高个子,江家老二——江亭。
妇人将他们三人都拽进了屋,又探头看看远去的施茵这才问道:
“今日你们不是跟着孙大、周折、棍子一同去码头换粮吗?他们三人,是不是盯上了刚刚那妇人,动了抢的心思?”
江亭点点头说道:“那妇人推着板车,上头满满的都是粮食,还没男人跟着,孙大他们就想着要了那个婆娘,和那婆娘的粮。”
“啧,还要了那婆娘呢,婆娘没要到,倒是直接被人给杀了!”
妇人不屑的说道:
“什么杀了!”
江亭没反应过来,只认为是杀了那婆娘了?可是自己刚刚明明看见那婆娘了啊。
妇人又啧啧两声:
“孙大,周折和棍子,都死了。被那婆娘给反杀了!”
“什么!孙大,周折和棍子都死了!”三人几乎异口同声。
江家老三江楼最是吃惊,反应过来后卷起袖子就准备出门。
“老子要宰了那娘们!”
“宰了谁!”
一个浑厚的声音呵斥。
院外,早先那个壮汉刚刚从院外进来,脸色阴沉。
而先前还激动无比的三人见到他后,都老实了许多。
“大哥!孙大他们……”
江楼刚说几个字,就被打断:
“我知道,他仨的尸体还是我收拾的!并且那妇人如今已经占了孙大的屋子。”
“大哥!”江家老四江榭闻言也没忍住。
此时,那壮汉,江家大哥——江嵩放下手中的铁锨,从水缸中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的猛的灌了几口,用衣袖擦了擦嘴边的水渍后,才迈步回了屋子。
江嵩一进屋,三兄弟立刻围了上来。
“大哥,你咋想的,怎么让那妇人把孙大他们给宰了呢!”江楼还在愤愤不平。
“那妇人的孩子一弩箭就射穿了孙大的喉咙,那妇人直接给周折捅穿了肚子,棍子也是那孩子给射死的,前后不过三息的功夫。”妇人此时将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又说了一遍。
“你大哥出来的时候,人都死绝了。”
“弩箭!”
江亭对这个弩箭很是感兴趣。
江嵩撇了他一眼说道:“先莫打那弩箭的主意了,那妇人不是个善茬。”
说完顿了顿:“我从那妇人口中得了个消息,说是下月应该是最后一次换粮,这事你们可在码头上听说?”
江嵩的话音一落,江亭立刻点头:“大哥,我正想回来同你商议此事。”
江亭语气严肃,将在码头上从那些官差嘴里探来的消息说了出来:“若是高句丽真的占了百济,船只势必会停航,海东封了海,咱这儿就真的成了孤岛了。”
江嵩那原本抱有一丝希望的心终于破灭。
“看样那妇人说的是真的。”
片刻后,江嵩抬头瞅着身边的妇人:“媳妇,咱家晒的鱼干还有多少。”
妇人立刻说道:“可以送一串,五条。”
江嵩点点头:“明儿,我去一趟,摸摸底,那婆娘应该还有后手。”
“可是,大哥,孙大他们就这么算了?”江楼有些气恼。
“对,就这么算了”江嵩语气重了很多:
“你还真当孙大他们是兄弟了,别忘了他当初不也是杀了人家方老汉和他的孩子,抢人家的屋子的祸害。又不是个好东西,你倒是真生出义气来了!”
“可是毕竟跟了我们多少年了。”老四江榭皱着眉头出声道。
“多少年也不是我们真正的兄弟,只有咱兄弟五个才是一个爹妈出来的亲兄弟,那妇人手里两把弩箭,连杀三人连眼皮都不眨的。你是想为了个外人再像老五那样,让我们再死个弟兄吗!”
江嵩越说越激动,竟不自觉将老五提了出来。
果然,屋子里的人皆想起他们的小弟弟江阁,面露哀色。
“哎。”片刻后,江亭安抚道:
“大哥,莫要生气,老四也是为了咱的晒洞着想,周扒皮他们本就想抢咱那晒洞,咱在咱这边少了三人,怕是守不住那晒洞了。”
第19章 晒洞
晒洞,是黑山岛这儿特有的地貌,是一种奇特的海蚀洞。
岛上多坚硬的花岗岩,经千万年海潮的冲刷和海风侵蚀,日久天长,在低矮的临海石台之上,便形成了出无数浅锅的巨大凹槽。
万年前,海平面下降,这些天然凹槽便留存于海岸上,被称为晒洞。
每月逢大潮,他们便将海水运送到这些凹槽处,利用日光进行晒盐,海水在天然石槽中静置沉淀,补入新卤,提升卤水浓度,下月大潮来之前,坑洞中便会自然凝结成盐。
他们将这些盐收集等起来换了粮,再逢大潮冲刷凹槽,进行新一轮的晒盐。
循环往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拥有晒洞的人家越多,换的粮食越多,时不时还能有多余的粮换些肉、绢布或者别的东西。
黑山岛上,为了这晒洞出了人命,也不是稀奇的事。
“先别管那晒洞了,还是那句话,若是官船停航,晒洞再多也没意义,啥事等我明儿回来再议。”
江嵩语气坚定,警告的看了几眼这几个不省心的弟弟。
江家兄弟谁都不敢反驳大哥的话,对视一眼愁眉苦脸的回了各自的屋子。
而此时的施茵,已带着淡水回了屋子。
天色已经不早了,她们整整一天都没有吃饭,绒儿早已饿的没了精神。
看着娘亲回来,眼泪汪汪的要抱抱。
“娘,娘,肚肚饿。”
乘舟也是饥肠辘辘,见娘亲平安回来,终于松了口气。
“娘,咋这么快?”
施茵抱了抱绒儿,摸摸乘舟的脸颊说道:“那水井不远,就在那五间瓦房的隔壁,几步就到。”
乘舟垫着脚朝那方向瞅了一眼,卸下了箭矢将弓弩收好。
炉灶上,那个陶罐已经烧热,但是没有沸腾。
施茵本没想着用这里头的水,不过是煮煮这陶罐,毕竟原先是被别人用过的。
她用袖子垫着,将那陶罐端到地面上:“乘舟,看好绒儿,这水可烫了,让她离得远些。”
乘舟便牵着绒儿去了院子中玩耍,这儿堆满了很多的海蛎子壳,他们在寻找完整漂亮的壳。
不一会,一个五岁左右的孩童吮着食指悄悄过来了。
“你们在干什么?”
岛上孩童很少,这会一下来了两个孩子,他也想凑在一处玩耍。
“我们捡贝壳玩呢,你要不要?”乘舟将手中一个完整的大贝壳举起,和善的问道。
“你们要这个干嘛,海边有的是,孙叔吃完了就丢在院里,可脏了,我娘说孙叔的院子臭,不让我来玩。”
乘舟四周看看说道:“你家在哪啊。”
小孩指了指远处那五间瓦房说道:“那儿就是我家,我家院子可大了,你们要不要来我家玩?”
绒儿拍着手:“玩,玩。”
乘舟摇了摇头说道:“不成,今天我们不能出院子,你可以来我们这儿玩,等以后,我们再去你家玩。”
乘舟机灵着呢,人生地不熟的,他万一被当成了人质可咋办。
“望山,望山!”远处,江家大嫂发现儿子不见了,连忙呼唤起来。
“哎,我在这儿!”
望山回应着但没动。
江家大嫂看着望山竟然跑到施茵家去了,心中多少有些惊慌。
她家儿子的后背上还背着柴刀呢,毕竟是杀了两个人的孩子,自家男人没摸清底细,她们最好还是少接触为好。
“回家吃饭了,快回来!”江家大嫂也不想现在便和施茵他们有过节,就只唤回儿子,没有多说什么。
望山一步三回头,他好不容易有了个玩伴,有些不想走。
乘舟看了看望山,和善的摆了摆手。
这让望山高兴极了,蹦蹦跳跳的回了院子。
施茵这边还在捣鼓那个冒烟的炉灶。
她铲来些黄土,撒上些碾碎的稻草,又从灶洞里取了些带着碳的草木灰,一同拌匀。
将陶罐的水倒在一堆土上头,一边倒,一边用稻草梗在里头细细的刷着,反复淘洗干净后,才盛入澄清的井水,抓了几把粟米与麦米一同放入。
她将陶罐重新架在灶台的石头上,又捡来数块碎石,填满周遭空隙,用刚刚和好的稀泥糊了个严实。
原本在锅台乱窜的烟火终于压下,然而,下一刻一股脑从添柴的灶洞口滚滚涌出。
“咳咳……”
浓烟呛得施茵连连咳嗽,狼狈地跑到院中,整张脸蛋沾满灰屑,灰蒙蒙一片。
“娘,黑黑了。”绒儿一见娘亲脸上头上全是灰有些担心的跑了过来。
“咳咳,先别过来,全是烟灰,小心呛到你们。”
施茵身后的屋子,原本只是隐隐盘旋在屋顶的烟灰此刻正咕咚咕咚的从门和窗户中涌出。
“娘,咋了?”乘舟上前拉回绒儿,也有些担心地问。
“估计是烟筒堵了。”施茵抬头,看着房梁上那个烟筒,安安静静,一丝烟也没有。
乘舟四下看看,发现了院子角落中一根稍长些的树枝:“娘,我爬上去,您给我递上那根杆子,我捅捅试试。”
施茵看看那杆子的长度,倒是不短,比她高一丁点,好在这屋子低矮,只要不是那么倒霉堵在了最低处,应该能行。
“乘舟,定要小心脚下。”施茵嘱咐了一番,在屋檐下守着。
乘舟年纪小,体重轻,爬起墙来也老灵活了。
他是顺着院子中堆放的乱石和树枝那儿上去的,不够高的地方施茵还给他搬了几块碎石垫垫脚。
乘舟小心地爬到屋子中间那烟囱的位置,施茵将树干递过去,往里探了探头。
“娘,这里头全是些树枝。”堵了的地方不深,乘舟一眼就看到了。
他巡视了一番周围的房顶说道:“娘,房顶周围没有树,也没散落的树枝,怎么就在烟筒里头有这些?”
施茵皱着眉头,四周观察了一番,没有鸟儿的踪迹。
“捅开,先下来再说。”
乘舟将树枝戳了下去,施茵将他抱下来后,将灶里的火往后捅了捅,一阵猛火将树枝点燃,烟气很快从烟筒中飘出。
屋子终于能进人了。
“娘,那树枝是不是人为的?”乘舟蹲在身边,轻声问。
施茵点了点头:“应该是,就是不知是哪任屋主用的这损招。”
这岛上啊,弱肉强食,时刻都要小心。
? ?抱歉宝子们,今日更新迟了些!
第20章 周扒皮
屋子里里外外翻遍了,连张桌子也没有,这屋主人莫非从不生火吃饭?
施茵叹了口气,今日只能在地上简单的填饱了肚子。
灶上熬着的那一锅稠厚粥羹,粟米混着麦米,清甜米香此刻已经四下漫开。
她取出那一罐冬菜,寻了几片洗净的海蛎壳权当小碗,折来细枝作筷,母子三人围着热粥,吃得安稳。
一口下肚,绒儿立马仰着小脸张开嘴,软糯地讨要。
施茵一口一口喂着,小家伙吃饱喝足,便在空荡的屋内跑闹起来。
孩童懵懂,已然将陋室,当成了往后的小家。
夜色渐沉,两个孩子相拥蜷缩在羊皮褥上,深深睡熟。
施茵来到院中,先搬来石块抵住那残破的栅栏门,又将松散的荆条窗扇按好合上,往灶膛添足柴火,锁住屋内暖意。
十月海岛的夜风凛冽,裹着咸湿,而此间陋室,暖意融融,隔绝了屋外的寒凉。
月色下,整座孤岛村落,寂静得只余风声。
施茵将两把弩箭按好箭矢,仅剩的两枚火弹放在身边,才坐在羊皮褥子旁和衣而眠。
施茵睡得很浅,半夜,一点细细声音都能让她惊醒。
往往都是些小小的啮齿类动物的声音,然而,这次却不然。
“乘舟,起来了。”
施茵推醒乘舟,从窗边看出去,几个黑影已经跨过了栅栏,在门边鬼鬼祟祟。
她没有犹豫,动作利落,抬手扣动弩机,一支利箭直直射向门外歹人。
“啊——”
惨叫声骤然响起。
“那娘们醒了,快,兄弟们给我上,把弩箭抢过来,往后咱们便是这黑山岛的王!”
一个声音带着贪婪的急切。
施茵迅速捞起火弹,点燃后直接扔了出去。
“轰——”火弹炸开,赤红火星四下飞溅,点燃他们那破烂的麻衫。
乘舟此刻也抬起箭矢,在一片哀嚎中箭无虚发。
惨叫声连连。
施茵开门,站在门口,一手拿着弩箭,静静的看着这群魔乱舞的一幕
“啊啊——救命啊——”
“着火了——着火了——”
“救救我!”
月光,火光,将这个小院照得通亮。
一共大约七八个人,此刻有的狼狈打滚扑火,有的仓皇奔逃,乱作一团。
施茵没有放过他们,跑远的,直接射穿,地上滚的,环首刀了结。
此刻,岛上出来观望的人,只觉得这妇人如同恶魔一般,在地狱之火中穿梭,收割着一条条人命。
“大哥,幸亏听你的。”
江家兄弟此刻都站在院中,翘首看着这一幕,江榭心中一阵后怕。
“那娘们是怎么烧得他们,刚刚那声音是什么?”
江亭很是好奇。
江嵩摇了摇头:“不知道,这娘们邪得很。”
江楼刚刚出了门,往前靠近了几分,被那娘们瞅了一眼,吓得又回来了:
“大哥,是周扒皮那一伙。”
“真是群蠢货。”江亭嘲笑一声。
江嵩斜眼看他一眼,没说话,江亭摸了摸鼻子干咳了一声,有些心虚。
“都给我听好了,这火弹,我要多少有多少,这人命,你们来多少,我收多少!”
此刻,火光中。
施茵满身尘灰,衣衫浸着暗红血迹,周身戾气森然。
声音被夜风与火势衬得沙哑冷厉,字字铿锵,当真如同炼狱中人。
这一刻,江嵩无比庆幸自己拦下了兄弟们。
院中那七八具尸首,还在燃烧,施茵站在院中,乘舟拿着弓弩站在门口,那一幕,被那夜目睹的人传得神奇。
然而此时,刚刚起了范的施茵却有些懊恼。
方才火弹炸开,烧得不只是那群歹人,周遭散落的枯枝乱柴也被火星引着,泛起点点明火。
幸好海岛潮气重,柴火也是潮湿湿的,火势蔓延得极慢。
可尸身燃着的明火越烧越旺,在明火不断烘烤下,竟要将四周的潮气压下,重新引得周遭的枯枝复燃的迹象。
无奈,施茵只能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恶心,上前将四处窜动的火苗一一踏灭。
江嵩心中一动,转头对妻子说:“你先回去,我和兄弟们去她面前讨个好。”
说完,将披着的衣衫穿好,带着兄弟们上前。
两家距离近,中间只隔了一个十丈左右的空地。
施茵抬眼,望见白日里那名中年汉子再度带人前来,指尖瞬间搭上弩机,警惕地注视着一行人。
江嵩站在门口双手抱拳,语气沉稳:
“白日来的匆忙,未曾互通名姓。在下江嵩,兄弟四人,没有恶意。”
说完,他低头看看地上的尸体,心中点了点数,嘲笑一番:这是全窝出动了。
“想来娘子对这地上的这些尸体也恶心,他们可没了活着的同伴来收敛尸身了,可要我们兄弟帮忙?””
施茵闻言,并没松几分心神,但是面上,还是带上了笑意:
“那就劳烦几位兄弟帮忙了,确实有些膈应。”
江嵩不再多言,立刻和兄弟们取来砂石盖灭尸身余火,又让江榭推来自家的独轮车,合力将遍地尸骸清运出去,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番劳碌后,夜色更深,没了火光的映衬,彼此都看不清面容。
“他们一伙都被施娘子给灭了干净,没了骚扰,大可安心歇息,明日辰时,我再来登门拜访,不知可否?”
施茵的声音从夜色中传来:“好,明日辰时,恭候诸位。”
人渐渐散去,空气中的气味也随着海风吹散,就像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海岛上没有鸡鸣狗叫,一直到日出后,才有了人忙碌的声音。
施茵等乘舟醒了后,又搂着绒儿补了会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灶上又炖上了米粥。
是乘舟。
“乘舟,过来。”
施茵赖在羊皮褥子上,唤着乘舟。
乘舟以为有啥事,放下手里的柴火就过来,一本正经的问:“娘,咋了?”
施茵一把将乘舟薅到怀里:“咋了,让娘亲一个!”
说完便在腮帮子上狠狠嘬了一下。
乘舟的脸通红:“娘,我都多大了!”
“多大也是娘的宝,稀罕稀罕咋了!”
母亲的爱意向来直白热烈,从不遮掩,对他、对绒儿,从来都是满心宠溺,毫不吝啬。
乘舟早时观察过,别人家的母亲少有这般亲近疼爱孩儿的。这让他心底藏着一份独有的骄傲。
只是,每逢父亲出现的时候,母亲便会淡淡的,收敛了所有温柔,行事也刻板规则了起来。那时,乘舟心中有些抵触父亲的存在。
好在与父亲见面的时间也少些,装装样子也不麻烦。
年岁渐长,母亲这般亲昵的举动确实少了许多,他也懂得收敛心性,学着成熟持重。
可心底深处,依旧贪恋这份独有的暖意。
嘴上故作别扭推脱,心口却是暖暖的,涌上一阵欢喜。
“娘,快要辰时了,你快起来洗漱吧。”
乘舟虽贪恋,但时辰不等人,昨夜可是与人江家约好了时辰的。
施茵往窗外看了看,阳光刺眼。
“起来,干活,又是个阳光明媚的一天!”
施茵伸展了身子,终于从羊皮褥子中出来了。
绒儿睁了睁眼,不一会也醒了。
娘俩这才洗漱完,就看着隔壁门开了,江家兄弟四人,正往这儿走来。
? ?明日一定早早更新!
第21章 出岛的法子
江嵩提着一串鱼干,在栅栏外拱了拱手:
“施娘子,我们兄弟如约前来了。”
施茵踢开掩门的石头,将半截栅栏打开,伸手接过,寒暄道:“多谢多谢,请进,只是陋室刚刚收拾,没个桌椅,招待不周了。”
客套一番,众人进了屋子。
江楼四下看了一眼,这屋子倒是能进人了,想起孙大,他眼色沉了沉。
乘舟带着绒儿又在院子中数海蛎子壳,背后没了柴刀,换成了弩箭,眼角随时看着母亲的位置。
施茵没再寒暄,直入主题:“这屋子的主人与你们什么关系?”
“一帮的,不是亲兄弟。”江嵩明着说了。
“屋主叫孙大,其余两人叫周折和棍子。早先年与他们不打不相识,便在一伙里头,兄弟相称,自保罢了。
昨夜的那一伙人姓周,比我们早来这岛,仗着手里有两把弓箭,在岛上称王称霸,后来箭没了,单剩下那张弓,我们才与之相抗衡。”
说完笑了:“不过,昨夜之后嘛,周扒皮那一帮彻底没了。你给他们掏了窝,一个不剩。”
“如今岛上,类似你们这般抱团结伙的,还剩几拨?”施茵追问。
“早年岛上流放之人众多,大大小小足有数十伙。这些年岁月磋磨,病亡、械斗、饥寒而死者无数,朝廷流放的犯人也逐年减少,势力便愈发凋零。
至去年,岛上便只剩江家与周家两拨势力。但从今往后,黑山岛,便只剩我们江家了。”
江嵩话语间,露着些笑意。
施茵点了点头说道:“最后一个问题,我杀了这三人,会不会引来仇家寻仇报复?”
施茵眼神经扫过他身后的三人。
江嵩神色一凛:“他们三人都是光棍一条,没有家人,便没有仇家,至于我们江家嘛。”
他扫视了一圈身后的弟弟们,语气重了些:
“昨日,若是你杀的是我江家人,无论天涯海角,我必拼死追责,至于孙大他们嘛。没有人会为了这不相干的人报仇的。”
得了他的保证,施茵这才点头说道:“好,我没了问题,你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言。”
江嵩正色问:“昨夜我兄弟回来后,也说下个月便要停航,这信息确定了吗?”
施茵点了点头:“如今朝局动荡内乱不止,高句丽野心日盛,百济国力衰微,根本无力抵挡。今年入冬,高句丽极可能出兵吞并百济。待到开春之后,整片海东海路,十有八九会彻底封禁,再无船支往来。”
这段话,江嵩听了三遍,心中总存着那么点侥幸。
但现在,施茵的话语详尽,那最后一丝质疑,也烟消云散。
片刻后,抬头又问:“昨日施娘子提及的买卖,究竟是什么?”
总算问到了关键之处。
施茵抬眸,细细打量了一番江家这四兄弟。
为首的江嵩生得方正魁梧,眸光沉敛,一看便是有勇有谋的人物。
老二江亭身形瘦高,眉目活络,透着几分精明。
三弟江楼也是个壮实的,就是一脸莽夫的样子。
四弟江榭名字倒是文雅,模样却是个憨厚的。
施茵收回目光,淡淡开口:“在此之前,我先要知晓,你们江家,究竟因何获罪,被流放至这黑山岛?”
黑山岛的流放之人,向来分作两类。
孤身押解至此的,多是地方定罪的凶徒,作恶犯科却又罪不至死,便被发配至荒岛或戍边受罚。
而举族流放而来的,大半都是失势获罪的王权贵胄。
江家四兄弟对视一眼,江嵩坦荡,毫无遮掩:
“元康五年兖州大水,朝廷开仓赈济,特差御史江戎押粮赈灾,放粮时,发现超半数都是掺了沙的麸皮,灾民激愤失控,当场围杀了督粮的江戎,就此引发暴乱。
贾皇后大怒,为安抚叛乱,再度调拨粮草安抚灾民。
而家父已死,没了争辩,最后以江家满门流放黑山岛,就这么草草结案了。”
元康五年,十九年前。
正是晋惠帝司马衷在位时,也是史上着名的白痴皇帝。贾后把持着朝政,已经是风雨飘摇之际了。
施茵知晓那江戎就是个顶罪的,其背后贪墨的官员层层相瞒,估计就这么个硬骨头被推了出来。
施茵沉吟了片刻,决定相信这兄弟四人,毕竟自己在这岛上,需要帮手。
“我有法子,能出岛。”
“什么?!”
一语落地,江家四兄弟齐齐失声惊呼。
黑山岛远离内陆,便是三桅官船从这儿到长风码头,尚且要昼夜行船三日。
况且岛上硬木稀少,生长的那些松柏和怪柳,根本无法打造舟船,她一介妇人,怎会有出岛的门路?
出岛二字,代表着什么!这妇人可知?
江嵩喘息片刻后,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问道:
“施娘子可是在说笑?”
“从不说笑。”施茵摇了摇头,正色回应。
江家四兄弟眼底如惊涛,片刻后,终于冷静下来。
“施娘子,可能带人出岛?”
江嵩小心地问道。
施茵点了点头:“麻烦些,但一次带一人也是可以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院外嬉闹的孩子们,昨日乘舟提及的那个望山,不知是何时来的,三人玩的高兴。
随即缓缓开口:“就算顺利离岛,又能去往何处?
偌大的青州,唯有长风一带稍显安稳,其余地界早已饿殍遍野。我自长安一路行来,沿途满目疮痍,根本寻不得一方安家之地。”
“大晋,快要完了。”
江家几人眉头紧拧,这话若是在内陆传出,便要以大逆不道之名治罪了。
施茵却毫不在意:
“出岛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要慢慢筹备。
明年三月到四月,是海风最大的时候,届时我便就有法子出岛,然而一次也只能带一人。
是出,是留,还是做些私盐的买卖,届时我们再商议。”
“私盐买卖?”
一雷又一雷,江家四兄弟心神震荡,一时竟难以回神。
“如今朝廷自顾不暇,内乱外忧缠身,哪里还有余力管束私盐?
眼下近海沿岸,早已有人暗中私售粗盐。黑山岛得天独厚的条件,缺的只是能出入的法子,现在法子有了,那私盐还不是咱说的算?”
施茵其实心底还藏着更深的盘算:等西晋彻底玩完,把那官船抢过来,也不是不行!
一旦掌控了海船,出入自由,那这海岛便会从一座海上牢笼变成一座坚固的海上坞堡。
是乱世中,最安稳的城池。
? ?各位宝子,刚刚查到晋愍帝继位将都城迁到了长安,以后便将都城改到了长安。
第22章 咸鱼
江家兄弟回到家中,围坐在大哥房中,久久无人言语。
老四江榭自七岁起便在这座孤岛上,陆地上的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模糊的记忆,早辨不清真假。
老三江楼十一岁离开的故土,十九年的岁月流逝,只偶尔怀念旧时街巷喧闹的叫卖声。
唯有老二江亭,当年十六岁,还有那年二十岁的老大江嵩,都是年少离家,二人心中始终有着一份重返故土执念。
“大哥……我们,真的能回家么?”
老二喃喃,也不是真想要个答案。
江家大嫂擦了擦眼泪说道:“回家?哪是我们的家?洛阳早已沦陷在匈奴手中,那个家中又能剩下啥?”
江嵩则闭着眼,耳中留下的是施茵的那句:“大晋,快要完了。”
他想起当年举家流放,死在途中的孩子和母亲,想起枉死的父亲。
满心悲怆。
父亲当年死守的道义、坚守的忠节,到头来换来满门流放。
而他效忠的大晋,此刻却气数将近。
那一刻忽然觉得江家的一切荒唐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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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施茵提着江嵩送来的鱼干,在屋里来回打转。
屋里没有橱柜,没有桌子,屋外还有老鼠横行,哪哪都不安全。
后来还是在灶台上方的墙缝中扣了个眼,寻了个木棍,用铁锨拍进半截进去,试了试结实得很,这才将鱼干挂好,空出了手。
“终于不用再吃那粟米粥了,今晚给你们换换口味,吃个咸鱼。”
施茵看着那咸鱼,想起了前世那咸鱼炖白菜豆腐,咸鱼炖茄子,红烧咸鱼,还有那‘咸鱼下粥,俗事皆丢’的清蒸咸鱼,想想都馋得慌。
虽然现在没有那些佐料,但不代表往后没有啊,这日子不就是这么一点点过好的么。
不过咸鱼味浓盐重,必须先以清水浸泡半日,不然入口齁涩,根本难以下咽。
只是眼下这屋里竟然连个盆都没有!
想来这地方就是那孙大回来睡个觉的窝罢了,没个过正经日子的样。
施茵无奈,只得转身收拾院落,盼着那杂乱的柴火堆下,能翻出些残存的旧物器具。
院外,乘舟带着绒儿、望山,三人牵着羊羔走出院门,打算上山割草喂羊。
“乘舟哥,我还是第一次见着活羊呢。”
望山好奇凑上前,摸着羊羔柔软的绒毛,满眼新鲜。
“那你吃过羊肉么?”乘舟问。
望山点了点头。
“爹和小叔叔有时候会拿回些羊肉,可是我不喜欢吃,有股子怪味。”
望山有些嫌弃的皱了皱鼻子。
乘舟却摇头,怀念地说道:“羊肉可香了,我娘做的羊肉锅子,是世上最好的滋味。”
从前尚且安稳时,娘亲常带他去秘密小院中,在那支起小灶炖过一锅羊肉锅,肉汤是白的,入口鲜香,还带着点辛辣的味道,他一口气吃下两碗稻米饭。
“那羊肉锅子里头的菜都可好吃了。我娘说,里头放的是白胡椒,那是娘自己晒的胡椒去皮磨的,外头都没卖的。”
乘舟一回味那口鲜香,嘴里头就忍不住发馋。
望山听得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巴巴问:“婶婶啥时候再做?我能不能也尝一口?”
乘舟摇了摇头:“不知道,便是有那羊肉,也没了那佐料了,那味道也出不来了。”
望山有些失望,眼瞅着眼前的小羊,凭空脑补起热气腾腾的羊肉锅,馋意翻涌上来。
可没等他臆想多久,只见那小羊羔咬住草根,拽了两下拽不下来,随后用力猛地甩头,不偏不倚,一头将望山顶翻在地。
望山结结实实摔了个屁墩,又气又恼,抬脚便朝羊羔踹了两下,气鼓鼓道:“日后,我定要吃你的肉!”
绒儿立刻上前抱住小羊,瘪着小嘴:“绒儿的,不吃,绒儿的。”
乘舟立刻上前半步,伸手将望山挡开,面色没了笑意:
“它的肉吃不成也不一定呢,说不定我家就养着了呢。”
望山看着瞬间变了脸色的乘舟哥,心中有些发怵。
乘舟哥生气的时候也不像娘亲那样提高了嗓门,也不像爹要打他屁股时发怒的脸。
就那语调平平的几句话,但是望山就是心里头害怕,转头就往家跑。
乘舟只撇了他一眼,摸了摸绒儿的脑袋,柔声道:“你的,谁也抢不走。”
绒儿这才高兴起来,牵着小羊寻那绿绿的草丛去了。
羊吃的差不多了,乘舟便带着绒儿来了,此时的院里已经被施茵收拾得七七八八。
原本满地杂乱的树枝粗杆,已经按照粗细分开,倚靠在栅栏边,垒成整整齐齐的柴垛。
而那杂乱的树枝堆底下,果然掩埋着很多的东西:陶盆,木桶,一口残缸,还有几截结实的松木杆子。
当然也藏着不少的耗子,那会窜的满院子都是。
好在屋门被她关牢了,才没叫这些老鼠钻进屋中。
施茵将这些陶盆,木桶都放了草木灰刷得干净。
最后用热水烫了一番后,才用的。
她将咸鱼放在陶盆里头,用清水泡着,勤着换水,便能去了过重的咸味,做出来的才好吃。
院中,那随地丢弃的海蛎子壳也已经被铲得干净,都堆在院门外的一侧。
施茵没打算丢,这些壳都是有大用处的,碎蛎壳掺着黄泥夯墙,壳边尖利,能防外人翻墙攀爬。
若是用火烧炼成灰,便是石灰,在西晋叫壳灰。
兑水成石灰水,可以杀菌、防虫蚁还能防鼠患。
混泥抹墙的话可以防潮、防盐碱,关键是不掉土。
这屋子里头是加着稻草的泥土抹平的,时不时掉土渣渣,施茵便是再怎么扫也永远扫不干净的。
她打算将里墙早早刷上壳灰,免得后面吃着饭还要防着那土渣渣。
此时的院子倒是像模像样了,就差那屋前的一堆乱石了。
放在那儿实在是不安全,乘舟能爬上去,别人也能爬上去。
只是这会孩子们都回来了,施茵正好也累了,便想着放到明日。
小羊回来后,很自觉地跑到屋里头了,现在院里也没个羊圈,确实不太安全,便由着它了。
好在施茵那鼻子已经适应这股子膻味了。
“娘,我到山上转了一圈,山上没人家住,也没有什么野物,不过后头有海鸟的声音,带着绒儿我没敢去。”
乘舟上山观察的仔细,还带回不少野草,那是娘特意嘱咐的。
施茵点头:“等明日我带你们去,看看能不能摸两个鸟蛋回来。”
随后将那些野草拿过来,仔细辨认了一番,里头除了些杂草外,确实有几颗能吃的,比如这野苋菜和蒲公英。
但是施茵想找的却是马齿笕。
不是为了吃。
土地上的野菜会传递出很多的信息,这片土地上的蒲公英多,则代表地硬,若是那车前草多,说明水多地湿。
若是这马齿苋多,则说明这地又松软,又肥沃,是块能长庄稼的好地。
不过,施茵本也没指望那石头山上能有啥好地,算是教给乘舟多些野菜的知识罢了。
施茵将那两颗野苋菜洗了洗,这野菜里头也是含有不少的维生素的,是这贫瘠的海岛上,不可多得的营养。
随后将那泡好的咸鱼捞出,用柴刀剁成段,扔进了陶罐中,里头还是放些粟米和麦米,不过今日麦米放的多些。
麦米吸收着那咸鱼的滋味,才好吃着呢。等炖煮得差不多了,再扔进野苋菜,这样才能保存着它的营养。
锅中炖着晚食,乘舟便帮着母亲烧起了那堆海蛎子壳。
母亲说她要在入冬前砌出个炕来,需要这些壳灰。
炕是个什么他不知道,但是母亲说的东西,都是顶顶好的,乘舟很是期待。
? ?宝子们,前头我写了西晋的都城是洛阳,然而,详细查询后才知自晋愍帝登基,就是在长安登基的,洛阳已经沦陷。所以将之前的洛阳改成了长安,今后也是写长安,抱歉。今后更严谨些。
第23章 守株待兔
海蛎子壳很多,堆起来跟乘舟差不多高。
需要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烧,就怕引燃不远处的篱笆。
乘舟在院子外面不一会就烧了两堆的壳灰。
“乘舟,回来吃饭了——”
施茵拉着长调,如同隔壁江家嫂子喊望山时的调调,也像极了前世奶奶喊自己回家时的调调。
“哎——。”乘舟应了一声,铲了两铲土围了围火堆就往家跑。
施茵做晚食是就着现有的瓦罐做的,没有佐料,其实算不得美味。
好在咸鱼晒的时间够长,鱼肉紧实,咸鲜的滋味被炖出,渗进麦米混着粟米的浓粥中,多了些咸香。再加上那两根野苋菜,剁碎了掺在粥里,给这咸香又多添了丝青草气。
三人将一罐子的咸粥都吃得干净。
“娘亲亲。”绒儿撅着小嘴,刚刚吃的满嘴饭粒还粘在脸上呢。
施茵给她擦了擦嘴巴:“亲亲?为啥要亲亲。”
绒儿强硬地在施茵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后,才拍着肚皮说道:“肚肚吃,绒儿不吃。”
施茵马上明白绒儿的小心思,好笑的说道:
“哈哈哈,绒儿的意思是肚肚还想吃,但是绒儿不想吃了是么?”
绒儿害羞地点点头。
施茵摸了摸她的小肚皮,鼓鼓的像个皮球。
“肚肚也不吃了,绒儿今天吃的太多了,明日娘再给你做。”
绒儿摸了摸肚皮,勉强的点了点头:“肚肚明天吃。”
乘舟也好笑的看着妹妹,起身伸了个懒腰。
没有桌子还真不方便,腰酸腿麻的。
他正要伸手收拾瓦罐,还有权当筷子用的几根树枝,却被施茵出声拦下:
“乘舟,我来收拾就好。你带着绒儿再去玩一会儿,散散食,夜里睡得也安稳些。”
“好的,娘。”
乘舟应了声,拉起绒儿便去找小羊逗乐。
那小羊如今胆子已然大了不少,再不似刚被带回时,只怯生生缩在角落里噤声不动。
此刻它正探头探脑,一个劲儿嗅着粮袋的香气,总忍不住凑上前去啃咬麻袋边角。
施茵每每瞧见,都会给它一巴掌,可这小东西却半点不长记性,照旧顽性难改。
乘舟只好仔细看着粮袋,抓了几把干草递到小羊跟前喂它。
施茵收拾完回来,瞧着小羊那瘦巴巴的模样,想了想还是抓了一把黑豆递过去。
绒儿见了,吵着要亲手喂。
有乘舟在一旁照看着,施茵便由着她去了。
她又顺手取出多些黑豆放在那陶盆里,添上清水浸泡着,打算明日发些豆芽吃。
做完这些后,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
村落里没有一家燃起油灯的,整个岛上全都是黑洞洞的一片。
施茵家的火灶里,还留着些火星,她拨了拨,添了些柴火,没让它熄灭。
掩好门窗后,整理了羊皮褥子,搂着孩子便又是一夜。
许是施娘子那副杀人不眨眼的样子实在是震慑,也可能是江家的原因,总之,这一夜无人再扰。
第二日清晨,起床后的施茵便开始编起了篓子。
岛上的灌木和藤本植物很多,藤条常见。随手砍两根,剥了皮就能编个篓子。
这都是前世奶奶的手艺。
施茵编的不漂亮,但是能用。
等乘舟和绒儿醒来的时候,施茵已经编好一个大藤篓。
吃过简单的早食,施茵便要带着乘舟和绒儿一同去山上探探,顺便割些干净的芦苇回来铺床。
这几日只睡在干硬冰冷的地上,身下就只铺了一床羊皮褥子,硌得浑身骨头都发酸。
也难怪孙大情愿直接睡稻草堆。
只是先前清出去的旧稻草里藏着那么多耗子,施茵心里实在膈应得慌,宁可把那些旧草都当柴火烧了,辛苦些去割新草,也绝不肯再用。
“娘,咱都走了,家里会不会招贼?”乘舟有些担忧。
施茵拿着弩箭放在篓子里头:
“肯定会,那些帮派虽然没了,但是小偷小摸的人少不了。”
孙大这屋子本就没有门锁,就算有,那窗户也极易攀爬,就是个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简陋住处。
施茵看着儿子那担忧的小模样,忍不住揉了揉,笑着瞅着旁边山坡上的一处示意道:“牵着羊上山,咱来个守株待兔。”
乘舟顺着母亲的视线看去,很快反应过来,带着些兴奋跟着母亲去了山上。
随着施茵走向后山,路过的院子里的人都探着头张望,交头接耳。
不多时,便有两个汉子鬼鬼祟祟溜到施茵院前,还有个妇人跟在他们后头徘徊张望。
江家大嫂看见后,回屋告诉了江嵩。
江嵩沉思片刻后说道:“咱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这施娘子若是守不住这屋子,怕也难成大事。还是先观望观望。”
江嵩对这施娘子心中多少有些期待,听她话里头的意思,不光是能出岛,连贩盐这般掉脑袋的营生都敢筹划,怎会料理不好这点鸡鸣狗盗的小事?
那两个汉子张望片刻后,便溜进院里,进了屋,不一会各自背着满满一麻袋粮食钻了出来。
妇人站在栅栏门那儿探头探脑的接应着。
然而,那两人刚刚走到院子的栅栏门那儿,三人还没来得及高兴片刻,只见两只弩箭破空而至。
“乘舟,这么远你也能瞄得这么准?”施茵看着那弩箭直插胸前,眼中满是赞许。
乘舟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骄傲的说道:“娘,我三岁就摸马练弓,这么多年我可是从没懈怠。”
施茵笑着朝他竖了竖大拇指,站在一块大石之上,远眺自己方才射出的那一箭。
嗯,不分伯仲。
母子二人没去后山,直接绕回到个旁边的山坡上,那儿的一块巨石正好居高临下,能看到自己家的院子。
虽说距离不近,但手中是制式弩机,射程本就远胜寻常弯弓。
“娘,哥哥,绒儿看!绒儿呢!”
石下的绒儿个头太矮,爬不上来,急得连声唤人。
施茵笑着说道:“绒儿乖,我们在抓贼呢,你和哥哥在这儿等着娘,娘一会就回来。”
绒儿看着娘手里的弓弩,便知道是大事,不能吵闹的大事,于是点了点头,乖乖的跟在乘舟的身后。
施茵大步跳下巨石,拿着弓弩迈步回了小屋。
还未靠近,便听到那妇人在那哀嚎:
“当家的啊!咋就有这么毒的人啊,我们饿了三天了,就来借点粮,就把命给搭上了!老天爷开开眼啊!这施娘子生了一副人皮,干的都是些畜生事啊,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第24章 羽绒
施茵缓步上前,周遭围观的人下意识纷纷往后退让,自动让出一条路。
那妇人一见施茵,当即张牙舞爪便要扑上来,可瞥见她手中的弩箭,又生了怯,缩了回去。
眼珠滴溜溜一转,索性扑在地上那两人身上,拍着大腿凄厉哭嚎起来:
“当家的啊——小弟啊——你们睁开眼看看这不是人门里头出的祸害啊!!到了半夜,只管拖她一同下地狱去啊——”
施茵毫不在意,不慌不忙的抬脚,将自家栅栏门踹倒在地
“这门,其实用不着。往后,我这门就这么开着了。”
说完转身看着围观的人群:
“我施娘子放了话,门开着,但若是谁不经过我的允许进了屋子……”
施茵的弓弩抬起,没有半分迟疑,径直对准那撒泼哭嚎的妇人射出一箭。
箭矢穿体,妇人当场血溅当场,直直倒在那两人身上,没了声息。
“这,就是下场。”
“啊——”
周围还是有些胆小的,如此近距离看着那血崩的场面,不由惊呼出声。
施茵有些好奇,这不应该是他们这岛上的日常么,怎么如此胆小了?
眼神扫过,只见出声的那几人缩到别人的身后。
倒是眼熟,都是一条船上来的。
也是,原本的岛民早就习以为常,弱肉强食就是他们的生存法则。只有刚刚上岛的人,才会惊呼出声。
“啪啪啪——”
人群中,江嵩拍着巴掌走了出来。
“好,好一个施娘子!我江嵩服你。”
说罢,他转头看向围观的众人:“我江家自今日起,便与施娘子并肩同道。各位偷鸡摸狗的把戏若是打这边的主意,休怪我江家登门讨要,少一粒粮食,便挨家挨户补齐!诸位应当还记得我江家的规矩!”
江嵩扫视一圈后,又缓了语气道:“周扒皮一伙已然被施娘子连根拔了窝,你们也该庆幸,往后再没人盘剥你们的盐量。
都散了吧,赶紧去晒洞忙活,别忘了明日大潮,误了生计。”
周围的人一哄而散。
江嵩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无奈的说道:“施娘子,算下来我已是连着三次帮你收拾残局了,这份人情,你可不能忘了。”
江嵩打着哈哈,施茵自然不会驳他面子。
“那是自然,毕竟咱可是并肩同道之人了。”
施茵的话说的明白,从今日起,她便和江家绑在一起了。
江嵩听着这话也高兴起来:“爽快!正好明日大潮,我让我家那口子带你去晒洞看看。
虽说周扒皮平日里靠着盘剥盐量度日,但是他们手里还攥着好几处上好晒洞,如今那些地方便都归你了。”
施茵毫不客气的接了:“那自然,那明日就拜托嫂子了。”
江嵩摆了摆手,先帮着把那粮袋搬回屋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随口提道:“村东头有间草房,住着个老木匠。我记得孙大早前从船上换了两根上好松木,你可以去找那木匠,打些桌柜家什。”
“多谢指点,正愁着家徒四壁呢。”施茵颔首道谢。
江嵩再次摆手:“谢来谢去的,施家妹子就客套了。”
闻言,施茵便不客气了。
“江大哥,我今后,便这么唤您了,可行?”
“那施妹子,今后两家便不客套了。”
两人相视一笑。
施茵不再多言,留了门,转身往土坡上寻两个孩子去了。
江家其他人去了晒洞,留了江嵩自己在这儿,熟练的清理这院子。
“娘!”绒儿一眼望见施茵,欢喜地扑腾着小腿扑了过来。
施茵顺势将她抱起转了两圈,才温柔地放下:“我的绒儿真乖。”
“嘿嘿。”
“娘,江嵩还在咱院里收拾呢。”乘舟在这儿看得清楚。
施茵遥遥望了一眼院落:“往后你便可唤他江伯伯。”
乘舟一点就懂,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娘。”
黑山岛疆域不小,若以人的脚形来比拟整的话:
他们所集中居住的地方,正落在脚心偏前、挨近前掌的位置。
整个脚掌便是隆起的一座小山丘,而脚趾那里便是北向临近海崖的平缓之处。
至于脚心到脚后跟那一片,则是草木丛生的开阔小平原。
整座岛的地势大约距离海平面能有五十层房子那么高,南向的崖层中间有两三层的海蚀平面,面积都不小。
至于北向嘛,施茵前世也未亲眼见过。
施茵带着两个孩子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北面悬崖的位置。
悬崖下十米左右,有一片海蚀平台,上面长满红艳的碱蓬草。
从那儿再往下,便是万丈悬崖。
而整个悬崖礁石上,全是北方最常见的黑尾鸥。
前世,北边这一片都是保护区,是不让外人进入的,施茵也只是在介绍中看过视频资料。
黑尾鸥是本地留鸟,寒冬也不南迁,世代居住在这片海岛上。
浑身灰黑色的羽毛,喙色鲜黄,尾羽末梢染着一截浓黑,模样极好辨认。
更难得的是,这海鸟的羽毛天生耐盐碱、抗潮气,不易发霉腐坏。
海岛海风大、湿气重,若能用它们的绒毛填成被子或衣物,再合适不过。
只是黑尾鸥都盘踞在险峻崖壁之上,吹上来的羽毛有限。
不过绒儿很高兴,四处蹦跳着捡拾灰白羽片
施茵拦下跑得欢快的绒儿,掰着她的小脸,郑重说道:
“绒儿,记住这儿,今后没有娘亲和哥哥的陪伴,万万不可独自前来。”
绒儿看看四周,也重重的点了点头:“绒儿不来。”
得了绒儿的保证,施茵才放开她,让她和乘舟靠得远些,自己去捡那飘散的羽毛。
悬崖下的黑尾鸥很多,吹上来的羽毛也很多,不一会,施茵便捡了半箩筐。
这东西轻,风一吹就飘走了。
施茵割了些草压着,才往回走的。
回到那土坡与后山之间的山坳处,又在这儿割了好多的芦苇。
这芦苇晒干之后,便是铺床的上好草料。
施茵想着多割些,不光是铺床用,等攒多了可以编张席子,放到炕上,做炕席用的。
等他们回到小院的时候,日头正在头顶。
院中已经收拾利索,看不出血迹,箭矢被放在屋中那粮食上头。
施茵娘仨此行只收获了薄薄一层羽毛,外加满满一筐芦苇。
原先看着小半筐的羽毛,被草料一压,竟只在筐底铺了浅浅一层。
施茵心底不由轻叹:这零碎的积攒,要拾多少羽毛,才能凑出一床羽绒被啊。
但是光有羽绒也不成,那被面也是个问题。
用绢布做不起被面,麻布做的肯定窜毛。
相比之下,还是棉花好啊。
“哎,棉花现在到底在哪啊——”施茵心底无奈的大喊。
第25章 木匠
棉花最早有的考古佐证,可追溯至西汉。
在海南岛、云南、新疆一带,都曾出土过棉织品,亦有人工种植棉花的遗迹。
然而虽在西汉便有踪迹,但大范围传播却始于南北朝,至宋元时才算是广泛种植。
也就是说,眼下大晋并非没有棉花,只是仅局限于边疆一隅。
又恰逢乱世四起,南北商路断了往来,棉花现在便也只能猫在边疆了。
思及此,施茵深深叹了口气,棉花的事遥遥无期,现在还是先用那稻草和鸟毛将就过冬吧。
施茵将割回来的新鲜稻草选在院子中间干净的位置,摊开晾晒。
而捡回来的羽毛则被她分拣开:软绒放到布袋中收好,想着日后若是绒毛攒得够数,手里绢布也宽裕了,未尝不能缝出一床暖融融的羽绒被。
坚硬的尾羽则用沸水煮过一遍,晾晒干后,便可以缝制件羽衣,多少可以有点遮风挡雨的作用。
还能扎成掸子,用于清扫尘灰。
关键是这些羽毛若是掺入泥浆里,和泥抹墙,既能加固墙体不易开裂,又能添上几分御寒保温的效用。。
稻草和羽毛有了归处后,施茵又在院角掘起了坑,是预备用来闷灰用的。
所谓闷灰,便是把淋过水的壳灰放入坑中,盖上草帘闷置一段时间。
这是因为刚刚煅烧出来的壳灰都是生石灰,遇水便会剧烈发烫,必得先浇水消解成熟石灰,再入坑闷置一段时间,方能用来抹灰砌墙。
若是用生石灰抹墙,墙面很快便会鼓包脱落。
到那会就不是防着泥渣渣了,而是防着大片大片的墙皮了。
施茵掘坑的时候,乘舟就帮着烧壳,绒儿则帮哥哥拿树枝。
半晌后,乘舟的海蛎壳都烧好了,施茵也掘出一个两方左右的坑。
她将烧好的壳灰倒入坑中,兑着井水搅拌调匀,再将那些换下的旧稻草铺上盖住,四周又压上几块石头围牢,郑重叮嘱了绒儿一番才算了事。
此时太阳有了西下的苗头,在晒洞中忙活的众人也都各自回家了,施茵便准备去寻江嵩口中的那个木匠。
木匠的家不难寻,是个稻草顶的窝棚,与众不同的是,他院中堆放着几块木头和一地的木屑。
院中的木匠炸见着施茵站在门口的时候一愣,满脑子都在回忆自己有没有无意间得罪了这个女魔头。
“老丈可是精通木作手艺?”施茵也不知这木匠姓什么,只能这么打听道。
木匠心头一松:“略通几分。娘子是要置办些家什?
知道自己找对人家了,施茵便直说道:
“家中缺不少东西,还劳烦您老人家给我打些桌椅柜子。”
木匠声音有些不冷不热:“先说好,打可以,但是木料得自己寻。”
施茵点头:“那时自然,家中尚有两截松木,劳您去看看,都能打些什么家具,只是怕要劳您自己运回来了。”
木匠踌躇,没有动。
施茵则继续说道:“木材我出,工钱嘛……不知用一升黑豆和一捧黄豆顶可成?”
木匠闻言,两眼放光,打量了施茵一番后才点了点头:“成。”
说完他朝屋里喊道:“狗娃,跟我出去趟,来活了。”
“哎,来了。”一个青年闻言跑了出来。
“推上独轮车,咱去施娘子家瞅瞅。”木匠认得施茵,毕竟看光景的事哪能少了他。
狗娃也认得,如此近距离看着这个施娘子让他忍不住偷偷打量。
“推上车,施娘子家有两截松木,咱拉回来。”
木匠一边说,一边拍了一下狗娃的后脑勺。
狗娃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两声就去推车了。
木匠和狗娃来到施茵的院子,栅栏门已经没了。
那两截松木便在地面上,被尘土裹了半截灰。
木匠打量了一番,那两节松木跟个成人腰围那么粗,很长,将近一丈的长度。
他蹲下身拨开老皮,点了点头,抬眼问道:“娘子想要打制哪些物件?”
施茵立刻回道:“一张方桌、两条长凳、四只方凳,一张书案、一把座椅,再添一具衣柜、一具橱柜。”
木匠顿时瞪大了眼:“就这两截木头,你要的未免太多!原先孙大只打算打张床和一张桌的,你张口便是七八样大件,哪里够用?”
“您老也不用给我打的多规整,边角余料都用上。那桌椅不必削得比直,带些原木弧度无妨。只要省料裁割,应当足够。”
木匠依旧连连摇头:“那也打不出来,单一根松木做衣柜,便剩不下多少料子,你还要添橱柜,我咋给你变出来嘛!”
施茵眯着眼睛看着木匠,这些木材究竟够不够,她也吃不准。
但是看那木匠下意识捻着胡须的心虚摸样,便知他心里藏着别的盘算。
木匠眉毛很长,眼神透过眉须飘了一眼沉默的施茵,想起她那日在火场中杀伐果决的模样,心底莫名一寒。
他眼珠转了转,语气稍稍放缓:“我那而倒是剩了些边角料,倒是可以给你补上,不过嘛……”
木匠放下捻着胡须的手,竖起一根食指:“黄豆得做一升。”
施茵摇头:“黄豆给你加上半捧,不能再多!”
木匠抬了抬眼皮:“我自己捧那一捧半的黄豆!”
施茵瞅了瞅木匠的手掌摇头:
“不行,就按我的手捧算。”
施茵不自觉往前半步,木匠也梗着脖子迎上一步,两人目光对视,互不相让。
片刻后,木匠眯了眯眼:“我捧那半捧!”
施茵想了想,点了点头:“成交!最快什么时候能打出来?”
“白日我还要去晒盐洞忙活,只有傍晚得空,怎么也得下个月才行。”
施茵摇头:“你清早起身多做一阵子,干完活再去晒洞,十日即可。”
“我这一把老骨头,要劳逸结合!”
听施茵这般苛刻赶工,简直把他当成牛马使唤,木匠顿时吹胡子瞪眼。
“若十日后交货,我现下先给你半捧黄豆作定钱。”
“成交!”
木匠这会倒是说的干脆。
“狗娃,抬木头。”
趁着师徒二人合力搬抬松木之际,施茵取来一只陶盆,亲手捧出黄豆放在里头。
木匠将木头抬上车后,拍了拍手掌撇着嘴说道:“我自己从粮袋捧嘛,这多了少了的咋算?。”
施茵想了想,摇头道::“不成,我可是拿一捧呢,你只能从这陶盆里头捧”。
木匠也只能认下了,伸手就往陶盆捧。
谁料他方才捻着胡须时看着手掌不大,此刻摊开双手,竟宽大得像两把蒲扇。
他伸手一拢,五个手指缝里头都夹满黄豆,看似只浅浅半捧,竟将陶盆里的黄豆拢得一粒不剩。
木匠掂了掂手心,理直气壮道:“施娘子,我这可是实打实的半捧,半点没占你便宜,连一巴掌都未满。做人做事,总得讲个诚信不是?”
施茵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个木匠半晌,攥着拳头说道:“十日后将家具给我送过来,若是发现你有偷工减料,我砸了你那窝棚!”
“我的手艺,你放心,方圆十里没比我强的!”
说完就黄豆踹进怀中,匆匆走了。
狗娃推着载着木头的独轮车在后头追赶:“师傅等等我。”
第26章 留下的晒洞
施茵在岛上忙活着自己的小家。
而另一边,李弼一行人数却越来越少。
他们干瘦的身形带着踉跄,行走在官路上头,便是那些乞丐都要怜悯三分。
押送的官差也早已疲惫不堪,中途便暂作歇息,李家众人这才得了片刻喘息。
“爹爹,我饿……”
一名六岁孩童奄奄一息伏在一块石头上,虚弱地望向身旁的李家二爷李曲。
“卓儿,再撑一撑,爹爹在这儿。”
李曲本是个浪荡不羁的性子,往日里好勇斗狠,寻倌押姬,行事荒唐。
他府中光妾室便有八房,更不必说外头私养的外室、倡馆包下的美人。
一朝流放,八房妾室和七个孩子,都跟着了。
而如今,他那两个没有孩子的妾室正依偎在官差的身边,而有孩儿的二房、三房,早已和孩子一同草草埋在了来时的荒路旁。
卓儿是妻子谢氏生的,家中老大。
从前李曲对这个儿子谈不上亲近,可历经一路生离死别,他心底渐渐生出为人父的本分,懂了何为守护。
“你再坚持坚持,等到了岛上,到了岛上便有吃的了,你大娘定准备好了吃食等着你呢啊——”
李曲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已经失去两个孩子了,卓儿可万万不能有事。
“爹爹,大娘和哥哥为什么就能自己去岛上?”
卓儿此刻似乎有些迷糊,但是心底却无比羡慕乘舟哥哥和绒儿妹妹。
祖母曾跟他说,人家是坐着马车赶路的,沿途喝米粥,吃肉饼。
他也想喝米粥,吃肉饼。
李曲不知道怎么回答卓儿,突然心头就涌上一股恨意。
“爹爹……我好困,想睡觉。”
谢氏原本缩在后头,闻言猛地窜了上来,用手试了试额头,滚烫。又怕自己弄错,俯身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卓儿的脑门。
“卓儿……卓儿发热了!”谢氏声音发颤,透着丝绝望。
李母立刻将她拨开,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卓儿怎会发热!”
说罢亲自伸手抚上孙儿额头,热气从手背传来。
李母的脸色霎时间惨白,嘴唇都微微颤抖。
这才十几日的光景,高热已经夺走她三个孙儿的性命了——二房已经没了两个小的,五房也没了他的独苗苗!
如今竟又轮到了卓儿!
她的卓儿啊!
她再也撑不住,踉跄跪爬到官差脚边,死死拉住对方裤腿,哀声哭求:“官爷行行好,求求您发发善心!我孙儿高热不退,只求您帮寻个大夫,抓一副退热草药便好!官爷可怜可怜他,才六岁的孩童,万万不能就这么没了啊!”
官差一脚踢开李母:“滚开,你没了的孙子还少么?差这么一个了?”
李母手脚并用地爬回来,泪眼婆娑苦苦哀求:“官爷行行好!这孩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是我心头最亲的孙儿啊,求您发发慈悲吧!”
一旁的谢氏也匍匐着爬到官差跟前,俯身靠在官差的膝头:“官爷求求您,救救孩子!只要能给孩子抓一副退热草药,您要我做什么,我都依!只求您救救他……”
“滚滚滚!不过是半老徐娘,玩几次罢了,爷几个早就没兴致了,哈哈哈!”
官差肆意嘲笑,看着谢氏的眼底充满不屑。
李曲抱着孩子,胸口的恨意越发汹涌,对大嫂的,对官差的,……和对这世道的恨意。
李弼看着李家如同蝼蚁般的命运,心中不自觉询问:“我李家,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就落得如此地步!”
老三李涧的咳疾越发严重,他知道,此行的路程连一半都没走完,李家就已经如此凄惨了。
不出几日,自己膝下一双儿女,也逃不过这般结局。望着身旁早已心如死灰的妻子,一股悲凉的死志悄然涌上心头。
老四李巡抱着怀中刚刚一岁的孩子,身上鞭痕纵横交错,旧伤叠新伤,模样是最惨的一个。
可此刻,他眼底却生出一股狠绝,妻子王氏紧随身旁,夫妻二人的手紧紧相握,四目相对,微微点了点头,似在暗中盘算些什么。
至于老五,早就双手抱着脑袋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
被恨上的施茵此刻浑然不知,她休息一夜后,便让乘舟带着绒儿在家待着,自己则跟着江家大嫂来到了海边。
她们大清早出门,穿过一片长满荒草的平地,一路走到悬崖边上。
这儿人来人往,但是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大家排着队,一个跟着一个,顺着崖壁凿出来的石阶慢慢往下挪。
这条路跟施茵上来的开阔陡坡不一样,是凿出来的台阶,特别窄,只能容一个人过。
要是上下来人撞见了,就得有一方退到崖壁上凿好的小凹洞里等着避让。
而且守着个不成文的规矩:凹洞里的人必须面对崖壁。要是谁偏要正对着站,过路的人宁愿不走。
“说白了,都是防着有人下黑手。”江大嫂叹了口气。
“早些年抢晒洞,还不知死了多少人。后来就慢慢形成了这规矩。安稳了几年,直到周扒皮一家上了岛。
他们一行人上岛时带的家当极多,不光囤着不少粮食,还带着不少兵刃。我家那五间瓦房,当初硬是被他们强抢了去。”
想起那段时日,江大嫂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那伙人里头还有两个身手厉害的,凭着一杆长枪和一把短剑,再加上那弓箭,直接把岛上拿捏得死死的。
那时每月,家家户户都得按规矩上缴粗盐,按拿去换粮的盐量抽走两成,还冠冕堂皇起名叫‘晒洞租钱’。
本来这盐的产量就不高,被硬生生抽走两成,余下的盐换回来的那点粮食,哪够一家人填饱肚子?
饿得实在没法子,我们就出去寻碱蓬菜,蒲公英,抓鱼,勾鸟。又死了不少人。”
想起那阵艰难的光景,江大嫂忍不住抹了抹眼泪。
“再后来我们江家实在忍不住,寻了几个帮手趁夜同周扒皮他们一伙拼命。
靠着人命,耗光了他们的箭矢和兵器。我婆家小弟,就是那场厮杀里丢了性命。”
江大嫂的声音带着哽咽:
“拼了这一场,也只堪堪让我们江家能跟他们抗衡几分,其余岛上人家,依旧得按时给他们交盐受那盘剥。如今你除掉了周扒皮一伙,岛上不少人,心里都是感念你的。”
江大嫂擦了擦眼泪,将那段回忆压下。
施茵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安慰:“江嫂子,都过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是啊,都过去了。”江大嫂是个爽快的,眼泪擦干了,心情也好些了。
“走,带你看看周扒皮自己留的两个晒洞,都是顶顶好的。”
“走,看看去。”施茵笑着和江嫂子一同下了台阶。
第27章 原住民
施茵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踏下,见台阶明显是早先人凿刻的,心中很好奇。
“江嫂子,这台阶是你们凿好的么?”
江家大嫂摇了摇头:“不是,我们来的时候便有了,听比我们家来得更早些的人说,这台阶啊——”
江家大嫂的声音低了些,附耳道:“说是岛上原住民凿出来的。”
“原住民?”施茵吃惊,嗓音高了一阶。
江家大嫂连忙竖了食指:“嘘,这个是我们的忌讳。”
说完四下扫视一眼后,才继续说道:
“这个岛上啊,原先有十几户的人家住着,也不知他们的祖先是怎么来的这小岛。反正说是世代都乘坐小舟,在这片海域捕鱼为生。
可谁也没想到,当年朝廷寻得这座孤岛后,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竟将岛上原住民屠戮殆尽,没留下一个活口。”
江大嫂的声音压得更低,颇为神秘:“自打那以后,就起了传言,都说那些枉死的人化为恶鬼,困在了这片汪洋里,怨气不散,每到大潮退去的深夜,那些亡魂便会从海底上来,绕着海岛徘徊。
那哭声凄惨的很,听得人头皮发麻。”
江大嫂回想起那一声声的呜咽不由打了个冷颤,施茵听后挑了挑眉,没说话。
两人此时也恰好来到崖底,离海面约莫一米高处,豁然现出一片天然海蚀平岩。
这片平地开阔平整,像是整块花岗岩浑然天成,岩面上密布着大小不一,深浅错落的凹槽,这里便是他们所说的晒洞。
此刻已有不少人忙碌着,他们用长绳拴住木桶,到海边舀起海水,再吊拉上来,倒入晒洞的凹槽之中。
“今日潮水涨得不算高,还隔着一米多的落差。若是遇上特大潮汛,海水便会漫到岩边,径直灌进晒洞,根本用不着我们费力提水。”
江大嫂指着脚下的海水继续说道:
“可若不是大潮时节,底下尽是嶙峋乱石,根本没法就近打水。平日里要么就在洞中搅动盐卤,要么就得提着木桶踩着乱石,走到深水处取水,再折返回来补灌晒洞。”
施茵环顾四周,心中暗生感慨。
前世这里是知名网红观海景点,脚下礁石林立,每逢退潮,总有不少海货被困在石缝水洼里,成了网红直播赶海的绝佳去处。
可放到这会儿,却成了困住岛上百姓的一方天地。
“那边就是周扒皮原先占着的两处晒洞。”江大嫂领着施茵往前走出一段路,指着离海面最近的一处说道。
只见那儿并排卧着两个巨大天然凹坑,地势绝佳。
坑里头还随意放着两只系着长绳的木桶。
江大嫂转头看向施茵,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施娘子,这儿我必须提醒你几句。
晒洞里只盛着卤水时倒还好,一旦开始凝盐,就得日夜守着。保不齐就有人暗中顺手偷上一把。”
说罢她又温和一笑:“若是你的晒坑靠近我们江家就好了,到时我们帮你一并照看着,也省心些。”
施茵算算时日,十一月还有一趟官船换粮,眼下这一个月,也只能辛苦些值守了。
“哪能再多劳烦您家了,今日已经是叨劳江嫂子您的了,这晒盐里头的门道,真是多得很。”
施茵诚心道谢几句,江大嫂心里便会多几分舒坦。
这般不费分毫的好话人情,施茵向来不吝啬。
江家大嫂寻思了一会,再想不出别的要叮嘱的,便摆手说道:
“若是日后还有哪些不明白的,直接来找我便是。”说罢,便转身往自家晒洞那边去了。
施茵同她道别后,便学着旁人的模样,动手舀起海水。
这活看着简单,不过是放绳、提桶,看似轻轻松松,实则藏着巧劲。
放绳时得轻轻晃荡木桶,方能让海水顺势灌入,顷刻盛满,再顺势提拉上来。
晒洞体量宽大,施茵来回提了十几桶,也没能灌满一处。
加之此地朝南向阳,烈日当头,没片刻功夫,便烤得她浑身燥热,衣衫都被汗水浸得透湿。
偶尔溅落的海水沾在脚面、衣襟上,待海风稍稍吹干,便凝出一层盐霜,黏腻得很,相当不舒服。
她寻了块岩石坐下稍作歇息,却不敢耽搁太久。
潮水已然涨到顶峰,往后便要缓缓退去,底下那些嶙峋礁石很快便会露出水面,必须赶在落潮之前,把晒洞尽数灌满才行。
来来回回,一趟又一趟。
手上的皮已经磨破,肩膀酸痛无比,走路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弯。
这晒洞离海边已经是最近的了。
如此都让她都有些吃不消,更何况更靠里的那些人家。
施茵忍着疼痛,终于在那林立的岩石显露之前,将两个晒洞尽数灌满。
她将那水桶往一旁一甩,就地坐下。
刚刚缓了两分,江嵩就带着一个陌生的男子走了过来。
“哟,妹子这是累着了?”
施茵抬了抬手,没有客气:“江大哥,还有力气打趣,想必还是晒洞少了些,没累着您。”
江嵩爽朗一笑之后说道:“今儿确实是最累的一日,必须赶那大潮涨水才成,明儿便可来搅搅盐卤就成,轻松很多。”
说完将身边的那个男子往前推了推:
“这是虫三,跟我们一伙做事的,你先认个眼熟,日后也好彼此照应,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
瘦高的虫三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疏离:“施娘子,早已领教过您的风采,日后还望多多照拂。”
施茵没抬屁股,拱了拱手回道:
“指教谈不上,往后同在岛上谋生,彼此互帮互助便是。”
虫三不是江家的亲兄弟,他和孙大他们一样,都是跟着江嵩混日子的人。
但他远比孙大沉稳,对江嵩向来唯命是从。
施茵也是后头从江嫂子那儿打听来的:
虫三跟着他们的时候年仅十三,这些年岛上纷争不断,数次危难皆是江嵩出手护他,他同江家虽无血缘,但是情谊却相差无几。
只是此刻,虫三心底依旧藏着芥蒂,不过是碍于江嵩的情面,不敢表露分毫。
施茵自然能看得出,她素来不会热脸贴冷屁股,只淡淡敷衍两句,便不再多言。
江嵩也看得出,寒暄了两句,便带着虫三转身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他便压低声音沉声训诫:“我告诉你,施娘子你万万不可得罪,我们一众人还指望她离岛呢,你切莫意气用事坏了大事!”
虫三神色郁郁,低声应道:“我自然听你的话。只是想起孙大几人,心里终究堵得慌。”
两人身影顺着崖岸渐行渐远,语声消散在海风里。
施茵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稍作片刻静置,才撑着岩石起身,拖着一身疲惫,踏上了归家的路。
第28章 人质
施茵回到家时候,天空已经是橘红色的了。
远远望去,自家屋顶一缕炊烟袅袅,在昏蒙天色里格外安稳。
刚踏进院儿,绒儿便张着小胳膊小跑着迎上来,软糯地唤:“娘,娘亲,长长。”
施茵一身疲累,连抬手抱她的力气都无,只得蹲下身,轻轻亲了亲她的小脸。
“绒儿是怪娘亲出门太久了,对不对?”
绒儿顺势将小手环抱着娘亲的脖颈,小脑袋用力点着,重复道:“可长可长的,绒儿可想可想了。”
旁的乘舟也蹙着小脸:“娘,您再不回来,我都要出门寻您了。”
这是娘亲离开他们最久的一次。
便是安稳时日里他上私塾,来去皆是娘亲亲自接送,从没有这般久别过。
施茵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将今日的事,同他说了详细。
乘舟懂事,深知眼下日子艰难。
他心里清楚,自己与娘亲此时只能咬牙撑着,起码要等父亲一行人登岛,才能稍稍松口气。
“娘,这个月咱一定能熬过去的。”
施茵心头一阵欣慰,自己何其有幸,能得这般一双贴心儿女。
她已无力气,坐在门槛上,倚着门框,抬眼望向漫天霞色,带着那几分苍茫,心下便更为坚定:
“老天,你既然在这世界留下了人质。便休怪我掀翻这世道,为我的孩儿铺出一条坦途了。”
为母则刚,为母则强。施茵绝不会让乘舟和绒儿过今日这般劳苦的日子。
她已然暗下决心,要在这飘摇乱世里,为他们,筑起一座安稳无忧的海上坞堡。
只是当下,最要紧的还是先填饱肚子。
“娘,先吃点饭吧。”
乘舟已能帮着做些家中琐事。
他学着施茵的模样,熬了一锅粟米粥,又捡了一碟冬菜,母子三人就着粗茶淡饭,简单用过晚饭。
吃完后,趁天空中尚存一丝余光,施茵也休息得差不多,便在院子角落里头再次掘坑
今日,她怎么也要先把那厕所给围好,哪怕只是简陋旱厕,也比半夜在院子里头露天撅着屁股强。
另一边,乘舟正四处寻些稍长的枝干,可寻来寻去,最高的也只及娘亲肩头。
他抬眼环顾四周,灰蒙蒙的山丘连绵起伏,多是低矮松树与旱柳,余下尽是丛生灌木、缠绕藤萝,压根寻不见成材的高大林木。
乘舟拉下了小脸,有些丧气。
施茵抬眸瞧着儿子蔫蔫的模样,温声问道:“我儿怎的了?这会咋垂头丧气的?”
乘舟从小便被母亲教育,心中若是有任何的心事都要同母亲讲,千万不可憋在心中让母亲猜。
他抿了抿唇,委屈开口:“娘,这岛上实在艰苦。您还要如此辛苦晒盐,不如……咱们想法子离了这里吧?”
施茵闻言轻笑,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计。
“乘舟,岛上的环境可以慢慢改变,晒盐辛苦却可以换粮,这些都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
但是,外祖父一家顶着人头给我们做的保,这个是……最起码近期是解决不了的。
最关键是我们若是出岛,未必能有这安稳日子。”
乘舟不明白:“娘,您从前不是说,若战事起,咱们便往南迁徙避难吗?”
施茵点头,这是从很早便已经给乘舟提过几句的。
只是,施茵此刻却改了想法。
纵然江南看似偏安,城郭如故,实则战起后,也是流民蜂拥、豪强相轧。
若是举家南下,虽能苟活,实际上还是要受制于官府豪强,步步憋屈。
与其仰人鼻息,倒不如蛰居海岛,富贵险中求,在这海岛上缩着慢慢发展。
施茵将这些同乘舟也讲了个透,一边叫讲,手中活计也没停下。
乘舟最后点头的时候,那个简单土坑也挖好了。
母子二人一同捡拾树枝,沿着土坑周遭插地围拢,草草圈出一方简陋茅厕。
“娘,这便是夫子口中的‘守拙一隅,徐图自强么’是么?”
施茵插着树枝,看向乘舟的眼中泛起笑意,颔首道:“我的好大儿就是聪明,娘就是这个意思。”
“待来日咱们积蓄起实力,这整座海岛,便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基。
开荒辟地、栽树种粮,养猪牧羊、饲养鸡鸭,先做到自给自足。再将崖边垒砌砖石筑起城墙,扼守住登岛要道,此处便成了固若金汤的海上城寨。
日后若有条大船,通航四海,以海盐、海产等物件与各处互通交易,此地便是乱世里最安稳无忧、独踞一方的海上坞堡。”
施茵的声音烙在乘舟的心头。
七岁的孩童,竟开始描绘出未来的蓝图。
“乘舟,你要记好,这虽是长远宏图,却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稳稳走下去。
刀箭武力、情理说辞、谋略算计、威慑制衡,皆是立身成事的手段。
但求最终目的达成,过程便不必拘泥圣贤虚礼。
那些道义,只适用于太平盛世,如今乱世飘摇,可不能听那些屁话。”
乘舟点了点头,心中对母亲的教诲铭记于心。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施茵的旱厕也终于建好。
施茵拍了拍手中泥土,看着眼前这个简陋的旱厕自嘲的说道:“只是咱啊,目前还处于屈居陋室的那一步,现在同你说这些,着实太早了。”
乘舟则一本正经的摇了摇头:“娘,不早,我现在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施茵闻言,哈哈大笑:“对,大孩子,大孩子!”
乘舟说完就有些后悔,懊恼的改口说道:“大人,不是大孩子,刚刚说错了!”
“哈哈哈,好好,大人,大人!”施茵笑的更厉害,忍不住又吧唧亲了他一口。
“我的小大人,咱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一堆活呢。”
几人依旧蜷缩在地上的那羊皮被褥里头,那些新鲜割回来的芦草还没有晒干,背后依旧是咯人又潮湿的土地面。
搅盐卤,建土窑,砌土炕,抹墙。
一桩桩小事还没处理完呢,说什么宏图大业啊。
施茵在一片愁闷中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施茵是在乘舟的呼唤中艰难的清醒的。
乘舟大清早便钻出了羊皮被褥,只剩施茵和绒儿还在呼呼大睡。
此时,乘舟已将火炉升起,架好瓦罐,熬上了米粥,又在院中将那些芦草敲打一番,防止些老鼠再度躲藏进去。
又把那些鸟毛摊晒开后,才进屋叫的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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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自讨没趣
清晨醒来,施茵浑身筋骨酸痛,稍一抬臂,胳膊都微微发颤。
“娘,天不早了,起身吧。”
乘舟蹙着小脸,心里疼惜母亲,却也懂着眼下处境。
只默默把杂事收拾妥当,好让母亲起来便能吃上口热饭。
施茵这几日虽然说不会再像昨日那样辛苦,但是那盐卤也要每日搅拌一番,一来让盐粒析出均匀,使其更白更细。二来也是为了搅散底间泥沙,不令脏污板结,保全卤水不坏。
这些都是要天天日日都必须要干的事。
此刻施茵再看向黑山岛的晒洞,她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欣喜,瞅着那石头都在心底骂道:
“活该你早晚淘汰,这么个累人的法子,也不知是被谁给研究出来的,原岛民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晒洞的盐才遭了灾的吧,冤不冤啊!”
施茵猜得还真没错,原来的岛民便是因为这盐,才惨到灭口。
此时的大晋,举国皆是煮盐之法,一锅的海水,需要反复三遍的熬煮,消耗大量的柴火,才得细盐,成本极高。
而黑山岛上所晒出的粗盐,只需运往内陆,经一番淘洗再煮,便可制成日常食用的细盐。
这原本是因为此地常年晴朗,又有天然的晒洞,关键是高倍数的卤水会自然凝结成盐晶,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才形成的较好晒盐之法。
然而那些发现这海岛的权贵官宦,无心钻研其中技法,只贪眼前利益,野蛮地屠戮岛民,占下整座海岛及晒洞。
归根结底,皆是上位者愚钝自私,硬生生滞缓了制盐技艺的演进。
何况黑山岛这套晒盐之法,本就算不得多么上乘。
既比不上海南石槽晒盐速度,更远逊于两淮盐场的规模。
眼下只因交通的不便,北方一带的用盐,还是要倚仗这黑山岛的晒洞。
黑山岛的盐受潮汐的桎梏,一月仅能出产两次,又背靠崖壁,地势逼仄无从扩建。
先天局限难解,被淘汰本就是早晚定数。
直至后世隋唐,垦畦浇晒的五步制盐法大行天下,盐业工艺焕然一新。
黑山岛,终究跟不上时势变迁,渐渐落寞荒废,被世人遗忘。
“施娘子,在这儿发啥呆呢?”
说话的是江家的老二,江亭。
施茵回过神来,转身看着江亭,客气地说道:“没啥,就是想这乱石的下面会不会有什么能吃的海货?”
江亭往下瞅了瞅,正好退潮,那些林立的乱石现在全部裸露在外。
“现在这石头里头只有海蛎子。
不过昨日的大潮退得极远,裸露出的滩涂地里有很多的贝类、八带和五角。只是……”
江亭顿了顿,有些神秘兮兮地说道:“只是退大潮之时必然会有海底冤魂上岸,谁也不敢去赶海。”
施茵皱着眉头,不一会才想起昨日江大嫂说的原住民的冤魂的事。
“所以每逢退大潮,你们便都不敢下那滩涂,捞些海货,添补吃食?”
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鄙弃,一众健壮男子,竟被几句虚无缥缈的异响吓破了胆,未免太过怯懦。
江亭本想故作玄虚吓唬一下施茵,反倒被她瞧得底气全无,郁闷地摸了摸鼻尖:
“我们先前也趁着退大潮去过几回,但是那海中异响着实渗人。
昨日你若是走得晚些,说不定便能亲耳听见……”
他本想找补几分颜面,可越说越没气势,到最后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施茵忍得险些失笑。
那后世的神奇自然现象,落在这世人眼中,便成了鬼神冤魂之说。
倘若当年岛上原住民没有惨遭灭口,说不定他们也就知道事实的真相了。
施茵也没解释,就当是原住民的冤魂吧。
这般一来,大潮之日无人敢靠近这片海域,反倒正好方便她日后行事。
只是今日,施茵还是跟着众人找到了下海的缺口慢慢去往那乱石之处。
乱石上遍布海蛎子,个头饱满、壳厚肉肥。
昨日她便留意到了,正好趁着今日退潮过来撬一些,给孩子们添口鲜味儿。
江亭自觉在施茵面前落了脸面,便默默退到一旁,也低头撬起了海蛎子,不再自讨没趣。
眼下岛上吃食匮乏,海蛎子就是众人最常依仗的海味。
每日搅卤时,只要遇到退潮,人们便会来敲些海蛎子,填口鲜食。
施茵拎着一只盛海水的木桶,手握柴刀,将吸附在石头上的海蛎子撬开,剔出里面的肉放进桶中。
不消片刻,桶里便装了小半桶肥嫩的蛎肉。
她又顺手在石缝中捞了不少绿色的海菜,一并扔进木桶中。
眼瞅着海水渐渐回涨,施茵便跟着赶海的人群一同往岸上走。
回到各自的晒洞旁,又搅了一阵盐卤,便可以回家了。
走之前,施茵看了一眼已经涨上来的海水,果然,只将将盖住那些乱石,若此时扔下木桶,别说将海水打上来了,就是那木桶估计都要被砸破。
果然只能等这大潮来了,才能填那晒洞。
人们纷纷按照原本的默契,排着队往崖上走去。
这处平台的两端,一头是狭窄陡峭的石阶,另一头便是笔直悬崖,再无第二条上下通路。
海岛另一侧,便是当初她登岛的码头。
虽也有一方小平台,可平台之下尽是深海,无半分平缓滩坡,登岛唯有那一处陡坡可走。
也就是说目前登岛的路只有这两条艰辛的小路。
一念至此,施茵脑海里骤然浮现历史上的两座城池——钓鱼城与凌霄城。
两处城池皆是依悬崖峭壁而建,入城通路狭窄逼仄,便如这海岛一般,妥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势。
如今身处西晋,并无热武器攻坚,她手中又有火弹傍身,若再造出几架投石机,整座海岛便是得天独厚、易守难攻的天然险地。
唯一缺憾,便是眼下没有一处可以避风躲浪的安稳码头。
但……也不是没有。
施茵想到那处异响的来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只是这事急不得,需静待时机,凑齐天时地利人和,方能徐徐谋划。
回到住处,施茵将剔出来的海蛎肉也反复淘洗数遍,直洗得毫无泥沙才成。
还有那绿色的海菜,那才是最难清洗的,叶子中总带着泥沙,洗不干净,就是再鲜,也硌牙惹人烦躁。
待到海蛎子、海菜尽数洗净,她便将其放进瓦罐,添了清水慢炖。
料理好这些,她又去取出早前从客栈老板那儿买的,调配好的荞麦面粉。
今日,她要给孩子们做一顿海鲜面。
第30章 海鲜面
绒儿看着娘亲去解那面袋子,便想起当初在客栈吃过的热汤面,眼睛一下子亮了,蹦蹦跳跳凑上前:
“娘,面面,绒儿吃面面。”
连日来顿顿都是粟米粥、麦米粥、咸鱼粥,翻来覆去老三样,小家伙早就吃腻了,此刻盼着吃面,欢喜得小脑袋直晃。
恰好乘舟从外面打水回来,进屋把水桶里的清水倒进陶缸,就听见妹妹的喊声,连额上的汗都顾不上擦,快步过来,满眼期待地问:“娘,今日咱们吃面吗?”
施茵望着两个孩子亮晶晶的眼眸,温声笑道:“今日给你们做海鲜面吃。”
“海鲜面!太好了!”乘舟忍不住低低欢呼一声。
绒儿也跟着拍手蹦跳,奶声奶气学着:“海鲜,面面!哦哦!”
欢喜过后,施茵看着手里的杂粮面粉,有些发愁。
寻常面馆做粗粮面,都要借饸饹床压制,面团一压成型,直接落进锅里,省事又规整。可这海岛简陋,哪有现成的饸饹床?
施茵心里盘算着,回头让那木匠,再给她打一个饸饹床来。
饸饹床实则是古时的压面机,荞麦、高粱这类粗粮粉质散、不易成型,有了饸饹床,借力压成细条,落汤即定型,省时又省力。
眼下没有器具,便只能自己多费些力气。
施茵将面粉揉成光洁面团,搁在一旁略微醒发。
瓦罐里,那鲜香的海菜和海蛎子的汤底,此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没有酵母,便是醒发也没膨胀多少,只是因那热气呲的略有些绵软。
施茵在盆中用手揪出一小块面团,没断,仔细地搓着,将那面团搓成长条。
慢慢地便将那整块面团都搓成了条,很快,一条长长的面条,落了满满一盆。
施茵从中间掐断了几节后,放入瓦罐中。
面条捏得粗,煮得时间长些也没关系。
瓦罐里的汤汁咕嘟咕嘟,海蛎子随着上下沉浮,连带着那绿色海菜和刚下锅的面条一同打转。
此时,便有那一股浓郁鲜醇的香气扑面而来。
“面面!绒儿爱面面!”
小家伙早已按捺不住,眼巴巴凑在边上,满眼都是期待。
乘舟早已把当作碗用的大海蛎子壳仔细洗净了,整齐摆放在一旁,静静等着出锅。
两个孩子一左一右,目光都黏在冒着热气的瓦罐上,馋得直咽口水。
施茵看着孩子们这副模样,心底好笑的同时,却泛起一阵酸涩。
她什么时候能有个铁锅,能有那油盐酱醋,能给孩子们做一顿真正的美食?
施茵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必须再加快脚步,孩子们年纪尚幼,正是长身子缺营养的时候,绝不能一直这般将就委屈。
“娘,面面吃。”
绒儿此刻可不觉得委屈,只要娘能尽快将那面面给她放嘴里,就是最最幸福的事了。
施茵噙着笑意,轻轻搅动罐里的面条。
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先捞出一截,盛进硕大的海蛎子壳里,吹凉些许,递到绒儿面前。
绒儿一手捧着蛎壳,一手捏着细树枝,小心吹了两下,便扒拉着面条往嘴里送,吸溜一口吃得香甜满足。
刚下肚,立刻又举着空壳仰头:“还要,面面。”
施茵这才给乘舟递过去一些面条,绒儿那边却已经吃完了,照这速度下去,她自己倒没了吃饭的时间了。
相较妹妹的急切,乘舟始终细嚼慢咽,细细品着汤面的鲜味儿。
也不知娘是怎么做的,汤汁中自有一股醇厚的鲜香,便是从前在李府,也从未尝过这般地道的海味鲜美。
一口热面入腹,暖意顺着喉间滑进肚里,浑身都透着一股舒爽。
施茵守在瓦罐旁,一刻也不停歇地给两个孩子添面,抽空自己也赶紧吃两口。
海蛎子壳做的食器本就浅小,一次只能盛短短一截面条。施茵自己一口便吃完一份,乘舟和绒儿也顶多两三口就见了底。
虽是吃得不够尽兴,可那鲜美的滋味却教人回味不尽。
海菜自带天然咸润,鲜气渗入面中,海蛎子的醇厚甘香尽数熬进汤汁里,无需额外佐料,已是满口清鲜。
往后连着几日,施茵每日照旧去往晒洞搅动盐卤,往卤池补入海水。
趁退潮之便,顺手撬些海蛎子。
若无大潮便只捞些海菜。
每日晚饭,总少不了这几样家常海味添鲜。
这几日,身上终于缓过来的施茵又开始研究另一样东西了。
她先用树枝搭成简易模具,做了些泥砖。长方形模具做出的泥砖大小相同。
泥料就取自院里挖坑掘出的黄泥,掺入截断的芦苇草、细沙和匀。
这活儿不难,乘舟和绒儿都乐意跟着帮手,几日下来便攒下数百块,最先制好的一批,已在日头下晒得干透。
今天,施茵便打算用那干透的泥砖,垒砌一座烧窑。
这岛上实在是贫瘠,连个盘子碗都没多余的,大多人也是拿海蛎子壳,或是将石块打磨权当了碗碟。
都是宁可多换些粮食度日,也舍不得换这些不值钱的家常器皿。
施茵不愿等下月官船补给,索性就地筑窑,自己烧制陶具器皿。
岛上随处可取黄泥,更难得是岛东北山坳处,藏着一片浅灰色土层,质地细腻滑糯,正是烧瓷用的高岭土。
这些高岭土虽夹杂不少细砂,色泽不是上好的莹白色,却也聊胜于无,只需淘洗去砂,便可用来制坯烧瓷。
施茵心底暗自庆幸前世的兴趣广博。
昔日在唐人街,她曾跟着一位老瓷匠学过几日,那制坯筑窑的门道,她也都浅浅地了解过,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在院中选了一处向阳的边角做火窑所在之处。
先铺碎石垫底,稍稍倾斜几分,更有利于烟火流动。
再以泥砖逐层圈砌,以下宽上窄的方式垒砌,用拌了稻草的黄泥粘合。
窑身前侧下方,留出一道缺口作火膛,专供添柴烧火。
火膛与窑床之间,留出条火道,使烟火能绕着窑膛流转起来。
窑墙砌至胸口高矮,便取粗藤条弯成弧形,依次架起拱架。
架上再铺芦苇、细枝垫底,便可涂上厚厚的黄泥,一层层反复拍实,收成圆润的馒头穹顶。
窑顶的封泥可以糊得厚实一些,可以聚温锁热。侧面还要留一处窑门,方便日后用来取放陶坯。
窑顶后方凿开一个烟囱高高竖起,整座土窑便砌成了。
里外通体再抹一遍细泥浆,封堵所有缝隙,保住窑膛密闭不漏火气。
余下只需静置阴干,静待三四日自然风干,再以小火慢慢烘窑排湿,等到七日之后窑体彻底干透,便可正式生火开烧了。
第31章 鲁木匠
施茵趁着窑炉阴干的空档,挖了不少黄泥与高岭土。
碾碎后,挑净里头混杂的砂石,再用木棍反复捶打,把泥料里的气泡排尽。
随后覆上芦苇草严实盖好,放到一旁静置陈化。
黄泥土和高岭土想要烧制陶器瓷坯,陈化一步万万省不得。
若是偷懒略过,日后烧出的器皿轻则布满裂纹,重则直接炸窑。
陈化最少也要七日打底,若想胎质细腻稳妥,最好是十日以上静置慢闷。
“娘,等这土闷好了,咱们就能有炕了吗?”
乘舟满眼期待,一直惦记着娘说过那暖和的土炕。
施茵柔声应道:“嗯,等土养好就盘炕。那土炕暖得很,往后冬日里啊,咱们就在炕上围坐着炕桌,吃那热乎的锅子,浑身都是暖融融的,舒坦极了。”
说着这话,又想着让那木匠给做个炕桌,还有那些家具也不知道做的咋样了,索性带着两个孩子,往木匠的窝棚走去。
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狗娃在那喊着:“鲁爷,您快来瞧瞧,我怎么看这桌腿高低总是不平?”
里头慢悠悠传来老者的声音:“高了便再削去些许,这点小事还要我去瞧?”
“鲁爷,我都把桌腿锯了三遍了,再锯就太过低矮,没法用了!”
“你这憨小子,一张桌子都摆弄不明白,自己慢慢琢磨去。做不好,回头等那施魔头寻过来,看你怎么招架!”
施茵在外头听的火冒三丈,乘舟也听得明明白白。
娘俩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木匠半点都不靠谱。
施茵快步转进院中,抬眼便看见那木匠躺在一张藤编摇椅上,怀里搂着一只狸猫,正悠然的哼着小调,好不安闲。
旁边那叫狗娃的少年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张木桌来回比量。
那桌子不用细看,一眼望去便歪斜扭曲,做工潦草至极。
“你这个老骗子!你不是个木匠么!我这桌子就这么做的?”
施茵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接将人从摇椅上提了起来。
木匠膝头的狸猫一惊,纵身跃下,窜到一旁。
乘舟两只眼珠子一转,便和绒儿去抓那只狸猫了。
“哎哎哎,快放手!我何时糊弄过你?”鲁木匠费劲扒开她的手,连忙从藤椅上躲开。
施茵气得面色铁青:“你当时自称是方圆百里最好的木匠,便是这般敷衍我的?”
木匠伸手指着周遭一圈,理直气壮道:“我这话半点不假,这海岛之上,就我一个木匠,说我方圆百里第一,有何过错?”
施茵顿时一怔,竟一时无从辩驳——这岛上,确实只有他这么一个木匠。
可是这“方圆百里”不是个形容词么?这木匠竟说的是名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乘舟的声音:“娘,娘,我们抓到了!”
乘舟提着狸花猫的后脖颈,兴冲冲跑到施茵跟前。
“哎,我的猫!”木匠顿时急了,伸手就要上前抢回。
施茵眼神一撇,连忙挡在身前。
木匠看着她那背在后背上的环首刀,怯怯的缩回了手。
施茵从乘舟手中接过狸猫打量了一番。
是一只标准的狸花猫,不过毛发已经稀疏。
狸猫性子倒是温顺,圆溜溜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施茵,圈着尾巴丝毫不动。
“你的?”
木匠连连点头:“是我养的,劳施娘子还给我可好?”
说完便想着伸手接过。
施茵下一刻便将手掐在猫儿的脖子上,半点没犹豫。
“别,你轻点!别这般掐着它,切莫伤了我的猫!”木匠慌忙摆手,满脸紧张。
木匠很在意这只猫!
确认了这一点,施茵的唇角勾了勾:“猫儿我先扣下,何时把我要的家具规整做好送来,何时便还给你。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再拿这种糊弄人的劣活搪塞——”
她抬手指了指那张歪腿木桌,又对着猫儿脖颈轻轻比划了一下。
“休怪我手下没轻重。”
“乘舟,绒儿,咱们回家。”
说罢,她一手牵着绒儿,一手提着狸猫,唤上乘舟,转身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施茵又回头说道:
“哎,您这狸猫也不知能不能扛饿,别您来接它的时候,早就饿死喽。”
说完便转身离去。
“哎哎施娘子!你何必这般较真……施娘子!”
木匠追出院门,看着施茵一行人走远,只能无奈止步。
回头见狗娃还一脸憨愣地望着自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连个桌腿都摆弄不明白,跟了我这么久,简直白教了!”
狗娃挠了挠后脑勺,讷讷道:“鲁爷,您也没正经教过我啊?”
木匠被他噎回,抬手又拍了下他的后脑勺,无奈叹道:“罢了,从今儿起,我便好好教你。”
他拿起槽刨,没好气道:“桌腿本就齐整,高低不平该从桌面找缘由,死揪着桌腿锯来锯去有何用?”
说着便将桌面翻转过来,重新开槽修整。
正忙活间,门口传来稚嫩的喊声:“鲁爷。”
鲁木匠抬头,见是刚走不久的乘舟。
乘舟站在门口,脑袋往里探了探喊道:“我娘说了,还要添一张一丈见方的矮炕桌,外加一具饸饹床,记得一并打好送过去。”
鲁爷瞪的眼睛圆溜溜的,气得将手里槽刨往边上一撂:“你娘怎不再要一张雕花围屏架子床?我干脆再给她搭一间木屋得了!”
乘舟眉眼一挑,一本正经道:“那我便替我娘谢过鲁爷了,我这就回去跟娘说,鲁爷心善,还要给我们打床盖屋子呢。”
话音落,转身一溜烟跑没了影。
“你这小鬼……”鲁木匠气急,连忙追出去,只望见一道跑远的小身影,只能再次悻悻而归。
鲁爷回到院子,看着乱七八糟的木材,深深的叹了口气:“人心不古啊!”
另一边,乘舟跑回施茵身边,绘声绘色学着鲁木匠方才那副如同吞了苍蝇、憋屈又无奈的神情,逗得施茵忍不住放声大笑。
“喵呜……”
可能是动静太大,原本老实呆在怀中的狸猫不安分地探出头来。
这狸猫真是温顺,抱在生人的怀中竟然开始打起呼噜来了。
乘舟和绒儿方才是从独轮车的地下将它都逗弄出来的,就是用了一根狗尾巴草,小猫就没了警惕,翘着尾巴钻了出来玩了。
乘舟轻而易举的捏住了后脖颈,半点不挣扎。
施茵上次去木匠那儿,并没有看到这只狸猫,否则早就打它的主意了。
院子里头的老鼠实在是太多了,若是家中有只猫儿,哪怕不刻意捕鼠,单凭猫的气息,也能把周遭耗子吓得挪窝。
第32章 藤编
施茵把猫儿带回家,倒了一碗清水放在一旁,寻来一根麻绳,将它拴在门栓上,免得它私自溜回木匠窝棚。
谁知门口挨着炉灶近,老猫竟径直蜷在灶口,蜷成一团呼呼大睡起来,半点不认生,自在得很。
晚间用过晚食,正要关门歇息,见猫儿此时倒是精神正好,尾巴竖起喵喵的直叫。
施茵便找出先前被前屋主随意丢弃在院中的粗麻缆绳,应该是船上用的断掉的缆绳。
将麻绳拆股捋开,重新搓出一根更长的绳,拴在门外,任由猫儿自在院中走动。
这个决定,待到次日清晨,竟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翌日清早,是施茵最先推开的屋门。
门口石阶上,七只耗子残缺的尸身并排摆着。
场面看着虽有些碍眼,施茵心中却只剩满心欣喜。
院中那猖狂的鼠患,终于得到了遏制。
她前世也曾从短视频中得知,狸花猫素来骁悍,就算被绳索拴着,依旧是捕鼠能手,远近无敌。
眼前这只狸猫虽然已经年迈,但是宝刀未老啊!
看着猫儿高高翘着尾巴,施茵柔声抚了抚它的被毛,笑道:“真是只好性子的猫,往后便留在我家吧。”
狸猫舒服地发出呼噜声,翘着尾巴在她脚边绕来蹭去。
逗弄了片刻,施茵收拾好门口的耗子残尸,便着手忙活正事了。
今日,她要把闷好的熟石灰拿来抹墙。
坑中的壳灰已闷了七八日光景,早已消解透彻,成了可用的熟石灰。
她将熟石灰兑上陈化了几日,刚刚闷软的黄泥,又寻来些路面上细小的砂石,再掺入剪碎的芦草,一同加水调和,拌得匀实,便可上墙抹灰。
石灰抹墙有个要紧的地方:上墙前必须先把旧土墙淋水润透。
倘若墙身干硬便直接抹灰,灰浆根本贴不住墙基,时日一久,必会鼓包、起皮,甚至整片剥落下来。
淋水的活交给乘舟和绒儿,两个孩子玩的倒是不亦乐乎。
墙面已经润透,便轮到施茵上手了。
施茵想着抹两遍墙面。
因为这屋子本身也不大,多抹一遍累不着,却能让这个小窝更舒适些。
她寻来一块平整树皮,稍稍修整打磨,便成了一把简易合用的抹灰刮刀。
第一遍的时候先是用石灰浆打底找平。
待第一层晾至半干不粘手时,再抹第二遍。
施茵手法娴熟。
前世身在国外,人工费实在太过昂贵,租住屋子里的地面墙面,修补改善,向来都是她亲自动手的。
而且这间屋舍本就低矮,高处垫上几块砖石便轻易够得着,低处的边角,还有乘舟在一旁搭手帮忙,倒也省心省力。
抹完的墙面,没有后世墙漆那般素白干净,手工抹过的纹路道道清晰,算不得平整。
可那白里透着浅黄的暖调,质朴温润,反倒透着一缕烟火的暖意。
待到夜里栖身小屋,即便只是睡在铺着稻草的羊皮褥子上,心底也格外惬意。
小屋中的炊烟息了又生,生了又息。
艰苦而平淡的日子,就这般不急不慢的往前赶着。
转眼便到了和木匠约定送家具的日子。
这天清早,施茵刚从稻草羊皮褥子上起身,忽然只觉一股温热顺着腿间缓缓流下。
“坏了!”
施茵瞬间反应过来——这月潮,竟在今日来了。
她连忙从行囊里翻出一个布条包,填上草木灰草草垫上。
自打来到这异世,经历初潮那天起,她便每月都要在心底暗骂这造化弄人。
若从未见识过后世的便利也就罢了,偏偏她习惯了无感的棉条,再面对这草木灰布条,只觉得满心别扭、深恶痛绝。
然而,更可悲的是她根本无可奈何,只能期盼着棉花的出现。
今日,也不例外,施茵在心底骂了一顿之后,才收拾起那染了的里裤。
还是用草木灰清洗的。
“草木灰,草木灰,事事都离不了草木灰,倒像是样样都能包办万能了。”
她一边低声嘟囔,一边用草木灰泡出的清液细细搓揉。
绢布用这草木灰渗出的清水洗过之后其实更软顺些,要好过皂角。只是去污能力一般,只能耐着性子慢慢搓洗。
施茵正搓得烦躁之时,乘舟的声音传来:
“娘,娘,那木匠今日真的来了。”
乘舟同绒儿正在院中玩耍,远远便望见狗娃推着一板车家具,和跟在身边的木匠一同朝这边走来。
板车刚进院门,就听木匠张口唤道:“花狸!花狸!”
这声音施茵和乘舟都熟。
前几日每到夜深,这道呼唤声就在院外徘徊不散。
偏偏狸猫被绳索拴着,试着挣了几下挣脱不开,就此作罢,也不强求,懒懒卧在地上甩着尾巴。
木匠在夜里可不敢闯进施茵的院子,猫儿又出不得院门,两头都是无计可施。
无可奈何之下,他索性日夜赶工、挑灯劳作,总算赶在约定之日,把施茵要的一应家具全都置办齐全。
“施娘子,家具我给你送来了,这下可以把我的猫儿还给我了吧?”
木匠站在院里四下张望,却迟迟不见狸猫踪影,神色不由得焦急起来。
施茵不慌不忙的开口:
“先验货再说。若是敢拿粗制滥造的物件糊弄我,别说猫儿不还,原定的粮食也别想拿到,你还得赔我那两杆松木!”
木匠嘴角牵强一扯,陪着笑道:“那是自然。只是你要的物件繁多,木料有限,好些地方只能用藤条补缺将就,勉强凑成套数,施娘子可切莫太过苛责。”
施茵冷冷哼了一声:“苛责?先前拿歪腿桌子糊弄我的账还没跟你算,你就不怕我真掀了你的窝棚?”
说罢,她缓步走到板车旁。
木匠闻言,只嘿嘿两声,便不再多说,只和狗娃将家具搬了下来。
等施茵走进,细看两眼,心底不由得暗暗讶异。
所有家具全以木板拼接,皆是正经的榫卯结构。
就那张木桌,整张台面由六块木板拼合而成,正面打磨得极为平滑,背面则榫卯交错咬合,做工精巧十足。
她要的衣柜也是同理,柜体全靠木板与木板之间的榫卯攒接,唯独柜门只以木方做框,中间镶嵌编藤的扇门。
样式别致清雅,竟像极了后世那些造型独特、身价不菲的手工家具。
就连橱柜、座椅靠背,也皆是木框藤编的法子,别有一番古朴韵味。
施茵这才恍然,当初自己提出建造如此多的家具时,木匠眼中闪过的精光原来是藏在此处。
第33章 吹牛匠人
藤蔓,整个岛上有很多。
剥去外皮后,按藤条粗细把控浸泡时辰,泡得柔韧发软,便能随意弯折、编结各式家什。
至于木柜、桌案这类大件木器,才是鲁爷拿手的技巧。
这是他在岛上多年,因为稀缺的木材而独自研制出来的——原木用锯子切割成规整木板,再以榫卯结构拼接组装。这般做法,比直接用整块大板省料太多,靠着这法子,他私下攒下了不少上好木料。
后来狗娃又成了个藤编的高手,倒是正好抠出他们那窝棚里头的整套家具还富裕。
可偏偏遇上施茵,这法子竟行不通了。
要的东西奇多不说,末了还把花狸扣作“猫质”要挟,实在不讲武德。
木匠是一边埋头赶工,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倒也在约定的日子里赶出来了,连忙来赎猫儿了。
施茵绕着这些家具啧啧称奇,虽然一眼就看出其中的门道,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老木匠在用料设计上,心思着实超前。
只是原先心心念念的那整张松木大板桌,终究是没能如愿。
“我给你的那两截上好松木,你竟连一块完整的桌面大板都舍不得裁?”
施茵寻着理由在挑着毛病。
鲁爷翘着胡须辩驳:
“施娘子您倒是算算!方桌、书案,再加衣柜,样样都是费大料的物件。还有橱柜、座椅、板凳零碎一堆,这些也不是边角木料能凑起来的。若不拆板拼接,哪能给您凑齐这一整套家什?”
施茵依旧不满意:“那些藤编的地方也让你扣出不少木料吧。”
鲁爷连忙指着那柜子说道:
“施娘子这话可得凭良心!您瞧瞧这大衣柜,我特意给做了双层错落的置物格。还有这橱柜,内里都给你打了分层隔板!这些地方的木材,你可不能不算啊!”
施茵打开柜门一看,还真是,里面做了三层两列,都是高低错落开的,可惜的是这个时候没有挂衣区,只能叠放。
再看着那里面连接之处那整齐又结实的榫卯,施茵心底暗暗惊叹这鲁爷的好手艺。
仅凭一把槽刀和几样简陋工具,便能凿出严丝合缝的凹槽嵌合,这早已不只是手上功夫,更是心里有着精准的几何计算的。
鲁爷?
施茵看着鲁爷,又转头看看搬下来的家具,还想着逼他两把,试探试探:
“鲁爷是吧,这貌似不对啊,不是跟您说过还有那炕桌和饸饹床来着?”
鲁爷脸色一变,堆起了笑脸说道:“那,那不是孩子的玩笑话么?”
乘舟立刻上前一步,小脸绷得一本正经:“那是我娘特意交代我的,我当时可是认认真真跟您说的!”
“鲁爷可还说过要给我们打……”
乘舟还要往下细说,就被鲁爷给捂住了嘴巴:“哎哎哎,瞧我这记性!早就给打好了,都搁院里放着呢,只是板车装不下,才没一并拉来!”
随即转头朝着外头高声喊:“狗娃!狗娃!赶紧回去把施娘子要的炕桌和饸饹床一并拉过来!”
狗娃利索地推着板车往回走,鲁爷嘿嘿两声说道:“就这些了,就这些了,再多就真打不出来了。”
施茵静静瞅着他,心中越发讶异。难不成他真能凭着余下的边角木料,再打出炕桌和饸饹床?还是平日里积攒了别家剩下的零碎木材?
但不论缘由如何,施茵知道,这鲁爷是实打实的顶尖手艺人,或许还真是那人的后人?
“不知鲁爷本家是何姓氏?”
施茵的语气带着丝恭敬,全然不似先前的态度。
鲁爷转了转眼珠,霎时就挺直了腰板,一手背于身后,一手慢悠悠的捋着胡须,端起了架子:
“老夫本就姓鲁,祖传的木石工艺,当初在青州之时,人人都唤我一声鲁爷。”
施茵似笑非笑:“哦,鲁氏?……”
不等她说完,鲁爷朗声大笑,故作高深:“哈哈哈,施娘子果然博学!老夫正是鲁班后人!”
施茵两眼一翻,收敛了刚刚那势态,心中确认——是个爱吹牛的老匠人。
“呵呵,我今日才算长了见识,原来千古闻名的鲁班的后人,竟然姓鲁了。”
鲁爷听出话里的嘲讽之意,愣在原地,一时也琢磨不出哪里不对。
乘舟在一旁拉着绒儿的手说道:
“妹妹,哥哥教你记着:鲁班本是姬姓,公输氏,名般,世人尊称公输子,后世才惯叫鲁班。”
这话一出,鲁爷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得手足无措。
恰好这时,狗娃把炕桌和饸饹床拉了过来,替鲁爷解了围。
鲁爷连忙打哈哈:“嘿嘿,老夫是仰慕先贤,仰慕而已。”
说完,就装模作样帮着狗娃抬着饸饹床。
施茵不再打趣,转头看向那炕桌,很像春秋战国时常用的矮几,桌面竟由一块块三角木料拼接而成,两侧凿有卯眼,拼接处严丝合缝,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嵌合的门道。
前些时候才凑齐了张矮桌,鲁爷本打算留着自己平日里在院中闲坐喝茶用的,哪曾想被施茵擒住一只花狸当“猫质”,硬生生忍痛割爱让了出来。
那个饸饹床其实是自己老早之前,从各家各户中抠出来的木料拼凑而成的,只是自己还一次没用过——鲁爷倒是不承认是因为自己没那杂粮面的缘故。
施茵心中对这爱吹牛的鲁爷其实是心生敬佩的,他这手艺,要这些豆粮其实不多,只碍于岛上物资的匮乏而已。
“乘舟,将之前答应鲁爷的豆粮都给拿出来吧!”
“好的娘。”
乘舟颠颠地跑进了屋,提了个布袋出来。
里头便是答应鲁爷的一升黑豆,和一捧黄豆。
施茵还是多多地捧的,没有抠搜。
鲁爷打眼一看,就知晓这施娘子确实没克扣,点了点头,正色道:“施娘子,我说的是我家花狸,那猫儿,您可以给老夫了吧。”
施茵抬手将屋门大大敞开,朝里努了努嘴:“喏,在里头呢,你自己唤它走吧。”
鲁爷连忙探头往里张望,空荡荡的屋内,铺着芦草的羊皮褥子上,一团黑乎乎的毛球正蜷成圆滚滚一团,睡得正香。
不是他的花狸又能是啥。
“花狸!花狸!”
鲁爷着急地连声叫唤,又不敢贸然进屋,只得使劲伸长脖子,拔高了音量往里喊。
花狸只动了耳朵,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懒洋洋趴着不动。
鲁爷尴尬地转头看向施茵,讪讪一笑:“嘿嘿,这东西年岁大了,耳朵有些背。”
说完又扭头朝着屋里哄:“花狸!快出来,回去我给你扣海蛎肉吃!”
这话一出,狸花猫猛地抬头,瞳孔瞬间放大成圆溜溜一团,随后它慵懒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迈着优雅的猫步慢悠悠踱了出来。
施茵站在门口,顺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欢迎你随时过来玩,等我再扣海蛎肉的时候给你留着。”
“喵呜——”
花狸竖着尾巴,正要亲昵地蹭施茵的裤腿,就被鲁爷伸手一把抱进怀里。
“你个嘴馋的,就为几口海蛎子肉,连家都不想回了,真是个小白眼狼!”
第34章 烧砖
花狸早就被施茵的海蛎肉彻底收买,往后日子里,总爱来院里,或是溜达,或是睡觉。
偶尔在清早起床时,也会在门口发现几条老鼠尾巴。
屋子里的家具都已安置妥当,只差火炕尚未砌起,已经有了些许温馨的模样。
这几日,搅盐卤,补盐水之余,施茵一心忙着盘火炕的准备,头一桩便是最重要的烧砖。
火炕用的砌砖和那铺底泥板,都得正经入窑烧制才行。
若是只用生泥坯将就,日后难免漏烟倒灌屋中,要不就是炕体塌陷,平白惹出一堆糟心麻烦。
先前砌好的土窑早已阴干透彻,二次修补窑缝的泥浆隔日便干透了,只需先用小火慢烘一日,便可正式开窑烧制。
施茵把砌窑剩下的泥坯砖放入窑中,层层摞好,每层之间垫上碎石隔开空隙,随后添满了柴火,烧了整整一日。
待到次日窑内降温,开窑一看,窑里的泥砖早已碎裂不堪,只剩寥寥几块还算完整,也被施茵随手搁在了墙角。
施茵并无丝毫气恼,因为她要的,便是那碎了的泥砖。
这种烧过的泥砖,重新碾碎,便是上好的老泥熟料。
届时便可用那七成黄泥三成老泥,反复捶打,揉到泥质细腻无硬块,之后铺草木灰防粘,填入砖模与泥板模中塑形,再挪至通风处阴干十几日定型之后烧制便可。
也就是说,那火炕,从开始制砖之日起,往后数最少十几日的时间,才能砌建。
算算日子,应该是在下月入冬之际了。
这还已是往快里预估,毕竟单把那烧过的泥砖碾碎成粉和成老泥这一桩活,就快累得要了施茵的小命了。
施茵用了半晌的时间,才将一块泥砖碾磨成粉,这样下去,估计这个冬天过去了,也不见得能把那火炕盘好。
“乘舟,去把鲁爷和狗娃叫来吧,就说施娘子送给他个大礼。”
施茵甩了甩手臂,决定还是寻些人来帮忙才成。
鲁爷的手艺绝对是好的,他也曾说过,自己祖上是做木石手艺的。
也就是说不仅仅是木匠,那石匠的手艺他绝对也是懂得二三的。
施茵还去了趟江家,说了自己要盘的这火炕。
江家大嫂闻言很是惊喜:“施娘子还会这火炕的造建?”
施茵点头肯定地回答她之后,江大嫂便连连点头:“好好,你等等我,我这就回来!施娘子!万万要等我啊!”
说完便去了后山,将在后山砍柴火的江亭叫了回来。
江亭背着柴火连忙往回跑:“大嫂,啥事这么急?”
江大嫂拉着江亭就去了施茵的院中:“施娘子说她会盘火炕,就是北地那种取暖的火床!特意叫咱们过去搭把手,正好也去瞧瞧,这火炕到底是怎么砌造的。”
江亭一听,立刻快步跟上。
他们一家从前连着两年都试着造过火床,结果都是失败而终。
第一年是用那泥坯砌好的土床,四处冒烟不说,那烧制过的泥板在用了五六日后就轰然塌陷了。
第二年江家用石头来砌火床,还特意用那凿薄的石板铺床板,原本以为这次绝不会坍塌,但是头一次烧火,没想到那石板噼里啪啦的都炸开了。
后来,江家直接在地面上挖了火道,用泥砖砌好烟道,这法子倒是好,只是特别费柴火,而那火只要熄灭,火道一会便凉了,还不如直接睡在干草窝中来的舒服呢。
现在他们只会在最冷的时候烧那火道取暖,平日里还是靠那干草堆度日。
今日这施娘子倒是准备盘那火床,说是懂其中的门道,自己怎么也要去学一番。
毕竟这儿的冬日冻死人可不是什么稀罕事。
二人进了施茵的院子,恰好撞见鲁爷被狗娃半拉半拽地走来,嘴里还絮絮叨叨嘀咕个不停:“施娘子能给我送什么大礼?先前把我的矮桌、饸饹床都贪了去,难不成良心发现,要还给我?”
“鲁爷?您也是来看火床造法的?”江亭没听清他私下嘀咕的话,随口招呼了一声。
鲁爷却听得真切,闻言顿时两眼一亮,急忙追问:“什么?火床?”
彼时火炕尚被称作火床,只在幽州、平州两地盛行,司州、青州境内很是少见。
民间虽也有地火龙,便是江家先前挖的那种地下火道,可体验下来正如江家人所感,着实鸡肋。
鲁爷早有耳闻北地火床之名,却始终无缘亲眼瞧瞧。
他也曾照着传闻摸索尝试过,结局和江家一样,屡屡失败,终究没能砌成可用的火床。
倘若施娘子真精通火床砌建,自己再把这手艺学下来,单靠在黑山岛帮人盘火炕做营生,往后的冬天便再也饿不着了。
“施娘子,老夫来了!莫非这火床砌筑的法子,便是你说要送我的大礼?”
鲁爷生怕施茵说的大礼是旁的什么,便直接开门见山,说不得施娘子就真教给他这法子了呢。
施茵看着人齐了,便将人都引进了屋中。
毕竟现在她家里头也是有凳子的了。
众人坐好,施茵便开口说道:“我今日叫你们来,确实是想诸位帮着做那火炕的。江家不用多说,咱两家绑在一起,至于鲁爷么……”
施茵顿了顿,看着鲁爷,宛然一笑继续说道:“鲁爷的手艺自然是高超至极,我记得您曾说过自己是木石手艺?”
鲁爷刚刚让施茵那片刻的空顿弄得紧张无比,此时连忙点头:“那是,祖上木石手艺是出名的。”
江亭闻言眉头一挑,这么多年,还是头一遭知道这鲁爷还会石匠的手艺。
“鲁爷,丑话说在前头,这火炕的法子,我不是不能教您,但是这砌建的营生,您现在还做不了。”
鲁爷闻言皱眉,随后便笑着打着哈哈:“我就是瞅瞅,没想着做这门营生。”
施茵摇了摇头说道:“鲁爷,我现在是正经同您讲,今日我教您火炕的砌建,是当您是朋友,若是您把这火炕当成了营生,便是我施娘子的敌人,对待敌人,我可从不留情面。”
鲁爷至此,也收起了笑脸,语气都沉了几分:“那施娘子今日又要教老夫这火炕的砌建又是为何?”
第35章 老磨盘
施茵看着鲁爷,语气带着丝警告:
“鲁爷,这火炕营生,今年做不得,不代表往后也做不得。只要过了今冬,往后您做火炕生意,尽可随意定价。唯独今年,万万不行。”
鲁爷闻言,不解地询问:“施娘子今年是想发善心,帮村里人家白砌?”
“善心?”
施茵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东西我可没有。”
随后抬眸继续说道:
“我是要筛掉一部分人家”
黑山岛的冬日海风刺骨,没有窝棚的人家,是活不下来的。
然而,就算是有窝棚安身的人家,遇上连天暴雪也照样难捱,更别说不少人家的屋顶被暴雪压塌,那便是必死的下场。
冬季,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季节。
江亭和江大嫂对视一眼,神色不变,也没多话。
鲁爷目光深沉,上下打量了一番施茵,这个施娘子,他是越来越不懂了。
从一个杀伐果断的女魔头,到一个精打细算的妇人。
以往常来看,算是个脾气暴躁但尚留几分人情味的女子。
然而今日,这个施娘子的这一决定,让他根本看不懂了。
只是这个施娘子不管想做什么,都与他无关:“既然你做此决定,我自然不会搅局。只是我不太明白,这买卖是个好营生,您自己把着就是?何必教给我呢?”
施茵宛然一笑:“不过是想要您石匠的手艺帮我打几样必须的物件罢了。”
“哈哈,我说施娘子怎么这么大方呢?您说吧,要打什么?”
施茵毫不客气:“碾盘,碾磙,石磨,药碾,石臼、石杵,石槽,石灯。”
没等施茵说完,鲁爷脖颈上的青筋都隐隐鼓了出来。
一个火炕,这程序似乎也太复杂了吧。
施茵表示很无辜。
除了那石槽和石灯,其他的还真的是要把那泥砖碾碎成粉的必须物件。
前几日她就用石头在平整的石板上反复砸、搓、碾,慢慢磨成粉的,照那速度累死她也做不出一块石砖来。
当然,她要这些石碾、石磨除了可以碾老泥以外,还有很多地方可以用罢了。
“施娘子可知您要的这些都是岩石凿刻的物件?”
鲁爷咬着后槽牙说的这句话。
施茵耸了耸肩:“我也没法子,盘炕需要这些啊。”
“石槽?石灯?药碾?跟火床有关?”
鲁爷声调骤然提了几倍。
施茵掏了掏耳朵:“那几样您老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做嘛,这石磨、石碾、石臼总是要的吧。”
鲁爷看着施茵那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要这石碾和石磨做什么?”
施茵看鲁爷那样子,再不说清楚,估计真就跳脚了,便将老泥的事说了清楚:
“关键其实就是这泥砖的烧制。”
施茵将黄泥的陈化到烧制,一一讲了透彻,其中黄泥和老泥的配比也讲得清楚。
“这黑山岛潮湿,普通的泥砖吸水性强,再加上火烧烟獠,很快就裂缝露烟,不用多久就要塌。
只有陈化后的黄泥加老泥调配出来的砖块,才不易吸水,烟火再烤,也不易开裂。”
江亭和鲁爷这才明白前几次失败的原因,也知道施茵要石碾石臼的原因。
“我这边火窑和陈化的黄泥都已经准备好了,缺的就是这碾磨的老泥,只要把这老泥碾磨好了,烧好的砖块基本能够咱三家盘火炕的。”
施茵带着众人来到院子的火窑旁,指着那一炉的泥砖说得很是轻巧。
鲁爷和江亭看着那一堆的泥砖,还有在旁边一个石板上,那可怜的一小撮的粉末,无奈地看着施茵——施娘子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这堆泥砖要是想要靠这石板和石块来碾成那细细的粉末,估计他们一群人也要干到深冬了。
鲁爷也知道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早一天砌好,便能有早一分的安稳。
只是单一个石碾,最少也要个月数才能凿好。
无奈,鲁爷前思后想,还是更想要那火炕,叹了口气说道:“江嵩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江亭奇怪怎么突然就将话题转到大哥身上了?
“这个时辰也差不多应该回来了吧。”
江大嫂虽然也好奇,但还是回答了他,就是没说去干啥了。
“等江嵩他们回来,同我去个地方,咱将几个老物件搬回来,说不定修补修补还能用。”
鲁爷说完后,就有些后悔,抿了抿嘴,叹了口气。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个时辰后,江家兄弟回来了。
鲁爷带着众人往一处偏僻的崖边走去。
“这儿……”江嵩皱着眉头。
施茵也没来过这儿,这儿是居住区最靠边的位置,再走几步就是悬崖了。
“这儿说是原住民的聚集地,早就荒废,我们也很少来。”
江嵩跟施茵说道。
施茵闻言,看向走在前面的鲁爷,似乎越走背影越佝偻,带着些沉重。
鲁爷走到一片被葎草掩埋的地方。
葎草,在这儿叫拉拉秧,是带刺的藤蔓类植物。
岛上的麻绳就是这个编织的,乘舟也常常给羊割这草做饲料。
但是这种草全株带刺,拉一下生疼。
人们往往只在路边,或者边缘的地方薅一些,根本不敢往这里头走。
鲁爷让狗娃拿着铁锨走在前面,给众人开路。
越走越深,两边的层层堆砌的葎草几乎要没过人头。
“就是这儿了,我上次偶然发现这儿有个磨盘,还有石碾,估计是原住民留下的。”
鲁爷背对着人们,看不清面容。
施茵和江嵩对视一眼,江嵩轻轻摇了摇头。
狗娃和江榭,江楼三人挥刀,将这附近的葎草清理干净,终于露出一台覆满青苔的老石磨。
石磨旁还有个硕大的石碾,只是碾芯的滚木早已腐朽烂透,只剩空荡荡的石圈。
几人费力搬挪着这两个花岗岩凿刻的石磨、石碾。
他们的腿腕、小臂被锋利的葎草倒刺划破,拉出细密血痕。就连狗娃的脸上,也添了好几道划伤。
只有施茵和鲁爷,两人早早地退到了葎草的边缘,瞪着眼睛,看着他们在里头忙活。
葎草划破的皮肤其实不深,但就是火辣辣的疼。
他们出来后,都好一顿摩挲,才将那灼痛的感觉压下。
这便是众人很少来这儿的原因,葎草将这一片废墟,保护得很好。便是冬季,被那枯萎的藤蔓也是遮得严严实实的。
鲁爷,绝无可能是偶然发现。
施茵心中越发肯定。
第36章 偷卤水
施茵带着江家兄弟,把磨盘往自家院子里拉。
鲁爷看得心里着急,上前阻拦道:“哎,我说,这可是我先发现的,理应运到我院子里才对!”
施茵一把拉住鲁爷的手臂,拽到一旁:“鲁爷,这是盘火炕要用的物件。当初说好,你拿这些家什换我火炕的手艺,怎么这会儿又不认了?”
鲁爷这才想起来貌似是这么个话来着,心中越发后悔,想着找补两句:
“我的意思是:这两件石器年代太久,表面的槽纹都磨平了。不如先放我那边修整,之后我再给你凿一副新的,如何?”
这两个石器是有些年岁了,原本的沟槽确实已经模糊不清。
“新的石碾和石磨大约多长时间能凿出来?”施茵问道。
鲁爷皱着眉头,心中算着:
不光是这两样,连带石臼、石杵都要一并打造齐全,按正经工期,最少也得两个月。
然而这话他却不敢说,只能暗自咬牙,狠了狠心,大不了这段时间再日夜赶工,又不是没有过。
片刻后,他伸出一根手指:“一个月便可。”
一个月,整整三十天。
施茵在心里默算时日,再过十几日便是十一月初,也正是官船来的时候。
“不行,三十天太久。那些‘牛马’上岛,我至少要白养半个月,光干那两个晒洞的活可赚不回他们的‘草料’钱。”
施茵喃喃自语,但是身边的江亭却听的清楚。
牛马?施娘子竟能借官船运送牛马登岛?
那么其身后的势力究竟强大到何种地步了?
有这般底蕴的人,都不愿离开荒岛,反倒在此安身。
那他们江家若是执意出岛,日子真能比在岛上安稳吗?
无数疑问在江亭心头盘旋,满心震惊。
这件事必须回去和大哥好好商议一番。
江亭站在原地,心中思虑万千。
另一边施茵直接拒绝鲁爷的提议:“时间太久,我等不及,你就在我院子里头修补修补就成,什么时候打好新的,什么时候来换旧的。”
鲁爷乍一听,还觉得挺好,能换回自己想要的物件也不错,便点头同意了。
可等众人把石磨、石碾统统搬进施茵院中时,他才后知后觉咂摸过味来:
自己既要修补旧的,还要另打新件,到头来新的打好了还得换施茵那旧的,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吃亏。
抬头刚想说话,只见施茵却笑嘻嘻的说道:
“鲁爷,今儿就劳烦您抓紧把石磨、石碾先修补妥当,再把石臼、石杵一并备好。等这些家伙什齐全了,咱们立刻着手碾磨老泥,务必赶在入冬之前,把三家的火炕尽数盘好。”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就这么走了!
施茵走的干脆,这让鲁爷很是恼火。
“鲁爷,你干嘛呢?快点修这石盘啊,我也想睡那火床!”
狗娃连声急唤,一根筋的只想抓紧睡那火床。
“彪头!!”
鲁爷一时气急,音调都变得奇怪了些:
“俺总得有拿得顺手的家什才中嘞!”
——————
施茵离开院子,悄悄的来到了晒洞这儿。
这段日子里她连续给晒洞补海水,但是总觉得不对劲。
自家晒洞的海水落得格外快,盐晶却迟迟不见析出,反观别家的晒洞,早已陆续结出盐花。
绝对是有人偷她的卤水。
施茵可以肯定,就是不知道是哪家人胆子这么大。
自打那日当场灭了偷粮的三人,旁人私下早已不再叫她女魔头了,直接换成了女罗刹。
可即便有这般凶名在外,依旧有人胆大妄为,敢打她卤水的主意。
这几日,她和乘舟轮班蹲守了整整两日。
今日是第三日,她有的是耐心耗下去。
施茵顺着陡峭的石阶缓步走下,寻了崖壁一处凹陷的石窝。
天色昏沉,此地隐蔽又昏暗,若不仔细打量,根本察觉不出有人藏在这儿。
“娘。”
乘舟从里头探出了小脑袋,摇了摇头:
“没人来过。”
施茵接过他手中的弓弩,点头嘱咐:
“你先回去,我今日打算守得晚些。早些去江大嫂那儿把绒儿接回家睡觉,别在外头四处闲逛逗留。”
乘舟乖乖点头,转身离去。
这几日还真多亏江大嫂帮忙照看绒儿,不然她和乘舟根本没法轮流蹲守。
也不知道那“老鼠”到底多久才能露面。
施茵静静的盯着周围略带昏暗的天色。
夕阳缓缓沉入海面,天地间的昏光一点点褪去,彻底一片漆黑。
崖下石阶陡峭湿滑,入夜后凶险万分,岛上几乎无人敢深夜下崖。
施茵本也打算太阳一落山就回家的,可心底隐隐不甘,索性守到深夜,想着今日再碰碰运气。
夜色渐深,就在她以为今日依旧一无所获时,石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微微探头望去,只见一道佝着腰的人影,正鬼鬼祟祟顺着石阶往下挪,朝着她晒洞的方向直奔而去。
总算被她逮住了!
难怪前两日一无所获,这贼人胆子极大,竟挑夜深之时下崖。
只见那人快步摸到施茵的晒洞旁,拎着木桶熟练舀满一桶卤水,抬着水桶快步走向一处偏僻之处,将卤水倒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提着空桶折返,将水桶原样摆回,不留半点痕迹,转身离开。
待那人走远,施茵便上前查看他的晒洞。
这晒洞也不能称之为洞了,最多算个大点的坑。
是岛上的人相当嫌弃的那种坑,根本晒不出多少盐晶。
她起初还想着等对方晒出盐晶再直接抢下,此刻见状只觉无趣,这点收成根本不值一提。
念头一转,不如借这人杀鸡儆猴,震慑岛上妄想暗中作祟的人,也算没白费这番蹲守。
施茵冷眼看着月光中正缓缓往上爬的背影,悄悄的跟在他的身后。
一路跟到一间破败不堪的窝棚前,男子抬手轻叩房门。
里头打开门的瞬间,屋中的火堆照亮了开门那人的面容。
施茵一眼便认出,倒是个熟人,就是当初同船流配,那一户大家族其中的一人。
施茵有些奇怪,打眼看去,窝棚里似乎只有三人,而且也没见着那户人家的家主,难不成还能分开住了?
第37章 髡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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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罗刹
“天理难容便硬容,既称为毒妇便定要做个阴邪毒妇!要不然,还不得被你们这种道貌岸然之辈啃得连个骨头都不剩!”
施茵的嘴比眼快,说完才寻到那人群中说话的老者。
正是那小屋中的第三人。
认出样子后,施茵呵呵两声:“原来是一丘之貉!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此人偷盗我的卤水,你心知肚明,当初怎不见你出言劝阻、拦着他行窃?如今反倒站出来义正辞严,斥我手段狠毒?”
老人上前,满脸正气凛然:“仅仅只是卤水罢了,你身强体壮,不过是多打两桶海水,能者多劳才是世贤。
何故连个活路都不给!更何况你不仅砍断他臂膀,还对人施以髡刑,这般行径,简直穷凶极恶,丧尽天良!”
闻言,施茵翻了个白眼,她就是说嘛,讲什么理嘛,费什么口舌啊。
在他们眼里,我弱我有理,你强你应该。
我可以偷,但你不能报复回来。
施茵环顾四周,看向周围的人群。
有人在窃笑,不屑老者的谬论;有人在皱眉,认可这道理。
千人千面。
可在施茵眼中,这种披着大义外衣、动辄牺牲旁人利益成全自己的伪君子,才是乱世里最该剔除的毒瘤。
“我身强力健,凭本事谋生,何时成了你们道德绑架、肆意掠夺的借口?”
施茵说完,便一脚将那二人踹向崖边。
二人被捆得结结实实,绳索另一端缚在崖边凸起的乱石上,整个人悬空在峭壁之下,摇摇欲坠。
“我能干,是我厉害,是我自己了不得!
这从来不是你们伸手偷盗、坐享其成的理由。
今日敢偷我的卤水,明日怕就能偷我的粮,偷我的弩?
你们这群打着‘能者多劳’的幌子,逼迫旁人退让牺牲之辈,才是世间最可耻、最奸邪歹毒之徒!”
说着,施茵一把揪过老者,拖至悬崖边沿,强行按住他的头颅,逼他朝下望去。
崖下二人悬在乱石之上,堪堪避过嶙峋怪石,却已是绝境。
待到海潮大涨,海水漫过崖壁,便能将二人彻底淹没,再无半分生路。
“你不是称我为罗刹么!”
施茵语气森冷,字字透着威慑:
“那你便给我记牢了——我施茵,便是这黑山岛的罗刹邪魔,谁也招惹不起!”
她眸光扫过围观众人,又淡淡开口:“想必你们都好奇,是谁把偷卤水的事告知了我?”
“罗刹现世,号令百鬼。你们不曾听闻?这黑山岛上的孤魂怨灵,皆是我的眼线。往后行事,都给我谨言慎行。”
说罢,她松开摁着老者的手,从容整理了一下衣襟:
“这两人便这般悬在崖下示众,谁若敢私自施救,便是与我施茵为敌,与整个江家为敌!”
最后,她看向面如死灰的老者,冷声道:“想救他们,倒不是不行。
什么时候补齐我两倍浓盐卤水,我什么时候放了他们。”
话音落,施茵转身便走。
在场众人望着这位煞神终于移步,心底皆悄悄松了口气。
谁知施茵刚踏上石阶第一步,倏然又旋过身,沉声补了一句:
“忘了说了,从今往后,岛上但凡再有偷窃行径,不论何人、不论偷取谁家财物,皆按此法处置!”
这话说完,施茵才径直离去。
平台上的众人此时才反应过来:这施娘子,似乎刚刚定了条规矩。
似乎是个对众人好的规矩。
人群里当即有人低声嘀咕:“咦,施娘子刚刚是不是说不论偷谁家的,她都管的意思?”
“好像是这个意思。”
“往后咱们的晒洞,她也管上了?莫不是也要像周扒皮那样收个盐量?”
“她又没提这盐量不是?说不定还真管着了?”
然而又有人摇头:“说得好听,那么多偷鸡摸狗之辈,哪能事事都抓得住?只怕她是借着规矩护住自己的晒洞罢了。”
“哎,你们说,方才她自称罗刹、号令百鬼,莫非岛上真有怨灵替她通风报信?”
“难说,我瞧着倒像是真的,要不然这俩人偷盐卤怎么就被施娘子给逮住了。说不定这岛上冤魂,还真都听她号令。”
众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躺在地上的老者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强撑着看向周遭众人,煽动起来:
“你们切莫被这妖女哄骗!世间哪有什么号令百鬼的罗刹?她不过是个心狠手辣的毒妇罢了!你们且帮我把崖下二人救上来,众人抱团齐心,何惧拿捏不了一个女子?待到扳倒她,咱们便可分她的晒洞、分她的存粮!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拳,还怕斗不过一介女流?”
老者越说越激动,兀自勾画着平分好处的美梦。
可周遭众人只像看疯子般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漠然与嫌弃。
“这老头怕是老糊涂了,自己找死,还要拖着旁人一起遭殃。”
老者不死心,上前想去拉扯旁人衣袖求援,却被那人一把甩开。
再转头去求另一人,对方也侧身灵巧避开,无人愿沾这趟浑水。
“老头,你也别白费力气了,没人敢帮你。”
一道声音响起,是刚刚躲在人群后头的江楼。
老者心头一沉,这才猛然想起,施茵身后,还有个江家。
江楼瞥他一眼:“我若是你,便乖乖凑齐两倍卤水,兴许崖下两人还有一线生机。顺便提醒你一句,三日之后,便是本月第二次大潮。”
他俯身朝崖下望了两眼:“啧啧,估计能露个脑袋也说不准。”
说完,也不再理会老人,拿起木棍搅起江家的盐卤。
他想起了当初,江家也曾被人偷过盐卤。
但是自家大哥行事更绝:
查不出窃贼,便令周边邻里挨家挨户补齐。
若能揪出小贼,直接在这儿放血晒尸。
自那以后,再无人敢打江家晒洞的主意。
在黑山岛上,晒洞的盐卤本就是他们活命的根本,动盐卤等同断人生路,本就没有情面可讲。
更何况动的是那个女罗刹的晒洞!
不过——
江楼皱着眉头,想起施茵刚刚说的话:“罗刹号百鬼!”
想起二哥回来说那施娘子根本不怕冤魂的事,难不成,真有这茬?
江楼越想越邪乎,浑身打了个冷颤,心中对那施娘子更是惧怕了半分。
第39章 甘之若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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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原住民
施茵举着火把照亮整片洞窟,目光扫过的刹那,心头骤然一震。
竟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只见这座海蚀洞深处,竟静静泊着五艘小木舟。
她缓步走近逐一查看,其中四艘早已朽败不堪,经年无人打理,木身腐迹斑斑,彻底没了用处。
唯有最边上一艘,木面泛着淡淡的桐油光泽,痕迹清晰可见——是一艘尚且能用的小舟。
要知木舟若无桐油定期擦拭养护,不出一年便会腐朽坍塌,根本存不住。
施茵猛地高举火把,火光四下摇曳,将整座海蚀洞照得一览无余。
洞内死寂沉沉,四下无人踪迹。
她敛下心神,静静思忖,一个人影渐渐浮上心头。
“看样,咱俩开门见山的日子,要提前了。”
施茵唇角微勾,不再多看那些木舟,转身朝着记忆中的岩缝走去。
这道裂缝,在后世早已被修葺成规整石阶,沿路布设灯火,不过是供人游览的景致。
可如今,它只是地壳运动崩开的天然岩隙,狭窄幽暗,岩壁棱角嶙峋锋利。
仅容一人侧身勉强通过,步步都需谨慎攀爬。
途中好几处皆是垂直陡壁,只能后背抵着岩壁,手脚借力一点点挪身向上。
密闭狭隘的岩缝里根本无法持火把,稍有不慎便会耗光仅存的氧气。施茵熄了火,借着黑暗徒手摸索,缓步向上攀爬。
周遭伸手不见五指,死寂包裹周身,最是磨人心神。
稍不留意便会撞上锋利岩壁,一路下来,她衣衫磨破,身上早已添了数道细碎伤口。
可她不能停下。
这处密道入口本身至关紧要,更要紧的是,知晓这处隐秘入口的人!
施茵咬牙,在漆黑岩壁中继续摸索前行。
她原本打算从上往下寻入口,奈何前世此地被巨大的建筑遮蔽,出入皆是在建筑的内部。
如今那处通道的具体位置,早已不知。
无奈,只能从这海蚀洞逆向攀爬。
她心底也生出几分好奇,这隐秘出口,究竟通向荒僻山野,还是直通某户人家的院内屋舍?
不知攀爬了多久,眼前,再无路可走。
施茵这才点亮了火折子,看清堵在前路的,是一块石板
她伸手抵在石板上用力一推,石板纹丝不动。
施茵她立刻换了个姿势,侧身借着腰身发力,抬腿狠狠朝石板踹去,总算将厚重的石板踹开一道缝隙。
沿着这缝隙,终于推开了这厚重的石板。
她费力翻身上来,刚把火折子移到眼前,想要看清四周的环境。
却猛然看见个人影坐在她的正前方。
施茵心头骤惊,反手抽出身后的环首刀,凛冽厉喝:“谁在那里?”
静默片刻,那道人影微微动了动,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你深夜摸进我的窝棚,反倒问我是谁?”
嗯……这话有理,施茵无从辩驳,只将手中火折子朝前递了递,想看清楚些。
黑影也缓缓挪动身形,昏暗中,抬手递来一物。
下一刻,那物件被火光照亮,竟是一盏鱼油灯,灯焰摇曳,空气中漫开淡淡的鱼腥气息。
灯火跳动,映出来人模样:满头白发苍苍,面容苍老,年岁已然极高。
再看周围的环境,施茵身后的出口,正是山壁上一处隐蔽岩洞。
老者顺着山壁走势,就地搭了个简陋潦草的窝棚栖身。
施茵回神仔细打量着对方,模样陌生。
眼前老者并非她预想之人,且是已是垂暮之年。
她稍稍放下戒备,率先开口:“我从没见过你。”
老人却用那苍老的声音回道:“可我知道你,施娘子。”
施茵眸光微凝,片刻后,肯定道:“是鲁爷同您说的?”
闻言,老者发出一阵笑声,像老旧锯木般刺耳瘆人。
“哼哼……倒是聪慧。”
老人笑过后,咳嗽了两声,缓了缓气息后,抬起灰白的眼眸问道:“我且问你,为何知晓这处海洞的入口?”
施茵沉默,她不知要怎么回答,这人明显是这个小岛的原住民,也不知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总不能说是自己的后世来的吧,这海蚀洞在后世也不是个多秘密的地方啊。
思忖片刻后,只好扯了个谎:“我早前救了个人,他知道我要流放黑山岛后告知我的。”
这么扯谎应该能圆过去吧。
哪知,那老人突然瞪大双眼:“那人是男是女?年岁多大?”
嗯,果然一个谎言的背后要用十个谎言来圆。
“男的吧,黢黑,浑身惨兮兮,应该是四十左右?包得严实,我也是估摸的。”
“那人,还活着?”
老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施茵勉为其难地说道:“给了他一个饼子,我走的时候活着。”
哎,老人嘛,善意的谎言糊弄糊弄,权当做好事了。
老人粗糙褶皱的脸上,此时已被眼泪浸湿。
“唉……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随后松了一身的警惕,将另一只手中的一个木匣子收好。
瘫回在躺椅上慵懒的问道:“你若有想问的便问,若是没有就走吧,你想怎么折腾便折腾吧,这岛啊,随缘吧。”
施茵打量了一番那木匣子,对着自己的那一面似乎有很多的小孔。
心中想起那武侠小说中的暗器,莫非这儿还真有这玩意?
又想到鲁爷那出神入化的木石手艺,说不准还真是。
后背瞬间凉了一片。
施茵此刻还真庆幸刚刚扯的谎话,救了自己一命啊。
她语气添了几分恭敬,微微拱手:“等天亮,我便去找鲁爷开门见山说清楚。往后,说不定还要常来登门拜访老丈。”
那老者也随手摆了摆,闭上了眼睛。
施茵转身离去,临走前回头望了眼这毫不起眼的窝棚。
窝棚坐落于后山山脚,离聚居地的水井甚远,反倒离乱石堆下那处隐秘水源极近。
待施茵回到家中,乘舟还未熟睡。
他伸手拨亮炉火,一眼就看见母亲衣衫破损,身上更是布满深浅交错的伤口。
少年清澈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狠厉:“娘!这伤是谁弄的?”
施茵浑然不在意身上的擦伤,随口安抚:
“没谁。我先前跟你说的那海蚀洞找到了,从洞内密道爬上来,都是岩壁石头刮碰的。”
她说着,把背上的背篓放到地上,柔声道:“快来,瞧瞧娘给你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乘舟满心心疼,却不愿让母亲看出自己的情绪,只得敛去眼底戾气,迈步上前。
“这是蛤蜊,娘明天给你们炖蛤蜊汤。还有这海螺,煮熟了滋味也鲜。可惜一只八爪鱼跑了,那东西肉质弹嫩,若是架在铁板上烤,滋味那叫一个香!”
第41章 饸饹面
施茵归家后,便将蛤蜊、海螺与青口贝泡入淡盐水中,待它们吐净泥沙,好明日给孩子们炖一锅鲜美的海味。
她一心忙着手头琐事,丝毫未察觉身旁的乘舟。
少年伸出小手,轻轻抚过她臂上数条血痕,眼眶泛红,泪珠簌簌滚落。
“娘,疼吗?”
施茵闻声回头,望见儿子蹙着小脸的模样,连忙轻声安抚。
“我的乖宝,不过一点皮肉小伤,不值当难过。
你可晓得娘找到的那条通道有多要紧?日后把路修整出来,便是咱们自家的码头。”
施茵语气轻快,故意逗他:“娘还在那边发现了一艘小渔船,等安稳下来,娘就带你去海上钓鱼。海里的鱼鲜极了,定把咱们大宝、小宝养得白白胖胖、圆滚滚的,好不好?”
见她故作逗趣,乘舟心头的担忧才渐渐散去,脸上终于漾开一点笑意,将余下的顾虑压回了心底。
施茵擦去了乘舟脸上的泪水,将他抱在怀中。
“孩子啊,咱难的时候,还在后头啊。”
施茵在心底无声叹息。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施茵便起身了,打算给孩子们做一顿热气腾腾的海鲜饸饹面。
如今这饸饹床也有了,杂粮面也剩不少,更有那海鲜提味。
今日,定要和孩子们吃个痛快!
施茵先从沙土里翻出早前从吕成那儿讨来的大蒜和生姜。
这两样干货她一直埋在阴凉沙地里,防潮保鲜,既不会腐坏,也不易抽芽,随取随用,格外省心。
随后将昨晚浸在淡盐水里的蛤蜊、青口贝、海螺一一捞出,反复淘洗数遍,把壳缝里的泥沙冲刷得干干净净,搁在藤编的簸箕上沥干水分。
随后将生姜切丝,大蒜拍扁,备用提味。
灶膛里添上干柴,瓦罐中放入姜丝蒜末,把洗净的各类海贝一股脑倒进去,慢火稍煨一会,就加入一罐清水继续炖煮。
不一会,贝壳渐渐受热微张,鲜气扑面而来。
趁着熬汤的空档,她取来备好的杂粮面,加水揉成软硬适中的面团,静置稍醒。
等煨得差不多的时候,就将里面的海鲜汤尽数取出,放到陶盆中备用。
重新在瓦罐中倒入清水,再次煮沸。
施茵此刻也是没办法,陶盆不能直接放在火上烘烤,家中能用的锅就这么个瓦罐。
此时,一口大铁锅,成了施茵的执念。
等瓦罐中的水开始冒小泡的时候,施茵便将饸饹床放在灶台上。
把面团填进料斗,压杆轻轻一按,一根根粗细匀溜的杂粮饸饹便顺着圆孔滑出,落进沸水里。
柴火不歇,瓦罐中的饸饹面上下翻滚,不过片刻便已熟透。
此时就可将饸饹捞起,直接倒入那个盛着海鲜汤的陶盆里。
“铁锅、瓷盘、瓷碗,样样都缺,也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这些过日子的家什凑齐全。”
施茵一边捞面,一边郁闷地嘟囔。
“娘,你刚刚说啥?”
乘舟揉着睡眼,隐约听见母亲的声音,迷糊地开口问道。
“没啥,正好醒了,快起来吧,娘给你们做了海鲜饸饹,正冒着热气呢。”
方才她一时感慨,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反倒把乘舟给吵醒了,倒省了再特意去叫了。
乘舟牵着还睡眼朦胧的绒儿起身,简单梳洗过后,两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一缕浓郁鲜美的海味,钻入鼻尖,兄妹俩顿时精神一振。
“娘,这就是蛤蜊吗?那一个是海螺?”
乘舟此时全然不似昨日的伤感,仔细瞅着陶盆里形态各异的贝壳,好奇地询问。
从前李家定居长安,地处内陆,路途遥远,这类鲜活的海货根本无从运过去。
自到了黑山岛,他才头一回见到茫茫大海,认识了海蛎。
如今又认得蛤蜊、青口贝与海螺。
昨夜母亲随口提起的八爪章鱼,更是让他满心向往,当即缠着施茵,央求下次赶海带他一同前去。
施茵略一思忖,应道:“快了,等下个月李家登岛,你爹便能留下来照看绒儿,到时候娘就带你去海边赶海,出海钓鱼!”
她心里暗自盘算时日,李弼一行人也该快要到青州了。
李弼为人做丈夫委实不堪托付,可唯独在儿女身上,却着实上心。
在如今这个世道里,倒也算难得有几分做父亲的责任心。
绒儿也总不能一直劳烦江大嫂照拂,施茵此刻,也只能希望这李弼能多少分担几分。
————
李弼一行人确实抵达了青州地界。
可眼下青州正处灾荒。
天灾虽早已平息,朝廷却对灾后的青州置之不理,毫无作为。
耕牛早已吃光,粮种更是颗粒无存,地上的杂草,树上的树皮树叶,早已被百姓拿来充饥。
放眼望去,一片荒芜,良田就这样白白废弃。
此种情况下,便是那三名官差的神色,也愈发警惕起来。
此时的饥民比起施茵当初路过时,更是凄惨,早已濒临绝境,乡间甚至出现易子相食的惨状,人间乱象触目惊心。
官差随身带的口粮,早已被饿红了眼的饥民盯上。
幸而几人反应迅捷,拼尽全力挣脱围堵,躲进了驿站暂避。
可躲进驿站,也算不上安稳。
此地驿使早已弃驿逃亡,不见踪影。
三人带着李弼他们只能死死抵住大门,这才勉强护住口粮。
一名官差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低声怒骂:“该死!这青州怎会成这般鬼模样,咱们竟是半点风声都没听过!”
另一个叹了口气,满是懊恼:“我就说当初这趟押送差事,那些有门路有靠山的全都推得干干净净,原来他们早已知晓内情。偏偏咱们几个无依无靠,反倒被硬推来趟这浑水。”
“去他娘的朝廷!就给这么点粮饷,连我和家婆娘糊口都撑不了几日,真要是把命搭在这里,实在太不划算!”最后一人直接骂了起来。
三名官差你一言我一语,满腹怨愤,议论不休。
一旁的李家众人,更是惶然难安。
李家如今只剩寥寥数人。
李母一直都是恹恹的,却硬是熬到了青州。
长子李弼两颊凹陷,面色蜡黄,一路搀扶着老母亲,早已身心俱疲,耗尽了气力。
老二李曲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的几个孩子终究没能熬过沿路饥寒,尽数折在了逃亡途中。
妻子谢氏蓬头垢面,形容枯槁,已是奄奄一息,可李曲全程冷硬漠然,连一眼怜惜的目光都不肯施舍。
老三李涧,在幼子夭折第七日,便与妻子双双撞树,了结了性命。
老四李巡一家三口,相当决绝,趁着一个暗夜悄无声息私自逃走,不告而别。除却他们一家三口,无人知晓去向,就连李母也被蒙在鼓里。
为此,李家其他人都挨了一顿鞭子。
就连李母对老四一家也是满心怨气。
老五李唔,依旧是那一副怯懦可怜的模样,蜷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第42章 李弼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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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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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终究只是海岛
鲁爷是黑山岛的原住民,那日的磨盘就已经让施茵有了几分怀疑。
后来施茵寻到鲁爷,明说自己从海洞那儿看到了木舟,也从裂缝处爬到那老丈的窝棚,以及老丈手中的那个木匣子。
鲁爷的眼皮就没松下来过,一次比一次瞪得大。
他咂了咂嘴,语气慌乱:“你……你想干什么!”
话一出口,他便觉底气不足。
连忙背过手,强作镇定地咳了两声,正色问道:“你既已知晓我们是岛上遗留的原住民,下一步打算如何?”
施茵看着鲁爷,忍不住噗嗤一声:“你们这岛上的原住民,都这般……傻么?”
鲁爷顿时脸面涨得通红,胡须气得翘起,龇牙咧嘴道:“你这女魔头,少跟我兜圈子!寻我到底有什么目的,干脆直说!”
鲁爷性情实在单纯,施茵便不再逗他:
“我能有什么别的心思?昨夜已和那位老丈照过面,今日不过特地来知会你这位东道主罢了。”
随后,施茵目光扫过远处的海面,语气嘲弄:
“是原住民又如何?我又不是官府中人。
如今早已没人关心原住民的旧事。
世事更迭,大家各自守好眼下的安生日子便够了。”
说罢,施茵轻轻拍了拍鲁爷的肩头,转身径直离去。
也没多问他们是怎么躲过那场灭族之灾的,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自那日后,鲁爷便更是确定,这施茵就是个深藏不露的女魔头,半点招惹不得。
烧制火炕用的泥砖,在众人合力忙活下很快便制作妥当,只待彻底风干之后,便可入窑烧制。
晒洞也已蓄满海水,难得迎来一段清闲时日。
海风和缓的日子里,挑个白日退潮的时辰,施茵便带着乘舟与绒儿,到滩涂边缘拾贝壳、撬海蛎。
深处滩涂海货虽多,却淤泥深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至小腿,想拔出来都费力。
再加上海风、海水的湿冷,万一让孩子染上风寒,反倒得不偿失。
岛上大大小小的山头,也被他们爬了个遍。
可惜的是眼下草木早已枯黄,寻常野菜尚且难以分辨,更别提辨识更为讲究的中药材了。
海岛日子渐渐归于平静,只是闲下来时,众人总会凑在一处,议论明年官船还会不会如约前来兑换海盐。
有人说朝廷绝不会轻易舍弃黑山岛的盐产,也有人感慨战火连年不休,世道艰难,寻常百姓饭都快吃不起了,更何况盐?
盐政和时局,成了岛上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江嵩也寻了个闲散时间,特意来找施茵。
他看得明白,施茵并无离开黑山岛的心思,可他始终认为,朝廷绝不会放弃这块肥肉——盐业是朝堂赋税的命脉根基。
就算暂且搁置,日后也定会有新朝接手掌控。固守孤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点道理,施茵心里自然明白,也知晓江嵩是好心劝说。
自古盐铁归官,盐业更是稳固皇权的根基,任何一方势力上位,第一件事便是把控各处矿脉盐场。
“就算你在此种粮种豆,自给自足看似安稳,可终究只是一座海岛。
绢布、纸笔、典籍、铁器样样匮乏,尽数依赖海运,迟早会被人拿捏牵制。
与其困在岛上受制于人,不如趁早奔赴陆地,哪怕世道纷乱,也总能闯出一番立身之地。”
江嵩本就是眼界长远之人,若非施茵知晓往后百年的天下大势,怕也会做此选择。
可她没法明说,这从来不是简单的朝代更迭,而是一场席卷中原的旷世浩劫。
施茵心里清楚,黑山岛的古法晒盐日后定会被新式盐场淘汰,但眼下仍是北方重要的官盐产地,更是兵家必争之地,往后纷乱只会连绵不绝。
若是想要这座海岛不受侵害,唯有自己手握实力。
而江嵩,是个不可或缺的助力。
施茵想要争取他。
沉吟片刻,施茵缓缓开口:
“江大哥,你有没有想过,只要五胡势力盘踞中原,这片大地便永无宁日。
如今,五胡势头依旧强盛,中原至少百年之内,都难以抗衡。”
她只能这般委婉点破时局。
江嵩眉头高耸,他知晓施茵心思聪慧,却没料到她对天下大势也能有所见解。
他下意识想要辩驳,可转念便想起,自己二十一岁登岛,如今已与世隔绝二十余年。
外界时局的变迁,只能从零星登岛的人口中听来只言片语,根本无从知晓全貌。
不知实情,便不敢妄下断言。
江嵩一时默然不语。
施茵见状趁热打铁:“江大哥,我深知盐政关乎国本,也明白朝廷不肯轻易放手黑山岛。可此地真正的核心价值,从来不是岛上的盐产,而是它绝佳的海防区位。”
说着,她捡起一根树枝,随手在地面勾勒出一幅简易海图:
“黑山岛,是北方联络塞外各部的关键补给枢纽。待日后海上贸易重新兴盛,这里便是天然的商船补给站、互市交易点,更是举足轻重的海防军事要地。”
“这般要害,朝廷早晚必会派兵驻守,但眼下乱世缠身,他们根本无暇顾及。”
“我们恰好可以趁此空档,在岛上修筑军事城墙。凭黑山岛的险峻地势,形成易守难攻之势。
若再练出一支精锐水师,乱世之中,我们完全可以自成一方,不必受制于朝廷。只要攥住海上商贸通路,区区粮米绢布、各类物资,又有何难?”
施茵话音落下,江嵩心头却巨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他一直晓得施茵绝非寻常女子,即便她震慑全岛,却只当是在这区区一方海岛上想要个安稳日子罢了。
万万没想到,她的野心竟这般大——竟是要割据海岛,抗衡朝廷!
这等胆大妄为、悖逆正统的念头,是他连做梦都不敢滋生的想法。
江嵩之父江戊曾任御史,江家兄弟自幼读的都是士族家学,信奉以孝立身、以礼传家。
哪怕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忠君为臣的念头早已刻进骨血。
在他的认知里,施茵的这番话无异于叛国。
他定定望着施茵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心底多年的礼教观念剧烈震荡。
从震动的缝隙中,却窜出一丝丝念头,让他开始思忖琢磨。
第45章 娘子
江嵩与施茵之间的谈话,他谁也没有说,便是江大嫂和江家兄弟,也没透露半分。
这几日他沉默寡言,常常站在崖边俯瞰南方,正是中原大陆的方向。
江家众人都瞧出了江嵩的异样,可无论旁人如何追问,他始终缄口不言。
十一月初六,官船比原定的日期晚了三日。
岛上有人最先望见海平面那一点黑影,消息顷刻间传遍全岛。
家家户户都将自己攒下的海盐拿出来,陆续出现在码头。
施茵趁着一月两次的大潮晒盐,如今攒下足足两斤。
虽比不上江家这样大户人家的八斤存量,可若按人头均分来看,她手里的海盐,已是岛上头一份了。
众人静静立在码头,等待官船靠近。
官船船尾,李弼、李唔与李母瘫坐在一起,连着三日的晕船反胃,已折腾的他们毫无气力。
“大哥,大嫂……真会来接咱们吗?”
李唔扒着船舷,怯生生只敢探出半个脑袋,望向码头。
李弼强撑着身体站起,死死盯住岸边黑压压的人群,只想从模糊的人影里,寻到自己一心盼着的那道身影。
“怕什么?我们本就是她的靠山。这黑山岛若无男人撑场面,还不知要被旁人欺凌成什么模样,她巴不得我们早些过来才对!也不知那毒妇有没有尽心护住我李家子嗣!她自己暂且不论,若是李家后辈有半点差池,我定饶不了她!”
李母面色蜡黄憔悴。
官船迟发三日,他们随身带的馕饼与淡水,前日便已彻底耗尽。
饥饿加上晕船呕吐,使她虚弱无力。
偏偏甲板上有个商户打扮的人,正闲适地啃着热气腾腾的菜饼,一边吃食一边眺望海面。
诱人的香味随风漫开,直勾得李家众人腹中咕咕作响,越发难熬。
“我看到她了,她和孩子都在!”
李弼突然叫嚷出声,语气激动:
“她还好好的,孩子也都安然无事!”
连日的颠簸、忍饥挨饿,疲累、屈辱,埋怨,在望见妻儿的刹那间尽数烟消云散。
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笑着笑着,泪水便落了下来。
李唔也终于鼓起勇气探出脑袋,定睛一看,立刻喜道:“是真的!大嫂就在那儿,还在朝我们挥手呢!”
他壮着胆子站起身,伸手搀住李母,指着码头方向。
李母瞅了一眼,却依旧一脸冷淡:“哼,别以为这样我便会轻易饶过她。别忘了,李家其余后辈,全都折在了流放路上!她倒好,在岛上过得安稳滋润!”
李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想起那几个孩子,心生哀伤,却也暗自庆幸,至少自己的妻儿平安无恙。
他和李唔一同朝着码头,抬手遥遥挥手回应。
“音儿,我在这儿……”
二人身前,那名粮商也对着码头随意挥了挥手,便转身走进了船舱。
官船缓缓向码头靠拢。
江楼、江榭连同几名陌生壮汉,伸手接住船上抛下的缆绳,牢牢系在码头的石桩之上。
待跳板搭稳,官差率先登岸,摆好桌案凳椅,即刻着手登记各家海盐、按数分发粮食。
施茵稳稳站在队伍最前头,江家众人拴好缆绳后,依次排在她身后。
其他人也都安分排队,井然有序。
官差接过施茵手中布袋过秤,两斤粗盐,按规兑换一斗粟米或两斗荞麦。
一斗粟米,女子省着吃也撑不过一月,虽有些海货,但不顶饱。所以大多数人都选择兑换荞麦。
施茵也兑了一斗的荞麦和半斗粟米。
她毕竟来岛的时间太短,若是没有带那些豆粮上岛,就指望这一个月的海盐换来的粮食,他们娘仨怕要饿死在这个冬季了。
江家的八斤盐换了四斗粟米、四斗荞麦。他们在岛多年,平日都会省着些,再加上晒的鱼干和打的海鸟,过个冬,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是那些小户,换不到一斗荞麦的人家,这个冬季,怕是悬了。
施茵把粮袋绑在后背,便走到跳板旁等候。
此时,船上的那位商户带着力夫将几件货物搬下码头,李弼紧跟在最后那个货箱后,踏上了跳板。
他搀扶着李母小心的迈步,身后的李唔颤颤微微的拽着大哥的衣袖,就差趴着走了。
不一会,走在他们身前的那个粮商已经将几个货箱和几袋粮食卸下,站在码头。
李弼连忙侧身绕开他,快步朝着施茵迎去,急切又欣喜:“娘子!”
李母尽管嘴硬,可眼见施茵迎面走来,还是松了口气。
施茵快步上前,身后的乘舟拉着绒儿的手站在原地,没有动。
李弼望着施茵脸上温婉的笑意,瞧着她主动相迎的模样,漂泊的疲累与怨怼顿时散去大半。
往日冷淡的妻子这般反常,定是在孤岛上受了不少委屈:
娘子,我来了。有为夫在,今后不必再怕!
李弼伸手,想将施茵紧紧抱在怀中,诉说他一路的艰辛。
亦想通她说:
不论她在岛上遭受了什么,为夫都不会嫌弃,今后同甘共苦,同舟共济!
“娘子……”
“吕大哥!”
施茵陡然出声,快步越过李弼,径直走向那名粮商。
她就是说,在长风码头做粮商,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粮铺,也不可能没点关系!
“吕大哥,终于将您给盼来了!”
施茵看着吕成,打心底里感激不已,说到底,买卖是其次,关键还是吕成心中感念武威候旧恩。
“施娘子,当初许诺之事,我已然办到。只是往后,怕是再难帮衬你了。”
说罢侧身示意,身后两口木箱、六麻袋粮食显露出来。
“施娘子,厉害啊,竟然还能运来这么多的粮食!”
江亭、江楼、江榭连同虫三立刻围拢上前,随手拨开挡路的闲人,护在施茵与货物周遭。
施茵笑着为两方引荐,又转头看向吕成,语气轻快:“吕大哥别把话说得太满,说不定来年春日,你我还有再会之时。”
说罢悄悄朝吕成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俏皮。
吕成见状不由莞尔,只当她是随口说笑,黑山岛的人一旦落脚,往后怕是再难相见。
他也不辩驳,拂了拂衣袖笑道:“若是有缘,自会重逢。只是今日的货款,施娘子可不能少分文。”
施茵好笑道:“瞧您说的,我能短了您的银钱么!”
随即取出备好的四十四两银锭,全数交到吕成手中。
这已是她全部积蓄,现在她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三百个铜板了。不过在这岛上,也是没地花便是。
“好,那便后会有期了。”吕成收好银两,颔首作别。
第46章 是不是男人
吕成说完,便寻到官差,让其上下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夹带私盐,便踏上了跳板,回到了船上,朝施茵抬手挥了挥,颔首作别。
施茵目送他进了船舱,才转头看向江亭几人:“诸位帮我搭把手,把这些东西抬回去,晌午我做东,请大伙吃顿便饭。”
江亭挑眉:“那敢情好,如今施娘子可是咱们岛上最大的富户了。对了,早先你不是还说要运牛马来岛上,怎么今儿没见着影?”
施茵皱眉,一时想不起自己何时说过这话。
稍一回想,才记起当初随口嘟囔过的那番话,顿时恍然:“哦,你说的是‘牛马’啊!”
她朝江亭身后抬了抬下巴:“那不就在那儿么。”
江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两名男子搀扶着一名老妇,正满脸怨愤地瞪着这边。
为首那男子脸色涨得通红,老妇竖着三角眼,神情透着几分阴鸷,而那个年轻些的男子,唯唯诺诺的,连眼神都不敢同他对视。
江亭自认素来机灵,此刻看着这三人,反倒一时没转过弯来,愣在原地。
施茵朝着李弼和李唔招了招手:“你们俩过来,这两口木箱,一人抬一个。”
江亭四兄弟一人一个麻袋,但还有两麻袋倒是麻烦。
施茵扫过一旁已经换完粮,正看热闹的人群,精准点出两个躲躲闪闪的身影:“别藏了,我都瞧见了,还不快点出来搭把手!”
鲁爷很是后悔自己一时好奇凑过来看热闹,这下倒好,又被那罗刹给指了活。
狗娃倒是不介意,乐呵呵扒开人群,拉着鲁爷往前凑,高声应道:“哎,来了来了!”
鲁爷没好气地斜睨了狗娃一眼:“这憨瓜子。”
随即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对着施茵抱怨:“你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老夫一把年纪,还要被你拉来当牛做马!”
鲁爷不经意的一句话,终于解开了江亭的疑惑,恍然大悟道:“此牛马非彼牛马!”
施茵打趣的看着江亭:“不然你以为呢?”
江亭用下巴点了点正难堪的李家三人,低声问道:“这几位是?”
“娃他爹,叔,奶。”
施茵一句带过,没有情绪:“其余的怕是死得多跑的少。”
江楼竖着耳朵偷听到了,好奇的瞅瞅施茵又瞅瞅李弼他们。
随后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弼和李唔,轻嗤了一声,面露不屑。
“先别站着闲话了,赶紧把东西抬回去。”施茵催促:
“回头喊上江大哥和江大嫂,晌午我请大伙吃海鲜疙瘩汤。”
“海鲜疙瘩汤?”
江亭眼睛顿时一亮。这些年在岛上日日不是荞麦饼子就是粟米稀粥,配着野菜海货只求果腹罢了,哪有什么吃食花样。
这会一听那海鲜疙瘩汤,光名字就让人馋得胃口大开。
“好嘞!施娘子大气!”
江亭说着便扛起麻袋,走了两步,见李家两个男人还僵在原地不动,当即没好气地催促:“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搬箱子!”
李弼脸色铁青,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李唔怯生生连连点头,拽着李弼的衣袖,拉着他到木箱旁,勒紧捆箱的麻绳,躬身背起。
李弼无奈,也扛起了木箱。
李母气得喘气都不顺当,伸手指着施茵,颤声怒骂:“你、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恶毒妇人!”
施茵斜睨她一眼,压根懒得理会,只扬声催着李弼李唔道:“还愣着干什么?搬东西赶路!”
李弼扛着沉重木箱,腰身被迫弯下,脚步发颤,勉强一点点往前挪。
江楼挽着衣袖露出结实的臂膀,随手将麻袋往后背一甩,稳稳扛住,大步跟上。
从李弼身前走过时,冷冷哼了一声,满眼鄙夷:
“就你?”
话只半句,便不屑地径直往前走了。
走在末尾的江榭也轻松扛起麻袋,瞥了李弼一眼,啧啧两声:“弱成这样,居然是施娘子的男人?真是稀奇。”说罢也大步离去。
李弼脸色难堪到了极点,满心憋屈。
这到底是怎么了!
李唔被木箱压得根本抬不起脸,小声委屈道:“大哥,大嫂好像在岛上极有威望……能不能再叫两个人,帮咱们一起抬?”
李弼咬着牙:“连个箱子都扛不动?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他闷哼一声,一鼓作气,强行迈开大步,勉强追上队伍,“这点分量,根本不算什么!”
李母落在最后,依旧瞪着眼,死死盯着施茵的背影,愤愤念叨:“她方才那是什么态度?简直目中无人!回头定要休了她,我李家绝容不下这种不守妇道的恶妇!”
李弼闷头赶路,半句也不应。
前头的江楼听得真切,回头扫了眼李母,又看看孱弱的李弼,眨了眨眼,也不知想到什么面色一红,摇摇头低声嘟囔两句,转身继续往前走:“瞎想什么呢,那可是女罗刹啊……”
一行人走到崖边小路,只得停下等候李家兄弟。
他俩走五步歇三步,生生拖累了整队人。
江亭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照你们这般磨磨蹭蹭,走到天黑也到不了住处,还是不是个男人!裤裆里没东西是吧!”
李弼被这话刺得脸上火辣辣的,咬牙硬撑着不敢停下,背着木箱哼哧哼哧往崖上挪。
李唔纯粹是害怕,他瞅着江家那几个兄弟凶恶的眼神,手脚并用的往前攀爬着。
再看李母,明明喘着粗气,一副风一吹就要倒下的孱弱模样,却能远远跟上队伍。
施茵瞥了她一眼,有种人看着年老体虚,实则精气神足得很,体力可不输青壮,活得还久呢,李母应该就是属于那种老人。
她不再理会,自顾自牵着两个孩子走在最前头。
绒儿含着食指,好奇又怯生地看着眼前这个有点眼熟的人。
好像是爹爹,但又不像,就这样偷偷打量了一路。
乘舟方才照着规矩给李弼行过一礼,之后便安静跟在施茵身旁,神色沉静。
孩子们心底对父亲并非毫无念想。
往日里李弼虽陪伴不多,却每隔十日必会过问乘舟的功课,也会陪绒儿玩耍片刻。
只是孩子敏感,父亲同母亲此时的场面尴尬又疏离,乘舟心头茫然,一时不知该如何相处。
第47章 要你作甚
李弼望着眼前的乘舟与绒儿,心口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一路颠沛流离,侄辈的孩童接二连三夭折,缺医少药,饥饿劳顿,使一个个小小身躯无声殒命,每每想起,都令人心生悲怆。
而今他的孩儿安然无恙站在跟前,怎能不心绪激荡?
可男子为父的本能,让他绝不能在孩子面前露了脆弱。
他强压翻涌的心绪,面上挤出温和笑意看向儿女。
同时咬牙撑着沉重的木箱,勉强跟上前行的队伍。
一行人足足走了半日,才抵达施茵家门口。
江家兄弟熟门熟路上前,将背上麻袋径直搬进院内屋中。
鲁爷与狗娃也放下行囊,自然寻到水瓮边,舀起凉水痛饮一番。
唯独李弼、李唔二人,颤颤巍巍将木箱挪到院中,随即浑身脱力般瘫坐在地,陌生地打量起这座院子。
院子很大,屋子不大。
院子中一边竖着口火窑,一边是一堆杂草和树枝摞成的柴火,柴火不整齐,地面也不算太干净。
甚至还有堆乱石胡乱堆放在屋子门口旁的角落。那儿有只绵羊正在寻找缝隙里的枯草。
李弼皱了皱眉。
此时,蹒跚走在最后的李母终于跟了上来,寻了块门口的石头坐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施茵看向身后,对着江榭和江楼说道:“你俩去把那俩箱子搬屋里。”
两人上前,双臂环抱住木箱,轻轻松松便抬了起来。
“切,我还以为多沉呢,原来如此轻。”江楼随口嘲讽一句,顺势将箱子搬入屋内。
这话落下,李弼和李唔尚未说什么,倒是身后的李母喘着粗气,刻薄呵斥:
“你这没教养的妇人!施家便是这般教女儿的礼数?谁家媳妇不知尊夫敬老?婆母一路走在后头,你竟连上前搀扶一把都不肯,简直不孝无德!现在竟然还纵容外男侮辱自家男人!不守妇道的东西!定要教训你一番才成!”
施茵眸光骤然凌厉,冷声回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说我父母!不过是一个连半丝教养也无的老太婆!”
“施茵!”李弼厉声喝止,“还不快向母亲道歉!你如今怎会变得这般蛮横无状!”
施茵面露不屑,淡淡嗤笑:“你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哦,我倒想起一件事。”
“方才你们不是扬言要休了我?如今我便把话撂在这——是我施茵休了你,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无半点夫妻瓜葛。”
她旋即转头看向李母,语气冷硬:“我与李弼为夫妻,你是我名义上的婆母。如今姻缘已断,你于我而言什么都不是。往后你若再敢出言辱骂我半个字,休怪我直接把你扔去海里!”
李弼、李母连同一旁的李唔,全都当场愣在原地。
这就休夫了?搬箱子之前怎么不休!
不对,重点不在这儿,女子怎么能休夫!
“你、你实在狂妄放肆!全无半分女子本分,这般行径成何体统!”李母又气又慌,颤声斥责。
李弼也指着施茵,心底竟隐隐生出几分怯意,生怕她当真一刀两断、再无回转余地。
“你、你,你如今怎么变得如此……”
施茵神色平静,语气却坚定:“李弼,你我夫妻情分已尽。往后,你依旧是乘舟与绒儿的生父,却再也不是我施茵的夫君,这话,你务必记牢。”
“你……目无王法!从古至今,哪有女子休夫的规矩!”李弼双目圆瞪,惶恐与怒火交织。
施茵冷笑着指着脚下:“这儿,黑山岛,便有这规矩。”
“黑山岛的规矩?简直胡说八道!大山尚在,黑山岛这般行径,难道是要意图谋反不成!”李弼情急之下,口不择言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施茵两道目光直直射向李弼。
李弼当即后知后觉,自己说了大忌。
施茵环视一圈,好在并无外人在场。
江亭听出话中要害,心中一动,立刻跨步上前,不动声色挡在李弼身前,阻断他的视线,伸手朝外做了请的手势:
“三位还是请吧。运气好,或许还能寻到一处空置窝棚。早前施娘子清理了周扒皮一众,空出不少住处,只是如今怕是早已被旁人抢先占了。看你们运气能不能再寻到一间了。”
“清理?”
李弼震惊地看着施茵。
施茵先将乘舟与绒儿轻轻推进屋内关好门,随即缓步走到李弼面前:
“我一路走来,杀人无数,禹洲的流民,青州的灾民,岛上的恶徒。
乘舟同我相守相伴,我们母子俩硬是闯出了一条活路。凭什么你们一来就坐享其成?”
李弼怔怔望着施茵的眉眼,心底翻起滔天巨浪。
这……真的还是他往日熟识的夫人吗?
从前那个性子虽淡,却常会陪着孩童说笑玩闹、勤俭持家、恪守孝道,不争不抢的温婉妻子……哪去了?
“李弼,不必这般盯着我看。”
施茵怎会看不透他心底的错愕:
“从头到尾,都是我。先前在李家,我虚伪隐忍十余载,早已厌烦透顶。
起初我也对你抱过一丝期许,做不到情深恩爱,安稳相伴度日也罢。
可自从你母亲执意要抢走我的孩儿,而你默然纵容、毫无阻拦的那一刻起!
当我拼尽全力夺回乘舟,你母亲便日日尖酸刻薄地刁难我,你心知肚明,却装聋作哑,只劝我一味忍让迁就!
从那时起!
我便已然当自己是守了活寡。”
“如今倒好,拜你李家所赐,一同流放至这黑山岛。此地远离朝堂官府,再无户籍拘束,那往日的夫妻名分,便口头了断,从此两清!”
说罢,施茵神色一冷,便要直接将几人逐出院门。
李弼慌忙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固执与理直气壮:
“等一下!长子交由婆母抚养,本就是世家从古沿袭的规矩,名望大族向来都是这般行事!我幼时亦是如此被养大,李家世代都是这般规矩,怎么到了你这里就偏偏不行?”
施茵闻言,当即冷笑出声:
“自古以来的规矩,便一定是对的?你从小这般过来,旁人都这般做,就该理所当然遵从?
扪心自问,你幼时被带到祖母身边,看着你的母亲带着弟弟妹妹的时候,心底就真的毫无委屈吗?
你母亲为何一味偏袒老二,为何事事都逼着你退让隐忍、处处迁就,其中缘由,你当真半点都看不透?
这般压抑人性的恶俗旧习,你从不想着挣脱反抗,反倒一味盲从,只想顺着世俗规矩息事宁人。
不就是懦夫,不就是无能么?
你自己说,我要你这种懦弱无能的夫君,作甚?”
第48章 生路是自己闯出来的
“可……可是……”
李弼语声发颤,只嗫嚅着半句,便再说不出话来。
这些迂腐旧俗的弊病,他何尝不懂?
可他为何没有挣脱?为何没有反驳?
为,何?
李母怒火难平,心绪却不由飘回往昔。
当年自己刚生下李弼,就被婆母强行把孩子抱走抚养,那时她亦是心如刀割。
直到后来生了老二,心思渐渐偏移,也便慢慢淡忘了自幼没养在身边的长子。
可世家规矩向来如此,根深蒂固。
是规矩,怎可打破?
怎可,轻易打破……
几人纷纷沉默不言,院中一时沉寂。
一旁的李唔瞅着自己这边偃旗息鼓,生怕施茵真把他们一行人赶出去,连忙上前求情:
“大嫂,大嫂,我们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哪怕先给我们一口水,一口饼让我们歇口气成么!”
李唔在李家也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总爱躲在院子里摆弄石头,和施茵交集不多。但每次碰面,他向来礼数周全,还常带着乘舟一同玩耍,施茵对他,倒也生出几分容忍。
李唔看着大嫂没反驳自己,稍微壮了壮胆子继续说道:
“大嫂,我们这一路实在太过凄苦。三哥一家尽数殒命,四哥半路抛下众人独自逃亡。二哥膝下儿女全都没能活下来,在青州与我们分道扬镳。
李家的女眷更是可怜,有的被折辱致死,有的不堪受辱自行了断。除了乘舟、绒儿和四哥家的孩子,李家一众稚童,无一人熬过这流放之路。
大哥,大哥本来也可以不来黑山岛的,可他念着你们母子,才执意一路寻来,他心里,终究还是想护着你们的。”
李唔的话磕磕绊绊,满眼哀求。
施茵皱起眉摇了摇头,看向李弼的目光满是讥讽:
“倒是凄惨。只是李家二十几口人结伴上路,到头来竟只剩你们三人苟活,未免太过无能。也就老四,还算有几分血性。”
李弼缓缓摇头,神情苦涩:
“你从未亲历我们一路遭遇,又有什么资格这般置喙?”
施茵不屑:“流放的苦,稍加揣测便知。我只问你,押送你们的官差,还活着吗?”
李弼闭上眼睛,微微摇头。
施音点头:“总算还留了点骨气。那你们自己到了码头,可有人为难?”
李弼茫然:确实没有。
彼时他们找到码头津长,拿出从官差身上搜出的文书,谎称官差已死于饥民暴乱。原本备了很多的说辞,然而那津长却根本没有多问,登记在册后,便任由他们等候船只前来黑山岛。
施茵冷眼嗤笑:
“你们刚离长安,便该寻机除掉官差,早早脱身远走。如今天下纷乱,大晋官制早已混乱不堪,根本无人会深究。
你们一路所受的磨难,皆是自身懦弱犹豫、死守旧规自找的苦楚。没本事自保立身,没魄力破局求生,反倒会苛待儿媳、逼妻子忍让低头。呵——”
李弼被这番话刺得怒火上涌,沉声反驳:
“你说得轻巧!若换作是你,被官府强行押解流放,又能有什么反抗余地?”
“若是我身陷押解之途,石块木根,但凡能当作兵刃之物,我都会拿来拼死反击,将那押解官差的脑袋砸个稀巴烂!”
施茵语气凛冽,字字铿锵:“我定会护住孩子,抢了官差的馕饼银两,然后头也不回寻一处安稳地界落脚安生。
李弼,生路从来都是自己闯出来的。死守那套迂腐礼教规矩,乱世之中,只会苦了自己,也连累家人。”
“你从来,都护不住我,更护不住一双儿女。”
施茵稍稍敛了锋芒,语气放缓几分。
“提出休妻的,本就是你母亲,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你我本就情分浅薄,我隐忍做了十几年李家妇,如今再也不愿委屈将就了。
你记住,如今这个杀伐果决的人,才是真正的施茵。
看在你是乘舟、绒儿生父的情分上,我先给你几块馕饼暂且充饥。往后我会给你们分派活计,若是做事勤恳,便发些豆粮活命。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情分。”
说罢,施茵转身进屋,取出施母当初亲手烤制、上岛后便再未动过的最后两张馕饼,递到李唔手中。
她抬手指了指院外水井的方向:“那边有淡水井,可自行打水饮用。顺着水井往外走,过了砖屋,隔两个院落有一处窝棚,原是我早先抢来的住处,你们暂且安身。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狗娃,辛苦你跑一趟,带他们过去安顿。”
“好来。”狗娃应声,去了门口等着李弼他们。
那处窝棚,便是当初她刑髡刑的那户人家的窝棚,人已被她驱离,宅子自然归了施茵处置。
李弼抬眼望去,只见江家三兄弟、虫三、鲁爷都立在施茵身旁,眼底皆藏着几分鄙夷。
他心头又羞又愤,也不愿依赖妇人过活。
施茵能在这黑山岛风生水起,他不信自己闯不出一条活路。
只是他也思念自己的孩子:“我可以走,但我想先与乘舟、绒儿说会话,我终究是他们的生父。”
施茵颔首:“我从未拦着你做父亲。只是你如今满身狼狈,还是先收拾洗漱干净,再来见孩子吧。”
李弼原本涨红的脸,青一阵黑一阵,难堪至极,默然转身便要走。
李母刚想开口争辩,便被李弼压抑的沉声拦下:“走!还嫌丢的人不够多吗?”
李母看看施茵,又望望愤然离去的李弼,满心恨铁不成钢,却也不敢再多言语。
李唔倒是最懂事,揣着馕饼走到施茵面前,拱手道:“多谢大……姐!”
施茵笑道:“成,往后喊姐,姐认你。”
李唔憨笑一声,眼角瞥见站在一旁的江亭,吓得又把笑意压下,缩了缩脖子,追上了李弼。
狗娃看向施茵,接到示意,也连忙跟了上去引路。
待几人走远,施茵才转头看向院中众人:“都别愣着了,去海边挖些蛤蜊、敲点海蛎回来。还要不要吃海鲜疙瘩汤了?”
江亭耸了耸鼻尖:“也不知这海鲜疙瘩汤到底啥味。”
“赶紧去,顺路去将你大哥一家喊来。”
江亭应声,领着众人去取干活家什。
鲁爷自顾从屋子里搬出一把椅子,凑到绵羊旁逗弄起来。
眼角瞥见施茵正盯着自己,立马瞪了回去:
“我一把年纪,方才还帮你扛了粮袋上山,早就累乏了,可动不了。”
施茵本就没想让这老头干活,于是凑上前去问道:“我也没打算让你去挖海货,只是想问问你,可会打铁?”
第49章 打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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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人间地狱
黑山岛
施茵将木箱与粮袋一一收拾妥当,便取来陶盆,舀出三瓢精面,淋入凉水,一边淋水一边用木筷搅拌,搅出细碎的面疙瘩。
随后她盛满一瓦罐清水,架在灶上烧煮,只等着江亭几人把海蛎肉和蛤蜊带回来,便可下锅做那海鲜疙瘩汤。
一旁鲁爷目光瞅着那面疙瘩,他已许久不曾见到这般细面了,光是想想就要流口水了。
“鲁爷,您看啥呢!”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招呼,鲁爷冷不丁吓了一跳。
转头一瞧,原来是狗娃。
“你这憨瓜,走路没声音的!”
鲁爷抚着胸口,平复了一下心跳。
“那边都安顿好了?”屋里的施茵闻声走了出来。
狗娃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鄙夷:“那老太太可真不识趣,嫌弃这儿嫌弃那儿的,我便说了句:
你要是实在住不惯,就自己去寻间屋子,看看能不能将屋子主人宰了,你就能住进去了。
结果那老太婆憋红了脸,瞅着我一声不吭。”
施茵嘲笑道:“那可是理佛行善的老太太,哪能杀人呢。”
“杀什么人?”
门外,江嵩一家三口正好进来,听了个半拉。
“没啥,就说我那前婆母是个大善人呢。”
施茵淡淡带过,也并未遮掩,顺势把江嵩一家请进了院内。
江大嫂手里提着两只还带着翎毛的海鸥,瞧那模样应该是刚猎回来的。
“这是你大哥打来的,给大伙添个菜。”
江大嫂把海鸥递过来,眼里藏着几分怀念,“到了这岛上,整日只求填饱肚子,难得有这般去别家做客吃饭的光景,今儿倒像是找回了从前在洛阳过日子的感觉。”
施茵接过海鸥,笑着开口:“今儿咱们就奢侈一回,先不想饱腹度日的事,只管好好吃顿‘美味佳肴’。”
江大嫂挑眉应道:“好,那咱们今儿就只管享口福。”
一旁的望山吃惯了这海鸥炖汤,半点兴致也没有,就转头去找乘舟绒儿他们玩了。
恰在此时,江亭他们也带着敲回来的海蛎肉和蛤蜊热热闹闹的回来了。
施茵也不客套,接过食材便动手收拾。蛤蜊盛入清盐水中静置吐沙,海蛎肉仔细淘洗干净,留着备用。
待瓦罐里的水微微冒泡,便放进吐净泥沙的蛤蜊和海蛎肉。等滚腾片刻,一股鲜醇的海香气便随着热气漫了满院。
此时再把面疙瘩放进去——只可惜瓦罐太小,这么多人的吃食,只能分两锅慢慢煮。
等这罐疙瘩汤煮得熟透,撒上姜丝再撒一勺细盐便足矣。
本就是刚上岸的海味,鲜气天然浓郁,不必添那繁杂佐料,就已把这碗海鲜疙瘩汤的鲜美衬得淋漓尽致。
趁着第二锅烧水的空档,施茵又取了些精面,拿沸水烫面和匀,里头微微揉进了一点猪油。
猪油可是个稀罕物,施茵也只买得起小小一罐。
她按老少人数,一人一张烫饼,多了实在舍不得。
饼胚揉好后,施茵一张张贴在火窑内壁,唤江亭引上文火慢烘。
另一边,江楼早已把海鸥打理妥当,去净内脏、褪尽杂毛。施茵在鸟身浅浅抹上一层猪油,也一并挂入火窑中熏烤。
周遭众人闻着院中悠悠漫开的猪油香,个个忍不住暗自咽口水。
在这岛上,猪油是真的多年未见了。
今日,这施娘子竟用来烤饼、熏肉,落在众人眼里,只觉得太过铺张。
望山也被猪油香引了回来,仰着小脸问:“娘,这是什么味,怎么这么香?”
江大嫂闻言,笑了起来,然而那眼眶却泛了红:“这是猪油,可是金贵的。施娘子竟舍得拿出来这般待客,可见今日这顿饭,是待我们极隆重了。”
江嵩也点了点头,认可自家娘子的话。
望山出生在海岛上,至今从来没有出过岛,也从未见过猪油。
江嵩伸手轻轻抚着儿子的头顶,带着些愧疚。
施茵将吃食都安排妥当,只静等火候慢慢焖熟。
便趁着这会闲空,与江嵩几人围坐院中,闲话叙旧,聊起中原洛阳那些遥远的旧日往事。
江亭望着眼前海岛荒寂的景致,自嘲的说道:“想起当年洛阳的光景,再比照如今,那时候真是过着神仙日子。”
他们在元康五年流放之时,洛阳依旧是繁华鼎盛。
南北二城规制宏大,三市坊肆林立,四方商贾云集。
城中里坊排布齐整,世家豪宅连片而起,亭台园林冠绝天下。
彼时士族豪门斗富成风,权贵大户奢靡无度,竟以白蜡燃火,绸缎铺路,尽显骄奢之态。
那时贫富极其悬殊。江家虽不至穷奢极欲,却也是士族门第,日子优渥,妥妥的人上之流。
江嵩声音带着一抹怀念:“也不知如今的洛阳,是何等模样。”
施茵闻言,想起那史书中的记载:
洛阳七易其主,诸王纵兵劫掠、烧杀,全城水碓尽废,民生崩离。
昔日繁华帝都,整座城池被焚成一片焦土,皇宫、太学、金墉城尽数沦为断壁残垣。
太庙之前尸骸堆积如山,任由乌鸦野禽肆意啄食。乱兵更是割尸为粮,市井之中竟暗地售卖人肉脯,俨然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她缓了缓叹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随后,她目光扫过江家众人,缓缓道来:
“太安二年,也就是你们流放离去的第八年,张方率兵闯入洛阳,决堤断水,全城水碓尽废,饥荒蔓延整座京城。
再三年,东海王司马越引鲜卑兵马入城,任由兵士大肆劫掠三日,掳走三千汉家女子北迁塞外,昔日文脉鼎盛的太学,自此只剩残垣断壁。
再五年,刘曜、王弥、石勒联军合围洛阳,攻破宣阳门、西明门。
兵马入城后大肆屠戮,太子、宗室诸王、文武百官连同城中士民,遇害者多达三万余人,更在洛水北岸垒筑京观,以万千尸骸堆作高台。
晋怀帝被俘受辱,被迫青衣行酒、俯首侍敌。
而彼时洛阳城内早已人相食啖,白骨盈积。”
施茵的话音听着轻柔,却宛若重锤,狠狠砸在江家众人的心口上。
往日里他们也从陆续登岛的人口中,零碎的听过洛阳沦陷的传闻,却从未听过这般详尽。
详尽到,让他们不得不信。
院落里一时寂然无声,唯有偶尔传来的孩童嬉闹声,衬得众人愈发沉郁。
第51章 大厦将倾
江嵩率先打破沉寂,低声开口:“那我大晋……还有复起的可能么?”
施茵起身,字字铿锵:“绝无可能。”
江亭猛地腾身站起,满脸不服:“你凭什么说得这般笃定?你纵有几分本事,也难窥天下大势!这话未免太过武断!”
施茵转头看向他,神色郑重:“晋愍帝在河阴建起临时朝廷,之后退守长安,本想借关中之地苟延残喘,可长安这座大晋最后的栖身之地,早已是强弩之末。
若非石勒大军水土不服,又染上瘟疫折损惨重,长安早就被攻破了。”
“就算晋愍帝是个能干的,有心挽回残局,可如今大晋根基早已烂透,大厦将倾,岂是一皇就能挽回的?
施茵往前走了两步,环视了正忧心的江家兄弟。
“现下,汉赵掳走怀帝,在中原横行无忌。
巴氐李雄盘踞巴蜀,自建成汉割据一方。
石勒、琅琊王、鲜卑代国各占地盘,个个磨刀霍霍,盯着中原这块肥肉。
江亭,如今这帝国早已经是四分五裂了!
司马家篡魏夺位,得国不正,心里底气不足,便大肆分封宗室藩王。
从给他们兵权、封地,养出一群狼子野心的宗室子弟开始!
从皇室从上到下骄奢淫逸,只懂攀比享乐,不问百姓死活开始。
从边防不修,军备废弛,任由五胡在周边坐大开始!
大晋的根子便烂了!这天下,司马家守不住!”
江亭怔怔立在原地,他从未料到一介女子竟能把天下朝局剖析得这般通透。他望着施茵,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这个女子,从不是困于这岛上的厉害妇人!
而是,而是……
江亭脑中不禁回想起刚刚李弼不经意说出的那番话。
江嵩心中同样震撼,原本心中已经盘算好的打算,此刻再次剧烈摇摆,使得他更是难以决断。
施茵说完,眼眸低垂,刚刚有一丝念头从心底掠过:“只是,武威侯……”
众人皆抬眼静待下文,她却只蹙着眉轻轻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转而开口岔开话头:“本来请你们好好来做客的,怎的又扯进这些糟心事。别多想了,今儿只管安安稳稳吃顿热饭。”
说完,她重重地拍了两下手掌,拉回众人纷乱的思绪,转身便走回灶台边。
她将第二锅海鲜疙瘩汤盛出,和早先陶盆里放凉的那锅兑在一处,温度不冷不热,刚好适口。
院里腾出地方摆上饭桌,江嵩唤江榭、江楼回家,又搬来闲置的桌凳碗筷,才够众人一同落座。
窑里的烫饼与烤海鸥肉也已熟透,众人唤回在外玩耍的三个孩子,围坐在一起,心情也有所回转。
“这就是海鲜疙瘩汤?”江楼嗅着扑鼻鲜香,嘴里不自觉泛起口水。
江亭原本还沉陷在天下时局的思虑里,此刻也被食物香气勾回神思——什么王朝兴衰、天下大势,终究不如入口饱腹来得实在。
一人盛了满满一碗疙瘩汤,配一张烫饼,中间摆了一盘海鸥肉,一碟腌冬菜,已是这海岛上难得的丰盛一餐。
施茵端起木碗,举杯开口:“岛上无酒助兴,咱们便以水代酒,祝我们……今后的日子越过越好,越过越安稳。”
施茵本想说的并非这句,转念又觉不合时宜,便换成了最朴素的期许。
在场众人除却江嵩,都没听出她语气里藏着的未尽之意。
江嵩知道,施娘子方才,分明不是只想说这般寻常的祝愿。
“开吃,开吃!”水杯尽空,施茵催促开席。
众人不再拘谨,端起碗便迫不及待,想尝尝精面与海味相融的鲜香。
奶白的汤水冒着淡淡热气,小口抿进嘴里,面疙瘩软糯里带着一丝弹韧,随后,那海蛎与蛤蜊熬出的鲜味儿便顺着舌尖漫开,好一个鲜香美味。
“娘,太好喝了!”望山睁圆了眼睛。他还是头一回吃到精面,早先吃腻了的海蛎肉和蛤蜊,与这精面搭配,竟然有如此的鲜美,他不知怎么形容,只珍惜地一口一口喝,舍不得漏出半分汤汁。
乘舟也是双目放光,虽说在府邸偶尔也能吃到精面,但是却从没吃过海货。
从来这儿后,那些贝壳类的海味,也从最初的新鲜,到如今的乏味,如今精面混着鲜货同煮,才懂什么叫鲜香满口,一口热汤下肚,五脏六腑都被润得舒坦。
绒儿晃着小脚丫,亮晶晶的眸子满是欢喜,只捧着小碗,小口小口不停往嘴里扒拉。
其余江家人都默默低头吃喝,细细品着汤味,心底感叹的同时,竟泛起一丝酸涩。
二十年啊,他们已经在这岛上二十载,每日都为了活着而果腹,从没舍得换点精面改善!
他们吃着吃着,双眸都泛了红润。
只有鲁爷和狗娃没有一丝感慨,满心满眼满嘴,都是对这美食的贪婪。
他们迅速吃完了自己的那一碗,又拿起烫饼三两口咽下,舔了舔嘴角,唇间还萦绕着淡淡的油香。
两人意犹未尽,目光直勾勾落在旁人碗里的烫饼上。
那眼神太过灼热,江家兄弟连忙把自己的烫饼拢在身前,生怕他俩再没德行地抢了去。
鲁爷、狗娃见他们看得严实,又把目光挪向三个孩子面前的吃食。
“你俩可别打孩子的主意。”
施茵淡淡看向鲁爷,出声警告,“他们的分量本就做的小,好不容易沾点油腥,可别为老不尊。”
鲁爷舔了舔嘴角,一脸不屑:“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还能跟娃娃抢吃食?哼。”
嘴上这般说着,眼角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瞟了好几眼孩子跟前的烫饼。
施茵看得暗自好笑:“桌上还有海鸥肉,烤得油滋滋,怎么都没人动筷?”
鲁爷瞥了一眼,摸了摸肚皮,还是撕了块大腿吃了起来。
狗娃见状,也连忙撕了另一条大腿啃了起来。
边嚼,二人眼神边看着孩子碗里的粥,时不时舔舔嘴唇,回味那海鲜疙瘩汤的美味。
施茵心里暗自纳闷,这烤海鸥肉似乎很是不得人心呢。
第52章 狗娃是捡的
海岛本就贫瘠,没什么香料可用。施茵只简单用姜水浸泡,腹内塞了两瓣大蒜,便刷上猪油架火烤制。
瞧着外皮烤得金黄焦脆,油香四下飘散,可在场众人反倒没什么兴致。
她望着桌上另一只整只烤海鸟,生怕鲁爷和狗娃转眼再给抢光,便先掰下两只鸟腿递给望山、绒儿,又撕了个翅膀,分给了乘舟。
然而,还没等施茵坐下,望山直接站起身,把自己手里的鸟腿推给乘舟:“给乘舟哥哥吃,我吃烫饼就够了。”
施茵还在感慨,这孩子倒是真懂事。
然而,下一刻,绒儿小脸一皱,将刚刚啃的两口肉都吐了出来,推开鸟腿,只顾着埋头喝疙瘩汤。
施茵皱眉:“绒儿不可这般糟蹋吃食,鸟肉最是养人,吃了才能长个子。”
绒儿瘪着小嘴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再碰一口。
另一边,乘舟咬了一口,片刻后也跟着吐了出来:“娘,这个不好吃。”
施茵有些纳闷,闻着也挺香的啊,她拿起绒儿啃过的鸟腿,自己试着咬了一口。
外皮烤得确实焦香酥脆,可稍一咀嚼,一股浓重的海腥混着膻味直冲口腔。
肉质也是粗硬发柴,嚼起来又涩又酸,实在难以下咽,她也忍不住吐了出来。
一边的江大嫂见状笑着说道:“这海鸟肉啊,初吃谁都不习惯。但是它一身全是精瘦红肉,是最补气力的。等明年开春有了沙姜和野葱,届时一同炖煮,腥气就淡了,也就顺口了。”
她当初也是吃不惯,只是海上食物匮乏,海鸟肉顶饱耐饥,久而久之也便吃惯了。
施茵原以为海鸥也算山野飞禽,同野鸡山雀一般,打理干净,姜丝大蒜去腥、刷油烤制,总能算得上可口吃食。
哪想竟是如此难吃,前世她哪能吃到这些国家保护动物啊。根本不知晓这些海鸥终日以海鱼、滩涂腐食为食,腥膻之气早已浸进骨肉里,远比其他野山禽腥味浓重的多。
再加常年凌空飞翔,肉质纤维紧实,嚼着费劲,毫无细嫩口感。
也难怪方才鲁爷和狗娃半点不急着争抢。
施茵只有些心疼,白白浪费了不少猪油。
另一边,江嵩喝完碗里的疙瘩汤,吃尽了烫饼,也撕了一块海鸟肉慢慢嚼着:
“这已经是海鸟里口味最好的了。”
他倒是吃得香,咽下后继续说道:“这海鸟抓起来也有讲究的,要捉小只的红嘴鸥,这种鸟腥味最轻,肉质也不算老。
若是那体型大的银鸥,肉虽多,腥气却重得很。不过银鸥油脂丰厚,宰杀熬炼,却能当灯油用。”
江嵩的本意是想要施茵她们习惯这味道,因为到了冬季,海上鱼类难以捕捉,单吃贝壳类肉根本不顶饱,这海鸟肉便是难得的肉食。
只是今日有那精面热汤饱腹,口舌被鲜味儿养得刁了,众人自然瞧不上这腥膻的烤鸟肉了。
待众人把碗中疙瘩汤、手边烫饼都吃尽,目光才落到桌上那油滋滋的海鸟肉上。
江家人早已吃惯这般滋味,鲁爷和狗娃也为了不浪费这肉食都吃了些。
唯有施茵一家,施茵只勉强尝了一口便作罢,两个孩子自始至终再不愿碰。
望山鬼机灵地转着眼珠子,也一口没吃。
饭后,众人并未急着散去。
因为施茵刚刚在饭桌上提起了那火炕:
“再过两日便立冬了,这批土砖也晒透了,今儿咱们就把砖入窑,正式烧砖。”
“可算要烧砖了!”鲁爷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这天一日比一日冷,再不盘起火床,夜里只能又要蜷在稻草堆里取暖了。我可太想尝尝躺在那火床上的滋味喽。”
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要去翻看土砖、石板的晾晒进度,早就眼巴巴等着盘炕过冬。
江家人也终于盼来了这一天,众人利索地收拾好饭桌,将桌凳抬到一旁,院中顿时变得利落。
随后他们合力,连同施茵亲手捏制的陶碗陶盆,一并搬进土窑,码放得整整齐齐,封死窑口,正式点火烧窑。
“这一窑的砖石器物,要足足烧七日。”
施茵一边封窑一边指点的说道:
“头两日只能用细柴小火慢烘,逼出砖坯里残存的潮气;第三日起转大火猛烧,昼夜不停连烧三日;最后封窑熄火,静置自然冷却,最少还要再等两日。”
烧窑耗时久,单座土窑一次能烧的砖石也有限。
所以施茵早前已把垒砌火窑的法子教给江家和鲁爷,他们各家也都自己垒了小窑,只是具体烧制的门道,还需施茵手把手再教一遍。
好在当初他们制作的砖石存量充足,各家自行运走所需的砖块石板,照着法子入窑烧制起来。
趁着烧窑这几日,施茵便让狗娃给她编张炕席。
编席用的是早前收割晒干的芦草,也是多亏鲁爷养的花狸镇着,院里的老鼠早已跑得干干净净,如今整理芦草,也不必再怕那老鼠窜出。
狗娃的手真的很巧,他麻利地将一根芦草打去叶子,再用个圆圆的三叉木刀就将一根芦苇从上到下劈成三瓣。
随后再往芦草上洒些清水浸润,稍作软化,又用石碾滚压几遍。
经这番操作下来,芦苇片已经变得柔韧,此时方可以用来编制炕席。
狗娃在平整的地面上,按着上下交错的纹路,将芦苇片排布整齐,一板一眼细细编织。
施茵在旁静静看着,很是佩服这孩子的手艺。
整张炕席编得纹路规整,插芦苇片的接口几乎都看不出来。
四周的边缘折向反面的里侧,巧妙插进缝隙中收边,整张炕席干干净净,连一丝毛刺都寻不见。
“狗娃,姐真的谢谢你帮我编这张炕席。等后头姐再做些好吃的还叫你。”施茵越看越喜欢。
狗娃挠了挠后脑勺,憨声说道:“姐,就凭您昨日中午的那碗海鲜疙瘩汤,别说编一张,就是编一百张席子,我也愿意。”
施茵听着这质朴的话,更是喜欢这孩子了。
她转头看向一旁正逗着绒儿玩耍的鲁爷:“鲁爷,这孩子您到底是从哪儿寻来的?难不成真是您的孙子?”
鲁爷瞅着施茵翻了个白眼:“狗娃是我捡回来的。在洛阳捡的!”
施茵闻言,双眼瞪大:“洛阳!”
第53章 掀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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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当年
施茵等着李弼一行人走远,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鲁爷:“鲁爷,您是几时去的中原?”
鲁爷捋着胡须,眼神幽暗:“泰始元年,那时我刚十岁。”
那一年,便是司马炎代魏立国,定国号为晋,改元泰始,定都洛阳之时。
也是那年春,十岁的鲁爷跟着船舟漂泊七日,方才踏上中原的土地。
黑山岛从来不是与世隔绝的荒岛。
每到春季,海风自东向西之时,岛民便驾舟出海,奔赴中原大陆。
或是拿海盐、海产换些粮食绢布,或是送族中少年上岸拜师,学些谋生手艺。
鲁爷,便是那一批赴中原学艺的孩童。
他们偷偷以自家海盐作拜师贽礼,学诸般技艺,待到出师,便搭乘春季归航的海舟,重返黑山岛。
如今守在海蚀洞暗道的那位老者名长琼,便是比鲁爷更早一批登岸求学的前辈。
那时的中原战火连绵不息,底层的百姓终年流离失所,食不果腹。
而黑山岛虽缺少五谷杂粮,却拥有大量海货,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岛上之人反倒从没挨过饿。
岛民生怕饥民知晓黑山岛,坏了他们的安宁,便守着海岛的秘密,从不向外人泄露分毫。
鲁爷十岁踏上中原,学习木石手艺,这一学便是十年。
直到咸宁三年,纷乱多年的中原才稍稍安定下来。
自汉末三国纷争百年过后,这算是难得的太平年月。
荒田重新开垦,人口慢慢聚拢,市井街巷也渐渐有了烟火气。
鲁爷本以为这世道迎来了安稳光景,便开始四处游历中原名山大川。
谁料好景不长。
永熙元年,晋武帝司马炎驾崩。
转年朝堂大乱,贾后趁机夺权,太傅杨骏一族顷刻间倾覆,三族被牵连诛杀,数千人命丧洛阳街头。
那一年,鲁爷恰好身在洛阳,机缘巧合,在一处狗洞中,捡到了尚在襁褓里的婴孩。
那便是狗娃。
施茵听到此处,转头看向一旁的狗娃,轻声问道:“他是杨骏族人?”
鲁爷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捡到他的时候周围连半个活人都没有,至于他是不是杨家人,已经无人知晓了。”
杨骏,施茵脑中回忆:史书上称其有野心、没本事,擅权又心胸狭隘,是把西晋拖进大乱的关键罪人。
贾皇后固然私欲深重,但除掉杨骏却算得上难得的正确决议。
可一朝株连数千人,多少旁支奴仆无辜枉死,实在令人唏嘘。
“那时我已年过三十,眼见中原再陷纷乱,便决意返回黑山岛避难。可待到往年出海的春令时节,却始终等不来岛上的海船。”
忆及此处,鲁爷的声音都忍不住发颤:“后来四处打听才知晓,早在咸宁五年,黑山岛便被官府察觉,直接划为流放罪囚的荒岛。”
“我走投无路,只好混进流放囚犯的官船,才得以登岛。可双脚踏上黑山岛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凉透了。”
“族人被屠戮殆尽,屋舍被烧成残垣。就连岛上栽种的稗子、毛芋都被尽数损毁。
我这好好一座海岛,硬成了朝廷发配罪徒的囚笼。”
鲁爷眼眶泛红,回想起踏上岛的那一刻,手不自觉地抚住悲痛的心口。
施茵伸手轻轻拍着他弯下的脊背,无声宽慰。
过了许久,鲁爷才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放缓语气说道:“朝廷看中了咱们岛上的海盐,只想把流放之人困在此地,为他们晒盐,供朝中权贵挥霍。”
“如今岛上荒草漫野,旧时的稗子、毛芋都被埋没在乱草丛中,没人认得,更没人愿意费心垦荒。
这些年,我便是靠着挖毛芋、拾稗子,养活了狗娃,也照看着那场浩劫中,唯一活下来的长琼。”
施茵闻言,这才恍然。
难怪鲁爷明明没有晒洞,从不晒盐,却依旧活得挺好。
可于此同时,心底却又生出几分惋惜:岛上众人浑浑噩噩,竟无一人肯细看那荒坡,从不肯试着开荒种粮,当真是浪费了这海岛的富饶。
院子里静了下来,鲁爷沉在旧事的悲怆里,久久回不过神。
就在这片刻静默间,远处走来一个身影。
竟是折返回来的李唔。
他一路惴惴不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寻到了施茵跟前。
他在刚刚回来的路上,已经听见了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早已知道那女罗刹之名,说的便是自己的大嫂。
昨日之前,他只当施茵是自家大嫂,就算有争执,也只是家里的事。
可现在,在他眼里,施茵再也不是寻常家人,喊大嫂心虚,叫大姐不敢,直呼施娘子更是没那胆。
于是再次面对施茵时,他嘴唇哆嗦着,紧张得连话都说不连贯:“姐……我、我能不能换点别的活计?那悬崖……我、我实在害怕,不敢去。”
施茵早知李唔胆小如鼠,如此也不勉强,看着门口的小羊,便让他带去后山吃草。
说着还将自己的环首刀递了过去:“把刀带上,免得有人来抢,也好防身。”
李唔一听还有人来抢,心中又开始打退堂鼓了,接刀的时候没拿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又把他吓了一跳。
施茵看着畏畏缩缩的李唔,厉声道:“拿住了,若是这羊没了,你也不用回来了。”
李唔闻言,快要哭出来了,自己就不应该跟着大哥上这岛,哪能想到当初的大嫂摇身一变竟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罗刹了。
李唔拿着刀,牵着羊,踌躇的往后山走去,走一步环视一圈,生怕谁冲上来抢了大嫂的羊,那自己这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我就说应该在家待着,哪也不去才最安全。”李唔一边嘟嘟囔囔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前行。
施茵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这个小叔,人高马大的。
在家捣鼓石头的时候扛着块巨石搬来搬去,然而一出门就缩着脖子,生生比旁人矮了五寸。
然而……
施茵转念一想,这把子力气别浪费了。
胆小惜命是缺点,但也可以当成优点来用嘛!
“鲁爷,陪我去长琼老爷子那一趟呗。”
第55章 安期生
“鲁爷,长琼老爷子也姓鲁?”
施茵跟着鲁爷往山脚窝棚走,狗娃留在家里照看火窑。
路上,施茵有些好奇。
鲁爷摇了摇头:“鲁姓,是我当年跟着中原木匠师傅改的。咱们这岛上的人,都姓安。”
安?安姓?
施茵脑中瞬间闪过一位传说里的人物。
“安期生?”
这话刚落地,鲁爷抬手就给了她后脑勺一巴掌。
施茵一个不防备,身子一趔趄,径直往前扑出去,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
鲁爷也没料到自己这一巴掌力道竟这般重,看看自己的那手掌心,又看看趴在地上的施娘子,嘴角不自觉上扬抽动起来,又觉不妥强压了下去:“祖先名讳岂能直呼!”
“呸呸……”
施茵吐出嘴里的泥沙,气得一把抓向鲁爷的胡须,一用力,拽下来一小撮。
“你祖先,又不是我祖先,你用得着这么大力气吗!”
鲁爷疼得眼眶都泛了泪花,看着施茵手中的那一撮胡须,指着她的手都打着颤:“你、你这女子真是蛇蝎心肠、气量狭小、睚眦必报、小肚鸡肠……”
鲁爷几乎将在中原学到的所有的恶毒词语一股脑说了个遍。
施茵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地回道:“我就说了个安期生三个字,你说你这么激动干啥。”
顿了顿,又想到些传奇典故,便继续说道:“这么说,这黑山岛便是古时沧州岛?也就是先秦那位千岁翁隐居的安仙岛?”
鲁爷骂得口干舌燥,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这小小女子,竟然读了不少史书。”
施茵挑眉,这可不是在施家时读的史书,而是前世自己出国后又了解的。
这人啊,往往就是矛盾,身在故土时不觉珍贵,远走异乡反倒生出了家国情怀。
从前在国内读一页历史都靠硬逼,出了国反倒对华夏古史生了兴致,不自觉就翻读了无数古籍杂记。
“不过是《史记》里略有记载,随便看了两眼罢了。”施茵打了个哈哈。
安期生的事迹她确实在《史记》里见过,可记述最详尽的,还要数《列仙传》:
安期先生者,琅琊阜乡人也。卖药于东海边,时人皆言千岁翁。秦始皇东游,请见,与语三日三夜。
始皇异之,赐金璧度数千万。出于阜乡亭,皆置去,以赤玉舄一双为报,留书曰:“后千岁,求我于蓬莱山下。”
也正因这番际遇,秦始皇心底才埋下求仙的执念。这才有了派遣徐福、卢生等数百人入海寻仙的典故。
施茵暗自腹诽:你家这祖宗便是害的始皇帝身中丹毒,英年早逝的根源!
莫名的又想起后世百年荣辱、自己学外语的艰苦,还有各种为始皇续命的小说。
念及此,心气就更是不顺。
鲁爷刚吐露先祖来历,正打算背着手端起架子,装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没想到施茵心头有气,伸手又薅了他一把胡须。
“你,你个泼妇!”
施茵立刻怼了回去:“你个江湖混子!”
她还记得古时留下的一则传说:东海有安仙岛,雾锁千年,不可至。
安仙岛便是安期生领着二百族人逃离中原后抵达的沧州岛,他登岛后将其改名为安仙岛。
现在想想,那个安仙岛,莫不是鲁国方言“俺先到”的意思?俺先到的这个岛,这个岛就是俺的呗!
什么仙岛,什么雾锁千年不可至。现在都快“至”成筛子了。
当然,施茵没敢当着鲁爷的面腹诽,怕他真跟自己拼命。
鲁爷不知施茵脑中所想,只又想张口开骂。
然而,二人却不知不觉已走到茅草屋前。
屋内的长琼老者听见外面吵吵嚷嚷,正好推门出来查看。
鲁爷这才不甘心地咽下了后面的话,上前拱手:“叔父。”
施茵跟在后头,规规矩矩躬身行礼:“长琼前辈。”
见是二人,长琼侧身让开路,温声问道:“你们今日怎会一同过来?”
施茵撇了一眼鲁爷,眨了眨眼,但鲁爷昂着脑袋就是不说话。
于是便用脚踢了踢他的小腿,鲁爷不理,再踢,还不理,狠狠一踹。
“嘶——轻点!”鲁爷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没好气瞪她,“有这么求人的态度吗?”
鲁爷揉了揉发麻的小腿,只好转头对着长琼老者开口:“叔父,是这位施娘子想求您传授打铁手艺。她家啊,至今连口正经铁锅都没有。”
鲁爷臊了她句,权当回了她那句江湖混子的话。
施茵听出来了,但此刻也无心计较,上前一步后,正色道:“长琼前辈,我不光想打铁锅,更想打个利器,打个护佑咱岛的武器。”
“哦?护佑咱岛?”长琼闻言,顿时来了兴致。
“黑山岛,也就是你们的沧州岛,虽四面环海、断崖自成天险。
可岛上人安逸太久了,你们习惯了凭借天险去御敌,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如今外界造船之术越发精进,想要驶近海岛已是易如反掌。
而敌人一旦登上滩涂、攀上崖壁,以长矛弓箭强攻,那么昔日屠岛之祸便会重演。”
施茵分析得透彻,这些道理长琼也琢磨过。
“可若是有一样东西,能叫敌船根本靠近不了码头呢?”
长琼浑浊的眼眸死死盯着施茵:
“靠近不了?”
施茵转头看向鲁爷:“我初上岛那一夜,扔出的火弹,你应当见过吧?”
鲁爷难得一脸严肃,郑重颔首:“远远见过,甚是玄妙,我对此物好奇已久。”
鲁爷毫不避讳对火弹的兴趣,毕竟他与施茵的牵绊越来越深,说自己半分没有那火弹的缘故,那是假话。
“那火弹,是以炼丹所用的物料按配比调制,包入麻纸、涂上泥浆制成。可若是把这些物料封入空心铁球之中,威力比起你那日所见的火弹,要强上百倍不止。”
施茵竖起两只手指,语气凝重:“若是配上抛石机,只需两枚铁弹,便能炸裂一艘官船!”
这话一出,长琼与鲁爷心头轰然一震。
这般可怖威力,那便任凭朝廷船只来犯,也休想靠近海岛半步!往日岛民被屠戮的惨剧,便再无可能。
与此同时,长琼也瞬间明白施茵的意思——铸铁弹、抛石机,这些可都是能与朝廷抗衡的实力!
施娘子,要造反。
鲁爷也听了出来,他沉着眼神,紧紧盯着施茵。
这个施娘子,当真不同凡响。
第56章 我要世人皆知施茵之名
鲁爷与长琼二人,本就对大晋朝廷厌恶,昔日族人惨遭屠戮,偌大族群只剩他们二人。
若是这施娘子要与官府抗衡,他们毫无疑问,定是站在她身后的。
只是长琼想知道的更多:“同我仔细说说你往后的打算。”
施茵挑着唇角,缓缓说道:
“你们从前便是太过安于现状。世间万物向来更迭向前,从前没有大船能远渡重洋抵达此地,不代表往后依旧不能。
你们族人仗着天险便高枕无忧,终究是栽在了这份安逸里。”
“我要做的,不光是打破这份安稳。
更是要修堡垒,建攻防,造海船,练水师!
我要以黑山岛为基础,打通往来大陆的航海路线。
我要让往后这片海域之上,但凡往来商船,都听闻我施茵之名、知晓我黑山岛之地!
我要南北通行船只,皆向我纳贡交税。
我要这黑山岛船队扬帆远航,所向披靡!”
施茵语声不自觉拔高,她眼藏锋芒,一时心绪翻涌。
喘息片刻后,稳了稳心神,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我要将这座孤岛,打造成人人读书,人人习字,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的繁华之地。”
施茵说完,心中又默默加了句:但绝不能叫回安仙岛,俺先到,真难听!
施茵还在绯语,鲁爷和长琼却对视一眼,纷纷从对方那原本死气沉沉的眼底,看到了涟漪。
原本只是想要避世的沧州岛,也是日渐衰落的黑山岛,在施茵的嘴里,似乎变得与众不同,不同到,似乎不是这个时代能出现的盛况。
这怎么可能做到?
长琼看着施茵的脸,那张年轻气盛的脸上,只写着——这怎么可能做不到?
这怎么可能做不到?
长琼和鲁爷双双静默。
长久的沉默后,长琼试探着说道:“说的很是辉煌,只是,这是你,施娘子的夙愿,不是我们一族的。我为何要助你?”
施茵只皱了皱眉:“你们一族?”
她看看长琼又瞟向鲁爷,只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但是其含义,长琼已然明白。
“前辈,或许不是您族人的夙愿,但是确是我、我的孩子,岛民的后代、万千后辈的前路所求,是我们毕生心之所向的夙愿,前辈可愿出手相助?”
长琼闻言,心底漫起悲戚,默然良久,似终看透世事浮沉,轻叹一声缓缓开口:“世间万事,本就是更迭往复啊……”
“好,好个施娘子,说吧,让我教谁。”
短短一句应允,直叫施茵心头大喜。
“明儿带他来,麻烦您老人家耐心些了,必要的时候可以威胁两句,他怕死,凭这点,就能拿捏他。”
施茵简短的交代两句,长琼前辈点了点头,就挥手送客了。
心头一桩大事落定,施茵很是畅快,返程路上竟忍不住哼起小曲。
然而鲁爷实在是安静了好久。从出了草庐门开始,他一路沉默无语。
施茵看着依旧沉思的鲁爷,正经得让她有些不适应。
便寻了个话题问道:
“鲁爷,传说安期生先祖精通百草药理,又善造船航海,还通晓观星辨位之术,那一身绝世本事,你们这些子孙怎么也没传承得下来?”
鲁爷回过神,有些黯然:“先祖本事确实举世无双,可终究困于这一方海岛。族人虽记下诸多药理门道,可岛上物产有限,许多珍稀草药根本无处寻觅,空有纸上学识,见不到实物,一代代传下来,后人自然越发懈怠疏懒。”
“至于造船之法更是可惜,早年岛上林木繁茂,而经年砍伐后,现在连碗口粗细的树木都难寻几株,又缺桐油防腐,很多船只已经腐烂,沉入海中。
万般无奈,族人只得抛开祖训,陆续来中原换取物资、求学见闻,谁曾想这一来一去,反倒引来了祸端,落得全族覆灭的下场。
施茵闻言默然沉思,海岛地域狭小,物产终究难以与广袤中原相比,唯有打通海路,互通有无,方能彻底扭转这窘迫的处境。
“鲁爷,安先祖留下的这些知识,你们是口口相传?还是有书卷典籍?”
鲁爷闻声一怔,久久沉默不语,心中反复斟酌,犹豫着要不要将族中深藏多年的隐秘如实道出。
施茵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直言打趣道:
“鲁爷,你们族人就剩俩老头了,都断子绝孙了,还守着有啥用?到时候成了一捧黄土,安老祖宗啥都没留下,会不会从坟堆里跳出来揍你?”
施茵依稀记得,安期生的航海谋略和造船之术在秦朝流传下来,使后代的造船的技艺愈发精湛。
而他所精通的草药医术也散落民间代代流传。
其实,抛去始皇这一茬,安期生此人确是个传奇人物,后世不少地方还留有供奉他的庙宇。
其知识之渊博,更是超乎想象,若是这岛上还有这位老祖宗不为人知的书帛典籍,那才是真正的至宝。
“东西是传承才有用,无人承袭发扬,终究只是一堆死物,毫无用处。”
施茵这话,鲁爷听了进去,叹了口气说道:“等过了这冬,我再带你去。”
施茵挑眉,看样子东西又藏在哪个隐蔽的海蚀洞里呢。
她可记得在后世,当地人一直有黑山岛内藏着个军事基地的传言来着,想来,明年春自己就能一探这军事基地的前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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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崖底晒洞前
李弼看着这两处巨大的晒洞,心中思绪翻涌,满脑子都是施茵的身影。
他抱着绒儿的手紧了紧,拉着乘舟的手重了又重。
“爹爹,帮你们,从今往后,爹爹帮你们,好么?”
李弼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只知晓,施茵需要帮手,只要自己能帮得她一点,就能让她和孩子,轻松一点。
为人父,为人夫,他总得有所行动。只是,他刻意忘了茵儿那番休夫的言论。
乘舟点了点头:“有爹爹在,娘亲也能歇息片刻了,她真的很累很累。
只是这一路颠沛流离,爹爹定也是吃了不少苦的。”
李弼摇了摇头,眼底藏着几分悔意:
“你娘说得没错,有些苦楚,皆是我性子软弱酿成的。
早在长风码头那日,眼见那津长根本不去过问押解官差的那刻起,我就已经后悔了,只是好面子,始终不肯直面自己的胆小无能。”
他低头看向懂事的儿子:“乘舟,为父如今万分庆幸,当初你娘执意将你带回身边教养。若是当真留在祖母跟前,断然养不出你这般沉稳勇敢的性子。”
乘舟微微笑:“是啊,娘真的教了我很多很多。”
父子两个此刻反倒比从前在李府之时愈发亲近了些。
李弼在乘舟的指点下拿起木棍搅动盐卤。
天寒气冷,盐卤蒸发速度大不如前,往池中增补海水的间隔也拉长了许多。往日皆是施茵打理,如今这份活计,便由他一力接下。
他有条不紊地翻搅,再适时添入海水。
忙完盐卤,乘舟便带着李弼下到礁石上。李弼将绒儿背起,不让她沾到这冰冷的海水。自己挽着裤腿,小心翼翼地在这些礁石上行走。
今日只是小潮汛,潮水退得不远,岸边礁石上附着的海蛎个头瘦小,是岛民们不屑一顾的东西。
但是乘舟知道,爹爹需要这些:
“爹爹,这是海蛎,撬开硬壳便可取出其肉,放进瓦罐里煮熟便能食用。”
乘舟还捡了个小小的蛤蜊和海螺,将它们吐沙和吃法都教给了李弼。
“这儿还有很多的海菜,味道也鲜美,只是清洗太难了。有一次我只洗了两遍就给娘搀进去煮粥,结果吃得一嘴的沙子。”
乘舟提醒着父亲,想起那次的粥,喝的是真糟心。
“等到了大潮汛,这海水便会退去很远,届时露出滩涂,能吃的食物便更多。虽说填饱肚子差了些,但是总归饿不死的。”
李弼听着儿子对岛上生计熟知至此,心中了然,这些本事定是施茵教出来的。
他心底越发庆幸自己毅然登岛的决断。如今中原乱世纷扰,难以安身度日。
而这座海岛虽清苦偏僻,却有海物赖以生存,至少能让他们一家人安稳活下去。
第57章 孝与不孝
眼看明日便是立冬,海风越发刺骨,李弼没在滩涂多逗留。
绒儿年纪太小,被海风一吹,浑身都冰冰凉。
他把女儿往自己衣襟里拢了拢,可他身上衣裳单薄,也挡不住多少冷风。
此时也只采了一小篓的海蛎肉,蛤蜊也只挖到五六个。
想着抱着绒儿确实不方便,今日便这样吧,就提着篓子带着乘舟回去了。
快走到自家院子,李弼正要带着两个孩子进门,乘舟却摇了摇头。
“爹爹,我和妹妹不进去了。”
李弼当即皱起眉:“怎么不进?昨日还没给祖母请安,今儿正好进去见见。”
乘舟看了眼父亲,果然,母亲说得半点没错。
父亲是既得利益者,根本就不知自己和母亲受的苦,或者说,他知道,但总想让他退让些,忍让些,息事宁人,粉饰太平。
乘舟耳边还回荡着昨日母亲跟自己说的话——不愿你们在迁就里委屈度日。
而今日,父亲依旧想着拿儿女的委屈来成全他自己的孝心。
他心疼妻儿是真,可遇事总委屈孩子,也是真的。
乘舟心里稍稍有些难受,很快又想开了。有母亲疼着护着,他和妹妹便足够了。
“爹,往日在李府,也没见祖母多想见我。今后,就更不必多见了。”
这话一出,李弼脸色沉了下来,方才的温情尽数消散。
“乘舟,我同你母亲的事不可影响你同祖母间的亲情。
长辈便是长辈,亲情哪能说断就断。祖母年纪大了,自古讲究以孝为先,这些道理先生没教过你?如今越发不懂规矩了。”
乘舟脸上也没了笑意,伸手将绒儿拉到自己身后:
“爹,往日我受的委屈您从不过问,只一个孝字想要压在我身上,这不对。
先生曾教过我:父慈子孝,兄良弟悌。
也教过我:孝者,非从命之谓也。
母亲更是说过,孝为先,但长要慈,长若不慈,愚孝何益?
您只一味称孝压人,那便是愚孝。
儿不愿为无谓之屈,成父之愚孝也。”
乘舟一番话,有理有据,直怼得李弼涨红了脸。
“祖母偌大年纪,还能在世几年,你暂且让着几分又怎么了?”他语气急了几分。
乘舟心底一笑,果然都让母亲猜中了。
此时再看着父亲的样子,竟然也不生气了,只摇了摇头领着绒儿转身要走。
“站住!你今日实在太过无礼!”
乘舟脚步顿住,回头淡淡道:“爹记得回头跟娘结今日盐卤做工的工钱,孩儿先告辞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带着绒儿离开。
李弼瞪着双眼看着乘舟离去的背影,愤怒之余心中似乎有什么流失,他回想着刚刚乘舟那双眼眸,分明已经没了刚才在崖底的那份舐犊之情,一时间有些茫然。
他实在想不通,不过是退让些许小事,老人年岁大了,纵有不对,忍让几分,让她安享晚年,难道不是晚辈该做的?
方才院里窗下,李母将外头这番争执听得一清二楚,见孙儿硬是不肯进门拜见,当即怒气冲冲走了出来。
“看看你那媳妇养出来的不忠不义不孝的东西!
眼里半点长辈尊卑都没有!再任由你媳妇这般教下去,李家后辈都要被教坏了!
你现在就去把两个孩子接回来住,绝不能再让那妇人靠近!”
李弼望着盛怒的母亲,心底五味杂陈。
他开始疑惑,往日母亲究竟是如何苛待了自己的孩儿,才让乘舟积下这般深的隔阂。
“还愣着做什么,立刻接回来,由我亲自管教,尽快把他们的心性掰正!”
李弼自嘲一笑:“带回来?我们养得起他们么?咱自己都有了上顿没了下顿,孩子跟着我们吃什么!”
“那是她亲生的孩子,吃食自然该由她送来,总不会眼睁睁饿着她那儿女的。”李母说得理所当然,半点不觉不妥。
这话直戳李弼心底,不由让他想起牢狱中,母亲知晓施茵自行流配时的那番话。
都是如此理所当然的算计索取。
李弼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的生母,
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李母看着长子那探究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身上,有些恼怒。
“我这不也是为了你着想!倘若日后这两个孩子心里没了你,不肯认你这个生父,那还成什么样子?说到底他们终究是李家血脉,唯有留在跟前亲自教养,往后才肯安分听话,恪守分寸。”
李弼突然不想听自己母亲说话了。
他将手里装着海蛎的藤篓往地上一放,快步追了出去。
他不能让自己的两个幼小的孩子独自回去,这岛上暗藏汹涌,他们独自回家还是有些危险。
李母只当儿子已然想通,要去把孩子接回来,心里暗自得意。
“我李家的子孙,终究要向着自家才对!”
转身看看那篓子里的海蛎,有些嫌弃,没动,进了屋眯着眼继续歇息。
李弼快步穿过三座茅屋,终于追上两个孩子。
只见乘舟此刻已经将绒儿背在后背上,小小的人儿就这么背着另一个更小的人儿,说说笑笑的往家走去。
李弼心口有些发酸,他这个做父亲的,似乎在孩子的心中并不是那么重要。他们并没有因为分离而伤心,也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斥责而难过。
“乘舟,怎么自己背着绒儿!”
一道粗实的声音响起,乘舟抬眼一看,正是江家老三江楼。
“三叔。”乘舟是跟着望山这么叫的。
他此时见了熟人,脸上扬着笑意。
江楼走上前,看着乘舟这瘦小的身子板,就帮着把趴在他背上的绒儿抱了过来。
绒儿不想走路,也不害怕江楼,就这么安安稳稳窝在他怀里,突然就有了困意。
江楼掂了掂绒儿,很轻。小家伙吮着手指,毛茸茸的脑袋就这样依靠在江楼的脖颈上,传来奶呼呼的热气。
一个粗犷的汉子,突然就两眼冒了星星。
“三叔,你这是要去哪?”乘舟开口问道。
“没别的事,就是四处走走,我送你们回去。”
江楼僵着脖子生怕怀中的这个小脑袋不舒服,语气也不自觉地轻柔了许多。
“劳烦三叔了。”乘舟乖巧道谢。
“跟三叔客气什么,方才从哪回来的,你们这是去哪了?”
江楼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少年的头顶,领着他缓步前行。
乘舟仰着小脸,将今日去崖底的事说与他听。
那一幕落在后面的李弼眼中,突然就有些刺眼!
第58章 黑风
李弼快步走了两步,然而,也只是那几步。
他便停了下来。
转身,回家。
李母听见院子中的脚步声,出来查看,只见李弼独自落寞的回来,只当是乘舟他们不肯听话,顿时满心火气。
“你竟连两个孩子都带不回来么!”
李母气急,当即就要出门:“我去!我看他们还敢忤逆我不成!”
李弼厉声呵斥:“不准去!”
李母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转身看着长子。
往日里长子素来温顺恭和,从未用这般严厉语气对她说话,一时竟怔在原地。
“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不准去!”
李弼神色坚定,看着李母的目光分毫不让:“乘舟和绒儿跟着茵儿,谁也不能强迫他们做不愿意的事!”
这话一出,李母瞬间气极,指着他怒道:“好啊!你如今竟为了那毒妇和那两个不孝的东西,敢这般忤逆我!”
李弼再次听到那熟悉的词语,不由冷笑出声:“毒妇?东西?母亲这般称呼,究竟是流放之后才这般唤他们,还是昔日李府之中,便已然如此轻贱他们了?”
“你……放肆!”李母目光闪躲,露出几分心虚,只能用厉声掩饰一二。
李弼看着母亲这般样子,怎么会不疑心往日情形。
他苦笑一声,仰天叹了口气,随即下定了决心:“母亲,这不叫忤逆,而是纠正。
孔子言:故当不义,子必争之。为人子女当尽孝,却不可盲从长辈过失,一味忍让便是陷亲于不义,绝非真孝。
母亲,从今日起,孩儿便要时时纠正您了,还请您往后行事,定三思而后行。”
说罢,他对着母亲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便去打理竹篓里的海蛎肉,今日家中便只食此物。
偌大庭院只余下李母一人伫立原地,怔怔望着长子离去的背影,满心难以置信。
往日言听计从的长子,如今竟用如此语气同她说话。
一口郁结之气,就这么堵在嗓子眼中,令她酸涩无比。
——————
另一边,后山。
李唔颤颤巍巍地给施茵放了半日的羊。
头先还谨慎地守着,可渐渐发觉,偶尔路过的行人都纷纷避着自己走之后,他突然就想明白了。
岛上唯一的一只羊,是自家大嫂的,大嫂是凶名在外的罗刹,而他,是罗刹的小喽啰。
打狗也要看主人,没人敢惹罗刹。间接就是说——没人敢惹他。
李唔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手也不抖了,腰也挺直了。
将大嫂的环首刀往肩上这么一扛,大摇大摆的领着羊回家了。
颇有些狐假羊威之态。
李唔回来的时候,施茵他们也回来了。
李唔见着施茵,立刻弯起嘴角笑得谄媚:“姐,您回来了。羊给您喂得饱饱的。”
施茵瞅着他空着手回来的,疑惑地问:“你割的草呢?”
李唔一愣:“什么草?”
“放羊割草啊,羊晚上吃什么,就这么空着手回来的?哪家羊倌是这么懒散的!”
李唔有些想哭:“您,您也没说啊。”
“这还要我特意叮嘱?”
施茵用下巴点了点墙角的藤篓:“还不快去,一篓干草,一篓藤柴,高着塞满啊,少了扒了你的皮。”
李唔听着后背都凉了,快步将藤篓背起,立刻往后山去了,生怕施茵真拔了他的皮。
鲁爷在一旁啧啧两声:“分明是你先前忘了吩咐,反倒倒打一耙,可让你逮着个能使唤的人喽~”
施茵权当没听见他调侃,转头看向守在窑前的狗娃。
他跟前摆着好些闲来无事编织的器物,有又大又扁的晒箕,有深一些的笸箩,甚至还有个带着提手的提篮。
施茵看得喜不自禁:“狗娃,忙活一天了,快过来坐坐。”
狗娃闻言,乐呵呵搬来小凳挨着她坐下。
手里继续编着那个没完成的笊篱。
狗娃生得一副稚气的娃娃脸,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若不是鲁爷告知,施茵断然想不到,他已然二十一岁。
施茵越看这孩子越喜欢,人勤快仔细,话还不多。
她拿起狗娃编的这些器物仔细端详了一番,整齐有序,看着都像前世的那些工艺品一般。
鲁爷曾说过,狗娃力道不足,打铁的重锤他抡不动,但是手巧,也爱琢磨,一根藤条在他手里千变万化。
“狗娃,你这一手的藤编手艺谁教你的啊?”
狗娃笑着说道:“马婶,藤条处理和基础手法都是她教我的,后来我就自己琢磨,编着编着就多了些花样了。”
“马婶?”施茵头一回听到这人。
黑山岛上本就女子稀少,她熟知的唯有江大嫂一人,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思绪不由飘远,她蓦地想起昔日在船上,与沈乘舟一同嬉闹的两名女童,明明他们一家四口也登上了黑山岛,然而在登岛之后却没见到过踪影,此事一直搁在她心头。
狗娃并未察觉她心绪走神,兀自接着说道:“马婶不止教我编藤,针线缝补、裁剪衣物,还有酿制豉汁的法子,她全都教过我。”
几句闲谈将施茵的思绪拉回,这些皆是农家妇人熟悉的活计,一听便知马婶是个能干的人。
“这位马婶如今身在何处?我来岛上这一个多月,从未见过她。”
“死了,前年刮黑风,她家屋子塌了,房梁正砸在她腰上,瘫了,她就自己个儿爬到悬崖那儿,跳了崖。”
狗娃说的时候语气有些低落。莫说在这荒寂的岛上,便是在中原大陆上,瘫了的人也活得窝囊。
马婶要强的很,根本接受不了自己如此过活的事实,就这么了断了自己。
鲁爷神色也带着悲伤,看向施茵的神情带着回忆:
“你身上啊,有马婶的那一股子劲,她在这岛上啊,也辟出了自己的一方天地。
可惜喽~,老天爷不待见她。”
一声长叹,满是惋惜。
施茵知道,他们所说的黑风,便是肆虐滨海的强飓风,每逢盛夏入秋便频频来袭。
这个海外的孤岛,林被稀疏,这黑风一刮起来,便有着毁天灭地的势头。
施茵心头有些凝重。
海岛上,林木是抵挡狂风、隔绝潮腥气最要紧的天然屏障,如今岛上林木凋零,硬生生失了这一道防线。
整个黑山岛原生树木以松树居多,偏偏松木生长迟缓,远远追不上岛民日常砍柴取材的砍伐速度。
放眼望去,唯有悬崖间留了几株尚且粗壮的松树,其余山石荒坡之上,只剩些零零散散的幼苗。
和松树一同长在悬崖边的,还有零星的几颗麻栎,然而它生长更是缓慢,数十年也难成材。
如今岛上随处可见的,唯有生命力极强的柽柳,山坳村落、崖边山头遍地皆是,可这类灌木终究长势低矮,挡不住凛冽狂风。
安氏族人困守孤岛多年,往年的砍伐用度,再加上后来流民的肆意破坏。
整个岛上的林木早被砍得七零八落。没了林子的遮拦,一旦黑风来袭,岛上人便只能生生挨着了。
施茵心中叹息,若是不解决这黑风的问题,往后还不知又有多少个“马婶”呢。
这黑山岛啊,想成为一座真正的海上坞堡,还真是任重而道远啊。
第59章 辽东
城墙、守御高台、铁蛋、抛石机,再到各类兵器与航运船只,施茵心里清楚,所需皆离不开铁匠冶铸,而冶铁之本,终究是火。
柴火,煤炭,木炭,这些不论哪种,都是这座岛缺少的。
施茵看着茫茫大海片刻思索后,猛然想起一个地方——辽东。
当下辽东名义上归平州刺史崔毖统辖。可此地真正手握实权的,则是鲜卑慕容部首领慕容廆。
史书上对慕容廆的评价极好,称其开明通达,善待中原汉人,广纳流离百姓归附,行事宽厚,唯一所求不过是壮大部族势力。
而辽东之地山林广袤,并且其铁矿储量丰足,更难得的是,当地早已开采露天浅层石炭用以冶铁造甲、锻造兵器,这也是慕容部兵马强盛、战力出众的一大依仗。
只是彼时世人尚不称其为煤,皆唤作石墨或是石炭。
一念及此,施茵双眼亮起,只要黑山岛有三桅海船或者更大的四桅海船,便可行船北上,绕行青州,驶入勃海便可连起于辽东的海陆贸易。
其中最为关键的,一则是高句丽的海峡范围,二则是慕容廆能否愿意拿出这些军资进行贸易。
但施茵倒是很有信心,只要火弹的技术掌控在自己的手中,这两点,都不足为惧!
施茵有些感叹,这广袤的东北大地啊,纵然身处乱世,依旧是一处物产丰饶的沃土。
可惜此时没有流放辽东一说,要不然如今自己估计都是在棒打狍子瓢舀鱼的自在生活了。
有了海航的方向,施茵心头郁结一扫而空。
正此时李唔背着柴火,拉着一筐草料从后山回来了。
这一次他是自己去的,没带着羊,没了依仗,就让他很是惊慌。
风吹草动都惊得他心一跳一跳的。
一路紧绷了心神,令他身心有些俱疲,他放下了东西后,喘息了一会才说道:“姐,这些可够?”
施茵看着李唔,这个小叔还真好拿捏,但是弊端也是太好拿捏。
若是将那些技艺交予他,必定要让他心生十足安稳,否则旁人稍加威逼利诱,便容易泄露出要紧机密,得不偿失。
“李唔,今后,你的一日两食我包了。”施茵话落,李唔当即裂开嘴。
“不过……”
李唔就知道,世上没免费的馅饼。
“不过往后你需前往别处居住,认真和师傅练好手艺,不可再回你大哥的那处院落了。”
李唔听施茵说完,转了转眼珠。
大嫂的意思是他会在一个隐蔽的地方住下,安安静静的不用出门,然后还管饭吃。
这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当即毫不犹豫的点头:“阿姊今后说什么就是什么,小弟尽数遵从,绝无半分违逆。”
李唔这嘴脸真是充分诠释了什么叫狗腿,从姐直接改成阿姊,理所当然得成了施茵的正经小弟了。
话音刚落,江楼恰好也带着乘舟与绒儿归来。
施茵见抱着绒儿归来的是江楼,心中略感诧异,连忙上前伸手,想将绒儿接到怀中。
“怎么是你接他们回来的?你爹呢?”
施茵感激的看了眼江楼,转头问乘舟。
乘舟撇了撇嘴,没说话。
施茵知道,这是给他爹留面子呢。
便不再追问,小心的将绒儿的手拉起,挪到自己的怀里。
江楼松开手,肩膀那块一下就凉嗖嗖的,可方才施茵近身抱孩子之时,二人距离极近,又让他浑身热乎乎的,猛然间,他心底有些慌乱。
施茵将绒儿抱回家中草席上,出门看着江楼还在发愣,就说道:“江楼,你还有啥事么?”
江楼闻言脸色一沉,没有说话,低着脑袋转身离去。
施茵不解,心头疑惑——这江家老三对自己一直都是心存芥蒂,毕竟江楼和孙大周折他们混的一起的时间是最长的。
虽然说有江嵩在震着他们,但是也保不准这人哪天想起来给自己个绊子。
而另一边的江楼却心中有些委屈。
施娘子叫江家其他人的时候唤得是江大哥,江二哥和榭小弟,但是只叫自己的时候连名带姓的唤。
这让他很是不舒服。
转头就不太想理施娘子了,不过她家的绒儿,倒是可爱,同望山那鬼机灵的东西不一样,软糯糯的,倒是让他记在心头了。
晚饭,施茵也不墨迹,直接让鲁爷狗娃和李唔都在家吃。
做的依旧是简单的掺了荞麦的粟米粥。
施茵心底有些好笑,纵然谋划的都是些千秋万计的宏伟事业,然而眼下众人依旧只能勉强维持温饱,过得拮据。
饭桌上,乘舟倒是没避着李唔,将今日发生的事说了个遍。
李唔捧着饭碗,对此事充耳不闻。
他心思通透,这都是他们爷俩的事,他可不愿沾一点荤腥。
自顾自的灌了两碗粥后,身上的疲累和寒意才驱散了半分,站起身就要行礼走人。
施茵却将他喊住:
“李唔,明日辰时你来这儿寻我,我带你去找位师傅,今后,你便跟着他吃住了,定要把手艺学好了,我会定期检查的。
但是你学的是何手艺,谁也不能说,你母亲,你哥都不能说,日后,我自然会亲自告诉他们。
若是我知道了这岛上除我们之外的人知晓你学的是何手艺,那别怪阿姊斩草除根了。”
施茵的话故意说的重些,这般,李唔才会乖乖听话。
果然,李唔当即猛地点头,紧紧的把嘴闭上,心中又开始忐忑不安起来——这狗腿子也是不好当的。
待李唔走了以后,施茵才转头看着乘舟,有些心疼他小小年纪倒是看得清楚。
“你今日做的很对,人都是得寸进尺的,今日退了一小步,明日便要退大步,今后便是步步退,日日退,委屈半载。你断了他这念想,今后,李家才不敢再试探你的底线。”
鲁爷倒是摇头,不太认可道:“中原不是都是孝字大于天么,这般教他会不会为他今后埋下祸根?”
施茵轻笑一声有些不屑:
“为何孝字大于天?我从不这么认为,这历朝历代推崇的也不一定是对的,不过是对他们有利的罢了。
帝王推崇以孝治天下,从来都不是为了亲情伦常。
不过是帝王将自己比喻为万民之君父,便借孝道稳固尊卑罢了。
百姓敬重家中长辈,便自然会恪守君臣尊卑,臣服皇权统治。
不过是稳定他们皇权的手段罢了。
我只要乘舟长大后,能做自己,没有什么‘父母在不远行’,我要他去想去之地,做愿做之事,无关孝道,只从本心。”
鲁爷还是头一回听见这种说法,低头思量,倒是有些道理。
“对了,鲁爷,明儿便是立冬了,您带我去西边那荒地瞅瞅呗,看看还有没有没烂的毛芋,怎么也给咱添道菜。”
? ?抱歉宝子,今天又犯懒了,第二章在明日中午左右定会上传
第60章 毛芋
李唔是吃饱喝足的回了家,可屋内李弼与李母还盼着他能带些吃食回来呢。见他两手空空进门,李母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你不是去给那毒妇做工了?她竟没给些吃食?”
“给了啊。”李唔接声。
“东西呢?”
他摸了摸肚皮:“吃了啊。”
这话一出,李母气急败坏的指着他怒骂:“你这逆子!我白生养你们了,一个个全都这般不懂事,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做娘的!”
李唔闻言看向一旁的大哥,疑惑问道:“大哥也没带回吃食?”
他扫过屋中石桌,上头只摆着些灰白混杂的东西,也不知是何物,看着就没啥胃口。
李弼紧闭着嘴唇,不愿承认自己是为了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李唔自己虽不是吃得多饱,最起码是不饿的,心中略有些惭愧。
然而他踌躇了半晌,还是开口道:“嗯,还有个事,阿姊吩咐我明日便搬去师父住处,往后我便不回这儿了。”
李母还满心怒火呢,听闻小儿子此话更是火上浇油,同时纳闷,这阿姊究竟是何人?
李弼也好奇地问道:“你几时多出来一位阿姊?”
李唔看着李弼,有些心虚,没敢回答。
但是李弼心思多灵透,立刻就明白了这个阿姊指的就是施茵,他噌的站起身来,语气气急:
“你怎能唤她阿姊!她本是你大嫂!我与她从未立下断婚的文书,依旧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怎可直呼阿姊!”
阿姊,那便是有血缘关系,极为亲近的姐姐。李唔这一声阿姊,可同视为李唔认了他与施茵的绝婚,这与那客套的称其“姐”可是天壤之别。
李唔知道大哥对阿姊还是贼心不死的,便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道:“可,这岛上也没有官府给你们立文书啊,那绝婚还不是她说了算?”
一语戳中要害,李弼怒火散尽,只剩满心颓然。是啊,这绝婚的事,还不是她说了算?
李弼心头一片茫然,他历经千辛万苦来这黑山岛,本是想来护住妻儿安稳的,怎的现在却落得个妻离子散下场。
此刻,他纵然是饥肠辘辘却也没了食欲,转身回了卧房的那草堆上,身形有些颓废。
李唔瞥了眼石桌上难以下咽的吃食,挠了挠头,也打算歇息。
堂中只余下李母,正独自静坐出神。
原本愤然的李母突然就有些伤怀。
沉稳的大儿子如今性情大变,性子怯懦的小儿子又不顶事。。
她有些茫然,他们这一大家子,到底是怎么了。
冷风吹过,桌上的海蛎肉早已凉透,漫起一阵腥气。
李母心绪繁杂,说不清心中是怨是悔,抬手拿起木筷,默默夹起有些腥冷的海蛎肉往嘴里送,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无声滑落。
次日天刚亮,李唔便来到施茵这儿了,手中也没个行囊。
施茵领着他到了长琼老爷子这儿。
长琼老爷子看着李唔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臂膀。
倒是个结实的孩子,就是总是缩着脖子,有些怯懦之态,难怪施娘子说这人可以恐吓驯之。
点了点头,长琼老爷子收下了李唔。
施茵临走的时候,还留下了些粟米和大豆,叮嘱道:
“往后你便在此落脚,跟着老爷子好好学手艺,平日里悉心照料着。
还有,这段时日你不可随意外出。狗娃会时常过来照看,老爷子缺什么物件,你只管同狗娃讲,我尽量想办法。”
说到此处,施茵神色变得有些冷厉:
“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但凡让我知道你私自带走家中粮食,哪怕仅有一次,我也定会打断你的双腿,将你关在这屋子里,日夜做活!”
李唔顿时双腿发软,连连应声:“我绝不拿粮食出去,半步都不会乱走的,阿姊只管放心!”
见此,施茵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和鲁爷去了昨日提过的西边荒地。
黑山岛形如脚状,若是说脚掌部分都是些大小山峦,那么整个脚掌往下,便是一片坦荡平原。
此地各种野草长得如同人高,柽柳隐没其间也毫不起眼,遍地葎草更是肆意缠绕。
这片地界原是安氏一族耕种稗子、毛芋、粟米、大豆的良田,皆是族人赖以度日的主食。
昔日朝廷的人一把大火焚毁了整片良田,此后粟米苗便在这儿绝了踪迹,大豆也被拉拉秧层层缠绕掩埋,就连鲁爷都难以探寻。
只有稗子在其边缘角落疯狂生长。然而,照鲁爷的说法,现在这些稗子已经有了返祖的迹象。
野生的稗子细小干瘪,出粮很少,还略有些苦涩。
作物历经世代选育驯化后,才变得颗粒饱满、带着清甜谷香。
可这片荒地数十年无人打理,任其自生自灭,便有了退化之势,变回了粗劣难食的野稗。
鲁爷望着满目荒败,满心惋惜,好好的粮食田地,就此彻底荒废。
同样野化的,还有毛芋(芋头)。
这类作物更是需要精心照料的。如今寻到的些小野芋也都个头细小,吃起来刺喉涩口,难以下咽。
鲁爷领着施茵穿行在没过头颅的荒草地中,寻到一条几乎被倒伏枯草遮盖的小径。
所幸这条路上的拉拉秧被清理了一二,行走还算顺畅。
路上,看到不少野生毛芋,此刻叶片已经腐烂,鲁爷便说道:
“这毛芋的叶片都被这芦草遮了阳光,都是长不大的成了野芋。
而且毛芋要是秋日采收,生得浅的,秋霜一到便会腐坏化水,眼下这个时节,唯有那些深埋土底的还能挖来食用。”
施茵用心记着。她并不是太懂这些芋头的养护法子。不过她前世倒是养过不少的绿天鹅、帝王海芋这类观赏绿植,同属天南星科芋属,想来应当相差不太远吧。
施茵莫名地又起了自信。
两人摸索着走了半日,眼前骤然开阔,一方约莫两亩大小的田地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地表铺着腐朽枯叶,掩去了原本田垄模样。
“施丫头,这便是我这么多年来精心伺候的芋田,每年春耕秋收,辛苦万分,才没让这些毛芋彻底野化荒废。”
鲁爷语气中带着耕种的辛苦。
施茵却开口打趣道:“鲁爷,这片田地多半都是狗娃在打理吧?方才您都走错三回路了。”
鲁爷嘿嘿一声,刚刚那一脸的艰辛瞬间消散无踪。
他着实许久未曾来了,平日确实是狗娃来料理的。
施茵心中清楚鲁爷将这片芋田透露给了自己,便是想着将狗娃和他自己的吃食也一并交给了自己。
毕竟他们手里就有些海货和这毛芋,两个人却谁也没挣下一口晒洞,倒是再凭着木匠藤编手艺勉强能多得些别的。
而跟着施茵,三天两头还有饸饹面、粟米粥吃,怎么说自己也不亏。
施茵也笑着默然,算是应下了这份担子。
? ?嗯,也算是中午——左右了
第61章 大将军
施茵握着铁锨翻刨许久,土层浅层的毛芋早已收了。
再往深处,挖了半晌,也只寻得两个尚可入口的。
“得,就这么两个了,鲁爷,今儿这顿饭您还是得出点血了。”
施茵挖得没了耐性,还是将主意打在了鲁爷身上。
鲁爷胡子一翘,无奈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打着这算盘。”
两人就这么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随后鲁爷又领着施茵,去往另一荒草低矮之处找寻到了稗子。
他捻起几枚干瘪的稗壳,望着眼前退化的野稗子,满心惋惜:
“这儿的稗子全都彻底野化了,这些野草长得快,抢了稗子的营养,谷子根本发不起来,年年退化,如今,已没了留种的必要。”
鲁爷从倒伏的芦草缝隙中望去,一片枯黄衰败的样子。
施茵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片荒草地实在是太大了,若是能开垦成良田,能养活千人都富裕着。
然而,流民年年拼命挣那晒洞,换朝廷施舍的那点粮食。
年复一年,当真让那些权贵磨平了他们的心性,说是成了他们圈养的盐奴也不为过。
“丫头,你当真能将岛上这些人收拢齐心吗?”
鲁爷终于问出困扰在他心头的问题。
“不能。”施茵答得干脆,但鲁爷神色没任何变化,只等着施茵的下文。
“同宗同源之间尚且难同心,何况这流放岛上的萍聚之人。”
施茵随手摘下一株早已枯败的稗子,指尖轻轻一捻,空瘪的谷壳碎裂开来:
“但我并不需这些人尽数臣服,此时求不得数量,而在精,在谋,在勇。
我只需找出这些人,稳住这一批人的人心,筑牢根基便足矣。”
鲁爷闻言,心中暗叹,活了这么大岁数了,终究是没这丫头的成算。
“鲁爷,今年冬,怕是要死很多很多的人了……”
施茵声音中带着丝叹息,只能怨他们生不逢时吧。
————
江家。
沉默多日的江嵩,今日一大早便将三个弟弟聚拢在一起,还是将施茵的盘算告知了他们。
江亭闻言并不震惊,他素来心思通透,从李弼那不经意一句话,施娘子的反应开始,再到她那句大厦将倾开始,便隐隐看出几分端倪。
只是没料到,她竟早已同大哥说了自己的打算。
猛然间,江亭冒出了个想法——怕是施娘子从登岛之前,就在谋划着这些!
若是真如此,江亭实在叹服她的惊天胆量与魄力
“她……她一介女流,竟还打算与朝廷抗衡?疯了不是?”
几人之中,属江楼反应最为激烈。他豁然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满脸难以置信。
“便是称呼她为罗刹,也不过是叹这女子杀伐果决罢了,她竟然妄想割据黑山岛,这不是,不是……”
他话到嘴边,本欲说出“反贼”二字,可如今这世道,“反贼”似乎也不是个多稀奇的。
反观另外一旁的江榭,一副事不关己之态,他只知道大哥怎么说,自己就怎么办。
江大嫂望向沉吟不语的江嵩:“你连日茶饭不思,如今可是拿定主意了?”
江嵩缓缓摇头:
“原本我一心想借着施茵的法子重回中原,纵使回不了洛阳故地,寻一处安稳之地度日也好,但是……”
语气微顿,方继续说道:“可我还是有些不甘心。”
江嵩的眼神带着些哀思:
“身处乱世,底层的百姓难以苟活。
可若是再回头依附世家,难保不会重蹈父亲昔日覆辙。”
江家能称为大族,但是不能说自己是世家。
往日江家世代依附东海王氏,借着对方举荐,父亲才谋得御史一职,可到头来,亲手将江家推入万丈深渊的,也正是这东海王氏。
要么沦落底层百姓受尽贫苦,要么委身世家仰人鼻息。
这便是他连日犹豫不决的根由。
原本他已然打定主意,想着凭着父亲同王氏那微薄的“恩情”,再度投奔,求得他们一丝庇佑安稳度日。
然而,那日施茵斩钉截铁地说大晋绝无可能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辗转反侧多日,今日他便将利弊说清楚,想听听几位弟弟的心意。
江榭最先开口:“我没想法,大哥怎么说,我怎么做。”
江楼短暂地思考片刻后,说道:
“我有一计,你们暂且留在岛上等候,我独自返回中原从军入伍。待我在军中拼出一番功业,挣得将军之位,再来接你们出岛,届时咱们江家,也能光宗耀祖!”
他满心笃信乱世出英雄,昔日寻常布衣能封侯拜将,他自问一身本事,未必不能闯出一番名堂。
江嵩闻言,暗自无奈,只觉自己此番叫他问话实属多余。
江榭虽憨,但是他不莽,话也少。
江楼既憨,又莽,关键是总有些自以为是的“聪明”。
江嵩看着这三弟,懒得同他多费口舌。
江楼却不明白大哥的反应是啥意思,好歹说两句不是?
江大嫂见状轻笑,耐心劝解了两句:
“三弟,将军这事,绝无可能,此计行不通。”
江楼不服:“大嫂,我身手您还不晓得吗,同周扒皮他们打的时候我可是以一敌三的手!”
江大嫂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角带上些泪水:
“三弟,纵使你身手再如何出众,若无门阀家世作为依仗,立下再多战功,也难呈报朝堂。
纵然你真有以一敌百之能,孤身斩杀敌将,顶天也只落得一个地方小将领的职位,已是极好的下场了。
想单凭军功一路高升,在大晋行不通。”
“可史书有载,汉末也是天下乱世,布衣出身的名将数不胜数,吕蒙、丁奉、邓艾之辈,皆是起于微末,凭着赫赫战功一路位至大将!”
“够了。”江嵩出声打断。
“亏咱爹当年拿着鞭子逼着你看完了这史记,若是真逼着你多读些典籍,怕是还要生出个宰相的念头了!”
江嵩不想与之争论,但是江楼听不出来,只点头:“也不是不无可能。”
江大嫂擦擦眼角的泪水,叹了口气:“三弟,汉末与大晋,天壤之别。世家垄断了整个朝纲,你斗不过的。”
江楼还想反驳,猛然想起大嫂的身世,立刻收住了话头。
他看着大嫂眼角的泪痕,懵懂间明白了些。
第62章 坞堡
屋中一时沉寂了下来。
江亭缓缓开口,在空旷的堂屋里,他的声音格外的响亮:
“大哥,可还记得当年流放途中,沿途所见那些坞堡?”
一语落下,众人被拽回那段凄苦不堪的流亡岁月。
一路凄惨不愿回想,但是曾经路过的高墙坞堡,曾是众人心中最真切的向往。
“那时,我们还念想着,若能住进坞堡安稳度日便足矣。”
江亭稍顿,随即语气中带着些笃定:
“如今,我们怕是有机会,自己建座坞堡了。”
江嵩回忆起那坚固的城墙堡垒,想起兵甲将士层层保护之中的坞堡,截留赋税,自给自足的繁华景象。
当初自己为病重的孩子求药时,曾短暂地进去过其中一处,里面的集市人声鼎沸,肉馅的胡饼,沸腾的羊汤,甚至沿街还有糖、酒叫卖的声音。
而当他为孩子砌坟包的时候,还曾说过,愿吾儿来世便生在那坞堡之中。
江嵩转头看向窗外,又跑去找乘舟的望山,没见人影。
一旁的江大嫂轻声开口:“当家的,我也不想出岛,若是这岛真能成了个坞堡,我过得安稳,若是又回到晒盐的苦日子,我也活了个自在。中原那片土地,我是片刻也不想踏上。”
江嵩看着娘子坚定的眼神,心中了然。早先他一心想着离岛返乡时,娘子便拿定主意不相随了。
自家娘子看着性情温婉,在此事上却极其偏执,若是强行将她带回故土,以她的性子,当真能做出掉头投海的举动。
好在,现在他也转了心思。
江嵩目光缓缓扫过屋中众人,唇角微扬,片刻后,终于还是出声:
“那咱们便跟着施娘子,一同在此地建起一座属于我们的坞堡。”
江家众人就此定下来。
江楼虽有些遗憾自己做不成那大将军,但却也没那么执着,他立刻又开始想着这坞堡内,难道就不需要将军了?
说不定往后自己,便是这海岛坞堡里独一份的镇守将军呢。
念头一转,他又暗自琢磨起来,这坞堡的将军是听令于大哥的呢?还是听施娘子的呢?
想着想着,便问了出口:“大哥,这坞堡是归咱们江家做主,还是归施娘子做主呢?”
这话落音,江嵩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便是刚刚宽心而笑的江大嫂都收了笑意。
江嵩眯了一下眼睛,转头看向江亭。
两人对视片刻,相视一笑,同时说道:“当然是那施娘子做主的了。”
看在眼里的江楼笑不出来,望着两位兄长这态度,心底莫名涌上几分别扭。
然而江嵩却没继续同他细说下去,挥了挥手臂,让他们各自忙去了。
今儿可是立冬,饭桌上总得添上几样好菜热闹一番。
江榭和江楼去了海边,打算碰碰运气捕些鲜鱼。
江嵩打算去崖边掐点蓬蓬菜的嫩芽,便到门口准备拿篓子。
江亭也顺手拿起柴篓,预备上山捡拾干柴生火。
兄弟俩身边,没了他人。
“大哥,倘若日后坞堡真的建成,你当真甘心交由施娘子执掌?”江亭的声音很低。
江嵩瞥了他一眼:“如今坞堡尚且只是空想,你倒和老三一样,思虑得这般长远。”
他提起背篓背上,正要抬脚出门,又忽然回身,看着江亭说道:
“往后之事谁也说不准,但眼下万万不能与施茵生出嫌隙。
既已决意携手成事,便该同心协力一同营建基业。待到坞堡真正落成稳固之时,若那时我们心中仍有计较,再另行商议。”
江亭当即颔首:“我也正是此意。现在绝无二心。”
说罢,兄弟二人并肩踏出家门,一同往后山而去。
而此时,施茵正从西边的荒地回到了鲁爷的院中。
鲁爷的院子同李弼的茅屋离得近。
所以施茵回来的时候是路过李弼的茅屋的。
瞥了一眼,院子里倒是静悄悄一片。
施茵没多管闲事,就跟着鲁爷进了他屋子。
鲁爷这屋中藏着一处地窖,位置正设在木板床底下,这般布局,竟和施茵从前在长安私下购置的宅院如出一辙。
鲁爷挪开床板,露出狭小的地窖入口,
入口逼仄,身形稍胖些的人都难进出,但是话说回来,这岛上就没有个胖的。
鲁爷钻进地窖忙活了片刻,先递上来一只竹篮,里头盛着十余颗毛芋,随后才佝偻着身子慢慢爬上来。
“唉,人老骨头硬,如今再钻这地窖,越发吃力了。”鲁爷喘着粗气,拍去满身尘土,低声感慨。
施茵伸手上前帮着将木床挪回原处摆正,随后说道:
“鲁爷且安心等着,给我些时日,必定让您往后钱财随意搁在院中都没人敢拿的盛景给闯一个出来!”
鲁爷闻言,哈哈大笑:“好,好,我等着丫头你闯出这么个盛景来。”
二人刚走出屋门,便见李弼静静立在院外。方才他瞧见施茵路过,不由自主便一路跟了过来。
施茵替鲁爷锁好屋门,缓步走到院前,开门见山,半点客套也无:“昨日的酬劳,你未曾来领。”
李弼想说自己不是为此来的,但是却想不出别的缘由,只能闭口不言。
施茵也不等他,径直从竹篮里拣出两颗毛芋递了过去:
“这便当是你昨日搅盐卤的酬劳。既然说好,我便不会拖欠。”
李弼伸手接过毛芋,借此终于开口,轻声唤道:“茵儿。”
施茵听这称呼有些不舒服,但也任由他去了,毕竟自己也听了十年了。
李弼见施茵没反驳,便继续说道:
“茵儿,母亲自昨日起便未吃一口主食,只寻了些海蛎肉充饥,你能不能……”
话未说完,便被施茵冷冷打断:“不能。”
李弼神色带着几分落寞,低声劝道:“可毕竟你也叫了她十年的母亲,看在她没饿着你和孩子的份上。”
施茵摆摆手再次打断:“往日的事情,我只回你这一遍,今后不必再提。”
李弼你记住,从前没饿着我们,是因为我不会给她这种机会。还有,自乘舟的事之后,婆母有叫,母亲不曾。
另外,我不肯多给吃食,只因她未曾出力劳作。
我这里规矩就是今日做工有出力,我便管你一顿吃食。
今日清闲了,便自己去寻饱腹的。
如今岛上物资紧缺,世道艰难,我断不会拿来之不易的粮食随意行善施舍的。
李弼,你母亲终究要自己劳作挣口吃的才行,现在不是坐在家等着儿子奉养的时候了。”
李弼闻言,踌躇了片刻,便点头回去了,倒是没有再说教一番。
回院子后,李弼便将毛芋洗净,放在火中烘烤。
屋内木板床上的李母眯着眼睛没有睁开,脸上的沟壑泛着泪光。
第63章 跳鱼
李弼唤了声母亲,但是李母没有应声,他不知道母亲是后悔来黑山岛,还是寒心自己和老五的所做作为。
他将毛芋用炭火烤熟,拿了一个静静的放在李母面前。
“娘,如今这般形式,您也该好好想清楚了。”
李母睁开眼,看着李弼手中那个小小的毛芋,心头酸涩:“便是多我一份吃食,她也容不下么?”
李弼摇了摇头:“娘,如今她已没有赡养您的本分,往后日子我们要靠自己了。
明日起,您去滩涂,学着拾捡些海货,我在岛上转转,看看今后,咱的活路到底该怎么闯。”
李母还有两年才算是个五旬妇,说起来还是个强壮之人,只是常年端着当家婆母的架子,把自己当成了个老者。
一路流放的艰辛未曾将她击垮,可到了岛上,面对施茵的冷淡,反倒让她满心委屈。
“好啊,真好。”
李母语气满是落寞:“活到如今,我这老婆子竟也要亲自去寻填肚子的吃食了。”
李弼正要出门,闻言,没有转身:“娘,我昨日去滩涂的时候,看见两个年近六旬的老翁还在寻着能入口的东西。如您一般的年岁,更是多到数不胜数。
茵儿说的对,如今,确实不是您等着我来奉养的时候了。”
言罢,他走出茅屋,决定今日走遍整座海岛,摸清岛上的情况。
屋内只剩李母一人,她缓缓起身,自嘲的哼笑一声,随后低喃:“老爷,你都瞧见了?这便是你母亲教出来的好孙儿。”
然而话音落,便想起自己教养的老二李曲。
逃难时,他双目中闪过的片刻狠厉,和离开的时候头也不回的决绝。
使李母心底第一次翻涌出一丝悔意。
“哎,自作孽啊。”
她不由得想起施茵那日所言——自古以来的规矩,便一定是对的?
不对么?
李母回忆当年,自己生下老大,只瞅了一眼就被婆母抱走了。
那时的她只躺在床上哭肿了双目,而再无办法。
而是施茵是怎么做的来着?
李母想起来了,那时她还心存了善意,让施茵守了五日才抱走的。
然而,在奶娘前脚将孩子抱进她卧房,施茵后脚裹着头巾闯入卧室,一把揪住抱走孩子的奶娘发髻狠狠撞向桌案。
硬生生将乘舟抢回怀中,那股悍然,至今想起仍让她心头发颤。
彼时,连年的战乱,朝廷削减的食扈,已经让李家养不起家丁了。
奶娘还是用了五斗米从外头请来帮衬的,家中只一个管家和一个厨娘,两个下人,根本治不了这个彪悍的长媳。
李母叹息,若是早个十几年,李家尚有余力蓄养家仆,拿捏一个晚辈,本是轻而易举的。
然而李母却忘了,若是再往前数个十几年,施府也是更是强于李府的,定然不会让施茵自己就这么嫁去李家的。
乱世啊,乱世,万般不由己。
李母摇了摇头,起身,将那毛芋剥开,不好吃,还有些拉嗓子。
李母皱着眉头,硬逼着自己将这毛芋咽下,长叹一声,头回开始打量起这间简陋茅屋。
与此同时,施茵也和鲁爷带着毛芋回了家。
狗娃正领着乘舟和绒儿追逐玩闹的开心。
见着二人回来后,他们才停了嬉闹。
绒儿张着双手扑过来喊着:“娘,娘亲,绒儿想,可想可想了。”
施茵看着她那脸颊透出嫩嫩的粉色,忍不住亲了一口:“娘就去了一会就想娘了,哪里想呢?”
绒儿拍了拍肚子,摇晃了两下手臂:“肚肚想,肚肚想。”
“哈哈,绒儿肚肚想不想阿爷啊!”鲁爷见状也忍不住打趣。
“想阿爷,可想可想了。”糯糯的声音毫不犹豫的说着,惹得鲁爷苍老的褶子都展开了不少,他在想,怎么狗娃小时候也不见得这么稀罕人呢。
乘舟跟在后面,他不爱撒娇,但是也爱说些亲昵的话,便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也想娘,想阿爷。”
施茵瞅着这个小大人一本正经的说着暖和话,也忍不住的吧唧亲了一口。
这俩个孩子怎么就这么可爱啊,施茵忍不住心中夸了一顿自己,真会生,还会养!
温存片刻,施茵便将毛芋交给了狗娃,自己拿了些家什准备去海边捞些海菜和海蛎肉。
乘舟和绒儿本想要跟着,但现在海风越来越厉害了,他们身上的衣物还不够厚实,便让他们跟着鲁爷和狗娃继续在家玩耍。
鲁爷便如同变戏法一样取出了一个剜铲,打算亲手给两个小家伙雕个木碗与木勺。
这些日子他瞧着孩子们要么凑着陶盆弯腰吃,要不就是用个海蛎壳盛着饭食,模样实在局促可怜。
施茵早前说准备给他们烧个陶碗,却迟迟不见动静,他实在看不下去,索性别惦记那陶碗了。
“让你娘自己去等那陶碗吧,咱今儿用木碗吃饭。”
鲁爷抱着绒儿准备去附近寻个树根。
狗娃则和乘舟一起在院子里头扒藤皮,他准备给施姐姐做个藤椅,纯藤编织虽费功夫,他却早已得心应手,鲁爷成日坐着晒太阳的摇椅,便是他摸索着做成的。
狗娃和乘舟两人一边剥着藤皮一边看着火窑。
火窑旁边,花狸正仰着肚皮晒着太阳,借着火窑的热气睡得香甜。
————
施茵来到海边的时候,正瞅见远处滩涂里的江楼和江榭,两人拿了个长长的笊篱,正在捞些什么,想来八成是跳鱼。
小一些的跳鱼好捉,在浅滩上有的是,但是泥沙特别多,小指头大的鱼儿半截都是泥沙。
想要捕到大些的,便得往滩涂深处走去。
此时,淤泥几乎漫过二人大腿,兄弟二人时不时挪个位置,防止陷在那泥滩之中。
施茵在浅处寻了些海菜和海蛎肉,觉得差不多了,就在等着江榭他们上岸。
也没等太久,就见他们二人准备往回走。
老远,江楼就看到了岸边晒太阳的施茵,他们两人走得极慢,浑身都是又臭又腥的泥浆,走了半截,施茵还是没离开。
江楼突然就有些不自在起来:“那施娘子还在瞅咱,定是没好事,你先去问问她要干啥。”
江榭点头,毕竟大哥才刚说完要和施娘子合作干啥来着,在他心底,便认定施茵就是自己人。
他手脚并用的往前爬了一段,倒是也只比江楼快了半步。
施茵站在岸边瞧着二人狼狈的模样,不由忆起前世的那些纪录片,渔民在滩涂上赶海,向来都有诸多法子的,或是踩高跷,或是推泥板船,亦或是穿特制滩涂鞋,总之就是没有笨到这般光着脚下去的。
昔日安氏一族在这海岛也算是待了数百年,赶海谋生肯定有自己的门道,只可惜如今只留下鲁爷和长琼前辈,他俩哪个都不是热心肠的。
施茵看着那两个泥人忍不住腹诽:这二人真是够笨的,来这岛上据说也快二十年了,就没想出个省力的法子?
不是都说这猴子和人的区别就是在使用工具上么,看着那俩人,这也没啥太大的区别啊。
“你们那力道别都放在脚上,身子为主,手脚为辅,趴着前行!”
施茵等得焦躁,索性扬声喊道。
第64章 施姐姐很好
江楼听见了,当即瞪大双眼,堂堂七尺男儿,哪能丢了脸面趴在泥里前行,不肯照做。
江榭闻言,略一思忖,便把鱼篓背在身后,俯身以胸腹贴上泥地,手脚并用往前挪动,果然比深一脚浅一脚硬走快上不少。
“你个憨货,那娘们说啥你干啥!”江楼望着小弟成了个泥猴,心底暗自嫌弃。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江榭先来到了浅滩,朝着施茵喊道:
“施娘子,你寻我们可是有事?”
施茵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几分:“让我瞧瞧你们捞着些什么好东西。”
江榭走了几步,将背篓递给她看。
果然,里头全是跳跳鱼。
这小鱼机敏,稍有动静便逃窜得没了踪影,难捕得很,他们兄弟能收获这般多,全靠那特意接了长木柄的深笊篱,倒是刚好适用于捞这跳鱼。
施茵暗自点头,虽说没想出在滩涂上行走的工具,但好歹想到了怎么改进捞鱼的工具,和猴子还是有些区别的。
“你三哥捞了多少?”
“差不多一般多。”江榭老实答道。
闻言,施茵开口:“我想同你们换些跳跳鱼,可行?”
这就不是江榭能处理的了,平日都是大嫂打理的。
他挠了挠头,将手上的泥巴弄得满头满脸都是。
施茵看出他的窘迫,笑着说道:“我拿黄豆来换,绝不让你们吃亏,实在不成用豆腐换也行,正巧今日午后我便要磨豆腐,做好了趁热让乘舟给你们送去。”
一听黄豆,江榭眼中一亮,待到听见豆腐二字,更是满心欢喜,当即把整篓跳跳鱼都递到了施茵手中。
“我要豆腐!”
江榭嘴中已经漫出了唾液:“早年岛上有人磨过,我们换过几回,后来那人同官船也换不到黄豆了,我们便再也没尝过这滋味了。”
光是想着那鲜香软嫩的口感,他便馋得不行。
“成,午后做好便趁热就给你们送去。”
施茵说罢,背起两个满载海货的篓子转身回家,留下江榭站在岸边,等候慢悠悠赶来的江楼。
江楼在滩涂上看得清楚,施娘子三言两语就把江榭的跳跳鱼给拿走了!
“哎,哎,我说,你这个憨货,咋给了施茵了?”
等江榭上岸后,连施茵的影子都看不着了,他气急败坏地说道:“好不容易捞得跳跳鱼,就这么给人家了!咱晚上吃啥!”
江榭指了指他后背:“你还有不少呢,再说,施娘子说了,用豆腐换。”
“豆腐!”
江楼一腔怒气瞬间消散,转头望向滩涂,当即打定主意:“那咱们再下去多捞些,多换些豆腐回家。”
江榭老实点头,兄长说了算,依着便是。
施茵带着海货回来的时候,鲁爷已经给孩子们做好了木碗,绒儿举着小碗高兴地到母亲眼前炫耀着:“绒儿的,绒儿的。”
施茵还想着拿起仔细端详两眼,就被绒儿给夺了回去,只好笑道:“绒儿的,都是绒儿的。”
小家伙欢喜地捧着小碗跑开了,施茵便将一篓跳跳鱼递与鲁爷。
“呦,是弹涂。”这东西鲁爷熟悉,往日天气暖和时,狗娃也常去捕捞,只是入冬天寒了,极少有人再去那泥滩了,而偏偏这个时节的弹涂鱼,肉质是最为肥美鲜嫩的。
鲁爷将鱼稍一冲洗,撒上盐等着将那一身的黏膜退去再清洗干净,抛去内脏。
施茵则着手准备磨豆腐,好尽早送去江家。
石磨是现成的,但是之前磨过泥砖,内里积满了尘土。
她折来一把干草,先用干草细细擦拭石磨内外,再用清水冲洗数遍,才取出清早泡好的黄豆。
施茵原本多泡的这些黄豆,一部分想用来磨豆浆,余下的是想发豆芽的,没承想恰好能拿来换些海味,倒也是巧。
狗娃帮着推磨盘,施茵便顺着磨眼缓缓添入泡好的黄豆。
磨盘悠悠转动,雪白的豆浆便顺着磨口,缓缓流入下方瓦罐之中。
“推这个可比磨泥面轻松多了。”狗娃推着磨盘,手上的力道明显比前些日子磨泥面轻快。
施茵闻言笑着打趣:“你才推几日,先前磨泥面可全是江楼出的力。”
早先用这副石磨碾泥砖粉,江楼硬是连着推了整整五日,累得头昏眼花,施茵当时还琢磨着给他寻个眼罩用,终究是没好意思开口。
泥砖不比这黄豆,那几日下来,磨盘原本的纹路都被磨平了,还是鲁爷后来又重新凿刻出来的。
念及此处,施茵忽然记起件事,转头朝鲁爷问道:“鲁爷,您先前不是要帮我打一副新石磨换这旧磨盘的么,何时动工呀?”
鲁爷闻言,猛地也想起这茬,但是现在,他似乎不是那么执着于要回这旧时物件了,放在施丫头这儿似乎也挺好的,就装傻充愣了起来:
“我啥时候答应给你打新石磨来着,不是用这石磨换你火床手艺么,你火床呢!”
施茵知道,这老头不认账了,啧啧两声对着狗娃说道:“狗娃你可别跟着鲁爷学坏了,成了个滑头性子。”
狗娃嘿嘿一笑说道:“鲁爷好着呢,可好可好的呢。”
施茵哑然,佯装生气道:“好,就你家鲁爷好人成了吧。”
狗娃顿时涨红了脸,急忙辩解:“施姐姐也极好的。”
施茵忍不住笑出声:“不逗你了,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不,是,是你们本就都好。”狗娃认真开口,语气有些急切:
“鲁爷捡了我,养我成人不容易,您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养活他们也不容易,这岛上的孩子少,能将孩子都养活起来的,都是厉害的。也都是好的。”
狗娃不善言辞却极善观察些细小之事,以辨人心,他的心中才通透着呢。
他亲眼见过岛上各家妇人的辛苦,也深知在这孤岛之上,想要抚育孩童安稳长大,要耗费多少心血气力。
在他心中,鲁爷、马婶、江大嫂,还有如今的施茵,全都是这般了不起的能人。
恰好鲁爷清理了弹涂鱼回来,顺势接过话头:
“这孩子啊,性子单纯,但看人却准得很。
他是从些细微小事来分辨善恶的,直觉极准。我往日也靠着他这份敏锐心性,避开了不少祸事。”
鲁爷当初能对这刚上岛的女罗刹蹬鼻子上脸,也是因为狗娃并不害怕施茵,倒是结了个善缘。
第65章 李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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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豆腐
此刻屋内,施茵正用那瓦罐熬煮豆浆。
她那个瓦罐最多算是个超大号的砂锅,容量根本比不上铁锅,只能分次熬煮。
而且这煮豆浆必要大火久煮才能去除豆腥。
寻常铁锅,尚需熬个三五刻钟。
而这个瓦罐壁厚,导热又慢,耗费的时辰便要更久些。
施茵将灶膛填足了柴火,就将已经煮好,晾凉的毛芋拿到院中,打算用石杵捣成芋泥。抬眼间,正好望见立在院门口的李弼。
二人目光相接,李弼便有些局促地开口道:“方才……我放在这儿的那一筐干草……”
“什么干草?”
施茵不知道李弼在说什么。
闻言,李弼连忙指着前屋的角落:“那儿,我方才放了一筐干草,你们没收好?”
施茵皱眉,方才她忙着呢,不曾离开院子,更是压根没见过什么干草。
转头看向鲁爷与狗娃,二人皆是连连摇头。
屋内的乘舟与绒儿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爹爹。”乘舟轻声唤道。
绒儿则捧着自己的小木碗,兴冲冲扑上前,继续炫耀着:“爹爹,绒儿的,绒儿的。”
李弼让绒儿的声音揉得心头软乎乎的,伸手将小女儿抱起,眼睛却仍不死心看向长子:“你可见过墙角那筐干草?”
乘舟摇了摇头:“我没出去过啊。”
闻言,李弼终于沮丧地叹了口气,干草没了便罢了,还将那筐篓给弄丢了,这可怎么交代。
施茵哪能还不明白这意思,想来是刚刚没好意思进门,便想着将东西放在外头,这是指望他们自己看到拿回屋呢。
他也不想想这可离着三丈远呢,那虽说只是一筐的干草,却也是岛上的好东西,谁看着不先捡回家。
施茵看着这个正自责不已的李弼,也发愁得很:乘舟和绒儿,可千万别继承他爹那榆木脑袋啊。
李弼迟疑了一会,还是磕磕绊绊道出来意:
“嗯,我、我先前将干草放在此处了,就是,就是,我如今没了盛物的篓子,本想着去海边撬些海蛎充饥的。”
施茵无奈瞥他一眼,取来狗娃新给自己编的一个小巧的藤篓递过去。
“这个小篓子给你的,但是今日天黑前,你需要送来五捆藤条,三捆干草,算作交换。”
李弼连忙应声:“好,日落前我必定送来。”
他接过藤篓,俯身将怀中绒儿放下:“绒儿乖,爹爹去海边找吃的,现在海风越来越冷了,你莫要跟着去,回来给你也带些海蛎肉吃可好?”
绒儿连着吃了好久的海蛎肉,一点都不稀罕,就摇着脑袋说:“不要,不要,要面面,面面。”
李弼直接哑然,他从哪弄面面给闺女啊。
施茵见状,将绒儿唤了回来:“回来吧,和哥哥在家玩,今晚娘给你做面面吃。”
绒儿这才高兴地捧着自己的小木碗回来:“用这个,吃面面,吃面面。”
乘舟伸手牵住妹妹,转身回了屋内。
施茵又回来继续捣着那毛芋。
李弼心头有些郁闷,却也只能转身忙着他的生计了。
施茵将那毛芋捣成泥后,掺入两成荞麦粉,反复揉匀,和成面团。
随后又往笸箩里撒上一些干荞麦粉,揪下一小块面团,搓成细条,一寸长短的芋面便一个一个落进粉中,因着那干粉的缘故,没有粘连。
一直搓得笸箩都快要盛不了了,那面团方才尽数用光。
此时,第一锅的豆浆已经熬煮得差不多了,她将烧着的柴火挑出,任灶膛缓缓凉下来。
随后,施茵又将角落中的一个瓦罐拿出来。
那里面便是捞出粗盐之后,用那晒洞中剩下的盐卤接着再熬炼,所得的卤水。
这些卤水味苦,食之伤身。
但却可用来点豆腐。
按照现代说法,这些是由氯化镁、氯化钠、硫酸镁、氯化钙等海中矿物质组成的。
其中氯化镁便是点豆腐的关键。
其实,这些卤水不光可以用来点豆腐,还能腌制海货,使其久放不坏,也可鞣制兽皮,以及提炼芒硝。
芒硝可入药,也能外敷消肿,缓解疮毒瘀伤。
但最关键的是,可以用来浣洗衣物。
黑山岛上没有皂角,没有木槿,也没有无患子。更别说那中原内地都贵如金子的猪胰子了。
所有人用的,不过是那最易得的草木灰。
草木灰清油污的功效很强,但是洗完的衣物干涩发硬,麻衣也就罢了,但是那绢布制作的珍贵里衣便不适用了。
芒硝虽无多少去油污之力,却能杀菌防潮、固色护衣,还能让布料变得柔软顺滑,用来清洗贴身绢衣再合适不过。
施茵一直想着提炼些芒硝,可是苦于没有时间,也没有工具——凭着家中的那口小瓦罐,还不知何时能攒够一次洗衣用的芒硝呢。
索性暂且搁置,只将这些卤水,留着用来点豆腐。
与此同时,狗娃和鲁爷也没闲着,都在抓紧时间忙活着,他们制了五个小巧的木框,正是用来压制豆腐的模具。
瓦罐中,煮好的豆浆放至温热,表面便随着温度的降低而渐渐起了一层浓稠的褶皱,那便是豆皮。
将豆皮挑起,挂在木条上晾晒,便是道可以放到冬季的美味。
挑净豆皮的豆浆,便可着手点卤。
卤水用少量的清水稀释,一边搅动豆浆,一边缓缓淋入,此时便看见豆浆凝成雪白絮状豆花,见状,立刻停加卤水,盖上盖子再焖一刻钟,再掀开之时,便可以看见罐中的豆浆彻底凝固。
鲁爷此时已经将木框内铺好干净的粗布,狗娃帮着施茵将那豆花尽数倒入,将布从四面盖严,上方压上石头沥去多余水分。
沥出来的浆水也尽数收好,用来调和豆渣粗粮,堪比天然酵水,蒸出来的吃食也暄软蓬松。多余的倒在院中,也是不错的养地肥料。
此时,只待豆腐定型即可。
因瓦罐容积有限,一锅豆浆只够填满一个木框,大小也比不得人家专用的尺寸。
施茵清早泡满的那整盆的黄豆,分次熬煮点制,也不过将将做满这五个木框。
木框摞起,再用重石继续压制半个时辰,豆腐便就定型了。
掀开粗布,热气袅袅,浓郁的豆香扑面而来。
乘舟和绒儿忍不住凑了上来,施茵便趁着热乎给他们切了一块。
鲁爷与狗娃也跟着凑上前,就是施茵自己个儿,也没忍住。
几人就这样没有任何就口的东西,竟也吃完了这一整框。
吃完后,嘴里头的豆香久久不散,终于是解了这几日粟米粥的寡淡。
施茵给了江家两木框的豆腐,倒入晒萁中后,让乘舟送了过去。
家中尚余了两框,施茵将其中一框豆腐切成小块,倒入瓦罐中,加入清水,和鲁爷清洗干净的跳跳鱼,炖煮一番后又放了些海蛎肉和海菜。
这一锅,海鲜气是极浓郁的,无需多余佐料,只撒少许细盐,便激出了那十足的鲜香。
常言道千滚豆腐万滚鱼,这鲜食慢炖越久滋味越是醇厚。
安顿好汤锅,她又着手打理豆渣。
将豆渣掺上荞麦面,再添少许精面,兑入方才沥出的浆水,揉捏成窝头模样,搁在灶边微微醒发片刻,便可上锅蒸熟。
但是,此时施茵发现一个大问题,她没有蒸锅。
第67章 泥人
施茵连忙唤来狗娃,让他利用藤条抓紧编制一个深口的笼屉,和一个平屉架,又用芦草编制了一个和瓦罐一样大小的深口圆笼。
笼底穿了个把手,倒扣在深口笼屉上,当做一个高锅盖。
笼屉和锅盖中间架上平屉架,正好形成两层。
架在瓦罐上,凑合着竟也成了一口简易蒸锅。
瓦罐底下文火慢炖着豆腐鱼汤,上层笼屉里正蒸着豆渣窝窝头。待窝头熟透,撤去笼屉盛出鱼汤。
另起锅,烧开水,将那毛芋面条下水煮熟捞起。
至此,这顿忙活了半晌的立冬晚食,终于是完成了。
正这时,院门外传来动静,江榭抱着一篓跳鱼站在门口,江楼却远远躲在前面人家的院角没过来,施茵因此不知两人同行。
兄弟二人皆是满头满脸糊着那烂泥浆,泥浆风干皲裂,厚厚裹在身上,如同覆了一层泥壳。
他们是不敢轻易洗去的,立冬的冷风实在刺骨,这一路行来,便是如他们俩般强壮的身子,若是没有这层泥浆壳,那这顿风寒,怕是难以躲过的。
“施娘子,我三哥说,这一篓跳跳鱼也换成豆腐。”
施茵看着江榭正冻得直哆嗦的样子,哭笑不得。
“乘舟已经将豆腐送去了,两大块呢,你们人多,正好用这些鱼炖豆腐,那味道美得很呢。”
江榭其实已经闻到了一股子香气,馋得不停吞咽口水。
听着施茵说那美味就是跳鱼炖豆腐的香气,就迫不及待地想着赶紧回家,也炖上这鲜食。
“别急着走。”
施茵瞅着江榭那泥脸上,仅露出的嘴唇已经冻成了深紫色,想着他是顶着寒风下海捞鱼,着实辛苦。
用两块豆腐顶了人家的鱼,实在对不起人家受的这份罪,就转身去了屋里,拿了个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窝窝头,又盛了一碗热乎的鱼汤。
“快趁热喝口热汤暖暖身子,这窝窝头也热乎,垫垫肚子驱驱寒气。”
江榭正馋那鲜香的味道,此时正在眼前,就捧着木碗三两口喝下肚,瞬间五脏六腑都是热乎的。
再将那暄软的窝窝头两口塞进了嘴里头,豆香气直接蔓延嘴巴,美得他嘿嘿直笑,全然忘了那个还躲在后头的三哥。
施茵还用那芦草叶子又包了一个窝窝头,递给江榭说道:“这个你带回去给望山吃。”
江家人口太多了,给了这个就得给那个,这一圈下来,半锅的窝窝头都要没了。
施茵也舍不得啊,就单让眼前这吃苦受冻的江榭吃口鲜,再给望山带着个就成了,地主家也没余粮不是。
江榭连连道谢,满心欢喜提着鱼篓快步往家赶,一心只想着让望山趁热吃上那可口的窝窝头,就这般彻底把还缩在墙角的江楼忘得一干二净。
另一边,江楼刚刚缩到的那个屋角,正好是个风口。吹得他实在受不住,就往后缩了缩,看不到施茵家的情况,想着只等江榭来寻一起往家回就成。
结果左等右等都不见这四弟来唤他,手脚冻得几乎麻了,只好回到墙角探出脑袋张望,然而此时早已没了江榭半分踪迹。
远远只看见施茵将一只陶罐和一包什么东西交到狗娃手中,随后便转身回了屋。
狗娃仔细将罐子和那东西拢进衣襟裹严实,出来后,刚要拐道往后山去,忽然传来谁的低唤:
“狗娃,狗娃!”
狗娃闻声回头去寻。
嚯,好家伙,眼前杵着个浑身糊满泥浆、黑黢黢的大泥蛋子,一股子滩涂独有的腥咸气扑面而来。
狗娃刚刚也见过同样裹着泥浆的江榭,便在纳闷,江榭不是回家了么,这又是谁?
江楼开口:“我,江家老三,江楼!”
狗娃此时才恍然:“江家三哥,您咋自己在这儿呢?”
江楼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没回答,兀自问道:“那啥,江老四呢?方才不是往施娘子这边来了?”
狗娃更是纳闷,这兄弟俩搞啥呢:
“回家了啊,他又想用那跳跳鱼换豆腐吃的,但是施姐姐让他拿回去了,还教他用那跳鱼炖这豆腐鱼汤呢。”
说完,狗娃还将怀中的罐罐也露了个缝出来,这味道一下从那衣襟的缝隙中漫出,香得江楼的五脏庙瞬间开始热闹起来。
“对了,施姐姐还给他喝了一碗鱼汤、吃了一个热窝窝,他吃完就回家了。”
江楼先是闻到那鲜香,无意的咽了口唾沫,又瞅着陶罐上头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芦草包,单凭飘出来的豆香,便知滋味定然不差,馋得他口中一阵阵的冒着唾液。
随后才反应过来,好嘛,这江老四自己吃饱喝足回家了!
一阵阵怒火才后知后觉的涌上脑门。
狗娃也瞧不出那泥壳下的神色,便催促着:
“江三哥,您也赶紧家去吧,这天多冷啊,小心再风寒了。”
说着,狗娃就快步离开了。
留下江楼独自在寒风中,那股子怒火似乎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在他身上乱窜。
等他回了家,瞅着江榭正慌忙地准备出门呢。
看着江楼后,连忙回头喊着:“大哥,三哥自己回来了!”
原来,江榭回来后,正见着大嫂在处理那豆腐,望山正在边上塞得满嘴都是。
便连忙将这跳跳鱼拿了出来,将施茵教他的做法说给大嫂听,随后又将那热乎的豆渣窝窝给了望山。
望山啃了半个窝窝,是他之前没吃过的豆香,虽说心里有些不舍,却依旧懂事地把余下的半个,挨个分给家人尝了口鲜。
轮到江榭时,他自然是不要的,但是望山却疑惑地问道:“四叔,你不是和三叔一起出去的么?三叔呢?”
这一下,江榭才想起三哥还蹲在那墙角呢。
江嵩怕老三再冻出风寒,催促老四连忙出去寻。
结果刚出门口,就碰见老三自己气冲冲的回来了。
江榭自知理亏,自己吃了喝了,却将三哥给忘了,便上前两步关切地问道:“三哥,没冻着吧!”
江楼憋了一肚子的气,此时一阵宣泄而出,声音如钟:
“你说那!我他妈蹲在那儿吹冷风,你倒好,左一口热窝窝,右一口鲜鱼汤!就压根没想起你还有个三哥是吧!”
江榭被吼得耳膜都要破了,有些不服,顶着嘴说道:
“那谁让你就知道躲着那施娘子的,上次绑人也是,这次换鱼也是,你说你总躲着她干嘛啊?
你要是不躲着她,说不定这窝窝和鱼汤你也能喝到呢,我不也就忘不了你了么——”
说着,还是有些心虚,声音就小了下来。
江楼闻言嗓门又高了一截:“我躲着她!我啥时候躲着她!我是不屑和那妇人打交道——
还有,就算是我躲着她了,你就能把我忘了!你二十多岁的脑子就跟个花生米大小似的,装下她装不下我了是吧!我是谁!你三哥,你三哥!比不上一口窝窝是吧!”
江家兄弟从小没少吵架,便是打起来也不是稀奇的。
江嵩和江亭两人就这么看着热闹,虫三和望山更不敢上前,只有江大嫂上前劝解:
“成了,成了,先别吵了,赶紧去屋里烧水洗洗去,这一身臭泥你们也能闻得下去!也不怕冻着受风寒了!”
两人这才偃旗息鼓,回屋里头将那一身的臭泥给洗了干净。
第68章 虫三
与此同时,狗娃怀中的那些食物,自然是给他长琼阿爷吃的,他走得匆匆,生怕凉了。
方才施姐姐递东西时,特意叮嘱过他,往后前去阿爷那儿的时候,务必记得要沉下脸面,半点憨厚模样都不能露,摆出一身不好惹的架势。
唯有这般,李唔才不敢违逆长琼老爷子。
故而,狗娃走到了门口的时候,还特意将嘴角往下弯了弯,端起一副冷硬的神色,才进得门。
将瓦罐递给李唔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只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吓得李唔躲闪着眼神,半眼不敢看狗娃。
长琼老爷子自然知道狗娃的意思,好笑地将他打发回去,生怕时间一长,这狗娃再自己憋不住憨笑起来。
谁知,这一番恐吓,李唔便是在吃饭的时候都不敢多吃,还是长琼老爷子开口,他才多吸溜了两口毛芋面。
其实施茵有些多虑了,对于李唔来说,那一口泡在鱼汤里的毛芋面,直接就将他收得服服帖帖。
那叫一个鲜美啊。
李唔此时心中只感叹,什么叫赛神仙啊,这就是赛神仙啊,他便是在李府也没吃到过这种美味的鲜食啊。
长安地处内陆,平日里多见的皆是河鱼,自带一股土腥气。
李家之前富贵时,他们这种官宦人家,是瞧不上那河鱼的。
然而到落魄的时候,长安城中市集日渐萧条,连年战乱使男丁百姓越发稀少,剩下的妇孺也不敢轻易摆摊售卖河鲜,故而从小他便没吃过鱼,自然就没尝过这般鲜美的食物。
从前,李府餐桌上的肉食,大多也只有羊肉与鸡肉罢了。
偶尔宫中能赏些猪肉,那也是他幼时才见过的。
到了近些年岁,朝廷越发艰难,便是那羊肉也少见了。
也就是在重大节日时,皇帝才会偶尔发些给官员们。
但父亲毕竟不是那顶头的世家重臣,轮到他时最多就是那三筋羊肉。
便是这些,除去长辈食用,大半都贴补了二房,余下些许,也都分给三房四房的孩童,落到他身上,能沾一点肉腥便已是万幸。
再者,大哥的官职尚不及父亲,每次领回那一筋肉,往往刚进了门房,就被大嫂哄着截去,半点也落不到母亲手中。
所以李唔此时喝着鲜美的鱼汤,吃着滑弹的毛芋面,啃着暄软的窝窝头,竟然生出在此处比从前李府日子过得还要好的感觉。
也不用他出门奔波涉险,平日里一日两食的粟米粥,偶尔阿姊再给送些鲜美可口的吃食。
这般安稳日子,不正是他心中最盼的光景么。
是以李唔心底半分出逃的念头都不曾有过的。
长琼老爷子也看出这货的心性了,今日一整天的时间,只让他在院子中和泥沙、捶石块,尽是些枯燥乏味的重复差事。
就这般重复的活计,旁人都是嫌烦闷的,偏偏又对了李唔的性子,反倒是让他干得越发欢喜。
打铁本就是这般枯燥,重复又乏味的营生。
所以长琼老爷子,心中已然暗自看好,是准备好好教他手艺的。
——————
施茵这边一直等着狗娃回来。
天色暗下,越发寒凉。
众人便围在屋内方桌上吃饭。
施茵怀里抱着绒儿,鲁爷与狗娃分坐两侧,乘舟坐在对面,四张方凳围拢着一张方桌,位置倒是刚刚好。
鲁爷开了筷,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吃起来。
每人面前都盛着一碗毛芋面,浇上热气腾腾的鲜醇鱼汤,一口吸溜下肚,暖意直进五脏六腑,浑身都舒坦自在。
绒儿最是偏爱这口面食了,毛芋面软滑弹嫩,浸饱了鱼汤的滋味,小家伙足足吃下一大碗。
还有那豆渣掺了荞麦蒸成的窝窝,口感松软适口,再配上咸香的冬菜,吃得人心满意足。
鲁爷和狗娃依旧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般,吃得酣畅痛快。
狗娃心底明镜似的,跟着施姐姐日日能吃饱吃好,再也不像从前那般,饥一顿饱一顿。
但是,在他心里,鲁爷便视同亲生父亲,无论如何都是离不开的。
他已打定主意,死死拉着鲁爷追随着施姐姐。
就如同虫三依附江家一般,彼此牵绊,再也拆分不开的关系。
说起虫三,他与孙大、周折、棍子三人全然不同。
孙大、周折几人本是先于江家结伴的,当初是一同对抗周扒皮一伙时,顺势投靠了江家,只算是同伴。
虫三却不一样,他爹娘当年与江家几乎同一时间流放黑山岛,早先也算是交好的邻里关系。
可惜在他十三岁那年,双亲遭周扒皮一伙残害,伤了身子,接连撒手人寰。
自那以后,虫三便依附于江家,俨然如同亲手足般的关系。
而再说起虫三对施茵的态度,其实很是复杂。
昔日,他可是亲眼见到施茵斩杀自己的同伴。
黑山岛局势本就凶险,江家好不容易能与周扒皮抗衡,骤然折损人手,他心底着实怨恨施茵。
然而,就在当晚他更恨的周扒皮一伙,却被这女子给团灭了。
那时的心境就有些复杂了。
再加上江大哥不让他们找施娘子的麻烦,他心中那股郁结,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有些消散。
这几日,又跟着江家与施茵有了来往,他心中的天平也悄悄偏向几分,终究知晓孙大,周折几人与他们终究隔了一层情分。
然而今日,本是立冬的节餐。
席间,江嵩却与他道出施茵打算整合黑山岛势力、修筑坞堡的计划,虫三顿时满心惊愕。
在他看来,往后若要聚众立足、抵御官府,主事之人理应是江嵩江大哥才对,万万不该由施茵一介女子牵头做主。
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江嵩与江亭相视一眼,沉声开口:
“我们没有出入岛的法子,也没有足够的粮食笼络人心。
而施娘子手中的往来海陆的法子,还有那粮食,更有那惊人的火弹,这些都是她最大的依仗。单凭这些,我们只能选择依附于她。”
虫三皱眉,还是问出心底压着的那一丝疑惑:
“大哥,您当真确定,那施茵就真能在明年春日出岛么?”
席间,一阵安静,江亭缓缓开口:“我觉得,八成是有的。”
江嵩接口继续说道:“我总有种感觉,这原来的岛民,从来都不是孤居岛屿,他们应该是有些法子往来的。
而施娘子,便与之想同,应该也有些航船的本事。”
虫三继续问道:“便是有那本事,船只呢?”
“那,那些岛民的船只呢?”
江亭的声音带着沉吟。
虫三听罢,便瞬间豁然。
出入海岛的法子,火弹的威摄。
就凭这些,施娘子便有收拢人的本钱。
虫三终是重重点了点头,对着江嵩说道:“大哥,您怎么说,我怎么办,今后我听施娘子的。”
他低头压了口汤,语声偏低,却刚好能传到江嵩耳中,又补了一句:
“但更听大哥的。”
虫三是个机敏的,几乎瞬间,便明白了江嵩背后的打算。
而这席间,不明所以的,怕也就是吃的憨的江榭,和不停打着喷嚏的江楼。
第69章 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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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李母被绑
另一边的李弼,今夜过得更是凄惨无比。
当晚他送下藤柴和干草之后,施茵还是给了他一捧荞麦的。
等他带着这些荞麦回了家,看着自己后晌时分,辛苦从海边敲回的海蛎肉还放在院中一动没动,便有些恼火。
哪怕母亲帮着冲洗蒸煮,帮衬他一二,此时他肩膀也能稍稍轻快一丝的。
然而,当他怒气冲冲进了屋子,才发现,母亲不见了。
屋前屋后的喊了半天,也不见回声,心下暗道不好,竟当真离家出走了。
此时天色已暗,冷风四散。
李弼只能举着简易的火把漫无目的唤着:“娘!娘!”
然而声音很快就被风声淹没。
李弼越发焦躁,几次想去寻施茵帮忙,但只转身瞬间便驻足,继续自己寻找下去。
这个时节,岛上家家户户封紧了门户,不见半点灯火。
他借着月色与火把微光,漫无目的仓皇呼唤。
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然入了深夜。
夜幕下的黑山岛阴气森森,冷风和海浪尚且不算凶险,潜藏暗处居心叵测的旁人,才最让人不安。
李弼不敢深思母亲究竟是绝望轻生,还是遭歹人挟持。
只满心懊悔涌上心头,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李弼在聚集区转了个遍也没母亲的影子,只好扩大了范围,出了这片屋舍,寻找起来。
码头方向的小路毫无回应,晒洞那儿的悬崖也没有人影,葎草缠绕的荒地更是没有动静。
李弼正准备在黑夜中摸索登山寻找的时候,突然听到山涧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
“娘!是你么!”
“娘——!”
“老大!老大!我在这儿!”
很快,李弼就听见李母那虚弱的声音传来。
李弼当下松了口气,终于找到了。
他跌跌撞撞地终于寻着声音前往了那处山涧。
走进后,只见这儿的草木实在密实且干燥,手中的火把一旦靠近,整片枯草涧说不准就要被点燃。
李弼只好喊道:“娘,您在哪!伤到没有!能看到我么?往我这儿多走两步!”
就在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
“她走不出去!”
陌生的语调裹着恶意,李弼心存的那丝侥幸,终是荡然无存。
“你是谁!你抓了我娘想干嘛!”
那声音毫无感情:
“哼,施娘子的儿女我们抓不着,这婆母倒是撞了上来,倒是省了我们力气。”
李弼竭力将火把往前探,想要窥探暗处的那个人影。
忽而另一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阴鸷:“劝你别举着火把四处晃动,但凡火星掉落,整片野草燃起,你母亲也难逃火海。”
李弼心头骇然,对面并非一人。
他深吸口气,努力冷静下来: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黑暗中,原本那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简单,唤施茵施娘子亲自过来,咱们算算,这老妇人能换多少粮食。”
李弼心头猛地一沉。
对方真是冲着茵儿来的。
他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颤,强压着慌张:
“你们可能有所不知,施茵在我们上岛的第一日,便将我休弃。
对我娘,更是全然无人子媳的礼数。
你们要是拿我娘换施茵的粮,怕是一粒米也换不到。”
随后又冷哼一声,装作愤恨的声色:
“就她那罗刹的名声,怎么可能是个孝顺的!”
“休你?”
暗处之人显然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般荒唐的事。
骤然安静下来,后又窸窸窣窣地讨论片刻。
“就算不顾及你的情面,也总得念及她自家孩儿。
这老妇终究是她孩子的祖母,她也不能坐视不理。回去传话,让施茵备足一石荞麦前来赎人,迟上片刻,便只能等来一具尸体。”
此时,他们也不敢赌这婆母的身份了,只要了一石的荞麦,想着应是能换这祖母的分量。
说完也不知怎么伤了李母,只听她一声惨叫声后传出恐惧的声音:
“老大,你快回去寻施茵!娘手上疼得厉害,心里实在害怕……”
李弼此时纵是心焦如焚却万不能急了,他知,一旦自己失了态,母亲更是救不回的。
“你们大可问问我母亲,往日在李家,她是如何对待施茵和两个孩儿的。
眼下我那两个孩子连她一面都不愿见,你觉得罗刹会在意这个孩子的祖母!”
李弼攥紧拳头,望着幽深的山涧,实话实说。
他有预感,莫说用一石,便是一斗的荞麦,施茵都是不会拿出的。
所以这救人的事,万万不能压在施茵那儿。
山涧中,气急败坏的声音传了出来:“你个死老太婆,竟诓骗我们!”
李母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从未诓骗你们,他们没有弃婚文书,论名分我本就是施茵婆母,何来诓骗一说!”
话音未落,刺骨的疼痛骤然袭来,李母痛呼出声。
心中只后悔不已,方才碰见他们的时候还不如不报这施茵的名号呢,谁知这是寻到了仇家了,让她遭了这番罪。
李弼心头一紧,急忙出声阻拦:“住手!切莫伤害我母亲!我愿拿出粮食来赎人。。
闻言,黑暗中的人开口:“你?能有多少粮食?”
“一捧荞麦,外加一篓海蛎肉。”
李弼说完,那边一阵静默后,传来一声怒喝。
“你在耍我们么!”
李母手臂再度传来剧痛。
刚想哀嚎,却透过草丛,望着被火把映着的单薄的身影,竟硬生生将哀嚎咽了回去。
李弼连忙解释:
“我不是耍你们,而是我只有这些。
你大可询问住在那瓦屋群中的人,当日我们流放而来,如此劳顿,便连她院子都没有让我们进的。
这几日我靠给施茵砍柴割草才换得这一捧荞麦!
这便是我全部家当了,你们利用我母亲要挟施茵是半点用处没有的。
但我在意母亲,我愿用这全部的家当换,只求你们莫要伤她。”
李弼的声音就这般传入李母的耳中。
她知道,这些粮食都是李弼给施茵干了一日的活计换的,如此少的粮食,便是他自己都是不够一顿的。
此刻的李母已然泪流满面,心中后悔不已。
后悔自己跑出了屋子,后悔自己报了施茵的名号,更是后悔,后悔自己从未亲自抱过、上心过、教养过的长子啊!
李母自流放以来,头一回冒出了一丝死志,她不想再成了累赘了。
李母身边的一个三旬壮汉,闻言冷笑一声:“罗刹果然是罗刹,丈夫,婆母竟然全然不管不问!”
他的身后,一个光头声音带着阴鸷:“我就说应该直接抓她那一双儿女!”
三旬壮汉蔑视他一眼:“那小子出门都在衣襟中别着弓弩,咱抓他定要填上两条人命,是你填还是我填!”
“这小罗刹竟然也警惕成这般!”光头自然也是知晓乘舟的准头的,却还是心有不甘。
“现在该怎么办?”
那壮汉实在不屑那捧粮食,此刻只觉这老妇有些累赘,转头看向后方那位苍老的身影:
“一捧粮食能有何用,不如将这老婆子直接”说完在脖子上做了个手势。
阴暗处,老者簌簌一笑,扬声对着李弼道:“小子,粮食我便不要了。只需你办成一桩小事,便可换回你的母亲。”
第71章 自己闯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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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武威候旁支李氏族人
光头瞠目僵立,目光死死锁定石上的施茵。
月色火光交织下,她及肩长发随风翻飞,身形确有几分罗刹厉鬼之态。
光头心底瞬间恍然,这人确实不会在意世俗的眼光。
“你……你为何会自行钳去半截头发?”
施茵斜了他一眼,傲气逼人:
“因为我,只是我,发肤与我的宗族门楣无关!我的宗族门楣,靠的是我!我脑,我手,我身!与那几缕毛发有何关系!”
古人信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髡刑素来视作辱没宗族门楣的奇耻大辱。
光头深陷这份屈辱桎梏,心性已扭曲畸变。
当初侥幸活命,他便凭着仇恨苟活度日。
如今与他髡刑之人,竟然自行钳了半截头发!
令他心中莫名生出荒诞之感。
“光头!当初你二人因懒惰偷窃,被我抓了个正着,没当场杀了你们,是想留你们性命以作警示,也是给了你们活路!
谁知反倒留了祸患,竟敢妄图劫持我儿!
这般恩将仇报,便是到了阴曹地府,你们也只会堕入畜生道!不当人的东西!”
施茵哼笑一声,撇了一眼躲在石后那老头。
“只一个髡刑,就让你二人死了尊严,没了门楣,躲在了阴沟里头,自愿当起了老鼠!就怨不得我将你们这一窝的老鼠都掏得干干净净了!”
说完,她手中拿出个黑泥蛋。
“火弹!”
石缝后躲着的老人看着那火弹,双眼露出了贪婪的神色。
然而,下一刻,施茵竟然缓步下来,停在山涧上方两块山石之处。
老人心头一跳,紧紧盯着施茵。
只见施茵冷笑一声,拨开芦草丛,豁然露出石缝之中的山洞。
老者猛然站起身:“你要做什么!”
施茵笑了,将火弹点燃。
“你们这老鼠,惹了我,我准备掏窝了!”
说完,将火弹直接扔了进去。
“咚,咚,咚。”
火弹顺着这山洞一路滚了下去。
老者赤红着双眼,嗓子撕破般的怒吼:“不——”
然而,晚了。
“轰——”
火弹特有的声音响起,那山洞中闪过一阵火光,一声声凄厉的惨叫从那洞口处传出。
老者再顾不上山涧中的火光,冲上前,不断用双手拨开烧得正旺的芦草,脚下踩着火焰,似乎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不!不!”
他声音嘶吼得几乎没了力气,就这般爬向洞口。
那山洞,算得上隐蔽,可惜了。
这一枚火弹进去,里头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老头不顾洞中冒出的浓烟,一头扎了进去。
他有他想顾全的人,她有她想顾全的人。
各有牵挂,立场相悖,终究只能拼个你死我活。
施茵漠然望着那决然入洞的背影,心底略生唏嘘。
另一侧,光头正震惊地看着冲进山洞的老人,却被身后的李弼举着石头砸中了后脑勺,他捂着流血的脑袋痛得蜷缩在地。
李弼趁机搀扶母亲向着高处巨石攀爬。
然而石头太大了,李母一时无法上去。
正这时,上方忽然探出一只手臂。
只有手,不见脑袋。
李母和李弼瞬间知道这是谁了——李唔。
李唔正趴在石头上,小心地将手伸出,连声喊道:“快,快点上来。”
李母连忙伸手紧紧攥住对方手腕,李唔奋力牵拉,李弼在下方托举相助,几番合力,终将李母送至高处。
安顿好李母,李唔立刻回身,又将李弼顺利拉上石顶。
众人刚站稳,熊熊火舌便席卷至方才所处之地。
火光间,光头痛苦翻滚的身影若隐若现。
李弼立于巨石之上,俯身看着脚下的火光。
一股激荡的心绪莫名地从胸中翻涌而出——绝境之中,他终究寻得了破局的生路,这条生路,是自己硬生生闯了出来。
另一边,施茵,虫三,江榭三人正在那洞口静静地守着。
不一会,随着浓烟滚滚而出,陆续跑出了七人,分辨不出男女。
他们浑身焦黑,有的衣服已经烧成丝缕,露出黑红色的皮肤,被火撩起的火泡破碎后同衣服纠缠在一起。
他们哭嚎着,不知所措地继续望着山洞里。
却再也没有人出来了。
方才入洞的老者也彻底没了踪迹。
这些被熏得黢黑的众人,正是和施茵同乘一船,在甲板的另一侧,那有着十几口子的大家族。
当初自行流配上岛的只有三家,施茵一家,一边带着孩子的那八口之家,还有甲板另一侧的十几口子的大户人家。
其余的都是押解而来的。
那些押解而来的人,同李弼他们一样,身上毫无食物,根本扛不住一个月的以盐换粮。
自登岛以来,有的寻找食物死在滩涂上,有的死在晒洞的争斗中,也有的偷人食物被打死。
总之已经所剩无几,单打独斗,总是如此艰难。
而自行流配而来的三家,从上岛一刻就成了迷。
当初被髡刑的三人便是那大户人家的人,剩下的人哪去了?
施茵也是好奇的。
直到她将这三人赶出了那窝棚,这三人才偷摸地来到这山洞。
施茵跟在他们身后,才知道这儿竟有这么个隐蔽之处。
本想髡刑已足以惩处,这些人只寻到了处隐蔽藏身之地,又与她何干,两家互不打扰也就罢了,她便不再探究。
然而如今打到绒儿头上,就莫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榭小弟,这山洞,你们来岛多年,都没发现么?”
施茵看着那处半人高的洞口问着身边的江榭。
江榭摇了摇头,这是一处山坳,芦草丛生,平日根本不会注意。
“他们倒是厉害,一登岛,就能知道这处隐蔽的山洞。”施茵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施茵看着几个浑身黢黑的人,寻了个眼中尚有几分清醒的人问道:“你们是如何知道这儿有个山洞的?”
那人满脸的黑烟掩盖住他的神色。
“我们自己寻到的。”
施茵半点不信,然而人群一阵沉默,再没了声音。
施茵挑眉,看着这群连男女都无法分辨的人,却没有半个孩童。
很奇怪。
在船上的时候,就没见这个大家族中的孩童。
便是旁边的那户人家尚有两个女童。
他们家,十几口,一个孩童都没有。
“你们家的幼童呢?”
施茵又问。
然而他们依旧不答。
“那你们姓甚名谁总能和我说吧,莫不要这仇家都不知姓名岂不可笑?”
那人眼底沉沉,冷冷的说道:“我辈乃是武威侯旁支李氏族人。”
第73章 圣旨又算什么
武威候旁支,李氏族人!
那边话音刚落,李弼瞬间转身,先是捂住母亲正欲开口的嘴,再将她拽回。
知母莫若子,母亲定会在谩骂中将自己这边露了个底朝天。
这会可不是他们娘俩出声的时候。
李母一肚子的火气发不出口,很是憋屈,只能怒目瞪着儿子。
见他轻轻摇头,目光示意施茵方向,她也只得不甘心地冷哼一声,生生将话咽回肚子里。
众人都在等着施茵那边进一步的询问。
施茵看不清如今这群人的模样,但是她记得在船上的众人。
她不认识。
一个也不认识。
不得不说李弼家这旁支实在过于偏远,就连长安百里内都进不去。
全家定居于京兆郡下属的魏县。
而那武威侯嫡系宗族的屯田和部曲皆扎根近城的杜陵,其余旁支也多聚居在内。
因其时局动荡,他们这支与宗族间走动也少了很多。
自打施茵嫁入李家,别说面见武威侯主家,更是连其嫡支族人也没见过几人。
施茵皱了皱眉头,有些难办了。
“你们是李氏哪一脉旁支?”
“属霸城一脉,开国一品武威侯李墨二房,李逸书支系。”
那人声音毫无感情,就如同背书一般回答着。
李墨,是实打实的开国一品武威侯,单开族谱的那一种。
其后人共三房,嫡宗承袭爵位,品级世代递降。
李逸书位列二房,李弼的祖父李逸夫为三房。
李弼家,又是李逸夫的三房,早年迁居魏县。
李弼家其实与那承爵的武威侯嫡支,还不知隔了多少代了,早就沾不上武威候什么荣光。
只是李父总爱出门说自己是武威侯旁支,借此倒也爬了个九品县尉的官职。
李父当上了这九品县尉,李弼也是沾了半点的荣光,去过李家宗学读过两年书,这才可做了仓曹掾。
若非要说谁认得李家旁支最多的人,除了李父,只能是李弼了。
此时,燃烧着的山火已经烧光了这山涧中的枯草,火势渐渐熄灭。
同时,东边天际缓缓浮出鱼肚白,照亮了这群人黑黢黢的脸。
施茵看了一眼李弼。
李弼了然,带着母亲往前走了两步,来到施茵这边,仔细端详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
施茵又看向李母,李母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李弼皱眉咳嗽了两声。
李母又斜眼看了李弼一眼,才冷哼一声,也没怎么仔细看,瞅了两眼就很是肯定的摇头。
这下施茵更疑惑了,便是不熟,这总归是有几个面善的吧,这竟然一个都不认识?
李母又哼了一声,正要开口。
哪料,施茵捷足先登,开口截住她的话头。
“武威候流放黑山岛族人共几支?”
一旁的李母又被逼回了话头,憋得她一股浊气顶上脑门。
一跺脚,转身走了,再也不想待在这儿了。
回话的那人抬头,看了施茵一眼,眼神轻蔑。
“三支,这——你都不知?”
施茵哑然,看神情,这人明显知道自己是谁。那便也知道李弼李母同为李氏宗族。
那为何还要找自己的麻烦?
这般问出口后,那人却蔑视一笑,不再说话。
就这?
好吧,施茵承认自己并不很是喜欢看警匪片,对于刑讯不太擅长。
可是,她又不是来追根究底,演那辛密权谋戏的。
不说便不说,总归这大晋朝已经管不到这儿了。
施茵更是不在乎那前夫一家的宗族血缘的。
“既然不愿说,我便不问了。你们就死在这儿吧。”
说完施茵便挥手准备回去。
那人冷冷看着,施茵竟真的毫无兴趣。
但李弼不行啊,他那一番礼教还没说出口呢。
“等等,我想问你们,我们到底是一族血脉,为何敌对到了如此地步!”
李母在后头忍了又忍,强压着自己没说话。
李弼痛心疾首。
“我们本是同宗同源、可以相帮相助的族人啊!”
开口说话的那人更是可笑的瞅着他,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闭上了双眼。
李母见长子还在那痛心疾首,施茵那不孝的更是已经转身走了。
憋得难受的她终于是寻到了机会开口,声音急叱:
“你们个傻的,这根本就不是李逸书那支血脉!”
李弼闻言转头。
施茵也停了脚步。
“哼,我确实只认得那支的当家奶奶,其余人不认得。但是……”
李母又冷哼一声:
“但是人家有女眷是索綝的贵妾。我不懂国事,但懂家室,就凭这耳边风,人家那一脉就来不了这儿遭这份罪。”
索綝,施茵记得这人。
就是那个两头吃,却被汉中王刘曜怒斥不忠不义之臣的人。也是此时宫中实际的掌权人。
李母毕竟是从大晋繁盛时期的官家小姐走出来的,那腐烂的官场向来毫不遮掩,这些肮脏手段几乎都是明着来的。
所以李母即便不懂,也见得多了。
“他们应该就是李逸书他们圈养的荫户,孩子在人家手上,充作主人家的名号来的。”
李弼呆愣住,还可这般!
施茵同样恍然大悟,原来可以这样做!
随后啧啧两声,暗道,都说这西晋官场昏聩如墨。
律法不如家法,皇帝不如家主。
便是那圣旨在这些人眼中,又算的了什么?有的是法子对付。
也就是像李弼家这边啊,啧啧,穷得没人搭理的人才会这般押解而来。
“所以,他们以你们的孩子要挟,让你们自愿充当他们的名号来了这儿?”
李弼心头泛起阵阵怆然。
对方缓缓抬眼:“说到底,你们终究同出一族,纵使清白无辜,我们又怎能不心生怨恨?”
同为人父母,施茵多少能感同身受,心底难免生出恻隐。
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她是,他们也是。
只可惜……可惜啊,可惜了。
李弼动了怜悯之意,转头看向施茵轻声求情:“可否饶他们一命?”
施茵缓缓摇头:“晚了。”
李弼焦灼道:
“可他们并未真正伤及绒儿,也未曾与那行凶之徒同流合污啊,那三人才算的上是主犯,既然他们已经毙命,何苦再追究不休?”
施茵轻轻叹了口气:
“晚了,不是我要杀了他们,而是他们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第74章 我们陪着你
这群人虽然及时逃了出来,但是他们烧伤的创伤面都不小。
别看他们此时似乎并没有那么痛苦,这是因为他们正处于神经紧张的状态,待心绪平复过后,钻心剧痛便会席卷全身。
换句话说,现在是肾上腺素让他们感受不到痛苦。
但是人类皮肤一旦烧伤面积达到百分之二十以上,其危险性便是放在现代都是极高的。
各种细菌感染层出不穷,从而引发各种并发症,最终导致死亡。
总之,他们死定了,而且死的时候会很痛苦,是慢慢的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施茵不知怎么,心口突然就有些悲鸣。
她用了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一群想护住自己孩子的父母长辈。
施茵看着自己的双手。
猛然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已经非常适应这个时代,适应这个孤岛的生存法则了。
只是,她似乎也变得毒辣起来,真的如同那罗刹了。
她清楚,自己当时听到李唔慌慌张张的跑来,说是有人挟持了李母,正在和李弼交涉的时候,瞬间便知晓这些人是准备对付自己的。
她第一反应就是拿上那火球,准备直接灭了他们。
不论是李母,还是李弼。
施茵在那一刻,躲在巨石之后,就是这样想的。
万幸,李弼最终没有选那条死路。
而施茵也终究没想放过那光头的同族。
既然能放任他们挟持孩子,他们同族也绝不是善类。
若是自己沦落在他们手中,必然是生不如死的结局。
所以本能使得施茵一来,就不想给他们任何机会翻身,就是想将他们灭族。
然而,刚刚那一瞬,才知他们也是因为孩子而被迫来了这儿的。
心中恍惚后,竟然觉得自己极为荒诞。
动不动就是死,动不动就是杀。
她被喊着一声声罗刹,竟真当自己是罗刹了?
即便自己知道,这么做是对的,不留后患是这儿的生存法则,是再对不过的做法了。
可是,“对的”便真的是对的么?
施茵头一次开始审视自己。
当你久久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施茵拉着乘舟,沉默不语的回了家。
绒儿蹦蹦跳跳的从外头回来,她刚刚被施茵放到了鲁爷家。
绒儿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但也是她正在建立秩序的年纪。
自己好几次的杀人都没有避着她,在她心中,难道真的没有留下畸形的阴影么!
送绒儿回来的鲁爷,看出了施茵的悲伤,她周遭弥漫着一股哀愁。
这是自他认识施娘子以来,头一回见她有如此之态。
鲁爷看向施茵身后的虫三和江榭二人,静静问着刚刚所发生的事。
虫三敏锐,在路上便觉得这施娘子的心境有了不同。
正好同鲁爷交代一番,看看鲁爷能否开导一二。
鲁爷捏着胡须,沉沉的看着施茵,约莫着猜出了几分。
然而,与此同时,他心中终于如同一块石头落了地般,真正的宽慰下来。
人啊,既要能斗得过恶,也不能忘了善。
人心本就是如此复杂。
当有人真的掌控得了这分寸时,才可算得上是一个宽严相济的良主。
施茵正在往那方向,一步步靠近。
“莫要迷了路,也莫要迷了自己。这很难。”鲁爷望着环抱着绒儿和乘舟的施茵,缓缓开口。
“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条路难,只捡那容易的方法前行,往往最终都没了自己。丫头,你能看出其中的不易,便已经是强于旁人了。慢慢走,鲁爷陪着你。”
施茵缓缓抬头,双眼带着泪水。
“鲁爷陪着你。”
鲁爷那身形,映在施茵的瞳眸中,烙下了抹不去的印记。
“施姐姐,还有我呢,嘿嘿,我也陪着你。”
狗娃从鲁爷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嘿嘿一笑,弯弯的眼睛下面,两个逗号般的酒窝又露了出来。
施茵瞬间便破涕为笑,看着狗娃那笑脸,心中的雾霾似乎都被其驱散。
慢慢走,她有人陪着呢。
“嗯,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陪着我。
————
另一边,李弼看着施茵沉默不语离去的背影,当真以为施茵是放过了他们。
他心中甚是宽慰。
“你们终究不是那主谋,施娘子便是放过了你们。
你们既然知晓我们的无辜,我们也知道你们的不易,在这孤岛上,莫要再做些无畏的争斗了,努力活下去,本就已经很难了,守望相助,不好么。”
李弼苦口婆心,还想要再劝解一二,但看着那人群中明显有人面容开始痛苦的扭曲,想来他们也要处理伤口了,便不再多说。
“你们好好想想吧,终归要在这岛上活下去的,同心携行才多些胜算不是么。”
说完便搀着李母往家走去。
李唔挠了挠脑袋,虽然施茵说过不让他离开师父的窝棚,但是自己去通风报信,确实也没惹怒她不是。
三思后,还是搀着李母回家,准备将她安顿好后,再回师父那山脚的窝棚。
路上,李唔将自己怎么听见母亲被他们拉扯到山涧争执的声音,又怎么去给施茵报的信,通通说了个清楚。
李母闻言,看着眼前这个沾沾自喜,还妄想得她表扬的李唔,怒从心生,只恨自己手上少了那扫帚把,便随手寻了地上的树枝,高高扬起就要揍李唔。
“你是说你看着有人劫了我,非但没立刻上前救你娘我,反而跑了,去找那施茵帮忙!
你还是不是个男的!老娘白养你这身子板了,干吃了十几年的白饭,比不过个娘们是吧!”
李唔被李母追着打,双手捂着脑袋不服气的喊道:
“娘,你咋分不清好赖呢!我上去顶个屁用啊,不就让他们把咱俩都抓了么。
你就承认吧,咱三加起来再翻个两个番都比不上人施茵!咱就仰仗着她活着怎么了!
当年多少权贵还仰仗着贾皇后呢!
皇帝都斗不过他老婆!大哥跟着大嫂混有啥不好的!你怎么就非要她给你低头!就凭你是人家的婆母!现在好了吧,人家休夫了,你啥都不是了!还犟什么啊!”
李母被他怼得越来越生气,追着打李唔却怎么都不解气。
然而,这小子毕竟比自己灵活,追得她气喘吁吁,实在是跑不动了。
无奈停了脚步,喘息片刻后,有些不甘心的扔了手中的树枝。
李唔说的话自己不爱听,但往后怕也只能这样了。
李弼则沉思起来,对啊,皇帝都斗不过他老婆呢,自己压不住施茵又算得了什么,终归施茵总不会害死自己的。
他又自动将“休夫”这件事略了去。
他们三人,还是李唔这个胆小的看得最是通透了。
第75章 人呢?
虫三回到江家后,将所有的事情同江嵩说了个清楚。
江嵩当即皱眉。
武威候三支旁支,目前还少了一支,至今没见过。
更蹊跷的是,那处隐秘山洞,江家在此栖居近二十载都未曾发现,对方初登海岛便径直寻到,哪会这般凑巧?
江嵩左思右想,还是准备去一趟施茵家。
江大嫂在一旁则开口:“稍后片刻再去吧,好歹等施娘子心绪平复下来。”
江嵩有些不解。
“这施娘子当初可是面不改色的杀了周扒皮一伙八人,也不见她有何郁结。
今儿咋了,怎么多愁善感起来。”
江大嫂轻声叹息:“当娘的,便是如同施娘子那般果决的人,听闻有人为保全孩儿性命,甘愿涉险,心中也难免五味杂陈。”
孩子二字入耳,江嵩下意识望向一旁玩耍的望山。
施娘子的软肋,是孩子。
而自己的软肋,也是孩子。
不,江家所有人的软肋,都是孩子。
可,谁家又不是呢?
江嵩默然片刻,叹息一声又安稳坐下,开口道:
“我准备今日同施娘子说清楚,江家决意追随于她,合力在岛上修筑坞堡。往后两家,便牢牢绑在一处。”
他转头看向虫三与江亭:“坞堡未成之前,在我另做打算之前,我们同施茵之间,将会是最牢不可破的关系。而你。”
江嵩转头看着虫三:“虫三,今后,你要常走动的,是施茵家,而不是这儿了。
施茵身边不可能都是姓江的,总要有其他人,而这人,我希望是你。”
虫三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
随后又看着江大嫂说道:“慧娘,今后,你也要带着望山,常去走动着,让望山跟着乘舟,对他有好处的。”
江大嫂看看望山,又望了江嵩一眼,说道:“无论何时,莫要伤到望山。”
江嵩闻言一愣,明白娘子的话后无奈一笑:
“慧娘,一个中原世家妄想建成一座坞堡,尚需个三五年的,咱这个海岛,若要建成坞堡,怕是没个十几年的光景做不成。
届时,望山早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而且,届时咱到底是留有什么样的心思,都是说不准的事,实在不用现在就杞人忧天。
我确实是看着乘舟那孩子成熟老练,让望山跟着他,能多学些东西,对他是有好处的。”
闻言,江大嫂的眉头并没松开几分:
“江嵩,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我想有坞堡的目的,是为了让望山能在一个安稳的环境中成长。
同你所说,十余年间世事难料。只是,往后若有变故,还望你能遵从孩子自身的心意。”
江嵩凝神思索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慧娘,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此事就此说定。
正午时,江嵩带着江大嫂和望山一同来了施茵家的院子。
施茵已经恢复了往常神色,此时,正在给那头绵羊梳毛。
梳子是鲁爷现给她做的一把特制的宽大木梳。
施茵正将从绵羊身上梳下来的羊毛小心地保存好。
院子中,很是安静。
望山一进来,打了声招呼就去寻乘舟了。
乘舟正在家中的灶台前,握着一截烧黑的柴枝,教绒儿在地上乱画着。
“施娘子,江榭、虫三刚刚回去同我说了,你家这边可还有什么要帮忙的?”
江嵩进门,也没多客套。
施茵起身将众人迎入院中,又继续回来打理着羊毛,开口问道:
“江大哥,我还真有个事想问您。”
江嵩寻了个方凳,放到火窑前一个暖和的地方坐下,江大嫂则跟在江嵩的身边,拿起狗娃身边的簸箕,帮着他处理着编筐用的芦草。
他们就如同农家最寻常的人家一般,却说着不同寻常的话头。
“江大哥,我想问这黑山岛上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官差么?”
江嵩摇了摇头:“早年是有的。最初是司马氏掌控青徐盐粮漕运,岛上常驻十名差役,专司接收徙流而来的人。
后来苟曦出任青州刺史,换掉了原班差役。那几年,司马氏与苟曦的亲信轮番登岛对峙。
确是乱了好一阵。
后来这岛上的官兵就不了了之了。现如今这官兵到底是将那些海盐交给哪家,我也不清楚了。”
施茵回忆此时的历史,但两晋的史料丢了太多了,关键是实在太过混乱,人名也难记的很,她也只匆匆了解一二。
只知晓此时正是争斗最为严苛之际,这青州,似乎已经不归司马家了。
“那些官差能比您一家还了解这岛么?”
江嵩笃定的摇了摇头:“绝无可能,他们几乎都不会离开码头附近。”
既然是这般,施茵暗飘了一眼鲁爷,只见鲁爷也紧皱着眉头,思索着什么。
正巧,收回余光之际,施茵瞥见院外,李唔正缩手缩脚,打算从前屋绕往后山,当即出声唤住:
“李唔,过来,我有话问你。”
李唔心中暗叫倒霉,只得转过身,堆起笑脸上前:“阿姊,您问吧,我知无不言。”
“你们一行人登岛之时,可还有其他流民同来?”
李唔立刻点头:“有啊,不少流民一同登船的。”
闻言,施茵更是觉得这里头有点不对劲。
“江大哥,往前有流放的人登岛的时候,也是如此安静么?记得我上岛那会,打架斗殴可不止是我一家吧?”
江嵩闻言,眼神骤然变得深邃。
对啊。
那会施茵在这瓦屋群中闹腾,外面的窝棚聚集地也没少出人命。
十一月这船的流民人呢?
入冬了,他们不寻个屋舍避寒,都去了哪?
“我也是想来问你的,你们不是上来三支李氏一族的旁支么?他们人呢?”
施茵也摇了摇头。
这岛再大,也不能说大到两人碰不见面的地步。
这岛上也太安静了些。
施茵和江嵩对视时,心中同时升起了不安。
“江大哥,本来我是想着过了这冬,筛出些有用的人手,整合这岛上的民众资源,再于明年春,正值沿海地区大乱之际,寻灾民上岛建坞堡的。
但是如今看了,怕是有了变故。”
江嵩看着施茵黑洞洞的眼眸盯着自己,就知晓,她在等江家的答案。
“施妹子,我今日也是要同你说明的,江家不准备走了,就同你一起建了这坞堡。”
说完起身理了理衣襟,双手作揖。
“江家众人,便望施娘子多加照拂一二了。”
第76章 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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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早有布局
施茵这边对黑山岛这个冬季的整合大体有了方向。
方向有了,便要开始具体实行了。
江嵩环视眼前这片瓦屋群。
瓦屋共七座,交叉错落,前后都有一定的距离。
各家又都占有一方不小的院落,整个瓦屋群占的面积其实不小。
江嵩捡起地上的树枝,将这七座瓦屋的位置划了出来。
以中间的那口庞大的水井为界,将这七座瓦屋又分成东西两区。
江嵩家的五间瓦房坐落于东首,院宇开阔。
隔一条土路,便是施茵家两间小屋,同样用篱笆围了不小的院落。
再往西是一片空地,数块山石自山间滚落于此,连着后山,地势呈环抱之态。
站在其中一块山石上,便能清楚看到她家院落的所有情况。
施茵宅前的那一处院落有四间瓦房,除了主屋之外,屋前屋后还砌了两间柴房,院基宽广,依稀可见往日家底殷实。
只是那院子中常出入的只有两壮硕的男子,面色都阴沉着,施茵同他们相互间没有来往。
江嵩指着前面的那个院落,言语间带着惋惜:
“他家是河东卫氏的疏宗旁支,比我家晚来三年,来的时候蹉跎得他们一族只剩了宗族男丁,共七人。
亦是我们早先反抗周扒皮一伙的帮手。
后来除去在那反抗中死的两人外,他家又陆续病死了几人。
如今这卫家只剩了卫瞻、卫微兄弟二人,守着那四间瓦房,性格越发阴郁。
他们二人对当下朝廷早已恨入骨髓,想来拉拢他们入伙,并非难事。”
说完,江嵩手中枯枝一转,指向水井西侧的四座瓦房。
“西边这四户,目前住着的皆是绑着脚镣孤身来的黑山岛、单打独斗的狠角色。也是咱收拢瓦屋群的关键。”
“与周扒皮同伙么?”施茵问道。
江嵩摇了摇头:“虽是同样流民出身,但尚有一丝底线,未同周扒皮同流合污,只是在他死后,占了周扒皮一伙的屋子罢了。”
施茵记得,自那夜她将周扒皮一伙团灭了之后,西边这几间屋子里头,你争我夺了三五日才渐渐平息。
江家只冷眼观望,谁家也没相助。
黑山岛上的流民大致分为两类。第一类便是江家、卫家这般宗族,如今李家也勉强归入此列。
他们皆是因政治失势,被流放至此的世家子弟。这类人家族人丁较多,彼此抱团齐心,心中仍守着礼教与仁义。
倘若岛上只有这类有家学传承的大族,局面绝不会这般混乱。
士族子弟自有一身傲骨,向来鄙夷那些龌龊手段。
可岛上人数占大头的,终究是底层流民。
流放而来的人本就不是安分守己之辈,行事向来无所顾忌,骨子里带着一股悍勇狠劲。
到了此地,更是凡事各凭手段、弱肉强食。
如占了屋子的这群人其实还算不上恶棍一流,只是生活所迫的悍勇之辈。
而像周扒皮这伙人便是其中最歹毒奸人之辈,他们人多势众,更是连早先蹬岛的江家和卫家都被其压制。
若非他们行事太过霸道,激起众人公愤,引得他们联手反抗,这伙人怕是真要在岛上称王称霸了。
想起周扒皮一伙,施茵猛地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江大哥,你说,周扒皮是什么时候登岛的?”
江嵩粗略一算:“大约是七年前吧。”
七年前,永嘉元年,八王之乱彻底落幕之际,也是石勒四处征战之时。
天下大乱初始。
周扒皮他们一伙于七年前登岛,折腾了岛上众人四年的时间,于三年前才安稳了两分。
可偏偏就在施茵铲除这伙恶人的第二个月,又有一批流民悄然潜伏。
“周扒皮他们一伙,分明是底层流民出身,又不是世家宗族,是怎么得了庇佑自行流配上岛?他们的武器粮食,都是从哪来的?”
施茵话音刚落,江嵩眼底一震,猛然抬头。
是啊,寻常流民,没有宗族出面担保,又是谁让他们自行流配至此的?
若真是花钱打点而来,又何苦来这座偏僻荒岛?
“他们……同如今藏起来的那些人,是一伙的?”
江嵩语气中满是惊诧,难道对方从七年前便开始暗中布局?
施茵皱眉:“我只是猜测。也有可能是两拨人。
但周扒皮一行人能带兵器、携粮草登岛,足以证明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很可能是因为青州这边局势混乱,七年间换了三任掌权者,这才没了接应他们的。”
她稍作停顿,又接着说道:“至于后来登岛的那些人,或许是上岛时发现周扒皮一伙已被铲除,便选择蛰伏躲藏。也有可能……本来就是另一股图谋海岛的人马。”
黑山岛,究竟被多少势力暗中盯上了?
施茵原本松弛的心境,此刻也染上几分焦灼。
她太大意了!如今已是西晋末年,乱世之中,倚仗海岛修筑坞堡并非她独有的想法,史书之上早有大量记载。
还都是世家大族倾尽全族力量营建的坞堡,其中不乏深谋远虑之人,早早便安排部曲先行登岛。
周扒皮一伙行事凶残暴虐,所作所为,反倒更像是在刻意清场——将岛上原有势力逐一扫清,只等着主子登岛!
“江大哥,眼下的局势,远比我们预想的要严峻得多。”
施茵望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心中暗忖:留给他们整备的时间,恐怕只剩这一个冬天了。
“江大哥,周扒皮他们究竟是何人暂时先不要探究。
现在就去卫家那边,您先通个气,探探底。若是有几分可能,今夜我便登门拜访。
西边那边,就要劳烦您先摸透底。能留的便留,若是那心狠手辣之辈咱该铲的就铲。
先从这瓦房开始控制住,掐住这水源,我就不信藏起来的人能不露头!”
不错,施茵想要控住瓦房群,就是想要控制着水源。
施茵知道,后世第二眼泉眼正藏在那乱石堆下,没有火药,是不可能炸出来的。
如今瓦屋群中央的这口水井,便是全岛唯一的水源。
如此一来,那些潜藏的人,必然混在每日前来打水的人群里。
只要牢牢掌控住这处水源,不止能揪出暗中蛰伏的这帮鼠辈,就连整座岛上的流民,也尽数掌握在了手中。
? ?好困,中午左右更第二章吧。
第78章 冬雷不藏,冬暖异常。
江嵩点了点头,不敢耽搁,迈步往前屋找人去了。
施茵旋即转头看向鲁爷:“鲁爷,狗娃,这两天帮我做几张弯弓,个头越大越好。”
鲁爷眉梢一挑:“做弓做什么?你眼下既无弓弦,也没箭矢。”
施茵轻笑:“先备下嘛,听过一句话么,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啥?”
施茵嘿嘿一笑,草船借箭嘛。
她就不信那些藏起来的人手里没有家伙什。
随后转头看向角落里头,正在装聋作哑画圈圈的李唔。
“李唔。”
……
“李唔。”
……
“再听不见我就拿棍子捅穿你耳朵!”
“哎,阿姊您说,您开口,我听着呢。”
李唔连忙丢下木棍,眉眼立刻弯成了月牙,笑得一脸讨巧。
“李唔,回去将你大哥叫来。”
“好嘞,我这就去!”李唔一骨碌爬起身,脚步快得恨不得生出四条腿。
“等等。”施茵叫住他,“回来之后你也别走,跟你大哥一同进来。”
这话一出,李唔肩头瞬间垮了下去,可转身时脸上依旧挂着笑,恭声应道:“遵命。”
“李唔。”
施茵又开口,李唔觉得自己这小心肝今儿抖得实在太频繁了些。
“李唔,你很聪明,远比你自己以为的聪慧,甚至胜过你大哥。你心思缜密,擅于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施茵的声音突然就变得颇为沉静,李唔在这声音的安抚下,突然就不怎么害怕了。
“就凭你昨夜敢在深夜出门,从后山跑到我这儿来求助,就说明你不是懦弱之辈,只是胆小谨慎。
而胆小谨慎从不是短处,更不是过错。懂得惜命,本就是人之常情。
李唔,你记好,既然唤我一声阿姊,往后我必护你周全。
我会守住整座岛屿的安稳,让你行路四方,再无畏惧。”
李唔低垂的眼眶渐渐湿润。
从小到大,耳边听到的全是旁人说他懦弱无用,远不及兄长勇武。
幼时那年的惊马,他独自一人缩在颠簸的马车里,从城东一路行至城西。
车帘缝隙间,他亲眼看见有人被马蹄踏穿胸腹,刺目的鲜血溅在眼前,那一幕深深烙在了心底。
这场灾祸因他而起,他害死了好多人。
可归家之后,没人提那些遭难的百姓,所有人都只顾着斥责他怯懦无用。
经此一事,他越发胆小,人命太过脆弱。
他惧于生死间,常常将自己拘在屋中,不敢踏出房门。
长久以往,家人更是嫌弃鄙视。
昔日在李府,只有大嫂从不曾取笑他。
她主事的那些年,他得以在自己院中安稳度日,活得舒心。
可待到二嫂掌家,他便彻底成了府中边缘人,常常食不果腹,而自己的亲生父母也对他漠不关心,令他自卑与恐惧层层缠绕,他便更是整日躲在房中,唯有摆弄些石头打发时光。
如今,阿姊却说了,他聪明,比大哥还要聪明。
他不是懦弱,只是胆小谨慎,这不是缺点!
突然间,压在他心头那闷了多年的厚重郁结似乎松动了些。
李唔低垂着脑袋没有抬起,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施茵见他行路的腰背终于挺了几分,稍感欣慰。
江大嫂看着施茵雷厉风行的一番安排,眼中填了些敬佩。
“施娘子,若是能用上我的地方,你也尽管言语。”
施茵沉思了一会说道:
“江大嫂,咱岛上的女子一共有多少?”
江大嫂叹了口气:“仅六人。还算上了你我,还有绒儿。”
“这么少!”施茵知道这岛上女子少,但是没料到竟这么少。
江大嫂点头:“你觉得如你我一般平安无事登岛的女子,又能有几人?”
说完,又摇头:“不,我也算不得与你并列,毕竟流放路上,我没能护住自己的两个孩子。”想到那两个幼子,江大嫂一阵伤怀。
晃了晃脑袋,想要甩掉这不合时宜的感伤,继续说道:“剩下的三人,一人是位老者,如今和家人居住在前面窝棚中,还有两个是流民家的家眷,都是在西边瓦房那处。”
随后想起什么:“哦,倒是你家那个前面的婆母忘了算了,加起来就这七人了。”
施茵皱眉,本想说那妇女能顶半边天,结果这人数差得也太大了。
“那江大嫂,妇人这边先放一放吧,只能劳您这几日帮着扎些草人,放在你家屋中,莫让旁人发觉。”
“草人?”
江大嫂脑子很灵光,瞬间抓住了重点:
“施娘子,你觉得那群人手里还有家伙什?”
施茵点头:“周扒皮他们能带武器,那些流民也能带,虽然可能带不了太多,但手中定有防身的。”
鲁爷在旁插话:“草船借箭?别忘了人家可有大雾天,你……”
瞬间,鲁爷和江大嫂都想起了那冬至的响雷。
冬雷不藏,冬暖异常。
冬季一旦有了暖风,定会在凌晨至上午时起雾!
这是这个海岛特有的场景。
施娘子竟然连这都知晓!
江大嫂是在这儿呆了近二十载才摸出的规律,施茵这才来了不到两月!
她默默对江嵩的打算起了质疑,怕是家中那些老爷们,根本不是施茵的对手。
正在此时,李唔带着李弼来了院子中。
李弼明显是将自己拾掇了一番,踏进来时,语气温和:
“茵儿唤我何事?”
这亲昵的称呼虽有些不妥,但这人毕竟是乘舟和绒儿的亲生父亲,施茵便由得他这般唤了。
“李弼,想来路上李唔已经跟你说清了前因后果,我的打算你也该明白了。”她直视对方,“你意下如何?”
李弼一时有些怔神。
施茵索性把话挑明:“两条路任你选,是留下来一同打理这座坞堡,还是打算明年离岛?”
李弼眉头骤然蹙起,起了怒意:“施茵,我从未对此事有过半分迟疑。
你既已有决断,应该是直接吩咐我做事便是。
我是绒儿与乘舟的父亲,咱们本就是同舟共济的一家人,这份干系,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施茵无视他的怒气,这话确实,不论他们俩之间还是不是夫妻,这父子间的血缘已经将他们牢牢捆紧。
她本也只是出于尊敬,随口问上一问。
“你从前在县里,不是担任仓曹掾吗?”
李弼怒气未销,只冷冷嗯了一声。
仓曹掾一职,本就是专管仓廪谷粮,经手所有粮食出入。
昔日他父亲身为魏县县尉,而他执掌全县粮仓,李家等于牢牢攥住了魏县的命脉。
若是在和平年间,也算得上是说一不二的人家。
可如今世道大乱,各地世家大族纷纷占田屯粮、蓄养部曲,寻常百姓也争相依附豪强。
朝廷任命的县尉形同虚设,官仓更是早已空空荡荡。他这仓曹掾,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职,只分得些口粮度日罢了。
但李弼真才实学不假。施茵见过他早先的账册,条目清晰、笔笔有据。
后来官仓空空,再无账目可记,他也不曾懈怠,常翻阅典籍钻研仓储实务。是以施茵对他管仓的能耐,从未怀疑。
第79章 助力
李弼这一身本事,恰好是施茵当下最需要的帮手。
她原本打算趁着冬日筛选一批流民,靠着有限的存粮优先留住些得力帮手,再慢慢盘算今后的事宜。
但是现在局势紧迫,必须加快修建岛上的基础防御。
如此一来,就不得不整合岛上所有流民一同出力。
而要想收拢这么多人,凭着她这点家底,根本给流民许诺不了什么好处。
施茵没有世家大族的雄厚根基,她缺粮、缺钱、也没有私人部曲威胁相向。
要想要团结众人齐心建设坞堡,除了利用钱粮赏罚外,还有一条路——那便是实行平等共进退的模式。
像现在这种,所有人都一无所有的时候,采用大锅饭的方式,能很快让尚连温饱都没解决的流民快速凝聚到一处。
让他们知道,这儿是他们的家园,这儿是他们的依靠。如此,这黑山岛的基础建设才能迅速呈现。
当然,过往教训她也心知肚明。
这套模式绝不能一成不变。
一旦家园彻底建好,温饱得以解决之际,便要及时调整。
要不然偷懒耍滑这些劣性,便会接连出现。
但若要实行集中管理,所有人同吃一锅饭的情况下,就会出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职责,那便是看管与分配集体物资的人。
这人必须心细,能做到收支记录极尽详尽,做到每一笔都有理有据,不能有任何贪墨之心,最为关键的是此人还必须是施茵百分百信任的人。
思来想去,这人只有李弼最为合适。
以施茵在李家吞得那些公中的粮钱的经验来看,李弼父子若想挪用公中其他物资用来换粮贴补家用,并非难事。可父子二人从未动过这般心思,就连李母也从不曾撺掇。
魏晋世家向来看重门第的颜面,士族风仪与个人名节更是从小教进了骨髓中。
这类人家虽有私心,也惯于漠视底层百姓,更是免不了有些奢靡做派与门第成见。但代代传承的家学与礼法,终究养出了他们的一身傲骨。
在他们的观念里,凭身份强取豪夺那是本事,可暗中克扣、私拿零碎,却是十足的丢人行径。
也正因如此,偷拿散粮这种宵小行径,他们打心底里瞧不起,也断然不会去做。
更重要的是李弼和施茵之间,还有一双儿女的存在。
血脉这条枷锁是斩不断的。只要他没有另娶妻子,这个关键职位,就由他来担当最为安心。
施茵将李弼拉进屋内,指着那些粮食,将心中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李弼全程眉头紧皱,认真倾听。
待仔细琢磨完施茵的各项安排,他开口劝道:“我建议哪怕在初期,也要划分等级。像鲁爷、江家这类人,定为第一等,其余人依次排位。分出高低层级,对岛上日后发展有利无弊。”
李弼的思绪毕竟受阶级观念影响颇深,在他心中,这种平等均分是极为不现实的,只有进行阶级的压制,才能使得底层的百姓没有反抗之心,施茵今后的地位才稳。
而施茵没有急于反驳,反而细细斟酌了片刻。
她虽然知道即便是在现代社会倡导人人平等之时,也从未实现过绝对公平。顶尖家族势力依旧存在,优质资源也被他们垄断。
但是,施茵的目的是团结人心,眼下,均分制才是收拢人心最直接有效的办法。思虑再三,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行,李弼。初期必须严格推行均分平等的方式。
你说的类似家族等级,待到日后改制后便是不去刻意强调,也会出现。如今人心涣散,一旦先分出三六九等,我们根本撑不过眼前这第一道难关。”
闻言,李弼即便心中不是特别认同,但也不再反驳。
“你什么时候将人口总数交与我?”
“约莫一周之后。”
这个时间让李弼心中又自卑了一阵,好快啊。
但是他却没有质疑,只点了点头。
施茵见他没了异议,便转身出门,又开始吩咐李唔:
“你今日即刻着手探查瓦房群的地形地势,把入口关卡的选址、建造方式、所用材料全部梳理明白,最好明日之前拿出结果。”
李唔眼神一亮,阿姊到底怎么知道自己最是喜欢研究这些的,当即点头应下,心中略有些小兴奋。
此时的施茵闭着眼,思索着有没有疏漏。
正在这时,江嵩回来了,身边跟着卫家的那两个中年壮汉。
“施妹子,卫家这边想同你面谈。”
施茵原本想是让江大哥先去打声招呼,自己再登门拜访,结果这二人竟然直接来了。
施茵当即起身迎接:“河东卫氏,久仰大名。”
这句话,施茵说的是真心的。
中国历史第一女书法家——卫夫人便是出自河东卫氏。
传说是书圣王羲之的启蒙老师。
两个壮汉对视一眼,神色复杂,双双作揖:
“卫瞻。”
“卫巍。”
自称卫瞻的那人报完姓名后,轻声自嘲:
“现在,哪还有什么河东卫氏。主支族人尽数被贾皇后所害,这些旁支也死的死、散的散。
我们这一支更是无端获罪,被流放至此,这世上,怕是再无河东卫氏的名号了。”
施茵轻轻摇头。她心中清楚,此刻尚未声名大噪的卫夫人一支早已悄然南渡,远赴江南。
日后这位女子会成为名动一时的书法大家,在江东开馆授艺,各地士族更是争相送子弟登门求学。其影响深远,更是在后世留下盛名。
但这些内情她并未细说,只缓缓开口:“只要还有人传承家学,河东卫氏的名号便不会消亡。何况我来之前有听闻,你们族中已有一支避祸江南。河东卫氏,从来不曾真正陨落。”
卫瞻、卫巍二人闻言心绪翻涌,对视一眼,随即问道:“江嵩说,你有离开这座岛屿的办法?”
施茵点头:“有,我独自乘舟可一日到达,若是有人相助,截下官船,岛上所有人都能与中原来往便利。”
施茵此话一语双关,二人一听便懂。
只是,他们离开中原实在太久了,他们无时无刻不想回家,如今这机会难得,他们实在不想放弃。
卫瞻斟酌再三,认真问道:“我兄弟二人只想回归故里,你可否成全?”
施茵面色未变,点头回应:“可以。但二位需助我熬过这个寒冬。
待到春日,若能夺取官船,万事皆便。
若是不成,我便驾舟分批相送,必定送你们二人回到中原。”
江嵩在一旁静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但没有打断施茵的话。
第80章 水翼帆船
卫巍此时开口:“相助,我们自然可以。但首先我们想确认,施娘子当真可乘舟一日就能到中原么?”
施茵笃定地开口:“那是自然,若这舟能建得趁意,说不定我速度能更快些。”
卫巍立时听出不对劲:“建?这么说,娘子眼下并无现成舟船?”
施茵想到那海蚀洞中的小舟没有说话。
“那施娘子拿什么建造那舟?凭着岛上那几颗松柏?”
卫巍有些情急,声音不自觉扬高,他刚刚升起的期望就此磨灭,怎能不让他激动。
施茵却神色悠然,从容答道:“一棵柏木便已足够。
只要算准破浪角度,将船身做成窄长样式,掏空舱体、不设龙骨,再立一根可活动的桅杆便可。”
不设龙骨?窄长样式?在场众人纷纷皱眉,还真没见过这种舟。
鲁爷更是不可思议地看着施茵,这……没有龙骨的船还能下水么?
施茵看着这一众惊诧的眼神,心底无奈——她!施茵!前世可是征战过飞蛾级水翼帆船世锦赛的顶尖赛手,同时也是一名资深的风筝板玩家。
这两项竞速项目,最考验赛手对风向、水流的即时判断与临场反应,绝非寻常技艺可比。
只可惜当下没有碳纤维这类特殊材料,否则她往返对岸,不过两三个小时便能抵达。
虽然没有碳纤维,但是水翼行船的原理她了然于心。
一九零五年意大利造出的早期梯型水翼船,便是通体以木材打造。
只要在船身前后加装木质翼片,舟船便能如飞鱼般踏浪而行,仅靠翼尖划水疾驰,速度远胜此时所有普通海舶。
施茵曾暗自盘算,凭鲁爷那一手能工巧匠的本事,倾力雕琢,未必不能造出一艘形制、速度都贴近飞蛾级水翼帆船的小舟。
倘若自己再训练出一支精锐帆手队伍,再配合大船之上的火药利器,日后纵横这片海域,自当所向披靡。
只可惜施茵现在还真的没法同他们明说。
再者,就算冬季真造出了水翼快船,这般恶劣天气,她也绝不敢贸然下海。
此事确实无法证明,只能看卫氏能否相信自己了。
卫氏兄弟望着施茵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那缕濒灭的希望,又重新燃了起来。
这船纵然匪夷所思,重返中原的前路纵使渺茫,可这已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二人商议一番,便打定主意
他们想赌一把。
赌这从未出现过的希冀。
片刻,兄弟二人相视一眼,随即重重点头,目光变得坚定:
“施娘子,这冬季,我兄弟二人必定倾力相助,绝无二言。只待来年春日,还望娘子兑现承诺,助我们踏上故土。”
“诸位放心,定不负所托。”施茵应声,语气干脆利落。
待到兄弟二人离开后,江嵩才开口道:“妹子,你方才怎么不多说两句,留下他们?他俩一身好本事,若是入伙,咱们往后也能多几分助力。”
施茵莞尔一笑:“江大哥,中原的情况您只听我说过,却没有亲眼见过吧。
若是明年春,有时间,您也可上去看一眼,看一眼什么叫人间地狱。”
众人闻言皆陷入沉思,唯有李弼长叹一声,低吟道:“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
屋内气氛一时沉郁。
“行了,别哀叹了。”施茵出声打破沉寂,“若不想落得那般下场,眼下便要抓紧行事了。”
江嵩回过神:“我去卫家前已经让虫三去那西边又转了一圈,他对那边的情况颇为了解。估计此时也要回来了。”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了动静。
虫三其实老早就来了,只是看卫家兄弟尚在屋内,不知情况的他在外头又溜达了一圈,直到看着卫家兄弟离开才迈步进来的。
进屋后,虫三先是和施茵说了现在西边的境况。
“总而言之,原先周扒皮占的四间瓦房,如今归了李屠。
这人现在正在家猫着,家中只有一妻,并无子嗣。
余下两处宅院,分别被胡烈、段九占据,二人相交甚厚。
最后靠近水源的三间,被刚刚赶出钱四的侯勇占了,有妻,无子。”
虫三将这四间屋舍先做了个简单的介绍,随后又详细说道:
“这四人中,李屠身手最为了得,传闻早年拜过师,习过武。他那妻子也是强抢窝棚那边一户人家的,心性歹毒,不可深交。”
“段九和胡烈二人那两家本性尚可,屋舍是他们二人置换来的,在此居住已久,彼此守望相助,十分齐心。”
“至于侯勇,有一妻,听说还是追随侯勇来到这里的。起初二人只住在前边窝棚里。自从周扒皮一伙覆灭,他才趁机抢占了靠近水源的三间小屋。”
也就是说,除了胡烈和段九二人是屋子的原主以外,李屠与侯勇,皆是凭争斗夺下居所的狠角色。
施茵稍一思索,当即定下:“李屠此人不留。其余三人,我们明日一早登门相见。”
江嵩追问:“李屠何时除掉?”
“就今夜。”施茵决断道,“择日不如撞日,再叫上卫氏兄弟,人多也更稳妥。”
同时此举也能给其他三家打个巴掌,届时她再给个枣,效果便能事半功倍。
当夜,趁着月色明亮,施茵带着江家四兄弟、虫三,外加卫氏兄弟,一行八人悄然来到李屠家门外。
院前立着木栅栏,栏头削得尖锐锋利,底部还以一块巨石死死抵住。虫三寻来一根粗枝,悄无声息地将巨石挪开一道缝隙。
钻身进去搬开石块,打开了院门后,虫三踮脚绕过了院中空地处,伸手朝下指了指地面,
江榭、江楼心领神会,转头叮嘱卫家兄弟:“小心院中那处陷阱。”
五人避过院落中间的位置,来到那四间瓦房的墙角。
屋内漆黑一片,无声。
虫三附耳听了片刻,寻着那道微弱的呼吸声,指向其中一间屋子的窗棱。
江楼立刻吹亮火折子,点燃手中的火把。
几乎同时,江榭按住他的肩膀,飞身猛踹向窗格。
哐啷一声脆响,木窗碎裂,火把径直掷入屋内。
二人配合默契,一气呵成。
“谁!谁他妈的找死!”
屋里,伴着一阵怪异的女人声,李屠的声音暴怒而起。
第81章 一对五
施茵,江嵩和江亭站在院外,静静看着院中的几人对峙。
李屠,人如其名。
满脸的络腮胡几乎让人看不出他的样子。
乌黑的脸,乱糟糟的头发,倒有几分李逵的样子,可惜没有李逵的心性。
他的双眸带着狠辣,手中的一把斧头是他立足这岛的依仗,连睡觉都握在手中不放。
此时,他拿着斧头来到院落,定眼一看:“竟然是你们!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来我们这边作甚!是要坏了规矩么!”
李屠看着江家和卫家共五人,没见到院外的施茵几人,眼中没有任何畏惧。
江楼刻意大声嚷了起来:“我们江家想去哪就去哪,这就是规矩!”
虫三则往后一步,眼中闪过凌厉:“李屠,今后的规矩,还真要改改了,黑山岛,要变天喽。”
话音落,虫三手中不知抛出个什么东西,速度极快的闪向李屠面前。
李屠身量很高,略显壮硕,但其躲闪速度倒是很灵敏。
看他侧了半步的脚法和身形,确有几分练家子的样式。
江楼和江榭趁他躲闪时,抡起棍子朝着脑袋就挥了上去。
卫家兄弟也不含糊,虽然不善于棍棒,但是他们善用些技巧拳法,一时倒显得挺吼人。
虫三在他们身后,穿梭其中不断地打出类似石子的东西,不致命,但能扰敌。
五对一,不怎么光明,但这儿可不论什么单挑,能打赢,就是胜。
所以,家中兄弟多的人家,就能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李屠被这几人缠得心烦,眼中升起凝重。
一把斧头虽显得笨重,却被他抡得极为灵巧。
他善用惯性,斧头犹如扇子一般,想让它砍在什么方向就是什么方向。来回转向也不在话下。
下盘也能紧紧随着轮出的惯性急速地变化,使他与斧头几乎自成一体。
乍一看,这几人都有些底子。
但是,很快施茵便瞧出了端倪。
世家子弟与真正练家子的区别。
所谓世家与普通百姓之间最大的区别就是家学的垄断。
这里头的家学,不仅仅是书籍,还有些武艺门道,甚至些世家立身的不传之秘。
普通人家且不说读书难,便是有了机会,能读些考取功名的书籍便是上上策了。
而世家的子弟入家学,学的都是全套,除了君子六艺之外,治国治家之道,交际权谋之类,各个世家专攻的学问,还有强身健体的本事和孙子兵法的涉猎。
换言之,他们不仅注重学问,也注重身体素质,做到了文武兼修。
所以,一个上等世家即便是庶出的子女,其见识也不是普通百姓能比的。
这便是这些世家能垄断朝纲的根本原因。
也是世家能在这黑山岛上存活的几率更大的原因。
但是,施茵却敏锐地发现他们中间极大的缺陷。
花架子!
江家和卫家这两家都是多出文官,家学中便是重文轻武。
虽然都学了两招,也练了几年基本功,但是面对李屠这种从生死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招式还是有不少的差别。
施茵此时才想通,凭着他们这壮硕的体格,怎么会被那周扒皮压制得拼了命才勉强支撑,即便他们手中有些武器,也不至于惨成这样。
如此看来,周扒皮一伙应该就是哪家的部曲没错了。
身手了得,招招毙命,这才让江家、卫家在联合众多百姓的情况下才勉强应对得来。
现在回想起那一夜,若不是自己当机立断,没有正面对上,而是选择扔出当初填了大量木炭的火球,她怕是也难逃凄惨的下场。
细想下,多少有些后怕。
施茵此时的三个火球,已经尽数用光。
好在还有不少的硝石和硫磺,她还是要尽快寻些时间,再制作些火球,才能多些心安。
“你让他们拿那木棍对李屠的斧头,是想看看他们的身手?”
施茵闻言,收回思绪。
刚刚出声的江嵩正死死紧盯着场上局势,身体时刻准备着,生怕弟弟们在那斧头下有个什么闪失。
施茵看出他的焦急,不由好笑道:
“江大哥,您也不能总将他们护在您的羽翼下吧,您瞅瞅他们,那手上的花架子,这才几招下来就乱了套。还有他们白长了这副体格,竟然接不住李屠的手劲?”
江嵩怎么能看不出两个弟弟的缺点,只是他怕了,怕小弟的悲剧重蹈覆辙。
因此自从那次大战后,近些年只要有什么争执几乎都是他领头在前,江楼江榭拿着从周扒皮那夺来的枪护在两侧,虫三就用那石子偷袭辅助。
至于江亭……嗯,他基本和江大嫂在一处的,倒是不乱跑。
虽说是有些花架子,但是他们这种队形已经从周扒皮率领的散兵流民中硬是闯出一番天地来。
江嵩便有些轻心。
这时,没了长枪,拿着木棍的二人,在没了大哥的协助下,短板显而易见。
施茵越看,越想扶额,就……这……?
还是一对五……。
江楼和江榭二人靠着蛮力和那两分花架子,在撑了几招后,明显乱了分寸,险些有些招架不住。
卫瞻和卫巍二人更甚,中年壮汉,光凭着幼时学的几招武学,翻来覆去的用,关键是那些起招的摆样,次次都不落下。
虫三围着几人在外围转圈,扔出去的时候还自带着音效,嘴中“嗖嗖”的给配音。
施茵看得脑门直冒汗。
好像和她想象中的一对五有些不同。
此时,站在远处的江嵩和江亭,还是头一次置身局外看自家兄弟搏斗。
怎么说呢,多少有些丢人显眼了。
施茵看得五官都快要皱成一团了,她正在努力分析眼前这种情况下,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江家和卫家这两家成为黑山岛头一份的势力。
首先周扒皮确是哪家部曲。应该就是带着目的上岛,他们的核心应该就是那八人,也或者有更多,但都死于那场大争斗中。剩下的那八人便蛰伏,等着后面来人接济再一起除了江家和卫家。
其次,除周扒皮之外,其余的那些流民中,真正有些拳脚的基本都能逃了押解,流落上岛的,类似李屠之流少之又少,而且他们不如世家子弟团结,这才让人多势众的江家占了上风。
所以,施茵揪着五官看着五人终于耗光了李屠力气,开始逆风翻盘的几人,不由的想起自己,嗯……
她确实强的厉害!
第82章 世家女
毕竟是一对五,李屠便是再厉害,也招架不住。
此时,他眼角流着血,脸上被虫三扔的石头砸得青紫一片。
手上握着的斧头也开始颤抖。
而卫家兄弟又开始亮他们那摆势,这都七八个轮回了,一次不拉啊。
江楼那货本来为躲避斧头已经与江榭换了位置,却不知何原因,非要换了回来,打乱了江榭的脚步。
被李屠发现了把柄,趁二人不备,一斧头又劈了过来。
江楼双手利索地交叉顶在头顶,接住那斧头的手柄,腰背挺直。
他正好面向施茵,脸上正‘写着’犹如早期港片中标准的“英勇坚韧”的男主模样。
江榭被江楼的换位弄得一时混乱,又见李屠一斧头劈下,当下心惊,好在悬在三哥脑袋上的斧头未落下,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他不想再亮什么架势了,他也完全忘了幼时在家学里学的那几年招式。
情急下,转身寻了块大石头一把举起来就砸向李屠。
这招比他们那些花架势都要有用。
李屠只来得及侧身,那石头砸在他肩膀上,一个趔趄。
卫瞻趁机一招反踢,将他踹倒。
眼下,五人终于彻底占了上风,拿命是分分钟的事。
施茵实在不想再看卫家兄弟的摆式,和江家兄弟的莽撞了,反手拿起弓箭干脆利落,一箭毙命。
终于翻身的江楼见那尸体上摇晃的箭矢,一阵气闷:
“哎,我说施娘子,没你这么摘桃的吧,这功劳算我们的还是算你的。”
施茵的白眼快要翻到脑后,弄得江楼倒有些心虚了。
“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么?”
施茵叹了口气,回身看向江嵩说道:
“江大哥,不能再这么放任下去了,他们俩得抓紧时间成长起来了。”
江楼和江榭今后不仅仅是在这黑山岛上逞强斗殴这么简单了,他们面对的将会是真正的战争。
快速成长起来,对他们来说,对黑山岛来说,都是必须的。
江嵩缓缓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江楼和江榭。
兄弟二人被大哥看得心底发毛。
殊不知,便是从施茵那句话之后,他们二人倒是不用再去滚泥滩了,日日扎马步,练木桩等等一系列的地狱般的摧残接踵而至。
之后的每一日,江榭都沉浸在无尽的后悔中,当初怎么就让三哥多那句嘴了,若是三哥话没这么多,施娘子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狠心对他们俩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此时的江楼还因为刚刚施茵杀了李屠而生闷气。
他捡起地上的斧子,狠狠拔出插在李屠心头的箭矢,气愤地回到大哥身边。
施茵则进了那间臭气熏天的屋子。
她小心点燃火把,环顾一圈后发现里屋中,一个约莫跟自己同龄的妇人正被反手绑着手脚,身上仅用一张黑漆漆的羊皮简单覆盖,露出一片伤痕。
她的额头有伤,嘴中横了根木棍,眼神带着恐慌。
看样子,应该是自杀不成,被李屠捆了个严实。
“你们先莫要进来。”
施茵开口,制止想要进屋的虫三。
虫三立刻想到什么,停了步子,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施茵轻声安慰:“不要怕,我来救你的。”
她手中不停地翻找,终于在角落中寻到了那已经撕扯得裹不住身子的破衣烂衫。
施茵皱了皱眉,还是放弃了。她出了里屋寻到守在外门口的虫三道:“李屠抢的这妇人是谁家的媳妇?他男人呢?”
虫三缓缓摇头:“当天就被李屠给杀了。”
随后虫三有些可惜道:
“这家人其实挺聪明的,将她扮成男子,躲在流民中一直都默默无闻,左邻右舍从来不知他家还有个女子,竟然也生生在周扒皮的眼皮子底下躲了三年。
也不知怎么在李屠面前露了馅。这才让他给抢了去。这事已经过去了十多日的时间了。”
施茵略有些哀伤,这女人在这儿艰难的活了这么久,就差了这十几日。
她轻声说道:“你去他家原先的窝棚那儿看看,他男人的衣服还有没有可穿的,帮她取来吧。”
黑山岛物资贫乏,便是件麻衣都是奢侈。
李屠这儿倒是有几件,但施茵想,这女子应该是不喜穿他的。
虫三点头,转去窝棚那方向。
施茵走进屋,一边给她解开绳子,一边轻声安慰道:“莫怕,李屠已经死了,你安全了。”
话音落,那女子双眼带着泪,没说话,却从嗓子中,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哀嚎。
她发泄似的哭喊着,一声声消散在漆黑的夜色中。
片刻,虫三就将那女子丈夫的衣服给带了回来
“那窝棚有人住了进去,据他们说这几件衣服,是他家原本留下来的。我就给都拿了回来。”
施茵接过衣物,递到那女子的身边,此时她身上的绳子已经松开,枯瘦的身子上,满是伤痕。
她捧着那熟悉的衣服渐渐安静下来,可那双眼眸中已经没了活下去的勇气。
施茵知道,她在她男人死了的时候就已经不想活了。可悲的是,她连死,都做不到。
女子平静下来,从沙哑的嗓子中挤出两个字:“谢谢”
“你……”施茵本想着问她的名字。
但思忖片刻,还是没问出口。
施茵帮她将身上的衣物穿好,扶下了床。
女子的眼神,一直瞟向施茵后背的那把环首刀上。
“女罗刹,施娘子?”
沙哑的声音轻声确认道。
施茵点头。“嗯”
女子双眼含着泪,看着施茵带着一丝羡慕。这女子登岛的第一日就掀了个翻天覆地。
真好。
施茵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就想先带她出了这肮脏的屋子。
然而,屋门还没迈出,女子那枯瘦的手就抬起,想要拔出施茵后背的那把刀。
施茵似乎后背有眼睛一般,她刚刚碰到刀柄,声音就传来:
“我若是你,绝不会寻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死都不怕了,竟然怕活着么?”
女子顿了顿,声音嘶哑得似乎开口都艰难:“我,什么都没了,孑然一身留在世上,又有什么意义?如今这副模样,更是无颜苟活。”
施茵转头看向她,这个女子是读过书的。
这时代一个女子能读书,绝不会是普通百姓,必定出身世家。
而世家女子断不会下嫁寒门,因此,这女子的丈夫定然也是士族子弟。
只可惜应该是族中只剩下这夫妻二人,混在流民中相守相伴。
西晋啊,陨落的世家大族,何止百家。
多少如这夫妇般,无声的消失在历史中。
第83章 绥娘
女子的眼眸中毫无神色,她似乎真的已经没了灵魂。
施茵叹了口气,她真的不知应该怎么去劝解。
或者说,她不知应不应该劝解。
这女子并非因为失了贞洁而不想活,而是因为李屠对她的羞辱而不想活。
两者是有区别的。
大晋,并没有宋明时期那种贞洁烈女的枷锁。
他们崇尚“随性”,从没有人苛责女子贞洁,更没有什么“女子贞洁大于生死”一说。
士族女子二嫁、三嫁十分普遍。抑或者二婚女子带着孩子嫁给个初婚男子也不是稀奇的事。
而且女子虽然不可休夫,但是和离还是自由的,甚至寡居女子也能置办家产田契,抚养子女。
只是世家少女没有婚姻自由一说,也没有女子入朝为官的权利。
此时他们更看重的是“世家”这两个字,几乎大过天。
“士庶天隔”的门第观念几乎贯彻整个社会。
士庶不同席、不共坐、不通婚,更是骨髓中的铁律。
甚至连律法中都明令禁止良民和贱籍通婚。
就这么说吧,两个士族,不论男女,若是他们婚内出轨了,多会被当作风流轶事在席间畅谈。
但,若是婚配贱籍,那可是血统被玷污、门第被彻底蒙羞!这在世人眼中是比死亡更难堪的事,而且会被所有人唾弃,即便是家族自行将其处死,都难解家族耻辱。
因此,这个女子是因为,李屠——是个连寒门、庶民都算不上的一个贱籍,被这么一个贱籍肆意玩弄凌辱,这才是她不想活下去的原因。
可悲的是,即便她已经没有所谓的世家护佑,但是骨子中,依旧看不起这些贱籍。
这种观念,其实在李家,江家,卫家,都是存在的,要不然江家和卫家也不会以水井相隔,与他们分居两处。
施茵沉默地走到院中,李屠的尸体安静的躺在地上。
这个李屠定是发现了她不光是女子的事,还发现了她是士族的女子,故而才会将她绑得如此严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士族家的女子,在这些人眼中,犹如求而不得的瑰宝。
即便是乱世中很多被贬弃的世家,其家中女子,也轮不到贱籍求娶,因为世家相互间都会维系其颜面。
即便是敌对的势力,挣得你死我活。
败者,或死、或给自己为奴为仆,也不会给其后代女子贱籍婚配做此侮辱的。
一来此举会被整个士族圈子诟病“行事卑劣、失了体面”。
二来今日你辱我门第,他日他人也会如此对你,等于自毁圈层共识。
所以就算是有些人有贼心,有贼胆,却没有能成的路子。
但是黑山岛不同,没有士族的势力压制,所有人各凭本事,这才让李屠有了如此难得的机会。
夜晚,月光幽暗,女子隐在黑暗的屋中,不愿踏出。
虫三站在门槛外头,瞅着里屋那团阴影,又看看站在院外的施茵:“施娘子,这女子……”
施茵也发愁,这人到底该怎么安置。众人也不能陪着她在这儿站上一晚上吧。
放任她自杀?施茵自问自己没这么恶。
领回自己家?她还觉得自己也不是那么善。
别看是个娇弱的女人,谁知道能不能发疯,再嫌弃自己救人晚了之类的,嫉妒、埋怨……
她脑补前世那些网络上的小说,恩将仇报的,心理扭曲的,这些女配黑化的原因更是多种多样,她家里还有俩孩子呢。
但是这事她也不能不管啊,毕竟现在明面上的话事人可是自己。
施茵有些头疼,若是说因为贞洁吧,她还能劝劝。
可这显然是因为世家门第的缘由啊。
施茵自己是一点都不理解这种想法的,毕竟后世的一位名人将这些士族屠了个干净,早将这些糟粕从她骨子里头扒了去。
即便是她胎穿至此,幼年听着族老夸耀自己的门第优越时,心底也是无所谓的态度。
而自从来了黑山岛,她更是早就定下,今后,自己的这座坞堡之内绝不纵容如此严苛的门第成见。
阶层差异肯定在所难免,但绝不能像大晋一般,出身决定一切。
她抬头看着院中这些世家子弟,又回首看着黑暗中的女子,要不……就从她入手?
施茵思来想去,纵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是,此时,此地,正好形成了个锋刃,用这个锋刃劈开在场众人的世俗之观,最是有效。
可对这女子,是不是太过残忍……
但是,仅仅一瞬间,施茵的那丝柔软便消失了。
江家,卫家,这种文官的后人,比起武将来,士族观念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没有时间了,今后也很难找这种机会劈开他们心中对门阀权势质疑的一道裂缝。
对不起了。
施茵的声音不再犹疑,她终是狠下心,对着屋中人喊道:
“这位娘子,我该如何称呼你?”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嘶哑的才声音响起:“绥娘”
虫三对着施茵点了点头。
就是这个名字,只是左邻右舍原本叫她绥郎。
然而,施茵则继续问道:“我问的是你的姓氏!”
闻言,院中的人都皱起眉头,这施娘子怎么了,这种情况下问人家女子的姓氏,不是该安慰一番么?
黑暗中,似乎听到一阵抽气的声音,又是很久,才传出声音:“夫家姓柳,可以叫我柳绥娘。”
“哪里人士?”
施茵继续咄咄相逼。
黑暗中传来不知什么撞击到桌凳的声音。
虫三皱眉,不解地嘟囔:“你那狠劲放在这儿,是不是有些……”
施茵撇了他一眼,虫三没有再说话,但眼神中依旧不认同。
“我问你,夫家是洛阳柳家,还是武陵柳家!还有你娘家姓氏!你姓甚名谁!”
沉重的喘息声从黑暗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声一闪而过,再次的沉寂,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怎么,又想自杀,被我猜中了,又准备去死了!”
施茵的声音冷厉而残酷。
“准备守着你世家士族的名誉去死了?”
此时,就连江楼和江榭都反应过来,这女子是世家女!
施娘子这是怎么了,她也是世家女,怎么不知这是多么大的耻辱!竟就这样硬生生地撕开别人的伤疤!
第84章 可笑不可笑
“施娘子,你过分了!”江楼的声音带着怒意和失望。
“过分?怎么,就因为你玷污了你们士族的血脉过分,还是侮辱一个女子过份?
绥娘,你出来好好看看,这里五个士族子弟才对付了一个贱籍李屠,轮武力,这几个士族子弟连屁都不是!”
“你……”江楼也不知怎么这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脸色瞬间涨红。
施茵没理会他,只一声叹息:
“绥娘,我真为你感到可惜,绥之意——福安顺遂。
你父母想让你一生福安顺遂,遂取其字。
可这乱世之中,你争我夺,战事四起,便是如李家,杜家,崔家,这等大家世族也对石勒大军这等“贱胡”纷纷避之不及。
福安顺遂,多么艰难。走到现在了,却因贱籍辱了士族而寻死?
世家士族?贱胡石勒?呵呵……”
施茵声音一顿,神色扫过在场的江家和卫家。
江嵩城府深,喜怒不变与色,但是其余众人,此时面上已经现了极大的怒意。
尤其是江亭、卫瞻和卫巍三人。
江楼和江榭来岛的时候太小,根本没有世家的感觉,他们对家学中族人的荣光也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江楼便是了解一星半点,但此时的怒意,多是为那女子抱不平而来。
虫三年岁和他们差不多,身家也不是世家大族,只能算是寒门,自然不会去维护世家的威严。
只有江嵩,江亭,卫瞻,卫巍四人。
他们心中尚存着世家的尊严,此时的怒意已到了极致,如此侮辱世家门风是他们绝对无法容忍的。
“施娘子,长安施家也是名门望族吧,你适可而止吧。”
江嵩终于开口,眼神有些冰冷。
施茵冷笑:“江嵩,现在哪还有什么名门望族,你们醒醒吧。”
转头,继续朝这屋内问:
“绥娘,若是辱你之人,是世家子弟,你会不会想死?”
绥娘没有回答。
“你不会!”
但施茵的声音很是坚定。
“我再比如,若是这李屠是个识文断字、知礼数、传家学的人呢!你还会不会想死?”
这……不是一样么?
空气中依旧是一阵沉默。
江嵩不耐:“施茵,你到底想说什么!世家子弟本就做不到如此强人所难的龌龊之事!”
好,终于说出口了!
施茵等的就是这句话!
她转身,看着江嵩:“江嵩,你说世家子弟做不到?”
江嵩亦是一字一顿地回道:“世家子弟不屑于此。”
“哼……”
施茵鼻中不屑轻斥:
“好,江嵩,司马家算得上是顶级膏粱世家吧!武帝司马炎可是选了五千良家娇娃,这里面都是自愿?
吴郡富春孙氏,东吴孙皓也是顶级世家吧,良女十五阅之,不中乃得出嫁的是他吧。都是自愿?”
江嵩瞬间噎住:“这……这都是皇族宗室的昏君,哪能……哪能混为一谈。”
“这会又不能混为一谈了,好,你们的华胄世家河东裴氏算吧,族人裴楷常办清谈诗会,士族女子去而复返,完节者十之无一。自愿?
琅琊王氏,王澄将之荆州,饯会之上,自脱衣冠,复令姬妾裸身行酒。自愿?”
“这……”
江嵩皱眉,实在不知该怎么反驳。
而施茵这儿,还有成千上万个例子,晋书,史书,正史野史,荒唐事例层出不穷。这还只关乎女子之事,若再加上个朝堂上的荒唐事,怕是十天十夜也说不完。
“江嵩,千万别把世家子弟不屑做的这几句胡话,真就当成事实。
你们世家子弟能做的、已经做的荒唐事,早就是数不胜数了,人神共愤了。
而被你们嫌弃的贱胡的石勒,却建起了‘君子营’,禁掠、禁淫。宁平城之役,唯歼晋军,不害黎庶,不淫妇孺。
你们守护的洛阳,洛水腥赤,浮尸蔽川。
而被你们视为伪都的襄国却不修宫室、不奢费,孤老、鳏寡、孤儿赐谷三石、帛有差。
江嵩,你说,这些可笑不可笑?”
一时间,这个院落似乎连呼吸声都难以听见,只剩远方的海浪声,涛涛传来。
“施茵,你一口一个你们世家。
你,施家,难道不是世家?如此不屑世家大族,不也在其庇佑下享其便利?”
江亭眯着眼睛,自认为抓住了施茵话中的漏洞。
“是,当然是,所以我从没说施家没给我好处啊,我只是说绥娘之事,怎么,这有何相关?”
“你……”江亭也噎住,这怎么就被施茵牵着鼻子走了。
施茵将话题牵回:“绥娘,我还是刚刚那个问题,若是这李屠是个识文断字,知礼数,传家学的之人,却不是个世家子弟,你还会不会自杀!”
黑暗中,终于有了动静:“我……我不知。”
施茵笑了。
“好,那就好。”
稍作停顿,施茵继续说道:
“绥娘,寒门,贱籍真就如此不堪么?
左思,出身寒门,却写出《三都赋》《咏史》,洛阳纸贵的典故,流誉至今。
曾任中书监的张华也有着‘王佐之才’的称誉。
你们为何将这世家、贱籍之间的鸿沟看得如此之重,重到你要用命去填!值当?”
施茵缓步迈回了屋内,牵起她的手,慢慢往外走:
“绥娘,人,就是人,有好人,有坏人,有聪明人,有蠢人。
有厉害的,有弱小的。
但这是其后天教养,环境相助,怎么用一个出身就定下尊卑呢?
你来这黑山岛,如此辛苦的与你夫君躲藏了数年,不就是为了活下去吗?就这么被坏狗咬了一口,就不活了?
狗就是狗,有好坏之分?
人就是人,有贵贱之别?”
施茵将绥娘拉到了李屠尸体前,让她仔细看这个带给她无尽苦难的人。
是啊,只是个人。
一个坏人。
施茵看着众人沉思的面容,心中知道,那门第间的成见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一笔勾销的。
但是,绥娘,江嵩,江亭,卫瞻,卫巍,心中的那个成见,已经被自己给劈开了一道裂缝。
至于江楼,江榭嘛,只面面相视,心中尚在疑惑:“裴楷,王澄是谁?左思,张华又是谁?《三都赋》是什么?”
……
而另一个人——虫三,是除他们外,心中最为震动之人。
身在高位世家,江楼,江榭或许早就忘了那些不平之事。
但是虫三,一个寒门,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
寒门多为下品,能做个浊官或吏职算好的了。
虫三的父亲,做到了中原世家的部曲督也是不错的身份。
他们依附世家而活,已经习惯了。
虫三走在路上若是遇见士族子弟,第一时间必须低头垂手避让,不得与他们平视。这些规矩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学的,总之从小便这么做。
而他也从小便知道:士族若是误伤寒门,无罪。
寒门一旦误伤士族,便是死不足惜。
施娘子刚刚说什么?
嗷,是:
“人就是人,有贵贱之别?”
虫三头一回用他黑黝黝的瞳孔,正视着前方的施娘子。
第85章 士族立身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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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争风吃醋?
此话一出,犹如惊钟!
江嵩,江亭,卫瞻,卫巍,纷纷呆愣原地。
是啊,这些他们立足的根本若是传于整座岛,那么他们所谓世家士族与寒门贱籍还有区别么?
施茵环顾众人,从他们神情就能看出,她方才劈下的缝隙又扩了两分,身边的虫三、绥娘身上的枷锁也松动开来。
她还想再添把火,塞进那缝隙中,烧得越旺越好。
“可你……”卫瞻片刻沉默后,缓缓开口:
“可你仅一人,如何能撼动这些世家,让其上交家传?
你难道不知,我们祖辈付出多少才得来的这些学识,有了这名门望族之称吗?”
施茵在黑暗中环视一圈,声音低沉:
“名门望族?又是这四个字。
卫瞻,你们这个卫家,没斗得过贾皇后,便是落魄了,依旧是世家是么?”
施茵又转头看向江嵩:“江嵩,你们依附在东海王氏其下,但也算得上世家,是么?”
“在你们眼里,只要沾得上‘士族’二字,那便是天大的荣耀。
可如今的你们真的还算是世家么?
你们族中没有宫中的官职护佑,没有良田依托,更无部曲依仗。
孑然一身,空有个学识家训就算世家了?宁愿死了归了尘土,也不愿让其传承下去?”
“这‘士族’二字是多了不得的含义吗?你们垄断官位,兼并土地,掌控寒门贱籍的生死,很骄傲?
你们做出联合世家构陷打压左思、张华等寒门之辈的事,很骄傲?”
“呵——”
施茵嗤笑一声:
“卫瞻,我不急,若是说黑山岛这些年的蹉跎都没让你脱了士族的枷锁,那便去中原看看,去北方看看你所谓的士族怎样苟且偷生,你的荣耀是如何在阿谀奉承那些世家所谓的贱胡。
看看他们如猪狗般匍匐在贱胡脚下,看他们怎么献出妻女讨好苟活的样子吧!
我会在这岛上,静候你们二人归来。”
卫瞻和卫巍便是江嵩和江亭,闻言脑中一阵又一阵轰鸣,几乎震聋自己的心境!
她在说什么!!
世家士族宁死不屈!什么阿谀奉承,什么讨好苟活!
这施茵究竟从哪知晓这些谎言的!
又是凭什么笃定他们会回来的!
讨好贱胡?绝无可能!
“至于你方才说我只有一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施茵话锋一转,
“千万别小看在这岛上磋磨的流民,便是蝼蚁若是团结一致也可溃坝。
若是这岛上众志成城,那这儿便就成了我撬动世家的支点,岛上的人,就是我的撬棍。
只要这支点足够坚韧、撬棍足够团结,那些所谓的家学不传之秘,便会接连奉上。”
卫瞻和卫巍听不懂那什么支点之说,但是知道施茵之意。
他们默默无声,直等到心中平复片刻后,又开始思忖起来。
这一细想,便多少生了些对女子轻视之意——世家的家学那是所有族人用命护着的,她如何能寻到!简直空谈!
世家与贱胡也是世仇,必是你死我活之局面,便是真有人讨好了,胡人就接了?
细想之下,皆是漏洞。
但是兄弟二人毕竟还有求于施茵,就此冷哼一声闭了嘴,没有反驳。
江嵩和江亭也平复下心情,这施茵要说建坞堡还真有可能,但是妄想搜罗世家家学,简直痴心妄想。
他们二人眼中没了震惊,又如同刚来这院中一般,信心十足。
施茵这把火烧得是旺,但不至于毁了那信念的钟塔。
只是她不急,这塔,便先留着吧,总有一天,她会推倒的。
而虫三,他身上那自己给自己扣上的镣铐,在施茵说出这岛上的后代都能读书习字的时候,就已经解开。
但尚未卸下,还需要时间,信任一个世家女子,终归不是几句言语就能成的。
江楼和江榭,全程沉默不语,心中则一刻没停:
“还要在这儿站多久?我困了。但不能说,说了显得自己没深度。”
“哎,三哥怎么也沉思起来了,我有点饿了,回去还有荞麦饼子吃么?望山没把剩的粟米粥都喝了吧,哎,还是施娘子那天做的海鲜疙瘩汤真好吃……”
施茵也觉得今夜说得够多了,夜深了,人也该散了。
绥娘却是也没商量出个地方安置,今夜只能先跟施茵回去了。
这一夜,除了江楼和江榭二人外,其余在场众人,都没睡好。
他们纵然知道搜罗家学这种绝对是个痴心妄想的念头,却总会在半梦半醒之际,悄悄冒出,惹得他们夜不能寐。
第二日。
李弼早早就来施茵这儿点卯,猛然看到院中,一个身穿男子衣物的陌生女子,正在洗漱。
“这是……”李弼不明所以。
施茵暗道不好,挡在他和那女人之间,心想不妙:
绥娘面容尚佳,这李弼又好色,他可不能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毕竟自己现在还要用着他来算账,万不能被这美色误事。
施茵知道,李弼现在没有枕边话,但是一旦他另娶妻,再有个孩子,那时他与乘舟和绒儿之间的父子亲情怕就有了变故。
关键他那脑子里头的东西正是用得上的,仓守可不是个讨喜的活,一时半会还真没人代替。
要不……
施茵微微看向李弼双腿之间——要不给他阉了?
这样乘舟和绒儿就是他唯一的后代,应该能拴他一辈子了。
施茵在思忖怎么悄无声息地阉了李弼,又不能让他知道是自己干的,免得记恨。
而在李弼眼中,施茵就像个争风吃醋的妻子,挡在丈夫与其他女人中间。
这……妻子果然心中有他的!
茵儿,你放心,姬妾这玩物,你若不同意,我万万不敢纳的:“茵儿,我……”
李弼刚想表衷心,施茵皱眉催促:“你柴砍了没有,草割了?在这磨叽什么,还不赶紧的。”
李弼心中更是反思:他到底为何让妻子如此不安,定是之前自己有过两个姬妾的缘故,可那明明是她自己给他纳的。
嗯……我明白了原来是女子的口是心非!
妻子当初应该只是试探一二,哪成想自己竟然答应了,这才伤了茵儿的心。
对,定是这般,当初貌似就是有了那两个姬妾后,茵儿便对自己似乎有了隔阂!
李弼如同发现隐秘一般,兴奋不已!
他终于找到缘由了!
哎,要说,还是自己这个做丈夫的不好,不够关心了解妻子心中所思所想啊。
“好好,为夫立刻去砍柴。茵儿安心就好”
李弼眼神透着坚定,看着施茵的眼眸,不敢有丝毫偏移。
他今后要给足妻子安全感,为其守心,戒色!
施茵看着李弼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成,若是真当了太监,很容易会心理扭曲变态,那时恐怕更是不好掌控。
嘶——要是有什么杀精的东西就好了,让他还有男人的用处,却生不了孩子。
这样是不是就不至于心理变态了,到时候再给他寻个老实的妻子,让这人别在自己眼前晃悠。
嗯,一举两得!
这法子可以。
第87章 侯勇
“那是你夫君么?”绥娘的声音响起。
她的声音不是那种美妙的女腔,反而带着低沉的嘶哑。
应该是她的嗓子还没好利索,也可能是她扮男子时间太久的缘故。
绥娘的脸算不上美艳,却有种大气之感,神色中带着一股子稳重。
施茵摇了摇头:“前夫。”
“前夫?”这称呼很特别,绥娘轻轻道:“之前的郎君?你与他和离了?”
施茵点头:“对,已经和离。”
绥娘刚起了疑惑,在这黑山岛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若是没有男子该怎么生活?
然而下一刻便想起,施娘子当初就是自己登岛的。
那时她曾远远看过,施茵跟在孙大他们身后,她当时心中还为她惋惜过。
结果,没过多久,岛上就传遍了施娘子将孙大三人给杀了,占了屋子的流言。
她开始是不信的,便是真的,江家也不会放过她的。
没想到,当夜,瓦房那边又传来一阵骚乱,火光冲天。
第二天,当她男人回来后,一脸不可思议的同她诉说昨夜发生的事。
骚扰岛上多年的周扒皮一伙尽数覆灭,江家不仅没找施娘子麻烦,反而与她成了同盟了。
“绥娘,我还听那施娘子发话,说明年官船不来了,这海盐,朝廷不换了。”
“什么,官船不来了!那这岛上的人,还能活下去么?”
“哎,谁知道呢,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便是中原再乱,盐总归还是必须的吧,说不定施娘子在哄骗大家的。”
虽然夫君是如此说,但绥娘心中总有些担忧,那段日子,她偷偷减少了每日的食量,总想多存些粮食,免得真没了官船,说不定这些存粮就能让他们等到希望。
哪知,希望没等到,反而等来了隔壁的李屠。
“绥娘。”施茵的呼唤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绥娘,你今后是想独自生活还是要跟着我?”
施茵的粮食也不是白来的,虽然是救下了她,但若绥娘没有任何的生存能力只想要依靠自己过活,那就别怪她心狠了。
绥娘不傻,这岛上的每一口食物都格外珍贵,尤其是这施娘子的。
她思索半晌说道:“我若是独自生活,怕是依旧得不到好下场,若是跟着你生活呢,我……为你洗衣做饭可行?”
“呵,你说呢?”施茵嗤笑一声,她竟然妄想让自己养着个收拾家务的女人?
这两间屋子还想收拾出个什么花来?
尤其是现在这个关键时刻,每一口粮食都是至关重要的,施茵看着绥娘,有些失望。
施茵相信绥娘不蠢,甚至可以说有些聪慧,要不然不可能在周扒皮眼皮子底下躲了这么久。
但她还需要时间,慢慢想明白自己的意思。
可她不会浪费宝贵的时间,等着绥娘琢磨明白。
只见施茵摇了摇头说道:“你先出去转转吧,若是有合适的地方便留下,我这儿,绝不养闲人。”
绥娘有些慌,这就要赶她出去了?便是等她一刻也不行么?
正想哀求之际,猛然间想起施茵的外号——罗刹。
绥娘只见到昨夜施娘子那温和的模样,竟然忘了她罗刹的名号?
罗刹啊,怎么可能白养着一人给她洗衣做饭?
“施娘子,昨夜睡得可好?”
此时,一个声音贸然闯入。
遂娘回头看向门口,正是昨夜那些男子中的其一。
来人正是虫三。
此时他正精神抖擞地站在施茵家的门口。
今日往后,他便如江嵩所“希望”的那样,早早来找施茵了。
施茵利索地收拾了自己一番,然后转身对着乘舟说道:“你和妹妹在家等着,鲁爷他们应该就要来了,你们在家吃饭就行。不用等我”
乘舟点头道:“好的,娘”
绒儿不舍地抱着施茵的大腿,声音诺诺地说道:“绒儿等,绒儿想娘亲。”
施茵温柔的回抱:“乖绒儿,等娘忙完这阵,定会好好陪你,乖啊。”
绒儿撅着小嘴,磨磨蹭蹭的回到哥哥的身边。
施茵哄定了绒儿,转头看着绥娘。
刚刚还温和的眼神瞬间变了,神色中带着威胁,仿佛在说立刻离开我的院子,否则对你不客气。
刚刚那个温柔的施娘子,已然不见了踪影。
绥娘皱了皱眉头,明白作为一个母亲的不安。
她迅速将头发裹进头巾中,对着施茵俯身行礼。
虽然施娘子救了自己,但是她绝不会摇尾乞怜,祈求别人的施舍,既然如此,那就离开吧。
“就这么让她走了?再去寻死怎么办?”虫三看着绥娘的背影说道。
施茵的态度则有些无所谓:“昨夜的话已经说得够多了,她若是还想不通继续寻死,那就让她死去吧。
不过……”
虫三接话:“不过啥?”
“不过,若是她能回来,说不定能同鲁爷一般,成了我真正的左膀右臂。”
施茵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正视着虫三。
虫三挑眉,眼睛又低了下去,嘿嘿一笑,只说道:“如同您这般的女子怕是少见,她若想要当您的左膀右臂怕还要亮下真本事。”
说完又轻笑了一声低眉看着施茵的嘴巴。
施茵眉毛一挑,嘴角微扬,也不再继续这话题了。
“那成,咱也走吧,去会会那对侯勇夫妇。”
虫三轻应了一声,带着施茵去了侯勇的家。
二人刚过了大水井,便听到不远处侯勇家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
转进了院门,看到院中的一个男子正在家磨着一把粗糙的刀型物体。
说是刀型物体,是因为它确实算不得正经的刀。
约有巴掌大小,刀背歪歪扭扭,刀锋虽然锋利,但也是坑坑洼洼。
这,应该是他自己打的。
施茵看到了他家院中的一口火窑,明显是新建的,窑背紧靠着瓦屋的墙壁,想来也是为了冬季的取暖才如此建造。
听着门口的动静,那人抬头,此人是虫三所说的侯勇。
施茵仔细打量一番,这侯勇是个国字脸,因为人瘦,下颚角很是分明。
他手指的关节很粗,手掌也大,看起来就有把子力气。
也是,在这黑山岛能护住妻子的人,怎么可能是个瘦弱的呢。
另一边,侯勇抬头见是虫三带着那施娘子正往自家这边走来,神色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 ?抱歉宝子们,中午左右奉上下一章
第88章 希望
施茵他们驻步在院门外。
虫三抬手朝院内扬了扬:
“嘿,侯家小哥。”
虫三的语气像是两人早有交集一般熟稔。
“认识一下啊!我虫三的名号应该听过哈,身边这名声响亮的施娘子还需要我介绍一番么?”
院内的侯勇目光落在施茵身上,眼神微动,朝着屋内唤了一声。
片刻,屋中便出来个妇人,应该就是侯勇的那位独自追随他前来黑山岛的妻子吧。
施茵打量几眼这位传说中的妇人,虽然没有惊艳夺目容貌,但却给人一身精干的感觉,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能孤身追着夫君前来这孤岛,这女子的本事,定然不小。
施茵当初能顺利独自前来,有很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那驿站的官马。
尽管各州府几乎都割据自立,但是明面上都会给长安出来的文书留几分薄面。
但这女子无任何官方文书傍身,硬是靠自己的本事闯来的,便可见得其一身的能耐。
相较这位侯勇,施茵对这妇人更为重视几分。
“在下施茵,特前来拜访二位。”施茵双手一拱率先开口。
那妇人见到了施茵,神色也有些异样,与侯勇对视一眼后后,便打开了院门,将施茵和虫三迎进屋中。
“久仰施娘子大名,您今日来我们这儿可是有什么事么?”
待众人落定,侯勇率先开口。
施茵轻笑,全无铺垫,直言来意:“我今日来,是想邀二位入伙,一同收拢整座黑山岛。”
侯勇显然没料到她如此干脆,微微一怔,当即再次同身旁妻子对视,神色莫名。
“侯勇,嫂夫人,闲话不多说,黑山岛我势在必得,中原战乱四起,这黑山岛也别想躲多久,早晚牵进战场中,用不了几年,这儿要不就是别人的坞堡,要么,便是我们亲手打下的根基。你们想不想跟我一起将这黑山岛建成咱们自己的坞堡。”
侯勇紧紧盯着施茵,眼神似乎像针一般盯向施茵:“坞堡?这坞堡拿什么建?你有船?有粮?还是有武器?”
“明年春,抢官船,我们用盐自己换粮、换武器!”施茵话音利索的回道。
“你怎么抢?那官船在中原码头停靠,官兵层层把守,戒备森严。你凭多少人手,敢从官府口中夺船?”
侯勇语气依旧凌厉。
“五到十人即可!去中原的海陆你不必担忧,我自有法子,只需这几人能帮我制服船上的船夫,这官船,我就有法子弄回来!”
侯勇看了一眼妻子,片刻后,才似乎不经意的说道:“这坞堡即便建成了,那也是你的坞堡,‘我们’二字,说的有些大话了吧。”
嗯,他们提要求了。
施茵笑了起来,眼神看向前屋的瓦房,正是李屠家。
“侯勇,我昨夜的话,不想再啰嗦第二遍了,可千万别同我说你们没听见。”
虫三眼眸微动,也是,昨夜动静这么大,侯勇就在屋后,怎么可能不来查看。
施娘子既然知晓侯勇在听,那昨夜又有多少话,是说给侯勇听的。
走一步看三步,这施娘子倒是真有几分厉害。
“侯勇,我可以在此起誓,今后绝不会以世家的阶级来统治这座岛。士族,寒门,贱籍,在这岛上都是子虚乌有。
我定会让岛上所有的孩童都可习字,让他们读书习武,精有所长!这句话,我施茵必用生命去扞卫。”
施茵举起三根手指,立在眼前,眼神坚定无比。
“但是……”施茵声音一顿,继续说道。
“但,人类终究是抱团群居,便定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自然的产生了差别。
或是因为父母的铺路,或是因为自己的肖勇。
这种差距,我无法阻拦,但绝不会同中原那般,上层垄断田产地契,底层百姓挣扎温饱中还要给他们纳粮交贡。”
“侯勇,你的后代,终将因你今日的抉择,而彻底改写命运。”
施茵的声音就这么再次敲进了侯勇的心中。
不错,昨夜二人就隐匿与黑暗之中,将施茵的每一句话都听入耳中。
身为奴籍,他们此生最大的遗憾,便是目不识丁、身不由己,被人一纸契约拿捏一生。
更让他们耿耿于怀的是,侯勇的妻子如今已有身孕。
黑山岛环境恶劣,尚且不说这孩子能否顺利降生,便真能活的下来,依旧承袭奴籍,困于底层,重复他们的苦难,又何苦来到这世间走一遭?
可昨夜施茵一番话,如混沌中一盏明光,指引了他们方向。
孩子可读书、可习字、可博览各家典籍、可凭本事立身——这是身处底层奴籍的他们,从未敢奢望的机缘。
二人昨夜便心潮翻涌,难以平复,心中早已动了搏一搏的念头,只是未曾料到,施茵竟会亲自登门,给他们一个实打实的承诺。
侯勇夫妇此时,正再强压着心底的激动。
他们其实要的,就是施茵的这句话!
就算自己再苦,再累,只要孩子能有希望摆脱,那么他们甘愿拼死效力!
“希望”二字,才是他们的动力。
二人当即不再犹豫,起身抱拳:“施娘子,我侯勇跟了你了!我只求我的孩子,我侯家后人,不再同我和祖辈一般不识大字,莫名的被人哄骗了去,签了奴契!一辈子活不出个人样来!”
侯勇身后的妻子,双眼含泪,上前一步,腰背挺直一双手臂摆动的干脆利索,握拳行礼的架势明显区别于绥娘一般的女子。
“施娘子,侯家今后,望您多照拂了。”
施茵看得分明,这侯勇之妻,竟然有几分江湖武客的身姿。
果然若此,施茵上前一步拱手:
“侯家嫂子放心,定不辜负。”
施茵郑重承诺,三人击掌为盟。
侯勇夫妇平复心绪后,施茵便将她近期的打算同侯勇夫妇说了明白。
“施娘子,既然决定追随,我夫妇二人可为您做些什么?”
侯勇当即出声询问。
“还真有一事,你们旁边的段九和胡列二家相熟么?”
侯勇摇头:“实不相瞒,这屋子我们也是刚刚抢了来,同他们二人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虫三责在旁叹气道:“施娘子,我这么个左膀右臂在你身侧,人脉交集这事,还得问我。”
他的语气带着戏谑,同施茵之间的距离,似乎又近了些。
施茵看着他默契的笑了起来。
“好,虫三,今日,咱就将这瓦房群收拢利索吧!”
施茵一拍大腿,几人几乎同时起身。
“好!”四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第89章 男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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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到底有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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