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第1章 验看 镇国侯府里,管事嬷嬷说,今日只办一件事——挑奶娘。 偏院站了三排女人,二十三个。 孟娇儿在倒数第二个。 她低垂着眼,手心全是汗。 来时有人告诉她,要脱了衣裳,只剩下肚兜子,让有经验的嬷嬷来验看。 她咬咬牙,解了第一颗扣子。 嬷嬷姓周,在侯府当了二十年的差,眼皮子最毒。 她手里拿根细竹条,从头一排点过去。 “你,上前。” 第一个女人三十出头,奶过两个孩子。 周嬷嬷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不行,松了,下一个。” 第二个更年轻些,胸小,周嬷嬷连手都没伸,瞥一眼:“太小,装不了几两。” 第三个倒是大,沉甸甸的,周嬷嬷凑近闻了闻,退后一步:“有腥气。” 第四个,皮肤黑。“不行,侯爷跟前伺候的,不能太腌臜。” 第五个,周嬷嬷看了一眼便说:“堵了,药性出不来。” 一排筛下来,十一个,全没留。 第二排开始,周嬷嬷的竹条像阎王爷的笔,点一个划掉一个。 “老了。” “有疤?不行。” “胎记也不行,晦气。” 到第三排了。 孟娇儿前面还剩三个。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重又急。 她不是怕羞,她是怕选不上。 王家大娘还等着银子,王大哥还等着读书。 选上了,她才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周嬷嬷走到她前面第三个人面前,点点头,眉头一皱:“不行。” 那女人当场就哭了。 第二个,周嬷嬷刚上手,那女人就哎哟叫了一声。周嬷嬷冷笑:“不通,来凑什么热闹。滚下去。” 到孟娇儿了。 周嬷嬷抬起眼皮看她:“多大?” “十、十八。” “完璧之身?” 孟娇儿脸一红,蚊子似的嗯了一声。 周嬷嬷上下扫她一眼:“衣裳脱了。” 孟娇儿手指发抖,解开盘扣,褪下外衫、中衣,只剩一件月白肚兜。 周嬷嬷伸手,隔着薄薄的绸缎捏了一下,指尖一顿。然后说:“松手,自己托起来。” 孟娇儿咬着嘴唇照做。 周嬷嬷凑近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直起身,表情有些古怪。 “你身上什么味儿?” 孟娇儿一怔:“没、没什么味儿。” 周嬷嬷盯着她:“你闻不到?一股子香。” 旁边站着的几个女人都抽了抽鼻子。有人小声说:“是有点香……像是花骨朵刚开那个味。” 周嬷嬷没说话,伸手扯了孟娇儿的肚兜带子。 绸缎滑落,满室皆静。 孟娇儿低头不敢看人,脸烧得像着了火。 周嬷嬷伸手验看了一番,手法老道,又重又准。孟娇儿咬着牙闷哼了一声。 她看向孟娇儿的眼神变了,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你这药露,没有一丝腥气,还带着你身上那股香味。” 周嬷嬷顿了顿,压低声音:“神医说过,最上等的药引,是完璧之身、天生带香、药露如甘露,三样俱全。这三样,你竟都占了。” 孟娇儿听不太懂,但她知道自己过了。 她低着头系扣子,手指还在抖。 但她余光瞟了一眼——里间那扇屏风后面,好像有人。 不止一个。 有人的衣角从屏风底下露出来,是玄青色的锦袍,不是下人的料子。 还有呼吸声,很轻。 从她脱衣裳开始,就在了。 她不敢抬头,扣子系了三遍才系对。 最后一个女人验完,也没过。 二十三个人,只留了孟娇儿一个。 周嬷嬷吩咐小丫鬟带她去厢房歇歇息片刻,又带去孙神医处验看。 孙神医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被侯爷专门养在府里。 他先洗手,用艾草水洗了三遍,才让孟娇儿伸手搭脉。 一息,两息,三息。 孙神医又看了看她的舌苔,凑近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问了月事、问了年岁,最后点点头。 “舌下络脉青紫,先天阴元锁在体内,化不开。” 他背着手踱了两步, “你这种体质,一万个人里未必有一个。阴元锁住,所以月事不准;阴元化不开,就从乳络走了,所以产药露;阴元外泄,就是身上的香。” “说白了,你这一身药露,就是你的精气血凝出来的。” 孟娇儿听不太懂,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药露很金贵。 孙神医又让人取了她的八字。 府里养着的命理师排开八字算了半个时辰,最后把笔一搁,长长叹了口气。 周嬷嬷心凉了半截:“怎么?八字不合吗?” “不是不合。” 命理师看着那张纸,表情复杂, “是太好了。” “这丫头的八字和侯爷的——六合、三合、暗合,几乎每柱都合。这种八字百年难遇。” 他压低了声音:“这是天生就该是侯爷的人。” 周嬷嬷沉默了很久,又问了几句,便去回话了。 孟娇儿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来了一个管户籍的人,问她祖籍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说自己是孤女,从小被王家大娘养大。 那人记在本子上,说要去查。 她心里有些慌,怕连累了大娘。 周嬷嬷安慰她:“查清楚了,才好定你的身价。” 孟娇儿听到“身价”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想问问是多少,又不敢开口。 周嬷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放心,侯府买人,从来不会亏待。比你想象的多。” 傍晚时分,小丫鬟领她回厢房安顿。 路过一道月洞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车轮碾过青砖的声音,她下意识回头。 长廊尽头,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玄青色锦袍,肩宽背阔,光是坐在那里就比旁人高出大截。 暮色逆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手搭在扶手上,骨节分明,修长苍白。 身后的小厮正要推他转过回廊,他忽然偏了偏头。 隔着一整条长廊,孟娇儿觉得那道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只一眼。 然后轮椅转了方向,人影消失在廊柱后面。 小丫鬟拉她的袖子:“别看了,那是侯爷。” 孟娇儿猛地缩回目光,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跟着小丫鬟往前走,脑子里却全是那辆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 骨碌碌,骨碌碌。 像一根线,勒在她心口上。 第2章 签契 第二日,周嬷嬷说今日不用验什么了,但要去正堂签契。 孟娇儿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周嬷嬷穿过一重又一重院子。 侯府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每道门都有人守着,见了周嬷嬷才放行。 走到正堂门口,周嬷嬷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进去之后,别抬头,别乱看,别乱说话。” “叫你跪就跪,叫你按手印就按手印。” “听见没有?” 孟娇儿点头。 正堂比她住的整个村子都大。 地上铺的石板光可鉴人,她踩上去,觉得自己脚上的布鞋格格不入。 堂上坐着一个人,隔着老远,她看不清脸。 周嬷嬷拉着她跪下。 “侯爷,人带来了。” 孟娇儿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上的纹路。 心跳得厉害。 侯爷。 就是那个要喝她奶水的人。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的,沙哑的,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抬起头。” 孟娇儿犹豫了一下,慢慢抬头。 她看见了一个男人。 很年轻,比她想的年轻得多。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轮廓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 但他瘦。 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像是大病了很久的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寒夜里的星星,冷而锐利。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一件刚开封的物件。 孟娇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又低下头去。 “多大了?” “十八。” “处子?” “……是。” 他沉默了一下。 “知道签了什么契吗?” “知道。”她咬了咬牙,“卖身契。” 他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知道卖的是什么吗?” 孟娇儿不懂。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看她,目光幽深。 “卖的是你的奶水,你的人,你的身子。” “从今天起,你的一切,都是侯府的。” 孟娇儿手指攥紧了衣摆。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 周嬷嬷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谢侯爷恩典。”周嬷嬷替她说了。 孟娇儿跟着磕了个头。 “谢侯爷恩典。” 侯爷没再说话,摆了摆手。 周嬷嬷拉着她起来,走到旁边的案几前。 上面摆着一张契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周嬷嬷指着最下面:“按手印。” 孟娇儿看着那张纸,脑子里闪过王秀才的脸。 他还在等她。 等银子,等功名,等她回去成亲。 她深吸一口气,把大拇指按进印泥里。 红色的,像血。 又像那天晚上她在铜盆水里看见的自己发红的眼。 她按下去。 指印落在纸上,又圆又重。 “带她去歇着吧。”侯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嬷嬷领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孟娇儿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她看见侯爷身旁的屏风后面, 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玄色锦袍,身形颀长。 那人正看着她。 目光从屏风后面透出来,沉甸甸的,像一张网。 孟娇儿愣住了。 这个衣角? 那天验身的时候,屏风底下露出来的,就是这件衣裳。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看她。 从她脱衣裳,到嬷嬷捏她的胸,到她露出奶水。 从头到尾,他都在看着。 她的脸唰地白了。 周嬷嬷拽了她一下:“走。” 她踉踉跄跄地跨出门槛。 身后,屏风后的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 但她听见侯爷回了一句。 声音很淡,像是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嗯,就是她了。” 那天晚上,孟娇儿躺在厢房的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能感觉到心跳,也能感觉到那里涨涨的,奶水在往外涌。 周嬷嬷说,明天开始就要正式供奶了。 一天三次,辰时、未时、戌时。 每次都要新鲜的,现挤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场面。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她自己了。 她是侯爷的药引子。 是一个活着的、会喘气的、装在皮囊里的药罐子,活宝贝。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没出声。 窗外有人经过。 脚步很轻,像是故意压着声音。 停在她窗外。 停了一会儿。 又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忽然想起屏风后面那双眼睛。 沉甸甸的,像一张网。 第3章 试心 签契当晚,周嬷嬷被叫到了侯爷房里。 侯爷靠在榻上,脸色比白日还白,眼下两团青黑。 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捂嘴,再拿开时,帕子上有一小片暗红。 周嬷嬷眼皮一跳,侯爷却只把帕子叠起来压到枕头底下,问她人签了没有。 “签了。按了手印,户籍也查清了,清白。” 侯爷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神医说她三样俱全——处子、奇香、甘露。所以是万中无一的活宝。” 周嬷嬷应了声是。 侯爷突然冷笑了一声:“万中无一。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个淫荡的?” 周嬷嬷一愣:“可她是处子!” “处子就干净了?” 侯爷的声音又低又沉, “我的药引,入口的东西,关乎我的命。她要是心术不正,贪慕虚荣,这样的女人,奶水能干净?” 周嬷嬷张了张嘴。 侯爷抬手打断她:“只有一个办法能试出来。” 周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侯爷,这丫头是千难万难才找着的,孙神医说她这样的体质,一百年未必出一个。要是试坏了.....” “试坏了就说明她不配。” 侯爷闭上眼睛,“去办。” 周嬷嬷从侯爷房里出来,愁得一夜没睡。 第二日一早她去找孙神医商量,两人正说到“不能破身,破了奶水药性至少减七成”,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大哥要试她?”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身量高挑,面如冠玉,生了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 周嬷嬷连忙行礼:“二爷。” 侯爷的亲弟弟,沈晏清。 他方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挑了挑眉:“大哥的意思,是怕她虚荣淫荡,要找个人去试探她?又不能破身?” “是。” “这有什么难的。”沈晏清转身就往侯爷房里走。 沈昭宁正靠在榻上看信,见弟弟进来,眉头松了松。 沈晏清一撩袍子坐下:“大哥信不信我?” 沈昭宁看着他。 这个弟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母亲死时三岁,拽着他衣角不撒手;父亲战死后他十四岁承爵,十六岁上战场,家里就剩他们兄弟两个。 这世上他要是不信沈晏清,就没有能信的人了。 “信。” 沈晏清笑了:“那这事交给我来办。不就是想看她是不是个安分的吗?我来试。”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不准破身。” “知道。神医说了,破了身奶水就废了。” 沈晏清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大哥,要是她没上钩呢?” 沈昭宁垂下眼,重新拿起那封信:“那就好好养着。” 沈晏清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去看孟娇儿——不是当面看,是隔着院墙的花窗。 孟娇儿被安排在侯府西边一个小院里,穿着半新的青色布裙,坐在枣树下择菜。 她择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掐,坏叶子放一边,好叶子放篮子里。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青禾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偶尔应一句,声音轻轻的。 青禾又问了什么,她抬头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皱了就平了。 没有一丝谄媚,没有讨好,甚至没有警惕。 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觉得好笑,就笑了。 她生得颇为标致,素净淡雅,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芙蓉,盈盈立在眼前,让人不由得要多看两眼。 沈晏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他换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挂玉佩,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来。 他在铜镜前看了一眼—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翩翩公子。 他对自己这张脸一向有数,从小到大不知多少姑娘看见他就脸红。 他不信那个乡下丫头能例外。 他挑了个孟娇儿去小厨房热奶的时辰。 孟娇儿刚端着一碗温好的奶出来,一抬头就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宝蓝色锦袍,白玉簪,面如冠玉,靠在门框上摇着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就是新来的奶娘?” 孟娇儿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我、我是。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 沈晏清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碗上,又滑回来, “我就是好奇,来看看大哥的新药引子长什么样。” 孟娇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那您看完了吗?” “看完了。”沈晏清笑了一声,“比我想的好看。” 孟娇儿没接话,端着碗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沈晏清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她的路。 “急着走?” “侯爷还等着喝奶。”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沈晏清低头看着她,“你叫什么?” “孟娇儿。” “娇儿。好名字。”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谁给你取的?” “村里的王大娘。” “不是你亲娘?” “不是。”孟娇儿的声音低了些, “我是孤女。” 沈晏清挑了下眉。“孤女。那你怎么来的侯府?” “卖身来的。”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晏清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忘记自己来干什么。 “卖身。”他凑近了一些,声音放低,“你知道卖身是什么意思吗?” 孟娇儿往后退了一步。“知道。” “知道你还来?” “我需要银子。” “银子?”沈晏清笑了一声,“你要多少?说不定我能给你。” 孟娇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沈晏清—剑眉,桃花眼,高挺的鼻梁,薄唇微翘,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任何一个正常的姑娘看见这张脸都应该心跳加速。 孟娇儿也心跳加速了。 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她见过这种眼神—村里有户人家的少爷,喝了酒也是这样看人的,像是在看一件可以随便把玩的东西。 “不用了。” 她低下头,从他旁边绕过去, “我签了契,就能靠自己赚到钱,没必要向陌生人要。” 沈晏清没有拦她。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的折扇停了。 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害羞脸红,是真的——不感兴趣。 沈晏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锦袍和玉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他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有意思。” 第4章 砸钱 第一回合,没成事。 沈晏清回去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心急。 乡下丫头,见了生人害羞,不敢说话,也正常。 他决定换一条路子。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匹绸缎到孟娇儿院里。 上好的杭罗,月白色,轻薄得像一层雾。 青禾捧着绸缎,眼睛都亮了:“姐姐你看!好漂亮的料子!二爷送来的!” 孟娇儿看了一眼。 “二少爷吗?侯爷的弟弟?亲的吗?” 青禾抬头看说:“姐姐你不知道吗?昨天二爷没说吗?” 孟娇儿回忆了一下 【他说了吗?好像没有,他干嘛送料子?】 【有诈?】 “退回去。” 青禾傻了:“退、退回去?” “嗯。我跟二爷不熟,不能收他的东西。” 青禾只好把绸缎送了回去。 沈晏清收到退回的绸缎,不怒反笑。 “乡下丫头,黄金总能迷她眼吧!” 第三天,他送了一套赤金头面。 金镯子,金耳环,金簪子,金戒指,一整套,沉甸甸的。 青禾捧着盒子,手都在抖:“姐姐,这个、这个好值钱……” 孟娇儿看了一眼。 “退回去。” “可是......” “退回去,这二少爷心术不正!” 青禾心想【我们二少爷最是正人君子,怎么就心术不正啦?】 青禾又送回去了。 沈晏清这回没笑。 他看着退回的金头面,若有所思。 第四天,他换了个策略。 不送东西了,改送人。 他让周嬷嬷把孟娇儿身边的小丫鬟青禾调走,换了一个自己的心腹丫鬟过去。 那丫鬟叫如意,长得比青禾好看,嘴也更甜。 如意到了孟娇儿身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帮她干活,陪她说话,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 孟娇儿对她客客气气的,但也不亲近。 如意想套她的话,问她为什么来侯府,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许过人家。 孟娇儿都答了,但答得很简短,像是背课文。 如意问她:“姐姐有没有想过,以后出了侯府要做什么?” 孟娇儿沉默了一会儿。 “攒够了钱,回家。” “回家做什么?” “成亲。” 如意眼睛一亮:“姐姐有相好的?” 孟娇儿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 如意又问:“他是做什么的?” 孟娇儿还是不答。 如意再问,她就说:“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说这些没用。” 如意回去跟沈晏清汇报的时候,把这几句话学了一遍。 沈晏清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成亲?她有相好的。” “周嬷嬷告诉我她的相好有可能是穷秀才。” 他笑了一声,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漫不经心的,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一个乡下穷秀才?” 如意说:“她没明说,但听那个意思,八九不离十。” 沈晏清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那就更好办了。” 第五天,沈晏清亲自去了孟娇儿的院子。 这回他没穿锦袍,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衫,看着像个温润的书生。 他到的时候,孟娇儿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踮着脚往绳子上搭被单,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差一点。 沈晏清走过去,伸手帮她把被单搭了上去。 孟娇儿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二爷。” “叫我晏清就行。”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温和和的,跟之前不一样, “被单太高了,你应该叫个丫鬟帮你。” “丫鬟有事出去了。” “那你叫我啊!我正好路过。” 孟娇儿没接话,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沈晏清假装没注意到,在石桌旁坐下来。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你签了契,卖身给侯府。但你知不知道,你签的是什么契?” “知道,卖身契呀。” “不。” 沈晏清故作深沉的摇摇头, “你签的不是普通的卖身契,你签的是‘药引契’。” 孟娇儿不明白。 “药引契的意思是,你不是丫鬟,不是下人,你是侯爷的药。” “你的身子、你的奶水、你的时间、你的自由,你的一切,都属于侯爷和侯府。”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侯爷好了,你就在。侯爷不好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孟娇儿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咋听很吓人,回味一下,就自动总结出眼前这二爷是个坏东西,他想她走吗?】 孟娇儿脱口而出:“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走?” “不。” 沈晏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是想给你另一条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石桌上。 孟娇儿看了一眼。 一千两。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千两。” 沈晏清的声音很轻,像是哄小孩, “够你回家成亲,够你那个相好的读书、买官、你还能做个官太太,一辈子衣食无忧。” 孟娇儿看着那张银票,没有说话。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离开侯府。” 孟娇儿抬起头,看着他。 她笃定:【这二爷,就是个坏人,八成想谋夺家产,他想侯爷早点死,他就早点继承侯府,真不是个东西!】 “我自己走?” “对。你自己走。就说你不愿意了,不想干了。侯府不会为难你。” “那契呢?” “契的事我来处理。” 孟娇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银票推了回去。 “二爷,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签了契,拿了定钱。那些定钱,我已经托人送回家给了王大娘。” “王大娘给我回信说王大哥刚给老夫子交了束修,还给老夫子送了礼,手上没剩下几个子,还等我下个月月钱寄回去,给王大哥买上学的新衣服和买书呢。” 她顿了顿。 “而且,侯爷的病需要我做药引。神医说的,没我的奶水他会死的!” “二爷,做人要厚道,侯爷是你亲哥吧!我不知道你们兄弟关系好不好,但是娇儿劝你做个人。” 她没看到沈晏清讶异的眼神,继续说: “您这锦衣玉食的贵人,过的比外面那些穷苦人舒坦多了,干嘛做谋夺家产的事!” 沈晏清笑着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贪婪,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恐惧。 她看着普通,可胆子不小,明知他是这侯府二爷也敢顶撞他,还“劝”他。 “哈哈哈,我谋夺家产?” 他笑的大声,不过也没忘继续试探: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一辈子困在这里。怕永远出不去。怕......” 他顿了顿。 “怕侯爷的病好了,你就没用了。” 孟娇儿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晏清没想到的话。 “有用的时候好好用,没用了再说没用了的事。” “人活着,不能想太远。想太远,就走不到眼前。” “还有要对的起自己的良心!” 孟娇儿也不惧他,走到他面前,抬手戳着他的心口: “心没了,还算是个人吗?” 沈晏清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自己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如意在旁边小声问:“二爷,还要继续试吗?” 沈晏清没回答。 他想起孟娇儿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很平静,像是早就想明白了。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想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是一件东西,有用的时候就好好用,没用了再说。 这不是认命。 这是比认命更狠的东西。 是看清了之后,还往前走。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大哥非要试她了。 不是因为不信她。 是因为大哥见过太多人,在利益面前露出真面目。 而他现在被孟娇儿用手指戳心口的那一下搞的奇痒无比! 那一下戳得他心口像有根羽毛尖儿在胸腔里来回扫,这点碰触让他坐立难安,越想越刺挠。 这个被神医称为“活宝”的孟娇儿,比他想的厉害多了。 他对如意说。 “继续试。” “但得换一个法子。” 第5章 试探无果 沈晏清换了法子。 他不送东西了,也不让人套话了。 他开始——偶遇! 每天孟娇儿去小厨房热奶的时候,他“正好”在。 孟娇儿去后院打水的时候,他“正好”路过。 孟娇儿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他“正好”闲逛到门口。 他不再提银子和离开的事,就是跟她聊天。 聊她在村里的日子,聊她种过的菜,聊她养过的鸡。 他说话的时候很温柔,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 有时候他会帮她干活。 她择菜,他也蹲下来择。 她晒被子,他帮忙搭。 她打水,他抢着提。 孟娇儿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成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赶不走他,又不能骂他。 他是侯爷的亲弟弟,她得罪不起。 所以她只能忍着。 某天,沈晏清做了一件出格的事。 孟娇儿在小厨房热奶,正低头看着灶火,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热。 沈晏清站在她身后,手指碰了碰她后颈的碎发。 “你这里沾了灰。” 孟娇儿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灶台上。 “二爷!” 沈晏清举起双手,一脸无辜。 “真的是灰。你看。”他摊开手心,确实有一小片灰。 孟娇儿看着那片灰,又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真诚,桃花眼里甚至带着一点委屈。 “我就是想帮你弄掉,你至于吗?” 孟娇儿咬了咬嘴唇。 “二爷,您是贵人,我是下人。您不用帮我弄什么灰。” “下人怎么了?” 沈晏清歪了歪头, “下人也是人。你后颈有灰,我看见了,顺手帮你弄掉,有什么问题?” 孟娇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 她端着奶碗从他旁边绕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沈晏清在后面看着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隔天,他更过分了。 孟娇儿在院里晾衣裳,沈晏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直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孟娇儿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二爷!” “你头发散了。”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耳垂, “挡着眼睛了,不好看。” 孟娇儿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她捡起衣裳,后退三步。 “二爷,您要是没事做,可以去前院待着。这里是后院,您一个男人老往这儿跑,不合适。” 沈晏清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哪起伏处是真好看!】 沈晏清笑得眼睛弯弯的。 “怎么不合适了?我来帮我大哥看药引子,活宝贝,天经地义。” “我不是给人看的。” 孟娇儿不能苟同他说的什么活宝贝,她是人,不是宝贝。 “你不是给人看的?” 沈晏清挑眉,“那你是什么?给大哥挤奶的?”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孟娇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一字一字地说: “二爷,我知道您是贵人,我得罪不起。但我是签了契的人,我只伺候侯爷一个人。您要是再这样,我就去跟周嬷嬷说。” 沈晏清的笑意收了收。 他看着孟娇儿红着眼眶却硬撑着不哭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特别她还说只伺候侯爷一个人的时候,他还有些失落是怎么回事? “你生气了啊?” “别生气啊!” 孟娇儿没理他,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小跑,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沈晏清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碰到她耳垂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很淡,像是刚开的花,又像是雨后的青草。 不是脂粉的香,是她身上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玩过了。 当天晚上,沈晏清去找了沈昭宁。 沈昭宁正在喝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苦得他皱眉。 沈晏清坐在旁边,等他喝完,才开口。 “大哥,那个孟娇儿,我试了。” “结果呢?” 沈晏清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上钩。” 沈昭宁放下碗,看着他。 “我送了绸缎、金头面、银票。我让丫鬟套她的话,我自己去接近她。我碰了她的头发、她的脖子、她的耳朵。”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起来:“没破身。” “哥,不是你想的那种碰触!她压根都不肯让我离她近些......”沈晏清的话里带着点失望。 “她每次都是躲开。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躲。” 沈昭宁听完,眉头松开一些。 沈昭宁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所以呢?” “所以,她不是淫荡的人。” 沈晏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她心里有人,是一个穷秀才。她卖身就是为了供他读书。” 沈昭宁睁开眼,看了弟弟一眼。 “你怎么知道?” “她跟如意说的,说攒够了钱就回家成亲。”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那就好好养着吧。” “大哥,” “嗯?” “你信她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轮廓像刀削一样硬。 “信不信,不在于她。” “在于我。” 那天夜里,孟娇儿又听见了窗外的脚步声。 很轻,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她不知道是谁。 但这次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躺在被子里,想着白天沈晏清碰她耳朵时,她心里的感觉。 不是心动,是屈辱。 她在村里的时候,王大哥从来不会这样对她。 王大哥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隔着一尺的距离,规规矩矩的。 她以为所有读书人应该如王大哥一般规矩。 但沈晏清让她知道。 读书人,也有不规矩的。 贵人里,也有不规矩的。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大哥……”她小声说,“你快点考中,快点来接我。” “王大哥,娇娇等你。” 窗外,那个脚步声又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走远了。 第6章 着魔 沈晏清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试她,只不过是大哥交代的差事。 差事办完了,她没过关,不对,她过关了。 她不是一个淫荡的人,她是娇娇软软,带点脾气的小奶娘。 怎么说这差事都该结了。 可他怎么半点也不想了结这差事。 他还是想往西边那个小院跑。 不是走到小奶娘的跟前,而是站在夹道的暗处,隔着花窗看她。 看她晒被子,看她择菜,看她坐在枣树下晒太阳发着呆。 阳光穿过枣树的叶隙,碎金子似的落在她脸上,笼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风吹过来,几缕碎发在她额角轻轻地飘,她微微眯了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蝶翅合拢前最后的那一扑扇。 他靠在墙边,原本只打算看一眼就走。 可不知怎的,脚像生了根。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这世上,真有让人觉得多看一刻都是赚的时候。 沈晏清好后悔,那天与孟娇儿签契时他不在。 当时他就该在大哥的契里加上他的名字,这样这个小奶娘、这孟娇儿,是不是也能名正言顺地是他的人? 他每偷看一次,心里就痒一次。 像有只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 如意跟了他八年,头一回见自家二爷这副德行。 “二爷,您要是想见她,就光明正大地去。老这么偷看,叫人知道了不好。” 沈晏清靠在花窗边上,目光黏在院子里那个人身上。 “谁说我想见她?” “我这是替我哥盯着呢,万一她是细作呢?万一她的药露被人下毒呢?” “反正.....你不会懂的!” 如意只好闭嘴。 当天晚上,沈晏清在书房里坐立不安。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看见的画面——孟娇儿在挤药露。 她以为院子里没人,解了身前的衣裳,露出那件带绣着芍药的肚兜,肚兜上的芍药开的正艳,像她这个人儿! 孟娇儿自己不知道,她的药露冒出来,白花花的,滴在碗里,会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就这么站这呆看着,好几次他就想这么冲动的走上前将她揽在怀里,遮着! 沈晏清生闷气,她怎么这么冒失,万一被除了他的男人看到,怎么办? 他只好闭上眼睛,可那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他猛地睁开眼,灌了一杯冷茶。 没用,反而更加燥热! 他把如意叫进来。 “你去……” 他说了半句,停了。 如意等着。 “算了。” 如意走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又把如意叫回来。 “你去西院,找那个丫头……要一碗药露。” 如意愣了:“怎么要?要给谁喝?” “就说侯爷夜里要喝,先备着。” 如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 如意去的时候,孟娇儿还没睡。 她刚挤完今晚存的药露,一小碗,白瓷碗装着,放在桌上晾着。 如意说明来意,孟娇儿没多想,把碗递给她: “桌上有,小心点,别洒了。” 如意端着碗往回走,心里直打鼓。 她不知道二爷要这碗药露做什么。 但她知道,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沈晏清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尝一口,就偷馋那么一小口。 碗是温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药露白得发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像刚出锅的豆浆。 他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花香的。 没有腥味,花香扑鼻。 像栀子花,又像晚香玉,甜丝丝的,从鼻子里钻进去,一直甜到喉咙里。 他抿了一口。 好甜啊! 那种清冽的、润润的甜,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像是喝了一口春天的泉水。 他闭上眼,那口甘露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这一口他想到她那个人,粉白饱满,像剥了壳的荔枝,微微颤着,像一颗熟透的果子,轻轻一掐就能渗出汁水来。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药露。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 喝完最后一滴,他把碗放在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如意在外面等着,听见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沈晏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哑得厉害。 “再去要一碗。” 如意极其不想去,但是没法子,咬了咬牙,又去了。 那一夜,沈晏清喝了两碗。 两碗药露下肚,他整个人都不对了。 身上发烫,脑子里全是孟娇儿的脸——她低着头系扣子的样子,她咬着嘴唇忍疼的样子,她端着碗从他旁边绕过去、步子又快又急的样子。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闭上眼,就看见药露淌下来,白花花的,一滴一滴,落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伸手去够,够不着。 他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骂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沈晏清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西院。 孟娇儿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看见他进来,筷子顿了一下,放下碗站起来。 “二爷,侯爷的药时辰还没到。” “我不是来找药的。” 沈晏清在石桌对面坐下,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磨毛了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 他移开目光。“昨晚的奶,侯爷喝了。” 孟娇儿点点头:“够吗?不够的话我今日多挤些。” “够了吧。”沈晏清的声音有些干,“很好喝。” 孟娇儿不太明白他说“很好喝?”是什么意思,是侯爷同二爷说很好喝吗? 还是他自己说的,她没敢问。 沈晏清坐了一会儿,呆呆看了她几瞬, 好想将她养在自己院子里呀! 他对着孟娇儿欲言又止,甩甩头,走了。 如意在后面跟着,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怕。 “二爷,您不能再这样了。那是侯爷的药......” “我知道。” 沈晏清停下脚步,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脸上,眼底一片青黑。 “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是大哥的药引子,知道她心里有别人,知道他碰不得。 可他管不住自己。 闭上眼是她,睁开眼也是她。 现在最好的茉莉花茶都不如她的药露甜。 他这是着了魔了。 ? ?审核大大求放过 第7章 想她 沈晏清开始失眠。 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孟娇儿。 她的脸,她的锁骨,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的晃眼的后颈。 她挤药露时的样子——微微侧着身子,双手捧着,眉头轻蹙。 他闭上眼睛,那个画面供上来,睁开眼睛,那个画面还在眼前晃悠。 像皮影戏里偎依在一起的情人儿。 他起身灌了一整壶冷茶,又跑去吹了半个时辰冷风,都没用。 他回到房里,一头扎进被子里,把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上只有淡淡的皂角味。 和她身上的花香味根本不一样。 他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发呆。 如意在外面守夜,听见他在里面翻身翻了一整夜,被子窸窸窣窣的响,偶尔还夹杂着一声低低的叹息。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安静了。 如意以为他终于睡着了,松了口气。 过了没多久,又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什么东西被死死咬住了。 【二爷难道在......】 如意脸一白,假装没听见。 第二天,沈晏清让人去西院取药露的时候,换了个碗。 以前是粗瓷碗,现在换成了一个白玉盏,薄得透光,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如意看了一眼那个碗,什么都没说,端走了。 孟娇儿把药露挤进白玉盏里的时候,觉得这碗太贵重了,怕摔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碗放在桌上,又用一块帕子盖在上面,生怕落了灰。 如意把白玉盏里的药露端回来的时候,沈晏清已经等了一个时辰。 他接过白玉盏,掀开帕子,低头仔细看。 药露在白玉盏里微微晃荡,白得近乎透明,像融化的月光。 他端起来,先闻了闻。 花香。 栀子花,晚香玉,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她的体温和体香融合在一起。 他把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甘甜的。 他闭上眼,慢慢咽下去。 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往下,落进胃里,又从小腹升起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酿。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白玉盏放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很久。 碗壁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香味。 他把碗举起来,对着光看,碗壁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但他觉得上面有她的味道。 他把碗贴在脸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意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他叫人,悄悄掀开门帘看了一眼。 沈晏清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个白玉盏,贴在脸颊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他的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欲望,不是贪婪,而是一种……痛苦。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又像是在做一个醒不来的梦。 如意把门帘放下,站在外面,心突突地跳。 又过了半个时辰,沈晏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如意!” “在。” “那帕子是她的吗?” 如意说:“看着娇儿姑娘盖上去的,兴许是吧!” 沈晏清把那方帕子紧紧攥在手里,是她贴身的帕子吗? “再去要一碗!” 如意没动。 “二爷,不能再要了。侯爷那边还要入药!” “我说再去要一碗。” 如意的声音压得很低:“二爷,您这样……要是被侯爷知道了,不好。” 屋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 “滚。” 如意转身就走,走了一半,又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破碎的声音。 “我这是怎么了……” 沈宴清将最后一口药露咽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很久。 碗壁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把碗贴在脸上,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如意,是男人的步子,沉稳、有力,踩在青砖上像锤子敲地。 沈晏清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弹起来。 他抓起白玉盏,想藏,不知道藏哪儿;想把碗里残留的奶渍擦掉,手抖得帕子都拿不稳。 脚步声停在门口。 “二爷。”是陆暗的声音,低低的,隔着门板传进来, “侯爷让属下来问,您今晚可曾见过他放书桌上的那本记录册?” 沈晏清攥着白玉盏,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极平:“没见过,明日我让如意去找找。” “是。”陆暗的脚步声远去了。 沈晏清站在原地,后背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白玉盏,盏壁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他知道,刚才如果陆暗推门进来,看见他捧着大哥的药引子的碗、一脸沉醉的样子,他该怎么解释? 他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这碗奶,是恶心自己。 他把白玉盏重重地扣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低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他把脸埋在掌心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把白玉盏拿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把它放进了最深处。 锁上。 “不能再喝了。”他对自己说。 但那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孟娇儿的脸。 她是大哥的药引子。 大哥的病,全在她身上。 大哥的命,全在她身上。 他要是动了心思,就是对大哥的背叛。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一遍又一遍再心里喊着: “孟娇儿” 天快亮的时候,他爬起来,打开柜子,取出白玉盏。 盏是空的。 他对着空盏闻了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他抱着盏,靠在床头,闭上眼,像抱着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完了。 第8章 沈晏清病了 沈晏清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没精神,茶饭不思,人也瘦了一圈。 如意急得团团转,去请了孙神医。 孙神医来了一看,搭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把如意叫到外面。 “二爷这是……那啥火太旺,少年郎可以理解!” 如意脸红了:“那、那怎么办?” 孙神医开了几副清心降火的方子。 不过孙神医说:“也可以找个房中人嘛!反正二爷也不小了!” “那也需要二爷自己愿意啊!”如意知道二爷不是普通的“挑食”。 如意回去把药煎了,端给沈晏清。 沈晏清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什么药?这么苦。” “孙神医开的,清心降那啥火的。” 沈晏清看了她一眼,【那啥火-欲火吗?】 他没敢在自己贴身丫鬟面前想下去,二话没说,一仰头把药喝了。 喝完之后,嘴里苦得发麻。 他忽然想起孟娇儿的奶—甜的。 他舔了舔嘴唇,嘴里只有药苦。 “如意。” “在。” “西院那边……今天的奶取了没有?” 如意咬了咬牙:“取了,青禾给侯爷送去了。” “没有多的?” “兴许没有吧。” 沈晏清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让她出去。如意走到门口,又听见他叫住她。 “明天……多取一碗。” 如意没回头。 “是。” 他知道自己不该喝,知道这是大哥的药,知道他这是在偷。 可他管不住自己。 一天不喝,他就坐立不安,浑身难受,像犯了瘾一样。 喝了,才能安生。 他是侯府二爷,大哥喝得,他怎么喝不得? 反正她一天能挤不少,多一碗少一碗,谁看得出来? 如意最近每天去西院取奶,都说是侯爷夜里要喝一些,才能安睡。 孟娇儿没怀疑,每天多挤一碗备着。 沈晏清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每天傍晚,如意端来一碗温热的奶,白瓷碗盛着,上面盖一块白帕子。 他接过来,先闻,再抿,再一口一口地喝。 然后将那白帕子一张一张收好。 沈晏清心想【我有好多她的白帕子,只有我有,她还不知道,不过这帕子用完怎么办?我需帮她寻一些更好看些的,以后她的帕子就全是我送她的。】 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回味那股甜。 那股甜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小腹,走到四肢百骸。 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然后他开始想她。 想她今天穿了什么衣裳,梳了什么头发,有没有笑。 想她的手,若放在自己胸口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的呼吸重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骂了一声,起身去灌冷茶。 冷茶灌下去浇不灭火,反而烧得更旺。 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风吹在他脸上,吹不散脑子里的画面。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挺挺的,下巴尖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好几次站在花窗后面,看了很久。 他怕自己一走近,就控制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 那天夜里,沈晏清做了一个梦。 梦里孟娇儿坐在他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口。 她的头发散着,黑绸子一样铺在他手臂上,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她,她抬起脸来,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红的,微微张着,像是在叫他。 “晏清……”她叫他晏清,不是二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手去捧她的脸,她的脸很小,整个巴掌就能盖住。 皮肤滑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温温热热的,带着那股花香。 他低头去亲她的嘴唇——甜的。 他在梦里亲了她很久,从嘴唇亲到下巴,从下巴亲到脖子,从脖子亲到锁骨。 她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他伸手去握— 他猛地醒了。 醒的时候,浑身是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脸,她的嘴唇,她的脖子,她的胸口。 她叫他“晏清。” 声音百转千回......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压抑的呻吟。 “该死。”他骂自己,“该死该死该死。” 他伸手捂住脸,指尖冰凉,脸烫得吓人。 “孟娇儿……”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念了三四遍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癫狂。 是在花窗后面看见她笑的时候? 碰她耳垂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完了。 他着了这个女人的魔了。 第二天一早,如意叫他起床,就看见沈晏清已经起了。 他坐在窗前,面前摆着那个白玉盏,里面是空的。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青黑,像是又一夜没睡。 “二爷,今天凉药要煎吗?” “不喝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可是?” “我说不喝了。” 如意把药碗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今天……还要不要多取一碗?” 沈晏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如意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他开口了。 “取。”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如意。” “在。” “这件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如意低下头。 “是。” 如意心想【谁敢说!】 如意走后,沈晏清把白玉盏端起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 盏壁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我该死啊!”他低声说。 但他没有把盏放下。 第9章 见不得光的念想 沈晏清觉得自己不能在府里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跟沈昭宁说要去城外庄子上查账,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去吧,别太久。” “三天就回。” 他骑了马,带着一个小厮,出了城。 庄子在城南三十里外,是个不大的庄院,种着几百亩稻田,养着几十头牛羊。 往年他来查账,总要住上十天半月,把账本翻个底朝天,把庄头骂得狗血淋头才肯走。 这次他第一天就把账查完了。 庄头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等着挨骂。 沈晏清翻了翻账本,说了句“还行”,就把他打发了。 庄头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二爷什么时候说过“还行”? 二爷从来都是“狗屁不通”“一塌糊涂”“你是吃干饭的”…… 沈晏清在庄子里转了一圈。 稻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 他站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孟娇儿坐在枣树下择菜的样子。 他去牛圈看了看牛。 牛正在反刍,嘴巴一嚼一嚼的,慢吞吞的,眼睛圆溜溜的。 他想起孟娇儿端着奶碗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想起她挤奶时咬着嘴唇蹙着眉的样子。 牛“哞”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镇上。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排铺面。 他以前来查账,总要去茶馆坐坐,听听说书,喝喝茶。 这次他进了茶馆,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说书的正讲到才子佳人,他听着烦。 他又去了酒楼。 酒楼老板认得他,殷勤地把他请到二楼的雅间,上了最好的菜,最好的酒。 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觉得没味。 倒了杯酒,抿了一口,觉得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有卖糖葫芦的,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卖布的。 他看见一个姑娘站在布摊前挑布,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衫子,背影瘦瘦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他的心跳了一下。 那姑娘转过头来,是个陌生的脸,圆圆的,黑黑的,跟孟娇儿一点都不像。 他把酒杯放下了。 到了晚上,小厮问他:“二爷,要不要去……听听曲?” 沈晏清知道小厮说的“听听曲”是什么意思。 镇上有家花楼,不大,但干净,几个姑娘弹琴唱曲,也做些别的营生。 他以前来查账,偶尔会去坐坐,喝喝酒,听听曲,没什么大不了的。 “去。” 他想着,换换脑子,说不定就好了。 花楼的妈妈见了他,眼睛都亮了,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忙前忙后地招呼。 沈晏清扔了一锭银子过去,妈妈笑得脸上的粉都往下掉。 “二爷今儿想听什么曲?我们这儿新来了个姑娘,苏州的,弹得一手好琵琶。” “叫来听听。” 妈妈领来一个姑娘,十七八岁,柳叶眉,瓜子脸,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纱裙,腰肢细细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风里的柳条。 “二爷好。” 姑娘福了一礼,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苏州口音。 沈晏清看了她一眼。 “弹吧。” 姑娘坐下来,抱起琵琶,纤纤玉指一拨,叮叮咚咚的,像泉水淌过石头。 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指法娴熟,音色清亮,弹到好处,还抬起眼来,含情脉脉地看了沈晏清一眼。 沈晏清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听。 听着听着,琵琶声变成了别的声音,奶水滴进碗里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一滴,又一滴。 他睁开眼,姑娘正看着他,嘴唇红红的,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这姑娘有什么意见,就是觉得……烦。 琵琶声烦,姑娘的笑烦,屋子里的脂粉味烦,什么都烦。 他站起来,把那姑娘吓了一跳,琵琶声戛然而止。 “二爷?是我弹得不好?” “不是你的事。”沈晏清又扔了一锭银子,“下去吧。” 姑娘抱着琵琶出去了,一步三回头,满脸委屈。 沈晏清站在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镇上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 他抬头看天,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 他想起孟娇儿的脸。 圆圆的,白白的,像满月。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是月亮倒映在水里,风一吹,就碎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厉害。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第三日,他还是没回京城。 而是去了县城。 小厮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二爷,庄子上没事了,咱们不回府吗?” “不回。” “那去哪儿?” “县城。买东西。” 小厮更糊涂了。 二爷什么时候对买东西上过心? 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用得着跑到县城来买? 沈晏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县城。 他只知道,那个白玉盏配不上她了。 那个白玉盏是他随手从库房里拿的,成色一般,雕工也一般。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需要用个东西装她的奶,随手拿了一个。 现在想想,那个盏配不上。 她的奶那么白,那么香,那么甜,怎么能装在那么普通的盏里? 他越想越觉得不行。 必须要找个更好的,最好的! 东大街是出了名的繁华,绸缎庄、首饰铺、古玩店,一家挨着一家。 沈晏清从街头走到街尾,一家一家地逛。 他先去了多宝阁。 多宝阁是县城最大的古玩铺子,东西多,价钱也贵。 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见沈晏清进来,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有钱的主儿。 “这位爷,想看点什么?” “有没有好的瓷器?小件的,喝酒喝茶用的。” 掌柜的把他领到里面,打开一个紫檀木的柜子,里面摆着一排瓷器。 “您看看这个,成化年间的斗彩杯,薄胎透光,市面上难得一见。” 沈晏清拿起来看了看。 太小了,装不了几口就没了。 “这个呢?宣德的祭红釉盏,颜色正,釉面润。” 沈晏清看了一眼,觉得颜色太艳了。 她的奶是白的,清清白白的,怎么能用这么艳的盏装? “还有没有别的?” 掌柜的又拿出一件,是个甜白釉的小碗,胎体极薄,对着光一看,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层凝固的脂膏。 沈晏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温温润润的白,像……像她的皮肤。 他把碗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象了一下—这碗里装上她的奶,白碗盛白奶,两样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碗哪是奶。 奶一滴一滴落进碗里,落在白釉上,溅起小小的白花…… “这个我要了。”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爷好眼力!” 沈晏清没听他说完,已经掏了银票。 出了多宝阁,他觉得一个碗不够。 要换着用。 他又拐进了隔壁的翡趣阁。 翡趣阁专做玉器,店面不大,但东西精。 沈晏清一进门,就看中了柜台上摆着的一只玉盏。 羊脂白玉的。 不是那种泛青的白,是真正的羊脂白,油润润的,像一块凝固的猪油。 盏身上没有雕花,光素素的,只有口沿处微微外翻,线条流畅得像一滴水。 他把玉盏拿起来,手心一沉。 好东西。真正的和田羊脂玉,而且是老坑料,温润得像是有了体温。 他把玉盏贴在脸颊上试了试,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是……像是她的皮肤。 他又想象了一下,玉的温润和奶的温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玉哪是奶。 他端起来喝的时候,嘴唇先碰到的是玉的冰凉,然后是奶的温热,冰与火之间..... “这个也要了。” 掌柜的报价的时候,沈晏清眼皮都没眨一下。 出了翡趣阁,他应该回去了。 但他又看见了一家店——文玩古物坊。 沈晏清抬脚就进去了。 这家店的东西比前两家都老。 青铜器、古玉、宋瓷、元青花,摆得满满当当的。 沈晏清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中意的。 正要走,眼角的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架子上,摆着一个小瓶子。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个琉璃瓶。 是老法子烧出来的,胎体薄得几乎没有重量,通体透明,但在光下会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晚霞落在水面上。 瓶子的形状也好看,细细的颈,圆圆的腹,像一枚倒置的桃子。 他把瓶子对着光看。阳光穿过瓶壁,在手心里投下一小片粉色的光斑,暖暖的,柔柔的。 他忽然想起孟娇儿挤奶时的样子。 奶水冒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碗里,一滴,又一滴。 如果奶水落进这个琉璃瓶里,穿过粉色的瓶壁,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白…… 他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这个也要了。” 掌柜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爷好眼力!这是前朝的物件,宫里出来的,民间极少见!” 沈晏清又掏了银票。 回去的路上,沈晏清怀里揣着三个盒子,一个甜白釉碗,一个羊脂玉盏,一个粉色琉璃瓶。 他走一段就伸手摸摸盒子,确认还在,再走一段再摸摸。 小厮在后面看着,心想二爷这是中了什么邪。 到了侯府门口,沈晏清翻身下马,怀里抱着三个盒子,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门房刚要行礼,他已经走远了。 他先回自己院子,把三个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又看了一遍。 甜白釉碗,羊脂玉盏,粉色琉璃瓶。 三件东西摆在一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羊脂玉盏,又摸了摸琉璃瓶。 “哪个更好?”他自言自语。 他觉得都好。 碗好,盏好,瓶也好,各有各的好。 碗的温润,盏的厚重,瓶的剔透,都配得上那喝一口就能让他欲仙欲死的奶水。 他决定轮着用,今天用碗,明天用盏,后天用瓶。 她的奶水那么好,值得最好的器皿来盛。 他把三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整了整衣裳,往西院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新的,头发是齐整的,脸上应该也没什么不妥。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刮干净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到了西院门口,他站住了。 院子里亮着灯,枣树下坐着一个人,但不是孟娇儿,是青禾。 青禾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正在发呆。 沈晏清走过去。 “孟娇儿呢?” 青禾抬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行礼。“二爷。孟姐姐去了侯爷房里。” 沈晏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时候去的?” “半个时辰前。周嬷嬷来叫的,说是侯爷要用药。” 沈晏清站在枣树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二爷?”青禾小声叫他。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 但小厮在后面看着,觉得二爷的背影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像一团火,现在像一块冰。 沈晏清回到自己院子,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摸黑把三个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摸了一遍。 甜白釉碗的滑,羊脂玉盏的润,琉璃瓶的凉。 他摸到琉璃瓶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半个时辰前,她就去了大哥房里,怎么去这么久,久到他心慌! 大哥要用药,是她的奶。 难道她要在大哥面前解开衣裳吗? 第10章 初见 孟娇儿被领进侯爷房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嬷嬷在门口停住脚步,朝里面努了努嘴: “进去吧。侯爷等着呢。” 孟娇儿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没点几盏灯,只有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盏,火苗矮矮的,照不了多远。 大片大片的阴影堆在角落里,像蹲着的兽。 她第一眼没看见侯爷。 只看见一张拔步床,床帐半垂着,里头影影绰绰的。 “过来。” 声音从床帐后面传出来,低低的,哑哑的。 孟娇儿打了个哆嗦,往前走了两步。 她看见了侯爷。 他坐在轮椅上,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那只手很白,白得没有血色,骨节分明,青筋隐隐的,像是画上去的。 她不敢看他的脸。 “再过来些。”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 这回离得近了,能看见他的轮廓,肩膀很宽,身子却很瘦,宽大的袍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衣架上搭了件衣裳。 “你叫孟娇儿?” “是。” “多大了?” “十、十八。” “为相好来做奶娘?” 最后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孟娇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烧得慌。 “……嗯。”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她想说不是相好,可自己又不敢。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怕我?” 孟娇儿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他们说你是战场上的杀神。”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 “虽然我不知道杀神啥样,但我知道煞神啥样。我最怕神神鬼鬼。” 她说到这里,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又飞快地低下去。 “侯爷您……不会杀我吧?” 空气像是凝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很短,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漏了一点风出来。 “抬头看我。” 四个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在地上,砸得她心口一颤。 孟娇儿颤巍巍地抬起头。 灯影晃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她就愣住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这张脸她好像见过。 眉毛,鼻子,下巴的轮廓,都有点眼熟。 和二爷有些像。 但又完全不同。 二爷的脸是温的,像春天的太阳晒过的石头,暖洋洋的,看着就想靠近。 侯爷的脸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光一照就反光,刺得人眼睛疼,但你又不得不承认,那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的眉毛很浓,斜飞入鬓,像两把刀。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像是天生不会笑。 下巴上有道浅浅的沟,添了几分硬气。 最吓人的是眼睛。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瘦得几乎脱了相。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温润的光,是刀锋上的光,冷冷的,锐锐的,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的皮肉一层层剥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孟娇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一个人被猛兽盯着的时候,也会脸红。 那是血往头上涌,是身体在说,危险,快跑。 可她跑不了。 “不是相好。”她鼓起勇气,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大了些, “不好叫相好的爷。那是秀才王大哥,他们家与我有恩。况且王大娘说了,会让他娶我。” 她咽了口唾沫。 “明媒正娶。” 这四个字她说得最重,像是要给自己撑腰。 “我将来能做秀才娘子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敢在侯爷面前说这些。 周嬷嬷说了,在侯爷面前要低着头,少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她倒好,不光说了,还说了这么多。 她等着侯爷发怒,但侯爷没有发怒。 他靠在轮椅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灯晃了眼,又像是……在想什么。 “秀才娘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低的。 “所以你卖身,是为了供他读书,等他中了举,中了进士,风风光光地娶你做正牌娘子。” 这话说得很平,不带什么感情。 但孟娇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侯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身上压了一块石头,越压越重,压得她喘不上气。 “是。”她说。 侯爷沉默了一瞬间后问她“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孟娇儿其实没有想过王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她回答的很快。 “王大哥是好人。他读书好,心肠也好。从小就是他娘接济我,他也……他也陪着我长大。” “他陪着你长大,就是好人?” 侯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有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他这个好人。好到让你卖了自己,来供他读书。” 孟娇儿听不出这话里的刺,她只是觉得侯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会的。”她小声说,“他会考中的。等他中了,他就来接我。” 侯爷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蓝色的血管,细细的,密密的,像干涸的河床。 孟娇儿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侯爷身上,他的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的。 他瘦得厉害,衣领空空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白得像纸,上面隐隐约约有些疤痕。 她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以前他应该是个很高大的人,站在人群里,别人都要仰着头看他。 他的肩膀能扛很重的东西,他的手能握很重的刀。 但现在他坐在轮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行了。” 侯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今日不用你喂药。明日辰时再来。去吧。” 孟娇儿如蒙大赦,福了一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侯爷又叫住了她。 “孟娇儿。” 她停下来,心跳又快了。 “在。” “你说你最怕神神鬼鬼。” “是……” “我不是神,也不是鬼。” 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低低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是人。” “一个快要死的人。” 第11章 半夜偷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章 涨月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章 新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章 掏心窝子的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你怎么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和自己赌气的二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那动了一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汤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初见皇帝 孟娇儿在房里胡思乱想之际,汤泉庄子来了一位不得了的贵客。 沈昭宁沈侯爷拖着病体,亲自在门口等着。 只有傻乎乎的孟娇儿不知道,还窝在那间热气氤氲的屋子里。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晚上要和侯爷单独待在一间屋里。 虽然各睡各的床,可这算不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很纠结。 若是被王大哥和王大娘知道了,会不会不要她? 不过周嬷嬷说过,她的事是秘密,不会被外面的人知道。 沈昭宁刚吩咐庄头把最好的汤泉留给客人解乏,大太监许得海便笑眯眯地凑上来: “沈侯爷,借一步说话。” 许得海推着轮椅将他带到僻静处,压低声音: “皇上被人下了药,需要泡您家的汤泉。” 沈昭宁眉头一皱:“什么药?要不要叫孙神医过来?” 许得海摆摆手:“暂时不用。” 那边厢房孟娇儿被领去汤泉伺候。 她端着托盘走进那间最奢华的汤室,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屏风后面水声哗啦,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池壁上。 她低着头把托盘放在池边,正要退下。 “倒茶。”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低沉,带着水汽氤氲的慵懒。 孟娇儿手一抖,茶壶差点脱手。 这声音她听过,不是侯爷,也不是二爷,是更早之前,隔着屏风落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的主人。 她抬起头,透过薄薄的水雾和绢纱屏风,看见那个靠在池壁上的轮廓,肩宽腰窄,即便坐着也比常人高出许多。 那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怎么?不会伺候人吗?” 孟娇儿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倒茶。 茶水溅出来,烫了手指,她咬着嘴唇没敢吭声。 屏风后面的人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上。 “既然不会伺候,就出去吧。” 玄策说这话时嗓子已经有点发紧。 他怕自己药性上头,到时候对这丫头做了无法控制的事, 毕竟这丫头是沈仲瑾的药,破了身就废了。 孟娇儿如蒙大赦,逃一般出了屋子,乖乖守在门外。 皇帝泡在汤泉里,燥热非但没有缓解,反而一阵一阵往上涌。 那药的劲儿上来,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像着了火,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喉结滚动了几下,猛地睁开。 “来人,端冷水来。” 外面只有孟娇儿守着。 她硬着头皮推门进去,端着铜盆,低着头走到池边。 热气蒸得她满脸通红,手都在抖。 皇帝睁开眼,看见是她,眉头一挑:“又是你这小奶娘?沈昭宁现在到哪儿都带着你?” 孟娇儿不敢吭声,把铜盆放在池沿上。 皇帝玄策伸手去够,动作太大,带起一阵水花,溅了她半身。 她往后缩了缩,手里的帕子掉进了池子里。 “捡起来。”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哑。 孟娇儿蹲下去捡,刚伸手,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那只手滚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烫得她差点叫出声。 “贵人……”她的声音在发抖。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子,又滑到被水溅湿的衣襟,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两道饱满的弧线。 他喉结猛地一滚,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倏地松开手,别过脸去。 “不能破身,破了就没药效了……”他像是在提醒她,更像是在提醒自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真是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邪火硬生生压了下去,哑声道:“去,喊孙神医进来。” 孟娇儿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腿都是软的。 孙神医以为侯爷出了什么事,匆忙赶来,看到的却是皇上,正要下跪磕头。 “虚礼免了。”玄策喊道,“朕中了春药,这汤池排毒太慢,你可有其他法子?” 孙神医忙上前摸脉:“春风醉?” “皇上,您临幸个妃子、贵人,或者小宫女便是,这比您泡池子里快多了。”孙神医试探着说。 “朕不喜欢。”玄策的声音冷下来,“况且朕是在外面中的药,又不是在宫里。” 孙神医摇了摇头。 他伺候皇上也有些年头了,知道皇上对女人素来冷淡。 做太子时,太子府里就没有女人;登基后也没有立后,后宫那两位妃子也形同虚设。 多少次他都以为皇帝有可能是断袖,可他对男人也不亲近。 久而久之,孙神医明白了—皇上就是挑剔,特别挑剔。 他忽然想到门外的孟娇儿,眼睛一亮:“或许门外那小丫头能帮您。” “不是说不能破身?那可是仲瑾的药。”玄策皱眉。 孙神医连连摆手:“皇上别误会,有其他法子。” “其他法子?”玄策声音发紧,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她的奶水或许能解。即便不能全解,也能让您清醒几分。”孙神医已快步走向门口,“老身这就回去给您配解毒汤剂。” 他拉开门,朝外面喊:“娇儿!里面那位贵人中了毒,需要你的奶水。快进来,耽误不得!” 孟娇儿站在廊下,手指绞着衣角,脸涨得通红:“神医,不进去行吗?他……他不像中毒。” 孙神医脸一沉,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铁: “我是大夫,你是大夫?里头那位,比侯爷官还大。你我都得罪不起。救了他,说不定赏你一座像这庄子一样大的宅子。” 孟娇儿傻了眼,嘴巴张了张:“比侯爷……还厉害?” “进去!快进去!”孙神医一把将她往门里推,嗓门压得极低却急得像火烧眉毛,“里头那位最少要喝三大碗。记着,千万不能得罪!” 他朝门里又补了一句:“皇大贵人,最少三碗!不能破身,千万不能破身!” 门在孟娇儿身后砰地关上了。 皇帝玄策靠在池壁上,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烧。 他死死攥着池沿,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砸。 三碗,不能破身。 玄策的目光漫过屏风,触及那蜂腰楚楚、玉臀微翘的可怜身影,心中唯有一念:将她揉碎,尽数吞入腹中。 旋即,他被自己的荒唐念头惊到,眸色骤沉,低吼一声:“该死的……到底谁给朕下的药!” 第20章 甘露 沈昭宁陪许得海在庸和堂喝茶。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庄子上专门存的。 水是山泉水,刚从山上引下来的,清冽甘甜。 许得海端起来品了一口,眯着眼回味了半天,说了句“好水”,又低头喝了一口。 沈昭宁端着茶杯,没怎么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许得海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侯爷这庄子,修得是真不错。皇上前些日子还念叨,说等天再冷些,要过来住几天。” 沈昭宁收回目光。“庄子上简陋,怕委屈了皇上。” “侯爷说笑了。”许得海笑眯眯的,“皇上什么好地方没去过?他说要来,就是想来。简陋不简陋的,在其次。” 两人又喝了两口茶。 孙神医从长廊那头匆匆走过来,药箱拎在手里,步子又快又急。 沈昭宁抬手叫住他。 “孙神医,皇上如何?” 孙神医停下来“暂时无大碍。我去配解毒剂,给皇上送过去。温泉排毒太慢,皇上身上这毒,光靠泡不行。”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一下。 “要不要派人去伺候?” 孙神医摆摆手,已经迈开步子要走了,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娇儿姑娘在呢。皇上可以先喝点娇儿的乳水,有缓解和解毒的效果。” 他说完就走了。 沈昭宁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慢慢收拢,攥紧了。 扶手是乌木的,硬得硌手,他攥得指节泛白。 “哦。” 一个字。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许得海是谁?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先帝时候就在御前伺候,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 他听过的“哦”字,比沈昭宁打过的仗都多。 有的“哦”是知道了。 有的“哦”是烦了。 有的“哦”是不高兴了。 沈昭宁这个“哦”,是不高兴了。 许得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落在沈昭宁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像刀削出来的石头,但许得海注意到,他的下巴绷紧了,嘴角微微往下,像是有根弦在里头拉住了。 这个娇儿,是那个药引子吧。 许得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入府没多久,一个乡下丫头,给侯爷当药引子的。 按说这种人,在侯爷眼里就是个物件,跟药罐子、药碗没什么区别。 但沈昭宁刚才那个“哦”,分明是在意的。 了不得。 许得海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开了口。 “侯爷这药引子,找得不容易吧?”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许得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神医说了,要处子之身,要天生带香,要乳如甘露,三样俱全,一百年未必出一个。能找到,是侯爷的福气。” 沈昭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许得海听见了那一声,很轻,像指甲磕在木头上。 他的笑容没变,但心里又记了一笔。 入府没多久,就能让沈昭宁为她敲手指。 这个丫头,不简单。 不简单的是沈昭宁对她的在意。 许得海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该看的,他都看见了,该记的,他都记下了。 温泉内室。 热气蒸得满屋子都是雾,白茫茫的,像蒙了一层纱。 屏风后面水声哗啦,皇帝的影子映在绢纱上,肩宽腰窄,即便坐着也比常人高出许多。 孟娇儿站在屏风这一边,手里攥着那个碗,手心全是汗。 神医说了,里头那位比侯爷官还大。 比侯爷还大,那是多大啊? 她搞不清官职的,只知道,这人得罪不起,要什么给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背过身去,面朝墙壁,手指发抖地解开衣扣。 藕荷色的肚兜是赵裁缝新做的那件,胸前开了两个洞。 这种肚兜设计的巧妙,她都不需要把肚兜拉上去,就着小洞捏就行。 她的双手捧着胸口,轻轻往下推。 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奶水冒出来,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屋子里太安静了,只有屏风后面的水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怕那人听见奶水滴进碗里的声音,又怕那人听不见,等急了。 挤了大半碗,她停下来,把肚兜拉好,系上扣子。 碗里的奶水还冒着热气,白花花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她端着碗,绕过屏风,低着头走到池边。 池子里泡着一个人。 她没敢看脸,只看见一双手臂搭在池沿上,肌肉结实,青筋隆起,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跟侯爷的手不一样,侯爷的手白得像纸,这双手是麦色的,像被太阳晒透了。 “贵人,您的……药。” 她的声音在发抖。 玄策靠在池壁上,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 那药的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烧得他口干舌燥,每一寸皮肤都像在冒烟。 他听见有人说话,睁开眼,隔着水雾看见一个姑娘站在池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碗。 他接过碗,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温热。 不是碗的温度,是碗里东西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乳白色的,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不是脂粉的香,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花开到最盛的那一瞬,又像是雨后的青草被太阳晒出来的那股清甜。 他一饮而尽。 奶水从喉咙滑下去,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那股甜不像糖,不像蜜,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甜,像是山泉水里化了一颗冰糖,润润的,滑滑的,从喉咙一路往下,落到胃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股烧了他半个时辰的火,像是被人浇了一瓢水,不是全灭了,但那种烧得人发狂的燥热,确实退了一些。 他把碗放下,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奶渍,舔了舔嘴唇。 “这是奶?” 孟娇儿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好“嗯”了一声。 第21章 自饮 玄策靠在池壁上,闭了闭眼。 片刻那股火又涌上来了,比刚才还猛。 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再去挤一碗。”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孟娇儿一愣,赶紧端起碗,又跑回屏风那边去。 这回她挤得快了些,手也没那么抖了。 挤了大半碗,端过来。 玄策接过去,又是一饮而尽。 第二碗奶喝下去,玄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那股烧得他发狂的火,像是被人浇了两瓢水,灭了大半,但还剩一点余烬,在骨头缝里噼啪作响。 他睁开眼,水雾氤氲中,看见面前低着头站着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脖子。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水汽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衬得那皮肤越发白净。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 又落在她耳朵上,耳朵红红的,小小的,像一枚贝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侯府,他隔着屏风看她验身的时候,她的耳朵也是红的。 那时候她站在屏风这一边,他站在屏风那一边,绢纱薄得像一层雾,什么都挡不住。 他看着她一件一件地脱衣裳,看着她被周嬷嬷捏胸,看着周嬷嬷凑近闻了闻,又尝了一口她的奶水。 他从头看到尾,眼睛都没眨一下。 当时他想的是:这个能当沈昭宁的药引子?看着柔顺雅致,还干净。 他越看她就越觉得嗓子发干,比中了药的时候还干。 “你叫什么?” “孟……孟娇儿。” “孟娇儿。”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滚了一遍,“几岁了?” “十八。” “你过来些。” 孟娇儿没动。 她记得孙神医的话,里头那位比侯爷官还大,说什么都必须答应,可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出去。 玄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耐心一向不多,今晚更是被那药磨得所剩无几。 “走近些。不要让朕再叫你。” 朕。 孟娇儿听不懂这个字,但她听得懂这语气,不容置疑,不容违抗,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的腿自己动了起来,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池子就在面前了,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她睁不开眼。 “再近些。”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已经碰到池沿了。 玄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滚烫,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大力将她往前一拽,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磕在池沿上,身子往前栽。 玄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没让她栽进池子里。 但她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水面上了,小棉袄的下摆浸进水里,湿了一大片。 “贵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 玄策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他直起身,水从他肩上、胸口、手臂上往下淌,哗哗地响。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即便她半跪在池沿上,他坐在池子里,他的视线还是平的。 他伸出手,扳过她的脸。 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就盖住了大半。 拇指抵在她下巴上,轻轻往上抬,逼她抬起头来看他。 水雾蒙蒙的,他看不太清她的五官,但能看清她的轮廓—弯弯的眉,圆圆的眼睛,鼻梁不高不矮,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吓得说不出来。 半点脂粉都没上。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莹润润的,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真干净。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想弄脏! 他哪里会不知道眼前这小奶娘是沈昭宁的药引子,破了身就废了。 可他就在理智的边缘 该死的她的小手还抵在他赤裸的胸口上,温温软软的,像两片刚落下来的花瓣。 “贵人,不要……” 她的声音小小的,颤颤的,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抖得厉害。 玄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的香味钻进鼻子里,不是脂粉香,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味道,像是雨后竹林里冒出来的第一棵笋,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那股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子全蹿了上来。 比刚才更猛,更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该死的女人,你一直在勾引朕!” 孟娇儿被他吼得整个人一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这里,给他挤奶,端给他喝。 她连头都没敢抬,话都没敢多说。 玄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领口上。 “撕拉”一声。 藕荷色的小棉袄从领口到胸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孟娇儿惊叫了一声,伸手去捂,但已经来不及了。 棉袄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肚兜,赵裁缝新做的那件,胸前开了两个洞。 像是两朵藏在荷叶下面的花苞,半遮半掩的,欲露还羞。 玄策低头看着那件肚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肚兜,倒是别致。” 孟娇儿的脸红得能滴血。 她想跑,想挣脱他的手,想从池沿上爬起来,逃出这个热气蒸腾的屋子。 她双手撑着池沿,拼命往上爬,膝盖刚抬起来 玄策一把按住她的腰,把她按了回去。 他的手扣在她腰上,像一把铁钳,她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她的腰几乎被他单手握住,整个人被固定在池沿上,动弹不得。 “别动。”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孟娇儿不敢动了。 她不知道“朕”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就是圣旨。 孙神医说得对,她得罪不起,侯爷也得罪不起。 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颤,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扑腾了两下,飞不起来了。 玄策低下头。 先是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奶香,像是刚出炉的奶糕,热腾腾的,甜丝丝的,从鼻子里钻进去,一直甜到喉咙里。 孟娇儿咬紧了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孟娇儿的心、她的魂、她整个人,一点一点被这只公蜂拽着。 她的手指攥紧了池沿,指节泛白。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落进池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只知道,这件事不能让王大哥知道。 玄策的意识模糊的,像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眼皮越来越沉。 他终于抬起头来,此时孟娇儿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玄策看着她,目光里的火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睫毛上的泪珠。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别哭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朕说了,放你走。” 他松开她的腰,往后退了一些,靠回池壁上。 孟娇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玄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怕,有委屈他说不上来,那一眼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拔不出来。 孟娇儿从池沿上爬下来,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 她扶着屏风,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衣裳破了,她用双手拢着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上还有水珠,亮晶晶的。 孟娇儿一把拉开门,跑了出去。 玄策一个人泡在池子里,水还在哗哗地流,仙鹤嘴里吐出来的温泉水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上面沾了一点奶渍,白白的,干在上面,像一小片霜。 他伸手擦了擦,放在鼻尖闻了闻。 香的。 第22章 大氅 孟娇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 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跑过长廊,跑过月亮门,跑过竹林,跑到一处僻静的角落,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肩膀,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里,能去哪里? 风一吹,冷得她牙关直打架。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廊下的灯笼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风吹过竹林,沙沙沙的,像是在低声笑话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衣襟大敞着,肚兜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她赶紧拢了拢衣襟,手指抖得扣不上扣子。 她就那么蹲在路边,抱着自己,像一只淋了雨的猫,缩成一团。 沈昭宁在廊下等了很久。 孙神医端着解毒剂进了内室,门关上了。许得海被他打发去照看皇上。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面对着那片竹林,等着。 等什么,他不知道。 也许是在等皇上没事的消息,也许是在等她。 竹林的另一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慌乱的、没有方向的。 然后他看见了她。 孟娇儿从竹林小道上跑出来,衣裳湿透,头发散乱。 她跑了几步,蹲在路边,抱着自己,浑身发抖。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湿漉漉的轮廓。 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孟娇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孟娇儿猛地抬起头。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看见沈昭宁坐在廊下,不知道该上前还是该离开。 “过来。” 她的腿自己动了。 她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走到轮椅跟前,站住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昭宁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扬手一甩,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沉沉的。孟娇儿缩在里面,像是缩进了一个壳里,只露出半张脸。 “陆暗。” “爷。”廊柱后面的阴影里有人应了一声。 “把她抱回我房里。叫周嬷嬷过来,帮她换上干净衣裳。” “是。” 一个穿黑色短打的年轻男人走出来,蹲在孟娇儿面前。 “姑娘,得罪了。”一手托背,一手兜腿,轻轻松松地把她抱了起来。 沈昭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办完以后,去找孙神医。问他解毒剂弄好了没有,快些给皇上送去。” “是。” 陆暗的脚步声很稳。 孟娇儿缩在他怀里,透过大氅的缝隙往外看,长廊的青石板从眼前滑过去,一盏一盏的灯笼从头顶滑过去。 大氅上有侯爷的味道,松木,墨汁,带着一点点药的苦味。 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只有这样才让她感到安全。 周嬷嬷来得很快。 陆暗把她放在里屋那张拔步床上。 孟娇儿缩在床角,大氅还裹在身上,不肯松开。 周嬷嬷推门进来,看见她缩在侯爷的床上,裹着侯爷的大氅,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她伸手摸了摸孟娇儿的脸,凉得像冰。 “怎么弄成这样?” 孟娇儿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泪又涌上来了,她咬着嘴唇忍着。 周嬷嬷没再问。 她转身去拿干净衣裳,帮孟娇儿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解开肚兜的带子。 肚兜一解开,周嬷嬷看见了,那里红红的,还有牙印。 她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拿干帕子轻轻帮她擦干,换上干净的肚兜和里衣。 细棉布的料子贴在皮肤上,软软的,暖暖的。 换好衣裳,周嬷嬷扶着她躺下,把被子拉上来。 “娇儿,你告诉嬷嬷,没破身吧?” 孟娇儿抓着被子,转过头来,声音很小但很清楚:“没有,嬷嬷。” 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后要嫁人的。不能让王大哥知道的。” 说完眼泪就下来了。“哇”的一声,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出了声。 周嬷嬷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孟娇儿哭了很久。 哭到最后,哭声变成了抽噎,抽噎变成了沉默。 她靠在周嬷嬷怀里,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 周嬷嬷拿帕子给她擦了脸。 “娇儿,嬷嬷跟你说几句话。你听着就行,不用答。” 孟娇儿点了点头。 “侯爷的病也不知道要治到什么时候。你那个王大哥的事,先不要提了。说不定过两个月,他又会来找你要钱。” 孟娇儿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子里蜷起来的膝盖。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认命的那种点头。 “侯爷刚才说了,让你睡大床,不用睡小榻。好好睡一晚,把今晚不开心的事都忘掉。” “那侯爷睡哪儿?” “侯爷有地方睡。你管好自己就行。” 周嬷嬷帮她掖了掖被角,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那个贵人,他不常来。今天晚上你帮了他的忙,他会记得你的好。过几天应该会有赏赐到你手里。只是......” 她的声音压低了, “这个贵人的赏赐,你可不要拿给王大娘和你那个王大哥,他们受不起。” 孟娇儿愣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那个贵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王大娘和王大哥受不起。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她谁都不能说。 说了,她就嫁不出去了。说了,王大哥就不会要她了。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 周嬷嬷吹了灯,轻轻地关上了门。 屋里黑了。 孟娇儿躺在侯爷的床上,怀里抱着侯爷的大氅。 里面有侯爷身上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想睡,但睡不着。 一闭眼,就看见那只滚烫的手,铁一样扣在她腰间。 一闭眼,就感觉到那两片温热的嘴唇,贴在她那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强迫自己去忘记。 第23章 同寝 夜很深,也很冷。 孟娇儿觉得侯爷的拔步床里的被褥好软,好厚实,也好温暖。 她蜷着身子,被窝里全是侯爷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睡前抱着那件大氅的缘故,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沈昭宁在廊下又坐了很久。 许得海来报,说皇上已经无碍,连夜回宫了。 孙神医也跟着去了,说是要再开几副方子巩固一下。 庄子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声音。 他让陆暗推他回屋。 门虚掩着,周嬷嬷走的时候带上的。 陆暗轻轻推开门,屋里很暗,蜡烛吹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沈昭宁看见她了。 她缩在大床的角落里,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怀里抱着他的大氅,抱得很紧,像是怕谁抢走似的。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嘴唇微微动着,时不时发出细细的哼声。 “求你不要……不要……” 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吓到被噩梦缠住了。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那件大氅上,唇角弯了一下。 陆暗在身后轻声问:“侯爷,要再帮您准备一间房安寝吗?”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她怀里那件被揉皱的大氅,看着她蹙着的眉头和微微发颤的睫毛。 “不用。”他说,“拔步床大,我睡这儿就行。” 陆暗顿了一下。 “……是。” 他将沈昭宁从轮椅上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床的外侧。 沈昭宁靠在枕头上,和孟娇儿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陆暗出去的时候吹了最后一盏灯,关上门,对门外守着的陆明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守在了门外。 屋里彻底黑了。 沈昭宁没有睡。 他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身旁那个蜷缩的身影。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刚好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细细的,软软的。 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沈昭宁以为她要醒了,没有动。 但孟娇儿没有醒。 她只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身边的热源,循着那股暖意靠过来。 她的身子,一点一点地蹭过来,像一只寻找温暖的猫。 “王大哥……”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睡梦中的呢喃,“别走……你别走……” 沈昭宁的身子僵住了。 “陪娇娇坐会……坐会……”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热热的,痒痒的。 她的身体贴着他,柔软得像一团棉花,温热的,带着那股淡淡的体香,一阵一阵地钻进他的鼻腔。 沈昭宁闭上眼睛,感受着,许是靠的太近的缘故, 那香气浓烈的、直接的、扑面而来的,像是一整园子的花在眼前炸开,香气浓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里,又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一根沉在水底的线,被水流轻轻托了一下,但确确实实地动了。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只要她靠近他,靠得很近很近,那里就会苏醒。 第二回了,应该不是巧合,是她的身体对他的身体起了作用,她的体香,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柔软的皮肤贴在他身上的触感。 他伸手,慢慢地、轻轻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很小,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胸口。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心跳。 心跳很快,但很平稳,是熟睡中的那种快,不是害怕。 孟娇儿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更大的温暖。 她整个人往他怀里拱了拱,拱得很深,脸贴在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的里衣是赵裁缝新做的那种,质地柔软,容易穿脱。 被她这么一蹭一拱,领口松了,滑下来,露出一整片肩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那片肩膀上。 白得像雪,像月光本身凝结成了一块玉,搁在那里,在黑夜里,那片白简直晃眼。 沈昭宁是打仗出身,夜视能力极好。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肩头圆润小巧,锁骨细细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肩膀上,很久没有移开。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地、慢慢地,从她的肩头滑过去。 她的皮肤是温的,滑的,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 他的指背从她的肩头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肩窝,从肩窝滑到手臂。 滑到手臂的时候,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沈昭宁把手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她,她睡得很沉,眉头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是谁? 是王大哥。 是那个靠她卖身换银子读书的穷秀才,那个她拼了命要嫁的穷秀才。 沈昭宁把目光从她肩膀上移开,看向天花板。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以后是要做秀才娘子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么笃定。 沈昭宁知道孟娇儿心里有人,不会是他,可他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贪恋那点温暖,孟娇儿不自觉给的那点温暖。 沈昭宁的手搭在她腰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 她还在他怀里,呼吸细细的,暖暖的,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胸口。 她的体香一阵一阵地飘上来,钻进他的鼻子,渗进他的血液,流遍他的全身。 那里又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没有动。 他就那样搂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的香气,感受着身体里那个苏醒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孟娇儿这觉睡的不安稳。 她翻了个身,发出含混的呢喃。 “王大哥……你别走……” 她循着热源又近了些。 先是一条腿搭上他的腰,然后是身子,像一条鱼一样滑进他怀里。 她的手攥住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王大哥……娇儿好冷……” 沈昭宁一动不动。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那股让他骨头酥软的香。 他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孟娇儿在梦里把他搂得更紧了,一条腿甚至蹭进了他两腿之间。 沈昭宁的呼吸骤然加重。 可这丫头如八爪鱼一般,手,腿,体温,香气,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想把她轻轻挪开。 她反而贴得更紧,嘴唇贴着他的脖子,梦呓般说了一句: “别推开娇儿……” 沈昭宁的手僵在半空中。 黑暗中,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理智和本能像两军对垒,在身体里厮杀。 最终,他没有推开她。 他闭上了眼睛,手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像哄一个孩子。 “孟娇儿。” 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 沈昭宁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她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孟,娇,儿。 三个字,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潭死水里,溅起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 窗外,陆明和陆暗一左一右地站着。 陆暗听了听屋里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睡了?”陆明用气声问。 陆暗摇了摇头表示,他不知道。 侯爷有没有睡,他不知道,那个姑娘,应该是睡了。 陆暗又回想了一下刚才抱着孟娇儿的触感,那孟娇儿软软香香。 侯爷怕是一个晚上都睡不着了吧! 第24章 动身 镇国侯府里,沈晏清站在承恩院子二楼的窗前,已经站了很久。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粉色的琉璃瓶子,握得紧紧的,像是在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如意在廊下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二爷,这么晚了,您不睡觉吗?” 沈晏清没理她。 又过了很久,他才对楼下说了一句:“去收拾东西。” 如意一愣:“收拾什么?” “我的东西。衣裳,鞋袜,常用的。” 沈晏清把琉璃瓶子放在桌上,声音淡淡的,“我要去温泉庄子。” 如意张了张嘴,想说“您不是说不去吗”,但看了一眼二爷的脸色,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是。奴婢这就去收拾。可爷,现在半夜呢,路上不好走的。” “收拾好,明天一早马上走。” 如意只好去收拾,这二爷,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等等。”沈晏清又叫住她。 如意停下来。 沈晏清站在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带上那只我刚买的甜白釉碗。” 如意愣了一瞬,马上回过味来。 “是。” 她出了门,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二爷这是奶瘾犯了,巴巴地想过去温泉庄子找孟娇儿呢。 第二日,孟娇儿醒来的时候,身边坐的是周嬷嬷。 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拔步床,深蓝色的床帐,银色暗纹,是侯爷的床。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穿得好好的,细棉布的料子贴在身上,软软的。 周嬷嬷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今早天还没亮,她就被侯爷的暗卫陆暗叫来了。 到了屋里一看,陆明正伺候侯爷从拔步床上起来洗漱。 侯爷昨天和孟娇儿同房同寝了? 周嬷嬷先是震惊,但很快就平静了。 侯爷重伤,孙神医早就说过他已经不能人道。 就算他们睡在一起,孟娇儿也只能是完璧。 侯爷看见她进来,淡淡地说了一句:“等会伺候她起来。这几天就带她在庄子上好好玩,吃点她爱吃的,就当散心。” 周嬷嬷心里动了一下。 这孟娇儿,身价怕是要不一般了。 若放在以前,怎么也算侯爷身边人了。 可惜现在……不过也行,侯爷身边就该有个好姑娘。 这娇儿脾气好,性格好,样貌也好。 “晚上还是带回这里,让她先睡。” 沈昭宁说,“奶水照旧一天三碗,分时辰送,送到庄子书房就行。” “我在那里。” “孙神医明日会回来,到时候让他帮娇儿检查一下。昨晚她受了惊,说了一夜胡话。” 周嬷嬷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孟娇儿,心里暗暗摇头。 这姑娘心真大。 她和侯爷虽然说话声音不大,可也说半天了,她竟然还没醒。 孟娇儿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侯爷昨晚搂着她睡了一夜,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说了什么,不知道侯爷今天早上吩咐了周嬷嬷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觉睡得很好,梦中王大哥不再只是要钱,还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话来着,被窝也很暖和,有一股让她安心的味道。 “醒了?”周嬷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孟娇儿转过头,看见周嬷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周嬷嬷,您怎么在这儿?” “来伺候你起床。”周嬷嬷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侯爷说了,这几天让你在庄子上好好玩,想吃什么都行。” 孟娇儿愣住了。“侯爷……让我玩?” “对。” 周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侯爷还说了,晚上你还是睡这间屋。奶水照旧,一天三碗,送到书房去。” 孟娇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娇儿。”周嬷嬷的声音放柔了,“侯爷对你,是用了心的。” 孟娇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侯爷人确实是好人,也对她好,她知道。 但她不敢想那是为什么。 她怕自己想了,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她有王大哥了,她是要回去嫁人的。 “嬷嬷,我去洗漱了。”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周嬷嬷看着她匆匆跑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丫头,心里装着一个人,却不知道另一个人已经把她装进了心里。 她俯下身,仔细检查了拔步床的被单。 没有欢爱的痕迹,也没有落红。 孟娇儿还是完璧。 周嬷嬷直起身,放心了。 温泉庄子门口。 沈晏清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马车停在大门外,他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汤泉山庄”四个字。 如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一只甜白釉碗,一只粉色琉璃瓶。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像做贼一样,生怕被人看见。 门口的小厮迎上来:“二爷,您来了。侯爷在书房,要不要通报一声?” “不用。”沈晏清抬脚往里走,“我自己去找他。”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孟娇儿呢?” 小厮回:“孟姑娘?应该在侯爷房里。侯爷让她住在那边的。” 沈晏清的表情变了。 “侯爷房里?” “是。周嬷嬷安排的。” 沈晏清没再说话,转身往书房走去。 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如意在后面小跑着追,心里直叫苦。 二爷这哪里是来泡温泉呀? 分明是来捉奸的。 不对呀,孟娇儿和侯爷签的契,算来算去也是侯爷的人,所以捉奸不成立。 沈昭宁在书房里看折子。 温泉庄子虽然离京城远,但朝堂上的事不能耽误,该看的折子一份不少。 他靠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里拿着笔,正要在上面批注。 门被推开了。 “大哥。” 沈晏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我来庄子上住几天,不打扰吧?” 沈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自己家的庄子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让庄头给你安排院子。” 沈晏清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大哥身子怎么样?孙神医说温泉有用?” “嗯。好些了。” “那就好。”沈晏清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那个……奶娘呢?”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在房里休息。” “房里?哪个房?” “我的房。” 沈晏清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大哥让她住你房里?” “嗯。”沈昭宁低下头,继续看折子,“方便伺候。” 沈晏清盯着他大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晏清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对她……没做什么吧?”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就是……”沈晏清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奶娘。你没对她做什么吧?神医说了,不能......” 沈昭宁放下笔,靠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弟弟。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沈晏清被问住了。 他大哥身体废了,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 他刚才那句话,问得实在多余。 “我就是提醒大哥。”沈晏清站起来,“神医的话不能不听。” 沈昭宁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你来庄子上,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 沈晏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当然不是。我来泡温泉的。”他转身往外走,“我去找庄头安排院子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大哥,她住你房里……方便吗?” “方便。”沈昭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沈晏清推门出去了。 如意在外面等着,看见二爷出来,脸色不大好。 她不敢问,低着头跟在后面。 沈晏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如意。” “在。” “她住在大哥房里。” 如意愣了一下。“谁?” “孟娇儿。”沈晏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哥让她住自己房里。” 如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假装看路。 沈晏清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如意。” “在。” “你说……大哥对她,有没有——” 他没说完。 如意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沈宴清一眼。 她一个婢女而已,可不敢乱回答,况且孟娇儿本来就是大爷的人呀! 沈晏清正看着远处那间上房,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算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安排院子吧。离大哥那边远一点的。” “是。” 沈晏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上房,夕阳照在房顶上,瓦片泛着金红色的光。 她就在那间屋子里,和大哥在一起,他的心莫名酸涩起来! 他转过头,大步流星地离开。 如意在后面小跑着追,包袱里的瓶子叮叮当当地响。 ? ?感觉大家会喜欢侯爷多一点!新书,大家看完可以多讨论呀! 第25章 泡花汤 沈晏清在新安排的厢房里来回踱步。 走了十几个来回,把如意晃得眼晕。 如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干净的里衣,看着他走个没完没了,终于没忍住: “爷,您这都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沈晏清看了她一眼,没停下来。 如意叹了口气。 她跟了二爷八年,什么没见过? 二爷高兴的时候哼小曲,不高兴的时候摔杯子,烦闷的时候在院子里打拳—但像今天这样,像个拉磨的驴一样在屋里转圈,还是头一回。 “爷,这都到温泉庄子了。” 如意把里衣放在桌上,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些, “奴婢给您准备好衣裳,您也去泡泡,缓解一下心焦。” 沈晏清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瞪着她: “心焦?你哪里看出我心焦了?” 如意眨眨眼,没说话。 “你这丫头,我真该带其他人来。” 沈晏清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 如意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乖乖应了一声: “是,奴婢多嘴了。” 沉默了一会儿。 沈晏清又走了两步,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你说泡哪个池子好?” 如意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知道二爷这是松口了,但面上不能露出来,露出来二爷又要炸毛。 “您这几晚都睡不好的,不如去泡花池。奴婢让庄头放些安眠的茉莉和玫瑰,泡完浑身舒坦,回去倒头就能睡。” 沈晏清想了想:“嗯。” 如意转身要去准备,走到门口,又听见二爷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 “那个……一小琉璃杯。” 如意顿了一下:“是。” 她出了门,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一小琉璃杯,她当然知道是什么,她还得去找孟娇儿讨呢。 花瓣池在庄子东边,是露天的,中间一座假山隔开,一边女汤,一边男汤。 外围用木板围着,高高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池子不大,但修得精致。 池底铺着青色的卵石,池沿上搁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花瓣-茉莉、玫瑰、还有几枝晚香玉,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香气扑鼻。 如意已经打点好了,庄头听说二爷要来泡花池,早早就让人摘了花瓣撒进去。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热气蒸上来,花瓣在水面上打转,红的白的浮了一层。 沈晏清脱了衣裳,进了池子。 水没到胸口,暖暖的,软软的,像被人抱住了。 花瓣贴在皮肤上,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靠在池壁上,仰着头闭着眼,热气蒸得他浑身酥软,骨头像泡化了一样。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从孟娇儿跟大哥来庄子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她的脸,翻来覆去折腾到天快亮才能眯一会儿。 现在泡在热水里,全身的骨头都松了,眼皮开始发沉。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水声哗啦,像有人在轻轻拨动水面。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踩着池边的石板,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怎么都睁不开。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味—干净的、清冽的、像花开到最盛时被风一吹散在空气里的味道。 是她。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二爷。” 那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 “宴清,你来找我了吗?” 他睁开眼。 孟娇儿站在池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肚兜,头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像两汪清泉,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来。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她。 她整个人被他拉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了他一脸。 她贴在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埋得很深,舍不得抬头。 她的心跳就在他耳边,咚咚咚的,又急又快。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过来,暖得他浑身发烫。 “孟娇儿。”他闷声叫她的名字,“孟娇儿。”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二爷……”她的声音在发抖,“疼……”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又不敢用力。 他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抖个不停,但他舍不得放手。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味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肺里,灌进他的血液里,流遍全身。 他收紧了手臂。 她颤了一下。 “二爷……您弄疼我了……” 她用力推开他。 沈晏清一个趔趄,猛地睁开眼。 水声哗啦,花瓣在眼前晃了晃—池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穿着桃红色肚兜的孟娇儿。 他靠在池壁上,热水蒸得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冷汗。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又做这样的梦了。 从喝了她的奶开始,他就总做这样的梦。 梦里她总是在哭,总是叫他宴清,总是在他怀里发抖。 每次他都在梦里把她抱得很紧,紧到她说疼,紧到她推开他,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怀里是空的,心里更空。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假山那边传过来的,隔着一道假山,是女汤。 “娇啊,你泡会儿这个花瓣汤,晚上香香的,好伺候侯爷。”周嬷嬷的声音。 沈晏清整个人僵住了。 “泡兰花好啦,和你身上的香相得益彰。”周嬷嬷又说。 孟娇儿的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不好意思,在推辞。 “听嬷嬷的,没错。”周嬷嬷的语气不容拒绝,“侯爷喜欢这个味道。你泡了,他闻着舒坦。” 沈晏清靠在池壁上,一动不动。 她就在隔壁。隔着一道假山。 他能听见水声,听见她轻轻撩水的声响,听见周嬷嬷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声音,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皱了就平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花香,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假山那边飘过来的味道,是她身上的香。 混在茉莉和玫瑰的味道里,淡淡的,但他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像一丝细细的烟,从假山的缝隙里钻过来,缠在他鼻尖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的心跳又快了。 他伸出手搭在池沿上,将自己往孟娇儿声音的方向移了移。 这样他是不是就和孟娇儿离得近了? 他们还泡在同一个泉水里,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扣进石缝里,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腻腻的,凉丝丝的。 他听见隔壁的水声大了些,像是她站了起来。 “嬷嬷,我泡好了。”孟娇儿的声音里带着不安,在这露天的池子里泡着,她总觉得没安全感。 “再泡一会儿,这才多久。”周嬷嬷说,她顿了顿,像是看见了什么,“娇啊,你胸前的牙印疼吗?要不要嬷嬷去拿些药膏给你……” 水声忽然大了,像是她猛地坐了回去。 “不用,不用。” 孟娇儿的声音又急又小,带着明显的慌张, “嬷嬷,求您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第26章 牙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好看不自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偷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暖玉温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镇国侯府·小剧场 一、周嬷嬷·牌位前的家常 夜深了,府里各处都落了灯。 只有西北角的小佛堂还亮着一盏。 周嬷嬷跪在蒲团上,面前的供桌上供着镇国侯府已故大夫人的牌位。 她用帕子擦了擦牌位,又点了三炷香,这才坐下,像拉家常一样开了口。 “夫人,今儿个老奴又来叨扰您了。” “您猜怎么着?侯爷院子里那个娇儿姑娘,今儿个给老奴递了一碗她熬的梨汤,说是天干,润润肺。” “那姑娘啊,心眼实。老奴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她那点心思,藏不住,这丫头对老奴好,却没什么旁的心思。” “老奴瞧着她就想起您年轻那会儿,也是这么实诚一个人。可惜您走得太早,没瞧见侯爷和二爷长大。” 周嬷嬷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侯爷那个腿……老奴每回推他出去,心里都跟针扎似的。他不说疼,老奴知道,他是不想让旁人担心。” “二爷倒是长得好,跟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那性子……老奴有时候也看不透。他半夜往侯爷院子里跑,真当老奴不知道?” “老奴什么都知道。” “可老奴不说。” 周嬷嬷望着牌位上的名字,半晌,叹了口气。 “夫人您放心,老奴在一天,就替您看一天这个家。” “不会散的。” 她磕了三个头,慢慢起身,吹了灯。 佛堂重新归于黑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暗卫们·影子不说话 侯爷沈昭宁身边,从不留丫鬟。 照顾他的,是四个影子。 陆明和陆暗是兄弟,陆暗像块石头,一天说不了三句话。陆明不一样,脑瓜子转得快,侯爷还没开口,他已经把茶递到手边了。 钱三是钱家的老三,话多,但只对陆明说。 刘小六最小,今年才十七,是老侯爷在世时刘叔的儿子。刘叔没了,刘小六就顶了上来。 他们四个,白天是轮椅后面的推手,夜里是房梁上头的影子。 有一回,刘小六忍不住问陆明。 “明哥,侯爷那腿……真的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陆明没回答。 陆暗在角落里开了口:“闭嘴。” 刘小六就不敢再问了。 他后来才知道,陆暗的大哥陆安,就是为了护侯爷那条腿,死在战场上头的。 所以陆暗不爱说话。 不是不会说,是没什么好说的。 三、承恩院·二爷的丫鬟们 二爷沈宴清的承恩院,比侯爷的正院热闹多了。 大丫鬟如意是从小跟在二爷身边的,管家沈福的女儿阿圆嫁人之后,就是她顶上来了。 如意什么都好,就是爱叨叨。 “二爷,这碗您少喝点吧!怎么说也是侯爷的药啊!” 沈宴清端着碗,不看她。 “二爷,您要是想娇儿姑娘,就带点圆姐做的吃食过去。圆姐做的好吃的,可是侯府独一份,姑娘们都喜欢。” 沈宴清把碗放下,终于开了口。 “如意。” “在。” “你再叨叨,扣你月钱。” 如意一点也不怕,笑眯眯地收碗:“扣吧扣吧,反正您也就说说。” 她又补了一句:“二爷,您能别半夜跑出去吗?陆明来问过,您最近是不是睡得不踏实。” 沈宴清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明怎么问的?” “就问您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夜里常在府里走动。” “你怎么回的?” “我说二爷最近看书看得晚,夜里起来遛遛。” 沈宴清看了如意一眼。 如意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出了门才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可算糊弄过去了。” 莺歌和巧玲是二等丫鬟,只在外院伺候。她们每天的事就是洒扫、传话、端茶递水,二爷的私事一概不知。 椿芽和椿菜更小,负责扫院子。 椿芽有一回好奇,问莺歌:“莺歌姐姐,二爷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不娶亲啊?” 莺歌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椿芽就不敢再问了。 但她总觉得,二爷每回从侯爷院子里回来,脸色都不太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是……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四、沈年·书童的烦恼 沈年是管家沈福的侄子,二爷的书童。 他的日子比丫鬟们难多了。 因为二爷出门,全靠他牵马、背书、还要帮二爷挡桃花。 二爷这张脸总能招来乱七八糟的桃花。 有一回,沈年问:“二爷,咱们去哪个书坊?” 二爷说:“随便走走。” 结果走了一个时辰,走到了侯爷院子后墙外头。 沈年看着那堵墙,又看看二爷的脸色,识趣地没说话。 二爷在那站了半盏茶的功夫,说:“回吧。” 沈年就牵马往回走。 他心里想:二爷啊,您要进去就进去呗,又不是不让您进。 但他不敢说。 他觉得自己要是说了,二爷可能真的会进去,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五、管家沈福·侯府的规矩 沈福是镇国侯府的管家,从老侯爷那辈就在了。 他最常说的话是:“侯府以军法治家,谁犯了错,军棍伺候。” 这话不是吓唬人的。 有一回,外院一个婆子乱嚼舌根,说侯爷的腿怕是好不了了。 沈福知道了,二话不说,叫了两个小厮把那婆子按在院子里打了十军棍。 从那以后,府里再没人敢在背后说侯爷的事。 沈福管得严,但公道。 侯爷院子里的人,月钱比别处多一倍,但规矩也严十倍。 二爷院子里的人,松快些,但也不敢放肆。 沈福有一回跟周嬷嬷说:“嬷嬷,您说侯爷那性子,怎么就不能像二爷似的,松快松快呢?” 周嬷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沈福就懂了。 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事,不能问。 这就是镇国侯府的规矩。 六、最后一盏灯 子时三刻,侯府彻底静了下来。 侯爷正院里,陆明和陆暗分坐在东西厢房的暗处,钱三靠在廊柱上假寐,刘小六趴在房梁上,已经睡着了。 陆明听见侯爷屋里翻了个身的声音,知道侯爷还没睡。 但他没动。 侯爷不叫他,他就不进去。 这是规矩。 承恩院里,如意已经歇下了。 二爷屋里的灯还亮着,映着窗纸上一个瘦长的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坐在桌前想什么事。 而侯爷正院后罩房的某一间厢房里,孟娇儿已经睡了。 她不知道,今晚有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轮月亮。 一个在轮椅上。 一个在窗前。 都没睡着。 他们心里都挂着她! 第31章 双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肚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晨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二爷的满足 沈晏清看到如意拿回来的琉璃瓶,眼睛都亮了。 粉色的瓶壁里,奶白色的药露微微晃荡,像一朵粉色的云被关在了里面。 他接过来,举到眼前端详,透过琉璃能看见奶水在瓶子里缓缓流动,稠稠的,白白的,泛着淡淡的珠光。 “娇儿想着我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小孩子等糖吃,怕等不到,又怕等到了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 如意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眼前这位爷要哄着,说“不是”他能当场把瓶子摔了,说“是”又是骗他。 她只能含含糊糊的,把水搅浑便好 沈晏清捧着琉璃瓶,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就回了自己屋,门关得又快又急。 “二爷,二爷!”如意在外面喊,手里还端着那碗,“还有一碗呢!” 门已经关上了。 她敲了两下,里面没反应。 正要再敲,门开了一条小缝,从缝里丢出一个荷包,落在她脚边,啪嗒一声。 “赏你的。” 如意捡起来掂了掂,不少啊。 打开一看,五个银拐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二爷大方。 她把银拐子收好,揣进袖子里,冲着门缝喊了一声: “谢谢二爷!” 里面没回应。 她听见了拔瓶塞的声音,然后是吞咽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廊道里听得清清楚楚。 如意站在门外,端着那碗奶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一会儿,她又敲门。 “二爷,我下午能和婆子们去后山摘红薯叶不?” “去吧,去吧。” 沈晏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含混不清的,像是在吃着什么东西。 如意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横。 “娇儿姑娘好像也会去的,二爷!” 门“吱”一下开了。 沈晏清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琉璃瓶,瓶里的奶水已经少了一半。 他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白白的,他自己不知道。 他看着如意,表情变了又变,像是想绷着脸,又绷不住,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什么是红薯叶?”他问,“干嘛去摘这个?” 如意一本正经地回答:“后山很多红薯和红薯叶,秋天正是吃这个的季节。红薯叶清炒或煮汤都简单美味,口感清新滑嫩。红薯可以烤,晚上再弄个温泉蛋,美味得很。” 她说着说着自己咽了口口水。 “你倒是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沈晏清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娇儿也去?” “奴婢去叫她,她不就去了?”如意说得理所当然,“村里姑娘,就没有不会摘红薯叶的。” 沈晏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琉璃瓶,又抬头看了看如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丢人。 最后他把脸别过去,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 “嗯。去的时候叫我。” 如意心里笑开了花,面上不敢露出来,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是。” 她想起手里还端着那碗奶水,赶紧递过去:“二爷,这还有一碗。娇儿姑娘怕您不够喝,特地叫奴婢给您拿来的。” 沈晏清低头看着那碗奶水,白花花的,还冒着热气。 他的表情变了,从别扭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接过碗,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如意: “不早说。” 门又关上了。 她站在门外,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想:二爷啊二爷,您这又是何苦呢?见了面也不敢说话,说句话就脸红,红完了就跑。跑完了又想见,见了又跑。 她摇了摇头,走了。 屋里,沈晏清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样东西——琉璃瓶,白瓷碗。 瓶里还剩半瓶,碗里是满满的一碗。 他不知道该先喝哪个,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来抿了一口,甜的,温的,带着那股熟悉的、让他发疯的香味。 他闭上眼,慢慢咽下去。 那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他想起如意刚才说的话,娇儿姑娘怕您不够喝。 她怕他不够喝,便让如意带给他,她就是念着我! 一想到孟娇儿念着他,他就没来由的开心。 沈晏清端起碗,把剩下的奶水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琉璃瓶,拔开瓶塞,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瓶口小,奶水流得慢,他仰着头,一点一点地等,像是在等什么珍贵的东西。 最后一滴从瓶底滑上来,滑进他嘴里,他舔了舔瓶口,把瓶子放下。 两个容器都见了底,他身心都觉得满足,是孟娇儿的在意和药露带给他的巨大满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后山摘红薯叶,她也去。 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头发乱了,衣裳皱了,嘴角还沾着奶渍,他拿帕子擦了擦嘴,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衣领。 又看了看,觉得不满意,把头发拆了重新束,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对铜镜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是不够满意,就这么二爷沈宴清,独自在屋里换了三件衣裳。 然后他把铜镜扣在桌上,坐到窗边,等着下午。 窗外的太阳走得很慢,上午怎么这么长! 如意下午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二爷,我走啦!” 沈宴清从屋里窜出来,问:“孟娇儿去不去?” “哦!我这就去叫她。” 如意笑嘻嘻的, “反正在庄子上也是闲着,后山什么都有,野葱、小根蒜,拿来炒蛋可好吃了。” 说完也没管二爷,转身就兴冲冲地去找孟娇儿了。 如意跑到孟娇儿院子外头,扯着嗓子喊: “娇儿姑娘,去后山不?今儿大伙都去挖红薯、摘红薯叶,后山上还有野葱,可好玩了!” 孟娇儿本是农家女儿,这些活儿她哪样不会?听了心里也痒痒的,问:“能去吗?” “能!跟周嬷嬷说一声就成,好几个婆子都去呢。”如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周嬷嬷正好在旁边听见了,笑着接话:“去吧,反正下午没事。野葱多摘些回来,那东西炒蛋,好吃得很。” 第35章 后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黄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汤池惊魂 回去后,大家都忙着收拾今天的“战利品”。 红薯叶堆了半篮子,菌子摊了一桌,黄的白的灰的,挤在一起,带着泥土的气息。 周嬷嬷走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还采了菌子?不少哦,宰几只鸡煮汤吧,大家都尝鲜。地瓜叶叫人掐嫩的,加肉片清炒,老的别要。地瓜拿来烤,晚上大家都吃。”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高兴了。 婆子们笑呵呵地去厨房帮忙,庄头去抓鸡,如意蹲在井边洗菌子,哼着小曲。 孟娇儿在旁边择红薯叶,手指掐着嫩尖,一截一截地掐,动作又快又轻。 周嬷嬷一回头,看见了沈宴清。 他站在廊下,浑身是泥,从衣摆到膝盖全是褐色的泥巴印,袖口上也是,腰带拖在地上,丝绦的穗子糊成了一团。 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有泥点子没擦干净。 整个人像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我的二爷!”周嬷嬷喊了一声,“你快去洗洗,泡个澡!” 沈宴清应了一声,没动。 他的眼睛黏在孟娇儿身上,看她蹲在井边择红薯叶,看她的手指在绿叶间翻飞,看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生生的后颈。 他移不动步,就想这样站着,看着她,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等会儿去,周嬷嬷。”他说,“再等一小会儿。” 如意在旁边洗菌子,抬头看了一眼二爷那个样子,心里明镜似的。 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孟娇儿身边。 “娇儿姑娘,”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孟娇儿听见, “我洗菌子最干净,你帮我去我们二爷房里拿套干净衣服可好?他今天衣服应该都摆床上了。” 孟娇儿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我洗吧——” “我洗我说我洗就我洗。”如意把菌子从孟娇儿手里接过来,捧得紧紧的,转身就走,不给孟娇儿拒绝的机会。 孟娇儿看着如意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廊下那个泥人一样的沈宴清。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泥,头发散着,但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黄毛犬。 她叹了口气。 “二爷,我帮您拿衣服。”她说,“您想想今天泡哪个汤池,我等会儿好送过去。” 沈宴清马上说:“屋里有池的那个。” 孟娇儿还是惊了一下。 屋里有池的那个—就是她上次被那个什么贵人……她不愿意多想。 算了算了,帮沈宴清跑腿拿个衣服而已,又不是去泡汤。 “哦,那个啊。”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沈宴清的厢房她没来过。 推门进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 床上果然摆着几件衣裳—如意说二爷早上挑衣服挑了半天,全摊在床上了。 一件云纹天青色的,一件菱纹暗色的, 孟娇儿看了看两件干净的衣裳,挑了那件天青色的。 她不懂什么料子什么纹样,只是觉得这个颜色好看,像雨过天晴的天空,干干净净的。 她把衣裳叠好搭在手臂上,往那个汤池走去。 越走越慢。 那个汤池在庄子东边,她记得那条长廊,记得那扇门,记得推门进去时扑面而来的热气。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早就好了,不疼了。 但那个感觉还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不就是送个衣服吗? 到了门口,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里面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昏黄黄的。 她又敲了敲:“二爷?”还是没人应。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屋里热气蒸腾,白茫茫的雾笼了大半间屋子。 屏风后面有水声哗啦,但没有看到人影。 她站在屏风外面,喊了一声:“二爷,衣服给您放桌子上?” 没人应。 她绕过屏风,水池里空空的,没人。 地上有一堆脏衣服,沾满了泥,扔在池沿上。 她蹲下来看了看池子,冒着热气,池底铺着青色的卵石,什么都看不清。 “二爷?二爷!”她喊了两声,没人回。 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屋子不大,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屏风后面,衣柜旁边,门背后都没有。 她忽然紧张起来,难道二爷晕在里面了? 他会不会泡着泡着滑进池子里了? 他会不会— 她冲到池边,蹲下来,往冒着气的汤里看。 水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她伸手拨了拨水面,水花荡开,池底空空荡荡的。 啪-- 水面忽然炸开,一个人从池底冒了出来。 水花四溅,溅了她一脸。 沈宴清站在池子里,水没到腰际,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眉骨,滑过鼻梁,滑过下巴,滴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肩膀很宽,湿漉漉的,水珠在锁骨窝里汇成一小汪,亮晶晶的。 胸肌饱满,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红,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滑,滑过胸膛,滑过肌腹, 腰很窄,胯骨突出,人鱼线从腰侧斜斜地切入水面以下,被水挡住了。 水珠挂在皮肤上,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珍珠粉。 “你关心我!”沈宴清的语气里全是愉悦,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孟娇儿是真没想到,他会从水底拱出来。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腹肌,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要死!二爷您吓我干嘛!”她边跑边喊,声音又急又恼,“衣服在桌上!在桌上!”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沈宴清站在池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了,水珠还在往下滴。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她关心他,她以为他晕在池子里了,她蹲在池边找他,她的眼睛里有着急。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池壁上,仰着头,闭着眼,笑了很久。 屋檐上,陆明正翘着腿守夜。 他看见孟娇儿从二爷房里跑出来,脸红红的,步子又快又急,像后面有鬼在追。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孟娇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又低头看了看二爷那扇紧闭的门。 “二爷又闹哪出?”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温泉的硫磺味和竹叶的清香。 屋檐下的灯笼晃,影子也跟着摇。 第38章 小石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玉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不可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揣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兔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龙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宫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硬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冒死劝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各怀心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回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保不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二爷怀里的姑娘是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奸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心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流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月影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小葫芦耳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脸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轻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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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登徒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送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夜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双魂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8章 阴女药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为自己活一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入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香味引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验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签契 第二日,周嬷嬷说今日不用验什么了,但要去正堂签契。 孟娇儿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周嬷嬷穿过一重又一重院子。 侯府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每道门都有人守着,见了周嬷嬷才放行。 走到正堂门口,周嬷嬷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进去之后,别抬头,别乱看,别乱说话。” “叫你跪就跪,叫你按手印就按手印。” “听见没有?” 孟娇儿点头。 正堂比她住的整个村子都大。 地上铺的石板光可鉴人,她踩上去,觉得自己脚上的布鞋格格不入。 堂上坐着一个人,隔着老远,她看不清脸。 周嬷嬷拉着她跪下。 “侯爷,人带来了。” 孟娇儿低着头,眼睛盯着地板上的纹路。 心跳得厉害。 侯爷。 就是那个要喝她奶水的人。 上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的,沙哑的,像是喉咙里含着砂砾。 “抬起头。” 孟娇儿犹豫了一下,慢慢抬头。 她看见了一个男人。 很年轻,比她想的年轻得多。 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五官轮廓很深,像是刀刻出来的。 但他瘦。 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像是大病了很久的人。 他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露出来的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寒夜里的星星,冷而锐利。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像是在看一件刚开封的物件。 孟娇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又低下头去。 “多大了?” “十八。” “处子?” “……是。” 他沉默了一下。 “知道签了什么契吗?” “知道。”她咬了咬牙,“卖身契。” 他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知道卖的是什么吗?” 孟娇儿不懂。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看她,目光幽深。 “卖的是你的奶水,你的人,你的身子。” “从今天起,你的一切,都是侯府的。” 孟娇儿手指攥紧了衣摆。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掐住了。 周嬷嬷在旁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 “谢侯爷恩典。”周嬷嬷替她说了。 孟娇儿跟着磕了个头。 “谢侯爷恩典。” 侯爷没再说话,摆了摆手。 周嬷嬷拉着她起来,走到旁边的案几前。 上面摆着一张契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周嬷嬷指着最下面:“按手印。” 孟娇儿看着那张纸,脑子里闪过王秀才的脸。 他还在等她。 等银子,等功名,等她回去成亲。 她深吸一口气,把大拇指按进印泥里。 红色的,像血。 又像那天晚上她在铜盆水里看见的自己发红的眼。 她按下去。 指印落在纸上,又圆又重。 “带她去歇着吧。”侯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嬷嬷领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孟娇儿鬼使神差地回了下头。 她看见侯爷身旁的屏风后面, 站着一个男人。 穿着玄色锦袍,身形颀长。 那人正看着她。 目光从屏风后面透出来,沉甸甸的,像一张网。 孟娇儿愣住了。 这个衣角? 那天验身的时候,屏风底下露出来的,就是这件衣裳。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看她。 从她脱衣裳,到嬷嬷捏她的胸,到她露出奶水。 从头到尾,他都在看着。 她的脸唰地白了。 周嬷嬷拽了她一下:“走。” 她踉踉跄跄地跨出门槛。 身后,屏风后的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 她没听清。 但她听见侯爷回了一句。 声音很淡,像是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嗯,就是她了。” 那天晚上,孟娇儿躺在厢房的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 能感觉到心跳,也能感觉到那里涨涨的,奶水在往外涌。 周嬷嬷说,明天开始就要正式供奶了。 一天三次,辰时、未时、戌时。 每次都要新鲜的,现挤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场面。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她自己了。 她是侯爷的药引子。 是一个活着的、会喘气的、装在皮囊里的药罐子,活宝贝。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 没出声。 窗外有人经过。 脚步很轻,像是故意压着声音。 停在她窗外。 停了一会儿。 又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谁。 但她忽然想起屏风后面那双眼睛。 沉甸甸的,像一张网。 第3章 试心 签契当晚,周嬷嬷被叫到了侯爷房里。 侯爷靠在榻上,脸色比白日还白,眼下两团青黑。 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捂嘴,再拿开时,帕子上有一小片暗红。 周嬷嬷眼皮一跳,侯爷却只把帕子叠起来压到枕头底下,问她人签了没有。 “签了。按了手印,户籍也查清了,清白。” 侯爷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神医说她三样俱全——处子、奇香、甘露。所以是万中无一的活宝。” 周嬷嬷应了声是。 侯爷突然冷笑了一声:“万中无一。那你怎么知道,她不是个淫荡的?” 周嬷嬷一愣:“可她是处子!” “处子就干净了?” 侯爷的声音又低又沉, “我的药引,入口的东西,关乎我的命。她要是心术不正,贪慕虚荣,这样的女人,奶水能干净?” 周嬷嬷张了张嘴。 侯爷抬手打断她:“只有一个办法能试出来。” 周嬷嬷心里咯噔一下: “侯爷,这丫头是千难万难才找着的,孙神医说她这样的体质,一百年未必出一个。要是试坏了.....” “试坏了就说明她不配。” 侯爷闭上眼睛,“去办。” 周嬷嬷从侯爷房里出来,愁得一夜没睡。 第二日一早她去找孙神医商量,两人正说到“不能破身,破了奶水药性至少减七成”,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大哥要试她?” 门帘一掀,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身量高挑,面如冠玉,生了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 周嬷嬷连忙行礼:“二爷。” 侯爷的亲弟弟,沈晏清。 他方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挑了挑眉:“大哥的意思,是怕她虚荣淫荡,要找个人去试探她?又不能破身?” “是。” “这有什么难的。”沈晏清转身就往侯爷房里走。 沈昭宁正靠在榻上看信,见弟弟进来,眉头松了松。 沈晏清一撩袍子坐下:“大哥信不信我?” 沈昭宁看着他。 这个弟弟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母亲死时三岁,拽着他衣角不撒手;父亲战死后他十四岁承爵,十六岁上战场,家里就剩他们兄弟两个。 这世上他要是不信沈晏清,就没有能信的人了。 “信。” 沈晏清笑了:“那这事交给我来办。不就是想看她是不是个安分的吗?我来试。”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 “不准破身。” “知道。神医说了,破了身奶水就废了。” 沈晏清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大哥,要是她没上钩呢?” 沈昭宁垂下眼,重新拿起那封信:“那就好好养着。” 沈晏清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去看孟娇儿——不是当面看,是隔着院墙的花窗。 孟娇儿被安排在侯府西边一个小院里,穿着半新的青色布裙,坐在枣树下择菜。 她择得很认真,一根一根地掐,坏叶子放一边,好叶子放篮子里。 旁边伺候的小丫鬟青禾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偶尔应一句,声音轻轻的。 青禾又问了什么,她抬头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皱了就平了。 没有一丝谄媚,没有讨好,甚至没有警惕。 就是一个普通的姑娘,觉得好笑,就笑了。 她生得颇为标致,素净淡雅,像一朵刚出水的白芙蓉,盈盈立在眼前,让人不由得要多看两眼。 沈晏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他换了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挂玉佩,头发用白玉簪束起来。 他在铜镜前看了一眼—眉目如画,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翩翩公子。 他对自己这张脸一向有数,从小到大不知多少姑娘看见他就脸红。 他不信那个乡下丫头能例外。 他挑了个孟娇儿去小厨房热奶的时辰。 孟娇儿刚端着一碗温好的奶出来,一抬头就看见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宝蓝色锦袍,白玉簪,面如冠玉,靠在门框上摇着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就是新来的奶娘?” 孟娇儿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我、我是。您是?” “我是谁不重要。” 沈晏清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碗上,又滑回来, “我就是好奇,来看看大哥的新药引子长什么样。” 孟娇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那您看完了吗?” “看完了。”沈晏清笑了一声,“比我想的好看。” 孟娇儿没接话,端着碗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沈晏清往旁边挪了一步,正好挡住她的路。 “急着走?” “侯爷还等着喝奶。”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沈晏清低头看着她,“你叫什么?” “孟娇儿。” “娇儿。好名字。”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谁给你取的?” “村里的王大娘。” “不是你亲娘?” “不是。”孟娇儿的声音低了些, “我是孤女。” 沈晏清挑了下眉。“孤女。那你怎么来的侯府?” “卖身来的。”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晏清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忘记自己来干什么。 “卖身。”他凑近了一些,声音放低,“你知道卖身是什么意思吗?” 孟娇儿往后退了一步。“知道。” “知道你还来?” “我需要银子。” “银子?”沈晏清笑了一声,“你要多少?说不定我能给你。” 孟娇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沈晏清—剑眉,桃花眼,高挺的鼻梁,薄唇微翘,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任何一个正常的姑娘看见这张脸都应该心跳加速。 孟娇儿也心跳加速了。 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她见过这种眼神—村里有户人家的少爷,喝了酒也是这样看人的,像是在看一件可以随便把玩的东西。 “不用了。” 她低下头,从他旁边绕过去, “我签了契,就能靠自己赚到钱,没必要向陌生人要。” 沈晏清没有拦她。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的折扇停了。 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害羞脸红,是真的——不感兴趣。 沈晏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锦袍和玉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 他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一下。 “有意思。” 第4章 砸钱 第一回合,没成事。 沈晏清回去想了想,觉得可能是自己太心急。 乡下丫头,见了生人害羞,不敢说话,也正常。 他决定换一条路子。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匹绸缎到孟娇儿院里。 上好的杭罗,月白色,轻薄得像一层雾。 青禾捧着绸缎,眼睛都亮了:“姐姐你看!好漂亮的料子!二爷送来的!” 孟娇儿看了一眼。 “二少爷吗?侯爷的弟弟?亲的吗?” 青禾抬头看说:“姐姐你不知道吗?昨天二爷没说吗?” 孟娇儿回忆了一下 【他说了吗?好像没有,他干嘛送料子?】 【有诈?】 “退回去。” 青禾傻了:“退、退回去?” “嗯。我跟二爷不熟,不能收他的东西。” 青禾只好把绸缎送了回去。 沈晏清收到退回的绸缎,不怒反笑。 “乡下丫头,黄金总能迷她眼吧!” 第三天,他送了一套赤金头面。 金镯子,金耳环,金簪子,金戒指,一整套,沉甸甸的。 青禾捧着盒子,手都在抖:“姐姐,这个、这个好值钱……” 孟娇儿看了一眼。 “退回去。” “可是......” “退回去,这二少爷心术不正!” 青禾心想【我们二少爷最是正人君子,怎么就心术不正啦?】 青禾又送回去了。 沈晏清这回没笑。 他看着退回的金头面,若有所思。 第四天,他换了个策略。 不送东西了,改送人。 他让周嬷嬷把孟娇儿身边的小丫鬟青禾调走,换了一个自己的心腹丫鬟过去。 那丫鬟叫如意,长得比青禾好看,嘴也更甜。 如意到了孟娇儿身边,一口一个姐姐叫得亲热,帮她干活,陪她说话,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 孟娇儿对她客客气气的,但也不亲近。 如意想套她的话,问她为什么来侯府,家里还有什么人,有没有许过人家。 孟娇儿都答了,但答得很简短,像是背课文。 如意问她:“姐姐有没有想过,以后出了侯府要做什么?” 孟娇儿沉默了一会儿。 “攒够了钱,回家。” “回家做什么?” “成亲。” 如意眼睛一亮:“姐姐有相好的?” 孟娇儿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择菜。 如意又问:“他是做什么的?” 孟娇儿还是不答。 如意再问,她就说:“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说这些没用。” 如意回去跟沈晏清汇报的时候,把这几句话学了一遍。 沈晏清听完,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成亲?她有相好的。” “周嬷嬷告诉我她的相好有可能是穷秀才。” 他笑了一声,但这次的笑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漫不经心的,这次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一个乡下穷秀才?” 如意说:“她没明说,但听那个意思,八九不离十。” 沈晏清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那就更好办了。” 第五天,沈晏清亲自去了孟娇儿的院子。 这回他没穿锦袍,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衫,看着像个温润的书生。 他到的时候,孟娇儿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踮着脚往绳子上搭被单,够不着,跳了一下,还是差一点。 沈晏清走过去,伸手帮她把被单搭了上去。 孟娇儿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二爷。” “叫我晏清就行。”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温温和和的,跟之前不一样, “被单太高了,你应该叫个丫鬟帮你。” “丫鬟有事出去了。” “那你叫我啊!我正好路过。” 孟娇儿没接话,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拉开距离。 沈晏清假装没注意到,在石桌旁坐下来。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知道你签了契,卖身给侯府。但你知不知道,你签的是什么契?” “知道,卖身契呀。” “不。” 沈晏清故作深沉的摇摇头, “你签的不是普通的卖身契,你签的是‘药引契’。” 孟娇儿不明白。 “药引契的意思是,你不是丫鬟,不是下人,你是侯爷的药。” “你的身子、你的奶水、你的时间、你的自由,你的一切,都属于侯爷和侯府。”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侯爷好了,你就在。侯爷不好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孟娇儿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咋听很吓人,回味一下,就自动总结出眼前这二爷是个坏东西,他想她走吗?】 孟娇儿脱口而出:“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走?” “不。” 沈晏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我是想给你另一条路。”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石桌上。 孟娇儿看了一眼。 一千两。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一千两。” 沈晏清的声音很轻,像是哄小孩, “够你回家成亲,够你那个相好的读书、买官、你还能做个官太太,一辈子衣食无忧。” 孟娇儿看着那张银票,没有说话。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 “离开侯府。” 孟娇儿抬起头,看着他。 她笃定:【这二爷,就是个坏人,八成想谋夺家产,他想侯爷早点死,他就早点继承侯府,真不是个东西!】 “我自己走?” “对。你自己走。就说你不愿意了,不想干了。侯府不会为难你。” “那契呢?” “契的事我来处理。” 孟娇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银票推了回去。 “二爷,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签了契,拿了定钱。那些定钱,我已经托人送回家给了王大娘。” “王大娘给我回信说王大哥刚给老夫子交了束修,还给老夫子送了礼,手上没剩下几个子,还等我下个月月钱寄回去,给王大哥买上学的新衣服和买书呢。” 她顿了顿。 “而且,侯爷的病需要我做药引。神医说的,没我的奶水他会死的!” “二爷,做人要厚道,侯爷是你亲哥吧!我不知道你们兄弟关系好不好,但是娇儿劝你做个人。” 她没看到沈晏清讶异的眼神,继续说: “您这锦衣玉食的贵人,过的比外面那些穷苦人舒坦多了,干嘛做谋夺家产的事!” 沈晏清笑着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贪婪,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恐惧。 她看着普通,可胆子不小,明知他是这侯府二爷也敢顶撞他,还“劝”他。 “哈哈哈,我谋夺家产?” 他笑的大声,不过也没忘继续试探: “你不怕?” “怕什么?” “怕一辈子困在这里。怕永远出不去。怕......” 他顿了顿。 “怕侯爷的病好了,你就没用了。” 孟娇儿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晏清没想到的话。 “有用的时候好好用,没用了再说没用了的事。” “人活着,不能想太远。想太远,就走不到眼前。” “还有要对的起自己的良心!” 孟娇儿也不惧他,走到他面前,抬手戳着他的心口: “心没了,还算是个人吗?” 沈晏清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自己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 如意在旁边小声问:“二爷,还要继续试吗?” 沈晏清没回答。 他想起孟娇儿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很平静,像是早就想明白了。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想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是一件东西,有用的时候就好好用,没用了再说。 这不是认命。 这是比认命更狠的东西。 是看清了之后,还往前走。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大哥非要试她了。 不是因为不信她。 是因为大哥见过太多人,在利益面前露出真面目。 而他现在被孟娇儿用手指戳心口的那一下搞的奇痒无比! 那一下戳得他心口像有根羽毛尖儿在胸腔里来回扫,这点碰触让他坐立难安,越想越刺挠。 这个被神医称为“活宝”的孟娇儿,比他想的厉害多了。 他对如意说。 “继续试。” “但得换一个法子。” 第5章 试探无果 沈晏清换了法子。 他不送东西了,也不让人套话了。 他开始——偶遇! 每天孟娇儿去小厨房热奶的时候,他“正好”在。 孟娇儿去后院打水的时候,他“正好”路过。 孟娇儿在院子里择菜的时候,他“正好”闲逛到门口。 他不再提银子和离开的事,就是跟她聊天。 聊她在村里的日子,聊她种过的菜,聊她养过的鸡。 他说话的时候很温柔,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 有时候他会帮她干活。 她择菜,他也蹲下来择。 她晒被子,他帮忙搭。 她打水,他抢着提。 孟娇儿对他的态度,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成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赶不走他,又不能骂他。 他是侯爷的亲弟弟,她得罪不起。 所以她只能忍着。 某天,沈晏清做了一件出格的事。 孟娇儿在小厨房热奶,正低头看着灶火,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热。 沈晏清站在她身后,手指碰了碰她后颈的碎发。 “你这里沾了灰。” 孟娇儿整个人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灶台上。 “二爷!” 沈晏清举起双手,一脸无辜。 “真的是灰。你看。”他摊开手心,确实有一小片灰。 孟娇儿看着那片灰,又看着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真诚,桃花眼里甚至带着一点委屈。 “我就是想帮你弄掉,你至于吗?” 孟娇儿咬了咬嘴唇。 “二爷,您是贵人,我是下人。您不用帮我弄什么灰。” “下人怎么了?” 沈晏清歪了歪头, “下人也是人。你后颈有灰,我看见了,顺手帮你弄掉,有什么问题?” 孟娇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 她端着奶碗从他旁边绕过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沈晏清在后面看着她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隔天,他更过分了。 孟娇儿在院里晾衣裳,沈晏清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直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孟娇儿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二爷!” “你头发散了。” 他的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指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耳垂, “挡着眼睛了,不好看。” 孟娇儿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的。 她捡起衣裳,后退三步。 “二爷,您要是没事做,可以去前院待着。这里是后院,您一个男人老往这儿跑,不合适。” 沈晏清看着她红扑扑的脸和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哪起伏处是真好看!】 沈晏清笑得眼睛弯弯的。 “怎么不合适了?我来帮我大哥看药引子,活宝贝,天经地义。” “我不是给人看的。” 孟娇儿不能苟同他说的什么活宝贝,她是人,不是宝贝。 “你不是给人看的?” 沈晏清挑眉,“那你是什么?给大哥挤奶的?”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 孟娇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一字一字地说: “二爷,我知道您是贵人,我得罪不起。但我是签了契的人,我只伺候侯爷一个人。您要是再这样,我就去跟周嬷嬷说。” 沈晏清的笑意收了收。 他看着孟娇儿红着眼眶却硬撑着不哭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特别她还说只伺候侯爷一个人的时候,他还有些失落是怎么回事? “你生气了啊?” “别生气啊!” 孟娇儿没理他,转身走了。 这次她没有小跑,走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 沈晏清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碰到她耳垂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香味。 很淡,像是刚开的花,又像是雨后的青草。 不是脂粉的香,是她身上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玩过了。 当天晚上,沈晏清去找了沈昭宁。 沈昭宁正在喝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苦得他皱眉。 沈晏清坐在旁边,等他喝完,才开口。 “大哥,那个孟娇儿,我试了。” “结果呢?” 沈晏清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上钩。” 沈昭宁放下碗,看着他。 “我送了绸缎、金头面、银票。我让丫鬟套她的话,我自己去接近她。我碰了她的头发、她的脖子、她的耳朵。”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起来:“没破身。” “哥,不是你想的那种碰触!她压根都不肯让我离她近些......”沈晏清的话里带着点失望。 “她每次都是躲开。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躲。” 沈昭宁听完,眉头松开一些。 沈昭宁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所以呢?” “所以,她不是淫荡的人。” 沈晏清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她心里有人,是一个穷秀才。她卖身就是为了供他读书。” 沈昭宁睁开眼,看了弟弟一眼。 “你怎么知道?” “她跟如意说的,说攒够了钱就回家成亲。” 沈昭宁沉默了很久。 “那就好好养着吧。” “大哥,” “嗯?” “你信她吗?” 沈昭宁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轮廓像刀削一样硬。 “信不信,不在于她。” “在于我。” 那天夜里,孟娇儿又听见了窗外的脚步声。 很轻,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她不知道是谁。 但这次她没有害怕。 她只是躺在被子里,想着白天沈晏清碰她耳朵时,她心里的感觉。 不是心动,是屈辱。 她在村里的时候,王大哥从来不会这样对她。 王大哥跟她说话的时候,总是隔着一尺的距离,规规矩矩的。 她以为所有读书人应该如王大哥一般规矩。 但沈晏清让她知道。 读书人,也有不规矩的。 贵人里,也有不规矩的。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大哥……”她小声说,“你快点考中,快点来接我。” “王大哥,娇娇等你。” 窗外,那个脚步声又停了一下。 然后慢慢走远了。 第6章 着魔 沈晏清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试她,只不过是大哥交代的差事。 差事办完了,她没过关,不对,她过关了。 她不是一个淫荡的人,她是娇娇软软,带点脾气的小奶娘。 怎么说这差事都该结了。 可他怎么半点也不想了结这差事。 他还是想往西边那个小院跑。 不是走到小奶娘的跟前,而是站在夹道的暗处,隔着花窗看她。 看她晒被子,看她择菜,看她坐在枣树下晒太阳发着呆。 阳光穿过枣树的叶隙,碎金子似的落在她脸上,笼着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风吹过来,几缕碎发在她额角轻轻地飘,她微微眯了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蝶翅合拢前最后的那一扑扇。 他靠在墙边,原本只打算看一眼就走。 可不知怎的,脚像生了根。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原来这世上,真有让人觉得多看一刻都是赚的时候。 沈晏清好后悔,那天与孟娇儿签契时他不在。 当时他就该在大哥的契里加上他的名字,这样这个小奶娘、这孟娇儿,是不是也能名正言顺地是他的人? 他每偷看一次,心里就痒一次。 像有只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 如意跟了他八年,头一回见自家二爷这副德行。 “二爷,您要是想见她,就光明正大地去。老这么偷看,叫人知道了不好。” 沈晏清靠在花窗边上,目光黏在院子里那个人身上。 “谁说我想见她?” “我这是替我哥盯着呢,万一她是细作呢?万一她的药露被人下毒呢?” “反正.....你不会懂的!” 如意只好闭嘴。 当天晚上,沈晏清在书房里坐立不安。 他脑子里全是白天看见的画面——孟娇儿在挤药露。 她以为院子里没人,解了身前的衣裳,露出那件带绣着芍药的肚兜,肚兜上的芍药开的正艳,像她这个人儿! 孟娇儿自己不知道,她的药露冒出来,白花花的,滴在碗里,会发出细细的声响。 他就这么站这呆看着,好几次他就想这么冲动的走上前将她揽在怀里,遮着! 沈晏清生闷气,她怎么这么冒失,万一被除了他的男人看到,怎么办? 他只好闭上眼睛,可那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他猛地睁开眼,灌了一杯冷茶。 没用,反而更加燥热! 他把如意叫进来。 “你去……” 他说了半句,停了。 如意等着。 “算了。” 如意走了。 他又坐了一会儿,又把如意叫回来。 “你去西院,找那个丫头……要一碗药露。” 如意愣了:“怎么要?要给谁喝?” “就说侯爷夜里要喝,先备着。” 如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了。 如意去的时候,孟娇儿还没睡。 她刚挤完今晚存的药露,一小碗,白瓷碗装着,放在桌上晾着。 如意说明来意,孟娇儿没多想,把碗递给她: “桌上有,小心点,别洒了。” 如意端着碗往回走,心里直打鼓。 她不知道二爷要这碗药露做什么。 但她知道,这事儿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沈晏清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尝一口,就偷馋那么一小口。 碗是温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药露白得发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像刚出锅的豆浆。 他端起来,凑近闻了闻。 花香的。 没有腥味,花香扑鼻。 像栀子花,又像晚香玉,甜丝丝的,从鼻子里钻进去,一直甜到喉咙里。 他抿了一口。 好甜啊! 那种清冽的、润润的甜,从舌尖一路滑下去,像是喝了一口春天的泉水。 他闭上眼,那口甘露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这一口他想到她那个人,粉白饱满,像剥了壳的荔枝,微微颤着,像一颗熟透的果子,轻轻一掐就能渗出汁水来。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药露。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 喝完最后一滴,他把碗放在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如意在外面等着,听见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很久,沈晏清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哑得厉害。 “再去要一碗。” 如意极其不想去,但是没法子,咬了咬牙,又去了。 那一夜,沈晏清喝了两碗。 两碗药露下肚,他整个人都不对了。 身上发烫,脑子里全是孟娇儿的脸——她低着头系扣子的样子,她咬着嘴唇忍疼的样子,她端着碗从他旁边绕过去、步子又快又急的样子。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闭上眼,就看见药露淌下来,白花花的,一滴一滴,落在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伸手去够,够不着。 他猛地坐起来,额头上全是汗。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骂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沈晏清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西院。 孟娇儿正在吃早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看见他进来,筷子顿了一下,放下碗站起来。 “二爷,侯爷的药时辰还没到。” “我不是来找药的。” 沈晏清在石桌对面坐下,看着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领口磨毛了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 他移开目光。“昨晚的奶,侯爷喝了。” 孟娇儿点点头:“够吗?不够的话我今日多挤些。” “够了吧。”沈晏清的声音有些干,“很好喝。” 孟娇儿不太明白他说“很好喝?”是什么意思,是侯爷同二爷说很好喝吗? 还是他自己说的,她没敢问。 沈晏清坐了一会儿,呆呆看了她几瞬, 好想将她养在自己院子里呀! 他对着孟娇儿欲言又止,甩甩头,走了。 如意在后面跟着,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怕。 “二爷,您不能再这样了。那是侯爷的药......” “我知道。” 沈晏清停下脚步,站在廊下,阳光照在他脸上,眼底一片青黑。 “我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是大哥的药引子,知道她心里有别人,知道他碰不得。 可他管不住自己。 闭上眼是她,睁开眼也是她。 现在最好的茉莉花茶都不如她的药露甜。 他这是着了魔了。 ? ?审核大大求放过 第7章 想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沈晏清病了 沈晏清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没精神,茶饭不思,人也瘦了一圈。 如意急得团团转,去请了孙神医。 孙神医来了一看,搭了脉,又看了看他的脸色,沉默了一会儿,把如意叫到外面。 “二爷这是……那啥火太旺,少年郎可以理解!” 如意脸红了:“那、那怎么办?” 孙神医开了几副清心降火的方子。 不过孙神医说:“也可以找个房中人嘛!反正二爷也不小了!” “那也需要二爷自己愿意啊!”如意知道二爷不是普通的“挑食”。 如意回去把药煎了,端给沈晏清。 沈晏清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什么药?这么苦。” “孙神医开的,清心降那啥火的。” 沈晏清看了她一眼,【那啥火-欲火吗?】 他没敢在自己贴身丫鬟面前想下去,二话没说,一仰头把药喝了。 喝完之后,嘴里苦得发麻。 他忽然想起孟娇儿的奶—甜的。 他舔了舔嘴唇,嘴里只有药苦。 “如意。” “在。” “西院那边……今天的奶取了没有?” 如意咬了咬牙:“取了,青禾给侯爷送去了。” “没有多的?” “兴许没有吧。” 沈晏清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让她出去。如意走到门口,又听见他叫住她。 “明天……多取一碗。” 如意没回头。 “是。” 他知道自己不该喝,知道这是大哥的药,知道他这是在偷。 可他管不住自己。 一天不喝,他就坐立不安,浑身难受,像犯了瘾一样。 喝了,才能安生。 他是侯府二爷,大哥喝得,他怎么喝不得? 反正她一天能挤不少,多一碗少一碗,谁看得出来? 如意最近每天去西院取奶,都说是侯爷夜里要喝一些,才能安睡。 孟娇儿没怀疑,每天多挤一碗备着。 沈晏清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每天傍晚,如意端来一碗温热的奶,白瓷碗盛着,上面盖一块白帕子。 他接过来,先闻,再抿,再一口一口地喝。 然后将那白帕子一张一张收好。 沈晏清心想【我有好多她的白帕子,只有我有,她还不知道,不过这帕子用完怎么办?我需帮她寻一些更好看些的,以后她的帕子就全是我送她的。】 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回味那股甜。 那股甜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小腹,走到四肢百骸。 他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 然后他开始想她。 想她今天穿了什么衣裳,梳了什么头发,有没有笑。 想她的手,若放在自己胸口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的呼吸重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骂了一声,起身去灌冷茶。 冷茶灌下去浇不灭火,反而烧得更旺。 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风吹在他脸上,吹不散脑子里的画面。 她的侧脸很好看,鼻子挺挺的,下巴尖尖的,睫毛又长又密,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好几次站在花窗后面,看了很久。 他怕自己一走近,就控制不住,伸手去摸她的脸。 那天夜里,沈晏清做了一个梦。 梦里孟娇儿坐在他腿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胸口。 她的头发散着,黑绸子一样铺在他手臂上,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她,她抬起脸来,眼睛水汪汪的,嘴唇红红的,微微张着,像是在叫他。 “晏清……”她叫他晏清,不是二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伸手去捧她的脸,她的脸很小,整个巴掌就能盖住。 皮肤滑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温温热热的,带着那股花香。 他低头去亲她的嘴唇——甜的。 他在梦里亲了她很久,从嘴唇亲到下巴,从下巴亲到脖子,从脖子亲到锁骨。 她的衣裳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他伸手去握— 他猛地醒了。 醒的时候,浑身是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脸,她的嘴唇,她的脖子,她的胸口。 她叫他“晏清。” 声音百转千回......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压抑的呻吟。 “该死。”他骂自己,“该死该死该死。” 他伸手捂住脸,指尖冰凉,脸烫得吓人。 “孟娇儿……”他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怕被谁听见。 念了三四遍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癫狂。 是在花窗后面看见她笑的时候? 碰她耳垂的时候?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完了。 他着了这个女人的魔了。 第二天一早,如意叫他起床,就看见沈晏清已经起了。 他坐在窗前,面前摆着那个白玉盏,里面是空的。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底青黑,像是又一夜没睡。 “二爷,今天凉药要煎吗?” “不喝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可是?” “我说不喝了。” 如意把药碗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今天……还要不要多取一碗?” 沈晏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如意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他开口了。 “取。” 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意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如意。” “在。” “这件事……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如意低下头。 “是。” 如意心想【谁敢说!】 如意走后,沈晏清把白玉盏端起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 盏壁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我该死啊!”他低声说。 但他没有把盏放下。 第9章 见不得光的念想 沈晏清觉得自己不能在府里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跟沈昭宁说要去城外庄子上查账,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去吧,别太久。” “三天就回。” 他骑了马,带着一个小厮,出了城。 庄子在城南三十里外,是个不大的庄院,种着几百亩稻田,养着几十头牛羊。 往年他来查账,总要住上十天半月,把账本翻个底朝天,把庄头骂得狗血淋头才肯走。 这次他第一天就把账查完了。 庄头战战兢兢地站在旁边,等着挨骂。 沈晏清翻了翻账本,说了句“还行”,就把他打发了。 庄头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二爷什么时候说过“还行”? 二爷从来都是“狗屁不通”“一塌糊涂”“你是吃干饭的”…… 沈晏清在庄子里转了一圈。 稻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 他站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孟娇儿坐在枣树下择菜的样子。 他去牛圈看了看牛。 牛正在反刍,嘴巴一嚼一嚼的,慢吞吞的,眼睛圆溜溜的。 他想起孟娇儿端着奶碗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想起她挤奶时咬着嘴唇蹙着眉的样子。 牛“哞”了一声。 他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镇上。 镇子不大,就一条主街,两排铺面。 他以前来查账,总要去茶馆坐坐,听听说书,喝喝茶。 这次他进了茶馆,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说书的正讲到才子佳人,他听着烦。 他又去了酒楼。 酒楼老板认得他,殷勤地把他请到二楼的雅间,上了最好的菜,最好的酒。 他夹了一筷子,嚼了两口,觉得没味。 倒了杯酒,抿了一口,觉得苦。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有卖糖葫芦的,有卖胭脂水粉的,有卖布的。 他看见一个姑娘站在布摊前挑布,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衫子,背影瘦瘦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他的心跳了一下。 那姑娘转过头来,是个陌生的脸,圆圆的,黑黑的,跟孟娇儿一点都不像。 他把酒杯放下了。 到了晚上,小厮问他:“二爷,要不要去……听听曲?” 沈晏清知道小厮说的“听听曲”是什么意思。 镇上有家花楼,不大,但干净,几个姑娘弹琴唱曲,也做些别的营生。 他以前来查账,偶尔会去坐坐,喝喝酒,听听曲,没什么大不了的。 “去。” 他想着,换换脑子,说不定就好了。 花楼的妈妈见了他,眼睛都亮了,又是端茶又是递水,忙前忙后地招呼。 沈晏清扔了一锭银子过去,妈妈笑得脸上的粉都往下掉。 “二爷今儿想听什么曲?我们这儿新来了个姑娘,苏州的,弹得一手好琵琶。” “叫来听听。” 妈妈领来一个姑娘,十七八岁,柳叶眉,瓜子脸,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纱裙,腰肢细细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像风里的柳条。 “二爷好。” 姑娘福了一礼,声音软绵绵的,带着苏州口音。 沈晏清看了她一眼。 “弹吧。” 姑娘坐下来,抱起琵琶,纤纤玉指一拨,叮叮咚咚的,像泉水淌过石头。 她弹的是《春江花月夜》,指法娴熟,音色清亮,弹到好处,还抬起眼来,含情脉脉地看了沈晏清一眼。 沈晏清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听。 听着听着,琵琶声变成了别的声音,奶水滴进碗里的声音,细细的,轻轻的,一滴,又一滴。 他睁开眼,姑娘正看着他,嘴唇红红的,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他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对这姑娘有什么意见,就是觉得……烦。 琵琶声烦,姑娘的笑烦,屋子里的脂粉味烦,什么都烦。 他站起来,把那姑娘吓了一跳,琵琶声戛然而止。 “二爷?是我弹得不好?” “不是你的事。”沈晏清又扔了一锭银子,“下去吧。” 姑娘抱着琵琶出去了,一步三回头,满脸委屈。 沈晏清站在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镇上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 他抬头看天,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 他想起孟娇儿的脸。 圆圆的,白白的,像满月。 想起她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像是月亮倒映在水里,风一吹,就碎了。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心跳得厉害。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第三日,他还是没回京城。 而是去了县城。 小厮跟在后面,一头雾水。 “二爷,庄子上没事了,咱们不回府吗?” “不回。” “那去哪儿?” “县城。买东西。” 小厮更糊涂了。 二爷什么时候对买东西上过心? 府里什么好东西没有,用得着跑到县城来买? 沈晏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县城。 他只知道,那个白玉盏配不上她了。 那个白玉盏是他随手从库房里拿的,成色一般,雕工也一般。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觉得需要用个东西装她的奶,随手拿了一个。 现在想想,那个盏配不上。 她的奶那么白,那么香,那么甜,怎么能装在那么普通的盏里? 他越想越觉得不行。 必须要找个更好的,最好的! 东大街是出了名的繁华,绸缎庄、首饰铺、古玩店,一家挨着一家。 沈晏清从街头走到街尾,一家一家地逛。 他先去了多宝阁。 多宝阁是县城最大的古玩铺子,东西多,价钱也贵。 掌柜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见沈晏清进来,一眼就看出这是个有钱的主儿。 “这位爷,想看点什么?” “有没有好的瓷器?小件的,喝酒喝茶用的。” 掌柜的把他领到里面,打开一个紫檀木的柜子,里面摆着一排瓷器。 “您看看这个,成化年间的斗彩杯,薄胎透光,市面上难得一见。” 沈晏清拿起来看了看。 太小了,装不了几口就没了。 “这个呢?宣德的祭红釉盏,颜色正,釉面润。” 沈晏清看了一眼,觉得颜色太艳了。 她的奶是白的,清清白白的,怎么能用这么艳的盏装? “还有没有别的?” 掌柜的又拿出一件,是个甜白釉的小碗,胎体极薄,对着光一看,几乎是半透明的,像一层凝固的脂膏。 沈晏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温温润润的白,像……像她的皮肤。 他把碗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味道,干干净净的。 他忽然想象了一下—这碗里装上她的奶,白碗盛白奶,两样白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碗哪是奶。 奶一滴一滴落进碗里,落在白釉上,溅起小小的白花…… “这个我要了。”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 “爷好眼力!” 沈晏清没听他说完,已经掏了银票。 出了多宝阁,他觉得一个碗不够。 要换着用。 他又拐进了隔壁的翡趣阁。 翡趣阁专做玉器,店面不大,但东西精。 沈晏清一进门,就看中了柜台上摆着的一只玉盏。 羊脂白玉的。 不是那种泛青的白,是真正的羊脂白,油润润的,像一块凝固的猪油。 盏身上没有雕花,光素素的,只有口沿处微微外翻,线条流畅得像一滴水。 他把玉盏拿起来,手心一沉。 好东西。真正的和田羊脂玉,而且是老坑料,温润得像是有了体温。 他把玉盏贴在脸颊上试了试,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是……像是她的皮肤。 他又想象了一下,玉的温润和奶的温润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玉哪是奶。 他端起来喝的时候,嘴唇先碰到的是玉的冰凉,然后是奶的温热,冰与火之间..... “这个也要了。” 掌柜的报价的时候,沈晏清眼皮都没眨一下。 出了翡趣阁,他应该回去了。 但他又看见了一家店——文玩古物坊。 沈晏清抬脚就进去了。 这家店的东西比前两家都老。 青铜器、古玉、宋瓷、元青花,摆得满满当当的。 沈晏清看了一圈,没什么特别中意的。 正要走,眼角的余光扫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架子上,摆着一个小瓶子。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个琉璃瓶。 是老法子烧出来的,胎体薄得几乎没有重量,通体透明,但在光下会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晚霞落在水面上。 瓶子的形状也好看,细细的颈,圆圆的腹,像一枚倒置的桃子。 他把瓶子对着光看。阳光穿过瓶壁,在手心里投下一小片粉色的光斑,暖暖的,柔柔的。 他忽然想起孟娇儿挤奶时的样子。 奶水冒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碗里,一滴,又一滴。 如果奶水落进这个琉璃瓶里,穿过粉色的瓶壁,白里透着粉,粉里透着白…… 他把瓶子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这个也要了。” 掌柜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爷好眼力!这是前朝的物件,宫里出来的,民间极少见!” 沈晏清又掏了银票。 回去的路上,沈晏清怀里揣着三个盒子,一个甜白釉碗,一个羊脂玉盏,一个粉色琉璃瓶。 他走一段就伸手摸摸盒子,确认还在,再走一段再摸摸。 小厮在后面看着,心想二爷这是中了什么邪。 到了侯府门口,沈晏清翻身下马,怀里抱着三个盒子,大步流星地往里走。 门房刚要行礼,他已经走远了。 他先回自己院子,把三个盒子放在桌上,打开来又看了一遍。 甜白釉碗,羊脂玉盏,粉色琉璃瓶。 三件东西摆在一起,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手摸了摸羊脂玉盏,又摸了摸琉璃瓶。 “哪个更好?”他自言自语。 他觉得都好。 碗好,盏好,瓶也好,各有各的好。 碗的温润,盏的厚重,瓶的剔透,都配得上那喝一口就能让他欲仙欲死的奶水。 他决定轮着用,今天用碗,明天用盏,后天用瓶。 她的奶水那么好,值得最好的器皿来盛。 他把三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整了整衣裳,往西院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是新的,头发是齐整的,脸上应该也没什么不妥。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刮干净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走。 到了西院门口,他站住了。 院子里亮着灯,枣树下坐着一个人,但不是孟娇儿,是青禾。 青禾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正在发呆。 沈晏清走过去。 “孟娇儿呢?” 青禾抬头看见他,赶紧站起来行礼。“二爷。孟姐姐去了侯爷房里。” 沈晏清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时候去的?” “半个时辰前。周嬷嬷来叫的,说是侯爷要用药。” 沈晏清站在枣树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二爷?”青禾小声叫他。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跟来的时候一样。 但小厮在后面看着,觉得二爷的背影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像一团火,现在像一块冰。 沈晏清回到自己院子,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桌边,摸黑把三个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摸了一遍。 甜白釉碗的滑,羊脂玉盏的润,琉璃瓶的凉。 他摸到琉璃瓶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半个时辰前,她就去了大哥房里,怎么去这么久,久到他心慌! 大哥要用药,是她的奶。 难道她要在大哥面前解开衣裳吗? 第10章 初见 孟娇儿被领进侯爷房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周嬷嬷在门口停住脚步,朝里面努了努嘴: “进去吧。侯爷等着呢。” 孟娇儿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没点几盏灯,只有床头的小几上搁着一盏,火苗矮矮的,照不了多远。 大片大片的阴影堆在角落里,像蹲着的兽。 她第一眼没看见侯爷。 只看见一张拔步床,床帐半垂着,里头影影绰绰的。 “过来。” 声音从床帐后面传出来,低低的,哑哑的。 孟娇儿打了个哆嗦,往前走了两步。 她看见了侯爷。 他坐在轮椅上,半个身子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那只手很白,白得没有血色,骨节分明,青筋隐隐的,像是画上去的。 她不敢看他的脸。 “再过来些。”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 这回离得近了,能看见他的轮廓,肩膀很宽,身子却很瘦,宽大的袍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衣架上搭了件衣裳。 “你叫孟娇儿?” “是。” “多大了?” “十、十八。” “为相好来做奶娘?” 最后两个字咬得有些重。 孟娇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脸烧得慌。 “……嗯。”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她想说不是相好,可自己又不敢。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怕我?” 孟娇儿犹豫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他们说你是战场上的杀神。” 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 “虽然我不知道杀神啥样,但我知道煞神啥样。我最怕神神鬼鬼。” 她说到这里,偷偷抬了一下眼皮,又飞快地低下去。 “侯爷您……不会杀我吧?” 空气像是凝住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笑。 很短,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漏了一点风出来。 “抬头看我。” 四个字,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在地上,砸得她心口一颤。 孟娇儿颤巍巍地抬起头。 灯影晃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然后她就愣住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这张脸她好像见过。 眉毛,鼻子,下巴的轮廓,都有点眼熟。 和二爷有些像。 但又完全不同。 二爷的脸是温的,像春天的太阳晒过的石头,暖洋洋的,看着就想靠近。 侯爷的脸是冷的,像冬天河面上的冰,光一照就反光,刺得人眼睛疼,但你又不得不承认,那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的眉毛很浓,斜飞入鬓,像两把刀。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像是天生不会笑。 下巴上有道浅浅的沟,添了几分硬气。 最吓人的是眼睛。 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突出来,瘦得几乎脱了相。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温润的光,是刀锋上的光,冷冷的,锐锐的,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的皮肉一层层剥开,看看里面装的什么。 孟娇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脸却不争气地红了。 一个人被猛兽盯着的时候,也会脸红。 那是血往头上涌,是身体在说,危险,快跑。 可她跑不了。 “不是相好。”她鼓起勇气,声音还是抖的,但比刚才大了些, “不好叫相好的爷。那是秀才王大哥,他们家与我有恩。况且王大娘说了,会让他娶我。” 她咽了口唾沫。 “明媒正娶。” 这四个字她说得最重,像是要给自己撑腰。 “我将来能做秀才娘子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敢在侯爷面前说这些。 周嬷嬷说了,在侯爷面前要低着头,少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她倒好,不光说了,还说了这么多。 她等着侯爷发怒,但侯爷没有发怒。 他靠在轮椅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灯晃了眼,又像是……在想什么。 “秀才娘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低低的。 “所以你卖身,是为了供他读书,等他中了举,中了进士,风风光光地娶你做正牌娘子。” 这话说得很平,不带什么感情。 但孟娇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侯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身上压了一块石头,越压越重,压得她喘不上气。 “是。”她说。 侯爷沉默了一瞬间后问她“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孟娇儿其实没有想过王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但她回答的很快。 “王大哥是好人。他读书好,心肠也好。从小就是他娘接济我,他也……他也陪着我长大。” “他陪着你长大,就是好人?” 侯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里有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他这个好人。好到让你卖了自己,来供他读书。” 孟娇儿听不出这话里的刺,她只是觉得侯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他会的。”她小声说,“他会考中的。等他中了,他就来接我。” 侯爷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蓝色的血管,细细的,密密的,像干涸的河床。 孟娇儿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侯爷身上,他的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的。 他瘦得厉害,衣领空空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白得像纸,上面隐隐约约有些疤痕。 她想,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以前他应该是个很高大的人,站在人群里,别人都要仰着头看他。 他的肩膀能扛很重的东西,他的手能握很重的刀。 但现在他坐在轮椅上,连站都站不起来。 “行了。” 侯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今日不用你喂药。明日辰时再来。去吧。” 孟娇儿如蒙大赦,福了一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侯爷又叫住了她。 “孟娇儿。” 她停下来,心跳又快了。 “在。” “你说你最怕神神鬼鬼。” “是……” “我不是神,也不是鬼。” 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低低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是人。” “一个快要死的人。” 第11章 半夜偷窥 孟娇儿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侯爷您不会死的”,但这话太假了,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说“您会好起来的”,但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好起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阴影里那个瘦削的轮廓,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奴婢告退。” 她出了门,一路小跑着回了西院。 进了屋,关上门,心还在剧烈地跳。 不是因为害怕了。 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说不上来。 侯爷房里。 孟娇儿走后,沈昭宁在轮椅上坐了很久。 灯花又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孟娇儿说“明媒正娶”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像是灯芯被人拨了拨,跳出一朵小火苗,然后又灭了。 他在战场上见过很多种眼神。 临死前的恐惧,杀敌时的狂热,得胜后的狂喜。 但他没见过那种眼神,那种说起一个人的时候,眼睛里会亮一下的眼神。 那是只有心里装着人才会有的光。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不是因为病。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没有知觉,从大腿往下,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两截枯掉的树桩,长在身上,但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想起神医说的话:“侯爷这伤,光靠药不行。必须用人乳做药引,把药性带进经络里。而且这人乳必须新鲜,必须是处子之身,天生带香,乳如甘露,三样俱全,才能起效。” 三样俱全,一百年未必出一个。 而这个活宝孟娇儿,在他快死的时候出现了。 她是他的药,而且这个药,娇娇柔柔,好似还会发亮,特别是那双眼睛! 沈昭宁闭上眼睛,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秀才娘子。”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灯花又爆了一下。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要是能站起来……”他说了半句,没再说下去。 后半句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轮椅转了个方向,对着窗户。 窗外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西边有个小院,院里有一棵枣树,枣树下坐着一个姑娘。 她在绣花,在晒被子,在发呆。 她在等一个人来接她。 “明媒正娶。”他第三次念出这四个字。 这次,嘴角是真的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别的什么。 而在自己院子里的沈晏清,坐在椅子上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大哥会看着她,看着她的手,她的胸。 大哥会接过那碗奶,端起来,送到唇边,喝下去。 大哥喝的是药,是名正言顺的。 他喝就是偷的,是见不得光的。 但他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她。 大哥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不管大哥想什么,她都是大哥名正言顺的药。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花了几百两银子,买了三个宝贝,兴冲冲地回来,像献宝一样。 结果呢? 她在另一个男人房里,解开衣裳,喂另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还是他大哥。 他攥着琉璃瓶,攥得指节发白。 “该死。”他低声说。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些画面! 孟娇儿坐在大哥床边,低着头,解着衣裳..... 他猛地睁开眼,把琉璃瓶重重地放在桌上,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盯着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瓶子拿起来,举到眼前,瓶子里头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它是粉色的,像晚霞,像她的嘴唇,像她生气时红红的眼眶。 “孟娇儿。”他哑着嗓子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没有人听见。 不行太难受了,沈晏清好想见孟娇儿,想立刻,马上见到她。 孟娇儿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侯爷的脸。 那张脸和二爷真像,二爷像春天,侯爷像冬天。 二爷像水,侯爷像冰。 她想起侯爷说“我是人”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不甘。 一个快要死的人,不甘心。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王大哥,等我赚到钱”她小声说,“你要马上来接我。”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停了一会儿,又走了。 她不知道那是谁。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每天去侯爷房里,在他面前解开衣裳,挤出奶水,喂他喝下去。 她的脸又红了。 她不知道,当一个男人看着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应该是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当那个男人是侯爷的时候,她应该怎么办。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很想王大哥。 沈宴清忍了半宿,终于是憋不住了。 如意已经歇下了。 整个侯府沉在夜色里,只有西院那间小屋还亮着一点月光。 沈晏清推门进去的时候,孟娇儿睡得正沉。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薄薄地铺在她脸上。 被子滑到肩头,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水水润润煞是好看。 他站在床边,低下头,隔着一拳的距离,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描她的眉眼。 从额角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 她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微微上翘,像两把小扇子。 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抬起来,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隔着空气,缓慢描摹她的轮廓。 他的手停在唇的上方-这里! 她喊过他“二爷”,柔柔润润的两个字,像化开的糖,一直甜到心尖上。 他的指尖,颤了颤,又缩了回去。 不敢碰。 怕她醒,也怕自己收不住。 那不是碰,是陷落。 可他还是没舍得走,指尖收回去,目光却还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垂下眼,喉结滚了滚,像吞下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拇指无意识地在身侧搓了搓,那是刚才差点碰到她的手指。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近到她呼吸里那股若有似无的体香,钻进他鼻腔,搅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他想退一步。 可脚像生了根。 “娇儿。”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哑得几乎听不见。 沈宴清不明白,怎么看了她,心里更难受了?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转身离开。 脚步比来时重了些,踩在青砖上,一声一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叹气。 第12章 涨月钱 孟娇儿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周嬷嬷来了,脸上带着笑。 “咱们进去说。” 周嬷嬷让青禾守在院外,拉着孟娇儿进了屋。 “侯爷说了,你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姑娘。他让人查了你的底,知道你是为了报王家的恩才来侯府当了这奶娘” 周嬷嬷顿了顿,“所以给你涨了月银。在原来的基础上再涨了一半月银。” 孟娇儿瞪大了眼睛。 “现在整个侯府,除了跟了侯爷二十年的老管事,就数你的月银最高。你一个月的月银,拿出去给外头的贫苦人家,够一家子活三年。” 孟娇儿倒吸一口凉气。 在村里累死累活一年,攒不够一头猪的钱。 现在一个月,就能让一家人活三年。 “嬷嬷劝你一句,”周嬷嬷压低了声音,“这银子,你自己留一点。别全给那个什么秀才娘。” 孟娇儿一愣。 “王大娘在你最苦的时候接济过你,这是恩情,你报,应该的。但她儿子万一真中了秀才,嫌弃你咋整?你是个目不识丁的村里姑娘,没娘家,连个给你撑腰的人都没有。” 孟娇儿攥着裙摆,想说“不会的,我认识几个字,不是目不识丁。”,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嬷嬷,王大哥他……不会的。” 周嬷嬷没有反驳,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留一点,给自己留条路。一个卖过你的男人,不管是什么原因,你都要为自己留点钱傍身。” 沉默了一会儿,孟娇儿忽然问:“周嬷嬷,侯爷说他会死,是真的吗?” 周嬷嬷的表情变了,沉默了很久。 “许是吧。皇上派来的孙神医,到处帮侯爷找偏方,已经拖了小半年了。” 周嬷嬷说的是拖着。 “侯爷是怎么伤成这样的?”孟娇儿问周嬷嬷 周嬷嬷叹了口气,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侯爷当年跟着还是太子的皇上去打北狄。最后一役,侯爷带了三千人去夺三座城。一座、两座、三座,全夺回来了。但夺完第三座城的时候,北狄援军到了,好几万人把城围了。” “侯爷手里就剩一千人,守了七天七夜,打到只剩十个。他自己身上中了三箭,左腿被砸断,右腿被刀砍伤了骨头,靠在城墙上坐着砍人,刀都砍卷刃了。” 孟娇儿眼眶热了。 “后来,是太子爷玄策,也就是现在的皇上,亲自来救的侯爷。连夜奔袭三百里,赶到城下时侯爷就剩一口气了。太子爷把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侯爷醒着,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殿下,城,我给你守住了。’” 孟娇儿的眼泪掉下来了。 “皇上说了,”周嬷嬷的声音变得很重,“断断不会让侯爷就这么去了。” 孟娇儿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裙摆上。 她想起侯爷坐在轮椅上的样子,瘦得脱了相,坐在阴影里像一把被折断的刀。 一个在城墙上坐着砍敌人的将军,不该死在轮椅上,不该死在一碗又一碗的苦药里。 “嬷嬷,我会好好当这个药引子的。” 周嬷嬷目光软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她搓了搓手,耳朵尖红了。 “那个……娇儿啊。神医说了,乳液最好再鲜些。” 孟娇儿眨眨眼:“鲜的我知道,现挤现喝,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不是……”周嬷嬷老脸涨红,“神医的意思是,要在爷跟前捏。你在爷面前,现挤,现给他喝,这样效果是最好,孙神医说这个叫做什么视觉刺激法。” 空气凝固了。 孟娇儿的脸从白变红:“我……我是黄花大闺女……我以后是要嫁人的,我.......” “我知道。” “这不好吧!” 周嬷嬷看着她,表情又尴尬又心疼:“我保证,没有外人会知道。” 孟娇儿攥着裙摆,指节都白了。 “那为什么……” “要不然干嘛给你加月银。” 周嬷嬷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别过了脸。 孟娇儿坐在那里,从头凉到脚。 加月银,不是因为她是知恩图报的好姑娘,是因为她要做的更多了。 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侯爷他……知道这个吗?” “知道吧!孙神医说的,侯爷也只能照做不是。” 孟娇儿闭上了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侯爷房里,她说王大哥是好人,他沉默了很久。 那时候她不懂他在沉默什么,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但她还是不懂,一个替皇上守过城的将军,为什么要为难她一个乡下姑娘。 她没得选。 “嬷嬷,我知道了。” 周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娇儿,侯爷他……不是坏人。” 周嬷嬷走了,孟娇儿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的半杯凉茶,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 门外青禾的声音响起来:“孟姐姐,该去侯爷那儿送药了。” 孟娇儿对着铜镜擦了擦泪痕,端起温着的奶碗,走出门去。 走到侯爷院子门口,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沈昭宁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夕阳把他半个身子镀上一层金色,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像一座雕塑。 “侯爷,药来了。” 沈昭宁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碗上,又移到她脸上。“哭过?” 孟娇儿下意识摸了摸脸:“没、没有。” “放那儿吧。” 孟娇儿把碗放在小几上,站在旁边等着。 “嬷嬷跟你说了?” “……说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是不愿意” “没有不愿意。”她答得太快了。 沈昭宁转过头来看她。孟娇儿低着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我是说……侯爷的命要紧。” 沈昭宁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然后他伸手端起碗,一口一口喝完了。 “回去吧。” 孟娇儿福了一礼,转身要走。 “孟娇儿。明天辰时,准时来。” 她出了门,一路小跑回西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双手捂住脸,烫得能煎鸡蛋。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明天辰时,她要在他面前解开衣裳。 她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知道,她会去的。 不是为了银子,不是为了王大哥,是为了那个在城墙上坐着砍杀敌人的男人,那个说“我是人,一个快要死的人”的男人。 第13章 新衣 第二日一早,孟娇儿刚喝完粥,周嬷嬷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体面,手里拎着个大包袱。 再后面,两个小厮抬着一只大箱子,吭哧吭哧地跟进院来。 “这是府里的赵裁缝。” 周嬷嬷指了指那女人,“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孟娇儿愣了愣。 “我有衣裳……” “你那丑衣服,全扔了。”周嬷嬷说得干脆利落,“一件不留。” 小厮把箱子放下,打开来。 孟娇儿探头一看,满箱子花花绿绿的料子,少说七八匹。 有雨过天青的,有藕荷色的,有月白的,有樱粉的,还有一匹细棉布,白得像雪,软得像云。 赵裁缝已经把包袱打开了,里头剪刀、尺子、针线、顶针、画粉,摆了一桌。 她是个利落人,进门就开始忙活,一边铺料子一边说:“姑娘,您先过来,我量量尺寸。” 孟娇儿看了周嬷嬷一眼。 周嬷嬷点点头。 她走过去,赵裁缝拿着软尺,从肩膀量到手腕,从腰量到脚踝,前前后后量了十来处。 量到胸口的时候,赵裁缝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孟娇儿一眼,又看了看周嬷嬷。 “周嬷嬷,这个尺寸……肚兜怎么做?” 周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 “命理师看过了,说了规矩。你照这个做。” 赵裁缝接过来一看,念出声来。 “肚兜全做容易脱的……绣样必须带水,荷花池洗鸭子、牡丹晨间带露水、鸳鸯戏水,……” 她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全带水?” “全带水。命理师说的,侯爷命里缺什么都不能缺水,她伺候侯爷,身上穿戴必须带水,能旺侯爷。” 赵裁缝点点头,把纸收好。 “明白了。那款式呢?是要那种……” 她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胸前做了个解开的动作。 周嬷嬷面不改色。 “对,容易脱的,怎么方便怎么来。” 孟娇儿站在旁边,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她听不太懂她们在说什么,但“容易脱”三个字她是听懂了。 赵裁缝又拿出另一张纸。 “还有,周嬷嬷你昨天交代的那个,藕荷色,胸前带洞的肚兜,做五件。我今天把样子画出来,先做一件样品,姑娘试了合身再做剩下的。” “带洞的?”孟娇儿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解释。 赵裁缝也没解释,只是笑着说:“姑娘放心,做出来您就知道了,好看的。” 孟娇儿想问又不敢问,只好闭上嘴,继续让赵裁缝量尺寸。 赵裁缝蹲下去量她的腿长,量着量着,忽然抽了抽鼻子。 “姑娘,您熏的什么香?” 孟娇儿摇头。 “我没熏香。” “那您身上这股味儿……” 赵裁缝又抽了抽鼻子,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好闻。闻着让人全身舒坦,心里还怪痒痒的。” 她蹲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孟娇儿,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她是侯府的老人了,做了二十年衣裳,见过的主子不少,但这种味道,她从来没闻过。 像是花开到最盛的那一瞬,又像是果子将熟未熟时透出的那缕甜。 闻一下,浑身都酥了。 她心想,自己这是旷了许久了吧。 晚上回去,得跟老公炒炒冷饭,温存温存。 周嬷嬷在旁边淡淡地开了口。 “她可是侯府顶顶重要的人儿,熏不得香。” 赵裁缝一愣。“那这味儿……” “天生的。” 赵裁缝手里的软尺差点掉在地上。 她做了二十年衣裳,见过的主子多了去了,但天生带香的,头一回见。 她再看孟娇儿,眼神就不一样了。 侯府没有女主人。 这件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侯爷沈昭宁,当年跟着皇上打天下,打到最后把自己打成了一个废人。 他不成亲,不纳妾,府里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 外头的人都说,侯爷这辈子算是完了。 但现在,府里忽然多了个天生带香的姑娘,周嬷嬷亲自陪着,做肚兜,做容易脱的衣裳,胸前还要开洞。 赵裁缝在侯府做了二十年衣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她门清。 她什么也没问,但心里已经把事情串起来了。 这位姑娘,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她对孟娇儿的态度立刻变了。 刚才还是公事公办的样子,现在脸上堆满了笑,声音也软了几分。 “姑娘,我看不如再做几身舒服的里衣,安寝的时候穿,方便穿脱。我用全棉的料子,软和,不磨皮肤。上面让绣娘绣些好花样——鸳鸯戏水、并蒂莲花、双生牡丹,还有那交颈的天鹅,您看如何?” 孟娇儿张了张嘴。 “我不是……” “好。”周嬷嬷接了话,“多做几身。她用得着。” 孟娇儿转头看周嬷嬷,周嬷嬷连看都没看她,正低头翻着那匹藕荷色的料子,像是在看料子的成色。 赵裁缝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单做下来,够她吃半年的。 她麻利地把尺寸记在本子上,又把料子一匹一匹地摊开,让孟娇儿挑。 “姑娘您看,这个藕荷色的最衬肤色。这个樱粉的也好看,娇嫩。月白的素净,平时穿也合适。雨过天青的清爽,夏天穿最好……” 孟娇儿看着那些料子,每一匹都比她这辈子穿过的任何衣裳都好。 她伸手摸了摸那匹细棉布,软得像水一样,滑溜溜地从指缝间淌过去。 “这个……很贵吧?” 赵裁缝笑了。 “姑娘说笑了,侯府的东西,哪样不贵?您只管穿就是了。” 孟娇儿没再说话。 量完尺寸,挑完料子,赵裁缝收拾东西走了。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孟娇儿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懂了”的神情,笑盈盈地出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孟娇儿站在枣树下,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袖口磨毛了边,领子泛了白,好几处打了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 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了。 来侯府的时候,她把它穿在身上,觉得还算体面。 现在跟那些料子一比,它就像一块抹布。 “嬷嬷。”她抬起头,“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新衣裳?我只是来当奶娘的……” 周嬷嬷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当奶娘,也是在侯爷跟前伺候的人。穿得体面些,侯爷看着也舒坦。” 孟娇儿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周嬷嬷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长辈的怜惜。 但孟娇儿注意到,周嬷嬷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不是平时的严厉,也不是偶尔的心疼,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早就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打算告诉她。 “娇儿。” “嗯。” “你是个好孩子。有些事,你现在不明白,以后会明白的。明白之前,你就听话。听话,不会害你。” 孟娇儿点了点头。 周嬷嬷收回手,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记住,你是侯爷的人。” “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 她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跟来时一样。 孟娇儿站在枣树下,愣了好一会儿。 生是侯爷的人,死是侯爷的鬼。 她只是想当奶娘。 攒够了钱,就回家。 跟王大哥成亲。 做秀才娘子。 她是这样打算的。 一直都是。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的,都在把她往另一个方向推。 涨月银,在侯爷面前挤奶,做容易脱的衣裳,胸前带洞的肚兜,还有周嬷嬷刚才那句话。 她忽然觉得有点害怕。 不是怕侯爷。 是怕自己。 怕自己哪天醒来,发现那个“回家成亲”的念头,已经没那么坚定了。 她不敢往下想。 她转身进屋,关上门,把那些花花绿绿的料子从脑子里赶出去,开始想王大哥。 想他读书时认真的样子,想他偶尔抬起头来对她笑一下的样子,想他说“等我考中了就来接你”时的声音。 想着想着,她的心慢慢定了。 王大哥会来接她的。 一定会的。 第14章 掏心窝子的话 孙神医今天已经取走了五碗药露。 孟娇儿坐在小厨房里,揉了揉胸口,有点胀,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青禾在旁边帮她收拾碗盏,一边收拾一边偷偷看她,眼里全是好奇。 “姐姐,神医说侯爷最近不怎么吐血了,是真的吗?” “嗯。”孟娇儿应了一声。 “以前一天最少吐三回,现在两三天才吐一回。” 青禾的眼睛亮晶晶的,指着她的胸口 “姐姐,你的药露真管用!” 孟娇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指尖还沾着一点奶渍,白白的,干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霜。 那天辰时,她端着碗进了侯爷的房间。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暗暗的,侯爷靠在轮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她站在旁边,等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叫他。 “开始吧。”他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吓得她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眼。 “不会?” “会……会的。”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是……您能不能……闭上眼睛?” 他没有闭眼。 他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转向窗外。 她背过身去,手指发抖地解开衣扣。 藕荷色的肚兜是赵裁缝新做的,胸前开了两个洞,位置刚刚好,正好把那露出来。 她不用脱衣裳,只需要解开外衫的扣子,把肚兜往下一拉 她双手捧着胸口,轻轻往下推,药露顺着指尖往下淌,滴进碗里,一滴,又一滴。 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但药露滴进碗里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听见侯爷的呼吸重了一下 她挤完药露,把肚兜拉好,系上扣子,转过身来。 她把碗端到他面前,他伸手接过去,送到唇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小几上,说了一句:“明日还是这个时辰。” 她“嗯”了一声,端着空碗跑了出去。 心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 三天来,她每天辰时去侯爷房里,挤上药露,看着他喝完。 每次她都想背过身去,但侯爷不让:“不用背过去。挡着光了。” 挡住什么光? 她在前面,他坐在她身后。 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人影落在他的影子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娇儿。” 周嬷嬷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孟娇儿抬起头,看见周嬷嬷站在小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布包,鼓鼓囊囊的。 青禾识趣地退了出去。 “给你。” 周嬷嬷把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结,白花花的银子滚了出来。 孟娇儿的眼睛瞪大了。 “这……” “三十两。拿好。” “一个月还没到呢……”孟娇儿看着那堆银子,咽了口唾沫。 她在村里的时候,一年到头也见不到一块银子,用的都是铜板。 三十两银子,她做梦都没梦到过。 “神医说侯爷好了许多,多亏了你的药露。” 周嬷嬷脸上带着笑,眼角细细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这是赏钱。不是月银。月银照发,赏钱另算。” 孟娇儿伸手摸了摸那些银子,凉凉的,沉沉的,压在掌心里,有种踏实的重量感。 她忽然想起王大娘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 “嬷嬷,”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可以帮我把这些钱全给王大娘吗?” 周嬷嬷的笑容僵了一下。 “全给?” “嗯。”孟娇儿点点头,“ 王大娘上次有差人来说,王大哥需要做新衣裳,这样上学才有面子。王大哥是要当秀才的人,穿的不能太寒酸,会被同窗笑话的。” 周嬷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娇儿,你不留点?” “不用,我在这儿有吃有住,花不着钱。” “三十两啊。” 周嬷嬷把那几个银锭子一个一个地摆在桌上,排成一排, “你知道三十两是多少吗?” 孟娇儿摇头。 “大富人家的一等大丫鬟,一个月才二两银子。一年不吃不喝,不买东西,都存不下三十两。” 孟娇儿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那王大娘,一个寡妇,手上就几亩地,累死累活种一年,都闻不到五两银子的味儿。” 孟娇儿低下头,看着那排银锭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三十两,够王大娘种六年地。 “你上次卖身的定钱,一百两,你全给了他们。” 周嬷嬷的声音压低了, “一百两啊娇儿,都够他们家在镇上买个带院子的房子了。你还记得你上次给了多少吗?” 孟娇儿记得。 一百两,签契那天拿到的定钱,她托人捎回去的。 她想象过王大娘拿到银子时的样子,一定先是愣住,然后红了眼眶,然后跪下来感谢老天爷。王大哥会站在旁边,抿着嘴,不说话,但眼睛里会有光。 “娇儿,你现在又给。” 周嬷嬷叹了口气, “一百两,加三十两,一百三十两了。你知不知道这些银子够一个普通人家活多少年?” 孟娇儿没算过。 她只知道王大哥需要银子。 要买纸,买笔,买砚台。 他以前用的砚台是村里教书先生送的,磨出来的墨总是稀稀的,写出来的字也不好看。 他念叨过好几次,说要是有一方好砚台,他的字能写得更好。 “王大哥是秀才,要买许多纸和笔,还有砚台。他以前没钱用好砚台,现在有了银子,就能买好的了,字就能写得更好,明年乡试就有把握......” “娇儿。”周嬷嬷打断了她。 孟娇儿抬起头。 周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东西,孟娇儿从来没在周嬷嬷脸上见过。 不是严厉,不是心疼,是一种……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 “你觉得那个秀才,靠谱吗?” 孟娇儿愣住了。 “什么?” “我说,”周嬷嬷把银锭子一个一个地收回布包里,“那个秀才,你觉得他靠谱吗?” 孟娇儿张了张嘴,想说“靠谱”,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她想起了王大哥的脸,想起他每次接过银子时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感激,而是一种……理所当然。 “他会的。”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毕竟他以后是要做官的,必须有良心的。” 周嬷嬷看了她很久,久到孟娇儿开始不自在。 “娇儿,嬷嬷问你一件事。” “嗯。” “王大娘当初为什么接济你?” 孟娇儿想都没想,“因为大娘心善。看我是个孤女,没人管,她看我可怜,就给我饭吃,给我衣裳穿。” “就只是心善?” “嗯,心善!” 周嬷嬷没有反驳,她坐下来,看着孟娇儿。 “娇儿,嬷嬷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心里去,就……听听。” “好。” “你有没有想过,王家当初接济你,不全是因为心善?” 孟娇儿不懂。 “他们家穷。王秀才他爹死得早,就剩王大娘一个人拉扯孩子。几亩薄地,种不出多少粮食。她自己都吃不饱,为什么要养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王大娘是好人,兴许她不想我饿死。”孟娇儿又说。 “心善的人多了。村里那么多人家,怎么别人不接济你,就她接济你?” 孟娇儿答不上来。 “因为她想养着你。”周嬷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养大了,做童养媳。” 孟娇儿的脸白了。 “她家穷,娶不起媳妇。养着你,不用花彩礼,长大了就能给王家传宗接代。多划算的买卖。” “不是的……”孟娇儿摇头,“大娘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不是那样的人,嬷嬷不知道。嬷嬷只知道,后来她们家更穷了,穷得快揭不开锅了。那时候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要把你卖到哪户人家去做丫鬟?” 孟娇儿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王大娘坐在灶台前,一边烧火一边叹气,说:“娇儿啊,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要不……你去镇上李员外家做丫鬟吧?他家给的钱多。” 她当时哭了,她不想去,她怕去了就再也见不到王大哥了。 后来是王大哥说了话,他说:“娘,别卖她。李员外给的月钱都不够交束修。” 王大娘就没再提了。 现在想想,王大哥说的是李员外给的月钱他不满意,而不是说一定不要卖孟娇儿。 她在他们心里一直是待价而沽吗? “娇儿?”周嬷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孟娇儿的声音在发抖,“至少那个时候他们没把我卖咯。”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卖你,不是因为舍不得你,是因为你留着更值钱。你留着,能干活,能伺候她儿子,等她儿子中了秀才,你就是现成的媳妇,一分彩礼不用花。” 孟娇儿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 “她给你一口饭,养大你,你给她当牛做马一辈子。这笔账,她算得比你清楚。” “可是……可是大娘对我好……”孟娇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她给我做衣裳,给我留好吃的,她……” “她对你好的时候,是不是总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娇儿,你知道家里养你多不容易,你可要好好报答大娘和你哥啊!’” 孟娇儿抬头,没错,王大娘经常说这句话。 每次给她做新衣裳的时候,每次给她留好吃的的时候,每次在别人面前夸她“我们家娇儿又勤快又懂事”的时候,都会说。 她还会说:“等你大哥中了秀才,你就享福了。” 一个秀才娘子的名头,吊在她前面,像一根胡萝卜吊在驴子面前。 她跑啊跑,跑啊跑,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周嬷嬷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没有再说下去。 “银子我帮你捎过去。” 她把布包拿起来 “但娇儿,嬷嬷最后说一句。” “你是个好姑娘,实诚,善良,知恩图报。这些都是好的。但你得记住——你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那秀才万一……” 她没有说完。 孟娇儿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秀才万一不娶你呢? 那秀才万一嫌弃你呢? 那秀才万一…… 她不敢往下想。 第15章 你怎么了? 周嬷嬷走后,孟娇儿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王大哥七日前来侯府要银子的事。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的表情淡淡的。 “娇儿,家里开销大,我娘让我来取些银子。” “可我刚给王大娘送去一百两定钱呀。” “不够。你手上还有没有?” 他左右看了看偌大的侯府,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不信你没留钱。 孟娇儿确实留了五两,原想着打点上下用。 后来发现侯府人人都把她当宝贝,连句重话都没有,这五两便省了下来。 她将身上的五两全给了他。 他揣进袖子里,转身就走。 “王大哥。” 她叫住他,想说“你什么时候来接我”,想说“你有没有想我”。 但她看见他的眼睛里没有她,只有银子。 “路上小心。”她说。 他点了点头,走了,步子很快,像身后有人追。 她当时想,他可能是急着回去读书。 现在想想……她忽然打了个寒颤,又有些心酸。 孟娇儿忽觉得透不过气,推开门站在门口大口喘气。 这一幕被回廊阴影里的沈晏清看了个正着。 “你怎么了?”他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语气却不依不饶。 孟娇儿吓了一跳,连忙低头抹脸:“没、没什么。” “骗人。”沈晏清凑近了看她眼睛,“哭过。谁欺负你了?” “没有……” “不说?”他往门框上一靠,挡住她回屋的路,“那我猜。周嬷嬷训你了?青禾偷懒了?还是……有人给你捎信了?” 孟娇儿别过脸。 沈晏清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哼了一声:“是不是那个穷秀才?” 孟娇儿咬着嘴唇,眼圈又红了。 沈晏清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全咽了回去。 他别过脸,耳朵尖泛红:“行了,别哭了。哭起来丑死了。” 嘴上说着丑,余光却一直在瞟她。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你等着。” 转身就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提着一个油纸包回来,往她怀里一塞:“吃。” 孟娇儿打开一看,是桂花糕,还热着,甜香扑鼻。 “吃呀!”沈晏清别着脸,语气凶巴巴的,“甜的东西吃了心情好。你哭哭啼啼的,回头奶水变苦了,我哥喝着难受。” 孟娇儿捧着油纸包,怔怔地看着他。 沈晏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子烧得厉害,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你可是待过我们镇国侯府的,难道还稀罕什么秀才娘子?你值得更好的。” 说着忽然转身,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真笨!” 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步伐快得像身后有狼在追。 孟娇儿站在门口,捧着热乎乎的桂花糕,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好像没那么噎人了。 沈晏清快步走回自己院子,站在院子中央发呆。 他刚才差点就抚上她的脸了,最后只敢刮一下她的鼻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有她的味道。 他把碰过她鼻尖的手指凑近鼻尖嗅了嗅,正陶醉着。 如意进来就看到傻愣愣的二爷: “二爷,您怎么站这儿挖鼻孔啊?鼻子痒吗?是不是秋燥?要不要让大厨房晚上给您炖个冰糖雪耳雪梨汤呀?” 沈晏清不满地看着如意:“你这丫头越发放肆,竟然议论主人的私事。我看你这个月月钱是不想要了。” 如意大为不解,哪里来的议论私事?难道是说他挖鼻孔吗? 但她不敢问,连忙求饶:“二爷,我错了,求您不要罚没月钱。” 沈晏清也就吓唬吓唬如意:“知错就行。以后不要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走路也没个声音。你爷我金贵,吓出个好歹怎么办?” 如意张大嘴:“啊?这青天白日不至于吧,二爷?” 沈晏清说:“叫大厨房弄两盅你说的那个梨汤。” “哦,您要喝这么多啊?”如意问。 “晚上送一盅给孟娇儿。”沈晏清说。 “哦!”如意答应,又愣住,“啊?给孟娇儿?” 随即恍然大悟:“好!” 晚上,孟娇儿就喝到了暖暖的冰糖雪耳梨汤,还是如意亲自端来的。 “娇儿姑娘,二爷说秋天燥,让你多喝梨汤,对身体好。”如意说。 “二爷?”孟娇儿想起上午的桂花糕。 如意抿了抿嘴,压低了声音:“我们二爷很少这么关心一个姑娘的。”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二爷这些日子的反常,她全看在眼里。 如意看着孟娇儿【孟娇儿啊!你在大爷那儿是药引子,可到了二爷这儿……】 【光那奶,不是奶是药露,二爷偷着喝了不知多少回,哪回不是她如意经手拿的?】 【往后侯爷病好了,二爷要是把孟娇儿收了房,也算是半个主子。】 【大腿得趁早抱好。】 孟娇儿被她说的脸热:“嗯,二爷也是好人,整个侯府里的人都不错。” 如意一听不对呀! 【对我们二爷的评价只是好人吗?】 “娇儿姑娘,你不觉得我们二爷好看吗?贵女们看到我们二爷都移不动步子的,特别是他一袭白衣,摇扇子的时候,有的名门贵女还会尖叫跑开!”如意说。 “啊?还会这样吗?我见过他摇扇子吗?下次他摇扇子,你叫我去瞧瞧,看看那些贵女尖叫跑开......”孟娇儿心想名门贵女娇羞应该很美吧! “等等,你要看贵女跑,没想看我们二爷摇扇吗?”如意觉得孟娇儿这话好像哪里不对。 “摇把扇子有什么好看,我们村大爷们天气热,都在村头那颗百年大榕树下面纳凉摇着大蒲扇,那种竹做的大蒲扇,扇出来的风特别凉快!” “如果二爷喜欢扇凉风,等来年夏天,我让人给他捎一把来。” 孟娇儿没觉得白衣摇扇有什么稀奇的。 如意看了她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又一个不开窍的。 【怎么拿二爷和村头大老爷们比,比的了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 她把炖盅往孟娇儿面前推了推:“趁热喝。” 说完转身出了门。 孟娇儿揭开盖子,甜香味扑鼻而来。 她舀了一勺,甜润入肺,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口。 她捧着炖盅,心想:二爷……确实是个大好人。” (女主狂发好人卡!) ? ?喜欢二爷沈宴清的吱一声! 第16章 和自己赌气的二爷 孙神医来的时候,孟娇儿正在院子里收被子。 秋日的阳光薄薄的,晒了一上午,被子上有股暖洋洋的味道。 她抱着被子正要进屋,看见孙神医拎着药箱进了院门,身后还跟着两个小药童。 “姑娘。” 孙神医拱了拱手,神色比往常轻快了许多。 孟娇儿赶紧放下被子,给他倒了杯茶。 孙神医坐下喝了一口,开门见山。 “侯爷的病,有起色了。” 孟娇儿的手顿了一下。 “新药入了你的奶水,加上我这几个月重新调配的方子,侯爷体内的药毒开始松动了。早上的脉象,比上月好了不止一成。” 孙神医捋了捋胡子,话锋一转,“不过......” “天气凉了。侯爷的身子底子太虚,光靠药不行,得借着外力的温养。我跟侯爷提了,去温泉庄子住一阵子。温泉里的硫磺可以散去他体内的煞气,逼出积攒的药毒,再配上新药,事半功倍。” 孟娇儿不太懂这些医理,但她听明白了一件事,侯爷要出远门了。 “我也要去吗?”她问。 孙神医看了她一眼,“你不去,新药怎么配?” 孟娇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没再问了。 消息传到府里,整个侯府都忙活开了。 去温泉庄子可不是侯爷一个人去。 周嬷嬷列了单子,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孙神医和他的三个小药童,周嬷嬷带了两个婆子,厨房去两个厨娘,前院派四个小厮抬侯爷的轮椅上马车,还有赶车的、搬箱笼的、烧水的、守夜的……林林总总,加起来十几个。 周嬷嬷拿着单子,一个院一个院地交代差事。 最后她去了沈晏清的院子。 沈晏清正靠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就扔在旁边了。 如意在旁边给他剥栗子,剥一个他吃一个,吃得心不在焉的。 “二爷。”周嬷嬷站在台阶下行了个礼,“侯爷让我来问您,去不去温泉庄子?” 沈晏清嘴里嚼着栗子,没急着答。 他目光落在院门口那棵银杏树上,叶子刚开始泛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边。 “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去多久?” “少则半月,多则一个月。” 沈晏清沉默了一会儿,如意又递了颗栗子过来,他没接。 “不去。” 周嬷嬷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走了。 干脆利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沈晏清看着她出了院门,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是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他坐直了身子,看了看院门口,又看了看手里的栗子,忽然觉得什么都没滋味。 “没人多问我一句为何不去。” 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随后又来了一句:“孟娇儿,你也不来问我一句吗?” 如意在旁边听见了,手里的栗子差点掉地上。 她偷偷看了沈晏清一眼,心想,二爷这是傻了吧?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爷,孟姑娘她……压根不伺候您呀。她问得着吗?” 沈晏清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凉飕飕的。 如意赶紧低头,假装剥栗子。 过了一会儿,沈晏清又躺回去了,翘着腿,眼睛望着天,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着。 “如意。” “在。” “你说,那温泉庄子什么样?” 如意眨了眨眼。“奴婢没去过。听说挺好的,暖和,泡了浑身舒坦。” “嗯。” 沉默了一会儿。 “那庄子是谁名下的?” “侯爷的呀。前年皇上赏的。”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哥的身子,泡温泉真有用?” “孙神医说的,那肯定有用。” “嗯。” 如意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再说话,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沈晏清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跟谁赌气。 “爷,”如意试探着问,“要不……您也去吧,听说温泉庄子有十几个泡汤泉呢!” “您去了,奴婢也能借您光,吃个温泉蛋。” 沈晏清立刻把脸转过来,瞪了她一眼。 “我说了不去。” “好好好,不去不去。” “你少废话。” 如意只好闭上嘴,继续剥栗子。 沈晏清又躺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把如意吓了一跳。 “爷?” “你这丫头,”沈晏清指着她,语气不善,“再废话,我就找巧玲来换了你。” 如意的眼睛瞪大了。 “别啊爷!”如意赶紧把剥好的栗子全捧到沈晏清面前,“您看我多好啊,嘴严,手巧,您让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半句都不敢忤逆您。”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也就我敢帮您去西院偷拿奶不是,巧玲那家伙,您让她去,她能当场把碗摔了。” 沈晏清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 “我什么都没说!”如意跳起来,端着栗子碗就跑,跑到廊子拐角才停下来,回头冲他笑了笑,“爷,我嘴最严了,您知道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 沈晏清坐在躺椅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过了好一会儿才骂了一句:“死丫头。” 但他没再说换人的事了。 夜里,沈晏清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桌上摆着那只羊脂玉盏,干干净净的,他让人洗了三遍,一点奶渍都不剩了。 他把玉盏拿起来,对着烛光看,玉质温润,透出淡淡的暖色。 如意今天没去取奶,因为侯爷那边喝的就是新鲜的,孟娇儿直接送到侯爷房里,不再往西院存了,如意去了也取不着。 沈晏清已经两天没喝到了。 他把玉盏放回桌上,手指在盏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玉是凉的,滑的,像她的皮肤,他只碰过她的耳朵和鼻尖,那天他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的时候,指尖蹭过她的耳垂,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糯米糕。 他把玉盏贴在脸颊上,闭上眼。 凉的。 他想要热的。 他睁开眼,把玉盏重重地放在桌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烛火跳了跳。 西边那个小院的方向,灯已经灭了。 她睡了。 明天一早,她就要跟大哥去温泉庄子了。 半个月,一个月。 他要一个月见不到她了。 沈晏清把窗户关上,走到床边,一头栽进被子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堵墙上全是孟娇儿的脸。 他伸手捶了一下墙。 “去不去?”他问自己。 “不去。”他替自己回答。 “真不去?” “……闭嘴。”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赌气的猫。 第17章 那动了一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汤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初见皇帝 孟娇儿在房里胡思乱想之际,汤泉庄子来了一位不得了的贵客。 沈昭宁沈侯爷拖着病体,亲自在门口等着。 只有傻乎乎的孟娇儿不知道,还窝在那间热气氤氲的屋子里。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晚上要和侯爷单独待在一间屋里。 虽然各睡各的床,可这算不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她很纠结。 若是被王大哥和王大娘知道了,会不会不要她? 不过周嬷嬷说过,她的事是秘密,不会被外面的人知道。 沈昭宁刚吩咐庄头把最好的汤泉留给客人解乏,大太监许得海便笑眯眯地凑上来: “沈侯爷,借一步说话。” 许得海推着轮椅将他带到僻静处,压低声音: “皇上被人下了药,需要泡您家的汤泉。” 沈昭宁眉头一皱:“什么药?要不要叫孙神医过来?” 许得海摆摆手:“暂时不用。” 那边厢房孟娇儿被领去汤泉伺候。 她端着托盘走进那间最奢华的汤室,热气扑面而来,熏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屏风后面水声哗啦,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影靠在池壁上。 她低着头把托盘放在池边,正要退下。 “倒茶。”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低沉,带着水汽氤氲的慵懒。 孟娇儿手一抖,茶壶差点脱手。 这声音她听过,不是侯爷,也不是二爷,是更早之前,隔着屏风落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的主人。 她抬起头,透过薄薄的水雾和绢纱屏风,看见那个靠在池壁上的轮廓,肩宽腰窄,即便坐着也比常人高出许多。 那人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怎么?不会伺候人吗?” 孟娇儿猛地低下头,手忙脚乱地倒茶。 茶水溅出来,烫了手指,她咬着嘴唇没敢吭声。 屏风后面的人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上。 “既然不会伺候,就出去吧。” 玄策说这话时嗓子已经有点发紧。 他怕自己药性上头,到时候对这丫头做了无法控制的事, 毕竟这丫头是沈仲瑾的药,破了身就废了。 孟娇儿如蒙大赦,逃一般出了屋子,乖乖守在门外。 皇帝泡在汤泉里,燥热非但没有缓解,反而一阵一阵往上涌。 那药的劲儿上来,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像着了火,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喉结滚动了几下,猛地睁开。 “来人,端冷水来。” 外面只有孟娇儿守着。 她硬着头皮推门进去,端着铜盆,低着头走到池边。 热气蒸得她满脸通红,手都在抖。 皇帝睁开眼,看见是她,眉头一挑:“又是你这小奶娘?沈昭宁现在到哪儿都带着你?” 孟娇儿不敢吭声,把铜盆放在池沿上。 皇帝玄策伸手去够,动作太大,带起一阵水花,溅了她半身。 她往后缩了缩,手里的帕子掉进了池子里。 “捡起来。”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哑。 孟娇儿蹲下去捡,刚伸手,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那只手滚烫,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烫得她差点叫出声。 “贵人……”她的声音在发抖。 皇帝盯着她看了几息,目光从她的脸滑到脖子,又滑到被水溅湿的衣襟,湿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两道饱满的弧线。 他喉结猛地一滚,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倏地松开手,别过脸去。 “不能破身,破了就没药效了……”他像是在提醒她,更像是在提醒自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真是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邪火硬生生压了下去,哑声道:“去,喊孙神医进来。” 孟娇儿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腿都是软的。 孙神医以为侯爷出了什么事,匆忙赶来,看到的却是皇上,正要下跪磕头。 “虚礼免了。”玄策喊道,“朕中了春药,这汤池排毒太慢,你可有其他法子?” 孙神医忙上前摸脉:“春风醉?” “皇上,您临幸个妃子、贵人,或者小宫女便是,这比您泡池子里快多了。”孙神医试探着说。 “朕不喜欢。”玄策的声音冷下来,“况且朕是在外面中的药,又不是在宫里。” 孙神医摇了摇头。 他伺候皇上也有些年头了,知道皇上对女人素来冷淡。 做太子时,太子府里就没有女人;登基后也没有立后,后宫那两位妃子也形同虚设。 多少次他都以为皇帝有可能是断袖,可他对男人也不亲近。 久而久之,孙神医明白了—皇上就是挑剔,特别挑剔。 他忽然想到门外的孟娇儿,眼睛一亮:“或许门外那小丫头能帮您。” “不是说不能破身?那可是仲瑾的药。”玄策皱眉。 孙神医连连摆手:“皇上别误会,有其他法子。” “其他法子?”玄策声音发紧,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她的奶水或许能解。即便不能全解,也能让您清醒几分。”孙神医已快步走向门口,“老身这就回去给您配解毒汤剂。” 他拉开门,朝外面喊:“娇儿!里面那位贵人中了毒,需要你的奶水。快进来,耽误不得!” 孟娇儿站在廊下,手指绞着衣角,脸涨得通红:“神医,不进去行吗?他……他不像中毒。” 孙神医脸一沉,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铁: “我是大夫,你是大夫?里头那位,比侯爷官还大。你我都得罪不起。救了他,说不定赏你一座像这庄子一样大的宅子。” 孟娇儿傻了眼,嘴巴张了张:“比侯爷……还厉害?” “进去!快进去!”孙神医一把将她往门里推,嗓门压得极低却急得像火烧眉毛,“里头那位最少要喝三大碗。记着,千万不能得罪!” 他朝门里又补了一句:“皇大贵人,最少三碗!不能破身,千万不能破身!” 门在孟娇儿身后砰地关上了。 皇帝玄策靠在池壁上,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烧。 他死死攥着池沿,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砸。 三碗,不能破身。 玄策的目光漫过屏风,触及那蜂腰楚楚、玉臀微翘的可怜身影,心中唯有一念:将她揉碎,尽数吞入腹中。 旋即,他被自己的荒唐念头惊到,眸色骤沉,低吼一声:“该死的……到底谁给朕下的药!” 第20章 甘露 沈昭宁陪许得海在庸和堂喝茶。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庄子上专门存的。 水是山泉水,刚从山上引下来的,清冽甘甜。 许得海端起来品了一口,眯着眼回味了半天,说了句“好水”,又低头喝了一口。 沈昭宁端着茶杯,没怎么喝。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子上,风吹过去,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许得海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侯爷这庄子,修得是真不错。皇上前些日子还念叨,说等天再冷些,要过来住几天。” 沈昭宁收回目光。“庄子上简陋,怕委屈了皇上。” “侯爷说笑了。”许得海笑眯眯的,“皇上什么好地方没去过?他说要来,就是想来。简陋不简陋的,在其次。” 两人又喝了两口茶。 孙神医从长廊那头匆匆走过来,药箱拎在手里,步子又快又急。 沈昭宁抬手叫住他。 “孙神医,皇上如何?” 孙神医停下来“暂时无大碍。我去配解毒剂,给皇上送过去。温泉排毒太慢,皇上身上这毒,光靠泡不行。” 沈昭宁的眉头皱了一下。 “要不要派人去伺候?” 孙神医摆摆手,已经迈开步子要走了,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娇儿姑娘在呢。皇上可以先喝点娇儿的乳水,有缓解和解毒的效果。” 他说完就走了。 沈昭宁没说话。 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慢慢收拢,攥紧了。 扶手是乌木的,硬得硌手,他攥得指节泛白。 “哦。” 一个字。 声音不大,平平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许得海是谁?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先帝时候就在御前伺候,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摩过? 他听过的“哦”字,比沈昭宁打过的仗都多。 有的“哦”是知道了。 有的“哦”是烦了。 有的“哦”是不高兴了。 沈昭宁这个“哦”,是不高兴了。 许得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去,落在沈昭宁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样,面无表情,像刀削出来的石头,但许得海注意到,他的下巴绷紧了,嘴角微微往下,像是有根弦在里头拉住了。 这个娇儿,是那个药引子吧。 许得海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入府没多久,一个乡下丫头,给侯爷当药引子的。 按说这种人,在侯爷眼里就是个物件,跟药罐子、药碗没什么区别。 但沈昭宁刚才那个“哦”,分明是在意的。 了不得。 许得海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开了口。 “侯爷这药引子,找得不容易吧?”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许得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神医说了,要处子之身,要天生带香,要乳如甘露,三样俱全,一百年未必出一个。能找到,是侯爷的福气。” 沈昭宁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许得海听见了那一声,很轻,像指甲磕在木头上。 他的笑容没变,但心里又记了一笔。 入府没多久,就能让沈昭宁为她敲手指。 这个丫头,不简单。 不简单的是沈昭宁对她的在意。 许得海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但该看的,他都看见了,该记的,他都记下了。 温泉内室。 热气蒸得满屋子都是雾,白茫茫的,像蒙了一层纱。 屏风后面水声哗啦,皇帝的影子映在绢纱上,肩宽腰窄,即便坐着也比常人高出许多。 孟娇儿站在屏风这一边,手里攥着那个碗,手心全是汗。 神医说了,里头那位比侯爷官还大。 比侯爷还大,那是多大啊? 她搞不清官职的,只知道,这人得罪不起,要什么给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背过身去,面朝墙壁,手指发抖地解开衣扣。 藕荷色的肚兜是赵裁缝新做的那件,胸前开了两个洞。 这种肚兜设计的巧妙,她都不需要把肚兜拉上去,就着小洞捏就行。 她的双手捧着胸口,轻轻往下推。 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奶水冒出来,一滴一滴落进碗里。 屋子里太安静了,只有屏风后面的水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她怕那人听见奶水滴进碗里的声音,又怕那人听不见,等急了。 挤了大半碗,她停下来,把肚兜拉好,系上扣子。 碗里的奶水还冒着热气,白花花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她端着碗,绕过屏风,低着头走到池边。 池子里泡着一个人。 她没敢看脸,只看见一双手臂搭在池沿上,肌肉结实,青筋隆起,水珠顺着小臂往下淌。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跟侯爷的手不一样,侯爷的手白得像纸,这双手是麦色的,像被太阳晒透了。 “贵人,您的……药。” 她的声音在发抖。 玄策靠在池壁上,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 那药的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烧得他口干舌燥,每一寸皮肤都像在冒烟。 他听见有人说话,睁开眼,隔着水雾看见一个姑娘站在池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碗。 他接过碗,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感觉到一股温热。 不是碗的温度,是碗里东西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乳白色的,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不是脂粉的香,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花开到最盛的那一瞬,又像是雨后的青草被太阳晒出来的那股清甜。 他一饮而尽。 奶水从喉咙滑下去,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那股甜不像糖,不像蜜,是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甜,像是山泉水里化了一颗冰糖,润润的,滑滑的,从喉咙一路往下,落到胃里。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股烧了他半个时辰的火,像是被人浇了一瓢水,不是全灭了,但那种烧得人发狂的燥热,确实退了一些。 他把碗放下,看着碗底残留的一点奶渍,舔了舔嘴唇。 “这是奶?” 孟娇儿不知道该怎么答,只好“嗯”了一声。 第21章 自饮 玄策靠在池壁上,闭了闭眼。 片刻那股火又涌上来了,比刚才还猛。 他咬着牙,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再去挤一碗。”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孟娇儿一愣,赶紧端起碗,又跑回屏风那边去。 这回她挤得快了些,手也没那么抖了。 挤了大半碗,端过来。 玄策接过去,又是一饮而尽。 第二碗奶喝下去,玄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呼吸慢慢稳了下来。 那股烧得他发狂的火,像是被人浇了两瓢水,灭了大半,但还剩一点余烬,在骨头缝里噼啪作响。 他睁开眼,水雾氤氲中,看见面前低着头站着的姑娘。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小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小截白生生的脖子。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水汽打湿了,贴在脸颊上,衬得那皮肤越发白净。 他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 又落在她耳朵上,耳朵红红的,小小的,像一枚贝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在侯府,他隔着屏风看她验身的时候,她的耳朵也是红的。 那时候她站在屏风这一边,他站在屏风那一边,绢纱薄得像一层雾,什么都挡不住。 他看着她一件一件地脱衣裳,看着她被周嬷嬷捏胸,看着周嬷嬷凑近闻了闻,又尝了一口她的奶水。 他从头看到尾,眼睛都没眨一下。 当时他想的是:这个能当沈昭宁的药引子?看着柔顺雅致,还干净。 他越看她就越觉得嗓子发干,比中了药的时候还干。 “你叫什么?” “孟……孟娇儿。” “孟娇儿。”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又滚了一遍,“几岁了?” “十八。” “你过来些。” 孟娇儿没动。 她记得孙神医的话,里头那位比侯爷官还大,说什么都必须答应,可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迈不出去。 玄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耐心一向不多,今晚更是被那药磨得所剩无几。 “走近些。不要让朕再叫你。” 朕。 孟娇儿听不懂这个字,但她听得懂这语气,不容置疑,不容违抗,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的腿自己动了起来,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 池子就在面前了,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她睁不开眼。 “再近些。” 她又往前挪了半步,脚尖已经碰到池沿了。 玄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滚烫,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烫得她浑身一颤。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大力将她往前一拽, 她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磕在池沿上,身子往前栽。 玄策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没让她栽进池子里。 但她半个身子已经悬在水面上了,小棉袄的下摆浸进水里,湿了一大片。 “贵人—” 她的声音在发抖。 玄策没有松开她的手腕。 他直起身,水从他肩上、胸口、手臂上往下淌,哗哗地响。 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即便她半跪在池沿上,他坐在池子里,他的视线还是平的。 他伸出手,扳过她的脸。 她的脸很小,他一只手就盖住了大半。 拇指抵在她下巴上,轻轻往上抬,逼她抬起头来看他。 水雾蒙蒙的,他看不太清她的五官,但能看清她的轮廓—弯弯的眉,圆圆的眼睛,鼻梁不高不矮,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吓得说不出来。 半点脂粉都没上。 干干净净的一张脸,像刚剥了壳的鸡蛋,莹润润的,透着一层淡淡的粉。 真干净。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想弄脏! 他哪里会不知道眼前这小奶娘是沈昭宁的药引子,破了身就废了。 可他就在理智的边缘 该死的她的小手还抵在他赤裸的胸口上,温温软软的,像两片刚落下来的花瓣。 “贵人,不要……” 她的声音小小的,颤颤的,像风里的一片叶子,抖得厉害。 玄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身上的香味钻进鼻子里,不是脂粉香,是一种更淡的、更干净的味道,像是雨后竹林里冒出来的第一棵笋,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 那股刚压下去的火,一下子全蹿了上来。 比刚才更猛,更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红了。 “该死的女人,你一直在勾引朕!” 孟娇儿被他吼得整个人一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站在这里,给他挤奶,端给他喝。 她连头都没敢抬,话都没敢多说。 玄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领口上。 “撕拉”一声。 藕荷色的小棉袄从领口到胸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孟娇儿惊叫了一声,伸手去捂,但已经来不及了。 棉袄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肚兜,赵裁缝新做的那件,胸前开了两个洞。 像是两朵藏在荷叶下面的花苞,半遮半掩的,欲露还羞。 玄策低头看着那件肚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肚兜,倒是别致。” 孟娇儿的脸红得能滴血。 她想跑,想挣脱他的手,想从池沿上爬起来,逃出这个热气蒸腾的屋子。 她双手撑着池沿,拼命往上爬,膝盖刚抬起来 玄策一把按住她的腰,把她按了回去。 他的手扣在她腰上,像一把铁钳,她挣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几分力,她的腰几乎被他单手握住,整个人被固定在池沿上,动弹不得。 “别动。”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 孟娇儿不敢动了。 她不知道“朕”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个人说出来的话,就是圣旨。 孙神医说得对,她得罪不起,侯爷也得罪不起。 她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颤,像蝴蝶被雨打湿了翅膀,扑腾了两下,飞不起来了。 玄策低下头。 先是闻到了一股香味。 是奶香,像是刚出炉的奶糕,热腾腾的,甜丝丝的,从鼻子里钻进去,一直甜到喉咙里。 孟娇儿咬紧了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孟娇儿的心、她的魂、她整个人,一点一点被这只公蜂拽着。 她的手指攥紧了池沿,指节泛白。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落进池水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只知道,这件事不能让王大哥知道。 玄策的意识模糊的,像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平稳,眼皮越来越沉。 他终于抬起头来,此时孟娇儿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玄策看着她,目光里的火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睫毛上的泪珠。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别哭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朕说了,放你走。” 他松开她的腰,往后退了一些,靠回池壁上。 孟娇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玄策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怕,有委屈他说不上来,那一眼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疼,但拔不出来。 孟娇儿从池沿上爬下来,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 她扶着屏风,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衣裳破了,她用双手拢着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上还有水珠,亮晶晶的。 孟娇儿一把拉开门,跑了出去。 玄策一个人泡在池子里,水还在哗哗地流,仙鹤嘴里吐出来的温泉水落在水面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 上面沾了一点奶渍,白白的,干在上面,像一小片霜。 他伸手擦了擦,放在鼻尖闻了闻。 香的。 第22章 大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同寝 夜很深,也很冷。 孟娇儿觉得侯爷的拔步床里的被褥好软,好厚实,也好温暖。 她蜷着身子,被窝里全是侯爷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不是睡前抱着那件大氅的缘故,这些味道混在一起,竟让她觉得莫名安心。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沈昭宁在廊下又坐了很久。 许得海来报,说皇上已经无碍,连夜回宫了。 孙神医也跟着去了,说是要再开几副方子巩固一下。 庄子上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声音。 他让陆暗推他回屋。 门虚掩着,周嬷嬷走的时候带上的。 陆暗轻轻推开门,屋里很暗,蜡烛吹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沈昭宁看见她了。 她缩在大床的角落里,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 怀里抱着他的大氅,抱得很紧,像是怕谁抢走似的。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蹙着,嘴唇微微动着,时不时发出细细的哼声。 “求你不要……不要……” 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吓到被噩梦缠住了。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那件大氅上,唇角弯了一下。 陆暗在身后轻声问:“侯爷,要再帮您准备一间房安寝吗?” 沈昭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看着她怀里那件被揉皱的大氅,看着她蹙着的眉头和微微发颤的睫毛。 “不用。”他说,“拔步床大,我睡这儿就行。” 陆暗顿了一下。 “……是。” 他将沈昭宁从轮椅上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床的外侧。 沈昭宁靠在枕头上,和孟娇儿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陆暗出去的时候吹了最后一盏灯,关上门,对门外守着的陆明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守在了门外。 屋里彻底黑了。 沈昭宁没有睡。 他靠在枕头上,偏过头,看着身旁那个蜷缩的身影。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一丝,刚好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细细的,软软的。 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沈昭宁以为她要醒了,没有动。 但孟娇儿没有醒。 她只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身边的热源,循着那股暖意靠过来。 她的身子,一点一点地蹭过来,像一只寻找温暖的猫。 “王大哥……”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睡梦中的呢喃,“别走……你别走……” 沈昭宁的身子僵住了。 “陪娇娇坐会……坐会……” 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热热的,痒痒的。 她的身体贴着他,柔软得像一团棉花,温热的,带着那股淡淡的体香,一阵一阵地钻进他的鼻腔。 沈昭宁闭上眼睛,感受着,许是靠的太近的缘故, 那香气浓烈的、直接的、扑面而来的,像是一整园子的花在眼前炸开,香气浓得他喘不过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 那里,又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一根沉在水底的线,被水流轻轻托了一下,但确确实实地动了。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 只要她靠近他,靠得很近很近,那里就会苏醒。 第二回了,应该不是巧合,是她的身体对他的身体起了作用,她的体香,她的体温,她的呼吸,她柔软的皮肤贴在他身上的触感。 他伸手,慢慢地、轻轻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她的身子很小,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胸口。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手掌贴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心跳。 心跳很快,但很平稳,是熟睡中的那种快,不是害怕。 孟娇儿在睡梦中感受到了更大的温暖。 她整个人往他怀里拱了拱,拱得很深,脸贴在他的胸口,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她的里衣是赵裁缝新做的那种,质地柔软,容易穿脱。 被她这么一蹭一拱,领口松了,滑下来,露出一整片肩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那片肩膀上。 白得像雪,像月光本身凝结成了一块玉,搁在那里,在黑夜里,那片白简直晃眼。 沈昭宁是打仗出身,夜视能力极好。 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肩头圆润小巧,锁骨细细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肩膀上,很久没有移开。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地、慢慢地,从她的肩头滑过去。 她的皮肤是温的,滑的,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 他的指背从她的肩头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肩窝,从肩窝滑到手臂。 滑到手臂的时候,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沈昭宁把手收回来。 他低头看着她,她睡得很沉,眉头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是谁? 是王大哥。 是那个靠她卖身换银子读书的穷秀才,那个她拼了命要嫁的穷秀才。 沈昭宁把目光从她肩膀上移开,看向天花板。 他想起她说的话,“我以后是要做秀才娘子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那么笃定。 沈昭宁知道孟娇儿心里有人,不会是他,可他不知道怎么的就是贪恋那点温暖,孟娇儿不自觉给的那点温暖。 沈昭宁的手搭在她腰上,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 她还在他怀里,呼吸细细的,暖暖的,一下一下地喷在他的胸口。 她的体香一阵一阵地飘上来,钻进他的鼻子,渗进他的血液,流遍他的全身。 那里又动了一下。 他闭上眼,没有动。 他就那样搂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的香气,感受着身体里那个苏醒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响。 孟娇儿这觉睡的不安稳。 她翻了个身,发出含混的呢喃。 “王大哥……你别走……” 她循着热源又近了些。 先是一条腿搭上他的腰,然后是身子,像一条鱼一样滑进他怀里。 她的手攥住他的衣襟,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 “王大哥……娇儿好冷……” 沈昭宁一动不动。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过来,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那股让他骨头酥软的香。 他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孟娇儿在梦里把他搂得更紧了,一条腿甚至蹭进了他两腿之间。 沈昭宁的呼吸骤然加重。 可这丫头如八爪鱼一般,手,腿,体温,香气,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想把她轻轻挪开。 她反而贴得更紧,嘴唇贴着他的脖子,梦呓般说了一句: “别推开娇儿……” 沈昭宁的手僵在半空中。 黑暗中,他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理智和本能像两军对垒,在身体里厮杀。 最终,他没有推开她。 他闭上了眼睛,手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像哄一个孩子。 “孟娇儿。” 他低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 沈昭宁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把她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孟,娇,儿。 三个字,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潭死水里,溅起水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 窗外,陆明和陆暗一左一右地站着。 陆暗听了听屋里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睡了?”陆明用气声问。 陆暗摇了摇头表示,他不知道。 侯爷有没有睡,他不知道,那个姑娘,应该是睡了。 陆暗又回想了一下刚才抱着孟娇儿的触感,那孟娇儿软软香香。 侯爷怕是一个晚上都睡不着了吧! 第24章 动身 镇国侯府里,沈晏清站在承恩院子二楼的窗前,已经站了很久。 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粉色的琉璃瓶子,握得紧紧的,像是在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如意在廊下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二爷,这么晚了,您不睡觉吗?” 沈晏清没理她。 又过了很久,他才对楼下说了一句:“去收拾东西。” 如意一愣:“收拾什么?” “我的东西。衣裳,鞋袜,常用的。” 沈晏清把琉璃瓶子放在桌上,声音淡淡的,“我要去温泉庄子。” 如意张了张嘴,想说“您不是说不去吗”,但看了一眼二爷的脸色,把这句话咽回去了。 “是。奴婢这就去收拾。可爷,现在半夜呢,路上不好走的。” “收拾好,明天一早马上走。” 如意只好去收拾,这二爷,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等等。”沈晏清又叫住她。 如意停下来。 沈晏清站在窗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带上那只我刚买的甜白釉碗。” 如意愣了一瞬,马上回过味来。 “是。” 她出了门,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二爷这是奶瘾犯了,巴巴地想过去温泉庄子找孟娇儿呢。 第二日,孟娇儿醒来的时候,身边坐的是周嬷嬷。 她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拔步床,深蓝色的床帐,银色暗纹,是侯爷的床。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里衣穿得好好的,细棉布的料子贴在身上,软软的。 周嬷嬷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 今早天还没亮,她就被侯爷的暗卫陆暗叫来了。 到了屋里一看,陆明正伺候侯爷从拔步床上起来洗漱。 侯爷昨天和孟娇儿同房同寝了? 周嬷嬷先是震惊,但很快就平静了。 侯爷重伤,孙神医早就说过他已经不能人道。 就算他们睡在一起,孟娇儿也只能是完璧。 侯爷看见她进来,淡淡地说了一句:“等会伺候她起来。这几天就带她在庄子上好好玩,吃点她爱吃的,就当散心。” 周嬷嬷心里动了一下。 这孟娇儿,身价怕是要不一般了。 若放在以前,怎么也算侯爷身边人了。 可惜现在……不过也行,侯爷身边就该有个好姑娘。 这娇儿脾气好,性格好,样貌也好。 “晚上还是带回这里,让她先睡。” 沈昭宁说,“奶水照旧一天三碗,分时辰送,送到庄子书房就行。” “我在那里。” “孙神医明日会回来,到时候让他帮娇儿检查一下。昨晚她受了惊,说了一夜胡话。” 周嬷嬷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孟娇儿,心里暗暗摇头。 这姑娘心真大。 她和侯爷虽然说话声音不大,可也说半天了,她竟然还没醒。 孟娇儿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侯爷昨晚搂着她睡了一夜,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说了什么,不知道侯爷今天早上吩咐了周嬷嬷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觉睡得很好,梦中王大哥不再只是要钱,还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话来着,被窝也很暖和,有一股让她安心的味道。 “醒了?”周嬷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孟娇儿转过头,看见周嬷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周嬷嬷,您怎么在这儿?” “来伺候你起床。”周嬷嬷把粥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侯爷说了,这几天让你在庄子上好好玩,想吃什么都行。” 孟娇儿愣住了。“侯爷……让我玩?” “对。” 周嬷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侯爷还说了,晚上你还是睡这间屋。奶水照旧,一天三碗,送到书房去。” 孟娇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娇儿。”周嬷嬷的声音放柔了,“侯爷对你,是用了心的。” 孟娇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侯爷人确实是好人,也对她好,她知道。 但她不敢想那是为什么。 她怕自己想了,就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她有王大哥了,她是要回去嫁人的。 “嬷嬷,我去洗漱了。”她掀开被子,下了床。 周嬷嬷看着她匆匆跑出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丫头,心里装着一个人,却不知道另一个人已经把她装进了心里。 她俯下身,仔细检查了拔步床的被单。 没有欢爱的痕迹,也没有落红。 孟娇儿还是完璧。 周嬷嬷直起身,放心了。 温泉庄子门口。 沈晏清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马车停在大门外,他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汤泉山庄”四个字。 如意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一只甜白釉碗,一只粉色琉璃瓶。 她把包袱抱在怀里,像做贼一样,生怕被人看见。 门口的小厮迎上来:“二爷,您来了。侯爷在书房,要不要通报一声?” “不用。”沈晏清抬脚往里走,“我自己去找他。”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孟娇儿呢?” 小厮回:“孟姑娘?应该在侯爷房里。侯爷让她住在那边的。” 沈晏清的表情变了。 “侯爷房里?” “是。周嬷嬷安排的。” 沈晏清没再说话,转身往书房走去。 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如意在后面小跑着追,心里直叫苦。 二爷这哪里是来泡温泉呀? 分明是来捉奸的。 不对呀,孟娇儿和侯爷签的契,算来算去也是侯爷的人,所以捉奸不成立。 沈昭宁在书房里看折子。 温泉庄子虽然离京城远,但朝堂上的事不能耽误,该看的折子一份不少。 他靠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里拿着笔,正要在上面批注。 门被推开了。 “大哥。” 沈晏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我来庄子上住几天,不打扰吧?” 沈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自己家的庄子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让庄头给你安排院子。” 沈晏清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大哥身子怎么样?孙神医说温泉有用?” “嗯。好些了。” “那就好。”沈晏清又喝了一口茶,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那个……奶娘呢?”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在房里休息。” “房里?哪个房?” “我的房。” 沈晏清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大哥让她住你房里?” “嗯。”沈昭宁低下头,继续看折子,“方便伺候。” 沈晏清盯着他大哥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沈晏清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哥。”他忽然开口。 “嗯。” “你对她……没做什么吧?”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就是……”沈晏清斟酌了一下措辞,“那个奶娘。你没对她做什么吧?神医说了,不能......” 沈昭宁放下笔,靠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弟弟。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 沈晏清被问住了。 他大哥身体废了,这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事。 他刚才那句话,问得实在多余。 “我就是提醒大哥。”沈晏清站起来,“神医的话不能不听。” 沈昭宁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你来庄子上,就是为了提醒我这个?” 沈晏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当然不是。我来泡温泉的。”他转身往外走,“我去找庄头安排院子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大哥,她住你房里……方便吗?” “方便。”沈昭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沈晏清推门出去了。 如意在外面等着,看见二爷出来,脸色不大好。 她不敢问,低着头跟在后面。 沈晏清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如意。” “在。” “她住在大哥房里。” 如意愣了一下。“谁?” “孟娇儿。”沈晏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哥让她住自己房里。” 如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假装看路。 沈晏清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如意。” “在。” “你说……大哥对她,有没有——” 他没说完。 如意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沈宴清一眼。 她一个婢女而已,可不敢乱回答,况且孟娇儿本来就是大爷的人呀! 沈晏清正看着远处那间上房,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算了。”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安排院子吧。离大哥那边远一点的。” “是。” 沈晏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上房,夕阳照在房顶上,瓦片泛着金红色的光。 她就在那间屋子里,和大哥在一起,他的心莫名酸涩起来! 他转过头,大步流星地离开。 如意在后面小跑着追,包袱里的瓶子叮叮当当地响。 ? ?感觉大家会喜欢侯爷多一点!新书,大家看完可以多讨论呀! 第25章 泡花汤 沈晏清在新安排的厢房里来回踱步。 走了十几个来回,把如意晃得眼晕。 如意站在门口,手里捧着干净的里衣,看着他走个没完没了,终于没忍住: “爷,您这都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了。” 沈晏清看了她一眼,没停下来。 如意叹了口气。 她跟了二爷八年,什么没见过? 二爷高兴的时候哼小曲,不高兴的时候摔杯子,烦闷的时候在院子里打拳—但像今天这样,像个拉磨的驴一样在屋里转圈,还是头一回。 “爷,这都到温泉庄子了。” 如意把里衣放在桌上,语气尽量放得平常些, “奴婢给您准备好衣裳,您也去泡泡,缓解一下心焦。” 沈晏清猛地停下来,转过身瞪着她: “心焦?你哪里看出我心焦了?” 如意眨眨眼,没说话。 “你这丫头,我真该带其他人来。” 沈晏清别过脸去,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 如意心里翻了个白眼,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乖乖应了一声: “是,奴婢多嘴了。” 沉默了一会儿。 沈晏清又走了两步,停下来清了清嗓子: “你说泡哪个池子好?” 如意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知道二爷这是松口了,但面上不能露出来,露出来二爷又要炸毛。 “您这几晚都睡不好的,不如去泡花池。奴婢让庄头放些安眠的茉莉和玫瑰,泡完浑身舒坦,回去倒头就能睡。” 沈晏清想了想:“嗯。” 如意转身要去准备,走到门口,又听见二爷在后面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提: “那个……一小琉璃杯。” 如意顿了一下:“是。” 她出了门,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一小琉璃杯,她当然知道是什么,她还得去找孟娇儿讨呢。 花瓣池在庄子东边,是露天的,中间一座假山隔开,一边女汤,一边男汤。 外围用木板围着,高高的,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池子不大,但修得精致。 池底铺着青色的卵石,池沿上搁着竹篮,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花瓣-茉莉、玫瑰、还有几枝晚香玉,白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香气扑鼻。 如意已经打点好了,庄头听说二爷要来泡花池,早早就让人摘了花瓣撒进去。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热气蒸上来,花瓣在水面上打转,红的白的浮了一层。 沈晏清脱了衣裳,进了池子。 水没到胸口,暖暖的,软软的,像被人抱住了。 花瓣贴在皮肤上,滑溜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靠在池壁上,仰着头闭着眼,热气蒸得他浑身酥软,骨头像泡化了一样。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 从孟娇儿跟大哥来庄子的那天晚上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就是她的脸,翻来覆去折腾到天快亮才能眯一会儿。 现在泡在热水里,全身的骨头都松了,眼皮开始发沉。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水声哗啦,像有人在轻轻拨动水面。 他听见脚步声,很轻,踩着池边的石板,一步一步走过来。 他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怎么都睁不开。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香味—干净的、清冽的、像花开到最盛时被风一吹散在空气里的味道。 是她。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二爷。” 那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哭腔, “宴清,你来找我了吗?” 他睁开眼。 孟娇儿站在池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肚兜,头发散着,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蓄着泪,像两汪清泉,轻轻一碰就会溢出来。 他伸出手,一把揽住她。 她整个人被他拉进水里,水花溅起来溅了他一脸。 她贴在他怀里,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埋得很深,舍不得抬头。 她的心跳就在他耳边,咚咚咚的,又急又快。 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裳传过来,暖得他浑身发烫。 “孟娇儿。”他闷声叫她的名字,“孟娇儿。”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二爷……”她的声音在发抖,“疼……” 她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又不敢用力。 他感觉到她的身子在颤,抖个不停,但他舍不得放手。 他把脸埋在她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香味灌进他的鼻腔,灌进他的肺里,灌进他的血液里,流遍全身。 他收紧了手臂。 她颤了一下。 “二爷……您弄疼我了……” 她用力推开他。 沈晏清一个趔趄,猛地睁开眼。 水声哗啦,花瓣在眼前晃了晃—池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穿着桃红色肚兜的孟娇儿。 他靠在池壁上,热水蒸得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水汽还是冷汗。 “该死。”他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又做这样的梦了。 从喝了她的奶开始,他就总做这样的梦。 梦里她总是在哭,总是叫他宴清,总是在他怀里发抖。 每次他都在梦里把她抱得很紧,紧到她说疼,紧到她推开他,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怀里是空的,心里更空。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从假山那边传过来的,隔着一道假山,是女汤。 “娇啊,你泡会儿这个花瓣汤,晚上香香的,好伺候侯爷。”周嬷嬷的声音。 沈晏清整个人僵住了。 “泡兰花好啦,和你身上的香相得益彰。”周嬷嬷又说。 孟娇儿的声音细细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只听见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不好意思,在推辞。 “听嬷嬷的,没错。”周嬷嬷的语气不容拒绝,“侯爷喜欢这个味道。你泡了,他闻着舒坦。” 沈晏清靠在池壁上,一动不动。 她就在隔壁。隔着一道假山。 他能听见水声,听见她轻轻撩水的声响,听见周嬷嬷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内容,只能听见声音,她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吹过水面,皱了就平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花香,水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假山那边飘过来的味道,是她身上的香。 混在茉莉和玫瑰的味道里,淡淡的,但他一下子就闻出来了。 像一丝细细的烟,从假山的缝隙里钻过来,缠在他鼻尖上,怎么都甩不掉。 他的心跳又快了。 他伸出手搭在池沿上,将自己往孟娇儿声音的方向移了移。 这样他是不是就和孟娇儿离得近了? 他们还泡在同一个泉水里,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扣进石缝里,石头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滑腻腻的,凉丝丝的。 他听见隔壁的水声大了些,像是她站了起来。 “嬷嬷,我泡好了。”孟娇儿的声音里带着不安,在这露天的池子里泡着,她总觉得没安全感。 “再泡一会儿,这才多久。”周嬷嬷说,她顿了顿,像是看见了什么,“娇啊,你胸前的牙印疼吗?要不要嬷嬷去拿些药膏给你……” 水声忽然大了,像是她猛地坐了回去。 “不用,不用。” 孟娇儿的声音又急又小,带着明显的慌张, “嬷嬷,求您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第26章 牙印 沈晏清只听到两个字,“牙印!”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牙印,怎么会有牙印?还在胸口?谁咬的? 大哥,只有大哥能离她那么近。 大哥怎么能咬她?怎么能碰她?他都没碰过,大哥却…… 他“哗”地一声站起来,水花四溅,脚下打滑,差点没站稳,扶着池沿才勉强站住。 隔壁的水声停了。 “周嬷嬷,隔壁有人?”孟娇儿的声音,细细带着警觉。 “嗯,没事,没事,看不到呢,隔着呢!”周嬷嬷的声音从池边传来,语气刻意放得轻松。 沈晏清站在水里,水珠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淌。 水滴从锁骨滑到胸肌,顺着腹肌的沟壑一路往下。 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被听到了啊。】 孟娇儿想【她和嬷嬷说的话,不知道被谁听到了。】 “走吧嬷嬷,不泡了。” 水声又响了,这次是上岸的声音。 沈晏清听见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她在擦身体,在换衣裳。 每一个声音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上,扎得他浑身发紧。 “头发还湿着呢,我帮你擦。”周嬷嬷的声音。 “不用……” “别动。这头发是真好啊,娇儿,乌黑发亮,还多。” 沈晏清闭上眼。 他想象她坐在池边,周嬷嬷站在她身后,拿着干帕子一缕一缕地擦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散着,黑得像墨,披在肩上,衬得她的脸更白、更小。 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锁骨往下滑,滑进领口里……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扯过浴巾围在腰间,跨出池子。 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没擦,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大步流星地绕过假山,站在了女汤池的门口。 风从山间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但他没动,就站在那里,等着。 门帘掀开了。 孟娇儿先出来的。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里衣,外面披着一条厚厚的毯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头发湿着,乌黑乌黑的,像海藻一样披散在毯子外面,发梢还在滴水。 刚泡过汤,两颊红润润的,嘴唇也红红的,像是熟透的樱桃,水汪汪的。 沈晏清看着她,心跳漏了一拍。 她就像他梦里那个勾魂摄魄的女妖一样的湿发,一样红润的脸,一样披着毯子、裹着里衣的轮廓。 他一肚子的怒气,在这一眼之间,消了一半。 周嬷嬷跟在后面,一抬头,看见沈晏清赤身裸体地站在冷风里,腰间只围了一条白色的浴巾,水珠还在往下淌,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 她吓得嚎了一嗓子:“二爷,你干嘛呢?衣服呢?你衣服怎么没穿呢!” 孟娇儿抬起头,看见沈晏清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从水里捞出来的雕塑。 肩膀很宽,锁骨深陷,胸膛厚实得像一面墙。 水珠顺着胸肌的轮廓往下滑,滑过腹肌,一块、两块、三块、四块......整整齐齐的,像刀刻出来的。 腰很窄,胯骨突出,白色的浴巾松松垮垮地围在腰间,被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下面鼓鼓囊囊的轮廓。 他的腿很长,肌肉结实,青筋从小腿蜿蜒而上,消失在浴巾的边缘。 孟娇儿从来没这么仔细见过男人的身体。 昨天哪个贵人和她靠那么近,肌肤相贴,她也没见过,而沈晏清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硬邦邦的肌肉,硬邦邦的线条,硬邦邦的…… 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赶紧低下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再也不敢抬起来。 “孟娇儿。”沈晏清的声音有些哑。 她听出来了,那声音里有怒气,有委屈,还有什么别的,她说不上来。 她不敢应,低着头,毯子裹得更紧了。 “二爷,您这是做什么?”周嬷嬷挡在孟娇儿前面,“冻坏了可怎么好?快回去穿衣裳!” 沈晏清没看周嬷嬷。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孟娇儿,盯着她湿漉漉的头发,盯着她红扑扑的脸,盯着她裹在毯子里微微发抖的身子。 他想问,想问那个牙印是怎么回事,想问大哥是不是碰了她,想问......但他问不出口。 他凭什么问?她是大哥的药引子,大哥碰她是天经地义的。 他算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两个字:“……走吧。” 那声音里带着委屈。 委屈得不像他自己。 是那种好几天没见到她、想她想得发疯、好不容易见到了却什么都不能说的委屈,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又怕化了。 周嬷嬷看不下去了。 她转身回到女汤池里,随便扯了一条白色毯子出来,劈头盖脸地裹在沈晏清身上。 “二爷裹上!您站这像什么样?” 她拉着孟娇儿就走。 “走,娇儿,咱们快走。” 孟娇儿被她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她不敢回头,但她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后背上,目光更重,更烫,像是要把她的后背烧出两个洞来。 “二爷发什么疯,就这么赤身裸体地站在冷风里,也不怕着凉。” 周嬷嬷边走边念叨, “哎呀,幸好没人,要不然怎么解释啊!你回去就忘记,千万别和侯爷说。说了二爷该挨骂啦!” 孟娇儿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 她这几天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一直遇到这样的事? 在侯府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到这庄子上,先是那不得了的贵人,又是二爷,一个比一个吓人。 这侯府太可怕了。 她想回家,回村里的家,回那个有小院子、有枣树、有王大哥的家。 可她还有银子没赚够,还有契没到期,还有侯爷的病没好,她回不去。 沈晏清站在冷风里,看着孟娇儿和周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毯子披在他肩上,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一个激灵,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把他从那股邪火里拽了出来,把他从“她在隔壁”的迷障里拽了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男汤池,拿起干帕子囫囵地擦了一遍。 他穿上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衫,腰封束紧,头发用簪子别起来。 铜镜里映出一个人,眉眼如画,面如冠玉。 和刚才那个赤身裸体站在冷风里的疯子,简直判若两人。 回到自己的厢房,如意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 “爷,您可算回来了。奴婢让人煮了姜汤,怕您着凉!” “出去。”沈晏清的声音很平。 如意看了他一眼,【这?又怎么了?泡汤泡出火啦?惹不起啊!】 如意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27章 好看不自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偷吻 轮椅碾过青石板,静音的熟牛皮包着轮子压住了大部分声响, 但在安静的夜里,那点声音还是像石子扔进水塘,一圈一圈地荡开。 孟娇儿根本没被轮椅移动的那点声音吵醒。 她躺在拔步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软软的一团,。 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黑乌黑的,在月光下泛着如缎子一般幽幽光。 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翘着,呼吸细细长长的,像一只吃饱了奶的猫崽子,仿佛天塌下来都不关她的事。 沈昭宁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今日屋里还多了兰花香?”他问。 陆暗推着轮椅,抽了抽鼻子。 他跟着侯爷到处征战,在死人堆里滚过,在泥浆里爬过,鼻子只闻得出血腥味和硝烟味。 花香? 他可分不清什么兰花什么玫瑰花,只知道这屋子确实很香,香得他一个大老粗都觉得好闻。 “嗯,爷说兰花,就是兰花。”他说。 轮椅进了屋,陆暗把沈昭宁推到床边。 床上的孟娇儿翻了个身,面朝里,把后脑勺对着他们,全程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陆暗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侯爷。 “侯爷,您要不要也去泡个汤?可以活血。”他掰着手指头数,“和庄头说,放藏红花、鸡血藤、红花、当归,孙神医说这些通络效果很好,有助于您恢复。” 沈昭宁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今晚确实时间尚早。 “去吧。” 陆暗推着他出了门,轻轻带上。 屋里暗下来,只有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照在孟娇儿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长廊上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廊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步子很快,但又刻意压着声音,像一只做了亏心事的猫。 沈宴清站在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推。 他在门外面站了一会儿。 廊下挂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不断滚动的喉结。他在跟自己较劲,不能进去,那是大哥的屋子,大哥的床,大哥的人。 他站在门口,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最后他还是推开了门。 门没锁。 屋里很暗,只有月光。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躺在大哥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了一枕头。 睡得那么沉,那么香。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她怎么就这般不设防? 这是大哥的屋子,大哥的床,她就这么放心地睡过去了? 她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坏人吗? 沈宴清现在站在这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偷看熟睡的孟娇儿不就是一个坏人在做坏事吗? 他的拳头捏了又捏,指节咯咯作响。 可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看着她微微翘着的嘴唇,看着她像猫崽子一样的睡相,他心里的那股火,烧着烧着,就软了。 软得一塌糊涂,软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怕惊醒她。 他坐在床边。 床褥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小块,她的身子微微朝他这边歪了歪,又稳住了。 他没动。 他就那样坐着,怔怔地看着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刚好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密密地排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是粉的,不是涂了胭脂的那种粉,是天生就有的那种,像桃花的花瓣,薄薄的,润润的。 他忽然想起白天听到的那两个字。 牙印。 他的目光从她的嘴唇往下移,移到她的下巴,移到她的脖子,移到她的锁骨,被子盖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穿着一件薄薄的里衣,领口松松的,月光从领口漏进去,他能看见一小片白花花的皮肤,和一道浅浅的沟。 他猛地移开目光。 该死,他在想什么。 他好想看看那个留下齿痕的地方,想知道大哥咬在哪里,咬得重不重,现在还红不红。 但他不敢,不是怕被她发现,是怕自己看了就控制不住。 该死,怎么能咬她? 她那么软,就算含着,他都不敢用力的,大哥怎么忍心下得去口? 他伸出手。 手指在离她的脸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用指背碰了碰她的脸颊。 滑的。 温的。 像一块被体温捂热的玉。 他的指背从她的颧骨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耳垂。 他不敢用力,怕惊醒她;又舍不得离开,怕再也碰不到。 他终于控制不住自己。 俯下身,在她的脸颊上留下轻轻一吻。 嘴唇碰上去的那一瞬,他闻到了那股香味,不是隔着距离闻到的若有若无,而是浓烈的、直接的、扑面而来的。 像一整片花田在眼前炸开,香气浓得他头晕目眩,她的皮肤是温的,软的,带着一点点咸味,是她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为什么?为大哥用兰花泡澡?我不喜欢,我讨厌兰花!你身上已经够香了,还泡什么兰花!” 沈宴清望着孟娇儿,他从未如此厌恶过一种花的香气,此刻却没来由地对兰花香生出强烈的反感。 他既担心大哥回来,又怕孟娇儿在这时醒来,身为“坏人”的他不敢多作停留。 抬起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她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嘴唇还是翘着的,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步子又快又急,像身后有东西在追, 他几乎是在跑,跑过长廊不敢停又一口气跑过月亮门, 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但他身上是烫的,从头烫到脚,从里烫到外。 他没停下来。 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转身跑回去。 屋檐上,陆明正靠在瓦片上守夜。 他听见廊道里有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二爷从侯爷房里跑出来,步子又快又急,像没头苍蝇一样,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二爷?” 陆明趴在屋檐上,探出半个脑袋,自言自语: “被大爷骂啦?这般跑得和没头苍蝇一样!” 沈宴清一头扎进自己的院子,砰地把门关上了。 他没发现,他从沈昭宁屋子里跑出来的样子已经被屋檐上的陆明看的清清楚楚。 第29章 暖玉温香 药池里的水是深褐色的,藏红花、鸡血藤、红花、当归,这些药材通络效果最好,有助于他腿步恢复。 沈昭宁靠在池壁上,水没到胸口处,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眼皮发沉。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暖意。 受伤以后,他的两条腿像两根木头,冷冰冰地长在身上。 但今晚不一样,那股暖意从池底升上来,直往他骨头缝里钻。 他的那两条麻木了许久的腿,好似在恢复。 不疼不痒,是从里到外的温热。 他伸出手,按了按大腿,跟以前比,好太多。 陆暗从岸边的托盘里端过一只碗,递给沈昭宁。 “爷,孟姑娘留的药露。” 沈昭宁接过来,温的,还冒着热气。 他端到鼻尖闻了闻,还是那股淡淡的甜香,但甜香底下,隐隐约约透出一丝很淡的苦味。 “怎么有股苦味?” 他皱了下眉。 陆暗微怔,凑过来闻了闻,什么都没闻出来。 “是孟姑娘提前捏好放那里的,难道坏了?可这天气不至于啊。” 沈昭宁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药露,白花花的,稠稠的。 他伸出舌尖,舔了一口,甜的。 甜味过去以后,舌尖上留下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像是什么干净的东西被污染了。 她的奶水里多了别的东西。 沈昭宁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昨天的事。 她衣裳湿透、头发散乱、蹲在路边抱着自己发抖的样子,她缩在他的大氅里、像一只受了惊的猫的样子。 她在梦里哭着说“求你不要”的样子,那些事,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惊惧让奶水有了苦味。 他忽然心疼了一下。 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心口,还正好扎在最软的地方。 他忽然有些怪自己,当时不该让她去伺候,如果当时把她保护好,她就不会被发现...... 他不想她被别的男人看到,她是他的小奶娘,他一个人的小奶娘。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奶水从喉咙滑下去,温温热热的,甜中带这难以察觉的微苦。 像她这个人一样,看着是甜的,不知道吃进去以后会是什么味道。 “孙神医回来,让他给孟娇儿弄几副安神茶。”他把空碗递给陆暗。 陆暗接过碗。 “好的,爷。” 沈昭宁从药池里出来,陆暗帮他擦干身体,换上寝衣。 他坐在轮椅上,陆暗推着他往回走。 长廊上的灯笼已经灭了一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 月光灯光混在一起,把整个长廊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轮椅停在房门口,“晚上留一盏灯,微光即可。”他进门之前对陆暗说。 陆暗应了一声,进去把蜡烛的光调好。 沈昭宁让陆暗留一盏灯,是存了私心的。 他想将她看个仔细。 在侯府的时候,她每次来送奶,都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即使在他面前,她也背过身去,他只能看见她的发顶,看见她红红的耳朵尖,看见她系扣子时微微发抖的手指。 在马车上的时候,她枕在他腿上睡着了,他捻过她的头发,看过她的侧脸,但那是白天,光太亮了,他不敢看太久,怕她忽然醒来。 昨天晚上,她睡在他身边,但屋里太黑了,只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呼吸。 今晚不一样。 微光,但够了,够他把她看个仔细。 陆暗扶他到床上。 孟娇儿已经睡下了,面朝里,背朝着他。 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黑乌黑的,在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呼吸细细的,长长的,很均匀,睡得很沉。 沈昭宁在她旁边躺下来。 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他没有靠过去,就那样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看着她。 微光从床头的灯盏里透出来,昏黄的,柔柔的,像一层薄纱笼在她身上。 她穿着那件细棉布的里衣,赵裁缝新做的,质地柔软,容易穿脱。 她睡觉不老实,翻来翻去的,里衣的领口蹭松了,滑下来,露出一整片肩膀。 沈昭宁的目光落在那片肩膀上。 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肩膀的线条很柔和,圆圆的,滑滑的,像一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锁骨从肩膀延伸过去,细细的,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然后他看见了那颗痣。 在她的左肩上,靠近锁骨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很小,像针尖那么大,颜色是很淡的红,像一滴血化在清水里,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圆。 它长在那片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了一瓣红梅花,又像宣纸上点了一笔朱砂。 沈昭宁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她的身上还有没有别的痣?在背上?在腰上?在...... 他没有往下想。 他把目光从她的肩膀上移开,移到她的头发上。 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他的枕头上,离他的手很近,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滑的,凉的,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去。 他把那缕头发捻起来,绕在指尖,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黑色的发丝缠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黑白分明,像一幅画。 他把头发放下来,手指收回去,攥成了拳头。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那颗红痣上,它就在那里,小小的,红红的,像一枚印章,烙在她白瓷一样的皮肤上。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伸出手,用指尖去碰一碰那颗痣。 想知道它是平的还是凸起的,是凉的还是温的,是不是和她其余的皮肤一样滑。 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侧躺着,一只手枕在头下,看着她露出的那片肩膀,看着那颗小小的红痣。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怕吵醒她。 但他又希望她醒过来,醒过来,翻过身,面对着他,让他看看她的脸,看看她的眼睛,看看她醒着的时候是不是也像睡着了一样好看。 她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留了一盏灯,不知道他看着她露出的肩膀,不知道他发现她肩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不知道他在想她。 沈昭宁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着天花板。 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影子在帐顶上晃了晃。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头发的触感,凉丝丝的,滑溜溜的,像水,像绸缎,像她这个人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她现在只是他签了契的药引子。 她心里有一个人,一个穷秀才,她要嫁给他,做秀才娘子。 她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张床,不属于这盏灯,不属于他。 但他还是留了一盏私心的灯。 为了将她一寸一寸留在心里。 他把手从枕头上放下来,放在身侧。 她的手就在不远处,被子外面,白白小小的,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手指,碰一下就好,轻轻地,不惊醒她。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 心跳太快,他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人,被太医说过“不能人道”的人, 此刻是对这个女人动心了吗? “沈昭宁。”他在心里叫自己的名字,“你在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灯盏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影子晃了晃。 他侧过身,面朝着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香气从枕头上飘过来,丝丝缕缕的,钻进他的鼻子里,牵着他的心,一扯一扯的。 他没敢再睁开眼。 他就那样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闻着她的香气,感受着身体里那个苏醒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灯还亮着。 即使是微光已经够将孟娇儿全印进沈昭宁的心坎里。 第30章 镇国侯府·小剧场 一、周嬷嬷·牌位前的家常 夜深了,府里各处都落了灯。 只有西北角的小佛堂还亮着一盏。 周嬷嬷跪在蒲团上,面前的供桌上供着镇国侯府已故大夫人的牌位。 她用帕子擦了擦牌位,又点了三炷香,这才坐下,像拉家常一样开了口。 “夫人,今儿个老奴又来叨扰您了。” “您猜怎么着?侯爷院子里那个娇儿姑娘,今儿个给老奴递了一碗她熬的梨汤,说是天干,润润肺。” “那姑娘啊,心眼实。老奴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她那点心思,藏不住,这丫头对老奴好,却没什么旁的心思。” “老奴瞧着她就想起您年轻那会儿,也是这么实诚一个人。可惜您走得太早,没瞧见侯爷和二爷长大。” 周嬷嬷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侯爷那个腿……老奴每回推他出去,心里都跟针扎似的。他不说疼,老奴知道,他是不想让旁人担心。” “二爷倒是长得好,跟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那性子……老奴有时候也看不透。他半夜往侯爷院子里跑,真当老奴不知道?” “老奴什么都知道。” “可老奴不说。” 周嬷嬷望着牌位上的名字,半晌,叹了口气。 “夫人您放心,老奴在一天,就替您看一天这个家。” “不会散的。” 她磕了三个头,慢慢起身,吹了灯。 佛堂重新归于黑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暗卫们·影子不说话 侯爷沈昭宁身边,从不留丫鬟。 照顾他的,是四个影子。 陆明和陆暗是兄弟,陆暗像块石头,一天说不了三句话。陆明不一样,脑瓜子转得快,侯爷还没开口,他已经把茶递到手边了。 钱三是钱家的老三,话多,但只对陆明说。 刘小六最小,今年才十七,是老侯爷在世时刘叔的儿子。刘叔没了,刘小六就顶了上来。 他们四个,白天是轮椅后面的推手,夜里是房梁上头的影子。 有一回,刘小六忍不住问陆明。 “明哥,侯爷那腿……真的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陆明没回答。 陆暗在角落里开了口:“闭嘴。” 刘小六就不敢再问了。 他后来才知道,陆暗的大哥陆安,就是为了护侯爷那条腿,死在战场上头的。 所以陆暗不爱说话。 不是不会说,是没什么好说的。 三、承恩院·二爷的丫鬟们 二爷沈宴清的承恩院,比侯爷的正院热闹多了。 大丫鬟如意是从小跟在二爷身边的,管家沈福的女儿阿圆嫁人之后,就是她顶上来了。 如意什么都好,就是爱叨叨。 “二爷,这碗您少喝点吧!怎么说也是侯爷的药啊!” 沈宴清端着碗,不看她。 “二爷,您要是想娇儿姑娘,就带点圆姐做的吃食过去。圆姐做的好吃的,可是侯府独一份,姑娘们都喜欢。” 沈宴清把碗放下,终于开了口。 “如意。” “在。” “你再叨叨,扣你月钱。” 如意一点也不怕,笑眯眯地收碗:“扣吧扣吧,反正您也就说说。” 她又补了一句:“二爷,您能别半夜跑出去吗?陆明来问过,您最近是不是睡得不踏实。” 沈宴清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明怎么问的?” “就问您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夜里常在府里走动。” “你怎么回的?” “我说二爷最近看书看得晚,夜里起来遛遛。” 沈宴清看了如意一眼。 如意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出了门才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可算糊弄过去了。” 莺歌和巧玲是二等丫鬟,只在外院伺候。她们每天的事就是洒扫、传话、端茶递水,二爷的私事一概不知。 椿芽和椿菜更小,负责扫院子。 椿芽有一回好奇,问莺歌:“莺歌姐姐,二爷长得那么好看,怎么不娶亲啊?” 莺歌一把捂住她的嘴:“不要命了?这话也敢说?” 椿芽就不敢再问了。 但她总觉得,二爷每回从侯爷院子里回来,脸色都不太对。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就是……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四、沈年·书童的烦恼 沈年是管家沈福的侄子,二爷的书童。 他的日子比丫鬟们难多了。 因为二爷出门,全靠他牵马、背书、还要帮二爷挡桃花。 二爷这张脸总能招来乱七八糟的桃花。 有一回,沈年问:“二爷,咱们去哪个书坊?” 二爷说:“随便走走。” 结果走了一个时辰,走到了侯爷院子后墙外头。 沈年看着那堵墙,又看看二爷的脸色,识趣地没说话。 二爷在那站了半盏茶的功夫,说:“回吧。” 沈年就牵马往回走。 他心里想:二爷啊,您要进去就进去呗,又不是不让您进。 但他不敢说。 他觉得自己要是说了,二爷可能真的会进去,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五、管家沈福·侯府的规矩 沈福是镇国侯府的管家,从老侯爷那辈就在了。 他最常说的话是:“侯府以军法治家,谁犯了错,军棍伺候。” 这话不是吓唬人的。 有一回,外院一个婆子乱嚼舌根,说侯爷的腿怕是好不了了。 沈福知道了,二话不说,叫了两个小厮把那婆子按在院子里打了十军棍。 从那以后,府里再没人敢在背后说侯爷的事。 沈福管得严,但公道。 侯爷院子里的人,月钱比别处多一倍,但规矩也严十倍。 二爷院子里的人,松快些,但也不敢放肆。 沈福有一回跟周嬷嬷说:“嬷嬷,您说侯爷那性子,怎么就不能像二爷似的,松快松快呢?” 周嬷嬷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沈福就懂了。 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事,不能问。 这就是镇国侯府的规矩。 六、最后一盏灯 子时三刻,侯府彻底静了下来。 侯爷正院里,陆明和陆暗分坐在东西厢房的暗处,钱三靠在廊柱上假寐,刘小六趴在房梁上,已经睡着了。 陆明听见侯爷屋里翻了个身的声音,知道侯爷还没睡。 但他没动。 侯爷不叫他,他就不进去。 这是规矩。 承恩院里,如意已经歇下了。 二爷屋里的灯还亮着,映着窗纸上一个瘦长的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坐在桌前想什么事。 而侯爷正院后罩房的某一间厢房里,孟娇儿已经睡了。 她不知道,今晚有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看着同一轮月亮。 一个在轮椅上。 一个在窗前。 都没睡着。 他们心里都挂着她! 第31章 双魂 许得海在乾清宫外间候了一夜。 茶凉了好几回,他换了好几回。 再次续水的时候,他听见里间又传来一声闷响。 他竖起耳朵,等了一会儿。 没有后续了。 没有摔碎的声音,没有叫人进去收拾的传唤,就是一声闷响, 许得海把茶壶放回托盘上,袖着手,站在门边,眼观鼻鼻观心。 他伺候过两朝国君,先帝的时候他就在御前了。 他敏锐的感觉到皇上从温泉庄子回来以后,就变了。 若换成旁人是看不出来的,因为皇上照常上早朝,照常批折子,该见的朝臣一个没少见,该说的话一句没少说。 许得海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皇上皱一下眉头他都能分出是烦朝政还是烦午膳。 他常在乾清宫里间一个人待着,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偶尔会传出说话的声音,像是在跟人交谈,有来有往的,语气时缓时急。 许得海有一次以为里头来了人,推门进去,空的。 殿里只有皇上一个人,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握着笔,笔尖的墨都干了,在纸上洇出一个黑团。 “谁让你进来的?”皇上的声音很冷。 许得海跪下来请罪,退出去的时候,余光瞥见皇上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一种……分裂。 许得海不敢多想,把门关好,继续在外面候着。 下药的人还没找出来。 许得海查了三天,从温泉庄子查到回宫的路上,从回宫的路上查到后宫。 线索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老鼠啃过的绳子,一拽就断。 但他心里大概有数,能在那样的场合给皇上下药的,不会是外人,外人近不了皇上的身。 是后宫的人。 可后宫里只有两位妃子。 淑妃是从太子府就跟过来的老人了,性子温吞,像一碗放凉了的白水,不争不抢,皇上不去她就不来。 良妃是皇上登基后册的,他老师的养女,知书达理,端庄大方,立在后妃中间像一幅工笔画,处处妥帖,处处规矩。 两位妃子,全是堵朝臣之口的。 皇上不亲近她们,她们也不往皇上跟前凑。 各住各的宫里,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许得海想过是她们中的一个,但想不通动机。 皇上对她们虽然冷淡,但该给的体面一样不少。 她们害皇上,图什么? 图恩宠吗?可她们下了药又没有一个人走出来承恩呀! 下药的人费了那么大劲,下了药,却不来收网,这不合理。 除非下药的人知道,那晚会有别人替她“收网”。 那个人不需要是后宫的人,不需要是任何妃子。 只要皇上中了药,只要他身边有个女人,不管那个女人是谁,药效发作,事情就成了。 皇上临幸了谁,谁就是皇上的人。 至于是不是下药的人本人,不重要。 许得海想到这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又在乾清宫外间站了一夜,脑子里把这件事捋了好几遍。 乾清宫里间,烛火跳了跳。 玄策坐在龙案后面,他闭着眼。 又来了,那个声音,从温泉庄子回来那天晚上开始。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是药性没散干净。 但第二天,第三天......那声音没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另一个人在跟他说话。 那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但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像他会说的。 “孟娇儿。”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低低的,带着一种黏腻的渴望。 “那个小奶娘的味道你印在心里了吧?” “甜的,她的药露是甜的,皮肤也是甜的。” “她的手腕,滑的,温的,像那块你常把玩的和田玉。” 玄策将每一个字听的清楚。 “你装什么正经?”那个声音笑了,带着嘲弄、居高临下的意味,像一头野兽在戏弄它的猎物, “我是你。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想她。从温泉庄子回来那天晚上你就想她。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她” “那小奶娘低着头给你倒茶的样子,端着碗递给你时微微发抖的手指,蹲在池边捡帕子时露出的那一小截后颈,你记得清清楚楚吧!” 玄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怎么,我就说说,你的欲念就上来啦?”那个声音又说,这次放轻了,像是在哄他。“闭嘴。”玄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凭什么叫我闭嘴?就凭你是皇帝吗?你搞清楚我住在你脑子里,心里,我就是你,只是我不屑做皇帝而已,要不然也轮不上你。” 玄策根本没听懂心里哪个声音的意思。 那声音又说:“那小奶娘只不过是沈昭宁的药引子,又不是他的女人。你是皇帝,要什么没有,一个小奶娘而已,你勾勾手指头,她就得过来。” 玄策睁开眼。 他的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火苗。 “她不是你说的那样,那晚她推开朕了。”玄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哈哈哈” 那声音不怀好意的笑 “那是因为你没说你是皇上啊!你告诉她,她就颠颠的抱上来啦!做皇上的好处就是天下都需要无条件臣服,跪拜!” “啊---” 那个声音开始尖叫 “好像那小奶娘的味道,幽幽的,撩的我都醒了,我醒了就不会走的,我就要那个小奶娘,就想喝她的奶。” 玄策没有说话,他也想,疯狂的想...... “哈。”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又想啦?” “朕没有。” 玄策不想承认。 “你有。” 那个声音逼近了一些,像是有人凑到他耳边说话, “你想把她抢过来。你想把她带进宫,绑在那张龙床上,” “蒙上她的眼,” “到时候她那红艳艳的小嘴,白白的娇躯,还有她受不住时发出的那些声音,就都是你一个人的了。” “够了。”玄策的声音猛地沉下去。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滑,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东倒西歪。 他扶着窗框,大口大口地呼吸,冷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喉咙。 那个声音没有跟过来。 它在他脑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像是退回去了,缩回了某个角落,但玄策知道它没有走。 它就在那里等着,等着他放松警惕,等着他闭上眼,等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再钻出来。 第32章 肚兜 玄策坐在龙案后面,折子里的字他根本看不进去。 只是闭上了眼,就这么坐着睡着了。 梦里是两个人。 他和那个声音的主人,他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们站在一起,看着小奶娘,她想跑,但跑不掉,她被困在中间。 她看着左边的他,又看看右边的“他”,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别怕。”他和那个声音同时开口。 然后他醒了,一身冷汗。 “许得海。” 门外立刻有了回应:“老奴在。” “朕记得,楼兰上供过几块琼玉。”他的声音还有些哑,“承上来给朕看一下。” 许得海在门外回想了一下。 琼玉,楼兰上供的,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一共六块,拳头大小,质地细白,触手生温,先帝在的时候就罕见。 皇上当时看了一眼,说了句“尚可”,就让人收进库房了,再没过问过。 今日忽然想起来,还要亲自看。 “是。”许得海应了一声,“确实有几块拳头大小的。皇上是想拿来做手把件?” “朕想亲自挑挑。” 许的海领命去了。 库房在乾清宫西侧,隔着两道长廊,许得海走得很快,袍角带风。 库房管事把装琼玉的紫檀木匣子捧出来,打开。 六块玉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白的白,青的青,有一块微微泛着粉。 许得海一块一块地看过去,最后拿起最中间那块。 这块玉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色泽是一种润润的、透透的白,像刚出锅的豆腐,又像少女凝脂般的肌肤。 他把这块单独拿出来,其余的放回匣子里,捧着回了乾清宫。 玄策已经换了身干爽的寝衣,靠在榻上。 许得海把木匣捧上去,打开。 六块玉一字排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玄策一块一块地拿起来看,看了看就放下了,青的不要,泛粉的不要,有纹路的不要。 最后他拿起那块最小的,握在掌心里,没有放下。 就是这块。 细白的,润润的,滑腻腻的。 他握在手里,拇指在玉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滑的,凉的,但凉过之后又有一丝温意,像是玉把他的体温吸进去了,又吐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的皮肤也是这样的。 白的,润的,滑的。 他在温泉庄子的时候碰过她,就一下,那触感他记到现在。 像玉一样的凉,凉过之后又有一丝温意,渗到他手心里。 他把玉握紧了。 “这块。”他的声音很平,“雕成小玉兔。眼睛处缀上红宝石。” 玉兔? 宫里雕玉的师傅倒是不少,雕个兔子不在话下。但红宝石缀眼睛,这不像皇上的风格。 皇上从不弄这些小玩意儿。 “雕好了,”玄策顿了顿,“给那帮朕解毒的小奶娘送去。” 许得海接过玉,低头应了一声“是”,他知道是温泉庄子上那位。 玄策靠在榻上,挥了挥手。 许得海捧着玉退到门口,刚要转身,又听见皇上说了一句: “准备冰水。朕要泡澡。” 许得海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皇上,这冰水伤身的。秋日里寒气重,冰水泡了容易落下病根。不如,请良妃或淑妃来,为皇上解忧?” “无需。”玄策的声音冷下来,“朕不喜欢。” 许得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了一眼皇上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知道皇上对女人的态度。 太子府的时候就没有侧妃,登基了也不立后,后宫那两位妃子形同虚设。 他一度以为皇上有隐疾,但后来发现不是,皇上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女人碰他,不喜欢女人靠近他,不喜欢女人身上的脂粉味和香水味。 有一回良妃侍寝,皇上在她宫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发白,脖子上起了红疹。 太医院说是风疹,但许得海知道,那不是风疹,是皇上碰了女人就会起的疹子。 可那天在温泉庄子,那个小奶娘离皇上那么近,皇上不但没起疹子,回来以后还念念不忘。 许得海想不通,但他不需要想通,他只需要做事。 “快些。不用别人伺候。”玄策的声音大了一些。 许得海弯下腰:“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冰水备在偏殿的浴池里。 水是从深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刺骨,玄策脱了衣裳,一步一步走进池子里。 他咬紧牙关,浑身肌肉绷得死紧。 他靠在池壁上,仰着头,闭着眼。 冰水把他的皮肤冻得发白,嘴唇发紫,但他没有动。 他需要这股冷意,把他身体里那团火烧下去。 那团火是从温泉庄子回来那天开始烧的。 起初只是一点火星,他以为很快会灭。 可那火星没有灭,反而越烧越旺,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他试过批折子,试过练剑,.....那团火灭不掉。 只有冰水能把它短暂地压下去。 他闭上眼。 脑子里又出现了那个画面。 她蹲在池边,低着头,后颈露出来一小截。 白白的,细细的,几根碎发贴在上面,水汽打湿了她的衣领,领口松了,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 他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那一眼已经刻在他脑子里,白的,圆的,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珍珠。 他的呼吸重了。 他的手在水底下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在干什么?他从不重欲,后宫那两个妃子他都不碰,现在他却在冰水里,想着一个乡下小奶娘 他想停下来。 但他的手没有停。 脑子里全是她,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她叫“贵人”的时候,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点点乡下口音,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 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偏殿里很安静,只有冰水微微荡漾的声响,和他自己越来越重的呼吸。 快了,快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皇上,挺持久呀。” 玄策猛地睁开眼。 那声音是笑着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看戏的悠闲。 像是在旁边看了很久了,一直没出声,就等着这一刻,忽然冒出来,吓他一下。 玄策的手猛地从水里抽出来,攥成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冰水被他搅得哗啦哗啦响,溅了一地。 “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怒意,带着羞耻。 “我怎么了?”那个声音慢悠悠的,像在逗小孩,“我又没拦着你,你继续啊,我看你挺享受的,想着那个小奶娘,在冰水里,皇上好雅兴。” 玄策靠在池壁上,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 “叫许得海出宫,去温泉庄子。” 那个声音凑近了一些,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要一件那小奶娘的肚兜。贴身的,穿过的,带着她身上那股香味的。拿来,给你解解相思,不是更好?” 玄策猛地睁开眼。 “闭嘴。” 但那个声音没有闭嘴。 它在笑,笑着笑着,退回去了,缩回了那个黑暗的角落。 但它留下了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玄策的脑子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要件能解相思的肚兜.” 他“哗”站起来,水从身上淌下来。 他拿起搭在池沿上的干帕子,麻木地擦着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冻得发白,小腹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肋骨一直拉到腰侧,是当年打仗的时候留下的。 伤疤在冰水里泡得太久,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擦干了身体,穿上衣裳,出了偏殿。 许得海在外面候着,手里捧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寝衣。 他看见皇上的脸色,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寝衣递过去。 玄策站在那里,任许得海帮他整理衣领。 许得海的手很轻,很稳,像伺候了两朝国君的老人该有的样子。 玄策忽然开口了。 “命人连夜把那小兔子手把件雕好。”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送去温泉庄子,给那小奶娘。” 许得海应了一声“是”。 玄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就那样背对着许得海站着,廊下的灯笼照着他的背影,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沉默了很久。 开口了,用一种许得海从未听过的语气,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带一件。” 他又停了。 许得海低着头,等着。 “带一件那小奶娘穿过的肚兜回来给朕。”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含混,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自己说出口就会后悔。 许得海心里翻江倒海。 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没见过? 先帝在的时候,后宫的腌臜事多了去了,他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但新帝不一样呀,他不是那样的人,皇上不好女色,不近女色,甚至连女人碰他都会起红疹。 皇上是那种,你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为女人动心。 可现在,皇上要一个小奶娘穿过的肚兜。 许得海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 玄策他抬脚走了,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和平时上朝时一模一样。 但许得海注意到,皇上的右手一直攥着拳头,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许得海站在原地,目送皇上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他把寝衣交给旁边的小太监,转身去了库房。 他得去找那件玉兔的料子,得去找最好的雕玉师傅, 更重要的那件肚兜。 第33章 晨昏 沈昭宁每日起得都比孟娇儿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侧过头看旁边的人。 头发散了一枕头,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翘着,像只餍足的猫。 他看了一会儿,轻轻掀开被子,陆暗或陆明中的一个已经在门外候着,无声无息地进来,扶他坐上轮椅,推他出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声响。 孟娇儿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侯爷每晚都睡在她身边,天不亮就会醒来看着她,出门前会帮她把被子掖好。 她只知道这床软和,还暖,比她睡过的任何床都舒服。 周嬷嬷每天一早都来。 “娇儿,昨夜睡得好吗?” 孟娇儿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揉着眼睛: “好。这床软和,还暖。” 周嬷嬷心道:两个人一起睡,肯定暖和。 她没有说出口,有些事,让这丫头自己慢慢发现才好,或者说,永远不发现也好。 她帮孟娇儿梳头的时候,从铜镜里看见这丫头的脸,白里透红,水灵灵的,比刚来侯府的时候还好看。 她想起侯爷今早出门时的样子,嘴角微微弯着,心情愉悦,她在侯府当差二十年,从没见过侯爷那样的表情。 这是男人心里装着一个人,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表情。 沈晏清来庄子以后,越发不开心了。 如意看的仔细,二爷来了庄子以后,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如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如意不敢问。 沈晏清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去的是一个地方。 他站在大哥房外的阴影里,廊柱后面,身子隐在暗处,看着大哥的房门。 天还是黑的,他就这么等着。 等那扇门打开,等轮椅从门里推出来,等大哥坐在轮椅上、被陆暗或陆明推着往书房去。 他盯了两天。 第一天,他看见大哥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不经意的,但沈晏清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看屋子,是看屋子里的人。 沈晏清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时辰,大哥出门,回头看了一眼,走了。 沈晏清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丝暖光,地龙烧了一夜,热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扑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她的味道。 他忽然明白了。 孟娇儿根本不知道大哥每晚都在她身边睡下。 沈晏清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胸闷,像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 他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重。 回到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他也想拥着孟娇儿睡一整晚。 不是像大哥那样偷偷摸摸地睡在旁边、天不亮就走,而是光明正大地搂着她,让她枕着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身上那股香味会钻进他的鼻子里,她的头发会散在他的枕头上,她的手会搭在他的腰上,他会一整晚都不睡,就看着她,看她睡着的脸,看她微微翘着的嘴唇,看她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他会在她睡梦中轻轻地、一下一下地亲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的嘴角。 如果她醒过来,他会继续亲她,亲到她脸红,亲到她喘不上气,亲到她只能喊他的名字。 一整晚,将她欺负得只能喊他的名字。 沈晏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什么都没有,没有孟娇儿,没有她的香味,没有她的体温。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门板后面,攥着拳头,像个傻子。 如意端着早膳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她推门进去,把早膳放在桌上。 二爷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竹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把新端来的粥放下,把昨天的剩菜收走,一句话都没说。 沈晏清忽然开口了。 “如意。” “在。” “那个琉璃瓶呢?” 琉璃瓶?那个粉色的、他从多宝阁买回来的琉璃瓶? 她想了想,说:“在厢房里收着呢。爷要用?” 沈晏清没回答。 他看着窗外的竹子,竹叶被风吹得落下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 “去取来。”他说,“找她……装一瓶。” 如意顿了一下。“是。” 她转身要走。 “等等。”沈晏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别说是我要的。” 如意低下头。“是。” 她出了门,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 二爷啊二爷,您这心思,连我都瞒不住了,还指望瞒谁呢? 她回厢房取了那只粉色琉璃瓶,捧在手里,往孟娇儿的院子走去。 孟娇儿刚送走周嬷嬷,正坐在窗前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不用涂胭脂就是粉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好看,只是觉得最近吃得好睡得好,身上有劲儿了,奶水更足了。 如意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娇儿姑娘。” 孟娇儿转过头,看见如意,笑了一下:“如意姐姐?你怎么来了?” 如意走进来,手里捧着那只琉璃瓶,脸上带着笑,但笑得不太自然。“娇儿姑娘,今日奶水可足?” 孟娇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今天早上起来就涨得厉害,侯爷喝了一碗,还剩下不少。“有的。” 如意递上那只琉璃瓶。“取些可好?” 孟娇儿接过瓶子,端详了一下。 这瓶子不是普通的琉璃,胎体薄得几乎没有重量,通体透明,但在光下会泛出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晚霞落在水面上。 瓶子的形状也好看,细细的颈,圆圆的腹,像一枚倒置的桃子。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瓶子。 “这样宝贝的东西,装奶水吗?”她翻来覆去地看,有些舍不得。 如意说:“你那是药露,可不是普通奶水。能治人的相思......” 她猛地打住,咬了咬嘴唇,“能治百病。” 她心想:我们二爷多少天没喝了,怕是抓心挠肝一般难受了吧。 “娇儿姑娘,发发善心,给点吧。”如意的声音里带着央求。 孟娇儿性子软,最受不得别人求。 她马上站起来,拿着琉璃瓶走到屏风后面,背过身去,解开衣扣。 如意在外面等着,听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一滴,又一滴,细细的,像春雨打在瓦片上。 过了一会儿,孟娇儿从屏风后面出来,把琉璃瓶递给如意。 瓶子里装了半瓶,奶白奶白的,透过粉色的琉璃壁,泛出一种淡淡的、像桃子一样的颜色。 “这才接多少。”孟娇儿看了一眼,觉得太少,又转身去找了个碗,“再带碗去。” 她拿着碗又转到屏风后面,挤了满满一碗,端出来递给如意。 如意一手捧着琉璃瓶,一手端着碗,差点拿不住。 “够了吗?”孟娇儿问。 “够了够了。”如意连忙说。 “谁病了?”孟娇儿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如意张了张嘴。 谁病了? 二爷病了,相思病,病得不轻,整天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天不亮就出门,回来就把自己锁屋里。 病根子就是你,药引子也是你。 但她不能这么说。 “一个……亲戚。”如意说,“不打紧的。” 孟娇儿点点头,没再问了。 她转身回去继续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侧脸,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如意捧着瓶子和碗出了门,走得很快。 琉璃瓶里的奶水微微晃荡,透过粉色的瓶壁,像一朵粉色的云在瓶子里飘。 她低头看了一眼,心想:二爷见了这个,该高兴了吧? 又一想:高兴什么呢?喝完了,还是见不着人,喝得越多,想得越厉害,这不是治病,这是饮鸩止渴。 但她只是个丫鬟。 主子要什么,她就给什么。 至于喝了以后是解渴还是更渴,那不是她该管的。 她捧着瓶子和碗,快步往二爷的院子走去。 第34章 二爷的满足 沈晏清看到如意拿回来的琉璃瓶,眼睛都亮了。 粉色的瓶壁里,奶白色的药露微微晃荡,像一朵粉色的云被关在了里面。 他接过来,举到眼前端详,透过琉璃能看见奶水在瓶子里缓缓流动,稠稠的,白白的,泛着淡淡的珠光。 “娇儿想着我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小孩子等糖吃,怕等不到,又怕等到了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 如意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知道眼前这位爷要哄着,说“不是”他能当场把瓶子摔了,说“是”又是骗他。 她只能含含糊糊的,把水搅浑便好 沈晏清捧着琉璃瓶,嘴角翘了一下,转身就回了自己屋,门关得又快又急。 “二爷,二爷!”如意在外面喊,手里还端着那碗,“还有一碗呢!” 门已经关上了。 她敲了两下,里面没反应。 正要再敲,门开了一条小缝,从缝里丢出一个荷包,落在她脚边,啪嗒一声。 “赏你的。” 如意捡起来掂了掂,不少啊。 打开一看,五个银拐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二爷大方。 她把银拐子收好,揣进袖子里,冲着门缝喊了一声: “谢谢二爷!” 里面没回应。 她听见了拔瓶塞的声音,然后是吞咽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廊道里听得清清楚楚。 如意站在门外,端着那碗奶水,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一会儿,她又敲门。 “二爷,我下午能和婆子们去后山摘红薯叶不?” “去吧,去吧。” 沈晏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含混不清的,像是在吃着什么东西。 如意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横。 “娇儿姑娘好像也会去的,二爷!” 门“吱”一下开了。 沈晏清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个琉璃瓶,瓶里的奶水已经少了一半。 他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白白的,他自己不知道。 他看着如意,表情变了又变,像是想绷着脸,又绷不住,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什么是红薯叶?”他问,“干嘛去摘这个?” 如意一本正经地回答:“后山很多红薯和红薯叶,秋天正是吃这个的季节。红薯叶清炒或煮汤都简单美味,口感清新滑嫩。红薯可以烤,晚上再弄个温泉蛋,美味得很。” 她说着说着自己咽了口口水。 “你倒是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沈晏清看了她一眼,顿了顿,“娇儿也去?” “奴婢去叫她,她不就去了?”如意说得理所当然,“村里姑娘,就没有不会摘红薯叶的。” 沈晏清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琉璃瓶,又抬头看了看如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丢人。 最后他把脸别过去,声音硬邦邦的,像在跟谁赌气: “嗯。去的时候叫我。” 如意心里笑开了花,面上不敢露出来,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是。” 她想起手里还端着那碗奶水,赶紧递过去:“二爷,这还有一碗。娇儿姑娘怕您不够喝,特地叫奴婢给您拿来的。” 沈晏清低头看着那碗奶水,白花花的,还冒着热气。 他的表情变了,从别扭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高兴,又像是别的什么。他伸手接过碗,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如意: “不早说。” 门又关上了。 她站在门外,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想:二爷啊二爷,您这又是何苦呢?见了面也不敢说话,说句话就脸红,红完了就跑。跑完了又想见,见了又跑。 她摇了摇头,走了。 屋里,沈晏清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样东西——琉璃瓶,白瓷碗。 瓶里还剩半瓶,碗里是满满的一碗。 他不知道该先喝哪个,犹豫了一下,端起碗来抿了一口,甜的,温的,带着那股熟悉的、让他发疯的香味。 他闭上眼,慢慢咽下去。 那股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又抿了一口,这次喝得慢,含在嘴里,舍不得咽。 他想起如意刚才说的话,娇儿姑娘怕您不够喝。 她怕他不够喝,便让如意带给他,她就是念着我! 一想到孟娇儿念着他,他就没来由的开心。 沈晏清端起碗,把剩下的奶水一饮而尽,然后拿起琉璃瓶,拔开瓶塞,对着瓶口喝了一口。 瓶口小,奶水流得慢,他仰着头,一点一点地等,像是在等什么珍贵的东西。 最后一滴从瓶底滑上来,滑进他嘴里,他舔了舔瓶口,把瓶子放下。 两个容器都见了底,他身心都觉得满足,是孟娇儿的在意和药露带给他的巨大满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下午,后山摘红薯叶,她也去。 他站起来,走到铜镜前看了看自己。 头发乱了,衣裳皱了,嘴角还沾着奶渍,他拿帕子擦了擦嘴,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衣领。 又看了看,觉得不满意,把头发拆了重新束,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月白色的,衬得他面如冠玉。 他对铜镜里的自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是不够满意,就这么二爷沈宴清,独自在屋里换了三件衣裳。 然后他把铜镜扣在桌上,坐到窗边,等着下午。 窗外的太阳走得很慢,上午怎么这么长! 如意下午在院子里喊了一嗓子:“二爷,我走啦!” 沈宴清从屋里窜出来,问:“孟娇儿去不去?” “哦!我这就去叫她。” 如意笑嘻嘻的, “反正在庄子上也是闲着,后山什么都有,野葱、小根蒜,拿来炒蛋可好吃了。” 说完也没管二爷,转身就兴冲冲地去找孟娇儿了。 如意跑到孟娇儿院子外头,扯着嗓子喊: “娇儿姑娘,去后山不?今儿大伙都去挖红薯、摘红薯叶,后山上还有野葱,可好玩了!” 孟娇儿本是农家女儿,这些活儿她哪样不会?听了心里也痒痒的,问:“能去吗?” “能!跟周嬷嬷说一声就成,好几个婆子都去呢。”如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周嬷嬷正好在旁边听见了,笑着接话:“去吧,反正下午没事。野葱多摘些回来,那东西炒蛋,好吃得很。” 第35章 后山 后山不高,坡缓,漫山遍野的红薯藤爬得密密匝匝,叶子挨着叶子,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浪。 三个婆子走在前面,竹篮挎在臂弯里,说说笑笑。 庄头扛着锄头跟在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 如意挽着孟娇儿的手走在中间,两个姑娘叽叽咕咕地说话。 沈宴清走在最后面。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系了一条青色的丝绦,衬得他面如冠玉、身长玉立。 出门前他在铜镜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换了三件衣裳才选中这一件。 如意在门外等得不耐烦,催了两次,他才出来。 如意看了一眼他的打扮,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山上的路不好走。 前两天刚下过雨,泥地还没干透,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印子。 婆子们常年在庄子上干活,走惯了这种路,脚步稳稳当当的。 如意和孟娇儿互相搀着,走得也不慢。 沈宴清就不行了。 他先是踩进一个泥坑里,月白色的靴子顿时变成了泥色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没吭声,继续走。 走了没几步,袍子的下摆又挂到了一丛荆棘上,撕了一道小口子。 他蹲下来把袍子从荆棘上扯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扶着一棵小树才稳住。 三个婆子走在前面,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如意:“二爷跟来干嘛?” 如意面不改色:“二爷说没见过菌子,想看看。” 那婆子点点头,大声朝后面说:“二爷,等会儿看到菌子摘几朵给您看看。您千万别自己去碰,有些颜色好看的菌子,吃了会死人的。” “我知道,鹅膏菇有剧毒。”孟娇儿接了一句,声音脆脆的,在山风里传得很远。 “不止呢。”另一个婆子说,“咱们今天别摘菌子。没点经验,摘菌子很容易栽。” 沈宴清根本没听进去。 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孟娇儿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短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 她弯着腰摘红薯叶的时候,身子的曲线被衣裳勾勒出来,细细的腰,圆圆的臀,在绿色的红薯藤间一起一伏的。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移不开。 到了红薯地,婆子们开始分工。 两个婆子蹲在地里摘红薯叶,一个婆子和庄头去挖红薯。 如意拉着孟娇儿去摘嫩叶子,说是回去炒着吃最香。 沈宴清站在地头,不知道干什么。 “二爷,您站着干嘛?下来啊。”如意朝他喊。 沈宴清犹豫了一下,抬脚走进红薯地里。 泥地松软,他一脚踩下去,脚踝都没进去了。 他拔出来,又踩一脚,又没进去了。 走了几步,月白色的袍子下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 腰间的丝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垂下来一截,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巴和碎叶子。 庄头在那边挖红薯,一锄头下去,翻上来一串,又大又圆,红皮黄瓤,看着就喜人。沈宴清走过去,想帮忙。 他蹲下来,伸手去拔一根露在外面的红薯藤,使劲一拽,藤断了,他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 泥巴溅了一脸,月白色的长衫彻底毁了。 “二爷!”庄头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他。 沈宴清撑着锄头站起来,屁股上全是泥,脸上也沾了泥点子,头发散了几缕,狼狈得不像话。 他看了一眼自己,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地方,月白色变成了泥土色,腰带拖在地上像一条死蛇。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想的是在这丫头面前耍个帅,让她看看他白衣胜雪、玉树临风的样子。 现在好了,白衣胜雪变成了白衣胜泥。 他抬起头,想看看孟娇儿在干什么。 她正蹲在不远处摘红薯叶,低着头,手指灵活地掐着嫩叶子,放进篮子里的动作又轻又快。 她好像没注意到他的狼狈。 他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如意憋着笑,凑到孟娇儿耳边小声说:“二爷摔了。” 孟娇儿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沈宴清正站在地头,浑身上下全是泥,头发也散了,脸上还有泥点子。 他试图把腰间的丝绦系好,但手指上全是泥,怎么都系不上,急得脸都红了。 孟娇儿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摘红薯叶,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忍笑。 “娇儿姑娘,你去帮帮二爷呗。”如意说,“他那个样子,怪可怜的。” 孟娇儿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过去。 沈宴清看见她走过来,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她,手指继续跟那条丝绦较劲,系了两下都没系上。 “二爷,别系了。” 孟娇儿站在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脸吧,全是泥。” 帕子是白色的,棉布的,洗得发白,叠得方方正正。 沈宴清看着她手里的帕子,伸手接过来。 帕子很小,叠在掌心里只有一点点,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她的味道。 他握在手里,舍不得用。 “擦呀。”孟娇儿看着他,有些无奈,“脸上全是泥。” 沈宴清把帕子展开,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 泥是擦掉了,但帕子也脏了,白帕子变成了灰帕子。 他看了看手里的帕子,攥紧了,没有还回去的意思。 “二爷,帕子” “我洗干净还你。”他说,声音有点紧,耳尖红红的。 孟娇儿张了张嘴,想说“不用还了”,但看他那个样子,又没说出口。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宴清站在地头,浑身是泥,头发散着,手里攥着她的帕子,像一只淋了雨的鹤,又狼狈又可怜。 她心想:这个二爷,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连路都不会走? 摘个红薯都能摔一跤,比村里三岁的娃都不如。 笨死了。 但她没说出口。她只是转过身,蹲回红薯地里,继续摘她的红薯叶。 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沈宴清站在地头,攥着那块帕子,心跳得厉害。 他把帕子举到鼻尖闻了闻,有一点点她身上的香味,淡淡的,像风吹过花田时带过来的那一缕。 他把帕子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的那个位置。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全是泥,狼狈得像个叫花子。 但他笑了。 嘴角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想的是在这丫头面前耍个帅,让她看看他白衣胜雪的样子。 结果帅没耍成,倒是让她看见了他最狼狈的样子。 这么多人,就孟娇儿给他递帕子,她好关心他,就关心他一个,他心里就像灌了蜜糖一样。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帕子在那里,硬硬的一小块。 他的心跳得很快,他深吸一口气,压了压嘴角,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回地头。 但他没注意到,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袍子上的泥也没那么在意了。 如意远远地看着二爷从地里走上来,浑身上下全是泥,头发也散了,但脸上的表情像是捡了金元宝一样,嘴角翘得老高。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薯叶,摇了摇头。 心想:二爷这病,怕是没救了,一碗奶水就高兴半天,一块帕子就能乐成这样。要是孟娇儿哪天对他笑一下,他不得上天? 她叹了口气,继续摘红薯叶。 第36章 黄菌 几个婆子看到沈宴清的样子, 笑得前俯后仰,手里的红薯藤都抖落了好几根。 一个婆子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扬声说: “二爷,您是贵人,哪里会摘红薯叶?真要看菌子,让如意掰几朵给您看看就是了。” “您这全身是泥的,回去可怎么交代?”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自己,月白色的长衫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泥巴从衣摆糊到膝盖,袖口上也是,腰带拖在地上像条泥鳅。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没事,没事,新鲜有趣。”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瞄向孟娇儿。 她蹲在红薯地里,正低着头摘叶子,嘴角弯弯的,眉眼弯弯的,像他心里的那弯小月亮。 她在笑,笑他狼狈,笑他笨手笨脚,笑他这个京城来的贵人连路都不会走。 她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像两汪清泉,被风吹皱了,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沈宴清觉得值了。 不过一件衣服,不过一身泥,能让孟娇儿开心,什么都值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帕子,硬硬的一小块,贴着他的胸口。 帕子也是脏的,沾了他的脸泥,但那是她递过来的,是她的东西,脏了也是宝贝。 孟娇儿摘着摘着,忽然停下手,眼睛一亮。 就在她脚边不远的地方,红薯藤的缝隙里,冒出一丛黄澄澄的菌子。 菌帽圆圆的,黄得像秋天的银杏叶,在绿色的藤蔓间格外扎眼。 “二爷,这真有!” 她站起来,朝沈宴清招手,声音脆生生的, “你过来看!” 沈宴清听到她喊他,整个人怔了一下。 她叫他,她主动叫他。 不是“二爷您”那种客客气气的叫法,是“二爷你过来看”那种,像叫一个熟人,像叫一个朋友,像叫一个……他在心里把后半句掐掉了,不敢往下想。 他抬脚就往她那边走,走得太急,没看脚下,红薯藤缠住了脚踝,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孟娇儿看见他身子一歪,心跟着提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句: “别急,小心点。” 声音不大,软软的,带着一点点着急。 沈宴清听见了,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踩着稀松的泥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她面前。 他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眼神里都是柔情。 那柔情浓得像化不开的蜜,黏黏稠稠的,从眼睛里淌出来,糊在她身上。 “怎么了?”他问,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孟娇儿指着那丛黄菌:“你看,黄菌。能吃的。”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那丛黄澄澄的菌子,又抬头看了看她,眼睛里全是她。 “娇儿好厉害,连黄菌都知道。”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毫不掩饰的赞叹,像是在看一个无所不知的天才。 如意在旁边手脏了,要不然她真要扶额。 二爷啊二爷,您这心窍被迷得也太严重了。 黄菌哪个乡下人不知道? 您用得着用这种看神仙的眼神看孟娇儿吗? 她叹了口气,心想:今天怎么没看到见手青呢?要是能采到,她一定要偷偷给二爷吃。吃了让他在梦里和孟娇儿拜堂,省得他整天这样抓心挠肝的,看着都替他觉得累。 孟娇儿抬起头看了沈宴清一眼。 这京城的爷们多少有点傻,黄菌那种东西,乡下人谁不知道? 春天采菇,秋天采菌,她从小就在山里跑,什么能吃,什么有毒,闭着眼睛都能分出来。 他倒好,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一脸“你好厉害”的表情。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顺手把那丛黄菌采了,放进篮子里。 “我再找找。” 她蹲下来,拨开红薯藤,眼睛在地上扫了一圈, “这几天有雨,菌子应该不少。这附近没有农家,没有村户采,应该能找着不少。” 沈宴清就蹲在她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看她拨开藤蔓的动作,低头找菌子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发现一朵菌子时眼睛忽然亮起来的样子,好迷人。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蹲在泥地里,浑身是泥,看一个姑娘采菌子看得入迷。 但他不想起来,不想走,不想做任何别的事,他就想这样蹲着,看着她。 如意蹲在另一边,忽然听见孟娇儿喊了一声: “如意,地瓜藤够了,采菌子,我看到白葱菇了,就在你那边。” 如意一转头,果然看见几朵白葱菇从泥土里冒出来,菌帽白白嫩嫩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 她伸手采了,回头冲孟娇儿喊:“娇儿姑娘,你眼睛真好使!” 那边婆子的声音传过来:“采的时候千万仔细分辨!颜色鲜艳的别碰!” 正说着,沈宴清忽然指着不远处一朵菌子,语气里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这里有!” 如意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菌盖红红的,上面撒了一把白色的斑点,菌柄白白的,像一把小红伞撑在草丛里。 她的脸色变了,嘴里顺口溜一样溜出来一句: “二爷,这红伞伞,白杆杆,吃了让你躺板板。” 沈宴清没理解:“什么意思?” 庄头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朵红菌子,语气笃定:“这是毒蘑菇。二爷,吃了会死。” 沈宴清的脸色变了,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那朵菌子会咬人一样。 “吓死小爷我。” 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朵红伞伞,语气里带着一丝后怕, “那你们采的没毒吧?” “放心,二爷。” 孟娇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稳稳的。 如意蹲在地上,一边采白葱菇一边跟孟娇儿嘀咕: “怎么没有见手青呢?那个才是好东西。” 孟娇儿找了一圈,摇了摇头: “还真没有。” 如意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可惜了。” 她心里想的是:要是能采到见手青,她一定要给二爷吃,吃了见手青,就能看见小人在眼前跳舞,说不定还能在梦里和孟娇儿拜堂成亲。省得他整天这样魂不守舍的,看着都替他觉得累。 她只是把白葱菇放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太阳已经偏西了,山风凉了下来,吹得红薯叶沙沙响。 婆子们在那边喊:“差不多了,回吧,天要黑了。” 一群人收拾了东西,提着篮子,沿着来时的路下了山。 婆子们走在前面,篮子里的红薯叶堆得冒了尖,压得实实的。 如意和孟娇儿走在中间,篮子里一半是红薯叶,一半是菌子,白葱菇、黄菌、还有几朵灰褐色的茶树菇,挤在一起,散发着泥土的清香。 沈宴清走在最后面,浑身是泥,头发散着,腰间的丝绦拖在地上,但他走得比来时稳当多了。 他时不时看一眼孟娇儿的背影—她穿了一件淡绿色的短袄,头发用木簪子别着,露出白生生的后颈。 夕阳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帕子,还在。 他笑了笑,跟上了队伍。 第37章 汤池惊魂 回去后,大家都忙着收拾今天的“战利品”。 红薯叶堆了半篮子,菌子摊了一桌,黄的白的灰的,挤在一起,带着泥土的气息。 周嬷嬷走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还采了菌子?不少哦,宰几只鸡煮汤吧,大家都尝鲜。地瓜叶叫人掐嫩的,加肉片清炒,老的别要。地瓜拿来烤,晚上大家都吃。” 她这么一说,大家都高兴了。 婆子们笑呵呵地去厨房帮忙,庄头去抓鸡,如意蹲在井边洗菌子,哼着小曲。 孟娇儿在旁边择红薯叶,手指掐着嫩尖,一截一截地掐,动作又快又轻。 周嬷嬷一回头,看见了沈宴清。 他站在廊下,浑身是泥,从衣摆到膝盖全是褐色的泥巴印,袖口上也是,腰带拖在地上,丝绦的穗子糊成了一团。 头发散了几缕,脸上还有泥点子没擦干净。 整个人像从泥塘里捞出来的。 “我的二爷!”周嬷嬷喊了一声,“你快去洗洗,泡个澡!” 沈宴清应了一声,没动。 他的眼睛黏在孟娇儿身上,看她蹲在井边择红薯叶,看她的手指在绿叶间翻飞,看她低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生生的后颈。 他移不动步,就想这样站着,看着她,看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等会儿去,周嬷嬷。”他说,“再等一小会儿。” 如意在旁边洗菌子,抬头看了一眼二爷那个样子,心里明镜似的。 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到孟娇儿身边。 “娇儿姑娘,”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孟娇儿听见, “我洗菌子最干净,你帮我去我们二爷房里拿套干净衣服可好?他今天衣服应该都摆床上了。” 孟娇儿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我洗吧——” “我洗我说我洗就我洗。”如意把菌子从孟娇儿手里接过来,捧得紧紧的,转身就走,不给孟娇儿拒绝的机会。 孟娇儿看着如意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廊下那个泥人一样的沈宴清。 他站在那里,浑身是泥,头发散着,但眼睛亮亮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黄毛犬。 她叹了口气。 “二爷,我帮您拿衣服。”她说,“您想想今天泡哪个汤池,我等会儿好送过去。” 沈宴清马上说:“屋里有池的那个。” 孟娇儿还是惊了一下。 屋里有池的那个—就是她上次被那个什么贵人……她不愿意多想。 算了算了,帮沈宴清跑腿拿个衣服而已,又不是去泡汤。 “哦,那个啊。”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沈宴清的厢房她没来过。 推门进去,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 床上果然摆着几件衣裳—如意说二爷早上挑衣服挑了半天,全摊在床上了。 一件云纹天青色的,一件菱纹暗色的, 孟娇儿看了看两件干净的衣裳,挑了那件天青色的。 她不懂什么料子什么纹样,只是觉得这个颜色好看,像雨过天晴的天空,干干净净的。 她把衣裳叠好搭在手臂上,往那个汤池走去。 越走越慢。 那个汤池在庄子东边,她记得那条长廊,记得那扇门,记得推门进去时扑面而来的热气。 她低头看了看胸口,早就好了,不疼了。 但那个感觉还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不就是送个衣服吗? 到了门口,她敲了敲门。 没人应,里面有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昏黄黄的。 她又敲了敲:“二爷?”还是没人应。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屋里热气蒸腾,白茫茫的雾笼了大半间屋子。 屏风后面有水声哗啦,但没有看到人影。 她站在屏风外面,喊了一声:“二爷,衣服给您放桌子上?” 没人应。 她绕过屏风,水池里空空的,没人。 地上有一堆脏衣服,沾满了泥,扔在池沿上。 她蹲下来看了看池子,冒着热气,池底铺着青色的卵石,什么都看不清。 “二爷?二爷!”她喊了两声,没人回。 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屋子不大,能藏人的地方不多。 屏风后面,衣柜旁边,门背后都没有。 她忽然紧张起来,难道二爷晕在里面了? 他会不会泡着泡着滑进池子里了? 他会不会— 她冲到池边,蹲下来,往冒着气的汤里看。 水雾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她伸手拨了拨水面,水花荡开,池底空空荡荡的。 啪-- 水面忽然炸开,一个人从池底冒了出来。 水花四溅,溅了她一脸。 沈宴清站在池子里,水没到腰际,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眉骨,滑过鼻梁,滑过下巴,滴落在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的肩膀很宽,湿漉漉的,水珠在锁骨窝里汇成一小汪,亮晶晶的。 胸肌饱满,被水汽蒸得微微发红,水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滑,滑过胸膛,滑过肌腹, 腰很窄,胯骨突出,人鱼线从腰侧斜斜地切入水面以下,被水挡住了。 水珠挂在皮肤上,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珍珠粉。 “你关心我!”沈宴清的语气里全是愉悦,眼睛亮得像点了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孟娇儿是真没想到,他会从水底拱出来。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腹肌,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跑,步子又快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 “要死!二爷您吓我干嘛!”她边跑边喊,声音又急又恼,“衣服在桌上!在桌上!”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了。 沈宴清站在池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笑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了,水珠还在往下滴。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她关心他,她以为他晕在池子里了,她蹲在池边找他,她的眼睛里有着急。 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靠在池壁上,仰着头,闭着眼,笑了很久。 屋檐上,陆明正翘着腿守夜。 他看见孟娇儿从二爷房里跑出来,脸红红的,步子又快又急,像后面有鬼在追。 他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孟娇儿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又低头看了看二爷那扇紧闭的门。 “二爷又闹哪出?”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摇了摇头,又缩回去了。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温泉的硫磺味和竹叶的清香。 屋檐下的灯笼晃,影子也跟着摇。 第38章 小石子 孟娇儿真的被沈晏清吓了一跳, 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步子又急又乱, 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沿着长廊快步往前走,走了好一会儿才慢下来,脸还是烫的。 “这沈二爷怎么如此幼稚!” 她边走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用了点力气,小石头飞了起来,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掉在刚从拐角转出来的轮椅上,落在沈昭宁膝盖上。 “娇儿姑娘,怎么不看路?” 陆暗推着轮椅,声音不高不低, “你的石子踢到侯爷身上了。” 孟娇儿一愣,看见沈昭宁坐在轮椅里,膝头躺着那颗小石子。 她的脸更红了,赶紧跑过去,蹲下来上下打量他: “哎呀!我不知道!侯爷,您哪里伤到了?” 沈昭宁低头看着她。 她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带着着急。 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鬓角的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 他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没有。” 孟娇儿松了一口气,站起来,但还是不放心,又看了一眼他的膝盖。 石子很小,圆溜溜的,躺在玄色的衣料上,像一颗白色的棋子。 她伸手把石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你今天怎么又魂不守舍?”沈昭宁问。 他的声音总是这样,不急不缓,像冬天的炭火,温温的,让人想靠近。 孟娇儿看到他,心里那股慌乱就散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侯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他坐在轮椅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风再大也吹不倒。 她站在他旁边,攥着那颗小石子,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二爷吓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委屈,像小孩子告状, “我给他送换洗的衣服,他忽地冒出来,吓我一跳。” 她没敢说沈晏清当时是光着身子从汤池里冒出来的。 说出来不好,说出来二爷要挨骂。 她虽然觉得二爷幼稚,但不想让他挨骂。 沈昭宁看着她的表情问。 “他屋里的如意不送?你送的?” “今天我们一起出后山采菌子和摘地瓜藤。如意洗菌子,叫我帮忙送一下。” 孟娇儿一五一十地说。 “原来如此。”沈昭宁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他吓你,我晚上好好说说他。” “算了。” 孟娇儿打断了他,说得很快,像是怕他真的去说, “二爷笨笨的,去后山都能摔泥地里,不要说他了。” “说了他会难过吧?” 陆暗站在轮椅后面,抬眼看了孟娇儿一眼。 说二爷笨? 他们家沈二爷,三岁就开蒙,五岁倒背四书五经,先生说他天资过人,十年寒窗便能金榜题名。 他写的策论,连天子都夸过,到娇儿姑娘嘴里,怎么就成了笨了? 陆暗在心里摇了摇头,但什么都没说。 沈昭宁听了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好,听你的,不说了。” 他顿了顿,“今天去后山有趣吗?” “有趣!”孟娇儿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晚上有我亲手采的菌子煮的鸡汤,还有地瓜藤炒肉片。侯爷还想吃什么?叫厨房再弄一些。” “挺好。”沈昭宁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娇儿很厉害,菌子都能采。” 孟娇儿的脸一下子红了。 侯爷夸人都好温柔,不是那种让人脸红的夸,是那种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夸,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从喉咙暖到胃里。 她低下头,将攥着那颗小石子偷偷扔掉。 “我这就去厨房,给侯爷弄菌子鸡汤。” 她转身要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暗一眼, “对了,陆侍卫,你们晚上也能喝鸡汤。周嬷嬷让庄头杀了好几只鸡呢。” 说完她就跑了,步子轻快得像一只小鹿,在长廊上一蹦一跳的,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长廊上安静下来。 夕阳从廊柱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 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娇儿姑娘比来的时候活泼了不少。” 陆暗推着轮椅,声音不大, “特别是对着侯爷您,话都多了。” 沈昭宁没有回答。 他看着孟娇儿消失的方向,廊道尽头空空荡荡的,只有夕阳和风。 他的嘴角还带着那一丝很浅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头。 “把那小石子捡过来。”他说。 陆暗愣了一下。 “哪块?” “刚才孟娇儿踢我身上那块。” 陆暗低头在地上找了一圈。 石子很小,圆圆的,白白的,滚到了轮椅的轱辘旁边。 他弯腰捡起来,递过去。 沈昭宁接过石子,放在掌心里端详了一阵。 不规则的圆形,表面光滑,带着一点点灰色的纹路,像一朵小小的云。 他握在手心里,石头不大,刚好能被他的手掌包住。 好似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走吧。” 他把石子收进袖子里,声音淡淡的, “回去等喝鸡汤。” 陆暗推着轮椅往前走,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手伸进袖子里,摸着那颗小石子。 圆圆的,滑滑的,像她这个人, 看着不起眼,握在手里才知道有多好。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那颗小石子被他的体温捂热,和他的手掌融为一体,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陆暗低头看了侯爷一眼,他的嘴角微微弯着,是那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陆暗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 他心里在盘算一件事,孟娇儿的药露能治侯爷身体的病,已经见了成效。 但她这个小小人儿,好像也能走进侯爷的心里。 侯爷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跟她说话的声音不一样,她不在的时候侯爷会发呆,她在的时候侯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陆暗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情啊爱啊,但他懂一件事, 侯爷这辈子太苦了,十几岁没了爹娘,带着弟弟撑起侯府,上了战场不要命地杀敌,替皇上夺回三座城,把自己打成了一个废人。 他从来没为自己活过一天,从来没对什么东西、什么人上过心。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小奶娘,能让侯爷嘴角弯起来。 他要私下去查一查孟娇儿姑娘内个相好 陆暗不想让任何人把侯爷的好事毁咯。 第39章 玉兔 陆暗从周嬷嬷那里打听到孟娇儿有个相好,是个穷秀才,在乡下等着她回去成亲。 他不确定这个人到底存不存在,也不确定如果存在,他对孟娇儿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他得去查一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是在战场上就懂的道理。 他把沈昭宁送回房里,扶他上床躺下。 孟娇儿还没回来,厨房里在炖鸡汤,菌子的香味飘了满院子。 沈昭宁靠在枕头上,从袖子里掏出那颗小石子,放在掌心里看。 陆暗看了那颗石子一眼,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廊下,陆明正靠在柱子上啃一个苹果,咔嚓咔嚓的,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陆暗走过去。 “帮我办件事。” 陆明把苹果从嘴里拿出来,咽了嘴里的那口。 “什么事?” “去查一个人。”陆暗的声音压得很低,“孟娇儿的相好。京郊槐树村的,姓王,是个秀才。查查这个人底细,人品怎么样,对孟娇儿是什么心思,家里还有什么人。” 陆明愣了一下,看了看陆暗的脸色,又看了看侯爷那扇紧闭的门。 他把苹果核扔到花丛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侯爷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叫钱三去,我都不办外务!” “不行,必须你去,钱三不了解。”陆暗的声音不高不低,“查完了再说,查清楚了,该让侯爷知道的,自然会让侯爷知道。不该让侯爷知道的,你我知道就行了。” 陆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陆暗是兄弟,从小一起被侯爷养大,一起上战场,一起当暗卫。 他知道陆暗不是多事的人,他要是想查一件事,一定有他的道理。 “行。”陆明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快马,天黑之前能回来。” “仔细些,别惊动人。” “知道。” 陆明转身走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长廊尽头。 陆暗站在廊下,看着天边的晚霞,红的橙的,铺了半边天。 他想起侯爷刚才在轮椅上的那个笑,软绵绵的,像春天化冻的河水。 他不想让那个笑消失。 不管那个穷秀才是谁,不管他跟孟娇儿是什么关系,他都不能让他坏了侯爷的好事。 孟娇儿是侯爷的药,是侯爷的心,是侯爷这辈子好不容易遇到的一点甜。 谁都不能把她从侯爷身边带走,谁都不能。 皇宫,羊脂琼玉做的小兔子,赶在第四日傍晚完工了。 许得海捧着锦匣走进乾清宫时,玄策正在批折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锦匣上,手不自觉地停了。 “呈上来。” 锦匣打开,明黄色绸缎上卧着一只小兔子。 玉质细白,润如凝脂,两只耳朵一只竖着一只微垂,像在听什么动静。 最出彩的是眼睛,两颗红宝石,是玄策从内库十几颗里亲手挑出来的,颜色正得发亮,嵌在白玉上,像两滴凝固的血。 整个兔子只有拳头大小,握在手里刚好。 玄策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拇指在兔子的耳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玉质温滑,像那天在温泉庄子碰到的她的手腕。 他把兔子放回锦匣里,合上盖子。 “送去温泉庄子,给那个小奶娘。” “是。”许得海捧着锦匣退下,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就说”玄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就说朕赏她的,谢她的解毒之恩。” 许得海应了一声,低头出去了。 匠造处的工匠们只知道皇上让他们雕一只玉兔,料子是楼兰进贡的琼玉,眼睛用红宝石,改了七遍图纸才定下来。 这么大的阵仗,他们以为是要送进哪宫的。 毕竟宫里就两位主子,良妃和淑妃,可这兔子不是给良妃就是给淑妃。 皇上既没说送哪宫,也没说什么时候送,工匠们不敢问,只埋头干活。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良妃那边先派人来问,来的还是良妃的贴身侍女,说是娘娘听说皇上新得了一块好玉,想开开眼界。 匠造处的管事陪着笑脸说,料子已经用了,雕成了兔子。 侍女问是往哪宫送的,管事说不知道。 侍女回去复命,良妃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让人备了一盏燕窝,亲自端去乾清宫。玄策没见,说是在批折子,让许得海把燕窝收了,赏了句话: “娘娘有心了。” 良妃回去的路上,轿子走得比平时慢。 淑妃那边也坐不住了。 她没派人去匠造处,直接让人去查内库的支取记录。 查了半天,只知道皇上取了一块羊脂琼玉,两颗红宝石,其余一概不知。 淑妃的侍女在御花园“偶遇”了许得海,笑着问许公公最近在忙什么,许得海笑眯眯地说:“伺候皇上,还能忙什么。”一个字都没漏。 两妃这几天都为这个兔子较着劲。 良妃送燕窝,淑妃就送参汤。 良妃在乾清宫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淑妃就在廊下站两盏茶。 许得海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心里明镜似的。 这两位是为这只兔子较劲呢! 只是她们不知道兔子是送去温泉庄子的,给那位小奶娘的。 皇上精挑细选的兔子,名义上是报“解毒之恩”。 实际上皇上是觉得那兔子白的,软的,像她。 许得海捧着锦匣出了宫,马车往温泉庄子去了。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一阵风吹来,吹得花枝乱颤。 他缩了缩脖子,把锦匣抱紧了些,这东西要是让良妃和淑妃知道是送给谁的,怕是要翻了天。 他叹了口气,催车夫快些走。 许得海到温泉庄子的时候,已是下午。 日头偏西,把庄子门前的石狮子镀了一层淡金。 他从马车上下来,怀里抱着那只锦匣,走得不急不慢。 他先见的是沈昭宁。 “侯爷。” 许得海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咱家今天来,是给那天帮圣上解毒的小奶娘送赏赐的。” 他看了看沈昭宁,压低了声音,“不宜声张。您看着,叫那小奶娘过来?” 沈昭宁靠在轮椅上,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让陆暗去叫。 孟娇儿这个时候正和周嬷嬷她们在偏厅聊天说家常。 婆子们说今天的菌子汤鲜,如意说后山的风大,孟娇儿坐在中间,听着她们说话,偶尔插一句嘴,脸上带着笑。 陆暗出现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悄悄跟周嬷嬷说了一句: “许公公来了,找孟姑娘。” 周嬷嬷一愣,随即想到前几日的事,心中了然。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拉了拉孟娇儿的袖子,带着她出了偏厅。 一路上,周嬷嬷走得快,孟娇儿跟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嬷嬷,去哪儿?” “去正厅。”周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皇宫来人了。” 孟娇儿站住了,像是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衣领。 “皇宫?” “等会儿礼数要全,看见人就跪拜,知道吧?” 周嬷嬷看着她,语气又急又轻, “别怕。” 孟娇儿的脸白了。 “嬷嬷,那天那个贵人……是皇上?” 周嬷嬷点了点头。 孟娇儿站在廊下,腿有点软。 她想起那天在汤池里的事,那个低沉的声音,那只滚烫的手,那双在雾气中盯着她的眼睛。 她以为是哪个大官,没想到是皇上。 她更不敢动了。 “能不去吗?”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肯定不行。” 周嬷嬷拉着她往前走, “今天是给你赏赐。你替皇上解了毒,皇上谢你呢。” 孟娇儿被周嬷嬷半拉半拽地往前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赏赐?解毒? 她只记得皇帝对自己那样...... 正厅里,许得海端着茶,跟沈昭宁说着闲话。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茶杯,转过头。 孟娇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短袄,头发用木簪子别着,脸上不施粉黛,干干净净的。 她的脸还有些白,眼睛不敢乱看,盯着自己的鞋尖。 许得海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心里有了数。 这只羊脂琼玉雕的小兔子,白白的,软软的,跟眼前这个小奶娘,像得很。 他把锦匣捧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孟娇儿看见他走过来,想起周嬷嬷的话,膝盖一弯就要跪。 “姑娘不必多礼。” 许得海笑着拦住她,带着宫里人对特别的人才有的和气, “咱家是来送东西的,送完就走。” 第40章 不可以 孟娇儿是怕的。 她怕那天那个贵人,那双在雾气中盯着她的眼睛,那只滚烫的手,那两片贴在她那里的唇。 那些画面她拼命想忘,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自己跑出来。 现在她知道那个贵人是皇上了,她就更怕了。 皇上,全天下最大的那个人,对她做了那事? 她看着沈昭宁,眼里写着不想要。 沈昭宁看见了。 她站在门口,嘴唇抿着,眼睛里有水光。 她不敢说不想要,但她看他的那一眼,什么都说了。 他把轮椅往前推了两步,挡在她身前。 “我帮她接了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她胆子太小。” 许得海捧着锦匣,笑眯眯的,但没松手。 “侯爷,皇上赏的是她,您也不好都帮她接着吧?”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这是皇上给孟娇儿的,不是给侯爷的。 “皇上也不会次次都来。”沈昭宁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悬在半空中,等着接那个锦匣。 许得海把手往回一收,锦匣离沈昭宁的手远了半尺。 “侯爷,这次还真不能给您代收。” 他笑眯眯地看着沈昭宁,心里有了数,侯爷,对这小奶娘好像有点护食。 他伺候过两朝皇帝,什么眼神没见过? 沈昭宁看孟娇儿的眼神,不是主子看下人的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沈昭宁眉眼一挑,没有收手,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许得海。 “老奴也不知道怎么说。” 许得海把锦匣往前递了递,对着孟娇儿, “还是让娇儿姑娘自己来拿吧。” 孟娇儿颤巍巍地伸出手。 手指在抖,指尖凉得像冰。 许得海郑重地将锦匣交到她手里,又顺手打开了匣盖。 “皇上亲自挑的。琼玉,连兔子眼睛的红宝石,都是番邦进贡的。” 匣子里卧着一只小兔子,白白的,小小的,红眼睛的。 孟娇儿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她不知道琼玉是什么,不知道番邦进贡的红宝石有多珍贵,她只知道快点拿了快点走。 她之前听孙神医说,救了皇上能赏一座大宅子,现在就给一块玉? 她心里甚至觉得有点亏,但她不敢说。 许得海看着她的脸,等着她从眼睛里露出惊喜、惶恐、感激,随便什么都行。 但孟娇儿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故意端着,是真的没觉得这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许得海在心里摇了摇头。 这姑娘,怕是不知道眼前这御赐之物有多珍贵。这块琼玉,够在京城买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那两颗红宝石,够一户寻常人家吃一辈子。 她倒好,看了一眼,连摸都没摸一下。 孟娇儿把匣子盖上,福了一礼,退了两步。 她想走了,想快点离开这间屋子,离开这个笑眯眯的公公,离开那个装着兔子的匣子。 她往门口挪了挪,又挪了挪。 许得海张了张嘴,想再说两句,皇上让他带的话还没说完呢。 但孟娇儿已经退到门口了,转过身就要走。 “哎——”许得海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嬷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娇儿,你先回去。把兔子收好。” 孟娇儿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得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话没递出去,心里空落落的。 他转过头,看着周嬷嬷,脸上又堆起了笑。 “周嬷嬷,您别走。咱家找您说个事。” 周嬷嬷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许得海笑眯眯的,但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刚才对侯爷的那种客气,也不是对孟娇儿的那种和气。 借一步说话?说什么? 周嬷嬷在侯府当差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她看了一眼沈昭宁,又看了一眼许得海,心里转了几个弯。 “侯爷,老奴先退下了。” 她福了一礼,跟着许得海出了正厅。 许得海要找她说的事,当然不是能在侯爷面前说的。 他要一件孟娇儿穿过的肚兜,还是贴身的那种。 他跟周嬷嬷说,周嬷嬷是女眷,是管孟娇儿起居的人,拿件肚兜不显山不露水。至于拿了以后给谁、做什么用,那不是周嬷嬷该问的。 他走在廊下,袖着手,步子不紧不慢,脑子里想着怎么开口。 这事还真不好开口,但必须得开呀。 皇上要的东西,他什么时候没办到过? 许得海把周嬷嬷领到廊下僻静处,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旁人了,才开口。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自然了。 “周嬷嬷,咱家跟您说个事。” 他顿了顿, “皇上那边想拿一件孟娇儿姑娘穿过的肚兜儿。” 周嬷嬷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肚兜。孟娇儿穿过的肚兜。”许得海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慢、更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实,“贴身的,穿过的就行,旧的新的都可以,只要是她的。” 周嬷嬷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侯府当差二十年,什么稀奇事都见过,但这件事,她怎么都没想到。 皇上要一个乡下姑娘的肚兜,贴身穿过的肚兜。 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想找出一句话来应对,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对。 她正想说“这不好吧”,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可以。” 沈昭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许得海身后。 轮椅无声无息地碾过来,停在廊道中间,挡住了去路。 他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许得海转过身来,看见沈昭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一个宫里宫外常年走动的老人,沈昭宁这个眼神,他见过。 那是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眼神。 杀神侯爷可不是唬人的,他是真的会动手的。 “侯爷。”许得海欠了欠身,“老奴这也是替皇上办事——” “皇上也不可以。”沈昭宁的语气强硬。 第41章 揣测 许得海站在原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他看看沈昭宁,又看看周嬷嬷, 周嬷嬷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廊道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的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许得海先开了口,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种商量着来的语气: “侯爷,老奴知道您护着孟姑娘。但皇上那边,老奴总得交差啊。”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要不这样,”许得海往前凑了半步,“您给我拿一件孟娇儿姑娘的衣裳也行,兴许孟娇儿姑娘的衣裳是宫里现在流行的,皇上想让妃嫔们也这样穿。” 沈昭宁很强硬“许公公,你觉得你说的话像话吗?” 他靠在轮椅上,看着许得海,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没有退,反而越发浓烈。 看得许得海心里发毛。 许得海等了片刻,叹了口气,拱了拱手。 “老奴明白了,老奴回去,跟皇上如实禀报。”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沈昭宁。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跟来的时候比,背脊弯了一些。 廊道里只剩下沈昭宁和周嬷嬷。 周嬷嬷低着头,不敢看他。 沈昭宁看着许得海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带着执拗。 “娇儿的衣裳,谁都不能拿。” 周嬷嬷弯了弯腰:“是。” 沈昭宁转了一下轮椅,轱辘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 周嬷嬷站在原地,看着侯爷的背影,看着那辆轮椅慢慢远去,看着廊道尽头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嬷嬷是不解的,皇上怎么就想起娇儿的肚兜子? 侯爷护着孟娇儿,连皇上要的东西都拦。 可那是皇上,全天下最大的那个人。 皇上要件肚兜,都没要到,会和侯爷翻脸吗? 不过回头想想,皇上怎么会和侯爷翻脸,他们可是比亲兄弟还亲的,过了命的交情呀。 周嬷嬷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偏厅。 今天件事,她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许得海出了庄子大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来,把夕阳挡在外面。 他闭着眼,靠在车壁上。 他想回去怎么跟皇上说。 说侯爷不让?那皇上会怎么想?说孟姑娘没有多余的肚兜?皇上信吗?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看着车顶。脑子里全是沈昭宁那个眼神,冷的,硬的,像一把刀。 “走吧。”他朝车夫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马车加快了速度,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许得海靠在车壁上,东西没拿到,回去不好交差。 他在心里想着说辞,想了一路,什么都没想出来。 许得海的马车刚到宫门口,还没下来,就被人截住了。 一个穿绿色比甲的小宫女站在门房里,远远看见他的马车就迎了上来,福了一礼:“许公公,淑妃娘娘请您过去坐坐。” 良妃的人向来守规矩,不会在宫门口截人,淑妃不一样。 淑妃是从太子府就跟过来的老人,在皇上面前虽然不得宠,但在宫里的根基比良妃深得多。 她的人办事,向来直接。 许得海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露分毫。 他对身边的小太监说:“皇上问起就说我去淑妃宫里坐会。” 许得海整了整衣冠,跟着那小宫女走了。 淑妃住在长乐宫,离乾清宫不远,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许得海走在长廊上,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淑妃这个时候找他,八成是为了那只玉兔。 宫里没有秘密,皇上在匠造处雕了一只玉兔的事,早就传遍了东西六宫。 良妃和淑妃都派人去问过,都没问出什么来。 现在兔子雕好了,送出去了,送到哪里去了,谁都不知道。 淑妃这是坐不住了。 长乐宫里,淑妃正靠在榻上喝茶。 她今年二十二,生得不算顶好看,但胜在端庄,往那儿一坐,自有一股正优雅的气度。 许得海进门,跪下行礼:“娘娘万福。” “许公公起来吧。” 淑妃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本宫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听说皇上最近雕了一只玉兔,怪好看的。本宫闲来无事,想开开眼界。” “许公公可知道那兔子送到哪里去了?” 许得海低着头,声音恭敬:“回娘娘的话,送到了镇国侯府沈侯爷那里。” 淑妃的手指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许得海,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一种……了然。 像是心里某个猜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得到了印证。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许得海退出去的时候,淑妃又叫住了他。 “许公公。”她的声音很轻,“皇上最近身子还好吗?” “回娘娘,皇上身子康健。” 淑妃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了。 许得海出了长乐宫,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淑妃刚才那个表情,了然,还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淑妃心里一直觉得皇帝是断袖的。 皇上从太子府的时候就不好女色,府里连个侧妃都没有。 登基以后也不立后,后宫那两位妃子全是为了堵朝臣的嘴册的。 皇上不亲近她们,不碰她们,甚至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她无数次觉得,皇上断袖的对象就是侯府沈家兄弟中的一个,或者是两个。 现在那只玉兔送到了沈侯爷那里,她的猜测又重了几分。 许得海不知道淑妃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今天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淑妃这前脚刚走,许得海还没走出长乐宫的地界,良妃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良妃身边的贴身侍女,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笑盈盈地迎上来,福了一礼: “许公公,良妃娘娘刚得了一些时令零嘴,想着您辛苦,让奴婢送来给您尝尝。一点心意,请许公公笑纳。” 许得海看了一眼那个食盒,红木的,雕着梅花,看着就精致。 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时令零嘴”。 第42章 兔子 良妃的侍女来得比淑妃的人晚一些,但更客气。 不是站在宫门口截人,而是在许得海回乾清宫必经的长廊上等着, 许得海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食盒上,又移开。 良妃比淑妃聪明——不敢明着问,就搁着迂回战术,先送礼套近乎,等熟了再问。 这是良妃一贯的路子,不争不抢,不急不躁,像她的封号一样,温温吞吞的,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良妃娘娘属实客气。” 许得海笑眯眯的,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咱家只是个奴才,怎么敢吃主子做的零嘴?” 他说着没有伸手,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看着那个食盒,又笑眯眯地看着那个侍女,没有半分要接的意思, “姑娘辛苦,替老奴谢过良妃娘娘的好意。老奴这会儿手上还有差事,东西就不收了,免得耽误了皇上的事。” 他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不收。 侍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福了福身,拎着食盒退下了。 许得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宫里的人情世故就是这样—你收了人家的东西,你就欠了人家的情。 欠了情,人家问你话,你就不好意思不答。 不好意思不答,答着答着,不该说的也就说了。 许得海伺候了两朝国君,这点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他宁可让良妃觉得他不好说话,也不能让良妃觉得他好说话。 好说话的人,在宫里活不长。 侍女拎着食盒回到春熙宫,良妃正站在窗前剪盆栽的枝丫。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支玉簪,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侍女把食盒放在桌上,声音低低的:“娘娘,这盒糕点,许得海没收。” 良妃手里的剪刀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盆修剪了一半的兰花,看了几息,然后继续剪。 “想也是不会收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左右也是做做样子,东西你们吃了就是。” 侍女应了一声,站在旁边没敢走。 良妃剪掉一根多余的枝丫,端详了一下,又剪掉一根。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侍女知道,娘娘心里有事的时候,就喜欢剪东西。 有一次她把一整盆花剪秃了,剪完了才发现,对着空花盆坐了很久。 “想来皇上做的那个兔子手把件,也不可能给淑妃。” 良妃忽然开口,剪刀停在半空中, “她可不是兔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侍女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酸,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不甘。 淑妃不算兔子,那谁是兔子?宫里头就她们两个妃子,不是淑妃,难道是她? 皇上不可能送她东西,皇上连她宫里都很少来。 良妃自诩高挑柔美,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在只有两妃的情况下,她还是没被皇上看到。 她心里是有气的,是那种刺扎在肉里,不碰不疼,一碰就隐隐作痛的气。 她放下剪刀,拿起那盆兰花看了看,又拿起剪刀,一把全剪了。 “皇上不会无缘无故去做个兔子手把件的。” 她转过身,看着侍女,声音忽然硬了起来, “兔子,这个兔子妖精到底是谁。找人去查,查许得海出宫去了哪里。那个妖精肯定就藏在那里。” 她把剪刀往边上一扔,剪刀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侍女低着头,不敢去捡。 窗外夕阳落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春熙宫笼在一种昏黄的光里。 良妃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她站了很久,久到侍女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本宫进宫三年了,他来过春熙宫几次?五根手指数得过来,每次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走了。” “皇上好似说最多的就是‘朕还有折子要批’。”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他就不能多说几句吗?多说几句,本宫就知足了。” 侍女跪下来,不敢抬头。 良妃看着窗外,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 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咬着牙没有掉泪。 “这宫里太冷。这花开了也没人看,留着也可惜,还不如剪了,你们说对不对……”她转过身,走到桌前,看那盆被她剪掉的兰花, “我这里以后不要什么花和草的了。”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去,查清楚,那个妖精是谁。” 侍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良妃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殿里,面前是一盆被她剪秃了的兰花。 枯枝败叶散了一桌,绿叶子零零落落地掉在地上,像被撕碎的心事。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剪掉的枝丫,指尖被剪刀的刃口划了一下,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滑落下来,滴在枯叶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她的养父周庭光是东宫的太子少师。 她很小的时候就远远见过太子的英姿,那个时候她就幻想过,有一天能陪在这样的男人身边。 后来养父说需要一个女子进宫,她一口便答应了。 养父的眼神里有担忧和不舍,她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根本没有出宫的机会。 但她的内心是喜悦的,那个小时候见过的男人就在她眼前了,她觉得自己可以忍受。 可她没想到,忍受的不是宫墙高深,不是规矩森严,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殿里,从白天等到黑夜,从春天等到冬天,等到的永远是一句“朕还有折子要批”。 三年了,她连他的手指都没碰到过。 殿里的烛火跳了跳,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伸手拢了拢衣领,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盆被她剪得光秃秃的兰花。 “你要是能说话,你就告诉我。” 她对着那盆兰花说,声音很轻, “那个兔子,到底是谁?” 第43章 龙怒 许得海这辈子办砸过的差事,屈指可数,今天就要件肚兜,都要没要到。 他从温泉庄子回宫的一路上都在想说辞,想了一路,什么都没想出来。 到了乾清宫门口,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才推门进去。 玄策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拿着笔,正在批折子。 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许得海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压得很低:“皇上,孟娇儿姑娘亲手接了赏赐,叩谢了龙恩。只是...她的肚兜...都洗了,还没干……” 他说得结结巴巴,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洗了还没干?这话说出去谁信? 一个姑娘家,肚兜能有多少件?就算全都洗了,晾在屋里,拿一件半干的又能怎样? 他在心里骂自己蠢,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玄策的笔停了。 他没有抬头,但许得海能感觉到那股威压从上面压下来,越来越重,重得他喘不过气。 许得海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皇上,老奴无能。侯爷说,娇儿是女眷,这衣裳是贴身之物,谁都不能拿。” 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玄策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冷冷的。 “你自己说,你这差事办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许得海身上, “要不要领顿板子?” 许得海浑身一颤,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皇上饶命!皇上饶命!”他没有起来,额头贴着地面,浑身发抖。 他伺候了皇上这么多年,皇上从来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 玄策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许得海,落在殿门外的夜色里。 他的手在发抖,分不清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带着笑,带着嘲讽,像是看戏看了很久,终于等到好戏上场。 “你算什么皇帝?这一个两个都不把你放眼里。” 那个声音在笑,笑得很轻,像猫戏弄老鼠, “沈昭宁只是臣子,他竟然也敢拦你?那种女人他就该献上来给你,哪里是他能受用的?将死之人而已。” 玄策攥紧了笔,指节泛白。 “就一件肚兜而已,你都拿不到。”那个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像在看一个废物,“去啊,去温泉庄子,把她带走,你是皇帝,你想要什么,谁敢拦?” 玄策站起来。 椅子向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他大步往外走,步子又快又重,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的,像踩在人心口上。 许得海跪在地上,看见皇上从身边走过去,袍角带起的风扑在他脸上。 他连忙爬起来,追上去,挡在门口,声音都在抖: “皇上,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宫门关了呀!” “让开,关了就给朕打开。朕要出去,他们难道还敢拦?” 玄策的声音冷得像刀子,割在人脸上生疼。 许得海没让。 他又往前一步,挡在门中间,弯着腰,声音又急又碎: “皇上,那是沈侯爷的庄子,孟娇儿是他续命的药引子。 “皇上,三思啊!” 玄策抬手一推。 许得海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门框上,又弹到地上。 他的头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满手是血。 他跪在地上,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了半边脸,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衣襟上,一滴一滴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皇上……” 许得海跪在血里,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他没有擦。 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玄策,嘴唇在抖,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这辈子伺候过两朝皇帝,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一刻,他怕了。 不是怕皇上打他,是怕皇上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人。 廊下站着的几个宫人都傻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许公公被打了,陛下平日里可是最信任他的呀? 他们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大气也不敢出。 玄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许得海。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嘴角抿着,眉头皱着,眼神冷冷的,像一把刚拔出鞘的刀。 但他的眼眶是红的,红得像那两颗嵌在玉兔眼睛上的红宝石。 像是在忍着什么,忍得很辛苦。 他的手还在抖,从手指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手臂,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他看了许得海一眼,大步跨出门槛,走进夜色里。 廊下的灯笼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急于挣脱锁链的兽。 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 许得海跪在门口,看着皇上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血还在流,滴在衣襟上,他伸手摸了摸额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不深,但血流得凶,糊了他一手。 他觉得晚上皇上不对劲,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那眼神不对,那说话的语气不对,那走路的样子也不对。 那不是平时的皇上,平时的皇上不会这样,不会为了一个女人的肚兜,在深夜里要闯出宫门。 “禁卫军晚上是谁带队?跟着皇上,快些去叫。”他朝廊下喊了一声。 廊下一个机灵的小太监马上跑去了。 又有几个手忙脚乱地去叫太医。 许得海靠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又喊了一句:“小三子呢?让他跟着皇上。” 小三子是他的徒弟,机灵,会看眼色,跟上去总比不跟强。 他靠在门框上,额头上的血还在往外渗,但他顾不上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皇上刚才那个眼神——又冷又硬。 他见过那个眼神,在温泉庄子的时候,沈昭宁看他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沈昭宁的眼神是护食,皇上的眼神是,他说不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皇上身体里钻出来了,把那层温文尔雅的皮撑破了。 他撑着门框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磕在门槛上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今天晚上,皇上说走就要走,连宫门都拦不住他。 他就为了一个乡下姑娘,连君臣之礼、兄弟之义都不顾了? 许得海摇了摇头,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晚的皇上,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皇上。 第44章 宫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东西六宫。 “许公公被打啦!” “听说了吗?许公公满头血!” “真的假的?许公公可是伺候了两朝的老人!” “谁知道呢,反正乾清宫那边传出来的,错不了。” 宫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皇上为什么要打许公公。 只知道皇上要连夜出宫去沈侯爷的温泉庄子,许公公说宫门已经落钥,劝皇上明日再去。 然后, 然后就看见许公公捂着头从里面出来,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肯定是打了。 至于是用什么东西打的,打了几下,打得重不重,没人知道。 但许公公伺候了皇上十几年,从来没挨过打。 这是头一回。 为了什么? 为了去温泉庄子。 为了沈家两个兄弟。 还是只为沈宴清一个? “侯府的温泉庄子,沈昭宁和沈宴清都在吗?” 淑妃的声音在长乐宫里响起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回娘娘,都在。”侍女跪在地上,声音压得很低,“皇上就是要连夜去那里。” 淑妃没说话。 她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数。 数着数着,线断了。 珠子滚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像下了一场冰雹。 她低头看着那些珠子,有的滚到桌脚下,有的滚到门槛边,有的滚到暗处,不见了。 她没弯腰去捡。 “就因为沈家两兄弟在温泉庄子,他就今晚上一定要去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侍女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接话。 淑妃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沈晏清的脸。 那年宫里的宴会,他站在沈昭宁身后,身量高挑,面如冠玉,生了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 他只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但她记住了。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站在轮椅后面、安安静静的青年。 皇上连夜出宫,是为了沈家兄弟? 还是为了 她不敢往下想。 “又是沈家……”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心里猜了很久的事,终于有了答案。 春熙宫里,良妃正在卸妆。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眼精致。 侍女站在身后,一边帮她拆发髻,一边把乾清宫的事说了一遍。 良妃听完,手里的玉梳停了一下。 “到底是什么女人?”她的声音发紧,梳子被她攥得咯吱响,“让皇上打了宫里的老人,还连脸面都不要了?” 良妃把玉梳往桌上一拍,梳子磕在铜镜上,发出一声脆响。 “下去,下去”侍女退了出去。 良妃一个人坐在铜镜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心想:这副皮囊,皇上连看都不看一眼,那个妖精,到底长什么样? 温泉庄子,深夜。 玄策骑在马上,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但他身上是烫的。 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烫得像着了火。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叫嚣,一声比一声高。 “去。把她带走。” “你是皇帝,你想要什么,谁敢拦?” “沈昭宁算什么东西?一个残废而已。” “沈晏清算什么东西?一个毛头小子。” “你是天子,全天下都是你的,一个乡下奶娘,你拿不到?” 玄策咬着牙,没有回答。 但他没有停下。 马跑得很快,身后的禁卫们勉强跟着,马蹄声在深夜的官道上响成一片。 温泉庄子门口,灯笼还亮着。 守门的小厮看见一队人马冲过来,吓了一跳,刚要上前拦,就被禁卫一把推开了。 玄策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擂鼓。 他走得很快,袍角带风。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他走过长廊,走过月亮门,走过那片竹林。 竹林里的路黑漆漆的,他走得毫不犹豫,像是脑子里有一张地图,清楚地标着 她在那里。 在沈昭宁的床上吗? 他走得越快,心里的那团火烧得越旺。 烧得他眼睛发红,呼吸急促,烧得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带走她。 第45章 硬刚 正院门口,陆暗站在廊下。 他看见玄策走过来,没有让开,抱拳行了个礼:“皇上,夜已深,侯爷已经歇下了。” “让开。” “皇上,侯爷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玄策一把推开他,推门的动作又重又急,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里点着一盏灯,微光。 沈昭宁坐在轮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没有睡。 衣裳整整齐齐的,头发一丝不苟,好似知道他晚上会来一般。 床上,帐子半垂着。 帐子里有一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头发散在枕头上,乌黑乌黑的。 玄策的目光落在那个脑袋上,移不开了。 “皇上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沈昭宁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来, “朕要带她走。” “谁?” “你的小奶娘-孟娇儿。” 沈昭宁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慢慢收紧。 “她是臣的药引子,皇上带走她,臣会死。” “朕会给你找别的药引子。” “找不到。”沈昭宁的声音很平,但很硬,“皇上知道找不到。” 玄策的眼眶红了。 那不是愤怒的红,是一种……说不清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烧,烧得他疼,但他不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 “沈昭宁,你要跟朕作对?” “臣不敢。” “你不敢?你的人拦在门口,你不让朕进去,你说你不敢?” 玄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昭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昭宁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一个烧得发红,一个冷得像冰。 帐子里,孟娇儿醒了。 她听见声音,掀开帐子的一角,探出半个脑袋。 看见玄策的那一瞬间,她的脸白了。 是他。 那个贵人。 那个在汤池里对她做过坏事。 她的手抖了一下,帐子落下来,把她重新遮住了。 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在帐子后面,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晏清从后面走进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连外衫都没来得及披。但他的步子很稳,脸上没有慌张。 他站在沈昭宁身旁,看着玄策。 “皇上,您要带走她,先过了我们兄弟这一关。” 玄策看着他,又看着沈昭宁。 两个人都站在他面前,一个坐在轮椅上,一个站着。 一个冷的,一个温的。 但他们的眼神是一样的—不退。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在跟谁说话?” 玄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朕是皇帝。” “臣知道。”沈昭宁说。 “皇上,臣也知道。”沈晏清说。 “知道,还不让开?” 沈昭宁没有动。 沈晏清也没有动。 玄策的手开始发抖。 是怒。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要爆出来的怒。 “来人—”禁卫们从门外涌进来,手按在刀柄上。 陆暗从廊下闪进来,站在沈昭宁身后。 陆明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沈晏清身旁。 刀光映着烛光,冷冷的,亮亮的。 “皇上,您要动手?” 沈昭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臣的暗卫不多,但够用了。” 玄策看着外面那几张脸,他认得陆暗,陆明,后面还有两个,站在暗处,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杀气,是上过战场的那种杀气。 玄策的禁卫们也拔出了刀。 刀锋相对,一触即发。 “住手!”孙神医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白胡子在烛光下一翘一翘的。 他手里捏着几根金针,在烛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他看了一眼玄策的脸色,觉得不对劲。 脸色潮红,瞳孔放大,太阳穴的青筋在跳。 这不是清醒的样子。这是? “皇上你又中毒不成?”孙神医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玄策转过头看着他:“朕没有中毒。” “皇上,您有,这毒有些厉害。” 孙神医走上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又看了看他的舌苔,闻了闻他呼出的气息。 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是稳的。 “皇上体内的余毒没有排干净,又受了刺激,毒气上行,冲了脑子。” “您现在不是清醒的。”玄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叫:“别听他胡说!你是清醒的!把她带走!” “闭嘴。” 玄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孙神医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但他知道,再不施针,就来不及了。 “皇上,得罪了。”他捏起一根金针,不等玄策反应,一针扎进他的百会穴。 玄策浑身一僵。 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眼神从狂乱变得涣散,从涣散变得空洞,从空洞慢慢变得清明。 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小三子从后面扑上来,扶住了他。 “皇上!皇上!” 玄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睛里那股烧得人发狂的火,已经灭了大半。 他看了看沈昭宁,又看了看沈晏清,又看了看地上禁卫拔出的刀。 “朕……怎么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孙神医跪下来:“皇上,您的病还没有好,您需要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帐子里,孟娇儿缩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玄策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慢慢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忽然转身,大步往回走,一把拉开床帐。 孟娇儿“啊”地惊叫一声,缩进被子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又惊又怕地看着他。 玄策盯着她,眉头皱得死紧。 “她怎么在这里?” 沈昭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皇上,她是臣侯府的奶娘,她在哪里,无需和皇上呈报吧。” 孙神医看了孟娇儿一眼,赶紧打圆场:“皇上,侯爷最近腿有了起色,多亏了娇儿姑娘的药露。 侯爷半夜也要喝一回,她住这儿,取药方便些。” “不行。” 玄策的声音硬邦邦的, “分开睡,你们靠得太近。”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心里多少有些明白,皇上晚上如此失态,不全是因为余毒未清。 沈晏清听到“分开睡”三个字,眼睛一亮,抢着开口: “好的皇上!从今天起就分开,分房间,分床睡!您放心,我帮您看着!” 沈昭宁转过头,看着自己弟弟,目光沉了沉。 “你?” 沈晏清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 玄策没理会他们兄弟俩的眼神官司,最后看了床上的孟娇儿一眼。 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眼睛圆圆的,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他的喉结滚了滚,转身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的,像是把什么东西踩进了地里。 第46章 冒死劝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各怀心思 玄策走了。 带走了禁卫,带走了那阵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廊下的灯笼还在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像还没从刚才的惊动里缓过来。 屋里安静了。 孟娇儿缩在床角,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两兄弟,心跳还没平复。 沈昭宁先开口:“你刚才说帮皇上看着,什么意思?” 沈晏清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孟娇儿,又看了一眼大哥,别过脸去:“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皇上让她分开睡,那就分开睡。大哥,她一个姑娘家,睡在你房里,传出去不好听。” “哪里不好听?” “她以后要嫁人的。”沈晏清说得有些急,“睡在你这儿,名声坏了,谁还肯娶她?” 沈昭宁靠在轮椅上,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不重但也不轻:“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安排?” “给她单独一间房,离你远一点的。”沈晏清说。 沈昭宁没有接话。 他看着沈晏清,沈晏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尖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滑过去。 “那你哥哥我娶了她就是。”沈昭宁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沈晏清愣住了。 他看着沈昭宁,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孟娇儿也没想到沈昭宁会这么说。 屋里安静了几息。 孟娇儿的声音从床角传过来:“侯爷,二爷,我人在这里呢。” 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脸上的红还没退,但语气是认真的, “我以后要做秀才娘子的。” “我是签了契,可我没说要留侯府一辈子。更不会嫁给您!” 沈昭宁和沈宴清同时转过头看着她。 两双眼睛同时落在她身上,她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把话说完了: “等侯爷病好了,契到期了,我就要回去的。” 屋里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远处竹林里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沈昭宁先收回目光,看向别处。 沈晏清也收回目光,看向地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争了半天,争的是她睡哪里、谁离她近、谁有资格娶她。 可她根本没想留在这里。 她要回去,做她的秀才娘子。 他们争的那些,她一样都不稀罕。 沈晏清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哥,你睡吧。明天我给娇儿另安排一间房。”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昭宁和孟娇儿。 沈昭宁没有看她,就那样坐在轮椅上,面对着窗户。 孟娇儿缩在被子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觉得,侯爷刚才说“娶了她就是”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沈昭宁开口了:“睡吧。” 他推着轮椅往门口走,轱辘碾过地面,咕噜咕噜的。 “侯爷,您去哪儿?” “书房。” 门关上了。 孟娇儿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侯爷说要娶她,二爷说要给她另安排房间,皇上要把她带走。她只是一个奶娘,一个签了契的奶娘而已。 孟娇儿对自己说:不要痴心妄想,赚够钱回去找王大哥和大娘,安稳过日子。 城郊一进的小宅院里,王大娘坐在灶房门口择菜。 隔壁传来赵瓶的笑声,骚气得很。 她叹了口气,手里的菜叶子掐断了半截。 当时就不该贪那几两银子的便宜,听儿子的话买了这里。 现在倒好,儿子天天和隔壁寡妇勾搭在一起,连书都不怎么读了。 王家佑从屋里出来,穿着新做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像个读书人的样子。他看了娘一眼:“娘,中午弄个红烧肉,赵瓶说她好久没吃肉了。” 王大娘把手里的菜叶子扔进盆里:“你还有脸提她?我问你,上个月娇儿派人送来的三十两,你说书院院长要收书费,给了你二十两。后来你说要做几身像样的衣裳,又给了你五两,那些银子呢?” 王家佑别过脸去。 “你是不是全花在那个不要脸的寡妇身上了?”王大娘的声音高了半度。 “娘。”王家佑转回来,脸上的不耐烦挂得明明白白,“赵瓶是我的女人,你不要一口一个不要脸。儿子就是喜欢她这种有风情的,怎么了?” “那娇儿呢?” 王大娘站起来, “娇儿卖身进侯府,定钱一百两全给了你买房。每个月的月钱送过来,咱们一家子吃得饱穿得暖。你倒好,拿着她的银子养别的女人。” 王家佑冷笑了一声:“山高皇帝远的,她在侯府,能知道什么?” 他蹲下来,凑到王大娘跟前,声音放低了些,“娘,这个月的月钱,你去找娇儿要了没有?赵瓶说看上一只银簪子和一个银手镯,我已经答应她了,你快去要。” “这个月时间还没到。”王大娘别过脸。 “那就先去要。我不信那么大一个侯府,她弄不到钱。她随便偷拿一个花瓶或者烛台,都能换不少银子。” “你说的什么话?” “实话。” 王家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娘,现在我们搬城里来了,儿子和哥们喝花酒都贵了许多。我可是要攀附贵人的,没钱怎么打点上下?你儿子是读书人,以后要做官的,不能让人看低了去。” 他转身回了屋。 赵瓶的笑声又从隔壁飘过来,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王大娘坐在灶房门口,看着盆里掐了一半的菜叶子,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孟娇儿的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那孩子从小心善,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下的银子全送过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布满了老茧和裂口。 她不知道该怪谁,怪儿子还是怪那个赵瓶。 下一次孟娇儿派人送银子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还有没有脸接。 槐树村。 陆明骑了一天的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乡,抽着旱烟说着闲话。 陆明下马,问了句王家佑的住处。 老乡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吐了口烟,笑了:“王家佑?你说刘翠花的儿子王家佑?” “是。听说他是秀才。”陆明点头。 “秀个鬼。” 老乡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那小子就会咬文嚼字,族学里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他学得好。也就他娘和那个养在他们家里的那个小姑娘信。”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另一个老乡插嘴:“王家佑早就不住这儿了。” “借他没过门媳妇的光,那姑娘在侯府当差,赚了银子,刘翠花和王家佑在城里买了宅子。现在应该住城里去了吧。” 陆明问城里什么地方。 老乡说不知道,就知道是城郊,哪个门都不清楚。 陆明道了谢,牵马往回走。 他没找到王家佑,但他找到了想知道的东西—那个秀才不是什么秀才,读书不咋地。 至于别的,可以去族学查一下,他的师长和同窗应该知道他搬去哪里,顺便打听一下他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他翻身上马,往城里的方向去了。 第48章 回程 这几天庄子上气氛怪怪的。 孙神医找到周嬷嬷,说:“要不咱们回侯府吧。我还是担心陛下的身体,回侯府吧,这样离宫里近些,万一有事也来得及。” 周嬷嬷去问沈昭宁,沈昭宁说:“收拾好东西,明天就走。” 庄子上上次跟过来的奴仆开始忙活起来,装箱的装箱,打包的打包,院子里乱糟糟的。 如意一边叠衣裳一边跟孟娇儿闲聊:“前几天晚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来了那么多军士,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长廊上全是人,吓死我了。” 孟娇儿低着头叠自己的衣裳,把那只玉兔用帕子包好塞进包袱里。 她含糊地说:“我睡了,不知道,没看到你说的军士们。” “这样啊,那你真错过了。” 如意压低声音, “我们二爷看到来了一堆士兵,哗一下就起来了,就往侯爷房里跑。” 如意说着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告诉你,我们二爷习文,但也有功夫的。射箭特别有准头,侯爷以前教过他。” 孟娇儿“嗯”了一声,把包袱系紧,没有接话。 周嬷嬷从门外进来:“如意,把二爷的东西收一收,明天要回侯府了。娇儿你也一样,房里东西收一收,特别是那只兔子,别忘了带回去。” 她顿了顿,“明天你和侯爷一个马车。” 孟娇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低下头应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庄子门口排了一溜马车。 下人们把箱笼抬上去,婆子们互相招呼着上车。 孟娇儿站在门口,看着那辆最大的马车,帘子垂着,看不见里面。 陆暗和小厮正把沈昭宁往上抬。 她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上马车的时候她就在盘算:上车就装睡,一路睡到侯府,就不用跟侯爷说话了。 自从那天晚上他说了那句“娶了她就是”,她就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了。 看一眼就心慌,说一句话就脸红,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是来做奶娘的,不是来......她不敢往下想。 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沈昭宁已经靠在里面了。 孟娇儿爬上去,在离他最远的地方坐下来,把包袱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 马车动了,晃了一下,她顺势往旁边一歪,闭上眼睛装睡。 还没装多久,车帘被人掀开了。 沈宴清跳上来,一屁股坐在孟娇儿和沈昭宁中间,把两个人的距离隔得开开的。“大哥,一起回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车继续走,路面不平,车身一晃一晃的。 孟娇儿本来在装睡,晃了几下身子就歪了,往沈昭宁那边倒过去。 还没等她靠上去,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稳些,别碰到我哥。”沈晏清的声音不大,但手劲不小。 孟娇儿被拽得身子一歪,还没坐稳,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搭在她的肩膀上,把她往相反的方向扳了一下。 “无妨。”沈昭宁的声音从沈晏清身后传过来,“让她靠,这样她舒服些。” 沈晏清没松手:“哥,这样不好,会压到你的,靠我吧。” 孟娇儿被两只手拽着,左边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右边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两个人谁都不松劲。 她就那么僵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像一块被两个小孩抢来抢去的布。 “侯爷,二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硬,“我能自己坐好,不需要靠着你们中的任何一个。” 她使劲把两只胳膊从两人手里抽出来,往旁边挪了挪,贴着车厢壁坐好,挺直了背,一动不动。 沈昭宁和沈晏清同时转过头看着她,一个目光沉沉的,一个目光悻悻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马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咕噜咕噜,一声接一声。 孟娇儿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想: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侯府门口,王大娘已经在门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块旧帕子包着,她每个月都来,门房已经认识她了。 “我说你们两母子要钱也要得太频繁了些。” 门房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鄙夷, “我们府里小丫鬟,就没有一个父母敢像你这样隔三差五上门要钱的。” 王大娘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不敢接话。 她也不想来的,但儿子催得紧,赵瓶那个银镯子的事还没着落,她不来,家里就没银子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孟娇儿什么时候回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门房看了她一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别过脸去。 门房看了一眼日头,又看了一眼杵在门口的王大娘,没好气地说:“你站这儿也没用,娇儿姑娘跟侯爷去温泉庄子了,什么时候回来都不知道。” 王大娘攥着帕子,点了点头,但没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觉得来都来了,万一今天回来呢? 她站在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缩着脖子等着。 门房进去喝茶了,懒得再理她。 街上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大娘抬起头,看见一溜马车从街尾拐过来,打头的那辆又高又大,黑漆的车厢,银色的帷子,四匹高头大马拉着,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气势大得她往后退了好几步。 后面还跟着好几辆,浩浩荡荡的,把整条街都占满了。 门房从里面跑出来,冲着洒扫的人喊:“去和沈福大管家说,侯爷回来了!从庄子回来了!快出来迎!”洒扫的人扔下扫帚就往里跑。 王大娘贴着墙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那辆豪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口,看着小厮们搬下脚踏,看着侍从们列成两排。 她心想,这阵仗,一辈子都见不着第二回。 镇南侯府的侯爷,就坐在那辆马车里。 那娇儿呢?娇儿是不是也在里面? 她伸长脖子往马车那边张望,手指把帕子绞得紧紧的。 第49章 保不住 王大娘站在墙根底下,眼睛盯着那辆大马车,眨都不敢眨一下。 车帘掀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着青色的丝绦,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 他下了车,转过身,朝车里伸出手。 王大娘心想,这大概就是侯府的主子了吧,长得真好看。 车里伸出一只手,小小的,白白的,搭在那年轻男人的掌心上。 但那只手很快又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似的。 车帘后面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说了句什么,王大娘没听清。 然后一个姑娘从车里钻了出来,自己踩着马凳,稳稳当当地下来了。 王大娘看见那姑娘的衣裳,眼睛都直了。 那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滑得像水,在日光下泛着柔柔的光。 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兔毛,衬得她小脸十分可爱。 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竖领偏襟衫,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露出小小一截下巴。 腰上系着一条豆绿色的绦带,打了个精巧的结,垂下来的穗子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支银簪子,耳垂上缀着两粒小小的珍珠,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 这身打扮,跟画上的贵女似的,哪里像个乡下姑娘? 王大娘愣在原地,半天没敢动。 她看着孟娇儿的脸——以前在村里的时候,这丫头也白,但那是吃不饱饭的白,白里透着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着就让人心疼。 现在不一样了,脸颊红扑扑的,白里透红,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润润的,亮亮的,一看就是吃得好、睡得好、养得好。 王大娘张了张嘴,想叫,又不敢叫。 她不确信这是不是娇儿。 娇儿怎么会有这样的气色? 娇儿怎么会穿这样好的衣裳? 娇儿哪里会有这般好的气度? 她站在那里,脚像钉在地上了一样。 孟娇儿下了马车,正要往前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娇儿啊!” 那声音颤巍巍的,带着不确定,带着小心翼翼,像是不敢认,又怕认错了。 孟娇儿转过身。 王大娘站在墙根底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着旧帕子,脚上的布鞋沾了一层灰。 她站在那里,佝偻着背,看着孟娇儿,眼睛里有泪光,嘴唇在抖。 孟娇儿愣住了。 孟娇儿迎上去,拉着王大娘的手。 王大娘的手粗糙得很,指甲缝里嵌着泥,蹭在孟娇儿白嫩的手背上,蹭出一道灰印子。 孟娇儿没在意,只是问:“大娘,您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吗?” 那边,陆暗已经把沈昭宁从马车上抬下来,推着轮椅往府里走。 沈昭宁看了一眼孟娇儿这边,没说话。 沈宴清也远远站着,目光落在王大娘身上,眉头微微皱着。 沈昭宁对他弟说:“进去吧,这事让周嬷嬷处理。” 周嬷嬷听见了,马上应道:“两位爷放心,老奴去看看,你们先回。” 她快步走过来,一手拉着王大娘,一手拉着孟娇儿,从旁边的小门进了侯府,在门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坐下。 屋子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把旧伞。 周嬷嬷朝外头喊了一声:“贵子,今天你当班啊?去给这位大娘倒杯水。” 贵子探头一看是周嬷嬷,忙不迭地去倒水了。 孟娇儿坐在王大娘旁边,声音里带着担心:“大娘,怎么了?王大哥出什么事了吗?” 王大娘也不绕弯子,搓了搓手,说:“娇儿,这个月的月钱到了吗?” 周嬷嬷坐在边上,本来端着茶杯正要喝,一听这话,嘴角露出一丝讥讽,把茶杯放下了。 她不说话,眯着眼听着。 孟娇儿愣了一下:“大娘,这个月才过了半个月呢。上个月我刚差人给您送去三十两,您忘啦?” 王大娘脸上有些挂不住,打着哈哈说:“这不是刚买了宅子嘛。” “买宅子也是为了你,娇儿,你以后嫁过来能住大房子,对吧?” 孟娇儿眼睛亮了一下:“以后能住大房子了吗?” “能住能住。”王大娘连声说。 孟娇儿想了想,又问:“可这月钱还没发呢,您和王大哥着急用吗?” 王大娘心想:我倒不急,急的是你王大哥。 那个寡妇赵瓶看上了一只银簪子和一个银手镯,这几天撺掇他问我要钱,他催得紧,我没办法才来的。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说:“也不急,就是问问。” 周嬷嬷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开了口:“我说这位大娘,您这每月不仅自己来,您儿子也来好几次。娇儿存的那点月银,都被你们拿光了。她身上可没现钱给您。还有,我们侯府可不给下人支取银子,您别想让她问我们多要。” 王大娘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连连点头:“嬷嬷说得是,侯府规矩大,规矩大。” 她嘴上说着,眼睛却往孟娇儿头上瞟,瞟一眼头上的银簪子,又瞟一眼耳朵上的小米珠耳坠子,来回看了好几眼。 孟娇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耳朵,忽然明白了。 她看了看周嬷嬷,犹豫了一下,说:“嬷嬷,我和大娘说会儿体己话,行吗?”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语气淡淡的:“我在门外等你,侯爷那边不能缺人照顾。”说完推门出去了,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王大娘和孟娇儿。 孟娇儿把头上的银簪子拔下来,又把耳朵上的小米珠耳坠子摘下来,放在桌上。 “大娘,您看上了这些吧?” 王大娘看着那两样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嘴上却说:“这怎么好意思……” 孟娇儿把簪子和耳坠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您拿着吧。回头我还是戴王大哥给我做的那根木簪子。” 王大娘还是有些不放心,低声问了一句:“我拿走了,侯府不会追回来吧?” 孟娇儿摇了摇头。 这两样东西是周嬷嬷给她的,不是侯府的份例,拿走了也没人管。 但她没跟王大娘说这些,只是说:“不会的,您放心吧。” 王大娘这才把簪子和耳坠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说:“那我先回去了,时间到了我再来取月钱,这个大娘帮你保管着。” 说着就往门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她推门出来的时候,周嬷嬷正站在门外。 周嬷嬷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着的东西,什么都没说,侧了侧身让她过去了。 王大娘低着头快步走出小门,消失在巷子里。 周嬷嬷转身进屋,看着孟娇儿。 孟娇儿坐在椅子上,头发散了,耳朵上也空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安安静静的。 周嬷嬷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几件首饰都保不住。” 孟娇儿抬头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就是那种“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还是会这么做”的笑。 周嬷嬷看着她那样的笑,本来想再说几句,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这丫头从根上就这个性子,说了也没用。 第50章 二爷怀里的姑娘是谁? 周嬷嬷回去就把事情跟沈昭宁禀了。 王大娘没要到钱,但把孟娇儿头上的银簪子和耳朵上的米珠耳坠子拿走了。 周嬷嬷说得仔细,连王大娘在门房里的样子都学了一遍。 沈昭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靠在轮椅上说:“这王家好似不是孟娇儿嘴里说的那般好,都是贪财之辈。” “可不是嘛。”周嬷嬷点头, “他们就是拿那秀才娘子的名头套着娇儿呢。也就这个不谙世事的丫头信他们的鬼话。一个月三十两不够,还要搭上首饰。那王家婆,怀里揣着娇儿的东西,跑的可快了......” 周嬷嬷越说越气,脸上的褶子都绷紧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垂下眼想了片刻。 “嬷嬷,母亲的私库里有些好东西,你挑几件不太起眼的给她,别吓着她,让她慢慢学规矩,学装扮。”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在思量什么, “若王家贪财,就一口气把孟娇儿全买下来,索性签下死契,让王家断了念想。” 周嬷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了。 侯爷这是不打算放人了。 不是多留几个月几年,是压根没打算让孟娇儿出这个府。 她心里一阵欢喜,脸上却不敢露太多,只是弯了弯腰,应了一声: “是,老奴省得。” 她又想,侯爷给娇儿东西,还要“不起眼的”,怕吓着她。 这是把娇儿揣在心里了,怕她受不住,怕她跑,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碗满了沿的水,走快了怕洒,走慢了又怕够不着。 周嬷嬷嘴角压了压,她晚上要去夫人的牌位前说道说道——大爷也到了开窍的年纪了,心里有姑娘了。 孟娇儿从门房出来,顺着长廊往西院走。 簪子没了,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步子又急又快。 走到拐角处,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胳膊。 “怎么了?” 沈宴清站在廊柱旁边,不知道等了多久, “你那王大哥的娘来问你要钱了?” 孟娇儿偏过头,看见沈宴清正盯着她,目光落在她散着的头发上。 她不想说话,只想回去把那根木簪子找出来把头发挽起来,就这样披着发走在府里成什么样子? 她侧了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沈宴清没松手,反而攥紧了些,语气也硬了:“问你话呢。” 孟娇儿挣了两下,没挣开,胳膊被他箍得生疼。 她抬起头,看着沈宴清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带着恼意: “二爷,您抓疼我了。” 沈宴清的手劲松了些,但没有放开。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乌黑的,像墨一样在风里散开。 一缕发丝拂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滑溜溜的,他的心也跟着那缕头发飘了一下。 “怎么好好的披着发?”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 孟娇儿没有回答。 青丝在这一刻被风吹得扬起,拂过她的脸颊,拂过他的手指。 沈宴清看呆了,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孟娇儿没站稳,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鼻尖磕在他的胸口,硬邦邦的,磕得她生疼。 她还没来得及推开他,沈宴清已经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发蹭在他脸上,柔柔的,滑滑的,带着那股让他发疯的香味。 他的手从她的胳膊滑到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 “娇儿,你用的什么香?”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就是这个味道,让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孟娇儿僵住了。 他的手掌很大,覆在她半边脸上,掌心滚烫。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木的,清冽的,混着一点点墨香。 她的心猛地跳了几下,脸上烧了起来,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的,但力气太小了,手臂被箍着动不了。 “二爷——” “二爷?”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长廊那头传来。 福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眯着眼往这边看。 他老眼昏花,看了好几眼才看清——二爷怀里搂着一个人,是个姑娘,穿着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散着,脸埋在二爷胸口看不清长相。 沈宴清的手像被烫了一样松开,往后退了一步。 孟娇儿趁机从他臂弯里钻出去,低着头,快步往西院跑了。 裙角在风里飘着,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拐过弯就不见了。 福伯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二爷确实抱着一个姑娘,那姑娘跑了,他还站在廊下看着人家跑远的背影发呆。是哪个丫鬟?二爷看上府里的丫鬟了? 福伯在侯府当了几十年的管家,什么没见过,但二爷抱着姑娘在廊下——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他把账册夹在腋下,背着手往回走。 不行,得让女儿阿圆去问问如意。 如意那丫头嘴严,但阿圆有办法,阿圆从小就跟如意一块长大的,套几句话应该不难。 晚上,周嬷嬷端了一盏油灯,独自走进祠堂。 祠堂不大,供桌上立着两块牌位——镇南侯沈凌远,夫人沈林氏。 烛火跳了跳,照着牌位上的金字,一明一暗的。 周嬷嬷把油灯放下,点了三炷香,恭敬地拜了拜,把香插进香炉里。 她跪在蒲团上,对着牌位说话,像拉家常。 “夫人啊,那个来给咱们大爷做药引的姑娘,不仅治了侯爷的病症,还让咱们大爷上心啦。”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嘴角也翘了, “您说这是不是老天开眼?大爷这些年苦够了,身子坏了,心也冷了。老奴还以为这辈子等不到这一天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会儿,把白天的事学了一遍,侯爷说“从母亲私库里挑几件首饰给她”,侯爷说“若王家贪财就一口气把孟娇儿全买下来”。 她说一句笑一声,笑完了又拿袖子擦眼睛,自己也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心酸。 第51章 奸情 陆明找到王家佑住处的时候,是下午。 他从王家佑的同窗口里打听到了地址——城郊柳巷,一进不大的宅院,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 他到的时候门关着,拍了两下没人应。 他绕到后院,翻墙进去。 院子里晒着两件男人的衣裳,一件青衫,一件月白中衣,浆洗得干干净净,在太阳底下微微晃着。 屋里传来说话声,能听出是一男一女,声音带着黏腻感。 陆明贴着墙根走过去,从窗缝往里看了一眼——脸上腾地红了。 床上两个人,被子掀到腰际,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腰上,女人的衫子解了大半,露出半边白花花的膀子。 陆明在心里骂了一句,觉得眼睛烫得慌,但没法子,他是来查事的,只能忍着 女人的声音黏黏腻腻的,带着一股子撒娇的劲儿: “王郎,你什么时候娶我啊?我可是能给你生大胖小子的。你看我给前头那个夫君生的,就是大胖儿子。” 王家佑搂着那女人的脖子,嘴唇贴在她耳根子上蹭来蹭去,含混不清地说: “瓶儿,你这樱桃小嘴怎么尽说些扫兴的话?咱们正兴头上呢。叫些好听的,让郎君享受享受,再说娶亲的事。” 他的声音又软又黏,像糖稀化在热水里,腻得陆明牙根发酸。 那女人就是赵瓶。 她不着急,笑眯眯地往后缩了缩,把王家佑的手轻轻推开,指了指自己的锁骨。“郎君,这里,瓶儿这里香得很。郎君可要吃啊?” 她偏着头,露出一截白腻腻的颈子,眼波流转着,嘴上笑着,身子却往后让了让。 王家佑猴急地去够,她不让,两个人你推我躲的,在床褥上滚了两滚。 王家佑气喘吁吁地压上去,声音又低又急:“我的瓶儿,我的心肝,娶,一定娶。我要死你身上了。” 他像饿极了的猫见了腥,恨不能将身下的人揉碎了吞进肚里。 赵瓶这才不再躲了,两个人搂在一处,被褥翻腾,床架吱呀作响。 陆明在外头听得面红耳赤,别过脸去,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 里头那个男人,就是孟娇儿的未婚夫?这也玩得太花了。 孟娇儿在侯府当奶娘赚银子供他读书,他倒好,在城里买了宅子,养起了寡妇。 正想着,大门那边传来响动。 陆明耳朵一动,一个翻身跃上墙头,落到了隔壁院子里。 院子里晒着几件小孩子的衣裳,一个小男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约莫三四岁,虎头虎脑的。 他抬起头看着陆明,眨巴眨巴眼睛,愣愣地问了句:“叔,你是谁啊?” 陆明被这双圆溜溜的眼睛看得脸上有些挂不住,蹲下来笑了笑,声音尽量放得温和:“我来找你娘的,你娘呢?” 孩子指了指隔壁:“娘去找王叔了,就在隔壁,你没瞧见吗?”说这话的时候,孩子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娘去找隔壁王叔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明喉咙发紧,想拍拍这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里炸开了一声尖叫。 王大娘的声音又尖又响,像刀子划在瓷碗上:“要死啊!怎么弄家里来了?你们在隔壁乱来,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弄家里来啦?”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儿啊,你要考秀才的,现在弄个寡妇在家里媾和,你不要脸,娘还要脸啊!” 王家佑的声音慌慌张张地响起来,压得很低,但陆明耳力好,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娘!娘!不要喊!儿子要脸的!你这一喊,大家都知道,就不好了!” 赵瓶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不屑:“扫兴的老太婆。” 她披着衫子从屋里走出来,衫子半敞着,露出一大片肩膀,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红晕。 她靠在门框上,斜着眼看王大娘,嘴角挂着笑,那笑容不大,但扎眼得很。 “喊啊,老太婆你喊啊。喊得越大声,知道的人越多,我越高兴。到时候你儿子只能娶我这个寡妇。” 王大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瓶的手指头都在哆嗦:“你这不要脸的贱骨头!” 赵瓶不慌不忙地拢了拢头发,笑得更加放肆:“我不要脸?是你儿子来勾引我来这。你问他,是我先找他的,还是他先找我的?” “我一个寡妇,带个孩子,老老实实过日子。你儿子三天两头往我屋里跑,送吃的送喝的,说要照顾我。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王家佑拉着赵瓶往隔壁走,走到门口回头吼了一声:“娘,你闭嘴吧!”那声音又急又燥,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王大娘被这一声吼住了,站在院子里,嘴巴张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王家佑看都没再看一眼,拽着赵瓶出了门。 赵瓶被他拉着走,回头看了王大娘一眼,那一眼里有得意,有嫌弃。 陆明从墙头翻下去的时候,听见王大娘在院子里哭。 哭得很凄惨,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一句话:“你怎么对得起娇儿啊?你怎么对得起娇儿……” 陆明走在巷子里,巷子很长,两边的墙很高,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的,阴凉凉的。 他想起孟娇儿的样子——柔柔软软的,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那样的姑娘,哪里是住这般地方的人? 他加快了脚步,得回去,把这些事告诉陆暗。 陆暗正在后院查看防卫,看见陆明回来,脸色不对,便拉着他往无人处一带。 “查到了?” 陆明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王家佑和那个寡妇赵瓶的事,又把学堂里打听到的说了:王家佑学业不成,同窗说他能考中秀才根本是做春秋大梦,师长提起他摇头。还有村里老乡都看不起那小子。 “要不要告诉娇儿姑娘?”陆明问。 陆暗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王大娘拦在侯府门口的样子,他已经从门房哪里打听到这母子俩隔三差五来要钱的事,还听周嬷嬷说娇儿姑娘连头上簪子都保不住。 他皱了皱眉:“先不急着告诉娇儿姑娘,我去和侯爷说。” 第52章 心窍 周嬷嬷从祠堂出来,径直往大夫人的私库走去。 库房在祠堂隔壁,一间不大的屋子,锁了十几年了。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一股樟木和旧绸缎的味道扑鼻而来。 她点上灯,打开那些落了灰的首饰匣子,金的玉的珍珠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手指轻轻摸着那些冰凉的宝石和金器,心里想着哪件适合娇儿。 太贵重的不行,那丫头会起疑;太素净的也不行,那是大夫人年轻时候戴的,式样老了。 她挑挑拣拣选了半天,也没打定主意。 关上匣子,站在屋子里想了一会儿,不若让那丫头自己来瞧瞧。 侯府有什么好东西,她自己看,自己挑。 有句话叫富贵迷人眼,正好顺便考验一下孟娇儿的心性,看看她会怎么选。 打定主意,周嬷嬷锁好门,往孟娇儿住的西院走去。 西院里,孟娇儿正坐在窗前对着铜镜发呆。 头发已经用木簪子挽起来了,是王大哥早年给她做的那根——桃木的,磨得光溜溜的,上头刻了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摸了摸光溜溜的耳垂,又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髻,有点不习惯。 那对小米珠耳坠子和银簪子是周嬷嬷给她的第一套像样的首饰,她很喜欢,但王大娘来要,兴许是王大哥有急事,王大哥急用比她喜欢更重要些。 周嬷嬷推门进来,看见孟娇儿对镜发呆的样子,笑着走过去说: “娇儿,跟我去个地方。” 孟娇儿回过神来: “去哪儿?” “跟我来就是了。”周嬷嬷拉起她的手,往外走。 两人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子。 孟娇儿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问,就跟着走。 走到祠堂隔壁,周嬷嬷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孟娇儿才反应过来,这间屋子她从来没来过。 门开了。 周嬷嬷先进去点灯,几盏灯全点上了,屋子里亮堂堂的。 孟娇儿站在门口,看见屋里摆着几只紫檀木的柜子,柜门敞着,里面一格一格的全是首饰匣子。 周嬷嬷把匣子一个一个打开,摆在桌面上。 金的、玉的、珍珠的、宝石的,在烛光下闪着细细碎碎的光,满屋子都是珠光宝气。 孟娇儿站在桌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周嬷嬷挑了一只赤金点翠的簪子拿起来,在她头上比了比,又放回去了。 “太沉了,压头。” 又拿起一只白玉镯子,拉过孟娇儿的手腕试了试,镯子太大了。 “大了,你手腕细。” 又拿起一对红宝石耳坠子,在孟娇儿耳朵旁边比了比,红宝石晃来晃去的,衬得孟娇儿的耳朵更白了。 周嬷嬷看了看,摇了摇头:“太艳了,压不住。” 孟娇儿站在那儿,一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低头说了句: “嬷嬷,我不用这些的。我戴木簪子就行。” 周嬷嬷没理她,继续在匣子里翻。 翻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从最底下的匣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支白玉镶嵌红宝石的簪子。 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不大,但颜色正得很,像一滴凝固的血。 周嬷嬷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孟娇儿。 “这支好。大夫人生前最喜欢这支,说是压得住场面又不张扬。” 她把簪子插进孟娇儿的发髻里,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支留着,等你要见客的时候戴。” 孟娇儿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指尖碰上去凉丝丝的。 “嬷嬷,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 周嬷嬷把簪子从她头上拔下来,放回匣子里,语气淡淡的, “是让你先看看,大夫人的东西,要知道这些可不是随便给人的,夫人临走的时候说这一库房首饰都是给未来儿媳的。” “给侯爷和二爷选媳妇得看心性,看品貌,还要看家世,你说是不。” 她边说边把匣子一个一个合上,放回柜子里, “今天先看这些,改天再来看。” 孟娇儿站在那儿,没听懂周嬷嬷的意思。 既然周嬷嬷问了,她要答:“是的,缺一不可的。” 周嬷嬷知道这丫头根本没懂,不过她也不点破,慢慢来,既然在侯府就有的是机会。 孟娇儿第一次见这么多宝贝,只是觉得那些东西真好看,但好看归好看,跟她没关系。 她是来做奶娘的,不是来做贵太太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郑重申明:等侯爷好了,她就回家过自己的小日子,这些金的玉的,不是她的命。 福伯当天晚上就把女儿阿圆叫回了屋。 阿圆已经嫁人了,以前是沈宴清院子里的大丫鬟,现在随丈夫在二门上当差,平日里很少回自己家。 福伯把门关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圆啊,我下午远远看到二爷抱着一个小姑娘,就在廊下。” 阿圆正要喝水,听了这话放下杯子,一脸不信: “爹,你看错了吧?那些小丫鬟怎么入得了二爷的眼?他可挑可挑的。” “爹骗你做什么?”福伯急了,声音大了一点又赶紧压回去,“你爹我就是隔太远,没看清楚是谁,才把你叫回来,让你去问如意。如意成天跟着二爷,她肯定知道。” 阿圆见爹说得认真,脸色也变了变,坐直了身子:“真的?二爷有收房的对象啦?”她眼珠转了转,忽然笑起来,“咱们二爷长大啦,爹。”她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嘴里念叨着,“沈家要有后啦。老侯爷和夫人在天之灵知道了得多高兴啊。” 福伯也点头,脸上的褶子笑开了好几道。 父女俩对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外面更鼓响了,阿圆站起来拍了拍衣裳:“爹,我明儿就去找如意。您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福伯连连叮嘱:“别声张,别让二爷知道是我说的。” 阿圆笑着应了,推门出去了。 承恩院里,沈宴清还沉浸在下午孟娇儿那靠近的香气里,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晃着,嘴角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后悔—福伯晚来一些该多好,那他肯定已经吻下去了。 孟娇儿的脸离他那么近,她身上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飘得他脑子发晕。 他当时只要再低一寸,就能亲到她。 她的脸蛋看起来香香软软的,亲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下午,越想越心痒,越想越坐不住,椅子被他晃得吱呀吱呀响。 如意从外面进来,他都没发现。 “二爷,你干嘛在那里摇啊?”如意不解地看着他。 沈宴清被这一声吓了一跳,脸色变了几变,从陶醉变成恼怒,声音硬邦邦的:“你以后进屋要敲门!要敲门!” 二爷怎么又气鼓鼓的? 如意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她刚才忘记敲门了吗? 好像是的。 好吧,忘记了,她下回记着就是了。 她没往心里去,照直说了:“二爷,和您说个事。您那个甜白釉碗放庄子上忘记带回来了,但是粉色琉璃瓶带回了。” 沈宴清一听,眉头皱起来:“你这事办的,圆姐从来不会忘东忘西。” 如意撇了撇嘴。 圆姐圆姐,二爷就知道圆姐。 但她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二爷,娇儿姑娘也夸那个琉璃瓶子漂亮。明天我还拿那瓶子给您要些奶回来啊?” 沈宴清听到“娇儿说漂亮”,眼睛亮了一下,语气立刻变了:“娇儿说漂亮吗?” “嗯,娇儿亲口和奴婢说的。二爷您高兴了吧?”如意不用看也知道,二爷眼里全是笑,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沈宴清清了清嗓子,端了端架子:“那就不罚你了。明天记得帮我拿一些存好,等我下学回来喝。” “二爷,您不是很久不去书院了?明天要去吗?”如意问。 “管夫子让我去给他们上课。”沈宴清说,语气随意,带着点傲气,整个书院能讲经义的就那么几个人,他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 如意正要应声,忽然想起一件事,脸色认真了些:“二爷,和您说个事。娇儿姑娘今天被她家那个王大娘要走了一对耳坠子和一根银簪子。娇儿姑娘简朴得很,身上好像就这些首饰,都让那王家母子要走了。” 沈宴清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住了。“什么?下午吗?” “就是下午。您没看见娇儿姑娘披着头发?就是簪子被拿走了。” 沈宴清想起下午在廊下,她披散着头发从门房那边走过来,他抓住她的手腕问她怎么好好的披着发。 原来如此。她被人拿走了簪子,连头发都挽不起来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是比心疼更黏糊的东西—酸酸的,涩涩的,堵在胸口。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如意,最近姑娘们都喜欢什么小首饰?” 如意眼睛一亮。 二爷这是想给娇儿姑娘买首饰了。 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装得一本正经:“二爷,带姑娘自己去选最好。她喜欢的才是最好的。” 她顿了顿,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如意给您出主意,能不能也换根银簪子啊?” 沈宴清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如意啊如意,你可真敢要啊。” 如意也不怕,笑嘻嘻地说:“二爷最大方,不是?” 沈宴清笑着摇了摇头,没答应也没拒绝。 如意知道他这是默许了,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明天要跟孟娇儿约个时间,带她去首饰铺子走一趟。 二爷买单,她顺便蹭根银簪子。 这差事,美得很。 如意退出去的时候,沈宴清又叫住了她。 “如意。” “在。” “那个琉璃瓶,明天洗干净了再去装,别留味儿。” 如意忍着笑应了一声,心里想:二爷啊二爷,您就嘴硬吧。为了那口奶,恨不得连碗都要用最好的。 她出了门,站在廊下,回头看了一样,屋里的灯还亮着,二爷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坐着,一动不动,像在想什么人。 如意摇摇头,笑了。 ? ?月头pK中,问大家要张比心月票增加人气,感激不尽,看到这的朋友,记得评论哦! 第53章 流言 崇德书院坐落在京城东边的柳巷尽头,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是先帝御笔亲题。 沈宴清每月来讲两回课,讲经义,讲策论,管夫子说他讲得比那些老学究生动,学生们爱听。 他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青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 刚进大门,山长就把拉到了边上。 山长姓陈,六十多岁,白胡子垂到胸口,做过两任国子监祭酒,告老还乡后被请来崇德书院坐镇。 陈山长拉着他的袖子,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季慎,你知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沈宴清看他神色凝重,不像平日那样笑眯眯的,便认真了几分:“山长,出什么事了?” “你还没听说?”陈山长皱了皱眉,凑近了些,“外面在传,皇上忌惮你们侯府,说要在温泉庄子对你们兄弟动手。” 沈宴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山长,您这是从哪听来的?怎么可能。” “季慎啊,也不是我一个人在说。”陈山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京城街头巷尾都在传,皇上在温泉庄子设了埋伏,要杀你们兄弟俩。” 陈山长又看沈宴清一眼“我本来也不信,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什么禁卫军半夜包围庄子,什么刀都拔出来了,就差见血。” 他拍了拍沈宴清的肩膀,“你回去问问你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宴清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温泉庄子那晚的事,他知道,禁卫军确实来了,刀也拔了,但不是皇上要杀他们,是皇上中了毒,神志不清,非要把孟娇儿带走。 那是皇上的私事,跟功高盖主、跟兵权、跟忌惮,没有半点关系。 这些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山长,谣言不可信。”沈宴清重新笑了笑,“您放心,我们侯府跟皇上好得很。” 陈山长看了看他的脸色,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沈宴清站在原地,手指攥了攥袖口,面上不露分毫,心里却开始翻腾。 这谣言传得太快,太像有人故意为之。 他想了想,决定等下了课回去跟大哥商量。 这边沈宴清在书院里被人拉住说话,那边侯府里来了个更不好打发的人。 沈家大族长沈老太爷来了。 沈老太爷今年七十有三,是沈家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老人,住在城外沈家老宅,平日里深居简出,连侯府的宴请都不怎么参加。 今天他拄着拐杖,让孙子赶了一辆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亲自到了侯府门口。 门房看到大族长的马车,吓了一跳,赶紧跑进去通报。 沈昭宁正在书房看邸报,听到通报,放下手里的折子,让陆暗推他去正厅。 他到的时候,沈老太爷已经坐在正厅里了,拐杖杵在椅子旁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带着气来的。 沈昭宁进门,抬手行了个礼:“太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让人传个话,我去老宅看您就是了。” 沈老太爷没接这话,拐杖往地上重重一点,声音不大,但硬得很:“昭宁,你跟皇上到底怎么了?” 沈昭宁靠在轮椅上,声音很平:“我与皇上?没怎么啊。” “你说的轻巧!”沈老太爷的拐杖又点了一下,这回声音大了,把旁边伺候的小丫鬟吓得缩了一下,“整个京城都在传,说皇上要在温泉庄子对你动手。你还说没怎么?” 沈昭宁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老太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他的腿上,又移回他的脸上。 老人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心疼,但语气还是硬的:“昭宁,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担心你,你现在不是当年那个杀神了,你坐在轮椅上,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拐杖在手里抖了一下,“你要是得罪了皇上,你要侯府怎么办?晏清怎么办?” 沈昭宁垂下眼,沉默了几息。 他想说他跟皇上之间没什么,想说那些都是谣言,想说皇上不是那样的人—但他不能说那晚的事。 不能说皇上中了毒神志不清,不能说皇上要来带走孟娇儿,不能说禁卫军拔了刀。 这些事说出来,对皇上不好,对孟娇儿不好,对侯府更不好。 “太爷,谣言不可信。”他抬起头,看着沈老太爷,语气很稳,“我跟皇上是过命的交情。他不会动我。” 沈老太爷盯着他看了良久,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哼了一声:“过命的交情?天家无父子,何况是兄弟?” “你打了那么多胜仗,手里握着兵权,哪朝哪代的皇帝能容得下这样的臣子?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他撑着拐杖站起来,腿有些软,旁边的孙子赶紧扶住他。 沈昭宁让陆暗送太爷出门。 沈老太爷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下来:“昭宁,沈家就剩下你和晏清了。你们好好的,我死了也好去见你们爹娘。”说完拄着拐杖慢慢走了。 陆暗跟在后面送出去,沈昭宁一个人坐在正厅里,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坐了很久。 他不怕谣言,但他想知道是谁在散播。 温泉庄子那晚的事,知道内情的人不多,皇上、许得海、孙神医、他们兄弟俩、孟娇儿,还有几个贴身的暗卫。 这些人都不可能往外传,那谣言是怎么传出去的? 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让谣言在京郊的几个茶楼同时冒出来? 他把钱三叫来了。 钱三是沈昭宁手下最得力的暗探,专门负责打探消息,长得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但这张脸往茶楼里一坐,往街边一站,什么话都能听进耳朵里。 “去查。查谣言从哪传出来的。”沈昭宁只说了两个字。 钱三抱拳:“是。” 他转身要走,沈昭宁又叫住他:“去几个传谣言的茶楼坐两天。” 钱三点了下头,走了。 沈昭宁一个人在书房坐到了天黑。 陆暗进来点灯,他也没说话,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京城里谣言满天飞,外面传皇上要杀他,宫里淑妃刚被禁足,皇上那边余毒未消随时可能发作,王家母子死死咬着孟娇儿不放,弟弟沈晏清的心思越来越藏不住。 每一件事都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老太爷说得对,他不是杀神了。 国泰民安也用不到他这个杀神,只是谣言从哪来来的呢? 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查清楚那个人想干什么。 第54章 月影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小葫芦耳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脸面 如意今天是最得意的。 出了月影阁的门,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袖子里揣着两串手串一根银簪子,鼓鼓囊囊的。 沈年靠在马车边上等她,一看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又讹了二爷一笔吧?”沈年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小心我跟圆姐说。” 如意白了他一眼:“你敢说,我就跟圆姐说你上次偷偷去赌坊的事。”沈年立刻闭嘴了。 孟娇儿和沈宴清并肩从月影阁出来。 门口几个小姑娘正凑在一起挑东西,看见他们走出来,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推了推旁边的同伴,小声说:“哎呀,这位公子带心上人来的吧?” 另一个姑娘打量了孟娇儿一眼,低声附和:“两人倒是郎才女貌,般配得很。” 沈宴清耳朵尖,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他耳朵里。 他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没忍住,弯了一下。 走过那几个小姑娘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朝那个说“般配”的姑娘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那姑娘被他这一笑晃得失了神,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孟娇儿没在意那些话,她正看着如意和沈年在拌嘴,如意揪着沈年的袖子不依不饶,沈年被她拽得东倒西歪。 她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好看。 马车往侯府走,沈宴清坐在孟娇儿对面,手伸在袖子里,攥着那包东西。 簪子,帕子,都在袖子里揣着,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银器的凉意。 他等着回府,等着单独给她。 到了侯府,如意识趣地拉着沈年先走了,说要去厨房看看今晚吃什么。 沈宴清和孟娇儿一起往西院走,穿过长廊,穿过月亮门,西院门口那棵枣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孟娇儿在西院门口停下,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给沈宴清行了个礼:“二爷,今日多谢您。等我发了月银,就把耳钉的钱还您。” 沈宴清本来已经去掏袖子的手,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从袖子里把那包东西拿出来递过去:“还什么还,我还有东西给你,都是你的,你看。” 孟娇儿接过去拆开,两根银簪子,几条丝帕。 簪子一根雕着兰花,花瓣薄得像纸;另一根镶了颗青金石,蓝幽幽的,不扎眼,但耐看。 丝帕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色,每条一角都绣着一枝小小的兰花。 “二爷,这太贵重了,我不好拿的。”孟娇儿把帕子叠好,连着簪子一起递回去,脸上带着为难。 沈宴清没接,皱了皱眉,声音硬了几分:“不用推,要知道这是侯府,你这么素净,是丢侯府的脸面。” 他说完觉得语气太重了,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如意我不也给她买了,你们都是侯府的人,都代表侯府的脸面。” 孟娇儿愣了一下。 “娇儿,”沈宴清忽然正色看着她,“这是我送的,你不能把它们转送他人。” 孟娇儿想了想,觉得二爷说得有道理。 她在侯府当差,穿得戴的太寒酸,别人看见了确实会笑话侯府。 如意拿了,她再不拿,反倒显得矫情。 她点了点头,把那包东西收好,郑重的语气:“二爷,我收好,不送人。” 沈宴清听到“不送人”三个字,心里一阵得意, 她跟我保证呢。 他随手拿起那根兰花银簪子,往前一步,轻轻插进她的发髻里,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 “嗯,脸面足了些。” 孟娇儿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指尖碰到冰凉的银器和光滑的玉质,有些不习惯。 “足了吗?”她问。 沈宴清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到她耳朵上那对翠绿的小葫芦,再移到发间那根银簪子上。 她站在枣树下,穿着半新的藕荷色褙子,耳朵上坠着两粒绿,发间簪着一枝银兰,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问他“足了吗”。 他觉得不止足了,是太足了,足得他挪不开眼。 “足了。”他说,声音有些低。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西院的拱门口,一个低着头摸簪子,一个看着她摸簪子,谁都没说话。 枣树上的叶子落了一片,飘下来,落在孟娇儿的肩上,她没发觉,沈宴清看见了,伸手帮她拂掉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她的肩膀是温的,他手一缩,像被烫了一下。 远处,陆暗推着沈昭宁,停在长廊拐角。 沈昭宁看着西院拱门口那两个人,沈宴清站在孟娇儿面前,手刚从她肩膀上收回来,两个人都低着头,离得很近。 他没有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慢慢收紧了。 陆暗站在轮椅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见了那一幕,二爷给娇儿姑娘戴簪子,还帮她拂掉肩上的落叶,两个人站在拱门口,一个低着头一个垂着眼,那距离近得不像是主仆说话,倒像是……他没敢往下想。 沈昭宁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声音很平:“回去。” 陆暗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往书房去了。 轮椅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像有人把什么东西碾碎了。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颗小石子。 圆圆的,滑滑的,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他攥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第57章 轻咬 孟娇儿沐浴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是一件月白色的里衣,外头罩了件藕荷色的褙子, 头发还半湿着,用那根兰花银簪子松松挽了个髻。 她刚坐到妆台前准备擦头发,门被敲响了。 一个小药童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颗褐色的药丸, 说是孙神医让送来的,侯爷晚上要喝最新鲜的药露, 这药丸能提升药性,让她现在服下。 孟娇儿接过来放进嘴里,有点苦,就着温水咽了。 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不多时小腹深处涌起一股暖意,不算烫,像冬天捧着一杯热茶,从指尖慢慢暖到心口。 她没在意,拢了拢头发,往凌波阁走。 今晚侯府的灯比往常亮。 廊下的灯笼全点上了,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照得青石板路明晃晃的。 孟娇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移,月光和灯光叠在一起, 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要亲自去给侯爷喂药露,她已经来凌波阁很多次了,可每次推那扇门之前,还是要在门口站一会儿。 她说不上来是紧张,就是心会跳得快一些。 凌波阁里没有旁人。 陆暗守在外面,陆明在房顶上,周嬷嬷被支去厨房了。 推门进去,烛光昏暗,只点了几盏,桌子那边全是暗的,只有床边亮着一小片光。 沈昭宁背对着她坐在轮椅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寝衣,肩背挺直。 烛光把他半个身子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侯爷?”她叫了一声。 “你过来。” 孟娇儿走过去,走到他面前。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头上,那根兰花银簪子插在发髻里,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看了两息,声音不大:“新簪子?” 孟娇儿抬手摸了摸簪子,点了下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脸红,也许是烛光太暗,也许是侯爷的目光太重,她觉得脸上热热的。 那点小姑娘家的羞涩挂在眉眼间,藏都藏不住。 沈昭宁看在眼里,不是滋味。 “今天不许背过身。”他的语气变了,不是商量,是命令。 孟娇儿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他从来都是温和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冬天的炭火温温吞吞的。 可现在这团火忽然烧高了,烫得她愣了一下。 “过来,坐我腿上。” 孟娇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没动。 她确定自己没听错,咬了咬嘴唇,心一横,走过去,侧着身子轻轻坐在他的腿上。 他的腿没有知觉,但她坐上去的时候,他的手立刻扣住了她的腰。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病人,手箍在她腰侧,她动不了分毫。 另一只手伸上来,拔掉了她头上的银簪子。 头发散下来,乌黑地披了满肩,几缕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把簪子放在旁边的桌案上,银器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禁锢在轮椅和他的胸膛之间。 她很轻,坐在他腿上几乎没什么重量。 头发散着,耳朵上还戴着那对翠绿的小葫芦耳钉,在烛光下一晃一晃的。 “娇儿,喜欢这银簪子?”他的声音很低,从她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给她,一下一下的。 孟娇儿张了张嘴,想说这是二爷送的。 话还没出口,沈昭宁又问了一句:“娇儿觉得我弟弟可好?” 她抬起头,露出不解的神情。 她不明白侯爷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沈昭宁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昭宁没来由地有些生气,不是对她生气,是对自己,是对弟弟,是对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不解。 他低下头,伏在她微露的锁骨上,轻轻地咬了一口。 不重,但牙齿陷进皮肤里,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孟娇儿缩了一下,没有推开。 她只是觉得锁骨上痒痒的,热热的,也不知道是被咬的还是别的原因,那股热从锁骨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耳朵。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烛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抿着,睫毛低垂着,一颤一颤的。 他伸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锁骨上那个牙印。 她的皮肤很白,牙印在烛光下泛着浅浅的粉,像落了一片桃花瓣,没入领口。 他顺着那片花瓣往下看,领口里还有别的花瓣,他上次看见过的。 “侯爷,娇儿做错什么了吗?您要咬我?”孟娇儿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点委屈。 沈昭宁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烛火在跳,有他的影子在晃。 他把手从她锁骨上收回来,重新扣住她的腰。 孟娇儿想起那颗药丸,想起孙神医说侯爷今晚要喝最新鲜的药露,想起那暖意在身体里缓缓流动。 她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坐在这里,坐在他的腿上,他用手臂圈着她,他的呼吸就在她头顶上。 重要的是她的心跳得很快,他的心也跳得很快,她能感觉到,隔着薄薄的衣料,隔着两个人的体温,他的心跳像擂鼓一样传过来。 “侯爷,您这样坐着,腿会不舒服吗?”她问。 “不会。”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哑。 孟娇儿低下头,手指搭在自己的衣襟上。 她发抖的解开了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衣襟散开了,露出里面的肚兜。 藕荷色的,绣着一朵荷花带露。 她没有继续,就那样敞着衣襟,抬起头看着沈昭宁,脸已经红透,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是觉得,那颗药丸在身体里化开了,化成了一汪温水,从她的四肢百骸流向同一个地方,暖暖的,软软的,像春天的风把冰面吹化了,河水流啊流,流到他的手里。 沈昭宁低下头。 他的嘴唇落在她的起伏上,不是咬,是很轻很轻的,像是怕碰碎什么。 那温热从锁骨一路蔓延,沿着那道浅浅的弧线慢慢往下。 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窗外竹叶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烛火跳了一下,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沈昭宁的手还是扣在她腰上,指节慢慢收紧,箍着她。 她抓着他肩头的衣料,抓得手指泛白。 她闭上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嘴唇。 像沉进了温水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每一个毛孔都被泡开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片茶叶,被热水一泡,慢慢舒展开来,浮浮沉沉地飘在水面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整个人轻飘飘的。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的额头抵在她肩窝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样待着,像是怕惊动什么。 沈昭宁先动了。 他抬起头,从她襟前的暗袋里取出那方叠好的丝帕,月白色的,一角绣着一枝兰花。 是今天从月影阁带回来的那条。 他拿起来,轻轻帮她擦拭,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孟娇儿垂着眼睛,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 她的手还搭在他肩头,没有收回来。 她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看见起伏的弧度。 沈昭宁把帕子叠好,没有还给她,攥在手心里。 “侯爷,那是我的帕子。”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手蹭过去的时候,几缕碎发被她拢到耳后。 他什么话都没说。 ? ?这里侯爷也直接喝奶了呢 第58章 夜归 孟娇儿低下头,把自己的衣襟拢了拢。 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系了两下没系上。 沈昭宁的手伸过来,把她的手从衣襟上挪开了。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一颗一颗地,替她把扣子系上了。 从最下面那颗开始,手指隔着薄薄的衣料碰到她的皮肤,她的身子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停。 他的手指在她锁骨上方停了一下,那枚牙印若隐若现地藏在领口边缘,像一片落在雪地里的桃花瓣。 他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整了整她的衣领。 孟娇儿低着头,不敢看他。 “娇儿。”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烛光一闪一闪地在她瞳仁里跳。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她只是觉得身体里那团暖意还在,像一汪温水在四肢百骸里慢慢流淌,流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她想靠着他,想缩在他怀里,不想走。 这个念头把她吓了一跳。 她站起来。 “侯爷,您好好休息。”声音有些急,像是怕自己反悔。 她没有看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在发抖,拉了两下才把门拉开。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 她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把门在身后关上了。 门外的风一吹,孟娇儿清醒了几分。 但身上还是热的,脸上也是热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孙神医那颗药丸让她整个人都不对劲,头晕晕的,腿软软的,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又急又乱。 明天一定要去问问孙神医,到底给她吃了什么。 夜里有些凉,她拢了拢衣领,往西院走。 长发散着,被风吹到脸上,痒痒的,她抬手别到耳后。 长廊上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昏昏黄黄的,照着青石板路。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到拐角处,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了过去。 她被拉进一个宽阔的胸膛里,鼻尖撞在硬邦邦的衣料上,磕得生疼。 她刚要叫,听见了那个声音,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孟娇儿,你怎么又这般披散着发到处走?” 是沈宴清。 孟娇儿被他拽在怀里,仰起头看见他的脸。 月光从廊柱间漏进来,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 “二爷,您怎么总这般神出鬼没?”她的声音软软的,没有力气。 “这里是我家,怎么就神出鬼没了。”沈宴清说。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孟娇儿,觉得她有些不对,她的脸红得不正常,眼睛也有些迷蒙,像是含着一层水雾,看人的时候没有焦点。 她整个人软绵绵的,靠在他身上,像没有骨头一样。 以前她见了他就跑,躲得远远的,今天却安安稳稳地靠在他怀里,连推都没推一下。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送你回去。”他的声音紧了些,“怎么觉得你路都走不利索了。” 孟娇儿点了点头,没有推拒。 她真的走不动了,腿软。 明天一定要问问孙神医,她糊里糊涂地想,到底给我吃的什么,感觉晚上自己像是昏了头一般。 沈宴清护着她往西院走。 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整个人靠着他,步子又小又不稳。 走了一段路,她的腿忽然软了一下,身子往下坠,沈宴清赶紧扶住她的腰,把她往上带了带。 “二爷,娇儿走不动。”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张,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了,“怎么回事?” 沈宴清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下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也红红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的。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你到底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孟娇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怎么了,就是全身没有力气,暖暖的,软软的,想找个地方靠着。 沈宴清咬了咬牙,一把将她横抱起来。 她的身子很轻,抱在怀里几乎没有重量。 头发垂下来,像瀑布一样悬在半空中,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安安静静的,缩着,闭着眼,睫毛微微颤着。 沈宴清的步子很快,胸膛里的心跳却比脚步更快。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闭着眼睛,没有睡,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喷在他的锁骨上,热热的,痒痒的。 他抱紧了,怕她滑下去。 西院到了。 他一脚踢开门,抱着她走进去,轻轻放在床上。 她的身子刚沾到褥子,就睡着了。 她的头发铺了一枕头,乌黑乌黑的,衬得脸更白更小。 她闭上眼睛,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看见起伏的弧度。 沈宴清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他走不动了。 他的手臂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他的胸口还留着她靠过的柔软,他的鼻子里全是她身上的那股香味, 他慢慢在床边坐下来,不想走,也舍不得走。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脸上。 她的脸红扑扑的,嘴唇微微翘着,睡着的样子跟白天不一样 白天的孟娇儿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走的兔子。 睡着的孟娇儿是舒展的,眉头是松开的,嘴唇是微微张着的,整个人是放松的。 沈宴清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颊,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又收回来了。 他怕惊醒她,也怕自己碰了就收不回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 不是想做什么坏事,是他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这副样子,头发散着,脸红扑扑的,睡得毫无防备。 这是他一个人的孟娇儿,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这般放松的孟娇儿。 他回到床边又坐下来。 鬼使神差地,在她旁边躺下来。 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上面并肩挨着,他的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温的,软软的。 她的香气从枕头上飘过来,浓得让他有些晕眩。 他侧过身,面朝她,看着她的脸。 她的嘴唇是粉的,是天生就有的那种,桃花粉薄薄的,润润的。 他想起在温泉庄子的时候,他在她脸颊上亲过的那一口。那只是脸颊,他已经想了好几天了。 如果亲在嘴唇上,会是什么感觉? ? ?可怜的二爷,你哥和皇帝都直接用嘴喝了,你还只偷亲了个脸 第59章 投奔 “求您收留!” 侯府门口跪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 穿着半旧的青缎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面容清秀,眼眶通红。 身后跪着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瘦得像只小猫,缩在老婆子怀里。 周嬷嬷和福伯接到门房通报赶到门口的时候, 那姑娘正哭得声泪俱下:“嬷嬷,求求您了,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我娘刚过世,舅舅家不收留,听说侯府有位表姨母,便来投奔。” “不求锦衣玉食,只求片瓦遮头,为奴为婢也可以,只要能养活庶妹和老嬷嬷……”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双手捧着递上去。 周嬷嬷接过来一看,和田白玉,上头刻着吉字纹,边缘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贴身戴了很多年。 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秀玉。 周嬷嬷手一抖。 秀玉,那是前头侯夫人娘家做小女儿时戴在身上的佩子,她见过。 夫人还在的时候,有一回收拾东西,把这玉佩拿在手里看了很久,说是送给了一个远房表妹做嫁妆。 那个表妹后来远嫁了,再也没了音讯。 周嬷嬷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来回看了几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姑娘。 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当年那表妹的影子。 “你叫什么名字?” “王雨来,这是我庶妹王雨晴,这是家里的老嬷嬷。” 周嬷嬷点了点头,让她们在门房里等着,自己去找沈昭宁。 沈昭宁正在书房看钱三送来的密报。 听周嬷嬷说完,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既是母亲旧人的后人,又拿着母亲的信物,收留一阵子吧。” 他顿了顿,“让小六子去查查这姑娘还有没有别的亲人,若有,给些银钱,送她们回去。若没有—” 他想了想,“打发她们去庄子上住,侯府里都是男子,她一个姑娘家,不能久住。” 周嬷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她心里觉得侯爷说得有道理,但她看那姑娘的神情,总觉得不太对。 哪儿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周嬷嬷把王雨来一行领到一个偏院。 院子不大,三间房,打扫得干干净净。 “平日里都有打扫,你们安顿一下行李就好。” 周嬷嬷指了指院角,“等会儿让人送被褥和吃食来。” 王雨来往院子里看了一圈,嘴上说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不像感激,倒像是在打量什么。 王雨来试探的问周嬷嬷:“这位嬷嬷,我和我妹妹是不是去感谢一下侯爷,比较好!我们小门小户出来,知道的不多,最好不要失了礼数。” 周嬷嬷看她一眼:“那倒不必,侯爷说了,您是老夫人娘家那边的旧人,若是说遇到难事,住几天无妨。” “只是你说的表姨母,也就是我们老侯夫人已经去世多年,想来你也是见不着的。” “表姨母过世了吗?”王雨来故作惊讶,泫泪欲泣。 周嬷嬷看她样子,也不便多说,“姑娘你和你的妹子,先安顿下来,好好休息吧!” 说着周嬷嬷便出了偏院。 王雨来看周嬷嬷离开,便换了副面孔,她哪里会不知道老侯夫人已经过世,她就是冲侯府两个男丁来的。 不管是侯爷,还是二爷,随便傍一个,都够她生活无虞,她可不想去舅舅哪里过苦哈哈的日子。 太阳正好,她走到廊下,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靠着柱子晒太阳闭上了眼睛。 老嬷嬷领着小雨晴站在院里,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雨来靠在柱子上眯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啃了两口。 老嬷嬷领着小雨晴进屋转了一圈出来,看见她在吃饼,小雨晴眼巴巴地看着,嘴角动了动,没敢开口。 王雨来看见她那副样子,忽然把饼往桌上一搁,语气不耐烦起来: “废物。” “刚才进来怎么不对着周嬷嬷哭?你平日不是动不动就哭?要紧的时候倒哭不出来了?” 小雨晴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姐,雨晴没力气哭,饿。” 老嬷嬷在旁边搓了搓手,低声下气地说:“大小姐,给小小姐一块吧,她小,饿不得。我老婆子几顿不吃没关系,您不要动不动饿着她呀。” 王雨来瞪了她们一眼,声音尖了些:“急什么?等会儿侯府会给咱们安排晚饭。饿一顿又不会死。” 老嬷嬷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桌边,倒了碗冷水,递给小雨晴。 小雨晴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喝了两口,又把碗递回去:“嬷嬷喝。” 老嬷嬷接过碗,也喝了两口。 一老一小对着喝冷水充饥。 王雨来看着侯府气派的飞檐和雕花的窗棂,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她咬了一口饼,含糊不清地说: “等姐姐被哪个贵人看上了,你这小肚子就不用挨饿了。” 老嬷嬷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若是去你舅舅家,早就到了,何至于挨饿。你把身上的银钱全花在路费上,你娘若知道......” “闭嘴。”王雨来把饼往地上一摔,“你在这样,我就赶你走。” 老嬷嬷不说话了。 王雨晴看着她们俩吵,脑袋嗡嗡的。 这一路上嬷嬷和姐姐的争吵就没停过。 嬷嬷说娘临死前交代了去舅舅家,姐姐非说要来京城侯府找那个从来没见过的表姨母。 她小,只能听话。 不听话会被姐姐卖掉的。 她转过脸,不想看了。 好饿。 肚子空空的,胸口有个位置绞痛。 她站起来,往外走。 老嬷嬷叫她,她没听见,出了院门,沿着长廊漫无目的地走。 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了。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好香,好香,比饭香还好闻,比娘以前炖的鸡汤还香,香的她觉得脑子都晕乎乎的。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香,只觉得很安心,很好闻,闻着闻着就不觉得饿了。 她又走了几步,走到一个小院门口。 枣树从墙头探出来,叶子黄了一半,铺了一地金黄。 她站在门口,想喊人,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身子晃了晃,靠着门框滑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60章 小客人 如意今天换了新发髻,把头发在脑后挽了个花苞似的髻,用银簪子斜斜地别住。她对着孟娇儿转了转头,簪子上的光一闪一闪的。 “好看吗?娇儿姑娘,那天二爷买的那根,我今天就戴了,还换了个时新发髻。” 孟娇儿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看,如意,这发髻好看,银簪子很衬你。” 如意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簪子,又看了看孟娇儿的发髻,桃木簪子,刻着两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磨得光溜溜的。 她凑近了瞧,眉头皱起来。 “那你那根呢?别天天戴你那根丑死的木簪,这一看就知道刻的人多不用心,花还是歪的。” 孟娇儿抬手摸了摸簪子,声音轻轻的:“王大哥以前刻的,那时手生。” 如意没忍住,嗤了一声: “娇儿,你那王大哥肯定没二爷好看啊!我们二爷还疼人,文才还好,我们二爷……” 她说着说着就收不住了,话里话外全是替沈宴清在说好话。 “我去屋里给你拿银簪子,顺便也帮你弄个时新样子的发髻。” 如意说着就要往屋里走,又问, “你那簪子放哪了?” 孟娇儿回想了一下。 昨晚在凌波阁,沈昭宁拔了她头上的银簪子,放在桌案上,她走的时候太急,好像忘记拿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屋里还有一根青金石的”,话还没出口,院子门口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如意和孟娇儿同时转过头去。 西院门口,地上躺着一个小女孩。 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褙子,袖口磨毛了边,头发乱糟糟的,只用一根旧红绳扎了个小揪揪。 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白,手里还攥着一片从枣树上落下来的黄叶子。 她躺在那里,像一只被人丢弃的小猫,蜷缩着,一动不动。 “哪来的孩子?”如意问。 孟娇儿已经蹲下去抱了,小女孩轻得很,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褙子空荡荡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摸到骨头,一块一块的,硌手。 孟娇儿皱了皱眉,声音低下来: “怎么瘦成这样?谁家的孩子?” 她抱着孩子往屋里走。 如意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 “能带进侯府吗?还是这般虚弱的孩子。” 她跟孟娇儿对了一眼,两个人眼里都是不忍。 “不止瘦,脸蛋还是黄的。” 如意凑近看了一眼,小女孩的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白,眼窝凹进去。 “喂点你的奶。”如意忽然说,“你那个可是药露,孩子喝了指定能醒。” 孟娇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又看了看如意,没说二话,把孩子放在床上,转身去倒了一碗奶水。 奶水温温的,白花花的,还冒着热气。 她端着碗坐到床边,舀了一勺,轻轻抵在小女孩嘴唇上。 勺子碰到嘴唇的时候,小女孩的嘴巴动了动。 孟娇儿又喂了一勺,这回她咽下去了。 三口两口,喂了小半碗,小女孩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睛不大,圆圆的,黑眼珠多白眼球少,像两颗黑葡萄。 她眨了眨眼,看看孟娇儿,又看看如意,目光在两张脸上转了几个来回,嘴巴一瘪。 “仙女姐姐……”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晴,是死了吗?死了看到仙女姐姐来接我吗?” 如意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今天的新发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呦,小小年纪嘴巴就这么甜。” 她回头看孟娇儿,“八成是你那奶水的功劳。” 孟娇儿没笑。 她把碗放下,用手帕擦了擦小女孩的嘴角,声音放得很轻: “你叫什么?哪来的?你娘呢?” 小女孩没答。她盯着桌上剩下的半碗奶水,咽了口口水,问了一句:“仙女姐姐,我还饿,能吃饼子吗?” 如意把桌上那半碗奶水端起来递给她: “喝了吧。” 小女孩接过去,双手捧着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了还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了一下: “好甜好香啊!仙水。” 如意被她逗得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哈哈哈,这丫头好玩。有点力气没?你神仙姐姐我,带你去大厨房吃好吃的。” 她转头看孟娇儿,“娇儿,今天你也随我去大厨房吃好啦。” 大厨房在侯府东边,三间大瓦房,门口堆着一溜柴火。 刘婆子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如意和孟娇儿一起走进来,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哎呦,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同时吹来了?二爷今儿不在?” 如意摆摆手: “二爷不在,今天我自己来吃,免得你们送了。你们吃啥,我们也吃啥,我坐院外吃。”她往灶台里看了一眼,“晚上吃什么?” 刘婆子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里头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冒泡。“晚上吃手打面,有卤子。我这就给你们下。”她转身去柜子里拿面。 如意朝灶台喊了一声:“三碗!多加卤子!” 刘婆子应了一声,开始忙活。擀面,切面,下锅,动作麻利得很,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的老手。 如意这才蹲下来,看着小女孩:“叫啥呢?谁家孩子啊?” 小女孩的注意力全在灶台上。 她看着刘婆子把面下进锅里,看着白花花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 看着卤子从锅里舀出来浇在面上,眼睛一眨都不眨,鼻头一动一动的,像只闻到鱼腥的猫。 如意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没答。 孟娇儿把小女孩往身边拉了拉,拢了拢她散开的头发,低声说了一句: “看来是饿惨了,先让她吃吧。” 刘婆子把面端上桌的时候,把小雨晴都香迷糊了。 “好香,好好吃,我能吃十婉吗?”拿过面碗,小雨晴眼眶都红了。 她是多久没见过面条和肉了。 小雨晴大口大口的吃,孟娇儿说:“慢点吃,你这么小,吃这么多容易积食的。” 小雨晴说:“仙女姐姐放心,我能吃十婉的。” 第61章 寻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巴掌 “你个死丫头。” 回去王雨来就给了王雨晴一个大嘴巴子。 小雨晴被打得往旁边倒,脑袋磕在桌沿上,咚的一声。 老嬷嬷扑上把小雨晴搂进怀里,声音又急又气:“大小姐,你别打她!” “为什么不能打?她让我在这府里丢了个大脸。” 王雨来推开老嬷嬷,抬手又要打。 小雨晴没躲。 她没吃饱,眼睛直直地看着桌上那碗没吃完的米饭,喉咙动了动。 王雨来的手落下来的时候她甚至没眨眼,等那巴掌扇完了,她才捂着疼的地方,声音小小的: “大姐,都是晴晴的错,你打吧。” 她顿了顿,“打完,晴晴能吃桌上的饭吗?” 老嬷嬷听了这句话,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蹲下来,把小雨晴搂在怀里,抬头看着王雨来,声音发颤: “大小姐,小小姐在家时,夫人都没动过她一个手指头。你这般打她,她才几岁啊?” “怎么就不能打了?” 王雨来的声音尖起来, “她的娘就是我娘的洗脚婢女,我怎么就不能打了?我娘给她娘开脸,也生不出儿子,害得王家大房家产全被二叔夺了去,就是这个扫把星的错!” 她越说越气,指着桌上那碗饭, “不准吃饭!把桌上的饭给我扔掉!” 老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看了一眼王雨来铁青的脸色,没有再劝,低头把小饭桌上的饭菜收拾了,米饭倒回锅里,菜倒进盆里。 她偷偷藏了几块肉在手帕里,拉着小雨晴出了房间。 “别理她,咱们走。” 身后传来王雨来压抑的哭声,哭得断断续续的,像是想哭又不想让人听见,憋在喉咙里,变成一声一声的闷哼。 老嬷嬷领着小雨晴走到院外的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把手帕打开,把几块肉递给小雨晴。 肉油汪汪的。 “吃吧,小小姐。” 小雨晴接过来,看了老嬷嬷一眼:“嬷嬷也吃。” “奴婢刚才随大小姐吃过了。”老嬷嬷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 小雨晴没再客气,三两口就把肉咽下去了。 吃完舔了舔手指,又想起桌上那碗饭,心疼起来, “里面的饭饭真倒了吗?多浪费呀。” 老嬷嬷摸了摸她的头,叹了口气:“等她消气吧。她以前也不是这样的,许是家没了,母亲也去了,心里难受。” “咱们小小姐让让姐姐。” 小雨晴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让让姐姐。” 沈宴清一进院子,如意就迎上来了。 她把今天厨房院子里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学着王雨来的语气,拉着莺歌的手演了一遍:“她偷我妹妹,她偷我妹妹,你就说怎么罚她!” 莺歌捂住嘴笑了,摇摇头:“娇儿姑娘哪是我们能罚的?也就侯爷,侯爷也不能罚她呀。” 如意一扬下巴,说得理所当然:“娇儿姑娘也就侯爷说得上几句,罚?谁敢?” 沈宴清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听到这里,茶也不喝了。 “娇儿怎么样了?” 如意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好像手腕红了一圈,其他没啥。” 椅子响了一声。 沈宴清已经站起来了,脸色不太好,眉头拧着: “手腕怎么就红了呢?” 他转头看莺歌,“你们帮我收着的薄荷膏放哪里了?” 莺歌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急,赶紧说了一句“我去找”,转身翻柜子去了。 如意站在旁边,看着二爷那张脸,嘴角抿着,眉头皱着,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她心里明镜似的, 急了,急了,红个手腕就急成这样! 莺歌把薄荷膏递给沈宴清。 他接过来就往外走。 莺歌在身后问了一句:“二爷去哪里?” 如意抱着胳膊,语气懒洋洋的:“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他喜欢的那只雀,腿伤了?”莺歌没懂:“雀?伤腿用薄荷膏能好吗?” 如意笑了一下:“能好,二爷还要亲自上药呢。” 莺歌看了如意一眼:“你就打哑谜吧,前几天圆姐过来,说你有空就去她那里坐坐,她有事问你。” “圆姐,找我?很重要的事情吗?”如意问莺歌 莺歌摇头“我怎么知道,你明天过去就是,顺便去圆姐哪里拿罐糖蒜,想吃的紧。” 沈宴清拿着薄荷膏到了西跨院。 孟娇儿正在屋里给侯爷挤夜里喝的奶水。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还没看清来人,先愣住了。 沈宴清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 他看见了! 她的衣襟半敞着,里头的肚兜露出一截,白底绣着粉荷。 他的手停在门框上,迈不动步子。 孟娇儿先反应过来。 她转过身,慌忙把衣襟拢好,手指抖了两下才系上扣子。 脸上烧得厉害,语气里带着嗔怪:“二爷,您怎么都不敲门。” 沈宴清这才回过神,喉结动了动:“忘记了。” 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又挪回来,“你的手怎么样了?” 孟娇儿背对着他整理衣襟,声音闷闷的:“什么手?” “如意说你的手被抓红了。” 孟娇儿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 红印已经退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白痕。 “退了,没事的。” 她把手腕伸过去给他看。 沈宴清一把抓住,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退了,但他没松手。 “退了也不行。说不定有内伤。” 他拉过椅子,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坐好,给你涂药。” “二爷......” 孟娇儿想说不用。 沈宴清已经拧开了薄荷膏的盖子,指尖挑了一点,拉过她的手腕,轻轻涂了上去。 薄荷膏凉丝丝的,他的指尖带着薄茧,粗粝的触感蹭在她的皮肤上,有些痒。 孟娇儿见他一脸认真,她想说的话咽回去了,垂下眼,没有再动。 沈宴清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把药膏抹匀。 她的手腕很细,他涂得很慢,慢到膏体都化开了,指尖还在她腕间打转。 涂好了。 他没有松手,抬起头看她。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说话。 第63章 匕首硌着我 “二爷,你要抓着娇儿到几时?” 孟娇儿先开了口。 沈宴清只觉得过了片刻,她却清楚知道,他就这般傻愣愣地握着她的手,已经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沈宴清这才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孟娇儿的手被他握出一层薄汗,她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擦,又递给他,示意他也擦擦。 沈宴清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帕子,月白色,一角绣着兰花,是他从月影阁买回来的那条。 他接过去,没有擦手,攥在手心里,心中一阵暗爽! 可他的目光往上一抬,落在她的发髻上,嘴角又压下去了。 “爷买的簪子怎么不戴?” 他的脸沉了沉。 孟娇儿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子,心道不好。 总不能说簪子落在侯爷房里了吧? 她把目光移开,声音低了下去:“藏着呢,太好了,舍不得戴。” 沈宴清伸手,一把将她头上的木簪子抽了下来。 头发散开,披了满肩。 他把木簪子握在手里,声音不高不低:“这个,爷帮你收着。” 孟娇儿急了,伸手去抢: “可是—” “没有可是。” 沈宴清把手往后一收,她够不着。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以后不要提什么秀才娘子,等他先考上秀才再说。” 他把木簪子揣进袖子里, “若你喜欢木簪,爷也能帮你刻。” 他转身要走。 “二爷。” 孟娇儿叫住他, “那晚……谢谢你抱我回来。” 沈宴清回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记得。” 孟娇儿点了点头。 “那抱你回来之后的事呢?”沈宴清试探的问。 “后来还发生什么事吗?娇儿睡着后发生的吗?”孟娇儿着实没有映像。 沈宴清站在那里,看了她两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知道更好……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陆暗站在中庭,喊了一声:“娇儿姑娘,你在吗?” 孟娇儿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陆暗站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一根银簪子,兰花款的,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侯爷说你昨晚把簪子落在他屋里了,叫我送过来。” 孟娇儿接过簪子,谢了陆暗。 陆暗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王家佑和那个寡妇在床上翻来滚去的样子,想起王大娘站在院子里哭喊着“你对得起娇儿吗”。 他本来想说,你那个未婚夫不是东西,和隔壁寡妇已经有了首尾。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种事,若是没让孟娇儿亲眼看见,她应该不会信吧。 “把月钱收好,不要全给那婆子。”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啊?” 孟娇儿没太懂。 侯府里第二个提醒她把钱收好的人了,第一个是周嬷嬷。 陆暗知道她没懂,也不多说,转身走了。 孟娇儿拿着簪子回到屋里,看见沈宴清又坐回了桌边的椅子上。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手里还攥着那根木簪子,脸色不大好看。 “为何簪子在我哥房里?” 她刚走近,他就开口了,声音有些硬, “你不是说收着吗?” 孟娇儿没想到他会追问。 她站定,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一五一十地说了。 “那天晚上,侯爷让我坐他腿上喂他,然后拿下了她的簪子放桌上,然后—” 她顿了一下,后面的事没好意思说出口。 沈宴清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喝就喝,还要坐腿上喂,我哥他……” “他这样吗?” 他忽然站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腿上带。 孟娇儿没站稳,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他的手箍着她的腰,箍得紧紧的。 她推他,可半晌推不开。 “二爷!二爷!” “娇儿。”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娇儿,你就不能只属于爷一个人吗?” 他又混说什么? 娇儿只觉得沈宴清这脾气变化无常的。 “娇儿”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热得烫人。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喷在她锁骨上,又急又烫。 孟娇儿僵在他怀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硬硬的,抵在她腿侧。 她没有多想,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不解:“二爷,你的匕首硌着娇儿了。” 沈宴清整个人僵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 孟娇儿被他忽然的动作带得往前一栽,整个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生疼。 她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沈宴清已经转身跑了出去。 步子又快又急,门被他带得砰一声关上,震得窗棂都抖了抖。 孟娇儿坐在地上,揉着磕疼的膝盖,一头雾水。 她说错什么了? 二爷一个文人,也随身带那么大一把匕首吗? ? ?匕首是啥? 第64章 来要月钱 钱三来报的时候,沈昭宁正在书房看邸报。 钱三站在书案前,弓着腰,声音压得很低: “侯爷,那天您要我查的皇上和您不和的传闻,好像是宫里传出来的。” “宫里?”沈昭宁抬起头,目光沉了沉。 “好像是几个公公。小的在茶楼蹲了几天,看到说书的和几个公公有接触。他们躲在雅间里说话,小的不敢靠太近,但看那身形和穿着,八九不离十是宫里的人。” 钱三说得谨慎,每句话都留了三分余地,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好,你先下去吧。” 钱三退出去后,陆暗从门口走进来,把门带上,低声问了一句:“是皇上吗?” 沈昭宁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若是皇上,根本不需要去传谣言,他要动我,一道旨意就够了。” 他顿了顿,“另有其人,只是不知道用意为何。” 陆暗没有再问,退到门外守着。 沈昭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这几日的事串起来想了一遍,温泉庄子那晚的冲突,京城里忽然冒出来的谣言,宫里有人暗中散播,线头太多,缠在一起,理不清。 孟娇儿端着奶水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声音脆生生的:“侯爷,娇儿给您送药露。” 陆暗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孟娇儿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沈昭宁叫住她:“等会。” 他从书案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递过去:“里面是根玉簪子,你试一下。” 孟娇儿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根白玉素簪,通体莹白,没有雕花,没有镶宝石,就是一根简简单单的玉簪,但玉质细腻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拿在手里,指尖碰上去凉丝丝的,滑溜溜的,比那根兰花银簪子贵重许多。 “这个太贵重了。” 孟娇儿把簪子放回盒子里,递回去。 沈昭宁没有接。 “不会,是我母亲的旧物,放着也可惜了,整个府邸只有我和宴清两个男儿,留着也用不上。” 他看着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不喜欢花里胡哨的,这根素净,我选了许久。” 孟娇儿听到“选了许久”四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侯爷亲自选的。 她把锦盒攥在手里,没有再推辞。 “那我收着,谢谢侯爷。” 她顿了顿,“侯爷趁热喝。” 说完抱着盒子出了门。 走到长廊上,她才放慢脚步,把锦盒打开又看了一眼。 白玉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像一截凝固的月光。 她心想:老侯夫人的旧物,一定要藏好,不能弄丢了。 第二日,孟娇儿刚拿到月钱,门房就来传话,王大娘和王家佑在侯府门口等着,说是要见她。 孟娇儿把钱袋子揣进袖子里,跟着门房出去了。 侯府门外,王大娘和王家佑站在石狮子旁边,穿得破破烂烂的,衣裳上打着补丁,头发乱糟糟的,像是特意收拾过但又收拾不出什么体面。 王大娘一看见孟娇儿,眼眶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 “娇儿啊,马上要冬天了,你大娘和你大哥冬衣都没置办。” “你也知道以前你王大哥冬日看书写字,冻的满手冻疮。”王大娘最会卖惨。 门房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嘴角抽了一下。 深秋还没到,桂花才刚开,就惦记着冬衣了? 他往边上呸了一口,转过身去不看。 孟娇儿从袖子里掏出钱袋子,递过去:“这里是这个月的月钱,十两,够买的。” 门房耳朵尖,听到“十两”两个字,眼睛瞪大了。 娇儿姑娘的月钱这么多?他在侯府当了好几年差,一个月的月银才一两。 王家佑一把从孟娇儿手里拿过钱袋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反悔。 他低头掂了掂,塞进袖子里,上下打量了一下孟娇儿。 这丫头身上的衣裳真不错,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滑得像水,一看就值不少钱。 给赵瓶穿那得多好看,给她就是白瞎。 王家佑看孟娇儿头上啥也没戴,耳朵上光溜溜的,手腕上空荡荡的。 皱了皱眉,没有赵瓶半点风情。 孟娇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说:“上次大娘来,刚把娇儿的簪子和耳坠都拿走了,这个月实在没有多的了。” 王家佑一愣,转头看王大娘:“什么簪子和耳坠?娘,你没告诉我。” 王大娘慌忙朝孟娇儿挤眼睛,示意她别说。 王家佑看见了,声音硬了几分:“娘,你别挤眼睛,我看到了,回去都拿给我。” 王大娘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王家佑又朝侯府里面看了一眼,高门大户,飞檐翘角,院子一进一进的,深不见底。 他把目光收回来,拉着王大娘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 “娘走吧,娇儿好好做,我们下个月还来。” 王大娘还想让儿子和孟娇儿多说两句,拽住他的袖子: “儿子,要不你和娇儿多说两句话?”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 王家佑甩开她的手,不耐烦地皱起眉头, “我不要温书吗?天天说说说,浪费时间。” 他已经想好了,拿了钱就去找赵瓶,上回她说看上了一只银镯子,正好买了去哄她开心。 再买两壶酒,和赵瓶这个心肝宝贝温存温存。 孟娇儿站在门口,看着他急匆匆要走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 “大娘,让大哥回去温书吧。” 王大哥每回来都这样,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习惯了。 门房看着那母子俩走远的背影,朝地上淬了一口唾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鄙夷: “什么东西。” “娘俩从头到尾就没关心过娇儿姑娘一句身体,拿了钱就要走。” 孟娇儿听见了,没接话,低着头转身想进府门。 门房好意提醒:“娇儿姑娘,要我说你这种十两银子一个月的差事真不多。” “我看着娘两就没憋什么好屁,故意穿的破破烂烂,想让娇儿姑娘你可怜他们。每个月都将你的月钱拿的一分不剩。” “这样的男人,娇儿姑娘还是重新想想的好。” 孟娇儿知道门房的意思,她心里有些难过,也只是对门房笑了笑,重新踏进侯府的大门。 第65章 自己撞上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入局(上) 陆明换了一身行头。 绸缎长衫,青色的,料子不错但不算顶好,正好够体面又不扎眼。 腰间挂了一块成色尚可的玉佩,手上戴了一枚银戒指,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家境殷实的小商人。 他在铜镜前照了照,觉得自己这张脸太正了,不够市侩,又故意把领口扯松了些,袖子撸上去半截,露出一截手腕。 “像不像个暴发户?”他转头问陆暗。 陆暗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 “那就行。”陆明把一锭银子揣进怀里,拍了拍,出了门。 王家佑常去的文会在一家叫“清音阁”的茶楼, 每月逢五逢十,几个自诩才子的酸儒聚在一起,喝茶、论诗、互相吹捧。 陆明提前打听过了,今天正好是十五,王家佑肯定会去。 他最近在朋友圈子里抖起来了,出手阔绰,请过两回客,那些以前不怎么搭理他的文友,现在都开始围着他转了。 陆明到的时候,楼上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王家佑坐在中间,穿着一件新做的宝蓝色直裰,腰上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头发用玉簪束着,比以前精神了不少。 旁边几个人正在奉承他。 “季常兄,你这身衣裳的料子不错啊,哪里买的?” 王家佑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月华阁的,也不贵,二十多两银子。” 二十多两银子一件衣裳,在座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热切。 陆明站在楼梯口,把那几个人扫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他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声音不大但够在场的人都听见:“几位兄台,在下姓陆,做点小买卖,初来乍到,听说这里常有文会,特来结交几位才子。” 几个人抬头看他,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 一个穿灰色直裰的中年男人先开了口:“做买卖的?我们这里是文会,可不是谈生意的地方。” 陆明不慌不忙,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白花花的,往桌上一搁 “知道知道,在下虽然是个粗人,但最敬重读书人。今天这顿茶钱,我包了,晚上万花楼,我做东,几位兄台赏个脸。” 万花楼三个字一出来,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京城南城的销金窟,喝酒听曲、吃花酒,样样都要花不少银子。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也就去去路边的小酒馆,万花楼那种地方,一年到头去不了一回。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了心动的神色。 王家佑也抬起头看了陆明一眼。 陆明冲他笑了笑,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这位兄台一看就是人中龙凤,不知尊姓大名?” 旁边的人替他答了:“这是王兄,王家佑,槐树村的秀才。” 陆明做出惊讶的表情,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满满的仰慕: “原来是王秀才?久仰久仰!” “在下最佩服读书人,尤其是有功名在身的。” “不瞒王兄说,在下小时候也读过几年书,可惜不是那块料,只好做点小买卖糊口,今日得见王兄这样的才子,真是三生有幸。” 王家佑被这几句捧得骨头都轻了二两,嘴上谦虚着: “哪里哪里,不过是个秀才罢了。” 但腰板挺得更直了,说话的语调也抬高了半度,连带着看陆明的眼神都和善了不少。 陆明在心里骂了一句:贪财好色还虚荣,这种人最好对付。 他面上不露分毫,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开始跟他们称兄道弟,酒过三巡已经把在座几个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万花楼在京城南城,三层小楼,红灯笼挂了一排,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姑娘,笑声甜得发腻,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陆明订了二楼的雅间,点了最好的酒菜,又叫了两个唱曲的姑娘。 几个人喝得面红耳赤,推杯换盏间话越来越多,胆子也越来越大。 陆明把话题往女人身上引。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男人都懂的向往: “几位兄台,在下听说万花楼新来了一个花魁,叫什么来着……” 他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一拍大腿, “对对对,芸娘!听说长得跟仙女似的,多少银子都请不动。我今天就是冲她来的,一定要见一见。” 在座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里带着那种男人都懂的意味。 一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酸秀才晃着脑袋说:“芸娘?那可是万花楼的头牌,听说连王孙公子想见她一面都不容易,咱们这种普通人,想都别想。” 王家佑端着酒杯,脸喝得通红,眼睛亮亮的,盯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好几眼。 他今晚喝了不少,胆子也大了,心里那点花花肠子开始翻腾。 陆明看在眼里,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火候差不多了。 他招手叫来老鸨,塞了一锭银子过去:“妈妈,我要见芸娘。” 老鸨捏了捏银子的分量,脸上的笑堆得像一朵菊花, 可她摇了摇头:“这位爷,芸娘不见客的,她说了,要有才情的客人她才肯见,一般的客人,再多银子她也不见。” 其实这个是陆明和老鸨套好的说辞。 陆明又塞了一锭,故意用一种让旁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妈妈,你去说一声,就说有位王公子,才貌双全,想见她一面。” 他指了指王家佑,声音抬高了些,“就是这位王公子,可是秀才,前途无量。” 王家佑被他一指,随即挺了挺腰板,,做出一副风流才子的派头。 老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年轻,长得不算难看,穿得体面,还是个秀才。 “即使是秀才也需要过芸娘这关的,我帮你去问一下?” 笑了笑,扭着腰上楼去了。 雅间里安静下来,几个人都盯着楼梯口,王家佑端坐,耳朵却拉得极长在等消息。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丫鬟下来了,穿着水绿色的比甲,梳着双环髻,长得清清秀秀的。 她朝他们这桌扫了一眼,径直走到王家佑面前,福了一礼,声音脆生生的:“王公子,芸娘请您上去一叙。” 在座几个人都愣了。 王家佑一听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把领口抚平,袖子理好,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了句“失陪”,跟着丫鬟上了楼。 脚步轻快,腰板挺得笔直,头都没回。 陆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上钩了。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笑语声,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步骤。 先让他在温柔乡里飘飘欲仙,等他彻底放松了警惕,再让他摔个大跟头。 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陆明把酒杯放下,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等王家佑下来。 第67章 温柔陷进 王家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眼睛亮得发光,整个人飘飘然。 显然那花魁芸娘使了一些一般女子不会的嘴上功夫。 王家佑走路的时候步子都虚了,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手还在袖子里攥着什么东西。 陆明多看了一眼,看见他袖口露出一截帕子角,粉色的,绣着花。 “王兄,怎么样?”几个人围上去,眼睛都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探询。 王家佑清了清嗓子,努力做出淡定的样子,但声音里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 “芸娘说,我是她见过最有才情的男人。她还送了我一方帕子。” 他从袖子里抽出那方粉色的帕子,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说改日再约。” 几个人发出羡慕的起哄声,有人伸手想去摸那帕子,被王家佑躲开。 王家佑小心翼翼地把帕子叠好,重新塞进袖子里,拍了拍,像是怕丢了什么宝贝。 陆明也笑着道贺,心里却冷哼了一声。 他借着出去方便的由头,跟那个丫鬟碰了个头,把一包银子塞进她手里, 声音压得很低:“跟芸娘说,事情办成了,还有重谢。” 丫鬟不动声色地把银子拢进袖子里,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接下来几天,王家佑像丢了魂一样。 他隔三差五就往万花楼跑,每次去都要见芸娘, 书也不怎么读了,文会也不怎么去了,整天琢磨着怎么讨芸娘欢心。 芸娘今天说他“才情卓绝”,明天说他“前程似锦”, 后天又说他“比那些达官贵人强一百倍”, 每一句话都像蜜糖一样抹在他心口上,甜得他骨头都酥了。 有一回,芸娘还当着他的面跟老鸨吵了一架。 芸娘说以后王家佑来了不许收他钱,老鸨扯着嗓子骂她赔钱货,说要把她卖给一个八旬老王爷做妾,换银子回来。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一个哭一个骂,闹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王家佑站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硬是把银子塞进老鸨手里,说:“妈妈别生气,这是给芸娘赔罪的。” 芸娘哭得更厉害了,扑进他怀里说: “王公子,只有你心疼我。”王家佑搂着她,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芸娘更懂他的人了。 芸娘的出场费,芸娘的茶水钱,芸娘的赏银,丫鬟的跑腿费,老鸨的打点费,一笔一笔,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王家佑每回都咬着牙给,给完了心疼得直抽抽,但一想到芸娘那句“王公子,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他又觉得值了。 不到十天,他从侯府拿走的那十两银子,加上手里原有的积蓄,全填进了万花楼的无底洞里。 陆明一直在暗处盯着,看着王家佑从意气风发到囊中羞涩,看着他从油头粉面到灰头土脸,看着他一步一步往深水里走,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冷笑。 银子花得差不多了,老鸨那边开始变着花样要钱了。 “王公子,芸娘想买一支新簪子,你帮她买。不买,有的是人帮她买。” “王公子,芸娘今天心情不好,你难道不花点钱帮她开一瓶陈酿?” “王公子,芸娘家人病故了,你不表示表示?” 王家佑犹豫过,但芸娘一撒娇,他就把什么都忘了,把最后一锭银子掏出来拍在桌上。 没钱了。 王家佑翻遍了全身上下,连个铜板都找不出来了。 他不敢去找赵瓶,那个寡妇只会花钱不会给钱; 他也没脸去找孟娇儿,这个月的月钱还没到日子,上次从侯府拿走的银子已经花得精光。 他在屋里转来转去,像只没头的苍蝇,书看不进去,饭吃不下去,满脑子都是“怎么办”。 他想起那天带他去万花楼的陆明,那个做买卖的暴发户,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应该不缺银子。 等我做官了还他就是。 王家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整了整衣裳,去找陆明了。 他到处跟朋友打听:“那位做生意的陆掌柜,你们谁有他的消息?” 有人说他常去清音阁喝茶,让他去碰碰运气。 王家佑赶到清音阁,楼上楼下找了个遍,没瞧见人。 正失望地站在门口,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车帘一掀,陆明从里头下来了。 绸缎长衫,腰间玉佩,手上银戒指,比上回见的时候还气派了几分。 王家佑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 “陆掌柜!可算碰到您了!今天我做东,咱们喝两杯。” 陆明笑眯眯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不用,还是我请,王兄是读书人,哪能让你破费。” 王家佑心想,就等你这句话呢。 两人上了楼,在雅间坐下,茶水和点心端上来,王家佑开始绕弯子,先说天气,再说文会, 绕了七八个弯,终于把话递到了明面上。 “陆掌柜,小弟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您借三十两银子,过些日子就还。” 陆明放下茶杯,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发生何事了?王兄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王家佑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家中老母亲病了,急等着用钱。小弟实在没办法,才厚着脸皮开口。” 陆明心想,为借点钱咒自己老母,真不是东西。 他面上不露分毫,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王兄既然开口了,我不能不帮,既然是朋友,第一次借钱就不收利息了,打个欠条就行,回头有了再还。” 王家佑千恩万谢,写了一张三十两的借据,揣着银子走了。 这笔银子在万花楼那样的销金窟里,连十天都没撑过去。 芸娘今天要买胭脂,明天要置新衣,后天说想喝茶楼新到的好茶。 王家佑每回去,银子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外飞,拦都拦不住。 三十两花完了,他又厚着脸皮来找陆明。 陆明在清音阁等他,看见他进来,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王兄,你老母亲这病怎么还没好?这可拖累你了。” 王家佑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自己的母亲,说什么拖累呢。”陆明心里明镜似的,面上不露分毫,给他倒了杯茶: “王兄这次要借多少?” “一百两。”王家佑咬了咬牙,把数字报了出来。 陆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这次借的数目不小,我得收利息了。九出十三归,一个月为期。而且.....” 他顿了顿, “最好找个朋友做保人,大家都有个保障,王兄你说是不是?” 一百两的数字在王家佑脑子里炸开了花,利息的事他根本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一百两”这三个字。 有了这一百两,芸娘那边能应付一阵子了,还能给赵瓶买那只银镯子,再置两身体面的衣裳。 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花了,嘴上连声应着:“行行行,我这就去找保人。” 王家佑找到那群狐朋狗友中的一个,姓刘,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 两人找了家小酒馆坐下来,王家佑把来意说了: “刘兄,你给我做个保人,我借到钱,给你五两花头。” 刘童生一听白赚五两,眼睛先亮了,但看了看王家佑那副急吼吼的样子,心里盘算了一下。 故作为难的摇头,:“五两?不够,没有十两我不做保。” “做保有风险的,万一你不还呢,我可要倒霉的。” 王家佑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还是挂着笑。 他不想再去找别人了,再找下去时间拖得长,陆明那边改主意了怎么办? 他一咬牙,点头答应下来: “行,十两就十两。” 两个人写好借据,王家佑按了手印,刘童生也按了手印。 陆明看了一眼借据,收进袖子里,“这一百两的,一个月为期。到时候可要还我一百三十两,若还不上,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说话的时候还是笑眯眯的,声音已经没了之前的温和。 王家佑这时正拿着钱,根本没注意到陆暗消失的笑意。 王家佑揣着银子走了。 陆明站在清音阁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一个月,够他把这一百两也败光了。 到时候利滚利,他拿什么还? 陆明把借据叠好,贴着心口塞进衣裳里,转身往侯府的方向走去。 第68章 怀疑的种子 陆明回府,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据,在陆暗面前晃了晃。 白纸黑字,一百两,画着押,保人的名字也签得端端正正。 “借据到手,一个月后,等王家佑落网。” 陆暗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折好收进袖子里。 两人站在廊下,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陆明又说:“只是娇儿姑娘那边,要不要把王家佑和赵瓶那寡妇勾搭成奸的事,给她透个风声?” “让她心里先有个怀疑的种子,到时候亲眼看见了才能信。” 陆暗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这丫头太实诚,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不先在她心里埋根刺,到时候让她即使撞见那对奸夫淫妇她都不敢认。 只是怎么让她知道才好…… 陆明附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陆暗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下头。 “行,就这么办。” 第二日,槐树村来了个婆子,说是要来侯府找点活干。 周嬷嬷去西跨院找孟娇儿:“娇儿啊,你们槐树村不大,这个王婆子你应该熟悉。不如你帮嬷嬷认认人。” “王婆子?槐树村大部分人都姓王,不过我可以去看看。” 孟娇儿放下手里的绣绷,跟着周嬷嬷往门房走。 那婆子正坐在门房的长凳上,翘着腿打着哈欠,一眼看见孟娇儿走进来,立刻站了起来,嗓门大得很: “娇!你在侯府当差啊?” 孟娇儿走近一看,原来是隔壁邻居王大娘,夫家姓王,男人早死了,一个人拉扯五六个孩子,日子过得很紧巴。 “大娘,您也来侯府帮忙吗?” “您家那么多孩子,您来了他们怎么办?” 王婆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挣点钱养家嘛,不是。” 周嬷嬷站在旁边,看了看王婆子,又看了看孟娇儿:“认识啊?是槐树村的?” 孟娇儿点头:“是隔壁大娘,是槐树村的。” 周嬷嬷冲王婆子使了个眼色。 王婆子飞快地眨了一下眼,一把拉住孟娇儿的手,声音里带着心疼: “我们娇儿怎么瘦了?当差累吧!” 周嬷嬷说:“既然认识,你们就聊,我手上还有事要做。”说完转身走了。 王婆子拉着孟娇儿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娇儿,你在侯府做得这么累,你家王大娘可享福了,搬好房子里去了,你知道吧?” 孟娇儿点头:“王大娘来的时候有告诉我,说换了新房子。等我契满了,就可以回家住新宅子。” 王婆子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听着不太对劲。 “你想住新宅子?你确定吗?有你住的屋?” 孟娇儿脸上的笑收了收:“大娘,你什么意思啊?王大娘拿我卖身的银子买的房子,我怎么就不能住了?” 王婆子故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你的卖身钱买的房?家佑她娘可说是用半辈子积蓄买的,半句没提你啊。” 孟娇儿皱了皱眉,没接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不想在王婆子面前说什么。 王婆子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好像在说什么秘密似的。 “娇儿啊,我跟你说个事。” “家佑说要娶隔壁那个寡妇,那寡妇带个孩子,娶过来房子可以打通,你王大娘直接就能带那寡妇的孩子,多省事。” “等以后家佑和寡妇再生几个,你说你住哪儿?” 她拍了拍孟娇儿的手背,语气里带着那种“我是为你好”的假惺惺, “你充其量就是个养女,又不是亲闺女,到时候可别被那寡妇赶出来哦。” 孟娇儿整个人愣住了。 “娶寡妇?赶走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 “大娘,你知道自己说什么吗?” 王婆子做出一副意识到说漏了嘴的样子,捂了一下嘴, 站起来就往门外跑,边跑边说: “哎呀我这嘴啊,就是守不住事!你当我没说啊!” 跑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可别跟人说是我说的啊!” 说完一溜烟不见了。 孟娇儿呆呆地站在原地。 娶寡妇。 王大哥要娶寡妇。 她脑子里嗡嗡。 她想起上回王大娘来拿月钱的时候,王家佑站在旁边,上下打量她的衣裳,眼神里带着嫌弃。 她想起他拿了钱就走,连多看她一眼都不肯。 她一直以为他是读书人,读书人都这样,不善言辞,不善于表达感情。 但现在, 娶寡妇。 他外面有人了吗? 她猛地转过身,往门口走。 门房拦住她,赔着笑脸,语气为难得很: “娇儿姑娘,你可不能走,府里的人要出去,得管家福伯或者周嬷嬷的对牌。” “可是叔,我想回家看一下。” 她的声音有些急,眼圈已经红了。 门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去找周嬷嬷说说?我没法子啊,咱们侯府规矩大,你是知道的,我这放你出去,我这腿就不保了。” “你就可怜可怜叔。” 孟娇儿不想给别人惹麻烦,点了点头,转身往周嬷嬷的院子走去。 她要问清楚,要问周嬷嬷能不能让她回去一趟, 看看王大哥是不是真的要娶寡妇了。 暗处的陆暗和陆明对了一个眼神。 在孟娇儿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算是埋下了。 周嬷嬷绕到后门,将一袋银钱塞进那婆子手里。 那婆子哪里是来找活干的?她是侯府花了五两银子请来的。 槐树村的街坊邻居,谁不知道王家那些烂事? 她今天来,就是来给孟娇儿上眼药的。 侯府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想让孟娇儿走。 周嬷嬷看着婆子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转身进门。 就这么寸,王雨来正好从假山后面出来,把那一幕全看进了眼里 这个管事嬷嬷搞什么鬼? 难道是把侯府的东西偷偷递出去变卖? 侯府没有女主人就是不行,一个管事嬷嬷都敢私卖侯府的东西了。 她攥了攥拳头,脸上露出一副抓到把柄的表情。 周嬷嬷进门的时候,王雨来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往她面前一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自以为是的锐利: “周嬷嬷,你在后门做什么?” 周嬷嬷抬眼一看,是那位远房表小姐。 她微微欠了欠身,语气不咸不淡的:“老身做什么,不需要和您交代吧。” 王雨来被堵得张了张嘴,半天挤出几个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说完一甩袖子,扭头就走。 周嬷嬷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到底知道什么了? 第69章 痴梦 王雨来回偏院就把老嬷嬷拉到屋里,门一关。 声音压的很低,语气里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 “嬷嬷,我跟你说,我看到那个管事的周嬷嬷,把侯府贵重东西拿出去变卖了。” 老嬷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至于吧?要知道侯府治家很严的。” 老嬷嬷这几天闲来无事,到处找婆子聊天,可那些婆子口风极严,整个侯府上下就没有说废话的人。 有几个婆子甚至跟她说,侯府军法治家,犯错会打死或者发卖。 老嬷嬷心里有数,自家小姐把事情想简单了,来这侯府是捞不到便宜的。 不过混口饭吃还是有的吧? “你知道什么?” 王雨来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 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这个侯府没有女主人,男人们能懂什么内宅的弯弯绕?一个管事嬷嬷偷拿点东西,他们哪能发现?” 老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想说:大小姐,您来这几天,连侯爷的面都没见着,您怎么就知道人家不懂了? 但她没说出口。 王雨来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层层叠叠的屋檐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楼阁,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嬷嬷,这个府里,一个侯爷是”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 “是废人,一个二爷我没瞧见,但也到了适婚年纪。你说,我是不是有机会做这里的女主人?” 老嬷嬷手里的被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着王雨来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您就痴心妄想吧,就您那脑子,轮到谁也轮不到你。 但老嬷嬷还是把话咽回去了,谁叫这是她自家的小姐呢。 “大小姐,您连侯爷的面都没见到呢,别把话说太早咯!” 老嬷嬷把被子叠好,放回柜子里,声音放得轻了些, “您来好几天了吧,人家压根没想见您,您就该知道,人家没把您当表亲。” “要不您问侯爷要些银子,或者将二叔谋了您家产的事告诉侯爷,问问有没有办法拿回来一些,给您和小小姐做嫁妆也好。” 老嬷嬷说的这些,其实是更实在的路子。 王雨来不想听这些。 她转过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十七岁,眉眼清秀,皮肤白净,身段也窈窕。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嬷嬷,侯府才是泼天的富贵,您看着茶盏,再看着上面的灯,让我爹做十辈子都换不来。” 她转过身,看着老嬷嬷,“我这容貌,没理由要去舅舅家讨生活的。” 她低头看着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王雨晴,一把将她拽过来,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 “你姐姐我,是不是好看的?” 王雨晴被她捏得嘴巴歪了,含糊地说:“好看,好看。” “说实话。”王雨来手上用了点劲。 王雨晴眨巴眨巴眼睛,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小的:“说实话吗?” “废话,假话打死你。” 王雨晴认真地看着她的脸,看了两息,然后说了一句让王雨来脸色骤变的话:“我见过这府里的两个仙女姐姐,比姐姐你好看。” 王雨来的巴掌已经抬起来了。 老嬷嬷眼疾手快,一把将王雨晴从她手里拽出来,搂进怀里,转身用背挡住了那只落下来的手。 她抱着王雨晴往外走,边走边说: “她懂什么?她说的你不要信。她那天吃了人家的东西,说别人好看就是因为吃的。” 走到门口,把王雨晴推出去,自己也跟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屋里传来王雨来拍桌子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摔在了桌上。 老嬷嬷拉着王雨晴走远了些,在院外的树下蹲下来,看着王雨晴的眼睛,声音放得很低很轻: “小小姐,你傻啊?你就说她好看,就说她最好看,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打。” 王雨晴低着头,手指揪着衣角,声音闷闷的:“可是姐姐说不能说假话,真的,我那天见到的两个姐姐都比姐姐好看啊。” 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她们还给我喝了仙水,白色的,甜的。” 她舔了舔嘴唇,“嬷嬷,我带你去找那个姐姐吧,她有仙水,如果她是我姐姐就好了。” 老嬷嬷看着王雨晴天真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王雨来不是好姐姐,对王雨晴不是打就是骂,这孩子在王家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她伸手摸了摸王雨晴的头,声音轻轻的: “小小姐,到这侯府要小心,别生事,咱们是客人,住一段就要走的。” 王雨晴点了点头,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想娘,娘躺那黑黑箱子里,就不会起来了吗?” 老嬷嬷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把王雨晴搂进怀里,声音发颤: “不会了,小小姐。不会了。” 如意正好从长廊那头过来,想去孟娇儿。 她看见树下一个老婆子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瘦瘦小小的,穿着半旧的粉色褙子,头发用红绳扎着,脸埋在老婆子怀里。 她多看了一眼,认出来了。 “咦,这不是那天那个小孩?” 王雨晴从老嬷嬷怀里探出头来,看见如意,从老嬷嬷怀里挣出来,跑过去抱住如意的腿,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的: “嬷嬷,这就是那天那个仙女姐姐!” 如意被她叫得有些不好意思,弯腰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小嘴真甜。” 她抬头看着老嬷嬷,上下打量了一眼,衣裳干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戴着个银戒指,不像普通下人。 老嬷嬷赶紧上前,福了一礼,自我介绍了几句,报了出处。 如意听了,点了点头,语气客客气气的: “原来是远房表小姐身边的人,我是侯府的丫鬟,在二爷院里当差。” 老嬷嬷又福了一礼,连声说“姑娘好”。 如意从怀里掏出两块糖,递给王雨晴,声音软软的:“给你,好吃的,今天没带多,就这么两块。下回我问周嬷嬷打听一下你在哪个院子,给你送些好吃的甜糕。” 她站起来,对老嬷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雨晴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好看吧,嬷嬷?比姐姐好看。另一个姐姐更好看,身上还是香的。” 老嬷嬷看着如意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 一个大丫鬟的姿色都胜过了自家大小姐,她还做什么女主人的梦。 老嬷嬷摇了摇头,拉着王雨晴在侯府溜达了一圈,才回了偏院。 第70章 撞破“奸情” 如意到西跨院的时候,青禾正在院子里扫落叶。 她东张西望了一圈,没瞧见孟娇儿,便问了一句:“娇儿姑娘呢?” 青禾把扫帚靠在枣树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被周嬷嬷叫走了,还没回来呢。” 如意应了一声,本想坐下来等,又想起圆姐上次找人带话,说有空去她那里坐坐。她拍了拍裙角的灰:“行,等你们姑娘回来,跟她说我来找过她。” 说完转身走了。 出了西跨院,如意一路往二门去。 阿圆正蹲在院子里洗酸菜缸子,袖子撸到胳膊肘,头发也有些散了。 如意远远看见就喊了一嗓子:“圆姐,莺歌说你找我?” 阿圆抬起头,用胳膊蹭了蹭脸上的汗: “来啦?我洗个手,你等我。” 她把缸子挪到一边,舀水冲了冲手,在围裙上擦干,拉着如意在廊下坐下来。 “说说,二爷最近怎么样?” 阿圆看着如意的脸色,目光里带着探询。 “和以前一样啊,圆姐交代怎么照顾,如意都照做的。” 如意笑眯眯的,眼睛却开始打量这个小院子,心里盘算着等会儿顺点什么走。 阿圆看出她在打什么主意,好笑地拍了她一下:“你看什么?” “想着等会儿走的时候顺点什么呢。”如意掰着手指头数,“对了,莺歌说要糖蒜,我自己想要酸萝卜,要不圆姐给我摊个饼子,我带回去蘸酱吃?” 阿圆被她气笑了:“你当我这是厨房?” 笑完又把脸一板,正色道,“问你正事,你如实回答,二爷也大了,是时候收个房了,他对你们几个,可有哪个意思?” 如意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老天爷!圆姐,你当年可跟我说,我伺候到年龄,可以找个好人嫁了的,我可不想给二爷当暖床的。” “难道二爷还委屈了你?”阿圆不乐意了,语气重了些。 如意心里明镜似的,阿圆这是在替二爷打听。 可二爷现在和娇儿的事,八字还没一撇,要是从她嘴里漏出去,惹出什么麻烦来,她可担不起。 她决定装傻到底。 “圆姐,您说二爷怎么会瞧上我们?二爷屋头我们三个,都是惯常伺候的,如果二爷看得上,早收房了。” “至于外院那两个,才几岁啊。” 如意顿了顿,掰着手指头数, “您想想,咱们侯府不是小厮就是护院,要不然就是侯爷那些暗卫,剩下的都是婆子和老嬷嬷。” “你让二爷看上谁?” 阿圆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哼了一声:“你的嘴倒是严。” “我爹都看到了。”阿圆把话放出去诈她,“二爷在廊下搂着一个小姑娘。” 如意不慌不忙,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哦?那福伯看到是哪个小姑娘了吗?哪个廊下瞧见的?是白日还是夜里?若是白日,您根本也不需要来诈我话。” 阿圆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倒是越发老练了,看来你知道不少呀。” 如意抿了抿嘴,语气认真起来:“姐,换你还在二爷屋头,你也是会站二爷一头的。” “有些话我能说,有些话我烂肚子里也不好说出口。” “况且二爷是大人了,再也不是毛头小孩,您和福伯不要太担心。” 阿圆见今天问不出什么来,也不再逼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给你拿糖蒜去。夏天腌的到现在,不太脆了,让莺歌凑合吃。你的萝卜我没有,饼子我晚上给你送院子里去,顺便去看看二爷。” 如意明白了。 圆姐这是从她嘴里问不出来,就亲自去找二爷问了。 当晚,阿圆做了猪肉烧饼送到承恩院。 刚走到院门口,几个小丫鬟就闻着味儿围上来了,椿芽嘴快,伸手就去接食盒,被阿圆拍了一下手背。 “二爷呢?”阿圆把食盒举高了些。 椿芽咽了咽口水:“去西跨院了吧。” 阿圆的心往下沉了沉。 “去那儿干嘛?谁在那边?”她一个个看过去,椿菜,椿芽、莺歌、还有躲在后面的如意。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如意低着脑袋,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阿圆看了她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把食盒放在廊下的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很稳:“肉饼你们趁热吃了,给二爷留两个。”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 如意看着阿圆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想:二爷,您自求多福吧。 阿圆一路走到西跨院,脚步放慢了。 她站在院门口,看见里面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靠得很近。阿圆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忽然想起爹说的话,“二爷在廊下搂着一个小姑娘”当时她还以为是哪个院子的丫鬟,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爹看见那小姑娘的时候,根本没认出是谁,说明不是他常见过的丫鬟。整个侯府的丫鬟她都认识,爹也差不多都见过。 能让爹认不出来的,要么是新来的,要么是——奶娘。 侯爷的那个奶娘。 就安置在西跨院。 阿圆脑子里嗡了一下。 能做奶娘,肯定是刚生过孩子,能哺育有奶水的妇人呀! 有夫之妇,生了孩子的女人,二爷怎么能和她搞到一起? 她气得手都在抖,转身要走,余光却看见了让她脑子更乱的一幕。 沈宴清从屋里出来了。 孟娇儿跟到门口,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带着哭腔: “二爷,我求你帮我想想办法……” 那模样哀哀戚戚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阿圆闪身躲到假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沈宴清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很温和:“我帮你想想办法,要不我亲自带你出去。” “可我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哪里……”孟娇儿的声音更低了。 “我帮你打听。” 孟娇儿眼泪掉下来了。 沈宴清抬起手,轻轻帮她擦掉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慢,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像是不舍得拿开。 阿圆躲在山石后面,脑子嗡嗡的。 她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画面她看得真真切切,二爷给那姑娘擦眼泪,那姑娘拉着二爷的袖子不肯松手。 那姑娘虽然是奶娘,可看着年纪不大,脸嫩生生的,身段也好,不像生过孩子的妇人。 但奶娘就是奶娘,是要喂奶的,肯定得生了孩子才有奶。 有夫之妇,生了孩子,二爷和她之间难道已经有了首尾,阿圆不敢往下想了。 她靠着假山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行,不能瞒着。 得告诉老爹,不能让二爷犯糊涂。 阿圆定了定神,趁着沈宴清还没发现她,悄悄从假山后面退出来,沿着长廊快步走了。 第71章 闹花瘟 阿圆不知道,就在她偷看沈宴清和孟娇儿的时候,另一个方向也有两个人盯着他们。 陆明和陆暗隐在大树后面的阴影里,一蹲一站。 孟娇儿拉住沈宴清袖子的那一幕,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陆明用胳膊肘捅了捅陆暗,压低声音:“要告诉二爷吗?” 陆暗摇了摇头:“做戏做全套,事后再说。” “那王家佑母子的住处?” “二爷会让人去查,你把住处透给沈年,让他往万花楼那边引。先让娇儿姑娘看看她心里那个正直的王大哥逛花楼,再带她去城郊柳巷,看看她王大哥的姘头和她的王大娘。” 陆明想了想,有些不确定:“有时候看到了也未必会死心。” “十几年的念想,哪能那么快死心?只不过让她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一些罢了。”陆暗说完,两个人从阴影里退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阿圆三步并作两步往老爹的院子赶。 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已经气喘吁吁,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福伯今天把整个侯府巡视了一遍,又理完手里的账册,刚闲下来,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口抽旱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女儿急吼吼地跑过来,皱着眉头训了一句: “好好走路,嫁了人还这般着急。” “爹,不得了,不得了呀!” 阿圆顾不上喘气,拽着老父亲的袖子就往屋里拖。 福伯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烟杆差点脱手,嘴里嘟囔着:“青天白日说些好话!” 阿圆把门关上,把福伯按在椅子上坐下,又跑到窗边看了看外面没人,这才转回来,压低声音: “爹,您让我打听的那件事,二爷搂着的那个姑娘……” 福伯把烟杆在桌腿上磕了磕,眼睛眯起来:“有眉目了?是谁?” “不是咱们府里的小丫鬟。”阿圆说得有些迟疑。 福伯愣了一下:“不是府里的?府外的也进不来啊。难道二爷偷养在院子里?那也不可能。” 他沉吟了几息,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阿圆说:“你再想想,最近还来了哪些人?” “来了个远房表亲……”福伯想了想,又摇了摇头,“那更不可能,我那天看到的时候,那表亲还没来呢。” 福伯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了开。 阿圆咬了咬嘴唇,把心一横,问了一句: “爹,我问您个事,那个奶娘,几岁了?生过几个孩子?她那个人……怎么样?” 福伯的手一顿,烟杆悬在半空中。 “问这个干嘛?她不一样,你别瞎打听。” “如果我说,二爷和她……”阿圆凑近了些,声音压到最低,“他们勾搭上了,您信吗?” 福伯猛地站起来,烟杆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和娇儿姑娘?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下来, “她是侯爷的药人,她的身子是不能破的。” 阿圆瞪大了眼睛:“什么不能破身?奶娘是完璧?没有哺乳哪来的奶?” “她不一样。” 福伯摆了摆手,语气急促起来, “孙神医说,一百年找不出一个她这样的药人,二爷怎么这般糊涂,那可是侯爷的命啊!” 他弯腰捡起烟杆,塞进嘴里又拿下,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抬脚就往外走。 “爹,您去哪儿?”阿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去找二爷说道说道,提醒他,娇儿姑娘碰不得。” 阿圆把他拉回来,按回椅子上。 “等等,爹。” “我只是看到他们站在一起说话,并没有看到别的。” “如果您说那姑娘是药人,还是侯爷的命门,二爷不太可能做破坏侯爷身体的事。“您跑去说教,二爷会生气的。” 福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烟杆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那怎么办?总不能啥也不说。” 阿圆凑上前,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一阵。 福伯听着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嘴角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等阿圆说完,他看了女儿一眼:“这能行?” “偏着来嘛,又不是直说。二爷那么聪明,肯定听得懂。” 阿圆拉了拉老爹的手, “您先来,我垫后。” 计划定好,福伯先出马。 第二日一早,沈宴清从承恩院出来,福伯正蹲在院子门口修剪冬青树。 他拿着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头都没抬,嘴里念念有词。 沈宴清走过去打了个招呼:“福伯,早。” 福伯抬起头,看了看沈宴清,又低下头继续剪冬青,嘴里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二爷,这冬青啊,看着好看,可不能瞎碰,碰坏了根,整棵就死了。” 沈宴清低头看了看那丛被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没听懂,笑着走了。 过了一会儿,阿圆来了。 她端着一碗银耳汤,笑眯眯地递给沈宴清: “二爷,早上炖的,您趁热喝。” 沈宴清接过去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阿圆站在旁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见: “二爷,您知道吗?我家隔壁那个王婶,养了一盆特别好看的兰花,稀罕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浇水施肥,连碰都不让人碰,结果有天她儿子不懂事,把花盆打翻了,根断了,兰花没两天就死了,王婶哭了好几天。” 沈宴清端着碗,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 “所以说啊,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碰了,就没了。”阿圆笑了笑,端着空碗走了。 晚上,如意走进承恩院,看见沈宴清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握着那根从孟娇儿头上拿下来的木簪子,翻来覆去地看。 如意一眼就认出来了:“娇儿姑娘头上那根吗?爷扔了吧,太丑。” 她一直觉得这簪子碍眼,那是孟娇儿那个王大哥刻的,偏偏孟娇儿还当个宝。 不过今天这簪子怎么在二爷手上? “如意,我今天遇到福伯和圆姐。他们一个说冬青不能碰,一个说兰花不能碰。” 沈宴清转过头看她,一脸困惑,“咱府里是闹花瘟了吗?” 如意一愣:“没听说呀?” “不过闹了,就换批花吧。咱们园子里就没有好看的花,全是草和树的。” 如意一转念:“不如二爷让花匠养个牡丹、芍药,听隔壁府里那个小丫头说,他们府里花园有一株茶花,能开十八个颜色,二爷,你也弄一株回来吧!” 沈宴清睨她一眼:“如意,你可真敢说,你知道那茶花叫什么名字?那是十八学士,一株千金。皇宫的御花园也才两株。” 他顿了一下,“没想到隔壁林家竟然也有。” 如意呵呵笑:“一株茶花能买几百个如意了,哈哈哈!” 沈宴清没有再接话。 他把木簪子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去把沈年叫到我书房去,有事找他做。” 第72章 局中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登徒子 沈宴清的马车在侯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孟娇儿已经哭得脱了力。 她靠着沈宴清的肩膀,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整个人软绵绵的, 沈宴清先下了车,转过身,半抱着她把她接下来。 她没有推拒,也没有力气推拒,由着他揽着自己的腰,一步一步往府里走。 从门房到小厮,所有人看见这一幕,都低下脑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一个人敢多看一眼。 陆明和陆暗站在远处的廊下,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陆明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看来事情办成了,看娇儿姑娘哭的,真是可怜。” 陆暗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语气淡淡的:“可怜什么?真的嫁过去才可怜呢。她现在这叫提早醒悟。”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陆明一眼,“让那王家佑再爽利一阵,到时候收网。” 陆明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廊下退开,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拐角处。 沈宴清揽着孟娇儿往西跨院走。 她走得很慢,步子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没有催她,放慢了自己的步子,跟着她的节奏,一步一步地挪。 王雨来正从偏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想去厨房要些热水。 她刚拐过月亮门,就看见长廊那头走过来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半抱着一个姑娘。 男人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青色的丝绦,头发用玉簪束着,侧脸在日光下轮廓分明。 他怀里的姑娘低着头,看不清脸,身子软塌塌地靠在他身上。 王雨来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稳。 他怎么在府里抱着女眷?登徒子不成? 她本能地往旁边的柱子后面躲了躲,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那姑娘的脸从男人的臂弯里露出来一瞬,她认出来了,就是那天在厨房院子里偷她妹妹的那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女人。 好嘛,勾引男人勾到侯府来了。 看我不告你一状。 王雨来攥紧了手里的茶碗,眼睛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已经盘算开了。 她来侯府好几天了,连侯爷的面都没见着,那个管事嬷嬷周嬷嬷处处拦着她,不让她往前院去。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往上凑,这不,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个男人的衣裳是上好的料子,腰间的玉佩成色极好,能在侯府自由来去还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抱着女眷,不是侯爷就是二爷。 不管是谁,她都要抓住这个机会。 沈宴清把孟娇儿安顿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眉头皱在一起,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沈宴清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角掖了掖。 他的手指在离她的手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收了回去。 “青禾。”他转过身,声音不高不低,“照顾好她,醒了速来报我。” 青禾站在门口,福了一礼:“是,二爷。” 沈宴清出了西跨院,顺着长廊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他停下来了。 他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着,有人躲躲藏藏笨拙的跟踪。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拐过一道弯,他忽然转过身,一脚踢了过去。 王雨来捂着胸口,被踢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腰撞在廊柱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她抬起头,瞪着沈宴清,声音又尖又响: “我是侯府表亲小姐!你这个登徒子,好大的胆子!” 沈宴清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表亲?笑话,别乱攀亲戚。”他转身要走。 王雨来急了,捂着胸口追了两步,声音更尖了:“你——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们侯爷的表妹!你一个外男,在府里抱着女眷招摇过市,你还有理了?” 沈宴清停下来:“表亲?我怎么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到一名小厮他停下来对那小厮说:“你找人将她扶起来吧,让周嬷嬷来见我。” 说完大步走了,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地上的王雨来。 小厮跑过来,看了看坐在地上的王雨来,又看了看远去的沈宴清,挠了挠头: “您就是侯爷的那个远房表亲吧?” 王雨来被小厮扶着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看着沈宴清消失的方向,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不甘。 她转身回了偏院,走路的步子急又重,还带着怒意。 老嬷嬷正在院子里哄王雨晴吃粥,看见王雨来气呼呼地走进来,衣襟上还沾着灰,连忙迎上去问:“大小姐,怎么了?摔了?” 王雨来没理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桌上的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 她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硬邦邦的:“嬷嬷,你帮我打听一下,侯府那个二爷,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有没有娶亲。” 老嬷嬷愣了一下:“二爷?大小姐,您见到二爷了?” “不只是见到了。” 王雨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踢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他还踢了我一脚。” 老嬷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雨来没看她,眼睛盯着桌上的茶碗,茶碗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眼睛亮亮的。 周嬷嬷拦着我不让我见侯爷,没关系,我见到二爷了。 老嬷嬷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喂王雨晴喝粥。 小雨晴喝了一口粥,偷偷对老嬷嬷说:“姐姐那么凶,也会被踢吗?” 王雨来瞪了她一眼,小雨晴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粥碗里。 王雨来暗自思忖:“这位二爷生得倒是俊朗,只是脾气实在太差了一些,她一个弱女子,他竟也能不由分说就踹上一脚。” “侯爷到底是什么性子?莫非也这般差劲?难道贵人家的少爷们都是如此喜怒无常吗?” “嬷嬷,包袱里有去痛药吗?” 王雨来一边问,一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忍不住暗骂: “这狗男人下手真狠,简直是往死里踹呀!” “大小姐你今天干了什么,怎么伤成这样?” 第75章 送药 周嬷嬷往承恩院赶路,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长廊上遇到报信的小厮,已经把表小姐被二爷飞踢一脚的事学了一遍,边说边比划,嘴皮子翻得飞快。 周嬷嬷听完,眉头皱了一下,脚下没停。 进了院子,沈宴清正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喝茶,手里端着杯,眼睛却看着院门口,像是在等她。 周嬷嬷上前行了个礼,才开口。 “二爷,您可不好踢那小姐,那还真是您的表亲。” 周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 “多远的表亲?”沈宴清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隔得有些远就是。”周嬷嬷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把具体的辈分和关系说出来。 沈宴清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侯府带。谁知道她有什么目的?实在不行,打发庄子上去。” 周嬷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兄弟,在对待这位远房表亲的事情上,意见倒是高度一致。 侯爷说了“姑娘家不能久住”,二爷说“打发庄子上去”,一个是冷处理,一个是往外赶,殊途同归。 “侯爷已经让人去查那表姑娘的身世了。” 周嬷嬷说, “看看情况,若是还有其他亲戚,便送去。” 沈宴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淡了下来:“那我刚才踢了她一脚,你送些药去便是。” 周嬷嬷应了一声,又问了一句:“二爷,还有没有其他吩咐?” 沈宴清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孟娇儿那边,让她休息几日。”他的声音低了些,“今天我陪她回去,发现她那个秀才大哥勾搭寡妇,她伤心了一路。” 周嬷嬷垂下眼,应了一声:“好的。” 周嬷嬷从承恩院出来,去库房取了一瓶跌打药膏,往偏院走去。 走到院门口,就听见王雨来在屋里跟老嬷嬷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又急又碎,像刀子刮在瓷碗上。 周嬷嬷在门口站了一下,轻轻咳嗽一声,推门进去了。 王雨来正坐在桌边,看见周嬷嬷进来,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出一个笑,但那笑容还没成型就变成了委屈。 她捂着胸口被踢的地方,声音里带着哭腔:“周嬷嬷,您可来了。您看看,这就是你们侯府的待客之道?我被你们二爷踢了一脚,差点没命。”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抽抽搭搭的,哭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嬷嬷把药膏放在桌上,没有接她的话,语气不咸不淡的:“表小姐,这是伤药,您每日涂抹两次。” 王雨来没去拿药,拉着周嬷嬷的袖子不放,声音又急了几分:“周嬷嬷,您可要给我做主。我今天看到你们二爷抱着一个女子,在府里招摇过市,不成体统。那个女人我认得,就是上次偷我妹妹的那个。一个奶娘,勾引府里的主子,您说这像什么话?若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周嬷嬷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表小姐,二爷的事,不是我这个做下人的能管的。您要是受了伤,药已经送到了。若没有别的事,老奴先退下了。” 王雨来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脸色变了变,又换了一副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乖巧和柔弱:“周嬷嬷,我来侯府好几天了,还没见过侯爷。您能不能帮我安排一下?” 周嬷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侯爷忙得很,没空见您。” “可是”王雨来还想再说什么,周嬷嬷已经开了口。 “没有可是,表小姐。侯爷说了,正在查您的身世。如果您还有其他亲戚,侯爷会送您回家。” 周嬷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木板里。 王雨来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送回家?送回哪里? 回那个被二叔占了的老宅?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留下来,留在这个金碧辉煌的侯府,做这里的女主人。 现在还没见到侯爷的面,就要被送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嬷嬷已经福了一礼,转身出了门,把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周嬷嬷从偏院出来,顺着长廊往西跨院走。 枣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青禾正拿着扫帚在扫,看见周嬷嬷进来, 放下扫帚行了个礼。 周嬷嬷朝屋里努了努嘴:“娇儿姑娘怎么样了?” 青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回来就躺下了,不哭也不说话,就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了摇头。要不要吃东西,她也摇了摇头。嬷嬷,娇儿姑娘这是怎么了?” 周嬷嬷没有回答,推门进去了。 孟娇儿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看着帐顶。 帐子是半新的月白色棉布,上面什么花样都没有,光秃秃的,她就那样看着,像是能从上面看出什么来。 周嬷嬷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烫。 周嬷嬷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凉凉的,软软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周嬷嬷没有说话,就那样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 过了好一会儿,孟娇儿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回握了周嬷嬷的手。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哑的,像砂纸磨过石头:“嬷嬷,王大哥他——” “不要叫王大哥了。”周嬷嬷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不配你叫大哥。” 周嬷嬷过来人“从现在开始留点心,月钱不能再被那两母子给骗走了。” “以后他们来你就闭门谢客!让门房帮你推拒即可。” 孟娇儿的眼泪又从眼角滑下来了,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她没有哭出声,就那样安静地流着泪,眼睛还是看着帐顶。 周嬷嬷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替她擦眼泪,就那样坐着,握着她的手,陪着她。 枣树的影子从窗外投进来,在床前的地上晃了晃。天快黑了。 第76章 夜惊 勤政殿的烛火跳了一下。 玄策握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折子上的字还没批完, 墨汁从笔尖滴下来,洇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的头低着,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想用药压着老子?没用的。” 那个声音从他脑子里冒出来,带着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怒气, “你一日不让我看到那小奶娘,我就闹腾一日。” “谁都不要好过。” 玄策咬着牙,把笔放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许得海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几个小太监在殿外候着,连咳嗽都不敢。 没有人说话。 那个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批折子。 写了两行,喉咙忽然一甜,一股腥热涌上来。 他来不及拿帕子,用手背捂住嘴,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折子上,和墨汁混在一起,红黑红黑的。 许得海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皇上手背上的血,脸一下子白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 “皇上!” 玄策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背, 把沾了血的折子合上,放在一边。 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不要声张。”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得海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退后两步,重新站回门口。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玄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但他知道它没有走。 它只是缩回去了,缩到某个他够不到的地方,等着下一次再冒出来。 他睁开眼,看着殿顶的横梁。 他在想,这次能撑多久。 那些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记不太清了。 温泉庄子回来之后,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空旷的大殿里玩水晶珠子,叮叮当当的,若有若无。 他没当回事,以为是太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但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一步一步地靠近他。 然后是那些花盆。 摆在他寝殿里的,养了好几年的兰花、蕙草、墨兰,一盆一盆地碎在地上。 不是风吹的,不是猫碰的,是被人摔的。 值夜的小太监说,是皇上自己摔的。 摔完了又回去睡了,第二天醒来问是谁干的。 许得海换了新的花盆,又碎了。 换了三次,碎了三回,许得海不敢再换了。 后来那些声音变了。 不再是叮叮当当的水晶珠子,而是一个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有时候语气也一模一样。 但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像他会说的。 “老子回来啦!”那个声音在半夜忽然响起来,带着一种粗粝的、蛮横的得意,“哪个太医给老子扎了一针,把老子赶得老远,但老子在夜里看着你呢。” 玄策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是汗,寝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没有说话,在黑暗中睁着眼,等着。 “你半夜也在想那娇软身子吧。” 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笑,油腻腻的,像一条蛇从耳朵里爬进去, “你宫里那两个你看不上,就想要那个带香的女人吧。” 玄策没有说话,一动不动地坐在黑暗中,攥着被子的手指却收紧了。 “嘿嘿,别憋出病来。” 玄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从墙上拔出那把常年悬着的佩剑,对着虚空挥砍。 剑刃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破风声。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疯狂地跳动。 值夜的小太监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皇上披头散发地站在大殿中央,手里握着剑,眼睛通红,像是看见了什么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看不见。 小太监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去找许得海。 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皇宫。 皇上半夜大吼,拿剑对着虚空乱挥,这事儿瞒不住。 两妃轮流来看。 淑妃来的时候,玄策正在勤政殿批折子。 他穿着整齐的龙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许得海在门口拦住了她,说皇上正在忙,不见人。 淑妃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转身走了。 走了一半又停下来,回头问许得海:“许公公,把我表弟接进宫可好?” 许得海以为自己听岔了,停了片刻,没反应过来。 淑妃咬了咬嘴唇,声音压低了:“皇上好男风,对我与良妃都没有兴趣。我就投陛下所好——把他表弟接进来,总比他在宫里闹成这样强。” 许得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好几息,才挤出一句:“淑妃娘娘,您自己说成不成体统?” 淑妃被他这句话堵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手指绞着帕子,半天没动。“许公公,你不要瞒着了。皇上好男风,这是明摆着的事。他对我与良妃都不亲近,这么多年了,连我们的手都没碰过。”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是笃定的, “我知道这事不体面,可他是皇上,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憋着。憋出病来怎么办?那沈家兄弟” “淑妃娘娘。” 许得海打断了她,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您是上次抄经抄少了吧?还敢如此胡言。” 淑妃被他这一句堵得说不出话,嘴唇动了动,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没有掉下来。 她整了整衣冠,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那怎么办?你说怎么办?要不就再选些秀女进来,总有皇上喜欢的。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大事。” 许得海站在原地,没有接话,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过身,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良妃那边没有急。 消息传到春熙宫的时候,良妃正在窗下插花。 她拿起一枝红梅,在瓶口比了比,剪掉一截枝干,插进去。 再拿起一枝,又比了比,又剪掉一截。 侍女站在旁边,把勤政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皇上半夜大吼,拿剑砍空气,淑妃去看了,被许得海拦在外面。 良妃的手没有停,把最后一枝红梅插进瓶里,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再等等。” 良妃把剪刀放下,声音不急不慢, “先看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不要太急,急了容易出错。” 侍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良妃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瓶刚插好的红梅。 梅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烛光下像一簇簇小火苗,烧得又旺又安静。 她伸出手,碰了碰最边上那朵,花瓣薄薄的,凉凉的,在她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那朵花掐下来,攥在手心里,松开手时,花瓣已经皱成了一团,汁液染红了她的指尖。 她低头看着那些红色的汁水,看了很久。 第77章 双魂症 许得海让小三子出宫去找孙神医。 小三子骑了快马,从宫门到侯府,也用了快一个时辰。 孙神医正蹲在院子里晒药材,满手的陈皮和当归,看见小三子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心想皇上难道...... “孙神医,皇上的癔症好似又犯了。” 小三子喘着气,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咽, “是不是身上上次的毒没解干净?” 孙神医把手里的药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眉头皱了起来。 他解了围裙,领着小六子往屋里走。 “这毒不是已经解了吗?怎么又犯了癔症?宫里太医怎么说?” 他倒了杯水递给小六子。 小三子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 “皇上不给那些太医看,一直用安神药压着,皇上说喝了安神药能多睡一个时辰。”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 “对了,皇上批奏折的时候还吐了血。” 孙神医的手停在茶壶上,没有动。 “吐血?”他的声音变了,不是惊讶,是那种医者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消息时的沉重。 小三子点了下头,把那天勤政殿的事说了一遍,皇上不让许公公请太医,硬扛。 孙神医听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又放下了。 “知道了。” 他说, “我查一下有没有类似的医案,不过,这件事需要告诉我师兄凌院正。” 他看着小六子,“我能把这事告诉他吗?他也是皇上信任的人。” 小六子想都没想:“只要能治就行。凌院正也是皇上信得过的人。” 他挠了挠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 “孙神医,您说,会不会是闹鬼?我们乡下有这样的,中邪了,找神婆弄弄就好了。” 孙神医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重了些:“小六子,不太好往那边想。厌胜之术,神鬼传闻—皇家提不得。”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不过,可以叫司天监的人去寝殿看看,就说风水气运什么的,到时候换一批寝殿摆设就是。” 小六子连连点头,记下了。 三日后,孙神医、凌院正和司天监监正莫离一起进了宫。 凌院正五十出头,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太医,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玳瑁眼镜,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莫离站在大殿门口,先看了看方位,又抬头看了看天,掐指算了算,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第一晚,三个人守在寝殿外间。 夜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凌院正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地敲。 孙神医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莫离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一面铜镜和几枚铜钱,时不时拨弄一下。 快到子时的时候,寝殿里传来一声闷哼。 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孙神医第一个推门进去,凌院正跟在他后面,莫离走在最后。 玄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跟谁说话,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眉头紧皱,额头上全是汗,手指紧紧攥着被子,指节泛白。 孙神医搭上他的脉,脉象又急又乱,像山洪暴发时被冲下来的石头,滚着撞着,没有章法。 金针扎下去的时候,玄策的身子猛地绷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 孙神医按住他的手,又下了第二针。 第三针下去的时候,玄策的呼吸慢慢平稳了,紧攥着被子的手指也松开了,眉头渐渐舒展开。 但他嘴里还在动,还是在跟谁说话。 凌院正弯下腰,凑近了听。 那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飞,但凑近了能听清——是两个声音。 不对,不是两个声音。 是一个人的嘴,同时发出两种语调、两种语气、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像两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吵架。 凌院正直起身,看了孙神医一眼。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东西。 莫离站在床边,拿着铜镜在玄策脸上晃了晃,又收回来,低头看着铜镜里的光。他翻了翻铜钱,看了一会儿卦象,摇了摇头,不是鬼怪,他在心里说。 他的铜钱和铜镜都告诉他,这具身体里没有外来之物,没有邪祟,没有借尸还魂,没有厌胜之术。 但有一个东西,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像一棵树上忽然多出了一根枝丫,跟树干连着,但枝丫有自己的叶子、自己的花、自己的刺。 早晨,玄策醒了。 他坐起来,看着守在床边的三个人,目光从孙神医移到凌院正,从凌院正移到莫离,最后落在莫离手里的铜镜上。 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平: “你们怎么都在?” 孙神医上前一步,弯了弯腰。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皇上,您的身体还需要调养,司天监说寝殿的风水有些冲撞,需要换一批摆设。” 玄策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摆了摆手。 三个人退了出来。 第二晚,金针失效了。 孙神医扎下去的针,刚扎进去就被弹了出来,像是有什么力量从里面往外推。 他换了更长的针,扎得更深,但也只是多撑了半个时辰。 玄策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开始说胡话,一会儿高声一会儿低语,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纸片,抓不住也拼不齐。 凌院正按住玄策的手腕重新搭脉,这次脉象比昨晚更乱,已经不是山洪暴发了,是洪水决堤,是山崩地裂,什么都压不住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床上面色赤红、满身是汗的皇上,手在发抖。 莫离举着铜镜在玄策脸上照了又照。 他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一张脸,而是两张脸叠在一起,瞳孔里的光不一样,嘴角的弧度不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不一样。 他把铜镜翻过来扣在桌上,不再看了。 “不是鬼怪。”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不是厌胜,不是邪祟,是身体里多了一个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不好办。” 孙神医和凌院正对看了一眼。 两人同时开口,说了相同的三个字。 “双魂症。” 寝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响。 莫离把铜镜翻过来又看了一眼,又扣回去了。 孙神医把金针一根一根收进布袋里,手比平时慢了很多。 凌院正站在床边,看着烛火在皇上脸上跳来跳去。 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他们都清楚,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也没什么用。 天快亮了。 莫离先走了,走的时候把铜钱装进袖子里,铜钱碰着铜钱,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空旷的大殿里玩水晶珠子。 第78章 阴女药源 从寝殿出来,孙神医和凌院正走在宫道上。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宫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廊下的灯笼还没灭,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和天光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夜是昼。 “师兄,陛下这个双魂症,应该是初期吧?”孙神医先开了口。 凌院正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把手背在身后,声音不高不低:“双魂症初期,先要找到病因,再慢慢疏导,但这还不够。” 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还需要找到特殊的药源体,这个药源体要有镇定、安神的功效,还要温和,不能与陛下现在用的药相冲。” “师傅留下的方子里有强效镇定的,可是都太霸道。” 他摇了摇头, “我担心会产生依赖。” 孙神医沉吟了片刻,步子慢了下来。 “师兄,我最近在帮沈侯爷治他那副残躯,原本只是续命,但最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了生机。” 凌院正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孙神医,目光锐利起来。 “一个靠天材地宝续命的人,有了生机?” 他上下打量着孙神医,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师弟, “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医方?或者有了什么神奇的药引子?” 孙神医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师兄猜对了。” “是百年难得一见的—阴女。” 凌院正的瞳孔缩了一下。 “师傅杂记里记载的那个阴女?处女身,产乳,乳能解百毒,天生药人?” “对。” 凌院正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晨风吹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忽然抓住孙神医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天哪,这种体质如果被其他医者发现,会被争抢啊。” 孙神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收了,换了一种凝重的表情。 “所以我将她养在侯府,从没有对外说过她的身世。我跟那几位贵人说了,不能破身,破身之后,她的乳就会枯竭,到时候就只能用她的血肉入药......” 他顿了顿, “那这丫头就会被有心之人蚕食,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凌院正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天生药人,都没有好下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拐过一道弯,前面就是太医院了。 凌院正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着孙神医。 “她的乳,可以做陛下的药源。”他的语气笃定起来,“把她借进宫里,给陛下治。” 孙神医想了想,觉得可行。 沈侯爷最近已经有了好转,确实可以将那丫头带进宫里。 他正要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眉头又皱了起来。 “师兄,陛下好像对那丫头有不一般的心思。” 凌院正愣住了。 他看了孙神医一眼,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陛下对女子?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 “陛下只要沾女子便会起红疹,我当年还专门为此研究过,以为是风疹,后来发现不是,是陛下的身子天生抗拒女子靠近。” “我都担心皇家的子嗣呢。” 孙神医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子嗣不用担心,你我皆知,得子嗣又不是只有阴阳合欢。” 凌院正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了想,把话题拉回来:“那就跟沈侯爷商量,先把阴女借进宫里,不过......” 他沉吟了一下,“让那女子女扮男装进来,免得太医院人多嘴杂,也免得以防万一被后宫那两位猜忌。” “她们要是知道了,会害了那丫头。” 孙神医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太医院门口,把细节又过了一遍——什么时候进宫,住在哪里,以什么名义,怎么跟沈侯爷开口,怎么跟阴女本人解释。 凌院正推开太医院的门,回头看了孙神医一眼:“尽快去办,陛下那边,拖不得。” “好。” 孙神医应了一声,转身往宫门的方向走了。 孙神医回到侯府,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径直往沈昭宁的书房去了。 陆暗守在门口,看见他面色凝重,脚步匆匆,没有通报就让了进去。 孙神医进门的时候,沈昭宁正在看钱三送来的密报。 他抬起头,看见孙神医的脸色,把密报合上,放在一边。 “侯爷,皇上那边不太好。”孙神医站在书案前。 “怎么说?”沈昭宁的眉头皱了一下,“皇上怎么了?没有消息传出啊。” 孙神医沉默了片刻,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我和凌院正诊断以后,发现皇上得了‘双魂症’。” “双魂症?” 沈昭宁靠在轮椅上询问 “没听过这样的病症。” 孙神医往前走了两步,将声音压的很低 “怎么说呢,就是一个人身体里,忽然又长出一个魂体,两魂争一体,如果不及早医治,人会疯掉。” 沈昭宁敲击轮椅的手骤然停顿。 他看着孙神医,目光沉沉的,没有说话。 “怎么会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疯掉?如何治?” “具体怎么得的,还真说不清楚。”孙神医摇了摇头,“但要尽快治,拖不得。” 沈昭宁靠在椅背上,把“双魂症”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温泉庄子,皇上冲进他的房间,眼睛通红,说话的语气和平时判若两人。 他以为是余毒未清,是药性冲了脑子,现在看来不是。 不是余毒,不是药性,是别的什么东西,从皇上的身体里长了出来,跟他抢这具躯壳。 “找了司天监吗?”沈昭宁问,“这个病,怎么听着像民间说的邪祟附体?” 孙神医摇了摇头:“确实很像邪祟附体。可要知道,皇上是真龙之躯,有什么邪祟敢靠近?” “已经请司天监的莫离看过了,不是邪祟,也不是风水问题,更不是天象异动。”他顿了顿,“就是病,一种极罕见的、极难治的病。” 沈昭宁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扶手上又轻轻敲了起来,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他抬起头:“那您快进宫吧。我这里没事的,最近好多了。” 孙神医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昭宁,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又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沈昭宁看出了他的犹豫,停下了敲扶手的手指:“还有什么难处?” 孙神医深吸一口气。 “侯爷,这次进宫,我要带孟娇儿一起去。” 沈昭宁看着孙神医,眼神变了变,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她那万中无一的体质,也是双魂症的镇定药源。” 孙神医一字一句的告诉他孟娇儿的重要性。 书房里安静了。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飘得很慢,像是在故意拖时间。 “娇儿?”他问。 “对,就是孟娇儿。”孙神医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也只有孟娇儿。” 孙神医看着他。 沈昭宁抬起眼,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侯爷,愿借否?”孙神医问。 第79章 为自己活一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入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香味引人 凌医正已经捕捉到孟娇儿眼底的不解“不懂是吗?不懂就对咯!” 孟娇儿问:“我能问阴女是什么意思吗?” 凌医正说“暂时不能说,姑娘你先安心待在宫里,皇上的身体需要你身体里的奶水。” “皇上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凌医正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提笔写了些什么,又放下, “和许得海打声招呼,这样你们来去方便。” 许得海来得很快。 他走进太医署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些,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去。他看了一眼孙神医,又看了一眼凌医正,最后目光落在孟娇儿身上。 他认出她了。 “孙神医,你带小奶娘进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眼睛里的光出卖了他。 孙神医点了点头。 许得海的目光在孟娇儿身上多停了一息,又移到孙神医脸上:“这小奶娘,侯爷肯放人?” “侯爷也担心皇上的身体。” 孙神医说。 许得海站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好好好,我马上给你们在皇上寝殿后面准备屋子。” 说完大步走了,袍角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响了一下。 孟娇儿被安排在寝殿后面的小屋里,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灯和一壶热水。 她把包袱放在床上,坐在床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远处有太监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 她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时候喝的奶,也不知道喝了以后会怎样。 她只知道孙神医从她那里取走了三碗奶水,端进了皇上的寝殿,回来的时候碗是空的。 第二天早上,许得海来传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许久不见的轻松。 他对孙神医说,皇上一夜好眠,没有闹,没有醒,没有说胡话,孙神医听了,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孟娇儿站在门口,听见了,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殿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接一片,铺了一地金黄。 第三天晚上寝殿里的灯烛烧了大半,光影在墙上晃了晃。 玄策靠在龙榻上,本该睡下的,却忽然睁开了眼。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安神药的苦,不是熏炉里的龙涎香,是一种很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像花苞将开未开时从缝隙里漏出来的那一缕,不浓,但抓人。 他抽了抽鼻子,偏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许得海。 “许得海,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许得海愣了一下,往前走两步,抽了抽鼻子,摇了摇头。 玄策没有看他。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金砖上,朝门口走去。 许得海跟在后面,小声喊“皇上”,他没有理。 那香气越来越近,从寝殿后的小门飘过来,丝丝缕缕的,引着他往前走。 他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笼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孟娇儿站在床边,正在换衣裳,衣襟半敞着,露出里头的白棉布。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 她的眼睛瞪大了,没敢发出声音。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 玄策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他的动作很快,快到孟娇儿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门外,努力平复心情,他的手心发烫的,心跳很快的。 嘴角也压不下来,“来了!”他低声说,声音轻的像是在跟什么人分享秘密。 玄策能感觉到内心的自己笑了一声,终于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笑,是真的高兴。 她知道朕在想她吗? 她知道朕需要她吗? 他站在门外,没有离开,就那样站着,闻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点香气。 等了片刻,里面没有动静。 他转身离开,走到寝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嘴角的弧度就没有下来过。 许得海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他什么都看到,也清楚这个小奶娘在陛下心里的位置不一样啊! 玄策躺回床上,闭上眼,那香气还在,混在龙涎香里,淡淡的,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后面那间屋子牵过来,拴在他的鼻尖上。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帐顶。 帐顶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黑暗中隐隐发亮。 “是为朕来的吗?”他问。 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平稳的,有力的。 还有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些。 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没有那股香味,但他记得她身上的香。 从温泉庄子回来那天他就记得,记到现在。 皇上那边一夜好眠,侯府里的沈宴清却一整夜盯着床帐,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如意端着水进来的时候,看见他从床上坐起来,眼下青黑一片,脸色也不好,吓了一跳。 “二爷,您生病了吗?要不我帮您叫府医。” 如意把帕子搭在脸盆边上,伸手要去探他的额头。 沈宴清偏头躲开了。 他看着如意,目光有些沉:“你知道叫府医,不是孙太医。看来你们都知道孟娇儿要走,就我一个人不知道。” 如意愣了一下,手里的帕子差点掉进水盆里。 她赶紧捞起来,拧了拧,递给沈宴清,声音放轻了些:“不是的,二爷。是周嬷嬷说娇儿姑娘随孙神医一起走了。周嬷嬷还说,孙神医打算收娇儿姑娘学医呢。”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沈宴清的脸色,“能和孙神医学医,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 “孙神医哪里是随便收徒的?还是女徒弟,娇儿姑娘是头一个呢。” 沈宴清接过帕子,没擦脸,攥在手里。 他靠在床柱上,声音闷闷的:“学什么医?侯府难道还不能养她了?还要学医,累不累。” 说完把帕子朝如意扔过去。 如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笑嘻嘻地说:“嘿嘿嘿,二爷,您也别生气,谁让您那日出门了呢?” “这才和娇儿姑娘出门的时间错过了,咱们侯爷还送了娇儿姑娘和孙神医呢。”她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宴清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上,站了一会儿。 “去哪了?”他问,声音不大。 如意摇了摇头:“不知道,周嬷嬷没说。” 沈宴清没有再问,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心想,他一定要去问大哥,怎么就把自己的药引子放出府去了。 第82章 看清 沈宴清一早去了凌波阁。 门没关,陆暗站在门口,看见他过来,侧身让了让,没拦。 沈宴清推门进去的时候,沈昭宁已经起了,正坐在轮椅上, 面前摊着一份邸报,手边放着一碗温好的药露,还没有喝。 “哥。”沈宴清站在书案前,没有坐,“娇儿被孙神医带哪里去了?” 沈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邸报合上,靠在椅背上。“孙太医和凌院正对陛下的诊断,是‘双魂症’。” 沈宴清皱了下眉,往前走了两步:“这是什么病?从来没听说过。皇上生病找太医院就是了,要娇儿干嘛?”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度,话里话外带着一种“他们就是想抢人”的语气。 他想起温泉庄子那一晚,皇上冲进大哥的房间,眼睛通红要带走孟娇儿的样子,那哪是求医,分明是抢人。 沈昭宁没有接他的话,语气还是那样平,不紧不慢的: “娇儿的乳液有镇定作用,可以治疗皇上身上的躁郁。” 沈宴清盯着大哥的脸看了几息,像是要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他找不出来,但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 “哥,你的腿呢?” 他的声音硬了些, “难道可以离开娇儿吗?说一个从来没听说过的病,想把娇儿骗进宫吧。”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低下来,但语气更急了, “把娇儿接出来吧,哥。” 沈昭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搭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将一只腿从轮椅的踏板上移了下来。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吃力,但稳稳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又抬起头看着沈宴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皇上身体重要,这个病症是真的。” 沈宴清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大哥的腿上,又移到大哥的脸上。 “哥哥最近也有了好转,之前没和你说。” 沈昭宁顿了顿, “这只腿,不再只是麻木了,会刺痛,有感觉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尽量放缓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沈宴清听出了底下的东西,三年了,三年没有知觉的腿,终于有了感觉。 沈宴清愣在那里,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他看着大哥的腿,又看着大哥的脸,眼眶有些发红,但忍住了。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娇儿的奶水,简直就是仙丹。”他喃喃了一句,顿了顿,“但是为何她的奶水可以有这般功效?” 他是为大哥高兴的,也第一次觉得好奇,孟娇儿那堪称仙丹的奶水,到底是什么来路。 “那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沈宴清问。 “看皇上的治疗时间吧。”沈昭宁回答。 沈宴清转过身看着大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抱怨,又像是试探: “哥,东西借出去也要问归还时间的,何况是把娇儿借出去。” 沈昭宁没有接话,看着弟弟看了几息,把目光移开了。 沈宴清站了一会儿,知道问不出什么了,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问了一句: “哥,你的腿要是好了,娇儿是最大的功臣。到时候你要怎么谢她?” 沈宴清自己想好了答案——把孟娇儿留在侯府一辈子。 她看清了王家那两母子的真面目,就不会再回去了。 他就名正言顺地将孟娇儿锁在身边,他要做娇儿的人。 有种感谢叫以身相许,那他就替哥哥以身相许给孟娇儿。 他没有等大哥回答,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沈昭宁一个人坐在轮椅上,低头看着自己那条有了知觉的腿。 刺痛,一阵一阵的,像针扎,像蚁咬,不疼,就是痒。 三年了,他一直都在等腿能痛、能痒,不要像摆设一样。 他伸手按了按膝盖,现在有感觉了。 可孟娇儿不知道。 他好想马上和她分享,告诉她:娇儿,你的药露让我又能站起来了。等我站起来,就能将你护在怀里,疼你,爱你。 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手指的按压。 他把手收回来,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颗小石子,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到时候要怎么感谢她? 能怎么感谢,他能给的也就是让孟娇儿衣食无忧。 他想要的就是完完整整的整个孟娇儿罢了。 她不在府里了,连她的奶水都一起带走了。 桌上那碗药露他还没来得及喝,端起来送到唇边,奶水还是温的,甜的,带着那股淡淡的香味。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放下。空 碗搁在桌上,白瓷的,干干净净的。 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皇宫里,玄策靠在御书房的龙椅上,手里没有拿笔,面前没有摊折子。他在等人。 “许得海,孙太医安排在了朕的寝殿后面?”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许得海马上上前一步,躬着腰:“是。就是想孙太医离您近些,方便—” 他顿了顿,在斟酌后面的话怎么说,但玄策没有让他说完。 “朕知道了。”玄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 “这几晚,你送来的那奶水,是她的?” 许得海低着头,也没有绕弯子:“是,孙神医说那是安神的药露。” 玄策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他心里那个躁动的源头就是她!从温泉庄子回来那天就开始了,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怎么都扑不灭。 现在她进宫了,奶水能让他安睡一整夜,人也离他只有几步远。 “让她来见我。”玄策坐直了些,“在御书房里,我等她,把闲杂人等都屏退。” 许得海弯了弯腰,退了出去。 御书房的门关上了。 殿玄策坐在龙案后面,仔细听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到了。 门开的瞬间,孟娇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用银簪束起,腰间系着青色的丝绦。 男装穿在她身上,显得人更小了,腰更细了,脸更嫩了。 她站在门口,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少年郎。 她抬起头,看着龙案后面那个人。 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真真切切地看玄策。 在温泉庄子,她吓的半死,不敢看他,即使后来知道他是皇上,她对他的脸也没什么印象。 现在,御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她看清了。 第83章 过来! 皇上比她想的年轻。 不是那种少年人的年轻,他的眉毛很浓,斜飞入鬓,鼻梁很高,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像是天生不会笑。 他的眼睛很深,眼窝微微陷下去,底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长久没有睡好留下的痕迹。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孟娇儿多看了一眼他的手,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温泉庄子,那只手从雾气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到现在还记得滚烫的唇在自己的哪里! 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玄策他看着她站在门口,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耳朵尖红红的,像一只误闯进大殿的小兔子。 他的手指停下了敲击,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过来。”他说。 孟娇儿将心中的娇矜压了压,往前几步进入书房内,就听到身后的门啪一声被关上。 她一颤,没敢停,继续往前走,站在桌案前 桌案很大,上面铺着明黄色的缎子,堆着几本折子,砚台里的墨还没干。 “来啦?”玄策问。 像是在问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嗯。”孟娇儿应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周嬷嬷说的,宫里人人都是贵人。 膝盖一弯,“啪”一下跪了下去,青砖地面又硬又凉,磕得她膝盖生疼, 椅子响了一声。 玄策已经站起来了,绕过桌案,弯腰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他的手很大,握在她胳膊上,稳稳的,烫烫的。 “这里没有别人,不用这般跪着。”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 孟娇儿站好了,低着头,不敢看他。 “谁让你进宫的?”玄策问。 他走回龙椅前坐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 “孙神医带娇儿来的,说是有贵人生病了,需要娇儿的药露。” “孙神医答应娇儿若贵人好了,便能教娇儿学医。” 孟娇儿一五一十地说了,像背书一样,一个字都不敢漏。 难道是皇上生病了吗? 她在心里想,但眼前这男人看着也不像生病的样子。 他的脸虽然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说话是中气十足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肩膀宽得像一堵墙,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 玄策看见她偷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了。 那一眼很快,但他抓住了。 “你是不是觉得朕不像生病的样子?”他问。 孟娇儿的心跳了一下,皇上会一眼看穿人心吗? 玄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声音轻了些: “这里病了,病了一段时日,难受。” 孟娇儿看着他指的地方,不太懂。 她只是觉得,贵人们都好容易生病,沈侯爷那样,皇上也这样。 兴许像村里的老头子那样,种种地,晒晒太阳,吃饱饭,再喝二两小酒,便不会生病了吧。 但这话可不好跟皇上说。 她低下头,想了想,开口了:“那娇儿的药露给皇上您用,这样您是不是就不难受了?” 玄策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胸口,停了一下,很快又移开了。 “现在,马上喝吗?”他问。 声音有些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孟娇儿一把抱住自己,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不行!现在不行!” 玄策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压都压不住的大笑,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 孟娇儿抱着自己,愣在那里,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脸红得发烫。 御书房外,许得海和小三子站在廊下,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三子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但嘴型分明是“皇上笑了”。 许得海没有说话,把视线移开,看着廊下那盆兰花。 兰花开了,白瓣紫蕊,在风里微微晃着。 皇上好像很久没有发出过这般爽朗的笑声了。 他低下头,把嘴角的弧度压了压,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你走近些。”玄策笑完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角还带着笑纹。 孟娇儿觉得够近了,怎么还要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地往前挪了两步。 她离他就只有一步远了。 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 玄策伸出手,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靠在了他胸口。 他只是轻轻地环着她的腰,像是在抱一件怕碎的东西。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现在不喝,现在娇儿让朕抱抱。”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给她,一下一下的,“这样朕心里乱窜的气息就平顺了。” 孟娇儿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龙涎香,浓烈霸道,像他这个人一样。 她想起沈昭宁,侯爷抱她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 她想起沈宴清,二爷抱她的时候是炽热的,莽撞的,像一团火烧过来,要把她整个人都吞进去。 而皇上抱着她,是温柔的,也是不容拒绝的。 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没有用力,但她知道自己动不了。 不是因为他的手劲大,是因为他是皇上。 皇上说“让朕抱抱”,她就没有办法说不。 “孟娇儿,你到底用的什么香?” 玄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朕就这么闻了一回,就死死印在心里了。” 孟娇儿被他揽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不敢动,声音闷闷的: “没有,娇儿不用香。” 皇上问了,是不是就该回答?还要如实回答。 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 玄策闭着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指轻轻搭在她腰侧, 他抱着她,就像一个孩童好不容易得到一颗糖,舍不得咬也舍不得咽。 就想这颗糖,就这么慢慢的融化在自己的口腔里,慢慢的,慢慢的...... 他没有再说话。 孟娇儿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 第84章 失控 孟娇儿像往常一样端着药露往玄策的寝殿走。 白天的皇上与常人无异,只是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像是在克制什么。 她放下碗的时候,他叫住她,问了一句“你在宫里住得习惯吗”,声音是温和的,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她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更沉重了。 许得海守在寝殿门口,看着她出来,点了点头。 孟娇儿低头往回走,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快走到偏殿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了。 她想起自己的帕子落在寝殿了,是二爷送的那条。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往回走。 夜已经深了。 寝殿的门虚掩着,没有关严。 孟娇儿站在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吼,像是野兽被关在笼子里发出的那种声音,沉闷的,带着怒意和某种说不清的痛苦。 她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敢推。 玄策半躺在榻上,头发散开了,衣领大敞着,露出锁骨和胸膛。 一只手捂着头,手指深深插进发根里,攥得指节泛白。 他的脸上交替着两种表情,痛苦、暴戾、挣扎,像两个人在抢一张脸,你推我搡的,谁也不肯让。 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嘴里在说话,声音含混不清,像是同时在跟两个人说话。 “别过来……她不是你能碰的……” 声音低哑,带着疲惫,又忽然拔高了半度,变得尖锐而蛮横, “凭什么?老子想碰就碰,你拦得住我吗?” 然后又压低了,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她是来治病的,不是来给你糟蹋的” 又拔高了, “糟蹋?老子疼她还来不及,怎么会糟蹋她?” 两个声音交替着从那具身体里涌出来,一波又一波的,没有停歇。 玄策的头更疼了,他攥着床柱,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许得海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他听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像刀子在割他的耳朵。 孟娇儿站在门口,腿像钉在了地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跑, 兴许是因为脚软了,或许更大的原因是好奇心作祟。 “让开。” 玄策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像是换了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的身体里,钻出了另一个怪物。 他把捂着头的手放下来,撑在榻上,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里带着欲望的鲜红色。 他下了榻,赤脚踩在金砖上。 许得海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拦,也不敢看。 玄策从他身边走过去,推开了门。 孟娇儿站在门口,和他打了个照面。 她看见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玄策往前踏了一步。 她退到了墙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无路可退了。 他的影子罩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里面,她挣不开。 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变了,龙涎香不在,皇上现在带着股腥气,让她扭过头去。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他手指滚烫的,她吓得不敢动。 玄策的拇指在她下颌处慢慢摩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掂量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为什么能平息朕的躁动?” 他的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朕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那些太医,那些药,那些女人,没有一个能做到的,你凭什么?” 孟娇儿哪里知道他说的这些,只能摇头。 “不说话?”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但不是笑,他低下头,凑近她的颈侧,鼻尖蹭过她的皮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浑身一僵。 孟娇儿的体香钻进他的鼻腔,点燃了他身体里所有的火药。 “就是这股味道。” 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终于释放的叹息, “朕从温泉庄子回来那天就记住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你。你蹲在池边,你端着碗走过来,你叫朕‘贵人’,每一个画面都在朕脑子里转,转得朕要发疯。” 孟娇儿的手抵在他胸口,推他,推不动。 他的手攥着她的腰,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箍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度。 “皇上……药露在桌上,您还没喝……” “朕不喝药露。” 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朕要你。” 他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肩膀,停在那里,指腹按着她肩窝处那块柔软的皮肤,拇指轻轻蹭了一下。 她的肩膀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说,你到底对朕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又变了,变得低哑,变得危险,变得像一头野兽在黑暗中盯着猎物,不急不躁,因为它知道猎物跑不了, “你给朕下了什么蛊?” “为什么你一靠近,朕的骨头就酥了?为什么你一离开,朕就像被人剜了一块肉?” 孟娇儿咬着嘴唇,连哭都忘记。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没有勾引他,没有对他下蛊,没有在他骨头上刻字。 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而眼前的皇上像疯子一样指责她。 但是她只能咬牙忍着,因为她要和孙神医学医,而眼前这个皇帝就是敲门砖。 他低下头,埋在她肩窝处。 她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她的皮肤上,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颤。 孟娇儿以为又要迎来这个皇帝凶戾的吻。 但这次她想错了。 玄策他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陷进皮肤里,她疼得倒吸一口气,眼泪一下涌上来,一颗一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没有松口。 他含着那寸皮肤,像是要把她的味道永远留在嘴里。 “你印在朕的骨头里了。” 他的声音从她肩窝处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从温泉庄子那天就印进去了,朕剜不掉你。” “该死的,剜不掉的小女人。” 他松开了。 抬起头,看着孟娇儿的眼睛。 孟娇儿从他的眼睛读到的不是愤怒,不是暴戾,竟然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 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割了很久疼痛。 孟娇儿没懂,他是皇帝啊! 呼风唤雨,要什么没有呀,怎么会有这种痛! 玄策看见她的泪,没有帮她擦,也没有说话。 就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个他想要但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孟娇儿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转身就跑。 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怕回头就走不了了。 她跑过长廊,跑过月亮门,跑过一排又一排的宫灯。 灯笼在黑暗的夜风里乱晃着,犹如树林里交错的树影,而孟娇儿就是那只在树林里乱闯着逃命的兔儿。 宫墙很高,皇宫很大,她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跑到一处墙角,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肩膀,把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发抖。 眼泪止不住,她用手背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远处又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第85章 女徒 她抬起头,看见孙神医提着灯笼站在廊下,白胡子被夜风吹得翘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无奈。 他走过来,蹲下来,看着她。 “孩子,你也是倒霉。” 孙神医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时候出现就像救命稻草。 他伸出手,把孟娇儿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衣裳上的灰,“走,跟我去试药间,那里清净,没人会来。” 孟娇儿跟着孙神医走了。 试药间在太医署最里面的一间屋子,不大,四面墙上挂着草药,桌上摊着几本翻旧的医书。 一个小药童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大胖,这是你新来的师姐。” 孙神医指了指孟娇儿, “你带带她,入门的东西,她不会的你教她。” “你那边还有几本药书,给她几本看看。” 大胖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从桌案上扒拉出几本书,推到孟娇儿面前。 书皮都磨毛了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草药的名称和药性。 孙神医把孟娇儿按在椅子上坐下,从架子上取下一张方子,放在她面前。 “你看方子找药,会吗?” 他指了指墙上的药柜, “不会的问大胖,这娃娃入门的东西都会了,你跟着他学,学不下去再说。” 孟娇儿看着那张方子,上面的字她认识一大半,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方子里有茯苓、远志、合欢皮,她在侯府见孙神医开过这些药,知道大概的模样,但具体怎么挑、怎么分、怎么配,她一头雾水。 大胖总算清醒了一些,师傅不收女徒弟的,怎么她刚来还是他师姐啦? 大胖撅着嘴,小声嘀咕“怎么又是我最小,为什么我不能是师兄呀!” 但是大胖看她一副啥都不懂的样子,便凑过来,指了指方子上的第一味药,又指了指药柜上标着“柴胡”的抽屉。 “师姐,这个是柴胡,你先把它找出来,看叶子,分叉的,细长的。” 他把抽屉拉开,抓了一把放在桌案上,摊开给孟娇儿看。 孟娇儿低头看着那些干枯的草叶,伸手摸了摸,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苦的,带着一股泥土的腥气。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 她吸了吸鼻子,把柴胡从叶子里把梗捡出来,一根一根地,捡得很慢,但很认真。 大胖看着带着泪痕的孟娇儿 “嘿嘿,你真好看!” 大胖这才想起:“你不是侯府的娇儿姑娘,怎么跟我们进宫了,你还女扮男装?” 孙神医站在门口看了大胖一眼 “你也知道这里是宫里呀!师傅交代过你什么?” 大胖想了想“少看,少说,保命!” 孙神医点头提醒:“不该问的别问,对外叫娇儿师兄,知道了吗?” 大胖机灵,马上冲着孟娇儿喊了声:“师兄!” 许得海走进寝殿的时候,玄策半躺在榻上,一只手捂着脑袋,头发散着,衣领大敞。 他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一会儿痛苦,一会儿暴戾,像是两张脸叠在一起,轮流浮上来。 他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声音,一个在求饶,一个在咆哮。 许得海站在门口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那碗奶水上。 白瓷碗搁在桌案上,奶水已经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在心里挣扎了一下,要不要提醒皇上喝下? 也许喝了,就能压下那个声音。他咬了咬牙,推门进去,端起碗,走到榻边,弯下腰。 “陛下,先喝点,喝完好好睡一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孙神医和凌医正已经在调配新方子了,一定能治好陛下的。” 玄策接过碗,没有看他,一饮而尽。 他的手还在抖,但那个声音小了些,缩回去了。 他把碗递给许得海,闭上眼睛。 第二天,孙神医和凌医正给玄策会诊。 两人搭了脉,对视一眼,退到偏殿商议。 门关上了,外头的太监宫女被支得远远的,连许得海都站到了廊下,背对着门,竖起耳朵,但什么都听不见。 凌医正先开的口:“安神汤方剂里加上那女娃娃的血,如何?奶能入药,血是不是效果更好?” 孙神医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师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变了。 “那要取多少血?” “每日小半碗。”凌医正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常规的操作。 孙神医盯着他看了两息,把手里的笔搁下了。 “小半碗,还每日,你看那丫头那小身板,就问你能用几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在地上,砸得凌医正皱了下眉。 “师兄,她可是宝贝,师傅找了一辈子,没找到一个娇儿这样的宝贝。” 孙神医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重了, “你不会想全给皇上用了吧?” 凌医正左右看了一下: “你小声点,什么叫全给皇上用咯?皇上可是关系到天下社稷呀!” 孙神医看着凌医正的眼睛,看了两息,嘴角扯了一下 “你是太医院院正,这位置够高了,没必要再升官了吧。” 孙神医把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不同意你一次性把娇儿全用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把下面的话说得更重些, “还有,这丫头说她要学医,我昨个晚上已经将她收入门下了,以后她也算你半个徒弟。要知道师傅说过,只要是我辈门人,都是需要护着的。” 凌医正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收她干嘛?” “反正收了,我收徒还要和你报备不成?” 孙神医把脸别过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语气放软了些,像是在哄人 “还有这女娃娃可怜的很!从小就是孤女,以后还要想办法给她弄个身份。” “我看你也没有女儿,不如就让这丫头做你女儿好啦。” 凌医正还真没想到,自己这个倔脾气的师弟,已经把什么都替那丫头安排好了。 他在心里想,师傅当年就说过,这个师弟是天生做郎中的料,不是做官的料。 确实,他医术好,脾气倔,不肯做官,要不然太医院院正的位置也轮不到他。 “我回去想想。” 凌医正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不要着急,血的事,三日一次,其他用奶水,这丫头每日用好补品养着就是。” 孙神医没有说话,看着凌医正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师兄不会拒绝。 师兄看着严肃,其实心软,师傅在的时候就知道了。 每次师弟闯了祸,都是师兄在师傅面前挡着。 凌医正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收她做徒弟,也得看看她是不是那块料,不是谁都能学医的。” 说完推门出去了。 孙神医站在偏殿里,窗外银杏叶落了满地,风吹着打着卷卷。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找孟娇儿了。 第86章 借用 孙神医和许得海在回廊处撞个正着。 许得海脚步匆匆,差点撞上孙神医的药箱,连忙往旁边让了一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声音压得很低:“孙神医,我正要去找你。” 孙神医停住脚步,把药箱换到另一只手上。 “许公公,什么事这么急?” 许得海左右看了一眼,廊下没人,才开口: “昨晚皇上喝没喝娇儿姑娘送的药露啊?” 孙神医想了想,他记得昨晚是让孟娇儿端过去的,但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孟娇儿蹲在墙角哭,药露喝了没有,他还真不知道。 “本来没喝。” 许得海说, “后来我劝了,他喝完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药露还是有些用的,要不加大剂量怎么样?” 孙神医摇了摇头,把手背在身后。 “这个嘛!其实我和凌医正商量了新医方,晚上就给陛下换新药。” 许得海点了点头,像是什么大事终于落定了。 但他没有走,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又在斟酌怎么开口。 孙神医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还有下文,便没有催。 “哪个?”许得海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了,“能让娇儿姑娘每日贴身陪伺陛下一到两个时辰吗?” 孙神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为何?” 许得海张了张嘴,没有说。 他不好说,皇上看上娇儿姑娘了,想留下她。 这话说出来,太直白,也太不好听。 他知道孟娇儿还关系着沈昭宁的腿疾,那是救命的事,耽误不得。 但他也看得出来,皇上对孟娇儿的心思,已经不是药引子和病人之间该有的那种了。 孙神医看着许得海欲言又止的样子,再想想昨晚孟娇儿蹲在墙角哭的模样,心里明白了几分。 怕是皇上对孟娇儿存了别的心思了。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开一张方子。 “只能一个时辰,她还要取药,需要多休息。还有......不能去陛下寝房。”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在御书房伺候伺候笔墨就好,她根本不会端茶送水的。” 他看了许得海一眼,“娇儿本来就是乡下丫头,哪里会宫里的规矩?还希望公公照顾照顾那孩子,若做错事,也不要太责备才是。”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昨个才收孟娇儿入我门中,以后跟着我学医呢。” 许得海听出来了。 不让去寝殿伺候,是怕皇上情难自禁把娇儿办了。 说孟娇儿已经是他的徒弟,是告诉他,这丫头已经不是没有背景的孤女了,是有师父护着的。 他点了点头,应得很快,像是怕孙神医反悔: “一个时辰就行。就在御书房给陛下磨磨墨。” 当天下午,孟娇儿去了御书房。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男装,头发用银簪束得整整齐齐,低着头站在门口,等许得海通报。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不大,但听在耳朵里,像针扎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玄策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折子,手里握着笔。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别的。 “皇上,奴婢帮您磨墨吧。” 孟娇儿走到龙案旁边,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磨起来。 动作生疏,力道不均匀,墨汁溅了几滴出来,溅在明黄色的桌案上,她赶紧用袖子擦了。 玄策没有说话,低头批折子。 御书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墨锭在砚台上磨出的细微声响,沙沙的,像秋天的虫鸣。 孟娇儿低着头磨墨,不敢看他。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头顶的那根银簪子,或者她低垂的睫毛,或者她握着墨锭的手指。 她想起昨晚。 他的嘴唇贴在她肩窝处,温热的,柔软的,然后牙齿陷进皮肤里,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那个牙印现在还在,碰一下隐隐地疼。 她不知道那个印子什么时候能消,也许永远都消不了。 “昨天!”玄策开口了,声音不大。 “皇上,奴婢帮您磨墨吧。” 孟娇儿打断了他,说得很快, “昨天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娇儿知道您生病了,才那样。”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手上的墨锭磨得更快了,沙沙沙的,像是在催着什么。 玄策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墨汁滴落在砚台上的声音,滴答,滴答。 淑妃带着参汤来御书房探望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少年从里面出来。 少年穿着月白色的直裰,头发用银簪束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侧脸的轮廓。 清秀的,白净的,腰细细的,步子小小的,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淑妃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宫里来了新人吗? 她正想着,皇上从御书房里追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追到门口,叫住了那个少年。 少年转过身,接过书,指尖碰到书封的时候,皇上没有松手,拉了一下。 很短,就一下,像是故意的,又像是不小心的。 淑妃站在廊下,看得真真切切。 那个少年接过书,低着头走了。 皇上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弯着, 淑妃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侍女,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但语气里的激动怎么都藏不住。 “是不是?是不是少年?啊啊啊—” 侍女低着头,不敢接话,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淑妃把手里的汤碗塞给侍女,深吸了几口气,又看了一眼那个少年远去的方向。 长廊尽头已经没人了,只有夕阳照在青石板上,金灿灿的。 她想起自己那个表弟,也是清秀挂的,白白净净的,腰细细的,说话轻声细语的。 她本想把表弟送进宫来,但许得海不肯帮忙,她自己也觉得这事太荒唐,没敢再提。 现在,她亲眼看见了。 皇上身边真的有一个少年,清秀绝伦的少年。 她想把刚才那一幕喊出来,但她不敢。 “可惜了。” 她喃喃了一句。 侍女没听清,问了一句“娘娘说什么”, 她摇了摇头, 口里又重复了一遍“真是可惜了!” 第87章 龙精虎猛 淑妃端着汤水回了宫。 一路上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身后跟着的侍女差点跟不上。 进了长乐宫,她把汤碗放在桌上,自己拿起来一口喝了, 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送什么送,送来送去反正他也看不上我一个女的。”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的横梁,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又不像委屈,更像是一种终于认清了事实后的释然, “他喜欢的就是男的呀。” 莫嬷嬷在旁边收拾汤碗,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淑妃一眼,没敢接话。 淑妃没有看她,自顾自地继续说。 她的眉头一会儿皱着,一会儿又松开,手在胸口摸了摸,像是在摸自己的心跳。 “可惜了。”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如果早点把表弟送进来,那自己家族就在皇上面前独一份了呀。 如果能独占后宫宠爱也是一样的呀。 她想到这里停了一下,自己点了点头, “反正从成为太子府良娣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要什么男人的宠爱。宠爱又不长久,享福才是最重要的。” 她靠在椅背上,把这话在心里又嚼了一遍。 确实,她在太子府的时候,一直都是摆设,但那个摆设当得很舒坦,府里大小事情都是她包圆,太子不来烦她,她也不用想着怎么讨好太子。 现在宫里两妃并立,没皇后,她也享福,就是要提防良妃。 她不想争宠,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但良妃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不得不防。 送个人进来,给自己分忧,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莫嬷嬷站在旁边,看着淑妃的表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松开的,就知道她又在胡思乱想了。 跟了淑妃这么多年,她太了解这位主子了,心思多,但藏不住,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娘娘,您这送了个汤水,又送出什么烦心事了?” 莫嬷嬷试探着问,把桌上的汤碗收走。 淑妃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压低声音凑到莫嬷嬷耳边: “本宫看到陛下身边哪个小倌了。” 莫嬷嬷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赶紧放在桌上,伸手去掩淑妃的嘴,声音又急又低:“哎呦,娘娘,不好这么说的,杀头呢!” 淑妃把她的手拨开,下巴一抬,语气笃定:“本宫的眼睛就是尺,绝对保真。” 莫嬷嬷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淑妃没理她,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殿顶的横梁,又开始自言自语了。 “本宫才不想要什么宠爱,只是想要个子嗣。” 她掰着手指头数, “男女都可以啊!有个孩子,在后宫这日子就有趣多了,养个孩子,教他说话,教他走路,等他长大了叫他孝顺我,不比整天琢磨皇上喜欢谁强?” 莫嬷嬷站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个民间传闻。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娘娘,您不要着急。” “奴婢听过一个传言,只需要拿到种子,不需要圆房也能有子。” 淑妃猛地坐直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还有这样的办法?” 她想了想,眉头又皱起来了, “只是什么是种子?直接种本宫肚子里吗?要割肉种进去不成?” “想想都觉得疼呀!吃进去行不行啊?” 莫嬷嬷被问得脸上红了一下,凑近了压低声音: “种子就是龙精,不过咱们拿不到,也许需要太医帮忙。” “龙精!” 淑妃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用手扇了扇风,觉得自己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点了灯。 她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攥了攥拳头。 “走,去找凌医正,他肯定有办法。” 凌医正正在太医署里整理医案,门被人一把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见淑妃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莫嬷嬷,两个人都是风风火火的,像是从长乐宫一路小跑过来的。 凌医正赶紧站起来行礼,心里直打鼓, 淑妃娘娘怎么来了? 她身子不舒服吗? 淑妃在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让凌医正也坐下。 莫嬷嬷守在门口,把门关上了。 “凌院正,本宫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淑妃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是认真的,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凌医正躬了躬身:“娘娘请说。” 淑妃犹豫了片刻,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凌医正,一字一句地说了: “皇上既好南风,本宫该如何为皇家延续子嗣?” 凌医正愣住了。 他看着淑妃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戏谑,没有试探,没有那种“我在跟你开玩笑”的表情。 她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觉得皇上好南风,是真的在为皇家子嗣操心。 凌医正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他知道不能直接说“娘娘您想多了”那样会得罪人。 也不能说“皇上不是那样的人”那样会暴露不该暴露的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娘娘,皇上的身体无碍,子嗣的事,您不必过于担心。” 他顿了顿,“至于您说的那个,那个想法,臣劝娘娘不要冲动。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 淑妃没听进去。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凌院正,本宫不是要争宠,本宫只是想要个孩子,你有没有办法,让本宫的肚子怀上龙种?不通过那种方式。” 她脸红了一下,但还是说出来了。 淑妃心里想种种子千万别割肉,怕疼! 凌医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太医院待了这么多年,什么荒唐事没见过? 但这种,娘娘亲自来求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他想了想,换了个方式劝她。 “娘娘,臣斗胆说一句。” 他看着淑妃的眼睛, “您每次见到皇上,是不是都在跟他说教?什么江山社稷、千秋万代、阴阳调和,皇上听了这些,心里不舒坦,自然不想见您。” “您若换个方式,给皇上留一个喘息的余地,也许事情就不一样了。” 淑妃怔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每次都在说教。 她没想明白,但凌医正的话她是听进去了,换种方式,给皇上留个喘息的余地。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凌医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凌院正,本宫说的那个办法,你考虑考虑。”说完走了。 凌医正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 他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今天头特别疼。 第88章 朝堂 良妃那边收到的消息比风还快。 淑妃前脚从太医署出来,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了春熙宫。 良妃正在窗下绣花,针线停在半空中,听小太监把话说完。 “淑妃去找凌院正,门关着,没说几句话就出来了,脸色红红的,走得很急。” “她找院正干嘛?”良妃问。 小太监摇了摇头:“门关着,没听清。” 牛婆婆在旁边听着,脸色一沉,上前一步就要训斥: “没用的东西,想用这点东西来娘娘这里换赏钱不成。” 良妃抬起手,制止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牛婆婆,慎言。” 牛婆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退后一步。 良妃看了小太监一眼,对牛婆婆说:“快给赏钱。” 牛婆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小太监手里,压低声音: “下次一定要听清楚,娘娘自然会给你更多赏钱。”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良妃放下针线,靠在椅背上。 淑妃去找凌院正,不会是为了看病吗? 她身子好得很,吃得好睡得香,连个喷嚏都不打。 那是为什么? 她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但她不需要想明白。 她只需要知道,淑妃在动,她不能不动。 其实,今天一早就有陛下那边的洒扫小宫女给良妃传话, 说是皇上最近身边多了一个长相秀气的宫人,以前都没见过。 “去给父亲传个话。” 她对自己的贴身侍女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就说,皇上身边多了一个男人,清秀的,年轻的。” 侍女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良妃又叫住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告诉父亲,这件事,该让朝堂上的人知道了。” 周庭光接到女儿的消息时,正在书房里看游记。 他是皇上的老师,从太子时就辅佐在侧,门生故旧遍布朝堂,说话的分量不比任何一位阁老轻。 他放下信笺,在书房里踱了几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没有写“皇上好南风”——这种话不能写,写了就是大不敬。 他写的是“亲近后宫,疏远佞幸,以固国本”。 字斟句酌,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既要让皇上看懂,又不能落人口实。 他写完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改了两个字,重新誊抄了一遍。 “蛊惑圣听”四个字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上了。 没有点明是谁,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第二天早朝,折子递上去了。 周庭光跪在殿中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闻,帝王之德,莫大于嗣。今圣上春秋正盛,而后宫空虚,子嗣未丰,臣窃以为忧。愿陛下亲近后宫,疏远佞幸,以固国本。” 他没有抬头,但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接着,御史们纷纷出列。 折子一本接一本地递上去,理由从“后宫子嗣单薄”上升到“江山社稷不稳”。 一个姓陈的御史说得最直接:“臣闻陛下近日宠幸一少年,日夜不离左右,此风不可长。请陛下即行遣散,选秀充掖,以正视听。” 他说完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响。 朝堂上炸开了锅。 有人附议,有人沉默,有人偷偷观察皇上的脸色。 玄策坐在龙椅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漏。 清秀的少年,日夜不离左右,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孟娇儿穿着男装在御书房磨墨的样子,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耳朵尖红红的。他们说的是她。 他们以为那是他的男宠。 他没有解释。 也解释不了,难道和下面这群臣子说那是个女的? 是个乡下奶娘?是沈昭宁的药引子?说出来更麻烦。 散朝后,许得海跟着玄策回到御书房。 门关上,玄策靠在龙椅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许得海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周庭光的折子,压下去。” 玄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痛不痒的事。 许得海应了一声,又低声问了一句:“陛下,那选秀的事?” “不选。” 许得海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玄策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几本折子,一本都没有批。 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地面上,明晃晃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孟娇儿今天上午就在这间屋子里,站在他旁边磨墨,离他不到两步远。 她的手指握着墨锭,手腕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截新出的藕。 她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很是可爱。 他闭上眼。 那些声音又来了。 不是脑子里那个声音,是朝堂上那些声音,“亲近后宫,疏远佞幸”、“选秀充掖,以正视听”。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亲近后宫?亲近谁?淑妃一来就跟他说教,江山社稷千秋万代,听得他头疼。良妃?他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太清。 不是他不想亲近,是亲近不了。 她们一靠近他就起疹子,浑身发痒,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上爬。 这不是他能控制的。 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 解释了也没人信。 他睁开眼,拿起第一本折子,打开,批了两个字: “已阅。” 第二本,批了同样的两个字。 第三本,他停了一下,写了一个字: “缓。” 他把折子合上,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许得海推门进来,端了一碗安神汤,放在桌案上。 玄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他皱了皱眉,一口气喝完了。 他把碗放下,声音有些沙哑。 “那个小奶娘,以后少来御书房。” 玄策不想给孟娇儿找麻烦! 许得海愣了一下,低头应了一声“是”。 他端起空碗,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玄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阳光从他身上移开了,落在地面上,明晃晃的, 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做皇帝从来就没有自由可言,前朝,后宫有多少眼睛盯着呢! 第89章 选秀 玄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几本折子。 他闭着眼靠在龙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许得海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折子上的字还在眼前晃 “亲近后宫” “选秀充掖” “江山社稷”。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眼皮上,扎得他阖不上眼。 他根本不想选秀,也不想让那些不相关的女人靠近他。 但前朝的压力铺天盖地,周庭光的折子只是第一块石头,后面跟着的是雪崩。 那些御史们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本接一本地递折子, 你不批,他明天还来,后天还来,天天跪在殿外,跪到你点头为止。 玄策睁开眼,看着殿顶的横梁。 横梁上雕着五爪金龙,金漆在暗处微微发亮。 “许得海。”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 “在。” 许得海往前迈了一步。 “选秀的事—”他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办吧。” 许得海愣了一下,很快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要走,玄策又叫住他,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交代一件不情不愿的事:“人不要多,两个就够了。” 许得海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选秀办得很快,快得像是在赶集。 礼部拟了名单,内务府挑了人,皇上过目,点头,盖章,一套流程走下来,不到十天。 最终,后宫新添了两位:一位是张尚书之女,张幼莺,年十六,被封为贵人。一位是林将军之妹,林琳,年十八,被封为嫔。 后宫从冷清的两个人变成了热闹的四个人。 淑妃和良妃各据东西,新来的嫔和贵人插在中间,像两朵刚开的花被硬生生塞进一只装满了旧花的花瓶里,挤得枝叶都伸不开。 淑妃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起那天在御书房门口看到的那个“清秀少年”。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又看了看身上的女装,皱了皱眉,叫莫嬷嬷去取一套男装来。 莫嬷嬷愣住了,问她要男装做什么,淑妃瞪了她一眼: “你管本宫做什么?取来就是了。” 莫嬷嬷不敢再问,从库房里翻出一套月白色的直裰,淑妃换上,把头发用玉簪束起来,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转了两圈。 莫嬷嬷站在后面,表情一言难尽,但淑妃很满意。 她觉得自己穿上男装,比那天御书房门口那个少年差不了多少。 第二天,她就穿着男装去御书房晃悠了。 说是去送汤,其实汤是让侍女端的,她自己站在门口,等着皇上叫她进去。 玄策在御书房里批折子,听见许得海通报淑妃来了,头都没抬: “让她回去。” 淑妃站在门口,听见了,没有走。 她把汤碗从侍女手里接过来,自己端着,又站了一会儿。 许得海出来,笑眯眯地说“娘娘,皇上正忙”,她这才转身走了。 第二天又来了,还是那身男装,还是那碗汤,还是被挡在门外。 第三天也来了。 许得海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良妃隔三差五送点心。 她不穿男装,也不去御书房门口站着。 她只是让侍女把点心送到许得海手里,说一句“娘娘亲手做的,请皇上尝尝”,然后转身就走。 点心送到了,皇上吃不吃是皇上的事,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良妃又送点心了”这句话,会传到朝堂上,会传到那些大臣的耳朵里,会让他们知道,她是贤惠的,是懂事的,是配得上那个位置的。 新来的嫔娘娘姓林,是林将军的妹妹,十八岁,生得明艳大方,走路带风。 她不送汤,不送点心,也不穿男装。 她每天下午去御花园“偶遇”皇上。 皇上走哪条路,她就走哪条路。 皇上在凉亭里喝茶,她就在假山后面赏花。 皇上起身回御书房,她就从假山后面转出来“正好”碰上,福一福身,笑盈盈地说一句“陛下万安”。 玄策每次都是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多看一眼。 她不气馁,第二天还来。 御花园里的花都快被她看遍了,她还是没有“偶遇”到皇上。 小贵人姓张,是张尚书的女儿,十六岁,圆脸圆眼睛圆鼻头,整个人圆滚滚的,像一颗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她每次来给皇上送糕点,都是一路小跑着来的,跑到御书房门口喘半天,等气匀了才让许得海通报。 进去以后,把食盒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点心,笑眯眯地说: “陛下,这是臣妾今早做的,您尝尝。” 玄策每次都是说一句“放着吧”,就不再理她了。 她也不在意,低头行了礼,转身要走,但眼睛一直往角落里瞟。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太监的衣裳,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方砚台,像是在等皇上要用的时候递上去。 他脸白白的,睫毛长长的,垂着眼睛,像一幅画。 贵人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手里的食盒差点没拿稳。 她回到自己宫里,把侍女拉到一边,眼睛亮亮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你看见了吗?皇上身边那个低着头的小太监,是不是比皇上还好看?他的睫毛好长啊!” 侍女大惊失色,伸手去掩她的嘴,声音又急又低: “小主!您小声点!那是皇上身边的人,不能说这种话!” 张贵人不以为然,把侍女的手拨开,下巴一抬,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理直气壮: “我说的是实话嘛!他的睫毛真的比皇上长,你不信?你明天自己看。” 侍女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家小主子。 贵人在宫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下来,双手一拍,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明天我再带些糕点去,送给那个小太监,反正陛下也看不上,每次都说‘放着吧’,放着放着就坏了,怪可惜的。” 侍女想拦,但她拦不住。 次日,张贵人又来了。 她提着食盒,一路小跑到御书房门口,喘匀了气,让许得海通报。 进去以后,把食盒放在桌案上,打开盖子,对玄策说了一句 “陛下,这是臣妾今早做的,您尝尝”, 然后行了礼,转身走的时候,没有直接走。 她走到孟娇儿身边,从食盒里拿出两碟糕点,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小公公,反正陛下也看不上,每次都站得那么辛苦,这些糕点就送给小公公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笑眯眯的,圆圆的脸上两个酒窝,像两颗小石子扔进了水里,漾开一圈一圈的笑意。 孟娇儿愣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接。 她看了看许得海,许得海微微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多谢贵人”,把糕点收了。 贵人笑着走了,走出御书房的门,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孟娇儿端着两碟糕点回了太医署。 大胖正在药柜前抓药,闻见香味,鼻子动了动,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两碟糕点。 “师兄,你今天带好吃的了?”大胖凑过来,伸手就要拿。 孟娇儿把碟子放在桌上,大胖已经拿起一块塞进嘴里了,嚼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 “师兄,今天这糕没昨天那个酥好吃,昨天那个酥里面全是蛋黄,香得很。今天这个糕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他说着又咬了一口,虽然嫌甜,但也没舍得放下。 孟娇儿坐在旁边,拿起一块尝了尝。 确实甜。 但她没说什么,把剩下的推给大胖:“你吃吧。” 大胖嘿嘿一笑,不客气了,嚼得满嘴碎屑。 然后问:“要给师傅留一块吗?” 第90章 雨露 前朝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 周庭光又递了新折子。 一本接一本地递折子,话越说越直白,从“亲近后宫”说到了“雨露均沾”, 从“雨露均沾”说到了“子嗣为重”。 意思很明确:皇上,您不能只守着御书房,您得去后宫,得去妃子们的宫里。 玄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 许得海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玄策睁开眼,声音不大:“去告诉淑妃,中午朕去她那儿用膳。” 许得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玄策又叫住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晚上去良妃那儿,再晚些,去宁嫔那儿坐坐。” 许得海低着头,把这三个名字记在心里,退了出去。 淑妃接到皇上要来用午膳的消息时,正在试她的第七套男装。 听见皇上来,眼睛一亮,赶紧把那套月白色的直裰换上,头发用玉簪束起来,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莫嬷嬷在旁边欲言又止,想说又不敢说。 玄策到的时候,淑妃站在宫门口迎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男装,头发束得高高的,拱手行了个礼,笑眯眯地说: “陛下万安。” 玄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没有表情变成了“你在干什么”。 “不成体统。”四个字,“去换回来。” 淑妃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莫嬷嬷拉了一下袖子,咽回去了。 她低着头,转身进去换衣裳。 玄策在正殿坐着等了一会儿,淑妃换回了女装出来,脸色不太好。 午膳摆在桌上,四菜一汤,淑妃夹菜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玄策没有吃几口。 他放下筷子,看着淑妃,声音不大但很严肃:“你入府多年,该给新来的做做榜样。穿男装成何体统?回去把《女戒》抄十遍,好好想想。” 淑妃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玄策站起来走了。 淑妃坐在桌前,面前摆着满桌的菜,一口都吃不下去。 莫嬷嬷在旁边劝,她也不理,只是一声一声地叹气。 抄《女戒》,还要抄十遍,她的手要断了。 傍晚,玄策去了良妃的春熙宫。 良妃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斜插着一支玉簪,站在宫门口迎接。 规规矩矩的,没有男装,没有花里胡哨的打扮,连笑容都是恰到好处的,不浓不淡,不远不近。 玄策点了点头,跟着她进了殿。 晚饭摆在一张不大的圆桌上,清清淡淡的。 玄策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殿内,忽然停住了。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兰花的叶子被人齐根剪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立在盆里,孤零零的,像几个被拔光了羽毛的鸡。 旁边的几盆也是如此,花没了,叶子也没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光杆,戳在泥土里,说不出的凄惨。 “若兰,你这是有什么癖好吗?这花?”玄策指了指那些光秃秃的花盆。 良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红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像被先生发现了偷吃零食的小孩子。 “最近手感不好,全剪坏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软绵绵的不好意思。 玄策看着她,看了两息。 他忽然想起,这个良妃,从进宫到现在,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失过态。 不会像淑妃那样穿男装来吓他,总之,她一直是个让人省心的妃子。 “这样啊。” 玄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那明天朕让人多送几盆过来,给若兰练练手感。” 良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谢陛下。”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玄策放下筷子,看着良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还是良妃温良恭谨。这后宫来了新姐妹,你也要好好管束。不要像淑妃,身为宫中老人,不成体统,已经被朕罚了。” 良妃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一遍,好好管束,这是给了她管束后宫的权力。 不是皇后的权力,但已经不小了。 她抬起头,看了玄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晚饭吃得差不多了。 良妃放下筷子,看了玄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是一种直白的暗示,暗示他留下来过夜! 玄策看见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晚上还要去宁嫔那儿看看。” 他顿了顿,“她刚来,不知道住不住得惯。” 良妃没有挽留,福了福身,说了一句“陛下慢走”,站在宫门口看着玄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晚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飘了飘。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玄策到宁嫔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宁嫔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站在宫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容明艳艳的,像一朵开在晚风里的芍药。 “住得习惯吗?”玄策问。 “习惯,这里什么都好。”宁嫔答。 “吃得好吗?” “好,厨房做的菜很合口味。” “伺候的人够不够?” “够了,陛下安排得很周全。” 一问一答,像在念折子。 宁嫔答得滴水不漏,脸上的笑容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嘴角的弧度、眼角的弯度、下巴的角度都恰到好处。 玄策问完了,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他站在那里,殿里安安静静的,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着,一明一暗的。 身边的太监和宫女已经开始收拾寝殿了,被子铺好了,连床帐都放下来了。 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玄策看了一眼那张铺好的床,收回目光。 “朕还有折子要批。”他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宁嫔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福了福身:“陛下国事要紧,臣妾不敢耽搁。” 玄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宁嫔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侍女轻轻叫了她一声“娘娘”,她才回过神来。 第二天,皇上一天去了三宫的事,前朝后宫全知道了。 礼部的官员在早朝上夸皇上“勤于内政”,御史们终于闭上了嘴,没有人再递折子说“雨露均沾”的事了。 张幼莺的宫里,侍女急得团团转。 她是新来的贵人里年纪最小的,也是家世最不起眼的。 郑尚书的女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淑妃、良妃、宁嫔——皇上都去过了,只有她这里还没来。 “小姐,不对,是娘娘。” 侍女压着嗓子,急得额头冒汗, “他们都说皇上没看上您,要不然也不会到现在还不来,您倒是想想办法呀。” 张幼莺正趴在桌上翻一本话本子,听见这话头都没抬,翻了一页。 “走马灯似的宠爱,我才不要。” 她的语气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侍女急得跳脚,她在那边翻话本子,一页一页的,翻得慢悠悠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圆圆的脸上,照得她的睫毛一闪一闪的。 她眯了眯眼,又翻了一页。 第91章 小贵人 张幼莺闲来无事开始“跟踪”孟娇儿。 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跟踪,就是在御书房附近的廊下等着, 看见那个低着头的小太监出来,就跟在后面走一段。 不远不近的,隔个七八步,像一只跟在人后面的小猫,不叫,也不上前,就那样跟着。 孟娇儿走出御书房,穿过长廊,拐过月亮门,往太医署的方向走。 张幼莺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有时候跟丢了, 就站在原地转两圈,四处张望一下,找到了又跟上去。 跟了三天,她摸清了孟娇儿的路线,从御书房到太医署,路过两个花园,穿过三条长廊,经过一口井,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第四天,她在花园里拦住了孟娇儿,站在路中间,伸开双臂,像一个拦路的小土匪。 孟娇儿吓了一跳,手里的草药包差点掉在地上。 张幼莺凑近了,上下打量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圆溜溜的。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可有婚配?”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孟娇儿心猛地跳了一下,是不是暴露了女儿身?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张幼莺没有给她后退的机会,又往前跟了一步。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张幼莺能看清孟娇儿的睫毛,近到孟娇儿能闻见张幼莺身上的桂花香。 张幼莺盯着她的脸看了几息,又看了看她的脖子,看了看她的手,忽然大叫了一声。 “啊!你竟然不是太监!” 张幼莺的声音在花园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花枝上的麻雀。 她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孟娇儿的目光从好奇变成了惊恐。 孟娇儿赶紧把手指竖在嘴边,“嘘!贵人您小声点。” 她四处看了看,花园里没有别人,才松了口气。 “我是太医院的,给陛下伺候草药。” 孟娇儿把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太监,也不是什么坏人。” 张幼莺退了两步,警惕地打量着她。 她是贵人,虽然皇上还没来看过她,但她是正经选秀进来的贵人。 和外男离得这么近,被人看见了说不清楚。 她又往后退了两步,退了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因为花园里确实没有别人。 两个人站在花园里,隔着几步远,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花枝摇了摇,几片花瓣落在张幼莺的肩上,她没发现。 张幼莺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你可知皇上生了什么病?” 孟娇儿摇了摇头。 她确实不知道。 她不知道,就算她知道,她也不能说。 张幼莺看着她的表情,自己得出了结论。 她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件早就确定的事。 “不举,陛下肯定不举,要不然他怎么会连个皇后都不选?” 她说得很笃定,笃定得像是亲眼见过一样。 孟娇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皇上不是那样”,比如“您别瞎猜”。 但张幼莺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一转身就不见了。 裙角在花丛边上一闪,像一只被惊动的蝴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张幼莺回到自己宫里,把门关上,趴在床上,没头没脑地哭了起来。 侍女们站在门外,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小声说“娘娘是不是因为皇上没来”,有人附和“肯定是”,没有人敢推门进去,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哭。 张幼莺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不是哭皇上没来看她,她哭的是,自己这辈子完了。 皇上不举,就生不出孩子。 没有孩子,她这辈子就只能困在这宫里,从一个年轻贵人变成老贵人,她不敢跟任何人说。 这种事说出来,是要杀头的。 她只能一个人趴着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枕头湿了一大片,哭到哭不出来了,才翻过身来,瞪着天花板发呆。 消息传到其他几宫的时候,已经变样了。 传到淑妃耳朵里的是:“小贵人因为皇上没有去看她,在自己宫里撒泼,哭得昏天黑地。” 淑妃听完,嗤了一声:“没出息。” 继续抄她的《女戒》,抄到第七遍了,手酸得抬不起来。 传到良妃耳朵里的是:“小贵人闹脾气,哭了一下午,皇上没理她。” 良妃正在插花,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把手里那枝红梅插进瓶里,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又拿起来换了个位置。 传到宁嫔耳朵里的是:“新来的那个小贵人,不懂规矩,在自己宫里哭闹,丢人现眼。” 宁嫔正在梳头,听了这话,手里的玉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皇上那边,许得海把消息递上去了,玄策听完“嗯”了一声,继续批折子。 玄策对许得海说:“兴许是想家了吧!朕过几天去看她!” 张幼莺哭完了,洗了脸,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去。 她看着那些云,想起花园里那个穿男装的小太医。 他的睫毛真的好长,幼莺如有有这么长的睫毛就好了。 当晚,玄策去了太医署。 孙神医正在灯下翻一本泛黄的医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皇上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孙神医,朕问你一件事。” 玄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搭在桌沿上,语气比平时低了些, “你诊治过那么多疑难杂症,像朕这样一碰女子就长风疹的毛病,可常见吗?” 孙神医放下手里的书,看着皇上的脸。 这么多年了,皇上终于肯正视自己的病症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露分毫。 “皇上,您说的这种病症,还真不多见。” 他顿了顿,往前凑了半步, “您这毛病是打小就有,还是后来因特殊缘由才这样的?” 他看了看玄策的脸色,又问了一句, “还有,娇儿在您身边伺候时,您会起风疹吗?娇儿不也是女子吗?” 玄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娇儿不会。” 孙神医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了想,斟酌着措辞开了口:“不如臣今晚就配一味药丸,皇上明日服下一丸,再随意找位妃嫔试试药效如何?” 玄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烛火跳了跳。 “可以。” 第92章 三人行 孙神医的药丸第二日傍晚由孟娇儿送到御书房。 她捧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瓶,站在桌案前,低着头,不敢看玄策的眼睛。 最近都是她在御书房随伺皇帝玄策左右,现在她倒没那么怕他,只是帝王威严还是让她不敢直视玄策的眼睛。 “陛下,师傅说这个药吃下去后一刻钟便见效。” 她把瓷瓶放在桌案上,退后一步。 许得海已经把温水端来了,玄策接过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就着水吞了。 喉咙动了一下,药丸下去了。 他看了孟娇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等会儿你陪我一起去。” 孟娇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里? 她没有问,但她的眼神替她问了。 玄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摆驾贵人张幼莺的琼台阁吧,晚上刚好去看看她,顺便试一下药性。”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试药性”三个字落在孟娇儿耳朵里,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试药性?昨晚孙神医配的药,让她来送,让她陪着去试药。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许得海心领神会,马上命人去通传。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些,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 皇上终于肯去后宫了,还是试药,非常好的进步呀! 孟娇儿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去干嘛?她在心里问自己,但没有人回答她。 她低下头,跟着玄策出了御书房。 琼台阁那边接到通传的时候,整个院子都雀跃了。 小太监跑着去通报,大丫鬟忙着去烧水,连门口扫地的婆子都多扫了两遍,把石缝里的灰都抠出来了。 只有她们的小主,蔫蔫的,靠在榻上翻话本子,听见皇上要来的消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来干嘛?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难道要我一夜陪聊? 算了算了,有来也比没来好。 “主子,您快换衣裳吧!” 大丫鬟急得在屋里转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又一件的衣裳,在张幼莺身上比来比去, “这件太素了,这件太艳了,这件是红的,主子穿红的可好?主子您倒是说句话呀!” 张幼莺翻了一页话本子,头都没抬。 “这件就行。” 她指了指身上那件的鹅黄色褙子,语气懒洋洋的, 大丫鬟要给她化新妆,被她阻止, “这个时辰化什么妆呀,化了还要卸的,谁知道皇上要待多久。” 大丫鬟张了张嘴,想再劝,被张幼莺一句话堵回去了。 “补个口脂就行。” 她自己从妆奁里摸出口脂,对着铜镜抹了两下,抿了抿嘴,完事了。 大丫鬟站在旁边,急得额头冒汗,但不敢再说了。 她跟了主子这么多年,知道主子的脾气,看着软绵绵的,其实倔得很,认准的事谁也劝不动。 门口的小太监来报,说皇上的銮驾已经出了御书房,正往这边来。 张幼莺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带着宫人们在门口等着。 大丫鬟又忍不住了,凑上来小声说:“主子,要不您在院子里等?显得您有心。” 张幼莺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要,你命人在院子里把灯点亮点就行。” 大丫鬟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去吩咐了。 院子里灯点起来了,一盏一盏的,照得满院通明。 张幼莺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看那些灯,觉得太亮了,又想让人灭掉几盏,想了想,算了。 玄策的銮驾到了琼台阁门口。 孟娇儿跟在后面,低着头,走得很快,生怕被人看见。 她不知道皇上要带她去见谁,但她知道自己不该来这里。 她是太医署的人,是孙神医的徒弟,是来学医的,不是来跟着皇上逛后宫的。 走进琼台阁的那一刻,她看清了站在门口迎接的人,小圆脸,大眼睛,整个人可爱明媚。 是那个在御书房给她送过糕点的小贵人。 孟娇儿心里咯噔了一下。 完蛋。她知道我是女扮男装。 张幼莺站在门口,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皇上,是皇上身后的孟娇儿。 她的眼睛从皇上身上滑过去,落在孟娇儿脸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皇上带个大夫来我这儿? 到我这治病不成? 两个人各怀心思,谁都没说话。 许得海站在廊下,把她们的表情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玄策走进殿里,张幼莺跟在后面,孟娇儿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玄策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无需上茶点。朕过来看看你。” 张幼莺应了一声,跟着他进了内殿。 宫人们站在外面,眼睛都亮了。 一个小太监拉着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兴奋得脸都红了:“咱们小主这是要侍寝不成!” 大丫鬟捂着脸,在廊下转了两圈,嘴里念叨着“主子终于熬出头了”。 玄策在椅子上坐下,张幼莺站在旁边,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她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张幼微心道“什么意思?” 她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殿门关上了。 许得海站在门外,等了片刻,没有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他清了清嗓子,朝里面问了一句:“陛下,需要人进去伺候吗?” 里面沉默了片刻。 玄策的声音传出来:“让孟医侍进来。” 许得海愣了一下。 他是大太监,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皇上召见妃子,让一个太医署的小学徒进去伺候,他还真没见过。 但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转身朝孟娇儿走去。 “孟医侍,皇上让您进去。” 孟娇儿站在廊下,手里还捧着那个白瓷瓶,听见这话,抬起头看着许得海,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许公公?” 她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许得海轻轻推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容置疑:“进去吧!皇上命令呢。” 孟娇儿被推进了门。 身后的门“啪”一声关上了,她的心也跟着“啪”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被人捏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内殿里,三个人就这么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玄策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但没有喝。 张幼莺站在旁边,手不知道放哪里,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 孟娇儿站在门口,离他们两个最远,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殿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烛火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又稳住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 这算什么? 孟娇儿在心里想。 三人行吗? 她不敢说,也不敢看。 张幼莺也在心里想。 皇上带个大夫来,是要给我看病,还是在现场给他看病呀! 我该不会是第一个这般看病的妃嫔吧!可为什么是我? 难道就是因为是我最小的贵人,所以让我知道点内幕,然后给一碗毒药把我毒死? 她偷偷看了孟娇儿一眼,孟娇儿正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的,她的睫毛真的好长,张幼莺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然后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该死,生死存亡之际,怎么还看女色!”张幼微心里暗骂自己。 玄策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在等药效发作。 一刻钟——孙神医说的一刻钟。 他看了张幼莺一眼,张幼莺正低着头,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明白的表情,好像着急出恭的那种不爽利。 他又看了孟娇儿一眼,孟娇儿站在门口,低着头,攥着那个白瓷瓶的手都发白了,她很紧张! 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名义上的妃子,一个是他最近的药! 站在他面前,一个比一个紧张。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玄策说了一声 “莫怕,在等等,再等等!” 第93章 三人行,我不干! 张幼莺歪着头,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更不解。 “等?” 孟娇儿站在旁边,忽然恍然了。 等药起效吗? 孙神医说一刻钟见效,皇上带她来,是让她来看效果吗? 只是这大补之药,要她一个刚入医门的站这儿干嘛? 是需要她回去汇报师傅效果吗? 她看了玄策一眼,玄策靠在椅背上,没有看她。 她偷偷往旁边移了移,把自己从门口挪到了室内的粗柱子后面,刚好能挡住她半个身子。 她的悄然移动被玄策看见了,他没有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 玄策看着张幼莺,声音放平了些: “坐吧,别拘谨。” 张幼莺行了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坐得端端正正的,但手指在膝盖上绞着衣角。 “几岁了?”玄策问。 “十六了,皇上。”张幼莺答。 “这宫里住得可还习惯?” 张幼莺想了想。 真不习惯,这宫里是真无聊。 以前在家的时候,还能去街上逛逛,买买糖葫芦,看看杂耍。 现在整天关在这一方天地里,连门都出不去。 她看了皇上一眼,想说真话,又怕说了不合适。 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回皇上,住得还好吧……” “哦?”玄策微微挑了下眉。 以前问其他妃嫔,都会回“习惯”“很好”之类的。 这丫头说“还好”,是不满意不成? 他坐直了些,“有什么不满意,可以说。” 张幼莺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能说吗?” “可以。” “无聊呗。” 张幼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有人说出来了”的畅快, “这里是真无聊,想找人聊天都没有。” “你可以去别宫里找她们聊天呀。”玄策说。 张幼莺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无奈的事: “算了吧,都不熟悉,那个叫做尬聊。”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又觉得不该笑,赶紧把嘴角收回来。 玄策看着她,觉得这个张幼莺蛮有趣。 以前那些妃子跟他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的,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生怕说错了惹他不高兴。 这个不一样,说话不绕弯子,想到什么说什么, “可偶尔让你家人来看你的。”玄策说。 张幼莺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真的吗?” 她一把抓住玄策的手,动作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快到玄策也没反应过来。 玄策怔了一下。 他等着那股痒意出现。 每次被女人碰到,皮肤就会发痒,起红疹,像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他等了两息,没有痒,又等了两息,还是没有。 那只手软软的,温温的,握着他的手,他没有起疹子,很好药起效果了。 张幼莺被自己的动作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脸一下子红了, “臣妾失礼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玄策没有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柱子后面的孟娇儿。 她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看看墙上的画,又看看自己的鞋尖,好像这一切都跟她没什么关系。 “过来。”玄策说,“给朕检查一下。” 孟娇儿和张幼莺同时愣住了。 孟娇儿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指了指自己:“我?” “嗯。” 张幼莺看看玄策,又看看孟娇儿,脸上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惊恐。 她进宫前教养嬷嬷教过她房中术,虽然她学得不太认真,但有些东西她还是懂的。两女侍一男,皇上这是要? 她“啪”一声跪下了。 “皇上,嫔妾接受不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 玄策和孟娇儿同时望向她。 玄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跪在地上, 张幼微脸涨得通红,嘴唇抿着,眼睛里有泪光,但忍着没掉下来。 “什么?你还接受不了?”玄策问, 张幼莺咬着牙,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对,我是正经人家女儿,不是苏妲己,我不要这般勾引皇上。” 她说着抓紧了自己的衣襟,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在防备什么。 玄策看了她两息,嘴角动了一下。 “你进宫不打算侍寝不成?” 张幼莺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然后郑重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东倒西歪,她的头发被吹散了, “幼微身体抱恙,晚上不便侍寝。” 她故意把声音提高,却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请皇上离开。” 殿外的宫人全看傻了。 一个小太监手里的拂尘掉在地上,忘了捡。 大丫鬟站在廊下,嘴巴张着合不拢。 张小主赶皇上走,皇上第一次要在妃嫔处留宿,她竟然赶皇上走。 所有人都觉得天要塌了。 玄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他走到门口,看了张幼莺一眼,张幼莺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又看了孟娇儿一眼,孟娇儿站在柱子后面,表情比张幼莺还茫然。 他伸出手,拉住孟娇儿的手腕,带着她出了门。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幼微好好休息,我过几日来陪你吃晚饭。” 院里的宫人又惊了。 张小主赶皇上,皇上不恼,还说过几日再来。 这小主是要上天呀! 这件事没有经过第二天,当晚整个后宫就知道了。 张贵人拒绝侍寝,皇上仍然疼爱有加。 消息从琼台阁传到长乐宫,从长乐宫传到春熙宫,从春熙宫传到宁嫔的宫里,传了一圈又一圈,传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张贵人在皇上面前撒泼,皇上不但没罚她,还说要常去看她”。 淑妃听完,手里的笔停了。 她正在抄第九遍《女戒》,手酸得抬不起来。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张幼莺不简单,能在皇上面前撒泼还不被罚,要么是真的有本事,要么是真的傻。 她猜是后者,又好像学一学这个撒泼不被罚的方法。 良妃听完,马上把皇上刚送来的她一盆新兰花全剪了,最后还推倒,连根都露出来了,宫人们都吓到,没有一个人敢去收拾。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她叹了口气说“收拾干净,摆盆新的过来给我。” 宁嫔听完,正在梳头的手顿了一下,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脸,明艳艳的,好看的,皇上没看清吗? 怎么就去了张幼微哪里? 第94章 不走就赶人了! 沈宴清推门进了凌波阁。 沈昭宁正在看钱三送来的密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弟弟脸色不好,把密报合上放在一边。 “大哥,陛下后宫都添新人了,怎么还把娇儿扣在宫里?” 沈宴清站在书案前,没有坐。 沈昭宁靠在轮椅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沈宴清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急了:“大哥进宫接娇儿吧,就说腿疼。” 沈昭宁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孙太医若治好了陛下,自然会带娇儿出宫。” “大哥你太天真。”沈宴清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话赶着话地往外蹦,“陛下他根本就是想独占娇儿。” “别胡说。”沈昭宁的声音沉下来,目光也沉了,“出去温书,若实在无聊,就去练功。你最近都怠惰了。” 沈宴清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见大哥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廊下,他站了一会儿,低着头往回走,步子略显沉重, 长廊很长,拐过一道弯,前面站着一个人。 王雨来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看见沈宴清走过来,往后退了半步,她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二爷!” 沈宴清从她身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王雨来料到的,她心里想过沈宴清应该不会搭理她。 但她还是跟上去,跟在他身后小跑了一阵,想叫他,又不敢叫, 沈宴清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王雨来差点撞上他,赶紧退了两步。沈宴清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扔在地上,砸得人脸上生疼:“别跟着我,我知道你想干嘛,劝你早点离开,不要让我赶你出去。” 王雨来脸白了,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站在廊下,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沈宴清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带着一种不耐烦,他是厌恶这种表亲的,八竿子打不到的表亲。 王雨来站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风吹得她手脚冰凉。 她转身回了偏院,推门进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老嬷嬷正坐在桌边喝茶,王雨晴趴在她膝盖上,捧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 老嬷嬷抬起头看见王雨来的脸色,放下茶杯,没有说话。 “他们在查我们。”王雨来的声音发紧。 老嬷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语气淡淡的, 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料到的事:“怎么可能不去查?人家会让你吃白食吗?” 王雨来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脸色更难看了。 她瞪着老嬷嬷,声音尖了些:“嬷嬷,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蠢吗?” 老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把王雨晴从膝盖上抱起来,理了理她的衣领,抱着她出了屋。 王雨晴趴在老嬷嬷肩头,回头看了王雨来一眼。 王雨来站在屋里,脸涨得通红,嘴唇抿得发白。 老嬷嬷抱着王雨晴走远了。 王雨晴搂着老嬷嬷的脖子,声音小小的:“怎么了?嬷嬷,要去舅舅家了吗?” 老嬷嬷低头看着王雨晴的脸,那张小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小孩子特有的天真和好奇。 她伸手摸了摸王雨晴的头,声音很轻:“小小年纪的你都比你姐姐聪明。别人家就是别人家,赖着不走又何必。” 王雨晴没有听懂,把头靠在老嬷嬷肩上,不问了。 侯府门房匆匆来报,说王家大娘又来了,要找孟娇儿姑娘。 周嬷嬷正在清点库房,听见这话放下手里的账本,眉头皱了起来。 王家大娘隔三差五就来,每次来都是为了要钱,娇儿在府里的时候是这样,娇儿不在府里了还是这样。 “不用管,不理,就说娇儿不见她。”周嬷嬷把账本合上,“跟门房其他兄弟们说,以后她再来,不用通报了。” 门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大娘站在侯府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着旧帕子,脚上的布鞋沾了一层灰。 她伸长脖子往门里张望,看见门房出来,脸上堆起笑,往前迎了一步。 “这位大哥,娇儿什么时候出来?” 门房站在门槛里面,没有出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娇儿姑娘不见你,回去吧。” 王大娘的笑容僵了一下,又堆起来了:“大哥,你就帮我叫一下她。我就跟她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说了不见。”门房的声音硬了些。 王大娘站在门口不肯走,嗓门大起来,声音又尖又响:“娇儿!娇儿你出来!大娘来看你了!你这孩子怎么连大娘都不见了?你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侯府门口的府兵听见动静,握了握腰间的刀柄,往前迈了一步。 刀鞘碰着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大娘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府兵腰间的刀,又看了看门房面无表情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急,走了几步,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墙站稳了,头也不敢回。 门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淬了一口唾沫在地上,转身进去了。 府兵松开刀柄,退回原位。 侯府门口又安静了!只有风扫过石阶,卷起几片落叶。 小六子把查到的东西往沈昭宁桌上一放,退后一步站着。 “侯爷,您这个远房表亲,家里因为下一代没有男丁,被吃了绝户。宅子和田产全被二叔占了,不过她娘家舅舅好像还在。” 沈昭宁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知道了。” 他看着桌上那几张纸,纸上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把王雨来家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二叔占了房子,占了地,把她和她妹妹赶出来。 舅舅还在,但她不去投奔,反而跑到侯府来。 他把纸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周嬷嬷在库房,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搁:“这个亲戚,那个亲戚,全是一窝打秋风的。也不拿镜子照照,真当侯府是善堂了?” 第95章 握手提位份,神奇! 玄策坐在太医署的椅子上,孙神医站在他对面,把完脉退后一步。 “药丸好像生效了。”玄策说。 孙神医点了点头,追问了一句:“没长风疹?不痒?” “没有。” “陛下是只碰了一下,还是摸了比较久?”孙神医问得更细了。 玄策想了想:“只有一瞬。” 孙神医沉吟了片刻,捋了捋胡子,斟酌着开口:“那不太准确,陛下下次可以试着握着那位娘娘的手久一些。” 玄策看了他一眼:“也就是说,朕还要再试一次?” 孙神医点头。 玄策靠在椅背上,看着太医署的房梁,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了。 第二天,玄策提前服了药,带着许得海往琼台阁去了。 没有通传,没有仪仗,就主仆两个,一前一后,走得很快。 琼台阁的宫人远远看见皇上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跑进去通报,跑到一半又折回来,忘了通报该说什么。 张幼莺正在吃午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碗米饭,她端着一碗汤正往嘴里送,听见门口有动静,抬起头,看见玄策已经站在殿门口了。 她手里的汤碗差点没端稳,赶紧放下,站起来行礼。 “林贵人好胃口。”玄策走进来,在桌前坐下。 张幼莺看了看门口的小太监,小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她。 “你们怎么连通传都忘记?”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埋怨。 “无妨。” 玄策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朕前几日不是说陪你用饭?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张幼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见皇上已经坐下了,把话咽回去了。 她转身对身后的侍女说:“加一副碗筷。” 侍女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碗筷摆上来了。 张幼莺坐在玄策对面,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着。 玄策也端起碗,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她。 “幼微为何进宫啊?”他问。 张幼莺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声音脆生生的:“家里女儿多呀。我抽了下下签,最短那根,就来了呗。” 玄策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他以为她会说“想伺候陛下”,或者说“陛下英明神武,臣妾仰慕已久”。 抽签——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是抽签抽进宫的。 “张尚书几个女儿?”他问。 “八个。” 张幼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个姨娘又怀孕了,不知道是男是女。” 身后的大丫鬟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她攥着帕子,想擦又不敢擦,在心里直叫苦,主子怎么实诚成这个样子? 什么叫抽了下下签?什么叫八个女儿?这话是能跟皇上说的吗? “八个?那真不少。有弟弟吗?”玄策问。 “有了,我爹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张幼莺说完喝了一口汤,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汤碗,语气认真起来, “只是我爹喜欢纳妾,母亲生气又没法子。陛下,我爹的小妾都比你后宫的娘娘多。” 大丫鬟闭上眼睛,不敢看了。 琼台阁的宫人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自家主子这是在跟皇上说什么?她爹的小妾比皇上的妃子还多? 玄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哦。”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 他看出来了,这个张幼莺是真没什么心眼,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藏着掖着。 “把手给朕。”玄策忽然说。 张幼莺愣了一下,放下筷子,在手帕上擦了擦手,把手伸过去。 玄策握住,握得不紧不松,刚好把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 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白白的,温温的,像一只刚出笼的小包子。 “看时辰。” 玄策对许得海说, “朕要握着张贵人这只手半个时辰,才能放。” 许得海马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时辰沙漏,放在桌上,翻转过来。 沙子开始往下漏,细细的,沙沙的,像秋天的虫鸣。 张幼莺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沙漏,又看了看皇上的脸。 她不明白,但她不敢抽回来。 “别动。”玄策感觉到她在用力,手收紧了一点,“半个时辰后有赏。” “赏什么?”张幼莺问。 “时间到,你就知道了。” 张幼莺不再问了。 玄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和朕说说你家里的事。” 张幼莺想了想,从哪里说起呢。 从她爹的小妾说起吧。 她说她爹的那些小妾,三天两头吵架,为了一盒胭脂都能吵半天。 她说她爹的那点俸禄根本不够养家的,全靠她母亲做生意撑着。 她说她母亲每次喝醉了都会说,若有下辈子,绝对不嫁给她爹。 “陛下,老婆多根本不是齐人之福。” 张幼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在念圣旨, “是麻烦,累赘,还有烦人。” 玄策大笑起来。 笑声在琼台阁里回荡, 许得海站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这小贵人比前头两个娘娘有趣多了。 张幼莺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对了什么,她只是看着皇上笑, 心想:这个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桌上的沙漏漏了一半。 沙子还在往下漏,细细的,沙沙的。 玄策的手还握着张幼莺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手心是温的,她的手心出了汗,黏黏的,两个人都没松。 “张贵人这位份可以提一提了。”玄策说。 琼台阁所有的宫人都愣住了。 自家主子怎么被皇上握个手就提位份了? 大丫鬟站在后面,嘴巴张着,合不拢。 门口的小太监其实是良妃身边的人,这没侍寝,就握个手,聊两句就提位份了,他要怎么禀报良妃呀! 张幼莺也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沙漏,又看了看皇上的脸。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说话好听。”玄策说。 张幼莺没有听懂,但她没有问了。 她知道,问了皇上也不会说,因为皇上真的很奇怪,至少在张幼微心里他很奇怪。 第96章 癫帝 第二日,张幼莺就封了嫔位。 张幼莺被封柔嫔,消息传得很快,快到张幼莺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贺礼已经从各宫送来了。 淑妃送了一对玉如意,良妃送了一套文房四宝,宁嫔送了一匹蜀锦。 张幼莺看着堆了满桌的贺礼,不知道该怎么回礼,急得在屋里转圈,大丫鬟劝她说“不用回,娘娘您收着就是了”, 她不信,最后还是每宫回了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 孟娇儿对这些不关心。 她最近都在太医署跟大胖一起背医经。 大胖比她先进师门,基础比她扎实,但背书的速度不如她。 孟娇儿的记忆力好得让大胖眼红,很多时候一篇医经她背两遍就能记住,大胖背了五六遍还磕磕巴巴的。 “师兄啊,你这记忆力是真不错呀。” 大胖趴在桌上,把医经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我要是有你这记性,也不至于被师傅骂了。” 孟娇儿没有接话,低着头继续背下一页。 茯苓,味甘平,主胸胁逆气,忧恚惊邪恐悸,心下结痛,寒热烦满,咳逆,口焦舌干,利小便。 她默念了两遍,合上书,闭上眼睛,从头到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 大胖从桌子底下探出头来,看着她,目光里全是羡慕。 孟娇儿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她只是觉得,既然学了,就要学好。 学好了,回去能治侯爷的病,能搞清楚自己这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能有一门手艺养活自己。 她把这些在心里念了一遍,又把医经翻开,继续往下背。 玄策有时候会让人来叫她,去御书房。 去了也没有什么事做,就是站在旁边,磨墨,递茶,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样站着。 玄策批折子的时候,她就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御书房很大,但安静的时候显得更大。 阳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飘得很慢。 玄策批完一本折子,放下笔,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他看了几息,收回目光,继续批折子。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还在念,嘴唇动得更快了。 “在干什么?”他问。 孟娇儿抬起头,愣了一下,不知道他问的是自己念经的事,还是别的什么事。 她想了想,如实回答了:“在背医经。” “背来听听。”玄策靠在椅背上,把笔放下了。 孟娇儿犹豫了一下,开口了:“茯苓,味甘平,主胸胁逆气,忧恚惊邪恐悸,心下结痛,寒热烦满,咳逆,口焦舌干,利小便。久服安魂养神,不饥延年。” 背得很顺,一个字都没有卡。 玄策看着她,目光沉了沉。 “有兴趣?” 孟娇儿点了点头。 “多看看书,说不定能治好侯爷的腿。” 玄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变了。 “你很在意他?” 孟娇儿没有多想,点了点头:“他是好人,不该下半辈子坐那轮椅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 玄策没有说话。 他想起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沈昭宁,骑在马上,铠甲在日光下泛着银光,手里握着长刀,冲在最前面。 那个沈昭宁不该坐在轮椅上,那个沈昭宁应该站在朝堂上,应该骑在马上,应该带着兵去打仗。 “你先下去吧。”玄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变了,变得有些沉。 孟娇儿福了福身,退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御书房里安静了。 玄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不准放她出宫。她就该待在你身边。” 那个声音又来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从他脑子里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 声音和他自己的声音一模一样,连音色、语调、停顿的习惯都一样。 但说出来的话,确实尖酸刻薄,是他这辈子都不会说的话。 玄策睁开眼,看着殿顶的横梁。 他以为药丸生效了,以为那个声音不会再来。 显然药效没有他想的那样好,也没有孙神医想的那样好。 之所以最近没有发作,不是药丸的作用,是她在身边。 孟娇儿在他身边,那个声音就安静了。 不是消失了,是安静了。 像一头野兽吃饱了,暂时收起了爪子。 现在他动了放她出宫的念头,那头野兽又醒了,又亮出了爪子。 “你不打算放她出宫吧。”那个声音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跟他闲聊,“她走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到时候又得闹,你受得了吗?” “你受不了,是不是又要半夜出宫发疯,到时候就让外面的人都知道你是个疯魔的皇帝,看你这皇位还坐不坐得住。” 说这那个声音又在玄策的脑子里大笑不止! “你夜里睡不着,白天批不了折子,朝堂上的事你一件都处理不好,看你怎么办!” “听我的,听我的,这个小奶娘就算是杀咯,烧成灰,也只能是你的。” 玄策没有回答。 “索性将孟娇儿收入宫里算了。” 那个声音笑了一下,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屑一顾的语气, “这般女人,就合该你这个做帝王的享用。” 玄策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滑,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折子哗啦哗啦响。 他没有看那些折子,看着窗外的夜色。 远处有几点灯火,不知道是哪一宫的,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他的手撑在窗框上,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 但它没有走,他知道。 玄策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手吹凉了,久到远处那几点灯火灭了。 他关上窗户,走回龙案前,坐下来,继续批折子。 笔尖蘸了墨,落在纸上,字迹没有乱。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他怎么就成了这么一个疯癫的皇帝! 第97章 不一般的家宴 沈昭宁坐在轮椅上,面前摊着一份邸报,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沈宴清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插在袖子里,肩膀绷得紧紧的。 “明日咱俩进宫一趟,见见娇儿。”沈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沈宴清猛地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直接带回来吗?” “孙神医说还需要一些时日。” 沈宴清的肩膀松了一下,又绷回去了。 他转过身继续看窗外,他看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 “明日,我去。” 玄策接到沈昭宁和沈宴清要进宫的消息时,正在批折子。 许得海站在旁边,把话递上去了,他手里的笔没有停,批完最后一本才抬起头。 “摆宴紫宸殿。” 他合上折子,声音不大, “朕与他们兄弟,也有些时日没见了。” 许得海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紫宸殿不大,是皇上私下宴请亲近臣子的地方。 一张圆桌,几把椅子,没有那些繁复的礼节和排场,更像是家宴。 许得海把菜点都安排好了,清淡的,温补的,有汤有羹,照顾侯爷的身子,也照顾皇上的口味。 孟娇儿被叫来的时候,正在太医署跟大胖辩药性。 大胖说茯神和茯苓是一回事,孟娇儿说不是一回事,两个人为了一味药吵得面红耳赤。 孙神医从外面进来,看了他们一眼,叫了一声孟娇儿的名字:“别吵了。跟我走。” 孟娇儿跟着孙神医往紫宸殿走,路上问了一句去哪儿,孙神医没有回答。 她不再问了,低着头跟在后面。走进紫宸殿的时候,她看见圆桌旁坐着三个人。玄策坐在主位,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什么多余的点缀。 沈昭宁坐在轮椅上,被安置在玄策的左手边。 沈宴清坐在沈昭宁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端端正正的。 孟娇儿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孙神医把她往前推了推,自己退到殿外去了。 沈宴清第一个看见她。 她穿着太医署的青色直裰,头发用银簪束着,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绦带,整个人比在侯府时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窝深了。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那身不合身的衣裳,看着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样子,眼尾一下子就红了。 “还不回家。” 他喃喃了一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孟娇儿没有听见。 她低着头走到桌边,不知道该坐哪里,站着没动。 玄策说:“这是家宴,娇儿无需拘谨!”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坐这儿。” 孟娇儿应了一声,这才敢在他旁边坐下来。 沈宴清的目光从孟娇儿身上移开,看着大哥,又看着皇上。 玄策正端着茶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他把茶杯放下,看了一眼沈昭宁,又看了一眼孟娇儿,最后把目光落在沈宴清身上。 三个人,一双筷子,一锅汤,一桌子菜。 孟娇儿没有动筷子。 她看了一眼沈昭宁面前的药露,碗是满的,还没有喝。 她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的,不烫。 她把碗往沈昭宁面前推了推:“侯爷,药露要趁热喝,凉了就没效了。” 沈昭宁端起碗,一饮而尽。 把碗放下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瘦了。” “没有。” 孟娇儿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沈昭宁面前的碟子里,“侯爷,你多吃点。” 沈宴清在旁边看着,嘴里的菜咽不下去了。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玄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端起酒杯朝沈昭宁举了举:“昭宁,你身子近来如何?孙神医说你腿上有感觉了?” 沈昭宁举起酒杯,与玄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有感觉了,刺痛,像针扎。”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和 “那是好事。” 玄策把酒杯放下,又倒了一杯, “痛比不痛好,有感觉比没感觉好。” 沈昭宁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喝了一杯。 沈宴清在旁边没有喝酒,也没有吃菜,看着孟娇儿。 她正低着头,没有吃。 沈宴清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声音不大:“吃。” 孟娇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她,眼睛里红红的。 她把那筷子菜吃了,低着头嚼,嚼得很慢。 玄策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又放下,他对沈昭宁说:“娇儿,朕用着顺手。” “孙神医说她学医有天分,朕想留她在宫里多待些时日。” 沈昭宁没有说话。 沈宴清的筷子“啪”一声搁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里听得清清楚楚。 “皇上,娇儿是侯府的奶娘,不是太医署的药童。” 沈宴清的声音硬邦邦的。 玄策看着他,没有动怒,也没有解释。 沈昭宁在旁边伸手按住沈宴清的手背,把他按回椅子上。 “二爷。” 孟娇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三个人之间清清楚楚地传开了, “是我自己想学医的,孙神医肯教我,是我的福气。” 沈宴清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委屈,没有勉强。 原来是娇儿自己想学吗? 她想学就学,沈宴清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孙神医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里面四个人。 三个男人的眼睛都落在那一个女人身上,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他想起师傅杂记里记载的一句话——阴女之乳,可解百毒,亦能乱人心智。他本来不信,现在信了。 殿里的气氛越来越沉。 玄策在喝酒,沈昭宁在喝药露,沈宴清在看孟娇儿,孟娇儿在看沈昭宁的碗。 孙神医走进来,拱了拱手:“陛下,侯爷的药露需每日按时服用,不能耽搁。时辰不早了。” 玄策放下酒杯,看了孙神医一眼,又看了看沈昭宁和沈宴清。 “今日就到这里,昭宁,你好生养着。腿有起色,是好事。”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娇儿,送送你侯爷和二爷。” 淑妃的长乐宫里,莫嬷嬷正在劝她不要去凑热闹。 淑妃换了一件新做的衣裳,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正要往外走,被莫嬷嬷拦住了。 “娘娘,您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沈家兄弟进宫了,本宫去打个招呼怎么了?”淑妃把莫嬷嬷的手拨开。 莫嬷嬷叹了口气,拉住淑妃的袖子不放:“娘娘,您去了又管不住嘴,到时候说错话,又要被罚。” “上回抄《女戒》抄了十遍,手不疼了?” 淑妃的手顿了一下,想起那十遍《女戒》,手腕隐隐作痛。 她看了看铜镜里的自己,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犹豫了一下,把褙子脱了,扔在床上。 “不去了。” 她躺回榻上,声音闷闷的, “你说得对,本宫管不住嘴,去了又要出事。” 第98章 装病 莫嬷嬷松了一口气,淑妃娘娘今天总算是自己想明白了。 紫宸殿门口,沈昭宁的轮椅被陆暗推着,往宫门的方向走。 沈宴清跟在旁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孟娇儿站在殿门口,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青色直裰,头发用银簪束着,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吧。”沈宴清站在廊下说。 孟娇儿点了点头,想说再见,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宫。 侯府,王雨来在偏院里转了好几圈,转得老嬷嬷眼晕。 她在想怎么拖着不走,拖到她有机会。 想来想去,把主意打到了妹妹头上。 “嬷嬷,让雨晴装病。”王雨来站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就说肚子疼,叫周嬷嬷来请大夫。” 老嬷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玩布偶的王雨晴, “让她装病,周嬷嬷就会来,来了咱们就说雨晴身子不好,希望能在侯府多养些时日。” 王雨来说得很快,像是在说服老嬷嬷 “拖着,拖到侯爷心软。” 老嬷嬷都不知道怎么去说服王雨来。 王雨来蹲下来,抓着王雨晴的手,声音放软了: “雨晴,等会儿你肚子疼,知道吗?疼得厉害你就哭,哭大声点。” 王雨晴看着姐姐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点了点头。 消息报到周嬷嬷那里的时候,她正在库房清点冬衣。 她放下账本,跟着传话的小丫鬟往偏院走,路上问了一句哪里不舒服, 小丫鬟说不清楚,只说肚子疼。 周嬷嬷没有多问,脚步快了些,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到偏院的时候,王雨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闭着眼,眉头皱着。 王雨来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 老嬷嬷站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周嬷嬷走到床边,摸了摸王雨晴的额头,不烫。 她把手收回来,看着王雨晴的脸,声音放轻了:“小小姐,哪里不舒服?” 王雨晴睁开眼,看了看周嬷嬷,又看了看姐姐。 王雨来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她开口了:“肚子疼。” 周嬷嬷又问是隐隐作痛还是绞痛,王雨晴不知道什么是隐隐什么是绞,说“就是疼”。 又问疼了多久? 王雨晴一问三不知,周嬷嬷直起身,看着王雨晴的脸,那张小脸上没有病态的苍白。 她心里有了数,转过身看着王雨来。 “我说远房表小姐,我们侯爷还没下逐客令呢,您就开始作上了不成?” 周嬷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王雨来的脸僵了一下,很快又换上了委屈的样子: “周嬷嬷,您这话说的,雨晴是真的不舒服,小孩子哪会装病?” 老嬷嬷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脸: “周嬷嬷,小孩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确实疼得厉害,这会儿好多了,真不是装的。” 周嬷嬷看了老嬷嬷一眼,又看了王雨来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也罢,今儿两位爷都去了宫里,我也不跟侯爷说这事。” “但是我们都知道,你们家小姐还有亲舅舅在呢,怎么赖,也赖不上我们侯府这个八竿子打不到的表亲。” “你说是吧?” 王雨来的脸一下子白了。 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老嬷嬷站在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雨晴从床上坐起来,肚子不疼了,头也不晕了。 她看着姐姐坐在凳子上脸色发白的样子,眼睛里全是害怕。 她从床上爬下来,走到周嬷嬷身边,伸手拉着周嬷嬷的手,抬起头看着她: “嬷嬷,我刚才真的肚子疼的。嬷嬷,姐姐没有骗人。” 周嬷嬷低头看着王雨晴的脸,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不像在说谎。 她摸了摸王雨晴的头,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 “等侯爷回来吧,他说要见见你们姐妹俩。” 王雨来坐在凳子上,整个人晃了晃,手撑在桌上才稳住。 她看着周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看着门在风里晃了晃,慢慢合上。 老嬷嬷走到床边叠被子,没有说话。 王雨晴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攥着周嬷嬷的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周嬷嬷手里拽下来的。 她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爬上床,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昭宁回府后,没有回凌波阁,直接让人把王雨来姐妹叫来了。 偏院离正厅不远,周嬷嬷领的路,王雨来跟在后面,老嬷嬷抱着王雨晴走在最后。 王雨晴趴在老嬷嬷肩上,东张西望,不知道要去哪里。 正厅里,沈昭宁坐在轮椅上。 沈宴清站在旁边,本来要走,看见来人,又站住了。 王雨来第一次见侯府的当家人。她站在门口,腿在打颤。 轮椅上的男人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这就是大家嘴里的杀神吗?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既然你拿着我娘的遗物来找我,我也没有不收留你的道理。” 沈昭宁的声音不大,却很沉稳, “只是你不会想着一直住在一个陌生的亲戚家,而不拿回自家的东西吧?” 王雨来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沈昭宁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拿回自家的东西,她不是没有想过,但那是二叔,那是宗祠,那是官府。 她一个姑娘家,拿什么去争?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寄人篱下,能混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拿回来? 真能拿回来吗? 王雨晴从老嬷嬷怀里下来,走到沈昭宁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回头看了老嬷嬷一眼。 老嬷嬷蹲下来,声音轻轻的:“叫侯爷。” 王雨晴又看了沈昭宁一眼,皱了下眉头,小声说了一句: “这么年轻,叫爷爷吗?” 沈昭宁嘴角动了一下,招了招手:“叫表哥吧。” 王雨晴走近了些,仰着头看着沈昭宁的脸。 她看了几息,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种小孩子特有的认真:“表哥,我真的能回自己家吗?能拿回自己家的宅子和我的娃娃吗?我想回家。” 老嬷嬷在后面站着,眼眶红了。 她推了王雨来一把,王雨来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动。 老嬷嬷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自己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侯爷,我是王家老家仆,是我们家夫人身边的老人。” 老嬷嬷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王家突遭难,老爷夫人都因病去了。下面没有少爷,只有两位小姐。这才被二房吃了绝户,勾结官家和宗祠里的老人,将我们大房家产都夺了去,还将我们两位小姐赶出家门。”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贴着地面,“我们大小姐和小小姐这才来寻了侯爷。” “求侯爷给两位小姐做主啊。” 王雨来站在旁边,看着老嬷嬷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青砖,额头贴着地面。 她的腿软了一下,“啪”一声跟着跪下了,声音又急又碎,像是在抢什么: “求侯爷做主,回家,雨来要拿回自家的东西。” 老嬷嬷回过头看了王雨来一眼,没有说话。 王雨晴看见姐姐和嬷嬷都跪下了,她也走过来,挨着老嬷嬷跪下,声音脆脆的:“雨晴也想回家。” 沈昭宁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老嬷嬷的背脊弯着,王雨来的肩膀在抖, 王雨晴跪在那里,眼睛圆溜溜的,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要跪。 “起来吧。” 沈昭宁端起药露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这件事,本侯会让人去查。若真如你们所说,家产自当追回。至于你们姐妹——”他看了一眼王雨来,又看了一眼王雨晴,“查清楚之前,先在侯府住着,等事情了结,再做安排。” 王雨来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响。 老嬷嬷拉着王雨晴也磕了头。 沈昭宁摆了摆手,周嬷嬷领着她们出去了。 沈宴清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等人都走了,他才开口:“大哥,你真要管?” 沈昭宁靠在轮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母亲的东西在她手里,总不能把人赶出去,查清楚了,该还的还,该送的送。” 沈宴清正要出门,沈昭宁叫住了他。 “宴清,带六子去一趟遂州,查一下那两个表妹的家事,该她们的东西,全帮她们拿回来。” “怎么也是母亲的表妹的孩子,没理由让她们让人欺负了去!” 沈宴清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大哥。 沈昭宁靠在轮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是认真的。 “知道了。” 沈宴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推门出去了。 沈昭宁一个人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 他把手上的药露喝完,碗底剩了黑漆漆的药渣,还是加了娇儿奶水的汤药不苦呀! 第99章 嘴角长泡难道脑子也长啦? 宁嫔想不通。 她靠在榻上,盯着帐顶看了大半夜,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都疼了。 张幼微怎么就升了位份,和她平起平坐了? 最主要的是,她是在拒绝侍寝的情况下升的。 皇上不但没恼,还说要常去看她。 难道这就是欲擒故纵? 不能太热情? 可她也没热情啊,皇上也没来啊。 难道皇上喜欢年纪小的? 可她也就比张幼微虚长两岁,差很多吗?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盯着那堵白墙,越看越烦躁。 人只要是想不通,就睡不着。 睡不着,就更加胡思乱想。 宁嫔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嘴角长了一个泡。 红红的,亮亮的,碰一下就疼。 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越照越气。 她叫侍女去传太医,侍女问传哪位,她说随便。 柔嫔张幼微这边也闲不住。 她想去太医署找孟娇儿,上回那个小太医,睫毛长长的那个,她想再送他几块糕点。 她派小太监去太医署,交代说找孟医侍。 小太监跑了一趟,回来报告说太医署没有这个人。 张幼微不信,说有的,上次我还见过。 小太监又跑了一趟,回来还是说没有。 太医署的人说不知道什么孟医侍,我们这儿只有孙神医和几个药童,还有一个姓孟的新来的,但那是孙神医的徒弟,不叫医侍。 小太监把话传回来,张幼微想了想,姓孟的新来的,那就是他。 医侍不医侍的,反正就是那个人。 小太监又补了一句,说宁嫔嘴角长了泡,传了太医。 张幼微一听,站起来就往宁嫔宫里走。 路上经过小厨房,让人做了一碗冰粉,清凉解毒的,说是给宁嫔姐姐带去。 到了宁嫔宫门口,侍女拦住了她,说娘娘正在休息,不方便见客。 张幼微说我来送冰粉的,听说宁嫔姐姐嘴角长泡了,这个清凉。 侍女进去通报,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银盘子,说要验毒。 张幼微站在门口,端着那碗冰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验毒。 她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投毒的。 她看着那根银针插进冰粉里,拔出来,银针没有变色。 侍女福了福身,说娘娘请进。 张幼微把手里的冰粉放在门口的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不喝直说,干嘛膈应人!” 她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端起那碗冰粉,一口全吃了。 吃完把碗往桌上一搁,对侍女说了一句: “跟你家娘娘说,冰粉我替她吃了,没毒。” 回宫的路上,张幼微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碎。 大丫鬟跟在后面小跑,追不上。 回到琼台阁,张幼微往榻上一坐,气还没消,声音又急又快:“嘴角长泡是上火,难道她脑子也长泡了?竟然会以为我要给她下毒?” 大丫鬟站在旁边,不敢接话,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灌了一大口,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杯子磕在桌上叮当响。 “不去了,以后谁生病我都不去了。” 张幼微靠在榻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的。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那个孟医侍,到底哪儿去了?” 大丫鬟说:“要不您还是去皇上的御书房等他呀!” “这样您又见了皇上,又能找到您要找的那位孟医侍!” 张幼微一拍大腿,“对啊!” 第100章 截胡变登台 宁嫔坐在榻上,侍女把柔嫔刚才在门口的事学了一遍 柔嫔端着冰粉被拦着验毒的,还在门口说“不要膈应她”,然后转身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把冰粉一口喝完的。 侍女学得很仔细,连语气都学了个七八分。 “膈应的就是她,怎么了?” 宁嫔靠在枕头上,嘴角那个泡又红又亮, 说话的时候嘴唇都不敢张大, “谁还稀罕她一碗冰粉不成。” 她说完闭了眼,侍女退下了。 屋里安静下来,她睁开眼,又开始想。 她和张幼微一样时间进宫,怎么她就一下受到皇上青睐了呢? 张幼微升了嫔位,她还是嫔位,一样的位置,但不一样的分量。 皇上到琼台阁去了好几回了,她这里一次都没来过。 人这种东西,越不明白就越想去搞明白。 宁嫔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坐了一会儿,又躺下去。 翻来覆去,把被子揉得皱巴巴的。 她开始分析张幼微这个人。 傻傻的,没心机,说话不绕弯子,跟谁都能聊两句。 听说她和皇上独处,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她爹纳妾的事,说完不但没被罚,皇上还笑了。 难道皇上喜欢这个类型的? 宁嫔想了一会儿,把自己和张幼微比了比。 她比张幼微高一点,比张幼微瘦一点, 比张幼微会打扮,比张幼微会说话。 会说话吗? 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在皇上面前说的那些话,皇上好像都没怎么笑过。 她又想,要不然去找哪个娘娘合作一下。 淑妃?淑妃整天穿男装,被罚了还穿,不靠谱。 良妃?良妃倒是正经,但太正经了,跟她说话像跟教书先生说话,累得慌。 她想来想去,觉得哪个娘娘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谁有空跟她合作? 张幼微是她自己闯出来的,她也得自己闯。 想得越多,嘴角那个泡就越红。 太医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脸,又搭了脉,问了一句: “娘娘,您最近是不是思虑过重,导致虚火上扬?” 宁嫔没有回答,把手缩回去,说了句“开药吧”。 太医开了方子,又拿出一瓶玉容膏,说外涂的,每日三次,涂在患处。 宁嫔接过药膏,让侍女送太医出去了。她对着铜镜,用手指挑了一点膏药,涂在嘴角的泡上。 凉丝丝的,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嘴角红红的,像被人咬了一口。 她把镜子扣在桌上,躺下了。 张幼微已经听大丫鬟的话,去御书房外等着了。 大丫鬟说:“娘娘,您不能老在宫里等着,得出去走走,御书房那边,皇上常进常出的,您去那儿转转,兴许能碰上孟医侍。” 张幼微觉得有道理,就去了。 等着等着没瞧见孟医侍,倒是看见皇上从御书房出来, 她行礼,皇上点了点头问她这几日可好,还说过几日过去她殿里吃饭。 张幼微不知道,她在御书房外徘徊的样子,被宁嫔派去跟踪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回来报信的时候,宁嫔正对着铜镜看嘴角那个泡。 侍女站在旁边,学了一遍张幼微的路线,还说皇上看到柔嫔,就说过几日去陪她吃饭。 宁嫔放下铜镜,冷笑了一声。 好重的心机。 原来张幼微就是这样又争又抢的。 她还以为她傻,还以为她没心机,还以为她是真的不在乎。 原来人家早就在御书房门口等着了,就等着截胡皇上。 怪自己笨,还在宫里等皇上到,原来要自己去截胡。 既然她能截胡,那她也可以。 第二天,宁嫔就去了御书房。 她特意换了一件新做的褙子,鹅黄色的,衬得她的脸白净净的。 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挽了个时新的发髻,插了一支赤金步摇,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她到的时候,张幼微已经站在御书房门口的廊下了。 张幼微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插了一根银簪子,站在那里,像一株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小青菜。 张幼微看自己一眼【我今天怎么穿成这样?】 宁嫔看了她一眼,在心里哼了一声。 她走过去,站在张幼微旁边,离她不远不近,刚好够两个人互相看见又不用说话的距离。 张幼微看着她,这是干嘛?挑事吗?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一个鹅黄,一个藕荷,一个满头珠翠,一根银簪素裹,像两朵开在御书房门口的花。 许得海从御书房里出来,看见这两位娘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心里明白了几分,脸上没有露出来,笑眯眯地行了个礼,退回去了。 一连几天,张幼微去,宁嫔也去。 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你来了我也来,你走了我也走。 张幼微刚开始没明白,后来发现宁嫔总跟着她,而且每次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 她问了一句“宁嫔姐姐也有事找皇上吗”, 宁嫔笑了一下,说“随便走走”。 张幼微没再问了,但心里知道,宁嫔是冲着她来的。 又过了几天,宁嫔开始升级了。 她不只是站在门口等了,她带了琴。 让侍女把琴搬来,放在御书房外面的廊下,自己坐在地上,开始弹。 琴声叮叮咚咚的,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传得很远。 许得海在御书房里面听见了,出来看了一眼,又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琴声停了,笛声响了。 宁嫔换了笛子,吹了一曲《梅花三弄》。 笛声悠扬,飘过御书房的窗户,飘进玄策的耳朵里。 玄策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又低下头继续批。 许得海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忍住了。 张幼微站在旁边,看着宁嫔又弹琴又吹笛的,觉得自己好像输了。 她不会弹琴,不会吹笛,连唱歌都跑调。 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宁嫔吹完一曲, 宁嫔放下笛子,看了张幼微一眼,那一眼里有得意。 第二天,宁嫔带了更全的装备。 琴、笛、箫,还有一把琵琶。 宫人们帮她摆好,她坐在中间,她先弹了一曲琴,又吹了一曲笛子,又弹了几下琵琶。 她就是要让张幼微知道,她会的东西多,她比张幼微强。 许得海站在御书房门口,看着宁嫔娘娘献技也没阻止,宫里的女人,想上位不就是那点心思嘛! 他看了几息,转身进去了。 御书房外面的宫人们一个个都不敢笑,憋着,脸都憋红了。 御书房外的窗下,两嫔争艳,你来我往。 其实就是宁嫔一个人的舞台,柔嫔就是看着,听着,偶尔看着御书房的门, “孟医侍最近都没来吗?我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 皇上没出来看,宫人们倒是饱了眼福。 宁嫔弹完一曲,张幼微说了一句“姐姐好厉害”,然后继续站着。 宁嫔被这句“姐姐好厉害”噎了一下,不知道她是真心的还是故意的。 她看了张幼微一眼,张幼微眼睛亮亮,不像是在讽刺。 她把琵琶放下,不知道该继续弹还是不弹。 张幼微站了一会儿对宁嫔说:“姐姐这几日干嘛在御书房门口奏乐呀?也不怕吵到陛下批折子!” 说着也没等她回就走了! 宁嫔坐在廊下,看着张幼微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该死的张幼微,她刚才什么意思,是骂我蠢吗? 第101章 以血入药 玄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把笔搁下:“让她们不要在御书房外面喧哗。” 许得海弯了弯腰,说两位娘娘已经走了。 玄策“嗯”了一声,拿起下一本折子,翻开,又合上了。 “这几日,孟娇儿没来?”他问。 许得海上前一步,躬了躬身:“听说娇儿姑娘这几日取血入药,给皇上您使用。” “孙神医说让她休息。” 玄策的手顿了一下。 “血入药?朕的药汤里有她的血?” 许得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玄策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朕要去看她。” 许得海张了张嘴,斟酌了一下措辞,声音压低了:“皇上,娇儿姑娘歇着呢,不如晚些见,让她好好休息。” 他没有说后半句,现在是白日,御书房外面不定有谁的眼线,前几日那两位娘娘堵在门口,暗处还有人盯着,动静太大了。 玄策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晚上去。” 孟娇儿躺在床上。 手腕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有一小块淤青。 今天孙神医从她手臂上取了一碗血,说是入药用。 她看着血从管子里流出来,流进白瓷碗里,一整碗。 她脸都吓白了,那么多血,什么时候补的回来? 大胖一直在边上安慰她:“快了,快了,一碗不会死人的。” 孟娇儿心想“确实不会死,但是会导致气血不足吧!” 取完血后,孙神医给她喝了一碗补汤,苦的,涩的,她皱着眉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回来后她就躺下了,头沾到枕头就沉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皇上的寝殿,宽大空旷,烛火昏暗,偌大的龙床上铺着明黄色的被褥,床帐半垂着。 床上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男人,一样的脸,一样的衣裳......像照镜子一样对着,坐在床的两端。 中间压着一个女人,头发散着,脸埋在枕头里,看不清长相。 她的衣裳被揉皱了大半,露出的肩膀白得刺眼,浑身发抖,低低地求饶,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孟娇儿站在角落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想跑跑不动。 两个皇上同时转过头看着她,异口同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叠在一起,像山谷里的回声:“看到就跑不掉了。” 孟娇儿定睛去看床上的女人,那女人抬起头,露出半张脸。 是她自己。 孟娇儿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跳得太快,快到胸口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穿得好好的,被子拉到腰际。 手腕上的纱布还在,隐隐作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 梦里的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个细节她都记得 龙床,烛火,两个皇上,她自己被夹在中间,还有那个声音。 断断续续好像就在耳边。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许得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压得很低:“皇上,就是这里。” 孟娇儿来不及多想,拉上被子躺回去,闭上眼睛。 门推开了,脚步声走近,在床边停下来。 她能感觉到有人坐在床沿上,被子微微陷下去一块。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那手指是温的,指腹有薄茧,从她的颧骨滑到下巴,动作很轻。 她的睫毛在抖,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听到玄策的轻笑,他肯定看出来了 “别碰我。”孟娇儿睁开眼坐起来,喊了一嗓子! 玄策的手停在半空中,看了她一眼,“哪里疼吗?” “全身疼,皇上不要碰!”孟娇儿这一秒忽然就不想唯唯诺诺了。 “好吧,娇儿辛苦,那就好好休息!”说着玄策起身要走,又转过头说了句:“朕会赏你,感谢娇儿以血入药!” 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孟娇儿坐在床上,心跳还没平复。 她吼了皇上。 她因为一个梦吼了皇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的纱布松了半圈,露出底下的青紫色。 她把纱布重新缠好,拉上被子躺下来。 吼了也就吼了,好像吼一嗓子还挺有用,至少那个男人没发火,还乖乖走了。 还说有赏,有赏也好,至少血不是白流。 她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做梦,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二日,孟娇儿去找孙神医。 孙神医正在院子里晒药材,大胖在旁边帮忙翻陈皮, 孟娇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师傅,我昨晚做了一个梦。”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孙神医头都没抬,把手里的陈皮翻了个面:“什么梦?” 孟娇儿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敢说她也在梦里,不敢说她梦见自己被两个皇上夹在中间。 她想了想,挑了个能说的部分:“我梦到两个皇上。” 孙神医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孟娇儿,目光变了,变得很认真。 他把手里的陈皮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个皇上?”他问。 孟娇儿点了点头。 孙神医看着她,看了几息。 他想起自己和凌院正一起的诊断,双魂症便是两魂争一体。 现在孟娇儿梦到了两个皇上。 难道是因为孟娇儿的血入了皇上的体内,所以孟娇儿能感应到不成? 是巧合吗? 孙神医在心里把这个念头转了好几圈,没有说出来。 “你这刚采完血,还虚着做的梦不作数,回去休息吧,这几天不要碰药了。” 孙神医说。 孟娇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孙神医又说:“娇儿,这几天如果还是做一样的梦,要马上告诉师傅,也许对皇上的病有帮助。” 孟娇儿点头,可心里嘀咕,不是说虚着梦不作数吗? 现在又有帮助啦? 师傅真难懂! 孙神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等会要和师兄说,这个医例一定要记录在册,毕竟“双魂症”难遇, 而能治疗“双魂症”的法子更难得呀! 大胖在旁边看师傅发呆,问了一句“师傅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弯下腰继续翻了翻陈皮,便往外走! 第102章 烈女变欲女的药 太医署的偏殿里,孙神医把孟娇儿的梦一五一十说了。 凌院正听完沉吟片刻,“难道是因为血的原因?可这也太快了些。”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窗前,“还是因为她本身就有感应?” 他没有回头,孙神医也没有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把孟娇儿的身体养好,第二轮采血放在三天后。” 凌院正转过身对孙神医说。 “那入药的方子要不要改?”孙神医问。 凌院正摇了摇头,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用。” 他把茶杯放下,声音放平了些, “我过几日跟嫂子说,收孟娇儿做干女儿,你嫂子应该会高兴的。” 孙神医看了师兄一眼,心里已经转过来了。 这样孟娇儿就有一个像样的身份。 有了这个身份,她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了。 这世道本来就对女子不容易,尤其是一个孤女,还要学医的。 她总不能一辈子在侯府做一个没名没分的奶娘。 不过侯府那两兄弟,还有皇上,好像都对这丫头动了心。 孙神医在心里笑了一声,没让师兄看出来。 一家女百家求,求娇儿的还都是贵人, 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师兄,心里啧啧两声。 真是便宜师兄这个便宜干爹了。 孟娇儿从孙神医那里回来后,躺在床上了无睡意。 她怕一闭眼又做梦,梦里的那些画面让她脸红到现在。 她索性不睡了,坐起来穿好衣裳,出了门。 皇宫真大。 她顺着长廊走,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拐过一个又一个的弯,走到一处花园。 花园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都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正盛。 她站在花园里,觉得自己好渺小了,她在假山旁边停下来,蹲下看池子里的鱼。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还不止一个人,脚步又轻,又快。 孟娇儿本能地躲进了假山的缝隙里,屏住呼吸。 是两个公公,从假山前面走过去,高瘦的公公左右看了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矮胖的公公。 矮胖的公公接过去,掂了掂,没有打开。 “你这个药量行吗?是不是一小包就能从烈女变欲女?” 高瘦的公公声音尖细,带着一种急切的、压不住的兴奋。 矮胖的公公把纸包塞进袖子里,语气不耐烦,声音也大了些:“废什么话,给钱,不要拉到,我卖给别人。” 他停了停,语气放低了些, “你看上那个对食吗?还要用这个下三滥的手段。” “这个药如果用宫女身上可不行,会出事的。” 高瘦的公公掏出银子塞过去,声音更低了: “不是我要的,是上面那位要的,但我不能说是哪位要的。” 矮胖的公公把银子收好,拍了拍袖子:“悠着点用,别出事把我供出来。” 两个人说完快步走了,脚步声远了,花园里又安静下来。 池子里的鱼还在游,尾巴一甩一甩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孟娇儿缩在假山缝隙里,一动不动。 她听懂了。 那个纸包里是药,是那种药。 一个公公买给上面那位,上面那位不知道是谁? 她把身子缩得更紧了,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头,凉丝丝的,但她手心全是汗。 她等了好一会儿,外面没有声音了,才从假山后面钻出来。 花园里空荡荡的。 她低着头,快步往回走,走得很急。 宫里还有这种腌臜事,还让她碰见了。 真不知道自己是走了什么运。 她边走边想,上面那位是谁。 皇上吗?不可能,皇上不会用这种手段。他如果想做什么,没有人拦得住他,不需要用药。 那是谁?淑妃?良妃?宁嫔?柔嫔? 她把后宫的主子们一个个想了一遍,想不出谁会需要这种东西。 回到太医署的时候,大胖正在院子里收药材,看见她回来了,问了一句师兄你去哪了。 孟娇儿说随便走走。 大胖没有再问,把晒好的陈皮一捧一捧地装进布袋里。 孟娇儿蹲在地上帮大胖装陈皮,手抓了一把往布袋里塞,塞着塞着忽然停下来。 “大胖,你知道有一种药能让烈女变欲女吗?” 大胖正往布袋里倒陈皮,听见这话手一抖,半袋子陈皮洒在了桌上。 他抬起头看着孟娇儿,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啊?” 他笑了两声,笑完了又做出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压低声音, “娇儿师兄,做咱们这行的,配春药最赚钱。” 孟娇儿看着他。 “但是太缺德,不能做。” 大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师傅知道会骂死,师傅说配春药没有医德,会把清白人家的姑娘害死的。” “如果发现了,逐出师门,还会被医界封杀。” 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但是有那种游医和游方郎中,还是会配给花楼里的老鸨们,让他们拿来控制姑娘们。而且特别赚钱。” 孟娇儿把手里的陈皮放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 “我刚才在花园的假山后面,听到两个公公在交易这种药。” 大胖脸色变了变:“在皇宫里?天呀?不要命了吗?” 孟娇儿把洒在桌上的陈皮拢了拢。 大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难道是哪个宫人要用在皇上身上?” “你看话本没有?那种邀宠下药的情节,多得很。书里都是这么写的,宫女给皇上下药,然后就被宠幸了,然后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孙神医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看了大胖一眼。 “什么邀宠下药?隔墙有耳,大胖,师傅说多少回了,进宫少说话,多做事,看到就当看不到。” 大胖脸涨得通红:“不是,师傅,你没听到娇儿师兄说有人在宫里交易春药啊!” 孙神医看了孟娇儿一眼。 孟娇儿点了点头,把刚才在花园假山后面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孙神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药碗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这件事,你们两个就当没听到,谁都不许说。” 他推门出去了,药味在屋里散了很久才散尽。 大胖看着孟娇儿,孟娇儿看着桌上的陈皮。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低着头继续装布袋。 这个皇宫比她想的还恐怖! 第103章 你就是公公 孙神医从太医署出来,一路往许得海的值房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在思量。 皇上被下药,去温泉庄子解毒的事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次皇上的脉象乱得不像话,他用了三副急方子才压下去。 现在想想,皇上的“双魂症”,是不是就是那一次下药留下的根子? 今天孟娇儿撞见的春药交易,是不是就是上次下药的那拨人? 他推开许得海值房的门。 许得海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孙神医,坐直了身子。 孙神医把孟娇儿在花园假山后面听到的话说了一遍,许得海听完,眉头紧锁。 上次皇上被下药的事他查了很久,什么都没查出来, 现在又冒出两个公公在宫里交易春药,难道他们还想对皇上动手不成? “春药算毒药吗?用银针验得出来吗?”许得海问。 孙神医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你想验毒?银针半点也验不出来。这种东西最主要是防不胜防。” 许得海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而且现在还不知道这药要用在哪里。 也不知道这药在谁手里,既然知道是太监们在交易,那他倒是可以寻这个这个线索在查上一查。 “咋家这边多加小心就是。”许得海说。 孙神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张幼微又去了太医署。 这次她没有扑空,一眼就看见了孟娇儿。 孟娇儿正蹲在院子里捡药材,把挑出来的坏叶子扔进筐里。 张幼微站在院门口,眼睛亮了一下,带着娇音喊了一声:“孟医侍,找你许久呢。” 身后的大丫鬟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娘娘,都是人呢,不要这样喊,会被误会的。” 张幼微张了张嘴,本来想说“都是女的怕什么”,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她女扮男装肯定是有原因的,不能给她惹麻烦。 她推了大丫鬟一下,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了些:“过去,就说本宫不舒服,要孟医侍去我那里给我把脉。” 说完自己先走了。 大丫鬟走过来,看着孟娇儿:“娘娘让你去把脉!” 孟娇儿本想推辞,她连脉象都摸不准,哪里会看病。 她和张幼微身边这个大丫鬟解释:“我只是小学徒,您可以找太医给娘娘把脉!” 大丫鬟上前说:“只能是你!娘娘既然说了,孟医侍随我走一趟便是。” 她想了想,转身把大胖拉上:“背上你那个小箱子,一起去吧,你去号脉,我充数。”大胖犹豫了一下:“会被骂吗?” 孟娇儿想了想,说:“应该不至于,上次你吃的糕还是这个娘娘给的。” 大胖一听有糕吃,眼睛亮了,背起箱子就跟上。 两个人跟着大丫鬟到了琼台阁。 大丫鬟把其他宫人屏退,关上了门。 外面的宫人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去做别的活计了。 张幼微靠在榻上,看见孟娇儿和大胖进来,摆了摆手说:“这位医侍,本宫就是心里闷,找你说说话,不需要把脉了。” 大胖站在旁边,心想箱子白背了。 大丫鬟让几个婆子准备了好吃食和茶水端上来,大胖的眼睛又亮了,躲到一边吃东西去了。 张幼微拉着孟娇儿坐下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 “孟医侍,你说上次陛下为何要握我的手?握了半个时辰,我手里全是汗,然后他就走了。” 孟娇儿摇了摇头,想了想说:“娘娘,说不定是皇上喜欢握手?” 张幼微看了她一眼,心想我才不信呢,皇上能无聊成这样? 她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眼前这个孟医侍,怎么就能女扮男装伺候在皇上身边? 话本子照进现实了,她想起家里那本禁书《帝王身边的女公公》,里面的女主人公就是女扮男装,在皇帝身边当太监,跟皇帝斗智斗勇,最后被皇帝发现女儿身,收入后宫。 眼前这个,不就是活生生的女公公吗? 她越想越兴奋,一拍榻子,声音拔高了:“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个公公。” 孟娇儿愣了一下。 大胖嚼着桂花糕,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了。 张幼微看着孟娇儿的表情,觉得自己猜对了。 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孟娇儿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解释。 张幼微靠回榻上,翘起腿,晃了晃,脸上的表情满足极了,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孟医侍,你能三天来帮本宫诊一次脉吗?”她问。 孟娇儿老实回答:“不太会。” 张幼微不信,不会把脉还能在太医署待着? 不会把脉还能在皇上身边伺候? 她想了想,说不定就是皇上给孟医侍一个身份,让她伺候左右。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猜对了,越想越兴奋,兴奋得在榻上坐不住了,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 大胖嚼着桂花糕,看着张幼微走来走去,心想这个娘娘是不是有病,明明没病装病,还走来走去的。 他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更欢了。 张幼微走了一会儿,停下来,转身看着孟娇儿,眼睛亮亮的:“那你不来诊脉,来陪我说话也行。我一个人闷得慌。”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有几分真心的委屈。 孟娇儿看着她,想起自己刚来宫里时也是这样,不认识人,不知道该去哪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了些:“好,我空了就来陪娘娘说话。” 张幼微的眼睛更亮了,拉着孟娇儿的手不放。 大胖吃完了桂花糕,把嘴擦了擦,看了孟娇儿一眼,又看了看张幼微拉着孟娇儿的手,心想回去要不要跟师傅说。 想了想,说了可能下次就没有糕吃了。 他闭上嘴,把箱子背好,站在门口等着。 孟娇儿说:“娘娘,奴才以后过来必须带着师弟,他会医术,要不然别人会起疑的。” 张幼微说:“行呀!小医官,以后就劳烦你陪孟医侍来给本宫请平安脉啦!” 她看了一眼大胖手上的点心屑“以后来,点心管够!” 第104章 冷宫望月 从琼台阁出来的时候,大胖的嘴就没停过。 他背着药箱,脚步轻快,边走边回头跟孟娇儿说:“师兄呀,还是你有人脉。一来就随侍皇上身侧,现在还认识一位贵嫔娘娘。” “以后胖跟着你,肯定能吃香喝辣!不过我觉得你以后可以专职看妇女病。” 孟娇儿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妇女病?” “嗯,就是专门给女人们看病。” 大胖把药箱换到另一边肩上, “要知道男女有别,女人看病,不能只有男大夫给摸脉吧,咱们看病最讲究的是望闻问切的真功夫。” “缺了哪个,病症都看的不完整,看不准,是会延误病人的病情的。”大胖这次说的很认真。 他还越说越快,脚步也加快了, “师兄,我回去给你拿师祖身边一位夫人写的《素女经》,那本书妙得很,最适合你。” 说完就跑了,着急回去找书。 孟娇儿一听有新书,也跟着兴奋起来,跟在他后面加快脚步。 回到太医署后院,大胖就开始翻箱倒柜。 他把柜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翻了半天,没有找到。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孟娇儿:“师兄,我问师傅这书在哪里。这本书不一般,算是师祖婆留下的孤本。” “师傅还是师叔都没有收女弟子,这书就搁置了。” “现在师兄——”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别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师姐你来了,这书算找到合适的人了。师傅八成也忘记这茬了,我晚上提醒师傅。” 孟娇儿点了点头:“你可要记得。” 说完先回了自己的小屋。 推门的瞬间,她看见玄策坐在桌边。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手里没有拿东西,就那样坐着, 孟娇儿愣了一下,赶紧要行礼,玄策摆了摆手: “娇儿,这没人,免了吧。” 孟娇儿站住了,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朕晚上带你去个地方。”玄策说。 孟娇儿应了一声,没有问去哪里。 玄策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朕晚些来寻你。” 说完推门出去了,许得海和小三子跟在后面,三个人消失在长廊尽头。 孟娇儿站在屋里,想了片刻。 他等她就为说一句话? 也许皇上都这样。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皇上总是一个人,连个真正的说话对象都没有。 他不喜欢往他自己选的嫔妃那里跑,甚至后位也是空着的。 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贵女呀? 她想不明白,也就不想了,反正这又不是她该操心的事。 稍晚些,玄策来找她。 许得海和小三子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长廊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 孟娇儿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敢问,低着头跟在后面。 走到一处偏僻的院子前,玄策停下来。 院门上的匾额写着两个字——冷宫。 油漆剥落了,字迹模糊了,月光照在上面,显得那两个字更旧更冷。 孟娇儿站在门口,心想冷宫还有人吗? 玄策推门进去了,她跟在后面。 院子里打扫过,不脏乱,但显得寂寥。 空荡荡的,没有花没有草没有树,只有一地的月光。 月光是冷的,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今天十五,月亮特别圆。” 玄策走到台阶前,指了指石阶, “娇儿,你坐这里,从这里看天上那轮圆月。” 孟娇儿坐下来,抬头看天。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清辉洒满整个院子,连墙角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 玄策在她旁边坐下来。 “朕很小的时候,和母后在这里一起看过月亮,就如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看。” 他的声音不大,在空旷的院子里飘着,就像这清辉一样寂寥。 孟娇儿的心尖颤了一下。 冷宫里和母后一起看月亮,难道皇上小时候...... 她没敢往下想。 她转头看了一眼玄策的侧脸,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下巴绷着,嘴唇抿着,脸上没有表情,可怎么觉得有些可怜。 “月儿圆圆,最是思念时。” 孟娇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 “我小时候最见不得过中秋和过年。” 玄策转过头看着她:“为何?” “年节是给有家的人过的,娇儿没有家,也没有亲人,自小吃百家饭,大些才被王婆子收养。” 她顿了顿, “不过年节也有好处,村里好心的婆婆和大姑们会给娇儿留饺子或者饼子,年节娇儿也能吃饱些。”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不好意思的笑,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玄策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没有用力,就那样握着。 孟娇儿低头看了一眼,难道皇上就是喜欢握手? 她想起柔嫔问过的话,“陛下为何要握我的手?” 或许握手让陛下更有安全感吗? 她没有把手抽回来,任由他握着。 “今日不是中秋。” 孟娇儿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要不然皇上可以在这里拜月,月宫里住着月神娘娘,她会保佑皇上身体康健的。” 玄策问:“只有身体康健吗?” 孟娇儿想了想:“皇上,我本来想说长命百岁,但想想他们都喊您万岁,那百岁您大概也看不上。” 玄策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孟娇儿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 站在冷宫门外的许得海也笑了,这姑娘身边就是有魔力,让不爱笑的皇上这般无顾虑的放声大笑。 旋即许得海想的是如何将她完完全全留下来给皇上呢? 玄策看着她的脸。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娇儿,你比朕想象的更加有趣。” 他的手没有松开,握得更紧了些, “朕真的不想放开你的手呀。” 孟娇儿低下头看着被他握着的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回手。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第105章 王家两货上门 王家佑站在侯府门口,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着像个读书人的样子,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孟娇儿,你给我出来!别以为躲里面就可以不给钱!” 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嗓子都要冒烟了。 王大娘站在他旁边,缩着脖子,拉了拉儿子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王家佑甩开她的手,又朝侯府大门喊了一嗓子。 街上的人围过来了。 卖菜的担子停在路边,挑担的汉子踮着脚往这边看。 对面布庄的老板娘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匹布,忘了放下。 几个闲汉凑过来,抱着胳膊看热闹。 人越聚越多,围了大半个圈。 有个好事的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上下打量了王家佑一眼,问了一句: “孟娇儿是谁?” 王家佑转过身,对着那老头,声音更大了,像是在跟整条街的人说话: “我妹子,卖身给侯府,可最近总不见人。我担心侯府把她弄死了,所以才不让我见我妹子。” 他说完还抹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擦泪,但眼角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老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可能吧,侯爷怎么可能弄死婢女。” “谁知道呢。” 王家佑的声音低了些,但话里的恶意一点没少, “要不然他们怎么不让我见我家妹子?肯定是心里有鬼。” 侯府的门开了。 一个管事走出来,站在门槛里面,没有跨出来。 他看着王家佑,脸沉得像锅底,声音里带着火气: “你不要胡说八道,隔三差五来问娇儿姑娘要钱,娇儿姑娘是自己怕了你这种烂兄弟,才不见的。” 人群里有人说话了。 一个提菜篮子的婆子嗤了一声: “你都把自己妹子卖了,就是侯府的人,哪里能三天两头来要钱?这不是讹人吗?” 几个看热闹的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王家佑的脸红了一下,很快又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侯府的门又开了。 周嬷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契纸,走到王家佑面前,把契纸举起来,让在场的人都能看见。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周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响,压过了街上所有的嘈杂, “你收了多少钱,还敢随意攀诬?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去报官,看怎么治你一个诬告,看你还能不能参加春闱。” 王家佑的脸彻底白了。 他看了看那张契纸,又看了看周嬷嬷,腿软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王大娘从后面拉住他的袖子, 小声说“走吧,走吧”,声音里带着哭腔。 王家佑没有走。他想起那些催债的人,想起那张一百两的借据, 想起陆明那张笑眯眯的脸和那句“九出十三归,一个月为期”。 他咬了咬牙,还想再说什么。 侯府的两个小厮从门里冲出来,一把将王家佑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嘴磕在地上,牙齿磕出了血。 他想挣扎,动不了,两个小厮的力气大得像两把铁钳,把他的胳膊拧在背后,疼得他龇牙咧嘴。 “带他去见官,看看污蔑侯爷是什么罪。” 小厮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 王家佑的眼泪和血一起流下来了,他哭着喊: “不是,不是,嬷嬷我只是想要钱,不敢攀诬侯爷的。”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杀猪时猪的叫声,在侯府门口回荡。 周嬷嬷淬了他一口:“狗屁。钱是娇儿挣的,怎么会轮到你来拿?” 王家佑还想说什么,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了一声“好像官府那边真有人过来了”, 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插进了王家佑的心里。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两个小厮都没按住他,他拉着王大娘的手,往人群外面跑。 跑得很快,快到王大娘差点摔倒。 两个人跑进巷子里,不见了。 人群散了。 卖菜的挑起担子走了,几个闲汉也走了。 侯府门口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石阶的声音。 陆明和陆暗站在门内,看着王家佑跑远的方向,对视了一眼。 “王家佑,现在要收你的利息了。”陆明把手臂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你可等好吧。” 陆暗没有说话,转身进去了。 王家佑拉着王大娘跑进巷子,拐了几个弯,绕了两条街,才敢慢下来。 他蹲在墙根,大口大口地喘气,王大娘在旁边,光着一只脚,布鞋跑丢了一只, “造孽呀!你怎么就学人嫖妓了!要知道哪个可是无底洞。”王大娘大骂 王家佑喘匀了气,站起来,拉着王大娘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柳巷的宅子门口,门是关着的,他掏出钥匙开门。 推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四个人,两个穿黑衣的汉子靠在门框上,两个穿短打的蹲在台阶上。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张纸, 看见王家佑进来,把纸举起来晃了晃,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王家佑,到日子了。一百两,连本带利,该还了。” 王家佑的脸白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也不敢跑。 身后的王大娘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步,进了院子。 黑衣汉子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王家佑的腿在发抖,声音也在抖:“再宽限几日……” “宽限?” 那人笑了一声,把借据折好塞进袖子里,抬起脚踹在他膝盖上。 王家佑“啪”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王大娘尖叫了一声,被另一个汉子推到一边,跌坐在地上。 拳头落下来了,打在肩膀上,打在胳膊上,打在背上。 王家佑抱着头,缩在地上,一声一声地叫。 打了一会儿,领头的汉子蹲下来,拍了拍王家佑的脸: “三日后再来,到时候拿不出钱——”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缩在地上皮青脸肿的王家佑, “你的手就不用留着写字了。” ? ?问大家求个推荐票!大家不要吝啬哦! 第106章 救命 宫里的孟娇儿坐在太医署的院子里,手里捧着一本手抄的方歌,嘴里念念有词。 孙神医说了“方从法出,法随症立”方歌必须背熟,一个字都不能错。 大胖趴在旁边的桌上,脸贴着书页,嘴里也在念, 但念着念着就停了,眼皮就开始打架。 大胖看孟娇儿背书时毫无睡意,便说: “师兄,你记忆力真好。” 大胖撑起脑袋,打了个哈欠, “你应该算师傅说的好苗子吧,就是入门晚了些。” 孟娇儿翻了一页,头都没抬:“只要有心,即使我六十岁学也不晚。” 大胖笑了一声:“六十岁,老态龙钟了,学来何用。” 他从桌上爬起来,把书合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师兄,咱们去外面背吧,带上昨天那个柔嫔娘娘给咱们的玉桂糕,我去泡壶金银花露,兑点蜂蜜,好喝得很。” 孟娇儿想了想,点了下头。 屋子里背书确实闷,换个地方也许记得更快。 大胖跑进去拿了玉桂糕和金银花露,又找了一小罐蜂蜜,用布包装了,背在身上。 两个人出了太医署,往西边走了。 皇宫很大,空置的宫室很多。 玄策后宫人少,拢共就四位娘娘,很多宫殿都空着,只留一两个太监或宫女看着,有些连人都没有,门一锁,钥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落了灰。 大胖在前面带路,走到一处偏僻的宫室前,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花圃里的花早枯了,只剩几根干枝戳在土里。 亭子里的石桌上落了一层灰,大胖用袖子擦了擦,又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布铺在上面,把玉桂糕、金银花露、蜂蜜一样一样摆出来。 两个人坐下来,翻开书,开始背。 孟娇儿背得快,一篇方歌念两遍就记住了,大胖还在第一句上卡着,翻来覆去地念,念得舌头都打结了。 金银花露兑了蜂蜜,甜甜的,润润的,大胖喝一口背一句,喝一口背一句,背了半天还是那几句。 忽然殿内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两个人都停了,对视了一眼。 又传来一声,这回听清了,是人的声音,含混的,低哑的,像被人捂住了嘴在喊。 孟娇儿放下书站起来,大胖也站起来。 两个人走到殿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往里看。 地上躺着一个人。 穿着宫女的衣裳,倒在桌案旁边,手还搭在桌沿上,像是想撑着站起来又撑不住了。 她的嘴一张一合的,发出含混的声音,嘴边全是白沫子,顺着下巴往下淌,衣襟湿了一大片。 大胖推门进去,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脸上带着不确定:“中毒吗?脸色没有发青。” 孟娇儿也蹲下来。 她看着那个宫女的脸,嘴唇发紫,但脸色没有发青,瞳孔也没有散。 她想起方歌里背过的那些条文——中毒、惊厥、中风、卡喉,每一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伸手摸了摸宫女的脖子,脉搏还在,有点快,但没有乱。 她掰开宫女的嘴看了一眼,喉咙深处有一团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怕是卡住了。”孟娇儿说, “吃错东西,有可能被卡住了,催吐。”大胖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脸红了, 随后他凑到孟娇儿耳边压低声音:“男女授受不亲,我救她到时候讹上我怎么办?” 孟娇儿看他一眼,没有接话。 但她忘了自己穿着男装,在别人眼里也是年轻男人。 她蹲下来,一手托着宫女的后颈,一手按在她的上腹部,用力往上推。 宫女呕了一声,没有吐出来。 孟娇儿换了位置,让她趴在自己膝上,头朝下,用手拍她的背。 拍了五六下,宫女猛地咳了一声,一团东西从嘴里吐出来,掉在地上。 是一块糕点,黏糊糊的,沾着白沫子。 宫女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脸上的白沫子混着泪糊了一脸。 她趴在孟娇儿膝上,身子还在发抖,手抓着孟娇儿的袖子,抓得紧紧的。 孟娇儿没有推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大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块糕点,又看了看孟娇儿,心想师兄这算是学以致用呀。 宫女喘了一会儿,慢慢缓过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孟娇儿,眼眶红红的。 她张了张嘴,还有些虚弱和后怕:“多谢……多谢公公……” 孟娇儿没有纠正她,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柱子上坐着。 大胖递过来一杯金银花露, 宫女接过去,手在抖,小口小口地喝着。 金银花露是温的,蜂蜜的甜味压住了嘴里乱七八糟的味道。 她喝了两口,眼泪又掉下来了。 “没有你们在我就要死了吧!” 孟娇儿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吃了什么?” 宫女指了指地上那块糕点:“桂花糕,厨房拿的,我吃的太急就卡住了。” 她的声音还在抖,“刚才我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孟娇儿把那块糕点捡起来看了看,就是普通的桂花糕,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做得太干太硬,一口没吞好卡在喉咙里了。 大胖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命大,要不是我师兄今天在这里背书,你这条命就没了。” 宫女又哭了起来,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一边道谢。 孟娇儿摆了摆手,说没事就好,让她回去好好休息,以后吃东西慢些。 宫女千恩万谢地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直到拐过墙角看不见了。 大胖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布包里,背在身上,看着孟娇儿叹了口气: “师兄,你刚才冲上去的样子,真像个大夫。只是你好像忘了自己现在是男的。” 孟娇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男装,又看了看大胖,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确实忘了。 两个人出了宫室,往回走。 大胖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嘴里又开始念方歌,念了两句停下来,回头看孟娇儿: “师兄,刚才那个宫女,不会真的讹上你我吧?” 孟娇儿看了他一眼:“她是宫女,你是药童,都在宫里当差,她讹你我做什么?” 大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开始念方歌了。 “不对呀!师兄没听过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 孟娇儿跟在他后面,低着头:“大胖,别做梦,在这宫里即使是一只母蚊子,也只能是皇上的,她只能许给皇上。” 大胖嘿嘿的笑! “那师兄你呢?也是皇上的不成?“ “找打,我是男的!”说着孟娇儿指了指自己这身打扮。 大胖笑的更大声“哈哈哈哈!是是是,师兄嘛,肯定是男的,男的?” 第107章 暗恋“恩公” 孟娇儿刚和大胖说那宫女不会讹他,话说完还没过一个时辰,她就被那个叫杜若的小宫女“惦记”上了。 杜若回到自己住处,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个小公公的脸——白净净的,眉眼清秀, 蹲在地上救她的时候,手按在她后背,力气不大但很稳。 她翻了个身,心想救命之恩比天还大,只能以身相许。 报答恩公最好的办法就是喜欢他。 第二天,杜若开始打听孟娇儿。她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那个小公公有固定的值房,在太医署那边,平时不怎么出来。 她的心又热了几分,恩公做人低调,不爱出风头,是个踏实的人。 她又打听了一番,发现孟娇儿做的事很少,不是偷懒,是在太医署做事的人不用像其他宫人那样干杂活。 她心里更高兴了,这说明恩公有本事,不是一般人。 她又打听到孟娇儿是伺候皇上的身边人。 杜若的心跳快了几拍,恩公能在皇上身边伺候,还能在太医署当值,难怪能救她,他好能干。 她对孟娇儿的爱意又深了一层。 从那天起,杜若开始偷偷跟踪孟娇儿。 不远不近地跟着,隔个十几步,像一只跟在人后面的小猫。 她想知道恩公每天做什么,吃什么,几点出门几点回去。 她不敢靠近,怕被发现,怕被讨厌。 三日后,孟娇儿又被取血入药。 孙神医的手法还是那么快,粗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皱了下眉,没有叫出声。 血从手臂上的针眼流进碗里,暗红色的,比上次还多。 她看着自己的血流进碗里,一碗,满了。 孙神医把碗端走,端来一碗补汤,让她趁热喝。 孟娇儿喝完补汤,从小屋里出来,走回自己住处的路上,腿发软,头也发晕。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步子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到一处拐角, 她扶住墙,停下来喘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她。 杜若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眼眶红红的,脸上全是担心。 她看见孟娇儿手臂上包扎的纱布,纱布上渗出了血迹,红红的,在白布上格外刺眼。 “恩公,他们打你吗?”杜若的声音在发抖。 孟娇儿摇了摇头,头更晕了。 她迷迷糊糊地说了两个字:“取血。” 杜若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什么?他们喝你的血?”她的声音拔高了,眼睛瞪得圆圆的,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惊恐, “太医署太不是人,他们用你做药人不成?” 说着杜若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的,怎么都止不住。 孟娇儿本就头晕,被她一哭更晕了。 她靠在墙上,闭着眼,声音有气无力的: “别哭。不能告诉别人。” 杜若捂着嘴,眼泪还在流,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我知道他们肯定威胁你了,恩公好苦啊。”她哭了一会儿,拿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攥着拳头看着孟娇儿,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是决心。 “恩公,我会保护你的。”杜若说。 孟娇儿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没力气说什么,点了点头,继续往回走。 杜若跟在后面,这一次跟得更紧了,几乎是一步不离。她看着孟娇儿的背影,瘦瘦的,走路的步子虚虚的,好像风一吹就会倒。 她攥紧了拳头,在心里发了一个誓。 她要暗中保护恩公,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 不管是太医署的人,还是皇上身边的人,谁都不能。 孟娇儿休息这几日,总看到一个小丫头在帮她拿水、拿饭、煎药。 她以为是师傅派人照顾她,便没有多问,每次接过东西说声谢谢,喝完药倒头就睡。 杜若也不多话,把东西放下就走,走的时候回头看两眼,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两眼,像一只舍不得离开主人院子的小猫。 孙神医和凌医正商量以血入药的事。 凌医正说这次取完血,孟娇儿要好生将养,半个月后再取第三次。 最近饮食一定要好,补血药剂里加根红参,只是红参火气太旺,得分三次吃,要不然会上火流鼻血。 孙神医点头,回头把方子交代给大胖。 说把师父自己炙的红参拿出来,裁成片入这药方中,记得分三次给你师兄服用。 大胖点头,心想师父亲手炙的红参可是好东西,多拿一根给师兄入药,效果翻倍。 他抓了药,自己蹲在厨房里煎,守着炉子寸步不离。 红参两根,裁成薄片,一片一片丢进药壶里,参味浓得呛鼻子。 煎好了,倒出一碗,端到孟娇儿住的小屋。 推门进去的时候,杜若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帕子,不知道在擦什么。 大胖问了一句:“我师兄呢?” 杜若指了指床上,声音压得很低:“睡觉呢。” 大胖看了一眼床上,孟娇儿只露出半个脑袋,睡得很沉。 “你照顾我师兄?”大胖问。 杜若点头,脸微微红了一下。 大胖心想,师兄就是师兄,在宫里还有人伺候,这人脉就是广。 他把药碗放在桌上,交代了一句 “师兄醒了马上喝掉,补血药。” 说完转身走了。 杜若守着药碗,等孟娇儿醒。 药味从碗里飘出来,浓得满屋子都是。 她闻了闻,参味重得呛鼻子,心想这药一定很补。 孟娇儿翻了个身,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杜若赶紧把药碗端过去,递到她手里,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孟娇儿接过碗,一口气喝了。 药汤苦中带甘,参味浓郁。 她抿了抿嘴,把碗递给杜若。 刚想说点什么,鼻子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孔里流了出来。 她伸手一摸,满手是血。 杜若吓傻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赶紧掏帕子去捂孟娇儿的鼻子,手在抖,声音也在抖: “恩公、恩公你怎么了?” 孟娇儿仰着头,捏着鼻子:“不知道啊!” 杜若捂着她鼻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孟娇儿仰着脸,鼻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的。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看到我就流鼻血,难道是因为看到我,就情难自禁嘛?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 她低下头,不敢看孟娇儿,但手还举着帕子捂着她的鼻子,舍不得放下来。 孟娇儿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觉得鼻子热辣辣的,头晕乎乎的,喝完药才两秒就流鼻血,这药也太猛了。 她从杜若手里拿过帕子自己捂着,仰着头靠在床柱上,等着鼻血自己止住。 杜若站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泛白。 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恩公看见我就流鼻血,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心里有我,对我很是心动! 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公子看见小姐,心头一热,鼻血就流出来了。 杜若就自个站那里胡思乱想,想得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孟娇儿的鼻血止住了。 她拿帕子擦了擦脸,抬头看见杜若站在旁边,脸红得像要烧起来,问了一句: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杜若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没、没什么,恩公你好好休息。”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跑出院子,她才停下来,靠在廊柱上,手按在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恩公看见我就流鼻血了,是不是自己还是有一些好看的呀...... 她闭上眼,嘴角弯弯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第108章 钓“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9章 送出去的东西还想要回去 王家佑进了家门,看见老娘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病恹恹的样子,他心里一阵烦躁。 “欠钱而已,又不是死人,等娇儿从那个庄子回来,让她偷几个侯府宝贝出来,拿去卖了,不就补上窟窿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 王大娘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圣贤书都白念了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外面忽然吵吵嚷嚷的,像是来了不少人。 王家佑的脸白了,腿软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稳。 门被人一脚踢开了,打手们涌进来, 领头的那个穿着黑色短打,进来就喊:“钱呢?” 王家佑小心地上前,腰弯着,声音也在抖:“三两,今天先还三两。” 打手一巴掌扇过去,王家佑嘴角又裂开,血丝渗出来。 “三两?你打发要饭的呢?我看你手不想要了。” 他伸手去抓王家佑的胳膊。 “慢着。” 陆明从门外进来,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他看了看王家佑脸上的伤,又看了看他被拧着的胳膊,摇了摇头, “他读书人呢,打什么手?打坏了怎么握笔?我们是要财的,又不要命,打打杀杀的,吓唬王秀才干嘛?” 打手松了手,退到一边。 另一个打手从袖子里掏出几块碎银子,双手捧着递到陆明面前,三两。 陆明看都没看,摆了摆手:“赏你们喝茶了。” 打手们喜滋滋地把银子分了 王家佑还想上去求陆明,刚迈出一步,就被两个打手拦住了。 “我们家陆明大爷也是你这穷鬼能碰的?” 打手推了他一把,差点摔倒。 陆明站在门口,睨了他一眼,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让王家佑后背发凉。 “呵呵,穷鬼。” 陆明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好好好,读书不是有黄金屋吗?怎么王秀才穷酸成这样?那花楼里的花魁娘子若知道你只有这破宅子,还能伺候你吗?” 王家佑的脸涨红了,撑着读书人的风骨,挺了挺腰板: “我与芸娘是谈风月的情谊,她仰慕我的才华,不会在乎陋室的。” 陆明和几个打手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打手笑得捂着肚子,指着王家佑说: “陆爷,他读书读傻了吧?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他和婊子谈风月,婊子看他袋里钱!这个道理读书人竟然不懂?” 另一个打手附和:“色迷心窍呗,管他什么,反正三两肯定不够。陆爷,是吧?” 陆明点了点头,收了折扇,在手心里拍了两下。 “明天凑齐十两。要不然——”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打断他的腿。” 说完带着人扬长而去,脚步声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王家佑站在院子里,呆傻地看着门口,屋里传来王大娘的哭声,哭了一会儿,王大娘晕过去了。 王家佑站在院子里,根本没有进去看他老娘。 隔壁,赵瓶把耳朵贴在墙上,听完了全过程。 她靠在墙上,想了想,在心里盘算开了。 欠钱,还欠这么多。 她得跟他划清关系才行。 最近隔壁街那个杀猪佬正对她献殷勤,天天送猪腿肉,出手大方得很。 跟了杀猪佬,天天有肉吃,银钱也不少,她可不能在这个穷鬼身上耗下去了。 正想着,大门被人敲响了。 赵瓶没动,假装不在家。 敲门声停了,她松了口气,刚转身要走,院子里“咚”一声响——王家佑翻墙进来了。 赵瓶的脸沉下来,站在门口,挡住门,不让他进去。 “瓶儿宝贝....”王家佑舔着脸凑上来“你夫我现在遇到难处,以前给你买的东西先还我,等我好了,给你买更好的。” 赵瓶冷笑了一声,声音提高三分:“夫?我夫君早死了,埋黄土里多少年了,你算个什么东西还夫,奸夫你都算不上。” 王家佑的脸色变了:“好你个赵瓶!床上口口声声叫我夫君,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赵瓶转身进屋,从门后提了一把砍柴的柴刀出来,往地上一剁,刀锋嵌进泥地里,立在那里。 她叉着腰,下巴抬得高,声音又脆又响:“老娘爽的时候,叫什么都行,下了床你就是个屁。” “送出去的东西你还想叫老娘还?门都没有。” 她顿了顿,发了狠“给我滚出去,要不然我砍了你。” “要知道你爬墙,我去报官府,你这学子就要被取消资格,到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了。” 王家佑还想开骂想,又咽回去了。 他怵眼前这把柴刀,刀锋在日光下闪着白亮亮的光。 他这个没骨气的男人腿又吓软了。 赵瓶说的是实话,无媒苟合而已,根本也算不上夫妻,他也没有问她要回东西的道理。 现在他还翻墙索要财务,怎么也是他的错,闹到官府,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还想再磨一磨,说说床上翻云覆雨的情谊,赵瓶已经弯腰捡起柴刀,照着边上的柴垛一刀劈下去,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柴断成两截。 王家佑的脖子缩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的,说赵瓶贱人,见钱眼开,无情无义。 赵瓶半点不怕,她做寡妇多少年了,在她这儿来来往往的男人不少,她可不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读书人。 王家佑耷拉着脑袋回去,进了屋,看见老娘还躺在地上,晕着没醒。 他蹲下来,把她翻过来,老娘脸上没了血色脸,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 他叫了两声“娘”,她没应。 他没有去扶她上床,而是在屋里开始翻找起来。 柜子,抽屉,被褥底下,枕头里面,翻了个遍。 地契呢? 他翻得满头大汗,什么都没找到。 老娘八成防着他呢,他把抽屉摔回去,发出“砰”的一声响。 这世上就没有一个好人,全都提防他,就连自己亲娘也这样。 王大娘悠悠转醒,看见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 她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他们进来翻东西了吗?” 王家佑站在屋子中间,半点也不关心自家老娘身体,马上问:“家里地契呢?快点拿去卖掉。” “我记得以前隔壁家的李婶想要来着,你就卖给她,反正也不回去了,你留着那几块破地干嘛?你自己回去种不成?” 王大娘心凉了半截。 “娇儿怎么没来看我?”她问。 王家佑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她去了侯府一个庄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见不着人。”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急切,“娘,你身上到底还有没有钱?没有的话,那些债主就要打断我的腿了。” 王大娘从被褥底下摸出二两散碎银子,递给儿子。 “就这些了。” 她顿了顿问“你说的地,我不知道。但你读书怎么会欠下这好些钱?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王家佑接过银子,塞进袖子里,低下脑袋,不敢让老娘看到他的神色。 他可不敢说嫖妓欠的银子,说了老娘能气死。 “打点,打点。” 他囫囵的说着, “谁叫咱们家这么穷,要不然我早就被老师看中,介绍给上面做官的了。” “好人家的同学,早见过考官,只有打点才能考上功名的。谁要种地人家的孩子?” 王大娘没有看他。 她自己坐会床上:“我病了,要回乡下去看土郎中。” “你自己管自己吧,既然看不上种地人家,你这书也不用念了,跟我回村!” “还有村里的地契不可能给你,那是要村长签字才能卖的,你就死了心吧。”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王家佑。 “给你,这个屋头的房契,你爱卖就卖,反正我打算回村子了,不打算再回来。” 王大娘说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娇儿卖了自己换来的房子,娇儿自己还没住过呢,王大娘的泪根本止不住..... 她在心里念了一句:养儿防老,最后竟然是这般光景。 王家佑接过房契,低头看了一眼,塞进袖子里。 他看都没看老娘一眼,拿着房契,就急匆匆赶出去估价了。 第110章 皇帝的癖好 玄策从孟娇儿手里接过药丸,就着温水吞了。 今日孟娇儿又开始近身侍奉玄策,他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空碗,等着玄策说话,等着他让她走。 “你这几天可好些?”玄策问。 孟娇儿点头“好了许多,劳烦陛下关心了。” 她躺了许多几天,又喝了好些补血药,身体是好些了。 只是大胖没按孙神医说的剂量给她补药,红参放多了,她流了两天鼻血,被孙神医知道后大胖被训了一顿。 孙神医说“红神不能多吃,娇儿本就虚,你放大剂量她身体吃不消的。” 大胖蔫蔫地认错,说他也是想让她好得快些。 孙神医叹了口气,说“红参别吃了,让她好好休息就是。” 孟娇儿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觉得燥热。” “深秋你还觉得燥热?”玄策看着她。 她的脸带着一层淡淡的粉,不是涂了胭脂的那种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润润的,亮亮的,像刚洗过的桃子。 兴许是补了气血的缘故,娇儿整个人红润了不少。 他看了两眼,招手让她过来。 孟娇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玄策伸出手,手指轻轻擦了一下她的脸蛋。 “抹胭脂啦?” 孟娇儿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那层淡粉一下子变成了深红。 这男人真是,说上手就上手。 “我是男人,涂什么胭脂。”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 玄策笑了,笑意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是呀,娇儿现在是男子。” 他打量她今日这身装扮,青灰色的直裰,颜色暗沉,料子也厚,穿在她身上显得人更小了,像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这身又素又重,不适合娇儿。” 孟娇儿觉得玄策今天太闲了。 平时他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折子一本接一本地批,连喝茶的时间都没有。 今天竟然有空陪她聊穿衣服的事。 “匆忙进宫就做了这么几身。男子嘛,不就这几个颜色,才能显得人稳重些。”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还有——” 她本想说颜色深一些,比较能把前胸遮一遮。 她即使用棉布缠着,其实还是有些突兀的,穿浅色的更明显,深色的好一些。 玄策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还有什么?” “没什么。” 孟娇儿低下头,不好意思跟眼前这个男人说下去了。 玄策盯着她看了一眼,了然于胸。 “深些好,遮得住。” “你——” 孟娇儿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刚才更艳,像抹了一层厚胭脂。 她没想到皇上读懂了,那层淡粉撞进玄策眼里,让他有一瞬失了神。 门外传来许得海的声音:“皇上,今日去柔嫔处用膳吗?” 玄策回过神,点了点头。 他看了孟娇儿一眼,补了一句: “娇儿一起去吧,朕刚服了药,娇儿在边上看着药效如何。” 孟娇儿无语,你们吃饭又要我去看着。 不是为了学医,真不想待在皇宫里。 宫人似乎都不能准点吃饭,都需要等皇帝忙完,他吃了,好似宫人们才能草草应付一口。 而咱们眼前这位皇帝做什么都废寝忘食,他不睡,他身边宫人无法休息,他不吃,他身边的宫人就只能饿着。 孟娇儿心想【许公公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柔嫔的宫人早早就接到了通传,全在门口等着。 张幼莺被侍女们好一阵打扮,换了一件簇新的褙子,鹅黄色的,绣着缠枝莲,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耳朵上坠着红宝石耳钉,整个人明艳艳的,像一朵开在秋天的花。 她远远看见皇上的銮驾过来,目光先落在玄策身后那个人身上。 孟医侍也来了? 皇上惯会使唤人,他吃过饭还要医者看着,我们孟医侍好可怜。 她转头对大丫鬟说:“去小厨房给孟医侍准备一份吃食,放小饭盒里,等会儿偷偷给他。” 大丫鬟犹豫了一下,说娘娘这样不好。 张幼莺瞪了她一眼:“准备就是,什么好不好。” 大丫鬟不敢再说了,转身去了小厨房。 玄策进了殿,在桌边坐下。 张幼莺行了礼,坐在他对面。 菜已经摆好了,好菜,好汤,热气腾腾的。 玄策象征性吃了两口,放下筷子,咳了两声。 张幼莺知道皇上要握他手呢! 张幼莺乖巧的把自己的手递过去,玄策握住了。 她心里嘀咕,皇上竟然有这癖好,难道是因为我的手肉肉的好摸不成? 她看了看自己被握着的手,白白胖胖的,指头短短的,确实肉肉的。 玄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他来柔嫔这里,就是来试药的,顺道堵住前朝那些老臣的嘴。 他们不是要他亲近后宫吗? 他就找个顺眼的亲近就是。 前朝那群老头,该闭嘴了吧。 “柔嫔今日也说些家常吧。” 玄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就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 “你姐妹多,家里趣事应该不少。” 张幼莺见皇上喜欢听这个,便打开了话匣子。 她说她大姐嫁了个武将,新婚夜把新郎官从床上踹了下去。 二姐绣花绣了一朵牡丹,她爹说像一团烂棉花,她二姐哭了一整天。说以后都不学刺绣,隔天便练起大刀。 三姐偷吃她娘藏的桂花糕,被逮住了还嘴硬,说是在帮娘试毒。 她家姐妹多,趣事说不完,母亲从不轻贱妾室的女儿,所以每个女儿们也没有乌七八糟互相陷害的事。 所以张幼莺总是乐呵呵。 她说得眉飞色舞的,手舞足蹈的。 玄策被她逗乐,柔嫔真是妙人,聊天大方,也不会想着把他往床上拐。心里好似也没有争宠和侍寝。 【挺好,心无城府的人,他可以多来几次,听她讲讲笑话!】 孟娇儿站在旁边,也被逗笑了,弯着嘴角,忍着没出声。 她的手背在身后,肚子饿得咕咕叫,但她不敢动。 大丫鬟站在她旁边,趁人不注意,把一个小食盒塞进她手里。 孟娇儿低头一看,食盒不大,竹编的,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她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两块桂花糕,一块红豆酥,还有一小碟蜜饯。 她看了张幼莺一眼,张幼莺正说到她四姐学骑马摔进草垛里的事,说得哈哈大笑,没有看她。 孟娇儿把食盒收进袖子里,肚子又叫了一声。 她忍住了,带回去分大胖,这小子最喜欢甜食。 第111章 一起啊! 玄策例行公事一般的结束今日与柔嫔的进食,走到琼台阁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张幼莺一眼。 张幼莺站在门口,福着身,低着头,恭送圣架。 他很满意柔嫔今天讲的关于家里的小故事,就说了一句: “柔嫔甚好,朕过几天再来。” 宫人们听见这话,脸上都亮了。 小太监的拂尘差点甩到旁边的人脸上,大丫鬟捂着嘴笑,连门口扫地的婆子都多扫了两下,扫得格外起劲。 主子得宠,做下人的脸面有光。 出了琼台阁,玄策走在前面,许得海跟在旁边,孟娇儿走在最后面。 玄策边走边说:“柔嫔家姐妹众多,每人赏一匹好料子做衣裙。” 许得海应了一声,说马上让人去办。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皇上爱屋及乌,能惠及柔嫔家中姐妹。 消息传回琼台阁,最高兴的不是张幼微,是她身边的宫人。 大丫鬟拉着小太监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咱们主子才来宫里一月不到就得到皇上青睐,这福气还得了?” 张幼莺坐在榻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肉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托了自己这双手的福。 御书房边上的小房间里,桌上已经摆好了另一桌吃食。 四菜一盅养生鸡汤,热气从碗边往上冒,香味飘了满屋。 玄策推门进去,回头看了孟娇儿一眼:“娇儿想来你也饿了,不如陪朕再吃两口。” 孟娇儿站在门口没动。 她确实饿了,刚才在柔嫔宫里站着听了一个时辰的家常,肚子早就叫了好几回了。 但她觉得这样不好,一个奴婢跟皇上坐在一起吃饭,传出去像什么话? 许得海已经退了出去,并把门关上了。 “无事,就咱们俩。” 玄策走到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还叫厨房炙了猪肝,补血,感谢娇儿以血入药治朕的病。” 孟娇儿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下。 玄策拉着她的手腕让她坐稳些,手碰到她怀里硬邦邦的东西,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 孟娇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食盒,竹编的,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柔嫔娘娘给的。” 玄策打开看了一眼——两块桂花糕,一块红豆酥,还有一小碟蜜饯。 他盖上盖子,把食盒推回去,嘴角弯了一下。 “她倒是懂得疼人,很好,很好。” 孟娇儿看了门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许得海在外面,谁也看不见。 “真没事吗?” “无事,吃吧,饿坏了娇儿,反倒是朕的不是。” 玄策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孟娇儿碗里。 孟娇儿没有跟他客气,端起碗吃了起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不像刚才在柔嫔那里那么热闹。 柔嫔说话像连珠炮,噼里啪啦的,一个笑话接一个笑话。 这里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咀嚼的声音。 玄策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炙猪肝,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孟娇儿低着头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 “皇上,你到底什么病呀?要娇儿的血入药?”她忽然问。 玄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声音放低了: “不知道,朕的身体里有两个人,总在争吵。” 他说这话的时候劲量放淡语气,让人有一种没什么大事的错觉。 但是孟娇儿知道,应该蛮严重,要不然也不会让师傅和凌医正同时出马,还要频繁的用到她的血。 娇儿现在也笃定自己的奶水还有身上的血都非常重要,甚至有可能是人人想要的珍宝药引。 孟娇儿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 她想起自己做的那个梦——梦里就是有两个皇上。 而且两个皇上还拱她一个!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扒饭。 “那喝了娇儿的血,您好些了吗?”她问。 “挺好,不吵了。” “那就好。” 孟娇儿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看着玄策,声音认真起来, “好了吗?那娇儿就能出宫了吧,沈侯爷那里不能缺娇儿。” “他的腿,喝娇儿的药露,也好了许多,喝的久一点说不定能站起来呢!” 玄策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没有看她。 是呀,娇儿不是他一个人的娇儿。 沈昭宁也在等她回去。 “娇儿有想要的东西吗?朕送你。” 他放下筷子。 孟娇儿想了想,以前有! 以前她满心满眼想做秀才娘子,嫁给王大哥。 如果早知道有一天能和皇帝坐在一起吃饭,她怎么也要帮王大哥说两句好话,让皇上看看王大哥的才华。 可现在她知道了,王大哥根本是哄骗她的,王大哥喜欢的是新家隔壁那个寡妇。 秀才娘子她也不在想了。 或许她和师傅学医,未来有一天也能做个女大夫,比做别人什么娘子靠谱多了。 “学医,看很多医书。”她说。 “很志向,宫里有很多医书,你一辈子都看不完。” 玄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一辈子,他想留她一辈子。 孟娇儿说:“学医就是想给许多人看病,而不是一辈子对着你们几个人。” 她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玄策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她的心不在这里,她想过以后,想过离开。 玄策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菜见了底,炙猪肝全进了孟娇儿的肚子。 她放下碗,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谢谢皇上,炙猪肝好吃。” “娇儿先回去,师傅下午还让你背方歌呢。” 孟娇儿站起来把椅子推好,其实她是想早些把点心带回去给大胖,蜜饯留给杜若。 这两样东西放在怀里,硬硬的,硌得慌。 玄策点了点头:“去吧,明天还给你准备炙猪肝。” 孟娇儿抬头看他:“什么?明天还一起吗?” 玄策点了点头:“一起。” 他很珍惜和娇儿在一起的时间。 药效只有她在的时候才好。 她走了,那人又开始吵了。 但他没有说这些,只是看着孟娇儿推门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第112章 黑影是什么? 孟娇儿从御书房回来,手里托着那个小食盒,脚步轻快。 大胖正蹲在院子里捣药,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 扔下药杵就凑过来,围着食盒转了两圈。 “师兄,今天又去柔嫔娘娘那里啦?” 孟娇儿点头,打开食盒,把蜜饯单独拣出来拿帕子包好, 剩下的糕点全倒给大胖。 大胖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吞了,噎得直翻白眼。 孟娇儿递了杯水过去,让他慢点, “今天的糕点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 她把那包蜜饯塞进袖子里,往外走, “蜜饯留给杜若,她小女孩应该喜欢蜜饯多些。” 大胖嚼着糕点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食盒里剩下的红豆酥。 长廊深处,杜若正靠在柱子上发呆。 她看见孟娇儿走过来,一下子站直了,手背到身后,攥着衣角,脸微微红了一下。 孟娇儿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蜜饯递过去。 “给你的,柔嫔娘娘赐的蜜饯,甜得很。” 杜若接过去低头看着那包蜜饯,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声音硬邦邦的:“柔嫔为什么要给你赐蜜饯?你一个男人家家,她赐什么不好,为什么赐蜜饯?” 她把蜜饯推回去,声音更硬了, “我不要,太甜,吃了牙疼。” 孟娇儿低头看了看那包蜜饯,又看了看杜若板着的脸,把手收回来。 “不要吗?那好吧。” “那明天留给大胖好啦!他刚才还想吃来着!” 说完转身走了。 杜若站在原地,看着孟娇儿的背影越走越远,手里的衣角被她搅得皱巴巴的。 为什么不哄哄我? 我说牙疼,孟医侍不该帮我看牙吗? 她的嘴唇咬得发白,眼眶红了。 还有柔嫔,已经得了皇上青睐,怎么还三天两头招孟医侍去她宫里? 她一定觉得孟医侍清秀脾气又好,所以——不要脸的柔嫔,不要脸,不要脸。 她疯了一样在长廊里来回走,走了好几圈才停下来,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只有一个念头——孟医侍是我一个人的,孟医侍是我一个人的。 晚上,孟娇儿躺下来。 她闭着眼翻了几个身,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觉得自己又站在了那个黑洞洞的世界里。 没有天,没有地,四周全是黑的,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天上忽然射下一道光,打在地上,光柱里站着一个小男孩。 穿着一件玄色的衣袍,袍子很大不合身,袖口卷了好几道,下摆拖在地上。 他怀里抱着一个牌位,木头的,黑漆漆的,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字。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母后,为何不等儿子回来?为何?” 他的声音很细,带着哭腔,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一遍一遍地回荡,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回声久久不散。 孟娇儿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头。 “怎么在哭?这里黑漆漆的,姐姐先带你离开。” 小男孩没有抬头,没有看她,抱着牌位的手收得更紧了。 “母后,你走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儿子一个人了。你让儿子怎么办?这个宫里好冷,父皇也不理我。” 孟娇儿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后,周嬷嬷说人死了会变成鬼魂,这个鬼魂是一道黑影子,她会留在她挂念的人身边保护他。” 小男孩抱着牌位喃喃自语, “母后会变成影子来保护儿子吗?” 小男孩的身后忽然多了一个影子。 刚开始只是一小团,缩在他的影子里,几乎看不见。 但那个影子慢慢变大了,一点一点地往外撑,撑到和小男孩一样大,撑到比小男孩还大。 那个影子咧开了嘴,啧啧啧地笑,笑声尖细刺耳,像指甲刮在瓷碗上。 “你让我来的哦——那我就不会走了。” 孟娇儿猛地睁开眼。 她的后背全是汗,手心也是汗。 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个影子是什么? 那个笑声,那个咧开的嘴,那个从影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她不敢往下想。 她坐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个小男孩的脸,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太像了,太像那个人了。 她的手指攥着被单,攥得指节泛白。 窗外有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她抬起头看着窗户,窗户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觉得那个影子就在窗外,咧着嘴在笑。 她反复回想,那个孩子的脸,是皇上? 怎么会是皇上? 可那个孩子就是缩小版的皇上啊。 牌位,年幼丧母,父皇不理。 他的童年是孤独的,那个黑影是他自己幻想出来陪伴他自己的吗? 她一下子把梦境捋清楚了, 但是有一个问题她想不明白——她怎么能进皇上的梦里呢? 不行,明天一定要找师傅问明白。 孟娇儿一整晚翻来覆去没睡好,第二天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到了太医署后院的药房。 她进门的时候,大胖正在分拣药材,头都没抬就闻出了她的味。 “师兄,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孟娇儿没答,从袖子里掏出那包蜜饯放在桌上。 大胖伸手就拿,塞了一块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不是给杜若的?” “她说吃了会牙疼,没要。”孟娇儿打了个呵欠,眼睛半闭着。 大胖嚼着蜜饯看了她一眼,嚼了几口又抬起头,这回表情认真了些,压低声音: “师兄,我和你说个事。那个杜若有些怪,看你的眼神怪。” “她不会真以为你是男的吧?” 孟娇儿靠在椅背上捏着太阳穴,眼睛都没睁: “不会吧,她们做宫女的要知道,一进宫就是皇上的人,怎么敢喜欢外男?” “况且她之前还叫我公公来着,她难道喜欢公公?” 大胖往嘴里又塞了一块蜜饯:“师兄,我就说容易被讹上吧,你一口一个不会,下回可别那么好心了。” “我看那个杜若和你说话老脸红,你总不能说她是肝阳上亢导致的红脸症吧?” “吃你的蜜饯。” 孟娇儿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 “我昨晚没睡好,头正晕着,你还和我说什么红脸症。” 大胖嘿嘿笑了两声,凑近了看她的脸,看了两息,退回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幸灾乐祸: “师兄,你那黑眼圈都挂下巴来了,真丑。” 孟娇儿没理他,闭着眼继续捏太阳穴。 第113章 “梦见”妖怪 孟娇儿在药房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 大胖在旁边窸窸窣窣地捣鼓了一阵,端了一碗凉丝丝的东西过来,用纱布敷在她眼睛上。 凉意渗进皮肤,薄荷的清凉和芦荟的润泽混在一起,舒服得她差点叹气。 “这个东西好啊。” 孟娇儿揭开纱布,眼睛周围的肿消了大半,黑眼圈也淡了些, “大胖,你什么时候做的?” 大胖把碗放在桌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点得意: “做了好些时候了,我用自己做过实验,用了脸上痤疮都少了。” 他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几个还没消下去的印子, “你看,比之前好多了吧。” 孟娇儿看了一眼,确实好了不少。 大胖有个烦恼就是容易长痤疮,红肿的,有的还冒白脓,他自己捣鼓内服的药,现在又开始捣鼓外敷的,倒是很有天分。 两人正说着这个水贴好,孙神医从外面进来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碗,又看了一眼大胖脸上那几个印子,点了点头。 “大胖近来进步不小。薄荷收敛,芦荟补水,做成水贴确实不错。” 大胖被师傅夸了,脸一下子红了,比长了痤疮的时候还红,搓着手嘿嘿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娇儿用帕子擦了脸,站起来,看了看孙神医,又看了看大胖。 “师傅,和您说些私房话。” 孙神医看她神色认真,知道不是小事,朝里屋努了努嘴: “去里屋吧。” 他回头看了大胖一眼, “大胖,把你那个水贴的方子抄出来,师傅等会儿出来看看,是不是再加些消炎的药材下去。” 大胖应了一声,铺开纸开始写方子。 里屋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几本医书和一套茶具。 孙神医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孟娇儿。 孟娇儿把昨天的梦一五一十说了——黑洞洞的世界,光柱里的小男孩,怀里的牌位,身后长出来的影子,那个咧着嘴的笑声。 孙神医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皇上小时候的事,我还真不知道。得问问师兄,看看能不能对上。” 他顿了顿,看着孟娇儿的眼睛, “只是娇儿,或许是皇上喝了你的血,你们的神识有可能相撞。你看到的,也许是真实的,也许只是梦。梦有时候做不得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放低了些, “但我师傅有一本《神游杂谈》,里面记载过一个奇怪的病例。有家大姑娘,梦里总出现一个男子喊她洞房,说是她丈夫。大姑娘抗拒,梦中那男子便威胁,说他就是真实存在的人,过几日便会出现,到时候她不应也要应。” 孟娇儿第一次听这个故事,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亮了一下: “后来呢,师傅?” “三日后,真来了一个和她梦中一模一样的男子,到她家求亲。她父亲看那男子家世好,彩礼给得多,便答应了这门婚事。可那个大姑娘觉得他是妖怪,不同意,还去找了道士。道士来了才发现,那男子还真是妖怪,是一种叫‘梦见’的妖怪。” 孙神医说完,看着孟娇儿。 孟娇儿愣了一下。 “师傅,我可不是妖怪。” 她的声音有些急。 孙神医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冬天里的炭盆。 “娇儿怎么会是妖怪,只是你不一般就是了。” 孟娇儿一怔。 不一般,如何的不一般法? 她没有问,孙神医也没有说。 孙神医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说了一句 “我去找师兄,问问皇上年幼时候的事,能不能和你梦对上”, 便推门出去了。 孙神医找到凌医正,把孟娇儿的梦说了一遍。 凌医正听完,没有立刻说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陛下确实年幼丧母,那时候先皇迷恋妖妃若水,无心政务,更是不理年幼的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陈述一件很重的事, “陛下年幼时过得很是孤独。” 孙神医的眼睛亮了一下。 “难道这就是陛下‘双魂症’的源头?” 凌医正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摸到了症结。 是小时候落下的根。 孤独到极致,自己给自己造了一个伴。 那个伴从影子里长出来,陪他说话,陪他长大,陪他熬过那些没有人理他的日子。 后来那个伴不想走了,想留下来,想变成他。 这就是双魂症。 “娇儿的血在陛下体内,所以她能看到陛下的症结,显之于梦中。” 孙神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像是在下一道诊断。 “神奇。” 凌医正站起来走了两步,停在窗前, “这不就是师傅杂记中那只叫‘梦见’的妖怪?” 孙神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风一吹就卷起来,打着旋儿飞。 “知道症结,如何打开这个死结呢?”凌医正转过身。 “让陛下再喝一次娇儿的血看看,说不定娇儿能进他梦中,解决这个双魂症。” 孙神医说。 凌医正没有立刻答应,走回桌前坐下,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我跟夫人说过了,想认孟娇儿做干女儿。夫人说要先见见人才能答应。” 他看了孙神医一眼, “我过几日带娇儿出去一趟,让她认认家门。” 孙神医点了点头。 这是正事,耽误不得。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兄,你说那个“梦见”——它想做什么?” 凌医正没有回答。 他知道师弟在担心什么。 梦见是妖怪,有实体,能幻化人形,也会夺舍。 “梦见”入梦就会霸占原主的梦境做坏事,道士的做法是用桃木剑除之后快。 但陛下的那个“梦见”是陛下自己造出来的,是陛下幼年孤独时唯一的伴。 它在陛下身体里住了那么多年,它已经不是普通的梦见, 它还会出来吗?它舍得出来吗?这些都是问题。 凌医正没有说话,孙神医也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 ?今天连考4门,所以更新晚了,最近大家也不给我投推荐票,啾啾大家给些票吧 第114章 见过干娘,过明路 孙神医让孟娇儿认自己师兄凌医正夫妻做干爹干妈, 不是临时起意,是盘算了很久的事。 孟娇儿的身份太尴尬,无父无母的孤女,还是侯府的奶娘。 这个身份在宫里行走,在贵人跟前伺候,处处都是短处。 若把她的身份过了明路,添些分量,以后她不管跟谁,都没有人敢拿她的身世说事。 他去找凌医正说这事的时候,凌医正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说回去跟夫人商量商量。 凌医正回到府里,把这事跟夫人说了。 凌夫人正在灯下缝一件小衣裳,是给娘家侄孙做的,针脚细细密密的, 听见丈夫的话,手里的针停了一下。“这个姑娘有什么不同吗?” 凌医正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 “感觉皇上、侯爷好似对她都有些意思。” 凌夫人手里的针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拔高了些: “很漂亮吗?还是才华横溢?能让皇上和侯爷同时青睐,不是一般人吧?” 凌医正想了想孟娇儿的样子,又想起她身体的特殊,沉吟了一下: “确实不是一般人,至于漂不漂亮”他看了夫人一眼,笑了笑,“为夫觉得都不如夫人你好看。” 凌夫人抿嘴笑了,伸手拍了丈夫一下:“黄脸婆了还好看。” 她笑完又认真起来,把针线放在一边, “我觉得师弟想将孟娇儿的身份过明路,咱们家的家世刚好。只是——” 她顿了顿,“带来见见吧,收干女儿,很要看眼缘的。” 凌医正点了点头。 “只是侯爷那个身体,能娶妻吗?” 凌夫人忽然问了一句。 凌医正想起师弟的话:“师弟说,他最近研究了新药,能治好侯爷。” 凌夫人倒吸一口气,眼睛亮了一下: “厉害啊。废掉的人都能治好。” 第二日,凌医正带着孟娇儿出宫回府。 马车在凌府门口停下,凌医正先下来,孟娇儿跟在后面。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直裰,头发用银簪束着,腰间系着青色的绦带,低着头,步子小小的,像个刚从医书堆里爬出来的小药童。 凌医正的两个儿子都在家。 长子凌安远,二十二岁,去年刚中了举人,正在家里温书备考。 次子凌安近,十九岁,在国子监读书,今日正好休沐。 两人站在正厅门口,看见父亲领着一个清秀的少年进来,对视了一眼,不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凌夫人从里屋出来,上下打量了孟娇儿一番,看了几息,转头看着丈夫,眉头皱起来: “不是说女儿吗?怎么带了个儿子回来。” 凌医正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女的,娇儿是女的。要不你找件女装给她穿上?” 凌夫人又看了孟娇儿一眼,拉过她的手,上下又看了一遍,拉着她进了里屋。 两个儿子站在外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凌安远低声问了一句: “爹,这是?” 凌医正摆了摆手,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里屋,凌夫人把门关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八成新的褙子,月白色的,绣着几枝兰草,是她年轻时候的衣裳,一直收着没舍得扔。 她让孟娇儿把男装脱了,换上这件。 孟娇儿解开衣扣的时候,凌夫人的眼睛瞪大了。 她看见了棉布缠着的东西,鼓鼓的,缠得紧紧的,但还是遮不住。 “你生过孩子?” 凌夫人的声音拔高了,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她在心里骂了丈夫一句,不靠谱,认女儿怎么找了生过孩子的。这算怎么回事? 孟娇儿脸红了,低下头,不敢大声: “没有,我没生过孩子。” 她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凌夫人看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想起丈夫说过的话“皇上、侯爷好似对她都有些意思”。 她心里的疑惑更重了,但没有再追问。 她帮孟娇儿把衣裳穿好,系好带子,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褙子穿在孟娇儿身上,稍微大了些,但不影响。 月白色衬得她的脸更白了,兰草的绣纹给她添了几分书卷气。 凌夫人把她拉到铜镜前,帮她理了理头发,把银簪拔了,换了一支玉簪。 孟娇儿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怔了一下。 她认不出自己了。在侯府的时候,她穿的是丫鬟的衣裳。 在宫里的时候,她穿的是男装。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样像样的女装,从来没有这样端端正正地坐在铜镜前看自己。 凌夫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这姑娘底子好,眉眼清秀,皮肤白净,身段也好,就是不会打扮。 她伸手帮孟娇儿理了理衣领,说了一句: “走吧,出去让他们看看。” 孟娇儿跟在凌夫人后面出了里屋。 正厅里,凌医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两个儿子站在旁边。 听见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凌安远的眼睛瞪大了,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凌安近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 凌医正看了两个儿子的反应,清了一下嗓子,放下茶杯站起来。 “这是孟娇儿,以后就是你们的妹妹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凌安远和凌安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还以为是相看?这姑娘还真有些好看。 凌夫人走过来,拉了拉丈夫的袖子,压低声音:“你跟我进来。” 凌医正跟着夫人进了里屋,门关上了。 凌夫人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刀子:“那个姑娘,有奶的。生过孩子的皇上和侯爷会看的上?” 凌医正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能说她的体质特殊,不能说她的奶能入药,不能说她一百年才出一个。 这些事,不能说。 “她身体特殊。”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以后你就知道了。” 凌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丈夫是太医,有些事不能说,有些事不该问。 她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苦命人是吧!”凌医正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正厅里,凌安远和凌安近站在孟娇儿面前,一个比一个不自在。 凌夫人从里屋出来,拉着孟娇儿的手,看了看两个儿子,又看了看孟娇儿,笑了笑: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安远,安近,叫妹妹。” 凌安远清了清嗓子,叫了一声“妹妹”,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发出来的。 凌安近跟着叫了一声,声音比哥哥大些,但也是干巴巴的。 孟娇儿抬起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弯了弯嘴角:“大哥,二哥。” 凌安远的耳朵红了。 凌安近的脸也红了。 凌夫人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两个没出息的,看见个好看姑娘就脸红, 还是认的干妹妹。 她拉着孟娇儿回里屋换衣裳,男装穿回去,她一会还要回宫呢! 换衣裳的时候,凌夫人看了孟娇儿一眼,问了一句:“娇儿,你以后想做什么?就在宫里当医侍吗?” 孟娇儿想了想:“想学医,想治好侯爷的病。想出宫了,也能靠自己养活自己。” 凌夫人看着她,看了几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她说。 马车回宫的路上,凌医正坐在孟娇儿对面,看着她。 她低着头,手里攥着凌夫人送的一块帕子,月白色的,角上绣着一枝兰草。 凌医正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了:“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我。缺什么,也来找我。” 孟娇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谢谢干爹。” 凌医正怔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别过脸去看窗外。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孟娇儿下了车,低着头走进宫门。 凌医正坐在马车里,看着她走远,吩咐车夫回府。 第115章 坏心眼的杜若 夜里,凌夫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推了推身边的丈夫,声音压得很低:“你说皇上和侯爷都对娇儿有意思?”凌医正翻了个身,面朝她,声音闷闷的,说了一个字:“是。” 凌夫人的手停在被子上面,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来。 “那你收她做干女儿,以后不会惹麻烦吧?” 凌医正沉默了片刻,说不会。 然后他问了一句:“你就说她有没有得你眼缘?” 凌夫人没有回答,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把首饰匣子打开。 匣子里金玉满堂,她左右翻找,从最底下翻出一条翡翠手镯。 水头极好,绿得浓艳,在烛光下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 她握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举到灯下看了看,确定没有裂痕没有棉絮,才放下心来。 “带给那丫头,就说干娘送的。”她把镯子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想了想又问,“只是夫君好像还没告诉我,她怎么会有奶水。” 凌医正靠在枕头上,声音放低了些:“她身体特殊。她分泌出来的不是哺乳婴儿的奶水,而是药露。师弟就是用她的药露给侯爷治腿的。” 凌夫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那根镯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原来如此,你和你师弟有私心,想认下这孩子给你们俩使用。” 她看着凌医正的眼睛, “你们看上了她身体里的药露,对吧?” 凌医正没有回答,有些心虚的把目光移开了。 凌夫人叹了口气,把镯子收进袖子里,躺回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若收了人家做干女儿就真心疼爱些,别想害她!”凌夫人这次的声音里带着愠怒。 “那丫头看着老实得很还那么瘦弱,你和你师弟把压箱底的补品拿出来给那孩子补补,隔三差五带出来吃个饭,既然是咱们孩子就要心疼她。” 凌夫人叹了口气,既然答应收这女儿,就不能让她受委屈。 皇宫·后宫 杜若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孟医侍了。 以前孟医侍也不常来,但她可以在路上等,偶尔在太医署门口等,还能在孟医侍回去的路上等。 她知道孟医侍每天什么时候从太医署出来,走哪条路,经过哪几道门,拐几个弯。 她把孟娇儿的路线摸得清清楚楚。 但最近孟医侍好像不在太医署,她去了好几次都没见着人,问门口的太监,太监说不知道。 她不敢多问,怕被人发现她在打听一个男人的事。 这天傍晚,杜若又躲在孟娇儿回去必经的长廊拐角处等着。 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光线暗得很。 她缩在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长廊的尽头。 孟娇儿从太医署出来了。 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直裰,头发用银簪束着,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有什么急事。 杜若的心跳快了两拍,正要走出去假装偶遇,忽然看见孟娇儿停下来了。 长廊另一头走过来一个宫女,穿着水绿色的比甲,梳着双环髻,手里捧着一沓文书。 她在孟娇儿面前停下来,说了几句话,把文书递过去。 孟娇儿接过来翻了一下,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那宫女笑了笑,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两个人隔了三步远,连手指头都没碰一下。 杜若的脸变了。 她没听见她们说什么,但她的脑子里已经把对话补全了,那宫女一定是在递情书, 一定是在说“孟医侍,这是给你的,你打开看看嘛”, 孟医侍一定是在说“不太好吧”, 那宫女一定是在笑,笑得很不要脸。 杜若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没有去找孟娇儿,而是跟上了那个穿水绿色比甲的宫女。 那宫女走得不快,手里捧着文书,拐过一道弯,又拐过一道弯,往文书库的方向去了。 杜若跟在后面,隔了十几步远,像一只猫,无声无息的。 走到一处僻静的长廊,四下无人,杜若加快了脚步,从那宫女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那宫女手里的文书散了一地,惊呼了一声,蹲下来捡。 杜若也蹲下来帮她捡,一边捡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手指把那几页纸的顺序打乱了,又偷偷把其中一页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那宫女没有发现,捡起文书站起来,拍了拍灰,说了句“没事”,走了。 杜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第二天,那宫女被罚了。 文书送到御书房的时候,顺序全乱了,还少了一页。 管事公公大发雷霆,扣了她三个月的月钱,还罚她去浣衣局做半个月的苦役。 那宫女哭着解释,说是被人撞了一下,可能那时候弄乱的,但管事公公不听,说丢了东西还要撒谎,罪加一等。 杜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廊下擦栏杆。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活该,她在心里说。 谁让你跟孟医侍说话,谁让你对他笑,谁让你离他那么近。 她把栏杆擦得锃亮,一根一根地擦,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孟医侍是我一个人的,只能是。 她在心里把这句念了三遍,念完笑了笑,继续擦栏杆。 杜若又去找那个宫女了。 这次她换了个法子,趁那宫女在浣衣局干活的时候,偷偷在她洗的衣服里塞了一块破布。 管事嬷嬷发现后,把那宫女叫过去骂了一顿,说她干活不用心, 罚她多干三天。 宫女红着眼眶把破布捡起来扔了,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杜若躲在墙角,看见那宫女委屈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她觉得还不够。 只罚三天,太轻了。 那宫女离孟医侍那么近,说话的时候还笑了,笑得很不要脸。 这种人就该被赶出宫去,越远越好。 杜若又去了浣衣局,这次她在那宫女晾衣服的地方撒了一把灰,衣服全弄脏了, 管事嬷嬷气得发抖,把那宫女叫过去打了一顿手心,肿得老高,这下好啦,根本没法子干活了。 宫女哭着说不是她干的,嬷嬷不信,说就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是你还能是谁。 宫女咬着牙挨了打,把脏衣服重新洗了一遍。 她开始想,到底是谁在害她? 第116章 互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见面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我冤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误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娇软奶娘太迷人,侯门兄弟掐腰宠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