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舟渡》 第1章 穿越女新手礼包 闻予抬头看看眼前垂着半条裙带的歪脖子树,再摸摸自己隐隐疼痛的脖子,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多番斗智斗勇,总算被亲爸的老三和私生子找到机会谋财害命的她,一睁眼就这么穿越到了古代一个刚刚上吊的小姑娘身上,接收了她的身体和记忆。 原主小姑娘名闻妤,今年十八岁,大明朝永乐年间宁波府定海县小沙镇人,出身世代造船的匠户人家。 祖父闻阿宝在世时是远近闻名的造船匠,祖上传了一间船坞下来,生活还算富足,算当地中产阶级,只是他过世后子孙辈不太给力,如今已经下滑至小康线。 原身名闻妤,虽然是长房长女,却是一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白菜,因为她的奇葩祖母闻周氏极度重男轻女,而她父亲闻安邦和母亲何秀姑二十年来就生了她和八岁的小妹闻妙两个女儿,由此在闻周氏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 隔壁二叔家则生了闻家唯一的男丁独苗,十九岁的堂兄闻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大房踩一辈子。 闻妤小姑娘平时不是在船坞里做牛做马,就是在家伺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起的比鸡早,吃得比狗少,干得比驴多,就这么被压迫了十八年。 按说被压迫地早就麻木了,这次她突然自寻短见其实另有原因。 话说闻周氏平等压榨儿媳妇和孙女们,哪怕八岁的闻妙也不被允许在家吃白饭,但二叔家的堂妹闻姝却能例外。 不仅养得金枝玉叶一般,不必去船坞灰头土脸地干活,在家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三姐妹一起出门,闻妤和闻妙活脱脱就是大小姐身边的大小丫鬟。 原因就是闻姝从小定了一桩非常体面的亲事——在京师做官的封家。 官宦人家怎么轮得到一个匠户家庭? 这又是一个用孙子报恩的故事。 闻阿宝年轻时救过同县封家老太爷的命,两人便定下儿女亲事,但闻阿宝没女儿,便又顺延到了孙女头上。 封老太爷很有儿孙福,一家人虽然是军户,但碰上洪武年间人才缺口,开恩科破例允许军户科考,封老爷凭“军余”身份考上举人,从此家庭跃升,落户京师做官,娶了书香门第的妻子,生的儿子基因进一步改良,十五岁就考中秀才,真是一个响当当的一个金龟婿。 这亲事怎么能不把闻家二房得意上天去了。 可谁知道几天前,在封家即将下聘的当口,爆出来了当年偷梁换柱的事,原来闻阿宝和封老太爷两人约定的文书,定亲的是“闻家长孙女”,也就是闻妤本人,可是后来和封家互通姓名、交换庚帖的就变成了闻姝。 不用说,这事二房既然敢做,就必然得到了闻周氏的支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二房有唯一的男丁,这么好一桩亲事,不给自家耀祖攀上亲,给大房两个没用的臭丫头岂不可惜了。 闻妤知道这件事后,再老实的性格也忍不住哭闹了一场,当然结果可想而知,家庭革命被快速镇压,婚事照旧,她大病一场。 小姑娘躺了三天,刚刚能起身就来河边给一大家子洗衣服,竟还被村里知名的泼皮无赖孙三给调戏摸了手。 孙三口口声声说着什么“沾不上漂亮的闻家二姑娘,大姑娘也能将就”“摸都摸了今晚就去你家提亲”“你拖到十八岁没人要跟了我是你的福气”。 所以……近来的遭遇和这些扎心垃圾话让闻妤小姑娘顿时心如死灰,一下就寻了短见。 …… 闻予在河边洗了洗手,依稀见到河面倒映出一张稚嫩的面庞,脸型流畅,星眸菱唇,鼻梁高挺,照古人的审美看少了几分圆润和气,若在现代化了妆大概是带几分冷艳的长相……只是眼下面黄肌瘦,头发干枯,怎么看怎么死气沉沉。 事到如今,小姑娘魂归天外,也只能由将近三十年来从没穷过、蠢过、被人欺负过的自己来半路接收她的命运,以及……那一家子奇葩了。 重男轻女的奶奶,愚孝窝囊的爹,老实木讷的娘,不分好赖的小妹,隔壁还住着暴躁超雄二叔,自私刻薄二婶,废材懒惰堂哥,矫情刁蛮堂妹…… 什么天选穿越女能有幸能配上这样的新手大礼包? 闻予叹了口气,把旁边一大家子的脏衣服直接一脚踹进了河里,冷眼看着木盆随水而去,可惜四下早就没了那泼皮孙三的影子,要不然高低得让他一起进河里去洗洗他流脓的猪脑子和臭嘴。 循着记忆回了家,闻家小院里此时一片安静,只有院中一棵老桂花树飒飒地摇着树叶。 闻妤的亲爹闻安邦两天前离家去了京师,是为着闻姝的亲事去封家催人家下聘。 ——没错,自家闺女的好亲事被换给了侄女,他还得继续跑腿跟封家谈婚事。 闻周氏带着小儿子闻定国、两个儿媳何秀姑和杨素琼照例是在船坞上工,堂兄闻情一定是在外面闲逛玩乐的。 两个妹妹倒是在家,但堂妹闻姝一向娇惯,这个点必然在自己的房里午睡,自己的小妹闻妙就在她旁边打扇子伺候。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闻予深刻牢记这个道理,现在这个风一吹就倒的她谈不上任何战斗力,所以她直接冲进厨房掀开灶上的锅盖,还剩一点菜糊糊和两个粗粮馒头。 这也是原主出门前做的,可她没资格吃,这个家里只有二叔和闻情有资格一天吃三顿饭。 这些东西是留给下工后的二叔填肚子的。 但此时的闻予饿得直冒酸水,也顾不得剌嗓子和没盐没味道,三两口就将糊糊和馒头吞了下肚。 一天前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沦落到偷吃,还是偷吃这种东西的地步。 刚吃得差不多,一抬头就见到门边凑出来个小脑袋,正是小妹闻妙,此时只是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黑眼睛,有点陌生有点戒备地看着自己。 “没留你的份。” 闻予朝她亮了亮碗底。 原主和这个小妹关系并不好,因为闻妙一心给闻姝做丫头,只因为二房富裕,闻姝有吃有喝,伺候好了多少能当她是只小狗似地赏点东西,原主自然和这个妹妹关系一般。 不过闻予只当她陌生人家的小孩,谈不上什么爱恨,她要是早出现一分钟,或许她还能掰几口馒头给她。 “你……你不怕二叔打死你?” 第2章 天降一口锅 闻妙抠着门框,小心翼翼又不可思议地问:“你……你不怕二叔打死你?” 闻家兄弟长得一个像爹一个像娘,闻安邦像闻周氏矮胖滚圆,闻定国则像闻阿宝,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从小就没少揍他哥,而闻周氏一味的偏心更助长了他的这种暴力倾向,全家人多少都挨过他的打。 但原主还是挨打最多,毕竟一个不值钱的老侄女打起来最没负担,有时候菜做得淡了,酒没按时打回来,或者只是输了几个钱,都会被他踹上几脚泄愤。 闻妙这么问也不是担心姐姐,而是怕闻予连累她。 闻予倒是被她提醒了,她整整衣领遮住脖子上的红痕,说道:“我出门一趟,你放心,一定赶在他下工前回来,不会让你挨打。” 闻妙没说话,就看她这么挺直着背大步走出了门,一眼也没有看自己。 …… 和往常一样,闻定国走在第一个,一进闻家的小院就一甩脚上的草鞋呼喝了一声,跟着低头去搓脚上的泥。 但他很快发现今日有点奇怪。 那臭丫头怎么没端水过来给自己洗手? 他仰头喊了一声:“都死哪儿去了!” 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闻妙探出了脑袋。 他没好气地问:“你姐呢?” 闻妙抿抿嘴,指指厨房:“在、在里面。” 闻定国“哼”了声,赤着脚就往厨房走,算那丫头识相,没忘记准备吃的。 厨房一向是敞着门的,但今天却意外地半掩着,闻定国没注意,直接推门进去。 “哐啷”一声巨响。 闻定国只觉得眼前一黑,跟着就是从天而降一口铁锅直接罩在了自己头上,紧接着就是肚子上一痛,被人一脚就这么踹翻在地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只听到头上的铁锅被人猛敲一记。 “嗡”—— 七窍同时震动,眼前金星乱跳,整个人直接就麻了半边身子。 闻予见偷袭得逞,立刻跳下了板凳,继续抄起手边的烧火棍乘胜追击,在狠狠一记“铁锅炖”懵住他以后,跟着就一下一下猛击他的肚腹腰侧,直把他打得四处翻滚,哀哀叫痛。 “打女人是吧,打个小姑娘,你能耐啊你,喜欢暴力是吧?今天也让你尝尝什么滋味!” 她边打边骂,还不讲究地往他最脆弱的地方狠踩了两脚。 可闻定国到底是个大男人,她这具身体又实在亏空得厉害,力气有限,没打十下就叫他掀开铁锅,一把握住了袭击的烧火棍。 见家里没进贼,反而是这个闷葫芦侄女痛打自己,闻定国暴怒,额边青筋直跳,目眦欲裂,大吼一声就要来抓她。 只是闻予早有准备,一下闪身避开了他的攻击,跟着就朝门外冲去。 这会儿两人在厨房的动静早就引起了注意,闻姝还来不及梳头,散着一头乌黑的秀发,正和闻妙两个人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 闻家其他人除了闻情也都回来了,正走到院门口脱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个身影飞快蹿出来,直接把个老眼昏花的闻周氏撞得转了个圈儿,摔倒在两个儿媳妇怀里。 “哎哟!”她不敢置信:“那、那是大丫不是?” “小娘皮给我站住!敢打老子,你他娘的胆子肥了!” 跟着几人就看见老二挥着烧火棍大怒着朝闻予追过去。 何秀姑也愣住了,倒是杨素琼比她反应快,忙用手肘拱她:“快,大嫂,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三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也朝门外追去。 只是还没追两条街,闻定国就停下了脚步。 “闻老二,你干什么!” 来人穿着青布衣裤,四十来岁模样,头发齐整,正是保甲长李平,他身边带着三个壮丁乡勇,一个手里正提着铜锣,一个握着短棍,另一个跟个黑熊似的只是赤手空拳就足够吓退歹人。 保甲长负责民间治安,相当于派出所所长,都是由当地有些名望和实力的地主乡绅担任,现实上古代百姓连衙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一般的民事纠纷都由保甲长处理解决了。 闻定国瞪大眼睛,看见闻予已经有恃无恐地躲在了对方身后,还一脸嘲讽地朝自己竖了个中指——虽然不知道竖中指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这丫头在侮辱我! 他恶狠狠地攥紧拳头,挪动步子上前,只想立刻把她揪出来狠揍一顿。 “你干什么!” 李平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脸色更加严肃,身边黑熊似的壮丁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他去路,人家身板比他厚一倍,拳头比他大一倍,一把络腮胡子,虎目一瞪,闻定国立刻不敢造次。 “原本我是不信的,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胆大,我还在这里你就想动手!且不说这丫头不是你闺女,就算是你闺女,也没有随意打杀的道理,你当这天下没有王法吗!” 闻予抽泣的声音适时响起,听起来越发可怜,她扬起脖子,露出脖子上一道鲜红的印子,显然是狠狠被人勒过,一边还软软垂着一只手臂,只用一双沁满眼泪的大眼睛望着李平求助道: “李伯伯,求求你救救我吧,我二叔、二叔他要勒死我,我拼了命地逃,你也看到了,他还用烧火棍打我,我、我的手好像被打折了,呜呜呜……” 又是伤痕又是骨折的,看得李平心中更加懊悔,午间这丫头来找他求助说她二叔今天回来要打死她,他还不太信这话,只说长辈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不必当真,但小姑娘楚楚可怜,他到底还是答应了这个辰点带人出门巡逻,保证她无事。 可谁曾想,竟然都是真的,要是他再晚一步,小姑娘还有命在吗?! 三个大男人将闻予护在身后,闻定国满身怒火顿时就泻了:“我……李保长,我没要打杀她,是这丫头发疯,今天我下工回家,突然就把我打了一顿,我、我这才要把她抓回去……” 李平认定了他在狡辩: “那你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闻定国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扔了手里的烧火棍。 “你腰间又是什么!” 闻定国一低头,扯下半截裙带,正是他想勒死闻予的证据。 这又是打哪儿来的? 这死丫头竟这样陷害他! 闻定国慌忙解释:“这是她塞我这的,我没勒她,也没打她啊!” 那黑熊似的名唤李虎的壮丁素来嫉恶如仇,见他这会儿不仅追打侄女,还狡辩否认,实在无耻,当即上去就扭了他两条胳膊将他脸贴地按在了地上,粗声粗气地道:“李保长,人证物证俱全,这等刁民合该拉去见官!” 第3章 什么叫老实人伥鬼 李平非但没有阻拦李虎,相反还冷眼坐视闻定国大声呼痛,他真是越想越气愤,没想到小沙镇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有这种事。 虽然古代人命不值钱,女娃的命更不值钱,可是明初户籍制度严苛,即便是家里人打杀了女娃被发现也是要扭送衙门的,判不判是县太爷的事,但是送过去论罪是他保甲长的事。 他不想留情面,闻定国立刻腿都吓软了,只一个劲求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李保长,这都是误会啊!” 这时候闻周氏在两个儿媳妇的搀扶下也赶到了,见闻予不但没被捉住,反而是自己亲亲儿子要被扭送见官,更是急得满头汗喊冤: “李保长,误会,真是误会啊,自家人说笑玩闹的,怎么就算害命了,唉,我的话你还不信么?” 李平指指闻予,“老婶子,你自己看看孩子身上的伤,手都被打折了,我若来得晚点,岂不真叫她被打死了!” 闻予哭的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乡亲父老赶来看热闹。 左邻右舍知道闻予的为人,也口口声声说这孩子老实,要不是真被打得快没命了能这么跑出来么。 闻周氏有苦说不出,她一下子就成了刻薄亲孙女的老虔婆了,她拍着大腿,终于脑筋一转,直接扯过了大媳妇何秀姑的胳膊,嚷嚷道: “这是大丫的亲娘,来,老大媳妇你来说,老二打她了没,啊?!” “是啊大嫂,我们当家的怎么得罪你们母女了,这死丫头发疯似得这么诬赖人!” 杨素琼尖利的嗓音立刻响起,一双吊梢眼目露凶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活吃了这位亲大嫂。 何秀姑瑟缩了一下,她平时像个祥林嫂似的整天苦哈哈就知道干活,脑子不活络嘴皮子也不利索,是既怕婆母又怕弟媳的,这会儿眼见围观的人多起来,脸上也是一阵阵发烧,对着闻予道:“大丫,你别闹了,跟娘回家去!” 闻予在心里冷哼一声,心道什么叫老实人伥鬼,这就是了,这位大婶,你女儿上吊可有你一份功劳。 既然这样,全给老子死! 众人只听闻予突然“哇呀”一声大叫,给人吓一大跳,跟着就听她大声喊着: “我知道你们都想我死,嫌我给妹妹挡路了!我是没妹妹漂亮,没她会说话,没她会哄祖母,哄得祖母把我的亲事送给了她,我也没要争啊!我知道我配不上好人家,我只求家里有我一口饭吃,我每天早上起来给一大家子做饭洗衣服,下午去船坞拉纤干重活,傍晚再回来劈柴喂鸡,天黑了还要给妹妹烧水洗头,从早到晚吃不上一口热乎饭……二叔这还容不下我,我知道我知道,封家不肯履行当年的婚约你们觉得都是我碍眼了,我死了就能给妹妹让路!” 杨素琼捂住耳朵,心道你这嗓门也不像没吃饭的样子啊。 闻予越哭声音越大,还不断甩着“断了”的胳膊给路边的婶子大娘看: “吴大娘,陈大婶,你们看啊,我、我手都断了啊……看看我的脖子……我只求有一口饭吃,别让我死好不好?我就是断了手断了脖子都能继续给家里干活的啊!” “我给妹妹烧水,给哥哥倒马桶,给二叔洗脚,给二婶捶背,给阿婆、给阿婆打一顿出气也行啊……” 听听,听听,这都过得什么日子?!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婶子大娘们都开始揩眼角了。 “闺女太惨了!” “是啊你几天没吃饭了,走,跟婶子回家,婶子家还有口吃的!” “妹子,这半块饼你先拿着。” 闻家众人:“……” 烧水这话是真的,可谁让她倒马桶了?谁让她洗脚捶背了?谁又没事打她一顿出气了?! 这年头哪家大姑娘在家不干活的,是,因为闻姝的关系她确实是一人干了两人的活,可闻家条件还不错,要说闻周氏真的这么作践孙女倒也严重了。 可是闻予的演技实在让闻家众人拍马都难及,加上闻周氏泼辣、杨素琼刻薄的名声在四邻八里也是小有名气,再怎么解释也赢不了群众基础。 “你、你……你个死丫头!” 闻周氏气得老脸都皱成了一朵菊花,但是闻予被一帮正义感爆棚的乡亲围着,她动不了手,只能一个劲狠掐身边的大儿媳:“你是死的啊你,你就让她这么给我扣屎盆子啊,你个没用的东西!” 何秀姑一张原本貌美的脸早被生活磨砺地麻木又迟钝,被婆婆责骂的时候也是表情呆滞的,她只能和往常无数次一样,一遍遍用乞求的态度去求女儿: “丫丫你别闹了,你、你过来,你别让娘为难,你想想娘啊!” 婚约的事情爆出来,原主哭闹无果,闻周氏就是用这招对付她的,只要何秀姑哭求,女儿总会为了她这个当娘的一忍再忍。 还说她没想想这个娘? 想,怎么没想了,这不就到你了。 众人不妨,闻予下一刻竟一下半扑在何秀姑脚边,哀哭道: “娘,我知道你有苦衷的娘!你把我的婚事让给妹妹是应该的,妹妹什么都比我好,你疼她就像亲闺女一样,我样样比不上她,我也就会干粗活了,还有在二叔打你的时候替你挨打,这就是我最大的作用!我不如妹妹,所以你一心为了她,都是应该的啊!” “娘那天私下跟二叔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为了妹妹,委屈死我也是没关系的,娘,只要你过得好,我没事!” 她一抹脸,满脸慷慨就义的表情: “我跟你回去,回去了就叫二叔打死我,也算把我这条命还给娘了啊!” 何秀姑一个踉跄,简直要跌坐在地,慌张地摇手要朝四周解释:“我、什么……你,我没有啊!” 闻予这话讲得巧妙,把个胆小怕事的何秀姑说成是一心为了堂妹,还攀扯上二叔闻定国,他闻定国还和嫂子说私房话?还打嫂子?这里头能对劲? 总之被舌头长的人一嚼,总会有很多故事开展。 “好啊,闻定国!你跟她背着我说什么话了?!” 杨素琼听了第一个受不了,咬着牙就冲到闻定国身边抓挠。 年轻时嫁进来她就嫉妒大嫂比她貌美,要按照外表看,何秀姑和闻定国才是顶般配的一对,为着这个这些年来她欺负折磨何秀姑才更加卖力,这会儿听了闻予的胡说八道,心里的疑影突然爆发,也顾不得被看笑话了,非要个说法不成。 闻定国被李虎等人扯了膀子不能动弹,真就这么被自家老婆挠了两爪,脸上血痕顿显。 “你……你有病啊!” 他本就被李虎压制着,自家老婆不来帮忙,反而添乱,气得他又原地蹦跶了两下,被李虎一肘子又按了下去吃了一嘴泥。 ? ?更新时间:每天10点和18点 ? 谢谢大家~ 第4章 莲言莲语 闻周氏见着宝贝儿子受苦,也顾不得装了,忙叫骂着冲过去拦架。 四下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闻予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场景,最终以“必杀技之莲言莲语”作为大招收尾。 “李伯伯,都是我一个人的错现在才闹成这样,如果我听话地去死就好了,家里人就都会开心的吧,我只是太舍不得他们呜呜呜……只要再给我点时间我就能接受了,真的,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怪罪我的家人,我、我还会在天上保佑他们的!” 李平瞧见自己眼前低垂着的小脑袋,只觉得痛心。 这怎么是她的错呢? 一个孩子想活下去怎么就成了错呢? 多懂事多孝顺的孩子,这闻家就这样还容不下她? 他早就听明白了,全是为着一桩好亲事,偏心的人家他见多了,这可这么偏的他就非得管管了。 铜锣一响,吵吵闹闹的声音总算停了。 李平一锤定音:“你们家的婚事我管不着,但是只要我在一天,你们就不能再欺负这丫头,一家子姐妹,她那妹子过娘娘似的日子,她怎么就得当牛做马了?” 看热闹的众人也都跟着附和,这要求真不算过分。 “要是你们再闹事,什么好亲事好人家可不见得最后一定能成了啊。” 这就是警告了,这年头姑娘家要是背上了个刻薄难听的名声,对出嫁的影响极大,今日这么多街坊四邻看着,闻姝的传闻是一定会传出去的,闻周氏再愤怒也不得不唯唯诺诺应了。 “另外,她的手臂和脖子得去看大夫,这药钱么。” 李平往闻定国夫妻俩瞟一眼:“自然是你们出。” “凭什么!” 杨素琼抠门成性,一听要拿钱出来,立刻跳出来反对。 李平皱眉。 “李伯伯,家里不容易,我真的不用看大夫,手养几天自然也就好了,我……我没事……” 为刻薄自己的叔叔婶子求情到一半的闻予就这么华丽丽地晕倒在了身边大娘的怀里。 “哎哟,该不会是疼死了吧!嘴唇都发白了!” 大嗓门的吴大娘搂着闻予这么猜测道。 李平对杨素琼更加怒目而视:“拿钱,或者送官,选一个。” 杨素琼:“……” ----------------- “晕倒”的闻予就这么被抬到了镇上唯一的老大夫家里。 她“悠悠转醒”,迷茫地望着四周,苍白着脸勉力一笑,朝着还没离开一脸担忧的李平等人说: “这是哪里?我、我又饿晕啦?呵呵,老毛病了,让李伯伯见笑了。” 经常饿晕,这得多惨啊! 李平还没来得及说话,黑熊一样的李虎就忍不住掏出两个肉包子塞到闻予手上,一脸疼惜地说: “妹子,拿着吃,不够还有,尽管吃,别跟哥客气。” 李虎是个鲁智深一般粗中有细的人物,见着闻予这么惨就不由想起自己才三岁的小闺女,顿时就父爱泛滥了。 这倒是个值得抱紧的粗大腿。 闻予浅浅一笑: “谢谢大哥,我、我真的能吃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上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呢,我堂妹吃剩下的骨头就给我了……唉,那滋味可真香呀。” 吃堂妹剩下的骨头?这是什么小狗待遇? 李虎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猛男落泪,“吃,多吃,往后没得吃就来找我,我叫李虎,住槐花巷左数第二家,你嫂子是个实诚人,你就把我们当自己哥嫂!” 闻予眼眶含泪:“原来这就是有大哥的感觉吗?如果我有亲哥,他一定也会像大哥你这样好!” 是啊,还不是因为没兄弟遭欺负,李虎想起她口中那个叫她倒马桶的堂兄,忍不住攥紧双拳: “妹子,以后我就是你亲大哥!” 老大夫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总算打断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认亲仪式。 毕竟是个姑娘家,几人退了出去单独留下闻予看诊。 闻予的手当然没骨折,但是这折不折的,还不就是老大夫一句话的事? 于是她再接再厉,垂泪不断,先不管看病,只说自己的遭遇,什么天天挨打,没吃没喝,身体亏空得厉害,时常晕厥等等。 配上她这面黄肌瘦的模样,很有说服力。 老大夫顿时就明白李平几人刚才怎么会这个表现了。 小沙镇怎么也算是鱼米之乡,如今又是太平盛世,还有过得这么苦的小白菜,闻家真是太不做人了! 闻予又适时地咳嗽两声,乖巧又腼腆地说: “老神医,你帮我少开些药吧,我得给家里省钱,家里的银子得留着给我妹妹做嫁妆,她可是要嫁给当官的人家光宗耀祖呢!” “还有我的手也没事,长长总会好的,家里一家子还等着我回去烧火做饭呢,他们就爱吃我做的饭!” 这傻孩子都快听得老大夫心绞痛了,多乖的孩子啊,还叫他老神医。 这一刻,季老大夫作为一个好人的道德感终于略微战胜了医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老大夫的尽心治疗后,闻予就这么吊着胳膊出来了,还附带一大摞很具操作空间的医嘱和药方,总结起来就是多吃多养多休息,补气补血补身体,反正就是不能累着。 杨素琼是要掏钱的,见状被吓了一跳,一听老大夫的嘱咐立刻暴跳如雷: “什么病还要顿顿吃肉才能好!老娘还没没天天吃肉呢,多大嘴啊她!” 李虎第一个不干了,挥了挥沙包大的拳头: “嚷嚷什么,想去牢房看你男人是不是!人季大夫说的话你还不信?要不是你们刻薄,至于把个好好的小姑娘糟蹋成这样?她手都被你男人打断了不该补补?吃几顿肉要你命了?” 杨素琼越想越气,自家男人平白挨了一顿打不说,还得赔银子给这死丫头又熬药又买肉的,然后自己还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这叫什么破事! “闻杨氏,”李平冷声问:“你这么不满,莫非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包括季老大夫也都是在诬赖你们夫妻了?” 她哪敢再一次得罪镇上的保长和大夫啊。 杨素琼撒泼失败,只能黑着脸掏钱。 闻予吊着胳膊还不忘贴心地在她伤口上撒盐: “二婶,唉,说到底还是怪我以前为了一家人太拼命,把身体都折腾坏了……你放心,只要二叔别再想杀我,我肯定快点养好身体继续给咱家做牛做马,一次性把欠了的活都补回来!” 李平几人充满正义的目光立刻又嗖嗖嗖射了过来。 杨素琼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咬人的狗不叫,这丫头平时是个闷葫芦,一开口竟然嘴这么毒,一次次给他们扣屎盆子,可这会儿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她只能咬着牙回她: “没人叫你干活……你闭嘴吧你!” 第5章 以一敌三 杨素琼不仅付了药钱,又在大家的监督下掏了大几百文“营养费”,合计支出一贯多,够一家子一个多月的伙食了,结果就进闻予一个人的肚子,真是越想越心痛,一双眼睛憋得通红,盯着这钱到了闻予手里都挪不开视线。 闻予也不想晚上还担心被那一家子搜身找钱,这年头一家人之间可没隐私可言,于是当场就给围观群众中张屠户家的大娘来了个“充值预付卡”,约定以后三天去一次提货就行。 想恢复健康肉可不能少吃。 张家大娘当然乐意这桩大生意,还表示一定给她优惠,多送骨头多送下水。 杨素琼气得扭头就走,只想赶紧回家商量个法子出这口恶气。 李虎为闻予担忧,闻予自己却很心大,表示虽然认了大哥,但不能总麻烦他,说到底是一家人,她已经“原谅”了他们,并且会一如既往地“宽容”他们,也希望父老乡亲们能给家人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还没改,那再动粗也来得及。 “那行,有事你就来找我。” 李虎豪迈地说,就算没他表叔李保长的命令,他也不能坐视新认的小妹子遭了那一家子的报复。 闻家人虽然奇葩,但闻予深知古代宗族力量的影响力之大,她是不可能一个人甩开他们过活的,既然短期内换不了家人,一次性赶尽杀绝可不是她的风格。 一个个恳切地谢过李平,李虎,季大夫,以及热情的乡亲们,闻予就这么吊着膀子,一手拿着肉包啃着回家了。 不出意外,迎接她的除了怒目而视的闻家众人,还有一起被扔出门的属于她的铺盖。 杨素琼正拿着药油给闻定国推膀子,见她还敢回来,尖嗓门又亮开了,叫嚣着要把她打出去。 “嚯,二婶,还没长记性呢。” 闻予展示了下自己的胳膊,“你回头再把我另一条胳膊打折了,谁赔钱?” “……” 杨素琼顿时哑火。 一家子也确实不敢再动手了。 闻姝知道了今天的事,知道闻予在外头败坏她的名声,本来是躲在房里哭的,此时也冲出来大喊: “你凭什么给我泼脏水,你怎么这么坏心眼,阿婆,你要给我做主啊!你打死这个贱蹄子!” 闻周氏也是气得不轻,但不敢真动手,只是狠狠啐了一口: “我们家没你这种忤逆不孝的闺女,早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搅家精,当初真该生下来就把你溺死在粪坑里!” “那现在可晚了。” 闻予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辱骂: “再骂声音大一点,李保长他们可没走远呢,回头人家一听妹妹这么能骂人,不尊姐姐,喊打喊杀,还一嘴脏话,可不就是说明我一点没说谎?人家李保长可说了,也就一封信去到京师封家的事,他可以帮忙问问他们官宦人家是不是就喜欢娶泼妇回家。” 闻姝立刻被掐住了三寸,尖叫道:“你敢!” 平心而论她确实长得不错,鹅蛋脸柳叶腰,关键皮肤养得白皙水嫩的,难怪称得上远近闻名的美人,只一双眼睛像杨素琼,略微吊稍,凶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刻薄了。 闻予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又没有当官的公爹,是你这个官老爷的儿媳妇要把我赶出去呢,还嫌名声不够臭啊?” “你放屁,什么都攀扯你妹子!” 眼看闻姝不敌,闻周氏接着出来迎战,叉腰怒骂,口水喷了三丈远: “你就是嫉妒她有桩好亲事,你心眼怎么这么毒?就你会扯大旗找人帮忙啊,我老太婆是你嫡亲祖母,越不过去的孝道人伦!我就是明天找人把你卖去那些腌臜地,你还能说个不字?” 闻姝眼睛一亮,下巴又跟着扬起了。 正好把闻予卖了贴补自己的嫁妆。 闻予直接白眼翻上天。 心道整个就是一个法盲,她都懒得费嘴皮,明朝是出名的严打贩卖人口,民间私下买卖婢女妾室都还要扯块遮羞布,而且前提是自愿,要去官府办文书,可以视作条件严苛些的劳务合同,真有敢卖良为贱的,你那是在给当地父母官送业绩。 “祖母好大的口气,张嘴就要卖我,私卖良民什么罪你是一点没打听?回头盘户籍的一来查问,你说你把孙女卖进窑子去了呗,那你可算是得了机会能好好吃几年牢饭了。” 她悠悠叹口气:“到时候你就等着你京城里那个好亲家来捞你这个逼良为娼、卖良为贱的老虔婆吧。” “你、你……” 闻周氏一个仰倒,直接眼睛一翻,气晕了过去。 这回是真的。 “阿婆,阿婆!”闻姝急得大喊,眼睛通红着朝闻予道:“你把阿婆气死了!” “她可是为了你才受这些罪的,就是真气死了晚上也得找你索命。” 闻予笑得没心没肺。 以一敌三,唇枪舌剑,几句话就这么说得闻周氏晕厥过去了。 何秀姑牵着闻妙的手站在一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闻定国和杨素琼没法子,赶紧对着闻周氏又掐人中又灌水的。 闻周氏很快转醒,不停念叨: “这丫头疯了,真是疯了,疯了啊……她竟然这么咒我!” 闻定国黑着脸,一想到今天的遭遇就忍不住朝三个女人撒气。 但他小发雷霆,竟然说了一句叫众人瞠目结舌的话: “如果不是你们平时欺负地狠了,她能这么发疯?!难不成怪我?我一天能跟她说几句话!” 把锅往老娘媳妇女儿头上一扣,他就舒坦多了,径自回屋去了。 其他人:“……” 平时没见你说话,现在人疯了你倒是反思上了。 闻予吵架赢了也没忘了另一件事:“给我重新拿干净的铺盖来啊,要不然一刻钟后我就去巷子口闹。” 杨素琼只觉得也快被气晕了,骂道:“你爱去不去!” 威胁谁呢! 闻予掰着手指望天:“想想刚我们都说什么了?闻姝要赶我出去,祖母要卖我去烟花地,唉,家丑又要外扬了。” 说罢抬脚转身。 “等等!” 闻周氏伸出苍老宛如鸡爪的手,脑筋总算是转过弯来了。 好像真的再也拿捏不住她了,因为闻予本来就身无长物,她不在乎亲娘妹妹,不在乎自己婚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怕她们什么呢? 相反倒是他们这一家子,闻姝的亲事就是命门,他们既要名声又要面子,还真就不得不让步。 “你去铺床!” 她盯着小儿媳。 杨素琼张口结舌,难以置信。 怎么又是我???!!! 第6章 打不回去就永远挨打 杨素琼没想到在破财之后还得贡献出一床新被褥,心里那个怄啊。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平时这么老实的一个丫头,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黑心肝了? 都是谁教她的? ——那只能是何秀姑那个亲娘! 既然闻予成了块滚刀肉,婆媳俩那就拿何秀姑出气。 刚躺下歇息的闻予就听到门外已经快速恢复了元气的闻周氏大着嗓门在那指桑骂槐。 闻予罢工了,做饭的自然成了何秀姑和闻妙,闻周氏和杨素琼两个只要动嘴骂人就行,轻松的很。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闹的!生个女儿来讨债,打量着一顿发疯搅和她妹子的好亲事呢,我呸,你们一对瘟神想得美!我家闻姝可没这么容易被你们算计!” “你煮龙肉啊放那么多盐?我闻家是遭了灾星了娶你个不下蛋的母鸡进门,没本事没眼力还没点分寸啊?一年到头挣几个钱啊,都叫你们母女吃了得了!” 这是骂何秀姑的。 “没脸没皮的小贱蹄子,就会吃干饭,连个火也生不好!” “嘴怎么那么馋呢你,有你的份吗就问问问!” 这是骂闻妙的。 何秀姑只能默默低头垂泪,一言不发,闻妙细瘦的手臂上顶着二婶掐出来的几个红印,扁着嘴饿着肚子继续烧火。 屋里的闻予翻个身迷迷糊糊地继续睡,李虎给的包子吃撑了,她也没兴趣去分那口晚饭。 闻家两个屋,东屋住了大房,西屋住了闻周氏和二房一家,只是东屋面积大概是西屋的三分之一。 原主和闻妙她们两个丫鬟命素日就是挤在外间板床上的,和餐桌板凳作伴,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跟隔壁闻情闻姝的单间待遇比差远了。 闻予躺在硬板床上怀念起现代的床垫浴室美食手机,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叹着气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半夜,她就被一阵声响吵醒了。 好的,确认了,自己还在这鬼地方苟着。 “咕噜噜——” 这是旁边五脏庙打鼓的声音。 “呜呜呜——嗝!” 这是终于受不住饿的抽泣和冷嗝声。 闻予:“……” 她终于还是坐起身,无语地掏出了白天剩下的包子扔了过去。 想也知道,以闻周氏和杨素琼这对恶毒婆媳对何秀姑和闻妙母女的迁怒,自然不会让她们今晚吃上饭。 闻妙年纪小挨不住,正抖着身子哭,突然就摸黑接到了一个包子,虽然冷了可是散发着肉香,当即和着眼泪就三两口吞了半个,但很快又想起来还有人没吃:“娘她也……” “吃完闭嘴睡觉。” 当她圣母呢?喜欢投喂她们母女? 闻予冷漠地翻了个身。 闻妙跟老鼠一样默默啃完了包子,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姐,你今天为什么要这样?” 闻予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怨怼,或许是因为旁边人年纪小,也或许是黑夜平复了她性格中暴戾的一面。 她不做圣母,但可以做一次小学老师。 “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继续挨他们的欺负?然后你们两个就可以不用那么惨?” 也不管隔壁的何秀姑会不会听到,不管闻妙能不能领悟,这些话她只会说一次,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你记着,你们的惨不是我造成的,以前你们挨的少,是因为我在前面挡着。好比下雨天走在外面,你撑着伞可以少淋雨,但有一天伞坏了,你就全淋湿了,你不怪雨,却怪伞,这是什么道理?” “有人来打你,你求他别打,他不会听,你求另一个人来替你挨打,也没那样的冤大头。” 这样的冤大头已经在今天下午的歪脖子树下魂归天外了。 “要打你的人永远不会停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回去。” “打不回去,那就永远挨打。” 弱肉强食,这世上的生存法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 第二天闻家人起了个大早,才发现坏了。 第一件事,往常都是闻予做饭,现在她罢工了,自然全家只能饿着肚子上工。 第二件事,他们的衣服呢?! 闻家也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每个人有两三身替换衣服已经是极限,这突然少了一身,立刻就捉襟见肘了。 连闻周氏都穿上了全身补丁的旧衣,这会儿想起来昨天是闻予去洗的衣服,可谁也不敢过问。 屋里的闻予翻个身继续睡……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被一声尖利的女声吵醒: “我那件新做的棉布裙呢?!” 闻予冷眼看着冲进自己房间披头散发的闻姝: “我是你娘吗?怎么不问我要奶喝。” “那可是花了我娘两匹布,一百文手工钱做的!” 闻姝眼泪马上就飙出来了。 明初的时候棉布可是奢侈品,都够普通人家一个月口粮了,闻姝吃穿讲究,衣服自然不止这么一件,可奢侈品新衣服就这么丢了,她也得发疯。 “你赔我衣服!” 她也顾不得装千金小姐的架子了,直接张牙舞爪就朝闻予扑了过去。 闻予一个闪身,一只手轻轻松松就反扭了她的胳膊。 她现在的身体素质还没恢复好,或许打闻定国吃力,但练过多年的格斗技巧不会忘,就这种小鸡仔似的丫头,她一次能打三个。 “呜呜呜呜!”闻姝立刻痛出了眼泪,嘴上还在嚷嚷着:“你、你的手根本就没事!” “本来就没事。” 闻予把她扭回来面朝自己,用手背轻佻地拍拍她的脸,换来她吓得浑身一抖: “我就是诈了你爹娘的钱怎么样?你有本事出去喊啊,看看外头的人信谁?” 说罢把她直接提溜着到了门口,丢沙包似地往门外一丢。 闻姝狠狠摔了个屁股蹲,疼得动弹不得,只觉得头上突然落下一片阴影,她小心翼翼抬脸,却只能瞧见闻予线条流畅的下巴正睥睨着她。 从下而上这个角度莫名叫人心生恐慌。 明明是一样的脸,可是当这个她从小当丫鬟似得使唤了十几年的姐姐突然这么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时候,那凌厉的眼神无端叫她心生寒意。 闻妙端着水盆在厨房门口呆愣地看着这一幕。 可她跟闻姝一样,隐隐明白了一件事——从昨天开始,姐姐就不再是以往的姐姐了。 小孩子到底适应快,所以她自觉地转了个弯儿,将本来要给闻姝的洗脸水直接端到闻予面前,小声说:“姐,我打了水给你洗脸。” 第7章 读书人说什么偷 对于闻妙小姑娘突然间的“改投敌营”,闻姝除了怒目而视,咬牙切齿说一声“墙头草”也没有别的办法。 闻予倒是对小姑娘的识时务很满意。 “都在这儿干什么呢?”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年轻男人的声音,正是一夜鬼混回来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的二房堂兄闻情。 闻家人相貌都不错,闻情更是生的一副男生女相,眉目清秀,唇红齿白,配上一张娃娃脸,能叫外人下意识就忽略了他那绣花枕头里的一包草,也正是因着从小讨喜可爱的相貌,闻周氏对这唯一的独苗那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要说闻姝一个丫头片子她能上什么心,还不都是沾了耀祖哥哥的光。 打小不知道劳动,只要说说笑笑就能得到一切的闻情懒散又随性,只爱吃喝玩乐不想上进,但要闻予说,闻家奇葩中程度最轻的可能还是这一朵了。 他其实没怎么欺负过以前的原主,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他就连自己的亲妹妹也同样不在乎,因此此时闻姝像看到救星一样告状说“哥,她打我,你替我教训她”的时候,闻情的反应只是下意识嫌弃: “肯定是你又没事欺负她呗,你活该。” 闻姝坐在地上,也没个人扶,眼眶渐渐红了。 “喂,有吃的么?” 闻情看都不看她,朝闻予问道。 在外头混了一夜,只晓得自己要吃早饭了,管你们谁,先端上来再说。 闻予扯了扯嘴角。 她可太懂这类人了,因为她那个富二代老爹在外头给自己整的私生子弟弟也是这种类型,这种从小要啥有啥,被爱包围长大的人其实反而对家人没什么爱,一辈子自私地活着就行。 “没有。”她说着:“不过我正打算出去吃豆浆和炸油糕,哥要不要一起?家里那些粗茶淡饭的,可配不上你。” 闻情一听立刻食指大动,又听闻予说家里的饭食“配不上他”,立刻深表同意,但是又很快狐疑道:“你有钱?” 他昨天把兜里的子儿输了个干净,正是囊中羞涩的时候。 “我当然没有,但是祖母总有吧,我知道她的钱都在哪里。” 闻姝听了尖叫一声:“你想偷阿婆的钱!哥哥,你别听她撺掇,她有钱,她讹诈了娘好多钱!” 闻情正要问怎么回事,就听到闻予叹了口气: “闻姝,这我就得说说你了,怎么我一提钱你就这么着急,你就想把家里的钱都占为己有,给你做嫁妆带去封家才满意呗?” 闻情立刻被带歪了思路,不满道: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为着你那劳什子亲事,家里置办多少东西了都?掏空家底就为你一个丫头片子,你怎么这么自私呢你!” 闻姝差点气哭:“你信她的话不信我?!我也就一份嫁妆,可家里每个月给你多少钱花?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闻情还没回嘴,闻予就化身最强嘴替,继续激化兄妹矛盾: “给钱怎么了,给再多钱也是应该的,男人在外头行走可不容易。再说了,咱哥是什么人,咸菜窝窝头配得上他么?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他不配吃点好的喝点好的?难道就你配?也是了,你吃独食的时候可没想着他一点。” 闻姝:“……” 说得她哥吃独食的时候带她了一样! 但闻情却深以为然。 听听,听听,多善解人意,多懂事的妹妹,几句话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男人家的辛苦女人怎么会懂,家里的钱本来就是他的,就应该他花,多花! 闻情单细胞的脑子立刻被闻予带上了一条歪路,对着闻姝怒目而视: “哼,你有今天还不是沾着我的光,就这还不知道谢我,你真该多跟大妹学学!大妹,你说得可太对了,唉,家里也就你还能体谅我了,我在外头累了一天,谁又懂我的辛苦……” 玩一天一夜是够辛苦的。 闻予好笑地摊手: “就是这么个道理。唉,也就是我没钱,不信可以给哥看看妆奁,我要有钱肯定请你吃饭,哥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们家未来的希望,我们这几个妹妹,往后可都指望着你呢……” 闻姝目瞪口呆,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闻予又疯了?怎么听到她在对她哥哥大夸特夸? 怎么……怎么跟昨天骂她们的时候两模两样的! “哥,你得好好顾及着自己身体,那才能在外面有力气做一番事业是不是?唉,听说王婆婆家的豆浆可香了,早上得煮上整整一个时辰,飘香十里……” 闻情越听她说越觉得嘴里发干,忙追问:“你刚说阿婆的钱箱藏哪儿来着?快带我去。” 他不怎么着家,自然没注意过闻周氏藏钱的位置,但整个家里都是原主闻妤小姑娘收拾整理的,她能不知道? 说着她就带闻情去砸闻周氏的钱箱了。 闻姝管不着闻予为什么突然这样了,她只知道得拦住自己的哥哥,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犯错。 “哥哥,她是在害你,她就没安好心!你别听她的,你要真偷了钱,爹回来得打你!” 闻予立刻道: “说什么‘偷’这么难听,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咱家有什么东西不都是哥的?我看闻姝你小心思太多了,怎么总惦记哥的东西呢?” 闻情点头,不耐烦地一把推开自己的亲妹妹: “阿婆最疼我,她的钱就是我的钱,要你在这多嘴,给我起开!” 闻姝都飙泪了,哪怕自己确实有几分私心在里面,可她到底对着这个大哥也有几分孺慕之情,见不得他犯大错,急忙又开始规劝: “哥,你听我说,你手里拿不住钱,回头又赌输了,或者被别人骗了怎么办?你还得好好读书上进呢,这钱,这钱阿婆得留着给你交明年的束修呢,你可千万别糊涂呀!” 闻情总算暴力拆开了钱箱,捞出几吊铜钱,满意地往怀里一塞,听见自家妹子又在那叨叨叨地“劝学”,嘴一撇,老大不乐意。 自从和封家定了亲事,闻周氏就魔怔了,觉得闻家以后也能有封家那样的运气,遇上老天开眼以匠户之籍参加科举,一举鲤鱼跃龙门,简直是痴心妄想,他闻情这辈子最烦、最恨、最厌恶的就是读书了,死都不读书! 他冷哼一声:“你自己有个秀才丈夫还不够,还非得要个秀才哥哥才过瘾是吧。我可当不起,你趁早寻别人当哥去!” 一脚踩中亲哥雷区的闻姝被毫不留情地一把甩开,只能愣头愣脑看他大步走出门去,还不望招呼“功臣”闻予: “走,大妹,哥请客,一起喝豆浆去。” 闻予一把薅起看了全程热闹的闻妙,给站队正确的小朋友一点福利——一起吃大户! 第8章 知音呐 兄妹三个坐在豆浆摊上呼哧呼哧喝了香香甜甜的三大碗豆浆,又吃了整整一碟油果子。 闻妙差点把碟子都给舔干净了。 从前吃惯好东西的闻予此时也只觉得通体舒畅,没办法,肚子里没油,这么高热量的糖油混合物吃下去,心情立刻跃升一个台阶,连带着看面前这个掏钱的货都顺眼了些。 起码他不抠门,是真掏钱,当然了,钱不是他赚的,他也是真不心疼。 “大妹,往日觉得你呆头呆脑的,现在你可总算开窍了啊,唉,这个家里也就你懂我了!” 那些半拍马屁半嘲讽的话他是一点听不出来,满脸都写着:想听,多说。 闻予面对这清澈的愚蠢也没辙了,行吧,看在豆浆的份上,姐暂且哄哄你。 “以前我也很想亲近哥哥你啊,但是闻姝一直拦着不让,妨碍我们兄妹情谊。我那是没机会说这些话,其实我特别理解你,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能处处受管制呢?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有什么是不能自己当家做主的。” 这话听得闻情顿时飘飘然,仿佛又喝了一碗热豆浆,但他也有点好奇: “他们都劝我读书上进,怎么就你不劝呢?还帮我拿阿婆的钱?” 闻予内心呵呵了,心道你个二货,那是因为他们是真心想你学好,而我么,你算哪根葱?我管你死活呢。 她清清嗓子,脸上却一派认真: “世上又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能走,你这么聪明能干,自然能找到更适合出头的路,要我说,祖母和二叔他们就该给你更多选择的机会。” “太对了!” 闻情一拍桌子,知音,知音哪! 他感动地说:“大妹,哥哥我今天算是真正认识你了,你放心,以后你在家里我罩你,闻姝再欺负你你告诉我!” 闻予面露感动:“你真是个称职的好哥哥,我可太有福气了。” 闻情嘚瑟得抖起了腿,豪迈地说:“要不再吃点?” 再好吃也只有一个肚子,闻予干脆拒绝了。 从闻周氏钱箱里拿出来的钱还剩不少,想当然了,某个人吃饱喝足以后又开始小心思乱动了。 “那个,好妹妹,哥哥还有一些要事去办,你们就先回去吧,这个钱……” “哥你去吧,钱本来就是你的,你拿走是应该的啊。” 闻情乐了,大方地掏出几个铜板塞在闻妙手里:“小丫头拿去买糖吃,等哥哥赢了钱请你们吃大餐!”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闻予对着他的背影一阵无语,低头看看闻妙不可思议地捧着手里的几个铜板,说道:“钱你留着吧,我还有事不方便带你。” 末了还叮嘱一句:“今天你可以去船坞里帮工,先别回家了。” 免得闻姝对着她又是一顿发疯迁怒。 ---------------- 闻予先去充值办卡的屠户张大娘家割了两斤猪肉,还有两节筒子骨,找去了李虎家里。 李虎晌午回家的时候,见到桌子上的肉菜和骨头汤便有些傻眼。 这时候闻予已经和他妻子女儿混熟了。 李虎的妻子隋氏是个贤惠的居家型女子,关键是手艺极好,闻予留了下来吃饭,最后本来送来做谢礼和往来人情的猪肉自己好像吃的最多。 李虎夫妻俩见她这样,再想想她往日过的什么日子,也不再推脱拒绝这点东西,反倒说着只要她想吃了随时上门来就是,隋氏都给她做。 闻予自然又是感动地道谢,她说话有趣,人又机灵,把隋氏和他们四五岁大的闺女小点逗得眉开眼笑,席间气氛很是轻松融洽。 李虎本来就自有一股锄强扶弱的情怀在,如今又吃了人家的东西,内心里是真把闻予当做妹子了,他道: “往后就别跟我们客气了,你有需要大哥的地方尽管开口,妹子,今天是不是你家里人又欺负你了?” 闻予喝完了茶,浑身舒坦,笑道:“没有,只是想来看看大哥一家人,不是专门来求助的……不过说起来,我可能确实有个忙想请你帮忙。” 李虎当即虎目放光。 …… 找到泼皮孙三家里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睡大觉,毕竟起晚点就能少吃一顿,对于他这种又懒又穷的人来说,这属于常规操作。 正在梦里左拥右抱美女们吃肉喝酒正开心,冷不丁就被人揪起来丢到了地上。 “哎哟,谁敢扔你爷爷……” 一睁眼看见李虎山一样的身躯,他立刻乖觉闭嘴了。 等见到站在李虎身边身影时,他不由面皮有点抖,颤颤巍巍地说: “你……你还活着?我、我就说嘛,哪儿就这么容易寻死呢是吧。” 闻予闻言挑了挑眉。 “说谁死啊活的,你敢空口白牙咒我妹子!” 李虎头一个不能忍,揪起孙三的领子作势要挥拳。 “李哥饶命,李哥饶命……” 孙三抱着头哀哀求饶,怂得李虎觉得提着他都脏了自己的手。 “大哥,我想单独问他几句话,嗯,没事儿,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你不就在门外站着么?” “那行,有事你喊一声。” 李虎在孙三头上不轻不重来了一记做警告,便扔下他守门去了。 这泼皮本来就是最欺软怕硬的那等人,见闻予如今有了“靠山”,再不复当日无耻调戏的模样,涎着脸跟闻予套近乎。 “别说那等废话了,我想问的话你大概也能猜到,那天在河边,是谁指使你来找我的?” 孙三身上抖了抖,忙问:“你、你怎么知道是别人指使我?” “这还用问?我再在家里不受待见,家里还有三个成年男人,一人一拳都够把你揍得满地找牙了,而且我现在这样貌也不至于让你突然鬼迷心窍吧?你敢来调戏我,必然就是收了人好处,说,是谁!” 闻予看着眼前骨瘦如柴,牙齿稀疏,形容猥琐的男人,不仅没有流露出丝毫胆怯,反而咄咄逼人,甚至靠近了他两步,让孙三不敢直视。 “我、我……这个,闻大姑娘,闻姑奶奶,真没有……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闻予一脚踹在膝窝上,左腿一软,就这么跪在了她面前。 第9章 信她不信我 李虎听见声音立刻冲了进来,但见到眼前这一幕的他也有点发愣。 闻予嫌脏,只要脚尖的巧劲往他膝窝处又使了三分力,直把孙三痛得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你不说,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你那天其实看到我上吊了吧?但你不仅跑开了,甚至还不敢叫人,怎么,你没想过我那天要是真死了,你也得抵命,还替人瞒着呢,真是蠢得还不如猪!” “我说我说。” 孙三呜呜求饶:“是罗为,是他让我找个机会去调戏你,最好动手动脚坏了你名声,让你别痴心妄想再去惦记闻家二姑娘的亲事。他还说,如果我得手了,以后、以后……闻家说不定真愿意把你嫁给我,我哪儿知道你会想不开呢。哎哟,姑奶奶,我不敢再肖想你了,你放过小的吧,李哥,救命啊!” 眼看着这人跟个球似地在闻予脚下踹来踢去的李虎:“……” 他也反应过来孙三说的话,望着闻予皱眉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闻予点头,她也没想再骗李虎:“抱歉,大哥,那天我确实说谎了,我二叔是打我,但没有想勒死我,我那天其实是想寻死的,但后来老天垂怜,衣带断了,我才没死成。” 李虎哪里会怪她当日说谎,只替她觉得心酸,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让一个父母家人俱全的小姑娘万念俱灰,自寻死路。 她又展颜笑了:“既然老天不让我死,我就不死了。但那天的事情有猫腻,他是受人指使故意引我往死路上走的,所以我得好好问他讨回来,不然不是白受罪了。” “罗为……似乎有些耳熟。” 李虎对这个人名没有太熟悉,大概不是附近的居民。 闻予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说道:“是在定海县县衙服役的船匠,和我们家也算世交。” 而且对方还是闻姝的舔狗。 促成原主闻妤死亡的直接原因呼之欲出,果然还是因着那桩大好亲事。 得到了答案,闻予放过了孙三,李虎见她沉思,问道:“你打算去找那个罗为算账?妹子,我想劝你一句,这事不大好办。” 出了小沙镇的地界,李虎帮不上她的忙。 “我知道,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她又不是莽,罗为又不像孙三是个社会闲散人士可以随便教训一顿出气,何况她只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处处掣肘。 闻予道:“都是做这一行的,总有碰面的时候。” 名正言顺收拾了那种小人,才是她的作风。 李虎点头,觉得或许生死之事到底让人成长,眼前这姑娘看起来有种蓬勃而旺盛的力量,莫说不会寻死了,便是好像世上千难万险,都挡她不住。 他嘿了声:“你刚才那几脚倒是挺有章法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学几招防身?” “当然好!”闻予一口答应:“能得名师传授,我以后就算是不能打虎,打几条虫也过瘾了!” 这倒是正中她下怀了,一来在这个人身安全无法得到保障的地方,她是一定需要用武力解决一些问题的,那她的身手就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二来现代的格斗技巧也需要因地制宜升级成为实战招数,李虎是个合适的人选。 李虎闻言哈哈大笑,越发觉得她有趣:“行,那你明天就来,来吃饭,别带东西了,不然我可不教!” ----------------- 回到闻家小院,闻姝正在院子里罚跪。 不用说,下工回来的闻周氏看到自己的金库被洗劫一空,必然大发雷霆,什么宝贝孙女,也没银子亲近。 闻姝见了闻予,便更来劲地嚷嚷:“阿婆,她回来了,真的是她,是她怂恿哥哥偷你钱的啊,不是我!” 闻予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她,觉得这果然也是个蠢的,不管罗为那边是不是她授意,今天这顿收拾反正她是逃不了了。 闻周氏一双浑浊的眼睛恨恨盯着闻予,咬牙道:“你来说。” 听听,以前可从来没给她开口争辩的机会。 结果她发疯平等创飞所有人后,反倒会给她“尊重”了。 闻予笑道:“闻姝真是扣屎盆子都不会扣,这本事比祖母您可差远了。” 闻周氏:“……” 谁惹你了你骂我干嘛! “首先凭我和祖母你的关系,我哪儿知道你的钱箱放哪儿啊,你难道不告诉她,会专门告诉我?” 闻周氏和闻姝两人:“……” “再者说,闻姝你说偷钱的是闻情,那是我堂哥不假,可他更是你亲哥啊,以我现在在家里的人缘,难不成他会更亲近我?难不成以你俩一母同胞的关系,他偷钱我望风,他偷钱我掩护,然后你这个亲妹子反而衣不染尘,事不关己?” “你是不是还要说你反而费力拦我们两个,但没成功?听听这话,你自己信吗?” 闻姝简直绝望了。 可事实就是那样啊,她还要怎么说! 等看到闻周氏用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向自己的时候,她简直百口莫辩。 “唉。”闻予摇头叹气:“你瞎编也得讲道理吧,你这么漏洞百出的说辞,祖母能信?你看不起谁呢!” 闻周氏突然也说不出话来了。 合理怀疑这臭丫头骂闻姝蠢的同时也是在骂自己。 其实她也明白,钱多半就是闻情偷的,可他是自己宝贝金孙,只能宠着,还能怎么办呢? 反正钱都没了,真相也不是那么重要了,闻周氏不想承认,她内心其实也没这么在乎到底是闻姝还是闻予做了帮凶,她只想找个人罚一罚罢了。 闻予那硬骨头她现在是啃不动了。 所以…… “阿婆,你信她不信我!” 闻姝还在哭泣尖叫。 “闭嘴!”闻周氏怒道:“平时宠得你无法无天,以为有桩好亲事就翻了天了?还没嫁呢就这么轻狂!我告诉你,女人都是没根的,你还得靠你哥,靠我们这个家,你给我跪着好好反省,跪到你哥回来看他会不会为你求情!” 说罢就转身进屋了。 闻姝僵了半边身子,不敢相信,花钱的闻情,帮忙的闻予,乃至旁观的闻妙都没事,她这个阻拦的人最后却要受罚? 还有天理吗?! 第10章 谁才是小贱人 闻予打了个呵欠,抬眼见到闻姝那双吊梢眼正发了狠地瞪着自己,张嘴就骂: “你真是个臭王八蛋小贱人,臊皮没脸的娼根儿烂货!一辈子嫁不出去没人要!” 闻予:“……” 我说大姐,你的淑女人设终于不装了? 就说跟着杨素琼和闻周氏这俩顶没素质的婆媳长大,在骂人这块闻姝可绝不会落后于人,听听这词汇量丰富的。 不过嫁不出去这句她就暂且当是祝福了。 闻予非但没生气,反而笑着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道: “我说你蠢,你还不承认,到现在还觉得是我的错呢?在这个家里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了解你的好祖母,这都看不出来,你这明明是在替你哥受罚啊。” 闻姝愣住了。 “他是个宝贝疙瘩,你是个丫头片子,哪怕你有门好亲事给你做保护伞,但你和闻情之间,依然没有可比性。” 闻予叹了口气: “也就你这种蠢货了,永远只会把力气往女孩子身上使,在男人面前就只会跪着,但有用吗?你哥今天听你的了么?你信不信明天他回家,马上就会反咬一口说是你帮他的。” “就这样你还指望他呢,替他把所有错都归在我身上,他就会谢你吗?” “卖一番力气还没人领情,啧啧,闻姝,你说我们之中,到底谁才是小贱人?” 她不用说一句脏话,轻飘飘的几句述说,就将闻姝说得整个人颤栗发抖,浑身冷汗,几乎跪不直身子。 因为她无法反驳,无从反驳,乃至隐隐从心底生出一种叫人胆寒的恐惧来。 仿佛往日那些刻意被人忽略的细节,都在此时跳了出来,只为佐证那几句似有千斤的话。 不,不会的! 都是她瞎说的! 闻姝低下头,默默垂泪,却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因婚事带来的伴随自己数年的自豪和欣喜冷却了那么一点点。 …… 闻予有点讶异,她回屋的时候,何秀姑坐在桌边等她,还留着饭。 她朝闻予扯了扯嘴角,有点忐忑地说: “大丫,过来吃饭吧。” 在闻予出事的前两年,她最终还是耐不住爷爷的劝说进了家里的集团公司,自她大权独揽,这种表情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周围人的脸上,那些忐忑的下属、谄媚的亲戚、势利的股东。 这是有求于人的表情。 她不动声色地坐在桌边,在诡异的气氛下与何秀姑、闻妙吃完了这顿粗茶淡饭。 没什么滋味,安静地让人头皮发麻。 和在李虎家里吃的午饭天壤之别。 就在闻予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何秀姑终于说道:“大丫,你、你祖母没为难你吧?” 有没有为难出门看一眼不就知道了,何必这时候问。 闻予道:“没有,母亲到底想说什么?闻情和闻姝两兄妹的事,和我本来就没有关系。” 自打她穿过来,就对闻家人都换了称呼。 她不知道何秀姑会不会起疑,又或者,这样胆小懦弱的女人,即便起疑也不会有任何举动。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何秀姑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想问问你,明天去船坞帮忙吗?今天妙妙也去了。” 原来是这样。 少了闻予这个劳动力,船坞的工作不堪重负,又加上那婆媳俩的有意欺压,何秀姑快顶不住了。 闻予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在昨天,她还坚定地站在她们身边,可是等到发现家里的食物链发生变化,自己反而成了最底端的时候,她又想依靠闻予的力量来拉自己一把。 闻妙想到今天吃的那顿豆浆和炸果子,憋红了脸说了句:“娘,姐姐身上还有伤……” “我瞧着也没什么大事了。” 何秀姑尴尬地笑笑: “我们一家子,总得吃饭的。” 她的丈夫闻安邦没什么力气,修船的技术更是谈不上好,家里按劳分配,从年轻时就低了二房一头,后来也是全靠何秀姑和闻妤在船坞做活,闻安邦就负责一些外勤任务,拉单子谈生意,和安排船坞任务的衙门、匠作局打交道。 自然了,这样宝贵的“销售能力”在闻周氏这里是得不到认可的,他们大房依然只是她嘴里说的“吃干饭的”,船坞那可都是靠了老二一家子人,哪怕闻情这个继承人是一天都懒得去上工。 闻妙还小,所以如果闻予再不事生产,大房就得四个人吃一个人的粮,可不就得饿死了。 闻妙低头看着自己眼前的空碗,都觉得娘有些过分了。 大姐以往风吹日晒,天天不落,一天七八个时辰地干活,也没见家里多几口吃的,今天她才歇了一天,怎么就至于饿死了呢? “行啊。” 闻妙有点不敢相信,抬头就见闻予竟然轻飘飘地就应承了下来。 “我明天就去船坞看看。” 听见闻予这么说着,何秀姑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那……” “不过母亲说的也对。”闻予截断她的话头:“我们家是匠户,虽然有朝廷发的月粮,但是这么些年了,父亲的那份始终都在祖母手里掌管。” 匠户家庭只有男丁可以领月粮,当然也是杯水车薪,闻家是有两亩薄田的,不过种田实在是低收入,所以这么些年也就农忙时才会下地,其他时候都“半承包”给相熟的乡亲了,所以全家的主要生产收入还是靠船坞“接私活”,这里近海,还靠着江河,渔业商业都非常发达,对船的需求量自然非常大,这份收入相当可观。 自然了,和男丁的月粮一样,这些收入都是闻周氏掌管的,何秀姑连账本的边都摸不上,才有她如今这样越干越穷的境况。 闻予继续说着:“所以合该我们吃的饭去问祖母要,怎么能叫母亲你一力负担呢?” 何秀姑一愣,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两房人各自吃各自的,不是很正常吗? 还没接话,就听她继续说: “从明天开始,我带着闻妙吃饭,不管有没有饿肚子,都不是母亲的责任,母亲就管着自己好了。” 何秀姑没有反驳。 她知道杨素琼是给了闻予钱的,心道这样也好,虽然大女儿心里没想着她让她有些不舒服,但是近日婆母对她克扣,她也确实没多少米粮了。 第11章 闻家船坞 “要是要不到钱就算了,毕竟你们祖母她……” “放心,不会连累母亲。” 何秀姑被说中心事,有点讪讪。 这么多年下来,怕闻周氏已经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一种本能行为了。 见闻予讲话这么强硬,她又有点怨言: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这几天你闹得这样,我不是也没说什么么?” 那是因为她说不了什么。 她也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所以闻予本来是不想多说什么的,但此刻这位女士的这番表现,多少又让她怜悯起那个可怜的小姑娘了。 她微微扯下一些自己的衣领,露出一道青色项圈般的伤痕,冷笑了一声: “是没说什么,也不曾问过当时我这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即便我确实污蔑二叔,可这伤总不是假的吧?母亲可曾过问一句?” 何秀姑顿时语塞。 她过问的无非是,闻予什么时候能去上工好减少她的工作量,闻予可不可以不吃自己的那份省下些口粮,闻予别做得太过分让隔壁迁怒到她…… “大丫,我、我不是……你这伤,怎么来的?” 她开始找补,只是这关心显得有些拙劣。 闻予在内心叹了口气,再次庆幸,幸好这不是她真正的母亲。 和她那个A大院长、院士学生、一辈子自强自信聪明能干的教授妈妈比起来,眼前这个女人愚昧、弱小、可恨却也可怜。 闻予突然想到妈妈小时候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女性是一种处境,世界上大多数女人一辈子都困在这种卑怜的境地,她们能生存下去已经是全力以赴的结果了,我们不在其中是一种幸运,幸运者天生该做的一件事,就是容忍不幸者。 闻予叹了口气,放软了口气: “算了,已经没事了,这不过是一个懂事又不懂事的女孩子留下的东西罢了。” 不管对面的人有没有听懂,闻予打算睡觉,末了还是嘱咐一声: “还有,母亲还是换个称呼吧,我不叫大丫,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 她的大丫已经死了。 也不管何秀姑什么反应,她径自出门去打热水。 一直沉默的闻妙挪到了母亲身边,终究还是小声地喃喃:“娘,大姐没做错什么……她对我,挺好的。” 她只知道,以前娘不管她,大姐不管她,她跟着二姐做小丫头才能吃得饱些,但二姐脾气差,二婶更吓人,时常用难听的话骂她,她吃人家一顿饭,就得挨一百句难听的。 大姐现在虽然变了个样,可她已经让自己吃了两顿饱饭了,并且什么都没要求她做。 给饭吃,不欺负,这不算好什么是好呢? 何秀姑怔怔呆坐,突然就有些委屈和伤感起来,低头抹了抹泪,朝着闻妙道: “娘也是没办法,娘就是个没用的人……她如今厉害,你好好跟着她,别学娘这么没用……” 闻妙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 第二天,因为闻姝“犯错”,她的家庭地位陡然就降了一个档次,被迫做起了全家人的早饭。 她哪里会做这些,灶膛没烧起来,反把厨房熏得都是烟,自己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哪有平时半点骄矜的样子。 闻定国从来就不是个会心疼家人的主,忍了又忍,终于骂道: “烧个火都不会,叫你娘都给养废了!老子真是晦气,有你这么个闺女,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杨素琼见状只能拉开眼睛通红的闻姝,自己上阵。 着急忙慌一早上,总算蒸了几个窝窝头,闻予带着闻妙自然地走进厨房拿了就吃,被杨素琼狠瞪了几眼,最终碍于时间关系,没来得及发生口角。 吃完以后的厨房等着人收拾,自然了,闻予是不会做这工作的,她可是应了昨天何秀姑的话,准备去船坞的。 至于懒在家里的闻姝动不动手,就不是她所关心的了。 两姐妹一起往海边走,小沙镇有一处沿着天然海湾建造的避风港,此时海风习习,暖阳融融,早市的繁忙退去,海边收网的渔船、往来的行人络绎,提着鱼篓,背着渔网的,还有空气里弥漫的海腥味以及咸鱼味,织就一片特殊的沿海居民生活画卷。 闻予此刻终于有了些穿越者的实感,她仿佛也成了一条鱼,格格不入但身不由己地滑入了这片不属于她的海湾。 远远就看见了闻家的船坞,离码头不远,架着三间的大木棚,南面迎海,视线开阔。 等走近一看,闻予也有些感叹,闻阿宝果然经营有道的,这样规模的私人船坞,在定海县也是数得上号的了。 主坞里坐落双滑道结构,两条平行排列的百年樟木构成滑道,表面涂抹鲸油与贝壳灰混合的防蛀涂层,倾斜角度精确契合潮汐涨落。 左侧一间做维护工坊,维修支架是可升降的榫卯结构支撑架,采用“九宫格”布局适应不同船型,更有石闸系统,花岗岩闸门配竹编滤网,通过杠杆操作的木齿轮组控制开合,利用每日两次潮差自然换水。 右侧一间做材料工坊,各色凝结千百年船匠智慧的珍惜材料让闻予惊叹,这里竟有经过桐油浸泡的百年老竹,她忍不住伸手试了试,评价其纤维强度堪比现代碳纤维。 杨素琼已经包了头巾开始工作,见闻予一直在四处张望,对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要拿起来看看的样子,忍不住扯着眉毛哼了一句: “装得第一次来似的,肯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闻予今天会来船坞,也不是真的听了何秀姑的劝,而是她本来就有意来看看闻家的船坞到底什么样。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或许老天爷刻意给她留了条活路,她穿到闻家,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专业对口”了。 除了最后两年被迫回去掌舵家族企业之外,她其余的人生都活得很自在,出色的学业和母亲的支持让她无所顾忌地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船舶工程,和一帮口口声声女人干不了工科的男人在一线竞争,早早进入研究所设计和开发远洋油轮。 可是现代船舶和古代船舶几乎是两个体系,哪怕她学生时代做过中国古代船舶的专项课题,要在这里重拾老本行也没这么容易,只是闻予并不灰心,在学习和钻研上她从来就不会临阵脱逃。 ? ?现在点娘的机制不太懂,貌似月票也能投给新书?求大家月票和推荐票,感谢!! 第12章 九叠十八捻 闻家船坞里除了闻家人,还有一个老雇工邹渠,他跟着闻阿宝做了很多年,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手艺很好,只不过这几年来闻周氏和闻定国越发嫌弃他人老没用,想尽办法克扣工钱,上个月邹家两个儿子已经吵上门,因为这一出,邹渠做完这个月就决定不做了。 闻周氏心里可没有好聚好散的念头,相反觉得邹家人“没良心”,最后一个月就更想着法儿派给邹渠最重最难的活。 何秀姑正提着一个木桶朝闻予走来,闻予只当没看见,只凑到了邹渠身边,看他捻船。 因为海禁的关系,民间基本造不了什么大船,闻家船坞的主要业务就是给渔船维修养护。沿海一带多用平底渔船,最常见的就是小对船和邹渠手下这种“丈八河条”,目测船身在4.5米至5.5米之间。 中国古代传统木船是用大量木板连接拼合而成的,因此木板与木板之间存在许多拼缝,而维修保养的重点其实就是对这些缝隙进行严密封堵,否则水就会从缝隙间渗入船壳,导致船舶沉没。 所谓捻船,简单来说就是给木船用桐油与石灰和成的油腻子封牢,使其绝对不透水。 闻予望着邹渠手边的工具箱,里面装着同木匠差不多的工具——斧头、锯子、刨子、钻子、凿子等应有尽有。 邹渠手下这条船是船坞里肉眼可见最破烂的一条,不仅船板缝隙渗水严重,船头也已损毁,船底长满了藤壶,邹渠此时正用枯瘦黝黑的双手握着小刀一点点铲走藤壶,因为常年泡在海水里,他的一双手层层蜕皮,指甲也是不完整的,还间错交杂着条条刀疤,看来有些瘆人。 邹渠不多话,对闻家人也没什么反应,只专心干手头的事,闻予在旁边看,他也依然故我。 很快刮干净了藤壶,邹渠换了工具进入下一个步骤,把船身上的老缝用锥子和捻凿推开,剔除老旧的石灰膏,抠出变质的黑麻渣,疏浚清淤,如同疏通人体经络。 捻船不愧是个力气活,看起来简单,实则是个大工程,这样大一条船都要把缝隙修捻干净,对眼力、体力都是考验,对于邹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匠人,没有三天也是做不完的。 而原主闻妤小姑娘以前自然也是做这等苦活的,她一个人做起码得用上五天。 邹渠这条船破损严重,因此等剔完老缝后,还得将有虫眼的、沤烂的木板凿出,换上新的木板。 拼板更接近木匠的手艺活,长缝不对短缝,怎么裁木板、怎么拼接,全靠经验。中途为了让船体抗击碰撞,可能还会往船沿上加固一些其他材料。 等所有该换的都换了,这才会开始捻缝。这也是修船的核心技艺,说起来只是填补船壳木板空隙的技术,但这项工艺也非常考验经验,同时,捻缝专用的填充材料们如何配方,也是最珍贵的秘密,和人家家传的医方、食谱一样,都是靠家族传承的,一张方子就够养一家十几代人了。 自然,闻家的艌料配方也是不外传的,原主闻妤、乃至邹渠都不知道,闻周氏一个人掌握着核心技术,船坞里所有艌料都出自她手。 闻予走到旁边的船台,闻定国正好在给一条小对船捻缝,他左手拿凿,右手持斧,将一团又一团竹麻嵌进船板缝中,仰着头冒着汗,将桐油石灰麻线一点点捻进缝内。 见闻予靠近,本来专心的闻定国差点手一抖把斧子劈到自己手上。 但想想这个侄女给自己造成的“伤害”,他最终还是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转了些身体,力求用后背对着她。 闻予笑眯眯的,可没有和他见外,反而问道: “二叔,你用的技艺,也是‘九叠十八捻’吗?” 所谓“九叠十八捻”,就是指捻缝的多层叠加的工艺,一道船板缝要九次送麻,一次送麻起码得用凿十八次。 从前只是在书上看到理论知识,她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实践。 闻定国手上顿了一下,不甘愿地回道:“什么是‘九叠十八捻’?” 闻予:“……” 好吧现代文献果然是经过加工的,民间工序哪有什么统一的、好听的名字。 九和十八是个代指,他是全凭着自己的经验在操作。 一般来说,捻缝完毕且干透后,船匠会对船进行不断锤打检查,等确认捻缝没有问题后就需要用事先在火上烤软的桐油拌成的腻子将缝隙填平,给船上一个完整的“防水壳”,有时候还会刷漆。 等再次暴晒干透,这时候的船只光滑无缝,且外表坚硬,一条船完整的捻船流程才算完工了。 船坞里正有两条休整完毕等待风干的船,闻予凑近观察了一番,跟着又晃到了正在搓麻、拌腻子的何秀姑和杨素琼身边。 她俩平时的活计也不算轻松,杨素琼此时正用手搓麻,将桐油均匀把皮麻浸透,而何秀姑正在把大缸里拌好的白灰和桐油用大木杵一下一下慢慢碾出来的,非常费时费力。 这些都是为了制作闻家祖传的“艌料”,闻周氏掌握配方,两个媳妇负责执行。 杨素琼见闻予一上午“游手好闲”,终究还是忍不住道:“你到底要晃到什么时候,你还干不干活了?!” 闻予理直气壮:“要不是二叔把我手打断了,我现在能干不了活?我的活自然是二叔干了。” 杨素琼:“……” 她怎么这么厚颜无耻! 所以感情她今天晃到船坞来,是为了故意气她的? 因为人手不够,闻周氏老胳膊老腿地也在自己搬桐油,听到闻予这话也忍不住把桶往地上一撂,发出的响声把几人都吓了一跳。 闻予假做关心:“祖母是不是年纪大手抖了,你快别干了,让二婶干吧。” 杨素琼:“……” 到底还有没人管管这个孽障了! 闻周氏也是憋着一股气,但骂又骂不过,打更是不敢打,拿她没办法最后默默自己又把桶提了起来,只能在心里恨恨地想,等闻安邦回来了一次性收拾了这个臭丫头,赶紧把她嫁出去换笔彩礼钱干净。 第13章 全丰鱼行 没理会何秀姑总是带着哀求神色的眼神,闻予依然故我,快速学习着眼前的一切。 中午这顿饭她自然也是不会饿着自己的,跑步到了李虎家里,饱餐一顿后跟着他练了会拳脚消食,下午又继续回到船坞学习。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甚至还问李虎夫妻借了一叠麻纸和毛笔,明朝时麻纸已经十分普及,民间都会用来糊灯笼糊窗户,价格不算高昂。 虽然她的毛笔字写的不怎么样,但总算能够将这一套古代捻船技艺的要点和流程记录下来了。 要想改进捻船技艺,一步步拆解、优化,这个过程离不开纸。 既然回不去了,那么她在古代的首要任务就是养活自己,杨素琼的营养费总不能吃一辈子,至于怎么挣钱,老天爷也已经将现成的方法送到她眼前了,就是眼前的船坞。 在任何时代手艺人都不会没饭吃。 下午回船坞的时候她还没忘记给邹渠打了一壶酒,邹渠很惊讶,苍老干瘪的脸上却多了几分动容,一个心硬的人是不可能几十年如一日在待遇并不算好的闻家船坞闷头做活的,要说不是为了和闻阿宝的情义,闻予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所以闻予便更理直气壮地跟着他,边学边问边记录。 本以为今日会这么度过,没想到下午收工前船坞外头却是敲锣打鼓地迎来了一波不速之客。 为首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扎着头巾,眼睑微微下垂,一脸精明。 闻予搜索了下记忆,这妇人在小沙镇上也算个人物,姓顾名大花,仗着做县丞的舅父在县里开了一个全丰鱼行,专门收渔民们的渔获。 如今天下太平,沿海的渔业其实已经有了一套不输于现代的成熟产业链,涵盖捕捞、加工、运输、销售多个环节,渔民捕获的鲜鱼,除了交鱼课、自家吃、零星去市场售卖外,大多收入都指望着鱼行集中采购。 当然了,鱼行也有不同种类的业务和规模,有些鱼行背景硬资金强,喜欢成片集中收购,然后与商人合作分利,分销至全国各地;也有些鱼行擅长经营加工后的产品,收购原材料后自行处理,比如腌制、干制、糟醉等现代不陌生的工艺,再进行售卖;更有些鱼行不过是打着个名头,其实不走正道,名为鱼行,实际对渔民、疍民行剥削、放贷之事。 顾大花的全丰鱼行就是这一类。 自古以来百姓就过得苦,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岸上的农民是耕者,却不能有其田,海上的渔民也同样不能有其船。 渔船在古代是个非常重要的生产工具,基本都由富户、宗族、官方建造和拥有,普通渔民只能租借或合股购船。 而顾大花这个海上地主婆便擅长联合富户垄断渔船,再转租给渔民收取高额租金,贫苦的渔民拿不出现钱,只能向全丰鱼行赊账借贷,再购渔网、租船、修船,下海捕捞,以未来的渔获抵债,这种债务自然也包含一定利息,到了年尾一盘算,往往尝债的渔获在一半以上,再加上鱼课盘剥,渔民们近七成收入都落不到自己的口袋,怎能不过得穷困。 万恶无耻的吸血鬼。 闻予看着顾大花扭着粗壮的腰肢气派地走进船坞,冷哼了一声。 闻周氏连忙擦了手迎上去,笑得谄媚:“顾当家的,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近来生意可兴隆?哎哟,瞧你这气派,日进斗金都说少了!” 不得不承认,闻家船坞还没倒,闻周氏能撑这十几年也算是有两把刷子的,起码对外人,特别是有钱的主,她姿态放得够低。 顾大花听了这马屁,也扯了个笑容:“老姐姐,拖你的福,你也一样,瞧这叮叮当当的,生意不错啊。” 其实两人差着辈呢,但这一句老姐姐闻周氏哪有不应的,对方手里捏着这么多条渔船,那是多大的客户啊,她自然一句一奉承,就指着顾大花手心里再漏些订单出来。 顾大花挥开了杨素琼递上的茶,直入主题: “茶就不喝了,我这回来,确实有笔好生意、大生意想着你们,要说定海县里修船的人家,你们闻家我是最放心的。” 闻周氏听她这么说立刻来了劲儿,要细问个清楚。 顾大花眼睛里闪过精光,却是摆足了姿态,还叹了口气: “要说委托这船的也是我的一个大主顾了,人家那一条船,啧啧,可真是气派,要不是赶着用,怎么也得上宁波官船厂里去修整一下,哪里就会急着在我们这儿落定,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闻周氏只听到“大主顾”就眉开眼笑了,对方说什么自然都应是。 “不知道‘大主顾’打算出多少银钱呢?” 闻周氏搓着手。 顾大花伸出一只手掌。 “五贯?!” 闻周氏倒吸一口凉气。 “是五两银子!且还是定金,修完了至少还有三两的尾款!” 顾大花眼风轻扫。 现在的银子和铜钱是存在一定汇率差的,对方如果付银子,便能多换些铜钱,八两银子约莫能换近十贯的钱了,全家一年的嚼用! 闻周氏一颗心都听火热了,结巴道:“当、当真?” 顾大花笑她没见过世面: “八两银子对人家来说毛毛雨罢了。也是瞧着去年你们替我修的两条船,活干得精细,价格又公道,我这不是立刻就想到你们了?诶,就你家老二在家啊,老大不在?” “为着家里的事走亲戚去了。”闻周氏立刻道。 “哟。”顾大花叹了口气:“那可不巧,我瞧着人手怕是不够了。” 她四下往船坞里扫了一圈,老的老,小的小,可不就是老弱病残,也就闻定国一个正当用。 闻周氏刚被闻情败了一笔银子,又因着闻姝的亲事备嫁妆,正是缺钱的时候,这会天上掉个大单下来,哪里能不接着,忙道: “哪里的话,顾当家的别小瞧我们这一屋子女人,干起活来可半点不输男人。再说了,我那孙儿是今天有事外出了,他也是顶顶能干的!” 这时候她也不忘夸夸自己的宝贝金孙。 顾大花却是戏谑反问:“真的?不是说你家那小子整日在外头浪荡,他真继承了家里的手艺?” 闻周氏历来就听不得别人说闻情一句不好,面皮抽了抽:“当真!他明日就回来干活。顾当家的,你还不信我么?话说,是什么船,你叫我老婆子先看看呗?” 顾大花有些为难的样子,最后还是架不住闻周氏苦求,只能长叹一口气: “罢了,谁让我认你这个老姐姐呢,走吧,船在码头泊着呢!” ? ?求月票,谢谢大家! 第14章 苍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章 为大单让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章 中圈套了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章 签个对赌协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章 蠢人灵机一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章 外部矛盾vs内部矛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章 这对塑料兄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章 闻情包打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章 京城来的财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章 混进定海县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章 上进的年轻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章 原来是县令本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告状是门技术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于船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章 记住你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章 勇立潮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龙女vs仙姑vs妈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船坞改进计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流水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章 城外别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主打一文不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5章 新牛马就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闻安邦回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婚事黄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合股分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第一次股东大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0章 促销活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1章 谁能躲过送鸡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2章 定海船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开堂审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闻予的毛遂自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船坞开放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陷入桐油危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釜底抽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迎刃而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9章 国公夫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0章 暴富说来就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1章 一千零一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2章 冲浪玩具升级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章 风帆过隙实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章 程允与鱼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5章 扬帆起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海盗的故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这里有古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倭寇潜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追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谁才是好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下令,格杀丘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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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突然的表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海边夜话与李诚之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回归岸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穿越女新手礼包 闻予抬头看看眼前垂着半条裙带的歪脖子树,再摸摸自己隐隐疼痛的脖子,很快就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多番斗智斗勇,总算被亲爸的老三和私生子找到机会谋财害命的她,一睁眼就这么穿越到了古代一个刚刚上吊的小姑娘身上,接收了她的身体和记忆。 原主小姑娘名闻妤,今年十八岁,大明朝永乐年间宁波府定海县小沙镇人,出身世代造船的匠户人家。 祖父闻阿宝在世时是远近闻名的造船匠,祖上传了一间船坞下来,生活还算富足,算当地中产阶级,只是他过世后子孙辈不太给力,如今已经下滑至小康线。 原身名闻妤,虽然是长房长女,却是一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白菜,因为她的奇葩祖母闻周氏极度重男轻女,而她父亲闻安邦和母亲何秀姑二十年来就生了她和八岁的小妹闻妙两个女儿,由此在闻周氏面前一辈子抬不起头。 隔壁二叔家则生了闻家唯一的男丁独苗,十九岁的堂兄闻情,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大房踩一辈子。 闻妤小姑娘平时不是在船坞里做牛做马,就是在家伺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起的比鸡早,吃得比狗少,干得比驴多,就这么被压迫了十八年。 按说被压迫地早就麻木了,这次她突然自寻短见其实另有原因。 话说闻周氏平等压榨儿媳妇和孙女们,哪怕八岁的闻妙也不被允许在家吃白饭,但二叔家的堂妹闻姝却能例外。 不仅养得金枝玉叶一般,不必去船坞灰头土脸地干活,在家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三姐妹一起出门,闻妤和闻妙活脱脱就是大小姐身边的大小丫鬟。 原因就是闻姝从小定了一桩非常体面的亲事——在京师做官的封家。 官宦人家怎么轮得到一个匠户家庭? 这又是一个用孙子报恩的故事。 闻阿宝年轻时救过同县封家老太爷的命,两人便定下儿女亲事,但闻阿宝没女儿,便又顺延到了孙女头上。 封老太爷很有儿孙福,一家人虽然是军户,但碰上洪武年间人才缺口,开恩科破例允许军户科考,封老爷凭“军余”身份考上举人,从此家庭跃升,落户京师做官,娶了书香门第的妻子,生的儿子基因进一步改良,十五岁就考中秀才,真是一个响当当的一个金龟婿。 这亲事怎么能不把闻家二房得意上天去了。 可谁知道几天前,在封家即将下聘的当口,爆出来了当年偷梁换柱的事,原来闻阿宝和封老太爷两人约定的文书,定亲的是“闻家长孙女”,也就是闻妤本人,可是后来和封家互通姓名、交换庚帖的就变成了闻姝。 不用说,这事二房既然敢做,就必然得到了闻周氏的支持,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二房有唯一的男丁,这么好一桩亲事,不给自家耀祖攀上亲,给大房两个没用的臭丫头岂不可惜了。 闻妤知道这件事后,再老实的性格也忍不住哭闹了一场,当然结果可想而知,家庭革命被快速镇压,婚事照旧,她大病一场。 小姑娘躺了三天,刚刚能起身就来河边给一大家子洗衣服,竟还被村里知名的泼皮无赖孙三给调戏摸了手。 孙三口口声声说着什么“沾不上漂亮的闻家二姑娘,大姑娘也能将就”“摸都摸了今晚就去你家提亲”“你拖到十八岁没人要跟了我是你的福气”。 所以……近来的遭遇和这些扎心垃圾话让闻妤小姑娘顿时心如死灰,一下就寻了短见。 …… 闻予在河边洗了洗手,依稀见到河面倒映出一张稚嫩的面庞,脸型流畅,星眸菱唇,鼻梁高挺,照古人的审美看少了几分圆润和气,若在现代化了妆大概是带几分冷艳的长相……只是眼下面黄肌瘦,头发干枯,怎么看怎么死气沉沉。 事到如今,小姑娘魂归天外,也只能由将近三十年来从没穷过、蠢过、被人欺负过的自己来半路接收她的命运,以及……那一家子奇葩了。 重男轻女的奶奶,愚孝窝囊的爹,老实木讷的娘,不分好赖的小妹,隔壁还住着暴躁超雄二叔,自私刻薄二婶,废材懒惰堂哥,矫情刁蛮堂妹…… 什么天选穿越女能有幸能配上这样的新手大礼包? 闻予叹了口气,把旁边一大家子的脏衣服直接一脚踹进了河里,冷眼看着木盆随水而去,可惜四下早就没了那泼皮孙三的影子,要不然高低得让他一起进河里去洗洗他流脓的猪脑子和臭嘴。 循着记忆回了家,闻家小院里此时一片安静,只有院中一棵老桂花树飒飒地摇着树叶。 闻妤的亲爹闻安邦两天前离家去了京师,是为着闻姝的亲事去封家催人家下聘。 ——没错,自家闺女的好亲事被换给了侄女,他还得继续跑腿跟封家谈婚事。 闻周氏带着小儿子闻定国、两个儿媳何秀姑和杨素琼照例是在船坞上工,堂兄闻情一定是在外面闲逛玩乐的。 两个妹妹倒是在家,但堂妹闻姝一向娇惯,这个点必然在自己的房里午睡,自己的小妹闻妙就在她旁边打扇子伺候。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闻予深刻牢记这个道理,现在这个风一吹就倒的她谈不上任何战斗力,所以她直接冲进厨房掀开灶上的锅盖,还剩一点菜糊糊和两个粗粮馒头。 这也是原主出门前做的,可她没资格吃,这个家里只有二叔和闻情有资格一天吃三顿饭。 这些东西是留给下工后的二叔填肚子的。 但此时的闻予饿得直冒酸水,也顾不得剌嗓子和没盐没味道,三两口就将糊糊和馒头吞了下肚。 一天前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沦落到偷吃,还是偷吃这种东西的地步。 刚吃得差不多,一抬头就见到门边凑出来个小脑袋,正是小妹闻妙,此时只是睁着一双大而无神的黑眼睛,有点陌生有点戒备地看着自己。 “没留你的份。” 闻予朝她亮了亮碗底。 原主和这个小妹关系并不好,因为闻妙一心给闻姝做丫头,只因为二房富裕,闻姝有吃有喝,伺候好了多少能当她是只小狗似地赏点东西,原主自然和这个妹妹关系一般。 不过闻予只当她陌生人家的小孩,谈不上什么爱恨,她要是早出现一分钟,或许她还能掰几口馒头给她。 “你……你不怕二叔打死你?” 第2章 天降一口锅 闻妙抠着门框,小心翼翼又不可思议地问:“你……你不怕二叔打死你?” 闻家兄弟长得一个像爹一个像娘,闻安邦像闻周氏矮胖滚圆,闻定国则像闻阿宝,身材高大孔武有力,从小就没少揍他哥,而闻周氏一味的偏心更助长了他的这种暴力倾向,全家人多少都挨过他的打。 但原主还是挨打最多,毕竟一个不值钱的老侄女打起来最没负担,有时候菜做得淡了,酒没按时打回来,或者只是输了几个钱,都会被他踹上几脚泄愤。 闻妙这么问也不是担心姐姐,而是怕闻予连累她。 闻予倒是被她提醒了,她整整衣领遮住脖子上的红痕,说道:“我出门一趟,你放心,一定赶在他下工前回来,不会让你挨打。” 闻妙没说话,就看她这么挺直着背大步走出了门,一眼也没有看自己。 …… 和往常一样,闻定国走在第一个,一进闻家的小院就一甩脚上的草鞋呼喝了一声,跟着低头去搓脚上的泥。 但他很快发现今日有点奇怪。 那臭丫头怎么没端水过来给自己洗手? 他仰头喊了一声:“都死哪儿去了!” 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闻妙探出了脑袋。 他没好气地问:“你姐呢?” 闻妙抿抿嘴,指指厨房:“在、在里面。” 闻定国“哼”了声,赤着脚就往厨房走,算那丫头识相,没忘记准备吃的。 厨房一向是敞着门的,但今天却意外地半掩着,闻定国没注意,直接推门进去。 “哐啷”一声巨响。 闻定国只觉得眼前一黑,跟着就是从天而降一口铁锅直接罩在了自己头上,紧接着就是肚子上一痛,被人一脚就这么踹翻在地了。 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只听到头上的铁锅被人猛敲一记。 “嗡”—— 七窍同时震动,眼前金星乱跳,整个人直接就麻了半边身子。 闻予见偷袭得逞,立刻跳下了板凳,继续抄起手边的烧火棍乘胜追击,在狠狠一记“铁锅炖”懵住他以后,跟着就一下一下猛击他的肚腹腰侧,直把他打得四处翻滚,哀哀叫痛。 “打女人是吧,打个小姑娘,你能耐啊你,喜欢暴力是吧?今天也让你尝尝什么滋味!” 她边打边骂,还不讲究地往他最脆弱的地方狠踩了两脚。 可闻定国到底是个大男人,她这具身体又实在亏空得厉害,力气有限,没打十下就叫他掀开铁锅,一把握住了袭击的烧火棍。 见家里没进贼,反而是这个闷葫芦侄女痛打自己,闻定国暴怒,额边青筋直跳,目眦欲裂,大吼一声就要来抓她。 只是闻予早有准备,一下闪身避开了他的攻击,跟着就朝门外冲去。 这会儿两人在厨房的动静早就引起了注意,闻姝还来不及梳头,散着一头乌黑的秀发,正和闻妙两个人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惊愕地说不出一句话。 闻家其他人除了闻情也都回来了,正走到院门口脱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见一个身影飞快蹿出来,直接把个老眼昏花的闻周氏撞得转了个圈儿,摔倒在两个儿媳妇怀里。 “哎哟!”她不敢置信:“那、那是大丫不是?” “小娘皮给我站住!敢打老子,你他娘的胆子肥了!” 跟着几人就看见老二挥着烧火棍大怒着朝闻予追过去。 何秀姑也愣住了,倒是杨素琼比她反应快,忙用手肘拱她:“快,大嫂,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三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也朝门外追去。 只是还没追两条街,闻定国就停下了脚步。 “闻老二,你干什么!” 来人穿着青布衣裤,四十来岁模样,头发齐整,正是保甲长李平,他身边带着三个壮丁乡勇,一个手里正提着铜锣,一个握着短棍,另一个跟个黑熊似的只是赤手空拳就足够吓退歹人。 保甲长负责民间治安,相当于派出所所长,都是由当地有些名望和实力的地主乡绅担任,现实上古代百姓连衙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一般的民事纠纷都由保甲长处理解决了。 闻定国瞪大眼睛,看见闻予已经有恃无恐地躲在了对方身后,还一脸嘲讽地朝自己竖了个中指——虽然不知道竖中指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这丫头在侮辱我! 他恶狠狠地攥紧拳头,挪动步子上前,只想立刻把她揪出来狠揍一顿。 “你干什么!” 李平见他凶神恶煞的样子,脸色更加严肃,身边黑熊似的壮丁立刻上前一步拦住他去路,人家身板比他厚一倍,拳头比他大一倍,一把络腮胡子,虎目一瞪,闻定国立刻不敢造次。 “原本我是不信的,没想到你竟然如此胆大,我还在这里你就想动手!且不说这丫头不是你闺女,就算是你闺女,也没有随意打杀的道理,你当这天下没有王法吗!” 闻予抽泣的声音适时响起,听起来越发可怜,她扬起脖子,露出脖子上一道鲜红的印子,显然是狠狠被人勒过,一边还软软垂着一只手臂,只用一双沁满眼泪的大眼睛望着李平求助道: “李伯伯,求求你救救我吧,我二叔、二叔他要勒死我,我拼了命地逃,你也看到了,他还用烧火棍打我,我、我的手好像被打折了,呜呜呜……” 又是伤痕又是骨折的,看得李平心中更加懊悔,午间这丫头来找他求助说她二叔今天回来要打死她,他还不太信这话,只说长辈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不必当真,但小姑娘楚楚可怜,他到底还是答应了这个辰点带人出门巡逻,保证她无事。 可谁曾想,竟然都是真的,要是他再晚一步,小姑娘还有命在吗?! 三个大男人将闻予护在身后,闻定国满身怒火顿时就泻了:“我……李保长,我没要打杀她,是这丫头发疯,今天我下工回家,突然就把我打了一顿,我、我这才要把她抓回去……” 李平认定了他在狡辩: “那你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闻定国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扔了手里的烧火棍。 “你腰间又是什么!” 闻定国一低头,扯下半截裙带,正是他想勒死闻予的证据。 这又是打哪儿来的? 这死丫头竟这样陷害他! 闻定国慌忙解释:“这是她塞我这的,我没勒她,也没打她啊!” 那黑熊似的名唤李虎的壮丁素来嫉恶如仇,见他这会儿不仅追打侄女,还狡辩否认,实在无耻,当即上去就扭了他两条胳膊将他脸贴地按在了地上,粗声粗气地道:“李保长,人证物证俱全,这等刁民合该拉去见官!” 第3章 什么叫老实人伥鬼 李平非但没有阻拦李虎,相反还冷眼坐视闻定国大声呼痛,他真是越想越气愤,没想到小沙镇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有这种事。 虽然古代人命不值钱,女娃的命更不值钱,可是明初户籍制度严苛,即便是家里人打杀了女娃被发现也是要扭送衙门的,判不判是县太爷的事,但是送过去论罪是他保甲长的事。 他不想留情面,闻定国立刻腿都吓软了,只一个劲求饶:“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李保长,这都是误会啊!” 这时候闻周氏在两个儿媳妇的搀扶下也赶到了,见闻予不但没被捉住,反而是自己亲亲儿子要被扭送见官,更是急得满头汗喊冤: “李保长,误会,真是误会啊,自家人说笑玩闹的,怎么就算害命了,唉,我的话你还不信么?” 李平指指闻予,“老婶子,你自己看看孩子身上的伤,手都被打折了,我若来得晚点,岂不真叫她被打死了!” 闻予哭的声音越来越大,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乡亲父老赶来看热闹。 左邻右舍知道闻予的为人,也口口声声说这孩子老实,要不是真被打得快没命了能这么跑出来么。 闻周氏有苦说不出,她一下子就成了刻薄亲孙女的老虔婆了,她拍着大腿,终于脑筋一转,直接扯过了大媳妇何秀姑的胳膊,嚷嚷道: “这是大丫的亲娘,来,老大媳妇你来说,老二打她了没,啊?!” “是啊大嫂,我们当家的怎么得罪你们母女了,这死丫头发疯似得这么诬赖人!” 杨素琼尖利的嗓音立刻响起,一双吊梢眼目露凶光,仿佛下一刻就要活吃了这位亲大嫂。 何秀姑瑟缩了一下,她平时像个祥林嫂似的整天苦哈哈就知道干活,脑子不活络嘴皮子也不利索,是既怕婆母又怕弟媳的,这会儿眼见围观的人多起来,脸上也是一阵阵发烧,对着闻予道:“大丫,你别闹了,跟娘回家去!” 闻予在心里冷哼一声,心道什么叫老实人伥鬼,这就是了,这位大婶,你女儿上吊可有你一份功劳。 既然这样,全给老子死! 众人只听闻予突然“哇呀”一声大叫,给人吓一大跳,跟着就听她大声喊着: “我知道你们都想我死,嫌我给妹妹挡路了!我是没妹妹漂亮,没她会说话,没她会哄祖母,哄得祖母把我的亲事送给了她,我也没要争啊!我知道我配不上好人家,我只求家里有我一口饭吃,我每天早上起来给一大家子做饭洗衣服,下午去船坞拉纤干重活,傍晚再回来劈柴喂鸡,天黑了还要给妹妹烧水洗头,从早到晚吃不上一口热乎饭……二叔这还容不下我,我知道我知道,封家不肯履行当年的婚约你们觉得都是我碍眼了,我死了就能给妹妹让路!” 杨素琼捂住耳朵,心道你这嗓门也不像没吃饭的样子啊。 闻予越哭声音越大,还不断甩着“断了”的胳膊给路边的婶子大娘看: “吴大娘,陈大婶,你们看啊,我、我手都断了啊……看看我的脖子……我只求有一口饭吃,别让我死好不好?我就是断了手断了脖子都能继续给家里干活的啊!” “我给妹妹烧水,给哥哥倒马桶,给二叔洗脚,给二婶捶背,给阿婆、给阿婆打一顿出气也行啊……” 听听,听听,这都过得什么日子?! 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婶子大娘们都开始揩眼角了。 “闺女太惨了!” “是啊你几天没吃饭了,走,跟婶子回家,婶子家还有口吃的!” “妹子,这半块饼你先拿着。” 闻家众人:“……” 烧水这话是真的,可谁让她倒马桶了?谁让她洗脚捶背了?谁又没事打她一顿出气了?! 这年头哪家大姑娘在家不干活的,是,因为闻姝的关系她确实是一人干了两人的活,可闻家条件还不错,要说闻周氏真的这么作践孙女倒也严重了。 可是闻予的演技实在让闻家众人拍马都难及,加上闻周氏泼辣、杨素琼刻薄的名声在四邻八里也是小有名气,再怎么解释也赢不了群众基础。 “你、你……你个死丫头!” 闻周氏气得老脸都皱成了一朵菊花,但是闻予被一帮正义感爆棚的乡亲围着,她动不了手,只能一个劲狠掐身边的大儿媳:“你是死的啊你,你就让她这么给我扣屎盆子啊,你个没用的东西!” 何秀姑一张原本貌美的脸早被生活磨砺地麻木又迟钝,被婆婆责骂的时候也是表情呆滞的,她只能和往常无数次一样,一遍遍用乞求的态度去求女儿: “丫丫你别闹了,你、你过来,你别让娘为难,你想想娘啊!” 婚约的事情爆出来,原主哭闹无果,闻周氏就是用这招对付她的,只要何秀姑哭求,女儿总会为了她这个当娘的一忍再忍。 还说她没想想这个娘? 想,怎么没想了,这不就到你了。 众人不妨,闻予下一刻竟一下半扑在何秀姑脚边,哀哭道: “娘,我知道你有苦衷的娘!你把我的婚事让给妹妹是应该的,妹妹什么都比我好,你疼她就像亲闺女一样,我样样比不上她,我也就会干粗活了,还有在二叔打你的时候替你挨打,这就是我最大的作用!我不如妹妹,所以你一心为了她,都是应该的啊!” “娘那天私下跟二叔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为了妹妹,委屈死我也是没关系的,娘,只要你过得好,我没事!” 她一抹脸,满脸慷慨就义的表情: “我跟你回去,回去了就叫二叔打死我,也算把我这条命还给娘了啊!” 何秀姑一个踉跄,简直要跌坐在地,慌张地摇手要朝四周解释:“我、什么……你,我没有啊!” 闻予这话讲得巧妙,把个胆小怕事的何秀姑说成是一心为了堂妹,还攀扯上二叔闻定国,他闻定国还和嫂子说私房话?还打嫂子?这里头能对劲? 总之被舌头长的人一嚼,总会有很多故事开展。 “好啊,闻定国!你跟她背着我说什么话了?!” 杨素琼听了第一个受不了,咬着牙就冲到闻定国身边抓挠。 年轻时嫁进来她就嫉妒大嫂比她貌美,要按照外表看,何秀姑和闻定国才是顶般配的一对,为着这个这些年来她欺负折磨何秀姑才更加卖力,这会儿听了闻予的胡说八道,心里的疑影突然爆发,也顾不得被看笑话了,非要个说法不成。 闻定国被李虎等人扯了膀子不能动弹,真就这么被自家老婆挠了两爪,脸上血痕顿显。 “你……你有病啊!” 他本就被李虎压制着,自家老婆不来帮忙,反而添乱,气得他又原地蹦跶了两下,被李虎一肘子又按了下去吃了一嘴泥。 ? ?更新时间:每天10点和18点 ? 谢谢大家~ 第4章 莲言莲语 闻周氏见着宝贝儿子受苦,也顾不得装了,忙叫骂着冲过去拦架。 四下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闻予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场景,最终以“必杀技之莲言莲语”作为大招收尾。 “李伯伯,都是我一个人的错现在才闹成这样,如果我听话地去死就好了,家里人就都会开心的吧,我只是太舍不得他们呜呜呜……只要再给我点时间我就能接受了,真的,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怪罪我的家人,我、我还会在天上保佑他们的!” 李平瞧见自己眼前低垂着的小脑袋,只觉得痛心。 这怎么是她的错呢? 一个孩子想活下去怎么就成了错呢? 多懂事多孝顺的孩子,这闻家就这样还容不下她? 他早就听明白了,全是为着一桩好亲事,偏心的人家他见多了,这可这么偏的他就非得管管了。 铜锣一响,吵吵闹闹的声音总算停了。 李平一锤定音:“你们家的婚事我管不着,但是只要我在一天,你们就不能再欺负这丫头,一家子姐妹,她那妹子过娘娘似的日子,她怎么就得当牛做马了?” 看热闹的众人也都跟着附和,这要求真不算过分。 “要是你们再闹事,什么好亲事好人家可不见得最后一定能成了啊。” 这就是警告了,这年头姑娘家要是背上了个刻薄难听的名声,对出嫁的影响极大,今日这么多街坊四邻看着,闻姝的传闻是一定会传出去的,闻周氏再愤怒也不得不唯唯诺诺应了。 “另外,她的手臂和脖子得去看大夫,这药钱么。” 李平往闻定国夫妻俩瞟一眼:“自然是你们出。” “凭什么!” 杨素琼抠门成性,一听要拿钱出来,立刻跳出来反对。 李平皱眉。 “李伯伯,家里不容易,我真的不用看大夫,手养几天自然也就好了,我……我没事……” 为刻薄自己的叔叔婶子求情到一半的闻予就这么华丽丽地晕倒在了身边大娘的怀里。 “哎哟,该不会是疼死了吧!嘴唇都发白了!” 大嗓门的吴大娘搂着闻予这么猜测道。 李平对杨素琼更加怒目而视:“拿钱,或者送官,选一个。” 杨素琼:“……” ----------------- “晕倒”的闻予就这么被抬到了镇上唯一的老大夫家里。 她“悠悠转醒”,迷茫地望着四周,苍白着脸勉力一笑,朝着还没离开一脸担忧的李平等人说: “这是哪里?我、我又饿晕啦?呵呵,老毛病了,让李伯伯见笑了。” 经常饿晕,这得多惨啊! 李平还没来得及说话,黑熊一样的李虎就忍不住掏出两个肉包子塞到闻予手上,一脸疼惜地说: “妹子,拿着吃,不够还有,尽管吃,别跟哥客气。” 李虎是个鲁智深一般粗中有细的人物,见着闻予这么惨就不由想起自己才三岁的小闺女,顿时就父爱泛滥了。 这倒是个值得抱紧的粗大腿。 闻予浅浅一笑: “谢谢大哥,我、我真的能吃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上次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呢,我堂妹吃剩下的骨头就给我了……唉,那滋味可真香呀。” 吃堂妹剩下的骨头?这是什么小狗待遇? 李虎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猛男落泪,“吃,多吃,往后没得吃就来找我,我叫李虎,住槐花巷左数第二家,你嫂子是个实诚人,你就把我们当自己哥嫂!” 闻予眼眶含泪:“原来这就是有大哥的感觉吗?如果我有亲哥,他一定也会像大哥你这样好!” 是啊,还不是因为没兄弟遭欺负,李虎想起她口中那个叫她倒马桶的堂兄,忍不住攥紧双拳: “妹子,以后我就是你亲大哥!” 老大夫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总算打断了这场莫名其妙的认亲仪式。 毕竟是个姑娘家,几人退了出去单独留下闻予看诊。 闻予的手当然没骨折,但是这折不折的,还不就是老大夫一句话的事? 于是她再接再厉,垂泪不断,先不管看病,只说自己的遭遇,什么天天挨打,没吃没喝,身体亏空得厉害,时常晕厥等等。 配上她这面黄肌瘦的模样,很有说服力。 老大夫顿时就明白李平几人刚才怎么会这个表现了。 小沙镇怎么也算是鱼米之乡,如今又是太平盛世,还有过得这么苦的小白菜,闻家真是太不做人了! 闻予又适时地咳嗽两声,乖巧又腼腆地说: “老神医,你帮我少开些药吧,我得给家里省钱,家里的银子得留着给我妹妹做嫁妆,她可是要嫁给当官的人家光宗耀祖呢!” “还有我的手也没事,长长总会好的,家里一家子还等着我回去烧火做饭呢,他们就爱吃我做的饭!” 这傻孩子都快听得老大夫心绞痛了,多乖的孩子啊,还叫他老神医。 这一刻,季老大夫作为一个好人的道德感终于略微战胜了医德。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在老大夫的尽心治疗后,闻予就这么吊着胳膊出来了,还附带一大摞很具操作空间的医嘱和药方,总结起来就是多吃多养多休息,补气补血补身体,反正就是不能累着。 杨素琼是要掏钱的,见状被吓了一跳,一听老大夫的嘱咐立刻暴跳如雷: “什么病还要顿顿吃肉才能好!老娘还没没天天吃肉呢,多大嘴啊她!” 李虎第一个不干了,挥了挥沙包大的拳头: “嚷嚷什么,想去牢房看你男人是不是!人季大夫说的话你还不信?要不是你们刻薄,至于把个好好的小姑娘糟蹋成这样?她手都被你男人打断了不该补补?吃几顿肉要你命了?” 杨素琼越想越气,自家男人平白挨了一顿打不说,还得赔银子给这死丫头又熬药又买肉的,然后自己还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这叫什么破事! “闻杨氏,”李平冷声问:“你这么不满,莫非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包括季老大夫也都是在诬赖你们夫妻了?” 她哪敢再一次得罪镇上的保长和大夫啊。 杨素琼撒泼失败,只能黑着脸掏钱。 闻予吊着胳膊还不忘贴心地在她伤口上撒盐: “二婶,唉,说到底还是怪我以前为了一家人太拼命,把身体都折腾坏了……你放心,只要二叔别再想杀我,我肯定快点养好身体继续给咱家做牛做马,一次性把欠了的活都补回来!” 李平几人充满正义的目光立刻又嗖嗖嗖射了过来。 杨素琼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咬人的狗不叫,这丫头平时是个闷葫芦,一开口竟然嘴这么毒,一次次给他们扣屎盆子,可这会儿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她只能咬着牙回她: “没人叫你干活……你闭嘴吧你!” 第5章 以一敌三 杨素琼不仅付了药钱,又在大家的监督下掏了大几百文“营养费”,合计支出一贯多,够一家子一个多月的伙食了,结果就进闻予一个人的肚子,真是越想越心痛,一双眼睛憋得通红,盯着这钱到了闻予手里都挪不开视线。 闻予也不想晚上还担心被那一家子搜身找钱,这年头一家人之间可没隐私可言,于是当场就给围观群众中张屠户家的大娘来了个“充值预付卡”,约定以后三天去一次提货就行。 想恢复健康肉可不能少吃。 张家大娘当然乐意这桩大生意,还表示一定给她优惠,多送骨头多送下水。 杨素琼气得扭头就走,只想赶紧回家商量个法子出这口恶气。 李虎为闻予担忧,闻予自己却很心大,表示虽然认了大哥,但不能总麻烦他,说到底是一家人,她已经“原谅”了他们,并且会一如既往地“宽容”他们,也希望父老乡亲们能给家人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如果还没改,那再动粗也来得及。 “那行,有事你就来找我。” 李虎豪迈地说,就算没他表叔李保长的命令,他也不能坐视新认的小妹子遭了那一家子的报复。 闻家人虽然奇葩,但闻予深知古代宗族力量的影响力之大,她是不可能一个人甩开他们过活的,既然短期内换不了家人,一次性赶尽杀绝可不是她的风格。 一个个恳切地谢过李平,李虎,季大夫,以及热情的乡亲们,闻予就这么吊着膀子,一手拿着肉包啃着回家了。 不出意外,迎接她的除了怒目而视的闻家众人,还有一起被扔出门的属于她的铺盖。 杨素琼正拿着药油给闻定国推膀子,见她还敢回来,尖嗓门又亮开了,叫嚣着要把她打出去。 “嚯,二婶,还没长记性呢。” 闻予展示了下自己的胳膊,“你回头再把我另一条胳膊打折了,谁赔钱?” “……” 杨素琼顿时哑火。 一家子也确实不敢再动手了。 闻姝知道了今天的事,知道闻予在外头败坏她的名声,本来是躲在房里哭的,此时也冲出来大喊: “你凭什么给我泼脏水,你怎么这么坏心眼,阿婆,你要给我做主啊!你打死这个贱蹄子!” 闻周氏也是气得不轻,但不敢真动手,只是狠狠啐了一口: “我们家没你这种忤逆不孝的闺女,早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搅家精,当初真该生下来就把你溺死在粪坑里!” “那现在可晚了。” 闻予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辱骂: “再骂声音大一点,李保长他们可没走远呢,回头人家一听妹妹这么能骂人,不尊姐姐,喊打喊杀,还一嘴脏话,可不就是说明我一点没说谎?人家李保长可说了,也就一封信去到京师封家的事,他可以帮忙问问他们官宦人家是不是就喜欢娶泼妇回家。” 闻姝立刻被掐住了三寸,尖叫道:“你敢!” 平心而论她确实长得不错,鹅蛋脸柳叶腰,关键皮肤养得白皙水嫩的,难怪称得上远近闻名的美人,只一双眼睛像杨素琼,略微吊稍,凶起来的时候就显得有些刻薄了。 闻予笑道:“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又没有当官的公爹,是你这个官老爷的儿媳妇要把我赶出去呢,还嫌名声不够臭啊?” “你放屁,什么都攀扯你妹子!” 眼看闻姝不敌,闻周氏接着出来迎战,叉腰怒骂,口水喷了三丈远: “你就是嫉妒她有桩好亲事,你心眼怎么这么毒?就你会扯大旗找人帮忙啊,我老太婆是你嫡亲祖母,越不过去的孝道人伦!我就是明天找人把你卖去那些腌臜地,你还能说个不字?” 闻姝眼睛一亮,下巴又跟着扬起了。 正好把闻予卖了贴补自己的嫁妆。 闻予直接白眼翻上天。 心道整个就是一个法盲,她都懒得费嘴皮,明朝是出名的严打贩卖人口,民间私下买卖婢女妾室都还要扯块遮羞布,而且前提是自愿,要去官府办文书,可以视作条件严苛些的劳务合同,真有敢卖良为贱的,你那是在给当地父母官送业绩。 “祖母好大的口气,张嘴就要卖我,私卖良民什么罪你是一点没打听?回头盘户籍的一来查问,你说你把孙女卖进窑子去了呗,那你可算是得了机会能好好吃几年牢饭了。” 她悠悠叹口气:“到时候你就等着你京城里那个好亲家来捞你这个逼良为娼、卖良为贱的老虔婆吧。” “你、你……” 闻周氏一个仰倒,直接眼睛一翻,气晕了过去。 这回是真的。 “阿婆,阿婆!”闻姝急得大喊,眼睛通红着朝闻予道:“你把阿婆气死了!” “她可是为了你才受这些罪的,就是真气死了晚上也得找你索命。” 闻予笑得没心没肺。 以一敌三,唇枪舌剑,几句话就这么说得闻周氏晕厥过去了。 何秀姑牵着闻妙的手站在一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 闻定国和杨素琼没法子,赶紧对着闻周氏又掐人中又灌水的。 闻周氏很快转醒,不停念叨: “这丫头疯了,真是疯了,疯了啊……她竟然这么咒我!” 闻定国黑着脸,一想到今天的遭遇就忍不住朝三个女人撒气。 但他小发雷霆,竟然说了一句叫众人瞠目结舌的话: “如果不是你们平时欺负地狠了,她能这么发疯?!难不成怪我?我一天能跟她说几句话!” 把锅往老娘媳妇女儿头上一扣,他就舒坦多了,径自回屋去了。 其他人:“……” 平时没见你说话,现在人疯了你倒是反思上了。 闻予吵架赢了也没忘了另一件事:“给我重新拿干净的铺盖来啊,要不然一刻钟后我就去巷子口闹。” 杨素琼只觉得也快被气晕了,骂道:“你爱去不去!” 威胁谁呢! 闻予掰着手指望天:“想想刚我们都说什么了?闻姝要赶我出去,祖母要卖我去烟花地,唉,家丑又要外扬了。” 说罢抬脚转身。 “等等!” 闻周氏伸出苍老宛如鸡爪的手,脑筋总算是转过弯来了。 好像真的再也拿捏不住她了,因为闻予本来就身无长物,她不在乎亲娘妹妹,不在乎自己婚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怕她们什么呢? 相反倒是他们这一家子,闻姝的亲事就是命门,他们既要名声又要面子,还真就不得不让步。 “你去铺床!” 她盯着小儿媳。 杨素琼张口结舌,难以置信。 怎么又是我???!!! 第6章 打不回去就永远挨打 杨素琼没想到在破财之后还得贡献出一床新被褥,心里那个怄啊。 她怎么都想不明白,平时这么老实的一个丫头,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黑心肝了? 都是谁教她的? ——那只能是何秀姑那个亲娘! 既然闻予成了块滚刀肉,婆媳俩那就拿何秀姑出气。 刚躺下歇息的闻予就听到门外已经快速恢复了元气的闻周氏大着嗓门在那指桑骂槐。 闻予罢工了,做饭的自然成了何秀姑和闻妙,闻周氏和杨素琼两个只要动嘴骂人就行,轻松的很。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闹的!生个女儿来讨债,打量着一顿发疯搅和她妹子的好亲事呢,我呸,你们一对瘟神想得美!我家闻姝可没这么容易被你们算计!” “你煮龙肉啊放那么多盐?我闻家是遭了灾星了娶你个不下蛋的母鸡进门,没本事没眼力还没点分寸啊?一年到头挣几个钱啊,都叫你们母女吃了得了!” 这是骂何秀姑的。 “没脸没皮的小贱蹄子,就会吃干饭,连个火也生不好!” “嘴怎么那么馋呢你,有你的份吗就问问问!” 这是骂闻妙的。 何秀姑只能默默低头垂泪,一言不发,闻妙细瘦的手臂上顶着二婶掐出来的几个红印,扁着嘴饿着肚子继续烧火。 屋里的闻予翻个身迷迷糊糊地继续睡,李虎给的包子吃撑了,她也没兴趣去分那口晚饭。 闻家两个屋,东屋住了大房,西屋住了闻周氏和二房一家,只是东屋面积大概是西屋的三分之一。 原主和闻妙她们两个丫鬟命素日就是挤在外间板床上的,和餐桌板凳作伴,夏天漏雨冬天漏风,跟隔壁闻情闻姝的单间待遇比差远了。 闻予躺在硬板床上怀念起现代的床垫浴室美食手机,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叹着气迷迷糊糊睡着了。 睡到半夜,她就被一阵声响吵醒了。 好的,确认了,自己还在这鬼地方苟着。 “咕噜噜——” 这是旁边五脏庙打鼓的声音。 “呜呜呜——嗝!” 这是终于受不住饿的抽泣和冷嗝声。 闻予:“……” 她终于还是坐起身,无语地掏出了白天剩下的包子扔了过去。 想也知道,以闻周氏和杨素琼这对恶毒婆媳对何秀姑和闻妙母女的迁怒,自然不会让她们今晚吃上饭。 闻妙年纪小挨不住,正抖着身子哭,突然就摸黑接到了一个包子,虽然冷了可是散发着肉香,当即和着眼泪就三两口吞了半个,但很快又想起来还有人没吃:“娘她也……” “吃完闭嘴睡觉。” 当她圣母呢?喜欢投喂她们母女? 闻予冷漠地翻了个身。 闻妙跟老鼠一样默默啃完了包子,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声说:“姐,你今天为什么要这样?” 闻予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怨怼,或许是因为旁边人年纪小,也或许是黑夜平复了她性格中暴戾的一面。 她不做圣母,但可以做一次小学老师。 “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继续挨他们的欺负?然后你们两个就可以不用那么惨?” 也不管隔壁的何秀姑会不会听到,不管闻妙能不能领悟,这些话她只会说一次,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你记着,你们的惨不是我造成的,以前你们挨的少,是因为我在前面挡着。好比下雨天走在外面,你撑着伞可以少淋雨,但有一天伞坏了,你就全淋湿了,你不怪雨,却怪伞,这是什么道理?” “有人来打你,你求他别打,他不会听,你求另一个人来替你挨打,也没那样的冤大头。” 这样的冤大头已经在今天下午的歪脖子树下魂归天外了。 “要打你的人永远不会停手,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打回去。” “打不回去,那就永远挨打。” 弱肉强食,这世上的生存法则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 第二天闻家人起了个大早,才发现坏了。 第一件事,往常都是闻予做饭,现在她罢工了,自然全家只能饿着肚子上工。 第二件事,他们的衣服呢?! 闻家也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每个人有两三身替换衣服已经是极限,这突然少了一身,立刻就捉襟见肘了。 连闻周氏都穿上了全身补丁的旧衣,这会儿想起来昨天是闻予去洗的衣服,可谁也不敢过问。 屋里的闻予翻个身继续睡…… 直到日上三竿,她才被一声尖利的女声吵醒: “我那件新做的棉布裙呢?!” 闻予冷眼看着冲进自己房间披头散发的闻姝: “我是你娘吗?怎么不问我要奶喝。” “那可是花了我娘两匹布,一百文手工钱做的!” 闻姝眼泪马上就飙出来了。 明初的时候棉布可是奢侈品,都够普通人家一个月口粮了,闻姝吃穿讲究,衣服自然不止这么一件,可奢侈品新衣服就这么丢了,她也得发疯。 “你赔我衣服!” 她也顾不得装千金小姐的架子了,直接张牙舞爪就朝闻予扑了过去。 闻予一个闪身,一只手轻轻松松就反扭了她的胳膊。 她现在的身体素质还没恢复好,或许打闻定国吃力,但练过多年的格斗技巧不会忘,就这种小鸡仔似的丫头,她一次能打三个。 “呜呜呜呜!”闻姝立刻痛出了眼泪,嘴上还在嚷嚷着:“你、你的手根本就没事!” “本来就没事。” 闻予把她扭回来面朝自己,用手背轻佻地拍拍她的脸,换来她吓得浑身一抖: “我就是诈了你爹娘的钱怎么样?你有本事出去喊啊,看看外头的人信谁?” 说罢把她直接提溜着到了门口,丢沙包似地往门外一丢。 闻姝狠狠摔了个屁股蹲,疼得动弹不得,只觉得头上突然落下一片阴影,她小心翼翼抬脸,却只能瞧见闻予线条流畅的下巴正睥睨着她。 从下而上这个角度莫名叫人心生恐慌。 明明是一样的脸,可是当这个她从小当丫鬟似得使唤了十几年的姐姐突然这么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时候,那凌厉的眼神无端叫她心生寒意。 闻妙端着水盆在厨房门口呆愣地看着这一幕。 可她跟闻姝一样,隐隐明白了一件事——从昨天开始,姐姐就不再是以往的姐姐了。 小孩子到底适应快,所以她自觉地转了个弯儿,将本来要给闻姝的洗脸水直接端到闻予面前,小声说:“姐,我打了水给你洗脸。” 第7章 读书人说什么偷 对于闻妙小姑娘突然间的“改投敌营”,闻姝除了怒目而视,咬牙切齿说一声“墙头草”也没有别的办法。 闻予倒是对小姑娘的识时务很满意。 “都在这儿干什么呢?”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年轻男人的声音,正是一夜鬼混回来还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的二房堂兄闻情。 闻家人相貌都不错,闻情更是生的一副男生女相,眉目清秀,唇红齿白,配上一张娃娃脸,能叫外人下意识就忽略了他那绣花枕头里的一包草,也正是因着从小讨喜可爱的相貌,闻周氏对这唯一的独苗那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要说闻姝一个丫头片子她能上什么心,还不都是沾了耀祖哥哥的光。 打小不知道劳动,只要说说笑笑就能得到一切的闻情懒散又随性,只爱吃喝玩乐不想上进,但要闻予说,闻家奇葩中程度最轻的可能还是这一朵了。 他其实没怎么欺负过以前的原主,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他就连自己的亲妹妹也同样不在乎,因此此时闻姝像看到救星一样告状说“哥,她打我,你替我教训她”的时候,闻情的反应只是下意识嫌弃: “肯定是你又没事欺负她呗,你活该。” 闻姝坐在地上,也没个人扶,眼眶渐渐红了。 “喂,有吃的么?” 闻情看都不看她,朝闻予问道。 在外头混了一夜,只晓得自己要吃早饭了,管你们谁,先端上来再说。 闻予扯了扯嘴角。 她可太懂这类人了,因为她那个富二代老爹在外头给自己整的私生子弟弟也是这种类型,这种从小要啥有啥,被爱包围长大的人其实反而对家人没什么爱,一辈子自私地活着就行。 “没有。”她说着:“不过我正打算出去吃豆浆和炸油糕,哥要不要一起?家里那些粗茶淡饭的,可配不上你。” 闻情一听立刻食指大动,又听闻予说家里的饭食“配不上他”,立刻深表同意,但是又很快狐疑道:“你有钱?” 他昨天把兜里的子儿输了个干净,正是囊中羞涩的时候。 “我当然没有,但是祖母总有吧,我知道她的钱都在哪里。” 闻姝听了尖叫一声:“你想偷阿婆的钱!哥哥,你别听她撺掇,她有钱,她讹诈了娘好多钱!” 闻情正要问怎么回事,就听到闻予叹了口气: “闻姝,这我就得说说你了,怎么我一提钱你就这么着急,你就想把家里的钱都占为己有,给你做嫁妆带去封家才满意呗?” 闻情立刻被带歪了思路,不满道: “说起这个我就来气,为着你那劳什子亲事,家里置办多少东西了都?掏空家底就为你一个丫头片子,你怎么这么自私呢你!” 闻姝差点气哭:“你信她的话不信我?!我也就一份嫁妆,可家里每个月给你多少钱花?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闻情还没回嘴,闻予就化身最强嘴替,继续激化兄妹矛盾: “给钱怎么了,给再多钱也是应该的,男人在外头行走可不容易。再说了,咱哥是什么人,咸菜窝窝头配得上他么?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他不配吃点好的喝点好的?难道就你配?也是了,你吃独食的时候可没想着他一点。” 闻姝:“……” 说得她哥吃独食的时候带她了一样! 但闻情却深以为然。 听听,听听,多善解人意,多懂事的妹妹,几句话都说到他心坎里去了,男人家的辛苦女人怎么会懂,家里的钱本来就是他的,就应该他花,多花! 闻情单细胞的脑子立刻被闻予带上了一条歪路,对着闻姝怒目而视: “哼,你有今天还不是沾着我的光,就这还不知道谢我,你真该多跟大妹学学!大妹,你说得可太对了,唉,家里也就你还能体谅我了,我在外头累了一天,谁又懂我的辛苦……” 玩一天一夜是够辛苦的。 闻予好笑地摊手: “就是这么个道理。唉,也就是我没钱,不信可以给哥看看妆奁,我要有钱肯定请你吃饭,哥可是我们家的顶梁柱,我们家未来的希望,我们这几个妹妹,往后可都指望着你呢……” 闻姝目瞪口呆,是她耳朵出问题了?还是闻予又疯了?怎么听到她在对她哥哥大夸特夸? 怎么……怎么跟昨天骂她们的时候两模两样的! “哥,你得好好顾及着自己身体,那才能在外面有力气做一番事业是不是?唉,听说王婆婆家的豆浆可香了,早上得煮上整整一个时辰,飘香十里……” 闻情越听她说越觉得嘴里发干,忙追问:“你刚说阿婆的钱箱藏哪儿来着?快带我去。” 他不怎么着家,自然没注意过闻周氏藏钱的位置,但整个家里都是原主闻妤小姑娘收拾整理的,她能不知道? 说着她就带闻情去砸闻周氏的钱箱了。 闻姝管不着闻予为什么突然这样了,她只知道得拦住自己的哥哥,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犯错。 “哥哥,她是在害你,她就没安好心!你别听她的,你要真偷了钱,爹回来得打你!” 闻予立刻道: “说什么‘偷’这么难听,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咱家有什么东西不都是哥的?我看闻姝你小心思太多了,怎么总惦记哥的东西呢?” 闻情点头,不耐烦地一把推开自己的亲妹妹: “阿婆最疼我,她的钱就是我的钱,要你在这多嘴,给我起开!” 闻姝都飙泪了,哪怕自己确实有几分私心在里面,可她到底对着这个大哥也有几分孺慕之情,见不得他犯大错,急忙又开始规劝: “哥,你听我说,你手里拿不住钱,回头又赌输了,或者被别人骗了怎么办?你还得好好读书上进呢,这钱,这钱阿婆得留着给你交明年的束修呢,你可千万别糊涂呀!” 闻情总算暴力拆开了钱箱,捞出几吊铜钱,满意地往怀里一塞,听见自家妹子又在那叨叨叨地“劝学”,嘴一撇,老大不乐意。 自从和封家定了亲事,闻周氏就魔怔了,觉得闻家以后也能有封家那样的运气,遇上老天开眼以匠户之籍参加科举,一举鲤鱼跃龙门,简直是痴心妄想,他闻情这辈子最烦、最恨、最厌恶的就是读书了,死都不读书! 他冷哼一声:“你自己有个秀才丈夫还不够,还非得要个秀才哥哥才过瘾是吧。我可当不起,你趁早寻别人当哥去!” 一脚踩中亲哥雷区的闻姝被毫不留情地一把甩开,只能愣头愣脑看他大步走出门去,还不望招呼“功臣”闻予: “走,大妹,哥请客,一起喝豆浆去。” 闻予一把薅起看了全程热闹的闻妙,给站队正确的小朋友一点福利——一起吃大户! 第8章 知音呐 兄妹三个坐在豆浆摊上呼哧呼哧喝了香香甜甜的三大碗豆浆,又吃了整整一碟油果子。 闻妙差点把碟子都给舔干净了。 从前吃惯好东西的闻予此时也只觉得通体舒畅,没办法,肚子里没油,这么高热量的糖油混合物吃下去,心情立刻跃升一个台阶,连带着看面前这个掏钱的货都顺眼了些。 起码他不抠门,是真掏钱,当然了,钱不是他赚的,他也是真不心疼。 “大妹,往日觉得你呆头呆脑的,现在你可总算开窍了啊,唉,这个家里也就你懂我了!” 那些半拍马屁半嘲讽的话他是一点听不出来,满脸都写着:想听,多说。 闻予面对这清澈的愚蠢也没辙了,行吧,看在豆浆的份上,姐暂且哄哄你。 “以前我也很想亲近哥哥你啊,但是闻姝一直拦着不让,妨碍我们兄妹情谊。我那是没机会说这些话,其实我特别理解你,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怎么能处处受管制呢?你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有什么是不能自己当家做主的。” 这话听得闻情顿时飘飘然,仿佛又喝了一碗热豆浆,但他也有点好奇: “他们都劝我读书上进,怎么就你不劝呢?还帮我拿阿婆的钱?” 闻予内心呵呵了,心道你个二货,那是因为他们是真心想你学好,而我么,你算哪根葱?我管你死活呢。 她清清嗓子,脸上却一派认真: “世上又不是只有读书一条路能走,你这么聪明能干,自然能找到更适合出头的路,要我说,祖母和二叔他们就该给你更多选择的机会。” “太对了!” 闻情一拍桌子,知音,知音哪! 他感动地说:“大妹,哥哥我今天算是真正认识你了,你放心,以后你在家里我罩你,闻姝再欺负你你告诉我!” 闻予面露感动:“你真是个称职的好哥哥,我可太有福气了。” 闻情嘚瑟得抖起了腿,豪迈地说:“要不再吃点?” 再好吃也只有一个肚子,闻予干脆拒绝了。 从闻周氏钱箱里拿出来的钱还剩不少,想当然了,某个人吃饱喝足以后又开始小心思乱动了。 “那个,好妹妹,哥哥还有一些要事去办,你们就先回去吧,这个钱……” “哥你去吧,钱本来就是你的,你拿走是应该的啊。” 闻情乐了,大方地掏出几个铜板塞在闻妙手里:“小丫头拿去买糖吃,等哥哥赢了钱请你们吃大餐!”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闻予对着他的背影一阵无语,低头看看闻妙不可思议地捧着手里的几个铜板,说道:“钱你留着吧,我还有事不方便带你。” 末了还叮嘱一句:“今天你可以去船坞里帮工,先别回家了。” 免得闻姝对着她又是一顿发疯迁怒。 ---------------- 闻予先去充值办卡的屠户张大娘家割了两斤猪肉,还有两节筒子骨,找去了李虎家里。 李虎晌午回家的时候,见到桌子上的肉菜和骨头汤便有些傻眼。 这时候闻予已经和他妻子女儿混熟了。 李虎的妻子隋氏是个贤惠的居家型女子,关键是手艺极好,闻予留了下来吃饭,最后本来送来做谢礼和往来人情的猪肉自己好像吃的最多。 李虎夫妻俩见她这样,再想想她往日过的什么日子,也不再推脱拒绝这点东西,反倒说着只要她想吃了随时上门来就是,隋氏都给她做。 闻予自然又是感动地道谢,她说话有趣,人又机灵,把隋氏和他们四五岁大的闺女小点逗得眉开眼笑,席间气氛很是轻松融洽。 李虎本来就自有一股锄强扶弱的情怀在,如今又吃了人家的东西,内心里是真把闻予当做妹子了,他道: “往后就别跟我们客气了,你有需要大哥的地方尽管开口,妹子,今天是不是你家里人又欺负你了?” 闻予喝完了茶,浑身舒坦,笑道:“没有,只是想来看看大哥一家人,不是专门来求助的……不过说起来,我可能确实有个忙想请你帮忙。” 李虎当即虎目放光。 …… 找到泼皮孙三家里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睡大觉,毕竟起晚点就能少吃一顿,对于他这种又懒又穷的人来说,这属于常规操作。 正在梦里左拥右抱美女们吃肉喝酒正开心,冷不丁就被人揪起来丢到了地上。 “哎哟,谁敢扔你爷爷……” 一睁眼看见李虎山一样的身躯,他立刻乖觉闭嘴了。 等见到站在李虎身边身影时,他不由面皮有点抖,颤颤巍巍地说: “你……你还活着?我、我就说嘛,哪儿就这么容易寻死呢是吧。” 闻予闻言挑了挑眉。 “说谁死啊活的,你敢空口白牙咒我妹子!” 李虎头一个不能忍,揪起孙三的领子作势要挥拳。 “李哥饶命,李哥饶命……” 孙三抱着头哀哀求饶,怂得李虎觉得提着他都脏了自己的手。 “大哥,我想单独问他几句话,嗯,没事儿,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你不就在门外站着么?” “那行,有事你喊一声。” 李虎在孙三头上不轻不重来了一记做警告,便扔下他守门去了。 这泼皮本来就是最欺软怕硬的那等人,见闻予如今有了“靠山”,再不复当日无耻调戏的模样,涎着脸跟闻予套近乎。 “别说那等废话了,我想问的话你大概也能猜到,那天在河边,是谁指使你来找我的?” 孙三身上抖了抖,忙问:“你、你怎么知道是别人指使我?” “这还用问?我再在家里不受待见,家里还有三个成年男人,一人一拳都够把你揍得满地找牙了,而且我现在这样貌也不至于让你突然鬼迷心窍吧?你敢来调戏我,必然就是收了人好处,说,是谁!” 闻予看着眼前骨瘦如柴,牙齿稀疏,形容猥琐的男人,不仅没有流露出丝毫胆怯,反而咄咄逼人,甚至靠近了他两步,让孙三不敢直视。 “我、我……这个,闻大姑娘,闻姑奶奶,真没有……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闻予一脚踹在膝窝上,左腿一软,就这么跪在了她面前。 第9章 信她不信我 李虎听见声音立刻冲了进来,但见到眼前这一幕的他也有点发愣。 闻予嫌脏,只要脚尖的巧劲往他膝窝处又使了三分力,直把孙三痛得抱着膝盖在地上打滚。 “你不说,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你那天其实看到我上吊了吧?但你不仅跑开了,甚至还不敢叫人,怎么,你没想过我那天要是真死了,你也得抵命,还替人瞒着呢,真是蠢得还不如猪!” “我说我说。” 孙三呜呜求饶:“是罗为,是他让我找个机会去调戏你,最好动手动脚坏了你名声,让你别痴心妄想再去惦记闻家二姑娘的亲事。他还说,如果我得手了,以后、以后……闻家说不定真愿意把你嫁给我,我哪儿知道你会想不开呢。哎哟,姑奶奶,我不敢再肖想你了,你放过小的吧,李哥,救命啊!” 眼看着这人跟个球似地在闻予脚下踹来踢去的李虎:“……” 他也反应过来孙三说的话,望着闻予皱眉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闻予点头,她也没想再骗李虎:“抱歉,大哥,那天我确实说谎了,我二叔是打我,但没有想勒死我,我那天其实是想寻死的,但后来老天垂怜,衣带断了,我才没死成。” 李虎哪里会怪她当日说谎,只替她觉得心酸,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让一个父母家人俱全的小姑娘万念俱灰,自寻死路。 她又展颜笑了:“既然老天不让我死,我就不死了。但那天的事情有猫腻,他是受人指使故意引我往死路上走的,所以我得好好问他讨回来,不然不是白受罪了。” “罗为……似乎有些耳熟。” 李虎对这个人名没有太熟悉,大概不是附近的居民。 闻予搜索了一下原主的记忆,说道:“是在定海县县衙服役的船匠,和我们家也算世交。” 而且对方还是闻姝的舔狗。 促成原主闻妤死亡的直接原因呼之欲出,果然还是因着那桩大好亲事。 得到了答案,闻予放过了孙三,李虎见她沉思,问道:“你打算去找那个罗为算账?妹子,我想劝你一句,这事不大好办。” 出了小沙镇的地界,李虎帮不上她的忙。 “我知道,我不会轻举妄动的。” 她又不是莽,罗为又不像孙三是个社会闲散人士可以随便教训一顿出气,何况她只是个未出嫁的小姑娘,处处掣肘。 闻予道:“都是做这一行的,总有碰面的时候。” 名正言顺收拾了那种小人,才是她的作风。 李虎点头,觉得或许生死之事到底让人成长,眼前这姑娘看起来有种蓬勃而旺盛的力量,莫说不会寻死了,便是好像世上千难万险,都挡她不住。 他嘿了声:“你刚才那几脚倒是挺有章法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学几招防身?” “当然好!”闻予一口答应:“能得名师传授,我以后就算是不能打虎,打几条虫也过瘾了!” 这倒是正中她下怀了,一来在这个人身安全无法得到保障的地方,她是一定需要用武力解决一些问题的,那她的身手就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二来现代的格斗技巧也需要因地制宜升级成为实战招数,李虎是个合适的人选。 李虎闻言哈哈大笑,越发觉得她有趣:“行,那你明天就来,来吃饭,别带东西了,不然我可不教!” ----------------- 回到闻家小院,闻姝正在院子里罚跪。 不用说,下工回来的闻周氏看到自己的金库被洗劫一空,必然大发雷霆,什么宝贝孙女,也没银子亲近。 闻姝见了闻予,便更来劲地嚷嚷:“阿婆,她回来了,真的是她,是她怂恿哥哥偷你钱的啊,不是我!” 闻予抱着手臂冷眼看着她,觉得这果然也是个蠢的,不管罗为那边是不是她授意,今天这顿收拾反正她是逃不了了。 闻周氏一双浑浊的眼睛恨恨盯着闻予,咬牙道:“你来说。” 听听,以前可从来没给她开口争辩的机会。 结果她发疯平等创飞所有人后,反倒会给她“尊重”了。 闻予笑道:“闻姝真是扣屎盆子都不会扣,这本事比祖母您可差远了。” 闻周氏:“……” 谁惹你了你骂我干嘛! “首先凭我和祖母你的关系,我哪儿知道你的钱箱放哪儿啊,你难道不告诉她,会专门告诉我?” 闻周氏和闻姝两人:“……” “再者说,闻姝你说偷钱的是闻情,那是我堂哥不假,可他更是你亲哥啊,以我现在在家里的人缘,难不成他会更亲近我?难不成以你俩一母同胞的关系,他偷钱我望风,他偷钱我掩护,然后你这个亲妹子反而衣不染尘,事不关己?” “你是不是还要说你反而费力拦我们两个,但没成功?听听这话,你自己信吗?” 闻姝简直绝望了。 可事实就是那样啊,她还要怎么说! 等看到闻周氏用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看向自己的时候,她简直百口莫辩。 “唉。”闻予摇头叹气:“你瞎编也得讲道理吧,你这么漏洞百出的说辞,祖母能信?你看不起谁呢!” 闻周氏突然也说不出话来了。 合理怀疑这臭丫头骂闻姝蠢的同时也是在骂自己。 其实她也明白,钱多半就是闻情偷的,可他是自己宝贝金孙,只能宠着,还能怎么办呢? 反正钱都没了,真相也不是那么重要了,闻周氏不想承认,她内心其实也没这么在乎到底是闻姝还是闻予做了帮凶,她只想找个人罚一罚罢了。 闻予那硬骨头她现在是啃不动了。 所以…… “阿婆,你信她不信我!” 闻姝还在哭泣尖叫。 “闭嘴!”闻周氏怒道:“平时宠得你无法无天,以为有桩好亲事就翻了天了?还没嫁呢就这么轻狂!我告诉你,女人都是没根的,你还得靠你哥,靠我们这个家,你给我跪着好好反省,跪到你哥回来看他会不会为你求情!” 说罢就转身进屋了。 闻姝僵了半边身子,不敢相信,花钱的闻情,帮忙的闻予,乃至旁观的闻妙都没事,她这个阻拦的人最后却要受罚? 还有天理吗?! 第10章 谁才是小贱人 闻予打了个呵欠,抬眼见到闻姝那双吊梢眼正发了狠地瞪着自己,张嘴就骂: “你真是个臭王八蛋小贱人,臊皮没脸的娼根儿烂货!一辈子嫁不出去没人要!” 闻予:“……” 我说大姐,你的淑女人设终于不装了? 就说跟着杨素琼和闻周氏这俩顶没素质的婆媳长大,在骂人这块闻姝可绝不会落后于人,听听这词汇量丰富的。 不过嫁不出去这句她就暂且当是祝福了。 闻予非但没生气,反而笑着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道: “我说你蠢,你还不承认,到现在还觉得是我的错呢?在这个家里活了这么多年,还是不了解你的好祖母,这都看不出来,你这明明是在替你哥受罚啊。” 闻姝愣住了。 “他是个宝贝疙瘩,你是个丫头片子,哪怕你有门好亲事给你做保护伞,但你和闻情之间,依然没有可比性。” 闻予叹了口气: “也就你这种蠢货了,永远只会把力气往女孩子身上使,在男人面前就只会跪着,但有用吗?你哥今天听你的了么?你信不信明天他回家,马上就会反咬一口说是你帮他的。” “就这样你还指望他呢,替他把所有错都归在我身上,他就会谢你吗?” “卖一番力气还没人领情,啧啧,闻姝,你说我们之中,到底谁才是小贱人?” 她不用说一句脏话,轻飘飘的几句述说,就将闻姝说得整个人颤栗发抖,浑身冷汗,几乎跪不直身子。 因为她无法反驳,无从反驳,乃至隐隐从心底生出一种叫人胆寒的恐惧来。 仿佛往日那些刻意被人忽略的细节,都在此时跳了出来,只为佐证那几句似有千斤的话。 不,不会的! 都是她瞎说的! 闻姝低下头,默默垂泪,却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因婚事带来的伴随自己数年的自豪和欣喜冷却了那么一点点。 …… 闻予有点讶异,她回屋的时候,何秀姑坐在桌边等她,还留着饭。 她朝闻予扯了扯嘴角,有点忐忑地说: “大丫,过来吃饭吧。” 在闻予出事的前两年,她最终还是耐不住爷爷的劝说进了家里的集团公司,自她大权独揽,这种表情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她周围人的脸上,那些忐忑的下属、谄媚的亲戚、势利的股东。 这是有求于人的表情。 她不动声色地坐在桌边,在诡异的气氛下与何秀姑、闻妙吃完了这顿粗茶淡饭。 没什么滋味,安静地让人头皮发麻。 和在李虎家里吃的午饭天壤之别。 就在闻予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何秀姑终于说道:“大丫,你、你祖母没为难你吧?” 有没有为难出门看一眼不就知道了,何必这时候问。 闻予道:“没有,母亲到底想说什么?闻情和闻姝两兄妹的事,和我本来就没有关系。” 自打她穿过来,就对闻家人都换了称呼。 她不知道何秀姑会不会起疑,又或者,这样胆小懦弱的女人,即便起疑也不会有任何举动。 “我,我就是随便问问。” 何秀姑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想问问你,明天去船坞帮忙吗?今天妙妙也去了。” 原来是这样。 少了闻予这个劳动力,船坞的工作不堪重负,又加上那婆媳俩的有意欺压,何秀姑快顶不住了。 闻予顿时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在昨天,她还坚定地站在她们身边,可是等到发现家里的食物链发生变化,自己反而成了最底端的时候,她又想依靠闻予的力量来拉自己一把。 闻妙想到今天吃的那顿豆浆和炸果子,憋红了脸说了句:“娘,姐姐身上还有伤……” “我瞧着也没什么大事了。” 何秀姑尴尬地笑笑: “我们一家子,总得吃饭的。” 她的丈夫闻安邦没什么力气,修船的技术更是谈不上好,家里按劳分配,从年轻时就低了二房一头,后来也是全靠何秀姑和闻妤在船坞做活,闻安邦就负责一些外勤任务,拉单子谈生意,和安排船坞任务的衙门、匠作局打交道。 自然了,这样宝贵的“销售能力”在闻周氏这里是得不到认可的,他们大房依然只是她嘴里说的“吃干饭的”,船坞那可都是靠了老二一家子人,哪怕闻情这个继承人是一天都懒得去上工。 闻妙还小,所以如果闻予再不事生产,大房就得四个人吃一个人的粮,可不就得饿死了。 闻妙低头看着自己眼前的空碗,都觉得娘有些过分了。 大姐以往风吹日晒,天天不落,一天七八个时辰地干活,也没见家里多几口吃的,今天她才歇了一天,怎么就至于饿死了呢? “行啊。” 闻妙有点不敢相信,抬头就见闻予竟然轻飘飘地就应承了下来。 “我明天就去船坞看看。” 听见闻予这么说着,何秀姑麻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 “那……” “不过母亲说的也对。”闻予截断她的话头:“我们家是匠户,虽然有朝廷发的月粮,但是这么些年了,父亲的那份始终都在祖母手里掌管。” 匠户家庭只有男丁可以领月粮,当然也是杯水车薪,闻家是有两亩薄田的,不过种田实在是低收入,所以这么些年也就农忙时才会下地,其他时候都“半承包”给相熟的乡亲了,所以全家的主要生产收入还是靠船坞“接私活”,这里近海,还靠着江河,渔业商业都非常发达,对船的需求量自然非常大,这份收入相当可观。 自然了,和男丁的月粮一样,这些收入都是闻周氏掌管的,何秀姑连账本的边都摸不上,才有她如今这样越干越穷的境况。 闻予继续说着:“所以合该我们吃的饭去问祖母要,怎么能叫母亲你一力负担呢?” 何秀姑一愣,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两房人各自吃各自的,不是很正常吗? 还没接话,就听她继续说: “从明天开始,我带着闻妙吃饭,不管有没有饿肚子,都不是母亲的责任,母亲就管着自己好了。” 何秀姑没有反驳。 她知道杨素琼是给了闻予钱的,心道这样也好,虽然大女儿心里没想着她让她有些不舒服,但是近日婆母对她克扣,她也确实没多少米粮了。 第11章 闻家船坞 “要是要不到钱就算了,毕竟你们祖母她……” “放心,不会连累母亲。” 何秀姑被说中心事,有点讪讪。 这么多年下来,怕闻周氏已经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一种本能行为了。 见闻予讲话这么强硬,她又有点怨言: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这几天你闹得这样,我不是也没说什么么?” 那是因为她说不了什么。 她也不是自己真正的母亲,所以闻予本来是不想多说什么的,但此刻这位女士的这番表现,多少又让她怜悯起那个可怜的小姑娘了。 她微微扯下一些自己的衣领,露出一道青色项圈般的伤痕,冷笑了一声: “是没说什么,也不曾问过当时我这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即便我确实污蔑二叔,可这伤总不是假的吧?母亲可曾过问一句?” 何秀姑顿时语塞。 她过问的无非是,闻予什么时候能去上工好减少她的工作量,闻予可不可以不吃自己的那份省下些口粮,闻予别做得太过分让隔壁迁怒到她…… “大丫,我、我不是……你这伤,怎么来的?” 她开始找补,只是这关心显得有些拙劣。 闻予在内心叹了口气,再次庆幸,幸好这不是她真正的母亲。 和她那个A大院长、院士学生、一辈子自强自信聪明能干的教授妈妈比起来,眼前这个女人愚昧、弱小、可恨却也可怜。 闻予突然想到妈妈小时候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女性是一种处境,世界上大多数女人一辈子都困在这种卑怜的境地,她们能生存下去已经是全力以赴的结果了,我们不在其中是一种幸运,幸运者天生该做的一件事,就是容忍不幸者。 闻予叹了口气,放软了口气: “算了,已经没事了,这不过是一个懂事又不懂事的女孩子留下的东西罢了。” 不管对面的人有没有听懂,闻予打算睡觉,末了还是嘱咐一声: “还有,母亲还是换个称呼吧,我不叫大丫,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 她的大丫已经死了。 也不管何秀姑什么反应,她径自出门去打热水。 一直沉默的闻妙挪到了母亲身边,终究还是小声地喃喃:“娘,大姐没做错什么……她对我,挺好的。” 她只知道,以前娘不管她,大姐不管她,她跟着二姐做小丫头才能吃得饱些,但二姐脾气差,二婶更吓人,时常用难听的话骂她,她吃人家一顿饭,就得挨一百句难听的。 大姐现在虽然变了个样,可她已经让自己吃了两顿饱饭了,并且什么都没要求她做。 给饭吃,不欺负,这不算好什么是好呢? 何秀姑怔怔呆坐,突然就有些委屈和伤感起来,低头抹了抹泪,朝着闻妙道: “娘也是没办法,娘就是个没用的人……她如今厉害,你好好跟着她,别学娘这么没用……” 闻妙垂下眼睛,没再说话。 ----------------- 第二天,因为闻姝“犯错”,她的家庭地位陡然就降了一个档次,被迫做起了全家人的早饭。 她哪里会做这些,灶膛没烧起来,反把厨房熏得都是烟,自己脸上也黑一块白一块,哪有平时半点骄矜的样子。 闻定国从来就不是个会心疼家人的主,忍了又忍,终于骂道: “烧个火都不会,叫你娘都给养废了!老子真是晦气,有你这么个闺女,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杨素琼见状只能拉开眼睛通红的闻姝,自己上阵。 着急忙慌一早上,总算蒸了几个窝窝头,闻予带着闻妙自然地走进厨房拿了就吃,被杨素琼狠瞪了几眼,最终碍于时间关系,没来得及发生口角。 吃完以后的厨房等着人收拾,自然了,闻予是不会做这工作的,她可是应了昨天何秀姑的话,准备去船坞的。 至于懒在家里的闻姝动不动手,就不是她所关心的了。 两姐妹一起往海边走,小沙镇有一处沿着天然海湾建造的避风港,此时海风习习,暖阳融融,早市的繁忙退去,海边收网的渔船、往来的行人络绎,提着鱼篓,背着渔网的,还有空气里弥漫的海腥味以及咸鱼味,织就一片特殊的沿海居民生活画卷。 闻予此刻终于有了些穿越者的实感,她仿佛也成了一条鱼,格格不入但身不由己地滑入了这片不属于她的海湾。 远远就看见了闻家的船坞,离码头不远,架着三间的大木棚,南面迎海,视线开阔。 等走近一看,闻予也有些感叹,闻阿宝果然经营有道的,这样规模的私人船坞,在定海县也是数得上号的了。 主坞里坐落双滑道结构,两条平行排列的百年樟木构成滑道,表面涂抹鲸油与贝壳灰混合的防蛀涂层,倾斜角度精确契合潮汐涨落。 左侧一间做维护工坊,维修支架是可升降的榫卯结构支撑架,采用“九宫格”布局适应不同船型,更有石闸系统,花岗岩闸门配竹编滤网,通过杠杆操作的木齿轮组控制开合,利用每日两次潮差自然换水。 右侧一间做材料工坊,各色凝结千百年船匠智慧的珍惜材料让闻予惊叹,这里竟有经过桐油浸泡的百年老竹,她忍不住伸手试了试,评价其纤维强度堪比现代碳纤维。 杨素琼已经包了头巾开始工作,见闻予一直在四处张望,对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要拿起来看看的样子,忍不住扯着眉毛哼了一句: “装得第一次来似的,肯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闻予今天会来船坞,也不是真的听了何秀姑的劝,而是她本来就有意来看看闻家的船坞到底什么样。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也或许老天爷刻意给她留了条活路,她穿到闻家,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专业对口”了。 除了最后两年被迫回去掌舵家族企业之外,她其余的人生都活得很自在,出色的学业和母亲的支持让她无所顾忌地选择了自己喜欢的船舶工程,和一帮口口声声女人干不了工科的男人在一线竞争,早早进入研究所设计和开发远洋油轮。 可是现代船舶和古代船舶几乎是两个体系,哪怕她学生时代做过中国古代船舶的专项课题,要在这里重拾老本行也没这么容易,只是闻予并不灰心,在学习和钻研上她从来就不会临阵脱逃。 ? ?现在点娘的机制不太懂,貌似月票也能投给新书?求大家月票和推荐票,感谢!! 第12章 九叠十八捻 闻家船坞里除了闻家人,还有一个老雇工邹渠,他跟着闻阿宝做了很多年,虽然瘸了一条腿,但手艺很好,只不过这几年来闻周氏和闻定国越发嫌弃他人老没用,想尽办法克扣工钱,上个月邹家两个儿子已经吵上门,因为这一出,邹渠做完这个月就决定不做了。 闻周氏心里可没有好聚好散的念头,相反觉得邹家人“没良心”,最后一个月就更想着法儿派给邹渠最重最难的活。 何秀姑正提着一个木桶朝闻予走来,闻予只当没看见,只凑到了邹渠身边,看他捻船。 因为海禁的关系,民间基本造不了什么大船,闻家船坞的主要业务就是给渔船维修养护。沿海一带多用平底渔船,最常见的就是小对船和邹渠手下这种“丈八河条”,目测船身在4.5米至5.5米之间。 中国古代传统木船是用大量木板连接拼合而成的,因此木板与木板之间存在许多拼缝,而维修保养的重点其实就是对这些缝隙进行严密封堵,否则水就会从缝隙间渗入船壳,导致船舶沉没。 所谓捻船,简单来说就是给木船用桐油与石灰和成的油腻子封牢,使其绝对不透水。 闻予望着邹渠手边的工具箱,里面装着同木匠差不多的工具——斧头、锯子、刨子、钻子、凿子等应有尽有。 邹渠手下这条船是船坞里肉眼可见最破烂的一条,不仅船板缝隙渗水严重,船头也已损毁,船底长满了藤壶,邹渠此时正用枯瘦黝黑的双手握着小刀一点点铲走藤壶,因为常年泡在海水里,他的一双手层层蜕皮,指甲也是不完整的,还间错交杂着条条刀疤,看来有些瘆人。 邹渠不多话,对闻家人也没什么反应,只专心干手头的事,闻予在旁边看,他也依然故我。 很快刮干净了藤壶,邹渠换了工具进入下一个步骤,把船身上的老缝用锥子和捻凿推开,剔除老旧的石灰膏,抠出变质的黑麻渣,疏浚清淤,如同疏通人体经络。 捻船不愧是个力气活,看起来简单,实则是个大工程,这样大一条船都要把缝隙修捻干净,对眼力、体力都是考验,对于邹渠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匠人,没有三天也是做不完的。 而原主闻妤小姑娘以前自然也是做这等苦活的,她一个人做起码得用上五天。 邹渠这条船破损严重,因此等剔完老缝后,还得将有虫眼的、沤烂的木板凿出,换上新的木板。 拼板更接近木匠的手艺活,长缝不对短缝,怎么裁木板、怎么拼接,全靠经验。中途为了让船体抗击碰撞,可能还会往船沿上加固一些其他材料。 等所有该换的都换了,这才会开始捻缝。这也是修船的核心技艺,说起来只是填补船壳木板空隙的技术,但这项工艺也非常考验经验,同时,捻缝专用的填充材料们如何配方,也是最珍贵的秘密,和人家家传的医方、食谱一样,都是靠家族传承的,一张方子就够养一家十几代人了。 自然,闻家的艌料配方也是不外传的,原主闻妤、乃至邹渠都不知道,闻周氏一个人掌握着核心技术,船坞里所有艌料都出自她手。 闻予走到旁边的船台,闻定国正好在给一条小对船捻缝,他左手拿凿,右手持斧,将一团又一团竹麻嵌进船板缝中,仰着头冒着汗,将桐油石灰麻线一点点捻进缝内。 见闻予靠近,本来专心的闻定国差点手一抖把斧子劈到自己手上。 但想想这个侄女给自己造成的“伤害”,他最终还是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转了些身体,力求用后背对着她。 闻予笑眯眯的,可没有和他见外,反而问道: “二叔,你用的技艺,也是‘九叠十八捻’吗?” 所谓“九叠十八捻”,就是指捻缝的多层叠加的工艺,一道船板缝要九次送麻,一次送麻起码得用凿十八次。 从前只是在书上看到理论知识,她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实践。 闻定国手上顿了一下,不甘愿地回道:“什么是‘九叠十八捻’?” 闻予:“……” 好吧现代文献果然是经过加工的,民间工序哪有什么统一的、好听的名字。 九和十八是个代指,他是全凭着自己的经验在操作。 一般来说,捻缝完毕且干透后,船匠会对船进行不断锤打检查,等确认捻缝没有问题后就需要用事先在火上烤软的桐油拌成的腻子将缝隙填平,给船上一个完整的“防水壳”,有时候还会刷漆。 等再次暴晒干透,这时候的船只光滑无缝,且外表坚硬,一条船完整的捻船流程才算完工了。 船坞里正有两条休整完毕等待风干的船,闻予凑近观察了一番,跟着又晃到了正在搓麻、拌腻子的何秀姑和杨素琼身边。 她俩平时的活计也不算轻松,杨素琼此时正用手搓麻,将桐油均匀把皮麻浸透,而何秀姑正在把大缸里拌好的白灰和桐油用大木杵一下一下慢慢碾出来的,非常费时费力。 这些都是为了制作闻家祖传的“艌料”,闻周氏掌握配方,两个媳妇负责执行。 杨素琼见闻予一上午“游手好闲”,终究还是忍不住道:“你到底要晃到什么时候,你还干不干活了?!” 闻予理直气壮:“要不是二叔把我手打断了,我现在能干不了活?我的活自然是二叔干了。” 杨素琼:“……” 她怎么这么厚颜无耻! 所以感情她今天晃到船坞来,是为了故意气她的? 因为人手不够,闻周氏老胳膊老腿地也在自己搬桐油,听到闻予这话也忍不住把桶往地上一撂,发出的响声把几人都吓了一跳。 闻予假做关心:“祖母是不是年纪大手抖了,你快别干了,让二婶干吧。” 杨素琼:“……” 到底还有没人管管这个孽障了! 闻周氏也是憋着一股气,但骂又骂不过,打更是不敢打,拿她没办法最后默默自己又把桶提了起来,只能在心里恨恨地想,等闻安邦回来了一次性收拾了这个臭丫头,赶紧把她嫁出去换笔彩礼钱干净。 第13章 全丰鱼行 没理会何秀姑总是带着哀求神色的眼神,闻予依然故我,快速学习着眼前的一切。 中午这顿饭她自然也是不会饿着自己的,跑步到了李虎家里,饱餐一顿后跟着他练了会拳脚消食,下午又继续回到船坞学习。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她甚至还问李虎夫妻借了一叠麻纸和毛笔,明朝时麻纸已经十分普及,民间都会用来糊灯笼糊窗户,价格不算高昂。 虽然她的毛笔字写的不怎么样,但总算能够将这一套古代捻船技艺的要点和流程记录下来了。 要想改进捻船技艺,一步步拆解、优化,这个过程离不开纸。 既然回不去了,那么她在古代的首要任务就是养活自己,杨素琼的营养费总不能吃一辈子,至于怎么挣钱,老天爷也已经将现成的方法送到她眼前了,就是眼前的船坞。 在任何时代手艺人都不会没饭吃。 下午回船坞的时候她还没忘记给邹渠打了一壶酒,邹渠很惊讶,苍老干瘪的脸上却多了几分动容,一个心硬的人是不可能几十年如一日在待遇并不算好的闻家船坞闷头做活的,要说不是为了和闻阿宝的情义,闻予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了。 所以闻予便更理直气壮地跟着他,边学边问边记录。 本以为今日会这么度过,没想到下午收工前船坞外头却是敲锣打鼓地迎来了一波不速之客。 为首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扎着头巾,眼睑微微下垂,一脸精明。 闻予搜索了下记忆,这妇人在小沙镇上也算个人物,姓顾名大花,仗着做县丞的舅父在县里开了一个全丰鱼行,专门收渔民们的渔获。 如今天下太平,沿海的渔业其实已经有了一套不输于现代的成熟产业链,涵盖捕捞、加工、运输、销售多个环节,渔民捕获的鲜鱼,除了交鱼课、自家吃、零星去市场售卖外,大多收入都指望着鱼行集中采购。 当然了,鱼行也有不同种类的业务和规模,有些鱼行背景硬资金强,喜欢成片集中收购,然后与商人合作分利,分销至全国各地;也有些鱼行擅长经营加工后的产品,收购原材料后自行处理,比如腌制、干制、糟醉等现代不陌生的工艺,再进行售卖;更有些鱼行不过是打着个名头,其实不走正道,名为鱼行,实际对渔民、疍民行剥削、放贷之事。 顾大花的全丰鱼行就是这一类。 自古以来百姓就过得苦,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岸上的农民是耕者,却不能有其田,海上的渔民也同样不能有其船。 渔船在古代是个非常重要的生产工具,基本都由富户、宗族、官方建造和拥有,普通渔民只能租借或合股购船。 而顾大花这个海上地主婆便擅长联合富户垄断渔船,再转租给渔民收取高额租金,贫苦的渔民拿不出现钱,只能向全丰鱼行赊账借贷,再购渔网、租船、修船,下海捕捞,以未来的渔获抵债,这种债务自然也包含一定利息,到了年尾一盘算,往往尝债的渔获在一半以上,再加上鱼课盘剥,渔民们近七成收入都落不到自己的口袋,怎能不过得穷困。 万恶无耻的吸血鬼。 闻予看着顾大花扭着粗壮的腰肢气派地走进船坞,冷哼了一声。 闻周氏连忙擦了手迎上去,笑得谄媚:“顾当家的,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近来生意可兴隆?哎哟,瞧你这气派,日进斗金都说少了!” 不得不承认,闻家船坞还没倒,闻周氏能撑这十几年也算是有两把刷子的,起码对外人,特别是有钱的主,她姿态放得够低。 顾大花听了这马屁,也扯了个笑容:“老姐姐,拖你的福,你也一样,瞧这叮叮当当的,生意不错啊。” 其实两人差着辈呢,但这一句老姐姐闻周氏哪有不应的,对方手里捏着这么多条渔船,那是多大的客户啊,她自然一句一奉承,就指着顾大花手心里再漏些订单出来。 顾大花挥开了杨素琼递上的茶,直入主题: “茶就不喝了,我这回来,确实有笔好生意、大生意想着你们,要说定海县里修船的人家,你们闻家我是最放心的。” 闻周氏听她这么说立刻来了劲儿,要细问个清楚。 顾大花眼睛里闪过精光,却是摆足了姿态,还叹了口气: “要说委托这船的也是我的一个大主顾了,人家那一条船,啧啧,可真是气派,要不是赶着用,怎么也得上宁波官船厂里去修整一下,哪里就会急着在我们这儿落定,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 闻周氏只听到“大主顾”就眉开眼笑了,对方说什么自然都应是。 “不知道‘大主顾’打算出多少银钱呢?” 闻周氏搓着手。 顾大花伸出一只手掌。 “五贯?!” 闻周氏倒吸一口凉气。 “是五两银子!且还是定金,修完了至少还有三两的尾款!” 顾大花眼风轻扫。 现在的银子和铜钱是存在一定汇率差的,对方如果付银子,便能多换些铜钱,八两银子约莫能换近十贯的钱了,全家一年的嚼用! 闻周氏一颗心都听火热了,结巴道:“当、当真?” 顾大花笑她没见过世面: “八两银子对人家来说毛毛雨罢了。也是瞧着去年你们替我修的两条船,活干得精细,价格又公道,我这不是立刻就想到你们了?诶,就你家老二在家啊,老大不在?” “为着家里的事走亲戚去了。”闻周氏立刻道。 “哟。”顾大花叹了口气:“那可不巧,我瞧着人手怕是不够了。” 她四下往船坞里扫了一圈,老的老,小的小,可不就是老弱病残,也就闻定国一个正当用。 闻周氏刚被闻情败了一笔银子,又因着闻姝的亲事备嫁妆,正是缺钱的时候,这会天上掉个大单下来,哪里能不接着,忙道: “哪里的话,顾当家的别小瞧我们这一屋子女人,干起活来可半点不输男人。再说了,我那孙儿是今天有事外出了,他也是顶顶能干的!” 这时候她也不忘夸夸自己的宝贝金孙。 顾大花却是戏谑反问:“真的?不是说你家那小子整日在外头浪荡,他真继承了家里的手艺?” 闻周氏历来就听不得别人说闻情一句不好,面皮抽了抽:“当真!他明日就回来干活。顾当家的,你还不信我么?话说,是什么船,你叫我老婆子先看看呗?” 顾大花有些为难的样子,最后还是架不住闻周氏苦求,只能长叹一口气: “罢了,谁让我认你这个老姐姐呢,走吧,船在码头泊着呢!” ? ?求月票,谢谢大家! 第14章 苍船 闻周氏亦步亦趋跟着顾大花走出船坞,其他人的活计本来也都到了尾声,立刻也都抓着机会想去看热闹。 闻予见邹渠不动,仿佛正望着自己眼前的船发愣,问道:“邹师傅,你不去看看么?” 邹渠闻言摇摇头,只是神色有些纠结,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丫头,天上掉馅饼……得小心哪!” 邹渠见事如此明白,可是这么多年闻家人何曾听过一句,他也懒得再劝,反正不过几日,他也将退休了。 闻予带着自己临时订好的“笔记本”,跟着人群一起挤到了码头。 只见此时平静无风的港湾里泊着一条威风凛凛的大船,和旁边的小对船一比,立刻就被衬托成了庞然大物, 顾大花得意地朝闻周氏道:“七丈长,一丈半宽,怎么样,确实气派吧?” 闻予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结合自己的目测,推断这条船大约长20米,宽4米,吃水1.5米左右,闻予快速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毕竟基本功还在,很快就画出了船体。 这条船甚至还有三层甲板,以及双桅帆,有个特点是……低干舷,即水面至甲板小于1.7米,使其重心稳、不易倾覆。 远远看起来像两头尖翘的菱角。 这个样子…… 闻予脑子里立刻闪过自己关于古代船只的课题。 苍船? 苍船最初确实是渔船,因为船体轻便,帆橹并用,适应近海作业,渔民驾驶此船在海上甚至还能抵御海盗,也是因为这样的机动性和实战性,后来苍船便经过一些改造“收编”为水师,继续经过一系列改进,成为明朝中后期非常强有力的作战军用船。 所以说,这条船此时作为渔船出现在这里,是否有点太大材小用了? 自然,这里是海边,船只种类多,在如今海禁有放松趋势的永乐时期,这船也不是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闻予却不觉得这是个巧合。 她合上自己的笔记本。 闻周氏果然有点犯难,船坞虽然能够容纳这样大小的船只,但是拉它上岸的活计,恐怕还得找力夫,那不是一笔支出? 何况这条船确实比她想象中更大,要紧着时间修整,人手方面确实不足,要另雇短工,这不又是一笔支出? 算来算去,还是钱的问题。 顾大花看出她的犹豫,用手肘捅捅她,说道:“八两银子,老姐姐,还有什么犹豫的!” 闻周氏呵呵笑了两声,话里有话:“要是另雇人,这银钱上面可是得紧着些。” 顾大花不惯她的臭毛病,撇嘴道:“那我找别人了。” “别别!”闻周氏立刻拉住她,赔笑道:“我接,这笔单子我接了!” 两人回到船坞签了契,用了印,文书已成,顾大花爽快地就掏了五两银子。 闻周氏就算再心痛,这个时候也知道做人,立刻摸出随身荷包里一点碎银子递过去:“顾当家的,我们这儿的茶不好,怠慢了,你瞧,我老婆子总得请你喝杯茶不是?别推辞了。” 顾大花望着那豆丁大的碎银子,闻周氏却还一脸心痛的样子,脸上顿时闪过一阵厌恶,但这神色快得犹如一阵风,只闻予捕捉到了。 她收下碎银,笑道:“那行,回头我再来看,工期十五天,可别忘了!” 等顾大花走了,何秀姑才扭着手期期艾艾地凑上去问了句:“娘,安邦不在家,这么大的单子就这么定了会不会有点不妥?” 家里的订单都是闻安邦签的,他虽然捻船手艺不行,但交游广阔消息灵通,跟人谈单子很少遇到被骗的。 闻周氏立刻变了脸色,回头就啐了一口:“你个遭瘟的,就见不得家里好是不是!我老婆子是眼瞎还是心瞎啊,分不清好赖是吧?谈个单子有多难的事,还就老大会?也就是我平时照顾你们夫妻俩,才让他不用在这里吃苦受累,你不记着点恩,这会儿还敢多嘴问到我脸上来了!” “就是!” 杨素琼一把挤开惭愧低头的何秀姑,垂涎地凑在闻周氏边上想看看那白花花的五两银锭。 “大嫂啥都不懂,哪里知道娘的厉害,要不是娘,顾当家的哪会正眼看咱们家啊,都是娘的功劳!” 闻周氏满意了,把银锭子仔细收好,一把推开她:“去去,什么银子不银子的,是你的么就看!收拾了赶紧回去做饭!” 杨素琼也不恼,心道不是她的,反正都是她儿子的。 知道老太太心情好,她也赶紧收拾了准备回去,说不定今晚还能吃顿好的。 闻予也带着闻妙回家。 闻姝果然又没生起来火,但谁让闻周氏今天心情好,也没怪她,让两个儿媳麻利整了晚饭,甚至还加了鸡蛋和肉末。 ----------------- 等见到闻予坐在二房桌前的时候,说闻周氏不惊讶是假的。 但好像又有点意料之中。 闻予自带碗筷,很自然地说:“你们这里又吃肉又吃蛋的,我当然在这吃。” 杨素琼差点气笑了:“你没娘么,就赖在这里!” “那隔壁我父亲母亲也没娘么,一直都自己吃。” 一句话又成功噎住了两个人。 闻周氏甚至觉得自己都快习惯了,她也不是第一次咒自己死了。 闻定国黑着脸,猛地一摔筷子。 往常他这样,是再没人敢说一句话的。 但闻予在这,必然让他事事有回应。 她淡定地翻了个白眼: “二叔看不惯就别吃我父亲的那份粮,让祖母趁早把这么多年来他的月粮吐出来。别在这又吃又占还摔筷子的,去外面叫屈看看谁信啊。老话怎么说,吃的最多,叫的最响?” 这句老话来自闻予本人。 闻定国最好面子,被她不客气地戳破自己占了大哥口粮,直接气的面皮通红。 事情是老娘做的,结果又是他背骂名! 他只好自己又捡起筷子,吐气三下,重重说了一声:“吃饭!” 闻周氏、杨素琼、闻姝三人目瞪口呆。 为什么……好像觉得他对闻予越来越容忍了? 闻予笑了笑,随即朝外面喊了声:“闻妙,听见没,二叔请咱们吃饭了,拿着碗筷进来吧。” 闻妙小心翼翼地探了个头进来。 闻周氏和闻家二房:“……” 第15章 为大单让路 不管闻家二房几人吃得如何,反正闻予吃得不错,她甚至不吝自己的表扬:“二婶的手艺其实不错嘛,以后应该多多表现。” 杨素琼气得差点砸了碗。 闻姝如今是再也不敢和她硬顶了,因为知道自己一句都说不过她,只能恨恨地自己嘀咕,然后给亲娘悄悄递眼色,往后他们自己在屋里偷偷吃就行。 闻予却仿佛会读心术一般,说道: “闻姝,我劝你歇了那些小心思,祖母刚接了一个大单,就是我们全家一起去船坞干活都未必能完工,你觉得你还能闲着在家当小姐?若是我吃不饱饭,可少一个人出力,我平时出多少力气,你又出多少力气,你自己掂量掂量。” 闻姝望向了一直没开口的闻周氏。 她瞬间就明白了,闻予说的都是对的。 闻周氏之所以容忍闻予一再的放肆,其实也是投鼠忌器,如今船坞缺劳动力,她多能干闻家人是知道的,多吃几口饭实在算不上什么。 可闻姝不一样啊,她、她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么能做那些粗活呢? “阿婆……” 期期艾艾的请求被闻周氏不耐烦地打断:“叫什么,你姐说的没错!你昧了我这么些钱,还想在家吃白饭呢?这么个大单子,十五天的工期,我老胳膊老腿的还上阵的,你还想偷懒?” 闻姝心凉了半截,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地位不比往日了,等眼神落到父母身上,只见他们也纷纷避开了。 杨素琼勉强扯出个笑,上去哄道:“姝儿,家里的事总得学着做点……娘在呢,不会太累的,娘明天带着你啊。” 闻姝剩下的半截心也凉了。 是啊,娘疼她,可是她更疼哥哥,家里有这样大一笔进项,那可都是哥哥往后娶媳妇的钱。 孰轻孰重? 毕竟连她从闻予手里抢来的亲事,都是为了哥哥罢了。 闻姝几日来的委屈瞬间便爆发了,顿时哭喊道: “哥哥可以什么都不做,哪怕闯祸都有人顶着,我呢,我就合该吃苦受罪是吧?我就活该替他受罚替他做活?今天叫我做饭,明天叫我修船,后头还想我做什么,你们说啊!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一扭头哭奔回了屋里。 闻予:“……” 你说的这日子,不就是你堂姐过了十几年的日子? 到你身上过一天就受不了了? 感情就是刀不落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 杨素琼想去劝,却被闻周氏眼睛一瞪。 只听她立刻叉腰骂起来:“反了天了她,这就给长辈甩脸子,真当了官太太还不上天去了!一个丫头片子真把自己当回事,惹急了我把她嫁村里,还什么封家李家张家的,给老娘嫁鸡嫁猪嫁狗去,我让她看看这个家里是谁说了算!” 闻予挑眉。 这话可不仅说给闻姝听,更是给她听的。 在古代,一个女人的命运永远掌握在她的家族父母手里。 老太婆如今忍她,是憋着劲等往后给她来个大的呢。 闻予笑笑,那您老可等着吧。 ----------------- 为了全丰鱼行那个大单,隔天第二天一大早,全家都整整齐齐去上工了,包括昨晚哭哭啼啼但反抗无效的闻姝。 但闻情依然除外,倒也不是闻周氏不想找他,而是他回来得晚,这会儿起不来床了。 “近来大郎在外面的时候太多了,你也好好跟他说说,没得叫人带坏了。” 闻周氏这么念叨杨素琼。 杨素琼脸色尴尬,她那宝贝儿子几时又肯听她的话了。 而对闻予来说,名为打工,其实她依然在学习。 苍船已经被拖进了船坞。 十五天的工期之所以让闻周氏这么紧张,最大的根源还是因为上了艌料后等待风干暴晒的这个时间太长,船越大越如此,毕竟海边素来潮湿,遇上台风和暴雨这日子就更不好控制了。 “如果改进艌料,可以让风干的时日至少缩短三天。” 闻予依然拿着她的自制草稿本写写画画,并把自己的发现告诉邹渠。 邹渠手一顿:“小姑娘家异想天开,老祖宗传下来的艌料配方,你说改就改?再说,你知道你家里的艌料配方?” 闻周氏防贼似的连儿媳妇都防,能让她知道? 闻予笑笑,她不知道,但基本上已经猜出来了。 “不过就是以麻丝、桐油和石灰为主材料,嗯……比例以两份麻丝,三份桐油,五份石灰为最佳,但其实祖母手工调制的并不精确,有偏差,这两天的艌料,昨天的太稀,今天的太稠。” 这是自然的,因为闻周氏都是靠“手感”,她并不能精确总结出配方的比例。 邹渠惊愕地望着她。 闻予继续道:“而且我还知道,桐油需要过滤地越清澈越好,石灰的颗粒需要越均匀越好,邹师傅,我说的对吧?” “你为什么……” “唉,或许是在修船这一道上有些天赋吧。” 闻予自卖自夸,但邹渠却知道她并不是纯粹胡说八道,于是也停了手里的活,听她继续说下去: “但其实这二三五的配方依然很有改进空间,比如将部分石灰粉替换成贝壳粉,贝壳粉质地软、颗粒更粗,用来填缝隙更容易夯实,而且能大大缩短石灰干透需要的时间。再比如,加入松脂……这样可以增加粘性,进一步缩短桐油凝固的时间。” 贝壳粉孔隙率低,可以增强密封性,松脂则是非常优秀的天然粘合剂,只是目前的人们没有开发过它在这方面的用途罢了。 邹渠沉默了一下,没有评价,选择了继续低头干活,只是口中不由叹道: “丫头,这个船坞并不归你主事。” 他没有否认她的想法,他强调的是她没有决定权。 闻周氏是不会给她这个试验的机会的。 闻予合上笔记本,却并不灰心,反而半开玩笑地说:“邹师傅,我跟你打个赌吧,赌我马上就能做这个船坞的主事,如果我输了,我送你一坛子酒。” 邹渠觉得她很有意思,这也不像个正经赌约:“那你若赢了呢?” “赢了嘛……”闻予目光坦荡地直视他:“那你要把一身造船修船的本事都教给我。” 邹渠呼吸微窒,喉头微哽,答应地十分干脆:“好!” 第16章 中圈套了吧 真就干了一天活的闻予让闻周氏都觉得有点惊讶,比起娇气的闻姝来,她几乎让人挑不出来什么错,想着工期紧张,也没多余时间吵嘴,闻周氏自然不会没事来挑她的错,于是这一天闻予和闻家这些奇葩家人相安无事地度过了。 但是到了晚间,她的预感就成真了。 别说她,就是邹渠都看出来了,天上如果有掉馅饼的好事,以闻家人的人品,是怎么样都轮不上他们的。 闻情回来了。 他还带回了顾大花和另外一张白契。 明朝的白契可以理解为普通合同,即是没有用过官府红印、不受官方保护的民间合同,因为盖了官府合同要交税,而白契可以避税,因此在民间这样的白契很流行。 “哎哟,要不是和你们闻家关系好,我可不愿意多走这一趟,放心吧,钱的事不急。” 闻家人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钱? 闻情一开始还支支吾吾不肯说,最后没办法了才硬着头皮承认,他赌输了钱,和全丰鱼行顾当家的签了这个“补充合同”,提前支取了家里给顾大花修船的尾款,而顾大花在大方“垫资”的同时,就要求他签了这新增条款。 “你……你借了多少钱?” “五两。” “五两?!” 闻周氏眼前一黑又一黑。 也就是说他们即便按时把船交给顾大花以后,还要再倒贴二两银钱,而顾大花那五两定金,今日也花了许多采购原料,付了邹渠的工钱,以及请了两个临时工。 如果毁约,不仅需要立刻还钱,还要以三倍定金相赔。 顾大花抠着自己的手指,终于图穷匕见: “唉,也是瞧着都是老相识了,不然我也不会同意提前给尾款,对了,既然是提前支取尾款,工期可要缩短至十日啊,如果还不上,就要赔三倍定金,或以家中房屋、田宅相抵,这都没收你们利息啦,毕竟我也不是开善堂的对吧?这都和你们家公子说清楚了,可别不认啊。” 闻情的脑袋越垂越低。 白契上赫然有他的签名、画押和船坞的印鉴。 闻定国惊愕:“你、你怎么有船坞的印鉴?” 闻情鹌鹑似地说:“回船坞拿的……” 闻定国的怒火烧回自己身边的老娘和妻子身上。 是谁告诉他家里和全丰鱼行签了这个大单,是谁把船坞印鉴的位置告诉他,是谁纵容他沾染赌博恶习! 闻周氏和杨素琼可不觉得自己有错,只是一个劲儿地恳求顾大花再宽限几日,让他们想想办法,十天可当真来不及。 “老子打死你!” 闻定国暴怒,抽起身边的扫帚就要去追打闻情,杨素琼一声尖叫,挡在闻情面前。 闻周氏也跺脚:“事情都发生了就是打死他又能怎的!” 闻情只是抱着头求饶。 闻姝却是担心父母又要把主意打到她的嫁妆上,赶紧冲出来嚷嚷不能动她的钱! 四下又乱成一团。 “别吵了!” 顾大花一拍桌子,面色略有狰狞。 “还不出钱也简单,把船坞抵给我,咱们一笔勾销。” “不成,不成呐……” 闻周氏第一个不同意,双手合十哀求道:“这是我们的祖业,靠这个吃饭的,顾当家的,真不成……要不然,我、我还有这个孙女,你瞧瞧这模样,生得标志呐!就抵给你了好不好?” 吃瓜看戏突然被扯出来的闻予:“……” 又是我?! 动不动就卖孙女,你个老婆子还有别的招没有? 顾大花也:“……” 她叉腰瞪着闻周氏:“当我是老鸨子不成,谁要你家闺女!合着你们一家子跟我闹着玩呢是吧?交不出船,也赔不出银子,是真当我姓顾的吃白饭的了?听着,时限一到,全都给我滚蛋,你家的船坞,老娘我是要定了!” 闻予冷眼旁观,顾大花这是连装都不肯装了。 这会儿她若还看不出这是个专对闻家设的局,那她就真是蠢透了——好吧闻家人看不出来。 “谁说十天交不出船了。” 闻予一句话就打断了闻情的求饶,闻周氏的求情,以及顾大花的发怒。 全场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她身上。 闻周氏觉得她失心疯了:“你个死丫头,你懂什么……” “我说交得了就交得了,交不出来祖母再卖我好了,现在就这么急卖,你亏不亏?你等我真的做不到了再卖你也没损失啊!” 闻周氏一顿,醍醐灌顶,这么说来,好像有点道理。 但她又不放心,毕竟上次闻予已经说了,卖儿卖女犯法的,这丫头不是骗她的吧? “我同意了,我母亲同意了,你写个‘送女贴’把我送出去做长工便犯不了法。” 闻予简直无语,这老太婆天天想卖她也不知道找找办法,还得她自己来教她怎么卖,真是懒人没救了。 闻周氏在一边掰着手指,顾大花则眯着眼望向了闻予: “你这丫头算哪根葱?” “过奖,算不上葱,算这家子歹竹里出的好笋罢了。” 闻家人:“……” “还是那句话,顾当家的,十日期限没到,还没到逼债的时候,你今日是来送白契的,还是已经等不及想收我们这船坞了?唉,你说你这到底是要船,还是要船坞啊?还是想着一分钱不掏,可以尽吃白食呢?” 顾大花见她一双清凌凌的眼睛里分明闪着精光,心中一凛。 闻家到底还不都是蠢人。 时限没到,她没必要暴露底牌,闻予攻击性的试探果然得到了她退一步的防守。 顾大花扯了扯嘴角:“是,我不管这船是你们姓闻的哪个来修,时限一到,我自然会来收船。” 末了将闻予上下一扫,留下一句:“丫头,希望你手上的本事也像你嘴上功夫这么溜了。” 说罢拂袖而去,再也不管身后吵成一团的闻家人。 “砰——” 众人都惊了一跳。 闻予将西屋的门重重关上,转身将这帮没用的奇葩家人扫视一圈,说道:“被人设计得快家破人亡了,还在窝里斗呢,猪被杀之前还知道咬一口屠夫,你们呢?” 闻家人:……这丫头骂人真脏。 第17章 签个对赌协议 两张白契平整地摊在桌上。 闻家人在四周围了一圈儿。 闻予望着补充合同的最后一条条款:如果不能按期交付,需以三倍定金相赔,或以相等市价房屋、田地、工坊代抵。 寻常白契,三倍定金是定例,可是以房屋、工坊代抵这却是钻了个大漏洞。 古人也不是傻子,只要涉及田产、房屋这些大笔资金和不动产交易的,必须在官府过割赋税,也就是说这类交易只有官府盖过章的红契才算数,白契是没有法律效力的,否则这天底下的土地三天就能让地主豪强给吞并完了。 而且每个王朝初年都讲究休养生息,抑制土地兼并,所以现下官府抓这种吞并他人不动产的事情必然是很严格的,轻易不让买卖资产。 这也就是顾大花为什么要设局转着弯儿地来谋算闻家的船坞。 明码标价的交易闻家是一定不会卖的,而即便闻家肯卖,官府那一关也不好过。 但是以“抵债”的方式写进合同,船坞就成了修船这笔交易的附加物,更容易操作。 船坞当然是不能给她的,但三倍定金加闻情欠的赌资,这会儿就是掏干了闻家都拿不出来。 所以…… 闻家人的目光又都落在了闻予身上。 反正不管祸是不是她闯的,但海口是她夸下的。 闻予抱臂冷笑:“我说十天能修好,若我做到了呢,你们能应承我什么?这个世上没有白出力却没好处的事。” 闻周氏脸皮抽了抽,她依然不信闻予真能有办法: “说什么好处不好处,你也是闻家人……” “我若真能十天交出一条船,就说明我比祖母有本事,以后闻家船坞的主事,就是我,这个赌,祖母敢不敢打?” 闻周氏大怒:“你想得美!” “那行,船坞给姓顾的吧,反正也没我的份。” 闻予转身就打算出门。 “等一下!” 闻定国出声了,他不顾老娘的怒目,问道:“你先说说你有什么办法?” 闻予转身,掷地有声地说:“改进艌料。” …… 闻予轻而易举说出了闻周氏当作秘密捂了半辈子的艌料配方,当然了,要怎么改她不会细讲,因为闻家人的人品她很清楚,明天就能给她过河拆桥。 闻定国和邹渠一样,知道她不是信口开河。 想想她毕竟也在船坞里做了这么多年,有点“天赋”也是能解释的通。 知道改进艌料有可行性,闻定国的态度其实已经有些松动了,而闻予也自然知道如今这是她唯一一次机会可以把握住船坞。 她知道眼下谁才值得争取。 “我不仅承诺可以让闻家安然度过这次难关,并且如果以后我主事的话,我保证三个月内让船坞收益翻倍,而且赚来的三分之一收益全都放在哥哥的名下,三分之一给全家,我只要三分之一,如果做不到,到期我自己滚蛋。” “啊,我?!” 犯了大错一直缩在墙角装鹌鹑的闻情突然被点名,眼泪汪汪地抬起脸,正好看到闻予微笑着朝他望过来。 大妹…… 此时此刻,大妹的微笑对他来说,无疑就是一道黑暗中的光,照耀着饱受嫌弃的他。 呜呜呜…… 只有她,还愿意对人人喊打的他伸出援手! 闻家人立刻就被这个提议震住了。 对闻定国、杨素琼、闻姝来说,闻情的三分之一,不就是他们的三分之一? 他们可是一家人呀! 对何秀姑来说……她本来也说不上话。 突然之间,闻周氏就发现她就成了孤军作战:“老二,你们什么意思!” “祖母往日口口声声说这个家以后都是哥哥的,莫非是假话?” 闻周氏:“……” 绝杀。 闻予继续发动微笑攻势,突破闻定国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二叔,我还是那句话,试试又不吃亏,信我一次你们什么也没损失不是吗?难道你们眼下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又没钱拿出来,又不想把船坞送给人家。 还不如给她试试。 “好。” 闻定国发话,就彻底代表了闻周氏的权力移交。 多年来亲密无间一条心的母子,再亲也亲不过利益。 闻周氏身体一软,坐在了椅子上。 “既然如此,大家就一起签下这份‘对赌协议’吧。” 闻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全家人一起见证,不怕闻周氏事后赖账。 闻予明白,这里是古代,女人是没有办法拥有自己的权利和财产的,所以和二房一家,虽然有仇,也不是不能合作,没有永远的敌人嘛,她眼下最需要得到的是船坞的话事权,别的一切都可以让渡。 这份家庭对赌协议终于在全家人的见证下落在了纸面上。 闻周氏垂死挣扎:“我不签!” “啊呀娘,这也就是走个过场。” 不用闻予发话,杨素琼先反过来劝婆婆了:“她若做不到,把她卖了就是,她都认了,咱也不吃亏啊……” 闻周氏气得牙痒,但是多年来对儿子、孙子的偏心再次让她转移了怒火,她眼睛通红,狠狠啐了一口小儿媳:“白眼狼,好,我等着,我等着看这丫头和你们的本事!” 说罢按了手印。 闻情是最懵的,也跟着按下了一个手印,他又用那种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闻予:“大妹你……” 闻予心情很好,仿佛顾大花带来的危机已经对她构不成威胁。 满意地收起了契纸,她还安慰他:“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有人做局,你最近怎么会玩得这么大?你想想,一开始是谁带你去的?” 闻情先是感动,跟着又突然迷茫了…… 好像是有点奇怪,对啊,他其实也没这么爱赌的,怎么这几天一下输了这么多钱呢? 他低头仔细回想了一下。 “是、是罗为……他带我去了县里一个地方,说玩几把就能赢,他们下工后都去那玩。” 毫不意外,又是这个名字。 “这小畜生竟伙同姓顾的来害我们!” 闻定国恨不得立刻冲去找罗家算账。 “证据呢?”闻予扶额:“你有找他麻烦的力气,不如好好想想人家这么做的原因。” 连挨打都不知道怎么挨的,闻家这一家子能苟到现在才被人针对真是闻阿宝在地下充了钱的结果吧。 第18章 蠢人灵机一动 第二天,闻家人愁云惨淡地去了船坞。 虽然闻予说能够制作新的艌料在规定工期内交船,可谁也不敢完全相信她真的能做到。 但闻予不管这些,她一头扎进了自己的世界。 闻家其余几人都埋头整修船身和船底,新艌料将由她全权负责。 闻情被派去采购她所需要的原材料了,毕竟他留在船坞能出的力十分有限。 而在邹渠、闻定国休息的时候,闻予也抓紧时间拉他们开会讨论其他的技术升级问题。 没错,要将原本十五天的工期缩短至十天,只依靠新艌料是不够的。 一般而言,如果船板之间的缝隙过宽,船匠会使用麻板来填补,可以将其视为一种融合了艌料的升级材料。 “制作麻板的工艺还有精进的可能。”闻予继续写写画画,向他们演示:“将‘塞麻-碾灰-刮腻’三步合并为麻丝浸桐油后直接夯填,然后薄铺、轻碾、多遍压……” 这其实就是土木工程中简化的分层夯实法。 她无法向两人解释其中的力学原理,但好在两人做了这么多年的船匠,总有一些自己都解释不来的“手感”,知道这是有操作可行性的。 三人一边讨论一边试验,最终敲定了麻板的改进方案。 旁边的杨素琼都看得泛酸:“……她什么时候会这些的,大嫂,是大哥教她的?” 何秀姑看着熟练指挥邹渠和闻定国的闻予,也不解地摇头。 修船这事从来就是师傅带徒弟,除了老船匠不藏私,学徒也要有足够的时间自己去做去尝试,就和木匠、鞋匠一样,熟了才能生巧,这个过程往往就是十年,甚至几十年。 外行人入不了门,就永远只能看看热闹。 闻予才多大年纪,她爹都不会的东西,她从哪儿学的呢? 只有邹渠,却真的信了闻予那“有点天赋”的说辞,内心激动,心中觉得老友总算是有个靠谱的后人了,都不必再提那个赌,闻予想学什么,他是半点都不会再藏私的。 ----------------- 灰头土脸的闻家人累了一天回到家里,迎接他们的是更加灰头土脸的闻情。 闻予立刻明白,蠢人又开始灵机一动了: “你去找罗为了?” 闻情抬头,两只眼睛像狗眼似的望着闻予,充满了“你怎么知道”的感叹。 闻予:“……动手了?” 闻情沉默低头。 说起来罗家也是船匠人家,和闻家也是世交,只是罗家没有船坞,早年境遇并不如闻家,但后来罗为的父亲认了个官船厂的于船师做师父,加上会钻营,一家人便搬进了县里做了轮班匠,罗为的父亲还混成了个作头,手下管着好几个小工。 若是没有封家那桩婚事,闻姝能跟他家结亲,其实也算门当户对,只是有了封家做对比,闻姝是再也瞧不上这个青梅竹马的。 闻情找去了县衙下辖的船坞工场,谁知道扑了个空,干活的船匠告诉他罗为有机遇,马上就要升迁了。 就他?! 自己背上了十两银子的外债,他却要升迁?! 于是找到他家里,控制不住干了一场架。 罗为也是嚣张,骂闻情就是蠢猪,自己得罪了人都不知道,要是他放聪明点,把闻姝送过来,他罗大爷或许还能给他点面子给个提醒。 听他嘴里不干不净侮辱闻姝,气得闻情又揍了他一顿。 闻予心道,他也没骂错啊。 “所以他害大郎,是为了娶姝儿?” 杨素琼不愧是蠢猪的亲娘,立刻恋爱脑发作,得出了这个结论。 闻予:“……” 于是全家人的目光又都嗖嗖嗖落在了闻姝脸上。 罗为给她当了十年舔狗最后什么都没得到,难免心生怨恨,于是在封家下聘的当口挟怨报复。 听起来很合理。 这也是闻家人纷纷开动脑筋后得出的结论。 “都是这死丫头惹出来的事,才害了大郎,你去,明天找罗为去!” 闻周氏立刻找到了发泄口,把怒火撒在闻姝身上。 闻姝立刻变了脸色。 杨素琼忙道:“这、这不好吧,娘,姝儿的面子和名声重要,她和罗为那小子又没什么,封家那头……” “只是道个歉能掉块儿肉了?”闻周氏不以为然:“就跟他说,他如果有法子让顾大花那边松口,我们家记他这份情。” 闻姝攥紧了拳头。 记情? 记什么情? 一个害了她哥和她全家的人,她还要去道歉、去求情、去记他的情?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闻予大声打断: “祖母省了你那些龌龊的心思吧,你是想着,如果罗为肯帮忙,大不了牺牲一个闻姝给罗家,事情总按得下去,连银子都不用赔了,直接都能做彩礼了,是不是?” 闻周氏惊愕。 心底那些隐秘的心思被直白地戳穿,她面露狼狈,立刻狡辩:“我才没有,你、你胡说什么!” 闻予眼神如刀。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祖母这种动不动就想牺牲自家人的习惯可得改改了,今天卖我,明天卖闻姝,还想卖谁?” “我、我没有。” 闻周氏什么德性家里人其实都清楚,她立刻转头去看杨素琼求助,却见一向奉承她的小儿媳头一次转开脸去,拉着闻姝的手,母女两人垂头不语。 闻情听见了这话,也挺着胸膛站出来: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能让闻姝替我受罪,祖母,我们不能去求罗为,他就不是个好东西!” 闻周氏再次感觉到什么叫众叛亲离,她知道自己作为当家人的威严,已经从昨天开始在慢慢消失了。 “你当什么当!” 闻予收拾了闻周氏,开始骂闻情: “他说你是蠢猪,有说错吗?现在打他有什么用,他一个狗腿子,犯得着白费力气吗?!你脑子不行就别动,手太欠就先抽自己两巴掌,把自己打晕了省得出去惹事。” 闻情:“……” 她环视一圈,无差别攻击: “还有你,二婶,罗为都要升迁了,摆明了是有人以利诱他办事,他能是为了闻姝害我们家?闻姝是娘娘还是仙女啊,整天就想点男女之间情情爱爱的破事,你平时少看点话本子吧你。” 杨素琼:“……” ? ?成绩比较一般,请大家多多支持收藏、推荐票、月票啦~后续上架给加更! 第19章 外部矛盾vs内部矛盾 “接着是你,闻姝。” 闻予继续激情开麦:“养鱼早晚养出事来了吧,你既然一心要做秀才娘子,吊着姓罗的干什么?你说,有没有把柄在他手上?” “我没有!”闻姝立刻委屈地辩解:“我就没搭理过他!” 听她否认,其实闻予是信的,她先前就觉得罗为找泼皮孙三害原主这事大概不是闻姝想出来的,她只是纯没脑子,倒也算不上恶毒。 闻予把目光又落到了闻定国和何秀姑身上。 闻定国下意识一挺腰:“我、我没什么做错的吧……” 没什么要被骂的吧? 闻予:“……没有,二叔今天帮了大忙。” 闻定国在松了口气的同时,腰板更直了,还向杨素琼投去了一个“赢了你”的眼神。 杨素琼:“?” 不是,他有病吧? 何秀姑依旧隐形人没什么可夸的,只换来了一句干巴巴的“继续努力”。 闻予的脸色莫名有一种莫名的严肃,气势更是凛然,让人不敢造次,她眼风扫过的时候,竟无人动弹,四下一片安静。 骂完一圈,当然也不吝表扬,闻家众人好像也没对她突然建立的威势觉得不对,被骂的低垂脑袋,被表扬的扬眉吐气。 闻予清清嗓子: “我再强调一遍,现在度过眼前这个难关才是最重要的,我们才能守住祖父留下的家业,所有没意义的事,不要去做,要等着报仇,等交了船再说。尤其别来什么灵机一动、自作主张。” “还有,往日里大房和二房不睦,我和闻姝姐妹不睦,以及我母亲、二婶、祖母之间妯娌、婆媳不睦,此时这些全部都要让位!” 盘点起来这家人的矛盾也算真够多的。 闻予提高音量: “但是!外部矛盾永远高于内部矛盾,大家所有的小心思都按下去,全家拧成一股绳,我们才能赢。这么简单的道理,都听不懂吗?” 四下安静,落针可闻。 闻情小心翼翼地举手:“什么是矛盾啊?” 闻予:“……” 这小子的重点永远是歪的。 “反正就是什么都听大姐的。” 课代表闻妙总结道。 全家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开完了家庭会议,闻予站在门外望着天上明月出神。 其实她心里还有一些疑影没有说出口。 说出来了闻家那些人的脑子也没办法帮她解答。 那就是,顾大花为什么要他们的船坞? 但凡一个人行事,总要有动机的。 罗为一是为了利益,二是为了报复,他害闻家的动机就很充分。 那顾大花呢,她用一条苍船做饵,又许罗为重利对付闻家,只为了船坞。 太费事了。 她是个商人,放高利贷就不少赚,闻家的船坞并不是日进斗鸡的金母鸡。 所以,动机不足。 她背后还有别人指使? 没有更明显的证据。 她叹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其实也不太对劲。 当时原主闻妤是怎么知道妹妹的婚事原是自己的呢? 是接到了一封京师封家的信,信上提及此事,用词颇为严厉,信是闻妤读的,她因而知道,她的父亲闻安邦也是因为信中封家生了大气,才着急忙慌被亲娘赶去京师收尾处理此事。 但这信到底是不是封家寄来的呢? 他们怎么知道这个秘密的? 无人得知,也无人深想。 家中最有人脉,平素在外行走的闻安邦在此时被支开,也是巧合吗? “谢谢你。” 思绪被打断。 闻予回头,见是闻姝,一向鼻孔看人的她,竟然会道谢,只是她侧头看着旁边,刚才那一句道谢像是闻予幻听了。 “不必,我骂你的时候也没嘴软。” 闻姝:“……” 真想气得转头就走。 “等一下。” 闻姝又听到闻予叫住了她: “罗为知道你曾经抢了我的婚事吗?” 闻姝气道:“你什么意思!你认为我会跟他讲这些吗?!” 闻予平静地就事论事: “你仔细想想,除了我们家的人,有谁知道这件事?” 闻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以前闻予刚知道这个真相的时候那种悲伤、失望、疯狂她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吓人。 可是现在,她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刚才在屋里闻妙说的话还在耳边,“都听大姐的”。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坦诚道: “去年的时候,我不小心听到我娘和舅母说话,那时候罗为托了我舅母来家里提亲……她们讲话时我多听了一耳朵,我娘当然拒绝,说我是定了封家呢。舅母就提议把你说给罗为,还说了一句什么‘姝儿抢了她的婚事,抵个给她也没什么’,我、我知道你或许不信,可我自己确实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的……” 她越说越难堪,她知道自己欠闻予一个道歉,可是她说不出口。 后来的一年,她努力遗忘这件事,拼命说服自己才是值得封家的那个人。 毕竟家里上下,从祖母、母亲、父亲、哥哥、甚至伯父伯母都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不想道歉的话就不必勉强。” 闻予却很淡定,毕竟真正需要道歉的那个人早就听不到了,对她来说,封家和罗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这婚事对我而言并不是什么奖赏,所以不必提及,接下去呢,罗为的事?” 闻姝有点别扭,继续道:“后面就是,我娘她说罗为配你是你高攀了,舅母回去问了罗为的意思,他好像没有同意,就也没有后文了……” 当时罗为自然不满意闻家用闻妤替闻姝这种操作了,他根本看不上木木呆呆的闻妤小姑娘,甚至还觉得挺晦气的,所以后来找孙三调戏闻妤这事还自觉挺能解他一口恶气的。 被安排堂妹不要的婚事又被嫌弃,这件事原主闻妤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闻姝以为闻予听完会生气的,没想到闻予却问了一个她意想不到的问题: “所以说,你娘嘴不严,其实你舅母早就知道了我们换亲的事,甚至在你我之前。你舅母为什么会帮罗为提亲,他们关系很亲近?” 闻姝解释道,其实她的舅家杨家和罗家的关系,难听点说其实是杨家一个劲想舔罗家来着。 第20章 这对塑料兄妹 说起来杨素琼也是本地船匠出身,但兄嫂生得多,家计并不宽裕。 话说如今的船匠大约分三类: 第一类是“住坐匠”,籍隶京师或官方大船厂,受工部和内府直接管辖,更像是官府和皇家的专用仆隶,每月上工十天以上,除了有京城户口,国家还包吃住,可以理解为光辉的国家铁饭碗。 第二类就是如闻家这样的“轮班匠”,每几年需要安排丁口到京师或指定地点服役几个月,期间没有工资,甚至路费、食宿自理,每年还需要协助完成当地政府和卫所下发的指标,属于编外临时工。但优点是有充足的时间自营赚钱,并且可以免除一定的赋税,能挣多少全靠本事。 第三类就是如罗家和杨家这样的本地“存留匠”,常年为地方官营作坊服役,几乎没什么赋税徭役的指标,算是国企编制,也能接些私活但并不能以此为生,只能说饿不死,优点是如果有人脉能来事,就能在当地获得一定地位和权力。 罗为的父亲是工场作头,同时也是定海卫建造和维护军用船只时的指定外包供应商,不仅管饭还有外快,甚至还能彼此牵线做生意,这就是杨家巴结他们的原因。 果然如此啊。 闻予已经差不多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如果她没猜错,很可能事情是这样发展的: 顾大花想要闻家的船坞,于是找了罗为做枪手一起合作,罗为知道闻家在南京还有门好亲,且杨素琼因为这门好亲瞧不上他,他想吃两头好处,既与顾大花合作,又能搅和了闻姝的亲事。 而杨素琼的嫂子张氏,大约早就看不惯杨素琼了,也为了讨好罗为,大概之前就说了闻妤和闻姝换亲的秘密。于是罗为利用这次机会,先假借封家之名,写了封信给闻家,不仅把闻家搅了个天翻地覆,还把家里相对比较精明的闻安邦也骗去了南京。 ——顺便还害了闻妤小姑娘一条命。 反正闻安邦是赶不及回来了,罗为和顾氏开始给闻情设赌局,先用高定金骗闻周氏签约,再用赌债逼迫闻情签下补充条款,只等十天后闻家完不成契约,顾大花就可以上门收债了。 而罗为呢,按照本来事情发展的轨迹,没有闻予的干预,闻周氏下一步应该真的会把闻姝嫁过去,只求他高抬贵手放过闻家。 至于封家的亲事,多半也就黄了,只要闻安邦上门两边一对账,他的不打自招就是亲手给了封家一个合适的退婚理由。 说白了,如果人家真的想娶,会等到闻姝都十七岁了还没动静吗? 也就是闻周氏自己一厢情愿罢了。 闻予看向闻姝的眼神带上了一丝同情。 少女啊,你的美梦破碎就在眼前了。 闻姝:“?” “回去睡觉吧,明天别偷懒。” 闻予没多说,伸了个懒腰,兀自回房了。 ----------------- 接下来的两天,一家人都在船坞里加班加点,毕竟债主的屠龙刀在头顶高悬,随时就能砍一刀,谁也不想无家可归。 当然除了闻周氏故意装病偷懒除外。 大家都知道她那点心思,但她本来也就年纪大了,出不了多少力,不暗中使坏就是闻予对她最大的期望了。 倒是闻情,让闻予有点意外。 原来他也不是懒…… 他就是纯粹废,真就干啥啥不行,动手能力为零。 谁都不想带着他干活以免拖慢自己的进度。 就在他第三次眼泪汪汪举着流血的手指,以为闻予会忍不住怒喷他的时候,闻予却非但没生气,反而叫他休息,以后不要再做了。 闻情再次感动,在自己众叛亲离的时候,是大妹挺身而出救了他,她不仅相信自己是被骗的,还愿意把以后赚的钱三分之一给他,让他不再饱受家人嫌弃! 而在他什么都做不好,连闻姝都对他咬牙切齿的时候,大妹却依然对他这么好,对他露出了这样温暖的笑容! 呜呜呜呜,他太感动了! 闻予当然不知道,她饱含嫌弃的迷之微笑在闻情眼里已经被脑补成了圣母微笑。 她知道骂人是最没用的发泄方式,闻家这一家子奇葩她暂时甩不开,只能尽量想办法废物利用。 有句话怎么说的,垃圾只是放错了位置的资源。 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资源”好几遍,闻予终于说:“我对哥哥你另有重要安排,这件事你需要保密,唉,其实说起来,全家我也就信得过你了。” 被小小手段拿捏的闻情顿时热泪盈眶,拍着胸脯表示自己愿意为她肝脑涂地。 “那你去县城里给我打听一些事,罗为、全丰鱼行、顾大花最近的动向,有什么交易往来,有什么异常之处,如果能打听到和什么人接触过就更好,什么消息都要,多多益善。” 对于街头混子闻情来说,这是他的舒适区。 闻予还特地拨了经费给他。 闻情此时颇有些“士为知己者死”的慷慨豪情翻涌,大妹对他如此信任,派了这么轻松的活给他不说,还给钱,这这这,让他说什么好? 闻予正色:“要是被我发现你再去赌……” “绝对不会!” 闻情对天发誓。 就算要赌也得有地方啊,罗为给他设局成功以后,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和赌盘都消失了,他就是想找都找不到。 再次一番强表忠心,在闻予的迷之微笑送别中,自觉领了特殊任务的闻情颠颠地走了,末了倒是还不忘打小报告: “大妹,我今天上午看闻姝在偷懒呢,她抢你婚事这事我听说了,我当初要是知道肯定为你出头!唉,你以前就是人太好,才被这丫头欺负的!” 他马后炮地开始“大义灭亲”外加“见义勇为”。 闻予表示:……你真不愧是闻家人。 而闻姝也随时关注着闻情的动向,自己累死累活见他反而擦边溜了,上次让她顶锅的旧恨,和这两天的新仇终于交织爆发,向闻予举报: “……他肯定又去偷懒了,他吃饭是都吃三个人的份,干的活却还要我娘去描补,闻予,你、你不管管?” 她现在依然对闻予叫不出那声“姐”,但自从闻予为她仗义执言后,两人也算退到了正常交往的水平,互相称名字。 至于抢的婚事……那闻予都说不在意了,她也没必要再提是不是? 闻予也用迷之微笑应对她:“你干的活就很好?” 闻姝:“……起码我干了!” 闻予内心咆哮:够了,你们这对塑料兄妹,再互相比烂就都给我滚! ? ?好像推荐来不及上,暂时只能一更了各位宝宝!求大家收藏评论月票推荐票,谢谢各位! 第21章 闻情包打听 闻情还算是个合格的混子,知道定海县里消息灵通的地方,认识擅长打听的泼皮,第二天不辱使命地带回来了一肚子八卦。 他虽然动手能力废,人品也有点堪忧,口才倒是不错,要放在现代大概就是个……干活不行但擅长汇报的ppt人才。 他打听到罗为升迁,即将升任县衙工房的书办。 “就他?!不学无术的无赖,认的字还不定有我多呢,还能进工房去做书办?!” 闻予敲敲桌子打断他的愤怒:“说重点,不要带私人感情。说说这个工房是怎么回事?” 定海县衙设三班六房,工房属于六房之一,对应朝廷六部,工房下辖的船坞工场只是非常小的一个单位,多数时候不过是维护、修理些巡逻的船只,民用船大多都由各个私人船坞承包了。 工房更主要是负责工程、营造、屯田、水利等民生相关的事务,匠户虽然也有些升迁途径,但多半是京师的住坐匠,这又是哪里? 书办们不说有个童生、秀才的功名,首先就得写一笔好字,是显而易见这个时代所稀缺的高知人才才能担任的特殊岗位,和罗为这个船匠有半毛钱关系? 闻情在人情往来这方面还算有点天赋,他其实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大妹,顾氏的舅父是县衙的庞县丞,所以这里头是不是……” 闻予点头,把个不学无术的下级单位技术工直接三级跳调入县级核心部门,非一把手、二把手不能。 这里头就有点意思了。 她问:“顾氏的县丞舅舅怎么会愿意帮这个忙?这个庞县丞和本县县令关系怎么样?” 闻情被问得一愣,搔搔头,这个就有点超出他能理解的范围了。 “反正我以前听外头的人闲话,庞县丞已经做了十几年县丞了,县令老爷是几年前才从京师来的,至于人长啥样嘛,我们哪有机会见到。” 闻予因此得出结论,定海县县衙里的一、二把手大概关系不佳,二把手庞县丞是地头蛇,县令老爷却是个空降兵。 “继续说,全丰鱼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倒也说不上,闻情打听到全丰鱼行最近生意不错,十分忙碌,而且人员调动很大,已经两次扩招临时工,以水性好、有出海经验的渔民为先,看起来想组织船队出海捕捞。 鱼行做这个事不奇怪,但以放贷为主营业务的鱼行做这个就奇怪了。 “他们以前有组织过这样队伍的船队出海吗?” 闻情摇头:“没听说过。” 因为海禁的关系,渔民们都在近海捕鱼,去远海上可是犯禁的,定海卫常年有巡逻船在海上,发现了直接就地……就海处决也没人敢说什么,没事谁去找这个麻烦。 “另外,有个住街上的小孩说五天前看到有人牙子进了全丰鱼行,带了好些女孩子叫顾当家的挑,长得都可漂亮了,跟官宦人家小姐似的。” 闻情有点不好意思:“这、这消息有用吗?” 闻予心一沉。 她记得,明朝的商贾虽然富,但是身份低,不仅穿衣戴帽有规定,就是买妾蓄奴都是受限制的,换句话说,平民阶层是根本没资格养奴仆的,许多富户家里的奴婢签的其实只是“劳工合同”,便如闻周氏提及的,用“送女贴”这种方式送闺女出去一样,他们是擦了律法的边,平民是不能随便被卖的。 那些漂亮女孩子多半是官奴或者罪眷,本身就是贱籍,她们就不是顾大花自己用的。 如今真正可以明目张胆蓄奴养婢、通过人牙子这合法途径买卖这些婢女的,只有上层统治阶层。 她心中那个疑影得到了证实。 顾大花身后该是另有金主爸爸,这个金主爸爸是个连她舅舅庞县丞都得给面子,且还能用得起官奴的身份。 不是一般人。 抬眼见到闻情继续眼巴巴地盯着自己,一副求表扬的表情,闻予立刻夸奖: “消息都非常有用,哥,我果然没看错你,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闻情被夸得都有些飘飘然了,就又听闻予继续道: “再去打听一下近来定海县里是否有外地人进入,排场大,资金厚,多半会大手笔之姿买下客栈、会馆、别院这些不动产的那种豪商大户,哥哥如果实在打听不到,可以找找人脉往钱庄打听,或许人不会露面,但是钱一定会留下踪迹。” 明清时候的钱庄已经相当有规模了,尤其这里是江南地区,贸易活动频繁,只要有大人物出现,他一定不会随身携带成车的铜钱金银。 闻情刚要面露难色,又听闻予继续彩虹屁: “在我心里,哥哥你就是这么有本事的人,能人所不能,这也是为什么在全家人都不相信你的时候,只有我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身边!而我非要查清楚这些事的原因,你也知道的,全都是为了你啊!” 闻情刚到嘴边的话立刻就又咽下去了,感动道:“大妹你……对我真好!” “你是我的哥哥,我们家第三代唯一的男丁,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我保下这个船坞,不就是为了完完整整交到你手上吗?你也看到了,祖母她心里想法多啊,咱们兄妹这时候更要守望相助,同舟共济,共克时艰,共渡难关!” “说得对!” 闻情被她那一连串的排比句给激励到了,立刻激动地站起身,也不喊饿也不喊累了,一抹头上的汗: “我现在就去查,大妹你看着,再给我一天!” “哥哥,加油!” “加……油是什么意思?” 这小子的重点再一次歪了。 闻予一本正经地解释: “咱们捻船最后一步就是加桐油,然后就完工了,加油代表最后一搏,完成这一道工序,柳暗花明,成功就在眼前!” 闻情干了这碗鸡血,一握拳,拳指苍天:“好,大妹,你也加油,我们一起加油!” 加的是桐油。 闻予顿时无语:……行吧,还算好骗。 第22章 京城来的财主 闻家一行人站在新上满了桐油因此显得油光闪亮、焕然一新的苍船面前,还觉得有些不敢置信。 十天之内修整完这么大一条船,竟然真的……做到了? 还有三天时间,刚好够它风干,之后就能交船了。 闻家人站在船前,都有些恍惚。 只有闻周氏磨牙,暗地里嘀咕:“……本来就能完成的,这么多人一起干,十天有什么难的,叫我来一样能完得成,哼,就你们信了她的鬼话。” 只是没人理会她发泄似的埋怨。 几天下来,闻家众人从闻定国开始,都逐渐开始对她的话当做耳旁风了,权力一旦流失,就很难再收回来。 毕竟闻周氏应对外部困境最直接的解决办法就是:卖闻予、卖闻姝、卖闻妙……家里最多又最不值钱的就是丫头片子。 而闻予不但没有要抛弃任何人的意思,还让大家每顿的饭都吃饱了,也注意让他们休息,轮流分担干活,她说这叫做“可持续发展”。 就连闻定国都看得出来,闻予确实是有一套她的法子的。 而“能者居之”这道理也逐渐在这小小的船坞里渗透进了人心。 闻予却望着那苍船的方船底有一阵的愣神。 “丫头,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邹渠在一旁问她。 他以为闻予是怕艌料不妥,但从第一天试验开始,新艌料至此都就没有出现过问题,他在这方面倒不是很担心。 何况现在担心也晚了。 “没有。” 闻予看着那方船底,只是觉得有什么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但到底没有抓住。 “辛苦大家了,都歇歇吧,今天中午吃饱一点,我个人出资吃顿肉,下午总算能好好放松一下了。” 换来一片喝彩。 猪肉依然来自充值的张屠户家,但此时大家都感动于她的“个人出资”,已经没人想起来这其实就是杨素琼的私房钱了。 见气氛正好,闻予索性放下抓不住的念头,开始在饭前进行简单的“员工建设”——就是轮流把闻家人夸一遍,每个人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话术、不同的表情享受独家定制的精神鼓励。 没办法,她现在只是“代理总经理”,手上经费又有限,只能靠画饼和夸夸群先把这些老员工给稳住。 好在要多谢闻周氏以前这个老板实在做得太差,闻家几人虽然各有各的奇葩,到底都有点缺爱,过分的夸奖一下就让他们找不着北了。 “听见没,闻予说我拌料拌得好!” 杨素琼用手肘捅捅自家男人。 闻定国哼一声: “她还说我是最大的功臣呢,舷板可都是我整的,这么大一条船呢!” 闻姝也自豪:“听到了吧?没有我的耐心和仔细,桐油能这么干净?谁说我不会干活了,我以前那是没有表现罢了。” 闻妙张大了嘴,觉得眼前这个人一定不是往日那个只喜欢研究扑粉、染指甲的二姐! 当然了,她本人也得到了“人小志气高,前途无限量”的高端夸奖。 就连何秀姑都得到了难得的鼓励,“父亲不在的情况下,母亲一人出力就抵上了整个二房,这种坚韧和勇敢是寻常女子想都不敢想的。” 让她窝心地都快流下了眼泪。 只有闻周氏被夸夸群排除在外,保持着难得的理智,目瞪口呆地问:“你、你们是不是都疯了?” 邹渠也对闻予竖起了大拇指,感慨道:“丫头,会修船捻船是一回事,但是会用人远比这个难得多……当初你祖父在世时,船坞最多的时候有二十个人,个个都服气他,如今看来这本事,只有你领悟到了!” 闻予扯着嘴角笑笑,却不敢提前开香槟庆祝,她知道船坞这事,不会因为她到期交上了苍船就作为终结。 对方一击不成,一定还会有后招。 她不能坐着挨打,还需要做点准备。 …… 闻情赶了回来,将费了一番力气打听到的消息告诉闻予。 原来大约二十天前,定海县里来了一队人,说是北边的生意人,直接买下了隔壁六横镇上两个仓房,长租一个码头,因为人家还是带着船队来的,自然需要一个停泊的地方。 具体买主什么样子没人见过,只知道是个大官人,雇了许多长工短工,出手豪阔,在城外直接买了黄员外去年刚修葺好的养老庄园,外加周边十几亩地。 “做生意的人不住城里,反而独自躲在郊外,本来就很奇怪了。而且竟然也没人亲眼见过这个贾员外,更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这就更是怪上加怪了!” 闻情这么说着。 “有人说他是皇商,也有说是逃避仇家的富户来躲灾的,按照你说的要求去找,大概只有这个姓贾的符合了。大妹,你说他到底要干嘛呢?” 闻予心道,我是算命的吗,什么都知道? 她再次肯定了闻情的能力,还让闻妙上街买碗酸梅汤单独给他喝。 闻情继续感动,只是还没等酸梅汤喝到嘴里,就又被闻予提的非分要求给惊的跳了起来。 “你有没有办法能让我混进县衙架阁库?” 架阁库中存放着本县县志、赋税册、户籍档案等重要文书,由书吏、教谕看管,普通民众基本无权进入。 当然,架阁库中也是有一些藏书是可供民众借阅的,只是如今识字率低下,普通百姓并不会来借阅,对象多半是乡绅富户,以及穷书生,毕竟书本是珍贵资源,即便耕读世家,也多半靠借书。 所以这个公共图书馆,理论上是半开放的,但只是理论上,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小匠户人家的女儿,怎么混得进去? 闻情连连摆手:“大妹,你想啥呢,要是被抓住我们就惨了……不行不行!” “但是,如果是县衙的书办,就可以进去是吧?” 闻情摆着的手一顿,张了张嘴很快反应过来:“你、你是说,罗、罗为?” “没错。” 闻情:“……可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这可由不得他。” “?” 闻予看看天色,船坞里的苍船已经完工了,事不宜迟,她说道:“抓紧时间,我们再进一趟县城。” 闻情欲哭无泪,端着酸梅汤的手开始颤抖,他这才刚回来啊,他这几天都跑烂一双鞋了,有人报销没有?! 第23章 混进定海县衙 定海县城依山临海而建,自然比小沙镇繁华很多,街巷蜿蜒,石板路两侧基本都是二层的封火墙民居,檐廊相连,形成遮风避雨的步行空间,倒有些像福建的建筑。 沿街商铺林立,售卖渔网、盐巴、海产干货等相当丰盛,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味与蒸烤鱼干的香气,引人馋虫。 只是此时的闻予和闻情只能闻着香味随便垫了两个包子,可怜兮兮的。 闻情含糊地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找罗为啊?” “先不忙。” 闻予自有打算。 她先是让闻情在街上走了一圈,进了两家一看就买不起的首饰店、绸缎店去问价,或者说是“骚扰”更恰当,饶是闻情再厚的脸皮,这么口袋空空地去挨掌柜、伙计的白眼,说些有的没的废话,他也觉得很难受。 跟着闻予竟然还要求他去县里最大的钱庄“存钱”。 闻情差点跪了,他哪有钱可存啊? “没有钱可存就问他借钱,总之你得在里面留上一盏茶左右。” 闻予是这么说的。 闻情欲哭无泪:“你、你到底要干嘛啊?大妹,你想我死可以直接说的……” 钱庄里的大朝奉脾气得多好才能忍一盏茶才把他打出来。 闻予翻了个白眼。 你也知道社死还不如真死?输钱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今天? 不过呢,她也不是刻意在进行什么服从性测试,再次对闻情露出如春风般的笑容: “这叫做……制造不在场证明。如果真有用上的那天,你会感谢我的。” …… 闻予是独自来罗家的。 也要感谢原主闻妤小姑娘不怎么喜欢露脸,罗为也有好几年没见过她了,加上她刻意穿了男装,在脸上又做了简单的伪装,即便面对面罗为也一时不太认得出来。 何况闻予手多快,罗为甫开门,都没看清来人是谁,就被她一把蒙住头脸捂住嘴给“绑”回了屋里。 他比闻予想象的还要瘦弱几分,加上前两天刚和闻情动了手,身上挂了点彩,就更不是她的对手了。 制服这么个软脚虾对闻予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罗为的亲娘早就过世了,这段时间亲爹又去了卫所,他不敢顶着张花脸去县衙报道,正躺在家里休养。 原本是一边痛骂着闻情,一边暗自计划着等闻家交不出船的时候他一定要上门火上浇油一下。 他要闻情跪着跟自己道歉,他要闻姝求着嫁给自己! 可谁知道还没畅想完,突然就遭了无妄之灾,竟然被人冲到家里绑架了。 他吓得又想求饶又想求救,可是眼睛被蒙上,嘴里被堵上,手又被反绑了,他只能像条大泥鳅似地在地上拼命扭着。 罗为第一反应自然是怀疑难道又是闻情来找他麻烦,但很快这个猜测就被他否决了。 一道不甚熟悉的、难辨男女的年悦耳声音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响起: “你事情办砸了,东家要给你点教训,老实点别动!” 蛄蛹成皮皮虾的罗为顿时不敢扭了,浑身开始发起抖来。 是……是顾当家的? 这、这莫非是闻家那边出岔子了? 她要怎么教训他啊? 咱也不敢说咱也不敢问呐……不对,他现在这情况也问不出口啊! “呜呜呜呜呜!” 我亲自向顾当家的解释! 立刻就被踹了一脚。 “敢骂东家?活腻了你!” “呜呜呜呜呜~” 我没有,听我解释啊~ 又被一脚踩在脸上。 “你还不服了你!” 罗为:“……” 英雄别打了! 他闭嘴总行了吧。 见这怂货很快就认命消停了,躺在地上开始摆烂,闻予满意地打开他的衣柜找到了他晋升书吏后的衣服。 公服都是县衙发的,因为没去上过班,衣服还是全新的,深青色长衫配同色方巾,还有证明身份的腰牌。 闻予很满意。 她快速换上了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一番,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翩翩少年,衣服不算特别合身,但好在闻予个子比较高,罗为在男人中长得又算矮小,穿着并不露馅,而且闻予在气质这块拿捏到位,就她抬头挺胸大步朝前的样子,在普通百姓中尚且没几个男人有这气势。 闻予临走前又踹了快睡着的罗为一脚,继续恐吓: “学聪明点,不然再绑你三天!” 罗为只道对方不要他性命,就更摆烂了,“嗯嗯”两声象征性求饶了一下。 躺在床上和躺在床下哪里不是躺? 两眼一闭哪里不是睡? 无所谓! 闻予:“……” 这货不愧是之前和闻情混在一起的人,真是臭鱼烂虾送作一堆。 ----------------- 闻予摇身一变成了新上任的“罗书办”,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县衙公廨。 让她有点意外的是定海县衙的规模,先不提门口威武的石狮子和高悬的匾额,便看公廨外繁忙的马厩,还有出入往来的人就能看出这个县衙的规制并不小,而且往来的人中不仅有长衫戴帽的文书工作者,更有背负刀弓、手腕脚腕都扎着粗布的武人,一看便是练家子。 闻予记得在路上闻情提起过,定海县地理位置特殊,除了常设的六房三班,还设了其他县衙没有的巡检司,也就是基层武装机构,配弓兵、民壮若干,以及各类相关外包工作人员。 “你大概是忘了,我们小时候还常有倭寇来袭,卫所赶不及支援,巡检司是派了大用场的。” 闻情是这么说的。 定海县的地方武装是要抵御倭寇的。 甚至在巡检司之下,具体到每镇每乡每村,还有不同数量招募的、如李虎这样的民壮,也称“机兵”,闻予想起来李虎在饭桌上也提到,说县太爷有意让他们都操练起来,再在其中提拔有本事、武艺好的人正式进巡检司,他打算抓住机会,在巡检司里能混成弓兵,也算是走上正途了……可以理解为现代正式编制的武警。 一个能同时掌握政治和武装力量的县令……实权一把手啊。 闻予“啧”了一声。 要是有机会能结识一下就好了,顾大花和她那个县丞舅父也就不足为惧,她也不用这么费尽心思,冒着坐牢的风险混进县衙,只为给还没到来的危机上一个保险。 第24章 上进的年轻人 看门的胥吏没见过闻予,一时有些犹疑,好在她早有准备,不仅递上了腰牌登记,更是热情地自我介绍了一番,态度从容,称兄道弟,交谈过后看门的胥吏甚至热情地为她指路。 此时乃是晌午,县衙公廨出的人比进的人多,便是有当值的官吏也多半在午休。 闻予摸清了方向,便一个人往后走。 县衙大堂是审案处,如电视剧里一般,但其实平时开堂不多,二堂便是六房的办事大厅,闻予直接路过了户房,进入最东侧的偏院。 架阁库。 走近了架阁库,看守只是个老书办,头一点一点地撑在书桌上正打盹呢。 闻予清清嗓子,吓了老陆一跳,抬眼一看,却是个俊秀的后生,就是面生,他一时有些疑惑。 “你是……” “老先生晌午好。”闻予笑容熠熠地打招呼,又将自己介绍了一番,然后作出勤奋好学的样子,说道:“明日我正式上工,很多事却不太懂呢,听说架阁库中有很多从前工房的文书案卷,我便先提前来看一看,学一些东西,免得上峰怪罪。唉,我是匠户出身,见识有限,对于六房的做事章程并不熟悉。” 是个上进的年轻人,老陆很欣慰。 他更加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眼前的年轻人一番。 “只是……你和你爹倒是长得不像。” 没想到老书办认识罗为的亲爹。 闻予心中咯噔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呵呵,大家都这么说……我长得像娘。” “像娘好,像娘好啊。” 老陆也呵呵地笑,拿了她的身份牌登记了,便放心地把钥匙递给了她,一边叮嘱道:“二楼是县志和密卷,你上不去,一楼的藏书和案卷都是你可以看的,去吧去吧,别点火折子啊!” 闻予从善如流:“太感谢您了,回头一定让我爹请您喝酒。” …… 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扑面而来,夹杂着墨汁味冲入鼻子,但并不难闻。 两层藏书楼,角落里都还放着大水缸,是为意外失火随时准备着的。 果然在古代,书本是真的很珍贵。 闻予很快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大明律》,以及制式的状式条例。 为什么费尽心机进来找这个东西? 闻予很清楚,顾大花和闻家的契约是有问题的,她如果来强逼闻家,是犯法的,但问题是,这里不是文明法治社会,犯法除了有证据,更得你主动去告,而怎么告这个学问就大了去了。 一般情况,告状需要百姓主动提交书面诉状,便是“状纸”,由于大多数百姓不识字,还需要高价聘请专门的“讼师”或“代书人”来撰写。 在任何时代,法律从业者都是金字塔尖的稀缺人才,所费不赀,当然这样的高等律师本来也不是给普通人准备的,所以不涉及到人命和抢夺祖产的官司,百姓大都不会选择这条路。 可实际上官府并没有拒绝百姓自己来投状,只要你的书面材料符合官颁的“状式条例”,例如,需要由明确的事由、正文、诉求、状尾格式组成,不得超过两百字,一行只准写一行字等等,满足所有要求的状纸官府是不能拒收的。 如果县衙拒收,你甚至能往上级单位继续去告状。 和现代的体系很多地方都是相似的。 这些清清楚楚都在书上写着呢,只是没机会被寻常百姓知道罢了。 闻予一开始有些讶异,但随即觉得自己还真是带了穿越女的傲慢,古人的思维其实是很先进的,只是…… 阶级壁垒和知识信息差带来的垄断让社会阶层上下分明,百姓有冤无处诉,县衙则一年到头接不到几个案子,便是有案子,也都是来自富户乡绅地主,你猜开庭判案会是谁胜? 闻予快速浏览记诵,只恨不得立刻多出个过目不忘的金手指,把整本《大明律》都印在脑子里才好。 再次将自己需要的律条反复看了几遍,闻予又去看刑房的公开案卷,这里有些典型案例和现成的状纸可供参考,她借用类似模版就能省不少事。 她看得实在太投入,都不曾发现附近有人进出,乃至于伸手去抽案卷时碰到了对面另一只手,直接吓了一大跳。 “嚯!” 闹鬼了? 对面取书的人脚步微动,转过书架,与她打了个照面。 对方是个个子极高的年轻人,身形挺拔,穿着青色的长衣直裰,束发戴巾,面目清隽,鼻子秀挺,一双眼睛黑亮而温和,皮肤更是在这海岛上难得一见的白皙,甚至连眉毛都显得浅淡,胡渣更是半点瞧不见。 他此时右手执卷,左手正搭在一边的书架上,手指修长而有力,浅浅露出的一截手腕青筋微显,似有常年握笔的力量蕴含其中蓄势待发。 那些艳俗画本故事里勾引小姐、勾引贵妇、勾引寡妇的书生大约都得长这个模样才能成功。 总结说来,这大概就是中国古代文人书生审美所推崇的翩翩君子类型。 闻予暗自在心里朝对方吹了个口哨:嗨,帅哥。 意识到自己观察得有点太仔细,是因为这个距离着实有点太近了,她又往后退了半步。 虽然欣赏美色,闻予却没忘记自己此时的假身份,她稳住脸色,清清嗓子,主动道:“抱歉,冲撞了兄台。在下是工房新上任的书办罗为,不知兄台在哪一处任职?” 看这打扮多半也是六房书吏,趁着午休来图书馆看书,是个爱学习的上进青年。 上进青年却将她上下扫视一圈道: “我姓程。”他顿了顿,不曾见闻予有反应,便又道:“并不曾听说工房有进新人……” 他说话的声音也很悦耳,如金玉撞击,落地有声。 闻予心道,呵呵,关系户能让你知道? 那萝卜岗肯定是暗箱操作的,还能对外公示啊? 但她现在是“罗为”,也不能给自己拆台,只能拱了拱手岔开话题:“相见就是有缘,以后都是同僚了,程兄请多指教啊!” 听到她叫自己“程兄”,青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落在了她的姓名腰牌上:“你好像在看《大明律》和刑房的案卷,你不是在工房任职吗?” ? ?上试水推了,请大家多多支持新书幼苗,感谢! 第25章 原来是县令本尊 闻予这个人没什么别的特长,就是擅长睁眼说瞎话。 一句话,心态要稳,遇事不慌,往往就能逢凶化吉。 她丝毫没有被人抓住小辫子的狼狈,反而长叹一口气,四十五度忧伤地仰望高窗。 “不瞒程兄,我其实是有些私心在的,近来表妹家中遭遇一件抢夺祖产的恶事,因为请不起讼师,眼看恶人便要得逞了。我虽然是书办,但其实对写状纸也是外行,好在想起来架阁库中有案卷可以临摹,便想过来看一看,自己替她写一封诉状。这不违例吧?” 对面的程允:“……” 随便问了一句,你却说得这么详细,也没人想听啊。 可他还没来得及接话,又听她义正言辞地说:“堂尊大人体恤下属,又爱民如子,我虽有私心,却也是为了惩恶扬善,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怪罪的!” 堂尊便是时下百姓对县令的称呼。 “……堂尊大人体恤下属,爱民如子?” 他复读机一般重复了一遍,而且脸色有点古怪。 闻予深知无论何时高举领导的牌头说话,就是直接将对方堵进了死胡同,但凡是个正常人这个时候就不追究了,转过身去各看各的书不好吗? 但显然这人长得虽然好看脑筋却不太正常,竟听他一本正经的说道: “我却觉得堂尊大人铁面无私,你今日……混进来,做这样公私不分的事,怕是并不能得到他的首肯。” 闻予:“……” 程允也皱眉头,再次打量眼前这个穿着男装的……姑娘。 是的,以他的眼力,或许乍一眼分辨不出来,但两人近距离说了这些话他怎么还可能看不出来。 她虽然身着男装又戴帽,一张脸却很小,鼻子和嘴也比寻常男人秀气精致,只眉毛和鬓角黑粗得过分——大概是刻意画的,只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却藏不住都是狡黠,她自己大概都不知道这有多不协调。 意识到这是个姑娘,他立刻君子地撇开头不再细看,而她嘴里说的话更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程允想着,便当是真的吧。 算了,毕竟是个姑娘…… 他也动了些恻隐之心,所以闻予现在离开他可以不追究。 但谁知闻予却又上前一步,和颜悦色地道:“程兄贵庚?今日相识有缘,不如我请你喝酒?” 程允措手不及,反吓得倒退一步。 闻予:“?” 她是实在不想就这么放过这个机会,平民百姓的生活里根本接触不到书籍,她是恨不得在这里头泡上一夜的。 程允靠在书架上,不愿意承认自己有些狼狈,拧起眉头道:“你当真不愿意走?” 这真是最后警告了。 闻予也没办法,只怕他真的要叫了人来反而不好收场,只能从善如流,决定今日暂时撤退。 “程兄不愿意,那我先走便是了……” 她横了他一眼,莫名觉得他的紧张有点过分了,搞得好像她要壁咚他轻薄他一样,至于吗? 转身间,她下意识望到了他的鞋子,干净不染尘埃的青布鞋,而不是上值的书吏们穿的厚底皂靴。 转过身的闻予立刻僵住。 她想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 以公廨门口的灰土来说,谁能穿这样的鞋子还保持一尘不染? 答案只有一个,住在县衙第三进的县令就能。 因为县衙除了办公用的大堂和二堂,还有最后一进、单独的三堂,由赴任县令及其家眷居住。 闻予简直想抬手扶额。 但还是那句话…… 遇事不慌,逢凶化吉。 在短短的电光火石间,她的脑子里已经构想出了无数个计划来应对。 显然程允不会相信她就是罗为了,毕竟不会有哪个书办连顶头上司的姓都没听说过,张口就叫“程兄”,实在太说不过去了。 他多半也看出了自己是女人,所以才有刚才的表现,毕竟看不出女扮男装是偶像剧男主的专属技能。 这位年纪轻轻就登科、做了三年实权地方一把手的程县令大概并不具备这种“睁眼瞎”的男主光环。 闻予当机立断,突然又转过身,在程允诧异的眼光下一把扯下了头上的帽子。 一把乌黑的头发垂下。 果然是个妙龄少女。 闻予收敛了脸上的神色,正色望着眼前的年轻人,规矩地俯身行礼。 “民女要跟大人坦白,我确实是混进来,但现在我不能走……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今日一定要写那封诉状……” 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杀了个措手不及的程允:“……” 状纸写的再好,也是要递到县令手里去的,那她直接在县令面前告状就是了。 不管程允想不想听,她都要说。 而且还有一点,这个程县令显然是属于有志向有抱负的那类,他能够在午休时间还独身到架阁库来看案卷,他能够在明知道闻予身份有异的情况下放她一马,他能够在她冒犯他的时候不予计较。 做官的能怜贫惜弱,就已经是个好官了。 所以她要赌一赌。 闻予当然不会表现出自己已经看出了他的身份,只能半真半假地把从顾大花设赌局,和闻家签不平等契约,不得已骗罗为的衣服混进来找《大明律》想办法写状纸的事都一一说出来。 她口齿清晰,逻辑在线,程允很快就听明白了整件事。 而这个他并不知道的罗书办怎么就突然被提拔进了工房,也有了答案。 除了真诚,闻予其实并没有任何能够打动程允的资本。 但在上位者面前,卖弄聪慧也是要挑时机的,真诚就足够了。 这个时候,她唯一需要的是一点演技。 低头敛衽,神色哀伤,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但很有技巧地就是不掉下来。 程允自己也没有发现,他适才强硬的语气也软了几分: “你有冤情可去刑房找书办,他们可以帮你写诉状,抢书办公服混进县衙,此事可大可小,若计较起来是要挨板子的。” “我宁愿挨板子!”闻予表示:“大人你不就是刑房的书办吗?” 程允一时叫她顶住了:“……” 刚才他也在翻阅刑房的案卷,两人这才撞在一起的。 闻予又叹气:“我自然相信官府,可顾氏欺侮我们,她的舅父是庞县丞,请问大人,我们升斗小民,如何与庞县丞作对呢?” 第26章 告状是门技术活 告状是门技术活。 再喜欢为民请命的清官也不一定就要帮她。 闻予很清楚这一点,何况这件案子里并没有出人命,算不上大案。 所以她特意点出了庞县丞庞文显在其中的作用。 “我只是不明白,我们这样区区一个小船坞,如何能劳动庞县丞这样的大人物来算计呢?今日我混进衙门,任凭处置我不会有半点异议,只是我知道,若今日过去,罗为也进县衙做了书办,我们全家便更无翻身之地了……” 闻予又用了一些夸张的修辞手法: “罗为亲口说要打断我兄长的腿,要强占我妹妹做妾,要把我们七十岁的祖母卖去挖矿,还要给我们家穿小鞋、加劳役,我这样做也是奋力自救罢了!” 此时正五花大绑在家里地上呼呼大睡的罗为:啊,我? 程允并没有阻止闻予的告状,但他也不会因为闻予的一面之词就完全相信了她,朝廷法度自有章程,便是告状也要有证据链。 至于庞文显的事,他确实有些意外。 这已经是他第三年做定海县的县令了,和庞文显共事三年多次打交道,他知道对方一直不服自己,且小动作不断,私下很不清白,但他在定海有一定名望,在还能办事的情况下程允并不能动他。 但这不代表他不想要庞文显的把柄。 他是读书人不假,可他已经进入官场几年,如果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他如何治辖一县百姓。 “起来吧。”程允似乎下了决心:“我教你写状纸,但不可对外人说起。” 闻予心中一喜,立刻拍拍衣服站起来,立刻表示这点江湖规矩她还是懂的。 作为现代人,她并不习惯向一个人磕头,可是在这种卖惨的时候她傲骨铮铮直挺挺站着又很不合理,于是她很鸡贼地取了个中间值……就这么跪坐在了程允面前,大概就是吃日料时候往往会坐麻了的那种姿势,程允以为她不通礼节自然也不会多计较。 看看,县令大人亲自指导写作! 今天这一趟,可更是意外之喜了。 架阁库临窗的地方摆着书案供人使用,程允挟着书卷先走去,侧头看见闻予披头散发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你把公帽重新戴好,别叫人看出来了。” 掩耳盗铃就掩耳盗铃吧。 …… 闻情在约定的茶馆等得都快睡着了才等来闻予。 他也不敢多问,但看闻予的表情就揣测道:“大妹,事情都顺利?” 闻予“嗯”了声,那是相当顺利了。 程县令不仅是个立身正直的好官,还是个不怎么会应对女人的大直男,在她刻意的诉苦、恳求下,他最终没办法,只能同意若她真的对写状纸还有问题,可以到县衙后门找他的小厮传话,虽然他并没有承诺一定会见她,更不要提留下什么物品了。 但人之间的往来嘛,从来都是由疏至近的,慢慢来就是,能搭上县令这条线已经是意外了,闻予并不奢求更多。 而罗为那边她也顺利将衣服丢了回去,找了个街上的小孩去给他松绑。 “回吧。” 闻予这趟县城之行满意收官。 回到家里后,她按照程允指点过的格式将状纸誊写完毕,好在她会写书法,作为一个富三代,她小时候的必修课里少不了这一节,只是童子功有限,对繁体字的认识也有限,写的字经常缺胳膊少腿,程允大概憋了很久,最终还是建议她最好找一本千字文对照着写。 幸好千字文算是民间启蒙书籍,找一本并不费事。 状纸随附的两张白契自然是最好的证据,顾大花私设赌局这也是犯了《大明律》的,而且论罪判的还不轻,可程允再次提点她,这种罪最重要的是抓现行,对方扫尾工作做得快,她就提交不了什么实质证据,只能让闻情尽量回忆时间、地点和目击证人了,好在罗为就是个明晃晃的证人在县衙里摆着,真有对薄公堂的那一刻,这官司怎么都该是她赢。 可这是古代的官司啊,人家顾大花的县丞舅父就顶过了十张状纸了,闻予叹气,将所有书面文件全部封好上了火漆,等着下一次的“放告日”再去投递。 在大明朝,只有在放告日,县官才会升堂受理新的民事和轻微刑事案件,一般是每月的逢三、逢六、逢九日,只有重大案件如命案、盗案才可以随时呈报。 又隔一天,便是交船的日子。 一大早,顾大花便带着人气势冲冲地到了船坞,她显然也不是全无准备而来,除了凶神恶煞的属下,她竟从县城内请了个在龙江船厂服役过的老船匠,人称“于船师”,而这位于船师,正是罗为父亲罗大友的师父。 听说于船师还在定海县的船会里做首席顾问,俗称行业大佬。 外头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街坊四邻,寻常交船、试船自然没有这么大动静,只是恰巧这天风浪大没什么人出海,加上这一次闻家和顾大花的契约就像个赌局,押上了整个闻家船坞,风声不胫而走——其实是闻予刻意放出的。 何况那天那么大一条苍船多少人都看见了,听说闻家动用了家传绝学,十天就修整捻好,海边的渔民对船是最熟悉不过,也知道十天是个非常惊人的时限,闻家竟然还有家传绝学呢? ——自然这也是闻予放出的消息。 于是这趟交付,自然一传十十传百,闲着没事干的百姓们都来凑热闹了。 顾大花见到这场面才惊觉自己果然是有些托大了,再看闻予言笑晏晏,一个人在船坞门口却站出了万夫莫开的气势,分明是有十分信心。 她顿时气得脸黑,知道今天这事恐怕不出意外就要出意外了。 她走近于船师,用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开始说悄悄话,显然是在商量对策。 闻家其他人都有些忐忑,尤其是在这么些父老乡亲的围观之下,都抓紧了时间检查手头最后的工作。 只有闻情一个人眉飞色舞地站在船坞门口和邻居吹牛: “……可不是,我大妹可厉害了……谁教她的?当然是阿公了,我祖父闻阿宝,他当年多有本事你们不是不知道!我们闻家那可是有修船宝典的!外人知道什么,就传给了我大妹?什么,我吹牛?你自己等着看好了,那船跟新的一样……” ? ?许愿本月能达成三百收藏成就,请大家多多支持月票推荐票收藏评论,谢谢! ? 还有感谢一直在帮我投月票和推荐票的几位小伙伴,我都记住你们啦嘿嘿,比心? 第27章 于船师 今日的闻予其实颇有些不修边幅,头发只是简单地盘束在脑后,脚上甚至穿着一双并不合脚的长靴,只是为了方便踏进船坞的滑道最后检视船底。 可明明是同样的模样身高,却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她本就高挑,身段也好,十八岁已经发育地相当完善,只是古人崇尚含蓄美,原主这款不受待见,以往走路不是低头内八,就是含胸驼背。 而现在的闻予自然不会,她觉得这样介于模特与运动员之间的身材可太好了,不论是做船匠还是学武,这底子让她今后有很大的发挥空间,若真是生成了个弱柳扶风的姑娘,可才叫糟。 至于相貌,一个人的神采和眼神的变化往往会带来截然不同的气质,她也并不曾觉得自己如今镇定指挥、发号施令的样子有多不一样。 看在旁人眼里却是实实在在地震惊。 街坊开始小声嘀咕:“都说闻家二丫头生得好,我瞧这大丫头更俊呐!” “可不是,往日也没觉着呀,瞧这精神头,我就喜欢爽利的丫头……就是瞧着黑了不少。” 如今的人哪有防晒一说,闻予即便再注意,她每天出门锻炼跑步、还去李虎家里上特殊培训班,怎么都不可能不晒黑,但她对这小麦色其实还挺满意的,昨晚甚至拒绝了闻姝分享给她的偏方版三无美白面膜。 闻予低头查看手上自制的工作表做最后的确认。 “艏艉。” 邹渠的声音响起:“好了。” 她又道:“舷板。” 闻定国回答:“没问题。” “底板。” 这次是何秀姑:“也没问题!” 经过这几天的磨合,几人的工作配合已经相当熟稔,只是这种方式看在别人眼里,当然十分新奇。 “放船!” 随着闻予的话音落下,闻情吹了个响亮的呼哨,船坞门大开,邹渠和闻定国拉动麻绳,在潮汐的帮助下,苍船渐渐滑出了船坞工坊,展现在众人眼前。 翘首期盼的围观人群中立刻议论纷纷。 “好气派的船,闻家一家子人,十天就能弄好?真的假的?” “毕竟有邹师傅在,他的技艺一向是好的。“ “邹师傅的腿今年就没怎么下过地,我看是他两个儿子来帮忙的。” “只是看着没问题,谁知道是不是花架子,说不定一个月就渗水呢,这样大船的修捻完至少得七八日才干透,他们十天怎么可能来得及!” 众人纷纷向这个提出了专业意见的人看过去。 那人一挺胸膛,哼道: “我师父是于船师,若说错半个字,我季元也不必做这个船匠了。” …… 船顺利入海,顾大花带来的人不仅检查了船体,还要驾着船在海域梭巡一圈,今天浪头不小,左右摇晃倾覆间给这行船测试增加了难度。 顾大花在看到船的那一刻心就凉了半截,等手下检查完一圈回来,更是凉透了心。 明白那位大人物交代的任务,怕是真要被她办砸了。 她也是海上讨生活几十年的人,从小在渔船上长大的,她怎么都无法相信闻予竟然有这个本事。 还是说邹渠那个老东西还藏了一手? 但她又很快否认这个猜测,于船师和邹渠认识多年,互相知道对方的水平,她做这个计划的时候也是和于船师商量过的,知道十天是个绝对不可能达成的期限。 她侧眼去看于船师,可于船师此时却是兀自冷着脸,若有所思,根本没有注意她的眼神暗示。 “师父,这这这,怎么回事呀?他们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他的小徒弟季元在人群中散播负面舆论并不成功,灰溜溜地跑回师父身边来了。 其实以他的本事也根本看不出来这船有什么不对。 “你们用了什么艌料?” 于船师突然抬头,精明的目光射向了闻家众人。 他生得矮小精瘦,头发稀疏,看人的时候眼神有几分凶恶。 但闻予并不怵,笑道: “家传绝学,自然不能公开,抱歉了,反正您就说有没有问题吧?” 历来每家的艌料都大同小异,于船师能看得出来他们用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但他又不能完全看出来是什么。 现在的船会可没有什么认证、检测之类的业务,谁家还没个秘方绝技的,他不能强迫闻家交出艌料,也不能在船没有大问题的情况下非说这艌料有问题。 “什么艌料能五天就干透?就是京师的龙江宝船厂都做不到!” 这老头显然很固执,就盯着闻予问。 闻予可不给他面子:“ 官船厂做不到,不代表我做不到。于船师,今日您若能拿出证据来说这船有问题,我便是交出艌料配方给你看也无不可,但你看不出问题,这边几个船匠师傅们也都看不出来,那你问我索要艌料是干什么?仗势欺人吗?那你不如明摆着抢我的钱好了!” 于船师:“……” 他哼一声,眼睛又下意识去找邹渠,下垂的眼角里藏着厌恨: “是不是邹渠……” “不是。” 闻予立刻挡住他视线。 她知道他和邹渠有过节,其实都算不上过节。 几十年前,小沙镇上技术最好的船匠其实也就闻阿宝、邹渠和于海东三个人,邹渠和于海东还算是一起长大的发小,可是后来于海东抓住了机会、抱上某大佬的大腿,在做轮班匠期间表现出色,编制都提拔去了龙江船厂,从此成了“于船师”。 他也曾想拉邹渠一把,但邹渠却拒绝他,宁愿选择留在小沙镇上,和闻阿宝一起守着这个小船坞。 这个仇,他就这么记了几十年。 好一出老年三人行,三个人不配拥有完美友情的狗血故事。 “您老人家如果这么想知道……也不是没有机会。” 闻予笑眯眯地道: “但不是今天哦。” 她压低了声音,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凭您老人家的眼力,想必也看出来了吧……这条船是官船厂出来的,所以您说这船真正的主人是谁呢?唉,如果我是你老人家,这一把年纪又德高望重的,实在没必要蹚这趟浑水,您说对不对?” 第28章 记住你了 于船师眼神一凛,再抬头看这小姑娘言笑晏晏的样子,只觉得这人不愧是闻阿宝的亲孙女,心眼真多! 他早就发现了,这条船的龙骨很特别,用的是三段接法,即是将一根较长的龙骨分成三段,将中间一段的两端切割成锯齿形,与前后两段相咬合,这种方式制作的龙骨工艺复杂却稳定耐用,多见于官办船厂的大船上,或者直接说,大概率是出自他的老单位——龙江宝船厂。 这一点,闻予当然看不出来,是邹渠之前发现的。 而这件事,无疑也再次佐证了闻予的猜测,顾大花的金主爸爸确实有点来头。 于船师混到如今这个社会地位,技术能力怎么样还两说,起码官场准则是懂一点的,顾大花和他本就关系平平,他是卖了罗家的面子才来的,谁知道她背后的人是什么来头? 虽说没有官船不许民间用的说法,但万一这船真就来路不正呢? 他实在没必要在不清楚情况的时候掺和进这摊子事里。 他都这把年纪了,明哲保身的道理会不懂? 而眼前这个小丫头,一句话就捏住了他的七寸,可见眼光和手段老辣,不可小觑。 “哼,小丫头,你才几岁,又懂个什么,还来安排我了?我告诉你,就算你今天侥幸过了这一关,往后也不会一帆风顺。我教你个道理,长辈说话就虚心受教,别自以为是!我倒要看看,以后闻家船坞交到你手上,能翻出什么花来!” 闻予:“……” 差点以为自己又穿越回去了。 这什么经典老登发言,理亏的时候就来这套“你懂什么”“我教你个道理”“以后有你受的”这类无能狂怒的装x言论。 “行行行,好好好,嗯嗯嗯。” 之后无论于船师再说什么,她都这么回复,把敷衍写在了脸上,但他感兴趣的艌料问题,是一个字都不回复。 于船师:“……” 顾大花眼看于船师几次三番不接茬,再不甘心也没办法,只能在定海船会和于船师的权威见证下咬牙认下了这个契约。 但她可没忘了闻家还倒欠下她的“赌债”,在销契的同时,她自然要求闻家补上那剩下的二两银子。 闻予并不打算在这件事上歪缠,还赌债可以,但也要求顾大花在众人的见证下签一个收据。 顾大花到底是老江湖了,知道落在纸面上的东西自然不能轻易签,她立刻道: “二两银子我不要了,就当赏你们的。” 说得大方,就像空手套白狼的不是她一样。 “终日打雁的叫雁啄了眼,这一场我顾大花认了!闻家丫头,你好样的,我记住你了!” 活了这些年,还没哪个人能叫她吃这么大的亏。 她用手虚点了几下闻予,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带着自己的人乌泱泱走了。 闻予可惜,她若肯签那收据,真是平白给她的状纸再添一份书面证据。 不过……全家人上下忙乎了十天,即便没叫这姓顾的得逞,那五两定金也早就花得差不多了,该赚的钱呢? 叫她白出力气的事就这么算了? 她哼一声,心道且等着吧,该你付的银子你一文钱都逃不掉。 …… 闻家人此时还如在梦中。 “这、这是……咱们赢了?” “不用把船坞交出去了?!” “我的赌债清了!” 于是船坞前出现了全家人有史以来最团结的一幕: 闻情绕着闻予转圈傻笑,只差拿一条尾巴拿出来摇了。 杨素琼和何秀姑都互相握着手差点热泪盈眶。 闻姝更是不顾着挡住她“大家闺秀”的俏脸,开心地拉着闻妙的手在原地转圈。 闻定国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和邹渠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喝起了“庆功酒”。 只有闻周氏…… 全程成为隐形人的闻周氏无一人在意。 这几天家人的轻视乃至无视终于让她在此刻感觉到了一丝悲凉,老头子的船坞保下了,家里人都平平安安的,姓顾的瘟神被送走了,她也开心呐,她当然开心。 默默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却发现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正是闻予。 她一顿,已见闻予递了一个包子过来: “祖母早上没吃早饭,这把年纪了难免熬不住,吃吧。” 闻周氏愣愣地看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一时喉头哽咽。 这时候闻情也咬着包子跟过来了: “……大妹,李大嫂做的包子真香!” 李虎带着妻儿来给闻予助威,顺带投喂,结果闻情这货上去攀关系,当仁不让地蹭吃。 “诶,你还分给阿婆啊?你自己吃了没?比外头卖的还好吃!” 闻予见这货自己送上门,立刻抓住机会,板着脸教训他: “我说,你平时自私就算了,你看看祖母多大年纪了,还不能吃口好东西了?现在家里的事解决了,咱们吃饱肚子是没问题的,怎么能虐待一个老人家?何况家里遇上这种麻烦,始作俑者是谁,是不是你来着,我有没有不给你吃、不给你喝的?” 闻情嘴里的包子再也吞不下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闻予。 这这这,他没听错吧? 大妹她竟然为了阿婆指责他? 他顿时委屈了:“大妹你……” 这几天他自觉已经是闻予最信任的人了,去县里办大事她可就带他一个人呢,难道说这竟然其实是他的错觉吗?! 与他相反的是闻周氏,被家人冷待排挤这么多天,骤然感觉到了春风般的温暖,饶是她活了一把年纪,也不由得感动: “大丫你……” 往日都是她错了啊! 老二一家子都是白眼狼,结果对她最好的竟然是闻予! 闻予对两人的反应很满意,清清嗓子道: “之前的事都过去了,眼下这个最大的难关也度过了,都是我们一家人齐心协力的结果。祖母虽然有错,但我们做小辈的怎么能斤斤计较是不是?闻情你犯错了,我是不是给你机会了,一样的,祖母也需要机会啊……” 开玩笑,以后让闻周氏真的什么都不管,做甩手掌柜吃她的喝她的,然后美美养老? 想得美! 她闻·周扒皮·资本家·予是不会让闻家有一个人偷懒的,哪怕一个七旬老太,也必须全都投入到她的事业里给她发光发热! ? ?继续求票票~谢谢大家! 第29章 勇立潮头 闻周氏边啃包子边点头,确实香啊…… 只是还没来得及真情流露说些感动的话,就先被一阵喧哗声打断了。 有人在岸边大喊: “阿毛被浪卷走了!” 今日船坞边挤了太多人,风浪本也不小,那五六岁的童子不肯回家,一路在人群中逃窜嬉闹,一个不慎就跌进了海里。 如今的海边尚未有防波堤的概念,沿着码头一圈也不过是用简易土石做堤坝,以减小海浪冲击,可是偏最近堤坝瘫了一角,那孩子就这么不巧掉在那缺口处,很快就被海浪卷离了岸边。 随着阿毛娘亲的尖叫,已经有好几个水下的好手一跃跳下海去捞孩子了。 海边讨生活的人,水性自不用说,闻予本也不担心的。 “坏了,今日起的是‘回头浪‘!” 闻予也赶紧冲了过去,只听见旁边的人这么说道。 所谓“回头浪”,也是渔民们自己的说法,即是由远及近越涨越高,且易将人裹离岸边的浪,往往呈垂直状的水幕。 显然渔民们都怕这种浪,其实并不见得多危险,只是人一旦先形成了害怕的心理,就容易被影响行动能力,这边跳下去的两个年轻人一看回头浪来了,先怂了一半,忙朝岸边游回来。 眼看孩子哭叫着直接被浪越卷越远,差点撞上了礁石。 “阿毛!!” 孩子的母亲痛哭。 李虎有经验,立刻组织起人划船营救,只是面对这样的浪,目前泊在海里的小船很难把握方向。 来不及的! 闻予很清楚,靠人力驱动的渔船在这样的风浪中实在没有抗衡之力。 营救的黄金时间转瞬即逝。 闻予几乎没有花什么时间就做了个连她自己都惊讶的决定,转头跑回了船坞里。 “都让开!” 很快她重新回来,岸边的人都惊讶地看着她,她竟是扛着一块比她人还宽大的木板,直直就要往海里去。 “妹子,别冲动!” 李虎远远看着,大喊一声,可闻予根本没理会。 人命关天,她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向任何人解释什么。 闻家船坞里别的没有,木板总有几块,古代没有轻质材料,但是合适的木头未必不能作为冲浪板,这块木头也是她前几天整理船坞时发现的,当时就觉得很像她的冲浪教练说过的那种“阿拉亚板”,古代夏威夷人曾用过的那种木质冲浪板。 她当时觉得很有意思,还想着或许等哪天天气好能下海试验一下,就简单修整了一下,留下了这块板子。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了。 没错—— 闻予自己也觉得自己很疯,她竟然打算就扛着这么块简陋的硬木板在大明朝的海边冲浪! 虽然现代的她是个技术不错的极限运动爱好者,可是到了此刻,她只能请老天爷今天对她高抬贵手。 她随手用渔网将木板裹缠紧,甩开靴子便一头扎进了海里。 好在这“回头浪”对此时的百姓来说十分可怕,可对她来说则是教科书般合适冲浪的浪头,多少能弥补一下自己现在这“丐版”的装备了。 “她、她这是要干嘛……” “要救人吧?那板子是什么?” 岸边众人议论纷纷。 闻予久违地接触到海洋,一颗心突然就沉静了下来。 岸边人群哄闹的声音渐渐消失在耳边,温暖的海水包裹着她的全身。 这熟悉的感觉让她有一瞬间仿佛回到了曾经在海边度假的时光。 从工作到娱乐,游泳、潜水、冲浪…… 她离不开海洋,海洋也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抱着木板奋力朝阿毛消失的方向游去。 海浪扑面而来,闻予狠狠深吸一口气,看准时机,将木板斜插进浪谷,跟着一跃而起。 这是一块樟木,虽然浮力不及夏威夷人的阿拉亚板,但借助涨潮的往复力,她连划带蹬,在一个浪头涌过来时提气用力,借着浪脊跃出水面。 “稳住浪头,稳住浪头……” 闻予一遍遍地这么对自己说着。 “浪头是活的,要像鱼摆尾一样找平衡。” 曾经指导她的教练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 她侧身,以板缘切浪,利用暗流与明浪的夹角加速,木板在浪壁上滑出银亮水痕,惊得正因好奇靠近她的鸥鸟四散。 这快木板连形状都有些不规则,她知道此时的自己的姿势算不上优美,但好歹她成功地站起来。 跟着就简单多了,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海水,她踏稳了浪,跟着浪头向阿毛冲去。 靠边眼看着这一幕的百姓们都惊呆了,七嘴八舌的声音更响了。 “是闻家丫头?她、她在干嘛!” “老天爷啊,她竟然能站在海里,她是神仙不成?” “你们看你们看,她踩着木板起飞了!” “我的老天爷啊……闻家丫头会仙术!” “仙姑,仙姑!小满,快,快来拜仙姑……” “不是仙女,是龙女,龙女会驭水啊!” 龙女这说法一下得到了应和。 场面逐渐玄幻起来。 …… 海里的闻予不知道自己身份的多重转变,自己并不是一直拥好运的,等快接近阿毛时,浪峰突然断裂,她立刻头重脚轻失去平衡。 她只能猛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镇定,重新稳住脚下的踏板。 “阿毛,阿毛!” 她大喊。 可是海浪中漂浮的孩子已经无法回答她。 闻予只能放低身子,将木板横在浪谷,好在老天爷总算不忍心收去这孩子性命,阿毛在水里起伏不定,眼看就要沉下去的当口,一圈暗流竟裹着他朝闻予滚了过来。 闻予伸手,总算一把扯过他,让他滚上了木板。 成功了! 可是此时的阿毛已经失去意识,生死难关还没过去,需要立刻送孩子到岸边进行急救。 回去时逆浪汹涌,她所能倚靠的,只剩自己未曾生疏的技术和一点老天垂怜的运气了。 闻予改用“蛇行破浪”,将孩子挟在腋下,她时而贴板俯冲,时而立身借风,木板在浪尖画出漂亮的Z字轨迹。 第30章 龙女vs仙姑vs妈祖 最后一个回头浪十分险峻,浪头高涨,就如裹挟天地气势,张着巨大的口想要将闻予和阿毛一口吞下。 岸边的人无不为她捏把汗。 闻情天生擅长做啦啦队,见状立刻张嘴大喊:“大妹,快!” 仿佛受她影响,岸边的人也跟着喊: “快,快冲啊!” “妹子,坚持住!” …… 浪头有如巨兽俯身,闻予一咬牙,抱住阿毛,侧身踏着木板,在浪尖上一扭身,发力跃起…… 翻身跃过浪峰后,脚下木板再也无法受控,她抱着阿毛直直坠入海里。 白色的泡沫激荡开,众人眼前只有浪花飞溅,却不再有半个人影。 “在那在那!!” 闻妙眼睛尖,马上激动地大喊。 放弃了踏板的闻予已经准确找到了方向,靠近了前去接应的李虎组织的救生船。 巨浪过后的海面暂时平静,闻予用自由泳姿极快地接近了小船,她将阿毛一推,两人就势滚入了船中。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阿毛那早就不堪打击昏厥过去的亲娘也被人掐人中掐醒了。 “吴大嫂,吴大嫂,快,阿毛救回来了!” 李虎铁塔一般的汉子,回想起刚才那一幕都觉得揪心。 他抱紧自己的妻女,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无法忘记适才眼前出现的那一幕了。 在数丈高的海浪前浑身湿透的姑娘踏浪而行,身后是海潮与飞鸟,她眼中却没有畏惧和惊慌,仿佛她就是这片海洋的主宰。 闻予浑身都在滴水,可她没有时间管自己,嘴里道: “快,回岸上!” 一定要快,孩子已经失温,心肺复苏的黄金救援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 此时大浪已退,划船的渔民也是个熟手,立刻加速朝岸边划去。 闻予手上争分夺秒地扯开阿毛的衣服,一边用渔民大哥递来的干外衣裹住他。 “阿毛,阿毛!” 闻予大声呼喊,检查他的瞳孔和呼吸声。 很快靠岸,李虎淌着海水上去接棒,一把接过阿毛就往岸边礁石滩冲去。 “快把孩子倒挂拍背!” 突然有人大喊。 “不可以!” 闻予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飞快跟上了李虎,大喊: “都退开,让出地方,李大哥,把孩子平放!” 民间常有误区,其实落水儿童只需清理口腔,人工呼吸才是最重要的,倒挂拍背这样的土办法反而只会延误急救。 或许是她展现的冲浪技术足够慑人,她话音落,此时竟无人质疑。 李虎立刻照办。 闻予冲过来,手按住阿毛前额,另一手抬起下巴,使他的头部后仰,立刻开始人工呼吸。 阿毛的亲娘吴大嫂在旁边一声声哭喊着叫孩子,好在被左右架住了,没办法冲过去打扰闻予。 闻予一边给孩子渡气,一边听他的心跳声,跟着双手交握,按在他胸口,开始结合心肺复苏。 众人见她一会儿吹气,一会儿按胸口的,实在不解。 “这、这是在干嘛?” 人群中有大聪明立刻抢着回答:“那当然是在渡仙气!” 闻予那是下凡的仙女,她吹的气自然是仙气了。 众人立刻肃然起敬。 闻予脸上的水珠不断洒落在阿毛脸上,可她浑不在意,只是不断持续地按压孩子胸廓,每三十次后给予两次人工呼吸。 阿毛的脉搏和呼吸都很弱,有经验丰富的老人叹气摇头: “娃娃不中用咯。” 海边的孩子命都是龙王爷给的,哪一年不收走几个呢? 大家都见怪不怪了。 吴大嫂哭得腿软,被人搀着坐在地上。 可闻予没有放弃,她心无旁骛地继续按压孩子的胸膛。 加油啊小毛头。 她在心中一遍遍说道。 到了第五轮的时候,闻予的两条手臂有如千斤重,喘气声也也越来越重,额头上滴下的不再是海水,而是她流下的汗。 终于,众人都觉得已经没救的阿毛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随即一歪头吐出一口海水,皱着脸像只小猫似地呜咽起来。 “醒了醒了,真醒了!!” “活过来了,这孩子命大,吴大嫂,阿毛活了。” 吴大嫂拨开人群冲过来,一把抱起孩子揽在胸口,泣不成声。 闻予刚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一番冲浪运动,跟着又是急救又是供氧,好不容易养回来点的这具身体哪里跟得上这样的消耗,此时像被抽干了似的,终于支撑不住,一下坐到地上。 但她还不忘记嘱咐:“快拿衣服包起孩子……送、送大夫……” 她话音刚说完,自己就被暖融融的衣裳紧紧包住了。 回头就看到了闻姝一张别扭的脸。 “借你衣服。” 她撇开头去,人却没走。 闻予松了口气,直接在她身上一靠。 闻姝只能挺住:“……” 吴大嫂抱着阿毛跪在地上给闻予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又哭又笑: “闻姑娘,我和阿毛这辈子记你的大恩,不,这辈子不够,来世、来世我们一家人也给你报恩!” 还有人见缝插针地问闻予刚才怎么站海上的,怎么吹气救命的,七嘴八舌吵得人头疼。 好在闻周氏这时候展现起她的撒泼功力,出来镇场了: “都让让,都让让,没见我孙女喘不上气了么!啊呀,先顾着孩子要紧,凑什么热闹?走走走,赶紧走,还没瞧够呢,我们得回去了!” 毕竟是个大姑娘,浑身湿透被一圈人围着算什么事。 奇葩也有奇葩的好处,知道闻周氏平时是个什么人的都不敢上来和她打嘴仗。 “是是!”吴大嫂也终于醒过神,一抹脸由旁人搀扶着站起来: “等我当家的回来,我们一家子上姑娘家里去磕头!我给姑娘当牛做马报答大恩!” 吴大嫂什么时候能当牛做马不知道,这边厢闻情已经被按在地上先当骡子使了。 闻予已经走不动路了,李虎是个外人,这时候是不能上前的,闻周氏一把揪过闻情当牛做马,对闻予说: “让你哥背你回去……” 闻情二话不说蹲了下来。 闻姝帮忙扶着闻予起身。 其实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本来想拒绝的,但看这一家子的殷殷希望,闻予又改了主意。 也得让他们好好表现表现。 砰砰砰—— 闻予刚趴在闻情背上,又给磕头的拦住了去路。 和吴大嫂不一样,这竟然是男女老少一群人,看起来是一个家族的,嘴里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跟着还朝着闻予拜了几拜。 闻予:“???” 不对劲吧,谁朝活人这么拜的,她还没死呢。 闻情背着妹子转了个道绕过那一家子,张嘴说: “镇东老林一家子,南边闽地搬来的,刚就拉着你娘非说你是妈祖化身,妈祖好像是他们那信的海神娘娘……还说明天要给你烧黄纸拿贡品,把大伯娘脸都吓黑了……” 闻予:“……” ? ?求票票求收藏求评论~ 第31章 船坞改进计划 闻予这一天过得惊心动魄,闷头睡了一夜不提,醒过来的时候就惊觉自家已经成了菜市场。 冲浪救人的长尾效应比她想象中要长,或者说,她低估了古代人民封建迷信的程度。 吴大嫂和阿毛不消说,还有数不清的街坊邻居、远房亲戚都排着队地来她家里等候拜访,只为一睹龙女风采。 也不知道大家是怎么商议怎么讨论怎么决定的,总之在妈祖、仙姑、龙女这三个响当当的名号竞争中,最后“龙女”光荣获胜。 此时的龙女对镜无语,她经过一番徒劳的尝试,现在已经彻底放弃让大家把她当做正常人的念头了 ——当然她觉得外面的大多数人本来也就不太正常。 在她家门口放“贡品”的已经算病情较轻的了,离谱的有拿着红包请她降雨的,甚至有拿着祖传玉净瓶来问她讨一口“仙气”的。 闻予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而对方甚至委婉表示,仙气不行的话,龙女的洗手水也没问题。 这就有点朝变态的方向去了。 闻予于是三令五申,不允许家里人小脑筋乱动,试图卖她的“私人周边”牟利。 迷信多少带点人传人的现象,就连杨素琼也被传染,表现为吃饭时不仅偷偷给闻予开小灶,单独安排一碗肉,还脸带谄媚地暗示希望闻予不要再记起旧日恩怨“诅咒”他们。 所以其实她这个平民还有个隐藏的“巫婆牌”是不是? 闻予彻底无语住了。 不过这肉她也吃的心安理得,就连闻周氏都这么觉得,毕竟现在她是家里大功臣,船坞交到她手上全家人再没异议。 闻周氏在经历过如严冬一样残酷无情的敌人待遇,和春天般温暖的同志待遇后适应良好,权利交接很顺利。 “草台账本”也交到了闻予手里,狗爬的字迹间只能最直观地看出收益和欠款,甚至还有不少算错的。 只能说拜闻情两次败家所赐……确实快弹尽粮绝了。 顾大花那边的钱要想办法拿回来是一回事,但此时更紧迫的是闻家船坞的现金流即将枯竭。 换句话说,闻予接手的是一个经营状况很不好濒临破产的公司。 碍于这种现状,她决定趁热打铁,立刻召集手下所有“员工”进行一次全体会议,大家一起制定一下未来公司的发展战略。 除了出差的闻安邦暂时缺席,全部人都到齐了。 虽然这天有很多人上门捣乱,但也是有些意外收获的,和顾大花那一场赢得漂亮,加上闻予救人的英勇事迹,很好地为船坞宣传了一下。 船坞立刻就接了几个新订单,都是比较简单的小对船维修。 小对船即是民间俗称的“雄鸡对”,大约长两丈八尺,比丈八河条还要小上不少,属于如今海边渔民们的入门级生产工具。 苍船那种订单毕竟是少数。 眼下夏汛即将到来,渔民们自然或多或少要修整渔船,所以闻予断定今年最大批量的订单即将到来,这也是闻家船坞能够顺利转型的最好机会。 当然,前提是她能够先把船坞改进成她满意的样子。 这十多天来,她基本摸索清了船坞的每个角落和每个人擅长的技能,所以整个的改进计划其实她早就有了腹稿。 但她的构想自然是闻家人无法理解的,刚提出计划的第一项,她想再雇一个船匠作为固定员工的想法就遭到了反对。 作为公司技术骨干的闻定国提出异议: “这几条船咱们家几个人修的过来,你还要雇个人,这每个月的工钱就不少了,划不来啊。” 闻予说道: “目前修得过来是目前,夏汛即将到来,但如果再多两条船,五条船,十条船呢?我们怎么应付?” 闻定国理所当然: “那就等到时候再雇人呗,就和这次一样。” 闻周氏也在旁边补充: “以前你阿公在世的时候,也有生意特别好的年节,就去借隔壁镇上的船匠过来帮忙,大家都是匠户,手里没活的都愿意接个外快。” 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几十年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 以他们的视角,当然不会发现其中的问题,既然没什么大问题,还有改变的必要吗? 闻予却很明白,这种找别的匠户“外包”出去的生意闻家基本上就赚不到什么银子了,人家救急来“帮忙”,你还要客单抽成这合理吗?就不怕以后众叛亲离没人来? 所以这种外包,最后就完全属于为了不流失客源纯赚个吆喝的行为。 “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生意特别好的年节只有少数?因为下一年客户就被隔壁镇的匠户给挖走了啊。” 长此以往,闻家的生意自然会一年不如一年。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 “如果在最忙的夏汛时节也挣不到数倍于其他季度的利润,今年又将只能勉强达成收支平衡了。而且账不是这么算的,你们没有想过船坞一年比一年老旧,假设来一场台风吹翻了屋顶,维修一下是不是就会将一年的利润全搭进去?” 以升斗小民的见识,哪里有折旧、固定设备成本这些概念,看到账面上今年挣了十贯钱,就觉得是十贯了,其实现在的船坞经不起一点风浪。 “总之不管大家有多少条反对理由,这个计划必须实行下去。” 闻予没耐心多解释,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她此刻如黄晓明霸总上身,一个人说了算。 这时候用不上民主这套,任何天花乱坠的画饼都比不上最后的效果有说服力。 闻家其他人都噤声,只有闻定国脸色变了几变,想开口,最终被杨素琼拉拉袖子,还是忍下来了。 闻予随即又鼓励大家内推合适的人选,她其实已经有了目标,就是邹渠的儿子邹明,也是船匠,手艺不错。 但人家看不惯闻家船坞多年“欺压”老父亲,早就有怨言,估计招聘难度略大。 当然了,手艺好的船匠虽然不多,也不是没有,如果闻家其他人有合适的人选推荐一样欢迎,并且她表示还会提供单独的内推奖励。 第32章 流水线 改进计划的第二项,就是搭建一条修船“流水线”。 闻家船坞本身可以造大船的,能同时容纳三十人的工匠一起做工,如今只是用来修几条小对船实在是属于资源浪费。 所以造船这一项业务肯定是要重新捡起来的,只是不是现在。 但船坞内部不合理的空间布局必须要提前改,在她构想里最多只能占用一半空间用来打造“流水线”。 而流水线如果成功应用,以闻家目前的人手,再加一个船匠,她预测完全能够达成至少两倍的产能。 流水线? 啥啊? 闻家人再次懵了。 她尽量以最简单的语言来解释: “现在每天我们同时可以修两条船是不是?” 两个人一条船,邹渠和闻定国分别为该项目主要负责人,其余人灵活打下手,因为都还不具有独立领导项目的能力。 当然闻予作为总经理,为了船坞的发展需要解放她的生产力,所以其实可用劳动力还要减一。 闻家众人纷纷点头。 “那么假设我再雇一个船匠,每天我们同时可以修几条船?” 一个幼儿园难度的一加一等于几数学问题送给大家。 闻家人顿时陷入冥思苦想。 最终到底是闻情靠着年轻的脑子技高一筹,先一步举手抢答: “三条!” 闻予:“……很好,你非常聪明。” 闻情立刻睥睨其余同学,得意地扬起了下巴。 “但是!” 闻予继续道: “我们这样七八个人修三条船并不是合理的方式,因为大家都是这一个人修完船头修舷板,修完舷板修船橹,然后上麻板上艌料……直到把整条船都整修完,跟着再去做下一条。” “这样做会非常慢,但如果我们把所有的活放在一起,然后统一分成六份,比如二叔只负责三条船的船头,邹师傅只负责舷板,闻情只负责船橹……” “做事的速度就会大大加快,若是原本两天修三条船,就可能变成一天修三条船。” 闻家众人:(⊙_⊙)? 闻予:“……” 她还没有解释更复杂的原理呢,比如为什么同时进行时使用的原料成本更低,对工具的损耗更小这些围绕“规模效应”的经济学概念。 也不指望他们答题了,她直接念出结论: 将目前最基本的养护和维修程序拆分成六个人的人工,就可以加快大概一半的速度,船坞就可以比原本再多接一半的订单。 至于她的战略目标就是,在闻家船坞可以的承载量之内,尽可能地接大量的订单,修越多的船,成本反而就越低,从而能够提供给客户更低的价格,再以更有力的价格在市场上吸引更多的客户。 一套连招促进一个良性循环。 嗯……大约每条船的维修费可以再降一百文,当然前提是订单量足够大,超过她自己心中设置的那个盈亏点。 但眼下这种情况当然不适合提未来降价这一茬,一百文是她自己大概核算得出的结论,还没有明显的说服力。 今天的会议更不适合提到这九十九层,因为眼前这几个人显然还停留在地下一层,且脑子看起来已经快要爆炸了,呈现满脑袋的问号。 闻家众人:……完全听不懂但感觉很厉害的样子。 倒是何秀姑竟然默默超车,发表了有些让人意外的见解: “是不是就跟咱们造房子一样,一个人打地基,一个人夯土,一个人砌墙,一起干总比一个人啥都干来得快。” 闻予给她竖起一个大拇指,虽然其实是并不一样的原理,但也……八九不离十吧。 “但你这样子,工钱怎么算呢?” 杨素琼问道。 这才是核心问题。 按照以往的方式,闻定国修的船,自然他占大头,出了问题也是他负责,一人一个项目,泾渭分明,但如果改成流水线模式,大家一起合作,还怎么决定谁赚多谁赚少呢? 闻予点头:“二婶提了个好问题。放心,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项,薪酬计划……呃,就是发工钱的新方法。” 基本上她还是打算采用“底薪 计件”的方式来发工资,月初发底薪,月中发计件工资,这样大家每半个月就能领一次钱,提高积极性。 而怎么“计件”就比较有水平了。 修船的工作其实不复杂,她可以将每个步骤都拆分成单独的指标,比如邹渠今天做了三个船头, 这就非常灵活了,你今天有力气想加班那就挑重活多赚分,你明天想轻松点就换成轻活少赚分,后天家里有事请假了就没分。 她可以实物化成木签。 你每天能拿多少签子攒起来,下个月就能拿多少钱,一清二楚,童叟无欺。 她这个提议一出来,杨素琼眼睛就放光了! 以往她干的那些活,被前任总经理闻周氏疯狂pUA,累死累活一天下来可能就得到一句“你出什么力了都是轻省活”就给抹平了。 而现在闻予提出的这个方式, “我同意,我同意!啊哟,闻予,你这脑子怎么想的呢?怎么就这么聪明呢!” 杨素琼笑得跟朵花似的。 涉及到钱的事大家脑子都突然灵光起来了,邹渠、何秀姑乃至闻妙这几个总被压迫的长工立刻也跟上,纷纷表示赞成。 闻定国因为是主力骨干,其实这种方式他也不吃亏,也就跟着同意了。 闻予很满意。 瞧瞧,果然是先进的意识形态,多劳多得,按劳分配,立刻解放劳动人民的生产积极性啊! 几人恨不得立刻就投入工作发光发热。 只有闻周氏、闻情、闻姝这三个从前混日子的人风中凌乱…… “不过呢,大家都是一家人,实行起来还是有操作空间的嘛。” 闻予也没把路堵死,望着三人笑眯眯地道: “不是只有在船坞里才能挣呀,洗衣做饭,外出拉单,甚至比如打听到重要消息,一样也是奉献,一样也能赚不是?” 三人立刻拨云见日、醍醐灌顶,彼此对望间都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方向。 流水线和薪酬计划全票通过! 第33章 城外别院 同一时刻。 城外别院。 黄员外自己一天没住过,特地为自己按着时下流行的江南庭院风格、耗时五年修建的养老庄园如今已易了主。 主屋后连着庭院,此时六扇冰梅格心隔扇门全然推开,依稀可见白粉墙环抱,院中造景精巧,太湖石假山畔植着几株垂丝海棠、重瓣棣棠,错落点缀在桃树杏树之下,最妙的是东南角有一道竹笕上高下低,接着汩汩清水,缓缓流至青石凿成的曲水渠中。 尚未入夏的时节,清风袭扰,绫罗制成的帷幔如春水浮动,隐隐绰绰可见其上精美的冰凌纹。 一只玉白的手轻拂绫罗,其下走出一个穿色直身的青年……说少年其实也不为过,不过十七八岁年纪,却生得容色昳丽,眉眼风流,琼鼻菱唇,眼角下还有一颗红痣,叫人恍惚间觉得观音脚下金童也不过是生得这般相貌了。 他缓步走至水渠边,见其上已落了一圈粉粉白白的杏花,打着圈儿淌向院外,明明是雅致而靡丽的场景,他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喷嚏,他轻轻啧了声:“麻烦。” 左近月洞门绕进来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模样,容貌周正,气质温文,听见这声喷嚏,忙道: “小公子,您刚落脚,可要多歇歇?这些花花草草若嫌碍事,我叫人拔了去吧?” 那少年转过脸,抿了抿唇角,有几分无奈道:“罢了,我娘喜欢,留着吧。” 青年忙接口道歉:“难为小公子和夫人等了这些时日,是在下失职,才将此处整顿妥当。到底和国公府比还是差远了,只能委屈您二位了。” 他又四周看了一圈,一个服侍的也没有。 “……那些粗使婢女,您可是一个都瞧不上?” 少年斜睨着他: “那些丫头是你找来给我添堵的吧?走路不看路,端茶不看杯……我娘轻车简从,只为登观音道场祈福而来,她身边有得力丫鬟,挑两个老实粗使的留下伺候灶上,其他也不必留了。” 表字青玄,名唤贾翎的青年有些尴尬地低头默默鼻梁。 “小公子仙姿玉貌,这些丫头粗疏,难免冒犯,我还是遣人从宁波府再买过就是了。” 别院的粗使婢女还是他精心挑选过、伺候过官宦人家的婢女呢,只她们在小公子面前犯蠢实也是情有可原,凭谁见了他的面会不怔楞呢? 贾翎是知道的,便是宫里年年都叫他扮金童,皇家尚且都对他的相貌爱不释手,乡野地方的丫头们见了他可不就道是仙人降世,昨天有个小丫头见了他还直接跪下磕头许愿了。 听他这么说,少年冷了眉目,觉得这人不通透,尽歪缠在没意思的话题上。 一张男生女相的脸孔顿时就多了几分凛然庄肃之感,他将手边折了把玩的花枝往水里一丢,说道: “青玄,别忘了正事。” 贾翎立刻低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这位并不喜欢别人夸赞他的相貌。 贾翎是家中第三代了,贾家虽然名为皇商,手握大笔钱财,又送了女儿给汉王做侍妾,他也是锦衣玉食养大的少爷,可在真正的权贵子弟面前他依然必须保持恭谨,就连身上的衣服,他也只穿棉布。 何况眼前这位,是大明朝第一武将勋贵淇国公丘福的幼子,若单论父族身份倒也罢了,他之所以忙前忙后,多番奉承,请缨与他们母子二人同路,更是因为丘棪的母亲谢氏不仅仅是淇国公夫人,她更是已故皇后娘娘多年相伴的贴身女官。 谢氏是跟着徐皇后长大的,跟着她从南京嫁到燕藩,一直留到二十多岁才嫁了丘福做续弦,她本是孤女,她的姓氏,是从了徐皇后的母家、中山王徐达的夫人。 虽为主仆,更似姐妹,便是太子、汉王兄弟都得恭敬地叫谢氏一声姑姑,即便如今皇后故去,但这份情谊却不是哪位勋贵的夫人可以比得上的。 徐皇后故去将满一年,谢氏也是听说普陀观音道场灵验,观音大士三个月前亲自现身于海上,便决定亲自登岛祈福,为求一尊观音像长佑徐皇后棺椁。 能与谢氏同行,这是贾家的面子。 但丘棪口中的正事自然不是“请观音像”,他们这趟,护送谢氏登岛是其一,其二便是汉王殿下交代的任务。 他自己在半个多月前先到定海县,等归置妥当了昨日才从宁波府接了这对母子前来。 只是原本计划顺利的事如今却…… “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丘棪状似无意地问起。 该来的果然来了,贾翎有点羞惭,解释道:“原先看上的那个船坞出了些岔子……您放心,已经又寻了一个,马上便能谈成了,不影响殿下和您的大事,最多一个月便可出海。” 丘棪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贾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殿下的意思,还是尽量小心行事,这办事的手腕自然得曲折些。只是这定海县如今的县令程允……人才虽出众,却不甚懂变通。” “哪个家族出身?” “松江程氏,算不得名气大,他是上一科的进士,年纪还轻,相貌出众,当初差点叫礼部的刘堂官捉了做女婿,只他却不应,说为未婚妻守制,圣上赞他有气节,点了到定海县做知县。” 贾翎领了这重要的差事,自然将定海县令查的一清二楚。 定海县是海防要塞,这是存心留着考察程允的意思,若做得好了,自然前途光明,而且当今圣上本就是重情重性之人,与徐皇后伉俪情深,这等为妻守节的事只有赞扬的份。 也正是因为定海县令是这样一个人,他们做事才更要小心。 他又继续道:“不过此地的县丞却是当地的老人,有些手腕,知晓我的身份后颇有攀附之意,或许可以用上一用,小公子放心,您和夫人的行踪是无人知晓的。” 丘棪“嘁”了声,不给面子地嘲讽:“颇有手腕的县丞?近半个月还拿不下一个民间船坞?你就找这样的人?” 第34章 主打一文不花 丘棪的三句反问让原本存着些侥幸心理的贾翎更加狼狈,他也知道顾大花这翻车翻的离谱,他也动了肝火责骂过,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想法子描补。 “来,说说看吧,事情到底是怎么办的。” 他的目光落在贾翎身上,现在看来汉王新宠侍妾的这个表弟实在蠢得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他对这蠢人蠢事一向就很有些兴趣了。 贾翎想抬头擦汗,丘棪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如刀如剑,让他难以招架。 眼前这人明明比他小了五六岁,可他却知道,丘棪并不像他父兄那般是纯粹的武人,一路上他几乎不曾猜对一次他的心思。 虽然汉王的任务是交在他贾翎手上的,可实际上丘棪才是真正有决策权的人,丘福和谢氏在汉王心中与家人无异,岂是他可以比的。 他若让丘棪厌弃,他在汉王面前的前程或许也仅止于此了。 贾家多的是男儿,何曾缺他这一个。 贾翎只能老实交代了这半个月发生的事,自然了,为了掩盖自己识人不清的罪责,他也没有将顾大花的错处说得十分明白,只道对方船坞留着一手,以正常手段收购有些困难。 丘棪一举便点明了问题的关键: “姓顾的说对方不肯以高价出售船坞,你怎么知道她确实以五十两的价格去谈?她能在渔民、疍民身上赚得如此家私,可见平素便习惯了剥皮刮骨的招数,你给五十两,她却会觉得这五十两都是她的。若肯花银子倒还好处理,怕是她根本就想一文不花,使些歪招叫人家破人亡,兵不血刃收了船坞才好。” 丘棪捻起落一片落在自己肩上的花瓣,哼笑道: “谁知道没有逼迫成功,反让人家找到机会翻身了,所以她才编出一套谎话哄你,又骗了银子再去谋算另一处船坞。” 贾翎张了张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因为他知道丘棪说的可能是对的。 他知道顾大花一定会从自己的拨款中抽利,这也是他能够接受的,所以给了五十两的高价,没有油水谁替你干活,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可要说顾大花竟然会全部中饱私囊,他确实没想到过。 “瞧着吧,这事未必会完。”丘棪有些嘲弄地看着贾翎,笑容里没有想帮忙的善意,全是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青玄,你在富贵窝里长大,一点不了解底层百姓的恶啊。” 对方多半知道他是个大人物,所以在一文不花的同时,还会举着他的牌头狐假虎威肆无忌惮,反正出了事也有他贾大官人顶着呢。 瞧瞧,这等人才,以为能利用地头蛇做个运筹帷幄的高明执棋人,其实早就被人给设计进圈套里去了,说不得那位程县令也都发现了他的踪迹。 好笑好笑,好玩好玩。 贾翎终于察觉到这件事里自己的犯蠢了,可明明丘棪比他更富贵更有地位,人家都能想到的事,他却完全无所觉? 他真是蠢透了。 不敢再抱着侥幸心理,他软了腿,弯腰长揖不起: “小公子,在下实在是自以为是、愚不可及,就怕要误殿下的大事!求、求您……求您给个提示,眼下该如何行事?往后再有事,在下一定先请示您,不不,不止这次,若您愿意,今后只要用得上的地方,在下一定为您肝脑涂地!” 他贾翎就不是个擅长自己拿主意的人。 丘棪这会儿倒是有些满意他的卑躬屈膝了。 贾家是皇商,是个下蛋的金母鸡,但金母鸡有主人,也不是谁都能去薅那个金蛋的。 这个贾青玄,软弱无能,却胜在性格敦厚,老实听话,一路上照顾他们吃喝拉撒还挺称职。 “唉。”丘棪叹了口气,好像故意放贾翎先一步来闯祸完全是个意外一样,他有些痛心地说:“咱们都是给汉王殿下做事的,事情万一办砸了回去面子上都难看……有同路的情谊在,我母亲很欣赏你,我也不会真就放任不管,先起来吧。” 贾翎战战兢兢地直起身,身上的棉布青衣早被汗水浸透了,一阵风吹来,叫他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别忘了你的承诺,青玄。”丘棪笑眯眯地提醒他:“你找合作者的眼光不行,我倒觉得我找合作者的眼光还不错。” 他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话中有话。 贾翎也不是真的蠢,他在顾大花的事情上挨了跟头,是因为正如丘棪所说,他不了解顾大花这类底层人的心理,可他从小被家里培养,揣摩的就是上层人的心意,丘棪此时的行为他哪里会不了解。 他先前一直以为他和丘棪是一道站在汉王这条船上的。 可是显然这位会伸手拉一把的,只是自己那条船上的人。 他立刻警醒:“在下明白,我年轻不懂事,承蒙小公子和夫人一路照拂,又愿意多加指点,我心中的感激和敬重无以言表,这缘分是上天赐的,往后我若登门求见道谢,还请公子和夫人不要见怪,不要忘了在下才好。” 丘棪微笑,一路上也不曾见他在自己面前称过“年轻”,如今倒是认得快了,权力场上,谁和你论兄弟子侄。 幸好还不算太蠢。 他满意了:“好了,进屋吧,仔细商量一下等下你要去做的事。” 贾翎不解:“您说的是……” “嗯,很简单。”丘棪道:“要摘干净自己也容易,把那个顾氏以讹诈钱财的名义一张状纸告上县衙就行了。” 贾翎张嘴又张嘴。 “啊?!那、这、我……程县令那边?” 是丘棪的思维跳得太快,他跟不上吗? 一上公堂他不就彻底暴露了,那他这些日子在藏个什么劲? 丘棪挑眉:“你在人家的地盘上做事,还指望人家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我们有正当理由,程允能将我们赶出定海?” “所以……正当理由是?” 丘棪眨眼一笑,宛如春花尽绽: “当然是为了……吃下全丰鱼行啊,不然你为什么去告他们?” 贾翎:“……” 牛,您真牛。 阴,您也是真阴。 第35章 新牛马就位 在“龙女”和“赢了顾大花”的双重广告下,闻家船坞隐隐有爆单的趋势。 好在闻家众人在全新的改进计划推动下,生产力空前高涨,流水线改造顺利,大家在全新薪酬制度下随时准备大展拳脚。 就连要招聘的船匠也很快到位了。 新员工上任第一天,闻家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年轻人—— 没错,闻予现在囊中羞涩,以她这种低预算原本只能招到半老徐娘,哦不,半老大叔,而且邹渠的儿子邹明也在考虑过后直接拒绝了这份并不高薪的offer,这本来也都在闻予意料之中,可谁知道竟然还会有年轻船匠来应聘? “季元,你小子是脑筋搭错了吗?” 闻情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 定海县里的船匠大家都认识,季元也是出身船匠世家,关键是技术还不错,更更关键是听说这两年已经拜师于船师了,他会缺活干,来这个小船坞混饭吃? 怎么想都觉得玄幻。 季元年轻且身材高大,长相周正,一看就是做船匠的好材料,他闻言挺了挺胸膛,立刻表示: “我觉得这里离家近,我图个稳定,能回家照顾老娘怎么了?” 稳定? 稳定的穷吗? 闻情立刻凑到闻予耳边小声逼逼:“那天交船,我可看见他跟在于船师身边了,在人群里上蹿下跳的,就没安好心,大妹,咱们可不能收他啊。” 闻予一把推开碍事的闻情,目光灼灼地望着季元,殷切地上前握住这位冤大头——哦不,候选人的手,激动道:“我等的就是你啊!” 哥们,I want you! 季元反而被她这么一握有点脸红了,这姑娘怎么一点不矜持呢,他挣开她的手,说:“那我通过了?” “通过通过。” 闻予连连点头,背景调查都省了,看看,师出名门,于船师严选,大企业跳槽而来,关键要价还低,她不要她是傻子! 闻情觉得自己此时是全家最聪明的人,又凑过去继续劝: “大妹,他说不定另有图谋啊,你、你别被他骗了!” 她大妹怎么了,不会是看上这小子了吧! “哦?” 闻予转头,一脸不信,义正言辞地说: “我相信季元的理念一定和我们家的家训一样,是单纯想为造船事业添砖加瓦,为大明航运贡献自己的力量,这不叫图谋,这叫愿景,这叫理想,这叫有目标地奋斗,是崇高且神圣的!季元小哥,你说是不是?” 闻情:“……” 咱家什么时候有的家训? 季元:“……” 感觉这丫头不太正常。 但一想到师父的殷切叮嘱,他一咬牙就点头了:“是!” 闻予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对闻情继续说教: “所以你看,不要因为你目光短浅就质疑别人的崇高理想,我相信季元小哥也根本不是为了工钱而来,为理想事业奋斗,就算奉献一切也无所畏惧!他就算工钱再少拿一半也不会走的,季元,你说是不是?” 季元:“……” 你已经给得很少了,还要再少一半是要我倒贴吗?! 他恨不得跳起来当场开骂,但于船师的殷切嘱咐再次回响在耳边。 “无论如何,一定要套到闻家的艌料配方”“为师可是花了些力气才打听到他们要再招人,机会难得,我动用了些许人脉把你送去啊,你别让师父失望”“你进去以后多看多学,尤其是邹渠那老东西,你争取把他的手艺都学到手”“钱的事你放心,师父另外补贴你”…… 他确信师父一定是被人骗了,就这工作还需要人介绍?! 除了他压根就不会有人来啊! 但想想师父反正答应另给补贴,他只能咬了咬牙再次点头。 闻予满意了,笑容更加灿烂,太好咯,资本家又省下一半的人工成本! 闻情再次目瞪口呆。 不是,这对吗?这也行? …… “咳咳,下面我简单讲几句啊。” 闻予手上拿着“草率版”扩音喇叭,作为总经理第一次在船坞里开动员大会。 作为领导怎么能不会简单讲几句? 可惜在座没人懂她的梗。 下面只有眼神清澈望着她的、嗷嗷待宰的新任牛马们。 “算了,废话不多说。” 没掌握“简单讲几句”精髓的闻予在肯定完大家对船坞的贡献后直接切入主题: “大家先看一下员工手册。” 闻姝立刻友情递上每人一本简单的综合版“员工手册”,将修船的每个步骤都以图画形式明确了,以及对应的薪酬计算、工分制、年度优秀员工评选都包含在其中。 她还推出了一块大木板,在上面画了表格,每天的任务计划,和每个人选择的工种都在上面,第二天选择的工种由前一天工分最高的人优选选择,这样就避免了每天大家抢不同的工种。 第一波获得奖励工分的人也在这个会议上公布了。 “恭喜二婶,内推了我们的新同事季元,获得两个工分的奖励。” 闻予递上两根标红的木签,杨素琼激动得脸红。 “还有就是闻姝,她为大家绘制了这本员工手册和每日工作表,同样奖励两个工分。” 闻姝高傲地扬起下巴,在大家羡慕的目光中接过了木签。 谁说她最没用?她是第一个得到工分的! 闻姝的绘画功底倒是让闻予意外,而且她理解能力还不错,表格也是她动手画的,闻予不免起了个心思,或许可以培养她做个自己的助理,以后教她阿拉伯数字,嗯,值得考虑。 “好了,大家鼓掌!” 船坞里响起了掌声。 杨素琼和闻姝享受了如此独一无二的殊荣,立刻要求即刻开工,恨不得马上展现一下“劳动标兵”的实力。 闻情在旁边嫉妒地直磨牙,只有季元满脸问号地狂翻本子,这什么?这又什么?这什么跟什么? 他终于忍不住扯扯闻情的袖子:“这、这是你家的秘方?” 闻情像看傻子一样看他,颇有些傲气地说:“说了你也不懂,先干活吧,中午吃饭的时候跟你讲。” 哪怕他自己也花了三天才搞明白什么工分制,但丝毫不影响他鄙视比他更新的同事。 季元眼睛一亮,有戏啊,看来这闻家船坞是真能学到东西,这把拼了! 第36章 闻安邦回归 就这样边学边看磨合几日过后,闻家船坞里几个人已经能够按照闻予的设计像模像样地运转起来了。 船坞里重新规划分为了检查区、拆卸区、修补区、组装区、涂装区等等,大家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醒目的大木板上每天更新着大家的每日工作计划和工分汇总,目前是闻定国独占鳌头,而季元竟然靠着年轻体力好,力压技术大拿邹渠位列榜眼,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晓得,他每天累死累活地就是干呐,但反正就是一个子儿都没看见。 可每次都觉得自己被骗的时候,他看着那张工分表,又觉得自己充满了力气,尤其是当闻情屡屡向自己投来嫉妒的目光时,他就觉得这把不亏。 但要说接近艌料的工作,他是一次都没抢到过。 艌料配方目前是排名第六的闻妙在管理,闻予说了,理应照顾未成年人,不安排重活,大家好意思抢吗?那怎么办,只能等了,等哪天他抢到配艌料的活,配方还不是手到擒来! 何秀姑和杨素琼稳定发挥,并列排行榜第四。 第五名闻姝自从得到了奖励工分后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她基本上每天的工作不变,都是管理库存和原料,她记忆力很好,心思又细,还对数学有些基本功,在闻予的指点下,加加减减基本不会出错,闻予已经让她逐渐接手记账了,饼已经画出去,她赚的工分超过亲娘杨素琼不过是指日可待。 有了闻姝做文书工作——谐音梗来得出其不意,闻予自己的生产力基本上就被解放了,她就开始想法子继续升级船坞的工具和技术。 经费有限,先从小东西开始,比如将铁凿改为可调角度的凿头,提高剔缝效率,再比如设计一个滚筒,替代手工刷涂等等。 这些工具的升级打造自然有闻情替她跑腿,去和附近的铁匠、木匠、漆匠沟通,这是闻情擅长的事,因为仅高于闻周氏光荣获得工分榜倒数第二,懒鬼感受到了危机,也疯狂卷了起来,华丽丽地又跑坏一双鞋。 闻情:糟了,再也没鞋穿! 而因为杨素琼醉心于一线工作,甚至没空搭理他给他做鞋,于是他只能求到闻周氏面前,铁面无私的闻周氏则要求他付出一个工分的代价,才愿意替他做这双鞋,闻情犹豫再三,最终忍痛同意了。 他们这种私下交易行为闻予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大力宣扬,反正木签兑换起来很方便,这“工分”就成了闻家家庭内部实际流动的货币了。 闻周氏因为只能每天靠做饭获得可怜兮兮的半个工分,目前垫底,但在这“工分可转移”的大条件下她迅速另觅出路杀红了眼,近日竟然发展到见人就要工分,如邹渠豁不下老脸把她赶走,竟然还真被她要到了一个工分。 这回闻予出面制止了,要求大家的工分交易必须来她这个总经理这里见证,否则按照无效处理。 闻周氏才终于消停些,但又开始转而给全家做鞋子做衣服,然后售卖,没错,只收工分。 全家人:……倒也不是不行。 闻予见状很满意,没想到他们自己就折腾出花来了,多么欣欣向荣的一家人啊! …… 缺席了闻家近日来数件大事、离家近一个月,原主闻妤的生身父亲——闻定国,终于在一个日落西山的傍晚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回家时正值闻家人开伙做饭的时候,他老远就闻到了家里的炊烟味和饭菜香,差点感动得热泪盈眶。 “娘,我回来了!” 他踏进院门。 “秀姑,我回来了!” “大丫,毛丫,我回来了!” 感动地呼唤了一圈亲人,却只得到了尴尬的回应。 “当家的,我、我没做你的饭啊。” 何秀姑在门口端着饭盆表示。 “老大,你回来了,来来,还没吃饭吧?嘿嘿,你可以吃我的饭,不过你可得叫你媳妇付我工分哦。” 这是亲娘闻周氏,已经走火入魔。 闻安邦:“???” 工分是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他怎么觉得亲娘和媳妇都有点不太对劲? 闻予无奈,只能站出来继续发挥中流砥柱的作用: “父亲长途归来一定累了,闻妙去打水给父亲洗脸,母亲去准备干净的衣服烧点茶水。二婶,再去烧点饭吧,算我那边的账月底一起算,闻姝,记账吧。” 现在家里、船坞两本账,都是闻姝在记,闻予还是跟着杨素琼他们吃,因为何秀姑就不舍得吃肉,但她和闻妙吃的份额到月底会统一扣除,她如今在家发话没人敢不听,就算继续吃二房的其实都没事。 “好的大姐。” “哦好,我、我去准备……” “行,大哥,还有半条腌鱼,你等会儿我哈。” “收到,已记!” 只有闻周氏错过赚分机会瘪着嘴没话说了。 闻定国目瞪口呆。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还是他家吗? 怎么全家人都听他大闺女的话被使唤的团团转? 揉揉眼,再揉揉眼,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直到收拾完吃饱饭,坐在床边听小女儿口齿清晰地讲完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闻安邦才明白过来家里为什么会出现了这么大的变化。 他身上奇葩病其实也就是“愚孝”罢了,加上何秀姑虽然美貌但不怎么拢得住丈夫的心,他这么多年就被闻周氏给拿捏住了,如今的闻周氏早被闻予收拾地服服帖帖,闻安邦自然也不会主动胳膊肘向外拐。 他只是感慨:“这段时日你们都辛苦啦,尤其是大丫……爹给你带了礼物,在包袱里,你瞧瞧!” 他去京师一趟,不可能空手回来,还真给家里带了一块锦缎料子,虽然够不上做衣裳的,但做几个贴身小衣却没问题,何秀姑和闻妙都开心地直转圈。 闻予倒是不急着看料子,这可怕的配色她一眼就看穿本来该是“上贡”给闻周氏的,但被闻安邦很识时务的临时一个急转弯决定用它来讨好新上任的总经理她本人了。 她问:“父亲这趟去,也不容易。封家那边……现在究竟是怎么个说法?” 闻安邦诧异,但他很快又欣慰,女儿迅速长大了,都能挑起一家之主的责任了,他点头:“你都猜到了?” “能有什么猜不到的,注定告吹的婚事罢了。” 闻予笑笑。 第37章 婚事黄了 相反是二房几人,等睡下了以后才反应过来。 “诶不对,大伯回来,怎么没提封家的事?” 杨素琼一拍大腿,拍的还是闻定国的大腿。 闻定国:“……你不是一向最上心的吗?” 杨素琼也不好意思说,现在一心只有工作了,别说她,就连闻姝那个丫头自己也没想起来啊,忙着记账算账,这几天当桩事来办呢! 也正是因为这一晚上的缓冲,第二天闻安邦休息好了,才迎接了二房的狂风暴雨。 “不可能,我不信,好好的婚事怎么就吹了呢!” 杨素琼开始发狂: “一定是大哥,是大哥没尽力,是不是你说姝儿坏话了?不然封家怎么可能突然退婚?大哥,你亏心哪,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们,呜呜呜呜……” 闻安邦一向是招架不了弟媳的撒泼的,满头大汗地徒劳解释,但显然对稳定局面起不到任何作用。 事实也和闻予的推测差不多,当初那封“问责”的信到底是不是封家写的闻安邦始终都没有得到过正面回复,甚至他连封家的当家人、那位出人头地做了官、他的发小兼亲家封家老爷的面都没有见到,闻安邦在封家住了十多天,最后是被隔着屏风见面的封夫人给打发回来的。 当然了,他好歹还得到了封家的“婚事补偿金”,五十两银子的银票。 闻予掂量了一下这个价格,最后得出结论,封家有点抠,但还算有点良心,对于闻姝这样出身的姑娘来说,如果五十两银子能全给她做了嫁妆,也能让她在未来夫家硬气不少。 但显然杨素琼对区区五十两是不满意的,只是她想闹也没有闹的实力,一来是闻予不会让她继续和从前一样骑在大房头上让她继续逼迫闻安邦,二来她自己其实也清楚,人家是官她是民,现在婚约解除她就是连去南京的路引都拿不到,有什么资格去和封家闹? 说难听些,就是封家不给这五十两她也没有一点办法,在任何时代,上嫁永远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 闻姝得知消息倒是比闻予预想中的冷静些,当然这个冷静的程度只是在自己屋里摔摔打打,没有对着人撒气而已,她还不知道学了哪个话本子里的小姐,还绝食了几天,但在发觉这根本无人在意后,最终想通了去厨房给自己生了火,吃了三大碗猪油拌饭。 因为这桩婚事的告吹,二房接连几天工作都不上心,挣工分的进度开始落后,反而是接受新事物良好的闻安邦,在同事们的带领下醉心工作,后来居上,排名在工分榜上逐渐上升。 闻予终于等来了官府的放告日,和闻安邦一起去县衙放了状纸,律房的书办受理了,还颇有些惊讶:“又是这个全丰鱼行?” 闻予立刻抓住了重点:“还有其他人提告?” 书办意识失言,支吾了几声打发闻予,说开堂的时候自然会通知她。 闻予很给面子地递上了红包,然后出了衙门。 自然,她没忘了那位“深藏功与名”的县令大人,只是按照程允的说法好不容易联系上对方的小厮后,她只是热忱地递上了一篮子鸡蛋,没有提出任何过分的请求。 小厮挠着头不解:“你找我……就是为了给篮子鸡蛋?” 闻予笑得很淳朴:“我知道县衙的大人们公事繁忙,这些鸡蛋是自家十年的老母鸡下的,不值钱但胜在补脑,麻烦小哥你了。” 天然有机无公害土鸡蛋,来自闻周氏倾情养育的老母鸡,售价五个工分。 小厮“呵呵”了,堂尊大人会缺你一篮子鸡蛋吃? 但想到程允又确实吩咐过,他也不能不办,只能提着鸡蛋复命去了。 闻予心道,关系关系,不就是得这么维护么,今天吃我一篮鸡蛋,来日可就不能只回鸡蛋了哦。 …… 闻安邦在县城转了一圈,见了两三个朋友,带回了一个重磅消息。 顾大花果然贼心不死,又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终于成功收购了一家船坞,这老张家收了钱,打算举家搬去宁波府投奔亲戚了。 “这家人不是匠户身份,船坞也是上一辈从别人手里买来的,虽然没咱家的好,但能下蛋的母鸡怎么会随意卖了?多半又是糟了威逼。” 所以去官府提告的是这户老张家? 但闻予又觉得不对,人家有胆子和顾大花抗争到底,就不会举家搬迁了。 这事有点意思。 会是谁呢? 闻安邦还带来了罗为的消息,听说罗为亲爹罗大友从海边卫所也回来了,回去痛打了儿子一顿,还叫了一个共同朋友给闻安邦递话,要找个机会亲自去闻家一趟请罪。 “以父亲看,这个罗大叔人怎么样?” 闻安邦实事求是地说:“老罗肯干卖力,他就是时运不好,妻子老娘都走得早,没人管教孩子才成了那样。” 闻予点头,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 两人回家,迎接闻予的首先就是闻情满眼的哀怨和委屈。 闻予:“?” “大妹你去县城,怎么不带我……” 他委屈控诉。 闻予:“……” 闻安邦不在的时候,闻情就是她的耳目和腿脚,但闻安邦回来了,他接触的都是做生意往来的人脉,而且闻家就是靠他在外走动,几十年的经验,怎么都比闻情这个混混圈的高端,所以闻予自然而然就抛弃了没有价值的他。 不过既然他这么想上进,闻予也不是不想给机会。 她清清嗓子:“所以哥你也看到了,你以前替我跑腿打探消息,这是可以替代的工作,何况那是我亲爹,我不得更信任他?唉,其实我也是想好好培养你的,但是你看看你们二房,都几天了,也不好好上工,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叫我怎么器重你?” 闻情立刻慌了:“我、我可没掺和那事,照我说啊,婚事吹了才好呢,那戏文里都唱要门当户对,咱们小门小户的,本来就配不上人家……” 他又赶紧告密表忠心:“哦对,大妹,我跟你说个消息,我舅母她今天又来了,鬼鬼祟祟和我娘在屋里说了一个时辰的话呢!” 第38章 合股分红 闻情嘴里这个舅母张氏,就是杨素琼的娘家嫂子,从前帮罗为上门说媒,也是最有可能把换亲一事泄密给他的人。 就这种背后使刀子的好亲戚,杨素琼还愿意往来,真就……不愧是她。 而张氏为什么会再上门,答案自然很简单——罗为可还是做着他那个工房书办呢,现在的闻姝可没一门好亲事挂在头上了。 闻予第一次踏进闻姝的房间。 闻姝坐在床边伤春悲秋,但是人不仅没清瘦反而圆润了几分。 闻家的姑娘发育的都不错,但她从前为了符合时下上流社会的审美,努力控制自己往瘦弱的形象上整,这几天自暴自弃化悲愤为食欲,天天吃猪油拌饭,自然就胖了几斤。 闻予:“……” 你姐要是和你一样想得开就不至于去上吊了。 “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 她红着眼睛转头瞪闻予。 闻予好笑:“如果我是你,现在想的就不该是已经告吹的婚事,而是下一桩婚事。” “你什么意思?” “闻姝,罗为还是工房书办,而且他爹已经回来了。” 闻姝立刻悚然,那双像杨素琼的吊梢眼都瞠圆了:“不、不会的,我娘不会的!” “行,那我走了。” 闻予懒得啰嗦。 “等等!” 闻姝立刻叫住她,颇有些无语地想,这人怎么这样,都不知道再劝劝? 她忙下床趿拉着鞋把房门关好,生怕让闻予给跑了。 闻予:“……” 闻姝其实并不蠢,她有时候只是不想去相信一些摆在眼前的事实罢了。 她很清楚闻周氏多年来的疼她,都是因为这桩好亲事,杨素琼也疼她,但能说这种疼爱是完全没建立在好亲事上的吗? 她自己都不敢说。 所以一旦这件好亲事不属于她,她太了解自己的祖母和母亲了,很多人在失去面子的那一刻唯一想的那就是尽快找回面子,所以闻姝其实隐隐能感觉到,闻予的婚事长辈们可以不急,但她却不可以,因为她每在家一天,就多一天提醒家里人这件丢脸的事。 要说对封家的遗憾,此时已经比不上她对被随便婚配的恐惧了,尤其是如果对方可能是罗为的话。 可即便她再看不上罗为,但人家现在是工房的书办,他父亲还能挣钱,对被退婚的她来说,还能有比他更好的选择吗? 何况杨素琼和闻周氏可以用罗为迅速找回面子,而不至于等闻姝被抛弃的风声传出去。 闻姝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但好在罗家还没有正式上门提亲。 “你帮帮我吧。” 闻姝能屈能伸,立刻拉着闻予的手装可怜:“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闻予,对不对?” 闻予:“……” 妹子你装可怜比起你哥来还是欠点火候。 她不是圣母,但她知道罗为的书办没几天好做了,大概也就能持续到……顾大花的案子开堂吧。 开玩笑,实在没必要为这么个人赔上她的员工。 “这样,我这里有个方案,你听听看吧。” 闻予又摆出迷之微笑。 …… 两天后。 杨素琼的嫂子张氏带着罗家父子正式到了闻家提亲。 这场被双方长辈默认,小辈完全无权参与的定亲本应该迅速而和平地敲定。 因为罗为先前坑害闻家的事,罗大友甚至愿意在彩礼上拿出十分的诚意作为给闻家的弥补,而这件“旧怨”,也再没有比用一桩婚事掩盖过去更好的办法。 但是闻姝就是这个意外。 谁都没有想到,她会在长辈们喝茶交谈的时候冲出来在罗大友脚边吐血——血包由闻予友情制作提供。 她边吐血边表示非常感谢罗家伯伯的善意,自己因为身体被封家退婚,罗家还愿意娶她,她愿意拖着这残破的身体为罗家生十个儿子! 罗大友:“……” 还吐血,别是肺痨吧? 还十个儿子,看起来一个都费劲! 闻姝还表示,她的嫁妆因为被用来看病现在是一分都不剩了,想来罗家伯伯也不会介意的哦? 回过神来的杨素琼终于把闻姝拖走关了起来,但是罗大友的面色让她感受到了危机。 她立刻表示闻姝刚才胡说八道,她嫁妆丰厚,不会让罗家吃亏。 但本想展示嫁妆的杨素琼再次受到了打击……作为封家那补偿的五十两银票竟然不翼而飞! 不必多说,闻姝向闻情虚心请教后,已经学会撬钱箱的本事。 罗大友脸色变了又变,心中却更笃定,闻家宁愿拿五十两银子出来也要把闻姝嫁出去,不正是证明了她身患重病? 不行不行,即便儿子对不起闻家,他也不能上这个当。 这桩婚事的告吹比它来得还快。 快得闻周氏和杨素琼风中凌乱、措手不及…… 而当晚上闻姝被押在堂前,准备被父母家法伺候的时候,她表示打死她都没用了,那五十两银子已经被她投资给了船坞,参与了闻予的合股分红计划。 什么意思? 闻定国和杨素琼夫妻面面相觑。 作为一无所知的局外人被邀请前来的闻予诧异表示,我以为这笔钱是二房经过同意的呢,竟然是闻姝自作主张吗,可是没办法,这笔钱已经被用掉作为下一阶段船坞的扩张经费啦。 不过她也把合股的事细细摊开给杨素琼解释了。 合股的核心在于: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担风险、共享利润。 她用一张大饼比作闻家船坞,按照账本核算,以及比照刚被卖掉的张家船坞,闻家船坞目前估值约为两百两,那么五十两就能获得船坞四分之一的股份。 而每年的分红将根据股份占比进行分配,赚四十两,就能先分十两,赚四百两,就能分一百两。 杨素琼一听眼睛就亮了,但随即又表示质疑:“之前你说赚了利,三分之一归闻情的话怎么说……” 闻予又解释,分红优先分配给股东,也就是闻姝那四分之一利润分完,剩下里面的三分之一才属于闻情。 杨素琼总觉得有哪儿不对,怎么这事也没人和她说啊,但被闻予一顿写写画画绕进去她又觉得挺合理,能多拿钱还不好啊? 第39章 第一次股东大会 杨素琼的重点迅速从婚事转移到船坞利润分配上来。 为了取信于股东的亲娘,闻予还带来了账本,告诉杨素琼这半个多月来船坞收入,大概四两银子,按照预期一年就可以赚至少八十两,因为闻姝的注资,她打算立刻扩大规模,一年就可以保底赚一百两。 杨素琼被这个金额砸晕了。 不过闻予表示,这个钱是闻姝的婚事补偿金,所以利润分成只会属于她一个人,是她的“嫁妆”,所以如果她嫁人了,这个钱就并不会留在二房。 杨素琼终于明白,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但她意外地并不是很生气。 她是家里最爱钱的人不假,可女人精打细算过日子有什么错呢? 看起来比起她这个亲娘,闻姝更信任闻予和船坞。 她冷静下来,对一脸桀骜的闻姝说:“你不想嫁罗家,为什么不好好和我说?犯得着和娘耍心眼吗?” 闻姝冷笑,如果不是这五十两银子,杨素琼眼里还有她这个女儿吗? “娘,我的嫁妆由我自己支配,这是你同意的,比起带着这笔钱去罗家给罗为那个混账东西花天酒地、赌钱挥霍,我更想把它花在船坞上,这是我自己的钱,谁都动不了。” 在金钱的润滑和牵绊之下,这对母女暂时休战了。 而闻予也做到了对闻姝的承诺,让她摆脱了婚事,还不曾受一点皮肉之苦。 杨素琼却知道闻予不可能纯好心放这么大个便宜给闻姝捡,而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第二天关于船坞股权更替的员工大会上得到了公布。 现在船坞的股权结构为:闻家全体占七成,拥有船坞绝对控制权,闻予代表家族出任总经理,由闻家全票通过;剩余股份闻姝本人占二成,闻予本人占一成。 杨素琼心算飞快,她立刻举手提出异议:“你不是说闻姝占股四分之一嘛?那就是二成五,怎么现在是二成?” 闻予解释:“按照股本计算,五十两银子确实能兑二成五的股本,但是那五十两是闻姝一个人的钱吗?这亲事不是从我手里抢的?所以闻姝分我半成很合理。” 杨素琼:…… 你又在这儿等着我呢? 就说闻安邦五十两银子拿回来闻予一点都没异议全给了二房这事本身就有猫腻。 就说她怎么会这么好心让闻姝以个人名义出资入股。 她果然还是那个黑心眼的她! “……那你另外半成又怎么说?” 闻予对杨素琼这种锱铢必较的心态非常赞赏,原来闻姝的数学天赋来自于她啊。 “我那半成是因为我不再领工钱,全部换成股份。在座各位都是元老,所以今天借这个机会,我也代表船坞公开招募大家入股,如果有意向出资的,可以赶紧认购哦。” 等以后她赚了大钱,股本稀释了,你们想捡这个便宜都捡不到了。 考虑到他们的数学水平实在算不明白,闻予只能简化流程和金额:“每个人最多认购半成,半成是十两银子,过期不候。” 大多数人根本没听懂她这些股本股份,分红分成的,一头雾水间只听她说不仅工钱没拿到,还要另外掏钱出来,都纷纷摇头。 杨素琼其实是听懂了,但是一盘算下来,她觉得风险太大,于是果断沉默。 意外地,只有闻周氏举手了,表示愿意出资十两认购半成股份。 在众人不解、惊诧的目光间闻周氏挺了挺胸膛,作为上一任总经理,她怎么可能会没有私房钱。 闻予感慨,最信任你的果然还是你的对手啊。 于是第一次“股东大会”圆满结束。 而闻姝作为仅次于闻家全体的独立第二大股东,股东福利也是要安排的,她被正式任命为船坞的“财务总监”,不用再做粗活,工分由总经理闻予按照工作表现核定发放。 闻姝在大家的鼓掌中激动地接过任命。 “她这像是被退婚的样子吗?” 连闻情都忍不住嘀咕:“以前比谁都懒……” 他其实是很支持大妹的,可他也是真没钱,拿什么入股啊。 转头朝闻予幽怨地看过去,闻予立刻转过身用背对着他。 季元云里雾里地开完了这场会,大惊失色地拉住邹渠,也顾不得对方和自己师傅有仇了,心有戚戚地问: “邹师傅,这地方正经吗?工钱拿不到还得自己交钱啊,你、你这些年都拿了多少钱出来啊?” 邹渠:“……” ----------------- 有了新鲜到手的六十两现银,闻予终于从捉襟见肘的财务状况里全盘恢复了,可以开始大展拳脚。 感谢前未婚夫封家啊。 船坞不是早点铺,现金流一向不怎么好,尽管全家人辛苦忙活了大半个月,眼看业绩喜人,但要等回款还得慢慢来。 但这六十两银子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第一件事,她就安排闻情和闻姝准备一场促销活动。 修船也有淡旺季,等夏汛结束就不太会有多少渔民再来船坞维修保养,所以接下去的几个月是今年业绩的关键时期。 闻予的计划说简单也很简单,太过复杂的方案不太适合如今的社会环境,她决定化繁为简,直接采用两个最简单的办法,总结起来就是:第一,老客户拉人,第二,送鸡蛋。 拉亲朋好友拼某某砍一刀这种在现代已经被骂臭了的招,在如今可是堪称石破天惊的降维打击,虽然闻予曾经最不耻这种专坑熟人的传销方式,但是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她立刻就决定打不过就加入。 她现在不是富三代了,赚钱嘛,有什么寒碜的。 鸡蛋这个事,也是上次在程允身上得到的启发。 普天之下,华夏大地,但凡炎黄子孙,试问有谁能抵挡超市送鸡蛋的诱惑呢? 在物资如此富饶的二十一世纪鸡蛋都尚且是促销利器,在眼下的大明那不直接堪比双击六六六就送兰博基尼? 当然了,这个赠送成本是远远不同的,鸡蛋在如今的民间甚至都不是人人都能吃上的,但闻予起这个念头自然不是臆想,她是做了一番实地考察和成本核算的。 第40章 促销活动 要说起来,闻家那几只抱窝的老母鸡,地位甚至都在闻情之上,这么说吧,冬天要是下雪,为了它们不挨冻能进屋,闻情都得去睡鸡窝。 可见鸡蛋的金贵。 如今还是明朝初年,一两银子大概等于一贯钱,即一千文,可以买三石米,即三百升,这是标准物价。 其实对如今大多数百姓来说,大家算不清楚钱,更多是用实物交换,最硬的通货自然就是米和布,闻予在接第一波订单的时候,并没有要求客户都付现银,反而鼓励他们用物资来抵债,她通过这些物品快速了解了时下的物价,掌握不受人重视但非常宝贵的信息差。 如果操作得当,她是能够用物资置换更多收入来的。 没办法,创业阶段,能赚钱的手段必须一个不落。 这才被她快速抓到了眼下这个漏洞。 鸡蛋这种农副产品,即便偶有农妇上街售卖,大家都是估摸着买卖,比起用钱买,你用米去换,反而能换得更多,一文钱一个鸡蛋,但一升米却能换五个鸡蛋,你就多赚了将近两个蛋。 这里面的缘故很好理解,能养这么多鸡的多半家里田也不少,人口更不少,需要的口粮自然就更多。 基于以上准则,此事的操作空间就很大了。 闻予这几天和闻情在隔壁村发现了两家鸡蛋产量颇丰的农户,这两家是种桑养蚕的,绝对属于富户。 因为有大片桑田,也方便顺手养殖,养了不少鸡,而桑户与普通农户也不太一样,他们向朝廷交税是交实物税,也就是布。 在中国古代,布比米粮更珍贵更保值,你问走南闯北的客商,带什么货都不会少了布,铜钱沉重,宝钞贬值,只有布,遇匪时是买路财,遇官时是登天梯,再好用不过。 闻予让闻情去县里当铺问问,想办法赎买几匹土布。 天元当铺的大朝奉是个暴脾气,上次打听情报的时候闻情听了闻予的话进去“找茬”,两人建立了一些比萍水相逢略高的关系—— 就是大朝奉放下狠话“你小子我以后看你一次打你一次”这种关系。 闻情苦着脸:“非要去吗?” 他知道闻予的计划,却不理解:“你要用土布去和黄家换鸡蛋?那个黄家我知道,家里好几十台织机呢,他们自己就是织布的,还缺布吗?” 闻予如今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每一件事,她需要闻情替她搞定黄家,只能耐着性子跟他解释。 “因为黄家要用布交赋税,但如果能收够上缴朝廷的布,他们自己就可以省下织机去织绸了。绸和布卖出去是一个价吗?如今县里来那么多商人是干什么的?” 闻情恍然: “织一匹绸的工夫可以织三匹土布,客商来咱们这的时节每年也就这几个月,他们手里有了土布交赋税,就可以多挣一匹绸子的钱!” 别说为什么黄家不去买别人家的布充赋税,因为这县里的布本来就都是他们那几家织的,每家情况都一样,去找谁买?就是普通人家,有一匹布都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怎么折价去买?而去当铺里面赎买土布交赋税,那真是自己把逃税的把柄往别人手里送。 而闻予更知道的是,随着大明朝逐渐步入经济高速发展期,人民的物质生活水平将逐渐跃升,高等的绫罗绸缎会越来越值钱,土布棉布则会越来越贱价。 在百姓们只顾着眼前生活的时候,商人是最先能够嗅到这些信号的,所以她巧妙抓住了这一点,当铺里的土布一定是最低价的,而对黄家这种纺织大户来说,鸡蛋价贱,赋税要紧,能多织一匹绸就是意外之财,这一进一出,一来一回,可以赚不少钱。 闻情在数学方面毫无天赋,正掰着手指头喃喃自语: “一文钱买一个蛋,一升米换五个蛋,呃,那一文钱我买多少米,咦,这个怎么算来着……” 闻予仿佛都看到他冒出的满头毛线了,她只说: “算不明白就别算了,这件事交给你去谈,总之就是去当铺里赎死当,一匹布不能高于三百文,去黄家换鸡蛋,一匹布至少换五百个鸡蛋。” 闻情倒吸一口气。 他怎么觉得闻予叫他去抢比较快? “如果做不成,就多换几家呗,生意就是这么谈的。唉,这件大事,我可是第一个想着哥哥你的,毕竟这个家迟早都是你的啊,父亲他年纪又大了,当然了,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再去问下他老人家吧,他跟这些人打交道很有经验想必也是手到擒来。” 闻情立刻收起了拒绝的话,一挺胸膛:“我去!我马上去!” 要命,他和大伯的业务及才干高度重合,要想超越大伯父他能怎么办,只能卷起来啊! 闻予对自己这种引入竞争激励下属的龌龊行为很满意,闻情除了年轻能卷,比起闻安邦来有个优点,那就是长了张小白脸,谁说这个世界不看脸的?好好利用起来,未必不能成为她的王牌销售经理。 冷血无情资本家又将目光投向了闻姝。 来吧,让我们一起用这些鸡蛋撬动更大的杠杆。 闻姝浑身一凛,握笔的手一顿,以为财务总监只要记账的她如今才发现自己是大错特错。 闻予开始安排返利和促销计划: “修船送鸡蛋不仅是面对新客户的优惠,更需要安一下老客户的心,我们一起定个方案,凡在我闻家船坞修过船的老客户,每户送十个鸡蛋,从明日起下订单的新客户一条船送十个鸡蛋,老客户续约的,一样一条船十个鸡蛋。” 闻姝点头,笔头和心眼双管齐下,迅速进入状态,旁边算盘开始噼啪作响。 闻予指尖点着桌面:“添一条,另推荐亲朋好友来的,双方都再加五个鸡蛋……” 闻姝继续左右手齐开工,并适时提供意见和建议:“若是长久生意或者金额很大的订单,是否也要另行区别?” 闻予赞赏地看她一眼,这么快就领会了VIp大客户的概念。 “不错,和我们一下签三年及以上契约并付订金的,直接送一百个鸡蛋。” 两人嘀嘀咕咕地讨论,一直到喝干净了两壶茶,两人都口干舌燥了,才把方案初步定下来。 闻姝面色通红,眼睛里光芒闪烁,甚至很有主人翁意识地主动要求加班:“我今天晚上就整理一下,明天给你看。” 闻予点头,到底是股东啊,拼起来是真拼。 第41章 谁能躲过送鸡蛋 两三天时间,这样重的担子交给闻情和闻姝,闻予都觉得有点太欺负年轻人了,当然,表面上心疼一下就行了。 闻情和闻姝却一日赛一日的热情高涨,每次汇报都是:“不忙,不烦,我尽快!” 两人走路来去快如风,都快出残影了。 反而让闻安邦以前这个习惯跑断腿的人都闲下来了,甚至主动要求找活干。 闻予很满意,真是良好的卷王氛围啊。 这样下去闻家很快就能如她所愿,像高乐高卷卷心一样,越卷越高! 她立刻就给闻安邦找了活干,时下的百姓大多不识字,她得真正让她的宣传方案落地才行。 找人走街串巷吆喝是一个法子,还有就是,或许可以画一些通俗易懂的画张贴在人流集聚的地方。 于是闻安邦开始上街吆喝外加发传单: “送鸡蛋,送鸡蛋,闻家船坞送鸡蛋咯!”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只要去闻家船坞修一条船,就能领十五个鸡蛋!” “带着亲朋好友去,还能再送鸡蛋!” …… 街上的吆喝声吸引了无数议论。 “这话怎么说的?说是闻家船坞四处送鸡蛋呢?” “这怎么可能,世上会有这样的冤大头?老天爷都没这么善心。” “是真的!去修船的人就能领,你别说,我三姨是打渔的,今年捻船就找的他们,昨儿领了十个鸡蛋回去呢!白吃的,不花一个子儿。” “哟,那也得十来文钱呢,这当家的可真大方。” 有便宜谁不爱占,人人心思浮动了,更有叹气跺脚的: “我们种田的就碰不上这等好事,朝廷今年不加税都是开恩了。” 突然敲锣的闻安邦仿佛听到了议论,回过脸来大声道: “但凡介绍亲朋好友去闻家船坞的,一样可以领鸡蛋,您领了不算,您亲友也能领,两头落好!免费的鸡蛋咯,今天最后一天,大家快去拿咯!” “真有这事?” “瞧着不像假的。” “赶紧瞧瞧去!” 人群拥着人群,全往闻家船坞挤过去,就是领不到鸡蛋,又有谁不爱看热闹的。 只是此时的闻家船坞,连平素迎风招展的旗招都挤得没影儿了,场面堪比过节赶庙会。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让我出去——啊!我的蛋碎了!” “丫丫的呸,不许抢我的蛋,前面泼妇,都给老子滚开!” 扯头发踹腚的,拉胳膊掐腰的,场面乱成一团,就连闻予提前请来的李虎等几个民兵乡勇都被挤得前胸贴后背了,在人潮中起起伏伏间心里都不约而同冒出一个感慨:闻家这姑娘,实在太能整事了。 …… 闻予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差点成了疯婆子。 她气喘吁吁扶着膝盖,嗓子都喊哑了,直对着几个还眼巴巴看着她的乡亲摆手道:“第一波的鸡蛋已经全领完了,我倒恨不得自己能下蛋了。” 两个乡亲也笑,这闻家姑娘讲话很有意思:“那行,闻家丫头,下一回可得第一个通知大娘啊。” 闻予再没力气回话了,只朝他们拱拱手权做行礼。 那边厢李虎带着两三个大汉走过来,忍不住拍拍闻予的后脑勺:“小丫头片子,鬼主意那么多,今天差一点闹成祸事,回头进了县衙谁能保得住你!” 几人想起刚才的场面就心惊。 原本来的人就比闻予想象中多,但也不至于失控,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人心之坏,今日是活动最后一天了,或许是顾大花寻仇,也或许是同行嫉恨,竟是有人暗中买通了几个地痞无赖就等今天混在人群中,趁着人多咒骂推搡,刻意使绊子,差点就酿成了严重的踩踏事故。 好在闻予见场面不对,立刻撤了下半场的促销活动,叫上闻妙在人群外围大喊:“谁掉了钱,谁掉了钱!” 丁零当啷甩出去两吊铜钱才把裹得粽子似的人群从外头一层层剥了开来。 那几个地痞无赖也终于被李虎等人逮到,老鹰捉小鸡似地提出了人群,才算让这场活动圆满收官了。 李虎摇头叹气:“你这丫头,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呢?这么多主意,回头接这么多单子忙得过来?” 闻予笑了两声,正打算腾手拿些谢礼和鸡蛋给李虎他们,眼睛却是瞟到了不远处站立正远远瞧着这边的几人,身着整齐同色的皂衣,这架势,这姿态,自然是官差,让她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她揉揉已经笑僵的脸,还是迎了上去。 倒是熟人。 程允程县令,本县父母官,竟然亲自前来了。 后头还跟着个獐头鼠目的罗为。 “程大人,稀客稀客,您也喜欢吃鸡蛋吗?” 人还没走近,话音却先飘了过来,程允听见这句话直接无语住了,整得他跟她很熟悉似的。 四周人的眼神顿时就微妙起来了。 他虚虚握拳放在嘴边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闻予就当没看见,依然笑得灿烂,她不怕程允真的出口解释,人家这地位,是不会主动开口的。 这人际关系嘛,很多时候都是这么套近乎套来的,只要她表现出他们熟,旁人自然就会相信他们熟。 程允无奈,目光放远落在了船坞门口的长条上,此时人群已散了大半,闻情、闻姝几个正在整理满装铺开的订单契约,依稀还能看见她们背后本来盛放着满满鸡蛋的几个大竹筐。 他在县衙都听闻这几天有个“送鸡蛋”的闻家船坞,算桩奇闻异事。 他顿时就想起家中灶上那一篮子鸡蛋来。 他无家眷在此,在吃食上一向对付,托她的福,家中老仆日日一个水煮鸡蛋在清晨塞进他手里,叫他想不起她来也难。 偏忙公事时又看见了那呈上自己条案的状纸。 想着作为父母官走访民情也合情理,他便点了人手过来看看。 果真,还真是她整出来的事。 毕竟是个连混进县衙架阁库都敢的姑娘。 程允没有着官服,便是不打算公开县令的身份,闻予便装不知道,一副招待朋友的架势。 至于罗为,他作为工房书办,船坞相关的事也应该由他出面,要说他自己比谁都忐忑都不理解呢,明明想做个混子,怎么就混到县令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了? “闻姑娘,你们船坞的事我略有耳闻,不知具体情形,可否劳驾你说明一二?” 程允讲话很客气,声音又悦耳,叫人如沐春风。 闻予三言两语口齿清晰地说明了自己的促销方案,并强调了一切安全,圆满解决。 这个场合并不适合告状,地痞流氓这个亏她只能吃在暗里,却不能摆在明面上,否则追本溯源,她的促销活动才是今天的始作俑者,她不能在这些官差面前给自己找麻烦。 那边厢李虎几人却不知道闻予的盘算,只怕她被几个官差欺负,因此想了想径自过来打招呼。 若李平今日在,一眼便能认出眼前这位年轻俊秀,卓尔不群的年轻人就是如今定海县的县令程允,但李虎自然是不认识的,只拱手打招呼,还朝程允身边跟着的巡检说起有人闹事,已叫擒住了,正待处置。 闻予阻拦不及,程允先道:“闻姑娘方才说是一切顺利……” 李虎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好心办了坏事,赶紧想补救,却又听闻予主动揽了话头道: “唉,我也不想叫几位大人平白操心。这乡里乡亲的,大家偶有矛盾龃龉也是很正常的事。” 程允身边的巡检估摸上司脸色,立刻说:“闻姑娘心善是好,但若真有人聚众闹事,县衙既知道了不查办却不行,人在哪?我们等下就带回去。” 闻予脸皮抽了抽:“那就多谢大人了。” 程允目光坦然,微微一笑。 几人往船坞内去,李虎压低声音抱歉地说:“妹子,我好像办了件错事……” 闻予摇摇头,她此时已经笃定,这位程县令今日走这一趟,大概注定了她的促销活动也就到此为止了,李虎添不添这把柴结果都一样。 “大哥,不怪你,本来这活动也就是可一不可二,我本就打算只弄一次,这几日接的订单,已抵过平素半年。” 跟着她又说: “县太爷他老人家都发话了,要好好查查那几个地痞,放心吧,我吃不了亏。” 李虎大吃一惊:“县太爷!” 闻予想到他的职业规划,便笑道:“大哥可以晚些走,说不得今天能碰上些机遇呢。” ----------------- 程允突发奇想参观闻家船坞这事,其实叫身边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闻家船坞里的人也是。 闻姝大概是没了婚事一身轻,从前以大家闺秀标准要求自己的人,如今倒是和杨素琼、何秀姑两个大婶一样不错眼地盯着平地里冒出来如此俊朗的年轻人,看得眼睛都不眨。 也亏得程允端得住,只一路回以微笑。 船坞参观完了,程允倒没说什么,罗为却被闻姝勾了魂,想着要展示一下官威,当着程允的面问起闻予今日的收获来,接了多少条船。 闻予一本正经装起闻情的算术能力来:“好似十条,又好似五条,实在算不过来,小女子的脑筋实在没有几位大人灵活,要不大人们帮我算算?” 罗为:“……” 你怎么不反了天了你,让县太爷给你算账! 程允却道: “这是闻姑娘的家事,虽然匠户归工房管辖,却不代表工房该处处辖制你们,只要正经纳了赋税,手艺人凭手艺吃饭,是再正当不过的道理。” 罗为吃了个软钉子,表情讪讪闭了嘴又缩到后面去了。 闻予的船坞最近确实经过了一些改造,原本她还担心官府和定海船会来找麻烦,有程允这句话,也就承认她的船坞通过官方检查了。 闻予当即诚恳表示自己是妥妥的合法纳税人,一定多工作多纳税,为定海县的建设舔砖加瓦。 “但是似今日这般的事却不适宜再行,不劳而获乃人之劣性,不可助长,当然我知道闻姑娘本意并非如此,但天地之大,今日凡有人一念坏了本心,明日便不知善不知恶亦不知良知了。” 程允继续道。 这话说得有些深了,末了他微微一笑,补充说:“我知道你听得懂。” 这几句话,是真的他发自内心的告诫,如果有一天,有人因为她今日这种钻空子的行为获得启发,一心只想四处占便宜,想靠别人施舍,那他还能走正道吗? 他的道理一下将深深浸淫在现代社会多年的闻予打了个措手不及。 果然不能看低古代的任何一个读书人。 “受教了。” 她真心实意地拱手。 聪明人之间,不必把话说明白。 还有时间,闻予又将程允几人请去了她的“办公室”喝茶,顺便老实地递交上账本主动核验。 但程允并没有查账的打算,甚至也不打算久坐。 男女七岁不同席,哪怕有名义上的当家人闻安邦跟在旁边,他依然是谨守分寸的读书人。 “三日后,你的提告会开堂,记得前来。” 在无人注意的时候,他说了这句话。 声音轻得几乎让闻予以为是她幻听了。 她望着一本正经、目不斜视、嘴唇紧闭的程大人顿时无语。 还挺能装,你小子。 “……等下,罗为呢?” 在闻予打算将几人送走的时候,却警惕地发现罗为不见了。 她暗叫不好,立刻转到了后堂隔出来的一小间女眷小憩的房间门口,果然见罗为正在纠缠闻姝。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色,都让封家退婚了,你还不答应我?!你装什么清高呢你!” 闻姝终究是个姑娘,碍于官府的人在外面,只是咬着唇不敢出声,奋力躲着罗为的咸猪手。 闻予当即走过去,二话不说扭了罗为的胳膊,将他狠狠掼在墙上。 “在我的地方欺负我妹妹?!你长了几个狗胆!” 她平生最烦这等只敢欺软怕硬朝女人下手的腌臜货,上次在他家里她没下死手只是给他点教训,没想到他是半点没学乖。 没克制自己的闻予当即在罗为的一片哀嚎中,将他的胳膊反扭到了头顶,两下就揣得他站不起来,开始跪在地上叫饶命。 “闻予!” 闻姝惊呼出声。 ? ?好奇怪这本书是不是问题比较大,涨收竟是有史以来最慢……我还自认为进步很大来着,真是人生三大错觉,凉凉上架,希望首订有10吧。(再求一波票票,谢谢大家!) 第42章 定海船会 闻予经闻姝出言提醒,一抬头,正看到程允一双眼睛正沉沉看着自己,如正在酝酿着暴风雨般的海面般平静。 她顿时神经一紧,糟了,忘记藏拙。 不会功亏一篑了吧? 闻予忙撒手。 殴打公务员,怎么判? 她只能呵呵尬笑:“误会误会。” 见她一边护着闻姝让她往后躲,一边面对自己却又重新挂上了那副假笑,程允顿时便觉得有些气不顺。 他侧头吩咐身边的巡检:“罗为在闻家船坞行盗窃之事,身为官差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和外面的地痞无赖一起押回去。” 他身边的巡检显然是他的心腹,立刻会意,调戏妇女到底对人家姑娘名声有碍,说盗窃那就没问题了。 那巡检大哥四下看了一圈,捏了个适才喝茶的陶瓷杯,向闻予点了点头:“闻当家的,借个东西。” 说罢走过去往罗为怀里一塞,迅速将其双手反剪,堵了他还在叫嚷的嘴,笑道:“罗书办,犯了错得认,走吧,同僚一场,我也不想为难你。” 罗为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还想挣扎,可是对方力大无穷,只是在他背上一捏,他就没了力气,呜呜两声就跟癞皮狗似地被拖了出去。 闻予:“……” 你们官差做事和我好像也差不多。 两人一出去,这里顿时就显得空落了些。 闻予摸摸鼻子上前道谢。 程允却没应。 他知道,在她刚才抬头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地认为自己会偏帮罗为。 她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 在架阁库中他帮她改状纸的那一刻她不就应该明白了? “原以为留着他无伤大雅,可不叫庞文显起疑,如今看来……此等蠹虫混账不可多饶一日。” 闻予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向自己解释。 她笑道: “多谢大人,真的,我知道他是顾氏那件案子中的重要证人,今天我也是……没忍住。” 如果罗为不是那么下作,她真的还能忍的。 程允驻足回头,拧眉问她:“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就是县令的?” 到了这时候,也没必要再玩你画我猜的游戏,他再怎么装,都没闻予装的多。 架阁库里偶遇时楚楚可怜的人不是她,刚才一个巧劲能将罗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才是她。 “架阁库中低头那一刻,我看到大人脚下鞋子的时候。” 程允既然释放善意,闻予也选择坦诚,目光澄澈地回应他,脸上不见适才一闪而过的冷冽。 程允低头,见自己今日出门穿的是皂靴,立刻恍然,也不由带出两分笑意。 参观得也差不多了,几人便打算告辞离开。 本来是微服私访的,但没想到走时带了一连串粽子似的犯罪分子,其中甚至还有来时的同僚…… 王巡检见状也不知该说什么了,来的人手不够,他便招呼了门口一直忐忑等消息的李虎来帮忙。 李虎眼睛一亮,立刻抓住机会上前自我介绍刷个存在感。 王巡检捏捏他膀子,点头说:“身板不错。” “几位留步!” 闻安邦已经送程允几人到了船坞门口,闻予却又追了上来。 “几位大人来这一趟不容易,还顺便替我们捉了贼,我们全家上下当真感激不尽。再是为民效力,也要吃饭不是?来来,这些鸡蛋拿着回去吃,大家都有都有啊!” 说罢一人递上了一篮鸡蛋。 那边李虎几人也好,船坞帮工也好,人人都提着一兜鸡蛋,那可不,闻情换来的几千枚鸡蛋,怎么说也得让大家伙今天实现鸡蛋自由了。 王巡检正要拒绝,却见自己的顶头上司竟然伸手过去接了。 他竟然接了! 那只拿书拿笔拿惊堂木的手终究提过了一篓尚且沾着鸡毛和黑褐色不明物体的鸡蛋。 王巡检瞠目结舌。 怎么说呢,总感觉那如明月皎皎、松柏傲雪的气质顿时烟消云散。 既然顶头上司都接了,其他人自然也就从善如流,大家一起提着鸡蛋离开了船坞。 自古以来民间不成文的规矩,农副产品这些百姓们的心意,做父母官的多少要收点以示亲近。 不拿百姓一针一线是对的,但百姓的一菜一蛋你就拿点吧。 等走远了王巡检才敢问出心中的疑问: “大人,那个闻姑娘刚才那手小擒拿不简单。” 程允“嗯”了声,他有眼睛看,目光落在李虎背上。 王巡检明白他的意思,接口道:“属下刚才试过他的功夫,有点底子,但只蛮力大,巧劲却不足。” 言下之意,闻予那手尤在李虎之上。 闻家祖宗八代都没有出过个高手,闻予一个小丫头上哪儿去学的那功夫? 李虎虽然说她跟自己学了些日子,可李虎自己也是半路出家,不是正经拜师学艺的,教不出那等学生。 程允没接口,只道:“先审罗为吧。” 不止是功夫,闻予做的其他事,也不是闻家人能教出来的。 她到底是什么人? ----------------- 闻予这“修船送蛋”的促销大计终于以成功让县太爷也吃上免费鸡蛋而画下了圆满句号。 闻姝虽然哭了一场,但知道罗为都被关进牢里了,别说继续当那个书办了,能不能全身而退都还不知道。 他落得这个下场没有人比她更满意了,所以她也很快收拾心情,恢复到了工作状态中。 闻家众人坐下一合计,这几天订单突增,除了续约的老客户,新订单总计三十二条小对船,三条丈八河条。 这个数量让全家震惊,也让全家充满斗志。 闻予明白这附近的市场潜力也差不多都榨干了,往后的闻家船坞大概都不会有比这更多的销量。 虽然业绩还不能立刻转化为金钱,但闻予没忘记先表彰一下本次活动最大的功臣——闻情。 桑农黄家那边他费了些力气谈妥后,对方却没办法一下凑足四千枚鸡蛋,将分几批陆续送来,闻情便自己想了个办法,他不仅以此从黄家讹了两只下蛋母鸡,还别出心裁制作了“蛋券”,VIp大客户们、几家关系亲近的、或者不愿这两天来凑热闹的客户领了“蛋券”等日后再来兑现鸡蛋即可。 这次的活动里,闻情当之无愧拿下mVp。 除了五个工分的奖励,闻情正式升职为销售经理,以后实行不定时工作制,以项目论提成,但闻情很满意,他终于可以不用早起晚归在船坞干苦力活了。 “加餐,今日就加餐。” 闻予还很大方地立刻升级了员工餐。 结果是……煮鸡蛋煎鸡蛋炖鸡蛋炒鸡蛋…… 闻周氏挥舞着锅铲大发神威,展示鸡蛋的十八种做法。 众人:果然上当了。 …… 接下来两天,闻家船坞如火如荼地开着工,在现金流充裕的情况下甚至额外又雇了两个短工做粗活,以填补闻情、闻姝兄妹的劳动力,即便是门外汉都看得出来这船坞有两把刷子,越干越蒸蒸日上,都快赶上当年闻老爷子在世时的风光了。 四邻八里见状有羡慕的,当然也有偶尔说酸话的,说难怪会叫顾大花给盯上。 闻安邦目前兼任船坞的公关经理,他对舆情还是颇为关注的,尤其是程允来了一趟却只带走了几篮鸡蛋,更让他忐忑不安。 他知道了程允就是县令大人后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宁愿相信对方打算铆足劲憋个大的,准备对付他们,也不相信他就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 于是他不仅提议闻予应该主动送上些“冰敬”,还应该去定海船会那边打点一下。 关于这个船会闻予还是做了一些研究的。 还真不能小看大明朝,如今民间的各行各业也都盛行自己的协会和商会,这些民间组织机构说和官府完全没关系也不太可能,但是远没有现代的组织那么规范和正式。 总结下来就是,这些组织的确给从业者提供了一个沟通的平台,但更多是充当了某个士绅家族、官僚家族的人脉拓展渠道而已,是摆在明面上的“官商勾结”,如今定海船会的会首就是宁波府望族钱家的分支。 基于这种架构闻予因此兴趣缺缺,也只是意思意思交些会费支持一下,等听到闻定国的提议今年利润抽水一成交给船会时不由拧眉,问他这是不是船会递过来的话? 闻安邦叹气,才解释说这不是明文规定,但属于是“业内潜规则”,在闻阿宝的时代,闻家船坞就曾这么做过,因为闻家船坞属于“富”,在行业内劫富济贫很合理,后来闻家船坞生意不行了,自然也就没有上缴这一成年利,只是今年看这架势……恐怕定海县业绩前三是逃不脱的。 闻予点头,首先肯定了公关经理未雨绸缪的心理,但她也表示,她是一个子儿都不会交的。 这狗屁船会尽给她添堵了,还要她花钱孝敬?怎么的,于船师一边派人来偷自己的配方,一边还要自己给他发年终奖啊?她闻予头上写了冤大头三个字? 闻予好笑:“那全丰鱼行也在船会里,他们年年缴那一成利?” 闻安邦哪里知道,但他只能推测:“应该……缴吧。” 船会也是有财务账本的,年底的时候大家开会公布出来读一下,贡献多的人家发朵小红花表示表示,大家一起鼓掌吹捧吹捧,这是哪个年代都差不多的操作套路。 闻予冷笑,闻安邦那是不知道什么叫“百姓的钱三七分成,豪绅的钱如数奉还”,就那姓顾的吸血资本,每年会乖乖交钱? 要真这样,她闻予把头拧下来给顾大花当球踢。 “已经有两三家船坞在咱们外头转悠过了,也有不少人来打听过消息。” 闻安邦也叹气: “你还年轻,不知道那抱团的利害,若是一气将所有人都得罪了,就是咱们有通天的本事也能被斗倒了。” 闻安邦见事挺明白的,只是可惜确实没他爹的本事和魄力,所以无法重振船坞,但闻予有能耐啊,他就怕她年少得意,不知道人情往来的学问。 他又有点不解: “我看你留下季元不也是这个意图?你不是想走走于船师那边的路?” 那误会大了。 闻予只是单纯想白嫖廉价劳动力而已。 她笑道:“父亲放心……你再劝我我也是不会给船会、给于船师送一文钱的,不仅不送,我连会费也不会缴,他们想找茬尽管来吧。何况你觉得,我交了钱他们就不会针对我?” 闻安邦想想闻予近来的作风,她就不是个会服软的人。 “所以放心吧,顾大花是一定会想搞死我的,船会也是一定会帮她来搞死我的,送不送钱,求不求饶都是一个结果,那我送什么送。” 闻安邦:“……” 是让他放这个心啊。 闻予抬了抬下巴:“既然都是不死不休的境地了,怎么就不能是他们死我活?一个船会而已。” 闻安邦再次:“……” 他开始有点和半个多月前的闻家众人产生了共鸣:闻予真的不用去看看脑子吗? 一个船会,而已? 她是要单挑定海县所有船匠和船坞? 总之因为总经理的一意孤行,公关经理铩羽而归,继续回归到车间主任的本职,在船坞里闷头苦干。 对何秀姑来说,她现在已经适应良好了,她发现只要自己听闻予的指挥,不动脑子,不说废话,往往还能得到闻予的夸奖,要是她哪天突然想展现一下母女情深或者表达建议,反而会得到闻予的敷衍和冷漠。 “我就说吧,你听她的就行了,她主意大着呢,有什么能是她没想到,你却想到的?别操心没用的,放宽心干活吧。” 闻安邦望着妻子近来养出了点肉来、神色也舒展了的脸庞继续无语,就怎么说呢,感觉他们这一家子人关系是比以前亲近了点,但亲近得就好像是…… 闻予成了他们夫妻俩的爹似的,就连娘都算不上,因为他们夫妻俩都没这么尊敬过闻周氏。 被自己惊悚的念头吓了一跳,闻安邦赶紧收回念头继续埋头挣工分。 第43章 开堂审案 三天一到,闻予便和闻安邦一起拿着县衙签发的“牌票”再次去往定海县衙,这种牌票其实就是法院传票,是快班衙役送上门的,自然,衙役大哥们也很辛苦,除了传唤原告被告外,还兼职公安、检察院,需要走访相关人证、提取物证等,等开堂的时候一并呈上。 再次走进大堂,闻予还是有些感慨的。 电视剧到底还是戏剧化了,她并没有等来衙役们手持水火棍、齐声高喊“升——堂——”和“威——武——”,因为衙役和书吏等所有相关人员就和现代每个社畜一样,平等地转着圈儿忙碌,连头都没空抬。 今日开堂又不是审她一个案子,前面已经有一起大家喜闻乐见、缠绵悱恻的激情叔嫂文学,以及一起耳背大叔和放牛娃关于老黄牛归属问题的乡土文学,都顺利结案了。 就……行吧。 开堂严肃,也不对外公开,她没机会做吃瓜群众一线目睹叔嫂文学故事主角,只能暗戳戳在外头听个壁角,深为遗憾。 县令大人在后堂短暂休憩过后便重新回到了堂上。 他身穿七品青色圆领官服,胸口是鸂鶒补子,头戴乌纱帽,衬得他威严赫赫,虽然面目依然俊朗,可神态凛然,目露寒光,即便长得再好看也叫堂下百姓不敢过于直视。 闻予也顺势低了头。 她发现堂中竟然还摆放了一把交椅。 自然了,不会是程允因为和她认识就给她女主待遇让她坐的,能够在县令面前坐这张椅子的,自然不是普通平民阶层,得有功名或者告身才行,哪怕是捐的。 顾大花的案子有些特殊,因为不止她一个人提告,所以为了效率,两个案子就一并开堂了。 所以椅子的主人是另一位苦主。 答案很快揭晓。 来人是个年轻男人,身材修长,面容清秀,从长相就可分辨不属于平民阶层,而对方只是朝程允拱拱手,就微笑落座了,他是带着讼师的,全程不必自己开口,只需要起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就可以。 顾大花从那人出现脸上就更显露出挣扎的神色,不再一味用恶狠狠的眼神凌迟闻予了。 闻予在心底吹了个口哨。 嚯,所以这位,就是那位姓贾的金主爸爸了吧。 她还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么峰回路转的一刻,显然这位金主爸爸选择直接放弃了他的合作伙伴,甚至还不忘背刺到底,直接将顾大花告上公堂和自己摘了个干净。 还挺狠的。 他就不怕顾氏攀咬? 还有一点奇怪的是,他先前明明多番准备就是不愿意露面于人前,怎么却又愿意主动现身公堂了? 在闻予头脑风暴的时候,书办已经将两分状纸诵读完毕,闻予也知道了那位金主爸爸的姓名,贾翎。 对方告顾大花的罪名很简单,诈骗。 在闻予偷偷用眼尾余光扫过去的时候,见对方也正转过脸打量她。 暗戳戳的视线交汇,彼此应该是有些尴尬的。 贾翎也没想到那个叫顾大花栽了这么大跟头的闻家主事……竟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长了一对让人印象深刻的好眼睛。 充满探究、不知避讳的眼神。 他快速挪开了视线。 …… 堂上继续走流程,顾大花开始喊冤。 人证、物证被相继传唤。 罗为已经提前入住豪华牢房几天,被臭烘烘地拖了上来,有他在,顾大花在害闻家这件事上铁证如山避无可避。 也许是因为闻予那几篮鸡蛋的功劳,也许是因为王巡检本身就是个一心为民的合格公务员,短短几天他还扒拉出来了当日开赌盘给闻情出老千的人,这样一来顾大花私设赌局的罪名也就坐实了。 程允判案很快,顾大花被判立刻连本带息归还对闻情设局的近十两银子,并且处以一定的罚金,当然她选择认罚来代替皮肉之苦,所以金额会相对高一些。 罗为作为这件案子里的主要执行者,自然是免去了书办官职,并得到了十个大板的惩戒,从此后也不被允许在官府管辖下的船坞继续做事,连带着他父亲罗大友也丢了作头的职位。 这里是古代,什么罪都会连坐,罗家父子还只能叩头感谢程允的网开一面。 而顾大花的舅父庞县丞破格提拔罗为的行为自然也是要惩处的,只是他是县丞,罪名需要呈报上一级州府,所以并不会在堂上做出惩戒。 这个结果还算在闻予的意料之内,顾大花并没有对闻家造成家破人亡实际上的伤害,所以这宣判顶多让她破点钱财,伤不了筋骨,但只要庞县丞这个靠山倒了,收拾她只是时间问题。 顾大花面色灰败,几乎已经说不出半句求饶的话来了。 相对的,贾翎的案子则简单许多,他有讼师在旁,证据提交的又足……自然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便是外来人,靠着他携带而来存入当地钱庄的大笔现银,钱庄背后的大商人也愿意为他的信誉做担保。 所以诈骗罪也成立,顾大花需要连本带息兑付先前贾翎委托给她的大约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 她去哪里找二百两来?过河拆桥也不带这么拆的吧。 她是想着贾翎财大气粗,想法子坑了些钱不错,但是首先她在闻家那没落上好,后来她替贾翎拿下张家的船坞那也确实是花了高价的,再说了,除了正经买卖有账可查,她养活那些地皮流氓,威吓的、讨债的、起哄的,都不要钱吗? 她恨得眼睛通红,就要和贾翎鱼死网破,可是最后还是被围观的庞县丞的一声咳嗽下抑制住了。 舅父这是在提醒她,贾翎不是她能得罪的,连他都吃下了这个亏,她又能怎样? 顾大花手心里都快攥出血了,她一辈子爱钱,辛辛苦苦攒了这么多年的积蓄,就这么拱手让人?! 案子判完,更气人的是顾大花快因为这些银子心疼地背过气去,贾翎却很大方,一下子拿出三十两银子给今日公堂上的书吏、衙役们做茶水钱和润笔费。 堂中顿时都响起一片咳嗽声。 程允是个清官不假,这次诉讼闻予也并没有付太多的钱,可是她也看到了,在场的公差们确实工作量不小,因此平民百姓暂且不提,一些乡绅富户在结案后主动给大家添些茶水钱、润笔费几乎是约定俗称的规矩了,你再清的官也不能让手下人跟着你无偿加班啊。 程允本来就冷的脸更如寒冰一般,可到底还是默许手下收下了这笔钱。 贾翎笑得云淡风轻。 三十两银子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闻予恍然,显然他用这三十两银子,一定程度上叩开了程大人那日日紧闭的大门。 改天人再来拜见,你程允好意思不见? 瞧瞧,人家用银钱叩门,她用鸡蛋。 是有点寒酸了。 于是闻予扣扣索索地也掏出一两碎银子,打算叫闻安邦也给大家添些润笔费。 “不必了。” 闻予听到了贾翎的声音: “作为同一个案子的苦主,也是有缘,闻姑娘的润笔费,在下负责吧。” 于是大手一挥,又添五两。 闻予:……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 因为后面还排着一串案子等待青天大老爷的审判,闻予和闻安邦很快就退出了大堂。 有衙役监管,加上刚才贾大财主的钞能力,顾大花这笔赔款当场就被掏了出来。 连闻安邦都有些不敢相信:“赌输了的钱还能要回来,真没想到啊。” 即便如今的船坞现金流充足,这将近十两银子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父女俩退到公廨大门外,看到一辆外形装饰朴素的马车,但那拉车的马精神抖擞、膘肥体壮、昂着头用鼻孔看人,引来好几个路人围观,闻予走近些,它就嚣张地打了个喷嚏甩甩蹄子。 一看就是天龙人养出来的天龙马。 闻予眼睛转了转,和闻安邦说:“父亲先去对面茶铺等我吧,我过去和那位贾员外道声谢。” 贾翎比他们先一步出来,这会儿应该已经进了马车。 闻予见那赶车的护卫尚且年轻,额头上一道细疤,深目高鼻,长得还挺有型有款,他蹙眉看着闻予一步步走近,手下意识就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在县衙门口就敢持刀,真就不把国家机关放在眼里? 但是她还是决定上前搭讪一下,今日见到贾翎后,她就意外起了个心思。 闻予抱拳套近乎:“这位小哥别担心,我和你家主人刚在里头说了好些话,我就是来道谢的,你看看,我怎么看也不是个能打的人吧?” “我家主人?” 对方拧眉,很不信的样子。 “是啊,我说小哥你也一看就是个江湖侠客般的人物,能让你如此倾心相护的主人,自然是有他的过人之处,实不相瞒,英雄所见略同,我只是一个受到了你家主人小小恩惠因此来道谢一下的小人物罢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以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没有什么比一顿夸奖更能拉近彼此距离的。 但眼前这个长得颇为凌厉的酷帅小哥竟然有点缺心眼,牛头不对马嘴地回答道:“……我是跟着主子长大的,不是江湖侠客。” 闻予:“……” 好在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终于让马车里的人打断了: “雀云,让我这位朋友进车来吧。” 他在“朋友”两字的发音上格外用力些。 被唤雀云的护卫立刻收了防备的姿态让开了路。 闻予觉得这声音和刚才见到的贾翎并不很像,确认道: “你……是贾员外府上的吧?” 雀云点头。 “里面是他本人?” 雀云反而有点奇怪:“你不是认识他嘛。” 说罢就不等闻予再啰嗦,直接提起她就扔进了马车里。 “驾车。” 收到主子命令,雀云立刻跳上了车架,马鞭一扬,马车就这么驶离了公廨门口。 “诶,诶!” 闻安邦叼着包子,眼睁睁就这么看着说几句话间女儿就被“绑架”走了。 同样被庞县丞绊住了脚步好不容易才甩开人、终于走到门口却见自家马车在他面前扬长而去的贾翎也同样不可置信地“诶”了两声,最后只能隔街和闻安邦相顾无言,风中凌乱。 …… 闻予一个不防被高手偷袭扔进马车,因为车辆启动的惯性还被砸了两下头,好不容易稳住坐定,只见对面哪里是贾翎,分明是个少年。 搞错正主,搭讪翻车……而已。 闻予自认脸皮锻炼的很厚,这点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整整衣服,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来,哪怕见多识广如她也不由一怔。 眼波潋滟,肤白貌美,放在现代大概是能原地出道做爱豆的好相貌,在男生女相赛道怎么也能杀个七进七出独占鳌头,收获一票姐姐妹妹的芳心。 仔细些看他眼角还生了一颗非常色气的红痣…… 帅哥你这样就有点少儿不宜了,此时闻予的脑子里此时不受控制地就闪现出了一些曾经看过的不和谐文学内容。 一眼过后又看一眼,再次确认了一下对方不是女扮男装。 对面的美貌少年似乎对这种放肆打量的痴汉目光见怪不怪了,但显然他并不喜欢被人一眼又一眼地看下去,冷笑了下:“你看完了没?” 与他相貌相反,他的声音却一点都不娘,甚至还有些低沉,假以时日很有望发展成霸总“攻”音。 闻予正色点头:“看完了,谢谢。不知道公子要带我去哪?” 她谢什么?谢他让她看? 他歪了歪头,反而露出一抹笑容说:“带去杀掉呀。你随便上陌生男人的车,没做好这个准备啊?” 闻予:“……” 果然,你们这种长相的人都是这种死傲娇性格是吧? 马车经过一个转角已经停下了,四下安静了不少,看来雀云只是找了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闻予快速思考了下,按照这小子的相貌来说也不会生在普通人家,无论电视剧和小说都已经向观众和读者清晰展现了一个真理,那就是颜值绝对会按照财富和阶级来分配,所以这家伙大概就是天龙人中的天龙人,顾大花背后的男人的背后的男人…… 这背对背对背的关系并不难猜。 所以他今日出现在这里看热闹也不奇怪。 闻予更心定了几分,这样说来,她也算误打误撞找到了正主,和贾翎谈不如和这位谈更直接一点。 她继续摆出自己擅长的迷之微笑:“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姓闻,正是定海县匠户人家,家中世代经营船坞……” 丘棪听得眼角抽了一下,没忍住:“……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事情为什么是这个展开? 普通人见到他以后能正常说话的就没几个了,他说要杀她,这个民女竟然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自我介绍起来? 难不成她其实不是个乐子,就是单纯有病? 闻予继续:“这是在下的礼数。我知道公子时间宝贵,所以尽量减少我们之间的沟通成本。我就是你们没能碾死的那个闻家船坞当家人,今日和贾员外一起在堂中提告,因此见了这马车想来道个别,没想到认识了公子,真是缘分呐!” 丘棪很少会这么被人无语住,他明白眼前这个鬼灵精的丫头大概看出来了自己是贾翎的“主子”,所以不但不害怕,还上赶着套近乎来了。 真是,油嘴滑舌。 第44章 闻予的毛遂自荐 “你闭嘴。” 他忍无可忍。 正抓紧机会还在述说她和顾大花恩怨情仇的闻予立刻止住了话头。 “我问你答,别说废话,不然叫你永远也开不了口。” 丘棪有点不悦了。 本来是找个乐子的,反倒让这个乐子占据了主动权。 混迹市井的无礼丫头,竟然在他面前这么耍心眼。 闻予连忙点头。 丘棪“哼”了一声:“你找贾青玄到底要说什么?” 闻予便道:“其实这事找您说还更方便呢……那个,既然您二位和全丰鱼行的顾氏合作不愉快,有没有想过换个人合作呢?” 丘棪:“……比如?” “比如我啊。” “……” 丘棪觉得自己今天真是犯了个蠢,竟然一时觉得好玩抓这个人上了车。 他呼了口气,直接敲敲车壁:“雀云,把这人赶下去。” “诶,等等。” 闻予避过了伸进来捉她的手,贴着马车壁挣扎道:“公子何必这么大火气,倒不如让我来猜猜你们要做什么吧?你也看到了,愚蠢的下属只会给你们帮倒忙,还浪费你们时间收尾。反正只是临时合作伙伴,能干省心才是对您二位来说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吗?” 这话倒是说中了丘棪的心思。 这一路上的蠢货包括贾翎实在让他觉得百无聊赖,一点意思都没有。 “停手雀云。” 外面的人就像个精准执行指令的机器人,立刻收回手将存在感降到无。 “你很聪明?”丘棪上下扫了闻予一圈:“行啊,你说服我看看,让我看看你到底比那顾氏高明在何处。” 闻予松了口气。 对这些天生高人一等的贵人来说,所有替他们做事的人就像商品一样只有属性最重要,眼前这小子身份不低,估计家中豢养的能干世仆就不知凡几,要放在京城里她闻予就是本事再大都没这个机会,但这里是定海,他轻车简从而来,就没有太多自己人来办事,想必如今也挺郁闷,像断了手脚般的施展不开吧? 那这就是她的机会了。 闻予在工作上一贯是强硬的风格,但在做人上一向很知道见风使舵,如果只知道硬刚,当初老爷子也不可能放手把整个集团都交到她手上。 见丘棪松口,闻予反而顺杆爬,笑道:“这马车逼仄,不如让我尽地主之谊请公子喝杯茶?咱们定海县的小吃您尝过没有?” 丘棪眼皮抽了抽,用阴仄仄的语气道:“雀云,把她给我……” “行行行,就在这说就在这说。” 闻予心道这人可比程允难缠多了,不知道咬钩的。 她也不再歪头,正色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二位这次到定海县来,并不是简单地做生意吧。只是我不明白,二位如此身份地位,怎么还会做上……走私的生意?” 丘棪不置可否,像个冷酷的考官:“是吗?理由呢?” 早在闻情打听全丰鱼行动态的时候知道了他们在招募有经验的渔民时,闻予就觉得这件事情有些古怪。 明面上说是做海货生意,可这么几条苍船备着,更像是要去收购远海渔获的。 远海渔获难得,主要是难保存,因此价格更高,也就达官贵人爱吃这一口海鲜,普通百姓只管填饱肚子就行了,要能做上这等生意的,确实需要资金雄厚,而且涉及到最关键的问题,海禁。 洪武时期,朝廷明令禁止,片板不得下海。 到了永乐朝,随着郑和船队的南下,朝贡贸易开启,对于海禁的实施便有逐渐放松的趋势,但也只是趋势罢了,闻予知道,真正开关要等到嘉靖年间呢。 往远海去捕三文鱼什么的,确实的在海禁范围之内,但也不是没有相应执照可以办的,想必以这两位的背景,取得这样的执照不算难题。 但这一层仅仅是明面上定海县衙能够查出来的事。 闻予察觉到了他们一个很大的破绽。 苍船。 “两位从京师而来,能干的船匠可以带来,但是船坞却没办法带,而为什么一定需要船坞呢?因为两位想要做的,是彻底改换几条苍船的船底。” 闻予话落,就望向了对面的少年,虽然他面上依然端着,可他因吃惊微微放大的瞳孔已经出卖了他。 “怎么推断的?” 其实很简单。 因为海禁的缘故,海船只有官船厂能建,民间只能造江船,这两者最大的区别就是江船是平底,而海船一定是V型底或者U型底的,因为在海中平底船遇到礁石必沉,无法通过礁石遍布的海岛和大陆沿岸。 但问题是,小沙镇这里地理条件得天独厚,海港附近根本没有礁石,在海禁没有颁布之前,用江船入海的人并不少,何况附近有卫所,如果有军用船护航,并不太会有沉没的风险。 那为什么贾翎和丘棪要改这几条苍船的船底呢? 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远海,而是近海的六横。 闻予这段时间好好了解了一番定海的风土人情,六横也是定海县管辖的一个海岛小镇,同小沙镇差不多规模,只是没有港口,而在离六横本岛略远的外海,有个双屿岛。 闻予一开始没对这个岛有什么深刻印象,但某一天晚上睡觉时朦朦胧胧脑中闪过走马灯,突然就想起了前世看的一些明朝电视剧和闲书,陡然想起了这个耳熟的名字。 双屿岛…… 日后嘉靖朝的民间海贼王王直,就是在此地发家的啊。 那些虽然微弱但一直很让她在意的线索,终于被她串联了起来。 这个双屿岛简直就是个天选走私胜地啊,难怪能孕育出数代海盗来! 因为它不仅地理位置优越,靠近航路,四周更是暗流涌动、礁石密布,天然就隔绝了定海渔民百姓的靠近,但对于海上的倭寇、海岛来说,只要有熟悉的路线,这个物产丰富、离明朝本土距离适中的小岛简直是最佳据点。 只要你胆子够大,能有本事进双屿岛,这里就是大明朝最佳“保税区”。 闻予都不需要去仔细求证,就能猜到如今的走私贸易大概已经在双屿岛上活跃起来了。 自实行海禁以来,海外贸易真的能就此断绝吗? 显然这是个蠢问题。 那些达官显贵还等着消费海外舶来的“奢侈品”,那些赌性重、想走捷进的客商还等着靠这里翻身。 经大明一朝,沿海走私便不能绝,相反,禁令越严苛,利润就越可观。 毕竟只有越趋于开放的市场才能促进充分竞争,大家都有钱赚,门槛越高的生意就越催生垄断和寡头,这是市场经济最浅显的道理。 若说大明朝这么多文武勋贵,没有人掺和到走私贸易里来,闻予宁愿相信漂亮国明天就实现共产主义。 贾翎和丘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要说顶着海禁的压力出去捕海鲜赚银子,是可以,但没有必要这么遮遮掩掩,能让他们动点心思的,大概也只有走私的生意了。 但话又说回来,就眼前这位,闻予觉得他少不得是公侯伯世家之后,其实也未必把赚钱看得这么重,这里头大概还有别的门道,可她没有继续猜下去,就怕再聪明一点反而给自己引来杀身之祸了。 点到为止。 “说完了?” 丘棪抬了抬眼皮,轻轻“啧”了声,故作不解道: “你平时没少听说书吧?怎么编的和真的似的?” 闻予:“……” 耍赖是吧,不承认是吧。 “不过你也算说对了一件事,我来这里确实另有原因。” 他道:“那就是陪我母亲去普陀观音道场祈福……我说你什么表情?难道我的孝心不是大事?” “当然是。” 闻予立刻欣赏地点头: “您实乃大孝子……我刚才说的,其实只是我昨天晚上做梦说的胡话,哈哈。” 如果她真的猜错了,这人会跟她解释原因? 他矢口否认,恰恰证明她说对了。 但是这人的大腿比她想象中更难抱,那索性就不抱了,臭屁小子姑奶奶不伺候了。 丘棪:“……” 可恶,眼前这个市井丫头再一次把他气到了! 他不想承认眼前这个臭丫头确实比他想象的聪明,竟然能够从两条苍船猜出他此行的目的,说明她不仅对船非常了解,更是观察细致,擅于思考,且对地理堪舆也略懂一二。 他更不想承认他现在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 何况她还是个女人! 他以挑剔的眼光将她上下打量一番。 皮肤是不是太黑了点? 京师的姑娘可个个白皙袅娜,弱柳扶风,哪像她刚才跟猴子似的趴着他的车壁,简直滑稽。 个子是挺高的,看起手脚颇为有力,讲话声音也挺大,肯定一顿吃三碗饭吧? 脸的话……也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吧。 眉毛太浓,笑容太大,牙齿太白,鼻子太高,嘴边的酒窝太不协调! 他挑剔地想。 他更更不想承认她长得不赖,但他自己就生了一副得天独厚的美貌,什么人和他比也最多只能“不赖”而已。 “时辰不早了,这样我就不耽误公子正事了……” 闻予也没做舔狗的习惯,正想放弃,却又听他继续道:“闻姑娘的船修的不错啊,唉,我母亲登普陀道场要坐的船可得仔细些,如果交给闻姑娘,不知道能不能好好修整一下?” 闻予:“?” 你转折要不要这么硬? 这是答应合作了。 跟你们这些死傲娇交流真是太累了。 她只能用假笑赶紧替换了不耐烦:“当然没问题!呵呵,一定让您满意啊。” “不过呢。” 丘棪还带附加条件的:“那位全丰鱼行的顾当家和你之间的矛盾如果处理不好,可是会让我这个照顾你生意的主顾有点担心哦。” 你讲话这么阴阳怪气没被人打过吗? 闻予顺了口气,立刻明白丘棪话中的意思,他这是要坐山观虎斗了,意思她如果能顺势收拾了顾大花,他才会放心无忧地和她合作。 她心道,你就是不说我也有这样的计划。 “我当然不会让其他人和事影响我和公子的合作关系,公子这样立身正直的人,想必也是不会随便拉偏架的吧?” 丘棪哼一声。 这是怕他转头去支持顾大花来对付她了。 她把他想得这么蠢? 他又不是贾青玄这么没眼光。 “你们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乡人费什么劲。” 闻予满意了。 和这种身处高位的人说话,彼此之间从来就是不会有明白话的,大家讲究的就是互相打太极,尽在不言中,要是她日后翻车了,和他那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他是什么也没承诺过的。 看起来有点吃亏,但是对方的背景值得她冒这个险。 哪怕也许会牵涉进海禁、走私的事,但闻予时刻记着自己头上还压着个定海船会呢,她是不会让自己的命脉被捏在别人手里的,她也是不会让自己的事业局限于一个海边小小船坞的。 总有些险值得一冒,她人生的主动权必须由她亲手掌握。 “还不知道公子尊名?公子眼下住在哪里,可还习惯?没有别的意思,准备些乡下土仪给公子尝尝鲜可好?” 丘棪见她又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模样,气更不顺了,不要以为他没发现,刚才他不打算和她谈下去的时候,她差点就要翻白眼了。 “不必,有需要雀云自然会去船坞找你。” 贵公子傲娇一偏头,一副“莫挨老子”的高贵冷艳很难被舔的样子。 闻予内心唾骂:装你爹的! …… 马车快速消失在了原地,闻安邦正气喘吁吁地站在街头四处张望,闻予走过去拍拍老父亲的肩:“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闻安邦见她平安,擦了擦额头的汗,松了口气:“那是谁呀?” “是那位贾员外的朋友。” 她突然想起被马车华丽丽抛下的贾翎,问闻安邦是不是见到了他。 闻安邦呵呵笑道,说不仅看见了,自己还伸出援手帮那位年轻又大方的贾员外叫了相熟的马车,还顺便邀请他以后去船坞看看呢。 闻予:“……” 她给闻安邦点了个赞。 某个任性的少爷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倒霉财主就得自己滴滴打车了。 而自己一个乌龙,反倒让闻安邦和贾翎搭上了线,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还真是玄妙。 第45章 船坞开放日 闻家船坞在经过刚开始爆单的两天后已经恢复了秩序,但船坞里每个人依然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季元作为闻家人之外的唯一正式员工,这两天却过得非常煎熬。 一边是师父不断催促责骂他只知道给闻家卖力干活不办正事,一边是闻予拿了顾大花的赔款后立刻给大家发了一笔惊人的“浮动奖金”,更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别的不说,人家那是真给钱啊。 他师父打归打骂归骂,可说好的钱呢?! 卧底那也是要吃饭的,他发现自己就这么跟着闻予干,好像一个月就抵了过去四五个月的进账,吓得他老娘以为他去干了什么刀头舔血的活计,更别提邹渠和闻定国在闻予的要求下,对他在捻船技术上的指点也不藏私,让他这个卧底都快学得不好意思了。 人家不仅给钱,也是真教啊。 而更更更让他汗颜的是,闻予在筹备最近的“船坞开放日”时,竟然第一波就给了他一张邀请函。 她亲切表示于船师是他的师父,也不是外人,既然船坞打算做这个开放日,于船师肯定是第一批座上宾,这可是属于内部员工的独家福利。 季元当场就差点哭出来了,东家为了他竟然牺牲这么大! 这船坞开放日他也略有耳闻,是闻予力排众议一手促成的。 她说了,如今闻家生意做的一枝独秀,惹来外面太多人的眼红,所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表现大方,与人为善,船坞开放日就是这个机会,欢迎同行和乡亲们前来参观,大家联络一下感情,交流一下经验,指导一下工作。 总结下来,就是在外人眼皮子底下干活。 季元当时就吓了一大跳,偷偷问闻情,那不就是把闻家的秘方、绝技免费给别人看?岂不全叫人家偷师了? 闻情故作深沉地仰望着天空,不屑地谴责了他的目光短浅,还说什么“闻家的技艺不怕人学,闭门造车那是落后的行为,我们得先释放善意,别人才会同样回馈善意,我们闻家人那是胸怀天下,心有大爱,不是你这种普通人能理解的”。 季元:……听不懂但是大为震撼,你确定这是心有大爱,而不是做冤大头? 反正他觉得闻情根本就是强迫自己骗自己,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把邀请函给师父的时候,得到师父近来唯一的一句表扬,看他兴奋的样子,季元越发肯定师父对闻家的艌料是势在必得了。 他心中泛起淡淡的忧伤,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都恨不得鲤鱼打挺坐起来抽自己两下,东家对他那么好,可他却在帮师父琢磨偷艌料。 呜呜呜他太不是人了! 就这样,季元在良知和孝心的反复博弈下,在辞职和坦白的双重抉择间,拖到了闻家船坞第一次开放日。 …… “来来来,参观的朋友们,请往这里走。” 闻情举着自制大喇叭,担任今天的导游,领着身后观光团踏入船坞。 第一批船坞开放日的参观都是内部员工邀请制,基本都是像邹家、保长李平、李虎、杨素琼的娘家这些亲朋好友,于船师这个外人在其中简直不要太突兀。 可他自己不见外,昂首阔步,参与感十足,每个工序都观察得格外认真。 季元偏过头,没眼看。 “他怎么会在这?他不是上次帮着姓顾的找茬来着?” 杨素琼的娘家嫂子、那个几次三番帮罗为来说亲、也借机坑了一把闻家的张氏也来了,八卦兮兮地拉着杨素琼问个不停。 杨素琼不想搭理她,她也不知道闻予怎么回事,竟然还发了邀请函让她把张氏也叫过来了,要她说闻姝当时要是真的和罗为定亲了她现在得活吃了张氏。 但闻予的决定现在在家里就是圣旨,没她质疑的份。 “不知道,我还得干活,你问大郎去。” 杨素琼转个身直接背对她。 张氏哼一声,也知道从前和自己无话不谈的小姑子现在和她生分了,但是闻家船坞现在生意这么好,他们家扒着的罗大友却倒台了,形势比人强,都是亲戚杨素琼还真能把她往外赶不成? 这么想着她又回到参观队伍里,踮着脚努力张望。 于船师还在提问。 “把工序一道道拆开就能加快工期?你们允诺三天时间完成一条小对船的整修,丈八河条也只需要六天即可,就靠这个?不是吹牛的?” 要知道闻家允诺的工期缩短了将近一半,而她收的价钱还比别人便宜! 于船师之前一直重点关注闻家的艌料配方,可今天进来一看,发现这船坞里改动的地方还不少。 工序还是那么几道工序,可每个人却只做一道工序,干活的速度却非常快,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一条要修整的船顺着水流过每个人手上,等一遍流过,船也修整完了,实在神奇。 闻予作为今天的主讲人,开始普及流水线的概念: “这种法子就叫做‘流水线’,一条船、两条船或许看不出什么,或者说如果只有一条船两条船,我这里的人手肯定是比不上于船师您这样做了几十年的巧手的,但如果是十条二十条船一起来,这种合作的方式就能显着提高速度,毕竟像您这样再能干,也只有一个脑子一双手,而我们这种方式,就像是一个人用一个脑子却长了十双手,做起来是不是就快了?” 众人发出惊叹,于船师没想到闻予今天对自己格外尊重,不仅解释细致,还不忘吹捧吹捧他,让他都不由小小心虚了一下。 闻予还在继续回答: “……大家不能小看分工合作这种方式,十个手指还有长短呢,你想想,一只手握笔、握筷子、握锤子,是一样的用法吗?同样的道理,比如男人适合干重活,便做拆卸和修补的活,女人心思细,便做检查和涂装,还有像我堂妹能写会算记性好,擅长给我这些材料编号整理,每天按时按需送上每个人的材料。大家再经过一段时日的磨合,自然越来越熟练,越来越快了。” 参观者们纷纷点头,就连于船师都若有所思,深觉有道理。 因为有了鸡蛋促销活动的经验,这次船坞开放日闻予其实没有花太多心思,全盘都交给了闻情和闻姝两兄妹,她只负责把握大方向,细节和执行都由两位下属商量去安排了。 两个人意外安排的很不错,还知道准备下午茶,观光团的团员们连看带吃,非常满意。 连保长李平都摸着胡子满意地夸奖:“有意思,确实有意思,我见过这么多修船的,就你这个丫头最聪明,而且还不藏私,难能可贵啊。” 闻予立刻搬出那套心有大爱的说辞,说愿意和小沙镇的匠户们共同进步。 李平很感动,觉得自己当日给她撑腰真是做过最对的决定了,看看她把个船坞打理的多好,他立刻表示会写信给县衙工房,好好推荐一下她这种方式以及表彰一下她这种无私奉献的行为。 当然了,参观团只能隔着一段距离看拌艌料,于船师心心念念的艌料配方自然是不可能对外公布的,但他不死心,而且他觉得闻予这丫头确实有两把刷子,今天半天的开放日他可有好多东西没看够呢,于是厚着脸皮问下次还办吗? 闻予当着他们的面承诺,以后每半个月都挑一天做开放日,欢迎大家踊跃报名。 于船师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心虚的一小下,还是在离开前给闻予提了个醒: “下次开放日不防去船会那里递个帖子,你年纪轻,行事太过张扬不是好事。” 这和之前闻安邦说的其实还是同一件事。 他毕竟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名誉顾问,船会的会首钱家可是出过工部侍郎的,何况还有个庞县丞现在可没论罪呢。 见闻予没反应,他以为小孩子听不懂,只能摇摇头走了。 张氏是最后一个走的,临走前还不忘上下打量了一番闻予,从前一年说不上一句话的人她倒也不嫌生疏: “闻予,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本事,也不知道谁家以后有福气能娶你呢!等舅母有空帮你物色物色啊!” 闻予竟是罕见点头:“行啊,最好多找几个来让我挑挑。” 张氏:“……” 送走了观光团,闻予一转身就见闻姝正站在背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没有多话,只见闻姝朝自己点点头。 闻予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今天辛苦了,晚上加餐。” 闻姝马上接口:“那今天吃鱼。” 两人心照不宣。 鱼儿已经咬钩了…… ----------------- 闻家紧锣密鼓地忙了一阵,订单却不见减少,因为计算差不多已经过了盈亏点,闻予做主降了一次价,这下连隔壁镇、甚至隔壁县都有人把船送来了。 而下一次的船坞开放日名额也早就被预定一空,连闻情都反应不过来,一下子竟然发现自己在外面多了这么多“朋友”,其中当然有想看热闹的,也有想偷师的,而更关键的原因是闻予上道地给贾翎、程允都递了帖子,且都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瞧瞧,县太爷和大财主都来,那这票抢疯了岂不是很合理? 也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在名人效应的加持下,于是船坞参观的名额竟然开始“有偿转让”了,最近这两天一个名额竟然能卖三百文! 闻情立刻愤怒地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闻予,恨恨地说竟然有人用他们赚钱,要知道他们船坞可是免费参观的,而且为了营造神秘感,船坞其他日子更加严防死守,还请了李虎等人做业余保安,一来一去,他们自己没挣上钱,反而叫别人钻了空子? 闻予对着他摇头:“孺子不可教也,你也不想想,名额是谁掌握的。” 闻情愣了一下,随机张大了嘴:“……你?” 闻予给了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 没错,她就是黄牛本牛,业余开始炒自己船坞的门票。 当然了,也不是什么长久生意,回头被程县令知道了少不得又是一顿说教,玩两次就收手吧。 但是随着闻家船坞如此高调的声名远播,一些诽谤的声音出现得也越来越多。 花无百日红的道理连闻周氏都知道,她说自己上街买肉讨价还价人家都开始不肯了,还抱怨她有钱了更小气,她也不敢跟从前那样随便撒泼,只能夹着尾巴就回来了。 但闻予依然不置可否,让大家保持现状。 而就在第二次船坞开放日的前三天,闻家船坞的危机终于爆发了。 “桐油都被买光了?这怎么可能?” 闻安邦、闻定国两兄弟这天上工时就收到了财务总监闻姝的爆炸性消息。 闻家船坞的桐油几十年来都是问同一家买的,桐油供应商老段可以说是跟着闻阿宝做起来的生意,短了谁家也不会短了他们啊。 很快在外面跑了一趟的闻情回来了,满头是汗地解释:“就是老段那混账,竟然摆了我们一道,只推说病了以后都不做了,货都盘出去了!我们一点儿消息都没接到过,他这分明是给我们使绊子……我又跑了其他两家,结果都说卖光了。” 闻安邦忙问:“老段的库房进去看过了?” 闻情点头:“确实空空荡荡的,问他谁买了,他又开始装傻,真想给这老乌龟一拳。谁能有这个实力收这么多桐油啊?别又是顾大花!” 这还用猜? 明摆着的事了。 闻安邦坐不住了:“我再去一趟老段家里,我不信这么多年交情他要这样害我们!” 剩下全家人都把目光投到闻予身上,只指望着她这个定海神针能拿个主意。 闻予侧头问闻姝:“现下的桐油还能撑几天?” 闻姝愁眉苦脸地回:“三天。” 供应商反水这种事并不稀罕,但在这上面搞商战的前提是对方得先有雄厚的资本做支撑。 闻予顿了顿,便安排道: “闻情先和我去一起县城看看,桐油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要把整个县城的桐油包圆了也需要些实力。其他人继续做工,进度不能放慢,如果有人来问,一律等我回来再说。” 但其实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必然会有闹事的上门。 她怎么也得先把舞台给让出来。 ? ?抱歉忘记定时了 第46章 陷入桐油危机 闻予和闻情赶到县城,两人很快分头行动,打听下来,得知县城两家大商行的桐油竟然真叫人全部清了个干净。 这里不是小沙镇,两家大商行背景雄厚,要买干净他们的桐油不会是强买强卖,必然是果断掏了真金白银的。 “她买这么多桐油,就为了整你?她十年也用不完啊!简直是疯了!” 闻情急得嘴上都快起燎泡了。 闻予却很冷静:“坐下来算算,这体量的桐油大概要多少银子。” 最后得出结论,至少五百两。 闻情再次倒吸了口凉气。 顾大花前几天刚赔贾翎两百两,她哪里又能掏出五百两的现银来? 她竟然这么有钱?! 闻情立刻丧气地瘫坐在茶铺椅子上,不由想,人家拿五百两银子上赌桌跟你玩,他们闻家才多少家底? 就算是倾家荡产也玩不起啊。 可是坐对面的闻予在听到这个金额后反而展颜笑了,闻情正不解,跟着就又听她说: “再去天元当铺打听打听,顾大花最近有没有去照顾他们生意?” 闻情:“……” 也许是天元当铺的王大朝奉实在没有见过比闻情还死皮赖脸的人,在他近日多番骚扰、以及上次的强送鸡蛋之下,王大朝奉还真的磨不过闻情成了他新开发的客户之一,甚至还问闻情有没有兴趣做他的学徒,毕竟他脸皮这么厚不做这行可惜了。 当然了,闻情拒绝了对方的橄榄枝,坚定跟着闻予创业。 但是当铺也有当铺的规矩,他们不能透露顾客的信息,但是顾大花确实近来没光顾过他们,也就直接告诉了闻情。 所以她没有典当东西凑钱? 那又有谁给她注资了? 总归不会是贾翎了。 闻情反而劝闻予,要不要直接就去找贾翎想想办法,毕竟人家大财主最不缺的就是钱,又在公堂上“伸张正义”,显然是个好人 ——这是闻情天真的想法。 闻予都懒得解释了,别说有钱人从来就没一个是真正的傻子,何况这一关更是丘棪给她的考验,他们是不会伸出援手的。 何况到目前为止她并不觉得自己没有胜算。 虽然五百两不是一笔小数目,让她有点意外,但顾大花这一次也必然是拼上全部家业跟她玩了。 等等,全部家业…… 闻予眼睛一亮:“我知道她哪儿来的钱了。” …… 两人又是天擦黑才回家,闻情一路上都在感叹,左一句神了,右一句见鬼,又说闻予不去算命可惜了。 他这被冲击了三观的模样,盖因跟着闻予去了一趟总持寺。 总持寺是定海县梓荫山下的一座讲寺,寺内有一口七八千斤的大铜钟传了几百年,颇有些名气,香火算不得很旺,但几十年经营下来也是很有些信众的。 闻情一开始以为闻予是已经彻底没了办法准备去求佛祖保佑了。 可谁知道…… 谁知道……那佛祖门下竟然还做那放贷的生意! 闻予去了总持寺,添了一些香油钱,跟着就和那知客师父东拉西扯,遮遮掩掩地表示自家遇上了难处,想求个法子借些银钱周转,问大师傅能不能指条明路,还说愿意以家中田地、船坞为抵押。 一开始庙里几个老和尚装的倒是像,顾左右而言他,等一听说她就是最近县里出名的那个闻家船坞的主事后立刻就变了面孔,将他们二人迎进厢房细谈了。 闻情现在想起来都牙酸。 感情这些和尚明面上阿弥陀佛,私下里算盘叮当,别看那老秃驴手都哆嗦了,术数可精了,关键是他们月息还取三分,简直比天元当铺还黑! 闻予随即表现出一阵为难,又对着大师傅们疯狂诉苦,说自己这次是遭了仇家报复,人家手里捏着少说几百两银子和她打擂台,她若是家产只能抵押二百两实在不够看,不出三日就要家破人亡了。 几个和尚面露不忍之色,私下却疯狂给对方使眼色,就是闻情再傻都看得出来,那“仇家捏着的几百两银子”大概就是从他们这儿出去的,还在他们面前装什么大头蒜呢! 本以为他们既做了顾大花的生意,也就不会做闻予的生意了,谁知几个和尚出门一番讨论,回来就拍板说看闻予有心向佛,可以看在佛祖的面上给她打个折,只收二分利! 闻情再次震撼了。 两头通吃啊死秃驴们!而且佛祖知道他的面子只值一分吗? 闻予倒是很理解他们这种两边押宝两边不得罪的行为,这样无论这场商战谁胜谁败,他们都可以收了某一方的家业,果然坐庄的永远都稳赚不赔。 闻情觉得自己以前那二十年都白活了,枉他还觉得自己近来挺有做生意天赋的,等假以时日必然能成为闻予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现在一看……他那些小打小闹比这些和尚一本万利的买卖可差远了。 当然最后闻予是没有签契的,两人找了借口从总持寺脱身。 也不知道这番试探唬没唬住那几个大和尚,会不会打草惊蛇,但闻予也不在乎,她并不想学顾大花把全副身家都拿去抵押贷款,更不想让这些所谓的佛门中人渔翁得利。 闻情一个劲地感叹世风日下,闻予却知道,中国古代的寺庙僧尼一直是极易被忽略的大地主阶级,实际上这些经营有道的寺庙趴在百姓身上吸起血来比谁都厉害,佛祖的金身其实都是百姓血肉焊铸而成。 她先前研究的大明律,可以用来对付顾大花,但在这些和尚面前律法也得打个折。 私人之间的土地、产业吞并是官府严查的对象,可挂在佛祖名下的土地和产业就不一样了,何况本朝太祖都是佛寺里躲过灾的,谁这么不长眼敢来管寺庙的土地兼并? 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总持寺,可知从前没海禁的时候,如那观音道场上那普济寺一年不知能赚上多少钱。 话又说回来,程允这些父母官会不知道吗?是这法外之地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县令能管的。 “那我们怎么办啊……” 闻情哭丧着脸:“只有三天了,三天后桐油用完咱们就没法子按时交船了。” 现在哪怕是有钱其实也买不到桐油了。 闻予说:“先去借油吧,往相熟的人家去借,能借多少借多少。” “大妹,你真没办法了?” “我没有。你有?” “……” 闻情忧伤地想,难道这次的危机真的过不去了吗? 连无所不能的闻予都已经束手无策了? 难道闻家的光辉就这么昙花一现了? ----------------- 接下去的两天,闻家人都深觉度日如年。 闻情去借桐油,跑断了腿却也只借到了两家的桐油,其中一家还是邹家,以闻家现在的订单量,依然撑不到第四天。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闻家做的太红火了,今年夏汛其他船坞的生意比以往预期少了太多,定海县就这么大,就这么多条渔船,你从别人手里分了蛋糕,别人自然对你嫉恨,哪怕没有主动来害你的,见你遇上了事,袖手旁观也是好的。 只要闻家违约,那些老主顾不一样就会回到他们手上? 所以顾大花这次对付闻予却还不是她一个人,她身边可是默默站了很多无声的帮手。 第三天是船坞第二次的开放日。 可是这一次却没这么顺利。 一大早船坞门口就已经围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都说是听到风声闻家船坞没有桐油了,近日天气极好,海边日照强烈,不上桐油的船在这样的天气中极易开裂,这些人生怕自己的船遭了殃,根本听不得什么解释,个个要闯进船坞去检查自己的船。 好在闻予早就邀请了保安团,把这些人全部拦在了门口。 她环视一圈,见都是乡亲百姓,心道顾大花这次倒是学乖了,想必上次的地痞无赖没落着好,她专挑群众下手了,眼前这些人确实都是她的客户不假,只不过显然其中有部分人受了挑唆,两头的好处都想占。 闻予走进人群,朗声道: “几位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提前收账?我们船坞延误你们的船了?都没到日子就赶着来触霉头,不是闹事是什么!闻情,也不必去报保长了,直接报巡检司就说有人作乱打劫,全都抓起来吧。” 闹事的人声音立刻小了,都知道这丫头和顾当家打擂台不输阵,是个厉害角色,就推了个代表出来说话: “闻家丫头,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你们船坞桐油供不上了,可我们的船还得用啊!你耽误的是那是大家的工夫,我们这会儿要进去看看怎么了?莫不是你心虚!” 闻予反问:“李大伯,谁说我桐油供不上了?你亲眼见了?” 李大伯支吾着说: “我、我那不是……他们都不卖你桐油了啊,外头都传遍了。” “是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怎么外头反倒清楚。你这听风就是雨的就随便鼓动别人来冲我家门,一看就是有预谋的,我看啊你既然知道的清楚,多半是你做局害我的,闻情,也别去巡检司报官了,咱们直接提着李大伯去吧,听听,他可是什么都知道呢。” 李大伯立刻摇头:“别别,没的事,你别乱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闻予冷哼:“既然不知道,什么桐油断供的事就是谣言,因为几句谣言就要来冲我家?这是寻衅滋事,纠结乡邻,煽动作乱,这是和朝廷作对啊,闻情,还是赶紧去报巡检司!” 李大伯:“……” 本来就是几个乡间小民,口才十分有限,立刻就被她的“三报巡检司”给吓噤声了。 就反正怎么说都得报官呗。 闻情当然不会真的去,他在旁边嚷嚷: “等下堂尊大人和巡检司的大人们要来参观船坞呢,正好正好,一锅端走!” 这下乌合之众立就乱了,好几个人萌生了退意,开始七嘴八舌地埋怨别人起来。 李大伯见情形不对,又急道: “其他船坞也没这个规矩,我们自己的船怎么就不能看一眼了?你开放给外头的人看,怎么我们就看不得?” 这也算是个新角度,立刻引来附和声一片。 闻予笑道:“开放日是报名登记的,你想来就提前登记报名,谁不让你来了?你要现在硬闯,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想进来打砸抢烧?” “但凡做生意的都有规矩,是你们坏我规矩在先,这样吧,各位反正也不信我们闻家船坞了,既然如此,想退订单的过来登记,咱们按照契约来,订金不退,船即刻拉走。” 这些人讨论了一圈,其中大约三分之二是真的担心影响自己的生计,同意了闻予的提议,登记了要将船取回,倒是上蹿下跳的李大伯却没在其中。 “看什么看!我、我才不上你们的当呢,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让你们白得了我的血汗钱,我就要等着你们交不出船来赔我钱!” 他还振振有词地说。 闻情啐了他一口,骂道: “见钱眼开的老东西,给顾大花做马前卒的老浑虫,看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 人群最终散去,闻予没忘记嘱咐闻情:“记下刚才那些人,往后他们的订单不做了。” 都不用她说,闻情早就咬牙切齿地把那些人给牢牢记住了。 这场危机看似解决,但其实只是开了个场。 今天的开放日照旧,只是经过适才一场闹,便是本来打算参观的人也散了大半,倒是于船师还没走。 他来得比旁人早,已在旁边看了个大概,此时看着闻予的目光欲言又止。 贾翎昨日就来了信,今日有事不便上门,这当然在闻予的意料范围之内,他们这些天龙人正搭着高台看戏,就看她和顾大花表演耍猴呢。 而程允这边也一样缺席,这倒不是他不想来,而是庞县丞也开始发力了,他自上次公堂断案后就称病休假,果断将公务置之不理,就等着看程允一个年轻后辈怎么一人挑起整个定海县的担子。 程允再有本事,近日也忙得分身乏术,哪里又会有空来管这个小小船坞。 这事是闻情前几天再次去县衙送鸡蛋时和他的小厮打听出来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谁都不能指望别人。 闻情却是如丧考妣:“……这可怎么办,过了后天咱们要是没有油来,也只能停工。” 闻予说着:“那就出高价买吧,两倍的价,三倍的价,总会有人卖的。” 闻情张了张嘴,不可置信。 这种饮鸩止渴的办法能撑到什么时候去? 于船师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最终还是没忍住插嘴问:“你们就这么……认了?” 第47章 釜底抽薪 闻情现在看着于船师,就不免想到那可恶的顾大花,语气也有点冲: “我们如何是我们的事,不难为您老人家费心!” 于船师鄙视地将他上下睃视一圈,心道这家伙别的不说,单论器量比起闻予来都是差远了。 闻予打发闻情进船坞去干活,然后对着于船师长吁短叹: “让您老人家看笑话了,唉,小本买卖,没想到遭来人家这么大的报复,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于船师显然是犹豫了一下,最后道: “我上次说的话,你就没考虑一下?” 这丫头又不是闻情和他那傻徒儿,没道理这也听不懂啊。 闻予摇头苦笑:“我知您老人家说的是向船会求助,可我也不是蠢的,顾氏既然能搭上几百两银子垄断桐油和我打擂台。若说船会一点不知情,您说可能吗?” 等着用桐油的人家又不止闻家,顾大花既然能垄断全县的桐油,肯定船会是提前知情的,或者说是默认和支持的,也就是说,别的船匠没了桐油或许去向船会求助就能买到,可到她闻予这里必然不行。 于船师此时也没心思参观船坞了,两人边谈边往闻予的办公室内走。 “你不曾试过,又怎么知道船会不肯助你?” “唉,若是船会中的各位叔伯长辈各个都像您这样立身正直,只一心钻研修船技艺,而不是放在勾心斗角之上,这件事或许就简单很多了啊!” 于船师被她几句熨帖的马屁夸得飘飘然,摸着胡子面露得色: “我也就是这些年只扑在技艺上了,不热衷那些争权夺利的事。才给了他们机会把个一个小小定海县就弄得如此乌烟瘴气,实在可笑。” 闻予不断点头:“要我说,若是您这样的船匠大家做了船会会首,才是真正能带着咱们这一县的船匠都过上好日子,怕是比京师的坐班匠们也不差什么了。” 于船师本来还在点头,突然反应过来了,吓了一跳,忙转着头四周看了看: “这话可不能乱说,钱家乃宁波望族,虽然如今他们家二老太爷已从工部致仕,但门生故旧颇多,钱家做这个船会会首,大家心悦诚服,你别胡说净给我惹祸了。” 闻予顿了顿,突然抬头道: “您有没有听说过,如果船匠改进了某一项传承技艺,是可以向工部请封的?” 于船师闻言一愣: “什么?” 他当然知道是有这个旧例的,只是不明白闻予怎么话题转的这么快。 “您老人家是聪明人,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闻予笑笑: “您不是一直就对我的艌料很好奇吗?忘了说,这些时日我又改进了些地方,外头那些船已经用上了,一起去看看?” 于船师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望着闻予。 仿佛此时吵吵嚷嚷的船坞突然间就静默了,好似耳边听见了自己胸膛内的一颗心在砰砰直跳,血液奔涌,叫他没由来浑身一阵颤栗。 改进新艌料……送呈工部……请封…… 于船师意识到自己失态,又立刻稳住了面色,强作不在意: “小小艌料,你觉得真能派上大用场?龙江宝船厂里这么多船师技师,他们难道不如你?丫头,你太自负了!” 他这么说既是在说闻予,又何尝不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心里其实明白,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顾大花当日替贾翎下单的那条苍船好好地泊在港口,他前几日才见过,那艌料不仅没问题,相反比官办厂出来的更好! 她竟然说还有改进的空间? 于船师心里顿时跟有猫抓挠似的,恨不得立刻就看看到底里头加了什么好东西。 闻予当初使用的添加了松脂的配方也只是个救急版,后来船坞的流水线步入正轨后,她有时间有试错成本,就继续在邹渠的帮助下默默改进研究了几轮。 几个月过去,她在翻阅了数本古书、经过多次实验后,终于确定了眼下这个成本稳定、效果稳定、速干性能大大加强的艌料配方。 除了松脂以外,配方中还添加了蜂蜡、蓖麻油,初步测试这种胶泥配合升级的捻缝工艺可以让船的防水性能至少提高百分之三十。 当然了,如今实在是缺乏实验条件,数据为她本人估算,但有每次的实验记录一并在册可供复核。 闻予没有回话,只是微笑看着于船师。 这一刻两人心照不宣。 这张配方是凝结了几百年古今现代知识技术的智慧结晶,她知道它对于船师有怎样的致命吸引力,正如于船师也知道,它背后的价值是能够让闻予毫不犹豫说出向工部请封这种话的。 到底还是于船师先绷不住: “若真如你所说,这张艌料配方这样好,你没想过邹渠把配方交给工房,然后上呈京师?” 闻予摇头,严肃道: “我只是小沙镇上一个小小船匠,邹师傅也是,眼下的我无法发挥这张配方最大的作用,只是在少数几条船上使用又能如何,一年能多挣几个钱?即便上呈工房,我能够保证书办不会将它扣在桌上变成一张废纸?好,即便过了定海县这一关,还有宁波府,经手多少人才能将它呈上去?” 每年地方上这样的事有多少? 古代信息流转之不通畅,办事效率之低下闻予都不必去试就可以想见。 “只有于船师您这样真正伟大无私、报效国家,将一生奉献给造船事业,永不忘初心和传承的人拥有它,才有可能真正让这新艌料走出小沙镇,走出定海县,走进无数官船厂啊!” 于船师只觉得身体内本来已经凉下的血液又澎湃起来,几乎有一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竟然有人这么懂他! 没错,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啊! 闻予这丫头长了一双好眼睛啊! 当然,闻予没说的是,因为醉心功名利禄的人,是绝不会放过能够登天的梯子的。 邹渠和于船师的故事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写好了,两人注定会踏上不同的两条路。 没错,这张艌料配方,闻予是早就想好要给于船师的。 但是怎么给,什么时机给,她一直在等。 等的就是此刻了。 至于说自己的智慧结晶拱手让人,也没什么可惜的,何况这也不算她的智慧结晶,这甚至都不是她的专业领域。 于船师已经快被闻予哄成胚胎了。 他动摇了,但还是有很大的顾忌。 “呈报工部要通过县衙,你也知道,我多年来一心扑在钻研技艺上,在官场上的经营有限。” 闻予嘴角抽了抽,说道: “您没想过直接和堂尊大人谈?” “程县令?” 闻予心道这老头还真把自己拍马屁的话当真了,这么多年修船技艺没见有多少造诣,有心往仕途走却连程允和庞文显之间的势成水火都看不出来。 她由此一一拆解道: “很多事情上其实都有线索,先说那个坑害我家的罗为,他是被庞县丞安排进工房的,可见庞县丞在工房相关事宜上颇有权利,而顾氏加入船会多年,一向颇得优待,不仅垄断大量渔船租赁,多年欺压渔民且没人检举,在经过程大人处罚后依然不知收敛,船会更是继续助其行事想用桐油来逼垮我的船坞……您说会首钱家如此助纣为虐是卖了她的面子,还是庞县丞的面子?您再想想,程大人若是知道此事是何想法?” 于船师诧异,再仔细一想其中的细节正是如她所说。 定海县和内陆的州县不同,坐拥大量渔民和疍民,主要就是靠渔业增收的,庞文显和钱家显然勾结日久,一个在县衙,一个在民间,双方牢牢控制着定海县的渔民和疍民,他们的联盟极其稳固,是来了多少任县令都不会被破坏的。 他们这个联盟权力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在县衙工房,所以庞文显安排一个罗为这种不学无术的人做工房书办甚至都不必经过县令,而也是此事深深犯了程允的忌讳,两人的矛盾由此摆上了明面。 但程允是父母官,就如愿意帮闻予改状纸这般,他做什么都需要师出有名,他难道不知道钱家在其中所处的作用吗?他难道不想破坏庞文显和钱家这种联盟吗? 如果能够让定海船会换一个会首,程允会不会支持? 终于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于船师再看向闻予的目光不由震惊地无以复加。 她才多大年纪? 竟然对朝廷官场、对几方权力博弈有如此老道熟练的见解,比他这个活了几十年、堪称在官场边缘混过的老头子还敏锐。 诧异之后,他再次不由感慨可惜她怎么就不是个男儿身,这等悟性,若真是个男子,他一定拼了命抢过来做徒儿啊。 于船师其实已经被说服了,但他不明白此事对闻予的益处在什么地方。 “艌料配方即便交上去,也没有这么快能够扳倒钱家和庞县丞,你的桐油可是三天就用尽了,闻予,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闻予笑了,她投资于船师当然是因为有些事只有他能做到。 釜底抽薪。 她不仅要把于船师这个薪从定海船会里抽出来。 她还要把桐油这个薪也抽出来。 “您想想,顾氏采购了这么多桐油,她会放在何处呢?若我猜的没错,大概是借用了船会的库房吧?” 因为是定海船会的库房,所以定海县除她之外各位船匠去买桐油时最名正言顺,最方便管理。 于船师倒吸了口气:“你是想让我去……” “是,让您替我去买桐油,您在船会的地位,以及和顾氏的交情,没有人会觉得您是借了桐油给我用的。” 于船师:“……”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无话可说,他甚至觉得,闻予根本是算计好了一切等着他钻进这个套的。 可这事儿她主动过半点吗? 是他自己找上门来非要参观的,是他主动开启这场对话的,是他建议她朝船会下功夫的。 她倒是下功夫了,她是想让他直接坐上船会会首的位置,这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被算计地明明白白的于船师憋出了一句:“顾氏用桐油做局的事,你真的完全不知情?” 闻予诧异:“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我怎么知道她要害我?” 于船师:“……” 他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 三天时间到了,等着看好戏的人没有等来闻家船坞的停工,反而等来了按时交付的一条又一条船。 就连天天来闻家船坞蹲点、都快比船坞员工来得都早的李大伯都奇怪了。 这怎么好像没事啊? “听说是两倍价三倍价从隔壁镇上买回来的桐油啊。” 有人在旁边抱着手臂说闲话。 “是啊,那天我听见他们兄妹这么说的,说不管多高的价也得买,不能让桐油断供了。” “嚯,为了不违约,这是下了血本了吧?” “那可不,做生意的不就图个什么‘商誉’么,要是交不上船坏的是自己名声,所以哪怕搭进去点钱也要留住老主顾,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李大伯蹲在旁边听明白了,立刻颠颠地跑去给顾大花汇报。 顾大花这几天已经急得嘴角冒水泡了,原以为闻予那小破船坞撑不过三天,谁知道还没停工,怎么回事,到底是哪里来的桐油? 李大伯像个汉奸似的适时给皇军送上了一手情报。 原来是贴钱跟她玩啊? 有这个实力么? 顾大花冷哼一声,更加坚定了要继续和闻予硬刚的决定。 她一边继续给船会施压,每日不允许放太多桐油量给其他船匠,怕他们转手倒卖桐油给闻予,一边还继续让人给闻予下了新的大批量订单。 她的思路很简单:你为了商誉不断赔钱做买卖是吧?那接的订单越多就亏的越多,双方比拼资金实力你个小破船坞拿什么跟我斗? 此时的她自然没有意识到这是个昏招,她只觉得就只差最后一口气闻予就要被挤垮了! 而她没有料想到的是,这一次性二十条渔船订单竟然被闻予一口气接下了。 接下去的五天,十天,十五天…… 她这一口气一直这么不上不下的吐不出来。 闻家船坞依然每天热火朝天地开工,生意依旧兴隆,桐油…… 好像根本就不缺桐油啊? 随着一条条船按期交付,就连每天来船坞门口看热闹的人都少了很多,大家只觉得谣言毕竟是谣言,就这船坞的样子哪里像是要停工啊,就是全县也没其他家比她红火的。 到最后蹲守的只剩风中凌乱连八卦都没人和他讨论的李大伯一人了。 第48章 迎刃而解 顾大花终究还是发现自己上当了。 闻予根本不缺桐油,还能是什么原因?只能是她自己后院起火了! 可是她发现的实在太晚,等她气冲冲去找于船师算账的时候,才发现人去楼空,于船师人竟然已经不在定海县了! 这老东西为了帮闻家连自己家都不要了? 这怎么可能? 到底还是会首钱家人脉广,又过得几日终于打听出来于船师竟然已经由定海县衙推荐,向京师上呈了一张多年精心研究的艌料配方,而宁波府的匠作局也因此将他奉为上宾,最近正在积极进行技术交流。 在定海县这个小地方,钱家和县丞庞文显联手或许还能算得上“半”只手遮天,可在宁波府了他们还怎么操作,能把人拉出来对峙吗? 钱家老爷更是直言,看架势于船师那张配方多半价值颇高,如果真的得到了京师的采用,给他的奖赏不会小。 明代的匠官晋升极难,但因为是属于技术工种,一旦做上了匠官就非常稳定,风险很小,完全没有寻常政治场上的大起大落。 这也很好理解,即便是改朝换代谋逆篡国的大事发生,都轮不到清洗他们,所以如果于船师真的被授了官,哪怕只是九品,他就一辈子都会在这个位置上了,根本不是她顾大花、乃至钱家能动的。 顾大花惊呆了。 她也算认识于船师多年,心道这老儿如果有这手本事怎么可能忍住几十年,等到了现下突然来个一鸣惊人? 她就没见过几个匠户比他更爱显摆、更爱钻营官场的,他要能有那份心钻研什么配方,早八百年拿出去请功了。 她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走堂尊大人的路子?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就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见她不死心还在多番纠缠,隐隐有责怪船会消息闭塞的意思,钱家老爷也终于撂了脸子: “你不若去问问你那个好舅父,若非他装病甩下公廨的摊子,何至于叫我等如此无措。堂尊年轻,却并非没有手段,我早已告诫过他,他却故态复萌,甚至纵容你一再犯错,可见你们果真是一家子,我的话半点听不进去!” 他又长叹一口气: “罢罢罢,我这会首做了十多年,也有些腻味了。如今年岁大了,海边潮湿属实不易养生,待于老回来,我也是时候该退位让贤了!” 能够绵延几代的家族都是有些生存智慧的,钱家老爷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大势难回,还是及早抽身的好。 至于庞文显和他这个蠢外甥女怎么办?那关他什么事,即便只是做个赋闲乡绅,他们家族也早就不愁吃喝了。 顾大花忙口称“世伯”,想要再劝,终究还是被不客气地送了客,她这才又咬牙,赶紧套了车去寻庞县丞想办法。 可是哪怕等庞县丞隔天就“病愈”,重新回到公廨上班,他自己也明白,程允和他玩的这一招围魏救赵,已经将他最稳固的后台给松了地基。 而接下来的日子,在庞县丞不断想法子给自己增加政治资本的同时,顾大花抵押给总持寺的资产也即将到期,她再也没有时间来和闻予作对,闻家船坞的桐油危机迎刃而解。 …… 第三次的船坞开放日终于又重新热闹起来,少了看热闹和说闲话的人,报名参观团的人数比先前更上一层楼。 于船师虽然没有出现,但这一次贾翎却很给面子地来了。 这也代表着她通过了丘棪的考验。 贾翎自己的几条苍船都由先前顾大花盘下的张家船坞在修整,他此来是代替丘棪来完成当日承诺的,将丘棪母亲谢夫人日后登观音道场的船交给她。 这等贵夫人用的船自然是出自官船厂的,软硬件一定非常到位,何需要她这个臭皮匠来做什么改动?顶多就是出海前给人家上遍油意思意思。 丘棪这是摆明了送钱来的。 而契约上的金额竟然高达三十两银子! 闻情都快把眼睛瞪出来了,这利润……要知道一条小对船才能赚二百文,当初贾翎那条苍船顾大花开了八两银子的高价已经是闻家这几年来见过最大的一笔修船订单了。 三十两? 这是之前闻家船坞上下干一年都挣不了的金额啊! 但闻予倒没有多意外,金主爸爸如此大方,是为彼此之间的良好合作奠定基础,她凭什么不拿? 船今日没有驶来,贾翎笑说,因为人太多了需要有所顾及。 契约未成,贾翎给了她充分的时间考虑清楚,还有,因为船主人其实是丘棪的母亲,所以他建议闻予最好去拜见一下谢夫人。 这是自然的,他不说闻予也正有此意,了解客户需求是企业运行的基本准则,何况服务有钱人的关键在什么? 前世身为有钱人的她当然很清楚,那就是满满的情绪价值,vic专属客户服务,就算要她给谢夫人当场跳个舞她都行。 何况这三十两就像是吊在自己眼前的胡萝卜,骡子闻予顿时充满干劲。 贾翎非常上道,先掏了五两诚意金出来,说是给闻予的“车马费”,让闻予不由再次感叹这位大款哥的大方,这钱便是摆明了是契约未成他也不会收回,纯是小费而已。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欢迎闻姑娘登门了。” 贾翎临走前这么说道。 语气神态都十分平易近人,便是对待提上了闻家专属伴手礼——一篮鸡蛋的闻周氏都绽放了温和的笑容,让闻周氏都有些飘飘然了。 但闻予可不觉得贾翎就比丘棪好多少。 客气未必不代表冷漠。 自己多番操作,才让终于让高高在上的天龙人们给了个抱大腿的机会,她心底的憋屈也没人懂。 送走贾翎,闻家人几乎都不约而同有点心思浮动了。 “闻予啊,这位贾员外可真气派,连说话的口音都好听!年纪又轻,这等身家竟然一点架子都没有,你说他成婚了没有?” 闻周氏第一个凑过来问,而杨素琼则在后面一边装忙一边偷听。 问问问,是你们该问的吗。 闻予冷漠脸,一开口就绝了她们的心思:“不仅成婚了,听说还有八房小妾,怎么,祖母有意给他介绍第九房小妾?” 闻周氏:“……” 隔天闻予就充分利用上了车马费,带上邹渠和季元,去了之前顾大花高价盘下的张家船坞,对那位谢夫人的船来了个全身“体检”。 有些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条船的形制十分特别,竟像是鸟船。 所谓鸟船,也是福船体系的一种,最显着的特征是其船首的设计,船首前端尖锐并向上弯曲翘起,形态非常像鸟喙,因此得名“鸟船”。 它大小适中,速度快,吃水浅,配三桅帆,是一种非常灵活便捷的船只类型,闻予记得,这种船型经过改造后在明朝后期会大放异彩,成为非常具有实战性的轻型战舰,在多次抗倭海战中大放异彩。 只是时下海上多使用的还是传统福船、沙船等,鸟船的实战性和改造性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或许也正因如此,原本该作为“战船”的它却成为了贵人去往海天佛国的交通工具。 但不论如何,从这条船上,闻予见识到了当代明朝最顶尖的造船技术,和贾翎那两条苍船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它还有个非常文雅的名字,水月号。 “镜花水月?” 闻予起初一听到这名字时的反应就是“感觉有点不吉利”。 丘棪对此的回复则是冷笑问闻予“平时都看什么书了?” 他竟然用问林妹妹的经典台词来取笑她文盲! 贾翎只能尴尬地咳一声解释,是“水月观音月月明”,谢夫人亲自取的名字。 说回船身上,闻予倒是还好,邹渠见了这条船就眼睛放光,拖着风湿老寒腿爬高爬低也不怕,摸着船身的木头就如抚摸上好的绸缎般小心翼翼: “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精细的船了,出自龙江宝船厂无疑了,大约为了给贵人用特别改造过,你们瞧,这可是楠木啊!闻予,这、这船主究竟是什么身份?” 楠木尤其金丝楠木非皇家不可能用,只有郑和的宝船偶有破例,所以那位谢夫人,大约、或许、可能还和皇家有点关系。 闻予没有回答,只是让季元和邹渠保密,两人检修起来更加专心。 但这条船完美得根本用不上他们画蛇添足,按照邹渠的猜测,它的建造和改造成本不会少于一千两。 这船两侧还别出心裁地绘有“船眼”,此时正和闻予大眼瞪小眼,仿佛在说:凭你也敢动我? 想到它贵,却没想到这么贵,闻予不由心生感慨,那三十两对这条船来说,果然只是日常维修应有的价格罢了,就怎么说呢,不愧是配得上贵人的豪华游艇,本来就不能以正常标准收费,此时再看这条船微微往上翘起的船首,她都仿佛看到了丘棪那桀骜不驯的下巴。 闻予:“……” 想跟这些富人拼了! ----------------- 隔天闻予就带着闻情,正式前往城外原本属于黄员外的别院拜见大客户了。 原本像丘棪这种人自然是架子十足的,要见起来并不容易,闻予先见到了贾翎,两人也算是正式签订了委托契约。 贾翎笑道:“见着船了?” 闻予点头,不避讳地说:“是有些想法需要和船主人交流。” 贾翎再次肯定了自己一开始的感觉,眼前这个姑娘一点都不像是寻常匠户家里养出来的女子,她好像面对自己的时候,格外地……自来熟。 天不怕地不怕,对什么都胸有成竹的样子。 在定海县这样的地方,倒是稀奇。 他让人取了十五两现银出来,这是第一笔定金,闻予不卑不亢接过了,随即又笑眯眯地和他扯起了闲话。 “贾公子近来可忙?可曾有意在定海置些产业?” 贾翎哑然:“船坞……已经是我置下的产业了。” 闻予呵呵笑道: “您被那顾氏坑了一道,就不想挣些回来?我知道您肯定是不缺银钱的,可是那话怎么说的,置产业也不仅仅只是为了挣钱,经营的更是背后的关系,定海这里的局势您也看到了,虽然有些复杂,但堂尊大人却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在商言商,您要在这儿置产那肯定是能放心的!” 这话虽然听起来像是给定海县拉广告,但实际上却戳到了贾翎的痛点,程允是清流,贾翎是皇商,还是藩王扶起来的皇商,井水不犯河水,就算他想,可怎么和程允维护好关系呢? 闻予给出的答案很简单,给当地财政库库交税就行了呗。 哪儿的父母官不欢迎纳税大户? 贾翎耳朵立刻竖起来了:“哦?闻姑娘有何高见?” 闻予喝了口茶,正待发表一下高见,门外却响起了不满的声音: “且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你有什么想法是不能跟我说的?” 正是丘棪。 他今日散着头发,穿着轻薄的软绸外袍,多了几分风流随性的意态。 随着他人走进来,扬起一阵带着微微檀香的香风,让闻予克制不住朝地上狠打了一个喷嚏。 丘棪立刻拔高了嗓音:“你好脏!” 闻予揉揉鼻子,心道这人藏头露尾的自己躲着不见人,怎么还偷听人说话呢? 瞟他一眼,更加皱眉,她可从来对这挂“妖精”敬而远之的。 丘棪从小便对旁人的情绪极为敏感,他冷哼一声,眯了眯眼,当他看不出来她刚才那一眼隐隐的嫌弃? 她到底识货不识货,自己身上这身广绫做的袍子,是她干十年都买不起的! 贾翎见他挂了脸,立刻打圆场:“小公子陪夫人礼佛辛苦了,先喝杯茶吧,闻姑娘有话也不急着说。” 丘棪气呼呼地坐下,闻予收敛了神色,立刻端起职业假笑,连忙告罪,然后立刻把丘棪从头到脚都夸了一遍,还感叹他的孝心难得,又说他大方宽容,怜恤弱小,也就是谢夫人诚心向佛,才能生出他这么菩萨心肠的公子来。 夸得贾翎都瞪眼了,连她自己都有点泛恶心,丘棪才终于叫停,但上扬的嘴角可以看出来已经暂时被捋顺了毛。 他终于带回了刚才的话题: “你刚撺掇青玄做什么呢?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 “这您可误会我了,纯粹是我觉得这等小事不牢您大驾关心。其实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如二位听听看?” 这其实也是闻予今日的终极目的,她琢磨了许久的计划今日总算可以实施后半程了。 而要说服眼前这两位…… 她还是有点信心的。 ? ?感谢每天追更的宝子们!你们的每条评论我都会看,最近都没有推荐,等一个好推就加更~其实我觉得追读还可以,确实收藏太少,不太懂点娘现在的算法和流量,也许得等上点字数?不管怎样还是请大家继续支持哦!鞠躬! 第49章 国公夫人 闻予给贾翎的置业方案,说起来也很简单。 眼下的情况来看,船会的会首钱家即将急流勇退,于船师虽然眼看就要更上一层楼,但即便能坐稳会首那个位置,背景却单薄,身后也没几个大户愿意给他资金支持,但是贾翎可不一样,那是金光闪闪的现成财神爷,花一点小钱资助船会对他来说还不是毛毛雨? 此时顾大花已将全丰鱼行作为抵押物向总持寺借了钱,这些钱基本上全都换成了桐油,眼下正在愁眉苦脸地筹钱还债呢,而对于总持寺那些和尚来说,土地、金银属于良好资产,但鱼行需要经营和手续,并不是理想的资产,还有被官府审查的风险,他们当然更加不想要那些破桐油。 但如果贾翎出资,定海船会出面,以金银或股份分红赎回这份产业,和尚们多半会同意,毕竟全丰鱼行本来就是船会的重要股东,和尚们把那份他们不能直接持有的资产换成了能够每年稳定赚钱的渠道,在手续上还可以完美避过律法的挑战,何乐不为? 而这样全丰鱼行也将完全成为船会的共有资产,却与顾大花无关了。鱼行可以每年为船会挣钱,于船师作为会首当然乐意,而贾翎是通过赞助船会并购了鱼行,也避免了“侵吞他人产业”的罪名,有船会这个合法民间组织做他的中间商,正是他们这等天龙人喜欢的办事方式,比他找的上一个中间商顾大花不知好了多少倍。 并且贾翎也不需要自己经营全丰鱼行,因为对他直接负责的是船会,他不仅可以通过船会经营和本地官府的关系,甚至在离开定海后还能继续这种合作,完全属于是花小钱办大事了。 闻予还建议,既然船会能够开放持股,何不拉官府一起经营,县衙下属也是有工场、船只的,直接来个“公私合营”,何愁程允不被他们套牢? 当然了,这个b方案也得程允配合,闻予不觉得目前能够把步子迈得这么大,但是眼前这两个人都是这个时代的高知分子了,她不防把话讲得深一些,不必像对着闻家众人时这么粗浅易懂。 贾翎听完这个持股方案惊讶地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丘棪倒是一点就透,那双比女人还明亮妩媚的眼睛眯了眯,又像x光似地对着闻予扫视一圈: “哦?照你这么说,青玄出资赎买全丰鱼行,再以此资助船会,但我们不会长居此地,所以正好需要一个官府、船会,以及我们三方都放心的合适的人选来经营这个鱼行,是不是?而这个人……” 他拖长了尾音:“当然就非你闻姑娘莫属了。” 闻予继续商业假笑:“公子高看我啦,您瞧这不就是个一箭双雕,哦不,三雕的好事吗?而我不才,谁让顾大花几次三番同我作对,如果我来经营鱼行,才能真正让堂尊大人、让两位放心呀。” 屋里安静了。 丘棪盖上了手上的茶杯。 贾翎彻底不敢说话了,只偷眼望着丘棪的脸色。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敢这么跟丘棪耍心眼的。 关键是这个心眼耍的,叫人说不出个不字来! 这姑娘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法子叫他说……他反正再赞同也没有的,他甚至有点懊恼,怎么当初不知道小沙镇有这号人物,若他早些和闻予合作,说不定此时万事俱备,都准备出海去了。 只是到底怎么办,他说了可不算,他早向丘棪投了诚了。 也许聪明人是见不惯别的聪明人的,所以丘棪此时面对闻予的心思,他是真猜不到。 丘棪哼一声,见闻予非但不怵,依然双目闪闪,一脸自信地望着他,没由来有点憋闷。 嫌弃贾翎蠢笨,嫌弃贾翎找的人也蠢笨,可来了个聪明的,他又生闷气,就是不想随便就这么如她的意了。 “我问你,你在给那个老船师,姓什么来着的?于?你给他出主意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一切是吧?不费一文钱,不费一分力,拿下全丰鱼行。” 闻予不想他倒是很关注自己,基本上摸清了她的路数,也直接承认: “公子猜的不错,我这一整套计划确实最终是为了拿下全丰鱼行,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多方利益我都顾及到了。于船师能在官场更进一步,程大人可以拔除地方上的顽固势力,而两位可以入主船会以此与官府维护关系从而达成你们的目的,皆大欢喜,所以这个计划有何不可?” 她扬唇一笑,神采飞扬,眼中是藏不住的锐气和桀骜: “这个计划中只有顾大花和庞县丞损失最重,可是谁叫他们先动手了呢?若他们认了公堂的判决,从此见到我绕路走,怎么会被我设计进这个套里面去?这是他们活该。” 别人打了她的脸,难不成她不该打回去? 这两人大概一辈子顺风顺水,从未受过升斗小民们才会受的委屈,对平民百姓来说被欺侮实在是人间常态,但在闻予这里,却没有这样的道理,越卑贱的人便越要抵抗,因为忍耐从来不会得到优容,只会得到变本加厉的欺凌。 所以欺凌她的顾大花、助纣为虐的庞县丞、仗势欺人的船会,她全都要拿下。 在这个吃人的古代,她没有其他穿越女的好命,生来就是贵族阶层,她要走的是一条艰难万险,可却与她无比适配的路。 她这些想法若此时都说出来,怕是这两人得惊地拍案而起。 即便在现代,女性过于展现野心也并不见得会得到认同,只会收获非议。 丘棪闻言,却只是盯她一眼,叹息般说了一句: “如此悭吝,日后难免所求违愿报……贪吝如深壑,不满则自困。” 闻予:“?” 他说的什么? 欺负理工女? 见她一头雾水,丘棪顿时有种装失败、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感觉。 但他还得维持自己的高冷人设不倒,只能勉力清了清嗓子,切换成“人话”: “算了,只要你能办事就行……好,我答应你。” 听到丘棪的答复,贾翎侧头,也不禁有些意外。 ----------------- 既然大老板都首肯了,后续的事情自然可以慢慢商议,闻予没有忘记自己今日还有其他的事,她需要去拜见水月号的主人、丘棪的母亲谢氏。 已经被认证为“自己人”的闻予,其实到了此时此刻,才算从贾翎口中得知了丘棪的身份和姓名,先前……就当她不配吧。 贾翎有些意外闻予竟然没被吓住。 “你好像并不意外。” 是乡间小民不知道国公的威势? 闻予其实早就排除了丘棪是皇亲国戚的猜测,毕竟老朱家人长什么样子,几百年后的大家多少都有数。 姓丘的国公…… 她似乎有些印象,但又想不起来,再次懊恼早知今日,当初就学好历史了。 “小公子这般人品相貌,若非公爷侯爷之后,我也实在想不到该是怎样的锦绣朱门才能配得上他了。” 闻予随口一个马屁解释了自己的镇定。 贾翎:“……” 这要不是个姑娘,大概早晚能混得出人头地。 丘棪走在前面,听了这话回过脸来横了她一眼:“别说废话。” 别院不大,几人很快走到了谢夫人住的正院。 院子里有几个年轻姑娘的嬉笑声,其中夹杂着一道清冷的女声:“茹茹,小心些。” 正是谢氏在瞧着丫鬟们在踢毽子。 “母亲。” 随着丘棪的到来,吱吱喳喳的丫鬟们立刻停了嬉闹,规矩地站好,低眉顺眼请了安,又各自安排座次、倒茶水,训练有素,不愧是国公府出来的婢女。 只其中一位着绿衣的娇俏姑娘,长相中上,神态骄矜,显然是谢氏得用的大丫头,笑着迎了上来,还十分刻意地将闻予从头到脚用眼神剜了一遍: “少爷怎么亲自带人过来啦?我叫小丫头去跑个腿带来就是了。” 丘棪回得漫不经心:“反正顺路。” “绿茹姑娘毽子踢得当真不错。” 贾翎适时地吹捧了她几句。 绿茹立刻拿帕子掩着嘴笑起来:“贾公子可真喜欢说笑,快看茶吧,今年新进的顾渚紫笋,比往年的都好呢。” 贾翎皇商富贵人家,什么没见过,脸上却依然露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惊喜神情:“得亏了姑娘,在下得此口福尝尝贡茶了。” 全程被遗忘的闻予:“……” 她饶有兴致地瞧着那位绿茹姑娘,看看她下一出演什么,反正只要她不尴尬,别人就自然会替她尴尬。 等安排好了两位公子,绿茹瞧旁边这个年纪不大的“乡村渔女”果然还是直眉楞眼地站着,一甩帕子,哼声道:“什么没规矩的丫头,就没人教过你行礼么?” 闻予笑道:“确实没人教过,不如姑娘先行个礼给我示范一下?” “你放肆!” 绿茹显然没料到会被呛到,但又自恃身份不能跟闻予撕架,立刻转头去看谢氏: “夫人,这种仆婢若放在府里,定得饿上三天,收拾几顿才知道规矩!” “她不是我们府中的仆婢,不可如此,茹茹,你退下吧。” 谢氏悠悠的嗓音传来,让绿茹不得不咬着唇一扭身让开了。 仙草旁边都有猛兽看护镇守,她让开后,闻予才能打量清楚谢氏的面容,瞧着年岁不过三十多,美貌惊人,和丘棪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人很消瘦,眸中含愁,瞧着显然气血不足,不甚健康。 但谢氏不但没有国公夫人的架子,相反十分和善,绽了一个温和的笑容,真有几分观音悲悯之相:“孩子,你近前来。” 闻予走近,让谢氏仔细打量,四目双对间,谢氏似乎也为闻予眼中的勃勃生命力震撼,这是她完全没有的东西,她低声道: “你会修船?可曾看过水月号了?与我说说罢。” 对于这样意料之中的考校,闻予自然应对自如。 她如实夸奖了一番水月号,说船体完美,并不需要什么整修,换来旁边绿茹不经意的一声嗤笑。 显然她对自家夫人少爷把登观音道场的宝船交给一个乡下渔女颇有不满。 闻予并不理会。 绿茹虽然是个丫鬟,但显然谢氏母子对她颇为纵容,不是她能得罪的。 谢氏是菩萨心肠,她问起从前听过的传闻,说海边的规矩未曾远航过的海船要在出海前祭龙王,得杀些什么动物投进海里,以保航路顺遂,风平浪静,她问闻予是否真有这事。 闻予当然知道客户想听什么,笑说这都是早年的规矩了,如今若是想祭龙王,上几柱香、捐些香油钱就是了。 谢氏道了声“阿弥陀佛”放心下来:“这样最好,去见观音娘娘的船,怎好杀生呢。” 一直喝茶的丘棪突然开口了: “闻予,我且问你,水月号当真一点问题都没有,不需要改动?” 他直呼姑娘家大名,一点都不觉得失礼。 闻予望向他,瞬间就明白了今日他带自己来见谢氏的目的。 就说这货能安什么好心。 他这是要借自己的嘴说一些他不方便说的事啊。 至于什么事是丘棪不方便说,但是闻予方便说的呢? 结合谢氏不愿杀生的想法,她立刻有了一个猜测。 她斟酌开口:“夫人,虽然如今国朝安定,朝廷清明,百姓安居,可出海这事可大可小,不说遇上海贼、倭寇,便是遇上大鱼,也需要一些防范措施。” 丘棪继续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心中满意,倒确实是个聪明的。 谢氏微微犹豫:“你是说给水月号装上……” 闻予点头:“是的,装上火炮。” 鸟船在明朝后期是抗击倭寇的主力作战船,可见它天生就适合改造成战船,而如今大明朝已经有火炮了,她想,这才是丘棪的最终目的。 如今的观音道场普陀山可不是后世的旅游胜地,舟山群岛密布,走私胜地双屿岛只是其中之一,还不知有多少小岛被倭寇和海盗做了窝的,丘棪和贾翎不可能没有准备而来。 他们大概就是一直无法说服谢氏用杀器改造这条“佛船”。 第50章 暴富说来就来 谢氏皱眉不答,绿茹见状立刻有了用武之地,哼声说道: “我们夫人有卫所护送,什么倭寇海贼不要命敢来骚扰,你没见识便不要班门弄斧。” 闻予也不明白,特权阶层是谢氏母子,和她个丫鬟有什么关系。 丘棪拧眉,看了绿茹一眼,绿茹却全无所觉,扬着下巴给谢氏续了一盏茶。 闻予没有回怼,只是换了个角度补充说: “卫所官兵自然足够吓退那些海上宵小,而夫人您又如此虔诚,观音菩萨也必然一路庇护,小的不是担心这条航路会出现意外,是考虑到海中大鱼颇多,习性不同,有些喜爱追逐船只,有些则喜欢冲撞船只,如果不及时驱离,不仅妨碍我们出行,也害得它们自己受伤,若有那呆傻的碰死在我们船头,未免不吉利。” 这个劝说角度倒是丘棪没想到过的,不由赞赏地向她投过去一眼。 谢氏果然被引起了好奇心,忙问:“喜欢追逐大船的鱼?长得什么样子?真有碰死在船上的大鱼?” 闻予开始说瞎话,一点不介意传播封建迷信: “自然有的,尤其是您这条船是佛船,万物有灵,更是知道往哪里跟从,传说海中有种神鱼,喜欢为迷路的船只引领航路,还会围着观音道场打转呢,不叫不诚心的人靠近……” 她现编了个海豚的故事,故事中的海豚可爱聪明,叫声清越,在日出时分会跳跃出海面,为迷路多日、濒临死亡的商船领航,谁知它在送船到某个小岛附近时被背刺,忘恩负义的商人们想抓了它做异兽卖高价,海豚被困,临死前发出悲鸣碰死在了船头,结局自然是这一船恶人引来神佛天谴,最后无一人回到岸上。 管它科学不科学,反正谢氏听得湿了眼眶,她用帕子擦眼角: “这是真的吗?那起子人真是坏,好在神佛有眼,善恶有报……” 闻予笑道:“故事不知真假了,可神鱼却是真的,夫人如此善心,待出海时定然能看到神鱼拜日的神奇场景。” 以现在的地理环境,能看到海豚的概率不小,所以她并不算完全瞎掰。 谢氏果然有些动摇了:“为着那些有灵的神鱼,倒是值得,只是火炮实在戾气重,我素来不喜,我们是为皇后娘娘往生极乐祈福去的,携这等凶器,岂不是有伤人和?便没有别的办法可以驱离神鱼?” 绿茹又插嘴了:“夫人,定然是有的,不过是这渔女没甚见识罢了,不如咱们问问贾公子?” 贾翎原本也端着杯子聚精会神地在听神鱼的故事,这冷不丁被一点名,也有些惊讶:“呃……” 火炮都拖来了,只是他们迟迟无法说服谢夫人罢了。 让他说,他能说出个什么来? 他看了一眼丘棪,立刻圆滑地表示:“这方面的事,还是闻姑娘懂得更多,夫人见谅,在下实在是门外汉。” 绿茹撇撇嘴,又开始瞎出主意: “如果是为着响声大,咱们在船上带着烟花岂不是一样可以吓走神鱼?没必要带着火炮吧?” 闻予:“……” 姐们你大概不知道海上的潮湿程度,还准备放烟花?不怕崩自己一脸是吧? 她看了丘棪一眼,给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你们家自己的猪队友,你自己解决吧。 丘棪厌恶地撇了撇嘴,重重地放下了茶杯。 绿茹没眼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她对谢氏的意义实在太过深重,连他这个儿子都不能随便处置这个愚蠢自大的丫头,年复一年把她惯成了这个脾性。 今日这个话题不宜再进一步,他转了口风,对谢氏道: “母亲,闻姑娘不仅懂修船,对海边风土人情也十分了解,你在这里多日也没个消遣乐趣,不如往后常请她来说说外头的风闻故事?” 谢氏惊喜:“当然好!” 闻予口齿清晰,表达流畅,还幽默风趣,故事讲的就连贾翎都全神贯注了,像谢氏这样的贵夫人,长久沉寂在闺中,来回能见的就是那几张面孔,且因为徐皇后过世一直郁郁寡欢,更抵不住闻予口中那个精彩的世界。 闻予:“……” 这什么一千零一夜的剧本? 大哥,Excuse me,这是另外的价钱! 很明显是她今日表现太好,丘棪希望她在潜移默化中能够说动谢氏。 而要论起说故事来,她并不怕,跟大海有关的可太多了,光一个海的女儿就能让谢氏三天回不过味来。 闻予很想提提加钱的事,谁知丘棪下一句又来坑她: “闻姑娘对海上的事这般熟稔,不然也说不出这么多传闻来,届时我们登普陀道场,总归要请向导的,不如就请闻姑娘一起去吧?” 闻予:“……” 已经对资本家这种薅尽羊毛的态度绝望了。 给多少钱让我给你打三份工? 她脸越黑,丘棪就笑得越恶劣。 谢氏更惊喜了,但她倒是不忘记问闻予:“闻姑娘,你呢,意下如何?” 闻予面对她的殷殷目光,有些头皮发麻,只能叹口气,面露不忍: “我当然想为夫人您出力,只是家中老幼多口人,都需我一力安排,唉,我得回去问问他们的想法。” 谢氏朝绿茹使了个眼色,绿茹不情不愿地递上了一个精巧的荷包,末了又狠狠瞪闻予一眼。 谢氏竟看也不看那荷包,直接塞到了闻予手中,笑道: “不论你和这两个签的什么契约,这是我付你的工钱,你若家中有难处走不开也没事,得空的时候来我这里坐坐就好……多的也不必还我了,你我有缘,权当和我说话解闷的报酬了,如何?” 闻予掂掂手上的钱袋子,这哪里是像菩萨,这就是活菩萨啊! 接,这活我接了! 和谢氏比起来,丘棪简直抠门到家了。 闻予立刻正色: “夫人,我家人都有手有脚,我照顾他们多年,也该让他们学会独立行走了,就从这次开始好了。” 讲故事没问题,出海也没问题。 只要给够了钱,她使命必达。 谢氏闻言笑了。 见她急不可耐地把荷包揣回怀里,丘棪则很看不上地哼了声,说道: “那就从明天开始吧,今天差不多了,母亲该歇息了。” ----------------- “哈哈,哈哈哈!” 闻情和闻姝惊悚地看着闻予叉腰对着门口,已经笑了有一会儿了。 怪瘆人的。 “她这是怎么了?” 闻姝用胳膊肘捅了捅闻情。 闻情愁眉苦脸:“我怎么知道,从那黄家别院回来就这样了。” 看着没事,又好像疯了。 “你不是跟着去了吗?那位贾员外说什么了?” “我就是个赶车的,生意的细节都是她自己谈的呀。” 两人正嘀咕呢,闻予终于回过头来了,望着他们的眼神可以称得上和颜悦色,却无端让两兄妹背后发毛。 闻予也没想到丘棪突然这么上道了,又和她签了补充契约,报酬丰厚不必提,所以谢氏的打赏只是单纯的“小费”,这笔小费才真是让人惊掉下巴,她当时掂量的时候只以为是银子,谁知道回来后打开一瞧,里面除了些压袋的铜钱,竟然有一个金瓜子! 要知道如今的金子可是珍贵到只有皇家才会用来打赏的宝贝,谢氏这颗是从哪里来的不言而喻。 这么说吧,一颗金瓜子顶过程允这个七品县令三个月的俸禄。 谢氏的大方简直让闻予现在就想过去给她熬夜讲个三天三夜的故事。 暴富说来就来,加上贾翎和丘棪的报酬,现在的她光用钱就能砸顾大花几个生死来回,和一个月前捉襟见肘的自己比起来真是天上地下。 可是冷静下来后她也明白不能小看这笔生意背后的风险,毕竟在海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她正色问闻情:“我会和他们一起出海,你呢,想和我一起去吗?” 闻情诧异,随即挺起胸膛说:“当然了,你一个女孩子,总不能放你一个人和一群外人在一块吧。” 这时候的风气民间女子虽然还能抛头露面,但是像她这种情况,也需要随时跟着父兄才行,毕竟没有男人的女人都不能算个独立的人,所以闻情这段时间都是她的固定跟班。 可是这一次或许风险很大。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操练起来总是没错的,她点头道:“既然如此,从明天开始,每天跟我跑步、锻炼,跟着李大哥学拳脚,不许偷懒。” 闻情:“……” 闻姝正想幸灾乐祸,又听闻予道:“你也一起。” “我?!” “我跟闻情都不在家,船坞就要交到你手上,没个好身体怎么加班干活?还是说你要把这个机会让出来?这样的话,我去问问祖母……” “我练!” 闻姝也不是蠢的,她知道闻予如今看重她和闻情,两个人每天都在积极学习各种新知识,而她竟然不讨厌这种感觉,从前的她,只想着备嫁这一回事,可是现在她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尤其是这个月发工钱的时候,每个人都是从她手里领钱,她第一次见到父亲闻定国对她露出小心翼翼的表情。 这种感觉……她不愿意放弃。 “那就这么决定了。”闻予拍拍手,轻松决定,“哦对了,准备一下,这几天还会有一些大事发生,我们家……可能要搬家了。” 闻情和闻姝:“?” ----------------- 因为闻予说的话太过模棱两可,闻情和闻姝都没有当一回事,好好地住着怎么就搬家呢? 再说了,那家是想搬就能搬的?户籍、房子、银钱桩桩件件都不是掰掰嘴皮就能完成的。 他们一致认为闻予还是神志不清说胡话了。 但闻予的话从来没有落空的时候,反常的事情果然一件件发生了。 先是舅母张氏,豁着一口牙跑到闻家哭诉,求杨素琼给闻予说情,杨素琼也是被她吓一大跳,忙问她这是被谁打成这样,张氏叽里咕噜说了一堆,因为讲话漏风让人听得一头雾水。 最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比划了半天大家才听明白,原来她是叫罗为父子狠狠报复了一把,两人虽然匠籍没除,但是劳役加重,大概往后十年都得给卫所做免费苦力了,在临走之前父子俩终究还是没忍住,狠狠教训了张氏夫妻一把。 原来当日桐油之事,就是张氏去撺掇的,让罗家父子再次找上顾大花,垄断了定海县所有桐油,想一击必杀让闻予彻底趴下。 张氏哭得真心: “当初可是二丫头说的,说桐油重要,没了桐油闻予就干不成了,她还说、还说因为封家的亲事她和闻予早就反目成仇了……要不是她暗示,我怎么敢去惹闻予?我可是她亲舅母啊,她怎么如此害我!” 杨素琼愕然,闻情也愕然。 当然,最后张氏的哭诉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反馈,这些天闻予不是由贾家的马车接去陪谢氏,就是和邹渠、季元研究水月号,闻家人都寻不到她的踪影。 求饶也好,卖惨也罢,此路不通。 张氏灰溜溜走了,晚上二房一家人谈心,杨素琼问起张氏说的话,闻姝冷静承认: “她一心要把我嫁给罗为,她是罗为的舅母,可不是我的,那我做什么何必考虑她。” 轻飘飘一句,让杨素琼彻底说不出话来。 退婚后的闻姝,或者说那次和罗为议婚不成后的闻姝就变了……原本亲密无间的母女之间,竖起了一道屏障,而今日她惊觉,这道屏障似乎再也不会消失了。 闻情一抚掌,猛然想起来一件事: “是那次船坞开放日,我就说你俩商量什么呢……那天看你和舅母这么亲近我就觉得古怪,所以是你,哦不,你和闻予,故意的?” 第一次船坞开放日的时候,闻予就已经在布局了? 闻姝这时候也学着闻予的云淡风轻,掰着自己的辫子漫不经心哼了声: “那时候哪里知道他们要害人,闻予只是告诉我,不防设个钩子,他们如果上钩了那就不要怪我们反击,如果不上钩……我们又没害人,那怎么了?” 闻情抖了抖。 他觉得有点可怕。 他怎么觉得,人家要是不上钩,你们会一路摆钩子直到人家上钩啊? 闻予这样他不觉得奇怪,可怎么他那个只知道衣裳首饰、成亲嫁妆的妹妹也突然变成这样了? 让他好不习惯啊! 闻定国也正式向杨素琼提出,以后就不要让她这个嫂子上门了。 他倒也不是为着女儿曾经受的委屈恨上了舅家,他单纯就是觉得,别让闻予因为这家人迁怒到他身上了,他可得好好干呢。 杨素琼:“……” 继张氏之后的怪事,就是于船师,竟然以六十高龄,被任命为宁波府杂造局下漕河司副使,正九品官职。 虽然只是官员中的底层,可那也是正经有品级的官老爷啊,风声很快就传遍了定海县,大家吃瓜的同时,于船师的老宅门口早就被上赶着来探望拜访的人挤了个水泄不通。 而他趁着这股子东风成为了定海船会的会长似乎都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在小沙镇上闻家船坞里的角落里,于船师大概都想不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被遗忘的徒弟。 季元沮丧地都快长蘑菇了。 不是,说好了来做卧底,师父自己反而高升了,眼看就要搬家去州府,那他呢,谁来管管他死活啊?! ? ?晚上六点有加更掉落哦~ 第51章 一千零一夜 闻予还是抽了一天空档和贾翎一起去拜访了于船师,没忘记带上季元。 会面差强人意,总体还算顺利。 于船师也知道自己能够临到老有这样的造化离不开闻予和程允,对于程允的提携他非常懂得投桃报李。 新上任的漕河副使,虽然并没有直接管辖鱼课的权力,但两者隶属同部门,又都直接对府衙负责,他就是现成的定海县丞庞文显常年欺压渔民最直接的证人。 这段时日的庞文显已经被停职调查了,被撸下去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对闻予的回报他就有些谨慎了。 那张艌料配方其实是闻予所供,这件事已经逐渐成了他心里的一根刺。 贾翎自然是知道内情的,他甚至在进门时还提点闻予,不可再以当日态度面对于老。 闻予笑了,她有多蠢在才会把授官前后的于船师当做同一人。 这笔生意本来就是一次性的。 她指指自己的脑子,对贾翎粲然一笑:“区区一张艌料配方罢了,我脑中的东西,胜过它百倍千倍。” 于船师果然也如两人预料一样,他同意贾翎入股船会,也同意闻予成为全丰鱼行的大掌柜,但必须受船会监督,且最重要的是,往后闻予和船会之间,必须公事公办了。 闻予答应地干脆,面对着一身新制绸缎衣袍,神采奕奕地仿佛年轻了十岁的于船师,最终还是不忘记提醒: “季元如今尚在船坞做工,于老可有安排?” 于船师摸着花白胡子的手顿住了,看起来是真的一点都没想起来。 他去了宁波府,多少人等着做他的徒子徒孙,季元是他带的时间最短的徒儿,也是年纪最小的,感情也实在说不上太深。 他看向闻予,说道: “闻姑娘是个有本事的,他能跟着你学些本事也是他的造化。”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她也不由为季元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让他进来磕个头,也算全一场师徒情谊了吧。” 季元走进门,跪着向于船师磕了几个响头,最终还是眼眶含泪地说了声: “祝愿师父此后仕途顺遂,平安康健,徒儿不孝,往后不能侍奉膝下了。” 于船师莫名有点脸上发烧,他春风得意了这段时间,实在不喜欢这种狼狈的感觉,支吾了几声便说: “时辰不早,我这里还有访客,就不留几位了吧?” 三人离开,就连贾翎都有些看不过眼,摇头道: “这位高龄入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于船师目光终究短浅,才会这么多年没有寸进。 闻予见季元还是低垂着脑袋,心想年轻人多见见世态炎凉也是好事。 “多跟邹师傅学吧,来日你的路还长呢,焉知没有穿绸的一日?” 话中深意,跟着我混有肉吃,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但季元不能理解闻予的言外之意,只是抹了抹眼眶:“我一定为东家多出力!” 卧底卧到今日,也是把自己卧进去了。 闻予失笑:“行了,以后工钱照常领,和闻情他们一样。” …… 贾翎回去后就把这事儿做趣闻说给了丘棪听。 “……也不知她是真的心善,还是精通收买人心,莫非她早在那于老安排人去的时候就预感到了今日的事?若这样的话,小公子,这姑娘的算计本事只略逊于你了。” 丘棪的声音带了两分凉意: “青玄,我当你是在夸我。” 贾翎立刻低头道歉,知道自己放肆了。 他只是见丘棪来日脾气似乎好上不少,和闻予也时常有来有回地说话从不见他动气,便一时放松警惕调侃了两句。 这侃,实在不是他能调的。 丘棪问:“母亲那边快松口了?” 贾翎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应当快了,昨日闻姑娘讲了一个传说,夫人感触颇深。” 自从海豚故事后,贾翎去谢夫人那比丘棪这个亲儿子还勤,也迷上了每日的一千零一夜环节。 他也不嫌自己挤在一群丫鬟当中不好看,反正他都自认给丘棪当牛做马了,蹭点牛马福利怎么了? 丘棪昨天倒是没听见闻予的故事。 她说的是有一日观音菩萨和大威德金刚都化身成了海上旅客,彼此不知身份,去渡那些一辈子痴愚求仙、浪费光阴的凡人。 菩萨的渡法是讲经辨理,一个个劝他们回头是岸,而金刚的做法则是设立隘口,对待执迷不悟的凡人就是一人一棒槌,直接将他们送上西天。 菩萨得知后,便前来制止,说他实在血腥残暴,此乃作恶,不是佛门子弟所为。 金刚便反问:棍棒与经书,为何你是善,我就是恶呢?那渡不成的执念痴妄之人,可知他们会带多少人误入歧途,若待众生是一样的慈悲,这又算何等慈悲呢?就如我和你若是一样做法,为何我是金刚,你是菩萨呢? 观音菩萨最终被劝服,不再干涉金刚的行为。 这个故事自然也是闻予编的,但她最后劝谢氏的话十分入情入理,让谢氏和众人长久不能回神: “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两者方式不同,可求大道、渡世人的心是一样的,夫人觉得火炮是伤人和的不祥之器,怎知它亦不是定太平的国之重器呢?” 道理是这样简单的道理,可是谁都没有她说的这样动听,就连贾翎也回味颇久。 见丘棪也端着茶杯愣神,贾翎不由有些惴惴。 “我从未听过这个故事,也不知她从哪里听来的。” 丘棪嗤一声:“哪里听来的?都是她编的罢了,佛经里压根就没有这个典故,竟敢编排菩萨金刚,实在胆大包天。” 话虽这么说,可那张脸上却无半点责怪,甚至隐隐带笑,显得温柔多情起来,让贾翎愈加琢磨不透。 ----------------- 谢氏终于同意了在水月号上增加两门火炮的提议。 闻予松了口气,一千零一夜终于要结束了,耗时八天,比她想象中的倒还时间短些。 丘棪等人来定海县的时间在端午前后,准备出海的日子是找大师算过的,定在夏天最热的七月底,还有一个多月时间,对于改造船体来说,时间够,但依然有些紧张。 但好在多日“相处”下来,邹渠和季元对水月号已经非常熟悉,闻予除了提些建议也没有亲自动手的必要了,而这两位技术骨干被安排来做大单时,闻家船坞就一力交给了闻安邦、闻定国两兄弟。 在规章制度的完善,和外包工的支持下,大家配合默契,解决夏汛前的大笔订单问题应该不大。 闻予很满意。 当然,更满意的还是顾大花的彻底倒台。 有定海船会出面,和总持寺的和尚们交易十分迅速,即便顾大花想拆东墙去补西墙也已经来不及了,何况她的好舅父已经自身难保,让她立刻感受到了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全丰鱼行先是被贴了封条,跟着又很快昭告百姓不日将重新开业。 闻予在一次巡查店铺时见到了粗布衣裙、神色憔悴的顾大花,正望着曾属于自己的产业两眼呆滞。 见到闻予,她倒是清醒过来了,走过来平静地说:“恭喜你了,闻大当家。” 从前在外头别人都称她为顾当家,只是如今,她只是一个平凡的村妇顾氏,而对面的人,才真正成了新的“大当家”。 时至今日,她再也不看稍有看低眼前这个姑娘。 此时的她当然不会再想不通,闻予为了等她“自投罗网”算计了多少步。 “不敢,顾大婶往后打算做什么营生?” 顾大花摇头:“给自家孩儿说了门亲事,决定去投奔亲家了,我舅父的官司没判下来之前,我们走得越远越好。” 她确实是个明白人,也难怪这些年来凭借女子之身能做起这么大的家业。 闻予只能说:“祝你们一家一路平安了。” 顾大花再次深深望了闻予一眼,她如今依然难以把眼前这个从容镇定、心思难辨的闻予和从前那个几面之缘、只觉得普通到扔到人群里认不出来的村姑联系到一起。 她望着后面的全丰鱼行,自嘲了声: “你花了那么多力气,就是为了抢我的全丰鱼行?我不明白,你明明可以像对付我舅父一样,把我送进牢里,怎么,临了大发善心了?” 闻予的目光投在她仿佛瞬间衰老了十岁的脸上,说道: “你做很多事也并非是你初衷,利益网中的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我们没有深仇大恨,没有到赶尽杀绝的那一步。” “何况。” 闻予侧头,目光放空:“你说对了,我是想要你的全丰鱼行……而我要它的目的,你也看到了,我要它重新开张。” 代表着阶级压迫的鱼行,流淌着封建社会罪恶的血液,既然她看见了,目之所及,她便希望它不复存在,而在这个社会规则里已经拥有一定地位和能量的实体,她可以用它去做更多她想要做的事。 就当是她的蠢念头也好,是她现代人不合时宜的圣母心发作也罢,这确实是她的初衷。 顾大花或许明白了,也或许没明白,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由衷地说: “它在你手上,我很放心。” 说罢转头离开了,再也不曾回头望一眼。 ----------------- “搬家?!” 又一次的闻家家庭会议上,闻予雷厉风行地宣布了这个计划。 全家人几乎都惊得掉了凳。 闻予反而奇怪,对闻情闻姝说:“不是先前就跟你们说过了,还这么惊讶?” 两人都一阵心虚,心道可是谁也没把你的话当真啊。 “这……要搬去哪儿啊?” 闻予也就顺势宣布了一下自己即将迎来事业新发展,出任全丰鱼行总经理的消息。 闻家人这下全部都失声了。 谁都不能明白这是个怎样的发展 才两三个月过去,当初顾大花风光的样子还在眼前,结果转眼间那个鱼行就落到闻予手上了? 闻予环顾一圈,清清嗓子,未免他们心思浮动,她解释了一下鱼行归船会所有,而出钱的人实际上是贾翎,她不过是当掌柜,拿工资干活的。 但闻情第一个不信,“大妹你就别谦虚了,我们还能不知道你的能耐么。” 闻姝的马屁赶紧跟上:“是呀,你比顾氏厉害多了!往后你就是闻大当家啦!” 闻予:“……” 她还是把丑话提前说在了前头:“反正不管怎样,船坞我是不会交给任何人的,我依然拥有最高决定权,大家明白了吗?” 闻家人全部机械地纷纷点头,没有半点不服。 …… 全丰鱼行的总店在定海县城内的黄金地段,离县衙也非常近,而且设计格局是前面店铺,后面带着一个小院。 闻予非常满意这格局,虽然她现在在闻家随着地位的提升住上了单间——原本是为闻情成亲起的新房,被她名正言顺鸠占鹊巢了,但说到底乡下土屋她住不习惯,不说每天晚上跟住在动物园里似的就差被蚊虫抬走了,就是最简单的解决生理需求都难以保证。 她穿越的时候还正好是春末,等到了冬天她也能捂着一冬天不洗澡? 顾大花那个小院的住宿条件就好上了不少,正房宽敞,不仅可以做个书房,还能单独整个卫生间出来,而且旁边就连着小厨房的大灶,可见冬天烧水会非常方便。 当然,闻家这么多人不会都住过去,闻情她需要带走,毕竟院子里缺个看门的。 闻妙也得带走,现在经济条件好了,小学生就得上学去,老是压榨童工她良心不安。 被点名的闻情、闻妙惊喜交加,没被点名的闻姝则咬了咬唇,主动举手报名。 “你每日要到船坞上工,住在县里不方便吧。” “我可以每天早上都搭牛车到船坞,晚上再跟着回来,不会耽误工作的!李大哥现在也这样……” 闻姝作为股东,现在小金库颇丰,每天的车马费并不是多大的问题,她怕的是闻情、闻予都走了,杨素琼又因为张氏的事和她有些隔阂,父母之命大过天,又把她随口许人了怎么办呢? 闻予点头,既然她不怕辛苦,那她也没意见,毕竟她还缺个洗衣做饭的人,何况李虎被提调去了巡检司,开始了通勤生活,两人也可以搭个伴。 “还有我!” 出人意料地,闻周氏竟然也踊跃报名,提出想跟几个小的一起搬走。 她的自我推荐也非常有理有据: “我不仅能给你们买菜烧饭洗衣服,也不用住多大的地。更重要的是,碰上不晓事来找麻烦的,你们都年轻脸皮薄,我老婆子能以一敌三,非得给他们收拾地求爷爷告奶奶的。” 闻予:“……” 倒也有道理,差点忘了闻周氏的奇葩属性,也是能派上些用处的。 于是闻予也就同意了。 人员敲定后,大家一起翻了翻黄历定了个搬家的好日子,就在十天后。 闻家九口人,就这么一分为二: 闻安邦、闻定国夫妻四个人留在小沙镇的老屋里,主要负责维持船坞的运营,闻予带着兄弟姐妹和一个闻周氏搬去县城发展新业务。 闻安邦哀声叹气的,他倒不是眼红他们几个人去过好日子,而是觉着一家人就这么分开了未免可惜。 近来他可是十分沉醉于家庭的温暖,就像当初老爹还在世时那么温暖。 闻予内心os:废话,那是因为家里那几个搅家精都被收服了。 他现在那是不知道远香近臭的好处,但闻予还是表态: “父亲放心,我定个规矩,每十日,咱们全体都得回来住一日,每月咱们的家庭会议继续召开,咱们是一家人,人心不能散,只有团结一致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闻家众人瞬间都被鼓舞了。 可不是,他们家现在蒸蒸日上的,就是从听了闻予的话开始。 ? ?上了个小推荐,但其实推荐在哪尚未找到--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52章 冲浪玩具升级 接下来的日子,对闻予来说反倒是穿越以来最为清闲的日子了。 她作为唯一老板,连搬家物品都不用她亲自动手收拾。 闻周氏甚至还口口声声“你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做这些粗活呢”,和刚认识时一口一个“死丫头”“赔钱货”“活该浸马桶”的老太太简直判若两人。 闻予甚至觉得,以她这适应能力,穿越去现代说不定都能混进女权主义的队伍中去。 全丰鱼行的旧账、遗留人员随着官府的封条都已经盘点清楚,而顾大花也很有资本家潜质,以前那么大的盘子,用的也多是外包人员,人家见风向不对,早就没人等你这个东家了,只有总店里还留着个老账房先生,倒是省了闻予的裁员行动。 鱼行准备重新开业,闻予现在要做的都是纯脑力工作,如何用更科学的制度和方式管理和发展这个新公司。 随着庞县丞和顾大花的倒台、富户钱家的急流勇退,曾经的半高利贷业务,垄断渔船租赁是不能再做了。 定海船会正式接过了这个中间人的角色,以后渔船租赁,都需要船会的作保和见证,而且船会每年会公布各类船只的租赁、维修建议指导价,从根源上杜绝私人不合法交易。 而且船会还需要做主,在遇上天灾的年份,或者渔民家中出事,协调渔民暂缓租金的支付,甚至赊账和减息。 总之今后的船会会尽可能保证渔民的利益,渔民们当即欢欣鼓舞,连带着于船师的威望都更上了一层楼。 但定海县的富户们被侵蚀了利益,当然不愿意,可不愿意也没用,领头羊钱家都认了,其他人也翻不起什么浪来,何况程允还盯着呢。 那些条令是闻予提议的不假,但既然能公布得这么快,就可见程允和县衙在其中起到的推手作用,他完全可以借此次东风好好打压一下地主豪强。 闻予很想为给力的程大人点个赞,想到这段时日,自己和程允在公堂断案后便未曾见过,可是两人之间的默契竟不必知会,就非常顺利地配合完成了这么多事,肃清了定海船会,拔除地方黑恶势力。 他真该给自己颁个“文明市民”的锦旗。 想到这里,全丰鱼行的开业典礼就该再邀请一下他老人家,就是不知道他肯不肯赏脸光临了。 说回全丰鱼行的主业,除了正经的鲜鱼出售——顾大花在城内还是有几家固定大客户的,比如县衙食堂也是其中之一。 这部分业务是现成的,只需要再联络一下刷刷脸就可以,新的主营业务闻予也有了些想法,只是目前还有待市场调研和产品开发,不急于一时。 闻予看着自己的草稿本已经用到了第三本,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想到自己明明一开始只想着重拾老本行只做船舶设计师养活自己就好,谁知道现在阴差阳错还是拓展了全新业务,真就对应了穿越前自己的高能量旋转陀螺牛马命。 但是万变不离其宗,哪怕是她没接触过的新业务,闻予也并不觉得自己就做不来,事物运行的底层逻辑大体都是相似的,一个人的思维、决策力、性格比经验更重要,这也是当初她那个富豪爷爷看中她这个工科出身的孙女去做集团接班人的原因。 另一方面,闻予也不曾因为谢氏答应了水月号的改造就完全停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环节,这样显得她这个人太功利了…… 她改成三天拜访一次。 而谢氏和她身边那些丫鬟,竟然也都听上瘾了,没人舍得放弃这个环节,所以对她的拜访只有欢迎的份。 即便是绿茹,也是一边厌弃排挤闻予,一边拿着零嘴挤在第一排等后续。 “然后怎么样呢?” 她问得比谁都勤。 闻予的海上故事系列,已经发展到“阿杰船长驾着‘黑蛤蜊号’驰骋东海寻找不老药的奇遇”了。 给几位想象力水平只停留在“书生与小姐”“女驸马与陈世美”的丫鬟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绿茹故事是听了,可内心也是真的纠结,终于在阿杰船长系列故事完结后没忍住给谢氏上了眼药: “她一个姑娘家,就这么在外面抛头露面的,还和少爷、贾公子有说有笑,实在不知检点,要是被人知道了传出去不就影响咱们少爷的名声了吗?” 谢氏倒是被她提醒了,颇有钝感力地表示:“棪儿他,真把她当做姑娘看吗?” 答案是当然没有。 因为这天晚上晚饭后她试探性地问起丘棪: “来定海县这里可无聊,可曾有结识什么合眼缘的姑娘?” 丘棪的回答是:“我无意结交此处之人,女子更不可能。” 闻予这个女子现场被他开除女籍。 谢氏叹了口气,事后对绿茹说道:“我倒是宁愿他开了这个窍。” 绿茹:“……” 她看谢氏可惜的表情就觉得有些不妙,看样子夫人是真喜欢那个闻予啊,那这样她得立刻改变策略,往后可万万不能再把她的事往少爷身上扯了! ----------------- 但丘棪也确实如谢氏说的,不愿暴露身份与人往来,在别院里住着就难免无聊。 贾翎提议的消遣他也实在觉得无趣,什么说书的听戏的,皮影杂耍的,能比得过京师? 而在女色一道上,他更是从无想法,那些女人长得还没他好看呢,见了他一个个的眼珠子都跟黏在他脸上似的,到底是谁拿谁取乐? 丘棪因此是从来不屑于去那些烟花脂粉地的。 还有什么其他的消遣呢? 今日那丫头好像没来…… 她那个阿杰船长的故事府里人人都在讨论,他就是想不知道都难。 天热烦闷,他终究还是一把推开了眼前看不进去的书,叫上了护卫雀云: “去海边走走。” …… 闻予今日恰好在船坞里。 闻情正蹲在一个丑不拉几、像板又像帆的东西面前挠头。 “闻予,你说的就是这东西啊……长得真奇怪。” 这玩意也是花了几天时间做出来的,虽然是个消遣,但他总觉得自己是做白工了。 闻予白了他一眼: “不是你说要学冲浪的?” “可这也不是你用的那个‘冲浪板’呀。” 现在天气越发热了,海里时不时有倒三角、人鱼线的小哥哥浮浮沉沉,大秀身材,让闻予大为遗憾不能下水也游上一圈。 而因为她当日救阿毛时展现的冲浪技术,也有不少人模仿,还是那句话,不能小看古人,即便材料有限,也有人冲浪冲得像模像样的。 但仅限于那些水性极好的,还要有运动天赋,就闻情这个水平,实在不是那块料。 可闻情不信这个邪,誓要成为帅气弄潮儿中的一员。 闻予被他吵得没办法,加上这几日空闲,而自己也想以另一种形式下水玩玩,就指挥闻情鼓捣出了眼前这个东西。 “冲浪板需要在浪很高的时候才能用,而且太难操控,容易出事,这个就很好玩,等下我给你示范一下你就知道了。” 闻姝和闻妙也在旁边看热闹,听着兴奋起来:“走,你快试给我们看看!” 闻情一脸不信地抱起了眼前沉重的大家伙,闻予志得意满地一笑:“今天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科学的力量。” 天气热了,今日海边人很多,来围观闻家几人的乡亲也不少,想看看“龙女”又要发什么神威了。 “哟,闻当家的,又整什么新奇的花样呢?” “你这新玩意儿是真多。” 闻予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即便落水也不会很狼狈。 自从阿毛的事情过后,由保长李平出面牵头,镇上正式组建了救生队,每日都有个把人驾着渔船沿着海岸线看顾。 闻予朝今日当值的大汉打了个呼哨,说道:“赵大叔,将船摇出去些,大约十丈。嗯……我一会儿跳进去。” 船上的人反倒愣了,又哈哈大笑起来:“女娃娃说梦话呢,你打算从岸边跳十丈?” 十丈大约是三十多米,虽然游起来不算费力,只是听她说要用“跳”的,赵大叔第一反应就是她又在开玩笑。 闻予笑着拍拍闻情手里的东西:“就是请大家做个见证,让我这宝贝带我一跃十丈。” 众人的视线落在她怀里的东西身上,该怎么形容呢? 是个说不上来的丑东西,最上头一块板,下面一根木棍连着像鱼鳍似的两片东西,花花绿绿的,又不像是木板做的,也不像是熟铁做的,东拼西凑的反正就看不出来。 其实这东西在现代并不少见,甚至也不算高难度的极限运动,它有个非常直接的名字“无动力水翼板”。 无动力水翼板轻巧灵活,虽然对操作技术有一定的要求,但危险度低,老少咸宜,可这里是生产力落后的古代,闻予能做的也只是个“阉割版”水翼板罢了,没有高密度复合材料,没有计算机进行模型试验,采用最易加工的平凸翼型,笨重粗陋的程度只能说是在碰瓷无动力水翼板,这其实根本就是个“四不像”。 闻予安慰自己,发明创造嘛,能实现从零到一已经是成功了。 她在材料上结合了岭南硬木、熟铁、牛筋、鲨鱼皮胶,多层浸透了桐油和生漆,底部则放弃了长水翼的构造,使用更容易制造的贴骨翼,嵌入短小的木质翼片阵列。 她预计这“四不像”最多也就能带着她漂个十丈左右。 闻予将脑后的散发重新束起,朝围观人群道: “来咯,都站远点。” 海面风平浪静,她特地选了个最合适的位置,将她的四不像水翼板放下去,众人眼见着这两头奇怪的丑东西一大半就这么浸入了海面,只剩下一个船型的、堪堪可站人的薄薄一片木板留在水面上了。 “她不会是要……” 其中一个看客还没说完一句完整的话,就见闻予灵巧地跃上了木板,脚步前后站立交错,紧跟着身体上下轻轻一跃,一个晃眼间,这木板就跟有了生命似地离岸而去,竟是真朝着赵大叔的渔船而去。 “哇!” “好神奇啊!” “飞起来啦!” 小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叹。 大人们则是个个面面相觑:“我、我没眼花吧?” “她这是空手吧?是空手吧?” “她用什么东西了?她会妖法!” “龙女,不是说龙女投胎吗?那也应该是仙法吧?” 十几双眼睛都紧紧盯闻予在水上的身影,只觉得她仿佛是一只灵巧的燕子,不过是轻轻摇摆,脚下微动,竟然就能踏着那神奇的东西穿越海面,而且非常快,快过了任何一个游泳好手,远远看去真像贴着海面飞起来一般。 就连海里原本冲浪和游泳的人许多都被她吸引了视线。 这、这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人竟然能真的踏浪而行? 这该不会是轻功吧?!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闻予就靠近了渔船,没人知道她这个平衡保持地有多累,但是感觉……太爽了! 海风拂面,咸腥却不难闻的气味,简直在引诱她一头扎进汪洋的蓝色海面。 迎着赵大叔的目瞪口呆,她轻巧一跃,就这么跳进了船里,跟着就一把捞起了水翼板。 等彻底站稳了,闻予才道: “赵大叔,我们回岸上吧。” 连催了两次,赵大叔才回过神来,抓起船桨,边摇还边感慨:“闻丫头,你这戏法到底是怎么变的?嘿,真神了!” 在妖法和仙法中选择了相信戏法,这位赵大叔好歹还算正常人。 闻予一上岸,就面对着众人的四大爷同款表情:女人,你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孩子们一拥而上,个个红着小脸要求她再表演一遍,还有人想去摸她的水翼板,把闻情、闻姝都给挤开了,只有闻妙不服输地和一个小男孩撕扯着,大喊:“不许你扒拉我姐!”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等闻情反应过来,第一件事不是去拉开孩子们,竟然也是一头扑进包围圈,激动地大喊:“大妹教我!!!” 实在太风光了,他也要学这招“铁脚水上漂”! 闻予:“……” “有人发糖啦!” 突然有孩子大喊一声,总算解放了闻予。 对于小孩子来说,再稀奇的东西都比不过甜滋滋的糖。 谁这么灵光? 闻予只是抬眼一看,就有点麻了。 丘棪这厮,怎么会在这?! 还穿着一身画风格格不入的白衣,与四周灰头土脸的乡亲们相比仿佛自动加了一个柔光滤镜,让闻予一个眼花,不忍直视。 人大少爷怎么突然就愿意贵脚踏贱地,自动出金屋了? 他显然是瞧了有一会,此时一脸的高深莫测,对上了闻予疑惑、惊讶、不解、随即又做贼心虚似的瞬间移开的目光,他嘴角向下一瞥,心情更不美妙起来。 她这什么意思? 仿佛看到了什么辣眼睛的东西! 闻予默默往后挪了半步,踩到了身后大娘的脚尖。 至于大娘为什么不退,因为对方正揪着她的袖子看帅哥看得彻底出神了。 而这位大娘显然也不是唯一受害人,此时闻予身边的人几乎没有哪个逃得过如此直面的美貌暴击,纷纷看直了双眼,呆若木鸡。 闻予:……大可不必。 还是小孩子直言不讳,一个个惊叹着: “哇,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好像天上的仙女啊!” “你错了,不是哥哥,是姐姐,仙女姐姐,谢谢你的糖!” 这句有礼貌的是闻妙说的。 闻予眼睁睁看着丘棪在小孩子们层出不穷的夸奖中逐渐黑了脸,但因为都是小孩子,看得出他在一忍再忍。 毕竟是自己的大客户,闻予赶紧上去救场,一把一个拉开了熊孩子。 “别乱说,这位公子是贵人,拿了糖就赶紧回去。” 护卫雀云也总算上线了,只是微微提了提身侧的佩刀,刀光一闪,孩子们立刻就吓得躲开了。 ? ?晚上六点还有一更五千字,这几章过渡,拉拉进度尽快开新地图。。请大家多多评论互动投票支持哦,谢谢 第53章 风帆过隙实验 此时的平民和贵族之间隔着天堑,从衣饰、头发、行止等方方面面都将人划成了不同的阶级,不可冒犯逾越,所以在刚开始的混乱过后大家很快就清醒了过来,除了闻予,即便是见过丘棪的闻情,都下意识不敢上去搭话,甚至都自发地缩到后面去了。 闻予不明白他怎么会就带了一个人,好心建议:“小公子微服私访?下次您不妨考虑戴个幂篱……” 丘棪已经发展成眯着眼睛瞪她了。 “……遮遮太阳?” 闻予机智地转了个话锋。 差点忘了,这位最介意别人说他长得像女人,幂篱是贵族妇女用的,所以他哪怕顶着小白脸硬抗海边烈阳,都不愿意屈尊。 丘棪哼一声:“不用你操闲心。你刚才踏的……是什么东西?” “是我自己做的‘踏浪水翼’,做着玩的罢了。” “拿过来看看。” 丘棪显然很有兴趣。 闻予无法,只能让闻情把东西拿过来,然后吩咐他赶紧给少爷撑伞。 她想劝丘棪去船坞里去坐坐,但丘棪此时兴致都在水翼板上,问了几个问题后,一副很想亲身试试的样子。 “雀云,看看,你能否以此物驭浪?” 雀云冷冷点头:“可以一试。” 丘棪满意了:“那就下水让我一观。” 闻予:……你们商量都不问问正主的吗? 但她也知道,丘棪这种顺风顺水长大的天之骄子,见了新鲜玩意走不动路,放在现代妥妥也是一个飙车滑雪跳伞开飞机,什么都得试一试,不怕死就怕不够刺激的二代公子哥,这种人拦也是没用的,而在这里,他自恃身份,自然只能让他的“分身”雀云替他下去玩玩了。 闻予没说自己还打算再改进一下水翼板,因为左侧有点偏重了,雀云一看就是会武艺的,用不着她操心。 她便把控制水翼的诀窍都一一和他说了,雀云安静地点点头,然后地将外衣一脱,便要往海里去。 丘棪则是站在闻情打的伞下,目不转睛地看着。 “噗通——” 不出所料,重物落水的声音。 还没两息功夫,雀云几乎是一踏上水翼板就东倒西歪头重脚轻地一下栽进了海里。 岸边的人此时都退得远了些,要说看水翼板,还不如偷偷看那位长得神仙似的贵人来得刺激,也没人敢嘲笑评论。 “果然有些难度。” 丘棪侧头,若有所思地对着闻予说道。 眼神的意思可以解读为,雀云不行,你竟然行? 闻予懒得理会这种傲慢,只一味带高帽: “雀护卫本领高强,只是看起来不太熟悉海浪,再试验一下想必就没问题了。” 丘棪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他姓林。” 闻予:“……” 穿越小说又害我! 人家的丫鬟护卫不都是没有姓的吗! 还不等救生队赵大叔去捞人,下一刻石岸上就扒上来一只手,雀云一个翻身,竟是浑身湿漉漉地就这么跳上了岸,他手长脚长,被湿透的海水包裹的身材更显修长,大概觉得难受,他一把扯开了被海水浸湿的中衣,直接露出一副麦色的胸膛,鼓鼓地张扬着旺盛的生命力,壁垒分明的腹部丝毫不吝于袒露人前。 闻予恨不得再把脖子伸长一点。 可是周围大姑娘小媳妇的害羞惊呼声让她不好意思如此明目张胆。 闻情则是偷偷捏着自己的肚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闻姑娘,请容我再试一次。” 他二话不说就站上了水翼板继续尝试。 闻予差点被青春的肉体闪花了眼,又提醒了一句水翼板左边偏重,需要少收些力。 到第五次的时候,雀云已经能够用水翼板行驶一丈多远了。 闻予都忍不住想为他鼓鼓掌,固然他有武艺在身,可是在没有接触过冲浪运动、没有教练、丐版装备加持下能够做到这样,可见对方确实天赋出众。 但是到第六次,闻予的水翼板终于不负众望地……散架了。 她这块板子毕竟是第一次的实验产物,也根本不是为雀云这个体重的男人设计的,玩到散架是必然结果。 闻予松了口气,也幸好散架了。 就不知道两位大爷尽兴了没有? 丘棪轻轻“啧”了一声,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块碎银递给闻予:“可够赔你那‘踏浪水翼’?” 闻予没想到这都还能赚一笔,立刻收了些怨念,点头道:“足够了。” 雀云浑身湿透,淌着海水走过来,闻予只能提议请他去船坞换身衣服喝杯茶。 丘棪点点头,才总算第一次踏进了闻予的船坞。 目光虽然带着挑剔,但更多的算是……好奇。 闻予知道这位是傲娇款的,便随口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流水线和工分制度,还说起船坞的开放日活动。 当然了,她没有邀请他的意思。 在她看来,她这个档次的地方,贾翎来可以,但这位实在不像是会给这个面子的。 谁知丘棪却明白她的心思,哼了一声: “你为我效力却不诚心,帖子未曾送至我案上,焉知我不会来?” 闻予心道,你这不就是典型的“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给”的逻辑。 虽然很不齿,但闻予很懂得拿捏金主爸爸,立刻表示,那是因为她还没想好做一个专门为高端客户特殊筹备的开放日,就连请帖,也必须得是烫金的——所以这不是还没发么。 丘棪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但还是说,他可不觉得其他有谁能称得上“高端客户”。 是是是,就你高端呗。 雀云很快就换了一身闻情的干净衣衫出来了,只是这身本来还算体面的衣服在他身上就非常局促了,看得闻情的男儿自尊又被打压了一次。 丘棪跟爆金币似的又甩出了一大块银子。 “衣服的钱。” 闻予掂掂分量:“这……有些太多了。” “那个‘踏浪水翼’,再做几个出来,不必吝啬材料。” 闻予:“……” 那意思,你们下次还要来玩呗? 我这是你们的游乐场吗? 但谁叫对方给的太多了呢。 原本以为两人就该告辞了,谁知丘棪竟然认真请教道: “我让你做几个,非是为了玩乐,你这水翼有些意思,似乎借力方式不太一样,怎么做到的?” 闻予真是诧异了。 丘棪竟然能看得出来? 她当时做这个水翼板,确实玩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其实还有些“寓教于乐”的念头在里面。 她是不会放弃自己的老本行的,只等实力积攒足够,她一定会用自己的知识设计更新式的船只,可是谁会愿意委托她在自家船上进行发明创造呢? 除了财大气粗的大明朝廷,恐怕民间客商寥寥无几。 但是需要说服朝廷,无异于要走于船师这样的路径,能够说服行家,就要用更直观和说服力的东西。 在众多改良设计中,其实她已经有了些想法,就是从船帆入手提升动力系统,优化帆型设计,引入帮助欧洲人征战世界的“三角帆”。 如今最先进的技术,哪怕郑和的宝船上,都是使用长方形的平衡纵帆,这种结合了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的帆不能小看,经过千百年的改进,它几乎已经是目前人力下最完美的产物了。 帆可以绕桅杆转动,随时调节帆角以取风力,提高船速,且风压中心靠近桅杆,操作轻便,船的两舷有披水板,舵可升降,在浅水海域两者均须提起,船依靠橹、桨操纵推进。到了深水区域,驶帆航行时,船舵和下风一侧的披水板都要放到船底以下,以提高操舵性能和减少船的横漂,提高在横风和偏逆风航行时的航行效率。 这种帆在沿海地区甚至一直沿用到五六十年代,可见其效率之高。 但这种帆有个致命缺点,完全逆风时几乎用不了,即是看天吃饭,而这也就直接导致了远洋航行的不可能,毕竟太平洋上的季风可没那么听话。 而三角帆可谓是逆风之王,十六世纪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就靠着这种帆征服了大半的海洋,连哥伦布第一次去新大陆时也是乘坐的多桅三角帆船,风越大它反而越快,当然其中所涉及的流体力学、空气动力学知识实在难以向古代人解释,闻予也没想解释,但总体绕不开一个关键,那就是“升力”。 所以她想做的,就是向外人证明“升力”的存在。 “如果小公子想知道,我这里有个东西可以展示,不知你是否想看一下?” 丘棪一愣,没想到一向对他诸多保留的闻予竟然会主动提议,他道:“这不会涉及你们家的秘技?” 闻予心道,伯努利原理也应该是伯努利家的秘技,她算哪根葱。 “不会,烦请移步。” 丘棪和雀云跟着到了闻予所指的一处水槽前,连闻情也跟了过来凑热闹。 水槽连着船坞水道,今日工事不忙,水道里只有浅浅一层水铺着。 她也没想到,自己尚未完善的实验,就要提前披露了。 但或许丘棪,确实是能看得懂的人。 闻予将一个简单的木质小帆船拿了出来,当着两人好奇的目光放进了水槽,宽阔的水面上小船滴溜溜转了几个圈。 在船坞里有这些帆船模型是最正常不过了,两人又看着闻予随意捡了两块青砖放进水道里,一左一右只留出堪堪小船能通过的缝隙。 “这是……” 几人都不解。 “我这实验叫做‘风帆过隙’,请几位看仔细了。” 闻情问:“什么叫过隙?” 丘棪问:“什么叫实验?” 闻予装没听到,只拿着扇子,在船的正后方扇动,风推着帆,小船便摇摇晃晃地往青砖之间的缝隙,人造的草率“峡谷”漂去,跟着以十分缓慢的速度通过了缝隙中。 这自然是模拟正常状态下的帆船行驶了。 谁都知道,行船时若遇峡谷,风力变小,水流变慢,自然船速也就慢了。 可这和水翼板又有什么联系呢? 在几人不解的目光中,闻予又将小船放回原点说道:“第二次,请仔细看好了。” 这一次,她却越过小船,拿着扇子朝着两块青砖中间的缝隙扇去。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明明背后无风,小船却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拉着,竟然再次往那缝隙处漂去,而且更神奇的是,小船越靠近那“峡谷”竟然速度还越快,好似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般,一下就钻过了闻予为它设置的阻碍,跟着飘飘荡荡往远处水道而去。 “哇!大妹,你这戏法有意思!你这扇子有什么猫腻?” 闻予懒得理闻情完全歪了的思路,拿着扇子给自己扇扇风,不由感慨没天赋就是没天赋,这小子就是在现代也得是个学渣。 丘棪则是默默盯着那条小船,似乎真有所感,问闻予借扇子,自己竟然抬了贵手试了试。 虽然这个简陋的实验和真正的行船情形千差万别,真正的船也不可能做这么大的帆,但好歹也算体现了反人类常识的伯努利效应驱动。 每个当代初中生都能理解的知识,闻予却没办法和古人解释,当风穿过狭窄峡谷时,流速加快,峡谷外空气流速慢,压强大,峡谷内流速快,压强小,船帆两侧因此形成压力差:朝向峡谷的背风面压强小,远离峡谷的迎风面压强大,压力差推动船帆出现“升力”,使小船被“吸”向峡谷。 丘棪试了两次就隐约发现了其中的奥秘,表情有些惊异地看向闻予: “我曾听人说‘帆吃侧风,其速反增’,我原是不信的,但今日却解开疑惑了,原来不是风推帆,而是帆借风势,就如鹰隼迎风展翼而起,原来如此……” 他这样猝然抬起他的美人面,眼波流转,眸光熠熠,又让闻予差点闪花了眼。 但她听了他的话却很好奇:“是谁说过这样的话?” “帆吃侧风,其速反增”,可见古代不是没有人意识到升力的存在,这人一定对行船极为熟悉。 这是专家啊! 闻予非常想结识一下。 丘棪却不愿多说:“一个世交长辈罢了。” 他又化身十万个为什么继续追问: “你怎么发现这个的?踏浪水翼也是因着这个道理?” 闻予想了想,又用一种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释说: “小公子既然想到了天上的飞鸟,或许也可以想想水中的鱼,鱼行极快,也是借了水势。” 鱼鳍其实就是升力最简单的一种体现。 丘棪果然再次展现出了让闻予对古人智慧的惊叹,他想了想,点头说道: “我曾在海上见过人捕鲸,那时便觉得奇怪,鲸鲵之属不比湖鱼,如此庞大的身躯,尾鳍和侧鳍却并不很大,它不仅能在汪洋大海中前行,且游速极快,便是顺风的海船都追它不上。你这水翼让我觉得有些眼熟,似有几分像巨鲸的背脊……倒是解开了我数年来的疑惑,水翼便如巨鲸那不可思议的身形一般,或许破水的工具从来不是鳍和浆板,而是他们本身。” 闻予没想到他不仅去过海上,竟然还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她制作的水翼板只会被古人认为奇形怪状,可他却立刻想到了飞鸟的翅膀和鲸鱼的体型,也是了,某种程度上飞机不正是结合了鱼的体型和鸟的翅膀吗? 年轻漂亮的一张脸,充满了生气,他双眸闪烁,或许其中的光芒可以称为求知欲和探索欲。 他大概也不知道,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就像现代每一个爱观察、爱思考的男高中生,热忱而纯粹,削弱了一直以来身上那高高在上的疏离感,终于像个他这般年纪的少年人了。 闻予不由感慨,科学从不歧视任何人,哪怕隔着几百年的文明鸿沟,对于想靠近它的人,它从来慷慨。 只是通过简单的启发,他就已经探到了流体力学的边。 少年,你也是生错了时代。 但她这感慨很快又被丘棪打断,他又恢复了国公府公子的骄气: “所以,这‘借势’的道理,你也想用在船上吧?” 闻予承认:“是有这个想法,只是还没有哪位主顾愿意做这样的尝试。” 所以金主爸爸,你既然对科学这么感兴趣,那就资助一下? 丘棪无语了。 她这表情的意思还能更明显一点吗? 他顿时就不想这么如她的意了,哼了声: “一口吃不成胖子,闻当家的,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等出海归来,他也不是不能考虑。 闻予立刻又换上一副笑脸,这家伙的傲娇属性又爆发了,既然这么说,总之希望很大不是吗? “两位……再喝点茶?” “不用了。时辰不早,我们走吧。” 丘棪自然是不可能在外面随便吃饭的,叫他感兴趣的东西,竟然不知不觉已经消磨了一个上午。 “若下次我们再来,会提前告诉你。” 临走前他还不忘下命令,颇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船坞的装修,最终还是嘟囔了一声: “算了,也没什么可准备的。” 闻予:“……” 但丘棪的大方还是让闻予很满意的。 或许是她这个乐子实在对了小少爷的味,小少爷不仅给足了做水翼板的钱,在别的地方也另有赏赐。 第54章 程允与鱼松 接下来的几天,闻家一家人搬家完毕,收拾妥当,就全身心投入了全丰鱼行的开张事宜。 贾翎十分善解人意,提前三天就亲自来送贺礼,并定了一千斤的鲜鱼,给闻予的新生意开开张。 闻予怎么也想不出别院里那些人能吃掉一千斤的鱼,就问贾翎他们是不是准备治筵席,结果贾翎竟然也对如此庶的庶务颇没有概念,摸了摸下巴反问她道: “一千斤很多么?我不知道,一顿鱼唇鱼颊少不得耗费百来斤吧?” 闻予再次:“……” 算她孤陋寡闻,感情你们吃鱼是只吃鱼唇和鱼脸颊肉,我再再再跟你们有钱人拼了! …… 全丰鱼行开张剪彩的那天,闻予很有礼貌地给每个能想到的人都下了帖子。 但她没想到的是,各方大佬都有点太给面子了。 于船师没来她是早就想到的,毕竟人家交际圈跃升,一大半时间都待在宁波府了,定海船会这里也有几个听话的副会长在经营,加上县衙监督,出不了大问题。 但程允亲自前来绝对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像个年轻的布衣书生,瞧着温文尔雅,身边只跟着一位老熟人,也是做寻常打扮的王巡检。 程允还亲自提着贺礼,见在门口迎客的闻予瞪圆了眼要开口,就忙微笑着摇头制止。 这是又要微服私访。 闻予也笑了,索性就满足父母官想做普通人的愿望,不声张地将人请进了门。 虽然满打满算两人算起来才见第三面,但两人之间交谈却全无陌生之感,程允也不由在心中暗道,或许古人所谓倾盖如故,不外如是。 程允今日放松,还不由打趣道: “今日你这里忙而不乱,井井有条,怎么不想着做那促销活动了?” 闻予笑道:“吸取上次的教训嘛,就不整那些花活了。” 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船坞很多时候是面对终端消费者,是商业上所谓的b2c业务模式,鱼行面对的则都是规模客户,属于b2b业务模式,两者就不适用同一类的营销方案,因此今日开张,主打一个高端、专业、服务品质路线,自然不会乱糟糟的惹人嫌了。 程允毕竟身份不同,闻予将二人迎进了后面的小茶室,一边交代业务状况,并表示今后一定会做个纳税好公民,一边还不忘记测试下自己的新品。 “两位大人,这是全丰鱼行在鲜鱼之外增加的新品类,妙味鱼松,两位尝尝?” 精致的骨碟中呈放着黄褐色的丝状物,有淡淡的海腥味和咸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香气。 闻予在决定增加这个新品类之前还是做了一些市场调查的,她知道古人是吃鱼松的,而且只要解决保存问题,是可以远销各地的高利润产品,只是这产品在大明朝初期好像还并不太流行,因此留了机会给她。 但在民间百姓家中,各种鱼类加工副产品大家其实早就玩出花来了,于是闻予继续发动亲朋好友,又经过一轮内推和调研,她终于找到并聘请了一位专项“产品经理”——寡妇马六嫂,全心扑在研究鱼松产品的开发上。 闻予并不打算自己来做这些事,毕竟首先她志不在此,而且现在的她有钱有人,研发新产品本来就是耗时耗力的,但她现在耗得起,给他们时间慢慢来就是。 倒是马六嫂接了offer后心中忐忑,拿着这份工资觉得烫手。 谁懂啊她现在只要每天就变着法儿用鲜鱼做鱼松,就啥事都不用干了? 东家竟然不嫌浪费,还不惜材料,只让她放开了手试? 鱼松这东西,她其实也没什么秘方,就是有一次在偶然情况下把鱼蒸过头了又怕浪费,自己就加了些盐和香料炒制了一下,捣鼓捣鼓发现味道还不错,就搭着自家摊子上的鱼腩、鱼酢一起摆着卖了,在附近还真卖出了些小名气,结果就叫这闻当家的看上了,出了几倍的钱聘请她,并且这还是纯领钱的工作,她甚至还能继续经营自家的摊子。 这主家得是多善心的一个人啊! 马六嫂于是奋发图强,出乎闻予意料地在开业前还真的整出了基本满足她要求的鱼松来,干湿、咸香程度都达到了她要求的水平线,可以作为第一款基础鱼松上架了。 闻予很高兴,不仅特批了一笔奖金给马六嫂,还让她继续加油,争取多结合现有材料,尽快制造出薄荷味、花椒味等等不同种类的鱼松来。 而闻情也被她正式委任为鱼松项目的总经理,目前正焦头烂额地研究最佳保存方法。 就长远目标来看,闻予并不打算马上就实现用鱼松获利,目前主要还是作为伴手礼送给各方老板们尝尝鲜,争取打开市场。 程允算得上是第一个她争取的高端客户了。 听她简单介绍完这东西,王巡检第一个尝了尝,最后瞪大了眼,伸出大拇指给闻予点了个赞: “闻姑娘,这滋味配上一碗清粥,可妙极了!你说它叫什么?妙味鱼松,哈哈,确实妙!” 程允则是优雅地举箸,浅尝辄止,然后点点头,提出了问题: “闻姑娘打算将这妙味鱼松售给贩夫走卒,还是酒楼饭馆?” 闻予一顿,没想到程允如此敏锐。 这样的东西自然不是寻常百姓消费的,或者说,在她没有大批量工业化生产前,鱼松注定只能走上层高端路线,而有钱人的味蕾是很难伺候的。 一想到程允也是世家望族出身,底蕴不同,她立刻求教: “我自然是想让更多如两位这样有品味、懂欣赏的客户们能多多赏脸,叫这妙味鱼松能端上达官贵人们的餐桌……大人可有什么指点?” 程允温和笑道: “指点不敢当。我不擅厨事,只觉得此鱼松回味鲜美,是佐餐佳品。若你不嫌,我可帮你这鱼松改个名字。” “不嫌不嫌。” 闻予大喜过望,好人呐,程允果然是个大好人,人家大才子给她这鱼松取名字呢! 程允微哂,随即道:“不如叫‘有余思’如何?” 闻予眼睛一亮。 年年有鱼,年年有余,鱼丝,余思…… 简单不失精巧,有寓意又双关,这叫那些读书人和闺阁小姐们看了,哪个会不喜欢? 闻予立刻抓住机会,忙抓过一边的文房四宝,打蛇随棍上地求墨宝: “哪三个字,大人不如写出来?我文化水平有限,怕理解错了呵呵呵。” 顺便骗到县太爷墨宝,回头就裱起来挂大堂里,还愁她的“有余思”打不开销路?! 程允哪里会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可她从第一次见面就敢让自己给她改状纸了,现在又何况区区几个字。 到底吃人嘴软,他好笑地摇摇头,终是在王巡检打趣的目光下拂开了袖子,提起笔,认命给她磨墨写字了。 敢堂而皇之支使县令大人给她亲自磨墨写字,闻予这也算是头一人了。 王巡检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闻予很快就狗腿地捧起了程允写完的墨宝,小心翼翼吹着,一边不吝夸奖: “大人这字写得太好了,筋骨遒劲,力透纸背,飘逸潇洒,字如其人……” 字如其人…… 程允被她夸得尴尬,忙咳嗽两声:“行了……” 还说自己文化水平不高,拍起马屁来倒是不见停顿的。 “我说得都是真心话……” 闻予这边高帽还没戴完,门口闻情突然喘着气结巴着打扰道: “大妹,大妹,那、那那个……贾员外和、和丘公子来了……” 闻予震惊。 贾翎先不提,丘棪这小子又哪里不对劲,竟然又一次纡尊降贵,亲自前来恭贺她开业?是又在家里待得无聊了吧? 你高贵冷艳的人设不要了吗请问! 但质疑归质疑,她不能得罪自己的天使投资人、第一金主爸爸,只能歉疚地望向了程允。 程允脸上此时略有些收起了适才闲适中带些羞恼的神情,淡淡点头: “你有事去忙就可以,我们再喝杯茶。” 体贴! 程大人果然是个好父母官。 闻予忙把墨宝交给闻情让他好生保存,自己颠颠去迎接大麻烦了。 一个两个的,都突然这么给面子! 丘棪今日是带了几个护卫来的,因此几乎无人敢近他的身,就连偷眼看他的人都得掂量着些胆子。 见闻予姗姗来迟,他少爷又小鼻子小眼地阴阳起来: “什么人值得你这个当家人倾力相陪这么久?怎么,也是你送烫金请帖的‘贵客’?” 闻予:“……” 她上次随口说的,他还当真了? 这次她可是给所有客户都送的烫金请帖,谁知道你还真来。 贾翎和他比起来就显得善良很多,笑道: “今日开业,闻姑娘当然事忙,恭喜了,财源广进啊。” 瞧吧,还是人家会做人,又是一份贺礼。 闻予忙邀请这两位去另一间茶室稍作歇息。 可谁知道丘棪哪根筋搭错,竟然指着程允那间说:“为什么不去那间?” 什么叫茶室到用时方恨少! 闻予在内心疯狂吐槽,顾大花你到底为什么要给vip客户的招待茶室还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茶室的槅扇当着丘棪的面打开了。 程允跨出门槛,与丘棪四目而视。 丘棪眯了眯眼睛。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 从丘棪到定海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位程县令了。 而程允,知道这位淇国公公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可两人确实从未见过面。 文武殊途,清流与勋贵之间更是互相看不上,何况丘棪并无官职在身,程允虽然自认只是区区七品县令,却也没有主动去结交权贵的必要。 他在某些方面,自有一股读书人的傲气在。 不过在扳倒县丞庞文显、扶持于船师的事情上,他和贾翎好歹也算合作了一下,因此只是点点头作为见礼就是了。 他不想让闻予为难,便主动提出告辞。 丘棪横了一眼贾翎,贾翎忙会意: “程大人,难得见面,不如再一起喝杯茶?” 不想程允却当真半点面子都不给:“公廨还有事,不便多留。”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尴尬。 虽然双方都表现出了谦谦君子的品格,但闻予对这种隐藏在平静下的火药味并不陌生,何况两人的年纪放在现代也不过就是一个高中生,一个大学生,实在算得上年轻气盛。 夹在中间的闻予顿时无语望天,莫名联想到那个在偶像剧大雨滂沱中大喊“你们不要再打了”的镶边女主角。 最终丘棪哼笑了一声,侧过身去,算是让开了路,但也只是堪堪一点空间,程允要走过去就也得侧身。 程允没有选择挪步,目光坦荡地打量这位容貌惊人,性格却比容貌更张扬更具攻击性的小少爷。 丘棪微笑回视,脸上的表情很欠打。 贾翎在旁边都想擦汗了。 这种如茅坑里的臭石头一般的读书人他在京师可见过不少,若不是为了出海手令,他真是一刻都不愿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更何况丘棪呢? “这个……程大人吃了吗?” 他想说点什么缓和下气氛,可问出来的话让本就尴尬的场面雪上加霜了。 “程大人,稍等稍等,伴手礼别忘了。丘公子,稍坐稍坐,你也有!” 闻予见贾翎实在不给力,只能强势挤进两人之间,跟着一个巧劲就先撞开了丘棪,作势去拿他身后柜台上放着的包成礼盒装的鱼松,然后也顾不得丘棪的怒目,一人一袋硬是塞进了每个人手里。 然后四个男人,程允、王巡检、贾翎以及丘棪都可笑地提着一扎新鲜出炉的鱼松,每个人周身都不可避免地飘荡着一股子咸腥味。 众人:“……” 再高贵冷艳的人这时候都装不起来了。 闻予表示:在治年轻人装x这块,她是专业的! 好在路让开了,程允朝她点点头,提步走出去。 闻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也顾不得等下丘棪又要怎么找茬挑刺,说道: “闻情,先招待一下,我送送大人。” 丘棪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两人之间,他是被丢下了的那一个?! 闻情和贾翎互看一眼,都心有戚戚。 以为按照这位的脾气怎么也得表演个当场拂袖而去,谁知他倒没提走,只是笑,不过这笑有些瘆人罢了。 闻情忐忑地开口:“两位请稍坐,喝些茶水吧?” 他指着的就是程允出来的那间茶室。 丘棪反问:“你让我去别人坐过的地方?” 闻情:“……” 那人家都出来了,你刚不是自己想进去的?再说这地方本来就都是二手的,哪个地方没被人坐过? 但就是借他十个胆他都不敢和这位叫板,他只能继续换个建议: “公子说得对,这边都是从前的样子,鱼龙混杂的不干净。只有后堂稍微翻新了下,如果您不嫌弃,那就请您去后堂稍坐?” 后院是闻家几人刚搬来的新家,闻予在前后院交界处打造了一间小型办公室,说来也简陋,里间一张大书桌,堆了许多纸张和草稿,用屏风挡一挡,外面半间做了个小起居室,能坐下两三个人喝茶。 地方局促却胜在安静,穿堂风凉爽,坐下就能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丘棪撇撇嘴,到底坐下了。 ? ?今天老时间还有加更,下周出海~ 第55章 扬帆起航 闻予在程允上马车前截住了人。 她开门见山地问: “程大人,您迟迟没有为那二位的船队签发手令,是不是也对他们出海的目的抱有疑虑?” 程允讶异于她的直接,以为她是为丘棪、贾翎二人做说客的,随即就正色严肃地告诫她: “闻姑娘,我知你小本买卖,多数时候身不由己,但我要提点你,他们两人的背景远比你想的复杂。你是聪明人,需知与虎谋皮,非明智之选。” 闻予笑了。 “程大人,我说这番话并不是为着我的主顾,而是作为一个定海百姓的建议。您也知道,有没有定海县衙的放行,他们都会出海。” 对丘棪来说,有程允的放行,程序合法,再好不过;没有,也没人拦得住他。 其中差别只在于以后这事会不会被人揪出来在朝廷上参一本,但要参倒淇国公府又岂是容易的事。 若换了别的父母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程允偏是个例外,即便贾翎早就递出橄榄枝,即便对方肯退一步甚至助他扫清了庞县丞那个障碍,程允依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配合。 他甚至已经去信几位同窗、亲族、座师想探寻丘、贾二人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的老师也已经回信告诉他,贾家为汉王做事,让他不要沾惹,可程允犹豫再三,依然选择没有听从。 他所害怕的事,闻予能够猜到,无非就是怕他们二人与倭寇勾结,引狼入室,程允身后是定海一县百姓,他不能用百姓去冒这个险。 所以他宁愿得罪丘棪,得罪淇国公府,得罪汉王朱高煦。 “大人不是不懂变通,您怕的是什么我能猜到……既然如此,大人何不以手令为条件,要求他们留下些有用的东西,比如……一门火炮?” 贾翎拖了三门火炮过来,两门装在了水月号上,还有一门并不适合放在改造的苍船上,只是作为备用而已。 程允闻言皱眉:“我没必要……” 定海卫也有火器,程允自然是知道火炮的。 闻予却打断他:“那不一样,卫所有,不代表巡检司有。” 旁边听了这话的王巡检也吓了一跳。 明朝虽然大力发展火器,军队也时常配备火铳、火炮,可这种重型杀伤性武器不是你区区一个市政府可以掌握的,闻予此言,简直是胆大包天。 她随即又嘻嘻一笑:“大人只是帮他们‘保管’一下,有何不可呢?时辰不早,我就不打扰啦,您走好!” 她的话没有说透,但程允自然能听明白。 就像她通过船会掌握全丰鱼行一样,程允同样可以通过船会“借用”丘棪带来的火炮,他辛苦训练、组建定海县的巡检司,大力提拔如王巡检、李虎这样的民间武装力量,究其原因,不正是因为他信不过定海卫吗? 那姑娘,连这一点都看透了。 他沉思片刻,一抬头就对上了王巡检震惊的眼神,他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走吧。” …… 丘棪没走,只不断频频冷笑地对着她。 闻情挨不过这眼神三秒,早贴边溜走了。 闻予无奈,亲自上前给某位大少爷沏了一杯茶致歉。 “你和他说什么了?别说只是道别。” 他倒是问得直接。 闻予也并不想瞒他,索性把自己和程允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旁边的贾翎一听有人要动他的火炮,先坐不住了: “闻姑娘,我们待你不薄,你竟如此……” “如此吃里扒外,左右横跳?” 闻予挑眉,望着丘棪道: “事无不可对人言,我想小公子应当明白我的意图。你们要出海,除了自己带的人手,还有定海卫派人护送。但是我想问一下,你们真的全心全意相信卫所吗?” 定海卫的水有多深,程允在此地三年,他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 而程允的父亲淇国公是靖难旧臣不假,如今更称得上是武将之首,在各地军队中颇有威望,可是尾大不掉,他又有几分把握能完全掌控这些鱼龙混杂的海边卫所呢? 闻予叹了口气: “我小时候常听一句老话,叫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个道理很简单,与其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定海卫,不如和程县令合作,有利益维系的关系,才是最牢靠的。” 借给程允火炮,虽然给了程允防他们的后手,但同时也可以开条件问程允借调人手,只有当定海卫的卫兵、县衙巡检司的弓兵、以及丘棪自己的人手三方牵制且合作时,才能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闻予很惜命,穿越一场,她更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或者说,她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丘棪。 到了海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她有多蠢才会真的就为了点银子把自己的命交托在一个才认识了两个月的人手上? 丘棪沉默地看着她。 口口声声是为他着想,可实际上呢? 她大概早就算计好了,拿他钱的同时,还要再帮程允坑他这个雇主一把。 他笑了。 本就容貌惊人的人此时更是色如春花,眉眼温柔: “闻姑娘,你在这个小小定海县里,还真是屈才了。” 闻予被他笑得后颈有点发毛,只能装傻:“小公子大人大量,我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你。我知道,你们去海上另有目的……” 在他警告的目光下,她清清嗓子,还是严肃地说: “什么秘密都比不过自己的命重要对不对?我对你们的秘密没兴趣,程县令多半也没兴趣,他所担心的不过是你们引来倭寇罢了……” “别瞪我呀!是是,我是知道您这样神仙人物,肯定是不屑与那等卑劣蠹虫为伍的,您是天上月、云中仙,怎么可能自降身份做些不入流的事呢?” “但程县令又不了解您,他是没有我这样好的眼光的……我只是起了一个中间说和的作用,左右你们也没损失不是吗?” 虽然知道她巧舌如簧,但她话里话外捧着他贬低了程允,丘棪这气儿也就稍微顺了些。 他望向皱眉的贾翎,笑道: “火炮是贾家出资制造的,虽说是要充入军营,但也还未成事不是吗?就由青玄你来决定吧,毕竟一开始,就是你牵头接触程允的。” “我……” 贾翎一脸苦瓜相,他私心里当然是舍不得的,可是眼下看向笑面虎似的丘棪,他实在有点摸不清他的意思了。 闻予简直想叹气,贾翎这人…… 真是所有本事都用来投胎了,连领导的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丘棪分明是不满他对付不了程允,要让他自己捅自己一刀出出血了。 在闻予不断的眼神示意下,贾翎总算转过弯儿来了,答应以火炮为条件再和定海县衙去谈谈条件。 闻予松了口气。 ----------------- 之后的几天,闻予继续忙碌于店铺的事,最后这件事成了的消息还是王巡检来告诉她的。 作为礼尚往来的回报,王巡检不仅提了自家的腌肉过来,还特地来给她的“有余思”开开张,除了早就供应的县衙食堂鲜鱼,他还定了几十斤鱼松,说是程允决定给县衙众人的中秋福利。 闻予高兴极了,程允就是上道,从第一回见面开始,就合作得这么愉快。 王巡检自己一边也掏了腰包买了一斤鱼松说带回去给家人尝鲜,一边竖起大拇指夸闻予聪明,还不忘记提醒她,自己记着她那便宜干哥哥,这次选人会想着他的。 闻予笑得更开心了,瞧瞧,瞧瞧,果然是什么人带什么样的下属,都这么上道。 对比起来贾翎和丘棪两人虽然加起来有一百个心眼子,但其中丘棪算两百个,贾翎……负一百。 也不知道这个组合是怎么被上面的大佬慧眼识珠给组起来。 …… 很快就到了七月二十五。 县衙的放行令下来,前期出海的准备工作也都差不多了。 水月号已经彻底改造完毕,闻予很满意,觉得这条船在水上的战力绝对能以一敌三。 加上贾翎还有两条改造的苍船,虽然苍船上没有火炮,但各有十多位配了鸟铳的卫兵,战斗力面对如今海上的倭寇海盗还是具有一定碾压性的。 地方之上军政互不干涉,定海卫的几十个官兵在出海前两天就已经到位。 指挥使徐海为避嫌未曾露面,却已经亲点了下辖大嵩千户所的千户李诚带卫兵护送他们登岛。 出航前一天也是丘棪第一次见到这位李千户,三十多岁,中等身量,其貌不扬,但龙行虎步,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若单论职级,李诚五品,尚且高于程允,但因为这是丘家的小公子,此趟行程他亲自护送,可以说是姿态很低了。 毕竟丘棪的父亲、淇国公丘福是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是地方军队的顶顶头上司、祖师爷。 此时李诚已从别院接了谢氏、丘棪母子等一行人过来,正在做出航前最后的巡视。 因为海禁的关系,定海县百姓也很久没有见过这种规模的船队出海了,因此即便有卫兵尽力维护秩序,远处也依然有不少窥视的目光,甚至有人还爬到树顶上。 李诚脸色一板,吩咐身边的手下:“射下来!” “不可。” 谢氏在马车中制止,悠悠叹气:“这一趟是去求仙缘、谒菩萨的,不可妄造孽障,还请李千户能手下留情了。” “是,夫人。” “我们这趟……就全仰仗李千户了。” 谢氏话音刚落,马车中就钻出一个穿绿衣的俏丫鬟,正是绿茹,递上了厚厚一个荷包,里头装着什么不言而喻。 没想到李诚却是后退半步,拱手行礼,说这是职责所在,凭谢氏如何说都不收。 王巡检自然也在这次出海的名单之中,他奉程允的命带了李虎等二十个巡检司的弓兵,此时一起挤在岸边,有些眼馋地看着那些卫兵手里的鸟铳。 定海卫常年和倭寇作战,装备和训练强度都不是这些乡勇民壮出身的民兵能比的,眼馋是正常的。 李诚手下的张百户布防完毕,见此情形,很看不上眼地啐了一口,向李诚抱怨道: “什么没见过世面的鸟厮,也配和我们相提并论?提得动刀么他们!大人,难不成这家子贵人是信不过我们的本事!” “老张,谨言慎行,别让大人难做。” 另一位年轻百户挎着刀走了过来,朝李诚拱手:“大人,都没问题了,随时可以出发。” 李诚点点头,再看了一眼自己这两个下属…… 张桥是他的老部下,为人粗疏但战斗经验丰富,靠军功升上来的。 而徐兆言是世袭百户,人才难得,武艺本事在定海卫中也是首屈一指,两人这样的搭配,自然是他有意为之。 他拍拍两人肩膀,郑重道:“贵人家眷,一定要提起十二万分的心,若事办好了,你们前途不可限量。” 徐兆言忙激动拱手,感谢上峰提拔,张桥却是撇撇嘴,心里不以为意。 …… 邹师傅年纪大了,自然不适合再出海,闻予便带了季元,他对水月号的改造也十分了解,自然,还有闻情,虽然他也派不上什么大用场。 “记得去了海上多听闻予的话。” 闻定国是这么嘱咐的。 “是啊,别再给闻予添乱了。” 连闻周氏都这么说。 闻情身前身后挎着家人们准备的行囊,非常无语。 他觉得自己现在更像是闻予的贴身丫鬟。 闻姝则送上了自己连夜烙的好几张大饼,还没忘记叮嘱闻予,海上没什么吃的,这饼能放七八天,别舍不得吃。 闻予其实有点担心她的厨艺,回头一看,季元脖子上也挂了几张同款大饼,脑袋上顿时冒出一个“?”。 闻姝被她打量的视线一盯,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 “你们一起出海的,我、我烙了两锅子呢,吃、吃不完也是浪费。” 闻予心道,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有闻情在,什么东西能给你吃剩下? 罢了罢了,年轻人的事她管不着。 最后她摊派下家里的任务,让闻安邦、闻定国全权负责船坞,如果有分歧就听邹渠的。 全丰鱼行则基本上交给闻姝,叮嘱她多学记账,守住铺子,有不懂的就请闻安邦坐镇。 以及又督促了闻妙学写字,杨素琼不许乱讲话,何秀姑不许乱省钱,闻周氏不许作妖,都得到了指天画地的保证。 最后闻予挥一挥衣袖,总算能暂时放下一家之主的责任,来一场海上冒险之旅了。 她兴致冲冲、毫不留恋地上船,果断扔下背后一群忍不住想抹眼泪、继续说酸话的闻家人。 就连闻周氏都被她虐出些感情来了,有点不舍地挥着手帕哽咽喊道: “闻予走了,咱家可就没主心骨了啊……闻情,可得好好伺候你妹子啊!!” 闻家众人纷纷附和,然后将压力都给到了闻情。 闻情被行囊都快压弯了腰,好在季元给他搭了把手,他简直想回头吼一句,我是人不是骡子! 丘棪在船舷边看了这一出“亲人离别”的小品,表情都有点难以控制了。 贾翎也看到了这一幕,由衷感慨道: “闻予这一家人还真是感情好呀,父慈子孝,家风很正。” 丘棪转过脸望着他,很想问问他,脸上那对看着像眼睛的东西实际上是什么东西呢? 没用的话就没必要摆着了。 贾翎则一如既往地完全看不出丘棪无声的嘲讽,反而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些伤怀地说: “我出来近两月,也不知家中父母和妹妹如何了?唉……” 他这是想家了,如果闻予在这,大约就能很轻松判断出来,贾翎这种傻白甜性格的养成一定离不开和睦的家庭氛围。 号角声响起,打断了贾翎的思乡之情,李诚前来报告最后的时辰,丘棪点头。 正式下令,扬帆起航。 第56章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闻予在现代的时候也是去过普陀山的,坐轮渡并不久。 可是如今大明朝海禁重重设防,他们要绕路走两天半,而且路途上能颠得人七荤八素。 别说闻予,就连真正在海边长大的闻情都很快晕船倒下,一蹶不振了。 而谢氏和绿茹这些本就养尊处优的夫人姑娘,更是招架不住,闻予住在单人舱房,隔着并不很厚的木板都能听到隔壁不断“呕”“呕”的声音。 就这样颠了一天半,过了舟山和横水洋之后,或许是适应了这种魔鬼颠簸,也或许是她每天一顿肉和训练确实强健了体魄,闻予倒是先众人一步满血复活。 这天起了个大早,天才蒙蒙亮,正想着能欣赏一场海上日出,就听到外面有人激动地喊了一声:“神鱼!” 她头发也顾不得梳了,赶紧跑上了甲板。 海风腥甜,掺杂着雾蒙蒙的水汽,有一种怪异却清新的味道。 知道“神鱼”的,只有丘棪府上的人,说话的正是雀云,丘棪正站在他身后。 即便是平素一向走酷哥路线的雀云,头一回见到如此场景,也忍不住出声大喊。 闻予望过去,破晓前的海面平静幽蓝,天际投下橘红色的光却一层层从远及近浸润而来,在碧波上洒下流动的金箔。 就在这金箔最为璀璨之处,一道银灰色的流畅身影破浪而出—— “咿——” 带着水波的震颤,悠长而空灵。 果然是海豚,与船行的方向一致,这美丽的生灵身躯绷成完美的弧线,清越的鸣叫声划破了晨间的宁静。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鸣叫从四面八方响起,此起彼伏,接二连三的海豚跃出海面,然后没入金光荡漾的海水中,溅起一圈圈涟漪。 悠远的鸣叫声在耳边回荡,和着心跳的节拍……让闻予想起自己十来岁第一次出海追海豚的场景。 恍惚觉得,她的来处与此地仿佛就在这一刻陡然间融为一体了。 一样的日出,一样的叫声,一样的心境。 数百年人类社会的变迁,让她觉得相隔如天堑的古代和现代两个迥异的时空,对这片大海和它的孩子们来说…… 或许也只是相隔一天的差别而已吧。 “你看,我没骗你吧!” 闻予仰头迎着海风,下意识对着一径望着海豚出神的丘棪扬唇笑道,难掩几分得意。 或许是这样美丽而震撼的场景太醉人,也或许是静谧的清晨只有他们三个人共同分享了这个时刻,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便容易拉近,使得闻予也放下了往日刻意的防备和恭维。 丘棪是第一次看到“神鱼”,也是第一次见到闻予面对他如此放松的神情,他突然便有些扭捏起来,偏开头去,没头没尾说了一句: “饶你这次。” 闻予:“?”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个少爷饶的? …… 谢氏很遗憾自己没亲眼见到神鱼,但她由此更信了闻予编的故事,觉得这趟船得了神鱼“护送”,一定被神佛保佑,她一定也能心想事成。 如此这般,倒是鼓舞了斗志,硬提起了胃口和精神,成功撑到了登岛。 过了莲花洋几十里,就是如今的观音道场、海天佛国、普陀仙山。 只是如今的普陀与闻予记忆中的那个风景优美的旅游胜地相比可是相去甚远了,乱石堆砌,杂草丛生,渡口破败,非常寒酸。 因为海禁的缘故,在太祖时期普陀山很是经历了一些摧残,山上数百寺庙烧毁,几度被倭寇、海盗占领,破败凋零。 即便到了如今永乐朝,东海县和定海卫曾上报合力开始重新修建山寺和渡口,但也是书面工程大于实际落地,修了数年也无起色,离恢复往日繁盛之貌相距甚远。 若非谢氏执意登岛,恐怕一年到头也没几个香客来。 谢氏看着眼前场景就忍不住想落泪,口口声声念叨着“罪过”。 现任普济寺的方丈明慈法师已经带着也颇为寒酸、年纪参差不齐的全寺三十多个沙弥和尚在渡口等候了。 让闻予颇为意外的是,这位明慈法师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把大胡子杂乱花白,模样严肃甚至带了点凶恶,除了是个光头,怎么说呢,和传说中侍奉观音的得道高僧可以说是毫不沾边。 丘棪朝李诚投去了一个眼神,李诚点头会意,先一步上前见礼,而且这个“礼”见得十分不体面,好像在对大师上下其手的。 闻予:“……” 丘棪侧头,也不知是朝谢氏还是朝闻予解释了几句: “明慈法师是武僧出身,所以如此形貌并不奇怪,我让李千户过去试试他真章。普陀数年不与陆上交通,对法师的身份需得谨慎确认。” 谢氏点点头表示赞许。 闻予则在内心忍不住感慨,果然还是不能太信了小说和电视剧,在如今这个混乱的海上,也得是鲁智深一般的大和尚才能守住普陀了。 这便又应了闻予那个菩萨和金刚的故事,即便是普济寺方丈,跟人家讲经之前也得先吃他一禅杖。 李诚查了身份度碟,又“不经意”试了几招,回来对丘棪禀告: “大师确实是南少林达摩传承,身份无碍。” 丘棪这才带着一干女眷走近,和大师见礼,大师一脸的苦大仇深,说话倒也直接,他是知道谢氏来意的,直言大家休整一夜,明日就可开坛做水陆道场,朝着曾经“观音显灵”的东海设坛诵经,礼佛拜忏,做足七七四十九个时辰,为仙逝的皇后娘娘祈福超度,若是观音菩萨有感应,自会再次显灵。 这种一听就是“海市蜃楼”被夸大其词、传得离谱的场景,闻予并不抱希望谢氏来一次就能这么巧看见。 但法师也给自己找补了,说即便菩萨没有显灵,她也能看见谢氏的诚心,皇后娘娘在天上也得多得几分照拂。 谢氏有些遗憾,这水陆道场素来是要做足七日的,四十九个时辰也就四天,岂不是算偷懒了? 明慈法师找了个神奇的借口,大概的意思就是在观音菩萨自己家里做法,可以叠个buff,祈福进度平地增加百分之五十,四舍五入四天也就够了。 他也是为了谢氏好,大家都知道普陀这地方不安稳,多留一日就多一分危险,只是有些话,只能由大和尚来讲,就算是瞎掰,也掰得有理有据。 闻予忍不住在内心给大师点赞:牛啊,拜佛也能拉进度条。 ----------------- 在普陀山的第一夜依然过得相当兵荒马乱。 谁知道这里多少年没接待过女客了,破败得简直不像人能住的——普济寺历经数年修葺如今也才修了一半。 另一半那佛殿塌了的檐角闻予一打开窗就能看见。 谢氏此行上岛原本就是轻车简从的,或许也是存了些“苦行”的意思,只带了四个丫鬟两个婆子。 要知道连红楼梦里贾宝玉都有十几个丫鬟日日在身边伺候的,国公府夫人这规格确实算得上吃苦了。 而这六个人中绿茹又实在娇贵,在船上就病倒了,还得占半个人服侍她,谢氏身边的人手更加短缺,闻予自然而然就只能顶上了。 “闻姑娘,这趟实在难为你了。” 谢氏有些歉疚地又塞了个银块进闻予手里。 她这样的公侯夫人出门,一应家私物品都带全的,吃用都是由身边人伺候,寻常不吃不用外面的东西。 可民以食为天,现在这小小普济寺涌入了近百号人,吃饭实在是个大问题。 李诚和王巡检都是当兵的,自有伙头兵随地起锅烧饭,闻予亲眼看见他们扒了路边的野菜随便涮两下丢进锅里,一起丢进去的还有不知馊没馊的馒头、天上射下来的飞禽、新鲜剥皮的兔子——让他们吃素是不可能的,那黑暗料理她见了恨不得绕路八百米远。 而其他的水手、杂役更是干粮馒头啃习惯了,哪有吃饭的追求。 但这几个主子可不能随便对付。 人手实在挪不开,闻予和小丫鬟梅桃就得负责去厨房寻些新鲜蔬菜来,其他米面都好说,海上漂了两天半蔬菜实在放不住。 闻予摸着手里的打赏,立刻欣然应允。 带路的小沙弥叫慧听,才十来岁,懵懵懂懂,虎头虎脑的,闻予看他好玩,与他闲聊几句,问他什么时候来的,会不会觉得无聊,平时都干什么。 慧听老实交代,说寻常练武的时候多,经常被师父罚,闻予又打趣他肯定是念经不用功,吃饭却跑第一个,慧听就气得反驳,说自己都是听师父的,是师父让他多吃多练,经也是在念的! 三人到了厨房,梅桃先耸耸鼻子,说道:“什么味道,这么香?慧听,你们大厨挺会做饭的呀!” 慧听搔搔头:“是啊……慧诚师兄做饭可好吃了呢!我每次都能吃两大碗……额,师兄!” 管厨房的和尚见到几人先是皱了皱眉,然后谨慎地把厨房门锁好了,斥责慧听:“什么地方都敢带几位姑娘来,像话吗!” 慧听委屈地扭手。 闻予打量这位慧诚师父,心里顿时泛上一阵说不上来的别扭,虽说普济寺的三十几个和尚不比别处,个个都是要用拳头和禅杖“渡”海盗和倭寇的,但这位慧诚师父,显然身上佛性有点太弱了,很有一些煞气在。 梅桃被他的大嗓门吓得往后挪了挪步子,藏到闻予身后。 闻予只能上前赔罪道:“对不住了大师,我们想找些新鲜的菜蔬,船上几天颠下来,夫人实在胃口欠佳,想用些清淡新鲜的。” 随即又很上道地掏了梅桃腰间的荷包,捏了两块银子过去,笑道: “金银阿堵物,脏了师傅慧眼,只是我们知道眼下寺中艰难,有总比没有的好,来日师父上岸采买时,也能添件僧袍、添双僧鞋不是?” 她话说得漂亮,慧诚“唔”了声,显然是很受用,双手合十打了个佛偈,才伸手去接那两块银子。 闻予见他伸过来的手时,眉心克制不住跳了跳,但到底忍住了,没做其他反应。 “既然如此,两位女施主跟我来吧,慧听,你也过来帮忙。寺中人力有限,有些菜得辛苦你们自己去挑了……” ----------------- 梅桃就算年纪小,在国公府怎么也是近身伺候的上等丫鬟,一辈子从来没亲自挖过菜,半个时辰下来,腿都累得直打晃。 好在任务总算是完成了。 谢氏身边的婆子堪比国宴大厨,用有限的材料像模像样地整出了一顿非常不错的斋饭来,比外头的大锅饭高了十八个档次不止。 但即便如此,贾翎也只是看了一眼,又白着脸回房继续躺尸了,大多数人在第一天登岛时都和他差不多的状态。 反倒是丘棪看起来毫不受影响,闻予想起他曾说过出海的事,果然是习惯了。 最后落座的竟然只有闻予和谢氏、丘棪母子。 闻予坐得很心安理得,心想这个当口谁和你们讲什么身份尊卑,再说这菜还是我挖的呢,我最有资格吃。 见她这么不见外,谢氏反而很开心,笑着说:“我见你吃得这样香,我也能跟着多进些。” 丘棪好整以暇地瞟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闻予觉得好像丘棪对她的容忍底线正在一步步放低。 果然有钱有势的人也逃不过pUA大法,她放肆的时候多了,人也就拿她没办法了。 没有绿茹的捣乱,一顿饭也能算上是宾主尽欢。 “早点睡,这地方可没什么消遣。” 晚饭后,丘棪难得好声气地叮嘱了一句。 闻予依然和船上时一样,只隔了一道薄墙住在谢氏隔壁,方便照应。 昏黄的油灯灯影闪烁了下,好像将他过人的容貌蒙上了一层柔光滤镜,更添几分让人心醉的魅惑。 嗯……灯下看美人,果然别有风味。 “小公子有没有发现些寺中……奇怪的地方?” 闻予的色心和警觉心从来都是分开两个脑子的。 丘棪却抬眸反问:“哦?什么奇怪的地方?说来听听。” 闻予倒也说不上来,她没办法将风过无痕似的直觉当成证据来跟人讨论,只能摇头道:“或许是我想多了,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 回到自己床上,听着外面不规律的撞钟声,有一搭没一搭的,闻予心道,这里的和尚就连撞钟的本事都懈怠了。 她素来适应能力强,翻了几个身很快就随着这阵阵钟声入眠了,只是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到些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野兽的叫声,等醒来时又记不真切了,只疑心是自己胡乱做了噩梦。 ? ?又忘记定时了。。。 第57章 海盗的故事 第二天醒来,闻予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她不是专职陪着谢氏解闷逗趣的,也没理由继续躲在房里休息。 还没缓过来的闻情和季元耷拉着脑袋被她残忍地拉去检修三条船,李虎则也带了几个人跟过来帮忙。 闻予奇怪他怎么没跟着李诚他们去山上和海边巡逻布防。 李诚手下虽然有这么多兵,但也架不住普陀岛太大,周围有太多地方容易被小股海盗和倭寇摸过来,安保工作其实还是相当繁重的。 李虎忿忿不平地表示,李诚的人尤其是他手下那个叫张桥的百户,非常排挤王巡检带来的人,别说安排任务了,就是昨晚抢睡的地方都差点干起仗来。 这些定海卫的官兵脾气可不小。 闻予只能劝道: “既然如此,大哥你们替谢夫人和丘公子他们守好这几条船,也是大功劳一件,要是被毛贼凿漏了哪里可麻烦。别的不敢说,这几条船我是能做主放你们上来的。” 李虎哈哈笑了两声: “说的是,还是妹子你仗义!还有哪里要检查的,你尽管开口,你瞧这俩小子,菜瓜似的能顶什么用。” 闷头干活的闻情顿时觉得膝盖中了一箭。 …… 闻予基本上又恢复到了只动口不必动嘴的工作模式,在岸上临时搭的小工棚里听他们汇报,再指点细节就可以。 眼前落下一片阴影,她以为是去而复返的闻情,谁知道一抬头,就见到了一个穿着齐整军服和薄甲、背着弓箭的年轻将官站在自己面前。 是李诚手下的百户徐兆言,这几日也算是点头之交了,只是两人的工作井水不犯河水,不曾说过话。 “是闻姑娘吧?听说水月号是你主持改造的,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一个军官能这么对一个民女说话,换了旁人怎么也得受宠若惊一下,但回应他的却是无声的尴尬。 他甚至从闻予抬起的脸上看到了一抹……不耐烦。 平心而论,徐兆言长得不错,一张俊俏的小白脸加上一身板正的甲胄在身,平添几分制服系的吸引力,但闻予见人太多,第一眼就察觉出这人的眼神不老实。 他一个时间紧、任务重的军人,合适出现在这里和她聊这些吗? 这出算是搭讪,还是美男计? 但老兄你这样的颜值水平来使美男计我真的想中招都难啊。 在徐兆言不得已握拳第三次咳嗽的时候,闻予总算站了起来,简单回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徐兆言却好像看不出她的推拒之意,跟着又夸了她今天服装搭配,以及修船的手艺,其实最终想表达的还是想仔细参观水月号,希望她能够在旁讲解一二。 当然闻予揣测,就他那贼眉鼠眼四处环顾的样子,更希望她直接把图纸给他拿出来。 闻予无语望天,心道这到底是李诚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就在她忍不住想骂人的当口,救场的人出现了,是贾翎身边的小厮来传话,请闻予过去见丘棪。 闻予于是果断抛下徐兆言,跟人走了,顺便还收拾齐整了自己的所有东西,什么边角料草稿纸都不让他看见。 徐兆言风中凌乱:“……” 怎么回事,他在女人之中无往不利的杀伤力怎么今天好像不灵了? …… 闻予有点奇怪,丘棪找她都是雀云来传话的,怎么用上了贾翎的人。 小厮这才回答,雀云晕船严重,一直在房间里静养。 闻予:“?” 说好武功高强的护卫,结果这么脆皮? 此时丘棪和谢氏正听明慈法师讲经,说是讲经,讲着讲着就歪了楼变成了故事会。 闻予到的时候,大师正在讲近来海上一个凶狠残暴的海盗。 谢氏听得连连抽气,正问道: “这‘横海王’如此凶残,纵横近海数年,怎不叫朝廷剿灭呢?” 明慈法师解释: “夫人不知,这‘横海王’神出鬼没,麾下有几条快船,便是朝廷的海船都追赶不上。而且这里海域极大,从定海县至舟山,有横水洋、莲花洋、北洋、月洋,是为内洋,过普陀之外又有环洋、浸洋,此为外洋。诸位走内洋过来,还算风平浪静,可是外洋却险难很多,有暗流,又有礁石,这横海王却是唯一敢从外洋绕道靠近普陀的,可见他的船和人手有多出色,叫人难以防备。” 谢氏听他这么说,不免有些害怕,此时也明白明慈是想提醒她趁早离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怕这横海王来扰。 丘棪见闻予过来,想到了什么,抬眼带着几分戏谑对她道: “也不知这横海王比起你那驾着‘黑蛤蜊号’的阿杰船长怎么样?” 闻予:“……” 明慈大师好奇地望向了闻予:“哦?这阿杰船长也是此方海盗?倒是没听说过。” 闻予:海盗倒是海盗,但是是加勒比的进口海盗,并非你们大明本土海盗。 “不过是道听途说的,哪有什么阿杰船长……大师您请继续。” 明慈点头,便又说起横海王曾经屠灭了一整个小岛的事,实在是作恶多端,穷凶极恶,人人得而诛之。 在明慈的讲述中,闻予也明白了一件她因出身在现代社会而下意识忽略了的常识。 虽然因为洪武海禁,大多数舟山群岛上的居民都被强制迁徙去了岸上生活,但那仅限于靠岸近的海岛,其实很多偏远的岛上还是有人继续生活的,毕竟这里没有现代技术可以详细去排查人口,更没有这么多基层人力去执行,而有些人也有特殊原因没办法回去岸上生活,在嵊泗列岛、dYd、澎湖列岛周遭这样有人生活的岛其实并不少。 所以这些依然留在海上的人在海禁的实行下被迫地就成了“黑户”,他们是不被大明朝承认的居民,被政府抛弃,往来贸易又被强制切断,被迫陷入丛林法则,自然而然就衍生出了很多海盗。 闻予恍然,史书上写明朝时期倭患严重,或许很多被称为倭寇的人并不都是狭义上的日本人,而有一部分是这些海上遗民、以及他们混血的后代。 闻予问了一个问题:“大师,既然这个横海王有实力招兵买马,嗯,招兵造船……他其实不是简单的海上渔民吧,他应当有什么特殊背景?” 明慈法师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施主非常聪慧,海上有些传闻,我也是听过路的海客说的……说横海王其实是当年那位诚王的后代。” 诚王?张士诚? 这可是个名人。 就连闻予这历史算不上好的人也知道这位跟盐贩出身,割据江东,跟元朝蒙古人掀桌子的草根革命派,最后和老朱家争皇位失败的悲剧英雄,那句“天日照尔不照我而已”被认为是末路英雄不甘宿命结局的最终写照。 而且他统治江南一带时还颇得民心,属于在民间故事中有很多传说和演义的人物。 最最关键的是,涉及到他的故事,多少都会牵扯到一样东西——张士诚宝藏! 老张盐贩出身,又坐拥江浙富庶之地数年,说家里堆着金山银山都不为过,而显然最终老朱抄人家家的时候发现银钱数额对不上,大失所望,因此这张士诚宝藏之事自然而然就越传越真了。 而横海王如果真是张家后人,手握这笔宝藏,那么有此等纵横东海的实力也就非常合理了。 闻予不由感慨,看人家这故事说的,起承转合,跌宕起伏,有理有据,古今结合,比她那个阿杰船长的童话故事高级了不知多少倍。 “所以,真的有宝藏吗?” 谁抢了我的话? 闻予侧头望过去,见绿茹眼神专注地望着明慈法师。 果然……不愧是听故事的最捧场观众,放现代怎么也得是个小说、电视剧重度痴迷人士。 明慈法师摇头:“多半是海上传闻罢了,那诚王宁死不降,妻儿自焚,下场惨烈,朝廷早已证实过了。” 绿茹有点遗憾地塌下了肩膀,嘴里念念有词好像不甘心似的,一心想听故事后续,谁知一抬头见闻予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脸上一红,哼道:“你这村女,你瞧什么?” 闻予认真地说:“我在瞧你是哪家的人,吃哪家的饭,还敢替那什么做了古的诚王可惜呢……” 经她一提醒,绿茹才惊觉,是啊,她是一品国公家的仆婢,她吃的是淇国公府的饭,更是老朱家的饭! 那、那张士诚,什么诚王,那可是太祖爷的死对头,被定名为逆贼的,这也就是在岛上,要是在岸上,在京城里,若不小心被锦衣卫听了去,即刻把她下大狱都行! 她抖了抖身子,开始装腔作势: “我、我……哎哟,我又晕船了。” 跟着就往身边丫鬟肩头一靠装死。 明慈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赶紧结束了这场谈话,说要去看看法坛,挥手叫了个徒弟带领谢氏等人讲解寺中壁画。 丘棪对这些壁画不感兴趣,站起身道: “大师,我去潮音洞看看……不必请师傅带我,闻姑娘,你跟我走一趟可好?” 闻予还没回答,还在诈尸中的绿茹立刻睁开眼,投来了杀人般的目光。 …… 潮音洞在普陀岛东南侧,需要步行一段不短的距离。 自然了,两人身后还跟着李诚钦点的几个手下,领头的就是那个脾气暴躁的张百户,但闻予更庆幸不是那个叫人膈应的徐兆言。 闻予倒是很能走,身体素质好得都迎来了丘棪的侧目。 潮音洞是一处海蚀洞穴景观,在后世也颇有名气,因为洞体半浸海中,顶部有两处天然缝隙所开的“天窗”,因海浪涌入时声如雷鸣而得名。 传闻唐代日本僧人惠锷曾留观音像于洞侧,丘棪兴致勃勃,就是想来找这石刻观音像的。 闻予对这黑黝黝的洞穴深处不敢兴趣,选择站在外面听了会潮音,欣赏了一把视线极佳的海景。 “你有没有觉得……” 丘棪从洞中出来的时候,身上难免沾了些灰土,显得有几分狼狈。 他拍拍衣裳,接口道:“觉得什么?” 闻予不是在看海,却是若有所思地望着草木乱树丛皱眉。 “这里的动物有点少。” 这是闻予的结论。 他们一路上过来,草木繁茂,路都是卫所士兵现开的道,理论上这地方水草丰茂,人迹罕至,小动物应该不少,而她站定时才注意到,好像连头上的鸟叫声都不多,这普陀岛的生态圈这么脆弱? 这也算是她上岛后感觉到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之处之一了。 丘棪挑眉,“唔”了声,“直接问问最该知道的人不就行了?” 他便侧头问百户张桥,今日大家自己觅食都打到什么了。 张桥被李诚叮嘱过,贵人没问就不许说话多嘴,可贵人问了,他就放开闸口抱怨起来: “公子不知道,这些大和尚不给斋饭吃就算了,还不让我们打猎自己填肚子了!昨天找几只兔子野雁的就不容易,连山鸡都没半只,今日倒好,直接不让吃肉了,说什么菩萨佛祖的臭规矩,不能吃菩萨庇护的神兽,还神兽呢,那兔子都不够塞牙缝的……不,这个,在下不是不敬佛祖的意思。” 丘棪递了个眼神给闻予,代表她确实没说错。 观音菩萨那套说辞本来就是说给信的人听的,谢氏信,可其他人不信,哪里说天上的飞鸟、海里的游鱼、路上的走兽会自动避让你观音道场这个说法的? 闻予继续问张桥: “张百户,按着您的意思,会不会是因为有其他人……捕过这里的野物了?” 张桥一拍大腿,顿觉知音,“姑娘,你可跟我想一块去了!我觉着说不定就是这帮和尚自己破戒,满山野味都叫他们吃光啦!这里根本没人管他们,和尚吃不吃斋的又有谁知道?” 这话也就张桥这种直肠子会说,若李诚在这,八成得把他嘴给缝起来。 即便好些定海卫的士兵都会这么猜,可没人敢说出来,说到底他们再熬两天也就走了,你管人家和尚是吃肉还是吃斋呢。 “行了,走吧。” 丘棪打断了闻予和张桥对于普济寺和尚们的猜测,提出回程。 但是闻予和张桥已经在一起蛐蛐别人中建立了一丝交情,路上闻予忍不住又请教了他几个问题,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张百户,昨晚睡觉时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啊?” “奇怪的声音?我想想啊……撞钟声?这在佛寺里很正常,不过都说暮鼓晨钟,这寺庙也忒不讲究!” “不是,像什么野兽的声音,但是这里动物比寻常山里少,敢靠近寺庙嚎叫的动物不也很奇怪吗?” 张桥摸下巴,又摸下巴,实在想不起来,于是问手下几个士兵有没有人听到,还真有一个年纪大睡眠浅的士兵回答说自己昨晚也听到了,证明闻予不是自己臆想。 可到底是什么东西的叫声,一路上几人也没讨论出来,反而越来越往玄幻的路上走了,张桥脑洞大开,说会不会是什么守山的山神,闻予简直都想问他能不能不要和《西游记》串台了,就算真有黑熊精来守山那也得被你打了吃熊掌。 第58章 这里有古怪 直到回了寺里坐下休息,闻予才反应过来,丘棪这一趟带她去潮音洞,到底是干嘛的? 丘棪并不像贾翎,是个神经比钢筋粗的人,自己都察觉到异常了,丘棪没道理一点反应都没有。 万一这寺庙真有问题,这可涉及到他亲娘的安危,他的心这么大? 但她很快转念一想,这普陀岛四面环海,和尚们满打满算又只有三四十个,而他们这里加起来可是有百来号人,武力对抗倒是不用担心,何况既然已经起了戒心,即便真有突发事件,倒也不未必会酿成太糟的结局。 想到这里,闻予安下心来,休息了会便去谢氏那里继续打杂。 今日晚饭时,那慧听小和尚竟也期期艾艾地过来蹭饭了。 他呆头呆脑的,直言说慧诚师兄这两天做的饭大不如前,他吃不下了。 梅桃和他熟了,故意逗他:“你可别怪我们把你们的好菜好饭都吃光了呀,你看看,除了菜是你们园子里打的,其他可都是我们自带的呢。” 慧听毕竟年纪小,眼巴巴含着手指盯着灶台看。 “嘿,还没见过比他更馋的小和尚呢。” 梅桃虽然这么说,还是大方地给小和尚端了一碗热汤面片去,用白面揉的,香气扑鼻。 闻予领着慧听一边坐下,一边继续闲聊套话。 小和尚脑筋慢,听说是前两年摔过头,能回答的东西比较有限,大多数都是和厨房和洗衣房有关的——全寺师兄的衣服都是他洗。 闻予望着小和尚差点低垂进碗里的锃亮后脑勺,直觉他隐藏了些什么,只能轻轻吐了句: “如果你还没吃饱,就来……姐姐房里要吃的,我随时恭候。” 慧听顿了顿,只抬脸扬起一个傻笑。 …… 寺里能住人的地方不大,因此男女客也没住得很远,只隔着一道聊胜于无的院门,守着的也是丘棪自己的人。 他的房间是最靠近女眷院落的,山寺之中无趣,连看书也嫌油灯不够亮,他放下书卷,正准备自己动手剪灯芯,却见墙上影影绰绰映出了门外一个人影。 他挑眉。 “能进来吗?” 外面人平时一贯清亮中带了几分不正经戏谑意味的嗓音此时却含了几分紧绷。 这时辰,她一个女儿家过来,她就没觉得有一点不妥当吗? 丘棪嘴角抽了抽:“进来吧。” 话音落,闻予一个箭步就蹿了进来,然后非常小心地合上了门。 丘棪:“……” 他几乎是气笑了:“你最好是有合适的理由解释一下这场面是怎么回事,我这儿有什么东西是你非得连夜过来偷的?” 闻予转身,却不理会他的玩笑,表情非常严肃,和风花雪月全无半点干系。 “你是故意的。” 她丝毫没有女儿家的矜持和害羞,眼神不客气地把个国公公子扫视一便,就像……看一块猪肉。 丘棪撇撇嘴,顿时意兴阑珊了,好像有点可惜她竟然真的是在说正事。 闻予才没有和他绕圈子打机锋、五句话里三句假的工夫,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发现这普济寺里的和尚……其实早就是一窝贼了。” 丘棪笑笑,似乎对她终于发现了这件事并不意外: “哦?你张口就来,就不怕菩萨怪罪?那你说说,怎么就判断这些大师父是贼的?” 闻予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坐到他桌前,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刚躺上床,细细复盘了这两天种种怪异之处,总算想通了。 最明显的其实是厨房的慧诚和尚,当时他第一次见面就脱口而出“姑娘”,而非“施主”“檀越”这种出家人称呼,显然是还没习惯和尚的身份,不过这倒可以解释为剃度不久。 但他非常紧张地给厨房上锁,且不愿意人靠近这就非常反常了,普济寺都这么破了,敞开山门都没人会来偷,宝贝个破厨房干什么? 那是因为,普济寺的厨房里做的根本就不是斋饭素菜,而是荤腥肉食,这也是为什么当时梅桃一靠近厨房就说闻到了什么香味的缘故……现在想来,那正是猪油的味道。 所以普济寺不给他们这些人提供斋饭,是因为这些和尚本来也就不吃斋,而这也是为什么小和尚慧听夸慧诚之前做饭好吃,这两天却水平下降了——猪油拌饭和咸菜糙米饭能是一个口感吗? 至于闻予和那个老兵前一天晚上听到的嚎叫,也根本不是什么野兽,大概就是杀猪的声音,他们登岛的第一天,也是慧诚他们需要把养的猪杀光的最后一天。 还有一个细节,当时她给慧诚递银子的时候,他伸出的手就让闻予有些膈应,一个和尚,而且是做斋饭的和尚,怎么指甲缝里如此藏污纳垢,让人不适。 其实那也是因为慧诚实际上根本是杀猪的“屠夫”,当然,至于有没有杀过人她也不敢猜,一个屠夫的手,能指望多干净呢? 显然能在普济寺里养猪吃肉,打野味种蔬菜,还装得有模有样念经作法的这帮子贼,来这里的时间不会短了。 他们是为了等丘棪才特地布了这个局,还是另外有别的目的? 想到这一点,闻予完全推翻了自己先前“优势在我方”的乐观猜测,反正也睡不着,索性就直接跑来问丘棪了。 现在岛上这么多人,可以商量的人其实也只有他一个。 “挺聪明的。” 丘棪听完她的名侦探推理,非常认可地赞扬了一下。 闻予低头,好像在找东西一样。 “你找什么?” “看看能不能找什么东西揍你。” “……” 见她说了这么多话,丘棪默默给她沏了杯茶,脸上也收了戏谑的脸色,在灯影明暗间,神情有几分凝重,说道: “这些人不是寻常海盗倭寇,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也是为着那诚王宝藏才在这里蛰伏许久,即便我们发现了不对,现在也不能撤。”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没比你早多少,也就登岛不久的时候。” 闻予咬牙,是真想揍他了: “你不早说?你从哪里看出不对来的?难道是李千户试那明慈工夫的时候?为什么不能撤?李千户和他们是一伙的?” 丘棪啧了声,叹息道:“你的问题真是太多了……” 虽然表面上显得不耐烦,但丘棪还是和闻予分享了他的“推理过程”。 这就是另一条闻予完全想不到的思路了。 李诚查验明慈的身份度牒,以及试他工夫其实都没有什么破绽,丘棪倾向于这个明慈可能和原来普济寺的主持方丈师出同门,甚至关系还很亲近。 熟人作案,熟人假扮,外人是很难分辨的。 他发觉的问题是在于这些和尚身上的衣服没有补丁,太干净了。 这只能指向两个可能性,第一就是他们穿破了的衣服就扔,根本不会打补丁,这就说明他们并不拮据;第二就是他们根本不怎么穿这些僧衣,是临时穿来迎接他们的,这就说明他们根本不是和尚。 而更严重的失误是,全寺和尚都在这里,却没有一个女人,这就是非常大的异常。 闻予诧异,这是她完全想不通的角度,又或者说,她还是对寺庙生态不了解。 其实在古代寺庙里,并非完全不让女人在此间和周围生活,寺庙更不仅仅只是一个庙,它其实更像是一个群落聚居区的中心,也就是说,围绕着寺庙是有很多依附它生存的居民的,别的不说,这些和尚没有家人亲朋吗,全都是天煞孤星? 就是梁山反贼都知道带着家眷在山下安置,当和尚在古代怎么也是个不错的职业,再怎样都会拉拔几个亲属一起生活的。 寺里那些粗活杂活,看林守山、种地养鸡、缝补衣服、养育小和尚、铺床叠被种种家务,真的全都让和尚自己干?那还有什么时间念经和创收了? 即便有人会把亲眷安置在岸上,但是不可能不留一户人家在这。 “所以在那一刻你为什么还继续……” 闻予皱眉,但很快又恍然大悟,转了话头: “林……你让林护卫走了是不是?” 贴身护卫两天没露面,闻予不会再觉得他真是病得那么严重。 丘棪点头,在人多混乱的时刻,他的选择是让雀云先脱身。 而至于为什么大部队不能立刻撤离,或者直接拿下这些和尚,丘棪提及这个脸色更沉了两分。 “你想想,这些人在普陀岛找宝藏,可这里最多的就是前朝建的几十座寺庙留下的废墟,他们只有三十几个人,是怎么找的?” 闻予头皮发麻,她彻底明白了丘棪之所以按兵不动、以防守姿态等待转机的原因。 “……火药。” 这座岛上的某个角落,或许很多地方,又或许甚至他们住的房间下面,都可能埋葬着数量不等的火药。 现在他们全部人,都成了这三十多个贼人的人质,稍有轻举妄动,他们可以直接送你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丘棪在船上做了十足的防备,却没想到人家的雷直接埋在了观音道场。 闻予只觉得眼前一黑,但心里还抱有一丝庆幸: “或许……也不会这么糟吧?” 她又想起今日丘棪特地去潮音洞,马上丧气了:“你去那洞里也是为着求证这个?” 丘棪也学她叹了口气:“是啊,岛上有没有被炸过,去那海蚀洞中就能看到痕迹……嗯,可惜让你的幻想破灭了。” 闻予心中起了一股无名火,心想这都什么破事,她一个外包船匠,结果还要陪你们惹上这种事? 她又狐疑地去看丘棪,觉得他没说实话,他实在不像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 丘棪被她看得发毛,只能道: “这事……还请闻姑娘保密,我实在不能拿我母亲的性命和他们赌。这事算我对不住你,嗯,回去给你多发些奖金。” 奖金这词还是从她嘴里听说的。 两人之间有一瞬的沉默。 闻予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心道差点真要被他骗过去了。 她手托腮,收起了刚才有些暴躁的神情,笑眯眯地说: “小公子觉得我这么好打发?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我不信你在发现岛上有异常的时候立刻转身就走会不成功,你既然说了李千户和这帮盗匪不是一伙人,那么即便用他们做人肉沙包都能挡一阵子……” 丘棪刚想说“人肉沙包”倒是个新鲜说法,又听她继续道: “你不走,只能是因为你、不、想、走!丘棪丘小公子,你其实,也是为着那什么诚王宝藏来的对吧!” 丘棪:“……” 她竟然直呼他的全名,谁给她的胆子? 两个人距离有些近,正大眼瞪小眼…… 大眼是丘棪,微微上挑的杏眼在闻予看来根本就是在努力装无辜,小眼才是闻予,正眯着眸子努力装出高冷的模样。 “噗嗤——” 丘棪也破功了,倒也不在乎她的冒犯了,摊手彻底投了,他说: “闻姑娘,今日这油灯烛火下只有你我两人,我也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一些,有时候姑娘太聪慧并不是好事。很多事不告诉你,是不想你涉及太多……危险。” 闻予恨不得当场掏掏耳朵,心想这话也是陈芝麻烂谷子了,你才几岁,就对姐姐提出这种忠告? 不过他很快又话锋一转: “但是我不跟你说你也会追根究底,聪明人犯蠢比蠢人犯蠢更可怕,我不希望你自作主张做下破坏我计划的事……我可以告诉你,我来此间的目的。” “……确实是为了诚王宝藏,但这个宝藏所牵涉的事情比我想象中更复杂。我其实已经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 这么丧气的话实在不像他会说出来的。 他重重叹气: “我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性命和责任,这个选择其实并不是这么容易能做的出来的……也要付出一定代价。” 这代价就是他需要冒险留下来。 闻予的直觉告诉她他这次没有说谎。 一直以来,闻予认识的丘棪人设都是天龙人、贵族、特权阶层、皇亲国戚,傲娇、苛刻、有钱任性、高高在上、目空一切……非常符合他这个身份的刻板印象。 但今日这番话可以看出他作为一个“人”所表露的心迹,也让闻予发现真正的他或许更贴近当日那个在船坞里对踏浪水翼和风范过隙更感兴趣的年轻人…… 姑且称为相信科学的进步青年吧。 闻予猜测,围绕这个诚王宝藏还有更多更深的利益纠葛,贾翎身后真正的支持者,或许和丘棪的家族绑定非常深…… 让他都身不由己的人,必然权势通天。 除了皇家也没有别的可能了。 第59章 倭寇潜入? 闻予自认和丘棪的关系还没到那份上。 能说的都说了,话已至此,她既不想掺和进上层贵族之间的权力纠葛,也不想利用现代人的“先知”去提点些什么——古早穿越女铁律:就算你知道一切历史,并且努力去说服、改变历史人物,无论结局都没你好果子吃。 她沉默了一下,只问丘棪: “我只想知道,你的‘救兵’靠谱吗?” 丘棪“呃”了下:“应该……还行吧。” 闻予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心中八成有数了。 如果以丘棪为台前代表的大明上层阶级其实早就围绕“诚王宝藏”在布局了,那么海上一定有他们精心培养多年的势力。 左不过就是“横海王”,或者类似于“横海王”的海盗。 她也不想问下去了,只默默在心中吐槽了句:她下次给谢氏编故事倒不能随便杜撰什么大明海贼王了,容易戳中上层人士的痛脚,直接把她下大狱。 …… 隔天谢氏依然忙碌,明慈法师看起来也依然正常,但闻予在仔细观察后还是发现似乎有些和尚已经不太耐烦了。 他们坐禅念经的时候越来越少,经常见不到人。 这很好理解,随着李千户手下的人在岛上布防越来越周密,他们想掩藏的秘密就越容易暴露。 但李诚到底是谁的人呢? 定海卫不干净这件事是肯定的,只是背后勾结的是哪一股,或者哪几股势力,实在不好猜测。 闻予默默在桌上用茶水画草稿。 现在已知的海上势力有以下: 一,丘棪、贾翎为代表的贵族及皇家势力,背后养了海盗,大约盘驻在双屿岛,有望三天内赶来普陀支援。 二,本岛上占山为王的普济寺假和尚,背景不明,是拥有大量火药的高端海盗帮。 三,李诚带领的定海卫,背后靠山未知,勾结对象不明,但与一、二并非盟友的可能性较大。 四,横海王这类叱咤外海的倭寇、海盗,与上述势力是否有勾结未明,有先进的造船能力,拥有让皇家都忌惮的海上军事实力。 五,王巡检、李虎等定海县令程允手下的人,真正的定海县百姓,不仅对现状可谓一无所知,战斗力也是惨遭垫底。 闻予暗自琢磨,她本人……姑且只能归类为王巡检这帮的,如果说别人的主线任务是寻宝,那他们的主线任务只能是求生。 此时她只想来个扶额苦笑。 丘棪前一天去探潮音洞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一天就开始学大姑娘藏于深闺了。 闻予一数自己头上悬了四五把刀,也无心继续兢兢业业搞事业了,只想尽量收集更多信息和线索。 这种反常的行为自然也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我都知道了。” 绿茹阴森森地突然从背后冒了出来。 闻予正在到处找慧听,但今日却怎么都找不到。 显然慧听小和尚前两天有意无意地释放了些信息给她,比如“饭菜难吃”“只有他一个人洗衣服”这种乍一听没问题,但仔细想就能发现破绽的话头。 她猜测小和尚很可能是真正的普济寺和尚,因为年纪小才没被强盗赶尽杀绝。 闻予此时看着绿茹的眼神都带上些尊敬了,心想莫非这姑娘突然开窍了,也发现了寺里的异常。 谁知道绿茹开口就是咬断牙根的愤怒,偏还要忍下声音不让旁人听见: “你昨天夜里子时从小少爷房里出来,我都看见了……闻予,你、你可真不要脸!” 闻予:“?” 好吧,果然绿茹还是那个绿茹,不能高估一点。 绿茹自己骂人,却委屈地先涌上了两泡眼泪,话音里都带着颤音: “你这个不要脸的村姑,你、你知道我们少爷是什么人吗?你怎敢玷污他?你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吗!” 闻予冷漠地“哦”了声,然后顺着绿茹的话道: “既然你都看见了,那我也就不否认了,我确实像你想的那样对他伸出了贼手……但你都知道我和你家少爷是这种关系了,还敢对我这么放肆啊?不怕我枕头风一吹,把你这些话都说给他听?” 绿茹攥紧了拳头:“我、我不怕!告诉你,你别嚣张,你敢做这种事,夫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那你去跟夫人说吧,来来,现在就去。” 闻予知道她不会,因为绿茹怕谢氏真的就“做媒”了,让儿子对她这个乡野村姑“负责”。 绿茹一下又被噎住了,不上不下的,最后只能一跺脚,恶狠狠地说: “我们少爷什么样的小姐娶不到?你这种人很快就会被抛弃的,我等着看你的下场!” 说罢捂着脸跑了。 闻予简直醉了,这战斗力都不如当初的闻姝,连句像样的脏话都骂不出来,就这怎么做护花使者?怎么护你家少爷那朵娇花啊? 她叹气转头,正好看见转角一间僧房开了半扇门,正站着目瞪口呆的贾翎。 闻予:“……” 贾翎尴尬地望天望地,很想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我、我那间房太吵了,我在这里休息一下,无意听到两位姑娘……的谈话。” 是真的一点正事不干啊,船上下来都歇三天了还歇呢? 闻予忍不住心道,都是这样的队友,难怪丘棪根本没信心取宝藏。 贾翎摸摸鼻子,还欲盖弥彰地表示:“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闻予移开脚步让他出来,也无心解释了,因为这会儿解释也没人信。 “不过。” 贾翎转身,表情严肃地提醒。 就在闻予觉得他能说出两句人话时,就听到他继续咕咕哝哝道: “这里毕竟是佛门清净地,你们俩多少还是注意点。唉……其实我也不觉得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到底还是年轻人……” 闻予表情都快裂了。 “你说出去吧,真的。” 她诚挚地回答。 贾翎:“?” 你说出去,看丘棪怎么顺理成章地弄死你。 脚步声匆匆,打断了这莫名其妙的故事发展,正是谢氏身边的梅桃。 “闻姐姐!” 她白着脸匆匆忙忙跑过来,这两天两人建立的厨娘情谊已经让她改口叫闻予“姐姐”了。 闻予心中一紧:“出了什么事?” 梅桃看了一眼贾翎,咬着唇颤颤巍巍地说:“刚才……祭坛旁发现了李大人手下两个卫兵的尸体,夫人、夫人现在晕过去了……” ----------------- 闻予和贾翎跟着梅桃立刻到了谢氏的住处。 谢氏倒不是害怕吓晕过去的,她没有亲眼看到尸体,是得知自己心心念念的观音法坛被鲜血浸透,功亏一篑,一口气上不来才昏厥的。 徐皇后在谢氏心中的地位无可比拟,为她仙逝一周年做的这场法事都快成了她的心魔,她还期望着能与皇后娘娘在这道场“再见一面”,骤然梦碎,怎么能不倒下。 随船自然是有大夫的,闻予到的时候,周围正围着一圈人给昏迷的谢氏喂药,却没见到丘棪的踪影。 梅桃解释:“小少爷已经去看那两具……” 她说起尸体都打起了干呕,闻予拍拍她,安慰道:“也去含两块梅片吧,现在照顾好夫人是第一要务,不用管我们。” 贾翎的脸色也很难看,此时谢氏的院子已经被徐兆言亲自带人团团围住了,生怕出现意外。 贾翎上前去和他搭话了解情况,徐兆言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只让他们不要乱跑,岛上很可能是摸进了倭寇。 “普济寺里的大师可有伤亡?” 闻予走过去,直接拨开贾翎,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徐兆言看了她一眼,视线有些飘忽地在贾翎脸上兜了一圈,随即很快又落回闻予脸上,放软了口吻: “没有,只有一个师父说大概申时初见到有可疑人影往东南方向奔去,但没有放在心上。” 申时是大概下午三点的时候,现在刚戌时,也就是晚上七点,因为夏天日长,天才刚刚擦黑而已,众人还未吃晚饭。 在下午三点前太阳最盛的时候杀人,而且杀两个看守祭坛的卫兵,未免不合常理。 当然,此时此刻那位目击证人肯定正在接受李诚和丘棪的审问,她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也帮不上忙。 今夜注定混乱,女眷连同拖油瓶贾翎一定是都挤在这重重包围圈中最为安全。 “闻姑娘。” 徐兆言又叫住闻予,竟然递上了一个小儿手臂大小的筒状物。 “这是袖箭,万一,我是说万一,若遇贼人,此物或能保命。” 闻予有点惊讶,但还是接过了诚挚道谢。 她知道这会矫情不得,徐兆言此举也不仅仅是为着她,更是为着谢氏。 贾翎在旁眼巴巴地问:“那我……” “在下身上没有多余的了,贾公子善用什么兵器?只要军中有的,都可给你找来。” 贾翎:“……”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我们贾大老板那当然是…… 一样都不会的。 “算了,我还是仰赖各位军士了。” 贾翎只能拱手行礼,求抱大腿。 “客气了。” 徐兆言也回了个礼,然后适时地豪迈表态:“只要我徐兆言在此,半步都不会让贼人踏入夫人院落的。” …… 天色完全黑下来以后,丘棪还是没有回来,徐兆言让人抬了一桶稀粥进来,可谁都没胃口吃。 谢氏身边的姑娘们都开始忧虑焦躁起来,期期艾艾地流眼泪,屋内气氛一片惨淡。 贾翎虽然是个男人,可在这种关头,实在当不起主心骨的责任,手忙脚乱地哄这个骗那个,只换来一阵阵更大的哭声。 闻予已经换上了最轻便的衣服,头发盘起,将手脚都用绑带束紧,绑好袖箭,她试了几回已经能够操作使用,可惜徐兆言一共也只给了五支短箭,也就只能射五发,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用。 “必须吃。” 闻予将碗底砸在木桌上,凌厉目光率先瞪向绿茹。 “若真有万一,你们个个软了手脚,不是添乱吗?” “什么万一!你说什么!我们、我们要去哪儿……是不是倭寇打进来了?” 绿茹颤着嗓子,早就没了国公府婢女的分寸。 闻予提高了声音: “你哪只眼睛看见有倭寇了,外面徐百户带着几十个卫兵守着,还拿不住区区几个倭寇?养只狗还知道往安全的地方躲,你们若不吃饱饭,就知道哭,等等一个个紧张昏厥过去,你让谁来照顾你?贾公子,还是夫人?” 绿茹被她的气势所慑,讷讷说不出话来了。 “闻姑娘说得对。” 谢氏突然开口了,她依然白着脸半靠在床头,看起来身体状态很糟糕,但她清楚地知道在这种时候绿茹这个名义上的一等大丫头是担不起责任的,索性道: “在见到少爷之前,你们全都听闻姑娘安排,不得违抗。” 绿茹震惊:“夫人……她是个外人……” 谢氏闭上了眼睛,声音低下来: “是我不中用,你们都是花一样的年纪,不能因为我折在这岛上,都听闻姑娘的……” 绿茹无法再辩,倒是梅桃很配合,积极地给屋里人都分了粥,上去劝她:“绿茹姐姐,闻姐姐说得没错,不管怎么样咱们做最好的准备总没错的。” 绿茹去瞪闻予,却见她根本没有看自己,只是转了头一径望着窗外。 此时黑黢黢的丛林间已经起了火,将西南边的天空映成一角橘红色。 “是倭寇在烧林了。” 贾翎站在闻予旁边,也捏了把汗。 随即又安慰自己似地低语:“今日吹的是东北风,烧不到我们这里……” “普陀岛西高东低,若倭寇摸黑登岛,总不会选择西侧。” 而他们这里正是靠近岛的东侧。 贾翎瞬间就像被捏住了脖子的大白鹅。 “你们都留在屋内。” 她又果断地吩咐绿茹和梅桃:“收拾好最要紧的东西,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 言简意赅,但是不容拒绝。 随即不等她们再问,大步跨出了房门去找徐兆言。 徐兆言领着一队人,点着火把如临大敌,军中自有专业的卫兵望风向、观地势,随时汇报情况。 见闻予出来,徐兆言只道:“夜间风凉,闻姑娘还是不必……” “徐大人,可有人递消息过来?” “夜间路不好走,无人过来。但军中有传递信息之法,李大人、张百户都未发信号,暂时应当无虞,你放心。” 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巨响传来。 “砰——” 霎时地动山摇,仿如地震,就连院门都颤了两颤,每个人脚下都踉跄了几步,身后院子里女眷的尖叫声立刻传来。 徐兆言和闻予齐齐变了脸色。 终究是用上了火药。 第60章 追兵 “闻姑娘快进去躲躲。” 徐兆言说着,下意识抽出刀来护在院门口,又即刻点了几个兵去探查。 闻予回到屋里,一屋子人都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手忙脚乱地正准备仓皇离开。 “要命了,倭寇竟然用上了火药,若是夫人有个好歹,谁能负责!” 绿茹当先叫嚷着往门外冲。 闻予只是微微一个使力,就将她原地转了个圈儿推了回去。 “徐大人都没发话,没有你自作主张的份。再说,你焉知不是我们的船向倭寇开了炮?此时乱了阵脚,你将夫人带向那深山老林才叫真有个好歹!” 她一番话落,好歹场面总算定了下来。 贾翎到底是有些见识的,立刻说:“听那声音和动静,尚且离我们几里开外,闻姑娘说得对,此时切不可自乱阵脚,一切听徐大人吩咐才是!” 而之后的情况也并没有什么好转,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中,不断有“砰砰——”“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既有船上火炮的声音,也有炸山的动静。 此时所有人都心惊胆战地挤在谢氏屋里,就算实在困得熬不住了也只敢窝在墙角打个盹儿,但同样很快被这声响惊醒。 丘棪却始终没有消息。 这实在不太对劲…… 院外突然一阵骚动,徐兆言的人也传来了不小的动静,闻予和贾翎相视一眼,快步走出去,恰好见几个卫兵绑了两个和尚正要就地处决,两个和尚满脸是血,模样狰狞。 徐兆言身边不少卫兵都灰头土脸的,显然也遭了不小的罪,原本要动手的,此时见两人出来,也只能在徐兆言的示意下悻悻然收了刀。 见闻予出来,徐兆言解释道: “原不想惊扰夫人和姑娘们,但现下的情况想必你也看明白了……这普济寺里的和尚勾结倭寇,早就设了埋伏,他们炸了山石阻了通路,此时海上、渡口和西南浅滩都已经动了兵戈,怕是一时半会对咱们这儿援助不及,好在我们这边人手充足,请姑娘代为转告,请夫人放心。” 女眷歇息的院落在普济寺最后,山路难行,又是深夜,徐兆言的意思,现在岛上都已经动起手来,李诚一时半会是没空来支援他们的,他们这些人要做的就是窝在小院里自保。 地上两个和尚不算面生,都是普济寺的假和尚不错,但此时被堵了嘴,要说什么一句都听不清楚。 闻予问道:“只他们两个?徐大人可审清楚了?” “贼寇凶残,伤我三五个弟兄,实在不能姑息!如果夫人和姑娘不忍……我们带远点动手就是。” 贾翎张了张嘴,要说什么,却被闻予阻止,她接口: “徐大人身经百战,我们都听你的,你自行决断就是了。我们担心的是贼寇可会来报复?还有火药可都排查清楚了?若是在这院子附近……” 徐兆言放软了口气: “姑娘放心,这伙贼人人手不足,没有这么快顾及此处,而且我手下也是有几个懂火药的兵士,几位的安全我们还是能保证的!” 闻予拍拍胸口,做出一副“总算放心”的样子。 贾翎则是真情实感地谢过徐兆言,顺带再狠狠地咒骂几句这寺里的和尚佛口蛇心,竟然是一窝恶徒。 此时徐兆言的小白脸在火光明暗间更显几分阴柔,闻予对他绽出一个颇为温柔和留恋的笑容,然后转身。 贾翎还在她身后喋喋不休: “……唉,这事还是不要同谢夫人说了,她一颗诚心,谁知却遇到这样的事。” 前面的人一转身,他一眼见到骤然冷脸的闻予,表情变化之快差点让他吓了一跳。 闻予脸色沉重: “贾公子,如果让你背谢夫人走路,你行不行?” 贾翎张大了嘴:“啊?” 现在院子里的男丁,除了徐兆言和他的手下,就只有贾翎和照顾谢氏的老大夫,贾翎就算再不中用,也得用。 闻予长呼一口气,郑重地抬眼与面前那双迷茫的眼睛对视: “我只问一句,你信不信我?” …… 徐兆言显然是海口夸得太早,没过一盏茶的时间,随着一声巨响,竟有火药在院落不到一里处炸开。 本就年久失修的小院立刻塌了一角,连院中一棵小树都直接弯折倒地。 屋中墙壁木梁都簌簌落下沉灰来。 谢氏才堪堪入睡,立刻惊出一声冷汗,跟着惨叫一声,又晕厥过去。 闻予眼疾手快,赶紧捞起老大夫,吩咐他赶紧施针,又一把薅住贾翎,吩咐道: “赶紧行动。” 说罢她兀自冲出门,果然见徐兆言也正面带焦急地带人冲了进来,口中道:“夫人、贾公子,快随我撤走,贼人还有埋伏,恐要靠近,此处不安全!” “徐大人!你可要帮我们!” 闻予面带焦急,一把拉住徐兆言就要往他怀里靠。 徐兆言往谢氏房中去的脚步因此顿住,他愣了一愣,倒是也没拒绝。 前两日架子端得再高的小娘子,叫火药这么吓了一两个时辰,也露出了小白兔一般惊惶的神情。 贾翎此时已经背着谢氏冲出了房屋,谢氏被斗篷和兜帽紧紧裹住的身躯还在颤抖,贾翎边走边劝: “夫人放心,小公子不在,我贾青玄就是拼上了这条性命也不能让您受半分伤害!徐大人,咱们往哪儿走!” 后头拉拉杂杂跟出来七八个姑娘婆子,个个哭哭啼啼,背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仓皇收拾,一个嘴里还嚷着:“夫人的佛珠、玉牌快拿上呀……” 一个一脚踢翻了门边的矮榻,扯住了旁边人的胳膊,哀哀叫着:“我、我脚疼……有人背我没有?” 房里屋外真是一片狼藉。 这场景看得徐兆言额边青筋直跳。 更别说还有个老大夫,眼睛不好腿脚也不好,天黑行路,也等着人背呢。 闻予没等徐兆言发话,立刻做主大声道:“再敢啰嗦废话全都留下来!徐大人的兵士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是杀贼立功的,哪里是来背你们的!” 说罢又抢过一个丫鬟手里来不及收拢的钱包金银,一个劲儿往徐兆言左右怀里塞去: “劳烦各位,一定要带我们这些女眷逃出去,我们都是姑娘家,若落到倭寇手里可就生不如死了啊!” 她又安排起颤颤巍巍的老大夫: “瞿老大夫,您不一样,您在哪儿都不会有事,我们可顾不得你啦,若你跟得上就跟,跟不上就且算了吧……” 气得老大夫伸着手指骂她:“你、你这个坏了心肝的丫头!” 贾翎背着谢氏在旁催道:“啰嗦什么,快走快走!落后的后果自负!” 说罢当先冲出了院子。 徐兆言倒是赞赏地看了一眼闻予,心道果然还得是这样泼辣能干的姑娘,倒不愧是撑起一个船坞的当家人。 他虚扶了一把闻予,一挥手,指挥左右:“走!” 一行人跌跌撞撞出了院落,往东北方向奔逃。 按照徐兆言的说法,倭寇在西南登岛,西南也是最早燃起火光的地方,法坛和渡口都在西边,如果通路被炸,他们摸黑翻山显然难度更高,北边地势低,自然往北逃更快。 虽然有兵士拿着火把开道,可一行人都是女眷,一会儿有人摔跤,一会儿有人绊倒,实在快不起来。 徐兆言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了。 闻予一直紧紧跟在他身边,见状实在不忍:“徐大人,夫人和姑娘们实在受不得这般苦,咱们歇会儿?我昨天跟小公子去过潮音洞,好像就是这个方向?这里有不少岩洞,且歇息一会不妨事吧?” 徐兆言依然道:“闻姑娘,追兵在后,恐怕歇不得。” 绿茹手脚都叫野草割伤了,这会儿脾气上来,忍不住嚷道: “你们这么多人还打不过几个倭寇喽啰吗!何必要叫我们如此狼狈地逃窜!” 徐兆言冷哼:“我是为了夫人和姑娘们的安危,若这位姑娘愿意冒那万分之一的险,在下当然没意见。” 绿茹闭了嘴,却忍不住偷偷埋怨起来。 这当兵的好威风,明明天亮时还一副恭敬的样子,这会儿竟这般同她讲话! 但徐兆言到底还是采纳了闻予的建议,让这些女眷进了一处岩洞休憩片刻。 “谢夫人她如何了?” 他望向了一直趴扶在贾翎身上的谢氏。 贾翎叹气:“夫人又晕厥过去了,绿茹姑娘!” 绿茹已快步过去照料,挡住了徐兆言的视线。 “徐大人。” 闻予问道:“此处已能听到海浪声,可见离海滩不远,你说若是咱们能直接登船,岂不是就可以彻底躲开倭寇了……” 徐兆言叹气:“姑娘聪慧,确实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可事发突然,在下也未曾与上峰和同僚商议过,他们并不知道我们的计划,多半不会提前将船驶来。但事到如今,也只能赌一赌了。” “此时正是考验默契的时候,我相信李大人、张大人等人一定能未卜先知的!” 她脸上尽是强撑的信心。 徐兆言闻言抿了抿嘴角,带着几分安慰的口吻:“希望借姑娘吉言了。” 今日云厚,连月光都不曾洒下一星半点,山林中一片漆黑,离天亮起码还有两个时辰,休息片刻,众人正要再次摸黑出发,却听得一阵阵利箭破空声。 嗖嗖—— 立刻有人大喊:“贼人至,隐蔽!” 徐兆言脸色一变,立刻将众女眷往岩洞内赶,自己提刀护在洞口。 “千万别出来!” 姑娘婆子们到了此时连尖叫都不再有力气,只是似受惊的兔子一窝蜂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外面火光闪烁,兵戈交错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有人哀嚎倒下惨叫的声音。 “大胆贼人,敢伤定海卫军士,拿命来!” “尔等才是贼人,受死吧!” 喊打喊杀的乱成一片。 徐兆言带了二十来个兵,且都身手不错,但听动静对方的人竟然不输他们。 如此能跟训练有素的官兵打的有来有回的,该是何等规模的倭寇海盗? 连贾翎都牙关打颤:“不、不会就是那个什么横、横海王吧……” 闻予未曾回应,只是死死盯着徐兆言的背影。 终于,已经有人突破防线至洞口,连徐兆言都出手了。 他其实是擅长用弓的,黑夜本来就抹杀了他这个强项,如此近战,他很难维系上风,但好在有几个不要命的下属冲上来,将他身边的贼人挡开。 徐兆言回身冲进洞内,阴柔的小白脸上几道血痕,难免显得狰狞可怖。 “谢夫人,跟我走!” 他探手就朝谢氏而去,却不想被闻予一把握住了手腕。 犹豫了一瞬,徐兆言反手一把抓起闻予道:“你也一起走。” “谢过大人。” 闻予又惊又喜。 至于其他人,显然就是和老大夫一样自生自灭的“下场”了。 贾翎此时也看出不对,忙要阻拦徐兆言的动作,可哪里敌得过一个武将的力气,被他一把抢过谢氏覆在背上。 背上的谢氏显然是醒了,瑟瑟发抖地喘了几口粗气。 “夫人莫怕,在下带您杀出重围。” 可话一说完,他就觉得不对,谢氏一个常年信佛的国公夫人,竟熏了一股子花香? “啊呀。” 身边的闻予却是站立不稳,一个踉跄倒下地去,徐兆言下意识伸手一捞,却是只觉面上一阵劲风袭来。 他暗叫不好,赶紧闪身,可立刻想到背上的人不能出差池,只能硬生生地用肩膀去挡那飞箭。 “噗嗤——” 肩矢穿破甲胄,埋入血肉的声音。 徐兆言一声闷哼,手上劲一卸,背上的人立刻掉落下来。 距离如此近,哪怕光线不好,猎物也是百分百射中。 不错,闻予用的,正是他给的袖箭。 他眯了眯眼睛,再见闻予已经好整以暇,脸上哪有半点惊惶之色,分明就是故意的。 而他背上那“谢夫人”早就麻溜地滚回人群里去了,斗篷落下,分明就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哪里有谢氏的影子。 到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这是让人给涮了。 顾不得多言,徐兆言杀心陡起,右手成爪就朝闻予而去,可谁知闻予不闪避,却是早有防备,退半步隔开,用装着袖箭的右臂挡住了他的锁喉攻势,接着出拳直接朝他受伤的左肩而去,脚下则去踹他膝盖。 徐兆言没有料到她竟然真有武艺,膝盖一疼,半跪在地,但好在反应极快,一个闪身躲开了闻予的出拳。 两人之间的距离由此拉开。 “徐大人,承让了。” 此时洞内最深处是瑟瑟发抖缩成一团的女眷……以及贾翎。 他们身前则站着一身利落劲装的闻予。 她甩开了身上的披风,徐兆言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女子,即便招数古怪见所未见,但确实是个练家子。 他竟此时才发现。 甚至还将保命的武器送给她,成了她害自己的工具,实在愚不可及! “你什么时候发现……” 他眯着眼睛,盯着闻予。 洞外打的热火朝天,徐兆言的几个亲信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冲过来喊道:“大人!” 闻予可不觉得他们有时间像电视剧里那样你解释完我解释的,只哼道: “等你有命活到我们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好了。” ? ?今天晚上有加更~ 第61章 谁才是好人 徐兆言果然没时间再废话,他的亲信已成强弩之末,他口中的倭寇追兵逐渐占据上风,再不走他们就要被对方在这山洞里“包饺子”了。 “撤退!” 徐兆言捂住肩膀,一步步格挡着往后撤退,再也没空和闻予来什么“眼神交流”。 这才对嘛,反派就该识相点早点退场。 闻予却还不敢松口气,她转头吩咐里面的人:“先别出来!” 自己却走到了洞口。 徐兆言带着自己的亲信下属往潮音洞方向的海滩奔逃而走,剩下的卫兵自然不成气候,有的缴械投降,有的直接被屠,血喷溅在树干草叶上,阵阵腥臭味叫人作呕。 闻予作为一个现代人,见过不少大场面,可这样杀人的场景是她从没见过的,她只能强行忍下一阵阵恶心转开视线。 那伙杀人如麻的“倭寇”逐渐朝洞口靠拢,眼神中不免透露奇怪,似乎不明白徐兆言怎么会突然放过她们。 闻予深呼一口气,扬脸大喊: “头领何在?可是来助丘小公子一臂之力的?我已看出你们身份,此处皆是女眷,还请诸位好汉退些距离,给姐妹们留些体面!” “姑娘真乃女中豪杰!” 一声大喝,人群中走出来一个提着朴刀的大汉,满面虬髯,一身江湖气,倒是拱了拱手: “姑娘也是国公爷府上的吧?敢问夫人现在何处?” 闻予见他误会自己身份,也没多解释: “夫人自然在安全的地方,若英雄方便,还请送我们这些人回休憩的别院去!” 那人顿了顿,立刻颔首,顺便报上了姓名: “在下魏恒,奉大当家‘火虬龙’之命自双屿岛前来助阵,失礼之处,姑娘海涵!” 双屿岛…… 果然不错。 是倭寇,也是贼人,但却是丘棪的救兵。 知道自己没有判断错,闻予总算松了口气,回身去叫洞里的人。 个个已经东倒西歪地没了力气,贾翎好一点,此时也是鬓发散乱,半点没有公子气派,他望着洞口那些人,心中始终不定: “当真……安全了吗?这些究竟是什么人?” 闻予摇摇头,解释起来太复杂,她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前一晚自己摸黑去了丘棪房里,他也对自己吐露了些许计划,能够让她在此时此刻做出这样的判断。 起码徐兆言,比眼前这伙人更危险。 …… 大家互相扶持着按原路返回,魏恒也遵守承诺,叫他手下的人收了刀弓,只在四周开路,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这样顺利配合着撑着一口气瞒过徐兆言,也有点超乎闻予的意料,就连平时最脱线的绿茹,也不曾露出半点马脚,谢氏身边这些丫鬟仆妇,能力如何且不提,起码在忠心这一点上,让她敬佩。 好在没多久又有一队人前来汇合,领头人的声音闻予很熟悉,她心中巨石这才落下,大喊: “王巡检!李虎大哥!” “快快,在这里!” “妹子!可安全无虞?” 李虎当先冲了过来,见一行人虽然狼狈,好歹没受伤,总算是放下心来。 两队人汇合,彼此都有防备,王巡检也不知知道了多少,只是冷淡地拱了拱手: “可是丘小公子的朋友?辛苦几位护送丘家女眷了,接下来交给我等就是,不耽误兄台时间!” “好说好说,既然是姑娘的熟识,我们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早在闻予叫破王巡检名号之时,魏恒和他的人手上就不自主地握上了刀柄,这下意识防备的姿态不言而喻,但此时此地,双方心中都明白:官与贼誓不两立,但不是在今天。 此时天已经渐渐放亮了,一夜都在迷茫和惊魂中度过、全程混在“丘家女眷”中的贾翎,再次见到了熟悉的面孔,恨不得当场洒泪,直接双脚一软,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喃喃不解: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谁能告诉他? 怎么保护他们的徐百户竟然是坏人? 登岛杀人的倭寇竟然不是坏人? 王巡检带的官兵竟然又放过了倭寇? 到底谁是坏人,谁又是好人?!! ----------------- 回到了适才仓皇出逃的小院,门口已经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是丘棪。 “闻姑娘,此番……多谢了。” 他躬身行礼,长揖不起。 他身上虽也有灰烬的痕迹,但与狼狈的众人比起来还算整洁,见面和闻予的第一句话,是从来没见过的郑重和正经,没有半点戏谑的成分。 这是他发自内心、重比千金的道谢。 闻予松了口气,想必他已经发现了藏在床底下的谢氏,这一场劫难之下,谢氏好歹还算无碍。 当初时间紧迫,闻予知道谢氏的身体不能再受颠簸,而徐兆言也多半是奔着劫持丘家女眷的目的,因此才冒险来了个“灯下黑”,将她藏在了床底,又顺势“丢”下了瞿老大夫照看。 徐兆言为人自大,未曾对他们几个设过防,当时又急于离开,疏漏了搜房。 贾翎左右打眼看了一圈,只见大部分都是王巡检带的定海县民兵以及少许陌生面孔,却不见李诚的半个人影,当即恨恨道: “小公子,你没事吧?李诚呢?果真是那他勾结普济寺和尚害我们不成!人已经拿下了?” 丘棪看他一眼,默了默,说道: “没那么简单,你们随我进来,我说与你们听就是了……贾兄此番,也受苦了。” 贾翎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他叫自己“贾兄”? 一路走来,谁都没他清楚这位小公子有多恃才傲物,年纪虽小,对自己却从来也是直呼表字,哪里有这般亲近和尊敬的时候。 贾翎顿时生出了一些“患难见真情”的感慨。 但他也很有自知之明,自己今日这番表现实在堪称废物,今天如果不是闻予机敏,他这会儿早跟着徐兆言不知上了哪条贼船了,说不定还帮着人数钱呢。 “小公子,不敢当的,我实在拖了后腿,今日多亏闻姑娘奇谋善断,才救了我等性命啊!” 丘棪边走边道: “不必推辞,两位此番恩情,我皆记在心里,屋里备了点心热茶,你们先用些吧。” 丘棪这回的上道,让闻予很感意外,但不得不说,他不为难的人时候,非常“懂事体贴”。 虽然贾翎到了此刻还是一头雾水,但作为“自己人”,他也理应得到丘棪的一番解释。 …… 丘棪这边的事情还要说回一天前。 看守法坛的卫兵被杀时,丘棪正在巡视渡口,得知消息时的第一反应便是雀云去请的救兵已经到了。 他的救兵正是双屿岛上诨号“火虬龙”的头领梁隗,也是魏恒等人口中的大当家,正是如今海上最大的走私贩子。 因他手下啸聚不少夷人、倭人、岛屿土人,胡汉华夷混居,海贸更是做的百无禁忌,岸上官府和百姓不知其底细,也不知他籍贯背景,只当他做最大的倭寇头子。 话才刚开头,贾翎倒是先吸了一口凉气,倒不是因为丘棪所说,而是他竟然就这么当着闻予的面说了? 这可是关系到他们此行最大的计划啊! 丘棪很平静: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可说的,闻姑娘冰雪聪明,早就猜出来了,前两天她看出岛上已被一窝贼人鸠占鹊巢,我为了安她心,已向她透露此行的真正目的。” 贾翎脸色变了两变,最终只能喝茶压下到了嘴边的话,磕磕巴巴地吐出一句:“……就怕殿下那边不好交代。” 闻予的表情看似平静,其实是麻木了。 是了,其实她对贾翎口中的“殿下”是谁也早就有了七八分断定。 通倭通倭,结果通最大的倭的就是你老朱家的亲儿子。 不愧是你们统治阶级惯常的套路。 而皇家之中能够在海上培植这样的大的势力,并且极需要海贸源源不断提供大笔金钱的人,最大的可能人选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汉王朱高煦。 朱高煦在朱棣起兵靖难期间战功卓着,多次救朱棣于危难,深受信赖,朱棣也偏疼这个骁勇善战的儿子,使其起了夺嫡之心,他受封汉王但拒不就藩,一直留驻南京,麾下统领“天策卫”作为护卫亲军,听听这名字,自比“天策上将”李世民,野心可见一般。 闻予虽然历史学得不算好,但这些事情,结合民间风闻,加之从朱高煦本人的结局推论,就不难捋清因果联系了:天策卫这样的精英部队又岂是好养的,只凭区区皇子俸禄怕不是都不够喂马的,因此这老朱家最大的灰产,自然就是他的下蛋金母鸡,他也一定是交给最信任的人去办。 淇国公府…… 闻予看了面前两人一眼,心中一沉,这两位自然不会知道自己一开始就登错了船,往后怕是没有跟随那汉王再来一场“玄武门之变”的好命了。 而这次丘棪亲自带队出海,还要以谢氏拜佛为遮掩,可见汉王的格外重视,闻予也能猜到,多半就是因为那张士诚宝藏真的有些不凡。 所以在原本的计划中,众人登普陀岛后便要转向双屿,可是普济寺横生枝节,出现了张士诚宝藏的线索,让丘棪改变了计划,便让雀云先一步去双屿请梁隗带人过来。 因此岛上被杀了两个看守法坛的定海卫士兵时,他第一反应也是梁隗的人动手了。 但等他赶到法坛时,就知道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 千户李诚迅速截杀那个杀人的刺客,翻检身上取出信物,确认他们正是来自双屿岛。 跟着他一声令下,立刻以调查命案为由迅速收紧布防,普济寺的和尚之中有“目击证人”也没来得及审讯,他直接抢先下令将能抓到的和尚全部扣押。 丘棪却知道,梁隗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暴露自己的身份! 他意识到这是诈的同时,李诚的行动也已经说明了一切。 此人果真有二心。 随着李千户一声令下,和尚们哪里肯束手就擒,都不装了,抽了禅房的武器和卫兵们正式兵戎相见,他们早有提防,立刻据山寺抵挡,双方成对峙之势。 “李诚,你究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 到了这个时候,丘棪不能不做反应,他被自己带的亲信团团围住护在中心,以及一头雾水的王巡检的部分人手,与李诚的人拉开距离。 李诚早就看出了寺中异常,可是半句不说,反而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两个看守法坛的卫兵之死给了他动手的最后信号。 而因为谢氏尚在寺中后院,与丘棪分开,这机会也算难得。 李诚装也不装了,抽出刀来缓缓擦拭: “小公子这话问的奇怪,我自然是以护着夫人和您二位的安全为重,不叫这些假和尚真贼寇靠近两位半分!” 王巡检也抽刀不忿: “你是卫所将官,但你此举为何?名为保护,实为钳制!叫你的人让开!” 李诚冷哼一声,不屑地望向王巡检: “愚蠢村夫,也配为官?你当这群和尚是什么真和尚,你当摸上岸的是什么真倭寇?焉知不是小公子在海上的救兵?” 王巡检诧异,下意识望了丘棪一眼:“这是何意……” 李诚懒得再解释。 丘棪却明白,李诚和他一样,都认为杀卫兵的是梁隗的人,因为他一早就知道梁隗是丘棪的后手! 可不同的是,现在丘棪明白这是诈,李诚却不知道,他以为双屿岛援兵将至,是为了拿下他的人,自己不能再拖,只能快速行动,先一步擒住丘棪。 “李千户,我不知你为谁卖命,你忍了这几天,也是忌惮寺中师父们吧?此时动手,胜算可算不得大!” 李诚不能断定寺中和尚是不是梁隗的人,因此清点人手,觉得能同时拿下丘棪和和尚们,由此同时发难。 可他还是有些低估了对方,寺中和尚们见身份暴露开始反扑,连那位明慈法师也持着禅杖冲了出来,一禅杖就将左近一个卫兵胸口一击,对方霎时喷一口鲜血,直接断了气。 “呸!孬货,有胆子再来!” 明慈法师敞开衣襟,大吼道。 李诚心疼手下卫兵,只能转头迎战,只将丘棪他们一干人交给百户张桥,飞身去追眼看就要带人突围的明慈法师。 这和尚巨力无匹,武艺高强,这里除了他谁都抵挡不住。 而与此同时,明慈法师之外剩余的一些和尚也开始点起了早就埋在普济寺周围的火药,几番轰隆隆的地动山摇,将本就混乱的场面搅和地更乱,旁边干燥的树丛也都开始烧起来。 李诚手下微顿,不料他们竟藏着火药,脸色大变,立刻就见手下队伍被冲散不少。 第62章 下令,格杀丘棪 “这蠢货!” 丘棪暗骂李诚眼瘸又冲动。 随着火药的声响,丘棪更加忧心被此时已经被李诚早一步派徐兆言“保护”起来的谢氏,他知道不能再等,只能快速杀了李诚才能脱身。 梁隗的人实在磨叽,但再磨叽也该到了。 他直接朗声高呵,鼓舞士气,允诺身边包括王巡检在内的众人: “诸位英雄,不必多话,我们杀出重围!李诚狼子野心,只为取我性命,今日我若得救,诸位都是我淇国公府的恩人,我丘棪用天地祖宗起誓,必不会忘记诸位大恩!” 火光冲天,映出眼前少年冷淡的眉眼,平静安宁,却蕴藏惊心动魄的姝色。 王巡检心中一凛,立刻绝了袖手旁观的想法,果断道: “我等本就承程大人命令出海相护公子,义不容辞!” 说罢与张桥带领的定海卫官兵战至一处。 丘棪从不曾完全信任定海卫,自上岛后处处提防,可比起卫所的官兵来说,他带来的人手实在有限,即便有王巡检手下那些民兵弓兵相助,可这些人本事也不算高,即便与那些假和尚们两边夹击,也难占上风,在卫兵手下略有死伤。 但好在张桥大概不知道李诚的全盘计划,并不敢真的对丘棪下死手,使得王巡检真带领着他慢慢即将脱离包围圈。 李诚那边正架住了明慈法师的禅杖,见状大喊: “张桥,直接取他性命!” 张桥差点惊掉了手中的刀。 那可是淇国公府的公子啊,丘家和谢氏与皇家是什么关系他也是听闻过的,上峰竟然给他下这种命令? 但张桥素来就是个直肠子,习惯了给李诚卖命冲在第一线,闻言只稍做犹疑,立刻就朝丘棪所在之处冲杀过去。 明慈法师此时凶相毕露,听见李诚的命令倒是哈哈朗笑了几声,手上用了大劲,还不忘嘲讽: “好个狗官,所谓咬人的狗不叫,比咱家这贼人还贼,来啊,爷爷陪你玩个三百回合!” 李诚额头微微出汗,但已经无法收手,只能与这贼和尚继续战在一处。 他此时已经明白这假和尚明慈倒也不是真的想帮丘棪,就单纯就是想杀自己而已。 但李诚暗自揣度实力,只要那个“火虬龙”不来助阵,他有信心张桥能一举拿下丘棪性命。 这是他接收的第二条命令。 若无把握,格杀丘棪。 他不得不从。 …… 张桥武艺虽不如李诚,但也是此间众人之中的佼佼者,他一刀挑开两个挡路的人,迎上王巡检的刀路,不过十几招,就伤了王巡检臂膀。 王巡检大惊,在出行前,他们想过此行会战海盗、战倭寇,但谁能想到是让他以一己之力独战定海卫百户呢? 他眼见不敌,只能大喊:“丘公子快退!” 那边厢李虎却甚是英勇,虽本事有限,却靠着一副强健身躯撞开了两个卫兵,眼睛一闭已经打算冲上去给丘棪做肉垫了。 他是没什么文化,但也看过不少戏文,心中判断李诚此举和“谋朝纂位”“大逆不道”也差不多了,那他这回怎么着也算个英雄了,自己堂堂汉子,不能叫媳妇孩子、还有他闻予妹子给看轻了! 可他闭着眼睛撞过去,却还没怎么的,就被一股巧劲握着胳膊肘给推开了,等再一睁眼,就彻底睁大了眼。 被他认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丘小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手持一柄长剑,也许是路边捡的,手腕轻甩,长剑只剩一道残影,就迎上了张桥的刀。 闪转腾挪之间,不过几息,张桥那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攻势就瞬间化为无形。 丘棪的招式轻盈飘逸,却十分残忍,几个来回就将张桥身上脸上没被铠甲护卫的地方割出十几道血痕来。 王巡检和李虎全都看得目瞪口呆。 张桥心知不好,待要后退,却已来不及,只等丘棪一个转身,他只觉喉间一凉,最后一道最深最长的血痕……就这么落在了自己的脖颈间。 张桥颤抖扔了刀,抬手去摸,只摸到一手濡湿,入眼皆是一片血红。 他倏然倒下,一句话都不曾留下,彻底断了声气。 他周围的卫兵见百户被杀,忙吓得整队后退,总算给了王巡检等人再次聚拢过来的机会。 丘棪看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张桥,想到前一日他尚用刀为自己去潮音洞开路,无奈闭了闭眼,扔了手里的长剑,掏出怀中的帕子擦了擦手,最终还是矮身将白帕盖在了他的脸上。 再起身时,面对周围人无数震惊的目光,他只淡淡地解释:“我从不曾说过自己不会武。” 他只是不喜欢动武。 那边厢李诚总算一脚将明慈法师踹翻在地,下一刻法师脖子上一下架了五六把刀,再动弹不得,可等他再回身,见到的就只是心腹下属张桥躺在地上的尸体。 李诚惊怒:“你怎敢!!!” 丘棪朗声挑衅: “怎么?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是我师父,叫你杀我的人连这都没告诉你?李诚,你自己也该清楚了,你不过是个炮灰罢了!” 炮灰一词,他还是跟闻予学来的。 武将世家,焉能真出弱鸡废物,他师承纪纲,雀云武艺好也是因为从小跟着他一道学的,此事在皇家与京城勋贵家族中不是秘密,只是李诚等人是没资格知道的。 李诚双目血红,要去追杀,只是这一番被明慈法师拖延终究误了时辰。 “你的对手是我。” 雀云已经杀到,挡在丘棪面前当先与李诚交起手来。 而他身后的海滩上正陆续登陆穿着五花八门、模样奇形怪状的人。 这才是“火虬龙”梁隗的人。 甚至梁隗本人也亲自赶到了。 叫李诚忌惮许久的梁隗终于如他所愿露面了,李诚眼见大势已去,也不由乱了招数,不过交手几个回合,就叫雀云和梁隗合力擒住了他。 梁隗本人生得人高马大,一对棕眸,胡子卷曲,乍一看确实像异邦人,他对丘棪倒甚是恭敬: “小公子,我接到秘令马不停蹄赶过来,不想还是误了你大事,可无碍?” 丘棪摇头,这回的事不能全怪梁隗来得迟,是他自己对形势的掌控太过乐观…… 这祸原本就是因为李诚误会梁隗等人登岛,想先发制人才造成的。 但他这误会,又哪里会是巧合呢? 是因为有人等着黄雀在后,刻意为之。 他来不及多说,整肃脸色,一一安排下去: “王巡检,都是过命的朋友了,稍后我定当解释。只你们都是熟面孔,烦请诸位赶紧去寻我母亲等人,若我没猜错,那徐兆言更不简单,此时应当已经挟持他们往北奔逃而去了。” 梁隗插嘴:“小公子放心,火药炸断的通路我已经叫人去疏通,老魏带着人从北边登陆追击,定不会叫贼人带走夫人。” 丘棪心底却并不乐观,但他明白,徐兆言即便绑走谢氏也多半不会害她性命,左不过是为了谈条件。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并不曾跟随王巡检等人一起去找人,只对梁隗道: “先处置李诚,卸了他下巴,不准这厮自尽。” 其实也不必他说,雀云已经和梁隗手下的人已经配合掰开了李诚的嘴,用白布狠勒了,又将他手脚狠狠捆住,同假和尚明慈法师扔一块儿去了。 明慈倒是没被捂嘴,见状哈哈大笑起来,继续嘲讽李诚: “你们做官的,当真可笑,可笑!” 梁隗见了明慈法师,倒不意外,冷哼道:“‘过江鼋’何茂,背了你原主子,抢了你师兄的地盘当和尚,还当上了瘾了你!” 这假明慈法师从前果真是个江洋大盗,都在海面上混的,他哪里会不认识梁隗。 他虽被擒,骨头倒硬,狠啐一口说: “我堂堂英雄,不甘受黄口小儿驱使,你呢?你梁隗枉称好汉,竟然还真做起了朝廷走狗,简直丢人丢份,丢祖宗八辈的脸!” 梁隗倒也无意跟他饶舌,反正落在自己手里,这人也没办法再回海上兴风作浪了,只是跟丘棪解释: “这贼原本在横海王吕颐真手下,前两年听闻风声,不知因什么事叛了,自己窝在这里装和尚……普济寺原是他师兄经营的,此时大约早被他宰了,是个无父无兄的混账东西。” 何茂又哈哈笑起来,觉得梁隗所说才真可笑: “都做了海盗倭寇了,还要什么父兄师门的?我师兄是个孬的,一味摇尾巴舔岸上当官的,想混个合法的身份,就跟你一样没种,也不想我们这伙人都是吃什么长起来的,良民都做不了,还做高僧?我是送他去西天极乐,我是渡他成佛,我功劳大大的!呜呜呜!” 他叫嚣的话语终于也被人堵上了。 此时满脸血污、面目狰狞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前一日得道高僧的模样。 何茂和李诚都不忙着审,丘棪还得主持大局,尤其这里涉及到张士诚宝藏的秘密,不能让梁隗的人过多破坏,假和尚们埋的火药也得全找出来。 回想这一日的惊心动魄,此时他只庆幸好在装配了火铳和火炮的船都由自己人和巡检司的人先一步稳稳把住,见事情不对,命闻情、季元带着人将船开出半里,还放了两炮示威,不叫李诚或何茂的人有机会夺船反攻。 不多时,令他意外的消息传来,梁隗的人在寺中后院房间的床底下竟发现了躲藏着的谢氏! 她虽几度昏厥,但因老大夫照料得当,如今只是略有些发热,已经妥当睡下了。 甚至都不必老大夫来解释,丘棪立刻明白这必然是闻予的主意。 一定是徐兆言露出了什么破绽让她发现。 幸而有她,他不自觉地心中一动,再一次庆幸自己的选择。 …… 确实惊心动魄。 贾翎目瞪口呆地听完了故事,顿时觉得脑子都不够用了。 原以为他们经历的已经算险之又险了,没想到丘棪这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看起来提笔都费劲的小公子,竟然亲自提剑杀了百户张桥。 贾翎没由来后颈汗毛倒竖。 丘棪对他实在算是客气了。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这好似一团乱麻的事情走向: “这……这怎么可能呢?李诚若想害你我性命,在船上就能下手,不必等这些日子啊!再说,他、他可是国公爷替你挑的……” 李诚是定海卫指挥使徐海的人,徐海则是淇国公丘福的心腹人选,这样的关系,一般来说怎么可能出意外? 所以贾翎一开始发现丘棪对李诚的暗中防备时还颇不以为然。 但此时容不得他不信了。 他越说话音越低,再偷眼觑着丘棪冷淡中似乎饱藏“伤心”的神情,他更不敢猜下去了。 他虽出身商贾人家,可家里父母长辈、兄弟姐妹们很和睦,父亲和长兄更是对他疼爱照顾,否则也不会养成他这性子。 可他也知道,多数有权有钱的人家里充斥的是勾心斗角,淇国公丘福有好几个儿子,谢氏更是小他十几岁的续弦,也没听说感情多好,丘福这幺儿和几个兄长自然隔了一层,所以会不会是…… 这可说不得啊! 贾翎面色突变,兀自脑补着他的宅斗大戏。 闻予这次倒是和贾翎神奇的脑回路对上了,但人家父子兄弟的感情怎样,没人比丘棪更清楚,所以想要他性命的人是谁他们外人没资格来猜。 她转开话题:“徐兆言是那个什么横海王的人?李诚不知道?” 丘棪颔首:“那两个看守法坛的卫兵,正是他们的人所杀。” 李诚大约是从上峰徐海处得知,丘棪此行是奉汉王之命而来会见梁隗,原本有意在普陀岛上一箭双雕,既引出梁隗探寻诚王宝藏,又兼挟持谢氏杀了丘棪。 但没想到一来丘棪借了定海卫巡检司的人手,装配火炮的水月号也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二来岛上和尚“疑似”早就被梁隗的人顶替,说不定计划打算反把他们来个瓮中捉鳖,最后考虑一下只能改变策略,先拿下丘棪,再看时机决定是否与梁隗动手。 两个目标中只要达成一个,上峰也并不会怪罪。 第63章 叛变的徐百户 “可见李千户果真是个武人,把事情想得也太简单了。” 闻予叹了口气。 丘棪也是难得说这么多话,以他事事不愿解释却喜欢叫人猜的性子,已属不易,此时正低头猛猛喝茶。 贾翎则还是一脸懵圈的样子。 后面的事并不难猜,闻予便替丘棪接上了。 徐兆言定然是潜伏在定海卫中已久,也被李诚视作心腹之一,在得知李诚将在普陀岛动手的计划后,他发现这多方势力搅和的普陀岛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机会,于是给自己的真老板送了信。 那位响当当的横海王于是也立刻做出计划,打算来个黄雀在后。 ——先让摸上岛的人动手杀了两个卫兵挑起争端,嫁祸给梁隗,让李诚误判梁隗的先锋已经登岛,使他当机立断出手拖住丘棪,然后徐兆言抢占保护谢氏的机会,又跟着抓了普济寺的和尚炸断前寺和后院的通路,再骗谢氏等人的信任计划离开,如果计划顺利,他们已经在前面几股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兵不血刃挟了谢氏和贾翎登上偷偷接应的小船了。 只差一点就真的实现了。 这个横海王倒是让闻予刮目相看,果真不是个简单的海盗。 贾翎还是不可置信: “徐百……徐兆言为何叛变,不做官兵却甘愿做贼?若我没记错,他是军户出身,但家族颇有战功,世袭百户,这、这……” 如果说张桥和徐兆言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是张桥更像是投贼的那个人,徐兆言家世良好,一表人才,既不缺钱又不缺前途,何必投靠什么横海王呢? 不仅是贾翎想不明白,就连此刻的李诚都依然不相信他会背叛自己。 丘棪放下茶杯,说道:“因他并非投贼,而是世代效忠。” 在对面两人诧异的目光中,丘棪结合梁隗口中获知的信息,做出判断: “这个所谓的‘横海王’,姓吕,若我没猜错,他应是当年张士诚旧部吕珍的后人。” 吕珍是当年张士诚手下一名骁勇善战的悍将,文武双全,在为官治理方面也很有建树,镇守绍兴期间颇得民心,后来张士诚兵败,吕珍被擒,在押解前往南京的路上不知所踪,有人说他已经被太祖皇帝秘密处决了,也有人说他被朝廷收服被派往边塞将功折罪去了,但更可能的情形是他被张士诚遗部悄悄救走了。 老朱家为了维护对外的面子,自然不会承认俘虏逃了,但当时朱家皇朝对江南一带的掌控力很弱,吕珍逃走的可能性非常高。 贾翎恍然:“原来徐兆言祖上,亦是张氏辖下堕民。” 所谓堕民,即是被剥夺政治权利、但还没被定为贱籍,或者是当初在核心敌占区的百姓,就如先闻予从假和尚明慈法师那里了解到的,那些“登不了岸”的人,大多就是堕民,这些人只要进了大明朝的户籍册,百分之两百就是贱籍。 徐兆言祖上大约是有些际遇,或许是将功折罪,或许是冒名顶替,或许是有人提携,在新朝建立之初卡了个bug,在户籍黄册中落了军户。 但人家一家子那是“身在朱营心在老张家”,几代人了还在默默卧底,真拼! 闻予猜测,梁隗应当也是堕民出身,只是他没有徐兆言祖上那运气,所以假法师才骂他做朝廷的走狗,丢了祖宗面子,但闻予却很能理解,或许是因为人家实在钱赚够了,就想为后代谋个好前程呢? 如今朱家皇朝眼看稳定了,永乐盛世已初见端倪,这些昔日堕民再能耐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了,还不如洗手上岸,但明朝的户籍政策何其严苛,良贱之间相隔天堑,梁隗想洗白,除了投靠汉王级别的靠山别无选择。 闻予不由又想到现代看的穿越小说,多数把改贱籍写得如吃饭喝水一般轻松,实在是太想当然了,明朝的户籍制度其实可以类比印度的种姓,是制度性压迫,不是个人能够左右的。 即便是丘棪他老爹这样的一等贵族,也没本事改贱为良,而穿越女们个个嫁高门的灰姑娘故事更是天方夜谭,是因为现代的意识形态刻意弱化了大明朝这种阶级制度导致的纯妄想。 闻予如今身处其中才渐渐明白,实际上她这样的“中产阶级”和丘棪、程允这样的“上流阶级”就已是隔了十个天堑,要是她胆敢不自量力肖想他们,先不说成功率,等婚事一成她的新郎官就得被抓去坐牢,当然也许坐牢名义不一定是因为娶妻,但有的是乱七八糟的其他名目处置你。 将发散的思维收回,闻予接口道:“如果真有张士诚宝藏,想必没有人会比吕家人更清楚了。” 丘棪点头:“不错,所以此事才开了个头,一击不成,对方不会善罢甘休的。” “徐兆言对夫人甚为保护,还给我袖箭以备不时之需。看来横海王想绑谢夫人,也必然是为了和你谈条件,所以……你们确实掌握了他们非常在意的线索了是不是?” 丘棪如今对她的举一反三已经不惊讶了,他和闻予说话,素来就能省很多解释的力气。 他和贾翎亲赴海上,与梁隗见面,自然不会只是为了给汉王殿下盘盘账收收钱,做个审计,肯定是因为梁隗手中有了非常重要的东西,才值得他们走一趟。 丘棪挑眉,却挑了个让闻予意外的话头:“徐兆言……送你袖箭?” 贾翎聊公事不在行,本来已经在打哈欠了,一说到这个突然就不困了,立刻道: “那厮这两天对闻姑娘颇为殷勤,嘿,好在闻姑娘当机立断,还用袖箭给了他一下,真是他活该!” 闻予死鱼眼面对他:“……” 贾翎却想到绿茹所说闻予和丘棪二人关系不一般,此次过命交情后,他也彻底把闻予视作了自己人,回了个“不用谢我”的表情,心想那姓徐的竟然敢惦记闻姑娘,早晚让他变成海上一条浮尸。 闻予无奈道:“徐兆言自登岛以来对我多有试探,尤其对水月号的兴趣极大,结合横海王有一支非常好的船队的消息,他想顺便将我带走的原因显而易见。” “这、这样啊……” 贾翎讪讪摸了下鼻子,跟着想起什么似地问道: “所以闻姑娘,你到底是怎么看出他的破绽的?” 他和闻予全程一起行动,即便徐兆言确实对闻予殷勤了些,也算不上什么可疑之处吧。 闻予道:“那两个和尚,他杀得太干脆了。” 寺中一共只有三十几个假和尚,火药是他们的杀手锏,怎么可能派两个人费了劲却只炸断了前寺和后院的通路,反倒让谢氏被徐兆言的势力团团保护起来成孤岛之势。 炸断路的是徐兆言自己。 而他不留着人质,上来就砍人,也根本不是官军的作风。 他是笃定了谢氏与贾翎见识有限,不会质疑他的作为,连谎话都不好好去编。 贾翎恍然大悟,又再次称赞了一番闻予的聪慧。 丘棪结束了谈话: “都累了一夜,你们且去歇息吧,放心,这两日的普陀安全无虞。” ----------------- 比起谢氏和她身边那些姑娘婆子们病的病,倒的倒,一片凄风苦雨,闻予生命力强得犹如小强,她调整心态只需要睡一觉,醒过来就算再大的事也能抛在脑后,何况本职工作不能忘,她可是签了合同的,立刻就爬上了水月号。 一直守着船的闻情比她本人还难受,知道她受了这么大的罪以后又流下了两行不值钱的男儿泪。 “大妹啊,你受苦了啊,如果让家里人知道,还不得难受死!这活太难了,咱不干了!” 闻予一把推开他上来就抱的肉麻行为。 “这会儿不干,咱们赔的起吗?” “……那还是干吧。” 反正罪都受了,钱肯定得到位不是。 “不过,这一次你们也辛苦了,下次遇到这种事,也得记得第一时间跑知道不?” 闻情和季元:“……” 这听起来是该对两个大男人有的叮嘱吗? 闻予是真的欣慰,这两家伙虽然没有帮上太大的忙,但也没拖后腿,要是他们留在岸上,还不止该怎么缺胳膊少腿的,就王巡检和李虎都差点没命,没瞧见这两天海滩上挖来埋尸的坑都一排排一个个的十分怵人。 两人和水月号深度绑定,没受什么影响,但贾翎两条苍船中的一条当时还是被李诚的人给挟了,后来见风头不对想逃,又被梁隗的人围追堵截,最后撞在岸边礁石上,经历一天一夜后终究还是沉了。 幸而梁隗的人手多,一起打捞物资,也没什么太大的损失。 贾翎虽不至于为了一条苍船心疼,但一想到还是恨恨地想教训李诚一顿。 李诚前两日还是威风凛凛的千户,转眼就成了阶下囚,审他自然是审不出来什么的,何况他也大概确实不知道什么,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丘棪只保证留着他性命即可,他手下的人都是官兵,自然也不能真叫梁隗的人全绑了,而两个百户一个逃一个死,丘棪只能点了两个小旗出来临时接管剩余的几十人。 两人都是感恩戴德,立刻就重新编整了队伍,至于通贼的说法……三个上级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是大罪,轮不到他们来背锅。 假和尚明慈法师这回落在梁隗手里,原以为怎么都逃不过或死或残的命运,没想到丘棪却是给了他个大惊喜。 “若你有意,可随我上岸,依然用你明慈法师的度牒,只是你不能在外头的寺庙里,得随我去京师,我可为你找个妥帖的栖身之所。” 明慈法师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这……小公子说的可当真?” “我骗你作甚?你得罪了横海王,又与梁当家的有旧怨,在这片海上有更好的出路?只是你若上岸,就必须做个真和尚了,不可再做昔日勾当,也不能提及过往。” 丘棪轻轻叹了口气:“昨日夜里,若非你拖住李诚,我恐怕还得吃些苦头。在这岛上几日,我也察觉出你们并无真正害我们母子性命之意,这也算我的还礼了。” 明慈法师也没想到过这天上的馅饼能这么突然地砸在他头上,他前面嘲讽梁隗甘愿做官府的走狗,那不是没想过这一日嘛,他背叛旧主、隐姓埋名半年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岛上,没找到宝藏不说,还彻底沦落成了阶下囚,眼下也没更好的选择了,更何况只是做和尚,反正他也没妻儿家小,算来不亏。 他还很有义气地问:“那我手下那些……” 丘棪又摆了冷漠脸:“只能带两个,且不得是穷凶极恶之徒,其余人全留给梁隗。这已是我的底线,你别得寸进尺。” 对方忙连连点头。 …… 闻予不知道丘棪从假法师那里得到了关于宝藏的什么线索,又或者是他自己摸索出了什么,总之接下来的两天她时常能看到有人在四处“勘探”。 秉承着有些事知道太多死的越快的道理,什么宝藏不宝藏的,她半点都不想掺和进去。 再面对丘棪的时候,她只关心一个问题:“既然此间事了,那我和我的人……什么时候能回去?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梁龙王的人护送我们一程就更好啦,哈哈哈!” 对面的丘棪开始装傻:“闻姑娘,我们还要改道去别处……” 闻予早就料到他这出,立刻抽出合同,微笑提醒他,上面虽然写明了她会负责水月号此行的维护,但是这段路程仅限小沙镇到普陀岛,如果丘棪在海上混半年,难不成她也跟着耗半年? 丘棪完全不以为意,露出灿烂的笑容:“闻姑娘的意思,这还得加钱?” 闻予在心里冷笑,再高的价钱,也得有命花,她已经在这几股势力来回博弈间牵涉过深了,只怕越来越难脱身。 看出她的忧虑,丘棪终于正经了:“我不是不想放你走……你也知道,其实我母亲的身体已经不适宜再奔波了,难道你以为我不想让她也尽快回岸上去吗?这一遭她实是糟了大罪……但我且说一条,你已经被徐兆言记恨上了,恐怕在那位横海王那里也有了姓名,你昨日也听梁隗说了,横海王的船队行踪飘忽、快不能及,若他们在中途截道,我没有把握能救你。” 起码跟着大部队,她的安全还能保证。 现在这片海上,可不能简单视其为大明朝的疆域,甚至官兵都是第一个回头捅刀的,谁还能相信呢? 这钱果然难赚。 丘棪见她沮丧,只能聊胜于无地安慰:“最多十天,无论成败,我们也都得返航了。” 闻予是彻底丧气了,只能同意:“那我们还得签个补充条款。” 一码归一归,这确实得加钱! 丘棪如今对她的得寸进尺很宽容,毕竟无论怎么说,谢氏的“救命恩人”,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对了,说起诚王宝藏的事,我发现……” “我什么都没听到!” 闻予猛然捂住耳朵,背过身去,嘴里开始默默念经。 这小子又来这套是吧,她算是长记性了,别去探究,别上他当,干她屁事! 丘棪:“……” 第64章 宝藏就这个? 但即便闻予非常不想知道这宝藏的事,没有丘棪,也还有贾翎像个大喇叭似地到处嚷嚷。 就在大家准备离岛的那一天,她就这么被迫得知了这个宝藏的秘密。 “……所以说什么宝藏,都是以讹传讹的,费了老大劲结果就从水潭子里捞出来这么一个破铁片,要说那假法师输就输在没读书上了,你猜怎么回事,梁大当家说了,这铁简他手上有六七块呢,你瞧,是没什么稀奇的吧?” “当啷”一声,假法师费了老大劲挖了半年的“宝藏”就被贾翎这么不讲究地扔在了闻予面前。 不得不说,这个事情的发展又让闻予生出“这个世界怕不是个草台班子吧”的感受,人家小说电视剧里的宝藏个个传的神乎其神,那线索和谜题是解了一道又一道,破了一重又一重,结果到她这里,就这? 她望着那锈迹斑斑、上书铭文,大约三十多厘米长的铁片,这形制、这式样……让她脑中不由浮现出前世看的某部纪录片。 武则天除罪金简。 只是眼前这个更像是草率版的。 闻予拿起铁片,小心辨认上面所书文字,字迹模糊,但她能看懂,大约是: “吴王张士诚,谨告四海神明: 此生杀伐皆为民,愧对苍生处,愿一身担之。 沉简于海,祈赎子孙罪孽,祈吴地百年昌盛。 后世有捞此简者,承吾未尽之运,亦担吾未偿之劫。” 怎么说呢,写得通俗易懂,她阅读起来都不觉得有障碍,不愧是盐贩出身。 但好歹怎么说武则天的金简是纯金的,本身就有价值,但您老这个…… 能用来磕核桃? 赎罪也能降本增效,牛的。 闻予又问贾翎道: “所以梁大当家手里的铁简,所有的都写的是这一样的字?” 贾翎奇怪地反问:“那不然呢?” “他手里的都从哪里得来的?” “听说一开始是百姓手里收的,后来发现没什么用,再有来卖给他的他一律不要了。” 闻予:“……” 感情这东西还是量产的呗? 也是了,或许人家认为一两块告海简牍不够郑重,怕四海神明看不到,所以来个以量取胜,难怪不能做成黄金的。 贾翎毕竟是纯古人,对于这类除罪告海的简牍了解的比闻予多,他解释对于君王来说这种东西很常见,找个高人算一下,然后投下这些简牍,就算完成了特定的仪式,当然了,这投的地点、时间、方位还是略有讲究的,还得懂点周易八卦,明慈法师依然是吃亏在了没文化的份上,丘棪一下就知道得在岛上正东方向的月池里去捞,他却兢兢业业地在岛上炸了半年。 “送你了。” 贾翎很大方地替丘棪做了决定。 闻予本想拒绝,她没事随身携带个铁片算怎么回事,谁想要这个做普陀岛纪念品,但正想拒绝,又“咦”了声,手上再次掂了掂这铁简的分量。 这触感…… “那就谢过贾兄了。” 她还是决定收下,好好研究一下这“文物”。 一起经历过了生死劫难,贾翎也升级成了“贾兄”,他甚至还非常大方地表示,等上了岸要补一份大礼送给她,不能枉担了这个“兄”字。 …… 显然梁隗对张士诚的告海简牍就如贾翎所说,确实兴趣不大,他那边的“宝藏线索”比这东西重要的多。 “何茂这回可真叫偷鸡不成蚀把米了。那姓吕的小子生性狠辣,睚眦必报,若是真被何茂偷了重要的线索,他是不会按捺这么久不动的。” 梁隗是这么评价假法师的。 但假法师依然还是受严加看管,以防他还隐瞒了其他信息,被迫跟着他们一行人离开了普陀岛。 他手下的那些和尚,就如闻予猜的一样,除了慧听那个小家伙,其他人都是海盗、流民,如今统统绑了。 闻予没有丘棪的本事带慧听小和尚上岸,只能建议他去双屿岛上生活,双屿岛在梁隗治下就像个小县城一般,也一样有寺庙,甚至别的宗教也有,他想改信仰都行,但慧听却不愿意,说要留在这里给自己的师傅守墓。 他眼巴巴地闻予道:“之前没帮上你,对不起,你问我的话我明白,只是我不敢说……” 在海盗手下讨生活,他习惯了装傻。 闻予摸摸他的头,知道他已经尽力了:“不,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他……杀了你师父,你恨他吗?” 她指的自然是假法师。 她没办法指责丘棪的决定去包庇一个手上有命案的强盗,这里不是现代社会,站在丘棪的角度,这个人和横海王有密切关系,又和梁隗有旧怨,更是见证了李诚的叛变,留着一条命捏在手里比杀了有用多了。 没想到慧听倒是摇摇头:“师父不是他杀的……师父是病死的,他逃到这里来的时候,师父收留了他,他是我师叔,我不恨他。师父在世时说过,他只是还没想明白罢了,他缺了点化他的人,或许你们就是点化他的人啊。” 闻予有点讶异,随即也有些释然,她笑道:“你师父做的很对,你虽年幼,却聪慧懂事,经此大难后还能保持佛心,以后定然会成为一代高僧。” 她知道,普陀的香火是不会断绝的。 慧听小小地笑了下。 除了慧听,梁隗还留了些人手在普陀岛上望风,其余人包括李诚的残部则尽数撤退,他财大气粗,此行开来了四五条船,不仅坐得下全部人,也不怕那横海王前来截道,或者说,横海王其实一直在避免和梁隗的正面武力冲突。 天公作美,顺风行船,船队到达双屿岛不过半日路程,但闻予很快发现丘棪并没有靠岸登陆的意思,或者说,他只打算把谢氏等几个女眷送下去。 至于她,显然是和水月号一起另做他用。 “闻姑娘,你看,你已经上了‘贼船’,我将你带去哪里你都得认哦。” 丘棪笑眯眯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闻予翻了个白眼,也想明白了一桩缘由,梁隗之所以营救来得晚了些,其实也因为雀云去双屿却未曾找到他人。 他一直在距离双屿船行半天路程的一处海域亲自监工。 因为这里有一条他经过多年调查、探测,最终确定下来的沉船。 这也是丘棪和贾翎此行的真正目的。 ----------------- 离双屿岛顺风行船一个半时辰的一座无人小岛目前已被梁隗征用成了临时阵地,显然他们在这附近已经探索了一段时日,小岛上开辟了驻扎地,各色工具营帐甚至烧火灶台齐全,也有轮班的几波人日日守着。 闻予等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往沉船海域,实际上是因为去了也派不上什么用途。 沉船打捞的工作并不顺利,这比梁隗预计的已经多花了一倍的时间。 他在海上多年,手下击沉的船、打捞的船不知凡几,可以说他手上的打捞队比官方的都要专业,但这一次依然让他感觉到难办。 “因为这条船特别沉,是什么意思?船不就是船,没有道理他张士诚的船就比别人的沉呀?” 贾翎诧异地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梁隗大约觉得多说无益,把他们带到了放置着一堆打捞物的棚子里。 “不过十来丈的船,却已坏了两个绞盘,上一次起网,八九个船工合力才将拖网提出水面,结果却还是捞上来一堆破木头……” 负责的水手解释道。 只见一堆错乱的木头之间可见龙骨齐根断裂。 龙骨往往是一条船中最坚硬的材料,丘棪上手摸了一下,也可判断木料坚硬,年份甚久。 这种情况可以说是非常罕见。 “看来船底的东西果真很沉。” 丘棪这回也同意了梁隗的看法。 船沉之后,舱底的重物偏移,更在数年之间不断埋入泥沙,呈尾重头轻之势,这种船最难打捞,所以梁隗费力多日不过是取了些船头无用的废料。 “但这条船确实有些古怪。”梁隗皱眉,“船工所说,以此船大小,应该很难达到如此载重。” 梁隗手下也有经验丰富的老船匠,只需计算一下就可以知道这条沉船的运载量。 梁隗暗道,当年张士诚据守平江时手下巧匠无数,尤其重视火器与舟船,至今那姓吕的小子凭借那队快船在海上可说来去自如,快得他几度连船尾都看不见,可见他们手里果真有些造船的秘技在的,恨只恨他自己座下网罗不来这等高人。 “你怎么看?” 丘棪出声,这话是问闻予的,也打断了梁隗的思绪,可他一抬头,就惊讶地见到那个闻姑娘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那堆木料,跟猴儿似的动作灵活。 “诶,小心呐!” 他只知这丫头是定海县人,一路跟在丘小公子左右,说是船匠世家出身,但梁隗也没全信,再看人家一对少年男女,模样登对,哪里有什么不知道的,以丘棪这等身份在此地能看得上一个民女消遣几日,也算是她的福气了。 不过这会儿她这上蹿下跳,半点没姑娘家的样儿,再看丘小公子一副不意外的样子,只能说…… 品位独特。 “找到了!” 闻予拍拍手,从木料堆里找出几片暗沉的铁片,边缘不规则,沾满泥沙,她随手将手里的东西往几个男人面前一甩。 时下的船体虽然都以榫卯结构为主,但闻予知道,也并非没有用生铁做零件的船钉船铆船锚等,明朝人并不傻,连火器都做得出来,自然也知道对于一条船来说,这些连接部件用生铁会更牢固更耐用,只是碍于目前的技术没办法将生铁大面积使用罢了。 因此这些铁片并没有让梁隗感到诧异。 他随手捡起一片,奇怪道:“这怎么了?” 海蚀铁锈,被海水泡过的铁便锈得格外严重。 闻予走回来,笃定道:“重量不对。” 这几块金属片的重量告诉她这绝对不会是生铁,但这种差别对于没怎么见过铝锌锡钢各类合金的古人来说实在很难被注意到,除非他是个专业的铁匠。 就如梁隗这般掂了掂,就只模糊觉得好像这铁片格外称手罢了。 闻予觉得重量这个特征不具有强说服力,想了想便问丘棪身后执刀站立的雀云: “林护卫,你的刀可够硬够利?” 雀云大概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对上了丘棪首肯的眼神,他只能点点头:“姑娘想做什么?” “麻烦劈开,你们就能看清楚,这是不是生铁。” 她挑了最厚的一块金属片。 雀云执刀上前,二话不说便劈过去,刀锋与那锈蚀斑斑的铁片接触的那一刻,他脸上也微微诧异。 竟如此坚硬。 第二刀他使了七八分力气,才总算彻底劈开了这看似普通的铁片。 几人的目光跟上,也都一时失语。 断面切开,果真不是黑色,隐约可见银灰与暗金交织的纹理,竟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特殊光泽。 “这难道是金银……不,不会!” 贾翎刚一开口就知道自己又犯蠢了,金银皆是细软,怎可能是这样重且坚硬之物。 这东西不像这个时代任何已知的金属。 众人不知闻予此时的心跳已然超越了平时的速度,她觉得自己或许摸到了一些线索,一些隐藏的、关于张士诚宝藏真正的线索……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似铜非铁,嗬,如此坚硬!” “我的刀……” “闻予,你怎么了?闻予?” “……卷刃了。” “来人,去叫个铁匠来!” 梁隗的惊诧、雀云的心痛、贾翎的疑惑,一时间全都团团包围了闻予。 但她怔然出神,像是完全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别打扰她。” 丘棪一句话让他们都闭了嘴。 闻予却突然醒神,提醒梁隗道: “梁当家的,如果你身边还携带有张氏的告海简牍,不防也切开看看,我想……或许也是这种,嗯,金属。” 她想说合金,但又换了个他们能够理解的说法。 不多时,梁隗的手下果然取了一块“诚王铁简”过来,还没忘记给雀云重新带来一把没卷刃的刀。 劈开后,果真如此,虽然纹理不如海里捞出的那金属片那般明显,坚硬程度也不如,但经过老铁匠辨认,也可以断定这并非生铁。 丘棪皱眉,长呼一口气,有些复杂地说: “看来张氏果真有不为人知的炼金之术。” 看来坊间所言非虚。 第65章 这是合金碎片 众人回屋落座。 “你们可知道这用的是何种材料?” 面对梁隗的追问,老铁匠答不上来,闻予也摇头,若现下手头有各类试剂,倒是能用高中化学知识验出来这里面是什么。 但她大概也能猜到一二,大约是锌。 锌铁合金拥有更好的抗腐蚀性、更高的强度和硬度以及耐热性。 老铁匠摩挲再三,昏黄的老眼里透露出几分热忱来: “当家的,这、这可真是好东西啊!此物坚硬堪比百炼钢,若是用以锻造刀剑,必能得神兵利器!” 甚至当场求了梁隗能不能让他带几块残片回去试验。 梁隗听闻能锻炼兵器,立刻也眼睛一亮,抛出一连串问题,问他这东西该怎么练成,如何配方,可能量产。 老铁匠被他问出了一脑门汗,只说自己才疏学浅,当家的应该让双屿岛上其他铁匠一起看看。 可这老家伙已经是他手下最好的铁匠了。 梁隗有些莫名光火:“张士诚的人都能做出来,你们却连是什么东西都看不出来!真是没用!” 你们? 也包括她吧? 闻予一直在摸着手上的东西发呆,听到梁隗这怪罪的话倒是皱了皱眉。 明朝虽然已经在冶金这个行业有长足的进步,但是做到的也仅是优化灌钢法,他们所谓最精炼最坚硬的百炼钢,虽然都叫钢,但和现代的钢比起来那就是好比纸飞机和飞机的区别。 因为中国古代技术极强地依赖于工匠的经验,没有理论基础作为依傍,工匠心中也并没有含碳量的概念,区别生铁、钢、熟铁的依据也是它的使用性能,硬且脆者为“生”,可锻者为“熟”,其性刚强者为钢。 老铁匠打了一辈子铁,他或许能够在年复一年的训练下找到手感,逐渐在淬炼过程中控制提高含碳量、减少杂质,但你要他突然发明创造弄起合金来,不亚于让一个普通现代人手搓飞机,他能做的,也仅仅是能够在有现成的合金下加工一二,而闻予这个现代人也好不了多少,她不是专业学材料和化学的,能看出来这是铁锌合金就已经是极限了。 “梁大当家这话不对。” 闻予一出声,就让人侧目。 “相传南北朝有位匠师在锻造宿铁刀时发明了‘双液淬火法’,用动物的尿液和油脂淬刀增加刚性,锻得宝刀数口,从此声名大噪,成为一代名匠,这法子也流传后世造福无数后人。” “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便有一问,这位匠师怎么会想到这个办法的呢?没有人知道,甚至他自己都说不上来,只可谓是神来之笔。我又觉得奇怪,那为什其他人做不到呢?难道几千年没有别的工匠去尝试新办法?显然也是有的,大家在动物尿液和油脂之外一定也在做别的尝试,今日加土、明日加银、后日加铜,一代代的尝试一代代的传承,只是成功的少不成功的多,能流传到今日的,也就这么几种办法罢了!” 她笑了笑,略带嘲讽地说: “今日大当家一句话,就否定了一代代匠师的努力么?还是觉得让我和曲师傅这样的普通人去追赶几千年来一回的‘神来之笔’很合理?” 贾翎倒吸了一口气。 这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劲儿,怎么有点耳熟呢…… 她分明是在说梁隗什么都不懂却乱指点,敢这么跟双屿岛大头领讲话的,她闻予大概也算得上第一个了。 梁隗瞬间黑了脸,一双豹眼顿时露出些凶光。 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丘棪却笑了一声,很自然地说: “这倒也不是闻姑娘杜撰了。‘浴以五牲之溺,淬以五牲之脂’用以锻刀确实是古而有之的办法,只是如今不用了……梁大当家,不必急在一时。这法子不该寄托在几个铁匠身上,就如闻姑娘所说,张士诚即便真有高人相助又如何,得了那‘神来之笔’又如何?不依然的功败垂成,难敌天命。若我们找到了这炼钢之法,自然是锦上添花,若找不到,也不过是世人少一分传承,多一分遗憾罢了。” 这话说得大气,梁隗也只能从心底认了。 他哼了一声:“等捉到了那姓吕的小儿,多半可知这炼钢之法的线索。” 毕竟张士诚从前的遗产和残部,这“横海王”怎么算都是最有可能获得的人。 在丘棪看来,炼钢之法难得,可就像闻予说的,是神来之笔,是偶然得之的产物,若能找到最好,没有也就算了。 闻予依然皱着眉,拇指抚摸着那残片的切面,连梁隗瞪她都没注意到。 她为老铁匠辩解的话不错,可她没说的是,现代工业中的“合金”又岂是能够通过一次次试探能够得到配方的,科技的进程是一次次的累积和堆叠,那是隔着天堑般的技术壁垒。 她手上这东西…… 太像了。 太像现代产物了。 而且从那几块告海简牍到沉船里捞出来的残片可以看出来,对方的冶炼之术是在逐渐进步的。 真的只是巧合吗? 其他人已经岔开了话题。 梁隗问丘棪下一步行动,如果继续打捞,势必要再花些时日。 丘棪问着:“派人下水去探过吗?” 梁隗解释,水性好的疍民下去了好几个,但是一来是船沉得深,二来是底舱难进,所以无法进入细找,最后才只能选择将船整体打捞。 闻予也听出来了他们应该是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船里有一样他们非取不可的东西。 她一开始是不想卷入这场是非的,但刚才那几块金属片让她下定了决心。 “我可以下水试一试。” “你?”贾翎赶紧给闻予使眼色:“闻予,你别赌气。” 没看见梁隗现在看她的眼神已经从“不放在眼里”到“厌烦甚至觉得碍事”了吗? 闻予却只是看着丘棪,祭出商业假笑: “我没说过吧,我除了在水面上有些工夫,在水底下其实也有两下子。” 丘棪:“……” 她玩水翼板的情形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也知道小沙镇很多百姓还给她起了个可笑的“龙女”称号。 所以她这会儿其实是在这自卖自夸吧?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不知道是该夸贾翎有眼色,还是怪他太有眼色。 转眼之间简陋的营帐内就只剩下了闻予和丘棪两个人。 虽然大明的风气比闻予从历史课本中了解的更开放些,虽然这里名义上也不属于大明的管辖地,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其实还是有些超过分寸了。 但闻予此刻并没有闲心注意这些事。 她反问丘棪:“难道这里还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下面那条沉船吗?” 疍民只是水性好,但他们并不懂船体结构,甚至没有办法找到底舱的入口,所以才导致梁隗不得不得想办法把整条船都打捞上来。 但其实只要有一个水性好、并且能顺利进入底舱的人愿意下海,这件事会简单很多。 不知为何,闻予觉得丘棪竟有点来了脾气: “你知道我们要找什么吗,就敢如此夸下海口?” “大概能猜到。” 闻予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气的,这不是他带她来的目的么,物尽其用,现在她愿意主动帮忙,他还不乐意了。 这些天来,从有关张士诚的传闻、留下的铁片、以及让海上众人都心有余悸的横海王种种细节来看,不难推断出一个事实,那就当年张士诚部的科技水平其实是领先于老朱家带领的明军的。 而已知梁隗带领的势力是汉王朱高煦的白手套,在多年经营下已经有一条非常成熟的利益输送链了,那么问题来了,张士诚宝藏的问世为什么会引起汉王如此的重视,甚至要丘棪这样身份的国公府公子亲自走一趟? 显然答案不会是金银财宝这么简单。 海贸本身就是个聚宝盆了,就算张士诚的遗产是金山银山也不至于让汉王如此眼皮子浅非要拿到手不可,再说人家已经是大明这场牌桌上坐庄的了,钱实在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简单分析一下,汉王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唯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权力,而张士诚能够助他夺权的东西,也许就是他曾经拥有的科技实力,或者说军事实力更恰当。 就比如他这更先进的冶金技术,还有横海王那些让梁隗望尘莫及的快船。 因为汉王朱高煦本人就是军队里长大的,和他亲爹成祖朱棣一样,天生带兵打仗的将才,父子俩懂军务也更看重军事装备和技术,所以闻予猜测,或许他有个更加迫切的目标,就是建立一支独属于他、且战斗能力胜过目前所有军队的精英部队…… 想到这里……闻予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迸出了一个词。 神机营! 开启世界火器部队先河,后来的明朝三大营之一,领先欧洲从冷兵器一脚迈入热武器时代,可说远近中外几百年无敌手的神机营,好像就是在永乐初年成军的? 闻予很快按下心中的澎湃。 这种绝顶机密,是不可能会被她一个升斗小民知道的,所以她表面上不能显露半点,但心中已经对自己的猜测更加笃定了。 “大约是和火炮军械一类相关之物吧。” 她尽量平静地看着丘棪,在他一闪而过的诧异眼神中笑了笑: “小公子,你现在才后悔,不想我牵扯进你们的事情太深?不觉得太晚了吗?” 丘棪不明白的是她的态度:“可你为什么……” 明明一天前,她还是“少来沾边”的一脸晦气样,是什么让她突然这么积极了?别说是金银,他知道闻予其实相当懂得明哲保身。 闻予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真正在意的是展现出惊人工业技术的几块合金碎片,她只能找个借口: “我当然不是白帮忙的,我要的报酬很高,不是具体的金银数额,而是你的一个承诺,国公府公子的承诺,如何?这不比千金更贵重?小公子,我希望今后我在某个时刻向你提出某个请求时,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你可以履行诺言。” 赵敏对张无忌的“预支承诺”这一套,对于位高权重的人来说,还是很好用的。 丘棪皱了皱眉:“我可以答应你,但是……太危险了。” 他怎么这么婆婆妈妈起来? 闻予无语地想,所有和海洋相关的运动她都是高玩,除了冲浪、游泳,她也是自由潜水的高手,有证的! 她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找到他们要的东西,但她能保证自己活着,而且她已经观察过这一片海域,水质好,能见度也高,加上如今是盛夏,问题并不大。 她也退了一步: “梁当家依然做他的事,我的提议只是一个备选,出于我个人的意愿,并不影响你们的行动,如果失败,你们也不至于失望。” 她都这么说了,丘棪也不再坚持,何况这么长时间来他也多少明白闻予的性格,只是警告她: “闻姑娘,我只劝你,任何时候都先惜自己的命。” 闻予顿时有些好笑,丘棪不想好好替汉王干活这事她能看出来,但他反过来这么劝自己就多少算有点拆台了。 自从普陀岛救了谢氏,他在自己面前也不会时刻摆着他那傲娇架子了,认识这么久了,闻予也发觉这小公子内心深处大概活得很拧巴…… 一边是他的身份地位,让他只能做一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只在乎皇室勋贵同阶层人需求的贵公子,一边是他跳脱不羁的本性,喜欢海洋、喜欢新奇、喜欢自由、喜欢同他一样思维的人交往,这当然也算是一种“离经叛道”,难免就将他拉扯地有些别扭。 闻予想,如果不是在这个时代,两人的身份地位如此悬殊,她倒是能和他交个朋友。 “我不会勉强的。但是这里的条件不行,我得去一下双屿岛准备一下。” 自由潜水是一种不依赖气瓶、通过自主屏息调节呼吸进行下潜的运动,说起来其实疍民渔民们用的也都是自由潜水的方式,只是到了现代有更多科学知识和装备作为辅助,将这项古代求生技能升级成极限运动罢了。 她的身体需要准备,而且可能的话她所需要的装备也要几天时间搜集制作一下。 第66章 自由潜水 闻予刚踏上双屿岛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回到了定海县。 这里人烟繁盛,街市颇具规模,甚至往来的妇女儿童比定海县城里更多,大家是差不多的穿着、差不多的口音,甚至脸上都是差不多繁忙却还算知足的表情,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这是个“走私胜地”。 “你想看的那些都不会出现在这里。” 贾翎是个不错的导游。 虽然不能很明显地讲梁隗的走私生意,但大致上还能给闻予扫一下盲的。 目前海上的贸易都集中在“东港”,而且大多贸易都秉持着“不下船”的原则,双方保留一定距离的警戒线。 往来双屿岛的倭寇其实不少,但梁隗很少让他们登岛,说白了,他对这些倭人很提防。 除了他们,来的最多的外商是天方人,其实就是阿拉伯人,本地居民则直接称呼他们为回回,这些阿拉伯人虽然是不错的贸易对象,但梁隗很介意他们那稀奇古怪的宗教,因此也不算十分亲近,不过岛上却有个把阿拉伯人的村落,这些人是早年流落此地的,说一口汉话,除了外貌其实和本地汉人没有差别了。 闻予发现,梁隗不愧是汉王钦点白手套,他的骨子里其实是个比较保守和正统的中国人,所以将双屿岛这个三不管地带的外商往来生意控制在一个朱家皇朝能接受的范围内,毕竟蒙元前车之鉴,要如今的汉人像唐朝时那样对外国人保持足够开放的态度还是有些困难的。 贾翎是个眼尖的生意人,他很快就发现近来到双屿岛上做生意的外国客船好像有些超过平时的接纳量了,以至于街市上的农副产品都涨价不少,引来很多大娘的抱怨。 这让闻予立刻便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郑和下西洋…… 虽然她历史学的不是很好,但是推算一下,如今郑和大概已经下过西洋了,或许一次,或许两次,而随着这个历史壮举出现的是明朝独一无二的朝贡贸易,虽然名义上“海禁”从未开放,但是这样开了一个头以后,可想而知海上丝绸之路上但凡想与大明有贸易往来的小国会有多么人心浮动,只是郑和的船队如何能满足这庞大的需求,因此前往双屿岛的客船从此以后只会多不会少…… 也不知道梁隗有没有提前规划,做好开拓业务的准备。 闻予没有太多闲心关心大明的海外贸易了,她简单画了图纸,就拖贾翎想办法在街市上去寻找材料。 她想要的东西或许有点困难,但也不至于做不出来。 首先就是潜水镜,令她惊喜的是古人的智慧果然无穷,竟然已经有了现成的。 梁隗手下有个叫阿六的疍民,也是第一波下水探沉船的,他直接贡献了一副潜水镜给闻予,材料大概是天然石英石,打磨地还算光滑,能见度也有点出乎闻予的预料。 阿六很淳朴,老实地说疍民用眼睛很伤,到老很多瞎子,在岸上那些疍民都是贱籍没人在乎,但他们家是早就生活在双屿岛上的,从爷爷辈上开始就用这个了,只是闻予头小,他得帮她重新去换一副牛皮绑带。 闻予衷心谢过他,心中不由感慨,难怪张士诚得民心,从这些细节处可见人文关怀。 接下来就是下水时穿的紧身衣和脚蹼,这东西疍民没有现成的,但是可以根据她的图纸做,而且她发现这岛上竟然还有现成的鲨鱼皮,可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材料了。 不过闻予虽然在设计和画图功力上没问题,但着实卡在了制作这个环节上,她压根儿就不会针线活,而双屿岛上的大娘大姐们或许是脱离中原生活已久,又加上材料罕见名贵,一个比一个手抖,针线活上实在算不上出彩。 没想到最后帮她完成这套装备的竟然是绿茹。 绿茹虽然为人傲气,也不聪明,放在宅斗文里大概活不过前十回,但不得不承认,她还是有些真本事在身的。 “这有什么难的,你瞧好吧!” 她一甩头,傲娇地把门一关,给前来委托的贾翎和闻予吃了一鼻子灰。 但吃灰归吃灰,第三天绿茹就顶着两个黑眼圈装作云淡风轻地将东西递给了闻予,说道: “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在国公府里什么雀裘、象皮没见过,喏,去试试吧。” 闻予诧异了,这套“水靠”——也就是如今称呼的紧身衣,甚至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好。 鲨鱼皮虽然是经过多番鞣制做成的“熟皮”,但直接贴身还是会不舒服且磨伤皮肤,绿茹就在内衬中缝了一层柔软的丝绸,然后将鞣软的鲨鱼皮裁剪成片与内衬压合,为了保持活动自如,她自己发挥,在膝、肘、肩等关节处采用菱形剪裁拼接,类似士兵甲胄的“札甲”结构,而非整体一片,既保证了防水性,又保证了水下活动性。 等把接缝处用熟桐油进行防水密封一下,这套水靠就算成了。 而脚蹼也完全按照闻予的要求,虽然形状上还有调整的空间,但闻予确实是非常满意了,在如今有限的时间下,一气呵成,更带创新,绿茹这回还真是帮了大忙。 “绿茹姑娘,你真厉害!” 闻予这回是衷心点赞。 绿茹却嗤了一声,骂她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又骂她长了一双生姜手,会画不会做,要不是她聪明,谁能看得懂那乱七八糟的画。 对于小姑娘没有恶意的嘚瑟,闻予一向是非常包容,点头附和: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我欠你一次人情!谢谢啦!” 两人离开后,贾翎倒是奇怪了,问闻予: “绿茹姑娘对你一向不假辞色,你对她却挺包容的。” 闻予笑道:“她为了做我这水靠熬了两个通宵,不过喜欢逞几句口舌,我有什么不能忍的,她是想感谢我救了谢夫人,只是开不了口罢了。” 看待一个人,先看她做什么,不该看她说什么,这道理闻予活了这么多年又怎么会不知道。 反倒是贾翎,若有所思地连连颔首。 闻予换上了新的紧身衣、潜水镜,戴上脚蹼,先在双屿岛周围下水试了几次,很快就找回了感觉。 这套鲨鱼皮紧身衣的保温性或许不如现代橡胶,但绿茹手艺出色,而皮子防水也做的好,大概可以保证她入水三十分钟的时长不失温。 阿六看着闻予那套鲨鱼皮,一开始觉得新奇,尤其是那鸭脚蹼似的东西,不由疑惑: “戴这个真能下水更深?” 疍民们如今的习惯是携带重物下水抵抗海水浮力。 闻予想了想说:“这里头的道理很难跟你们解释,之后我可以教你们用这个试试。” 阿六笑得爽朗,但其实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尤其那身衣服他更嫌累赘。 他们下海没有这么多装备,为了身轻如燕很多人甚至都习惯光着身子入海,而应对失温的最简单方法就是入海前喝几口温酒,这种方式当然是极其有害的。 好在疍民们总结前辈经验,往往是成群结队、团队作业,每个人下水时间都不长。 但他又想到闻予是个女娃,难免金贵些,也就不多说了,相反很大方地跟闻予交换经验。 虽然都是不戴氧气瓶靠憋气下水,但闻予的方式和疍民们也有很大不同,她甚至拒绝了阿六提供的“猪尿泡”——有些疍民们用这个携带少量空气下水,在海底可以换气两到三次,延长在水下作业的时间。 闻予婉拒了他的好奇,因为她并不打算使用这种方式,首先是因为在潜到一定深度后肺部遭挤压的情况下并不适合吸这种杂质过多的氧气,其次是因为气囊会让她的下潜深度受影响。 客观来说女性的体力是低于男性的,心肺功能也偏弱,所以憋气时间往往不如男性,因此大多女性疍民的下潜深度都不会太深,但闻予的打算是一次性潜到最深,尽可能快地找到她想要的答案,这就需要她尽量多积蓄体力,做足准备…… 打个比方,如果说阿六这些疍民在进行短跑,那她面对的就是一场马拉松,两者的区别其实很大。 ----------------- 正式下海那天,闻情也来了,如临大敌地表示要保护妹子。 因为她那身衣服吧……他都不好说,真是有伤风化、有伤风化啊! 鲨鱼皮制作的水靠虽然没有现代的潜水服这么贴身,但一穿上还是不可避免地展露了一些女性曲线。 虽然这条船上为数不多的人都是梁隗的亲信,没人会多嘴,闻予也自认在这身“奇装异服”的加持下从头到脚几乎没有一寸皮肤露在外面,但还是很明显地见到丘棪、贾翎不自然地偏过脸去不肯看她。 不过梁隗这些人对此来说是见怪不怪了,阿六和另外两个本次一起下水的疍民都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油亮的深棕色皮肤。 烈日当头,时间差不多了。 阿六朝闻予比了个手势,然后就抱着潜水石从船上一跃而下,像条飞鱼,一入水就没了影子。 “小心一点,不要逞强。” 闻予下水前,丘棪总算是把他那金贵的头颅偏过来了,朝她郑重地叮嘱。 闻予戴上潜水镜,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他早就知道这ok的含义,然后一翻身跌入了澄澈的海面。 …… 海水清澈,暖融融地将闻予整个人包裹住,突如其来的安静不仅没有让她觉得不习惯,反而让她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自在。 她很快适应,调整姿势,平复了心跳和呼吸频率,在这方面女性有一定天生优势,而她本身又有基础,很快就放缓了吐纳。 阿六已经潜在她下方,确认她没事后,做了个手势让她跟上,就转头往海底沉船方向而去。 闻予在现代自由潜水时最佳时长成绩大约是三分四十多秒,深度为二十五米,几乎接近专业运动员水平了,但在这里她不敢太托大,因此一直数着脉搏,打算将第一次下潜控制在三分半钟以内。 海域的能见度很高,她很快就见到了埋在海底的沉船,目测深度二十米左右,基本上就是疍民们下潜的极限了。 她并不心急,只是有目标地一点点靠近沉船,一点点利用脚蹼缓慢增加打水效率,大约在下潜至十五米左右深度的时候,她已经能够感受到海水的刺骨寒冷和胸腔挤压了。 对于耳压的逐渐失衡,有“法兰佐法”能够缓解,即通过舌根和喉部肌肉的协同动作,压缩口腔内的空气,轻柔地顶开耳咽管,从而实现耳压平衡。 在到达船头附近时,时间大约过去了一分半,阿六之外的另外两个疍民已经有些吃力了,但他们的工作是检查水下打捞装备,重新确认锚点,因此大约只需要坚持半分钟就能上浮了。 阿六的潜水技术是最好的,他便充当了闻予的向导,向她指路通向船底舱的最近通路。 他们不是没见过别的沉船,一般这些船往往船底受创,在海水冲击腐蚀下就会露出很多“创口”,给海底鱼虾以及打捞的疍民留出近路,但这条船非常特殊,他的船底完好无损,只能像正常船一样从甲板进入,这也使得阿六几次下水都不敢真正钻进去,并且使用工具想砸开船底也没成功。 这些信息闻予都提前掌握了。 她再次比了个手势,让他们不必管她,就转头游进了沉船。 沉船内光线缺失,视线开始受阻,而当闻予伸手摸到船体上的木板时,其上错落却有序的铁钉不由让她大吃一惊。 这是——错位钉法! 所谓错位钉法,就是将铁钉与木榫以特定角度错开,再交错钉入船体,传统榫卯结构下的船在海上风浪巨大的情况下容易解体,用这种钉法就可以使船受力更加均衡,结构强度可以提升三成。 闻予知道这项技术会慢慢发展,可也知道目前大明的船,哪怕如水月号也还没有用上这技术,官船厂眼下还是更倾向于使用榫卯结构,哪怕郑和的宝船也是如此。 可是几十年前张士诚的船上竟然就出现了错位钉法! 果然就如梁隗说的,这条船似乎有些古怪。 第67章 穿越者前辈 闻予没有敢震惊太久。 她需要尽快进入底舱。 旁边的阿六一直就有些担心,虽然闻予身上也绑了安全绳,但是当她一旦进入船的内部,即便感到力有不逮拉动绳子示意上面的人想上浮,恐怕也会因为复杂的船体结构彻底卡在沉船中难以脱身,因此在他在一口气耗尽前,还是决定尽量跟在闻予身后。 好在这条沉船并不大,闻予只花了半分钟时间就找到了底舱的入口。 一般的船在底部都会采用隔舱板整齐排列,宛如人的肋骨,而这样也就导致隔舱的排布是偶数,比如十二,十八,二十。 但这条船又不同。 闻予进入舱门后就发现了它的不同,它的压载舱与货物舱分离,错落形成前中后三个,这种舱位的分布与大明时下的造船技术是完全相悖的,反而更贴近于古代欧洲的技术。 第一个压载舱已全部浸泡入海水,并没有什么可探索的,连接着第二个舱房的是一道隔舱板,一般来说隔舱板的厚度必须超过三寸,否则将无法起到作用,但是闻予目测这一块隔舱板的厚度有点问题。 而当她触摸到这舱板的时候…… 即便隔着海水,她都觉得这手感有点不太对劲。 她又四下摸索,却未曾发现舱门,这块板是整个嵌在底部船板中的,此时水下浮力加持,要想完全升起这块板恐怕难度不小。 始终留在舱门外的阿六也已经快到极限,飞快扯了闻予的安全绳两下提醒她。 闻予评估了一下自己的体能,虽然目前胸口的窒闷感已经逐渐加重,耳膜也在持续水压下阵阵刺痛,可是她不甘心就这么结束第一次的探索,因此摇晃了安全绳三下,朝身后阿六比了个手势让他先上去,自己还需要一会儿。 跟着闻予不再浪费时间,直接掏出绑在腰带上的匕首,在隔板右上角用刀去撬,只恨如今没有手电筒,只能就着昏暗的光线尽量小心地操作。 她算了算,在使劲的情况下,她顶多还有半分钟了。 好在运气不错,正好那一处木板松动了,一下被她撬开巴掌大的木片,随着海水漂远,露出底下银光一闪。 闻予吐出一连串泡泡,仿佛一瞬间大脑陷入了缺氧。 木板变成了夹芯板,这里面的是……合金! 腰上的绳子再次抖动起来,闻予不再停留,双腿齐蹬,滑动脚蹼,游出了舱门,向上跃起,放任自己的身体向水面漂去。 好在路线已经摸透,在临近水面前阿六甚至已经等着,让她搭了把手,她借对方的力气猛地一蹬,将头脸钻出海面,大口大口地呼吸起咸湿却新鲜的空气来。 阿六初时还觉得这姑娘逞能,见她下水时行动慢,姿势也古怪,实在不像什么她自己说的是什么水下的高手,见她迟迟不上来心里也是一阵后怕,正想再下去时,就见她一改适才缓慢的泳姿,竟以极快的速度地跃出了海面,那一瞬间他都觉得自己好像看见鲛人了! “姑娘,歇会儿再……诶!”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闻予竟然又猛吸一口气钻入了海水,就连已经坐上小船前来接应的闻情大声呼唤她都不理会。 这这……阿六一咬牙,也只能跟着重新扎回海里。 闻予再次回到了底舱。 这一次她要想办法进入货舱。 事到如今,一个一直盘旋在她脑海里的念头叫嚣着让她无暇再去思考其他,只想再寻找更有力的证据…… 这块特殊的水密隔板如果有可能,她当然希望梁隗他们能够整个地拉上去,但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拿到货舱里的东西。 疍民们在水底下还留着些工具,她随手拿了一杆撬棍,回到刚才的舱门边,船体已经倾斜,使得合金的舱板不再受力均匀,这个角度她观察过,是可以借用杠杆撬动的,而且还有海水的浮力帮助。 只是这样一来她能用的时间就更短了。 她将撬棍塞入适才自己撬开的缝隙,跟着整个人似鱼一般重重借力,双脚狠踩,一串泡泡咕噜噜涌了出来,还有几条受惊的小鱼。 开了! 闻予抓紧时间,凭借着自己灵活纤细的身躯挤进了门,可是问题来了,这副脚蹼没有什么延展柔软性,里面甚至有一圈竹制框架,她人可以钻进去,这两个大家伙此时就有些碍事了。 闻予当机立断直接一把将两个脚蹼脱了下来。 而上面赶来的阿六,就只来得及看到她甩下她那两个鸭脚板似的东西,然后人就跟条泥鳅似地钻进了一道黑不溜秋的缝隙里不见了影子。 也就是在水底下,他是真想叫人都叫不住。 这姑娘真叫一个猛,那里头一点光都没有,她也敢?! 闻予掏出了腰间的荧石,微弱的光芒在漆黑的货舱里其实也派不上多大用途,但好歹聊胜于无。 因为脚上没有脚蹼,她赤着的一双脚很快就感到寒冷,明显这里的温度和外面有区别,是因为密封做的很好,海水是慢慢渗透进来的,等水彻底浸满了整个货舱后就不再进行水交换了。 闻予摸了摸壁板,再次愕然,难怪这条船比别的船更沉,难怪它的底舱经过这么多年都不曾出现破口,因为造它的人竟然连这货舱内壁都裹了一层合金?! 时间紧迫,她迅速搜索货舱,但是很可惜,这里显然没有她想象中的“大家伙”。 到底张士诚会用这船装着什么呢? 胸口的窒闷感再次袭,她觉得自己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她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如果现在上去,她今天再也无法下水,或许明后天也不适合。 心里那股想得到真想的欲望压下了她对深海和漆黑的恐惧,她咬着舌尖告诉自己还能再拼一拼。 如果是她,如果是她,会把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 如果是她…… 她突然举起了手上的萤石,目光落在头上的龙骨处。 这船都不是普通的船,所以怎么还会有一条普通的龙骨? 在这里! 闻予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当她穿越的第一天就曾想过,是不是还有和她一样的穿越者呢,如果有的话,怎么可以辨认? 她总不能自己跑到大街上去招对暗号吧。 何况即便有穿越者,人家或许也更愿意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未必愿意暴露自己。 当然了,她也是亲自穿越过后才知道,再内向不善交际的人,如果骤然面临古代生活,其实都会倾向于找到自己的“同乡”,就像在海外的华人会自发团结,这几乎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了。 所以无论别人怎样,就闻予自己而言,当有一个她怀疑的迹象出现时,她是愿意冒这个险去试一试的。 超越这个时代的造船技术,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掌握。 这条结构违反常理使用了错位钉法的沉船,以及横海王那个让梁隗眼红、让其他海盗闻风丧胆的船队,还有张士诚那制造合金的超前技术…… 或许都是来自穿越者前辈? 这才是她改变初衷愿意下海寻宝的真正原因。 …… 闻予挥动手里的撬棍,狠狠砸向了底舱顶部那根在她看来十分突兀的龙骨横梁。 柔润的海水卷着木屑碎片,一层层在她身边缓缓荡漾开。 一棍子下去闻予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这木头的强度就不是能拿来做龙骨的,这不过就是个障眼法。 可是她的肺叶已经在海水重压下感到窒闷的疼痛,喉咙口泛起阵阵腥甜,呼吸的本能正在挣扎抵抗她的屏息。 她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这个深度,不是阿六他们能进来的。 闻予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咬牙又砸了一下,终于,更多的木屑飘散碎裂开来,露出了颜色迥异的一角。 成功了! 忍着阵阵袭来的眩晕感,闻予伸手抽出包裹在中空龙骨中那一卷五六十公分长、大概用熟牛皮包裹以作防水的卷轴,立刻转身往外游。 适才耗费太多体力,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此时沉重地就像灌了铅,而就在她靠近进来时的裂隙之处时,她低估了这货舱因为常年密闭形成的内外水压,加上此时她又没有脚蹼帮助,要顶着这压力差游出去需要更多的体力。 犹如一个浪头朝她当胸冲来,闻予咬牙含在口中的气立刻散了,吐出一串泡泡,她赶紧重新屏息,可是七窍都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湿冷的海水侵袭,这痛苦让她一下就让她仿佛回到了童年时期刚学游泳的时候。 人果然不能太自不量力。 闻予摸向安全绳,扯了扯,可她也知道,这样的力度传到海面之上时比蝴蝶摇翅膀重不了多少,上面的人根本无法判断自己这是不是求救。 裂隙处持续涌入的海水却一点不留情面,萤石已从她手中滑落,身后的货舱是一片黑暗,闻予察觉自己正在身不由己地一点点往后退去…… 到了这时候,她几乎已经是在靠意志力强撑了。 好在这时候一只手突然从裂隙中伸了进来,一把握住闻予的手腕,跟着她就被一股力气整个人拖出了裂隙。 是去而复返的阿六。 闻予终于放下心来,胸口一直强撑着的最后一点气息终于耗尽,意识逐渐昏沉…… ----------------- 闻予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身上正盖着干燥的毛毯,而闻情正蹲在旁边面红耳赤地对着自己,手足无措地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她直起身咳了两声,见他这副表情很快就明白过来了,非常淡定地问: “是你给我做的人工呼吸?多谢!” 闻情更加手忙脚乱:“啊、我、这、那、他……” 闻予:“……” 她闭上眼顺了顺气,自己感受了一下脉搏和呼吸,评估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她在水里是因为体力超支短暂昏厥,但是并没有呛太多水,其实即便不用人工呼吸也能醒过来,而且她其实并没有彻底失去知觉,她记得阿六把自己拉上水面,也记得有人把自己一把捞上了这条小舢板。 闻情在和自己相处这么长时间的耳濡目染下,对这门急救科学也早就有了些浅薄的认知,闻予下水前生怕发生意外,曾跟他强调发生意外时一定要用这急救措施。 虽然古人确实看重男女大防,但在生死面前什么牌坊都得靠边站。 闻予也很高兴看来他这次是真的听进去了。 但他的表情更像是吃了蟑螂一样。 至于吗? 她比蟑螂还可怕? “东西呢?” 闻予指的自然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捞上来的东西,看样子应该是图纸。 闻情指指旁边的大船。 她点点头,看来丘棪、贾翎几个人确实很迫不及待,这么快就全部钻进船舱研究去了。 她裹着毯子站起来,在闻情的帮助下也重新回了船舱去换衣服吃东西。 等再次焕然一新出现在甲板上时,丘棪正站在船头等他,也换了一身衣服。 闻予:“?” 下水的是她,他换什么衣服?有这么臭美? 当然在很久以后闻予回想起来,才惊觉一定是因为当天她的脑子被海水泡太久才失去了引起为傲的判断力,忽略了这么多奇怪的细节—— 放小舢板接应、把一团烂泥似的她从海里捞上来的人真的是闻情吗? 即便是兄妹之间,人工呼吸他就敢在人前做吗? 四周的人又怎会如此乖觉的避开? 疍民阿六和她又没什么交情,如果不是在金钱钞能力的动员下,为什么要冒着性命危险去沉船底舱捞她? 当然此时此地,闻予无暇去顾及那些针头线脑的事,她的全部心思都在那图纸上。 “小公子,那东西……如何?是什么图纸?” 丘棪转过头,脸色称得上难看。 “哼。” 这是他的回应。 闻予:“?” 哇,好难伺候! 莫非这都还不满意,还是说张士诚其实是个老银币中的老银币,其实费了姥姥劲结果藏了个白纸,他们又被障眼法被骗了? “你有几条命经得起这样折腾?” 他这话好歹让闻予咂摸出些关心的味道。 跟着却又听他道: “还是你觉得逞强就能让我记你的情?那你可真打错了算盘。” 得了,还以为她使苦肉计呢。 第68章 新式火炮与横海王 闻予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说道: “我知道小公子你是唯结果论,反正我拿到结果了,过程如何并不需要您老人家买账。但我拿到的东西,我看一眼总不为过吧?” “跟我来。” 丘棪总算大发慈悲,带闻予进了他们几人议事的舱房。 梁隗、贾翎,还有梁隗的两个心腹下属都在,但是每个人的眼神落在闻予身上时都带着几分古怪和……飘忽。 闻予觉得也许人工呼吸那一幕还是对古代人来说冲击太大了。 “眼睛不想要都可以捐掉。” 丘棪冷哼一声。 几道目光立刻规矩地都放到了桌上摊开的图纸上。 闻予:“……” 他发现丘棪喜欢新奇的东西不仅仅局限于东西,他连自己平时吐槽闻情的话也没少听去。 众人立刻切换成说正事状态。 闻予看清了桌上的东西,也吃了一惊:“这是……火炮!” 贾翎在旁边点头如捣蒜,低声说:“是啊,闻予,你这次立大功了!” 闻予倒是不在乎这些。 她走上前,仔细辨认图纸上详细拆解开的火炮零部件。 这绘图方式、比例标尺…… 张士诚身边存在穿越者的可能性从60%提高至90%。 而且这人应该比她厉害,是工科方面的全才,对方不仅对造船、冶金都有所了解,更厉害的是,竟连改良火炮的图纸都能绘制到如此详细的地步。 果然人外有人,闻予突然就觉得自己头上的穿越女光环慢慢消散了。 这当然是玩笑,但这一刻闻予也确实不由自主地心跳加速,甚至还有些喜悦…… 若真有这等神人老乡,她是真的想结识一下,可很快他她就想到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东西,到了今天或许对方早就已经不在人世。 丘棪见她一直不说话,只是眉头紧锁看着图纸发呆,问道: “你也看出来了?” 闻予只懂船,不懂炮,她不觉得自己和丘棪从这张图纸上能看出一样的东西来,便摇头承认: “我不懂,但是我能看出来,这上面画的和贾兄从京师运来的火炮……很不一样。” 贾翎眼睛一亮,忙点头: “正是正是。若是照着这图纸来制造组装成功,就能造出威力极大的新式火炮!便是再厚的城墙都能轰开……” 贾翎好不容易有一些擅长的领域,由此打开了话匣子。 梁隗听不太懂,桌上那厚厚几张图更是看得他眼晕,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闻予: “那底下就没有造好的火炮?” 能够看的出来,丘棪和梁隗他们当时都怀疑这条沉船格外沉重的原因就是下面有现成的火炮,因此不论费多大劲都想把船打捞上来。 但是闻予两次进去,只是带回了图纸,当然也算完成了任务,但总归没有想象中这么完美。 闻予已经解释过,船重的原因是因为那些合金制作的舱板,并非是其他东西。 但显然梁隗对她观感不算很好,并不太信这个话。 “梁当家,底下有没有火炮这件事我想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丘棪皱眉打断,面色不悦。 即便有又如何,这么多天梁隗的人连底舱都没进去过,他如果不信,这会儿有时间质疑闻予不如再想办法去捞船。 闻予不知道这两人这两天怎么好像有些摩擦,梁隗显然对待丘棪的态度并没有先前那么恭敬了,闻言扯了扯嘴角回应: “小公子护短无可厚非,但是咱们眼下还是顾着殿下的任务要紧。” “被责罚也由我担待,梁当家不必替我操这份心。” 气氛有些紧张。 闻予觉得男人吵架真是莫名其妙,抬手插嘴道: “等下两位,有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你们就没想过,图纸就只是图纸,谁说张士诚他们就造出这火炮了啊?” 梁隗:“……” 甚至丘棪也:“……” 闻予指了指图上的炮筒,以及旁边标注的让他们几个破译半天都无法读懂的数字和字母,说道: “光这炮筒就比目前使用的火炮炮筒长一倍,且筒壁更厚,贾兄,你来说,如果用我们目前的铸铁方法打造这样长度的炮筒,会发生什么?” “会炸膛。” 贾翎给出了答案。 明朝初期的火炮都是短粗炮口设计,炮身形似石臼,所以也称臼炮,初速低、弹道弯曲,主要用于近距离攻击,震慑作用远大于实际伤害作用,因此多数配制在守城之时。 所以贾翎才会说张士诚的炮如果真能实现,可以用做攻城,攻城就需要火炮有更强的灵活机动性,以及更长的攻击距离和更高的射速。 道理很容易理解,连中国的冷兵器都知道一寸长一寸强的真理,为什么在火炮身上却一直没有改进呢? 很简单,不是不想,是做不到,因为这时期的火炮太容易炸膛了。 闻予知道明朝后期有使用红衣大炮,击退清军,战力强大,是能够跟着军队四处游走的,这种炮大概就是和图纸上类似的、改进过的火炮,而当时这种炮其实最开始是从欧洲“进口”的,直到后来才在本土仿制成功。 她也在想,为什么中国古代明明一开始领先于全世界用上了火炮,可是却在将近两百年内被欧洲反超呢? 适才她已经找到了答案。 其实两者在技术上没有很强的壁垒,单纯是因为当时欧洲的冶铁工艺已经胜于中国了。 军工发展的前提是冶金行业的发展,中国一直在这方面落后于欧洲。 闻予尽量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只有更精进的冶铁工艺……额,我是说炼钢之法,才能制造出图上这样的炮筒。” 而在之前,甚至很多年前,梁隗等人就已经大大小小地搜集到了张士诚的告海简牍,用他不断改进的合金工艺制造的告海简牍。 所以一切都说得通了。 “张氏的宝藏,是这张图,或许又不是……想实现这种新式火炮,需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我想这也是他们不断研究冶铁技术的最重要的原因。” 技术升级是漫长铺垫后的厚积薄发,闻予作为现代人知道这一点,她的穿越前辈也知道,所以他们一直在改进,但是显然,后来张氏政权粉碎,什么技术升级都只能被迫中断,沉没于海底了。 室内一片沉默。 梁隗知道闻予没有说谎,其实在她过来之前,他们早就讨论过这图纸的可行性了。 贾翎虽然一片热忱,对图纸抱有很大的信心,可丘棪却一口断定,做不到。 因此几人也陷入了小小的争执。 梁隗或多或少也能从近来丘棪的诸多举动中判断出他的消极态度,费了多年功夫,现下就得到一张做不出来的图纸,怎么给汉王交差? 他们说海底沉船中没有火炮,又说张士诚也不曾做出过这炮,就算他肯信,汉王就肯信吗? 淇国公丘家地位超然,与皇家关系密切,丘棪当然不会被汉王治什么罪,可梁隗等了多年,若今次这机会再把握不住,何时才能以功勋换家族前途,彻底洗白上岸? 双方之间的气氛由此陷入僵局。 丘棪笑了笑,他不再纠结于梁隗的急功近利,只是不太客气地说: “梁当家,你我都知道,这图纸不过死物,能看懂它的人不少,可能将它做出来的工匠就算遍寻天下又能有几个?你若真有心报效殿下,何不将那嚣张的四海大盗捉拿了,称什么‘横海王’,不过是张氏逆党遗民之属,拿下他人头和其手下的匠人,何愁那炼钢之法、快船奥秘、新式火炮呢?如此功勋,才不枉殿下对你的器重不是吗?” 这话的意思,就是梁隗自己捉不到那横海王,拿不下更多宝贵的资源,眼下只能盯着这图纸做文章,为难一些不相干的人,实在不算什么本事。 “你!” 梁隗的心腹魏恒忍不住手握上了刀柄,怒目圆瞠。 他也是当日登普陀岛救下谢夫人、闻予等人的先遣部队,对梁隗极为效忠,但对丘棪等人却谈不上什么尊重。 “不得无礼!” 梁隗挡住魏恒,脸色虽然变了几变,但终究还是按捺住了没发火,只是撂下一句: “小公子年轻气盛,有些事看不惯也在所难免,只是在下奉劝你一句,气性再大,也得顾虑下家族和自己的体面。” 说罢带着自己的人出了舱房,图纸倒是没拿走。 贾翎火速将图纸卷好,也有点忐忑: “我们现下……怎么办?” 照他看来,丘棪激怒梁隗确实没什么好处,定海卫自李诚反叛他们就没了制衡梁隗的力量,虽然还剩下那么些残兵败将,但人心浮动,即便表面上效忠丘棪,却也不堪和梁隗正面对抗。 虽然梁隗投效之心明显,可到底当了这么多年的大盗,万一真动手把他们几个宰了抛尸海上,他们也没处说理不是? 丘棪说道: “梁隗早年间也算个人物,只是如今年纪大了,隐退的意图十分执着,他有三个女儿两个儿子,女儿都留着没嫁人,你当是为了哪般?为了小辈他这次也尽当全力一搏……海底沉船探宝没有得到满意的结果,他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没有真东西,他却可以编造,只要能有足够说服汉王的东西,不管真假,不管是不是从沉船里捞出来的,他都能交差顺利上岸。 他眉眼冷然,颇带了几分躁郁,对着闻予和贾翎道:“我怕他会对你们出手。” 闻予这才醒悟,她自诩有点智商,却对政治斗争的敏感远低于丘棪。 孤悬于海上,他们几个人就都成了梁隗的筹码,丘棪可以保证性命无碍,可她和贾翎……一个能够修理水月号还能下水探宝,一个家财万贯换几门火炮不成问题。 闻予明白过来后立刻道:“我们要尽快回到水月号上。” 梁隗似乎还没有放弃打捞沉船的意图,索性带着魏恒和几个疍民继续去沉船海域,希求再找到些线索,而闻予他们这条船则缓缓向双屿岛方向驶回去。 此时天色开始转暗,闻予才刚踏出舱房,就骤然察觉远处天边似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驶来。 当然不会又一次这么幸运碰见海豚,她骤然明白过来,忙大声道:“有敌袭!” 不少水手慢她一步反应过来,跟着也开始喊道: “是他,横海王来了!” “莫慌,快架弓弩!” “快汇报大当家!” “大当家的不在,汇报楚伙长!” 梁隗走得巧,船上一时半会没个能主持大局的人,只有船长,也就是所称的“伙长”负责。 闻予咬牙,快步冲上了桥楼,大声道:“快扬帆!转舵!” 可这些水手早被横海王吓破了胆,四处奔走间甚至还有撞在一起四仰八叉倒在地上的。 就连闻情、雀云几个也不得不亲自下场去扯帆绳。 丘棪更是一剑横在了楚姓伙长的脖子上,一路挟制他也到了桥楼上,说道: “今日我的人若有半点差池,你和梁隗统统给我陪葬!” 那伙长擅长驾船,武艺却平平,此时倒不是不愿配合,而是他深知横海王的厉害,就是再三安排命令,水手们也是忙中出错。 闻予已经到了船尾,闭着眼感受了一下风向,又回头大声道:“升披水板!调戗主帆西偏南40度!” 中式硬帆的优点是可以绕桅杆转,灵活调整多面帆的角度,利用不同方向的风力,可问题是这时期的航向多半靠罗盘针路来调度,这涉及到五行八卦,闻予的海洋知识还未学到这一层。 与丘棪眼神交汇的这一刻,她只能尽力地用手去比划,好在他仿佛会读心术一般,顿了顿,对自己剑下的人重复道: “航向取坤未。” 楚伙长也知道这会儿来不及去取罗盘了,坤未就坤未吧,他又具体地点名几个水手,一层层将命令吩咐下去。 船的航向很快迎着风微微改变,开始走起“之”字形航线,速度也提了些许,就好似慢吞吞的老太太总算鼓起劲小跑起来。 可是这点提速在横海王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快船队面前不值一提。 两者的距离在逐渐缩小。 闻予立在船尾望风,而随着对方的船影越来越近,她骤然瞳孔微缩,瞬间又被“原来如此”的感触再次击中。 那是——三角帆! ? ?月底好像月票会双倍,请大家留一留票到最后几天投呀(投我投我投我),感谢,鞠躬!! 第69章 我这女主待遇啊 对方的船靠的越来越近。 梁隗这条船本就是为了打捞沉船而准备的,不如水月号那般配备火炮火铳,虽然抗揍,防御性高,可在攻击性上不算出色,甚至在架着两个大绞盘后明显更沉重,匆忙架起来的弓弩像个笑话,根本就没办法射中别人分毫。 对方来了三四条船,都是小型船,配备着三角帆,灵活多变,之字形交错前行,很快就将他们的船围在中间。 好在因为追求速度,对方的船也放弃了配备重型武器,但是他们的弓弩手显然水平高多了,笃笃笃几声,一连串的箭矢就射在了闻予他们所在的木船上。 “当心!” 不知是谁的大声呼喝。 闻予乖觉地随着众人都低下头去,免得被射成刺猬。 刚才仓促一瞥间,她似乎见到,某一条船的船头当先站着一个年轻人,长身玉立,身形劲瘦,脸上戴着半个银色面具。 大约就是那个所谓的横海王了。 虽然在生死攸关的时刻,她还是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吐槽,你是男主么就这么装! 对方的船队在不断箭矢攻击下还夹杂着一阵阵震天响的吆喝,气势非常足,但他们明显不想伤人命,并没有实际造成实际伤害,只是成功把这边厢大部分水手的人心给叫散了,连船行方向都就此七歪八扭。 闻予觉得对方可能是怀揣着什么特殊目的而来。 “跟我走。” 丘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身边,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就护着她往后方撤。 “走不掉,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迎敌……” 闻予的话还没说完,脚下的船就骤然被猛烈撞击了一下,船尾的位置本就颠簸,两人一下被撞得东倒西歪,好在丘棪一把抓住了桅杆,闻予则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的,紧紧扒住了他的肩膀。 想到这家伙虽然看起来不怎样,却有能单杀一个百户的实力,自己这个弱鸡还和他客气什么。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闻予的视线不由自主集中到他眼角那颗红色小痣上。 丘棪:“……” 似乎不用他多说一句“你抓紧”了,她抓的比谁都紧。 两人还没稳住身形,对方似乎有意朝着船尾而来,接着又是一记更加强烈的撞击。 船身几乎有了四十五度角的倾覆,闻予身不由己,大半身体立刻往船外摔去。 好在她早有准备,丘棪也已经伸手抓住她,可是此时一支箭却是精准射向丘棪握住桅杆的手,闻予侧头,果然是那个迎风装逼的面具男,正手握长弓,准备射出第二箭。 “你先上去。” 丘棪的右手手背被箭矢擦伤,迫不得已放开桅杆,左手使力,正要助闻予重新翻身回去,但第三次的撞击随即而至,两船碰撞下,两人终究自救失败,一起齐齐坠入海里…… 闻予在入水的那一刻,忍不住在内心骂丘棪是个瘟神! 对方如果不是朝着他来的,自己又怎会被迫和他在这里演杰克和露丝的戏码? 早知道就躲开他远远的! 不过这一次闻予却很快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打脸。 …… 闻予今日体力消耗过多,又加之刚才惊心动魄的一轮求生记,在入水时已无多少力气。 一股海流将两人彻底打散。 闻予也知道对方多半是冲着丘棪来的,自己这会儿的状态只能是拖后腿,因此顺水漂出几米后心中毫无负担地往丘棪坠落的反方向游。 至于那个面具男能不能捉住丘棪,不好意思这就不是她考虑范围之内的事了。 可是谁成想,没游出几米,自己腰间突然就多出了一只手,而且力气极大。 她顿时就成了被捏住后背动弹不得的一条鱼。 闻予一抬眼,正是那个面具男。 闻予:“?” 不是哥们,你抓错人了吧。 近距离观察之下,她发现对方面具之下的下巴线条优美,白皙精巧,想必颜值也相当不错。 闻予虽没剩多少力气,却也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哪怕水里施展不开,也果断动手,先往他面门上偷袭。 面具男果断偏开头,似乎有些诧异,格挡两下,最终大概彻底失了怜香惜玉之情,狠狠一把捏上闻予的后脖颈,闻予眼前一花,顿时失去了意识。 ----------------- 一天在水里晕两次的经历不是一般人会有的。 闻予捏着疼痛的后脖颈醒来,立刻发现自己果然已经上了贼船。 陌生的环境和窗外的三角帆正明晃晃地提醒她,这一次,她没有这么幸运了。 也不知道丘棪最终有没有被捉住,还是只有她这么倒霉。 不过比起落入敌手眼前更让她无语的一件事,那就是……她毛毯下的衣服呢? 这间小舱房里空无一人,床尾却已经摆放了干净的女子衣物。 对方还挺细心的。 闻予木着脸穿好衣服,相比被看光这件事,眼下这件事情怪异的走向更让她在意。 她确认自己和这个“横海王”没有任何交集,对方为什么要亲自来掳她? 她长得像他的白月光,所以有兴趣和她来一场强取豪夺、你追我逃的感情游戏? 什么时候这女主待遇也轮到她了? 她穿妥衣服,带着许多问题打开舱门,此时天边只剩一丝微光,很快就要陷入黑夜。 门外站着几个水手,各自持着弓箭装备,打量她的目光都带着好奇。 “几位大哥,麻烦通传,我要见你们老大。” 她尽量平静地说。 其中一个水手长得高大威武,浓眉大眼,闻言抱臂冷嗤: “你是什么人,说见就能见他?老实等着!” 闻予很想下意识回嘴:你最好放尊重点,说不定我是你们大嫂,将来让你们老大爱得死去活来的那种。 脑补归脑补,她笑笑: “没问题啊,你们请我来做客,那我在这吹吹风行吧?反正你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我也跑不掉啊。” 说罢很自然地走上甲板伸了伸懒腰。 几个水手相顾无言,彼此表情都蕴含了一个信息:没想到这女人脸皮这么厚。 闻予倒也不是真的伸懒腰,她抬头望着那三角帆静静出神。 适才是逆风,所以横海王的这几条船速度格外快,追上梁隗的海船不过须臾功夫,但现下是顺风,这船的速度反而就慢了下来。 这也是逆风之王三角帆的特性之一。 闻予在闻家船坞走上正轨后,就开始想从船帆入手提升动力系统,优化帆型设计,当初给丘棪展示的“风帆过隙”实验也正是她的初步构思,而大金主丘棪当时也确实对此很感兴趣。 这其实是个非常好的开端。 甚至如果这次海上之行一切顺利的话,丘棪大概会注资支持她的改造事业,那么她设计制造出能够真正在海船上使用的三角帆也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可是她也没想到,自己满心欢喜期待着的新项目,竟然已经在这海上驰骋了数年。 她这穿越者前辈,果然留下了太多现代知识的痕迹。 闻予甚至发觉了这条船上的帆,使用的是与时下惯常使用的硬帆完全不同材质的软帆,有一种特殊的光泽,逆风之时的韧性和阻力都很出色。 从实验到实践,对方大概想必也花了不少时间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闻予心道,且不论其他,这些人在发明创造上展现出长久且执着的耐心和毅力,确实值得敬佩。 …… “你果然看得出来。” 一道清越的声音打断了闻予的思绪。 她转头,果然是那个戴面具的年轻男人,听声音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此时他也换了衣服,勒出一把好腰。 不过从闻予的审美来看,他实在有些过于清瘦了,即便丘棪这样看起来不显身材,在适才坠海前她也无意间用手感受了一下,肌肉也是不错,可是堂堂横海王竟然如此清瘦,实在很难想象要以怎样的体力去支撑武艺。 闻予的目光从他的腰上移到面具上,接口道:“阁下就是‘横海王’?” 对方走上前来,大约比闻予高了半个头,他望着海面,说道: “我姓吕,名颐真,横海王不过是海上遗民随意叫的称呼,不必当真。还有,适才在海里,得罪了……” 指的是不得已打晕她的事。 闻予有些诧异他的客气和谦逊,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她也不可能和别人算账了,她转了话头: “吕公子,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他指指头顶,“帆。” 闻予这回有点明白过来他掳自己的目的了。 “你抓我来,是因为我会修船?是徐兆言说的吧。” 徐兆言是横海王的手下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他和闻予有仇也毋庸置疑,不排除他回去以后越想越气,找老大上眼药想抓她报复这个动机,但不可能仅仅因为如此。 因为没有哪个当老大的会为了替属下出口气就劳民伤财。 “是,也不是。” 吕颐真银色面具下薄唇轻撇,然后看了闻予一眼:“你挺聪明的。” “呵呵呵。” 闻予可不敢接这个茬。 她虽然有心探听穿越前辈的事,可也不会蠢到直接拿来问吕颐真,而对方的造船技术显然在明朝政府之上,她虽有点才能,可也不至于劳驾他堂堂横海王亲自来掳人吧?会是和丘棪有关,还是和火炮图纸有关? 她尽量委婉地问: “那个,不知道和我一起入水的那个公子他是不是……” “他是你的相好么?” “……” “国公爷家的小公子?你放心,他安全的很,我对他没兴趣。” 闻予心中一定,第一反应就是,丘棪如果没事,或许他会良心发现想办法来救自己? 那她还真得尽力在吕颐真身边苟一苟。 她马上表示: “我只是被他雇佣的,拿钱吃饭,主家没事,想来就算我出什么意外,他也不会赖我家人的工钱。唉,不瞒您说,我祖母都七十多了,下头还有个八岁的小妹子,全家七八口人全指着我一个人吃饭……呵呵,说这些让您见笑了。” 即便在吕颐真审视的目光下,闻予还是心安理得学起了祥林嫂诉苦。 只是还没得到他的回复,吕颐真的下属就跑过来汇报: “少将军,靠岸了。” 他们不像寻常的海盗,大概还保留着当年张士诚部队里的传统,只称吕颐真为少将军。 吕颐真点点头,然后朝闻予道:“跟上我。” 闻予没法子,又在众位大汉“红颜祸水”的愤怒目光中小碎步跟上,尽量低调做人。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海风中更添几分寒凉。 岸边接应的人和船上的人都燃起了火把,黑沉沉的陆地轮廓展现在眼前,看得出来这是个很大的岛屿,不比双屿岛小。 吕颐真对闻予很照顾,还跟她解释:“这岛原来没名字,大家怀念故国,就叫平江岛了。” 他是这岛上的无冕之王,走到哪里都是一众低头问候的声音,吕颐真大多只是微微颔首。 “会骑马么?” 他甚至回头问道。 闻予在现代会骑,可她一个船坞里长大的匠户,理应连马都没见过几回。 她果断否认。 吕颐真的做法再次出乎了她的意料,他竟也弃了马,朝下属道:“找辆骡车来。” 而这全程的骡车更是坐得闻予如坐针毡,因为横海王本人非常淡定地在她的骡车旁边步行。 闻予:“……” 我这该死的女主待遇。 ----------------- 吕颐真带着闻予一起回了他在岛上的宅院。 那个在船上就对闻予极不友好的吕颐真心腹名叫张驰,更是像个尽职的Npc,咬牙切齿地瞪着她说出了一句: “他从来没有让别的女人进过内院!” 就像所有霸总小说中管家那句“从来没见少爷对一个女人这样破例过”一样狗血。 吕颐真的宅第里面人很少,服侍的丫鬟也只有两个,更不见姬妾,他好像连亲人都没有,因此更显得宅子里清冷。 伺候的小丫鬟除了饭菜衣物,竟然还拿了一罐药膏给闻予,说是主子特地吩咐的,对治疗晒伤烫伤后的皮肤有很好的效果。 闻予这会儿都不是惊讶了,她是彻底汗毛倒竖。 如今没有防晒这概念,更没有防晒霜可以用,虽然她的皮肤和闻姝之流比起来不算娇嫩,可到底不是疍民渔民那样从小晒到大的,练习潜水、在海上作业这几天难免就有些晒伤,但不明显,她也不讲究,只晚上多用冷水敷了缓解,而丘棪、贾翎几个都是男人,自然也没有这么细心发觉这一点。 吕颐真才见她多久,连这都发现了? 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人,对你有这样体贴过头的举动,你第一反应是感动还是害怕? 这难道不是变态? 第70章 谁调戏了谁 闻予自忖这点身手是打不过吕颐真的,何况徐兆言已经知道她会些武艺,她在这些人面前可说是底牌尽显,实在没有硬拼硬的必要。 虽然不知道吕颐真到底想干什么,但他好歹没有限制她的行动,抛开他是变态这点不提,他对自己算得上十分客气了。 因此闻予该吃吃该睡睡,非常配合,甚至在早饭后还饶有兴致地跟着小丫鬟们去校场上看比武。 张士诚遗部的衣着总体和岸上的明朝百姓都差不多,但或许是因为当年他们是从非常贫寒的灶户盐贩起家,属于习惯劳作底层劳动人民,因此喜欢把头发绞得更短些,甚至还有几个大小伙子留着精神的寸头,一打眼让闻予恍惚间觉得自己又穿越回去了。 平江岛尚武,全民皆兵,想来岛上平时也无甚消遣,为了消磨大家过剩的精力,校场上特地留出了擂台供大家休闲娱乐式地比武。 谁家有邻里纠纷了,谁不服气谁了,甚至有姑娘想招亲了,都可以上来比划两招,闻予看了一会儿,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还发现这平江岛上女人地位相对是比较高的,包着头发的妇女往来行走自若,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嚷嚷的,给擂台上加油的,甚至还有约了下一场比武的,小丫鬟说岛上还有一支女子军,操练起来不比男人们差。 闻予毕竟是个陌生面孔,在这里逛久了难免会引起了一些人的好奇,人家再一看她身边跟着的是吕颐真的丫鬟,多少就容易胡乱联想。 因此闻予打算回去了,谁知一转头竟还有个老熟人在等着她。 徐兆言也早就脱下了他的百户甲胄,跟着绞短了头发,晒黑了几分,倚在一旁的旗杆上已经看了会儿热闹,表情很是放松。 仇人再见,他倒毫不意外,阴柔的脸上甚至还扯起一个算得上阳光的笑容,缓步走过来打招呼: “闻姑娘,稀客啊。怎么,当日我请你来做客你不愿意,原来是非要少将军请你才来啊?” 闻予也顶回去: “别来无恙啊徐大人,弃官投贼的感觉如何?一定很好吧?” 徐兆言耸耸肩:“我没成婚,家里老父也已经接来此处,还有何可留恋的。这些时日我不必操练兵马、阿谀上级、打点人情,确实还算过得不错。不过就是……” 他指指自己肩膀上当日被闻予的袖箭射中、至此还没好透的伤,笑露出白牙: “这里一痛,就不免想起姑娘来,啧,但见你来了,想必马上也就好了。” 要说从前徐兆言的撩还多少顾及些分寸,如今这硬撩简直就直白地让人仿佛吃了一嘴肥肉那么腻味。 闻予冷哼:“我又不是大夫,没有治伤的本事,只有再给你来一记的本事。” 徐兆言微笑,继续硬撩: “姑娘若喜欢见徐某流血,在下不敢可惜这身血肉,只是我和姑娘之间,实在没有这样喊打喊杀的仇怨。当日一别,我是各种放心不下你的,不知姑娘有没有记挂在下啊?” 闻予跟个石疙瘩似的无动于衷,扯了扯嘴角: “别说的你我好像有旧情一样,有也是旧仇,你要想报仇我随时奉陪……别说些恶心人的话,手下败将。” 徐兆言喉间滚出几声低笑,一步上前,吓得闻予身边的小丫鬟想上前阻拦,但下一刻就被他毫不费力地拎开了。 他垂下的眉眼里有几分轻佻,倒也有几分认真: “你知道我跟少将军说什么了?我投效他,并不缺金银,我缺个媳妇,还得是那种够狠辣够聪明、能支应门庭的媳妇,你说我要是问他要你,他会不会答应?” 闻予简直想给他挂个脑科。 答应你爹。 闻予大怒,活这么大还没人敢当面给她说这种古早恶臭霸总台词,恶心人是吧? 她不再废话,立刻提腿去踹眼前这人,谁知徐兆言吃过她这一招的亏,竟一跃躲开,朗声哈哈大笑起来。 闻予的勾拳拳风朝他太阳穴而去,可下一刻就被他截住,他是武将,本来身手就不错,何况这次又有了提防,矮身躲开后只是微微使劲,一下就将闻予一只手反绑了,跟着颇有些自命风流地叹了声: “啧,你对我果真不知手下留情,我却知道怜香惜玉。” “松开!” 闻予另一只手直接又要去戳他招子。 徐兆言侧头躲过,他本来也不是来真的,见她气性这么大,只松了手道:“行了,我不逗你,别费力气了。” 逗? 闻予抖抖胳膊,倒是冷静下来了,她虽然时常是个二皮脸,比谁都识时务,对待丘棪、贾翎,乃至横海王吕颐真的时候,她都可以适时地放软一点身段,可这不代表她还得给徐兆言这等小人面子。 对某些人就不能太给脸,他还觉得是在跟他打情骂俏呢。 她扬声道: “姓徐的,你若有种,按着你们的规矩,咱们去下面比一场,你若输了,从此闭上你的臭嘴,认我做你奶奶。我若认输,你有仇报仇,我悉听尊便。 她是打不过他,但她从小就知道,最终决定一场架胜负的,不是比谁本事大,而是比谁不要命。 但不曾想,闻予这一嗓门喊,立刻引来了许多围观群众,几个大姐大娘早就觉得这里有点不对了,立刻前来声援: “妹子,大姐支持你!干他丫的!是这小子欺负你了不是?” “哟,这不是徐小将军么?妹子,他长得还不错啊,你不吃亏,就是别忘了回头生了娃娃得跟你姓啊!” “怎么个事?是要比武招亲了?那你看我行不行,我前头男人死了,正缺一房夫君呢!” “就是身条一般,妹子,你不考虑找个壮实些的?你放心,就你这模样,跟谁动手,对方保管往地上一躺装死!” “三娘,你不懂了吧,小徐身条一般,屁股却长得好,你看看你看看!” …… 一伙荤素不忌的女人上来就把闻予给挤开了,跟着围着徐兆言半真半假地连珠炮似的吐出一堆虎狼之词,煞有介事地把他全方位三百六十度从颜值身材出身乃至“宜男相”都评价了一番。 徐兆言都被说得屁股一紧,不敢动弹了。 他脸皮虽厚,但到底不是平江岛土生土长的,不知这娘子军的厉害,这样一顿反调戏哪里招架的住,有些措手不及地呆在了原地。 这发展着实让闻予目瞪口呆。 用魔法打败魔法? 你们岛可真行啊。 “没正事干?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吕颐真巡视完岛上防务,也出现了。 见老大出声,大姐大娘们立刻都恭敬闭嘴,不再胡说八道,被一顿调戏地昏头转向的徐兆言也正色拱手:“少将军。” 吕颐真好像早就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看了他一眼,微微皱眉: “闻姑娘是平江岛的客人,不可受怠慢,这也是我的规矩。我想你来这里的第一天就已经了解了。” 徐兆言是官军投效,理论上说地位不低,可在一班女子军面前,吕颐真把话讲的这么重,已经是很不给面子了。 徐兆言脸色变了几变,只能垂首应是,规矩地退下了,怎么看都带了几分仓皇。 几位大姐大娘望着他的背影互相使了个眼色,跟着都不约而同大笑起来,有个大姐还朝闻予挤挤眼:“妹子,咱少将军是正人君子,你就放心好了。” 立刻换来其他人应和:“是啊,你若真和那些男人比武,少不得得吃点亏,别怕,少将军会主持公道的,咱们平江岛上就没有不情不愿的事儿!” 闻予笑着向几位“居委会大姐”拱手:“刚才多谢几位姐姐仗义执言!” 她其实有些诧异这里的氛围,几位大姐不仅没有畏惧徐兆言,反而义无反顾地站出来替她这个陌生人解围,而且他们对待吕颐真态度平和,不见谄媚,有什么说什么,可见平时就是这么过的。 同行回去的路上,闻予是跟在吕颐真身后的。 “徐兆言的事……抱歉,以后我会让他不要再打扰你。” 吕颐真不想提刚才那“调戏与反调戏”的戏码,只是尽力以这种方式弥补。 “不是你的错,你不必为他道歉。” 闻予接口,又很自然地说: “我若有本事,日后自然会找回他麻烦,若没本事,那也是我活该。他如今是你下属,你能做到不偏袒已经非常难得了,谢谢你。” 吕颐真微微顿了顿,说道: “你很要强。” 也很记仇。 闻予不觉得他们两个人现在是可以平和地坐下来,聊聊彼此的性格的朋友关系,岔开话题道: “你将这里治理的非常好,几位大姐都是性情中人,起码我在岸上是不曾见过这样的女子的。” 吕颐真没有回头,平和地说: “我只是没有区别对待男人和女人罢了。” 男人在女人的位置上,也会因调戏和轻慢感到羞惭。 女人在男人的位置上,也会因地位和权利的保障更平和从容。 道理虽简单,可是直到现代社会都无法完全实现的理想状态,却在这里实现了? 吕颐真竟然能一手建立起这样一个海外乌托邦? 那他确实还有些本事。 只是……闻予在这其中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闻予又快步追上原本隔着些距离的前方身影,侧着脸认真地打量他。 吕颐真有些奇怪,侧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闻予笑笑,反问道: “你在自己的地方、面对亲近的下属和百姓都还带着面具?不闷吗?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脸?” 吕颐真:“……” 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这下汗毛倒竖的人换成吕颐真了。 更奇怪的是,闻予竟然还主动地跟他进了屋。 见到桌上还摆着干净棉布、药油药膏,她竟然还主动说:“你受伤了?需要我帮你擦药吗?” 吕颐真拢了拢脖颈处的衣襟,警惕道:“不用了。” “也不用这么客气吧。” 闻予微笑坐在桌前,眼神明亮,那一向带着几分野性的眉眼因放松的笑意而神采飞扬起来,和前一天的防备态度大相径庭。 吕颐真不解:“你这是……” 跟着就听见她脸不红气不喘地继续说着: “吕公子,和徐兆言一对比,我才发觉你的风度和品格那都是相当出色的!我觉得你这样‘邀请’我来做客也是因为对我有点意思的,我这会想通了,要不咱们……试试?” “试……什么试?” 她站起来:“你装傻?你不喜欢我?” 吕颐真立刻挪步离她八丈远,闻予难得从他这脚步中看出一丝慌乱。 “我想你有点误会了。” “没有吧。”闻予假做诧异:“你不是要对我强取豪夺吗?” 吕颐真深呼一口气,顿了两息才有点艰难地开头:“闻姑娘,我确实没有为难你的意思,你也没有必要因为害怕就委屈自己。” “我不委屈啊,我这是对你一见钟情。” 吕颐真成功被她噎住:“……面都没见,一见钟情?” “是的,连你的面具我都喜欢。” “……” 一双很沉沉的眼睛透过银色的面具和闻予那对灼灼明眸对视,闻予仿佛都能感觉到其中流露出的无奈和困惑。 在半个时辰前才因为徐兆言的调戏和出言不逊就大怒要和他去校场擂台决一胜负的女人,这会儿突然就开始对他表白,还大表特表? 这转折会不会太生硬了一点? 吕颐真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 一阵尴尬的沉默。 闻予终于忍不住先破功,坐在桌前笑起来。 她这下可以百分百确定了。 “我说吕公子,横海王,你扮起男人来处处都像,可是里子到底差点。正常男人遇到疯女人表白时,大多是不会表现出这副困惑的样子。” 第一反应通常会是“算她有点眼光”,跟着就是“但我不喜欢她我才不会将就”,这种略微的自得和傲慢掺杂,才是正确的反应。 吕颐真这下是真的吃惊了:“你、你……” 闻予止住笑意,心情不错,回答道: “是,我看出来了,你是个女人。” 室内一片安静。 短暂的沉默过后,吕颐真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也重新走回了桌边。 无谓的否认并不是他一贯的风格,既然被看破,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 她一边抬手去解脸上的面具,一边道: “你果然很聪明,我没找错人。” 面具落下,露出其后清秀素净的一张脸,凤眼薄唇,不是具有冲击力的美貌,却有一眼就叫人心生好感的亲切感。 堂堂横海王,确实是个女人…… ? ?碎碎念:月底最后三天打算双更,还请大家能激情投票、多留言评论支持一下,感谢!(后台有个新书榜进100能多一百块钱,我还差点~) ? 另外如果有新读者,推荐大家看我的两本老书《伪妆记》和《念君欢》呀,今天自己回顾了一下,依然发觉写得真好看哈哈哈!《幺女》是新手上路就算了,《国舅》没写完被平台锁了也看不到,但这两本还是可以看下的!(我竟也写出过“男二杀了女主,男二管男主叫爹,女主是男主大姨子”这恨海情天三角恋啊!) 第71章 姐妹你才是大女主 闻予知道吕颐真为什么要尽量戴着面具了。 男人和女人在面貌的线条棱角上差异颇大,即便吕颐真这张脸并不算特别女气,可是她眉毛淡、眉骨低,要用现代的描述,就是一张攻击力欠缺的“淡颜”,看人时怎么都少了几分威严冷峻。 她若扮个文弱书生,其实很能以假乱真,可她是驰骋四海、叫海盗倭寇尽皆俯首的横海王,这相貌便多少会成为些负累。 闻予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而是她以女子身份能做到如今这样的地步,该付出了多少艰辛呢? 那些过于细心以至于让她判断为“变态”的地方都有了解释。 入海时第一时间来救她,因为同为女子不便让其他人援手;提前准备好衣物将她留在船舱内,自己选择避开;上岸后寻来骡车让她乘坐,甚至注意到她皮肤的晒伤…… “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吕颐真有些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些年来,她虽然对张弛他们几个心腹下属透露过身份,可对于大多数平江岛百姓来说,她就是她,从没有被谁怀疑过,尤其是自从十七岁彻底掌权,就更没有人会以此来挑衅她的权威了。 闻予回答: “你的扮相很好很帅,你的箭术和领导能力甚至比男人更强。但是你的心,还是一颗独属于女人的柔软的心。” 因为刚才校场上发生的那件事。 闻予也是女人,还曾是掌权过一个集团的女性领导者,她太知道女人们哪怕在现代社会都依然所处于的客体位置。 一个真正的男人是永远无法站到女人的位置去去处理问题的,就像一个男性领导者是永远不可能放纵几个“居委会大妈”将他手下的将军放在女人的位置上进行两性羞辱——哪怕这件事在男人社会里是这么常见。 大环境和社会规则如此,所以当尊重女性真正成为现实,只可能存在于一种情况下,那就是当下这个环境的绝对掌权者是个女性。 “原来如此啊,真叫我意外。” 吕颐真听了闻予的这番话,诧异于她竟然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不仅不觉得冒犯,相反竟露出了这几天来脸上的第一个笑容。 她像一根紧绷的弓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闻予能够感受到她的善意,也愿意回馈自己的善意。 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和缘分是很奇妙的,相识相知也从来不是以时间为唯一维度的,虽然认识不过两天,但闻予愿意相信,眼前这个吕颐真,不是她所听说的任何一个传闻中的吕颐真。 手下有着无数人命、驰骋四海、大名鼎鼎的横海王——其实是个有着一颗柔软的心的女孩。 她甚至不过才堪堪二十三岁罢了。 在现代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 闻予指了指桌上的药罐,继续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笑眯眯地又问一遍: “所以,吕公子,现在我有这个荣幸来替你上药了吗?” …… 闻予从来是个随心所欲的人。 这一刻,不论传闻、不论阵营、不论古今,她没想这么多,只是单纯地想还给吕颐真一些女孩子之间的……算是守望相助吧。 吕颐真沉默以对,最终却还是选择背对着闻予,解开了身上的衣服。 衣服下是一副薄肌覆盖的年轻身体,手臂、肩膀、乃至脖颈的线条,都展现着她身体中潜藏的爆发力。 可是这也是一副遍布伤痕的身体,没有寻常女子皮肤的白皙和柔润,甚至新伤叠着旧伤,肩胛处包着白布的伤口显然还没好透,泅着一团深色。 而肋下更是一层层紧紧缠绕的白布,这是做什么用的不必多说。 即便如闻予这样的人,此时也难免生出些物伤其类的感触。 如果穿越开局拿到吕颐真的身份,她应该不会比她做的更好了。 她一边帮她解开伤处,一边问道: “你这伤多久了?怎么来的?” “前些日子处置了几个流窜的倭寇,不防被他们的暗器伤了,没有淬毒,几日就好了。” “既然如此为何亲自下海?” 如果不是亲自下海,伤口也不会裂开。 吕颐真并不想让她愧疚,说道: “当时本不想闹出那样大的动静,只是你那位丘家小公子实在看得紧……害你落水是意外,我去捞你本就是应当的。” 他并没有说谎,以他们双方当时力量悬殊情况,吕颐真要想全部拿下他们也不成问题,真正难的不是将对方的船击沉,还在伤害最小的情况下把她“请”回来。 闻予觉得她大概误会了什么,再次重申: “我也没骗你,丘棪和我是主顾关系,只是我对他还有别的用处。” 劝服谢氏改造水月号、发现张士诚铁简之中的新式炼钢法、下海捞出沉船中的火炮图纸…… 谁家员工有她这么能干? 说她是销冠、mVp、公司大动脉都不为过,丘棪对她格外看重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吕颐真静静听着,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闻予突然想到其中关节: “所以……你来袭扰那条船,是不是梁隗授意的?” 哪有这么巧的事呢? 梁隗和丘棪稍有龃龉,带着不少人走开了,吕颐真就掐准这个节点来了。 吕颐真抬眼看了一眼闻予,眼珠黑沉沉的让人看不透。 “不算授意。我和梁隗之间是阵营对立,但在海上多年,双方自有一种默契在。” 就像她身边有梁隗的探子,梁隗身边也同样有她的,对于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很多时候双方都能察觉到对方下一步的计划和动作,愿意配合的,稍稍让渡一些空间,对方自然就能成事。 这种默契自然不能说授意,只能说是平衡与退让。 闻予直觉她没有说谎。 她问:“所以我是在你们双方能够接受范围之内牺牲的炮灰……只是因为梁隗不能同意让你带走丘棪?” 吕颐真轻轻摇头,笑道: “我说了,我‘请’你来,只是因为你,和其他人无关……你不像是这样没有自信的人。” 闻予替她包好伤口,说道:“好吧,我暂时也信你。” “请”她来的目的,似乎还没到公布的时机,也就暂且不提。 而关于丘棪的部分——吕颐真知道丘棪,但她不曾向闻予探问过一句关于丘棪的事,这本身就很奇怪。 但吕颐真有一点没说错,她不想骗闻予,所以有些话,她宁愿不提、不说。 伤口重新包好,吕颐真又穿好衣服,遮住那一身大大小小的伤疤,面无表情。 刚才重新给她上药的时候,她仿佛就连痛觉都失去了,连些微的颤抖都不曾有。 闻予突然很想问问她: “所以……很辛苦吧?这些年来。” 吕颐真却认真想了想,否认道: “其实还好。我从小习武,便也不觉得有什么苦的,后来参战杀人,甚至会觉得有几分痛快,我杀的那些人个个都死有余辜,倒也没什么下不了手的。” 在别人挖泥巴的年纪,她在拿刀对着稻草人砍劈,别人在灶台上剁鸡鸭鱼肉的时候,她在给人放血。 习惯成自然,因此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心理障碍。 “就如你所说,或许正因为我是女人,所以我更知道女人活下去的艰难。我十岁时便立誓,等我执掌平江岛,定要让我能力所及范围内的妇孺过上安定的日子,此后每次在海上与人争斗,这信念越强,我便撑的越久,也就一直到如今了。” 她说的轻松,可其中艰难,依然可以想见。 闻予想到自己先前脑补的霸总虐恋追爱戏码,心道那一套果然过时了,人家吕颐真拿的这才是真正的大女主剧本。 “不怕痛也不怕苦,可你刚才却怕我的靠近?吕公子,我能问问你戴着面具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吗?” 在心理学上这样的回避倾向正是一个人心理防线脆弱的表现。 吕颐真这样的人,不怕痛不怕死,却也怕女人身份被识破? 闻予本来只是随口问问的,她收拾好药罐,回头却见吕颐真竟垂着头在暗自发怔。 她好像被戳中心事,这一瞬间就流露出了独属于女儿家的脆弱情绪来。 难道不小心触及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闻予忙道: “就当我什么都没说,不好意思啊……” 可吕颐真却抬头,目光闪烁,轻声道: “你说的没错……这些话我从未对人说起过,可今天,我却很想让闻姑娘你帮帮我,毕竟你……或许会知道。” 闻予突然就化身为心理医生了。 “我幼时就做男装打扮,却时常活在害怕和压抑之中,我甚至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明明那时候与我同龄的男孩子没一个的武艺能够胜过我的。” “不论我是男是女,他们都赢不过我……直到十二三岁时,岛上来了两个‘南姑’,也唤做‘男姑’,她们虽是女人,却做着男装打扮,颇受岛上男儿追捧,每个人的营帐晚上都造访者众,甚至还有几方海盗为了她们大打出手。” “那两个男姑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甚至几次做梦,我都会梦见她们摇晃的营帐,和身穿男装却妩媚尤甚女子的样子,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长期把自己当做男人,竟对女人产生了兴趣……” 闻予点着头,倒不见什么惊讶的表情。 吕颐真这样的天菜,即便进了姬圈,那迷妹想必也不会少,放在现代得被疯抢,何况谁说古代女女就一定少了。 吕颐真继续说道: “……当然我后来确定我并不喜欢女子,直到近几年,我才逐渐真正明白我怕的是什么。” “我并不怕男人,也不怕女人,甚至不怕身份被拆穿的那一刻,我怕的是——自己也变成了一个‘男姑’,一个因为男女身份混淆而被视作珍奇玩物般的女人,一个被剥夺了男人身份却不得已承欢于男人身下的女人。” 闻予惊讶:“你……” “很可笑吧?” 吕颐真凄然垂眸: “天不怕地不怕的横海王,却怕这样虚无缥缈的一个念头……让你见笑了,说这些不明不白的话。” “不。” 闻予在惊讶过后,是恍然和心酸。 原来如此…… 她伸出手,握住了眼前那双有着薄茧的手,在吕颐真讶然的目光中,她说道: “我明白。你怕的是作为‘横海王’的一切,在你暴露女子身份后将彻底灰飞烟灭,你怕的是万一你失败横海王的赫赫战力反倒会成为某些男人的助兴剂,你更怕自己奋斗半生的信念终究成为空中楼阁、海上泡沫……” “因为那时连你自己都会被困锁在男女关系之间的角逐之中,不得自由!” 女扮男装从来不是话本子里活色生香的新奇情节,也不是为了取悦男人存在的性癖,更不是一场禁忌爱情的增鲜调味剂。 这件事明明是血,是泪,是一个女孩子无法自我选择的责任和命运,是她二十多年来整个青春的埋葬,是她用一生去追赶去叩问的、痛苦的自我意志建立过程。 闻予又怎么会不同情、不理解、不支持她呢? 吕颐真的眼眶微微红了。 这些话,连她最崇敬的祖母在世时她也不敢说,可今天,在这个认识不过两天的人面前,她却说了。 而对方竟然说她明白、她理解……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困于这种环境,也不是只有你一个女人在苦苦挣扎……但是我相信,你不会成为男姑,每个女人不应成为男姑!” “什么情情爱爱痴男怨女,什么相夫教子儿孙满堂,这些都不属于你,都应该全部扔进海里葬了!吕颐真,你可是横海王啊!” “双屿岛上的梁隗,外海的倭寇,甚至大明的卫所军船都怕你!” “如果有一天,你的女人身份暴露,那就继续打回去吧,打到让他们继续害怕你——作为女人的你!” 这声声叩问让吕颐真彻底失言。 如果没记错,闻予是被她掳来的吧?自己应该是她的敌人才对,可她竟然是这么看待自己的? 真是个奇怪的人。 但不可否认,她的话就想一碗热茶,就这么直接地灌入了她的咽喉,暖意游走四肢百骸,甚至让她这个流血流汗都当做家常便饭的人……有些眼热。 闻予却只想叹气。 女子的觉醒谈何容易,尤其是在这重重阻力的年代,吕颐真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现在,或许是太孤单,也或许太漫长,让她只凭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难以支撑下去。 闻予只恨这时候自己不是干宣传出身的,要是放在几十年前,“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响彻大地,她一定不会生出这样的动摇。 第72章 不如让我手搓核弹 “我……” 吕颐真的表情从迷茫到了郑重: “有这么厉害么?” 闻予拍了拍吕颐真的肩膀,没想到横海王也跟闻家人一样,有等着她打鸡血的一天。 好在她是打鸡血、灌心灵鸡汤的专家。 “这个世上,未必就该是男人说了算,也未必就该是前人说了算的,你难道不能创造自己的规则?想穿男装就穿男装,想穿女装就穿女装,就算是非男非女,又男又女,也没有谁能以此为理由将你拉下台去的——这种规则!” 吕颐真沉默了一下,跟着突然就放松地笑了,叹息道: “你说的有理,是我想窄了,我即是‘吕颐真’,无关男女,也无人可以改变……这多年心结,没想到如此容易就被你解开了。” “不是我解开的,是你本来就已经足够强了。” 闻予认真地说。 这个世界从古到今的唯一铁律,就是强者掌握话语权,只是女性天生柔软的心让她偶尔动摇罢了。 但她也可以确认吕颐真确实不是穿越者。 穿越女不会有性别认知和两性关系上的障碍,或者说新时代的穿越者,大部分应该都会像她,或多或少都有点干天怼地的迷之自信在,只有没有系统接受过新时代的思想教育,才会让战力如此恐怖的横海王都道心不稳。 闻予又很快联想到从前自己看的那些小说和电视剧,女扮男装的女主被狗比男主以此威胁,从此两个人就勾勾搭搭圈圈叉叉,花式上演bl/bg乱炖play。 吕颐真的彷徨也不是没有道理,市面上有的是人爱吃她这一口。 所以她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以后哪个男人要是喜欢你但威胁你,不管是用你女人的身份威胁,还是用平江岛的百姓们威胁,你最好都不要妥协,让他滚远点,绑了直接丢进海里喂鲨鱼去……你是领兵作战的人,应该再清楚不过,一旦服软,就永不能胜了。” 喜欢你就威胁你? 还有这种不正常的人吗? 这假设也是很奇怪了。 但吕颐真看着闻予严肃的表情,还是好脾气地点头全盘接收了。 两人这番谈话,彼此之间的距离无疑拉进许多。 闻予本想告辞,没想到吕颐真却突然站起身来,下定决心般说道: “闻予,原本我还想等一段时间再跟你说起,或者说,我本来也不打算让你短期内离开平江岛的,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闻予:“……” 不打算短期内让她离开平江岛? 刚才自己叭叭叭说一堆,告诫吕颐真以后远离霸总男,感情拿强制爱剧本的还是她自己啊? “你跟我来吧。” 吕颐真说道。 ----------------- 在适才两人的交谈中,闻予已经知道吕颐真是被祖母抚养长大的,在路上吕颐真也不避讳地说起了她的祖母杨氏。 她提起祖母时,是十分自豪和怀念的神情。 杨氏本来只是江南一个贫家女,后来因缘际会得了吴王赏识而做了女官。 虽然历来“女官”这称呼在许多朝代都会被无端加上一层风月光环,即便是家喻户晓、号称“巾帼宰相”的上官婉儿也不能例外,但据吕颐真所说,吴王张士诚确实是个礼贤下士、不看轻女子身份的掌权者。 他力排众议重用杨氏,而杨氏也确实发明和改进了许多实用的技术,最成功的就是那个新式炼钢法。 只是历来技术革命的爆发,除了大笔金钱的支持,更离不开的就是稳定的社会环境,可惜张士诚并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随着他的兵败,杨氏的科学研究也随之中断,而她也只能携带大量珍贵的资料逃亡海上。 而同时流亡海上的张士诚遗部,还有当时被下属拼死救助、九死一生逃出来的吕珍及其部署。 吕珍重整昔年主公张士诚的遗部,收拢海上遗民,顺利成为了岛上第一任掌权者,而杨氏也从此便在平江岛上住下,在吕珍的庇护下继续她的发明创造,就这样过了三十多年。 吕颐真对于祖父吕珍只有年幼时非常浅淡的印象了,吕珍和杨氏夫妻两人在她记事起就是相敬如宾的典范,他们也并未生育孩子,比起夫妻来,或许说他们是事业伙伴更为合适。 “我没有父母,我是被祖母收养的……到了。” 这是一间上锁的小院子,周围是吕颐真的亲信在看守。 闻予突然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感觉来。 她其实先前就有些猜到了。 那位穿越者前辈,大概就是吕颐真的祖母。 只是作为现代人,又是这样一个理工科的全才,闻予不明白为何杨氏会在明知张士诚将成败局的情况下,依然投效于他麾下? 杨氏这个人,应当远比吕颐真口中说的复杂。 小院除了吕颐真无人能打开,而中间正房不仅门窗做了遮光幕布,就连建房子的木材都上了极好的桐油做防火处理。 房门打开,闻予几乎瞳孔地震。 这简直就是…… 一间摆错了时空位置的实验室。 从这布局甚至可以看出屋主曾经的使用习惯。 那通顶的高层书架、几乎占了房屋三分之一位置的大长案、还有一些错落的木质及金属制造出来的模型,都让闻予震惊地几乎无法说出话来。 “自祖母过世后,这里的东西就全都封存起来了,她一直在找一个可以继承这些的人,可惜,她找了几十年都没有找到。” 吕颐真解释着,带闻予走进了房门。 “你祖母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五年前。” 吕、杨夫妇一生没有子嗣,但是早年间却收养过两个儿子,只是两个孩子结局却都不好。 一个野心极大不安困于海岛,总是图谋复国,在吕珍夫妻的极力反对下还执意和当时洪武朝的明军作战,最后重伤死去,这也是吕颐真名义上的父亲了,即便他们从未见过面。 而另一位叔父则是在吕珍死后,出海征讨倭寇时去世的,一样没有留下子嗣。 战乱年代下,最不缺的就是孤儿,平江岛上有许多孤儿,但最后被“收养”成为吕颐真的,只有眼前这一位。 吕颐真说得简单,但可以想见平江岛的太平也是经历过多年的权力洗礼,才确立了如今的格局,她本人也是在养蛊似的环境中凭借天分、努力和战功执掌大权。 杨氏虽逝,可是在吕颐真和许多岛民眼中,她依然像是这个岛的精神图腾一般,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平江岛。 吕颐真直说,她如今的决策都是依照着祖母生前的安排,杨氏本不是个热衷于权力的人,她只喜欢待在这院子里做她的研究,可是吕珍擅打仗却不善治国,她终究还是不得不扛起这个担子。 “一直以来她都在寻找继承者,我不是,那些她养过的孩子都不是……可是我们回不去岸上,所以这些年来她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后来的几年,她一直困在庶务之中,又饱受眼疾之苦,可她口中的‘研究’却又没有进展,我常想,如果我再聪慧一点,也许就可以多帮她一些,让她多享几年福。” 吕颐真摸着祖母在世时陪伴她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书案,遗憾地说。 “不是的,你不是不够出色,相反你非常出色,所以你祖母把平江岛和这么多百姓军队都交给了你,但她要找的,我想不是继承人,而是学生。” 闻予如此说道。 她再明白不过,杨氏找的,是同为穿越者的继承者,还得是能够发扬她遗志的、接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接班人,可茫茫人海,这又谈何容易呢? 就算在现代,技术大牛在一堆博士生里挑学生,也没几个能真正看入眼的。 吕颐真再次惊讶,脸上却有了一丝欣喜闪过: “我就知道……她也说过同这这番差不多的话,她说遗憾没有一个合适的学生出现,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收过任何一个徒弟,她甚至还留下遗命让我紧紧锁了她的箱笼,不得随意对外公布。” 闻予见她对自己一副“寄予厚望”的神情,顿时就有些心虚了: “可你怎么判定我就是呢?” “我知道祖母身上有很大的秘密,她不愿意说,我也就不问了。但我知道,有这么多奇思妙想的她,造出这么多新奇玩意的她,甚至能将整个岛和祖父留下的军队交到我一个女子手上,做出这样决定的她,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贫家女。她说她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而她要找的人,其实很容易辨认,因为——你就像她一样。” 吕颐真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直视闻予,仿佛通过她,在遥遥地望着另一个灵魂。 闻予的心跳仿佛漏了一个节拍。 勇敢而有智谋,以女子之身主持船坞,一力负责水月号的船务和火器改造,还有她在岸上时那些事…… 如果徐兆言有心,很容易就能在普陀岛的几天内将她的情况打听的一清二楚。 而他或许原本是认为这样一个懂船的人才能被吕颐真看上,可吕颐真听他汇报过后,却觉得希望出现了,闻予可能就会是那个杨氏等了多年的人。 “何况你在前几天还帮梁隗他们捞出了海底的东西,这还不足以证明吗?那图纸是我祖母的,我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吕颐真补充道。 闻予恍然,沉船之中的东西虽是杨氏所留,是宝藏不错,同时也是杨氏留下的饵,钓上来的就是她。 既然提到了沉船,闻予直接问: “所以,那条船沉在那里,是你们有意不去取回的?” 吕颐真却否认:“那条船是四十年前他们逃亡海上时其中的一条,用来引明军的饵,我们知道沉在那片海域,但并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不去取的原因想必如今你或许也有数——图纸上的东西,在几十年前那种境况下根本做不出来,所以让它继续沉在海底也无不可。” 闻予微讶:“沉船里还有合金……我是说你祖母的新式炼钢法制造的钢,她不怕这些东西也落于明军手里?” 吕颐真微顿,才道:“我若说她从一开始就有意将这些技术公布,你信吗?” 闻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确实狭隘了。 产权保护并不适用于现在这个时候,杨氏再厉害也只有一个大脑一只笔,她不是计算机,也不是AI,技术的发展是需要群策群力的,她甚至可能期待明朝可以尽快掌握她的炼钢法并且升级推广,而大概率这一点上张士诚不会同意,所以无法实行。 最终直到张氏政权完蛋,她才决定以“诚王宝藏”这个包装纸,将火炮和合金作为礼物包于其内。 可是谁曾想后来洪武海禁禁得彻底,太祖根本瞧不上张士诚那三瓜俩枣的,一直到了如今的汉王,才终于想着去挖一挖这“宝藏”。 所以吕颐真对梁隗他们去挖沉船才没有阻止。 吕颐真已经走到了屋子角落一侧,这里架着几个箱子,闻予注意到,这几个箱子的材质也是合金的,而且从色泽来看,技术比张士诚的铁简也已经进步不少。 吕颐真打开箱子,露出里面一叠一叠的图纸,都是这些年来杨氏的心血。 “其实这样的东西,祖母留下很多,可惜,世上却连能看懂的人都寥寥无几了。” 她说这话时,眼中对闻予是有些希冀的。 但闻予却有点心虚,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却再一次对杨氏感到肃然起敬。 这么多图纸,得画了多少个日夜啊,说呕心沥血,披肝沥胆都不为过,在没有电灯的时代,一个人,一支笔,是以怎样的毅力支撑下去的? 难怪吕颐真说到了后来杨氏的眼睛已经无法看清五步距离外的人和物了。 她只是草草翻阅,就能看出来这些图纸有多专业和珍贵了,有改良冶铁技术的,上面还凌乱分布涂改着不少化学方程式,看得闻予一下子又梦回高中课堂;只有少部分是涉及火炮和火铳,但绘制都不如沉船里的那一份详尽,可见后来的几十年她确实放弃了再研究火器;也有少部分是帆船模型,但她确实应该确实不是造船的专家,只能简单改良风帆;而图纸数量最多的,也是她潜心多年研究的,唯有一样东西——蒸汽机。 闻予感觉到一阵头皮发麻。 “你……看得懂吧?” 吕颐真很想从闻予的反应中得到肯定回复,可闻予却只想苦笑,她实在是有些高看她了。 杨氏的目标显然很明确,蒸汽机的意义但凡读过几年小学的现代人都知道,工业文明的象征,甚至说是人类新纪元的开端也不为过。 可闻予从来没有这样的乐观,觉得大明朝有工业革命的土壤啊。 如果把蒸汽机比作一个巨人,那么理论科学就是他的心脏,而冶金就像是在为他锻造筋骨……杨氏有着远胜于她的知识积累,也已经借用张氏政权的力量发展了几十年的冶金工艺,可巨人依然没办法就这么跑起来,他还有诸多其余部分! 工业化的过程从来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工业革命也不是历史书上寥寥几个字的概括,这是一场漫长的积累,是历史使命与机遇的碰撞。 要在农耕社会实现初步工业化,这跟直接叫她手搓核弹有什么区别?! ? ?月底了啊啊啊提前祝大家劳动节快乐! ? 谢谢各位投票打赏的宝宝! ? 麻烦大家继续票票和追读支持啦~~平台基本不给啥推荐了,上推效果也很一般,所以我只有你们了(诚恳脸)我下个月会狠狠报答各位的(举手发誓) ? 晚上有加更! 第73章 真正的宝藏 “我承认,杨老师确实很有信念,我很佩服她……但你可能真的找错人了。” 闻予在震惊、崇敬、佩服、害怕一系列情绪的摩擦后,最终只能这样说。 她在这样一个知行合一、理想崇高的穿越前辈、技术大牛面前自认学生,都是她赚了。 可她也是真的无法继承对方的遗志。 “杨、老师?” 吕颐真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欣然接受了这个称呼,甚至觉得再恰当不过了。 但见闻予那几番复杂变幻的神情,她知道这也不是靠逼迫就能成事的,索性笑了: “你别怕,我也不是真要将你锁在这里非要你研究出祖母都无法制造出来的东西。说实话,闻予,等我过世后,无论平江岛如何,我想也不会再有人将祖母的想法和东西当成宝了。” 其实话说回来,当年张士诚支持杨氏的科学研究,有很大的因素是因为江南富裕,付得起这个经济成本,而他本人也有超越同时代人的谋略和眼光,可如今的平江岛呢? 说政权早已谈不上了,大家能够不饿肚子、保证安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而杨氏纸上的那些坚船利器,对眼下的平江岛百姓来说,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吕颐真很清楚,杨氏的这些东西,也马上就会成为废纸了。 闻予明白她的意思,她想杨氏当年也能够想到这一点,所以才留着想法将设计图给明朝朝廷也好,只有一个盛世王朝的人力物力,才能真正推动这些才堪堪开了头的科研项目。 “所以我想的是,即便后来的人不愿意接她的衣钵,能看懂几分也是好的,也不至于让她这一生的心血彻底付诸东流。其实,我很庆幸,今天是你站在这里。” 闻予脸上流露出挣扎,直到吕颐真再次拍拍她的肩膀,轻松道: “不必如此,无论如何,你我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从现在起,这里对你开放,无论你想看什么,都可以进来。” 闻予叹息:“我知你对你祖母一片拳拳孝心,可我终究不能在这里久留。” 吕颐真果然顿了顿,点头道:“两天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算是我祖母最成功的‘作品’了。之后,你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我尽力派人护送。” 她这么痛快地答应放人,闻予还是有些惊讶的。 吕颐真却再次笑了:“谢谢你帮我上药,我没什么谢礼,只能‘亡羊补牢’,希望闻姑娘海涵。” 吕颐真费了大力气把自己抓来,只是为了成全对祖母最后的承诺,可是又因为两人几番谈话,就愿意归还她自由。 尊重二字,说易行难。 闻予也望着她笑道:“我想杨老师今生最满意的‘作品’,我已经看到了。” 现代灵魂的一片,在古代女子身上落地生根。 ----------------- 接下来的两天,闻予平心而论,其实过得挺不错的,有吃有喝,还无人打扰。 吕颐真说已经给梁隗发了消息,说她安危无虞,几日后就回返,反正也无法和丘棪、闻情等人联系,闻予索性整日泡在了杨氏的实验室里。 越看越佩服对方,只是很遗憾的是,杨氏作为穿越者前辈,竟然不曾留下任何关于她私人生活的印记,没有日记也没有信,对于未来的“学生”也没有什么教导,真就是一心醉心科技研究,是个沉默少言的大佬。 两天后,吕颐真忙完她的事,按照约定只带了几个心腹,带闻予坐船离开了平江岛。 她那心腹张弛见着闻予再次恨得牙痒痒:“少将军,她不过外人,竟、竟要带她去那里……” “不必啰嗦。” 吕颐真脸色一沉,再次警告:“我说过,闻姑娘对我们整个平江岛意义非凡,张弛,从你开始,若再对她生出敌意,算违抗军令,一律军法处置!” 闻予摸摸鼻子,觉得那叫张弛的年轻人看自己不像是看奸细,倒更像看情敌。 约莫一个时辰路程,几人到了一处小岛,四周有十几条吕颐真的船巡逻保护,防守严密。 刚下渡口,闻予就敏锐地闻到了空气中一股奇怪的味道,她皱皱鼻子,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 几人步行一段路,不时路过一个个赤着上身的挑担力夫。 那竹篓里的土颜色偏深,吸引了闻予的视线。 但不必她费心猜测,吕颐真有心将答案展示在她面前。 穿过几道防守关隘,闻予远远地就能见到股股白烟,还有其中时隐时现的一座座高高架起的棚子。 随着继续步行,四周的温度显然高了不少,而劳作的民夫也越来越多,身上也越穿越少。 闻予明白过来。 这里大概就是吕颐真的炼钢基地了。 “这附近应该有铁矿吧?” 想到刚才那些泥土的颜色,闻予猜测道。 吕颐真点头。 即便有心理准备,闻予还是被眼前那十几个熔炉土同时开工的场面震撼到了,还有那从图纸走向现实的浇注天车和流道系统,虽然只是初阶,可依然彰显着迥异于这个时代的科技力量。 闻予也难免有些心潮澎湃。 “杨老师实在是了不起。” 她由衷感叹道。 杨氏当年在张士诚支持下,对于合金冶炼的研究是有了一定发展的,所以这几次闻予见到的出自她手的合金材料,随着时间的推后越来越精进。 或许除了她,没人明白杨氏当年面临的难题如何地狱级别的。 先不提蒸汽机这终极boss,她想要完成她设计的改良火炮,第一关就是解决铁锌合金的高度提纯问题。 当年在岸上时,杨氏先结合现代知识和《天工开物》等书籍,研究改良了提取锌的方式,先一步将还有上百年才会到来的金属锌提炼方式带到人间,可凡是学过初中化学的都知道,锌在高温环境下性质活泼,古人也只会将其与铜结合制造黄铜。 锌的沸点远低于铁的熔点,当锌加入铁水时,会立刻剧烈沸腾、挥发并氧化燃烧,根本无法形成成分均匀的合金,所以这就需要密闭环境和控温方式。 而合金的纯度还与铁水温度不够无法彻底熔炼有关。 中国古代传统的冶铁坩埚多是陶土、耐火黏土制造,许多人平时在铁匠铺里也能见到,就是个圆筒形的小罐子,铁水在坩埚内冷凝后,需要打碎坩埚才能取出铁块,然后捶打变形,说白了就像搓橡皮泥。 但是工业时代的炼钢,和这种橡皮泥是有本质区别的,所用的是“液态钢水”,用极高的温度在密闭坩埚内将铁料熔化为钢水,灌注在耐高温材料的模具中,一次性浇铸成型,这更像是一种标准化的量身定制。 可是陶土是无法承载这样的高温的。 所以杨氏的多年研究难以突破,因为无论怎么试,铁料都没有办法完全熔炼。 直到她逃亡海上,虽然张氏政权的覆灭使她在岸上时的很多设备、资料都遗失了,但她还是有些运气的,前些年意外找到了一种好东西——天然石墨。 据她留下的资料来看,天然石墨做的坩埚最多能抗住3000度的高温。 用天然石墨制作坩埚,这才使铁锌合金的纯度大大上升。 可吕颐真似乎并不为此感到骄傲,对闻予道:“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库房。 库房啧后是试验场,有人测试,有人记录,显然也是杨氏当年留下的工作流程。 这里有不少锻炼成功的刀剑,乃至少数几把火铳,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白银金属光泽。 在冷兵器时代,这样的金属锻造出来的把把都是好刀,是对生铁打造的兵器有着降维打击。 哪怕不造火器,这若是落在旁人手里…… 闻予忍不住想,汉王寻觅多年,连他都想不到吧,真正的宝藏,其实是这里。 闻予在吕颐真的首肯下举起了一把火铳,即便早有准备,也是沉得她手上一晃。 “恭喜你们,已经成功大半了。” 吕颐真却苦笑:“这几把不过是玩具罢了,真用上也会炸膛,甚至比生铁的更骇人。要制造祖母所设计的火炮,目前依然无法实现,火器与刀枪有本质区别,需得一体浇筑。” 工业化的新式武器,每个零部件都需要标准化流程化,如何精确计算炮管倍径,弹道设计,制作炮耳、准星、照门、射表,这些都需要武器专家一步步在旁指导,不是几个做过火炮的老工匠就能照猫画虎做出来的。 而杨氏去世后,此间再也没有有能力的人能够继续研究了。 吕颐真也是不得已才改了策略,利用起这个炼钢基地,将这些合金更多地用于制造冷兵器之上,刀、枪、箭、斧,甚至用于民生基础建设,毕竟这种硬度的材料无论在开山采石,还是造船建屋方面都非常有用。 闻予奇怪:“但你对外作战的兵刃好像并不曾使用这些新式合金,是因为成本问题?” 吕颐真摇头,眉宇中带有一番愁绪:“一来是如今海战,真刀真枪拼搏的时候并不多,二来……现下时机不合适,若是不慎交手这些东西落在明军手里,我怕反而给这里带来麻烦。” 到时候连带着他们的铁矿、锌矿,正好一起收归国有。 说白了,东西虽强悍,对现在专注于守成的吕颐真来说意义不大。 闻予想了想,又道:“我想你们的燃料应该也很快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吕颐真知道她判断敏锐,也不问她是如何看出来的,只是叹气:“不错。” 这座山上的树木已经被砍伐不少,而且也不是能够无止境砍下去的,木材燃烧释放热量的效率太低了,而要时常维持1600度高温冶金,最合适的燃料当然是煤炭。 而广袤中原大地,煤炭的分布多在北方,哪怕上天垂怜,让他们有了铁矿和锌矿,没有燃料这基地就没有血液,早晚会枯竭。 闻予也想替吕颐真扶额叹气了。 杨氏多年钻研、吕颐真接棒后继续努力,终于把这工业化的第一脚油门给踩上了,但可惜他们是个战败政权,没有后续资源跟上的话,这个基地大概只能止步于此。 废弃吗?舍不得。 继续吗?没实力。 将它交给完整地交给明朝呢?那简直就是把刀往自己身上捅,想也知道会是什么结局。 闻予踟蹰了一下,还是问:“你们没想过招安吗?” 平江岛的困局是注定的,如果不进行扩张,这个基地只会是劳民伤财的负累,即便造出再锋利坚硬的刀剑都没用,可是扩张的路已经被堵死了,现下的大明朝就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根本不是这等蚍蜉能撼动分毫的。 吕颐真却再次展现出了让闻予意外的长远眼光和战略想法,她点头: “这里没有外人,我可以向你说几句从未和旁人提及的心里话。我知你的意思,若平江岛只有几十年前的人口,大家尚可自给自足,可是如今声名在外,投效之人越来越多,虽然海禁未松,朱家王朝也因蒙元余孽和靖难之役尚无暇顾及此地,可再等五年,再等十年呢?早晚会轮到我们。” 她叹了口气,眼神落向远处海面。 “我无意做什么横海王,也明白世间大势永远胜于我辈之人力。我想做的,只是保全这些百姓获得应有的权利,不是贱籍,不是奴隶,是堂堂正正走上岸做明的顺民。” “你……你祖母果真没有选错人。” 闻予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吕颐真握着这个炼钢基地作为底牌,其实也是想和大明朝谈判的,但眼下唯一争取到平等上谈判桌的可能性,就是他先造出威力十倍于时下火炮的改良炮,能一炮把明朝海军打懵了,让朝廷看到杨氏这份技术和她横海王的实力,才有可能达成平江岛所有人招安上岸、老朱家既往不咎的结局。 可这样问题不就又回到造火炮的问题上去了? 所以这个基地存在的真正意义依然是火器改进,冷兵器终究不是它的用武之地,但进一步的研究还是因为人才的缺失被锁死了。 怎么看都是个死循环,换了谁来大概都无法可解。 两人由此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第74章 颐真小心! 闻予想了想,还是说: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杨老师的研究,我想拓录一部分带走,只是关于火炮的部分。” 在吕颐真诧异的目光中,闻予又解释道: “但请你不要对我抱有太大的希望,你或许无法想象,这东西很难,非常难。” 她是不可能在这里原地超进化成一个武器专家的,隔行如隔山,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比人和猪之间还大。 “但是我有个想法,或许岸上会有其他能做到的人,如果有机会,我会试着找找看。” 闻予又补充。 谁说世上只有她一个穿越者呢? 既然有杨老师,难保不会有下一个王老师、李老师,反正吕颐真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不是吗? 吕颐真自然同意,郑重说道:“谢谢你。” 闻予坦白:“有句实话,如果今天你不是个女人,或者你没有说刚才那番话,我们之间的契约大概也不会成立了。” 吕颐真同她开玩笑:“我还以为你是看在祖母的面子上。” 两人相携往码头走,准备登船回返。 可尚未走到渡口,张弛便匆匆跑来,向吕颐真汇报,发现前方有商船求救。 “是天方人的船……从前缴过‘过海税’,要搭救吗?” 过海税即是吕颐真势力下的保护费,横海王虽然不像其他海盗那样劫掠商船,但问过路商船收保护费,让他们免于这片海域其他人的侵袭也是重要收入来源之一。 这里离她的炼钢基地太近,本着保护这里的缘故,她也立刻决定前去支援。 闻予自然乖乖退避三舍,这种热闹她一向不会凑,也不想凑。 这种识时务让吕颐真很放心,她立刻点了人手,驾四五条船冲过去,很快就在海面上成了几个黑点。 闻予寻了岸边的望楼上去,跟看守的哥们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瞪得对方败下阵来,只得让出地方给她。 这个距离只能看见海面几个黑点你来我往,但很快她就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因为轰隆隆的火炮声从远处传来,似雷霆震怒。 火炮是如今的高科技产品,倭寇和天方人的船都不具备装配的能力,就连梁隗这么多年都混不上一架,眼下除了明军和吕颐真,还不曾有第三股势力有这实力。 而吕颐真今日本就不是为作战而来,根本不曾驾她的战船。 莫非是…… 闻予明白过来,立刻跑下望楼,直往渡口去,揪了一个面熟的小伙子便要求对方驾船带自己追过去。 而吕颐真那下属也是个钢铁直男,即便知道闻予是少将军的“红颜知己”,也秉持着军令如山的态度不肯让步。 闻予怒喷: “听不出来吗?开炮的是水月号,是朝廷的船,是来救我的,我若不去,你家少将军如何抵挡!” …… 闻予赶到的时候,炮声已止。 海面上正有两条船冒着黑烟,是两条天方人的商船,一条已经四分五裂,正在缓缓下沉,一条被击中了船尾,但好在没有伤筋动骨,船的四周还有不少浮尸,闻予定睛一看,好在装束都不是汉人打扮。 拉开约莫五十丈距离的,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水月号。 那船头的一对鸟眼睛,仿佛正带了几分丘棪式的傲娇,说一句“看我厉害吧?” 因她坐的是吕颐真的船,在驶来的过程中,已经有平江岛其他船朝这里合围过来,她打眼一看,没看见熟面孔,四周也充斥着听不懂的语言和兵戈碰撞声,还有箭矢破空声,乱成一团。 “你来添什么乱!” 张弛一见是她,根本不是援兵,气得破口大骂。 闻予问道:“这什么情况?!” 张弛一边一刀捅开在水里差点爬上来的日本浪人打扮的倭寇,一边回答: “红毛天方和倭贼勾结设套……明军一炮打烂了红毛贼的船!现在么,我也不知道,打就完了!” 说罢又跳到了附近的一条舢板上跟日本浪人斗起来。 闻予:“……” 他讲话倒是挺有重点的。 场面确实乱成了一锅粥。 “丘棪!” 闻予压着脑袋,总算找到了目标人物,他不在水月号上,却在水月号上如雨箭矢的掩护下站在一条小船上,一身劲装,腰悬染血长剑,双腕紧绑,弯臂持弓,而他瞄准的方向是—— 一个身着青灰色日本武士袍服、头顶高高束发、左脸有一大片疤痕,使一把野太刀的倭寇正在另一条未沉的商船上与吕颐真交手,对方看来力大无穷,而吕颐真节节后退,眼看就要退到船边跌入海中。 此时她的背心正迎着丘棪的箭。 丘棪好似听到了她的呼唤,又好似没有,弓弦轻颤,箭矢蓄力而发,已然来不及了。 顾不得其他,闻予只得扯开嗓子大喊:“颐真小心!” 而此时丘棪的白羽箭出,转眼已至。 “嗖——” 吕颐真一顿,略侧过身,险而又险地避开。 原本面朝吕颐真的那武士正面迎箭,他反应也极迅速,仰头朝后避开,却也依然被箭重重擦着右脸而过,蹭下一大片脸皮,再抬脸已是满脸血污,状若修罗。 而吕颐真已经抓住这个机会,借着悬在船边的揽绳迅速滑下船来,身手敏捷地跳回了海上接应的船上。 那武士气得啊啊大叫,用带着口音的汉话大声怒吼着:“姓吕的,你我再战三百回合,有本事别跑!” 吕颐真则冷冷地高声回:“宗像九郎,卑鄙小人!他日我必取你狗命!” 很快这宗像九郎就被左右两个武士给拖离了船边,因为此时吕颐真和丘棪的人已经同时往那条商船射箭,万箭齐发,他们自认头不够铁,没这本事硬抗。 这边的情况闻予其实并没有关注,因为她在提醒完吕颐真那一句后,就已经和丘棪远远地对上了视线。 几日不见,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场景,更没想到的是小公子竟亲自带人来救她。 说实话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的。 她急忙挥手,可就在她百分百确定丘棪是已经看到她的情况下,他做出了一个她无法理解的举动。 他冷着脸收了弓,就像没看见她似的,然后自顾自地转身了。 他转身了。 转身了…… 闻予举着手:“?” 闻予只得催促驾船的吕颐真下属追上去。 可谁知这愣头青小子还是跟刚才一样,表示军令如山,他又不是她的下属。 闻予只得眼睁睁看着丘棪的小船朝水月号回转,与她一点点拉开距离。 闻予:……这对吗? 好在吕颐真已经回来了,倭寇们也跟着那条未沉的商船逐步撤退。 今日准备不足,何况还有水月号虎视眈眈地在旁边,吕颐真并不打算追击宗像九郎,发了信号收拢人手,闻予就这么被迫被围在了中间。 吕颐真甩出身上的药瓶给张弛,吩咐道:“给受伤的人用药,倭贼歹毒,刀上皆淬毒,不可耽误。” 适才宗像九郎就是以此解药为要挟,要求她上船比武的,两人过节颇深,前不久吕颐真还带人在海上杀了他的族弟,这宗像因此更是像疯狗似的咬着她不放,要和她决一死战,而且这些倭人是有些奇奇怪怪的信仰在身上的,他要求一对一比武,要亲手割下吕颐真的头颅才算完,期间决不允许手下插手。 张弛有些愤愤:“不追了吗?那条船里劫掠了不少妇孺!” 周围人都开始跟着骂起来。 海上的强盗大多都臭名昭着,可是再打家劫舍,这种贩卖妇孺的龌龊生意也算少见。 有人跟着怒道:“这些红毛天方最是可恶,连同为天方人的同类都杀,抢了船杀光男人,再卖妇人小孩,与倭贼蛇鼠一窝,真不是个东西!” 闻予听着他们说话,再仔细辨认水里躺着的装束相貌,果然除了日本武士打扮的,也有几个红头发的人,他们虽然也穿白袍,可显然不是阿拉伯人长相。 这是……葡萄牙人吧? 中国人尤其是古人,其实是分不太清这些外国人的,所以虽然都叫天方,其实人家不是同族,而此时的葡萄牙人也比阿拉伯商人狠多了,直到明朝中后期,他们才会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弗朗机人”。 吕颐真也想救人,可眼下不是时候,只能道:“再等等机会,宗像九郎不太会这么快转移这批人。” 这一次能顺利脱身,还得多亏了水月号。 吕颐真的目光不由朝那条架着火炮的大船望去,神情依然带着警惕。 “让我去吧。” 闻予在旁说道。 吕颐真侧头,点头道:“适才多谢了,只是你若现在离开……” “我答应你的事还没做完,没有到离开的时候,适才好像有点误会,我也应当同丘小公子聊聊。” 吕颐真点点头,想到这次丘棪没有落井下石反而帮忙击沉了宗像的一条船,实在是万幸,但她刚才看他对闻予的态度,又十分不放心,提议道:“不如我们一起?” 闻予拒绝:“还不知船上有没有埋伏,你们先退些距离。你应当已叫了支援吧?” 吕颐真点头,适才发个信号,但架设火炮的战船赶过来也需要一些时间。 ----------------- 一条小船悠悠地靠近了水月号,船上依然是一排弓箭手,间或夹杂着几个手持火铳的卫兵,虎视眈眈地朝下望着。 一旦有什么不对,小船上的人就能变成筛子。 张弛亲自驾船送她,越想越憋屈: “为什么是我?” 闻予敷衍:“说明你家少将军最看重你啊。” 张弛:“……你这妖女,闭嘴吧!若不是你,岂能生出这许多事来。” “若不是我赶来,你现在都被火炮轰成灰了。” 但他还挺有见识,反驳道: “那一炮打出去就是几十两银子,我看刚才船上那小公子也不像是能为了你开炮的。” 闻予:“……” 她很想提醒这小子,嘴再这么毒他家少将军就算开后宫三千都轮不到他。 倒是没人拦着闻予上船。 只是她莫名觉得自己还有点尴尬来着,但很快她就说服了自己,说起来她都算是水月号的副船长呢,有什么可尴尬的。 贾翎和闻情步履匆匆踏上甲板,表情颇为激动。 贾翎说道:“闻予,你没事!” 闻情则是踉踉跄跄地扑过来,含着两泡眼泪:“大妹你没事太好了,你要是出事了我可怎么办啊!!!” 闻予其实有些感动的,做了这么久时间的家人,闻情那胆小怕事的性格她会不知道么,这边打起海战,他什么都不懂的一个家伙也跟来了,也算对她有几分真情在了。 “这么多人看着也不嫌丢人。” 她一把推开他,然后问道: “小公子人呢?” 闻情指指船舱:“里面呢……他刚说你乐不思蜀呢,让我自己回岸上去好了。这什么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啊?” 闻予再次无语了,顿时又想叹气,这一位有多难哄,谁哄谁知道,自己今天恐怕得费些力气了。 贾翎则在旁拢拳咳了一声,抓过闻情道: “闻兄弟,就让他们自己交流吧,走,我带你看看风景……” 闻情继续一头雾水,这下面又是死人又是血水的,有什么风景好看的? 闻予进了舱门,丘棪正在解手腕上的绑带,一圈圈地解下来,低眉顺眼的,看着极有耐心。 “这个,没想到小公子你的箭术也这般高超,射箭的时候如此英姿飒爽,真是让人惊叹惊艳。” 上来一个彩虹屁总是错不了的。 他不理她,依然低头摆弄他那带子,好像又一圈圈给缠上去了。 她不理解,但还是换了个角度来夸: “这个带子扎得也很好,显得手骨真细!” 丘棪冷哼一声,头都不回: “闻予,你没话说可以闭嘴。” 闻予倒是奇了怪了,故意唱反调: “我夸你都不行?还没夸完呢,你腰也扎得挺细的,挺显身材……” 丘棪重重地将带子往桌上一扔,转头一双眼角略扬的杏眼怒瞪她: “你调戏我?” 闻予心道,这调戏的分寸大家到底是怎么把握的呢? 在她的概念里,徐兆言那样把“心疼我”“念着你”“娶媳妇”挂在嘴边才叫调戏,在这位这里倒是连夸奖都能算作调戏,那他自己这一辈子长这副模样,岂不是天天被调戏? “不敢,那我不说了。”闻予尽量顺毛,笑嘻嘻道:“我是来谢你的,谢你想着来救我,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丘棪又冷哼:“言不由衷的话就不必说了,本就是我多此一举了。有人‘颐真小心’喊得这般震天响,又需要我多管什么闲事呢?” 闻予:“……” 你丫的就知道你心眼比针眼还小! 第75章 不如谈谈合作 “其实不是那回事,我和她之间……” “你与那位横海王之间是否你情我愿,男欢女爱,都是你的自由,不必告诉我,我也不想听。” 才说没两句,丘棪就又把转过头去背对着她了。 闻予想解释,但涉及吕颐真的秘密,她又不能和丘棪直说人家也是女人,大家都是姐妹。 就连张弛那样知道吕颐真的身份,都少不得日日脑补吃醋揣测她们两个的关系,整天往姬情四射的方向畅想,这么想着倒也没必要再解释。 闻予切换了一个角度试图顺毛: “我刚才第一眼看到你就叫你了啊……” 若他听见她声音时第一时间收手,她倒也不必去提醒吕颐真了。 丘棪简直快气笑了,跟陀螺似那么忙似地又转回身体来瞪她: “所以我还得谢谢你,把我排在他前头?我倒不知你一个被绑走的,怎么就和绑匪这般亲近,不仅到了以名字互称的地步,还担忧起人家的安危来。倒是我这番属实是多此一举、多管闲事了,我想倘若过得一年半载,你闻当家都该在贼窝彻底安家了吧?这般搅了你的好事,实该我先说一声对不起才是。” 若换了别人,被这般连珠带炮地一顿阴阳怪气,闻予必然忍不了。 可也许长得好看的人天生占些便宜,尤其这会儿他怒瞪她,她都没说什么呢,他竟先自己气得眼尾带红、秀眉紧蹙,更显得一双杏眼水波潋滟的。 他这双眼睛完完全全遗传了谢氏。 闻予曾经还一度以为谢氏是近视眼,看人都不带焦距的,后来知道人家这叫天生的多情目。 思绪突然走偏,闻予莫名有点想笑。 加上认识这么长时间了,她其实也知道丘棪骨子里是个不爱管闲事的人,这次主动来救她实属是她面子大了,虽然他一口一个“绑匪”“贼窝”的不好听,可是他又不知道吕颐真的事,站在他的角度,明明是一起经历生死的同盟战友,突然原地叛变还倒戈敌营,确实很值得生气。 而且丘棪虽未明说,但闻予了解他,他对吕颐真或许也并不是全然的不信,不然也不会选择先炮击倭寇,反而助了吕颐真一把。 他这会儿别扭劲上来,纯粹是借题发挥罢了。 “小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这些日子卧底其中,和吕颐真虚与委蛇,也是费了些力气的!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天生没生就一副傲骨,最怕吃苦受累,就当时那种情况,我怎么不得和人家周旋一二、套套近乎?我又没你手握战船这么威风,敢和人家硬碰硬,对不对?” 闻予立刻厚着脸皮,继续发动起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来: “再说起什么亲近、安家的话就更不可能啦,别的不说,他成日戴个面具,谁知道底下是一张什么脸?万一长得驴唇马嘴的,谁能瞧得上?我这人肤浅的很,看男人就喜欢看脸看身材!” 丘棪:“……” 闻予见他被噎住,更加上劲了,围着他转了一圈,又吹起一轮新的彩虹屁: “远的不说,就说结识小公子这等神仙人物在先,我这眼光哪会轻易降低?瞧您这,不论身高、相貌、气质、谈吐……穿衣品味、头发发质、京师口音,哪一样不远胜他十万八千里?你说对不对!” 丘棪再次:“……” 前面几点倒还好说,可这穿衣品味、头发发质、京师口音又是什么奇怪的夸奖,简直让人怀疑她是在拐弯抹角骂人。 “行了你,闭嘴吧。” 他略带了几分无奈,但显然语气已软和下不少。 闻予偷偷在背后打了个响指。 旗开得胜,一秒哄好,不愧是她。 还是正事要紧,见他这气总算顺了,闻予忙打听那宗像九郎是怎么回事。 丘棪解释起他会选择对日本倭寇先动手的原因。 他自然是不认识宗像九郎的,可他知道一件事,即在两年前,永乐皇帝正式向现在的日本颁赐了勘合符,提到勘合符,就不得不先解释一下勘合朝贡体系,这也是明王朝独有的宗藩体系的一部分。 当年,太祖皇帝定下章程,海外诸国只有持勘合符来华的人才能被承认为是朝贡使,但也有一个必要的前提,只有承认大明的宗主地位,才能被赏赐勘合符,双方才能有国家层面的贸易往来,所以勘合也有一种政治意义,接受勘合,就意味着对中国的臣服。 而日本因为其国内的政治动乱和政权更替,几十年来一直没有接受过这种“臣服”的地位,直到两年前,新任国家掌权者才接受了勘合,日本正式成为了大明藩属国,并且还同意遵循永乐皇帝定下的苛刻的“十年一朝贡”的规矩。 由此可见明成祖朱棣也是非常不待见这些倭人蛮夷,不想他们和中原文明有太多牵扯。 这种贸易协定,对中原本土来说,一年没有十件也有八件,百姓们根本不关心,可对日本这个撮尔小国来说就是震动国家的大事了,自然,也可想而知他们本土对于这种“认怂”会有多少反对势力。 而宗像家族就是日本九州一个世袭领主的贵族家族,也是一个因海贸权益被夺、对中原王朝抱有极大敌意、不接受这种妥协的家族。 岛国人民性格中的偏执极端,相信大多数中国人应该多少都有所体会,而在两国勘合之前,倭寇多数是日本的浪人、武士、流寇,并不曾像明朝后期那样有非常强大的武力加持。 可是在这层政治因素叠加下,宗像这样的大家族反而因为民族情绪也走向了这条极端的路线,既为了劫掠财富壮大自身,也同样为了争夺海权宣泄仇恨,他们当然是不曾持有勘合符的“倭寇”,却也是完全有别于那些流散势力的成体系、有后勤、且不容小觑的武装势力。 “我见他船上有八幡大菩萨的旗帜,再看他们穿着带有家徽的衣服,这才明白这是倭国的大族宗像家族。” 丘棪说着,然后哼了声: “我虽看不惯那吕颐真把自己叫做什么‘横海王’整日耀武扬威,但更见不得这些倭人流窜作恶,何况他几人跑这么远也不知是何居心,叫他们吃些教训也是应当的!” ----------------- 闻予恨不得给丘棪竖个大拇指。 丘小公子这般年轻,不但见识广博,对中日关系了解的头头是道,还认识人家的八幡神,更在这般年纪就领悟出了“外部矛盾永远高于内部矛盾”的真理,实在是孺子可教,真是可惜没有生在国旗下、长在春风里、成为一枚社会主义进步青年。 闻予也不由感叹,感觉自己再次触及了历史书上隐去的内容,或许正是这样一条不起眼、大多数人并不会在意的贸易协定,一点点慢慢影响了日后的中日关系,使得明朝后期的倭寇成长为心腹大患,让大明王朝花了大力气大代价才能剪除。 历史的必然性再次得到验证,让闻予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对此多说什么,跟永乐大帝说你既然看不上这些倭人就把人家给彻底征服?这帮人不被打残是不可能消停的?人家猥琐发育一百年后就能掏空你的国库? 她只能顾眼下。 “吕颐真也说这个宗像九郎极其狠辣,这次偷袭未成还被你击沉一条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还劫掠了两船妇孺,所以我们是不是……” 闻予看着丘棪。 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既然外部矛盾永远高于内部矛盾,岂不是可以一起谈谈合作? 丘棪挑眉,他原本抱臂的手松开,食指戳到她眼前,就在闻予觉得他是不是想让她变成斗鸡眼的时候然后一戳眼前这个叫人来气的脑门,虽然力气不大,但确实也让她觉得有点惊讶。 “我说你脑袋是不是坏了?倭寇宗像是豺狼,你的那个吕颐真就不是虎豹?他们狗咬狗斗起来,对我只是有益而无害,我为什么要去帮他?” 闻予提出异议:“商量归商量,‘我的’这个形容词麻烦下次纠正下?” “如果不是‘你的’,你犯得上费这么大劲替他来做说客?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丘棪又回到了从前那个只论利益价值的刻薄资本家,他坐下叠起双腿,一副“没得谈”的样子。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真的看倭人不顺眼就给他两炮的冲动性格,他在下令发射的那一刻,或许就在等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了,而就算最后没有得利,他挥一挥衣袖上岸去了也不损失什么。 但此时闻予无法给出能说服他的、真正的理由,她不能跟他说从大局观考虑,宗像九郎这波人假以时日会成为真正的危害,而吕颐真的势力反而会是外海挡在明军卫所之前的一道防线。 这家伙显然已经带个人情绪了,听不得这种理由。 闻予也坐到他旁边去,还主动倒了茶,在他眯着眼睛、非常不爽的斜视中,只能继续道: “既然是合作,不能单叫小公子吃亏……你这般看我做什么?我和他认识多久,和你认识多久,你真就觉得我会为她来跟你谈好处?” “呵,难道不是?” 闻予只能长叹: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 丘棪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肚子里没墨水就少吟诗作对,惹人耻笑!” 话虽这么说,却是微微有些脸热,但心里又很明白,闻予口无遮拦胡说八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大概连这两句词的意思都不知道,听了旁人说起就随口胡诌说给他。 闻予确实不知道原词句出处是南戏《琵琶记》,而且此剧近来在京师的王公贵族府中还颇为卖座,故事虽然不错,但多少涉及些儿女情长,再被人用此中戏曲词文来调侃玩笑,这种行为若非夫妻亲朋之间其实是有些逾矩的,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调戏”。 闻予浑然不觉,依然非常正经: “小公子还曾记得在岸上时,你因为我私下促成你与程大人的合作而动气吗?可是普陀岛之行,你也看出来了,王巡检他们尽心尽力,甚至若非他们,或许咱们还会面对更多变数。” 丘棪瞪她:“你是在向我邀功?” 闻予摇头:“我是觉得,做人大可不必时时‘慎独’,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一线生机,一条人脉,一份善缘,也许日后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也是她所奉行的为人做事准则,从穿越伊始到如今,对闻家众人、罗为父子、顾大花,她从不曾真正赶尽杀绝,对程允、丘棪、吕颐真,她都尽力合作。 丘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有所松动: “合作也不是不行……可他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东西?莫不是那炼钢之法,说实话,我不觉得这东西他会轻易交出来,更不觉得我们拿到了就能如法炮制做出那图纸上惊天动地的火炮来。” 他就像个真正的奸商那样一边喝茶一边讨价还价。 “换句话说,就算带着那些破铜烂铁上岸,说能造出新式火炮来,张氏余孽的东西,你觉得朝廷就会欣然接受?我可没有梁隗那么天真。” 太祖皇帝朱元璋的风格闻予从一件事里就能摸索出来了,当年张士诚部的军事技术其实更先进点,杨氏等人虽逃亡海上,但原来在苏州也不是没留下过东西,见他老朱用了吗? 朱家这几代帝王走的都是豪迈铁血大直男路线,大概都有一种“你个手下败将的东西也配被我拿来抬举”的莫名骄傲在。 虽然这一趟行程并没有取得意想中的成果,但丘棪不是梁隗,他并没有迫切要汉王向他兑现的需求,或者说这个结局其实早就在他预料之内了。 知道不会有什么成果、但领导非要你干、你不得不干的牛马打工心态,这一点在普陀岛上他早就向闻予坦白过了。 明人不说暗话,闻予说自己的态度更偏向丘棪,其实也不全是骗他。 她顿了顿,知道自己不亮出点底牌不行了。 正色道:“或许你不信,吕颐真虽然极力隐藏,但我还是发现了,他藏了另一样东西,而这个东西,对你来说,或许有点用处,也或许……能满足你对汉王这次的交差。” 丘棪端着手中的茶杯,眼神落在她脸上。 这次好像有点兴趣了。 但也很快附送一个冷笑: “是么?最好这样东西是有你说的这么厉害,厉害到他想绑我母亲这个仇都能让我不计前嫌。” 闻予:“……” 第76章 生财之道:玻璃 闻予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对着海上高悬的烈日一阵无语。 她算是知道在古代做谋士、说客、外交官有多累了,光这体力消耗就让人受不住。 她作为双方之间的来使,再次在几人的护送下坐着小艇去往吕颐真所在船队的方向。 这里离吕颐真的炼钢基地距离太近,因此她必然是不会先撤退的,只能是丘棪先走,而她装载火炮的战船此时也已经待命,若真打起来,水月号怕也招架不住。 大家火炮对火炮,就这么僵持着。 闻予就是两军交战中的那个来使。 “你没事吧?” 吕颐真换了衣裳,在下属簇拥下赶来迎接。 但显然除她之外,她那些下属此时个个都用和张弛差不多的眼神望着闻予,好像她就是烽火戏诸侯时的那个褒姒、酒池肉林里的那个妲己。 “进来说。” 吕颐真面色不善,挥退一帮脑子一根筋的武夫,和闻予一起进了船舱。 “这女人当真了得!” 有人望着紧闭的舱房门咬牙切齿地如此评价。 而跟着闻予去敌营“杀个来回”的张弛则补充: “不止呢,刚她还和对面那位小公子也单独进舱房待了一盏茶的时间。” 众人惊了。 有人还补充:“听说徐兄弟也喜欢她!” 众人齐齐感叹: “果然手段了得!” …… 闻予还不知道自己的女性魅力值已经在三个男人的烘托下水涨船高了。 吕颐真是个聪明人,都不必她先开口,就道: “他应当不会为难你,你现下过来,是为了给他带什么话吧?” 闻予点头,但随即先越过这个话题,只问: “先前你不肯告诉我,但我今日还是要问一问,当日你为何想取普陀岛,又为何使徐兆言绑架谢夫人?” 吕颐真知道丘棪在这一关上是必然不会让她蒙混过关的,仇怨已结,就需有个解释。 她默了下,只是道: “我未曾命令徐兆言绑架谢夫人,是他从李诚处得到消息他要在岛上对母子二人发难,想做那只黄雀罢了。” 闻予可没那么天真,觉得吕颐真此时就真的对自己全然坦诚。 只从彼此的经历、女人的身份、和杨氏的关系论,她们确实惺惺相惜,说有些知己情怀也不为过,可是此刻,他们两个都是陷入勾心斗角迷局中的棋子罢了。 她一针见血地指出: “但你也想顺水推舟不是吗?或者换个说法,你或许曾经想绑架谢夫人,只是后面改变了想法。你曾说对丘棪不感兴趣,所以我就更奇怪了,拿他母亲不是为了他,那会是因为什么,因为淇国公?” 吕颐真侧头,在她的咄咄逼问下顿了顿,最终还是道: “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不想你在其中牵涉太多。丘棪这个人牵涉到的恩怨纷争,不是你我能干预的,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那就是我确实一开始和某个势力达成合作,对方想要的是谢夫人,但必须保证她的平安……我最后放弃了,既是因为徐兆言失败,也是因为我内心里并不想以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子来做筹码,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了你的存在——这一点,我从未骗你。” 闻予的表情收了些锐气,吕颐真会对她隐瞒,但她也说骗过自己,她其实是有几分信的。 李诚受命于谁,到底谁要杀丘棪,丘棪的父亲、兄弟、家族又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这些豪门贵族之间的争斗都不是闻予能够参与的。 “那么普陀岛呢?” 闻予索性挑明: “一开始我确实和他们一样,相信那个假和尚明慈法师,也就是你曾经的手下、诨号‘过江鼋’的海盗何茂,他占据普陀岛几年寻宝,其实最后寻的不过是张士诚铁简这件看似愚蠢可笑,但又符合常理的事……但其实呢,寻宝藏是其一,他还有别的目的吧? 两人相处时吕颐真并未戴面具,她浅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更加笃定了闻予的猜测。 “从你的表情来看我应当没猜错……这人或许也没那么无情,他到最后也没说出真正的秘密,也算是报了旧主子当年的知遇之恩。” 闻予随即又笑道: “你放心,这件事我未曾告诉丘棪。那普陀岛上……是有着很多石英砂吧?” 明慈法师在岛上东炸西炸,看似毫无章法,不止丘棪,闻予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甚至觉得这人炸了这么三四年,没点收获也不放弃,实属运气不好,外加缺心眼子。 但直到不久之前,她仔细回过味来,才觉得这种种可疑之处有了合理的解释。 “你……你究竟……” 吕颐真一时有些语塞,但最终在瞳孔地震过后又有了一瞬间的了然,说道: “是啊,你是祖母的‘学生’,你该看得出来的。闻予,其实你也瞒着我……” 闻予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吕颐真瞒她,她也瞒吕颐真,很公平。 “是,我能看出来,看出来你不仅在炼钢,你还能制造玻璃,石英砂这种东西,旁人不认得也不稀罕,但你不可能不认得,明慈法师自然也一样。” 甚至有可能明慈的叛逃也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叛逃,他那些炸出来的石英砂能卖给谁呢?只有吕颐真罢了,或许两人的关系未必就有丘棪、梁隗他们想象中的深仇大恨,不过从上级下属转变成商业伙伴罢了。 吕颐真了然地笑了下:“你怕说出来,我就不让你走了?” 闻予没说话,却默认了。 “既如此,你此时却为了丘棪,愿意同我来谈条件?” 吕颐真却是话锋一转,皱眉,认真地想劝她: “闻予,我们女子,最忌感情用事,我以为你会不同。” 闻予:“……” 这是哪儿跟哪儿?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丘棪,什么也不管不顾,这会儿上赶着来替他压价的? 闻予简直要气笑了,她就说古人真是没有求同存异、公平合作的概念,总想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颐真,我说视你为姐妹,这一句也并不是骗你的。” 闻予认真道: “你我相处时日毕竟不长,你并不认识真正的我,今天我来这里,既不是为了丘棪,也不是为了你,我确实是为了大局。” 她补充了一句:“若杨老师在这里,她必定会明白。” 闻予知道杨氏是大佬,她留下的那些图纸、手稿里面也有很多化学方程式。 所以一开始她看到那两串熟悉又陌生的英文时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2Nacl h2So4→ Na2So4 2hcl Na2So4 caco3 2c→ Na2co3 caS 2co2 这样的公式杨氏写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一路从泛黄的普通纸张到质地厚重的金粟笺,可见杨氏这个穿越者是比她合格多的,大约是从她刚穿越,记忆力最佳的时候,她就一直有意识地整理默写自己脑中的现代知识,因此她留下的资料五花八门,有时难免天马行空,而吕颐真他们又看不懂,自然无从整理。 闻予真正发觉吕颐真藏了一手,其实还是今天早上刚踏上她那炼钢基地时闻到的那股气味。 虽然也有一些其他像是燃烧桔梗草木那种类似的气味夹杂其中,但依然很难掩盖其中刺鼻的、让人不适的特殊味道。 那是硫化物的味道。 但凡上过初高中化学课的现代学生,应该对这味道都有些印象。 之后的猜测其实没有太多证据,但有一点其实很能佐证她的观点,那就是虽然这个岛上有矿藏,但吕颐真就一定要把炼钢之处选在这里吗? 这里离平江岛到底还有个把时辰的距离,就如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如宗像九郎这样的人来寻仇,吕颐真的战船也不能立刻赶到。 重要的东西不该重重守卫么,何必孤悬于外? 那是因为硫对人体的危害极大,吕颐真是不得不将这个基地设置在此处。 炼钢固然重要,可它在军事上带来的威慑是需要一点时间的,杨氏这么多年不太可能只扑在这一样东西上,她一定也会给平江岛留下些赚钱的手段。 明代制作琉璃已经有一套相对完整的技术,唯一要攻克的难题就是——制碱。 古代使用天然碱或草木灰,质量不稳定,所以造出来的琉璃透明度低、易碎,现代工业下那种透明澄澈的玻璃,是需要工业化纯碱的,制碱这件事的难度细说起来也和火炮差不多。 制碱的其他原料或许不算难获取,但高温反应和大量食盐是最不容易达到的,可这两点杨氏恰好能解决,石墨坩埚因为炼钢的需求发明出来了,而他们现在作为现在的海上遗民,曾经的盐帮势力,最不缺的就是食盐了。 碱是个好东西,可以造肥皂,就算是在现代,八十年代之前肥皂都是很珍贵的工业产物,但如果让闻予来选择,她大概也会和杨氏一样在有限的原材料下优先选择制造玻璃,因为相比于普罗大众对于清洁的需求,显然上层贵族的精神追求更能获利。 与琉璃完全不同的,透明澄澈的玻璃制品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奢侈品。 “碍于取材和炼制难度,我想你们应该也没有特别大的产量吧?” 闻予已经从吕颐真的表情中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吕颐真叹息,心里明白自己真是最后一点底牌都被她掀开了,堂堂横海王,也没了办法,索性就如她的愿吧。 “我没带什么大的东西在身上,这里有几颗玻璃球,你且看看吧。” 说罢掏出了腰上悬挂的荷包里的玻璃珠子。 闻予一开始就说“玻璃”两个字,吕颐真也并不意外,因为这东西是杨氏“命名”的,自然也就叫玻璃了,区别有现有的“琉璃”,名字十分恰当。 闻予把玩着几个珠子,对着日光照了照,虽不如小时候那些玻璃弹珠颜色透亮还带花纹,但红红绿绿的也颇为好看。 物依稀为贵,即便比不上那些什么珍贵的玉石宝石,但透明度也不是当下的琉璃能比的,怎么都能占个奇货可居的名头。 闻予笑道: “平江岛上人口几十年繁衍,还有不断前来投效的流民百姓,能种的地就这么多,你又不太做打家劫舍的事,走私海贸也几乎被梁隗垄断。颐真,你若没有别的生财之道,如何养得起这么多人,所以一开始我便猜测你大约留了一手。” 这笔经济账显而易见。 说开之后吕颐真倒也松了口气,还打趣道:“我有些想食言了,闻予,即便只是留你在岛上做个账房先生,我也不亏。” 闻予敬谢不敏,养那么一大家子人的重担,恕她这点子水平做不到。 “不过说真的,你或许可以考虑去岸上‘招揽’几个人才,你一个人两只手,又能做多少事呢?” 杨氏或许也是被这大摊子给累死的,平江岛最严重的问题还不是人口太多,而是有效人口太少,能够帮吕颐真解决岛上一系列经济、军事、科研问题的人才几乎断代,只剩下热血忠心的士兵们,但忠心和热血是不能当饭吃的——甚至这帮热血和忠心还吃得最多。 吕颐真摇头苦笑,说是招揽,还不得是明抢?世上几个人会自愿跟着海盗创业?靖难那几年倒是跑过来几个,但很快政局就稳定了,就连那几个都恨不得回岸上去。 闻予又掂量了下手中的玻璃球: “所以话说回来,你既然能把玻璃卖去海外,何不也卖上岸呢?要说如今的财力,有谁比得上天朝上国?” 吕颐真打着“番货”的名头将这些玻璃制品通过各个海商卖去各地,多数都是被各国皇室收了,寻常百姓消费不起这等奢侈品,虽然数量不多,但利润倒也可观。 “你焉知我不想呢?” 吕颐真反问。 首先是梁隗那一关不好过,他是朝廷的白手套,垄断了大部分海上走私业务,而吕颐真也恰恰最不想让他知道这东西其实根本不是番货奇珍,是她用普陀岛上的石英砂造出来的,因此一年之中能流往双屿岛的玻璃制品一只手也数得过来。 第二桩就是海外诸国奇珍异宝五花八门,有些是真稀有,但也有很多是吹嘘的,而能够进入皇室贡品清单的奇货,在明朝上流社会圈层打出些名声的,也少不了打点和人脉,这世界的运行规则就是如此,就算你是海盗贼寇也一样需要遵守,东西虽妙,但你连贵人的门槛都进不去,又谈何高价呢? 闻予笑道:“这不就是了,我便是见你打瞌睡才来递枕头的。你觉得丘小公子怎么样?做你的在岸上的代理人合不合格?” 第77章 和平谈判 吕颐真盯着闻予,再三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 “我……他……这不可能。” 闻予也很少见到吕颐真会有语塞的时候。 “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你觉得他出身世家贵胄瞧不上这点银子,他觉得你古板迂腐一心做海盗,岂不都是出于你们自身的立场,对对方做出的武断猜测?照我说,大家和而不同,没有生死大仇,能一起赚银子就是一起赚,至于为什么要赚、赚了做什么,大家互不打扰,保持距离,不也是一种默契和合作?” 这种观念可得感谢几百年后的美帝,人家一开始就把这套玩得非常溜。 丘棪自然并不缺钱,可这件事背后的意义很大,是他和吕颐真如果合作,能够打通一条全新的、不通过梁隗的贸易路线,汉王信任梁隗吗?自然是信任的,可他也未必愿意看到梁隗一家独大,所以这件事即便捅到上面去,丘棪大概也不会有任何罪责。 因为权力制衡的真相从来如此,梁隗这副白手套,永远不会是唯一一副。 而对吕颐真来说,不说淇国公府的影响力,即便只是贾翎,就能让她手里这些玻璃器皿不出两个月风靡京师。 吕颐真并不是个偏激执着的人,相反性格十分中正平和,所以闻予觉得吕珍和杨氏夫妻最终挑选她作为继承人,或许也并不全是因为她的武力值。 这个时候平江岛面临的问题,早就与当年不同了,或许当年杨氏是做过战略蓝图的,闻予觉得如果让她来选择,平江岛最合理的出路,就是把它当做一个微观版的海外国家那样经营,臣服于大明,却不属于大明,既如此,和大明的贸易其实是非常重要的外汇手段,甚至少了这一环,这个岛国的经济永远会在崩溃的边缘摇摆。 双方的合作开始于玻璃,但也可以仅止于玻璃,不论政治和阵营,在当下的情况,大家能够互惠互利,就有合作的可能性。 闻予并不需要解释太多,还是那句话,这两位都是权力的掌握者,又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你还真是适合做掮客。” 吕颐真感叹道。 “我差点绑了他母亲,他却连这点都可以既往不咎,闻予,你的面子还真大啊。” 闻予轻咳一声,图穷匕见: “倒也不是真的完全不计较,他说了,可以不追究你的人,但你得把徐兆言交出来。” …… 有闻予的斡旋,双方在保守的情况下决定来一次和平会面。 当然了,地点也是需要点讲究的。 索性就普陀岛好了。 两方的船都威风凛凛,一个靠东,一个靠西,把普陀岛上留守的几个人吓了一大跳,差点以为这里要被轰平了。 一顿旗语交流,岛上的人虽然惊诧,但依然还是让两边的船都靠岸了。 梁隗的人当然不理解,但丘棪也不需要向他们解释,自下船后,梁隗的人就几乎算是被看管了起来。 闻予也是不久之前才在闻情的讲解下明白,这几天丘棪和梁隗的关系确实算处于冰点了。 当天闻予被吕颐真带走之后,丘棪很快就反应过来梁隗必然对此早已有数,而即便梁隗解释吕颐真虽蛮横,但说话算话,几天后就会送回闻予,但丘棪对此的反应却是勃然大怒。 “让一个姑娘在贼窝待几天,还说什么事都不会有,梁大当家,我不记得殿下当年看中你,是看中你是个推女人出去挡刀的软蛋。” 这话一出,还是素来不会从他丘棪嘴里出现的脏话,双方几乎就是摆明刀剑相向了。 梁隗活了这把年纪,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如此责骂,自然咽不下这口气,但他又确实投鼠忌器,知道这小子出身显贵,决不能死在这里,只是大海茫茫,若梁隗不出力,丘棪连平江岛的影子都寻不到,两人闹僵到这一步,其实是丘棪落于下风了。 可小公子一身傲气,是决计不可能低头的。 可他知道世上没有谈不拢的价码。 最后的结果丘棪以水月号上的一门火炮作为交换,让梁隗交出平江岛的坐标,并带人领路。 梁隗眼馋水月号上两门装载的火炮已久,汉王这些年来因为提防他怕他的势力坐大,始终不肯松口给他一门,如今机会摆在面前,叫他如何不动心? 当然了,他在海上经营多年,不可能没有提防吕颐真的手段,他带人引路去平江岛,就意味着破坏了双方之间长久以来不犯对方老家的默契,可是能以此来换一门火炮,怎么都值了,去他的横海王吕颐真! 闻予听说这事是真的震惊了,丘棪和贾翎对这两门火炮有多看重她当然知道。 她闻予竟然等于一门火炮?! 简直让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身价了。 再一想丘棪当时是在去往平江岛的路上恰好碰到了宗像九郎与吕颐真交手,还顺手算搭救了一把吕颐真,跟着就是价值一枚火炮的她“临阵倒戈”,这么想也难怪他要如此憋屈甩脸子了。 连闻情都忍不住评价道:“大妹,虽说小公子从前看着是有点不好亲近,但人家身份在那,也不怪他,你瞧这次的事,真是患难见真情,他对你可是没话说啊,我看你怎么也得……” 闻予哼了声:“也得怎么?以身相许?” 闻情一脸不赞同:“恩将仇报就不好了吧?” 闻予:“……” 所以此时闻予也明白,丘棪同意和吕颐真谈判,闻予的劝说固然有些吸引力,可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同梁隗之间罅隙已深,一时想扳倒梁隗不可能,但釜底抽薪将吕颐真作为后手,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双方见面的场面还是有些诡异的。 隔着得有五十米,身后站着持刀背弓,怎样都有的下属们。 “这会儿还戴着面具,可不像是真心来谈判的样子。” 丘棪这么说着。 闻予表示,这距离你们确定真的能听清楚? 但吕颐真可能耳力确实不错,非常淡定地解开了脸上的面具,露出清秀温和的一张脸,脸上浅浅笑意,眼神却是始终平静地落在丘棪身边的闻予身上。 丘棪“哼”了身,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半个身子就拦在了闻予面前,还低头道: “收起你那些眉眼官司……什么横海王,也不过如此。” 闻予很无辜,但还是隐约觉得他好像看见吕颐真的相貌时……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反应过来,不是吧这花孔雀,她早说了人家长得不如他耀眼夺目了,跟个女人比美,可真有你的。 ----------------- 一行人在先前的普济寺里落座。 慧听小和尚一头雾水的,也不知道那故事里的“横海王”此时就坐在面前,但倒是很高兴见到闻予,闻予也同他开玩笑,说他是自己见过最年轻的主持,小和尚脸一红,高高兴兴地去烧茶水了。 这两天闻予的态度格外好,简直化身丘棪的贴心小棉袄。 茶水上来,她第一个给丘棪倒,在对面吕颐真打量的目光中,他泰然接受,原本极臭的脸色好转了两分。 吕颐真先开口,出言十分直接: “夫人的事,我很抱歉,但是小公子提出,拿徐兆言交换,恕我不能答应。他祖上就是张氏遗民,又投效于我,我必得护他周全,这个条件,还请收回。” 丘棪嗤了一声,只觉得这个横海王也不过如此,人都说他长得像女人,他却觉得面前这位更像,连说话声音也是。 “如此说来,横海王都不必走这一趟,既是谈合作,若是一点诚意都没有,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如今桌上只有双方三两个亲信在,吕颐真背后的几个男人一听他这话,都怒目圆睁,都恨不得抽刀出来打一场才好。 这些张氏遗民对大明朝廷和朱家皇朝都怀着仇恨,丘棪是勋贵出身,他们本就恨屋及屋,若不是吕颐真素日权威重,他们是根本不想来谈什么劳什子判的。 吕颐真挥手制止他们,只道:“我只想请小公子换个要求。” “那你且说是谁让你挟持我母亲的?” “抱歉,这一点也需得保密,我不能说。不论你信不信,我确实并无谋财害命的意图。” 她顿了顿,直接道: “定海卫鱼龙混杂,徐兆言在其中数年,却也没有机会能混进权力中枢,大嵩千户所的千户李诚要害你们母子,他先前并不知情、更不知道受谁指使,直到你们出航前一天他才想办法通知我,我远在海上,通信不便,只能与他约定若李诚生事,我们便浑水摸鱼,让他趁机带走谢夫人。” 李诚不过千户,就敢截杀一品国公、当朝武将之首淇国公的夫人和公子,可知其后势力之大,徐兆言自问这事成不成自己恐怕都得没命,索性趁机直接投了吕颐真算完。 “照你这么说,横海王当初派人摸上岛来,竟是想救我母亲的,那可真是一片拳拳好意,我还得给你在这道个谢了?” 丘棪又开始阴阳怪气。 吕颐真的目光投向闻予,闻予则了然地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他一向都这么说话? 是的,你习惯就好。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这“眉目传情”自然逃不过丘棪的眼睛,他眯了眯眼睛,又侧头去看闻予。 闻予直接给他续了一杯茶,开始装傻微笑: “茶没了是吧?来来,小公子再喝点。” 丘棪:“……” 还真的端起了杯子。 喝完茶,丘棪也总算愿意好好说话了,他眉眼昳丽,抬眸扫过面前众人时,叫人无端生出一丝自惭形秽之感,就算吕颐真背后那些大老粗一向最自诩男子气概,此时也难免有点心虚。 谁能想到场上最红颜祸水的是个男人。 丘棪出声:“谁说我要徐兆言是为了杀他?横海王,你只有这点心计,可不知道这些年是如何驰骋海上的。” 吕颐真微愕,结合刚才自己的话,有个让她震惊的猜测浮上心头。 “你难道要让他重新回到……” “不错。” 丘棪看吕颐真的眼神像是在说“你还算有点慧根”。 “千户李诚下令害我性命,百户张桥死于我他剑下,只剩一个徐百户不知所踪……嗯,他深入敌营,以身犯险,在两个逆贼手下救下我和我母亲,这功劳难不成还不能升为区区一个千户?” 闻予也有些惊讶。 这打算丘棪是从来没有跟她提起过的。 但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定海卫的事不算完,丘棪上岸后就要回京,想要弄清楚其中关节,没有比扶持一个耳目在其中更好的办法了。 更何况,徐兆言的把柄永远捏在自己手上,他就不得不听,更妙的是,横海王吕颐真还这么讲“义气”,徐兆言就是两人最好的联络人以及吕颐真在他手里的人质。 几番好处在眼前,徐兆言差点绑了谢氏这事,他可以轻轻放下。 “不过活罪难饶,如果横海王觉得有的谈,就让徐百户留下些东西,咱们就算达成第一道契约了。” 吕颐真果然沉思。 谈判中场休息。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徐兆言就被提了出来。 “利害关系我已与你讲明,既然你自己愿意,江湖规矩你也是懂的。” 说罢吕颐真就掷了一把匕首在地。 话是那么说的,但徐兆言明白,他没有自己选择的余地,吕颐真的脾气他这些时日也算摸清楚了,在他允许的范围内,这位横海王可以不计较小节,但是一旦他决定的事,尤其和平江岛相关的大事,他的权威从不容置疑。 徐兆言咬着牙,上前给多日不见的丘棪行了个军礼,再次现身,虽然此时的他一身粗衣,但行伍之人的肃杀之气还在身上,此时脸上也没了昔日在闻予面前时不时流露出过的轻佻神情。 他阴柔的眉眼饱含凝重,弯腰捡拾起吕颐真的匕首。 利刃出鞘,寒光乍现。 “蒙公子不弃,还愿意给在下这个机会。在下……愿为公子和少将军的同盟出力,也愿今后将功赎罪,任凭公子调遣!今日立下此誓,若有悖逆,万死不辞!” 他本就半跪在地,话一说完,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只见刀锋落下,他一声闷哼,左手两根尾指和无名指应声而落,血淋淋留在地上。 随着一串血珠甩落,闻予根本没料想到会是这种情形,下意识倒退两步。 丘棪和吕颐真皆是一脸坦然。 丘棪看向闻予,还问了句:“你觉得呢?” 他没忘记她算是因徐兆言受罪,她也应该有这份处置的权力。 徐兆言拿着由旁人递来的布按住左手,脸色惨白,目中再无轻浮,只抬脸对闻予郑重道: “闻姑娘,在下往日多有得罪……以后不敢了,还请姑娘,见谅!” 徐兆言是拉弓的好手,左手缺了两指,今后在弓之一途上也算废了。 这血淋淋的惩罚…… 再看在场众人都稀松平常的表情,似乎觉得这样落下残疾的下场已是最轻的了。 她心里莫名有些不适,并不是可怜徐兆言,而是觉得…… 没必要。 “罢了,我们本就没什么过节,还是让他赶紧去敷药吧。” 她说完,吕颐真就挥了挥手,张弛从背后过来扶起徐兆言。 徐兆言露出一个淡笑,再次道:“多谢公子和……姑娘。” 第78章 琉璃盏 徐兆言的事尘埃落定,下半场的谈判也开始了。 这就开始论起做生意来了。 这是贾翎的主场。 吕颐真带了些玻璃制品过来,如今他们还只能做些杯盘碗盏的小件,但也掌握了添加不同矿物形成不同色彩的技术,乍一看没什么,对着光一瞧却是流光溢彩,各有不同,很是新奇。 贾翎非常耐心地一一查看品鉴,最后得出结论:值得一试。 丘棪把玩着手上的玻璃珠,轻轻“啧”了声,问贾翎,若是按照吕颐真的提议,一年利润有多少。 贾翎心算很快,马上给了个大约的数字。 这已经是让吕颐真和她身后下属颇为吃惊的数字了。 但丘棪的表情看起来是不太满意。 贾翎心里其实也明白,丘棪并不缺钱,或者换句话说他是觉得只这利润并不值得他花费心力和吕颐真合作一番。 贾翎倒也不是发挥奸商本能刻意压价,想着在座各位可能都不是很懂经济庶务,耐心地一点点解释道: “时下的琉璃釉色重,或有气泡,或颜色不均,而如今吕公子手中的‘玻璃’确实有些奇妙,如此澄澈,透光极好,竟比玉色还佳,等冠上个番宝奇珍的名头,再经营一番,确实能叫京中不少勋贵豪富之家买单。” “可是小公子,皇家自有琉璃厂烧制琉璃,等闲百姓不能私自经营,这你是知道的,所以这东西也只能被叫做‘番货奇珍’,既是番货,便有顶价,何况外面有眼力的人可不少,等上手一摸就知道这东西底细,说破天去其实它也不过是琉璃的一种罢了。” 似乎怕他们不信,他又多补充了一些知识: “自古中原五大名器——金银、玉翠、琉璃、陶瓷、青铜,传说琉璃为其首,也是佛家七宝之一,也被称作‘药玉’。但其实……药玉非玉,汉人尚玉,常言道君子如玉,多少年来玉石从来都是一物一价,若是今日换了是真玉有这般水色,那是千金万金也难买的。” 他长叹一声:“只可惜它到底还是琉璃罢了。” 就算吕颐真的玻璃剔透晶莹,是琉璃品类中的极品,可它和能动摇和田玉作为“真玉”、“石之美者”的文化正统地位吗? 贾翎的意思很明白,奢侈品也是分鄙视链的,番货就有番货的价格,既然是官方默许的走私货,就不可能允许你卖出天价扰乱市场,而且闻予知道他有一点也精准预测了,等到了现代,其余珍宝都贬了值,确实只有玉,还真是中国人代代传承在骨子里的信仰,那什么帝王绿、祖母绿、玻璃种翡翠是多少富人趋之若鹜的传家宝贝。 吕颐真倒是还好,她身后那些只知打打杀杀的大老粗们却被贾翎的“奢侈品入门普及”听得一愣一愣的,个个只瞪着铜铃般的大眼,满脸天真。 虽然不过是两代人远离陆地,可是这些知识对他们而言,就已经成了接触不到的天方夜谭了。 丘棪却是笑着接口道: “贾兄,你在识货辨货一途上是家学渊源,眼力非凡,我知道你说的都不错,也并非质疑你的出价。但我想问的是,你既提‘琉璃’,可知这琉璃的真正来历?” 贾翎一愣,心道琉璃便是琉璃了,自古有之,还有何来历呢? 他摇摇头,等丘棪继续说下去。 听故事听得十分入神的几双无知大眼睛又唰唰唰统一转向了丘棪,包括吕颐真和闻予,在这种话题上也是插不上一点话的。 丘棪面对求知若渴的灼灼目光,慢慢道: “‘居家则致千金,居官则致卿相。’出自《史记》中陶朱公范蠡之口,而这位堪称‘布衣之极’的陶朱公,便与琉璃的起源有关了……民间传说奉他为财神,而他那盛放‘千金’的聚宝盆,流光幻彩,便是用琉璃所做,此后琉璃便被认为是聚财聚福的财神信物,其名流传后世,也正是来自这个典故。” 这下都不止是吕颐真的人,连闻予都听进去了,原来琉璃这个名字,竟然是司马迁起的? 丘棪继续科普: “大唐三藏法师译着《药师琉璃光本愿功德经》中称,东方净土以净琉璃为地,是药师琉璃光如来的法器琉璃盏,光可照三界之暗。因此唐之后,琉璃除聚财之外,更有保平安的寓意,从此琉璃之物,便多了神佛护佑的说法,其中更以琉璃盏为最。” 贾翎微愕,也化身一众无知人群的一员,愣愣地点点头。 京师大报恩寺的琉璃塔他自是去过数次,却从不知道原来琉璃和佛家扯上关系的缘故在这里。 丘棪对贾翎笑笑: “虽然同名为‘琉璃’,可是你想想,如今内廷烧制的琉璃瓦,可还有古籍中记载幻彩流光之感?可曾符合典籍之中神佛的法器描述?” 贾翎立刻领悟:“所以说如今用来烧制琉璃的方法,其实早已不是完整的技法了!” 他这会儿再一细想就更笃定了,传说中的琉璃盏一开始或许便是应着那“聚宝盆”的意向,可后来被称为师琉璃光如来的法器,怎么可能是如大报恩寺那琉璃瓦那般沉厚蠢重的颜色? 所以说唐以前的琉璃,其实与如今大明的药玉全然不同,如今的琉璃,如今的佛家法器,已再无透明和幻彩特性了啊。 闻予也从丘棪的话中联想到,《西游记》中的沙僧就是因为打破一只琉璃盏而被贬下天庭的,可见真正的琉璃盏在明朝确实已经是只存在于志怪小说中的物品了。 丘棪点头: “百姓不知,工匠们亦不明说,皆因古法琉璃已随盛唐埋葬,其后数百年动乱,中原瑰宝几多流丧,也包括这琉璃,到如今所用的,皆是残缺的技法了。但仅仅是残法,依然受内廷重视,哪怕是药玉,当今圣上颁赐给殿试头名状元的佩饰也不过就是它,四品以上才得配享。” 他顿了顿,终于画龙点睛,说出今日这番故事的真正结尾: “所以贾兄,如果以先唐古法烧制的、真正的‘琉璃盏’重新问世,又会有何等价值呢?” 贾翎张口结舌,是真的说不出话。 怔楞过后,他只能再次叹服。 丘棪已经完全给他指点了一条他从没想过的营销路径来。 番货奇珍说到底都是些“玩意儿”,大家看个新奇,玩个热闹,确实就像他说的那样,有个顶价在。 可是中原正统、古法琉璃、又是陶朱公又是药师如来佛的,却又完全不同了。 是愿意为首饰玩物买单的人多,还是愿意为佛祖买单的人多? 尤其勋贵显赫之家,更是供佛虔诚,佛前一座香塔、百斤香油、成年累月的布施,都不知花费多少了去。 跟佛家沾亲带故的东西,谈钱那都是俗了,便说那什么佛骨舍利的,在信众眼里就是千金万金、几世家财都换不来的无上至宝,可在不信的人,不过就是多看一眼少看一眼都没用的骨头渣子罢了。 贾翎虽然在其他事情上多少有些傻白甜,但是商途上自小耳濡目染,不敢说天分,眼力和手段总是有些的。 后面的话也不必丘棪细说,凭借他的能力,自可以编一个圆满的故事,给这“琉璃盏”好好镀一层金。 “到底是小公子,如此学识,非我等能比的!我瞧吕公子你们烧窑已经很有经验,只是这配色和器皿纹路都不够精细,来来,我们细聊……” 贾翎一点就通,此时脑子里有了不少计划,立时眼睛透亮,兴奋起来,只想拉着吕颐真详细聊聊合作细节。 吕颐真自小生活的环境放在那,是没有读过太多书的,但丘棪的话她自然听得明白,也清楚他确实这经济合作这上面拿出了十足的诚意。 闻予也佩服了,比起丘棪这波,她那“修船送蛋”的营销方案真就只能算上小打小闹,人家直接精准抓住了上层人士的痛点,马斯洛需求金字塔从顶部围绕着精神需求做文章,多的是心甘情愿之人。 她压低声音故意说:“看来得提前恭喜小公子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 丘棪横了她一眼:“这生财之道岂是这么容易走的?” 他不用说闻予也知道,能卖番货的哪个不是背景深厚,这本身就不是给他们平民百姓准备的生意。 那边厢贾翎也不愧是奸商,已经在与吕颐真谈起分成、结账、款期了。 闻予听了一耳朵,怕吕颐真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被他欺负,又调转了枪头对贾翎: “哪里的规矩?用白银结算扣一成、黄金扣一成五,贾员外这心也太黑了,上下嘴皮一碰就吃人家一成利?” 贾翎差点被她气笑了: “在商言商,这是落不到纸上的海贸规矩,金银贵重,出入流通每年皆有定数,便是这样还得走门道呢。我倒是想用宝钞、铜钱支付,你且问吕兄收不收?” 合同还没谈成呢,就叫人家吕兄了,这家伙也是惯会顺杆子爬的。 闻予当然知道贵金属管控的原则,这是走私生意,一成也算是行规“税点”,贾翎没骗她,但他也不算老实,就瞧吕颐真没谈条件的资本,他们用不上大明的货币,就只能折价认硬通货。 她也没被他绕进去:“我知道这缘故,但贾兄不妨把话说尽了再让你的‘吕兄’考虑……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双屿岛一年是怎么吞下这么多海外珍宝的?他们靠什么结算?都靠金银?那还不两个月就叫朝廷给平了。” 贾翎微愕,她没想到闻予一个小小的船坞当家人,连这都懂。 闻予哼一声: “连我家隔壁的三岁小儿都知道军爷手里阔绰,就是我们镇上,先前和我争斗的顾氏,乃至定海船会的钱家,有谁敢说没靠着一点定海卫?海边卫所本是苦差事,可他们哪里来这么多银饷?朝廷这几年征漠北,有钱不仅着北边花,难道都拨来沿海吗?所以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卫所油水多,可这油水又是怎么赚来的呢?” 她的一连串问题也不用贾翎回答。 她自己早有答案了。 其他业务不知道,反正肯定有一项就是给“洗钱”。 比之现代五花八门的洗钱,如今这种只能说还停留在幼儿园阶段的洗钱方式,闻予只略略猜猜就能想明白了。 金银既然不能出大明,那就不出大明。 打个比方,你有一船番货拉到双屿岛去卖,这时候你是拿不到现银的,何况现银折价也太多了,但是你千里迢迢来一趟,不是只为了卖一趟货的,你肯定要想办法再采购一船大明的土产,但大明海禁,不能和岸上商人自由贸易,所以这时候你就需要委托当地买手了,正好把你那笔出不了大明的金银换掉,这样即便对方抽利,那也有限,总比硬生生砍掉一成白银划算多了。 自然,这个买手会是谁呢? 好难猜啊……难不成还真让你自己找。 大明朝可是海禁的,我们海边卫所堂堂正正,见了你们这些不法分子可是全部都要打出去的! 如果你说要给人家交保护费?那不行,军队不能受贿,我们得遵循律法! 但卫所不是不能接别的兼职,有京师豪商要委托我们代购?这个就没问题了。何况对方给的价格十分有赚头,反正你们有手续有文书也打点完市舶司,还是采购朝廷给海外诸国准备的“回礼”,这般名正言顺,至于刚准备好回礼就被海盗抢了的话…… 他们也尽力了啊,那可是海盗,抢都抢了能怎么办? 京师的豪商表示没关系,我们再代购一批好了,于是一批接一批地被“抢”,他们一批接一批地继续买。 由此形成了海外商人卖货,梁隗收货通知京师上线,上线走关系下单,卫所接单把东西准备好,梁隗带人来抢,海商得到想要的明朝商品心满意足地离开。 完美闭环。 这个闭环里的每一伙人都只是在大明律的边缘摩擦,却没有真正违例。 梁隗本来就是海盗,抢劫是他的本职工作,而他的上级自然也是汉王扶持的豪商,就如贾家这样的,因为永乐时期的朝贡贸易使海禁裂了个口子,既有了口子,那好多事情就好办多了,为朝贡贸易采购土产这事手续齐备,谁都挑不出错来,市舶司、官衙一应文件全都妥当,东西被海盗倭寇抢了又不是他们能预料的,行,损失他们自己承担,再买呗。 当然,这个环节里的每个人都对这背后实际的走私行为心知肚明,但是人人有钱赚,面上过得去,这样皆大欢喜的好事谁会想不开来掀桌? 第79章 突然的表白 闻予不过略提几句,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贾翎则一脸震惊地看向丘棪,表情的意思是“你连这些都告诉她?” 丘棪笑了,竟难得说出一句不吝夸奖的话: “闻姑娘的见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闻予当然知道这还是初期的版本呢,真正操作肯定比她想象中复杂,而且越往后肯定越来越多花样。 利益在哪,人的智慧就在哪。 这话是一点都不错的。 贾翎是真怕闻予给他老底都掀了,忙求饶道: “行行行,闻姑娘,你别说了。你有什么要求,你提,你提就是了。” 闻予想到平江岛上那么多人口,只道: “横海王不是那些海客,贾兄也不是做惯走私生意的,只要差不多的方式,几个月给平江岛采办一次物资,也不难为你,也省了金银结算,不是很方便?” 贾翎皱眉:“我家中是有些门路不假,可是卫所和梁隗这边……” 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 真是傻了。 刚丘棪不是才扶持了一个“徐千户”上台么?现成的路子都铺到眼前了。 而横海王自己本身就是海盗,他抢他的,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怎么脑筋转的这样快? 这把监守自盗玩得…… 贾翎算是服了。 先是丘棪,再是闻予,他本来一心觉得好不容易有点他专业的事能让他显出些厉害,这点子风头全让这两人给压下去了。 “小公子,闻姑娘,你们两个要是联手,就是把在下剥皮拆骨卖了,在下也没还手之力啊。” 他半开玩笑地说着。 丘棪才懒得理他这话,闻予倒是笑了,安慰道: “贾兄说什么呢,签完契约,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姐妹了。日后有钱一起赚,有难……放心吧,有难也落不到你身上,你想想,到时候满京城只有你贾家能出极品‘琉璃盏’,怕是门槛都要叫人踩破了!” 贾翎的心情这才好转一点,但又听见闻予压低声音好心去提醒吕颐真:“这位贾兄,做朋友十分好,但谈生意的时候可不能放松警惕。” 贾翎:“……” 自己一个晕船的人,还跟着来救她,也是真的把她当朋友了,结果她帮着吕颐真揭自己老底就算了,还说这话,自己果真是一片真心错付了! 贾翎一边气哼哼地开始磨墨准备写契纸,一边忍不住想怪道上次小公子气成那样,他也算有点理解了! ----------------- 吕颐真此来,也是带了一个老账房先生的,谈生意虽然插不上话,但也算有些“签合同”的经验。 其实这合同也没法律效力,就算双方有了生意纠纷,难不成还真让大明朝的官,让程允程县令来开堂审案? 不过是有个交代,求个心安罢了。 等谈妥一切条款,天已经擦黑了。 吕颐真打算告辞,毕竟这普陀岛如今算起来是丘棪的地盘。 她今日还是给闻予带了些东西的,除了她要的图纸,还有一件小礼物,也是玻璃制品,透明的小鸟,托在掌心里,小巧可爱。 这工艺自和现代的不能比,甚至离今日她带来送给贾翎的玻璃制品也还有些差距,但瞧着有些年头了,闻予明白这肯定是有些说法的。 吕颐真说道: “这是当年我祖母在世时,我在她的指导下亲自烧窑开的第一炉玻璃,不值钱的东西,但是我这些年来都带在身上,就像她时刻保佑着我一样。” 闻予更不敢收了。 “我明白今日你在贾公子面前为我争取,并非为着我,甚至也不是为了祖母,而是为了平江岛上这么多人。闻予,虽然你或许不想承认,但你有一颗难得的善心。” 她目光投向海面,似乎无法不从闻予联想到自己的祖母。 “这点你和她也很像……明明是雷厉风行的性格,果断老练的手段,但在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总有不合时宜的心软。” 包括看见徐兆言那两根断指时,闻予的反应她也都看在眼里。 闻予却明白她的意思,她和杨氏都是活在新时代新世纪的人,底色总是和土生土长的古人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但我觉得你这样很好。” 吕颐真将目光转回至闻予的脸上,她伸出手,将那只玻璃小鸟放在闻予的手里。 她的指尖极凉: “我把它给你,愿祖母往后也能护持你,而我,只要它在你身上一日,你对我有何要求,我定然全力以赴,不惜性命。” “这太言重了。我们都是朋友,实在不必这么谢。” 闻予明白古人对于承诺的看重,她自问也没对吕颐真有这么大的恩,这般许以重诺,让她受不起。 “收下吧。你就当……你也是我的寄托了。” 此时的吕颐真已完全卸下了横海王的威风和镇定,她的表情甚至有些惫懒和怅惘,还有如前几日她向自己吐露心声时那样的迷茫。 像个真正的、年轻的女孩子。 闻予心中一动,握紧了手心的小鸟。 “好,我答应你。” 不论在现代还是这里,她都有许多亲人、朋友、合作伙伴,可吕颐真的一生,是注定背负着一座旧日孤岛,踽踽独行于暗夜,不辨方向,不知未来的一生。 她没有朋友,没有亲眷,也许也不会有丈夫和孩子…… 杨氏是老师是长辈,可两人之间永远有一道她难以逾越的高墙,而杨氏死后,她甚至连人生中软弱妥协的宣泄口都关闭了,只能将自己彻底锁死在横海王的躯壳之中。 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是闻予这样的人永远不会去做的。 可她在这一刻却能深刻理解吕颐真。 闻予不知何时已经反手主动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极暖,连带对方冰凉的手指很快也暖热起来。 自己如果只是存在就有能给人带去力量的作用,就像视她为太阳一般…… 那就向她靠近吧。 恰如此时远处云层间露出浅浅身影的明月。 清辉磊落,凉凉月色。 月光遍洒大地,但明月本身无光。 明月般的姑娘也是需要人怜惜的。 …… “你们在做什么?” 莫名出现、很不愉快的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个女孩子双手交握、彼此守望的这一刻。 闻予都想感叹了,不愧是气氛杀手啊,丘小公子。 怎么每次都能被你抓到? 闻予也没什么尴尬的,丘棪但凡谈过些恋爱就能看出来刚才两人的气氛怎么都和互诉衷肠搭不上边。 但显然她有些高估了丘棪。 他走近两人,嘴角有两分讥诮笑意: “可惜准备的不妥当,吕公子若要留下吃晚饭,怕是得先委屈下肠胃了。” 闻予:“……” 吕颐真自然明白他是在赶客,讽刺她拖拖拉拉是想留下来吃他的晚饭。 即便闻予从不认为他和丘棪之间有超过雇佣和朋友的关系,但吕颐真从一开始就更相信自己的眼力。 这个距离,她正好能仔仔细细将丘棪睃巡打量了一番,跟着目光又落回闻予身上。 这视线审视的意味太重。 丘棪微微皱眉,不明白她这算什么意思。 吕颐真的生长环境以及杨氏的教导,自然不会让她从什么门当户对、地位差距去考虑问题,她只觉得丘棪这般相貌身份,若本来无意,对闻予说话行事却还不知避讳,有“勾引”之嫌。 即便闻予聪慧,天长日久的难免被他引诱,这当然不是闻予的错,错的是丘棪。 吕颐真当然也有坏心的时候,恰好这时候下属张弛来催她上船了,临行前她自觉还是要给丘棪些警告,便笑了笑,朗月清风一般。 丘棪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横海王单论相貌或许算不得顶尖,只一身气度却上佳,以至于衬得他自己都不够沉稳了。 跟着他就看到吕颐真凤眸沉沉,对闻予温柔而郑重地道: “无论姑娘身在何处,愿为姑娘座下驱驰,此心不变,但请姑娘考虑一下。” 闻予:“……” 丘棪:“!!!” 吕颐真转身,在张弛一样目瞪口呆的神情中冷静地恢复了横海王的风度: “走吧,去找宗像九郎的踪迹。” …… 闻予觉得自己已经麻了。 人家已经表白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 至于“请姑娘考虑一下”是考虑什么,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话,不能在外人面前说透了。 丘棪脸色变了两变,他是有教养的人,知道有些话除了闻予的父兄,自己一个外姓男子是没资格问出口的。 但胸中情绪翻涌,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嗤一声,也不知是说给闻予听的,还是给自己听的: “海贼盗匪,朝不保夕之人,还大谈誓言承诺?简直轻狂浮浪!” 其实以他的性格,自不会管旁人的爱恨情仇,意识失言,他收了情绪,低头看闻予。 平素能言善道的人,此时却全没了回音。 丘棪不由想到,莫非女子果真都是差不多的?他家中没有姐妹,但打小亲眷世交家里的女孩子们,无论小时候是什么性格脾气,但凡定了亲,或与男子偶有接触,便都成了差不多的样子,总是没讲两句话就脸红,一提对方就害羞,差不多的穿着打扮、差不多的品行操守,就成了皮影戏里没有灵魂的纸片美人。 还以为闻予会有所不同。 不过区区见过几面的男人罢了,男人的话是最不能信的。 他又哼了声。 闻予哪是害羞的反应,是觉得头疼,她当然不会误会吕颐真想跟自己发展姬情,大概还是怕她着了丘棪的道,用自己来警告丘棪了。 其实没有必要,丘棪这人什么样她心里有数,只是吕颐真不知道罢了。 可见人的外表就跟商家过度包装的礼盒一样多具迷惑性,丘棪和吕颐真,都远不是他们外表所呈现的那样的人。 见她没回音,丘棪转身就走了,却不是回去的方向,而是沿着海岸线往远处平阔的渡口而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月光照在海面上,远远只能看到水月号在夜色中流畅而优雅的外部轮廓。 “诶,等我下。” 她追了上去,索性不提吕颐真刚才的捣乱,换了话题: “咱们今夜住在这里?那谢夫人呢,她留在双屿岛可会有危险?” 此行最具震慑的武器就是水月号了,它的使命本就是保护谢氏的,可丘棪把它驾出海来救闻予,跟着因为意想不到的情况反而和横海王论起生意来耽搁了两天,反而谢氏这个船主没了倚仗。 这人情可太大了,不论闻予愿不愿意,她都得承。 丘棪听她不忘谢氏,脸色转好了些: “听说你出事,我母亲比谁都急,你是救了她的,她笃信佛家因果,便是几条水月号都舍得。” 但他也不是要闻予记什么情,转而自嘲道: “你放心,梁隗虽看不惯我,却决计不敢动她,她在那里很安全。你瞧,都有人联络了鼎鼎大名的横海王,不管是否真心搭救,但不会害她性命,而我呢,你瞧有人管我没有?” 闻予从没听过他讲这种话,他一向是鲜花着锦,眼高于顶的人。 他当然不会真的是嫉妒自己的亲娘,不过是到底年轻,心中郁愤难平吧。 闻予问他:“你……对联络吕颐真的人,有猜测了?” 丘棪没否认也没承认,平静望着海面,神情有几分落寞。 这段时间的相处,吕颐真的提醒,闻予自然明白国公府的事情远比她想象中的复杂,权力之下,夫妻、兄弟、父子这些人伦关系,都得先蒙上一层阴翳。 她本来不想问下去,但没料到丘棪自己却主动开口,谈起自己的身世和家庭: “我母亲是父亲的续弦,两人年纪差得很大,夫妻情谊也一般,她嫁过去时两位兄长都快成年了,大半时间都在军营内,跟我母亲也说不上亲近。我出生后体弱,很是折腾了一段时间,甚至还抱去宫里叫先皇后娘娘养了一阵子。” 闻予有点惊讶,没想到丘棪还被徐皇后抚养过,难怪贾翎常说他和谢氏与宫里的关系不一般,这样手帕交的情谊,若梁隗敢动谢氏,怕是他主子汉王殿下都能第一个砍了他。 第80章 海边夜话与李诚之死 “从我记事开始,我与父兄的关系便称不上好……我小时候比如今长得的更像我母亲。” 丘棪笑了下: “但凡见过我家中父兄的,都不会觉得我也是丘家人。” 淇国公一家子都是燕地武人相貌,高大粗莽,和精致漂亮的谢氏母子格格不入。 “我小时候生活在燕藩,你知道的……那里的人不讲究,便时常有些不好听的传闻,说我不是我父亲亲生的。” 闻予大为诧异,再一想他们家是随着成祖皇帝打进来的,并非世袭的勋贵,先前的生活环境也就那样,来往的人也都粗浅鄙俗,只是没想到连谢氏这样的身份还会被造黄谣。 丘棪并不需要闻予的回答,他只是此时此地,突然想说出来罢了。 可为什么对着她就说出来了? 闻予恍惚间有种错觉,今天似乎不止做了一个人的太阳。 “但我从来不认为父亲待我不好,他一直忙于打仗,在家中也不怎么待,也没有时间教我武艺。有一次新年,他喝多了酒,看着我半晌不说话,最后却是拍着我的肩膀大声笑说‘幸好不像我这个武夫’,我知道他是真心这么想的……我确实不像他,他除了打仗,简直什么事都放在脸上,率直地很。” 他说这话时显然是想到了自己父亲,表情柔和了些。 闻予也不知丘棪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对待母亲谢氏自然是母子情深,关系和睦,但对父亲就有些复杂了,长相、性格、脾气处处不像,连相处都没时间的父子……可他这话说出来,便可见他对父亲的感情也并不少。 闻予知道天下间的亲情也有多种多样,没有一定的公式模板,包括她自己的爸爸也是个渣爹,只是她从小就知道这个事实,没有冀望也就没有失望了,但显然丘棪不一样,所以这些天他还是耿耿于怀到底李诚是听了谁的命令要他死在海上。 “有能力影响定海卫的不止你家,你如果因为害怕得到那个不想要的结果,就避免去查证,这件事便永没有终结,长年累月地压在人的心上。” 闻予还是选择开口劝一劝: “你不像是会因此而自苦的人。” 丘棪迎着月光笑了一下,还是道:“功成名就,世袭功勋……父子兄弟之间的疑心和博弈,却再也不能放到台面上来。何其可悲!” 这是他的真心话。 不是怕最后的结果是父亲或兄长想杀他,而是他也不得不对家人都使上他的心眼,这样的行为让他自己都厌恶。 闻予知道,虽然他比谁都装得像个自恃身份的贵族子弟,可他骨子里就是看不上这套的,他用最好的演技扮演着一个国公府的公子,却几次在她面前不慎掉了面具。 “说太多了,你就当没听过吧。” 或许是怪吕颐真,也或许是怪月色,让他在不适合的场合、不适合的人面前如此剖开自己,他转了话头,低头望向闻予不忘提醒: “我看你家人亲眷之间颇为和睦,你可别犯糊涂,被那姓吕的几句话一哄骗就什么都抛下去做逃民了。男人的话,能有几句可信的?便我母亲那样,成亲后也不能让皇后娘娘插手太多家里事了。” 言下之意,现在他还能帮一把,她不是就喜欢抱大腿吗?等真被别的男人骗了心成了婚,就什么大腿都抱不上了。 闻予差点想笑,她和闻家人竟然在外人眼中也算和睦了?还有在男人不可信这点上,他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和吕颐真倒是达成空前一致了。 闻情的声音传来,这会儿是真叫着吃晚饭了,闻予刚听丘棪倾吐心声,也算给他个面子,认真点头说:“受教受教,一定把小公子的箴言听进心里。” 丘棪:“……” 油嘴滑舌! ----------------- 吕颐真说去追宗像九郎,当晚便有了眉目。 第二天丘棪等人就接到了她的信号,前往指定坐标去截人,打算来个海上包饺子,用两条战船将这波凶残的倭寇彻底打服。 吕颐真说行动要快不是没有道理的,这宗像家族贩卖人口大约是早有先例了,刚抓了两船天方人,养着多费劲,连人带货卖了换钱才是正道,一路往南卖去什么爪哇、柯枝那些小国家的野蛮部族。 原本因为腹背受敌吕颐真不敢开火,但如今和丘棪结成利益同盟,有水月号的加持,她自然没了顾及,何况双方交手多次,战术怎么定,行动怎么指挥,她早就经验丰富。 只要能找到人,打赢的概率很大。 闻予并没有参与这次围剿宗像九郎的行动,她和闻情、贾翎等人留在了普陀岛上。 徐兆言也一样。 普陀岛是大明的版图,梁隗也无意将势力拓展于此,对日后来说,丘棪其实有心将这里收拢过来,谢氏便是现成的好借口。 于是徐兆言不得不绑着断了指的手,马不停蹄给新老板打起工来,上山下海的,一会儿勘测地形绘图,一会儿点齐人手布防。 他如今见了闻予都恨不得绕道走,哪里再敢有半点轻狂,他若敢再犯,怕是新旧老板一起上,他右手的手指也得跟着分家。 又隔了两天,水月号便凯旋而归了。 船上可不止他们自己人。 王巡检、李虎他们如今和丘棪、贾翎自己带的家丁已经打成一片了,这次出海他们出力不少,更没想到还能真刀真枪和倭寇们干一场。 一伙人勾肩搭背地下船,倒是没怎么受伤。 李虎见了闻予,第一个倒豆子似地骂骂咧咧:“那伙倭寇真他娘的不是人,打不过就要逃,逃不了竟然把劫掠的几个妇人吊在船头做人质,幸好小公子和横海……吕公子配合好,箭术高超,没被他们拿捏……” 季元也是随船去的,论起来他才是比闻予和闻情根正苗红多了的船匠,见着闻予心痛地说:“可恨倭寇不长眼,把水月号的左舷撞得不轻!” 闻予远远一看,果然鸟船上那一对“眼睛”都不对称了,成了个独眼鸟。 王巡检过来拍拍季元的肩膀:“船是小事,季元小哥,咱们救了这么多人,你不开心?” 提到人,自然是暂时安顿在水月号上了。 闻予便见丘棪和贾翎正边走边商议,只在渡口见了闻予,丘棪便道:“我们即刻出发去双屿岛吧,这里没吃食没药,没必要耽误。” “吕颐真呢?”闻予奇怪:“这些人……无法安顿到平江岛?” 丘棪便又见缝插针地给吕颐真上眼药了: “你当他是什么菩萨转世?他那平江岛也有规矩,不会收容这些番邦人的。” 平江岛的凝聚核心还是已经覆灭的张氏政权,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的,就算吕颐真肯,岛上也会出现无数反对的声音。 贾翎在旁解释道:“双屿岛常年有天方人的村落,把他们送回去叫他们老乡把他们带回自己的国土才是正事。” 两条商船上的男人都被杀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银钱自然也是拿不出来的,这一波纯粹是人道主义救援了。 如今还留在这里的人都算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丘棪指派起来也算是如臂指使,对他的安排并没有异议,没过多久,大家便一起登船出发前往双屿岛。 …… 再次来到双屿岛,闻予本以为梁隗会不假辞色,没想到他倒依然表现出差不多的客气来。 闻予想着或许是那一枚火炮起的作用,但没多久就知道了原委。 李诚竟死了。 尸体抬出来的时候不太好看,死法颇为凄惨,是生吞了残铁片割破喉咙而死,外人光是想想就能猜到这种死法当时有多痛苦。 梁隗的属下魏恒出来领罪: “……本是一直关在柴房的,是我手下看护不力,让他得了不知哪个铁犁留下的残片,这事与大当家无关,公子若要责罚,就冲我来吧!” 梁隗和丘棪两人之间先前的冲突他是清楚的,这认罪认的其实也没什么诚心。 倒是徐兆言不愧是做惯军官的,有些见风使舵的眼色,当下就抽刀替丘棪道:“你们这般行事,岂不是不把小公子放在眼里!” 梁隗望了他一眼,虽不明白他怎会在这里,但他也不是蠢的,知道丘棪和吕颐真之间多半有些事,但他也不会过问,他是双屿岛岛主,若这点心计眼力都没有也不必混了。 只是回护魏恒道:“徐大人不必在这里逞威风,这里是海上,大家各自为营,我梁隗敢做敢当,姓李的自己寻死,千防万防,兄弟们总有眨眼睡觉的时候,你若厉害,怎的不亲自捆了你这老上司再说话?” 话锋虽然直指徐兆言,可也是说给丘棪听的,他本就不承丘棪的恩,帮他看管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丘棪身边的雀云冷哼一声,也抽了刀出来,跟着其余下属,以及王巡检、李虎等人也纷纷拔刀。 输人不输阵,国公府的脸面也不该被这帮贼寇这么踩。 “停下。”丘棪却先抬手制止:“我与梁大当家就事论事,你们不必替我不平。李诚是一心寻死的,凭他的功夫,虽然只是个破铁片,就算逃不了也能杀几个喽啰,他如此赴死,是早有准备罢了。” 若说梁隗是有意放水让李诚逃命,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但魏恒揣摩他的意思,看护懈怠也是真的。 这件事上丘棪没有纠缠的兴趣:“他是个硬骨头,本来也审不出来什么。埋了吧。” 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放过,倒是让梁隗松了口气。 想到他们马上就离开,还留了一门火炮给他,他也明白没有在这时候交恶的必要,便也放缓了脸色,说道: “小公子此行有惊无险,这贼厮即便死了,这么多人作证,回去查起来想必也能很快有个结果……” 丘棪脸色淡淡的。 好在就如他所说,梁隗对谢氏不敢像对李诚的看护那么懈怠,她的身体已经好了不少,也能下床走动。 她见到丘棪不仅带回了闻予,还救了这么多老弱妇孺,当下念了声“阿弥陀佛”,总算对失败的海上之行有了些慰藉,她还吩咐绿茹几人散些银钱,就近在岛上采买些衣服吃食分发给他们。 那些天方人也是知道感恩的,对着谢氏又磕头又谢恩的,虽然嘴里叽里咕噜让人一句都听不懂,但那虔诚的态度却让谢氏顿生知己之感。 但梁隗其实对这船天方人有些意见的。 “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混进倭寇的细作?大当家的,他们未免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魏恒第一个替梁隗不平。 梁隗的脸色微微变冷。 “哦?那你有什么想法?” 魏恒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 丘棪也意识到了梁隗的不甘愿。 夜深人静,他们明日就要起航离开…… 临走前在夜色中,梁隗的手下还不断往船上搬运着梁隗呈送汉王殿下的“孝敬”。 丘棪这趟公差出的不算完美,但也不是全无收获,不过梁隗这里一开始的“诚王宝藏”消息源头就有些问题,他生怕汉王怪罪,只能发动“钞能力”了,若不是活人不好走私,怕是连番邦美女都要捎回去几个了。 水月号不休息,闻予自然也不能休息。 此时丘棪的脸色她多少还是能看出些意思来。 “你对梁隗有些不放心?” 丘棪点点头,不意外她总是能猜中他的心思,只是顺手提过她手里的灯笼。 从前可没见过小公子有照顾女性的爱好,出来大半个月,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早就变了,只是闻予不曾想过,以她现代人“亲近的朋友”这个概念来说属于正常的社交范围,对古人来说,其实早已超过边界太多了。 “这些年他在此地坐大,一面没有上级辖制,一面是手下势力扩张,难免偏听偏信,自以为是。即便当年是个英雄好汉,多年下来也难免叫权力腐蚀。” 闻予也道:“平江岛上军容严整,百姓生活平和,固然有当年张士诚的底子在,但双屿岛更富足,又有通商渠道,本应该治理的更加繁荣,但依然还存在很重的强盗习性,可见他对于这里生活的遗民、海客没有什么关爱。” 第81章 回归岸上 今夜没有昨天两人聊天时那样的月色,黑沉沉一片。 丘棪皱眉:“梁隗这里,是个隐患……” 可即便他知道,他也不能改变什么。 难道汉王不知道梁隗是什么样的人吗? 当然知道,可他难道就愿意用一个吕颐真这样的人去替代梁隗?然后将双屿岛治理成民心所向的海外蓬莱? 还是那句话,权势之下,只有血腥的博弈和斗争,从来没有平民百姓的生死安危。 闻予只能提议道: “不如留些人手下来……” 但话没说完,她就知道不可能,以如今现在丘棪和梁隗的关系,他今天敢留人下来,明天就能被梁隗杀个干净。 “罢了。”丘棪自嘲般笑道:“我救不了这许多人。” 但话虽如此,他还是连夜让贾翎和雀云散了些金银给那些救回来的天方人,并且告诫他们尽量早些离开双屿岛,至于他们听不听,信不信,就不是他能够干涉的了。 闻予不由想道,吕颐真说她有颗柔软的心,但丘棪又何尝不是呢,不过是他的伪装地更深些罢了。 …… 第二天,风和日丽。 这也是他们出海以来第一次在炎炎夏日中有了秋风送爽的感觉。 时间倏忽而逝,连闻予都觉得有些恍惚。 秋天即将到来,这个夏天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 “快看,仙山!” 不知哪个水手一声呼喝,叫醒了大家昏昏欲睡的午后。 就连谢氏都在绿茹的搀扶下以最快的速度冲到了甲板上。 没有亲眼见到神鱼一直是她此行的遗憾,可显然海市蜃楼的出现就完全能够弥补了。 远处海平线的交汇处,正显出恢弘的亭台楼阁,建筑连绵,屋宇高大,其中更是人影攒动,似乎还有车马的影像。 闻予虽然看过不少海市蜃楼的报道和视频,但亲眼见证还是第一次,也不由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看这城市规模,莫非是此时的国都南京? 她一偏头,便诧异地见到四周已经跪了一圈人,各个嘴里振振有词,俯首叩拜,都对着那莫名出现的“仙山”乞伏祝祷呢。 谢氏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忙使唤绿茹去摆香炉供台,口中还喃喃道: “娘娘,娘娘,是您、是您显灵了么……您已去了那方外极乐世界么?可是一切都好,娘娘,若如此,您怎么不现身叫奴婢见一见呢?娘娘!” 站着的也不止闻予一个异类,她见丘棪面色古怪,望着那“仙山”里的人影挑眉,闻予猜他多半应该从那些“仙人”的衣冠车马里看出些端倪了。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弯腰去扶谢氏,应和道: “成仙之人,不受俗礼……母亲莫太伤怀,娘娘一定是不方便再与现世之人碰面,此番降下神通,大约也是想让我们知道那极乐世界一切皆好,不必担心。” “当真?当真?” 谢氏颤着声音问。 “自然,不信你问闻姑娘,她素来对这些事是有些见地的。” 他竟然还把闻予扯上了。 闻予也只能睁眼说瞎话:“是啊,夫人,娘娘定然也是在仙境中成了一方神女,才有如此神通。何况您忘了?这里是观音道场,定然是观音菩萨法外开恩,才能让她用这种方式来和您道别的,是您诚心所至,菩萨和皇后娘娘都知道呢!” 谢氏的眼泪流的更凶了,但显然这次是欣慰的眼泪。 这次普陀之行,不仅给徐皇后做的法坛见了血,她自己还差点遭难,这当然是不祥,因此她心中一直郁郁,觉得是上天惩罚她不敬,娘娘也不会原谅她,可这次在离开前的遥遥“相见”,就像是娘娘特地来与她道别一般,也是原谅了她的意思,怎能不叫她感动落泪? 海市蜃楼的时间很短,等绿茹拿出香炉贡品来,海面上的景象已渐渐散去了。 但谢氏心结已解,人都显得更精神了几分。 闻予送她回房的时候,她还拉住了她,问的话倒是带了几分犹豫:“闻姑娘,这一路辛苦你了,我也知道送你金银阿堵物是辱没了你。你、你年纪也不大,未曾定亲,你有没有想过,随我去京师……” 大家夫人讲话,点到即止。 闻予有些诧异,望着她一双美人目,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谢氏想给她恩典,让她跟自己回京总不能是去做丫鬟的,这算不上恩典,那她手里还能给的恩典是什么呢?不过是让她跟着丘棪罢了,有这救命之恩在,她这妾也是高贵的妾,不会叫日后的主母欺负了去,还能保证一辈子衣食无忧,闻家都能跟着沾光。 闻予顿时有些想笑,可惜她就和水月号一样,既是装载火炮的战船,如何甘愿一辈子停泊在烟笼寒水月笼沙的秦淮渡口里。 但见谢氏的表情,也知道她其实对这事是有些难以启齿的。 “夫人,多谢您的好意,我在定海县很好,我是匠户,家中有长辈有兄弟更有产业,日子过得不算差,而且在婚姻一道上并没有受家人琢磨。” 她顿了顿,又笑道: “何况我看得出来,小公子和您母子情深,互相体谅,这实在难能可贵,也不知得是怎样的人情,才值得您把他拿来做恩典奖赏?他知道的话该伤心了。” 她说得风趣,也拒绝得干脆,谢氏素来脾气也好,笑了下倒是也想明白了。 若是丘棪有意,这天底下的姑娘大概没哪个是他拿不下的,既然闻予这么说,可见这些日子两人确实光明磊落。 罢了,既然他看不上,他这做娘的素来宠惯他,何必拿两个不甘不愿的人强绑在一起。 她拍拍闻予的手:“我明白了,你是个好孩子,银钱的事另说,今后你若有求于我,无论什么事,你来京师淇国公府,我必为你办到。” 说罢叫绿茹取了一枚玉佩做信物。 闻予心道这可有意思了,一个横海王,一个国公夫人,她得了两个承诺,这两位的人情,可算是无价之宝。 瞧瞧她这客户满意度,她这口碑,不是盖的吧。 闻予笑眯眯地接过本身价值就不菲的玉佩,由衷地谢过了谢氏。 谁知道绿茹会在船舱门口拦住了她。 “你傻啊?”她还是那个插着腰,颐指气使的大家婢,比小门户的小姐架子还大,“你白白跟着公子一场,就这么算了?你是不是修船修傻了!” 闻予甩了甩玉佩,心道这话怎么说来的,什么叫“白白跟了他一场”。 她跟丘棪出生入死倒是有一场,但显然绿茹这表情可不是在说这个。 电光火石间,闻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当初在普济寺的厢房门口,绿茹看到她半夜从丘棪房里出来于是缠夹不休,威胁警告她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被她一顿胡说八道给怼了回去。 原来这丫头一直当真,以为自己和她家少爷真有首尾呢。 闻予暗觉好笑,见她虽然依然盛气凌人的模样,但却是站在她的立场说话,不由又跟她开起玩笑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是听了你的劝告,跟你家少爷好聚好散么?你们少爷芝兰玉树,人中龙凤的,我哪高攀的起啊。” “可你这样……你是姑娘家,毕竟吃亏,少爷不是薄情的人,要不你、你再试试?” 绿茹眼神复杂,表情纠结,认真的样子让闻予差点捧腹大笑,但她表面上还是忧伤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惆怅道: “我在横海王的贼窝里待了几天,传出去哪儿还有名声呢?他救我一场,我不能恩将仇报,大家相忘于江湖,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了……好了,绿茹姑娘,你可别说出去,万一被人知道你家少爷被玷污过,他在你们京城贵族小姐圈子里岂不是掉价?” 绿茹被她一提醒,立刻深觉有理,也顾不得同情闻予了,点头道:“这倒是,你给少爷提鞋都不配,算你有点自知之明。” 里头谢氏在唤倒茶了,绿茹只能离开,临走前给了闻予骄矜的一个眼神:“不过以后你若活不下去,夫人这里总会帮你一把的,你来寻我们,总不会将你赶走。” 她一走,闻予就笑了,到底小姑娘,说什么信什么,实在好骗。 转角悠悠飘出两个鬼影,差点给闻予吓出声。 不是丘棪和他的贴身护卫雀云是谁。 闻予:“……” 死嘴,让你胡说八道! 自己调戏小姑娘,结果被正主当面听到造他黄谣,你怕是要直接被丢下海喂鲨鱼! “风景……不错。” 闻予很不自然地扭头,想转身逃离犯罪现场。 丘棪冷哼一声:“你口无遮拦,我不收拾你往后也有的是人惩戒你。” 他竟没有暴怒。 到底是同生共死的情谊,不一样了。 闻予笑着转身,开始狡辩: “小公子也在这儿?真巧。我不过同绿茹姑娘开玩笑,她是夫人的心腹,不会乱说话的……而且我知道小公子阳春白雪,曲高和寡,高山流水……就是我倒贴你人家也不会信,也就她当真,哈哈哈,我想起来我还有事,两位回见……” 丘棪的目光似乎带着愤恨将她上下扫了一圈,到底没有发作,而且在她飞快贴墙边溜走后唇边还不由自主溢出几抹笑意,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在雀云不解的眼神中收了神色。 ----------------- 水月号顺利靠岸。 渡口上倒是已经等了一排人,闻情早就扒在船边眺望,人头攒动,却是根本找不到一个闻家人。 “怎么这么多当兵的?” 他嘟囔着。 闻予也发觉了,显然这阵仗……可不就是迫不及待来唱大戏了。 李诚的上级定海卫指挥使徐海,带着两名指挥同知悉数到场,看起来是要演一场“负荆请罪”了。 闻予看不清三人的面貌,远远瞧着只是三个穿着甲胄的将军。 总之至少有一个是想害丘棪母子的人了。 丘棪很快淹没在人群里,都没机会和闻予说话,只是让小厮费劲地带话给她,过两天再碰头。 闻情背着双屿岛采购的伴手礼,在旁边咂着嘴评价:“小公子现在对咱们可真够礼貌的。” 和当初真是判若两人。 闻予收回视线,她不觉得丘棪的智商很低,和三个军官周旋不开,这里是岸上,就没人会再对他这个国公公子动手,她还是操心自家人的好。 闻家人这回也是跟团建似的齐刷刷都到场了,闻周氏更是圆润了一圈,和闻情闻予逃难般的样子简直天上地下,其他人也都是衣裳整齐,目露激动之色。 “靠。” 闻情不平衡了:“应该是阿婆给我送礼才对!” “太辛苦啦!” 闻周氏热情地上前,心疼地朝着闻予道: “可怜见的,闻予啊,中秋都没在家过,大海上漂着,吃不饱睡不好的!快快,车子已雇好了,床铺洗澡水都准备好了,赶紧歇一歇是正道。诶,老大家的,你手里的乌梅汤呢?愣着干什么,拿来!” 要说皇帝都喜欢谗臣呢,闻周氏提供的这情绪价值,让闻予十分受用,尽管可能全家人在这,也就她只出了张嘴。 被她一指挥,剩下的人也全都挤上来,拿东西的、递帕子的、嘘寒问暖的,团团将闻予围住。 闻予:“……” 这才走了几天,一个个的又都回到闻周氏手里去了,没出息的! 季元背着包袱站在旁边愣愣地看着闻家人相亲相爱的画面,说不羡慕是假的,他只有一个老娘,自然没法子来接他,师父又早就将他抛弃,真是孤家寡人一个。 面前突然伸过来一只小手,手上拿着快素白的巾帕,正是红着脸的闻姝。 “季大哥,擦擦汗吧。” 她带着竹篾编的宽沿帽,女儿家羞怯,挡了大半的脸,靠得再近也只能瞧见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抹艳丽的红色。 他顿时心弦一跳,突然就局促了起来。 “多、多谢姑娘。” 刚接过帕子,闻姝就一扭身走了,反而留他捏着帕子在原地发愣。 大家都是同事,他从前自然也见过闻姝几眼的,可哪次也没今日这样让他无所适从的。 闻情见他傻站着,摆脱了亲娘的肉麻揉搓,一把勾上了他的脖颈:“走,去我家吃饭!” “这、这不好吧?我娘还在等我……” “害,把季大娘一起接来就是了。咱们一起出生入死、同床共枕这个把月,早就不是从前的交情了,是吧季元?” 闻情这人,本就有几分天生的讨喜在的,说好听了是赤子之心,说难听了就是人傻钱多好骗,但近来在闻予的调教下逐渐有朝扮猪吃老虎的方向发展……季元很顺利被他哄住了,一起勾肩搭背往闻家而去。 第82章 久违的饼啊 闻予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期间家里来来往往的人,乱七八糟的事,一样都不用她操心。 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晌午,就重启了月度家庭会议。 “我不在家的时候,可发生了什么事?” 她一问,闻家人七嘴八舌地都抢着回答。 “父亲先说,跟着闻姝。” 她点了最靠谱的两个下属,其他人只能乖乖闭嘴。 闻安邦一挺肚腩,很骄傲地汇报起这段时间的工作来。 船坞基本上都在消化之前的订单,在一家人的合作统筹下,全部都在合同期前交付了。 当然,一个月之间当然也发生过几起小意外,有两次竞争对手的挑衅,以及两起客户投诉,但最后都被闻安邦妥善处置了。 闻予很满意:“父亲处理的不错,记工分。” 闻安邦立刻嘿嘿笑着表示:“都是领导带的好!” 但他很快就又有些发愁起来:“你们回来前船坞已经停工三天,几个帮工都想走了……眼看后头天气凉了就没什么生意了,闻予啊,你有其他想法没有?” 船业本就绑定渔业,是个季节性行当,如今已是夏末,订单少是正常的,闻家人往年这时候也都准备下地干活等秋收了。 但闻安邦一向是种不了地的,要不然从前也不会长年累月被闻周氏责骂,其实他还是更喜欢做生意,他倒有意进全丰鱼行去帮忙,但闻予走前把鱼行交给闻姝负责了,他自然也拉不下脸来和侄儿侄女抢活干。 闻予明白他的意思,随着修整渔船的旺季结束,如果她有别的主意,最好尽快打算。 但是闻总经理不忙接茬,先给出指示: “船坞留一个帮工,其他遣散,记得给人家奖金翻倍。至于后面的安排,先不忙……闻姝,你汇报一下。” 闻姝抱着账本就有点尴尬了。 鱼行的生意只能说不咸不淡,鱼松“有余思”虽然目前小有名气,味道也很受认可,但是客户群体实在不算大,挣不了几个钱,加上当时装潢、翻新、雇工的工钱等等,里外里一算其实还是亏的。 业绩不好,鱼行也算不上太平,甚至还有顾大花昔日一个债主装疯卖傻上门来讨债的,最后报了巡检司才赶走,这一打点官差就又搭进去点本钱。 闻姝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了,但没想到闻予反而点头认可: “做得不错,也记工分。” 闻姝惊喜地不敢相信。 闻安邦则悄悄地露出有些沮丧的表情。 闻情在旁边啃猪蹄傻乐。 闻安邦事不关己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丫子。 闻予的视线在这几个得力员工身上扫了一遍。 其实她从来没指望过闻姝一个财务人员能力挑重担,把个全丰鱼行打理得原地起飞,这次更像是她给闻姝的考验,沉得下心坐得住,能维持稳定管住人,这表现确实不错了。 闻家兄弟年纪大了,闻定国这脾气性格手艺,也就只能修船,闻安邦么……老父亲虽然有雄心,但鱼行不适合他,她其实对他的新工作已经有了点新的想法。 所以鱼行最适合的负责人其实还是…… 接收到领导意味深长的视线,闻情没来由浑身一抖,嘴里的猪蹄都不香了,面对闻予的假笑有点忐忑地咽了口口水: “干、干嘛看我?你……你不吃我才拿的。” 果然还是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 闻予转开脸。 再嫌弃也就这几个选择,有闻姝和他搭配,巧手糊烂泥,倒不是不能用。 她清清嗓子,开始给大家灌一桶久违的鸡血,既是为了安大家的心,也是为了推行新季度的家族战略计划。 “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刚才父亲和闻姝记工分那是工作表现,我知道,我和闻情不在家,你们每个人肩上的担子都很重,压力都大,我们在外面吃苦,但你们也一样辛苦,所以为了感谢和鼓励大家,我决定提前发季度奖金,每人一两银,明天就发!现银!” 全家人安静了一瞬,又立刻沸腾了。 杨素琼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嗓音更尖了:“天哪,闻予,这回那贾员外给了多少银子!你们挣那么多?!” “娘!” 闻情先不满他亲娘这话了: “挣多少都是写了契的,那钱就是天生掉下来的?你都不知道我们这次有多悬……” 那几次死里逃生想起来他都要哭出来,要不是闻予勒令不许他多话,他早就大吐苦水三天三夜了。 杨素琼嘿嘿笑,有钱拿了也就不心疼儿子了,说着:“那闻予肯定更少不了你的!” 闻情:“……” 等他们激动过了,闻予才切回正题: “正好马上到了休渔期,父亲刚才说的其实我先前也考虑过。俗话说,东边不亮西边亮,我之前就说过,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船坞没生意,鱼行就得发力……闻姝,你也不要有压力,鱼松这边,其实近来我有个想法,但还要花点时间研究,若做好了,自然能稳定挣钱。” 她既是宽慰闻姝,也是告诫其他人不能急功近利: “鱼行的生意和船坞不一样,要时间和金银慢慢铺路的,我们没有现成的技术、销路、客户,和家里做惯的、积累了几十年的船坞是不同的,大家明白吗?” 闻安邦点头,又一次怀念起老父亲来,是啊,他们是船匠世家,底蕴还是有的,否则也没这么快重新恢复到昔日辉煌。 还是得亏他生了个好女儿! 这么想着,他又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 “但是,新业务代表着新希望、新增长,我们都熬过这么大难关了,正是更上一层楼的好时候,是不是?新阶段新计划,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 员工们干了这碗鸡血,深受激励。 闻予很满意,就说:“那好,从明天起,闻情,你跟着马六嫂去炒鱼松,不做到青出于蓝别来见我。” 闻情当头棒喝:“我?!” 他从下船到现在,十二个时辰都没有,怎么又是他?! “不想干?” “干,我干啊!” 闻情其实骨子里还是怕苦怕累,可他更怕闻予,他现在听闻予的使唤都习惯了,哪天她要是突然放弃自己那才叫难受呢。 现在她这么器重他,这么离不开他,怎么说呢,他其实内心深处还是有一丝窃喜的。 真是好奇怪的心情啊。 闻安邦听了闻予的指派,望着闻情的眼神顿时复杂了。 但没想到闻予下一刻就点兵点将点到了他头上: “客户不嫌多,我有意今后和定海卫套套近乎,开发点新生意,维持业务往来。父亲,如此重任,除了你,我可想不到别人了啊。” 闻安邦结巴了:“啊我?这……” 这么突然的吗? 他们家和定海卫就没那个交情啊! 闻予理所当然地开展pUA大法: “当初罗为的父亲罗大友能搭上定海卫,怎么你就不行?你比别人差哪儿了?放心,路是人走出来的,咱们一起努力。” 徐兆言回到定海卫去,闻予必然需要一个联络他的好借口,而通过他也是联络吕颐真最合适最安全的方式。 这条线怎么都得搭上。 闻安邦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眉毛都皱成八字形了,刚才那满腔雄心壮志突然就萎了,甚至觉得种地也不是那么苦了: “我、我这……这也不是靠努力就能行的呀。” 罗大友那确实是有些手艺的,他自己什么水平他心里清楚。 “唉!” 闻予恨铁不成钢:“父亲怎么这么不自信!罗大友当初混上个作头,就没少跟着卫所吃香喝辣的。你再瞧瞧你,通身书卷气,天生做官的好材料,怎么就没想过往那方面发展发展?谁说一定是修船修的好才能进县衙的?” 闻安邦的嘴巴都张成个o字型了。 感情他这好闺女没把全丰鱼行交给他,是对他有着这望父成龙的幻想啊?还做官?就他? 闻予一声长叹:“谁让我是个好女儿呢。等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个门路给你捐个什么小官小吏的,出去也好交际。” 闻安邦感动了。 旁边何秀姑眼睛都亮了,一个劲地扯着闻安邦的袖子嘟囔:“当家的,你、你这可得争点气啊!” 本来觉得二房占到大便宜的杨素琼一下就酸了,开始小声嘀咕: “说当官就当官啊?哪能那么容易……咱们什么底细人家能不知道么……” “你闭嘴吧。” 都不用闻予自己开口,闻周氏先啐了她一口,化身闻予最强粉头,专对黑粉追着打:“闻予讲话什么时候错过?她说能当就能当,我家老大怎么了?他怎么就不行了?我从小看他就是富贵相,一准儿带我们老闻家飞黄腾达呢!” 多少年换不来亲娘一句好话的闻安邦此时已经彻底泣不成声: “娘,闺女,我、我何德何能,拥有你们这么好的家人啊……呜呜呜呜!” 闻予无语了一下,容闻安邦继续去边上感动,又调转了枪头对准二房。 “二叔你,难道也认为我是那种偏心的人么?” 闻定国一直在想着抠脚,但碍着人多总是不能得逞,突然就被这么点了,一下就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可没有啊,闻予,别听你二婶胡说,她这人就眼皮子浅,你是知道的!” 闻予欣慰点头:“我就知道二叔你是明事理的。不过二婶也不能算错,没道理就只有父亲一个人上进,既然是亲兄弟,那就一定得齐头并进,一块儿上进!” 这什么意思? 也要让闻定国去当官? 杨素琼都被噎住了,这丫头到海上去了一趟,这脑子里进了多少海水啊? “闻予啊,你二叔可不是那块料,他见了里长保长都腿抖呢,你可别开玩笑了吧?” 她觉得现在家里这么些人,也就她还存有几分清醒,会质疑一下闻予,其他人都跟中毒了似的。 被拆了台的闻定国狠瞪自家婆娘一眼,将窝里横精神又发挥了十成十。 “你们啊。”闻予痛心摇头:“一点发散思维都没有……我让父亲搭上定海卫是为什么?要是能接些活计来,当然是二叔出大力气,你这样的技术,咱家可离不开你。等这条人脉熟了,背靠卫所还能怕挣不着钱?” “就这么说吧,卫所有你想象不到的资源,他们不仅是我们的客户,还能做原料供应商,修十条丈八河条又能怎样?二叔,你就不想亲手造一条成品船出来?难道你没有这个手艺?” 闻定国瞪大了眼睛,目露激动: “闻、闻予,你说真的?” 就连闻周氏都不敢相信: “咱们家都几十年没造过船了……那都是老头子年轻时候的事了!” 闻姝从前没管过家里的生意,不理解: “为什么以前能造,现在不行?是没有订单吗?” 杨素琼拍了她一下:“你这就不懂了,能造,现在也能造,朝廷没说不让咱造船,只是你没能耐没本事,造船的材料都找不齐!就算找到了也是天价,外头多少人捏着造船票等新船呢,就是谈不拢啊!” 闻予之前调查过市场,大多数渔民疍民都是租船为生的,因为渔船作为生产资料基本都被富户、船会、宗族垄断,就算攒了些钱要买船,也都会选择二手的破渔船自己缝缝补补,所以能够买成品船的都是不缺钱的财主。 永乐年间海禁有松弛迹象,大家都想买船,可是能够出售成品船的,一般不是官办厂,就是背景过硬的大船坞,因为自洪武开始许多造船的必要材料,哪怕只是松木、楠木都成了管制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木料你造什么船? 闻家船坞是有能力造船的,对于一个成熟的船匠来说,利润还是其次,谁不想造一条自己的船? 杨素琼笑嘻嘻地问: “闻予,你真有这本事能弄到木料?那肯定不愁卖啊,咱们县里有多少员外老爷琢磨着添新船呢!” “我看就放在全丰鱼行里出租也好呢,新船第一年的租金可不菲!” 闻周氏也积极提议。 “我没这么大本事,但定海卫年年造船,他们会没有好木料?” 别的卫所不敢说,那定海卫的油水有多少她现在可是门清,这些造船边角料他们都不会看在眼里。 闻予此时并不打算透露太多,只是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 “行了,这都是以后的事了,所以我说父亲和二叔,你们要一起努力才行,等这条路走通了,不仅是挣钱的好事,祖父在天上都能扬眉吐气。” 兄弟俩都开始傻笑,不知道陷入了什么幻想。 第83章 闻姝的算盘 一家人都被闻予再次忽悠地云里雾里的,个个被都被画的饼给吃撑了。 有一阵子没体会到这感觉了,还怪想念的。 反正会议结束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洋溢对未来无限憧憬的幸福笑容。 闻予说得口干舌燥,低头猛猛喝水。 突然想起一件事: “闻姝留一下。” 闻姝原本以为闻予是要单独给她来张饼,谁知道她开口就问: “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打起季元的主意来了?” 闻姝脸色瞬间通红。 闻予好笑道:“别以为昨天人多我看不出来……就是出航那天你还给他烙饼呢。” 那可是实实在在的真饼。 反正在她看来闻姝这些勾勾搭搭的手段也就中学生水平吧。 “我那个……我是……” 闻姝吞吞吐吐的,表情看着像对季元确实有点意思,但又不是那么有意思。 闻予被她搞糊涂了:“你真喜欢他的话慌什么?他虽然愣了点,人倒是不错,干活也卖力,勉强也算是经济适用男了。” 她不反对办公室恋情,但知道闻姝一向不喜欢这类型的男人,她从小被那个虚无缥缈的封家未婚夫吊着,一直都是喜欢书生挂的,家里还不能穷——这是杨素琼的要求,季元怎么看都不符合,所以闻予才觉得有点奇怪。 闻姝一咬牙,坦白道: “这段时间我也想明白了……我娘前不久又想给我找人家,但是县里就这些人,我还能不知道?咱们又是匠户,穷得没几个大子儿的人家对这都还有话说呢,怕影响以后孩子读书!笑话,八辈子在地里种田的还指望文曲星投胎呢……唉,我娘想人家有钱,但又不想找商人家,嫌丢份,你说好笑么?大家都是互相嫌弃,真没意思。” 理论上匠户只能嫁匠户,这样才能保证匠户人口传承不衰减,但其实实际操作中男人还好,女子就很难控制了,这些年他们附近匠户女子嫁出去的也多的是,也是为了生的孩子可以脱离匠籍,但这样的情况就得男方同意被你占这个便宜,女方就理应多出嫁妆,毕竟万一碰上举报的也是个麻烦,而杨素琼既想闻姝能嫁非匠户,又不想多出钱,反正就是比着封家来了,两头都占,哪有这好事? 闻姝目光里透出一股子决绝:“所以啊,既然这么难嫁。我不如招赘好了,正好我也不想把我的股份还有手头的事都交出来,我知道鱼行的生意不好做,可我不想就这么放弃……我哥这样的都能干,我有什么不能干的?” 闻予是真的对她有点刮目相看了,但更多的是高兴。 为了工作选择妥协自己的婚姻从外人看来当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可只有闻予明白,这个选择会给闻姝的未来生活带来多大的底气。 这竟是一个古代女子自己想明白的事,甚至她不惜为此违抗三纲五常,实在难能可贵。 “正好季元也是匠户,家里没别的亲戚宗族,只有一个老娘,这不正合适?到时候我多生几个娃,一半跟我姓,一半跟他姓,报给朝廷一看说不定还给我表彰呢!” 闻姝说得高兴,大言不惭地算起自己要生几个娃了。 闻予好笑道:“且不说季元会不会答应,你有亲哥就要招赘,二婶能同意?” 闻姝哼道:“问她,那肯定是帮我哥了,但反正我已经决定了,事在人为,慢慢磨就是了。” 闻予沉默了。 闻姝忐忑了。 “你老实点,是不是还有别的打算?” 闻予板起脸来。 闻姝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又知道了?” 闻予心道,姐姐见的人多了,你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一看就还有后招。 在这股“死亡凝视”下,闻姝也只能坦白:“好、好吧……我说了你别生气,我这不是,这不是想着大伯父没儿子嘛?所以我就想,我可以先过继到你们房里,然后我提招赘,不是就名正言顺了?这样就能绕过我娘了,其实我私下偷偷探过祖母口风,我只要把股份分她点,她那边是没问题的呀……” 闻周氏现在彻底看开了,反正儿子亲孙子亲,都没钱亲。 闻姝也知道理亏,越说头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闻予:“……” 死丫头有点心眼全往她这儿使了是吧? 感情是琢磨着把她和闻妙嫁出去,留她闻姝和季元继承大房的财产呗? “你也真敢想!” “不不!”闻姝赶紧表忠心:“我没要算计你的意思,你看,毕竟闻妙还小,不知道哪年出嫁呢。而你……” 闻予挑眉: “我怎么?” 闻姝理所当然地说: “我觉着你也不想嫁人了,能挣那么些钱谁会愿意嫁人把钱都给夫家带去?当然我不是说你没有人娶哈!” 虽然她心里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你要是不想嫁,到时候我多生几个,过继一个给你,你就说自己是守望门寡的,就是官府知道了也没话说,咱们不还是一家人在一起挣钱么?一个子儿也落不到外人口袋里去!” 闻予:“……” 好你个计划通,这都替她考虑到了是吧? 所以还得谢谢你? “要是你不同意,就、就当我没说。” 闻姝紧张地扭着手指,不太敢看闻予的脸色。 闻予又好笑又好气,但也不得不承认闻姝的法子看起来挺歪,也未必不能用。 看杨素琼都把人逼成什么样了,也难为她整天琢磨,还真琢磨出了条路来。 但闻予还挺欣慰的,闻姝到底不再是任凭父母做主拿捏自己人生的小姑娘了,方法怎样有待商榷,但确实心性是成长了不少。 “行了,过继的事说起来也太远了。你和季元的事你自己把握,只要自己想清楚了后果,如果真定下了,二婶那边我会试着替你斡旋。” 闻姝眼睛一亮,反正闻予现在是一家之主,她同意了那就代表杨素琼也多半也得同意。 “明白,谢谢姐。” 她现在叫“姐”那是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了。 反而闻予被她这火辣辣的“孺慕”眼神看得一阵鸡皮疙瘩。 她低头喝茶,最后不忘了来个经典领导结尾:“时刻谨记好好工作,我可不会因为同为女人就对你放低要求,有机会也是要给你加担子的。” 闻姝饱受鼓舞:“收到!” ----------------- “这么早就来拜访人家,会不会有点失礼?” 第二天一大早,闻情站在别院前敲门,有点忐忑地问闻予。 闻予反问:“你竟然连要债收钱都不积极?不来收钱,我拿什么给你们发一人一两银啊?” 闻情:“……” 大妹果然还是那个大妹,一起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和丘棪、贾翎之间依旧如此亲兄弟、明算账。 丘棪刚吃完早饭就被要债的催上门了,也是好笑。 贾翎都惊奇了:“闻予,我们又不会跑……你都不多歇两天?” “我是来拜访谢夫人的,顺便看看二位,再顺便收一下尾款,也省的二位派人跑一趟了对吧?” 闻予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脸皮很厚地要债:“两位是银票、铜钱、宝钞、还是现银结算呀?” 贾翎算是服了,让小厮端上了红布盖着的托盘,上头压着两人的契纸,摇头笑道: “昨天夜里紧急去钱庄提出来的……还是小公子再了解你不过,说有些人要是隔天打上门来发现没钱拿,得把这屋顶都掀了!” 闻予正在数她的银锭,闻言朝丘棪看了一眼,果然见他眉眼带笑,氤氲在茶汤的热气中,都显得温和了几分。 心弦一动。 手上数钱的动作倒是没停。 “咦,还多了?” “拿着吧。” 贾翎道:“这次出海危机重重,闻姑娘多次智计周全,说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又下海寻宝,帮我们拿到了火炮图纸。这些不过是金银俗物,还不能作为我的谢礼,但也请不要推辞了。” 不愧是做生意的,他话的不仅漂亮,还郑重地弯腰朝闻予行了个大礼。 闻予眼珠一转,开始表演推辞:“贾兄这般客气,实在让我不好意思。我虽救你一次,但后来你们也来救我,大家抵消,也算不上什么大恩……” 贾翎看了丘棪一眼道:“那是小公子的船,他救你是他的事,我总归是欠你人情的。” 闻予只能笑眯眯地“勉强”接受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丘棪哪里不知道她,提醒贾翎:“她就是等着你这句话呢,你看吧,保准接下来有招,咱们闻姑娘可从不知道吃亏两个字怎么写的。” 闻予只道:“是啊,我一向如此的。怎么小公子如今却没大道理要教我了?” 先不计较“咱们”两个字是怎么来的,她想到当时也是在这里,他还对自己说什么“贪吝如深壑”的话告诫她,怎么转头倒先忘了? 丘棪顿时叫她噎住了,显然也想了起来这事。 他轻咳一声,嘟囔道:“反正你也是听不进去的,说也是白说。” 要她能改了性子,就不是闻予了。 贪心爱财,锱铢必较,也没什么不好的。 抬起的茶杯掩住了一抹笑痕。 闻予没心思和丘棪斗嘴,她只是又迅速拿了一半银子推给贾翎,在对方不解的眼神中说道: “我和贾兄也是生死交情了,谈什么欠人情的未免见外,这不是,眼下我确实有个想法,要请贾兄行个方便……来,这钱你先拿着。” 贾翎:“……” 用他的钱来让他办事呗? 丘棪果然没说错,闻予肯定是早有预谋了。 只是和吕颐真谈生意那事他吃了个教训,没这么轻易被骗,警惕道:“你先说来听听。” 闻予便提起了打算让闻安邦在县衙工房捐个小吏的事,借此搭上定海卫的线做些生意。 “当然了,捐官也好,生意也罢,都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等两位离开定海了,不需要留下个眼线或者联络人么?大家合作愉快,还能继续合作的吧?我可全是为了你们考虑的。” 贾翎:“……” 丘棪:“……” 下船才多久,她就睡一觉的功夫又琢磨出这些想法来了? “你这是怕我们两只肥羊跑了,抓紧的来谈下一波合作的生意?” 丘棪这话听起来不是很开心。 连贾翎都有点哀怨:“闻姑娘,我以为咱们是朋友了……” 闻予像看怪物似地把两个人扫了一圈,一个个今天怎么都跟闻情似的,赚钱不积极,你们做什么还能积极? “公是公,私是私,公私分明不是应该的?咱们就事论事,公事上可以让渡部分利益,但彼此都不能吃亏,主打一个合作共赢。” 她教育起眼前两个古人来: “如果说私事,为了亲朋好友不计代价、两肋插刀当然那是多少钱都不能换的……” 想当年她有某一任奶狗小男友想走后门进她家的公司,她的选择那当然是——帮他网上投下简历,还没忘记换个新账号。 结果当然是石沉大海了,但人最后也没办法跟她闹,她只反问“你不是让我帮忙么,我以为你是不懂招聘流程改简历都没问你收钱呢”。 公私分明一直是她做人做事的准则之一。 丘棪的脸色飞快转晴,当然闻予并不知道是她那句“不计代价、两肋插刀”的作用——她其实也没说她会这么做,谁知道听的人会误会。 “也不是不行。” 丘棪松口了,贾翎当然也没问题,只是他也就事论事道: “捐官这事一要看朝廷开不开纳捐,其次也要看家族地位人脉。你们这县里的堂尊大人有多难缠你也是知道的,而你们又是匠户,恐怕有些难度……若是在京师,我倒是能帮上这忙。” 他自己是商家子,家里也是花大钱给捐了告身的,但和真正的官到底差了一大截,可以理解为“候补”的官,只是这候补期嘛……不出意外大概就是一辈子了。 贾家豪富,这告身的好处也不过是见官不必跪拜,结婚时能穿件体面衣服,对一般人来说也实在没什么必要。 闻予当然明白:“官身就算了,但是吏员应当没问题。至于程大人那里,我自然有办法。” 贾翎不解:“既然你能说服程县令,怎么又要以我的名目?” 闻予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果真是没天赋。 她直接放弃他,和丘棪对话: “程大人早有意思想监管船会,或者说……监管你们。你们离开前这事一定会提上日程,但他的人,你们自然‘不会同意’,所以这时候由贾兄来提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人,岂不就是各退一步,大家满意?” ? ?又忘记定时了啊啊啊 第84章 高精尖烤箱 贾翎是在权术上是不怎么灵光,但到底脑子不笨,听闻予这么一说就想明白了。 这次海上的经历,出现太多意外,而且他们的人和程允的人不得不在面对定海卫、双屿岛、横海王三股外部势力下抱团拧紧,彼此结下了一定的战友情谊。 王巡检回来不可能不向程允汇报,这事也瞒不住。 程允作为一方父母官,他最提防的是定海卫,最怕的是倭寇登陆劫掠,对于以丘棪为代表的京城勋贵势力,他虽然不喜,但也不至于非要得罪,尤其是得知丘棪本身也已和定海卫结仇之后。 丘棪要查定海卫,程允也要查定海卫,这种背景下双方是能够达成限定的合作关系的,就如吕颐真和丘棪一样。 而这个定海船会,自然又成了连接双方彼此势力的安全区。 从这个方面考虑,程允确实没有拒绝的必要,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衙吏员名额罢了,甚至都花不了他几文钱饷银。 如今各地的县官,身边真正的亲信班子、正式编制其实就没几个,统辖一个县这么多事务和人民大多还是依靠大量外包员工和当地势力,所以他扳倒个庞县丞还得等几年才等到这个时机……形势之下,让匠户捐个吏员名额,实在是可以通融的小事。 “不止。”丘棪轻哼了声:“程允在此地三年,已到了考评期,即便他再清高,也得考虑一下背后的家族、师门。” 贾翎点头,也不是每个做县令的能有这机会既能和他们合作,又不辱没清流名声的。 眼见两位大佬同意,闻予的心又放下一大半,但眼神还是不自觉地落在了刚才推出去的一半银子上。 还是有点心疼。 贾翎刚想说话,就听丘棪道: “每次闻姑娘提出这些‘两全’的主意,虽然都是为我们考虑,但好像好处也一点没少吧……青玄兄,银子就都收下吧,你忙活一场,车马打点总不能还自己掏钱。这点钱已经算是友情价了,闻姑娘刚才也说了,我们要公私分明,不是么?” 他特意在公私分明四个字上加了重音。 闻予:“……” 她冷漠脸,对上了丘棪好整以暇的目光,只能眼睁睁看着贾翎用红布重新遮了一大半银锭,又叫下人端回去了。 但话是自己说的,这事从长远看也确实是她占便宜,她忍。 回去就把老父亲的工分全扣光! 她这憋屈的表情简直能让人胃口大开,丘棪没忍住笑了声。 闻予也刺他: “小公子一派轻松,看来已经打探清楚那个徐指挥使了?” 因为军官不能轻易离开驻地,定海卫指挥使徐海和两个指挥同知演完“负荆请罪”后就连夜离开了。 丘棪摇头,他至今不能判断徐海对刺杀自己这件事参与多深。 “如今线索都抹了去,已查不出什么来了。” 贾翎在旁补充:“我们回来之前五日,那李诚在军屯的住所以及其中家眷三口人,突然就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百户张桥的家人倒是没死,只是他家人丁单薄,只有一个女儿,已经许了婚事,只等嫁出门这家的军户也就消了,按着徐指挥使的意思,也不必追究了。” 这其中没有阴谋才怪。 闻予问:“那些跟着反叛的士兵呢,也都轻拿轻放?” 贾翎苦笑:“还能如何呢?虽然国公爷信任徐指挥使,但到底定海卫听命于浙江都指挥使司,虽然最后都属五军都督府管辖,但浙江……还是有些不同的。” 他这话讲得不甚明白,以为闻予听不懂,但从闻予这个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回溯历史总是比展望未来容易。 江南士绅官僚集团在明之一朝都是个大毒瘤,或者说明朝从来就没有成功解决过这个问题,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无法彻底掌握这个地方的军政权力,而现在是永乐初年,成祖带兵打进来才几年?更谈不上绝对的权威了。 所以哪怕徐海没有问题,他上面和下面的人可能都有问题,这要查起来水太深了,只能等丘棪回南京后再找线索。 “好在徐千户他们算是认下了。” 贾翎见闻予沉思,以为她还在担心,继续道:“小公子不追究这件事,再怎样他们也得卖个面子。” 哪怕知道徐兆言肯定有问题,也得认下。 毕竟定海卫里面谁没问题?不过是比谁的后台硬罢了。 “他若真有几分心性本事,便该知道这是立功的时候……有成果我才能在京师为他斡旋。” 丘棪冷哼一声。 显然也是有些憋屈的,但是除了尽快扶持徐兆言,他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打进定海卫内部。 闻予心想,毕竟是差点被刺杀这种大事,建议道:“你父亲那边若知道了,未必不能调查出什么。” 丘棪扯了个自嘲的笑: “他出征在即,日日练兵,哪里有时间顾及家中妻儿?” 贾翎也像想到了什么,说道:“想来快了吧?咱们回京的时候大约能赶得及给国公爷送行……” 成祖一朝对北边蒙古残部用兵不少,夏季出征本就是常态,几乎隔两三年便有一回,对丘棪这样的武将人家早已习惯了。 贾翎有意活跃气氛,借此转了话题:“若非皇后娘娘在世时和夫人一起多番阻拦,小公子大概十五岁就想上战场了吧?” 闻予有些诧异。 虽然知道丘棪武艺不错,也知道他其实是个有些厌恶锦绣膏粱的非典型富贵公子,但也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和热血上头、请命一战的少年将军形象挂钩。 贾翎果然还是不懂他的。 丘棪嗤笑一声:“别说傻话,打仗是什么好事么?” 他反问一句,但很快在贾翎惊愕的表情中意识到失言了。 别说他是武将世家出身,如今的永乐大帝,乃至他父亲鼎力支持的汉王,那都是战场上搏命、热衷打仗的悍将,他说这话,便是质疑圣意了。 闻予却说了句: “取得胜利,或许有比打仗更好的方式……只是在这个时代,还没出现罢了。” 两人目光交汇,不必多言,丘棪那一向艳丽的眉眼,好似蝶翼展翅,带着夏末阳光的温和暖意,直欲扑面而来。 闻予先转开了头。 ----------------- 闻予这几天形色匆匆。 大家都不知道她在忙什么,反正就是忙。 连闻情都怀疑,是不是她的一天要比别人长?那根本就不是十二个时辰,她怕不是有四十八个时辰。 给闻安邦捐官的事在同步进行,闻予自己有空则开始埋头画图纸。 从平江岛带回来的杨氏心血结晶,真要研究起来不是三天两天能看明白的,人家是军工大佬,她顶多就是有点工科底子。 但闻予突然福至心灵,她问吕颐真要了坩埚高炉的全套图纸,从中冒出个想法。 既然杨氏都攻克了合金金属这个大难题,而且有限环境下高温、恒温、密封的加热条件也能够基本达成,那么她是不是可以做个简单的设备来提升一下她的鱼松品质? 在她的注资下,马六嫂配方的鱼松虽然口味、色泽、品质都是上乘,也占了个新奇的名头,但说到底还不曾摆脱古代食品的范畴,还是中下层人民的食品。 就连程允、贾翎等人尝过后的夸奖,其实也是掺了对她的人情水分,不然贾翎这样的大商人,怎么没给她提出些商业建议? 哪怕是最简单的一种食品,要脱颖而出还是得靠独一无二的技术手段。 所以闻予打算尽量给鱼松的口感镀一层金,也就是获得现代肉松那种蓬松的口感。 两者的关键差别在于“起绒”。 古代的肉松起绒不够,马六嫂配方下的鱼松说白了也是炒,但因为是手工制作,温度也不均匀,肉丝在炒制过程中天然会有较短、不均匀的绒,还混杂许多颗粒,不仅干,色泽也更深,一口吃下去可以理解为“豪华版肉干碎”,离轻盈蓬松、入口即化蓬松感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但这两者的差距在闻予看来,已经是很好抹平的了。 总比杨氏的理想,在封建农耕社会手搓蒸汽机简单一万倍。 闻予参照马六嫂的炒松流程,又结合现代见闻,打算做一个可以旋转滚动加热的密封桶状仪器,暂时命名为炒松机,灵感来自于街边的糖炒栗子。 原理其实很简单,虽然也需要人工,但操作人只要不断在火上转动容器,里面处理好的肉丝就会在受热翻炒过程中初步脱水,并且因为内部有螺旋状杆件或滚筒,在翻滚过程中就已经被反复揉搓、挤压、抖动,在适宜的温度和湿度下,肉纤维也会被分离、拉长、舒展地更彻底,从而形成蓬松的绒状结构。 这个动作其实就是马六嫂手工搓松的进化版。 而等机器炒过一轮,人工再进行筛选、第二道搓松工艺,出来的肉松或许比不上现代流水线生产的,但口感较这种纯手工的落后方式也一定会有很大的提升。 当然,如果蒸汽机真的能够出现,这种炒松方式可以直接升级成流水线,但她本来就打算用这个品类走高端奢侈路线,不必大量生产,一台炒松机,雇两个有麒麟臂的伙计每天旋转也足够了,总比手工炒制的效率高出不少。 至于炒松机的制造…… 闻予希望贾翎和徐兆言给力一点,尽快能够走通和吕颐真的商路,她这图纸才能传递给吕颐真,请她帮自己做出来。 就是不知道杨氏在天之灵得知自己拿她的高精尖设备做“烤箱”,会不会气得给吕颐真托梦大骂。 图纸的事谁都帮不上忙,闻予只能靠自己。 初稿好了也还得再画两版,因为交流通信不便,尽管这机器已经简化到基本上算是一个大筒里面加三根杆子的形式了,她依然还是打算参照杨氏的比例尺,让吕颐真那边制造的时候尽量不出差错。 ----------------- 贾翎还挺靠谱,不过三天就递了信来,说是闻安邦捐官的事情已成了大半。 但闻予还是少不得再去拜访一下程允程大人。 这一回总算是由闻安邦出面带着她,正经递了帖子,从县衙后门进了程允居住的地方拜访。 这当然是个很好的信号。 意味着程大人多少和他们一家有了些“私交”。 只是闻安邦这个当事人,反而双腿打颤,一脑门子的汗,带路的小厮都奇怪地问:“这几日天凉,闻老爷怎得还中暑了?” 闻安邦只能白着脸胡说:“我、我那个……体胖心宽但最怕热,哈哈!” 最后他只能坐在檐下吹风,猛猛灌解暑的酸梅汤。 反正他知道自己正经也插不上话,他只是闻予名义上的爹,闻予才是他实际上的爹,坐着看闻予和正在水缸边喂鱼的程允交谈就算他完成任务了。 程允难得没有公务,还有心情喂鱼,闻予伸长脖子过去一看,顿时无语了。 水缸里哪有什么鱼,浅浅一层水,里面正趴着一只大乌龟,被程允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龟壳上扔了不少鱼食。 “……程大人,这乌龟今天过年了?这一顿吃下去怕是得撑三个月。” 程允这才回过神,停了手里的动作,恍然道: “是闻姑娘啊……我养鱼一向是养不活的,这老龟是前两年也不知是哪里爬来的……让你见笑了。” 他连自己的三餐都能忘,投食还在想别的事,可不是养不活鱼。 这乌龟看年纪比他都大呢,当然也不是他养起来的。 闻予笑道:“程大人操心一县百姓,日理万机,自然没有闲心逸致养小动物……” 他又没妻房,不仅养不了花鸟鱼虫,连这院子里也是光秃秃一片,跟园林景致沾不上一点边。 想到上次贾翎特地写信回京师探听来的八卦,说程允好像自从没了未婚妻便一直未娶,在古代拖成了大龄青年。 这操守也算难得,她便又宽慰他: “养鱼也没什么意思,还是养乌龟好呀,能传子孙,回头子子孙孙见了它,想到自己竟然能和太爷爷同喂一只龟!这怎么不算是一种传承呢?” 程允:“……” 忙将手里是鱼食放下。 知道她没恶意,但这话怎么听怎么古怪。 算了不喂了。 这龟……还是让它自身自灭好了。 ? ?唠唠闲嗑:感谢一直以来每天追更投票订阅评论的读者宝宝们,每天很多眼熟的宝子,小糖团、纳兰、老小孩等等,还有哪怕是一串数字名的几位哈哈!还有昨天耐心写了长评的超资深读者琰脂虎小姐姐,非常感动已经阅尽好书的大家还能给包子这些正能量反馈?? ? 我好多年没有写文了,这次再写是希望写一些不一样的东西,我没有对标过市场上一本热文,也没有参考所谓的拆书或热点,算我莫名其妙地头铁吧…..而网站如今的机制也非常的“互联网”,如果不是自带流量的大神,一本书开头三章定生死,所以我这传统的书名和不够炸裂的开头在qq阅读一轮pk都过不去,算是直接被“半放弃”了 ? 个人是敌不过算法和流量的,但我想市场也许还会给同时满足“我喜欢写的”和“能让我吃饭”的书留下一条路吧,哪怕这条路越来越窄了,不知道未来会走多远,总之一直走到走不下去为止吧……谢谢同路的大家! 第85章 光宗耀祖的闻安邦 两人说回了正事。 程允的脸色有几分凝重,他开口道:“闻姑娘,在你们出海前我便告诫过你,不论是定海卫,还是贾、丘二人,背后势力皆错综复杂,你只是普通百姓,实在没有必要和他们牵涉过深……” 闻予当然知道程允是一片好意,可她并不需要这样来自上位者的好意。 因为她是女人,是平民,就该学会独善其身,安分守己,不添乱不胡闹,不偏离一个升斗小民既定的人生轨道? 她笑道:“大人,我知你的好意,觉得我这般也算是与虎谋皮,不走正道,只是我也想问您几个问题。第一,一开始可是我主动招惹他们的吗?好像是顾氏和庞县丞为了笼络那二位贵人才想着将我家的船坞献祭的吧?” 献祭这词,程允还是第一次听人用在这个语境,但也算贴切。 “第二,定海卫和县衙、和淇国公府的纠葛,会因为我一个小小女子以身入局就发生改变么?” “第三,如果我像您说的,做个安分守己的姑娘,大概这会儿已经被我祖母嫁去不知哪个山沟里换彩礼了……但如今,我不是不仅给您换来了一门火炮,还换了个定海船会来么?” 三个反问,其实每一个程允都知道答案。 一开始,她是为了自救,独自击败顾氏是靠她这个小姑娘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连他自己也从中获利,又怎能怪她四处借力? 后来,她利用县衙、卫所、国公府的势力,重组定海船会,获利是其次,她也以此拥有了足够上桌谈判的筹码,能够做一些有影响力的事了,用船会帮助县里的渔民和疍民,这不是假的。 再到如今,几股势力的纠缠甚至涉及京师上层,更不是她所能左右和改变分毫的,既然不能改变,在混乱的局面中分一杯羹又能怎样?反正混乱不是她造成的,无论她掺和不掺和,对大局都没有影响。 程允看着她,心中忽而柔软了下来。 她明明每一步都没做错,他又怎能无端指责她呢? 他以为她是个柔弱的姑娘,就该像京城那些小姐一样受人保护,可实际上,她才是那个保护了很多人的人。 闻予只是微笑回应,眼神明亮,毫不露怯。 她身上那蓬勃的力量,就跟野火一般,灼灼燃烧着,仿佛就透过这双眼睛蔓延出来,让四周的人退无可退。 这样的女子实在是他所未见过的。 不知该说是勇敢无畏,还是胆大包天。 他叹了口气,终究还是道:“是我自以为是了,闻姑娘,抱歉。” 闻予有点诧异。 在面对程允的时候,跟丘棪讲话有来有回地斗嘴相处不同,她是会注意措辞的,不会选择把话说得太明白,因为这样传统的读书人总是不太能容忍过于尖锐和离经叛道的想法。 但程允到底是实干家,没有被圣贤书裹挟,转弯转地很快,竟然这么干脆地道歉。 “大人太客气了,您是官,我是民,没有您向我道歉的道理。我知道要操心一县百姓,民生大计,给这么多人当爹当娘,确实不容易……” 明明是年纪轻轻,俊秀儒雅的世家公子,如今却灰头土脸,苦大仇深,一脸活人微死的表情。 哪里的基层都不好干……怕不是再两年就得早衰。 所以闻予也适时送上了理解和同情。 给人“当爹又当娘”的程允也笑: “不知道为什么,闻姑娘说话总是奇怪但有趣,不像是这里本地人……” “我祖宗八辈都是定海人,大人尽可以放心去查。” 面对程允的试探,她选择直接顶了回去。 藏拙什么的,她早就藏不住了,她知道程允会怀疑自己,上次在船坞自己在他面前不小心露了一手的时候他就已经怀疑了,可怀疑又能怎样,就是扒烂了她也没有老底。 何况和他手上那些大事比起来,她本人的这点异常是影响天时旱汛了,还是影响水利农桑了? 她知道程允分得清轻重。 果然,他也不再追问,只是语气中颇有些落寞道:“好像比起贾、丘两位公子来,闻姑娘似乎始终不太把我当做朋友……” 闻予:“……” 我当你是父母官,是爹是娘! “呵呵,这个……朋友之间也是要培养感情的嘛……” “我公务繁忙,恐怕不太能做到这一点。” “正事要紧,这个,不急不急,来日方长。” “好,来日方长,慢慢培养。” “……” 闻予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已经追不上嘴了。 谁能告诉她,他们两个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这对话是应该出现在她和程允之间的吗?! 好在程允笑了声,岔开了话头: “你放心,你父亲的聘书和告身已经准备好了。往后他入工房供职,任‘监理’,虽无品级,但也有俸禄。”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是匠户出身,朝廷本就有月粮计发,份额调配的这点权力,我这个县令还是能做主的。” 闻予眼睛一亮。 大约的意思就是本来外包工是没什么钱的,可能还得自己倒贴,但定海县匠户多,朝廷每年有固定拨款下来,但也不会把每个人的份额都定死,谁多领点谁少领点,还是能在合理范围内操作一下的。 这样一来,闻安邦不必像罗大友那样想尽办法赚外快,也能有一份体面的收入了。 “多谢大人,大人真是个好官!” 见她作揖道谢,规矩又不对,程允无端想到自己少年时祖母身边养的一只白绒毛小狗,每次见了他还会站起来鞠躬,实在可爱又好笑。 “不过在县衙做事可不轻松,希望令尊有个心理准备……这和我们的交情无关。” “明白明白,大人放心,一定不叫他偷懒,明日一早就来上工。” 对于督促别人上进这事,闻予可是经验丰富的。 没看闻情以前村里数得上号的一条懒虫,现在被她鞭策地快赶上生产队的驴了,每个月都得换双新鞋。 程允又想到上次船坞开放日,闻家那一家子见了闻予都跟见着老祖宗似的点头哈腰,不由又好笑起来。 岂止是闻予没规矩呢,这一家子都没什么规矩。 不过也是格外鲜活跳脱。 ----------------- 闻安邦捏着手里薄薄几张纸,和小小编织布袋装的一枚印鉴,直到出了公廨还是如坠雾里,不敢相信。 “就、就这样了?” 闻予点头: “是啊,没听程大人说么,公服来不及,等后日裁缝给你量了尺寸再做,反正没有补子的衣服不费事。明天先来上工就是了。” 明天上工这条是闻予自己加的。 没看一夏天闻安邦这体重一点没减下去,可见日子还是过得太好了,正该多劳动多工作。 “不不!不是公服的事,我是说,我、我就当官了?!” 他一惊一乍的,话音飞扬。 闻予立刻纠正:“是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当官了!” 闻安邦在街边手舞足蹈,一点也没听进去。 闻予:“……” 直到一路回了小沙镇的家,闻安邦还没清醒呢。 “大姐,爹这是怎么了?” 闻妙抱着书,看着自家疑似突发痴呆症的爹忧心忡忡。 闻予扶额。 原本以为闻安邦还算是个有大局观的正常人,可这一出闹的,还不如他那个超绝钝感力的媳妇来得稳重些。 闻安邦坐在凳子上怔楞了半天,又突然一个箭步冲了出去,把厨房里正在舀水准备烧饭的闻周氏吓了一大跳。 “娘,我要祭拜列祖列宗的牌位!我要昭告天地,我,闻安邦,光宗耀祖了!哈哈哈哈!” 闻周氏被他冷不丁吓一激灵,拍拍胸口翻了个白眼: “有病吧你?我们家哪来的列祖列宗牌位,你们老闻家三代人都在东村口老柳树下葬着呢,你拜去吧!” 至于三代以前,那不好意思,根本不知道…… 谁知道是哪个地方逃难来的。 闻安邦纠结了:“那我先拜一下爹,还是爹给我取的名字好,安邦定国,出将入相,可见他老人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嘻嘻嘻!” 说罢又手舞足蹈地去找香炉供台了。 闻家人纷纷:“……” 闻妙站在门槛上想到闻予刚才给自己说的故事,摇头感叹道:“果然是‘范进中举’……” ----------------- 闻安邦的“老夫聊发少年狂”总算在半天后,被闻予以铁血手腕镇压了下来。 他好歹能正常沟通了,但依然一脸荡漾,说些不着边际的傻话: “闻予,你说我们要不要订个十桌宴席庆祝一下啊?这样的好事呢!” 闻予还没说话,何秀姑先吓一跳: “当家的,我们哪来办十桌宴席的钱!” 闻周氏也见不惯他一把年纪还这么癫,直接给他灌了碗凉水下肚,骂道: “醒了没?胡话说个没完,还办酒,回头堂尊大人直接免了你的职你就开心了!” 还是闻周氏头脑清醒,闻予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接了她的话道: “祖母说的不错,父亲你如果再这样,你这职位就给二叔做吧。二叔,你能干吗?” 闻定国被这点名吓一跳,他哪是当官的料啊,他可最怕官了,正要皱着眉要拒绝呢,被杨素琼在腰上狠拧了一把。 “嗷!” “要要要!” 杨素琼回得比谁都热切。 闻安邦又再次感受到了熟悉的来自亲娘的偏心、弟弟的压力,总算清醒过来了。 “说正事。” 闻予有点头疼,最后目光落在何秀姑脸上,临时做了个决定: “碍于父亲这么不知轻重,母亲,下一次的任务我主要交给你,能做到吗?” “我?!” 一向是隐形人的何秀姑受宠若惊。 闻予点头。 闻定国这个监理,虽然是监察定海船会的,但实际上也变相接了之前罗大友在工场的部分工作,需要和定海卫打交道。 定海卫下辖五个千户所,数个百户所,两个驻防千户所离县城不远,其余三个守御千户所则错落分布在沿岸或近海岛屿上。 卫所中有军匠,能造船修船,自给自足,但是因为定海卫富庶,大家手里都有钱,有些苦差事自然而然能外包就外包了,所以才给了当初的罗大友这样的赚外快机会。 其中大嵩千户所就是接了护卫丘棪任务的,如今已是徐兆言当家了,这个地方闻予需要闻安邦去出差,其他两个守御千户所闻安邦也可以去走动一下,能够接上罗大友的人脉当然好,但她不做强求。 以上工作任务当然是得到程允首肯的。 刚接手了“光宗耀祖”的新岗位就要出差,还是去几个卫所,何秀姑也有点担心:“我一个妇道人家还跟去?会不会不安全啊?” “程大人会派巡检司的大哥们护送,李虎大哥亲自陪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闻予扫视了一圈: “还记得上次开会我说什么了?在完成本职工作和我安排的任务前提下,和卫所能够达成什么交易,都是你们自己赚的外快。母亲不想去的话也不勉强,其他人有想法吗?” 杨素琼倒是颤颤巍巍地想举手。 可是一想到跟自己的大伯哥一起出差,好像有点不妥吧? 闻妙则是刷一下把手差点举到天花板上。 她想去她想去,她不想天天读书了! “我去!” 一看这架势何秀姑立刻一咬牙,也不怂了,接下了重任。 她现在是体会到手里有钱的好处了,也明白难怪从前闻周氏和杨素琼这么又争又抢的,她捏着钱就有底气,跟自己丈夫走一趟又算不上什么苦差事。 闻予很满意,还特地用何秀姑打压了一下闻安邦: “父亲虽然在县衙有了正职,但是这次母亲才是我点的钦差,你如果在路上怠慢了她,回来可是要扣工分的。” 闻安邦低了低头,瓮声瓮气地答应了。 何秀姑头一回得到闻予这样的表扬,在堂中站得笔挺,用身体诠释什么叫扬眉吐气。 “具体事务明天父亲上工后自然有人和你交接。” “我从前海里救的那个叫吴阿毛的小毛头,家里长辈在卫所当兵,不如先去套套近乎……” “带的伴手礼不如选京城流行的时兴货,别再拿家里的鸡蛋了!你不是刚从那边回来,知道什么东西新鲜……为什么?因为军屯的女眷手里有银钱,但苦于远离喧嚣闹市,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她们最喜欢!” “……别听祖母的,给人带信捎东西一律不许收钱,免费!这样才能维护好人情关系,谁知道哪个七大姑八大姨家里的亲眷改天就出息了,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 她一条条说注意事项,何秀姑和闻安邦听得连连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闻予又猛猛喝水,心里也无奈,连当官都得她来教,她在这个家真快要累死了! 第86章 谁占谁便宜 闻予没想到会在全丰鱼行里见到雀云。 他一向是贴身跟着丘棪的,只除了普陀岛那次丘棪放他去跟梁隗报信时例外。 贾翎身边有相熟的小厮经常跑腿传话,闻予还没见过有什么事重要到需要雀云自己来的。 “林护卫,你怎么来了?我正打算什么时候有空请你们吃饭感谢一下呢。” 闻安邦已经入职,准备了两天,正打算明天出发,这事她是要谢谢贾翎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去传话,一顿饭她还是请得起的,免得时常一毛不拔,那两个人又说她小气。 雀云还是一身黑衣,冷漠酷帅的样子,很有江湖少侠的风采。 但闻予知道他只是天生这副表情,其实本人非常单纯,单纯地甚至有点……一根筋了。 “闻姑娘,不必忙了,少爷已经走了。” 闻予没说完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走了? 这么突然? 连声招呼都没有打? 虽然知道他们很快会离开,一来谢氏的身体在这里到底调养不好,二来他们待在定海一个夏天南京一定也积了不少事情等着,三来他们也说过丘棪的父亲要出征他总得回去送一下。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闻予只能干巴巴地回应:“这样啊,可惜我都来不及给他们二位送行了,可惜可惜,不过倒是省了我一顿送行饭!” 雀云一向是听不出来真可惜还是假可惜的,他点点头,拿出一封信递过去: “这个是少爷让我交给你的,他说……他答应你的事会办到,请你放心。” 闻予有些意兴阑珊地接过信,先放在一边。 他答应过那么多事,她哪知道这又是在说哪件。 雀云连茶也没有喝,就说要见闻安邦,也是因着丘棪的吩咐,打算明天和闻安邦一起去一趟大嵩所见徐兆言。 丘棪急着走,但徐兆言那边必然是有任务要安排的,重要得甚至要贴身护卫亲自走一趟。 闻予当然说好,也确实没有拒绝的必要,雀云的功夫她是知道的,有他同行,闻安邦就是想去刺杀徐兆言都行。 约定了明日出发的时间,临走前雀云还补了一句: “对了,贾公子说城外那房子,他也想托姑娘帮他看看买家,成交后佣金随你定就是。” “知道了。” 闻予淡淡地回答。 定海县里这么多专业牙人,哪里需要她一个外行去替他卖呢? 不过是给个理由让她赚些外快罢了。 连房子都卖了,确实是不会再回来了。 闻予回到柜台重新盯着账本,却不免有点走神。 没想到那天去讨债,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闻予倒也没有非常难受,只是有些唏嘘。 朋友之间,一场相交,却连体面的告别也没有…… 到底还是不太一样的。 这古代存在着的天然不可逾越的阶级,是绝无可能随意打破的。 ----------------- “唉……” 闻情长长一声叹气,整个人软趴趴地像条长虫趴在柜台上。 闻姝嫌弃地避开他,还很刻意地吸吸鼻子: “你学炒鱼松到底学会没呀,一身腥味!有时间在这叹气,不如再好好学学去。” 闻安邦夫妻出差去了,闻定国夫妻守在船坞,他们几个还是住在鱼行的后院里,大家似乎都回到了以往平静的日子,但闻情却觉得不得劲起来。 他也不愿意搭理自己妹妹: “你懂什么?丘公子走了,贾公子走了,水月号也走了……唉,人走茶凉,人去楼空,就像这萧瑟的秋风啊……” “你学人吟什么诗呢?” 闻予端着茶杯走出来,对闻情的伤春悲秋很不客气地吐槽: “在海上你和他们建立了什么深厚感情,我怎么不知道,就这么舍不得?” “我这是在替你惋惜……” 闻情突然弹起来,但很快又转了话头:“大妹,丘小公子留给你的信写了什么啊?可是交代你去京师找他?可曾留下什么信物凭证?” 闻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话怎么说的? 在这个时代,她可以接吕颐真的东西,可以接谢氏的东西,但一对男女之间,为什么要留下信物,搞得像情人分手似的。 就连闻姝都停了手里的算盘,眼睛里冒出名叫八卦的光芒。 丘棪的信有些仓促,一看便是匆匆写就,里面难得流露出了些许抱歉的意思,这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也算是反常行为了,但具体离开的原因他依然没有透露,只是说自己还会写信,若闻予有急事,可以传信给某某地,这个某某地好像是南京城里的某个寺庙。 想到那个假和尚明慈法师就是被他押了回京去的,说自有地方安置他,闻予当时就猜丘棪大概是在某个庙里建立了自己的据点。 谢氏如此虔诚拜佛,他这个做儿子的却在庙里搞小动作,还真够大逆不道的。 但闻予并没有主动打算联系他,人情就是这样的,一直不用,人情就在,你真用了,便是了断的时候,丘棪和贾翎还不大一样,即便两人之间再“像”朋友,她也不能真的就把自己放在朋友的位置上了。 “你跟我过来。” 闻予看着闻情那眨巴着的、冒着傻气的纯洁大眼睛,就知道他肯定有事瞒着自己。 “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我要去京城找他?” 进了她的办公室,闻予直接盘问起来。 闻情支支吾吾地道:“我随便说说的,没有就算了,你就当我放了个屁。” “你有事瞒着我,说吧,坦白从宽,不然……” 闻予的“不然”堪比幼童耳朵里的“老娘数到三”,立刻让闻情汗毛倒竖。 “别别,有话好说。” 他嘟囔着发出了和闻姝一样的疑问:“你怎么能猜到我心里想的事啊?你是不是真有那个什么读心术?”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对兄妹实在太单蠢,想法都写在脸上了。 闻予在心里回答。 闻情本来不想提的,可是他眼睁睁看着丘棪做了“渣男”,就忍不住替闻予愤慨了起来。 “他、他虽然是国公公子,咱们高攀不上,但也不能没个交代说走就走啊……你们在海上……” “我们在海上怎么了?” 闻予实在想不起来自己和丘棪之间有什么能让闻情误会。 就算当日为了逗绿茹说的那几句玩笑话,闻予也特地找机会和贾翎说清楚了,免得他也学绿茹真就脑补了某些荒诞的花前月下情情爱爱。 “啊呀。” 闻情一拍脑门,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就是你下水去捞藏宝图那一次,差点溺水,后来晕了好一会儿才醒,你记得么?” 那一次是疍民阿六最后把自己救起来的。 闻予心思转得快,立刻反应过来: “难道是丘棪替我做的人工呼吸?” “没有没有。” 闻情吓得疯狂摇手,就那个嘴对嘴的人工呼吸,实在太超过他的接受范围了。 闻予倒是没什么表情,就算真是丘棪做的,人命关头,有什么好介意的,自己还得谢谢他呢。 “当时你一直没声响,是他允诺了大笔钱财逼那几个疍民下水的,你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我还没看清你们人影呢,他先下去抱你上来的……” 后来甚至脱了自己的衣服替她裹住,抱着昏厥的她叫唤,又掐她脸,又拍她后背的……都是丘棪。 其他人包括闻情这个亲哥在内根本就没有插手的机会。 因为闻予很快就又清醒过来了,倒也没用得上人工呼吸。 而当时闻予大脑缺氧,丘棪又很快松手,哪里来得及去观察闻情和其他人不正常的反应和表情。 “你说都这样了,能说他对你完全没一点意思?我不信。” 闻情再傻也是个男人,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犯糊涂,何况后来丘棪还三令五申不许他把这事告诉闻予,合着他也知道这事影响闻予名声啊? 但闻情也怂,又想着在场那么些人都看在眼里了,丘棪也不能随便就占了姑娘家的便宜不负责,反正他们日日在一处,说不得上岸后就成事了,没他瞎操心的份,也就真的没跟闻予说起过。 可谁知道世上还真有这种白白占便宜的无耻之徒,竟然说走就走?! 太狗了,这还是男人吗?! “你说他这样……” 闻情愤慨道:“我们升斗小民,是不能把他怎么样,可你还救了谢夫人呢!恩将仇报!这、这,唉!” 闻予恍然,现在想来,那天出水以后,梁隗、甚至下水的疍民阿六,好像看自己的表情眼神都有所改变,她还以为是她的潜水本事让人叹服,现在想想,更可能的是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丘棪的女人了,是得尊重着点。 这反倒让她觉得好笑。 “不过你放心,大妹,我不会说出去的。他走就走吧,走了也好!这事儿就咱俩知道,这样我们就可以当做你从来没被占过便宜。” 闻情深觉自己智慧,不知道这招其实就叫做古往今来饱受耻笑的掩耳盗铃大法。 闻予抱臂,不仅没半点害羞或遗憾,正常地好像只是在聊天气: “我以为多大事呢,你憋那么久,也挺难受的吧?” “是有点。” 闻予反问: “你自己想想,我就算被他抱一下摸几下,然后事后他认了,我就能叫他负责?叫他娶我?” “那怎么可能!”闻情拔高了嗓音,又低声嘟囔:“你发白日梦呢!” 他们什么人家,丘棪什么人家,闻情这点自知之明还有,就连谢夫人身边的丫鬟,闻予想去做都还不够格呢。 闻予摊手: “是啊,所以你也知道,最好的结局不过是他带我去南京做个小妾,那家里的船坞、鱼行谁管?就不挣钱了?离了我,你们不又得过回从前的日子?” “呃……” 闻情下意识身体一僵,想到了从前,虽然他偶尔也会怀念躺平偷懒做咸鱼的日子,但他其实内心还是更喜欢现在这样受尊敬有钱赚的好日子。 他目光顿时坚定了,这个家里谁都能嫁出去,他嫁都行,但闻予绝对不行! 闻予又假设: “然后等我嫁过去,你猜人家会不会把你们当正经亲戚来往?当你真遇到什么事找过去的时候,你猜看门的小厮会当你是舅爷迎进门好吃好喝招待,还是让你闪一边去没事少打听后院女眷?” “啊……” 那必然是后者。 闻情立刻就想到闻姝和封家那桩亲事,闻安邦遭到的怠慢……那封家老爷还只是个举人呢,人家就可以这样对待他们了,更别说什么高到天上去的国公府了。 经过闻予的点拨,闻情算是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但凡他们这样的家庭,把女儿嫁去比自己家高一两档的人家做小妾,或许家族还能沾光,但是把女儿嫁给比自家高出无数档的人家去做妾,那就基本上是等于买断这个人了,她的亲人宗族,从此和她就再也没关系了。 “所以你自己算算这笔账,还觉得是我们吃亏吗?” 闻情恍然大悟,连连摇头。 闻予自己能挣钱,带领他们一家子发家致富羡慕坏左邻右里多少人了,叫她去给人家做妾,还是买断的,光这一点上就不划算! 他茅塞顿开,心道丘棪当时不许他声张或许也不纯粹就是不想负责,毕竟在他瞧来,丘小公子对他大妹并不是完全没心思的,或许是他也知道这事不好办罢了,做妾大妹肯定是不愿意的,倒不如遮掩下去算了。 闻情毕竟不是迂腐的老年人,见闻予自己都没什么遗憾的,他当然也就放下了,还说了句: “这么看来他们走得好……不过就说人家那相貌人才家世,真要论起来,也算大妹你占人家便宜了,这一波不亏!” 闻予:“……” 皮又痒了是吧? 闻情见她要骂人,赶紧嘿嘿一笑,贴边溜了。 闻予好气又好笑,但也知道经过自己一番剖析,闻情是不会再把这件事当个心结了。 不过闻情能察觉到的事,她怎会察觉不到。 她能想明白的事,丘棪又怎会想不明白。 知道她不是会抛下家业去他们家做丫鬟做小妾的人,却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超过该有的男女分寸救她。 是刻意么? 若是刻意他就不会想要隐瞒了。 大概是无心。 只是当时觉得她或许会死,一时之间顾不得太多了。 日光悄悄洒进窗缝,在灰暗青石砖地上投下一道格格不入的明亮影子,闻予有点愣神地瞧着。 人都走了,此时才真正察觉连接两人之间这道若有似无的暧昧。 但即便当初再若有似无,如今也消散无踪了。 她坦然笑笑,脚步踏碎地上的光影,步出了书房。 日光偏移,那阳光落下的投影便也立刻悄无声息地隐去踪迹,便如从未出现…… ? ?昨天好几个宝子给我打赏鼓励,谢谢大家,破费了!所以晚上六点加更送上嘿嘿! ? 感谢昨天情大帮我上了章推,好像多了好几个新读者,情大真的是很好很好的前辈作者,她的书粉也都是很好很好的读者呀!共勉! 第87章 设计军需快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章 梦想与星辰大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实战演练 王巡检和两个卫所官兵都对船上的战术装置很有兴趣,几个人围着船仔细研究互相发表看法。 程允站在闻予身边,出乎意外地轻声说了句: “谢谢你,闻姑娘。” 谢她从心底里觉得人的性命高于一切。 谢她总是有些超乎常人的责任感。 闻予反倒被他谢得有点尴尬了。 怎么谢了又谢啊? 只能扯扯嘴角道: “程大人,你最近……实在太客气了。这船我答应你不收钱,就是不收钱的,你别担心啊,真的!” 程允:“……” 他真没脾气了,也算是真的理解了什么叫“不解风情”。 …… 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和“试驾”,实战演练已经准备好。 王巡检一声令下,信号旗挥动,演习正式开始。 两条传统泥马船与两条改造船同时出发追击“敌船”,改造船果然不负众望,那单人行驶的格外迅速,与其他众船迅速拉开了距离,在王巡检的呼哨下展现了高难度转弯动作,在波浪中几经浮沉,行迹鬼魅,简直和海洋融为一体,恍惚间让闻予仿佛看到了现代的海上摩托车。 她自己就先提出改进意见:“这船的涂料可以换换。” 可以更好地融入大海。 两人驾驶的那条虽然慢些,但比传统船还是快不少,且在波浪中稳如磐石。 在接近“敌船”时,改造船突然放下右侧桨,配合舵叶急转,瞬间就横在“敌船”前方。 “竖起护板!” 王巡检远远喊道。 船上的士兵动作,护板竖起,“敌船”射来的箭矢被成功挡下。 看着这一幕的几人都纷纷点头。 王巡检又下令: “拍杆!” 长长的拍杆旋转挥出,在演习中代替尖刺、垂在杆尾的沙包砸在“敌船”舷侧。 只是到底第一次使用拍杆的年轻人还不熟练,手忙脚乱之间准头有些欠缺,并不曾对“敌船”造成什么伤害。 王巡检看在眼里,倒是不担心,表示道:“装置可行,只是驾船和攻击的人还要配合。” 一条船上坐两个人,一个掌舵,一个望风和攻击,需得培养些默契。 只是闻予的改造船功能多,技术性强,这就对船上的人员素质有了一定要求。 程允倒是很果决地道: “挑几个眼明手快的人,成立海上巡逻队,先想办法操练起来,不必一定等闻姑娘的船到位。” 王巡检又惊又喜,这也算是扩展海防的举措了,立刻一口应承:“卑职领命!” 最后的“水雷”攻击演示,当然效果是有所欠缺的,改造船在撤退时从船尾投放点燃的陶罐,陶罐顺潮漂向“敌船”,但今日这片海滩退潮早,水流不急,淤泥上涌,陶罐顺水的流速就不够。 但王巡检也表示,即便不能对敌船造成伤害,浓烟倒也起了示警作用,并且还能一路跟着敌船的撤退轨迹漂流,不是完全无用的方法,只是还需要改进。 程允点头:“可以多与闻姑娘讨教。” 顿了顿,又问王巡检:“我们订五条船可够?” 王巡检算算人手,同意道:“大人有心,五条船足矣!” 徐兆言那边两个军官在这一番实战演练后也相当满意,原本以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船坞只是上司拿军需船来做人情的,谁知道还真有意外收获,一下也就向闻予下了第一批十条船的订单。 财大气粗的客户们如此爽快,闻予也很开心,表示立刻会赶工,争取两个月内尽数交付。 她船坞的流水线又可以开动起来了。 巡检司的小伙子们结束任务,都陆续光着膀子从船上跳下来,各个脸上也颇有几分兴奋,觉得这古怪的船新奇又有趣。 有个胆子大的,也不顾上峰们都在,上来和闻予搭话: “闻姑娘,你这船叫什么名字啊?” 什么名字? 泥马船这称呼是百姓们自己叫开的,就像在泥沙中骑马一样,简单易懂但确实有点土俗。 闻予一向是不怎么会取名字的。 她侧头看着负手而立,一派朗月清风、气质出尘的父母官程大人,顿时想到他上次给鱼松取的名字。 她眼珠子一转,打算再次厚一下脸皮: “程大人,不如您给个面子,给它们赐个名字?” 程允横她一眼,发现她还真是有点打蛇随棍上。 但他很好脾气地没有拒绝。 众人望着滩涂上闻予改造的泥马船,样子是有些奇形怪状的,不仅船身新奇像鱼,两侧伸展开的纵向“防摇鳍”也很古怪,像鱼鳍也像鸟翅,但据架船的卫兵说浪大时确实省力,如在水上飞驰,轻巧极了。 但此时,像把剪刀似地插在岸边泥里……有点丑。 众人表情都纠结了。 “不如就叫做‘飞廉’吧,海涂飞廉,闻姑娘以为如何?” 程允低头望着她这般说道,眼光称得上温柔。 但闻予这人,一向是媚眼抛给瞎子看的。 她以为如何? 她以为挺好。 但程允的表情似乎在等她说出点什么来。 工科女顿时陷入沉默。 今天一直做隐形人的闻情出声帮闻予解围: “妙呀,大妹!还是程大人厉害,这名字贴切。起飞的镰刀,多形象,驶起来像长翅膀飞似的,这会儿你的船又这样插在泥里,可不就是把镰刀!” 程允:“……” 闻予也:“……” 她就算再怎么没文学修养,也不会觉得会起出“有余思”这样名字的程允,会用“飞镰”给军用快艇取名字。 还起飞的镰刀? 再加把斧头正好,你是不是还要入党? 程允倒是先笑了,疑似面对这两个半文盲兄妹失去全部力气,只能自己解释: “飞廉是神话中能致风气的神禽,乃鸟兽合体,可速行千里,驾乘龙云,且多在立冬出现。今日借风神之名为闻姑娘的新船求个庇护,也合姑娘冬日造这等快船的意象。” 闻予被这等高级解释给镇住了,只能干巴巴表示:“大人文采非凡,佩服佩服,多谢赐名,就叫‘飞廉’吧” 闻情私底下悄悄撇嘴,小声嘀咕:“叽里咕噜说什么听不懂,还没我飞镰的解释好……” 但不管是飞廉还是飞镰,总之还算朗朗上口,大家很快就统一改口了新名字。 ----------------- 折腾一下午,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沾了些泥土砂石。 闻予打算趁今天天气暖和,正好回去洗个澡。 也就是穿越在这南方地区,她都不敢想要是在北方,她接下去的冬天该怎么熬。 闻安邦和闻情、闻予两兄妹还没走回闻家小院,就见到闻妙着急忙慌地跑出来叫人: “爹,大姐,大哥,不好了!二婶要打死二姐,快,你们快回去啊!” 这几日因为造船的关系,闻予基本上都住在老房子里,方便去船坞上工,闻姝倒是留在全丰鱼行的时候多。 今天实战演练是件大事,一家子都齐齐整整地回了小沙镇,只是不知道那对母女怎么又闹起来了。 进了院门,杨素琼正拿着笤帚追打闻姝,气喘吁吁地道: “我、我打死你个不孝女,你竟然敢给我做出这种事!你还敢跑?!” 闻姝早就不是当初的闻姝了,她现在那矫健的步伐已经颇得闻予的真传,这会儿脸不红气不喘地回应: “娘才是又发疯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你动气,闹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今日咱们家签大订单,你可别坏了一家人的大事!” 闻周氏在旁边靠着门框磕瓜子,非常局外人做派地点头说: “那徐千户虽好,八字也没一撇的,你也别太当真了……闻姝年纪也不小了,该嫁人了,我看挑个差不多的就得了!” “什么差不多的!” 杨素琼气得眼睛通红: “那个季元有什么?家里穷得只剩几面土墙,和一个没用的老娘,我养你十七年,小姐似的伺候着,就是为了你嫁去这等人家的?!” 闻予这算是明白过来了。 好嘛,东窗事发了。 闻情则是像只目瞪口呆的青蛙。 闻姝和季元? 真的假的?这两人天天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竟然一点都不知情! 他震惊的眼神望向闻予,再见她一脸平静,顿时大感背叛: “你也知道这事?!” “有什么话进来说,别闹得这么难看。” 闻予只能化身断案包公,让闻情先关了院门,再一次不得已调和起这场母女矛盾来。 总结起来,就是今天人多事多,闻姝和季元两个人在船坞边干活边“谈情说爱”,闻姝还给季元擦汗,被去船坞送饭的杨素琼抓了个现行。 不过季元也还算有担当,就算一开始没那个心思,被闻姝这样的小美女撩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是块木头也动摇了,当即就表示愿意上门提亲,所以这会儿闻定国和他两个已经去进行一些“男人间的谈话”了。 其实闻定国对季元印象不错,毕竟这么长时间的同事了,也是工分榜上你追我赶的好对手,等季元做了他女婿,他还敢在工分榜上超过自己吗? 可杨素琼不干啊,之前没有目标也就算了,可现在天上掉下来个徐兆言,她顿时心思就活了。 闻予不接她的招,她就缠着闻情,要不是徐兆言家里人都死绝了——毕竟仅剩的老父亲已经去平江岛和老乡团聚但对外说是人没了,她早都出马找人去说亲了。 谁能知道,从封家到罗为,又从徐兆言到季元,这种落差有多么让她绝望! 闻情都不明白自己亲娘怎么就这么势利: “咱家现在也不缺钱用,娘你怎么还这样?徐千户再好,跟咱们也没关系啊,季元人挺不错的,长得也周正,闻姝嫁给他咱们还是一家人,一起在船坞挣钱,不挺好的?” 杨素琼咬牙:“你懂什么!” 又转头怒斥闻姝:“你要嫁了季元,你一辈子在你舅母面前抬不起头。”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面子。 闻姝这会儿也是油盐不进:“我要她看得起?被她看得起是什么好事不成!” 杨素琼见一对儿女都不给面子,又转而向闻予开炮,她平时是没这个胆子的,但是做不成徐兆言丈母娘这件事今天给她的刺激足以再次激起她的勇气: “闻予,你说实话,你不肯帮闻姝,还瞒着我纵容她和季元那小子。是不是,是不是你自己其实对……对那个徐千户……” 闻情下巴都快惊掉下来了,赶紧上去捂她的嘴:“娘你别发疯了!” 他是知道很多事的,闻予才看不上那徐兆言,和闻予有点什么的那位可不在这! 但他不能说,这事死都不能说。 “呜呜呜呜呜!” 杨素琼还在挣扎。 “行了,都别发疯了。” 闻予扫视全场,视线落在杨素琼身上,冷了脸色: “我知道按着你们的规矩,父母之命大过天,二婶要对付闻姝,自然有一千个道理,但闻姝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女儿,二叔没说话,还轮不到你一个人做主。” 说罢她把目光投向闻周氏: “而二叔是祖母生的,所以再怎么论,祖母也有四分之一闻姝的处置权,祖母,你说是不是?” 拥有四分之一闻姝处置权的闻周氏立刻接收到信号,明白这个时候是她把竞争对手踩下去的绝好机会,立刻迫不及待表忠心: “不错,我同意四分之一的闻姝和季元的事!” 杨素琼:“……” 闻予很满意: “所以你也别闹了,闻姝的婚事你们三个人必须统一了意见才算成。” 闻姝咬着唇,看着闻予,还想说话,被她抬手制止了。 她想让闻予搞定杨素琼,但杨素琼不是能够被闻予几句话就彻底威慑住的人,她骨子里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人。 “正好,我也打算借这个机会宣布一件事。” 反正家里人目前就缺了闻定国在场,闻予直接就当是家庭会议了。 “我宣布一件事,进来说吧。” 关上门说大事。 “我打算成立一笔家庭基金。” 大家都懵了。 家庭基金,又是什么东西? 闻予也不想把事情弄得太复杂,言简意赅道: “我们家现在眼看也蒸蒸日上了,但是做人要居安思危,目前挣钱也不代表未来就能一直挣钱,而钱放在一个人手里也并不是一件安全的事情,哪怕这个人是我,这其实不算是一种保障。” “我是绝对相信你的!” 闻情立刻见缝插针地表示。 “我也是!” 闻周氏紧随其后。 “别打断,不是拍马屁的时候。” 闻予继续: “所以我打算在钱庄开一个户头,并且请李保长和王巡检做见证。我们家从前和今后赚取的利润大部分都会存在里面,而这笔钱的主人,是我们闻家所有人。” 第90章 建立家族信托 堂中安静地落针可闻,连杨素琼也不闹了。 闻予继续: “但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随意取用这笔钱,我也不行。我们会和钱庄约定,每年或者每个月按照一定金额,发给我们每个人,定额定时,谁都不能代领,谁都不能多拿。” 这其实就是家族信托的概念,但眼下的大明肯定没有这项业务,但是没关系,她可以开发一下,以她现在的人脉和经济实力,让钱庄给她单开一笔这种业务还是问题不大的,而有了官府作为背书,钱庄也不敢私吞她的钱财产业。 杨素琼果然还是全家人当中对金钱最敏感的一个人,她很快意识到了闻予的真正目的。 “你说这笔钱,是只给我们闻家人用?” 闻予笑笑:“对,只是闻家人。” 她拿闻情举例: “倘若以后闻情娶妻了,他的妻子自然就是闻家人,从进门开始第二个月就可以开始领钱,等他们生了孩子,那么孩子也一样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他也可以领钱。但要是……” 她直视杨素琼:“但要是像闻姝这样,嫁出去的,那不好意思,她就不是闻家人了,她的那份钱取消。” “这不公平!” 杨素琼立刻嚷道。 “哪里不公平?”闻予反问:“二婶你问问自己,你现在是闻家人还是杨家人?” 杨素琼直接被噎住了。 “但是呢……” 闻予给了闻姝一个放心的眼神: “我没说闻姝不能招赘啊,包括我和闻妙在内,要是有本事招了赘婿进闻家,照样带着他们一起拿钱!” 在场所有人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还、还能这样玩的吗? 闻予望向了闻姝和闻妙,是难得带笑的眼神: “没错,只要你们有本事留在闻家找到赘婿,以后不管我挣多少钱,你们都能带着丈夫儿子来分我这的一杯羹。” 她就是要用金钱,赋予闻家的女子们招赘的权力,哪怕最后大家都逃不过婚姻的枷锁,但起码还能保留自己对人生的一部分掌控能力。 闻姝和闻妙都一脸震撼。 杨素琼果然恢复冷静了,开始在心底里盘算这笔账。 闻姝本来今天嚷嚷着说要招赘季元,她是压根儿没听在耳朵里的,因为二房的财产就那么多,以后全是要留给闻情和他们夫妻俩养老的,他们是不可能拿出来养闻姝一家子的,除了没儿子的人家,不然谁会让女儿在家招赘呢? 但闻予这个提议就不一样了。 杨素琼心底里一直清楚,闻予挣的钱本来就都是闻予的啊,或者说是大房的,和他们家是没关系的,等闻周氏一死,两房分家,他们更是捞不着什么。 但闻予现在放下承诺,只要闻姝留在闻家,就可以永远拿着她挣的那一部分钱,还有闻姝自己名下那大笔嫁妆,也不用费尽心思去惦记了,关键闻姝生的孩子姓闻,这好像…… 确实也不亏啊。 “闻予……你说的都是真的?” “白纸黑字,立下契约。” 闻予承诺。 “哦对了。” 她还补充:“这笔基金除了每月定额发放,也会设置特殊事宜的金额,比如成亲、生子、过寿,都可以领取一份特殊礼金。所以综合而言,你们谁能早结婚,多生子,活得长,就能占最多的便宜……怎么样,很有意思吧?” 大家的心思确实都被说动了。 连闻安邦和何秀姑都忍不住暗自琢磨,自己是不是能再拼一把三胎。 闻周氏在旁边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插嘴道: “你说的这个,那我是不是也能……” 闻情大为震惊: “阿婆你难道也想招赘?” 这是打算招哪家老头啊?他爷爷在天之灵能同意? 闻周氏直接翻了个白眼: “胡说八道什么!我是想问我年纪最大,领钱的年头怎么也比他们都短,我吃亏了啊!” 她依然不改奇葩本色,让她吃亏那是吃不了一点的。 闻予其实早想到了,说道:“祖母是咱们家唯一‘退休’的人员,放心,基金会给你另外拨划一份养老金,肯定让你比别人多拿。” 闻周氏笑得那个开心啊。 不用干活就能拿钱,她也不用整天那么没尊严地问人家讨工分了。 同意同意,她第一个同意。 闻妙也开心地直蹦:“我要招赘,我也要招赘!” 闻予对她却很残忍:“你还是上学的年纪,你那份钱先存着,一半用来交束修,一半攒着看你学习表现再发放,好好学习吧小朋友。” 闻妙:“……” 苦,谁有她苦! …… 闻姝也没想到,刚才那么生气的杨素琼,突然就被哄好了,甚至当闻予决定命她来做这个家族基金管理人的时候,她脸上那个笑容收都收不住,什么季元什么徐兆言,早被她扔到九霄云外去了,这会儿已经满心欢喜地算账去了。 闻姝是真的佩服闻予,又有点替她心疼:“你为了我,要多花这么多钱……” “那倒也不是我一个人出钱。” 闻予就事论事: “基金之所以能成立,它本身需要的金银数额就很大,所以要把船坞放进去抵押,还有家族的股份、你的股份、我的股份,以及最近挣的红利,都得拿一部分出来。” 不然一个家族信托就十两二十两银子的,三个月就领完了,这算诈骗。 闻姝:“……” 一咬牙,也同意了:“我这钱本来也是你给我要来的,我同意!” 闻予见她一脸心痛,笑着拍拍她肩膀: “炒松机已经就位了,放心吧,马上钱都会回来的。” 她也相信闻家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只是杨素琼的目光还没有跟上时代,将眼前的利益看得太重,等过几年她习惯手里有钱的日子了,也就未必会这么爱钱了。 闻姝不由感叹,也有点不好意思:“还是你了解我娘,我之前那个主意……好像是有点馊。” 闻予安慰她:“要不是你给我提了醒,我也不会想到这个方案。” 她甚至毫不心痛: “钱不就是用来花的?不用在这个时候用,还打算用在哪里呢,金银财宝的意义可不是抱在怀里。” 既然在这个时代不结婚是犯法的,父母之命是不能违背的,找一些乱七八糟的途径还不如直接捏住自己父母最大的命门,掌握命运的前提,无疑是掌握绝对的经济权。 能够用金银开路给她们姐妹三个扫出一条未来不受控制的人生道路,闻予觉得这笔买卖可太值了。 闻姝显然是从这次闻予应对的办法的中学到了点教训,沉思后笑道: “以后等我有了儿子女儿,我也要这样教他们。” “不过你和季元之间,也不必这么快,即便只是先定亲,观察一阵子再成亲也是好的。” 闻予提醒她。 “这你就放心吧。” 闻姝哼了声,这点上她对她亲娘充满信心:“你今天这个方案一提出来,就代表他一入赘来我家就会开始拿钱,那我娘可不会这么轻易就点头。” 能占到杨素琼便宜的人,除了闻予,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闻予:“……” 有道理,闻家赘婿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 炒松机已经经由徐兆言非法“走私”到位,现在已经在闻情的监督下,招了两个麒麟臂小伙开始运作了起来。 吕颐真这个好姐妹不仅办事很让人放心,还非常体贴,知道两人联络不便,还提前送上了年礼,当然也是她特意挑选过的,以吃食海产为主,里面竟然还有三文鱼,让闻予好好回味了一把故乡的美味,可惜缺了点芥末。 只是玻璃制品这种东西容易被人察觉,不便再送了,值钱的是一匣子珍珠,质地上乘,拿出去能典当不少钱。 可这东西成色太好,闻予也不太好出手,只能打算过年时作为奖品给家里女眷一人分几颗。 天气渐渐寒冷,闻予知道鱼松的机会来了。 这里是南方,物产相对丰富,但大家到了冬天也依然很难吃几口鲜货,她特地约谈了技术经理马六嫂,要求这次的升级版鱼松一定要舍得放盐,最好还能来点食品添加剂,使鱼松呈现诱人的黄色。 她也不是故意要添加科技与狠活的,但是没办法,要用来赚上层人士高利润的产品,必须色香味俱全,就连包装盒,她打算都来个清雅风格的。 马六嫂提议用栀子果实,炒出来的鱼松不仅有栀子黄,还有一股天然的草木香。 闻予非常满意,几次改进后,最终决定了成品。 当然,因为本次配方涉及高度机密,她索性高价买断了马六嫂母女的工作,不叫她们继续摆摊了,马六嫂继续做鱼松,她女儿燕燕就留在全丰鱼行做杂活,正好闻周氏近来也对洗衣做饭的工作有点懈怠。 升级版的鱼松才配叫“有余思”,是闻予打算用来打开高端市场的尖端产品。 其余的产品依然叫妙味鱼松,供应给平民阶层。 她甚至把程允写的那三个字做成了拓印,借用了古代欧洲贵族蜡封的概念,每一盒精致的鱼松外包装上,红纸覆盖的开口处,金泥之上,有一枚精巧的戳印,上面“有余思”阴刻的三个字虽然不大,却依然可见颜精柳骨,非二十年书法功力不可得。 当程允望着放上自己桌案的这精致鱼松大礼包,差点气笑了。 他的字,被座师都夸十年难得一见的好字,曾出现在科考试卷上,出现在朝廷奏章上,出现在古书批注上,却绝没有想到过会有一天,会出现在一包吃食上。 她可真是…… 是算准了自己拿她没办法么? 一次次这样得寸进尺。 可怪异的是,他竟也一次次纵容她这样的得寸进尺。 闻予大概也知道自己这种盗用人家字迹版权的行为说不过去,所以第一批特邀客户肯定少不了程允的,随礼盒而来的还有一贴请柬,是她邀请他七日后到县里最大的酒楼万泉酒楼赴宴。 程允握着请柬,良久才笑了一声。 …… 说起来,闻予觉得自己也属实是太忙。 早前就打听了万泉酒楼的席面,打算豪请贾翎和丘棪两个财神老爷吃一顿的,可是这两个人招呼不打一声就走了,让她的席面便这样一拖再拖。 可她的客户答谢宴其实也没几个客户,于是干脆就提前升级成员工年夜饭,外加邹渠退休宴,外外加季元拜师宴了——是的,邹渠今年忙完这一茬明显感觉到精力不济,关节炎也屡次复发,冬天又对老年人来说格外难熬,所以他打算彻底退休了,顺便最后把所有本事都传授给季元。 没办法,一宴四吃,钱就是要这么花在刀刃上的。 除了程允,她给相熟的人都发了请柬,李虎一家子、王巡检一家子、修船订单的大客户们、甚至在鸡蛋上达成愉快合作的桑农黄家,反正维护一下关系总没错的。 当然,徐兆言肯定是不会来的。 定海卫的人还没有这么不讲究,敢这样随意赴宴,何况这个关头听说朝廷用兵不太顺利。 闻予只是民间小老百姓,也看不到官府的邸报,这里离北边又那么远,消息也是五花八门并不准确,有人说淇国公已经打了胜仗,也有人说这次用兵陷在北地没这么快了结,总之大家都是听说的,没人能给个准信。 军国大事离歌舞升平的江浙还是太远了。 闻予又想起丘棪,父兄都在北征,也不知道他现下如何。 她其实有一阵子没想起他了。 才过去几个月,但想起夏天在海上的日子,她竟也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不过她可没有清高的命,觉得两位大佬挥挥衣袖走了自己就要和人家断了往来,有这样的大腿还是要时刻抱住的。 吕颐真的行为给她提了个醒,这年头车马很慢,她需要早备年礼。 自然了,丰厚的年礼是要给贾翎的,打包好相当数量的“有余思”,以及恳切的问候拜帖,连同淇国公府的那一份。 虽然丘棪给她留了联系地址,可她想了下也确实不方便把一大堆鱼松寄到寺庙去,何况谢氏那边她也是要走人情的,淇国公府的门庭又高,随意送去大约会直接被扫进垃圾堆,所以思索再三,还是觉得托给贾翎最合适的。 花了高价找了本地最靠谱的“顺丰快递”,闻予满怀殷切希望地发货了。 贾翎如果还算有点眼光,就应该知道她这鱼松是多好的东西,全大明没有第二家能做出这种柔软蓬松口感的高端鱼松。 订单订单,摩多摩多。 万事俱备,贾老板,就等你发话了! 第91章 年会抽奖与京师邸报 万泉酒楼的宴席举办当天,大家还是颇给面子,能来的都尽量来了。 但程允的出现确实还是让闻予有点意外。 他穿着常服,头戴儒巾,更衬得面如冠玉,气质清雅,通身没有一点当日堂上审案的威严架势,就像个只是长得好看点的书生,还是在聊斋中被狐狸精一瞄一个准的那种。 闻予甚至在王巡检和李虎几个公廨中人的脸上也看到了惊讶。 他们都不知道程允真的会来。 要知道这位老爷是出了名的立身正直,县里多大的土豪乡绅,交再多的赋税都换不来他的特殊优待。 今天竟然这么给面子?! 程允倒是坦然自若,朝大家微笑点头致意,被闻安邦谄媚地迎着坐在闻家人一桌上时竟然都没拒绝,还和闻周氏主动打了招呼,把她吓得手里的酒杯都握不住。 就连闻情这个二愣子都看出点不对劲来了,找机会悄悄问闻安邦: “大伯,堂尊大人怎么会来?咱家什么时候和他关系这么好了?” 闻安邦摸摸脑门,嘿嘿傻笑: “可能是因为体恤我这个下属?觉得我办差办得好吧?” 闻情:“……” 其他都有可能,唯独这个没可能! …… 闻予安排的宴席,自然是有巧思的,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而她也没忘记利用这个机会给vip客户们尝一下她的升级版鱼松。 桑农黄员外今天只派了小儿子出席,年轻人脸皮薄,连跟程允敬酒都不敢,但听闻予说程允都给鱼松提字了,他又尝了确实觉得味道神奇美妙,立刻问闻予下了订单,打算用作年礼送人。 闻予没刻意利用程允的名人效应,但也没拒绝他们自己做联想,只是很奸商地强调了一下高端产品的价格,可是要五百文一盒的哦。 价格是有点高,但今日在座都是高净值客户,好几个人跟着黄小公子二话没说就下了单。 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闻予非常开心,连带对着程允的笑容都有点放肆了,他则是很好脾气地隔着人群与她对视,微笑如旧。 程允还真的不是客气,全程都坐在闻家人一桌上,不但半点没有局促,还融入地非常顺利,就连跟闻情都有来有回地聊着。 除了闻周氏,其他女眷都是隔着帘幕坐在后面小桌上的,闻姝如今谈上了恋爱也算是开了窍,隔着挡不住什么的帘幕,一直偷偷去瞧程允的背影,几次下来,等闻予回到座位上时,就悄悄拉她袖子说: “我可看明白了,程大人的目光,几次都落在你身上!今天他来这,是为了你!” 闻予奇怪:“我请他来的,当然是为了我啊。” 闻姝:“……” 这人脑子里除了钱和船就没其他东西了是吧? 见闻姝一脸恨铁不成钢又欲语还休的样子,闻予才明白过来她说的是男女之间那个意思,不由好笑: “你乱猜什么,我们前几天才定了什么规矩,我招赘能招个县令老爷上门么?” 闻姝:“……” 又听闻予继续道: “便是嫁人,我也嫁不进去他们那种人家,这一点,他比我们都清楚。” 即便程允的家世比不上丘棪,但因为是江南书香世家,反而规矩更重,他又当官,更要谨言慎行。 敢娶匠户?来日被政敌告了就是污点,什么恋爱脑会拼上自己的孝道、家族和前程来跟她谈恋爱? 所以她压根儿在这事上不存什么担心,连丁点绮思都没被激发起来,因为即便程允真对她有那么点意思,他也会自己按下去的,根本就不可能有出现在明面上的那一天。 酒过三巡,大家也都恭贺了邹渠的退休,季元的拜师,闻予则趁着气氛达到高潮开启了今晚的重头戏: “当当当当,抽奖活动!” 大红色的自制抽奖箱被闻情搬出来,成功震慑到了在座所有人。 对在座的各位来说年会抽奖这可算是个新奇玩意。 来吧,就让这年会终极保留项目带给古人一点小小震撼吧。 一二三等奖是闻予就准备好的。 三等奖是她的“有余思”高端定制版,就很像她的作风,乍一看是有点寒酸了,但这鱼松卖价不菲,在场刚下订单的人也都清楚,过年拿去送人属于非常体面的礼品了。 抽中的人因此倒也很高兴。 二等奖就有点意思了,白花花的银锭子,摆出来闪得人眼睛疼。 全场沸腾了。 李虎中了其中一个,捏着个银锭子不敢相信,直接奔到媳妇怀里叫她赶紧藏好,惹得哄堂大笑。 其实李虎现下的经济状况其实好转了很多,贾翎和丘棪一上岸就给当日出了大力气的几人发放了极为丰厚的抚恤,大约抵得上他在巡检司干两年的。 另一个幸运儿是修船大客户,老爷子六十多岁人了,乐得差点厥过去,可见即便不差钱的人,被如此天上掉馅饼的金钱刺激,也会荷尔蒙失控直飙。 一等奖就更是豪横了,所谓“祖传”珍珠项链一条——实际由吕颐真赞助,借闻周氏压箱底宝贝之名。 闻予深谙现代潜规则之拍领导马屁。 抽奖人顺势就成了程允。 最后中大奖的人也有些让大家有点意外,是工房的小王书办。 庞县丞倒台后,程允把工房的人清理了下,小王书办也是他提起来的人,平时腼腆沉默,一对近视眼看书得贴到纸上去,但脾气很好,工作负责,和闻予也因多次业务往来熟悉了。 他和王巡检这对“大小王组合”,一文一武,也是算是在程允没出现之前满场嘉宾中闻予在本地权力体系中最大的人脉依仗了。 王巡检见状,笑着连连感叹自己差了一步,顶头上司这都“肥水不留外人田”了,结果还没轮到他。 小王书办则眯着一对近视眼连连摆手,红着脸拒绝,就怕人家说程允暗箱操作。 程允倒比他大方,笑道: “接了吧,今日是闻姑娘做东,我不过是越俎代庖罢了。你即将成亲,给夫人送份添妆也是好的。” 顶头上司都这么说了,小王书办只好半推半就不好意思地受了,对闻予是谢了又谢。 “还是小王书办你自己运气好,以及程大人这手气旺呀,可见你跟了个好上司呢。” 闻予又是随口一个马屁。 程允却似开玩笑拍拍下属的肩,说道: “再多的道谢,不如往后闻姑娘有所托,你多照顾就是了。” 他这话一出,小王书办震惊了,王巡检也震惊了。 但凡熟悉程允的人,就会知道他是一个多难走后门的人,就是跟着他许久的心腹如王巡检,也不敢在他面前有所造次。 可有朝一日他竟然会面对这么多人说出让下属“开后门”的话,即便是开玩笑也足够人惊掉下巴了。 程允似乎也很快意识到有些失言,只道: “今日我不是定海县的堂尊,不过是闻姑娘的朋友罢了。” 小王书办只好呵呵地笑,心道这话比直接让他开后门还吓人,什么时候见他跟百姓做朋友了? 可见这闻姑娘确实不一般,又琢磨着收了这么贵重的礼物实在烫手,回头要给闻予补上一份年礼才行。 大奖落定,大家也都尽兴了。 当然除了大奖,在座所有参加者也见者有份,人人都有“阳光普照奖”——大家明年光顾闻家船坞都有九折优惠。 闻情再次佩服,这时候也不忘拉生意啊大妹。 …… “还是你这丫头会做生意。” 宴席散,连王巡检都破例喝多了,打了个酒嗝对闻予道: “怎么脑子里就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花头呢?” 说罢又看见程允在旁边,顿时一吓,装着没醉的样子在李虎的搀扶下赶紧撤退了。 程允才算有机会和闻予单独说话。 他今日也是喝了酒的,玉白的脸上两抹红色,使得整个人的气质都多了几分靡颓。 闻予心道,难怪程大人平素不出来,这样容色和情态,确实影响官威。 他又半似玩笑地说:“我的几个下属吃你这顿饭都吃的这样开心……可见我这个上峰做得不如你。” 闻予知道他今日有意与民同乐,尺度格外大,便也直说: “大家联络感情嘛,年关将至,大人也可以在县衙里安排一次年夜饭。” 但又想到他既没夫人又没小妾,是个孤家寡人,谁能给他操持这种事。 他却正经点头:“确实不如闻姑娘有经验,若我要办,只怕得劳烦你帮忙了。” 闻予头皮发麻,想到适才闻姝说的那些话,更是麻上加麻,呵呵笑着没应答。 但程允素来就不是个会咄咄逼人的人,更不是个会越过底线的人,他又说起正事: “听你堂兄说,你打算请王易做个保人,在大丰钱庄抵押船坞?” 王易就是王巡检。 没想到闻情连这事情都说,闻予点头,简单说了几句家族信托的事。 人家官老爷,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她家里,让他知道也没什么。 没想到程允却道:“你请他,不如请我,我官职不高,但给你做个保人大约还是够的。” 他还官职不高? 他都是这县里一把手了,真确定不是凡尔赛? 闻予当然高兴,“那就多谢大人了!” 毕竟是这么大一桩业务,涉及她身家性命,多一重保障是一重,古代可没有这么多道理跟你讲,有权力保护伞就得善用。 两人正说着话,程允的小厮突然杀了过来,面色沉重,说有朝廷邸报到。 这个时候传来邸报,都等不及到第二天白天,必然是大事。 程允的酒立刻醒了,匆匆与闻予别过,赶回了县衙。 闻予心中顿时就生了些不好的预感,但她作为小老百姓并没办法去追问这等官府机密。 ----------------- 谁知年会结束没过几天,闻家就有大事发生。 小王书办因为中了那一等奖,一直受之有愧,这天竟然亲自走一趟来了全丰鱼行。 飞廉的订单都已经步上正轨,闻予不需要日日看着了,加之天气冷下来,她住在鱼行后院的时候更多。 那天年会过后,她还做成了一笔不小的生意,万泉酒楼的大掌柜很有眼色,大概是瞧着闻予不仅人脉过硬,更兼财大气粗,之后竟主动提出合作向她采购鱼松,自然了,供给酒楼的不是有余思,只是普通品质的鱼松,但这样的长期订单无疑是闻予现在最缺的。 大掌柜还同意对于高端客户可以帮她推销有余思,只需要给他一定份额的抽成就可以。 闻予就乐意和这样的聪明人做生意,互相引流,互惠互利的生意为什么不做? 当即就和对方签订了长期战略合作协议,不仅以后每年的宴席都订在万泉不算,来年问她的鱼行订鲜鱼可以再让一分利。 总之拉扯一番,大家愉快地达成合作,全丰鱼行账面上的现金流立刻改善,每月有了稳定进账。 小王书办进门的时候一脸凝重,腋下夹着的正是一份邸报。 闻予立刻联想到了程允那天的神情,忙道: “小王书办,可是有什么和我们相关的大事发生?” 小王书办点头,跟着又长叹一口气:“闻姑娘,进去说。” 他这样特意走一趟,也并非是程允的意思,程允这几日忙起来,其实无暇顾及工房的事,他只是单纯觉得,不好的消息,该由他亲自来说。 闻安邦也匆匆赶了过来。 …… “朝廷明年要新征调匠户进京轮班?!” 父女俩都惊诧于这个石破天惊的大消息。 在接近年关的时候,接到这样的通知,简直是匠户人家的噩耗。 小王书办也叹气:“相信你们也多少有所听闻,郑公公这两年来出使南洋,声势浩大。若是我们没判断错,大概明年秋冬,朝廷又会遣船队出发……所以宝船厂里船匠们紧缺,这也是必然的事。” 闻予心中其实是有些准备的,顿时有了一种靴子落地的感觉。 从前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郑和下西洋这个存在于历史书中的事件,将会有朝一日落到她身上,且还是能瞬间颠覆命运的大事。 闻予询问了小王书办一些时间点,得出下一次出使会是郑和第三次下南洋的结论。 很好理解,这个永乐年间最大的官方项目开启,涉及人员、物资、财力必然巨大,第一次出海是试水,第二次是送使者们回国,第三次船队的规模就必然有所扩大,航线也要拉长。 所以需要更多新的宝船,以及更多服役的船匠。 定海县的匠户们离京师也不算太近,如今紧急征调到他们头上,可见这次充役的匠户范围之广、人数之多。 第92章 被光选中的人 闻安邦已经瘫坐在椅子上彻底呆了。 闻予则问:“几个名额?何时出发?” 小王书办都不敢看这位才给自己发了大奖的金主的眼睛,支吾道: “以你们家的人丁计算,需两人充役……过完除夕便可出发了。” 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送走小王书办,闻家人齐齐相聚开会。 自从闻予当家以来,每次家庭会议大家都开得积极性非常高,不是闻予画饼大家吃饼,就是结算奖金发员工福利,都是一片喜气洋洋,欣欣向荣的场景。 只有这一次,一屋子的人个个愁云惨淡。 “唉……” 闻定国重重叹气。 他是家里修船技术最好的,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去。 杨素琼一咬牙,率先戳破了大家以沉默掩盖的伪体面: “他年轻时都轮过好几次了,这回怎么也该到大哥头上了!” 闻安邦也知道自己活了一把年纪,这次怎么也逃不过这宿命了,只是悲伤地也跟着叹气: “早晚该轮到的,只是要去京师……唉!” 他们这样的匠户会轮到服役是很正常的事,只是大多都会去州府和县衙,每一轮断断续续做个两三年也就结束了,期间每过个把月还能回家,也不是不能承受。 但极少情况下会被调去京师——毕竟像郑和下西洋这样的壮举,历朝历代都不多见。 至于为什么去京师会让大家这么愁云惨淡,还不仅仅是因为路途远不能回家的缘故,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匠户服役乃与生俱来的责任,是你应尽的本分,所以朝廷是不会给你钱的,不仅不给钱,路费伙食费有时候甚至住宿费都得你自理。 那可是京师,什么生活成本?自掏腰包做白工都不一定掏得起。 其实本朝因为海禁的关系,船匠们的服役是隐形减少的,王朝初年又讲究轻徭薄赋,他们轮班也多留在本地,因此闻家才能混成中产阶级,要是郑和年年下西洋,年年锁着他家两口壮丁服那免费的匠役,不出几年就得把闻家干成赤贫。 闻予花了大半年时间创出如今的家业,朝廷一条政令,就可能使其摇摇欲坠。 果然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中产阶级的不稳固,从来如是。 何秀姑听杨素琼要甩锅,忙插嘴道:“我、我当家的如今还在县衙当差呢……这也算服役,就不必去京师了吧?” 杨素琼顶回去:“就那差事,没品级的,朝廷认了吗?若是认了,怎会派两个名额给我们家?” 无怪她这么生气,闻家的男丁就这几口,闻安邦不去,闻定国和闻情父子都得走,凭什么都是她家的男人出力! 所以以往也不能全怨闻周氏偏心,真到了有事的时候,只有男人才算人。 闻予打断妯娌两个的争执,冷声道: “没有哪条律法规定匠户家女人不能服役吧?” 杨素琼又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般失了声,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了闻予。 闻家其他人也惊了。 虽然、但是……好像确实没有硬性规定女人不能服役,但船匠这种活,女子压根儿就不会凑上去。 大明民间开放程度其实还好,闻予穿过来这么长时间也没见过有缠足的,而且小沙镇也有其他匠户女子顶立门庭,甚至京师那边更多,比如织户、针户,这些本来就是女人作为主力军的职业。 但服役这事之所以苦,是因为不仅没钱拿,你出不了力没完成进度是会被治罪处罚的,要不是男人死绝了没办法的家庭,谁会上赶着去挨工头的鞭子? 杨素琼眼睛一转,顿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 “你、你不会是、是要让我……” “你能干什么。” 闻予没好气地打断她:“我说的是我去。” 杨素琼松了口气。 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眼光都齐刷刷地落在闻予脸上。 闻安邦一咬牙一拍桌:“不行,我这个当爹的就是再没本事,也不能推你一个姑娘家出去受罪!” 闻情也立刻表示:“咱们家也不是没人,我去,我去就行了,反正我留在家里也没用。” 闻姝也赶紧帮腔:“是啊,你走了船坞怎么办,鱼行怎么办?让大哥去,家里反正离开他也没影响!” 闻情:“……” 你可真是个好妹妹。 何秀姑也纠结着说:“是啊,闻予,让你去的话倒还不如让我……” 连闻妙都举手想加入:“我能不能去?” “都听我说。” 闻予也不管他们此时是真心还是假意,其实她已经决定了,这事也没有和他们商量的余地: “父亲和二叔年纪也不算轻了,不必上赶着再去受这份罪。这一次就由我和闻情去服役。先听我说下去……” 后续的工作安排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慢慢处置其实来得及,但眼下这家子人被这个大消息惊得乱成一锅粥,各个六神无主,她只能大致把计划安排下去先定一下他们的心。 “我已经考虑过了,目前家里船坞的订单不少,邹师傅退休,二叔就不能缺了。而且征调走这么多匠户,明年生意一定好,二叔是中流砥柱,所以肯定不能走。” “而父亲的这个工作必须做下去,和官府、卫所、船会三方打交道的好工作,你们以为能这么容易得?但凡家里有点意外,哪边都能伸一把手,所以父亲也不能走。” 众人听着也觉得很有道理。 “至于鱼行,闻姝你是最熟悉的……这段时间里,配方、人手、包装、推销,我是怎么做的你也都看在眼里,何况目前有了稳定的客源,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亏本了。我把鱼行全权交给你处理,闻姝,可以吗?” 闻姝攥着拳头,在闻予慎重的眼神中重重点了点头。 她宽慰他们: “而且,你们也不必觉得我就一定是去受苦的。女子不适合服役,那是因为没手艺没力气,在陌生环境里又容易被欺负,你们仔细想想,这家里谁最有本事?又有谁能欺负我?” 大家一想,顿时恍然大悟。 好像是啊,谁能那么不长眼给闻予气受啊,只有应付不了她的人,就没有能占她便宜的人。 “相反,京师多大啊,是个拓展业务的好机会。我们的船,我们的鱼松,也许就能趁此机会走出定海县,走出宁波府,面向京城,面向大明,再创辉煌!” 闻家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饼砸晕了:“……” 无论身处什么困境,经由闻予这张嘴一加工,都能给你搞成鸡汤大会。 哪怕闻家人一个个的都习惯被她打鸡血了,这次也依然难免再次被她这套说辞给鼓舞到。 好像朝廷下发的根本不是服役的命令,是邀请她去南京开拓市场、做大做强的邀请函。 “反正船坞流水线、工分制度、人员招聘、家庭基金……这些事全都搭建完成了,你们每个人都有各自分工的部分,照着做有什么难的?” 她环视一圈,放软了口气: “我和闻情去海上一个多月,你们几个在家里不也做得挺好的?这次不过是出差时间长一点,你们就没信心了?” 闻姝眼睛有点红,她知道闻予决定的事,在这个家里是不会再有转圜的余地了,可她也知道,闻予说这么多好听的理由,其实也只是为了让她们放心: “这哪里能一样呢!这回去指定半年一年都回不来呢,万一那个郑公公转头又要出海,你们不还得继续在那干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这段时间相处以来,她是真的有点舍不得闻予了,更舍不得眼看着家里过上了好日子她却要出去吃苦。 闻予也沉默了,心道少女你这回的猜测倒是说中了,那位郑公公就是这么爱造船爱出海,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 闻情倒是心态很好,因为又是和闻予两人同行,他甚至觉得挺美的,不由对着擦眼睛的闻姝道: “怕什么,不是有我呢吗?有我陪着大妹,肯定保证她安安全全的!” “就是有你,她才更难更累啊!” 闻姝嚷道。 闻情:“……” 这真是他亲妹妹吗? “好了。” 闻予笑道,再次对堂中几人,尤其是抹眼泪的闻姝和闻妙道: “人总要成长的,我要去往更广阔的天地,这是上天对我的考验,我觉得没什么不好的。而你们离开我,也是对你们的考验,之前我说的那些话,我设立家庭基金的初衷,你们都忘了吗?我们是一家人,无论是不是分隔两地,是不是在做同一件事,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这次不止是闻姝和闻妙,就连闻周氏、闻安邦、闻定国都露出了些动容的表情。 刚才吵起来的杨素琼和何秀姑也都沉默低了头。 闻予一直说,一家人团结一致才能过更好的日子,她一直说,也一直做,好像反而是他们,一直没有真的听进去。 闻予发布最后一项命令: “工作的事情安排好了,但我们家里的事情,我不在的时候,决定权就全部交给祖母,其他人听从她的安排。” “我?!” 闻周氏指着自己,有点不敢相信。 其他人也深觉诧异。 闻予再次肯定: “没错……所以祖母,你会让我失望吗?” 闻周氏立刻油然生出一种被光选中的使命感,感动道:“绝对不会!” 闻予点头。 她算是发现了,能压住杨素琼这个不稳定因素的,除了她,满场也就只有闻周氏了。 何况从上次季元和闻姝自由恋爱的事情也能看出来,不管从前怎么样,这段时间以来闻周氏的态度在潜移默化中被她影响最多,起码她考虑问题还是会从“闻家”这个整体出发的。 其他人嘛,还差着点火候。 闻家这两个人名报上去的时候,小王书办差点跌了眼镜——如果他有的话。 他眯着一双近视眼不敢相信,再三确认: “闻姑娘,你……你真打算自己去?!” 闻予坦然回答: “是啊,我问过其他匠户了,早年间也有这个先例的,麻烦帮我登记了。” “可、可那都是……” 小王书办都结巴了。 可那都是丧父丧子,或者家里男丁遭了大事不能正常服役才出现的情况,这么多年来定海县也没多少,闻家虽然男丁不旺,到底也不是没人,这实在是…… “没事,就这么登记吧。” 见她坚持,小王书办也只能叹着气照办了。 过了这几天,其他船匠也都陆续接到了消息,再愁云惨淡,都得乖乖前来报名。 季元是他们家的独苗,自然跑不脱,邹渠实在年迈,但家里丁口多,也很惨地被分到了两个名额,只能由他的大儿子邹明,带着才十四岁的孙子邹亭去京师。 还在变声期的少年操着公鸭嗓一个个跟他们打招呼。 大家都是相熟的,便约定好了届时一起上路互相有个照应。 闻情算是心态比较好的人了,不由用手肘捅捅季元:“看吧,一条征令下来,你的婚事都得耽搁了。不可惜?” 季元笑笑,说道:“我们都年轻,过一两年再说也没什么。 匠户群体在这个年代普遍也算晚婚族了。 他又想到眼前这两个人,闻情是个花架子,闻予虽厉害但到底是个姑娘,粗活重活能力有限,自己也算他们半个妹夫了,便道: “去了京师,你们有什么活计不会干的,都给我,可千万别逞强。” 他听人说过京师的匠役,确实并不轻松的。 “知道了。” 闻情回答地敷衍,心里想的却是我能有你这傻小子照顾的份? 还是跟着闻予靠谱,这世上就没有他大妹做不成的事! 刚出公廨大门,闻予却不料被人叫住了。 “你先去街对面茶铺等我。” 闻予认出了那是程允的小厮,对闻情这么交代道。 她没想到小王书办这个耳报神,会这么快就把她的事通知给了程允。 而程大人竟然立刻放下公事,急匆匆就来亲自审问她了,那满脸上写着的都是不敢苟同。 ? ?编编建议我这本不必写长,成绩不好当然是主因,我觉得因为市场也是更偏向短平快,女频大长篇还是要有比较大的读者基础,我好多年没写也需要再重新积累一下读者们。 ? 大家放心我会修整下大纲,该写的东西都会写,也没有灰心,毕竟每天都有这么多可爱的读者陪我!立个flag把全篇字数控制在90左右~ 第93章 丘家出事 程允严肃地问: “你这事,是和家里商议过的结果?” 看他的表情,似乎以为闻安邦这个做父亲的甘愿做缩头乌龟,反把她这大闺女推出去受罪,所以他赶紧来为她伸张正义了。 闻予笑道:“大人误会了,我确实是自愿的。” 程允皱眉,眼神里透露出的信息大概可以总结为“胡闹”。 “大人还记得我跟您提起过的,我喜欢造船这件事吗?” 闻予不提别的,只用一句话回答他: “所以还有哪里会有,比龙江宝船厂内、比郑公公的船队里,更好的、能让我完成梦想的机会呢?” 闻予对程允说的理由,也确实不是骗他的。 梦想这种东西,如果跟闻情说,他大概会挠挠头反问她“是什么,能吃吗?” 所以这个理由,她不必对闻家人说,但面对程允却可以有几分坦诚。 毕竟封建时代的士大夫,多少都是有些精神追求在身上的,哪个读书人年轻时没有发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愿。 对闻予来说,能够参与这个前无古人的伟大项目,见证这个时代最辉煌宏大的造船技术,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确实算是一种幸运了。 即便这确实打乱了她的计划。 程允被说服了一部分,他也不是强人所难的性格,只是纠结了一会儿道: “在京师之中,你如果遇到难事,可以寻我族人或同窗……” 这样的人情直接这样送出来,显然是打破寻常交往的界限了。 闻予知道他的好意,却很快截断他的话:“多谢大人好意,只是我们匠户也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大人不必太过担心,何况我对京师,也并不是两眼一黑随便抓瞎的。” 远的不说,那个倒霉未婚夫封家,不就在那么。 程允却误会了,以为闻予说的是贾翎和丘棪两人,她不想接受自己的好意,但认他们两人为知心朋友,这种差别待遇难免让他有些失落。 何况…… “若姑娘提的是那位丘小公子,只怕如今他已经自顾不暇了。” 闻予倒没想到还能听到丘棪的八卦,顺嘴问了句:“他怎么了?” 程允叹了口气。 心道过了这么久,民间也快要都知道了,不必再隐瞒: “丘家……坏事了。” 闻予愕然。 “半个月前的消息,征虏大将军、淇国公丘福,率十万众北征鞑靼,因鲁莽轻敌,陷入敌兵包围被困五日,麾下精锐全军覆没。” “淇国公本人,生死不知。” “丘家一干人等,静候发落。” 程允的话每一个句都像一块石头,接二连三地重重压在了闻予心上。 那日程允接到的邸报,说的原来是这个。 因古代信息流转不畅,这里又在南方,并不能时刻得到前线的最新消息。 但丘福兵败显然是已经确认的战局结果,虽然“十万众全军覆没”这样的结果听来很吓人,但她也知道多半是有夸大战损的意思,不过想必死伤确实不少。 而丘福本人,即便能活着从战场回来……恐怕来自皇帝的惩罚也不会轻。 虽然截止至目前为止,并没有丘福明确的死讯和对丘家人的处罚命令下达,但可以想见,此时的丘家定然已经天翻地覆。 以程允所处的位置和与他们的交情,实在难以打听到更多官方渠道以外的消息。 直到回家许久,她才惊觉好像安静了很长时间,周围人竟然大气都不敢出。 哪怕是闻情,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甚至被其他人推举出来,忐忑地问闻予要不要吃饭。 原来她已经发呆了一个时辰。 闻予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以为她依然在为去服役的事挂脸。 她迅速调整心情,说道: “只是觉得最近有些冷,今晚吃火锅吧?” 闻情叫了声好,颠颠地去准备了。 闻予向来不会庸人自扰,以她的处境和地位,作为大明底层的一个小人物,哪里能帮得上堂堂国公府的忙。 在这个关口,就算是信,也不能写。 “静候发落”听起来是皇帝格外开恩了,但焉知是不是已经由锦衣卫接手看管呢? 闻予调整了自己的思绪,往积极的方面去想。 丘家一向是依附于汉王的,以历史的进度而言,汉王还没这么快倒台,他目前还是成祖朱棣最喜欢的儿子,但愿这位殿下能给力些吧。 ----------------- 这几天的天气确实一天天冷了下来,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凉,可江南冬天的雨,更是透进人骨头茬子的冷,一直冷到人心里去。 连闻周氏都说今年腊月头里一直下雨不是吉兆,倒春寒会格外厉害,而大寒之后又往往有大旱,穷苦百姓熬到春天往往都是弹尽粮绝了,经不起天时的再三折腾。 而杨素琼也说家里的老鼠不安分,一早就开始来偷食了,可见畜生都知道今年冬天不好过……早该养两只猫的。 好在天气虽然冷,但县里的生活环境比乡下还是好一些的,顾大花当年修这全丰鱼行的后院也是费了力气的,比整条街其他的房子都高了半寸地基,铺了厚砖,不仅不积水,也没有旁人家那冷沉沉的地气,门窗保温性也不错。 他们一家人还能有炭盆火炉用,能隔三差五吃顿火锅驱寒,已经是比平民百姓好不少的过冬待遇了,闻情搓着手感慨闻予有先见之明,他今年都没长冻疮。 淇国公兵败的消息很快随着冬雨的到来一并越传越凶,几乎到了街知巷闻的地步。 连闻情都会为着相处过一段时间的丘小公子叹气,他倒也不是全然为人家操心,而是可惜“这么大一座靠山,怎么也说倒就倒了”。 这接连一桩桩发生的事,也让闻予隐隐嗅到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气息。 …… 和淇国公府兵败的消息一起来到定海县的,还有贾翎迟来的订单。 但这一次,却和贾翎以往的手段都不相同。 他甚至未曾提前写过一封信,派出一个相熟的人。 前来谈生意的是一个叫做唐有才的徽商。 对方三十五六岁,身量不高,为人精干,留两撇八字胡,面相称得上和气,和传统商人不一样的是,他话很少,堪称惜字如金。 闻情倒茶过去,顺便闲聊打探消息的时候,他最常用的回复就是“一般一般”。 生意怎样?一般一般。 路上情况?一般一般。 和贾翎的关系?一般一般。 把闻情这个话痨都给直接哽住了。 但闻予见他为人朴素,马却养得好,带着一队虎虎生威的镖师,也是训练有素,显然是个惯常在路上行商,且生意规模不小。 何况徽商这个群体在中国古代是很有些名声的,他们往往以乡里、宗族为纽带,共同进退,上下一心,信誉过硬,也算有口皆碑。 算是个靠闻予自己根本够不上的优质合作对象了。 让闻予意外却也不意外的是,贾翎已经将他当初来定海县购置的所有资产,包括定海船会的持股,也就是全丰鱼行的所有权,都一并转让给了唐有才。 “闻当家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 唐有才掏出了贾翎的信,以及一封股权转让书,上面约定了闻予的二成股本,与唐有才共同持有全丰鱼行。 唐有才从一开始就没有把闻予当做小姑娘对待,而是非常公事公办,这二成股本算是他们赠送的,因为全丰鱼行今后的运营依然全部由她做主。 从前刚认识的时候,闻予还觉得贾翎、丘棪这些人做事喜欢绕弯子,但到了如今才发觉了上层人士习惯使用白手套的好处。 丘家的事乍一看只是兵败,可是淇国公府这般庞然大物,上面附着寄生的家族和势力无数,在危难当口,无论是丘家,还是附庸他们的势力,都需要尽可能地保存有生力量,这些产业、人脉、财产的切割就需要越快越好。 就如丘棪在定海县参与的事,明面看都是贾翎做的,与丘棪无关,而贾翎现在也正在穿上另一双属于他的白手套,用以抹除这些他们留下的痕迹。 像唐有才这样的人或者家族,贾家手里必然有无数。 往后来定海县投资的大财主,闻予的合伙人,就只是唐有才了。 贾翎的信写的很简单,他告诉闻予,礼物已收,朋友之情救命之恩莫不敢忘,但不能连累姑娘家卷入无端的政治漩涡,从此后请闻予再也不要提及认识他们二人,今年夏天发生的事,便如一场蓬莱幻梦,空中楼阁。 他送上的全丰鱼行的两成股本,就是最后的礼物,让她不至于此后在生意上被这个徽商家族拿捏。 两成股本……买断的是他们的合作关系,而至于朋友情谊,只能是有缘再续了。 对闻予来说,这种切割自然是一种保护。 平心而论,贾翎已经非常厚道,他能够为闻予做的都已经做了。 闻予此时却一点没有天降横财的喜悦,贾翎能写这样的信,就可以知道丘家的形势必然不好,或者说,已经糟到了他都需要和丘棪撇清关系的地步。 可是就如他在信中所说,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能提及。 但闻予从来不会失态。 她收了脸色,在商言商,和唐有才一本正经地谈起了合作。 唐有才做生意是老手了,都不必闻予多说,他甚至已经定下了鱼行旁边的一处铺面,打算买下来扩充经营规模。 “闻当家放心,这些本金和每年对船会的孝敬,都由在下负担。” 闻予却也不好太占他便宜,想了想只能说: “既然唐先生如此坦诚,我这里也不能不表示诚意,‘有余思’的配方和制作过程,先生如果想看,但请无妨。” 唐有才很惊讶,惊讶于她这个小姑娘竟有如此魄力。 这种鱼松确实有点意思,他也有信心可以凭借这东西赚取不菲的利润,但是他们做生意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知道大部分能有幸研究出秘方的主家,往往并不能以此将家族发扬光大,因为生意的事从来不是靠天赐的这份幸运就可以的。 眼前这个小姑娘,却有着很多人家几辈子都没有的心性和胸襟,一个当家人,首先要有这份气度胸襟,才有可能赚大钱行大运。 他摸摸胡子,倒是打开了话匣子: “不知道闻当家打算怎么将你这鱼松卖出去?” 这问题…… 闻予当然看出他此问有说法,只能老实说: “怎么卖……唐先生也看到了,有余思并非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我自然是想卖给豪门大户。” 唐有才点头又追问:“那如何卖给豪门大户呢?” 闻予一顿,这还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在生意上把她给问倒了。 随之而来唐有才的一番话,也彻底将她现代人的些许傲慢给打散了个干净。 她身边是闻情这样的普通百姓,或者是顾大花这样的地主豪强代表,自然衬得修船送蛋这样的营销策略无比高明,而贾翎虽然是大商人,却是家族公子,一向是把握大方向和秉持家族意志办事的,闻予从来不曾真正和这个时代拥有丰富社会经验的成熟商人打过交道。 唐有才微笑: “闻当家年纪尚小,或许不曾知道京师的大户人家,便以勋贵二等世家而言,家中掌勺二三位,厨娘七八位,厨下婆子、帮佣、丫鬟十余数更是寻常,这些人来自天南地北,各善菜肴点心。试问如何需要采买外头现成的吃食呢?” 闻予微愕,想说她这鱼松可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但唐有才仿佛已经知道她要说的话了,接口道: “即便你这鱼松确实独特,可是对于主家来说,命厨下不遗余力钻研,能得你这口味七八成,想必不是难事吧?” 什么秘方都是经不起深挖研究的。 闻予沉默。 唐有才没说的是,京中每家大户都历来是有几个拿手菜,那是厨娘的看家本领,是别家甚至最好的酒楼都做不出来的,对于什么“新奇口味”他们其实也未必真的看重。 他又继续道:“设身处地得想,如果闻姑娘你是一族之长,对于家中数十口成百人而言,是将食物的安全放在首位,还是新奇口味放在首位呢?” 闻予再次沉默。 “何况你这鱼松适合什么时辰用?你适才说大约是朝食佐餐,这便更错了。大家族里皆有请安的规矩,一日之计在于晨,那当家人对朝食最为看重,十样八样小菜不嫌多,五样七样热炒更是寻常,否则何以当家老封君要让媳妇、孙媳伺候用餐?她们又拿什么点心好菜赏孙辈和下人?” 意思是你那鱼松放在早餐桌上根本就没有用武之地,太寒酸了。 “对他们来说……反倒是午食和晚食,或可从简,这朝食却是断不可从简的。” 古代人只比现代人更重养身,到那个地位的贵夫人,晚上吃斋礼佛或者断食少食的反而更多。 闻予再次叹服。 自己果然还是陷入了思维定式,下意识就以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去揣度古人,尤其是古代上层人士的行为作息,果真无知且傲慢。 她不免整容,由衷感谢道:“唐先生,多谢赐教,此番多亏有您提点了!” 唐有才摇头谦虚,只道:“一般一般。” 闻予:“……” 第94章 攒盒里的学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5章 混乱伊始 北风呼啸。 这天冷得不正常,据闻周氏说,往年不结冰的内河今年都有了起冰的征兆。 每一个更冷的冬天,是对百姓而言更难的冬天。 徐兆言好一阵没有消息了,也不知在外海做些什么。 闻予的愁绪旁人没察觉,竟是唐有才第一个发现的。 他的那些保镖护卫很尽责,给自家院子固防的同时,还顺便也给闻予的后院也都架起了高高的篱笆。 唐有才迎着北风,笼着袖子对闻予道: “你也不必太过担心……素来严冬格外考验人的体力和心性,江南再富庶,每年冻饿至死的百姓流民依然不少,人在生死关头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们有备无患,做好一切应对之法总是没错的。” 他是经过了多年血泪教训才有今日丰富的社会经验,像他这样的外地客商,若没有自保的实力,在哪儿都是首当其冲的待宰肥羊。 闻予也觉得有理,无谓的担心比不上充足的准备,她索性年前让闻情多囤米粮、柴炭、食物在家,武器是管制的,只能准备几把锋利的厨刀以备不时之需。 …… 不寻常的事终于发生了。 巡检司的官兵骑着马在大街上飞驰,严声勒令所有人回家去,紧闭门窗,不要走动,街上的铺面摊位尽数打烊,不许出街。 时近年关,其实街上开业做生意的店家本来也不多了,但这样毫不容情的驱赶命令还是太不寻常,很快就引起人们的反感。 但显然巡检司的人并没有时间解释太多,忙着去下一条街巷通知。 戒严说开始就开始。 “外面怕是有情况,城内既然戒严,很可能城门就要关了。” 唐有才隔着篱笆和闻予商议。 今日很不巧,全丰鱼行里面只留着闻予、闻情、闻周氏三个人,其余员工都已经放假回家,而闻妙和闻姝也被杨素琼和何秀姑叫着回小沙镇帮忙准备什么年菜了。 若不是闻周氏叫嚷着怕冷腿疼,又倚老卖老,连她也躲不了这个懒。 但好在闻安邦还是上值的,闻予便立刻让闻情去县衙找人,然后再找王巡检和小王书办打听消息,如果可能,就立刻想办法让闻安邦持官印去小沙镇接那一家子。 时间不能再耽搁,必须借官衙的马车快去快回。 闻情走了没多久,街上就脚步声四起,像是巡检司的人在来回搬运东西,也像是在列队巡查。 那些脚步声沉甸甸压在人心上,给沿街所有人本来就紧张的神经又镀上了一层阴翳。 唐有才也不嫌院子里冷了,索性坐在篱笆旁,方便等消息,也方便和闻予随时交流。 没过多久,也不知街上一个什么人飞奔着惊惶大喊: “倭寇来了!倭寇来了!快跑啊,快跑!!” 声音凄厉,震人耳膜。 不管有没有躲在房子里的人,只要听到这声音的,顷刻间便都乱了。 那人很快被巡检司的弓兵追上,一把摁在了地上并大声斥责: “妖言惑众,该当何罪!各位街坊莫要信他!” 那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在地上抖着身子挣扎: “我看见的!我亲眼看见的,船!他们有一条大船!昨晚,昨晚他们就上岸了!我要走,你们让我走……呜呜呜呜!” 那弓兵也是反应慢,这会才知道将人堵住了嘴。 可消息和百姓们的疑窦却再也堵不住了。 像是一锅突然炸开的无头苍蝇,嗡地一声就朝四面八方而去。 定海县安定了好些年,即便前几年有倭寇小股作乱,也都被卫所和巡检司很快收拾了,根本没有到兵临城下的困境。 但这人吓成这样,亲眼见到的可能性不低,很有可能倭寇这次的阵仗确实不小。 有那些年长的、亲历过当年倭寇血腥屠村屠城的老人吓得最厉害,也不管这消息真假,开始催促家人收拾行装赶紧逃命。 戒严令顿时名存实亡。 巡检司的兵到底只是民兵,训练程度不如卫所士兵,更有甚者,本就是邻里间丁壮选拔出来的,此时被家族长辈挨个儿出来哀嚎哭叫、以死相逼地给拉走了,还哪儿管什么命令不命令的。 街上的乱象更甚,已在失控边缘。 “你怎么看?” 唐有才对本地的地形不熟,此时也有些摸不准方向,只能问闻予的意见。 “定海卫兵强马壮,不至于还有让倭寇兵临城下的道理吧?” 他又自我安慰似地补充了一句。 闻予沉默抬头。 此时虽是白天,天空却暗沉沉的,仿佛即将迎来一场大雪。 只不知何时会落下。 如果刚才那个人所说不假,倭寇昨晚就登陆,那么距离此时已过了五六个时辰。 定海卫的两个驻防所离主城不远,就是再耳目不明也该得到消息了。 可他们毫无动作。 城内反而开始戒严,似乎在为守城做准备。 也就是说,程允那边得到的消息并不乐观。 更坏的猜想是,定海卫这个定时炸弹终于暴雷。 他们有可能根本就放弃了抵抗。 那么这一县百姓和邻近村镇,就立刻将全部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闻予终于做下决定。 “唐先生,我们一起去县衙吧。” …… 和他们有相同想法的人并不少,此时已经将县衙正门给团团围住了。 对着众人讲话的正是老熟人小王书办。 他红着脸大声喊话,可在两个民兵的保护下还是被挤得七荤八素。 “大家别吵,大家别挤!堂尊大人在内堂与两位耆老议事,你们即便不信大人,难道你们还不相信李老和方老吗!” 这话讲得多少有点大逆不道,可在这个关口其实是没错的。 程允手里有巡检司,已比寻常县令强势很多,但其实当地百姓多半还是听从族老乡绅的。 定海县这里李姓是大族,保长李平、还有闻予的义兄李虎,都是这个大族的分支,方家也是一样,如果从前的船会会首钱家不急流勇退,此三家在这里应当是呈三足鼎立的局势。 如今钱家退让,两个月前搬去了宁波府城,反倒是躲过今日一场劫难。 小王书办到底还是缺乏经验,以为抬出两位族老名字就能暂时压制他们,可在场众人一想那两位都被紧急请进了衙门议事,可见事态严重,一时叫嚷吵闹声反而更响了。 在场的基本不是平民百姓,毕竟普通百姓此时不是乖乖听话待在家中,就是想着收拾细软赶紧逃命了,会集结来县衙门口讨说法的都是有些声望和财产的富户。 他们是拥有财物人口相对较多的群体,也是倭寇破城后损失最大的群体,因此他们才是最需要官府保护的,但同时也是能够为官府出钱出力的民间力量。 “我们只是要听堂尊大人下一步的安排!” “是,外头到底什么情况,难道我们不能知道?我有秀才功名在身,谁敢动我!” “到底要走还是要留,总得给个说法!没得有事时只发一道命令叫我等出钱出粮,临了却连个声气儿都不知会一声。” “正是这个道理,叫程大人出来说话。” 人群纷乱间,闻予眼尖看到闻情正架着闻安邦贴边往外溜。 闻予忙上前截住人: “怎么还没走?” 闻情急得跺脚:“根本见不到程大人的面,此时公廨里哪里还有车马,全都乱套了!” 他甚至连王巡检、李虎都没有找到,但幸好海上一遭历险,后来又有泥马船飞廉的事,闻情和巡检司许多人都能混个脸熟,说上几句话,这才得到消息,知道这些人泰半都被程允一清早派出去寻救援了。 眼下公廨现在当真是人手短缺、自顾不暇。 总之人到用时方恨少,目前剩下这几个人也只能勉强维持县里的治安罢了。 所以闻情才想着好歹先带大伯父出来,与闻予汇合才是。 闻予急问:“往哪里求援?” “好像是卫所、宁波府……” 闻情满头大汗,心里也害怕得紧,但还保留着一丝希冀,反问闻予: “这半天工夫了,卫所的人快来了吧?” 闻予心中一沉。 恐怕是等不到了。 程允派去求援的,必然不是最近的定海卫。 闻予果断放弃了原本的计划,对他二人道: “先回鱼行去,和祖母待在一处,锁紧后院,无论什么事都别开门。” “可是你……”“可你娘和二叔一家。” 闻情、闻安邦两人不约而同问道。 “不用管我,我有办法……我会去找他们。” 她再次认真叮嘱闻情: “闻情,这次父亲和祖母就都交给你了。” 闻情咬牙,知道自己一没脑子二没身手,能做的也只是听话而已,当即点点头,架着有些腿软的闻安邦退了。 闻予转头望向唐有才: “唐先生,此时只得先请你几位打手大哥帮忙了。” …… 小王书办被人解救出来,扶了扶头上的方巾,长长松了一口气。 包围圈总算松了,几个虎目圆睁的大汉将他护在身后,他定睛一看,见到熟悉的人,顿时悲喜交加: “闻姑……” 但闻予临出门前找了套闻情的衣服穿上,为了方便行动,此时他这声姑娘便叫不出口了。 “都停手!” 闻予朗声冲人群道,跟着就转头: “小王书办,去请示堂尊大人,这些人每家派一个代表进衙门议事,是否可行?这定海县是大家的定海县,确实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她又指指唐有才那几个保镖: “有这几位大哥在,安全无虞。何况门前众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叔伯大哥,想来不会无理取闹的。” 众人本来遭几个壮汉驱赶还颇有微词,还有人想回去找下仆再来打过,但此时听眼前这年轻后生又冲着他们说话,顿时也就松口了: “正是正是,这位小哥说的不错!” “我们不是闹事,只是心下不安,我们要进去一起议事!” 小王书办想了想,也觉得有理,点头匆匆进去汇报了。 不多时,门前一半人都被放了进去,包括唐有才和闻予。 屋里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差役在了,程允自己带着几个书办,各个愁眉紧锁,面容枯槁,眼前图纸横铺,显然是一直在商议抵抗办法。 而两位耆老,一个姓李,一个姓方的,正分坐在两边气哼哼地喝茶,显然没达成统一的意见。 见迎进来这么多人,李老爷先站起来,抢白道: “正好县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张贤弟,陈员外……来,你们来评评理,我建议直接关了南城门,组织人手从北门彻底避进梓荫山,对面这老东西却是一力劝解大人不允,岂不可恶!” 那位方老爷跟着立刻拍案而起: “老贼厮,你说得容易,感情你家产业都不在城南!弃了南门不守,岂不是让倭寇长驱直入?你、你敢撺掇堂尊大人做下这样的决定,你就是我们定海县的千古罪人!” 李老爷却还要驳: “你说我?你的天元当铺就在城南,你搬不走那些库藏,是怕被倭寇彻底烧个干净无处索赔吧!程大人手上就这么多兵,全拿去守门,若败了,这一城人全都得陪葬,我说先走一部分,哪里错了?” “你怎知道按着你的法子,钻进梓荫山了倭寇就会放过你?他们是倭寇,没人性的!” “笑话,咱们祖宗多少次挡住了倭寇,梓荫山易守难攻,里头挖了多少藏身的窑洞,不就是为着今日准备的?” “现在撤离能带多少人和物走?你又怎么知道这次的倭寇只留几天就会走?!倒不如固守城池,大家有人的出人,有钱的出钱,一起抵挡才是正理!” 两人吵吵嚷嚷一团,很快各自就纠结了亲朋故旧,原地化身两个辩论团,你来我往,吵得沸反盈天。 唐有才或许不了解,闻予却是知道的。 定海县城靠着梓荫山坐北朝南,依地利而建,那总持寺便建在梓荫山中。 当地百姓多年来和倭寇周旋,前辈们早就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梓荫山上有许多小路和窑洞,供人畜藏身,以前打不过的时候,百姓们就会躲藏到山上,躲个把月下山,倭寇们也早就席掠干净走人了。 显然这位李老爷的法子,就是将剩下的兵力组织人群躲进山里,那南门守不守得住就别管了,大家先躲猫猫最重要。 而方老爷则持反对意见,觉得固守城门更为稳妥,大家咬紧牙关坚持十天半个月,就是再远的救兵也都来了。 两人都是在本地几十年的乡绅,历经几朝,各有各的道理,各自却也难以说服对方。 而大家七嘴八舌讨论起来,但也多半都是围绕着这两个方案。 闻予隔着人群与程允相望,从他疲惫的眼睛里却第一次见到了挣扎和迷惘。 他微微启唇,似有别的话说,却最终无言以对。 第96章 电车难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7章 借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8章 人总有第一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9章 倭寇找的人 祝林见闻予脸色急变,以为她担心家人,马上安慰她说: “他们和以前那些偷鸡摸狗的倭寇不一样,昨天登陆动静大,上岸来又专找富户和军户抢马,小沙镇上的百姓反而得了机会,四散逃走不少。如果抓到了人,他们哪还会这样大张旗鼓地找?也许你家人都逃了……” 闻予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仅手脚快,脑子也挺灵活,是个可造之材。 闻予对祝林交代道: “我还有事,马上就得走,你也赶紧离开吧,就怕那些倭寇回来报复。往官道一路往北走,我刚从那边过来,暂时没有危险……县城那边程大人开了城门接纳百姓,如果你们愿意,去那里暂时安全。” 祝林反而有点犹豫:“可我……” 闻予明白他的想法,正色道: “现在这外面的情况这么差,大人那边正是用人的时候,不会计较你之前的作为!有私心、害怕倭寇是人之常情,但你显然是有能力的,刚才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也没了命,你们这些人也只会落得跟村长一样的下场……” 祝林脸上再次露出惧色。 “所以你还不愿意报效官府么?你也看到了,一味躲藏软弱只能被倭寇当猪牛一样屠杀,拿起手中的刀,还能拼一拼保护家人乡亲。” 祝林被她鼓舞,立刻应道: “我明白,我马上就去,今后大人要怎么罚我都认!” 闻予没什么能给他作为凭据的,只能撕下一个袖子递给他,反正这衣服全是血也不能再穿了,但她今早出来,程允是认得她这身衣服的。 她说道: “跟程大人说,是我举荐你的,把这边的事跟他说明白,尤其是火炮的事,一定要提醒他早做防范!” 祝林应承了,最后还不忘提醒她: “村长家的二赖子最是贪生怕死,他说带他们去找船匠,说不定就引着那几个倭寇去你家了。闻姑娘,你、你千万当心!” 闻予点头,抓紧时间洗了把脸,换了衣服,再啃了几口干粮,总算恢复了些体力,准备再次出发。 倭寇的两把野太刀是好东西,她给祝林留了一把,自己拿了一把,找到桑雪,再次翻身上马。 ----------------- 小沙镇的情况果然跟祝林说的差不多,大多数人在那一炮的威力下都避走得差不多了,而宗像家族既然怀有目的上岸,也不会一上来就打家劫舍,给了大家充分逃亡的时间。 闻予特地往港口绕了一趟,因为她要亲眼确认一件事。 此时的港口早没了往日的人烟,岸边码头泊着一条大船,遥遥可见,虽然不比当日的水月号,可是在海禁的当下,这样的船还是非常打眼。 闻予几乎第一眼就确定了她的猜测。 这条船她很眼熟…… 因为这是梁隗的船! 当日他们一行人就是坐着这条船去打捞所谓的沉船宝藏,也是在这条船上,她被吕颐真“截走”,而后来,丘棪为了救她被梁隗趁火打劫留下一枚火炮,那枚火炮正是被梁隗装备在了这条船上! 祝林所说都是真的。 闻予藏在闻家船坞后的树下,有些颓然地闭了闭眼,觉得世上的事还真是环环相扣,一个巧合,在蝴蝶翅膀的扇动下就能造成今日这般局面。 梁隗的船被宗像九郎夺走驶来此处的原因,不太会有别的可能性了。 火炮太重要,是绝对不能落在旁人手里的,吕颐真命根子一样看着的东西,梁隗多少年求不得的东西,他怎会轻易给出去?既然他最重要的东西在这里,就说明他大概已经死于倭寇之手了。 双屿岛……也不知如今是个怎样的景象。 闻予突然又反应过来,如果双屿岛陷落,那有些事就根本瞒不住,比如这火炮的来历,比如当时帮忙改造这条船装配的火炮的人…… 那时候她身陷平江岛,而除了她,唯一有能力帮梁隗做那些事的人…… 答案很明白了。 倭寇要找的船匠不是她,不是闻家,是季元! 当初帮梁隗按着水月号改造装配火炮的人是季元! 闻予此时的心情很复杂。 知道闻家人或许因此逃过一劫,她心中有些庆幸,可季元也是自己的朋友,更是未来妹夫,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即便知道此时倭寇应该正在四处扫荡,她也不得不冒着风险回闻家和季元家都去走一圈。 正欲离开,突然听到了什么声响。 回过头却只剩北风呼啸,好像只是她的幻听。 此时的海边空无一人,因为昨日都被吓跑了,而倭船上多半留着了望的人,谁敢靠近?连她也只敢把桑雪藏在后头树林里,自己仗着对地形的熟悉蹭着墙根过来看一眼。 她的目光突然落在自家船坞上。 闻家的船坞在几日前,交付最后一批飞廉后就彻底大扫除一番整修打烊了,只等来年再营业,这镇上的船坞其实已经属他们家关的最晚,很多人家一到秋天,船坞就可能做别的用处了,反正都没有生意,哪怕晒咸鱼晒肉干都是好的。 船坞北墙那里有个小气窗,小时候原主和闻姝经常在这里玩,从外头扔东西进去,惹得里面闻周氏骂骂咧咧跑出来抓人。 她心中有个猜测,惊喜的情绪瞬间闪过,但还是不敢托大,随手捡了个石子,瞄准那气窗打进去。 不多时,里头果然有了动静。 好样的闻姝! 知道带一家人躲来这里,谁教她玩的这一手灯下黑。 好在此时越来越接近傍晚,倭寇也不见得时刻派人盯着这里,她冒险奔跑穿越过没有树木遮挡的空地,贴着船坞后门。 “闻姝,是我。” 她低声对着门缝道。 后门打开,她被里面的人一把拉进去,跟着就被闻姝用力狠狠抱住,对方一个埋头就在她肩上痛哭起来。 “吓死人了,吓死人了!闻予,你去哪里了!呜呜呜呜!” 闻予:“……” 这样的温香软玉抱满怀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闻妙也已经扑过来抱着闻予的腿哭,只是她含蓄,知道不能哭出声。 闻予忙道:“嘘,噤声!想引来倭寇?” 闻姝立刻不敢哭了。 从自己身上揪下来牛皮糖一样的人,闻予环顾四周,只见闻定国夫妻、何秀姑都在,每个人都脸色憔悴双眼通红,但好歹没出什么事。 三个人都张着嘴想说话,闻予压低声音先回答:“我父亲很好,祖母和闻情也都好。你们怎么会躲来这里?对了闻姝,有没有看到季元?” 闻姝还没来得及回答: 一个高大的身影就从东侧隔间里转了出来: “你找我?” 第100章 疯狂的决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1章 潜入! 商量好对策,准备行动。 季元背着老娘,其余人猫着腰趁着夜色默默钻出了船坞。 此时万籁俱寂,倭寇们大半也已入睡,他们虽然留下了巡夜的人,可是适才那一场寒冷刺骨的雨雪,融入这漆黑一片的夜色,像加了一层潮湿阴冷的滤镜,难受地实在让了望的人也懈怠了。 而他们几个,即便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码头。 昨天人群撤退极快,这里自然泊着不少小船,如今又恰好是晚上涨潮时分,闻定国和季元也都是驾船的老手了,大家配合默契,几乎就不带一点声音地划着船靠近了这条战船的尾舵。 闻予对梁隗这条船自然很熟悉,从前船尾部是用来架绞盘的地方,即便现在拆了,也还没有完全改造好,留下许多方便攀爬的木架。 船坞里有现成称手的工具,闻予轻声对季元和闻定国两个主力道: “我先爬上去,没问题了你们就上来。” 几个人都已经在船上冻得直打颤,脸色煞白,一个呼吸就吐出一道白烟,已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闻予背着绳索,利用铁爪搭钩一点点往上爬,好在这条船不是船楼极高的福船,吃水也深,她没花多长时间就上来了。 趴在甲板下观察了一会儿,因为下雨的关系甲板上已无人看守,只有船头那边亮灯的舵楼里还有人在值守。 她心中一喜,朝下面给了信号,然后根据记忆一点点摸索着船边行进。 时下船都是多层结构,这条船也不能例外,统共三层,而闻予想带众人潜入的下层舱室,一般都是无独立的外部开口,人员必须自上而下、逐层通行,从甲板上的梯子下至二层。 大多数人的活动空间也都集中在二层,从二层再掀开地板则才能下到底舱,基本所有船都不外乎这个路径。 可她敢这么冒险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梁隗这条船却和其他船不太一样,当初他为了在船尾架设绞盘曾经改造过一次这条船,船尾单独架了梯子便于人员维护和整修,相当于甲板和二层多了一个通路,这一点季元也确认过。 她根据记忆在寻找摸索,果然摸到了一块不一样的地板。 季元等人也已经爬了上来,闻定国和季元已经跟着她身上绑的绳子摸到了她身边,几人一起合力掀开地板,里面黑洞洞一片。 闻予打头,她一下去,发现里面果然就是一片潮湿的独立空间。 因为绞盘拆除后,船体的重量会发生偏移,改造时梁隗自然不会遗漏这一点,所以这个通道进入的二层舱房,实际上不是真正的船舱,虽然漏风,但是可以用来压舱,里面放置了许多压舱石块,船体出现不平衡时可以增减这里的石头调整。 这条船的尾部可以视作一个独立的结构,当初梁隗之所以这么改造也是因为这样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就是即便绞盘出现什么问题,或者船体尾部受创,因为和主体舱房隔离,这船就不太会沉,或者说会沉得相对慢一些。 “小心脚下。” 闻予轻声引导着几人,大家都在黑暗中摸索,就怕被这里的压舱石绊倒。 “大概是这里?” 这话是问季元的。 季元四处摸了个遍,总算在地板上找到了一个十分隐蔽的入口。 他一口气总算呼了出来,低声道: “梁大当家这个‘过水眼’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时下的船每一层都会设置过水眼,大约碗口大小,可以简单想象成地漏,其作用大概可以解释为万一上面的甲板、船舱出现漏水的情况,过水眼打开,水就会单向流至底层,再由底层流向海里,稳定船体不至于沉没。 但这里算是一个半开放式结构,本就容易倒灌入大量海水,因此这里的过水眼挖得格外大。 二层这里钻风又漏水,不是能够待人的理想场所。 闻予的最终目的还是要带他们进入底层。 季元和闻定国都是老船匠了,小心翼翼地合作,将过水眼撬开,正好可容一人通过。 这些人当中除了闻定国进去得有些费劲,大家都很顺利地钻了进去。 这底舱就非常矮了,只能半弯着腰进入,可是里面隔水性好,竟十分温暖,除了略微有些尘土气息,简直让冻饿的几人如入天堂。 “闻予,你来看。” 季元点亮了身上的火折子,突然忍不住惊呼道。 闻予走过去,昏暗光线中,竟是看到了几个被几块防水布盖住的箱子。 嚯!意外之喜! “梁大当家竟然在这地方藏了宝贝……” 季元不无感慨。 在这个旁人都不会想到进入的地方藏东西,梁隗还真是别具一格。 闻予说着:“打开看看。” 季元撬开了锁。 他当然是想从这里找到些衣物、食物的,但也知道不太可能。 第一箱是珍珠宝石,第二箱是薄甲皮具…… 还真都是梁隗狡兔三窟藏的宝贝。 季元难免有些失望,昨日之前谁不爱金银财宝,可是这会最不需要的也就是这东西。 甲胄都是男人用的,闻予也用不上,季元倒是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闻予警告他: “私藏甲胄可是死罪,你也把自己当梁隗一样的法外狂徒了?何况这甲穿了影响活动,你用不上。” 季元吓得赶紧扔了。 皮料倒是有点用,带厚毛的几张直接被她扔给了女眷保暖。 最后一个箱子打开,闻予一摸里面的东西,顿时就对梁隗再也没有任何不满。 她扛起这冰冷沉重的东西来,黑洞洞的枪口碰到季元的手臂,把他吓得往旁边一倒。 竟是几把火铳。 季元在海上走了一趟,自然是长了些见识的,定海卫官兵手里的火铳他也亲眼见过,那可是百步之外将敌人一击放倒的神器,当下也高兴道: “闻予,我们有了这个可以上去打倭寇了?” 这会儿他倒也不怕了,被火铳莫名激起一腔勇气来,说罢就要伸手去拿另一杆。 “天真。” 闻予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反问: “你知道怎么用?” 季元:“……” 火铳自然不是人人会用的。 闻予在现代学过射击,后来在普陀岛上也跟着放过两枪,但这东西跟现代枪械差远了,远没有她想象中的好用。 汉王这么多年来对梁隗看得很紧,坚决不给他放火器,就怕他做大做强,而梁隗则是对火器十分痴迷,火炮不好搞,枪总是能搞来几条的…… 这东西看样子也不是她见过明军卫所士兵手里的,多半是他用别的途径……估计是吕颐真那边弄来的。 也不知道在这里放了多久,上了火药会不会炸膛,这时节炸膛的火铳可太多了,一个不小心伤不了敌人,却得崩瞎了自己的眼。 若非到最后地步,闻予并不想冒险用这个,所以更不可能让季元碰。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季元绷着神经问她。 顺利潜入了,下一步就要夺船了。 闻予有点无言地看着那边东倒西歪的一干女眷,叹气道: “行动什么?赶紧睡觉去,养精蓄锐!” 闻家众人醒来的时候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但竟然意外一觉好眠。 底舱昏暗,只有过水眼透下一些不算明亮的光。 闻姝揉着眼睛,只觉得肚子饿,仿佛鼻尖都闻到了食物的香味,再一看,这面前摆着的是……烧鸡? 第一反应当然是自己大概睡多了产生了幻觉,立刻再揉揉眼睛。 烧鸡竟然没消失? “吃吧,闻予拿回来的。” 季元已经先伺候自己老娘吃了早饭,又悄悄递了个鸡腿给闻姝。 闻姝抹抹脸,彻底惊了,这是逃难么,怎么还有鸡腿吃? 而正当她啃得欢的时候,闻予又从过水眼跳了下来。 知道她一早上已经出去转了两圈,还顺便大摇大摆去厨房拿早饭和热水的闻家人彻底懵了。 这船是你家开的? 反正就吃吧,豪华游轮自助餐,一吃一个不吱声。 闻予倒是先解答了大家的疑惑:“我说了,上面的伙夫、水手、通译,甚至看管人质的都是汉人,也不知道是双屿岛抓过来的还是前两天岸上抓的,倭寇大多下船去了……他们不会浪费那么多人力做粗活。” 用中国人治中国人,老方法了,她熟的很。 而她只要足够霸气足够拽,足够像汉奸,那些人见了她就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只要不和倭寇们面对面相见,拿些食物不成问题。 闻家人再次:“……” 不敢相信,但事实如此,不得不信。 她甚至还观察到今天一早果然那些倭寇就去搜了岸边最近的船坞、货栈,自然没什么收获,只是他们似乎真有长期作战的准备,一车车指挥力夫从附近各个村里拉了物资来,堆在岸边,像是今日天气好转,打算来个篝火晚会似的。 她没见到宗像九郎,但昨天那个有一面之缘、在村里抓人的宗像家的人倒是见到了。 她猜他们攻定海县大概不顺利,不仅一大早怒气冲冲下船走了,还揪了个船上的汉人一起去。 “我真没想到还能见到老熟人。” 闻予给众人出题: “知道他们揪下去的汉奸是谁么?” 回答什么的都有,闻妙还猜是不是教她读书的先生,可见平时对学习的怨念之大。 倒是闻姝有点脑子:“是……庞县丞?” 闻予点头:“那肥胖的背影我不会认错。” 看来庞县丞对程允真是恨之入骨了,哪怕引倭寇入城,都想灭了这位昔日上官。 闻姝不敢相信: “可是庞县丞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有什么好处?” 做汉奸的好处太大了,这可素来就是个热门职业,闻予推测: “他和定海卫那边关系不浅,这次这些倭寇上岸,大概就是和定海卫勾结的,至于为了什么目的……现在不好说。” “……你们别管这个了,吃好了?吃好了再听季元讲一遍任务安排。” 季元刚开了个头,突然间平地惊雷,“轰隆”一声巨响,随即船像是偏移了重心般开始摇晃,直接大概晃了十分钟才停下来,闻予倒是还好,但闻姝几个刚吃完早饭,直接一个反胃,冲到角落里大吐特吐起来。 闻予:“……” 本来就小的舱房里味道更难闻了。 甲板上以及隔壁的脚步声、呵骂声响起,杂乱无章,很快还掺杂着哭泣求饶声。 闻予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凝重,吩咐季元:“看好大家,千万别出来。” 自己又从过水眼里钻出去了。 闻予这几次已经能找到一个非常好的视线死角来观察大半甲板上的情况了。 果然正见到几个倭寇正拖着两个汉人平民打扮的人到了一个背对着她、身穿宗像家服饰的高大倭寇眼前。 正是宗像九郎。 两个汉人之中,一个已经血肉模糊奄奄一息,是个不认识的中年人,另一个却是熟人,正是小沙镇的铁匠牛大叔,和闻情素来交情不错。 几个倭寇骂骂咧咧地又踹了几脚地上的人,牛大叔也挨了几下,可他面如死灰,无动于衷,已经彻底麻木了。 闻予几乎能推断刚才发生的事了。 倭寇昨日定然发现攻下定海县城困难,所以今日一定要将火炮拆下,可是他们一无炮兵,二无季元,一夜搜索无果后,只能让抓住的这些小沙镇的匠户们死马当活马医,以至于适才火炮走火,反而把船舱炸开一个洞来。 ——也或许,是那几个匠户故意为之。 宗像九郎显然有些焦躁了,表情透露出极大的不耐烦。 下一刻他的行为也十分符合闻予对他的残暴印象。 他竟二话不说直接抽刀转身,一刀就捅了牛大叔,再给了地上那个陌生匠户一刀,挥手就让手下将两人的尸体直接投入了海里。 闻予的手不由攥紧了身边的船木。 这一次,她不能出去。 好在宗像九郎此时没有大肆屠杀的欲望,其余瑟瑟发抖的几个匠户重新被关回了船舱,一个倭寇十分敷衍地提水冲刷了一下甲板上的血迹。 宗像九郎大概是明白不能再在这里浪费时间,直接打了个呼哨,他那些手下立刻举刀高声应和,随即整装待命,一行人看来是要再次下船去援助早上出发的第一波人。 他们走后,船上就只剩下了五六个倭寇,有两个还是昨日带了些轻伤不方便再次出马的。 闻予的心定了定。 老天爷又给自己加了几分胜算。 而宗像九郎也犯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错误。 梁隗这条战船虽然给了他极大的火力加持,但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牵绊住了他们的脚步。 以往倭寇侵扰沿海人民的方式都是坐小船从滩头登陆,随时打随时撤,战线很长,零星出没,突出灵活机动作战,让官军追着他们无计可施。 可是这条船只能从港口进,这就导致宗像九郎他们每天都得回船休整,而他显然还不熟悉新的陆上作战方式,一连两天没有将火炮利用好不算,耽误了太多奔袭在路上的时间。 即便只是半个时辰的骑马路程,他们的补给线却跟不上了,果真小国寡民,下意识便低估了中原本地的“地大”物博。 而虽然只是半个时辰,留给闻予的时间就足够了。 第102章 行动! 闻予回到底舱,自然不会告诉众人甲板上发生的事,只说火炮走火,倭寇们没有办法拆走火炮,现在大部分都离开船了,老天爷这次是站在他们这边的。 大家听了都很高兴,一边为他们自己,一边也为定海县城里藏着的那么多百姓。 但闻予依然有所担忧,那就是汉奸庞县丞。 这些倭寇今日未必就会采取强硬攻城的办法,多半还藏着什么后招。 季元甚至有些兴奋地问:“那我们……何时动手?” 他和闻家一家人在这里窝了半天,有吃有喝又保暖,连他母亲的发热都有了好转。 也许是刚才消息确实足够鼓舞人心,也许闻予此时手持火铳的形象太过让人安心,他和闻家那一家人竟都也不觉得害怕了,就连闻妙都跃跃欲试想上去甲板瞧瞧。 “不可轻敌懈怠!” 闻予再次提醒他们: “那些倭寇即便只有五六个人,随便砍杀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五六十人却不成问题,不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千万不能动手!” 众人都冷静下来。 “那何时是最合适的时机呢?” 闻姝问道。 闻予观察了两天的风向和潮汐,心中已然确定了一个时间,那就是下午四点左右。 因为时下的船并没有这么容易起航,需要很多道工序和很多水手配合,四点是她觉得最合适的机会。 届时倭寇大部队还没回来,配合涨潮和东南风,她可以最快在半个小时至四十分钟左右将船驶离港口。 当然这段时间也是很紧张的,她需要摆平船上的倭寇,也要防备岸上还剩的几个倭寇反扑,以及万一赶过来的支援。 “还有两个时辰……赶紧休息,保存体力。” 闻予再次督促所有人吃饱睡足,迎接硬仗。 ----------------- 冬日的日头短,申时便日昳,四点就已经有了黄昏日暮的感觉。 风起潮涌。 闻予背着那把程允给的短刀已经蹿上了甲板。 这个时候没有办法隐藏身形,她直接奔向了主帆底下正在吹着小调安心解决生理需求的一名倭寇。 一回生二回熟,她这次再割人脖子就没有心理负担了。 那倭寇还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在喉咙口发出“嗬嗬”两声,就被抹了脖子一脚踹了下船,跌进海里。 他旁边还有两三名汉人水手,此时也都惊诧地难以回神,但下一刻闻予就把刀锋一甩,一连串血珠子就飞溅在他们脸上,让他们立刻吓得软了膝盖。 她只道: “我乃定海卫千户徐兆言,今日袭杀倭寇,尔等事倭贼在先,若再敢叫喊投敌,杀你们和他陪葬!” 几个水手赶紧跪下求饶,又听眼前人自报家门是官军,心里只有喜的,哪敢叫喊。 有这等功夫的果真也只有千户了,他们半点怀疑都不曾有。 而这时身后的季元、闻定国也已经爬了上来。 闻予立刻收刀,朝几个水手道:“去助他们起锚!” 开船第一步得先起锚,这就得五六个人合力拉绞盘,非二十分钟不能完成。 她算准了倭寇交班的时间,先解决完这一人才能同步开展后面的行动。 跟着季元、闻定国的是何秀姑、杨素琼、闻姝、闻妙,几个人都是船家出身,何秀姑力气更是不小,立刻就按照原本的计划就去扯帆升帆。 闻妙的主要工作是望风,她趴在船边汇报道:“此时离岸十五丈!东南方船下有接驳小艇两条!” 刚才那倭寇入水的声音不小,接驳艇上一个守船的倭寇已经迅速打旗给舵楼和岸上的人示意了。 舵楼那边迅速有了动静,闻予立刻改变计划飞奔扑去,还不忘大声吩咐:“闻妙,季元,压住舱门!” 两人应声而动。 赶紧推了甲板上的杂物去堵那舱门,季元更是学那祝林“泰山压顶”以身体去顶门。 因为交班,另一名倭寇必然要从二层上来。 他们必须顶住,等闻予解决舵楼里的人才行! 舵楼门开,一柄长刀捅出,闻予闪身避开,跟着一矮身,左手一抬,一支飞箭射出,直接射穿了对方的下巴! 这袖箭是徐兆言从前送给闻予的,闻予后来转赠给了闻姝,怕她往来小沙镇和县城遇到歹人,可以用来防身。 多亏她这一次逃难还没忘记带着防身武器。 那倭寇即便没死,却也痛叫着身形一顿,被闻予跟着当胸狠狠一刀,直接从门外顶回了门内。 舵楼里还有一名倭寇和两个汉人,一人大约是这条船上原本的伙长,闻予只觉得很有些面熟。 “赶紧出去起锚,夺回这船!” 她一边朝惊住的两人大喊,一把拔了刀就冲另一名倭寇而去。 这个倭寇看起来瘦弱些,大约是技术人员,不仅身边没刀,甚至还会说几句汉话,只一味摇着手道:“别杀我,别杀我。” 闻予一把扭住他的胳膊,横刀架在他脖子上走下舵楼。 那边两个汉人也反应了过来,跟着冲出来,他们本就是梁隗的人,有此机会自然也想抵抗,立刻提醒: “英雄,那舷板还未撤。” 但凡泊船,若船在深水下锚,则多以小船接驳,但这条船安稳进了港,便靠舷板上下船,即在船中部干舷最低处搭设宽木板连接码头和甲板,方便人员上下。 闻予推着那倭寇下了舵楼,此时那舱门已经快压制不住,里面传来谩骂的日语。 “闻妙,跟他们去撤甲板。” 闻予脚步不停,却不忘警告身后那两人:“再敢从倭,我叫你们死也没脸去见梁隗!” 两人听她说认识梁隗,自然以为自己人,心下激动,忙叫着“不敢,不敢”,脚步飞快就去帮忙了。 “季元,让开!” 闻予大声喊道。 季元一闪,舱门打开,里面瞬间窜出两个持刀的倭寇,闻予却早有准备,将那名挟制的倭寇抵在自己身前,对面冲出来的人不料,刀锋就先一步砍在了自己人身上。 闻予立刻抓住机会,从肉盾身后钻出来,一刀将对面人砍翻在地,将他的野太刀踹开,跟着转身迎接另一名倭寇的刀锋。 那另一个倭寇转眼就见自己两个同伴受创,气红了眼,哇呀呀叫着就冲过来要和闻予拼命。 闻予靠着时机的把握和计算,杀了两个倭寇,又伤了两个,可这一个,却不得不拿出真本事和对方硬抗了。 好在这个倭寇武艺似乎平平,只是蛮力大。 闪转腾挪间,她不忘记高声提醒季元:“快去补刀!” 季元赶紧捡起适才闻予踢过来的长刀,心道不就是杀鸡杀猪么,我也不是没杀过。 他一声怒喝,持刀就捅向了适才被闻予砍翻在地、刚刚才站起来的倭寇,他力气一向就大,此时更是鼓足了劲,直将那倭寇一下捅到了桅杆上,吐出一口鲜血来。 季元红着眼咬紧牙关,一连戳了十几刀才罢休。 旁边两个水手吓得腿软,简直都不敢去看那场景。 可是季元这里刚松下口气,刚才那个被闻予用来做肉盾、落单的瘦弱倭寇却找到机会爬了起来。 他不过是被同伴误伤,只是轻伤,不足以致命,眼看自己没有武器,本事又不高,恐怕逃脱不得,一瞥眼见到正在扯帆的闻姝。 这船上何时有了女人? 他也顾不得因由了,朝着闻姝便扑过去,想学闻予来个挟持人质。 闻予那边脱身不得,季元又背对着他们,闻姝吓得尖叫一声,眼看就要落入敌手。 就在这时,斜刺里杨素琼却冲了出来,蓄了满身力气,竟是一个头槌,重重撞在那倭寇腰间,在他挟住闻姝的前一刻将他狠撞在船边围栏之上。 对方没料到还有这招突袭,下盘一个不稳,竟是头朝下,直接翻身掉下了海。 而杨素琼因为起势太猛,直接又一头撞在了船壁上,顿时撞得头晕眼花,嘴巴里也磕出了一嘴的血。 “娘!” 闻姝哭着尖叫,一把抱住了杨素琼。 杨素琼顶着一嘴的血,却还是满眼紧张地问:“你没事吧?……没事就好。” 母女两人因为闻姝的婚事几番不顺,近半年来关系总是有些微妙,可是今日杨素琼这一记头槌,母爱比她的理智更先行动,至此母女之间哪里还有什么化不开的心结。 只闻姝也不是一般人,她一抹眼泪,就扶起杨素琼道: “娘,回去我把我的私房钱都给你……你手没事吧?没事我们快继续起帆,不能耽误正事!” 杨素琼:“……” 真是个体贴亲娘的好闺女。 那边季元也算给力,顾不得从杀人的颤栗中回神,赶紧站起来,先冲着闻定国喊一句: “岳父你先撑住!” 跟着就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提着刀就冲进了敞开的舱门。 他必须先把那些匠户救出来,否则按照他们几个人的力气,不足以在预定时间内完成起锚。 从一开始就专心埋头咬牙起锚的闻定国此时脸盘子憋得通红,对他这称呼也彻底没了脾气。 …… 闻予左手上臂正在流血,刺骨的疼痛让她脸色煞白。 可她还是赢了。 那个倭寇死不瞑目地躺在甲板上,血流了一地,覆盖了上午牛大叔他们留下的未退的血迹。 她几乎已经脱力,满头是汗,只能勉力撑着刀靠坐在船壁上。 已经解决了五个倭寇,应该还剩最后一个。 舱门大开,顿时涌出了七八个人,都是小沙镇和附近村镇上抓来的匠户,还有几个汉人水手,有面熟的,也有不认识的。 几人绑了两个人影压上了甲板,并且迅速进入了工作状态,有去升帆帮忙的,有去拉绞盘起锚的。 倒比闻予预料中的有骨气。 那被绑住的两人,一个是受了伤的倭寇,还在睡梦中就被这群他视为胆小鼠辈的人给五花大绑了,另一个则是通译,也算资深汉奸了。 闻予暂且没空管他们,只扔在一边,仰头喊:“闻妙!” 闻妙立刻从舵楼上探出半个身子,回应道:“舷板已卸,旁边两条小船靠近了!上面一共三个人!” 马上就要到半个小时,但起锚和扬帆还需要一点时间。 岸边留守的倭寇早就听到动静驾船来营救了。 但闻予对此也早有计划,只冲季元点点头,他立刻拉了几个帮手就下到二层去。 不多时,火炮声响,轰隆一声,这枚炮弹却是调整了角度朝水里打的。 浪起了两三丈高,倭寇两条靠近的小船瞬间就被震了个翻。 而也是最后这一下,使得船体又陷入了一阵左右摇摆的晃动中。 锚就是这个时候起的,帆则晚了一步跟上。 至此风浪也勉力相助。 大船以一种非常缓慢但坚定的速度,一点点远离着岸边。 成功了! 甲板上的人多被刚才那一炮震得倒坐在地,但也感觉到了慢慢后撤的行动轨迹,即便各个累瘫都忍不住发出几声惊喜的呼声。 可与此同时,闻予敏锐地听到了一阵疾速飞驰的马蹄声。 岸边迅速出现一队人影…… 是宗像九郎回来了! 比闻予预想中的快太多,对方几乎是策马不停,一边持弓往船上射箭。 “全都趴下!” 闻予一声大喝,甲板上的各位也跟着纷纷寻找掩体。 只是箭如雨下,闻予再也不能站起身来去观察。 她心里有些紧张,因为船离岸还不够远。 她还不能放心。 好在对方的箭也是有数的,很快就停止了攻击,闻予扫视一圈,暂时没有人受伤。 闻妙却始终坚持岗位,躲在了舵楼里悄悄起身继续观察。 “那个骑马的倭寇首领不见了!” 她是最先看到岸上景象的,立刻转头朝下方甲板的闻予大喊一声。 闻予心中一紧,忙探头去望船外,四周并没有小舟跟上,船还在缓缓离岸。 “闻妙,赶紧下来!” 她又下紧急命令,转头对闻姝道:“带你娘她们躲进二层船舱,去找季元!” 闻姝点头,立刻牵上了闻妙的手,带杨素琼和何秀姑钻进了船舱。 果断地连给其他人一个眼神的功夫都没有,包括亲爹。 闻定国则带着剩下的几个匠户和水手转移到了船后方,有刀的拿刀,没刀的拿块木板,勉强算是持防守之态。 闻予有点猜到宗像九郎在哪里了。 第103章 殊死一搏 闻妙几人只来得及卸了舷板,却没有收起船头左侧悬挂的绳梯。 嘭—— 众人都随着这声音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一只手扒在船边,跟着一个矫健的身影便如犹如鹞子翻身,一跃就从外面翻上了船。 来人脸上一道长疤,双眸如狼,正提着长刀一步步向船后走来。 他的刀比寻常倭寇的刀更长更宽,泛着不同寻常的冷光,更像唐时的横刀,一刀下去,能将人从颅骨劈至脚跟,而他身上那印着八幡大菩萨纹饰的长袍迎风招摇,就连法相也显出一种狰狞来。 …… 宗像九郎这一步步简直就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他将横刀架在肩上,只是微微扭了扭脖子。 闻予身后原先那几个水手就吓得直接坐倒在了甲板上,跟着就朝宗像九郎磕起头来。 “你们两个真没用!” 有人唾骂道。 其中一个水手却哭道:“你们哪里知道这位大王的厉害……大王饶命,大王饶命啊!” 那个留两撇小胡子的通译也顿时来了劲,开始叫嚣: “贼子敢劫宗像大人的船,快放了我,还能替你们求情饶你们狗命!” 被闻予一个巴掌下去手动关机。 宗像九郎却是紧紧盯着闻予,用不熟练的汉话道:“你,我认得,你是,女人!” 闻予身后众人都倒吸了口凉气。 说好的千户大人,是个女人? “哈哈哈哈!” 宗像九郎好像并不着急大开杀戒,只是仰天笑着,觉得很有意思:“吕的女人,不错,有胆子!” 显然他是误会了什么。 闻予回道:“这是梁隗的船,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最好还是还给别人。宗像九郎,你该是败了吧?难道还没明白,中原大明没你想的那么好欺负,你被人玩了都不知道吧?” 他既然提早回来,大概是定海县的援兵来了,他不得已才撤退。 宗像九郎眼里闪过一丝狼狈,啐了口,竟是单手举刀,臂力惊人。 他冲闻予道: “女人,我不杀。你自己,去死吧!” 闻予此时其实没有体力再战了,只是靠着一口气硬撑: “真好笑,我杀了你三个,不,五个下属,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被你几句话就吓破胆?” 对这种人,求饶是最无用的,还不如刚到最后。 这句话确实成功激怒了宗像九郎,他不再废话,持刀就冲了过来: “那你就受死吧!” 一刀下去,闻予赶紧闪身。 甲板上木屑飞溅,竟是瞬间破了个大洞。 这是何等巨力! 闻予也难免心惊,这要是硬生生对上,手都得震废了。 那些水手和匠户立刻做鸟兽散,本来有想上来的帮忙的见此情形也都吓破了胆,只顾逃命去也。 “二叔,带他们去前面。” 闻予大喊一声,又避开宗像九郎的下一次攻击。 他好像不急于取她性命,享受着老鹰捉小鸡般戏弄猎物的快感。 “你还担心别人?女人,等你死了,我把你挂在船头,你说他看见了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他的宿敌吕颐真。 闻予却还是继续反唇相讥:“挂你老母!” 宗像九郎听不懂这句,但下意识就觉得她是在骂他,怒喝一声,打算给闻予来个痛快。 而这时候,季元领着人又开了一炮,虽然只是冲着海水,可是船体的摇晃立刻就卸了宗像九郎的力,他身形不稳,被迫与闻予拉开五步距离。 “无聊的挣扎。” 他哼道。 等那阵眩晕过后,他便又冲了上来,不得不说,季元虽然很想帮忙,但对这些从小在波涛上长大的倭寇来说,实在造不成什么伤害,反倒是船上其他人被晃得七荤八素,一个个趴在船边吐起来。 此时天色已基本上黑了,只有远处还残留着一抹橘色,趴在船边的其中一个水手眼尖地看见远处一条影子,不由颤声道:“船、船……” 只是暂时无人在意他这句话。 …… 闻予依然在和宗像九郎周旋。 这般两次过后,宗像九郎也烦了,准备下死手,一劈下去,闻予一个翻滚,却是又到了船尾适才闻定国站立的地方。 她的手悄悄往后摸索。 就在宗像九郎下一刻扑过来的时候,她猛地抬起身下的东西,沉重的枪口朝上,跟着就是“轰”地一声—— 宗像九郎比一般倭寇高大,又持如此重刀,可身形却不粗笨,在他看清闻予手中火铳那一刻,就急忙闪身,只是被击中肩膀,退了两步。 闻予暗叫一声不好,心道梁隗这“手办”威力果然一般,造型作用大于实际应用了。 但她手上却不敢停,迅速用搠杖捅枪管,准备下一次的发射。 不错,她的最后一道杀手锏就是藏在这里的一杆火铳。 但火铳使用起来很麻烦,不仅预先要填充弹药再放入铅弹或铁丸,还得再用通条捣实。 简直就是冷却十分钟,大招一秒钟。 何况准头也差,一次只能一发。 前期准备工作不充分就会导致现在这样的情况,别说把人炸开花了,她看宗像九郎只是堪堪破了层皮。 但这一下确实叫宗像九郎有点震住了。 倭寇造不出火铳,但他也知道这是好东西,立刻就要上手来夺,闻予还没通实这次的弹药,可是没办法了,只能冒着炸膛的风险朝他又来了一发。 好在这一发总算给力了点,宗像九郎一声惨叫,火光闪过,大腿上顿时血肉模糊。 闻予一喜,见他已经单膝跪地,似乎痛得无法起身了,立刻就持刀奔过去想一刀将其解决。 谁知道宗像九郎却只是抬脸微微勾唇,跟着大手一扬,只是悬空一个抓握竟直接单手捉住了闻予! 跟着一把捏住了闻予的脖子将她提起又重重掼倒在了甲板上。 一只手,两招内,叫人无从动弹。 这就是悬殊实力下的彻底压制。 闻予背上剧痛,氧气也瞬间稀薄起来,脖子上的哪里是人手,分明就是铁钳! “你、诈我……” 听见她这么说,宗像九郎哈哈笑了,也不用刀,只手上慢慢收紧力气,一点点品味这样亲手终结别人性命的时刻: “小姑娘,真正的武士,就算砍断了腿,也不会喊痛!” 他刚才就是故意的,故意装作起不来身引她上前。 闻予咳了两声,只觉大脑也逐渐开始缺氧。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交代在此地时,下一刻却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晃动。 “轰隆”—— 他们在船尾,木板、木屑、杂物直接就铺天盖地得飞了过来。 而宗像九郎因为单手扼着她,处于上位,不仅替她挡了莫名飞来的一块硬物,下一刻还被直接掀翻了出去。 就连闻予自己,在半失重的情况下也直接滑向了船头。 好在她眼疾手快,一下握住了旁边的桅杆。 又是炮击。 但如此猛烈,直接命中,自然不可能是他们自己的火炮。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姐妹,你可终于来了。 ----------------- 吕颐真的战船开到这个距离,已经是前所未有的情况了。 这也是因为定海卫刻意放水所致,整条海防战线近乎于无。 但尽管如此,她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她的战船不能进港,但她本人已经另外坐着小船靠近了闻予这条缓缓驶出港口的船。 在闻予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宗像九郎自然也已经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老冤家来了。 为了这个女人,他竟不惜在此现身! 他狰狞着面孔爬起来,立刻就要朝闻予扑过去,但吕颐真的箭矢已至,嗖嗖破空声起,阻了他进攻的脚步。 闻予也不是傻子,知道这时候只有远程攻击才能压制眼前这个猛兽似的男人,她擅长的近身肉搏战术在他面前完全不够看,只要和他之间的安全距离拉得足够长,他就没办法轻易抓住自己。 而先前宗像九郎身上的伤也终于发挥了作用,使他脚步慢了下来。 两人就跟猫捉老鼠似的一边躲着漫天箭雨,一边你抱着胳膊,一边我瘸着腿地在甲板上你追我赶。 吕颐真的人不知爬过多少条这样的船,很快几个年轻人就已经顺着搭钩爬上了甲板,他们或持刀或持弓,远近配合十分默契,训练有素。 宗像九郎即便再勇猛,也只有一个人两只手,而那柄横刀此时的弊端总算显露,再是吕布在世也没办法用这么重的武器一直格挡攻击。 而即便海面上有他手下追来支援的小船,此时也已经陷入了吕颐真的包围圈,几乎全被压制。 这些人都不是第一次和彼此交手了,太明白对方的实力。 闻予已经耗子似地蹿到了弓箭手的背后,宗像九郎见自己占不到便宜,立刻萌生退意。 一支箭矢携千钧之力袭来,有着特殊的尾羽,极好辨认的红棕色。 宗像九郎瞳孔一缩,忙挥刀要砍,可这支箭却似乎会旋转一般,竟微微偏离了一般箭矢的固定轨道,冲着挥刀之人的手臂而去。 宗像九郎下意识抬手,可即便带着护腕,箭矢依然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右小臂,正在手腕上三寸处。 再下几分,只怕手筋便要废了。 宗像九郎大喊一声,手上横刀再也持不住,可他竟是立刻用左手接刀,跟着狠狠将那箭矢尾部一刀劈断,然后反而将箭头重重又往手臂上推挤,箭头扎破皮肤又出来,血却是瞬间止住了。 这种战场上处理箭伤的方式,对自己当真是残忍至极,叫人不忍直视。 此时放出一箭的吕颐真也已经轻身跃上了甲板。 她依然是半副面具,身姿飘然,一身劲装,气质出尘,与周遭人的画风格格不入。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都退下。” 她来不及看闻予,说罢只扔了弓,持刀就朝宗像九郎冲了过去。 而此时的闻予,哪里用她叮嘱,早就已经跑到舵楼上,和一干水手匠户一起趴在了地上。 一干人望着那突然从天而降天兵一样的年轻人不由发怔。 看打扮也不像官兵,究竟是哪位高人呢?竟有这样一身好武艺。 闻予也趴着,趴得那么干脆,旁边人看她的目光由此多少带了些不解。 大概是想不明白刚才如此英雄盖世的她,怎么瞬间就做起了缩头乌龟,还做得一点都没有心理负担。 人就是怕比较,有了吕颐真的对比,闻予刚才那些招数确实就有些不够看了,之前杀小兵是威武,但后来遇到真正的高手boss宗像九郎就被瞬间虐菜。 闻予则非常坦然地反问: “我都受伤了,不能歇歇?” 有大佬罩,还不躲,那不是傻子? 轻伤不下火线的精神……她反正没有。 众人立刻回神,毕竟她可是组织这次夺船的英雄,单杀几个倭寇的战绩也不是盖的,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帮她包扎左臂的伤口。 “英雄且忍忍!” “姑娘你、你真英勇!” 刚才连滚带爬地逃命,跑得头发都散了,闻予的女子身份也彻底藏不住了。 “这里有薄荷油,好歹能止些痛楚……” 闻予却依然疼得连连抽气,和那边手上插着半支箭还和吕颐真打得你来我往的宗像九郎全不能比。 吕颐真使快刀,以速度全面压制宗像九郎的横刀,已逐渐占领上风。 “哈哈哈,好啊,今日我便和你在这做个了结!” 宗像九郎大吼一声,吕颐真正待接招,却谁知他竟转了个身,将一直缩在桅杆底下,被堵住了嘴动弹不得、已被遗忘的汉奸通译直接提了起来朝她扔过去。 吕颐真不知此人身份,下意识便先收了刀势。 而那通译果然也不负众望,已经白眼一翻晕了过去,在最后时刻也不忘汉奸本分给人添堵。 等吕颐真推开这死猪一样沉的人时,宗像九郎早就抓紧机会一跃跳进了海里,海面上只剩一处泛着白沫的水花。 她又立刻扔了刀接过下属递来的弓,朝水花处嗖嗖嗖连放几箭,可到底有没有射中,她也没有把握。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了。 人进了水恐怕不易再寻。 吕颐真却皱眉,立刻果断下命令:“下船,找!” 这宗像九郎没胆,但她却立志要和他做个了结,今日若再放他,他日必成大患。 来不及多说,她一手持弓一手攀着绳锁就要跳下船。 包扎好伤口的闻予也跟了出来,只道: “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几月不见,一句话没说上,就是共同面对这般生死攸关的境况。 但是她们之间,本就不必多说一句话,眼神相对,一切了然。 吕颐真点头,两人立刻消失在甲板上。 “看顾好这里。” 吕颐真朝下属发令。 “二叔,交给你了。” 这是闻予的交代。 ? ?写到35万字,终于一百均订了,好艰难啊……感谢大家! 第104章 追击 此时海面上漆黑一面,大家都默契暂停了箭矢攻击,以免误伤自己人。 闻予虽夺船,但到底不是正式起航,人手有限,船行极慢,此时离开港口尚且不远,坐小船回去倒也很快。 闻予和吕颐真一样的想法: “他受了重伤,必不能久在水中,多半会回岸上。” 她之所以要跟着,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放心吕颐真。 “你当真能上岸?” 吕颐真是海盗,是反贼,她为了来救自己,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若是上岸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碍事,还有些时间,一定要将其击杀。” 吕颐真却是势在必得。 闻予虽好奇为什么她知道还有时间,但此时不是对话的时候,两人都提着十二万分精神盯着海里。 吕颐真的小艇极快,靠岸之后那边厢倭寇的大部队还未散,很快两伙人就又从海里到岸上战在了一处。 宗像九郎带的这些人也确实不是泛泛之辈,各个都有武艺在身,和闻予杀的那几个喽啰有本质区别,大约都是他的亲兵了。 即便他们原本打算撤退,如今被吕颐真的人撵着赶上岸来,也依然保持斗志准备着殊死一搏。 满场皆是听不懂的古代日语,音调起伏如过山车。 ……也不知在燃什么。 但吕颐真这回带的也是精锐,围追堵截,不留一点情面。 吕颐真护着闻予,外边是张弛等一圈心腹,倒也没什么倭寇这么不怕死往这边来,毕竟横海王威名在外,他们知道厉害。 一束束火把已经燃了起来,火光闪烁间,张弛一指东南方向: “少将军,在那!” 只见一个湿淋淋穿着宗像家家族服饰的高大身影,正翻身上了一匹高头大马,身边两个精锐护卫,几人在一群拿命挡刀的倭寇保护下正在突围撤退。 “我去追。” 吕颐真二话不说,便把闻予推给了张弛,只来得及留给她一个安慰的眼神,随即对张弛道: “保护好她。” 说罢也不等下属回应,就近找了一匹马便翻身上去。 “少将军,我也去!” “还有我!” 几个下属立刻追上,其余人不敢放松,依然与剩下的那些倭寇缠斗。 只是那几个倭寇精锐逃走,剩下的不是伤就是累,自己也无知道可能再胜了,何况吕颐真的援兵正从海上源源不断赶来,他们却已是强弩之末了。 拿下这些倭寇只是时间问题。 张弛再不愿意,再想跟着他的少将军,也得领命保护闻予,数月不见,他看向她的眼神比往昔更怨更恨,其中那种“红颜祸水”“妖艳贱货还不离她远点”“别挨老子”的意味浓得呼之欲出。 闻予:“……” 她捂着胳膊悄悄和这位怨气缠身的哥们拉开些距离。 光影幢幢,闻予好似见到一个身影,眼熟得让她几乎觉得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下意识问道: “你看那边……” “你别和我说话!” 张弛恨声回答。 闻予:“……” 不知不觉,已经退到了自家船坞门口,夜间风大,闻予站在屋檐下避风。 很快,那边厢倭寇已经被尽数拿下,约莫十来个,各个都被反绑了双手跪在海边。 有人来请示:“弛哥,怎么处理?” “那个。” 张弛指指其中一个留胡子的,“这人是宗像家的,暂时留着,其余都杀了。” 对方应诺,立刻去了。 闻予刚张口想说话,冷风袭来,她下意识就打恶心,张嘴yue了一下。 张弛却误会她是圣母心发作,受不了血腥场面,要开始求情了,嗤笑道: “你若看不下去就进船坞躲着别看!这些倭寇留着不杀会暴露我们行踪,少将军冒着如此大危险来救你,你这种时候心软,就是在恩将仇报!” 闻予好不容易把那一口冷风消化了,顿时被他无语住。 叭叭叭说什么呢? 自己刚在船上杀了几个倭寇他是没看见,她敢求情,那几个死在她手里的倭寇都不敢信。 张弛却已经进了船坞简单巡视了一圈,出来道:“躲好。” 见他如此暴躁带情绪,又急着亲自去砍倭寇们的头,闻予也就顺了他的意。 “不用管我,我在自家船坞歇会。” 闻予也累得不行,索性在屋里等吕颐真他们的消息就是。 今夜注定兵荒马乱,能休息的时候她就尽可能歇着保存体力。 也不知道吕颐真能不能抓到宗像九郎…… 她靠在墙边的干草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摸出怀里藏着的肉干放在嘴里嚼。 这时候突然想念起士力架来,恢复体力神器。 嚼着嚼着……一个适才或许是因疼痛、因混乱而没有被她抓住的念头闪现进了脑海。 宗像九郎为什么要往东南方向逃? 那边不是他们定海县的方向么? 他们也是半职业正规军,竟如此慌不择路? 如果定海县那边有援军,他这么逃岂不是自投罗网,被两面夹击? 一个猜想呼之欲出。 她惊得站起身来,可是下一刻,一阵带着海水气息的凉风袭来,她的脖颈处立刻就抵上了两根冰凉的手指。 但即便只是手指,闻予也不会有丝毫怀疑对方可以在三秒内扼断她的喉咙,送她去阴曹地府。 这双凭两根手指就能精准扣住她脖子大动脉的手,她自然熟悉—— 因为不久之前,它也是一样扣住她脖子差点让她归了西。 “臭丫头,敢叫就立刻杀了你!” 喑哑粗重的声音,说着不流利的汉话,从脑后传来。 闻予被迫微微仰首,眼睁睁看着刚才半开的船坞大门被一阵“风”轻轻掠过,开门的缝隙顿时只留了一半。 而不远处站着的两个平江岛水军小哥,只是侧目随意瞟了一眼,视线就转回到了海边。 ……那里正一声连着一声不断响起人临死前的痛苦哀嚎。 身后的人却连指尖微颤都不曾有,仿佛那一个个顷刻间即将身首分离、魂归天外的根本不是他忠心耿耿、以死相护的下属。 “宗像先生,果然够狠心。” 闻予说着。 “闭嘴!” 宗像九郎的手指又进两分,使得她呼吸急促,无法再说些挑衅的话。 他早就领教过闻予的狡诈了,不会再被她蒙蔽。 就在她偷偷摸向手腕时,他先一步就一把撸下了她的袖箭,以及右手大拇指上藏着针的戒指,跟着又从她腰间抖出两枚刀片,甚至还让她脱了鞋。 最后连几块吃剩的肉干都没被放过。 闻予:“……” “诡计多端的女人!” 宗像九郎气得话都快说不连贯了,他也没想到闻予还真的那么能整活。 多啦a梦闻予则最后挣扎道:“士可杀不可辱,你男子汉大丈夫,还占我便宜!” 宗像九郎冷哼一声。 他根本没心思吃她豆腐,也不想再和她废话拖延时间,即便他此时恨得想一刀结果了这个破坏自己大计的臭丫头,可他知道,她是他活着离开这里的最后希望了。 她对吕颐真的意义可不一般。 做完这一切,宗像九郎总算打开船坞大门,面对外面立刻反应过来持刀相对的水军道: “臭小子们!把马牵过来!” 张弛见状,惊诧后就是满脸恼恨,大骂道:“无耻之徒!” 宗像九郎却根本不给他们谈判的机会,只恶狠狠道:“我数到三,照我说的做,不然她就没命了!” 张弛似乎犹豫了一下,握着刀举棋不定。 宗像九郎的本事他们这些人也有所了解,吕颐真不在这里,上去截杀他其实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若冒险上前或者不从他的意思,闻予是必死无疑的。 “驰哥,不能答应!” “驰哥,她是我们少夫人,得救啊!” “拿什么救!一个女人罢了,以少将军的本事,何患无妻?!” 张弛身边两三个人好像还起了内讧,有来有回地争执着。 但这一幕看在闻予眼里多少有点…… 拙劣。 张弛和她从见第一眼起就不对付,这小子整天恨不得跟她来一套宫心计a,扎她的小人扎死她。 在这个时候,他会在“吕颐真的生死仇敌”和她这个“妖艳贱货情敌”之间摇摆不定? 别开玩笑了。 所以她安静下来,决定相信自己的感觉,等他们下一步棋。 但宗像九郎一是汉话不好,二是不懂这里面的人物关系,似乎还真被他们唬住了,也再次肯定了闻予作为“平江岛少夫人”的价值。 他一把把闻予揪到身前,催促着: “快点!小子们,只要给我马,我立刻就走,是英雄好汉的咱们以后再战!我肯定留她性命,放她回去跟你们老大卿卿我我,生三五个胖儿子!” 闻予:“……” 肉眼可见对面张弛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可能是在犹豫下一刀砍宗像九郎,还是直接砍她。 宗像九郎又补充道: “我以八幡大菩萨和家族名誉起誓,若有违背,死后下无间地狱,永不转生!” 他是大族出身,而且信仰笃深,用祖祖辈辈信奉的神明起誓,也算比得上中国人以祖宗八辈赌咒了。 闻予感觉到扼着自己脖子的手指越来越凉,突然明白背后之人的伤应该比她想象中重,他失血过多,撑不了太久。 她想给张弛递个眼色,谁知这小子还在那表演一脸纠结、犹豫不决,根本也不看她。 最后他倒是一扬头,做了决定似地道: “你先留下你的刀作为认输的凭据再说,免得日后说话不算话,耍赖不承认!” 宗像九郎一愣。 张弛故意又看他一眼,跟着恍然大悟似地补了句: “嚯,为了逃命宝刀也丢了?衣袍呢,你们那顶顶为傲的家徽就这么扔了?宗像大人可真是好风度,为了不给家族蒙羞,就先丢了家族呗。做到这等地步,在下佩服!” 根本就是在开嘲讽。 可恶! 宗像九郎汉话再差,也听明白了,差点咬碎牙关。 他适才玩一招金蝉脱壳、李代桃僵,自然是衣服和兵器都给自己的族弟引走吕颐真了,他现在只穿一身中衣,张弛故意讥讽他早就丢了家族脸面,还有脸用家族起誓? 被如此侮辱,他终于气得怒吼一声,左手微动,就抬臂发了一串镖样暗器。 闻予大惊。 这是又点播了火影忍者? “快躲开!” 倭寇的暗器厉害,又多淬了毒,张弛一个翻滚闪身,连忙提醒左右。 对面人群纷纷避让。 之前宗像九郎是一直将闻予死死抵在身前的,因为就怕对方放箭偷袭。 只是因为要甩这把暗器,他不得已只能改用右手腕骨扣着她脖子将她往右带,好空出身前的余地来,他原本最差的计划就是以暗器开路,携闻予硬闯过去,夺马逃走。 他身上暗器有限,又受了重伤,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算得好,只要把闻予负在背上,谅那几个小子也不敢放箭。 只是他脚步刚动,闻予突然听见一声轻柔却极耳熟的声音,仿佛从头顶传来: “低头。” 她来不及做任何思考立刻乖觉低头。 刹那间,一支短箭“嗖——”地就从船坞里面、两人身后以雷霆迅猛之速袭来,硬生生地就这么射进了宗像九郎的脖子! 比寻常更短一截的箭矢瞬间从颈后没入,跟着从目标喉结下方狠狠钻出。 竟是一箭射穿了脖子! 而宗像九郎甚至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他的左手还保持着掷暗器的动作未收回,只是一个瞬间,就感觉到一阵剧痛,喉咙里“嗬”了声,目光微微朝下,就看到了自己脖子中钻出的带着鲜血的箭头! 他双目大瞠,彻底僵住了。 似乎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是有人从屋顶落下。 随着宗像九郎右手猛然泄力,闻予赶紧从他手臂下钻出来,抱头三百六十度翻滚,也不管好看不好看了,反正脖子是再也不能露出来了! 张弛那边零散避开,立刻持刀而来,只是都等不及到他近前来,自宗像九郎身后从天而降的那个身影,就已经先一步冲了过来。 来人一个跃身,自半空而落,动作灵巧如燕,又迅捷如豹,以膝盖猛然抵住宗像九郎的后背,将他俯身压倒在地。 高大魁梧的身影顿时轰然倒地,对方却似乎还怕他有余力,直接手腕一转,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就先切断了他的手筋。 一身黑衣的年轻男人,像只弓背跃下的黑猫,身姿矫健优美,却尚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瘦。 只是看背影,闻予就认出了这人。 刚才下船之时,一瞥之间,她以为是自己眼花认错,但其实没有。 丘棪—— 原来真的是他。 他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第105章 你赔我屋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6章 丘棪的决定 其实故事大概的脉络闻予也都猜得差不多了,丘棪搭乘吕颐真的顺风船上岸,却不留下也多半是因为他另有计划,家人尚且深陷囹圄,他也没那个打算从此做个海上遗民逍遥四海吧。 论起来吕颐真和丘棪之间,本没有这样的交情在,甚至是有过节的,当初的合作也都说好只是停留在生意的层面上。 但吕颐真走这一趟,不仅救了自己,救了一船百姓,甚至也算救了丘棪。 确实可谓情深义重。 闻予一直送她到船边。 谁知道吕颐真却先端上来一个厚礼,也不知张弛临时去哪儿找的大木盒。 “这是?” “宗像九郎的人头。” 闻予:“……” 姐妹,你的临别礼物太瘆人了。 但果然是好姐妹,真贴心,还知道找个盒子,这样好歹看着不是球状物体了。 吕颐真却为她想得周到: “你和我们有牵扯,那一船的人都是见证。你们这县令有些能耐,更不好轻易糊弄,你取了这个,方能将功补过。” 闻予觉得有道理,点头接了,又听吕颐真继续道: “那一船人你且放心,马上就让他们靠岸。” “好,你一切小心。” “你也是。” 匆匆相见又匆匆一别,两人不是在刀光剑影里砍来杀去,就是谈论朝廷阴谋、黎庶苍生,甚至连句谢都来不及说。 但她二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朋友知己,从来不是非要渗透进对方的私生活里,一瞬间的心领神会、彼此信任,就足够了。 但这样温馨的气氛下,从来就少不了气氛杀手。 张弛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的眼神落在吕颐真身上,跟着到闻予身上,最后又落在后面船坞,来回睃巡,越看脸色越难看。 闻予:“?” 他从牵索柱上解开缆绳,有些负气般只用他和闻予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哼道: “脚踏两条船!” 跟着自己一跳,灵活又坚定地跳上了船,站在吕颐真身前。 闻予:“……” 不会说话你就别说! 你倒是想永远在这条船上待着,但看人家分你一个眼神了么? 吕颐真却不知这两人官司,正学着闻予的样子轻轻跟她挥手说拜拜。 …… 看着吕颐真的小船逐渐驶离港口,闻予想着适才他们说的观海卫即将接手这里,也不知道丘棪还会在这里留多久,当即便抱着那大箱子快步走回船坞里去。 四周一片安静。 只有燃烧尸体的火堆尚有余烬,那味道可真不怎么样。 闻予皱眉将船坞的大门紧闭,却听见一个声音突然冒出来: “闻姑娘满载而归了?” 闻予心下一松,转身道: “这明明是你的人头。” 丘棪:“……” 他望天:“是你的。” 闻予:“?” 这对话好像益达广告,但刚才她那说法好像确实有点歧义。 这是宗像九郎的人头。 丘棪叹了口气,过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远远放着,有些无奈: “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这么抱着?不过说真的,闻姑娘把这拿去给你那位程大人,倒真是可以助他仕途更进一步了。” 他有时候还是按不住从前的性子,这怪话下意识就吐出来了。 什么我的你的,程允什么时候成了她的? 只是还不等闻予回话,他便转身,神色有些懊恼道: “抱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他垂下浓密的睫毛,像是砸了家里碗盘、主人还没来得及怪罪,自己却先可怜兮兮垂下耳朵装委屈的猫咪。 屋外还有两个点燃的火把,在风中摇曳,看来即将熄灭。 微弱的火光从半开的窗缝之间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就如现在他整个人的气质。 一半还是从前的丘棪,故作傲娇爱耍脾气,其实心肠柔软向往自由,另一个则是被迫成熟,一肩扛起家族数十条人命、再由不得性子胡乱嬉笑玩闹的丘棪。 闻予没来由心下一软。 其实他才十八岁吧? 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在现代也不过是刚参加完高考进入大学,正准备开启崭新的人生,可是他却已经经历了从普通军户到武将勋贵,又从国公公子到甲级逃犯的大起大落人生了。 “你……什么时候走?刚才吕颐真没讲完的故事,或许你可以慢慢讲给我听?” 闻予发出了一个邀请。 …… 风冷窗寒,屋外的火把终于熄灭。 但这时候四周已无倭寇巡查,船坞里终于可以燃起火堆,给漆黑寒冷的夜晚烫出一个明亮温暖的口子。 季元前一天留在这里的柴火、火石都是现成的。 如果不是才刚经历了一番生死大逃杀,屋外也又是血迹又是残肢的,两人还真有点围炉夜话的浪漫氛围。 闻予烧了罐热水,一边靠着火堆烘着手,一边又开起丘棪的玩笑: “哎,真不吃肉干啊?很香的,我祖母在我指导下腌的哦。” 丘棪坐到了她身边,用身体挡住风口,一边添柴也一边回她: “姑娘可怜逃犯,也不能只用肉干打发吧?” 闻予勾唇:“等有机会吧,我确实还欠小公子你一顿饭。” 闻予说的自然是从前在万泉酒楼定的席面,但最终因为他和贾翎的不辞而别而未能兑现。 丘棪知道她是故意的,这里哪还有什么小公子呢,他“唔”了声: “好啊,那就多谢姑娘的大方了。可是我想吃来宾楼的席面,不知姑娘能否可怜在下施舍一顿?” “来宾楼是什么地方?” “京师之中最好的酒楼。” 闻予:“……” 得寸进尺,懒得理他。 火光照着丘棪的眉眼,给他整张如玉雕琢的脸庞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而他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闻予,那双杏眼里流露出来的情绪让闻予有点难以琢磨。 闻予举勺子舀热水的动作都有点不连贯了。 他这是要干什么? 有话就说,看个没完是怎么回事? 她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丘棪扯了扯嘴角,淡淡地说:“姑娘放心,其实我不是钦犯。” 闻予将手里的热水递过去,有点不解。 难道皇帝已经下旨赦免了他们家? 那这可是好事啊,但他怎么会这副表情? 丘棪低头看向手中的破碗,刚烧开的热水,看起来有些浑浊。 闻予摸摸鼻子,在她的坚持下,闻家人总算是都习惯了只喝烧开的水,就算这水也干净不到哪儿去,但总不至于拉肚子。 “这个……条件有限,以水代酒了,说好了下次请你喝来宾楼的好酒。” 她以为他是嫌弃。 丘棪笑笑,仰头一饮而尽。 从前那个食不厌细脍不厌精的他,好像只是他表演的名为“国公公子”的角色,如今戏曲落幕,他也终于褪下那层桎梏。 此后他不过是个江湖流浪儿,四海漂泊客罢了。 有一碗热水已是不易。 闻予斟酌着开口:“所以你家中……到底是什么境况了?” 丘棪嘴露出一抹苦笑: “在圣上下旨定我家死罪前,他先以中宫名义发了一道旨意给我母亲,让她同我父亲和离。” 奉旨和离。 闻予想起来谢氏和先皇后以及朱家皇室的关系,立刻明白,这么做也算是冲着先皇后的面子保全谢氏,留足体面了。 他又自嘲:“而我则被以丘家子孙丰茂,谢氏却无支应门庭之人为由,判从改姓出族,随母迁居。” 闻予哑然。 原来如此……在抄家杀人前先把他们母子摘出来了,但代价是同姓丘的彻底划清界限。 而至如今,谢氏已经入了皇家寺院,说是为先皇后祈福,带发修行,从此谢绝外客。 这便是皇家给出的信号,留他们母子一方天地是法外开恩,其他人不能去寻麻烦,但也根本没有留给他们母子为丘家求情的余地。 丘棪望着空碗发怔: “我父亲和二哥皆战死北境,大哥前年落下重伤休养在家,三哥在靖难之役中射中膝盖从此断了腿……一家三十余口,大侄女定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只等开春嫁过去;最小的侄儿不到两岁,刚会落地叫人……我虽能活,这些人却全要为我父亲陪葬。” 论起来皇帝算是对他们母子不薄,但丘棪眼中的挣扎痛苦闻予也明白。 不论从前丘棪和他的父兄们有怎样的矛盾,他或许尚且没有机会和父亲、兄长开诚布公谈一谈他在定海县的遭遇,可是转眼间就生死永隔,家人离散。 有些事永远无法求证,有些话也永远说不出口。 命运如此无常,如此残忍,可在大厦倾颓之时,他再怎样都做不到自己独活而眼睁睁看昔日的家人们去送死。 闻予静静地望着他,只是问:“所以你打算怎么救他们?” 丘棪诧异抬头:“你不会觉得我很……” “很什么?自不量力?” 闻予接了他的话:“无论如何,总要试试的,圣旨难违,但人现下都活着,也未必没有转机。只是……想让皇上改口,必然不容易。” 蚍蜉撼树,挑战皇权…… 何况永乐大帝是个乾纲独断的实权君主,能让他改变想法的,在徐皇后逝世后,大概也只有他自己本人罢了。 丘棪选了一条不是他必须要走,同时也是最难走的路,搞不好就真的搭进了自己的性命。 可闻予知道这确实是他会做出的选择。 就如她当时骑着马在那村口,面对一边是没有敌人的通路,一边是手持利刃、正待屠村的倭寇时,做出的选择一样。 就算没准备,就算没把握,就算没帮手,但也想试一试。 本质上,他们就是同一类人。 明明清醒聪明,明明果断冷静,同时却又怀着些可笑的天真和自负,总愿意去不计代价冒险博弈的人。 丘棪笑了。 这是再见面后,第一次真正地、舒展地露出笑容。 冰雪消融,色如春花。 闻予甚至有一刹那的眼花,有点不敢直面这种颜值暴击。 即便他比从前落魄了,皮肤也黑了,可依然是那个容貌气质绝杀大部分普通人的女娲炫技之作。 “闻姑娘,我……” 不知为何,这次见面,他总是一口一个闻姑娘,让她不习惯。 他似乎有些语塞,但随即又长呼一口气,坦诚道: “圣上开春用兵,我打算追随。” 闻予已经不再感到惊讶了。 丘福是在鞑靼丢了性命的,他的儿子要想保全他身后的亲缘血脉,最好的方式自然是从战场找回来。 “好!” 闻予只是眸光闪动,一如丘棪第一眼就被她那双充满生命力的眼睛捕获时一样,那对眼睛充满了昂扬的斗志,和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绝对信心: “你肯定能做到。” 他的心仿佛再次被击中了,感觉到一丝久违的暖意。 是啊,即便他再没经验,再不懂男女之事,也明白这种感受。 家破人亡之际,他冒险离京,辗转流离,重新回到这里,真的仅仅是为了什么定海县、定海卫么? 或许他只是……单纯地想再见她一眼吧。 在他决意跟随皇帝出兵,为家人博一个自己都觉得渺茫的希望之时,听她这样说一句,他便觉得好似人生的曙光就在前方……愈烧愈明亮了。 只是他明白自己这心意太晚了。 一个生死未卜的人,哪里能对人家姑娘允诺什么呢? 他又低下头,尽量克制自己保持平静,他不想让她看出自己脸上任何端倪,平添无谓的烦心事。 闻予此时哪里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是一副闪闪发光的样子,更不知道丘棪此时的情意翻涌、愁肠百结。 她只是知道,即便分别说来就来,即便前路迷茫,人在此地此刻却不能先丢了那口意气——她给闻家人画饼,也给自己画饼,现在更给丘棪画饼。 她又倒了碗水给丘棪,也不管他想不想拒绝,自己举碗先跟他碰了下,说道: “人家都是喝了酒以后打气壮胆,摔杯立誓……咱们条件艰苦点,以白水代酒吧,来,干杯!干了这杯践行酒,咱们以后都奔赴自己的目标,等你达偿所愿的时候,说不定我已经是名扬天下的大船师了!哈哈哈!” 丘棪有些好笑,但也被她的神情感染,随即点头: “……你一定会的。” 她从来言出必践。 闻予眉眼飞扬,坦然承受: “那是当然。” ? ?今天在推上,晚上加更哦~ ? 但不得不说现在涨点收跟徒手攀岩似的,使了吃奶的劲一看还在原地 第107章 一个拥抱而已 黑夜将尽,丘棪明白能和她相处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只是就这么并肩坐着说说话,其实他已经很满足了。 他不想让闻予看出他的反常来,便岔开话题,补充说起了吕颐真未说完的那后半段故事。 丘棪自从回京后就没有放弃过调查定海卫这边的事。 但他并不想告诉闻予对付他的人,或者说想对付汉王的人是谁,以免牵扯闻予进不必要的斗争。 “总归是朝堂上的那些事……但好在,程允还不算是个蠢货。” 从到此地做县令开始,程允就一直在提防着定海卫,而宁波府的观海卫的指挥使是太祖时期的旧臣,算起来是比较中立的立场,对文官清流保持一定尊重,对淇国公这些武将也给些脸面。 丘棪知道梁隗靠不住,也怕定海卫早晚暴雷,所以一直密切监视,当徐兆言被派往外海执行任务给他通信时他就察觉到了,而当时正值丘福死讯传来,京师里乱成一团。 他先用最后的力量联络宫中某位大太监,借对方之口提前去信提醒观海卫,之后用贾家的商船带信,让吕颐真一定要盯住宗像九郎,但不必提前出击,一定要等最合适的机会。 丘家叛罪旨意下来后,他就搭乘外邦使臣的商船从海上绕路,逃过了路引追查,期间借程允的名义提前给已经打好招呼的观海卫发出求救信号。 而观海卫也确实算配合,提前一天到达了定海县。 而他一直藏身在吕颐真船上,和宗像九郎的主力保持着一定距离埋伏,只等他们逃到海上时再一举击杀。 唯一的意外可以说是闻予了,谁能想到她真那么勇,竟然能组织一群虾兵蟹将劫船? 竟还被她成功了。 吕颐真和丘棪只能被迫改变计划。 从远海直接上岸将这些倭寇斩杀。 而给宗像九郎留下机会藏匿,其实两人也没有特意商量,他们知道宗像其人狡诈狠心,吕颐真不避开,他说不定真能躲在岸上好一阵子,两人便心照不宣演了场戏,一明一暗,吕颐真杀宗像大池,击杀宗像九郎的机会则留给了丘棪。 丘棪自己也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会和那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吕颐真有这样默契的合作。 “定海卫……之后会怎么样?” 闻予问道。 “少不了一场清洗。” 丘棪说着: “虽然他们后台很硬,但盯着这块肥肉的人一样不少。而徐兆言……我已无力可助他了,能否趁此机会起来,全看他自己造化罢了。” 闻予又不由道:“这回守住定海,你才是最大的功臣,这不能助你?” 丘棪坦然回答:“若我明年能在陛下面前博得脸面,这事自能锦上添花,若不能,提了又如何呢?” 闻予明白,即便之后观海卫的指挥使和程允明白这次危难得解其实是丘棪出了力,他们就会跟皇帝请旨陈情吗? 现代社畜都明白一个道理,当大领导厌恶你的时候,即便你事情做的再好,也逃不过背锅和走人的命运,因为这从来就无关于客观事实,而在于掌握权力之人一己好恶之间。 …… 天色渐渐亮了。 闻予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似乎觉得刚才好像睡过去了,又似乎没有。 她打了个呵欠,其实往常她是能熬夜的,只是今晚受伤,难免就有些力不从心。 丘棪还是那个样子,坐在火堆边护着那一点火苗,只是离她是越坐越近了,脸色也有点红得不正常。 “我睡着了?” “唔。没有。” 他回答得有几分扭捏。 闻予揉揉眼睛,她记得两人一直在聊天,天南地北的什么都说,他甚至还说起南京城的小吃,让她明年有空去试试。 说着说着,她好像就打了个盹儿。 耳边似乎传来了阵阵马蹄声。 是接管定海的官兵到了么? 两人之间终有一别,或许就是此刻了吧。 丘棪终于像想起什么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郑重地交到她手上。 “这是……” “赔你家屋顶的赔款。” 他还当真了? 闻予打开布帛,顿时一惊。 十张整整齐齐的银票,每张票面一千两。 什么屋顶值一万两?! 她瞪大眼睛: “你在开我玩笑?这是金屋么?” 他却依然只是定定地望着她,随后抿抿唇,半真半假道: “嗯,金屋藏娇。” 闻予抽了抽嘴角,心道你可真是会给我这破了个大洞的破房子贴金,又扫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摆出一副小媳妇表情似的丘棪一眼,反取笑他: “咱俩之间,可指不定谁是那个娇。” 丘棪也不反驳,好脾气地说: “闻姑娘,你放心,这钱都是干净的。你就当是我投资你这船坞的吧……我母亲已出家,用不了这个,而我,自然也不方便携带……若日后挣了钱,你再分我红利就是。” “你想躺赚是不可能的,我佣金抽得很高。” “好。” 他说来轻松,可哪有这样大笔的投资不签合同的? 闻予叹了口气,也知道他不过是随意找个借口,行吧,那就做他一回银行客户经理吧。 小公子十几年的私房钱,都这么义无反顾给她了。 千里送钱的前甲方爸爸,一现身就救了她性命不说,还没有任何谈判地追加天使投资,哪有她说不的机会。 她再也不会悄悄腹诽他抠门了。 外面似有人声,或许是闻姝他们那条船终于靠岸了。 离别终究还是到了…… “两个月前,是我十八岁生辰。” 丘棪站起身,似乎打算离开,但还是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两个月前,也正是淇国公府开始兵荒马乱的时候。 他跟着朝闻予道: “所以闻姑娘,能祝我生辰快乐么?” 闻予喉咙一噎。 他比自己现在这具身体都还小两个月呢。 她也站起来,整了整头发衣服,郑重地站在他面前,望着他的眼睛道: “生辰快乐。” 她笑了下,又补充一句: “也提前祝你除夕快乐。” 除夕的时候,他们自然是天各一方。 “闻姑娘好没诚意,一万两银的投资,新年礼物就……” 他苦笑了一下,刚这么说着,下一刻,却意外怀中突然多了一个温香软玉的东西。 丘棪整个人顿时如遭雷击,将他剩下的话全给堵在了嘴里。 闻予则安慰地拍了拍眼前人的后背,全不顾对方的身体已经彻底僵硬。 少年人的身板尚且缺些更厚实的肌肉,但就像猎豹流畅的背脊一样积蓄着蓬勃的力量。 “保重自己啊!” 轻轻一抱,她迅速松开,没有丝毫扭捏,坦然地说着。 似乎占人便宜的根本就不是她。 闻予很会给自己找理由,鼓励性抱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已经成年了,又不算犯罪。 嗯,得出结论这属于正常社交行为。 反正她也不会承认刚才好像、似乎、确实,有那么一些被美色所惑的成分在里面。 年轻男大……手感是真的很不错。 丘棪比寻常人更浅淡几分的瞳孔里都盛满了震惊。 情绪几起几伏,嘴唇嗫喏抽搐,呼吸急了又缓,但最后归于平静。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眼睛里又好像藏了千言万语。 闻予觉得有点好笑。 屋外匆匆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隔着一扇门板的地方。 有人开始拍门: “姐,姐!闻予,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 闻予没吱声。 丘棪长呼一口气,终于最后不舍得盯了她一眼,低声温和地说:“我得走了……” 他这声音里的依恋和不舍让气氛又弥漫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暧昧来。 闻予只是抱臂“嗯”了声,指指北边: “记得走后门。或者……从你的来时路再回去?” 听起来没有半点遗憾,跟黏黏糊糊的某些人截然相反,她甚至又取笑起他来,什么“来时路”,说的就是屋顶那个窟窿。 他又不是真的猫,还真要一蹿就上梁揭瓦? 丘棪脸上似乎带了几分惆怅,几分恼怒,又有几分无可奈何,堪比调色盘,最后看她一眼,只是低头认命地往北门走去。 门打开,北风呼啸而来。 地上不知何时竟结了薄薄的一层霜。 丘棪突然想起小时候读李太白的《侠客行》,初被诗中意象所慑,记忆至今。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潇洒意气、穿越风霜的江湖侠客,哪个少年不曾向往过呢? 只是家族一夜倾覆,真到了自己孑然一身“千里不留行”的时候,难免又觉孤寂寥落,心无归处。 但此时此刻,他却又有了新的感受。 即便寒冬未尽,即便霜雪满地,即便萧瑟破败,即便前路未知,他却不再觉得煎熬和痛苦。 漏了顶的破屋,盛着浊水的破碗…… 以及那一触即分,却无比温暖的怀抱。 都让他仿佛在一瞬间积蓄够了足以脱胎换骨的力量。 此时的他,已经坦然接受了新的身份。 临了想是想到了什么,他笑了下,最后留下一句: “闻姑娘,等再见面的时候……我就是谢昀了。” 昀,曙光初现,便如此时。 天边初初绽放着虽然微弱但势不可挡的光芒。 远处树木屋宇即便依旧黑沉沉一片,也很快就将被新生的阳光遍洒。 谢昀。 好名字。 “丘棪”是他的过去,跟随母姓的他,从此将有新的名字,新的人生,新的开始。 闻予微笑,终于在眨眼之间,失去了他的踪影。 与此同时,身后的南向大门终于在久不得回复后被重重推开。 闻姝一脸惊惶的样子立刻出现在了闻予的视线中。 闻予不记得自己何时把门栓上了。 所以他倒是早就想好了吧? …… 闻姝炮弹似地冲过来,一把抱住闻予,眼泪哗啦啦而下: “你吓死我了,你、你怎么不出声?你没事吧?啊,你受伤了!” 她根本就不给闻予回话的机会。 闻予抬眼,见门外还有两个官兵模样的男人,正一脸谨慎地打量着屋内。 闻予叹气,拉下闻姝的手:“就是船上受的伤,没事了……但你再扯的话伤口就该崩开了。” 闻姝赶紧停手,狐疑道: “你怎么一直不开门?” “受了伤睡太死,没听到。” 闻姝没有闻情这么好骗,她咂咂嘴觉得不对:“不对呀,那你站这里干什么?有什么人来过?” 说着就探头要往门外去看。 她身后有观海卫的士兵,也不怕突然来个倭寇什么的,当然,也是因为昨晚的行动在无形中大大增强了她的勇气。 闻予一把拉住她,随口说: “昨天有只猫从上面掉下来,我放它出去罢了。” 闻姝抬头一看,也看到了屋顶的破洞,惊讶道: “这得是多大的猫啊,从这么大的窟窿里掉下来?” “是啊。” 闻予开始睁眼说瞎话: “可能是哪家被抛弃了的家猫吧,养得太娇,失足跌落摔了腿,看在一夜相处的份上,就送一送吧。” 闻姝点着头,有些可惜没能亲手撸一把肥硕大猫…… 她本来也是有点猫奴属性在的,但快转念一想,不对呀,他们在谈正事,怎么就这么聊起猫来? 倒是闻姝身后两个观海卫的士兵快步走了进来,相视一眼,齐声问道: “两位姑娘,昨天晚上的事可否详述一下?” …… 闻予家船坞离港口很近,这段到港口的距离也是昨晚的主战场,天黑时还瞧不出什么,白天乍一看就难免有些瘆人。 不说那些鲜血痕迹、断手残肢,就是那燃烧倭寇尸体又没都烧干净的露天焚尸炉,就足够让那些惨白着脸、脚下打飘刚下船的人再吐个天翻地覆了。 这场面一看就是专业人士做的,观海卫的人自然也清楚,顺手便就接管了。 王巡检也跟着一起来了,虽然负伤但瞧着精神却很好。 有熟人在就好操作,他从中斡旋,连同闻予的船坞大概也能一起定个损,事后还能捞点官府补贴换掉这两扇带血的大门,以及修一下被“猫”踏穿的屋顶。 船上下来的大部分都是有户籍有身份的本地良民,都是受了罪的,不会太受刁难,而闻予…… 虽然她昨晚主动下船的行为很有疑点,但被闻姝几个见证者争相描述为“遭受胁迫”,最后也只能小事化了了。 毕竟观海卫的人也不负责查案,是非自有县衙去判定,何况闻予这战绩确实彪炳,有目共睹。 一个小姑娘,竟如此有胆识有能力,单杀三四个倭寇,这叫男人都汗颜的战斗力,说不定都能让朝廷请封个“烈女”功劳,犯不着再与她在一些微末之处过不去。 第108章 城里的故事 回去的路上,闻予因受伤不再骑马,便向坐在骡车上同样是伤员的王巡检打听起城里的事来。 王巡检则是满脸不可思议地想继续听她在船上奋勇杀敌的故事。 闻予:“……” 她自己低调,但架不住闻姝有张大嘴巴,没多久嚷嚷得这一行人几乎全都知道了,现在别人看她的眼神简直就是女武神在世。 她苦笑: “我才几斤几两,王巡检你不知道?” 王巡检是之前一起去过海上的老同事了,别人不知道,他却能猜到最后宗像九郎是灭在谁手里的。 他叼着草根,也有些惋惜地感叹:“那位若肯在军中效力,恐怕封候拜将都是使得的。” 闻予抽了抽嘴角,心道我这点微末工夫就叫你震惊了,回头知道吕颐真是花木兰从军还不得惊掉下巴。 王巡检又说起这回程允派给他们的任务,说来也是处处惊险。 其实程允从一开始就知道定海守不了多久,定海卫更不可靠,所以相继派出了最精锐最亲信的人去观海卫、宁波府以及附近县城求救兵。 王巡检几人一路上遇到几个倭寇交手暂且不提,他身上的伤却不是来自他们。 “是定海卫的人设伏?” 闻予猜测。 王巡检愤恨点头,定海卫也早就防着他们这手了,围追堵截了半天,就在他们一干人差点都要没命的时候,在半道上总算被观海卫赶来救援的人救下了。 ——那时候的观海卫已经接到丘棪的报信提前出发了。 “朝廷军役,食君之禄,却与倭寇沆瀣一气不算,还要对我们斩尽杀绝,彻底不顾一县百姓的性命,简直毫无人性!” 他怒而掷了手上的草根,骂的自然是定海卫那些人。 想来也是讽刺,反倒杀倭寇救人的是海盗,把他们往死路上逼的却是官兵。 说来到底谁才是兵,谁又是贼呢? 而之后与观海卫的援军汇合后,他们几个也分了两路,一路由王巡检带着去救城里百姓,一路则由李虎几个领路直接去定海卫的驻防卫所了。 闻予接口问: “这一番,他们是打算直接过去代管了?” 观海卫的人借了这次东风,能收拾一下定海卫,这把确实不亏。 王巡检哼道:“追杀倭寇,名正言顺。” 后来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他是不知情了,在解救定海县后,他就很快又被程允派来了这里。 闻予又问: “县里一切都还好吗?” “有大人在,一切都好……唉,当然也是千钧一发的境地了。” 他说起来也有几分心酸,再晚一步,恐怕程允是真要跟着一块儿殉城了。 原来,当日闻予走后,程允决定开城门迎难民之时就发生了第一次骚乱。 城里那些大户即便当时在县衙里都捏鼻子认了程允的决定,可是真到了那一刻,躲着做缩头无归的、趁乱想离开的、甚至浑水摸鱼想占难免便宜的……也能称得上是各出奇招。 好在程允认识闻予这么久,也算是近墨者黑,当即就把火炮拉到县衙门口,说大户们再不配合,他就只保护县衙里的普通百姓,把他们扔出去做肉盾挡倭寇。 反正连吓带哄,最后程允还是一手掌握了城内的权力,但很快随着更多百姓进城,以及细作汉奸混进来、倭寇开始小股骚扰城外等等事件的发生,城里几乎是隔几个时辰就要闹一回。 这些小打小闹倒还好说,最惊险的还要从前天晚上说起。 明明动用了火炮守城门,倭寇也暂时撤退了,可谁知第二天天不亮竟还是叫一队倭寇精锐不知怎么给摸进了城。 他们从梓荫山绕路而来,自北门进城,而之前那位在县衙里坚持劝说程允进山躲避的李老爷,也因为秉持着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虽然自己留在了城里,却让最疼爱的小儿子带着部分财产和家丁转移进山,最后正面相遇,悉数殒命。 这条小路只有定海县的人知道,寻常也有人把守,甚至年轻些的本地县民都不认识,倭寇怎么会知道? 好在恰好有个在树丛里解手得以逃脱的李家家丁先一步跑回来报信,原是那从前的庞县丞投倭从贼了,这才引狼入室。 汉奸可恨,从来如此。 李老爷昏厥,方老爷瑟瑟发抖,一干富户顿时都软了骨头,只等下一刻就投降献金。 程允没理会他们,倭寇转眼就至,他立刻拿出新的紧急方案,先退守防线,以骑兵牵制倭寇从北往内推进,再以仅剩的兵力配合巷战和制高点打击。 宗像九郎这些人虽然有庞县丞这个汉奸帮忙,确实抄了近道,但因是翻山进城,时间又紧,只能先将马留在城外。 这便是他这天犯的第一个致命错误,骑马步行就大大减弱了他们的机动作战能力和杀伤力。 而他们从北门进入也不占地利,因为定海县的县衙、商铺、酒楼等都在南侧,此时大多数人也都聚到了城南,这就天然给了程允压制他们的机会。 倭寇摒弃海战选择徒步作战本就是扬短避长了,而他们犯的第二个错误,就是低估了地形的影响,以及巡检司的散兵游勇和百姓们的配合。 对这些耗子似地到处钻洞转巷的汉人,他们非常没耐心,满腔士气无处发泄,你再厉害正面交锋都碰不上人,有什么意思? 他们更没想到的是城内这个年轻县令竟有如此作战天分,他们半天东绕西逛的回头一看,还真就好像在原地打转,和预想中直接杀个痛快的场景完全不一样。 虽然宗像九郎读的兵书还差点意思,但他有一股狠劲在,知道今日再无战果就会彻底散了,他为此不惜断发歃血,激发这些倭寇们骨子里如虎豹豺狼般的兽性,硬闯也要闯过骑兵阵。 而在这样几番不要命的冲刺下,程允这边到底人惊马乏,抵挡不住,乡兵、丁壮、富户们贡献的家丁已是最后的底牌,眼看全数撑不住,就要全部死于倭寇屠刀之下时…… 王巡检带着观海卫的援军终于到了。 与倭寇们有多年作战经验的官兵从南门涌入,瞬间就补充了定海县的兵力。 面对这些正规军,还是数量几倍于自己的正规军,宗像九郎立刻意识到自己已无胜算,立刻就献祭了一队下属,转头带剩下的人原路返回,骑马奔走,想退回海上,而到达港口之时,就正是闻予截船成功之际。 …… 说到这里,两人也算是互相补全了信息差,闻予突然想到了什么,顺手递上了身边那个盒子。 王巡检纳闷:“这又是什么?” 难不成还是闻予给程允准备的礼物? 她还反打劫了倭寇一把? “宗像九郎的人头。” “……” 这么重要的东西不早拿出来? 所以他和宗像九郎同路了这一大半的路程,也给他讲了一遍故事是吧? ----------------- 县里虽然也乱,但到底有吃有喝,还有官兵镇守,闻家一家子人总算再次团聚,纷纷抱头痛哭。 季元也在这“一团”里面,加入得非常丝滑,没有任何不适应。 但很快大家都缓过来,又开始分享起自己的功绩来,主要是对闻周氏、闻安邦、闻情炫耀。 不改闻家人本色。 闻情张大了嘴以失声回应。 季元竟然杀了一个倭寇,说出来谁敢相信呢?! 杨素琼嘴上的伤还没好,结巴着也要骄傲地大声说,她这伤可是一头把倭寇撞进海里的英勇见证。 连他娘都杀了一个倭寇?! 闻情已经觉得天旋地转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怎么倭寇是一种很好杀的东西吗? 谁都能上去砍一刀? 他指着闻姝:“你、你不会也……” “我没有。” 闻姝轻蔑地看他一眼:“但我可是开了两炮哦。闻予,你和那个大坏人打的时候是我帮你的!” 闻予:“……” 倒也不算帮上。 闻妙也跟着补充:“是我望风的,还一起撤了甲板!” 闻情站不住了,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完了完了,这个家里又只剩下他一个废物了? 闻予打断了这一团乱,微笑说道: “这次大家都出力很多,或者说都是拼了命的,全程没有一个人拖后腿……我代表个人,对大家表达十万分的感谢,如果不是你们……我们赢不了,我也活不下来,真的,谢谢你们!” 这次也是她真正发自内心的夸奖,而不像从前一贯给他们画饼打鸡血戴高帽。 穿越这大半年来,她自己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不管这些人从前有多奇葩,有多难管,可是在危难关头,他们对她绝对的信任和服从,他们每个人的拼尽全力,真就完成了一件在她看来都不可思议的事。 她始终认为,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渺小,小人物的团结力量却有移山填海的潜力。 闻予从来不说这种感性的话,这还是第一回。 闻姝有点眼眶发热:“你别这样,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杨素琼也点头:“是啊,要不是为了救我们,你根本不必回去。” 闻定国不可置信地看自己婆娘一眼。 这么善解人意,还是他媳妇吗? 何秀姑则是揩着眼泪道:“闻予,是母亲该谢你才对。” 剩下三个苟了全程的活宝则深感压力: “我、我们没帮上忙……” “没添乱好好活着就够了。” 闻予笑道:“闻情,你也不用觉得遗憾,当时的场面……如果可能,我想大家和我一样,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众人纷纷心有戚戚地点头。 那倭寇岂是好打的,差一点他们就全都回不来了。 他们每个人表面上都装得很荣耀,可是此时此刻,谁都依然不敢回想当时的场面,恐怕就算安全了也得连续做上好几晚的噩梦。 闻情瞬间释然了。 闻予继续: “拼命这一次,就是为了大家能活生生站在这里,现在我们目标达成,这太值得庆祝了!等万泉酒楼收拾好了,咱们再去定一桌席面!” “好好好!” “我还要喝酒!” “是得来点酒压压惊……” 这提议立刻引来无数附和。 全程看了满场的唐有才有点羡慕,想他虽然有妻有婢有孩子,可是哪里有这样良好家庭氛围呢? 此时他滞留在此,过年也回不去了,也不知家里是个什么光景,妻子最关心他的账本,小妾最关心他外面有没有人,两个大孩子只关心吃喝玩闹,小闺女则一向是不认识他的。 闻予看出他的失落,便邀请他一起: “唐先生,这次多亏你,我这铺子和三个亲人才安然无恙,记得一起来喝酒啊。” 闻予走后的定海县里算不得太平,多亏唐有才有主张,他那个几个镖师日夜巡逻,牢牢护卫着他和闻家的两个商铺和院子,防住了两三波趁火打劫的宵小和盗贼。 唐有才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门外一道声音响起: “走过这么多家,只有这里最是欢腾热闹。” 众人回头,竟然是程允。 闻予也诧异,大战方歇,他这个一把手应该是最忙的时候,竟然会这个时候亲自过来? 再看他大概只是换了身衣服,不仅满脸疲惫,就连头发都算不上齐整,似乎下巴处还能见隐隐青须。 程大人一向是气质出尘,可从来没有这么邋遢的时候。 闻予一拍脑门,然后歉疚地看向程允: “大人,我不是故意的,桑雪……我跟王巡检说了,他说会帮忙去找,我顺便还让他帮我带了个东西给你,不知你收到了没?” 就是宗像九郎的人头。 程允却也没心思管王巡检和什么东西,只见她右手不能动弹的样子,立刻皱眉,也不等人邀请直接大步跨进了门,到她面前就下意识要抬手: “你受伤了?” 闻予咧咧嘴:“小伤罢了。那个……你的刀晚点就还你可以吗?” 那把短刀她用来很顺手,就是太顺手用太狠,好像劈得都有点卷刃了,她打算保养一下再还给人家。 程允难得有些来气道:“我不是来要马的。” 顿一顿补充: “也不是来要刀的!” 他抛下一堆事匆匆而来,为了什么,她感觉不到吗? 第109章 傲慢与偏见 程大人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这是说什么呢? 这这这,任谁都看得出来眼前两人有点事啊。 闻家这么多人加个唐有才,这么多双眼睛和嘴巴,此时都是如出一辙,一副惊吓如狐獴的表情。 大家面面相觑,却是没一人敢接话。 还是唐有才见过大风大浪最有经验,马上打圆场: “我那院子里有些好茶,大家要不要过去喝点茶?” “好好好,顺便讨论下定什么席面。” “以及喝什么酒。” “我、我姐……” 就连闻妙都被拉走强制喝茶了。 闻予:“……” 她再抬眼看面前的程允时,也察觉出他些不对来了。 这副欲言又止,还耳根微红的样子。 立刻让她梦回初中时代被青涩少年们表白的岁月。 虽然年会抽奖那天他好像表现出了点苗头,但克己复礼的读书人都不用她来婉拒,人家自己就压下去了。 闻予有点头疼,但又有点理解。 她不由想起那个着名的故事《倾城之恋》来。 或许战争就是有如此能耐,摧枯拉朽的破坏力、生死一线的窒息感,会让人做出一些违背祖宗、脱离理智的冲动决定? 所以…… 不是她自恋,但程允不会真打算这时候跟她表白吧? …… 而此时的程允,确实如闻予所猜的那般,内心有些煎熬,也有些患得患失。 他第一时间就赶过来,实在是行动快于理智的决定。 即便他还未曾来得及听王巡检细说小沙镇的情况,也该知道她这一去定然不容易,因此一见到她手上的伤,便也难得有些失态了。 意识到两人站立的距离有些过近了,他不自然地略微退后了几步。 此时店里自然不做生意了,闻予不想他尴尬,引他到旁边稍坐,合上了铺子的大门。 连茶也只有冷茶了。 此时的程允脸色微红,表情也可以说是很不自然。 这在他从未行差踏错的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也是从未有过的…… 他是家族耗尽心血培养,三代来天赋最佳的子弟,而他也未曾让家族长辈失望。 十八岁中进士,吏部观政一年后来此地任县令,自小少年老成的他,如今更是权威并重,连父亲都时常写信给他与他商谈政事、询问建议。 而他在此刻却仿佛突然就回到了十五岁时,调皮的同窗硬塞给他那些男男女女之间的话本子的那尴尬时刻,让他全然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程允知道眼下并不是合适的时机,他也知道他最该做的其实是立刻离开,回到他那县衙里去处理那些无比紧急的事务。 可他还是放任自己听从内心。 万一倭寇又来了呢?万一错过今日便没明日了呢? 他想到那天对自己立下的誓言,若两人这次得以平安,他有些话,想亲口对闻姑娘说。 所以,就是现在了。 “我……” 程允喉头滚动,只觉情绪翻涌,可面对她明亮的一双眼睛,却是先失笑道: “……闻姑娘,你是一向都如此勇敢的么?” 一个小小女子,身体里到底有着多大的力量,蕴藏着多少勇气,才能使她永远无畏无惧,勇往直前? 这个问题也是自程允结识闻予以来,他始终好奇和困惑着的、有关她的最大的问题。 好奇,从来就是对一个人产生兴趣的最原始动机。 等他自己发觉的时候,这种好奇,似乎就已经转化为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特殊的关注和情感了。 男女之间的情感,程允这一辈子其实是没有接触过的,他虽有过未婚妻,却是指腹为婚、三书六礼,按着最严谨的世家规矩聘的,甚至连那未婚妻的面貌,也只有十来岁时匆匆一见时隐隐约约留下的模糊印象了。 对闻予,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一个异性出现这样浓重的探究和关注欲望。 “程大人。” 闻予有点意外他的告白会是这种开场,但想想古人的含蓄,这倒也算是十分亲近的问题了。 她笑笑: “在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我想说,这次经历突然让我对今后的生活有了点新的感悟,您想听听吗?” 程允抿了抿唇: “你说。” 闻予说: “我从前一直觉得,我是比家里其他人厉害的,可经了这次,也算明白了自己的自以为是。有什么厉害的呢?火炮一响,大家都是血肉横飞的残肢罢了。上回在县衙时我对您说的那话,其实也是我的心里话,在生死面前,没有贵命贱命,大家都是一条命罢了。” 她把自己视作现代人,是高出这些古人一个维度的文明人,但是当她亲手杀人,也差点被杀时,她才发觉自己这可笑的傲慢,还是因为离死亡不够近。 “但这道理,其实我又悟出了后半截。那就是,即便我要死,我也该留下点什么……在我自己也没发现的时候,我身边这一群被我视为累赘的家人,竟不知何时生出了叫我意外的勇气和潜力,并且在危急关头帮助了我。” 这是她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影响力。 程允惊叹于她的力量和勇气,可这些都是现代社会赋予她的“能力”。 程允真正喜欢,或者向往的,也许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和许多古人一样,是他们这些古代知识分子们群体认知中那一个他们达不到、去不了、却向往着的如天堂般美好的后世。 那里有太多太多像她这样的人了。 可在这里,大多都是如闻家人,如季元,如祝林,如那条船上待宰羔羊般的人。 可是这样的古人们,难道骨子里天生就是麻木、卑怜、谨慎、懦弱的吗? 不是,不是……不是的啊! 闻予已经得到了答案,其实他们……这些古人,包括眼前的程允,和她都是一样的人啊! 活生生的人。 只是他们和自己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生产力、阶级、思想、知识……才让她生出他们是来自两个维度的错觉。 她重新回到程允的问题: “大人是先看到了我身上的勇气和无畏,却未曾看到孕育这勇气的我背后的人与阶层……我从不觉得我这份‘与众不同’有什么了不起的,因为这不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而真正让我觉得我这次挺厉害的,是我用这份‘与众不同’真真切切影响了别人。” 程允望着她明亮璀璨如宝石的眼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正是被她的“马车难题”所影响的第一个人吗? 她继续说: “我只是想……人,不能够,或者说不应该彻底背离生她养她的‘母亲’,正如我背后的人、事、环境,才塑造了如今的一个我。我并不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为耻,我甚至觉得我可以在这个位置、在这个阶层做更多的事,那么即便有一天我死了,也算是很有意义的了。” 她在现代时,她从未真正融入过那个不属于自己的特权阶级,对虚伪风流的爸爸、对虚荣恶毒的爸爸情妇、对纨绔冷漠的异母弟弟,甚至欣赏她只是因为她的才能的、唯结果论的爷爷…… 她对他们感到陌生和疏离。 这个问题在她年少时就困扰着她。 但如今她才算真正切切想明白了。 因为她不属于那里,那个从劳动人民的苦难里、从废墟里站起来的新中国孕育出来的特权阶级,同样不是她的阶层。 她虽然好命投胎成了有钱人,但新世纪的科学和文明教化了她,知识和眼界让她走向了大海和远方。 可真正属于她的地方又在哪里呢? 来到古代的她,没有前世那个好命投胎成为官家小姐,只是个小小匠户女,但她一开始却也并不觉得丧气,当然也不觉得开心,她只是一直以局外人的心态游走,仿佛这只是她创建的一个游戏账号。 但直到这一次,她才意识到,她已经切切实实地成为了这个时代的一份子。 她找到了答案。 她当然不该带有穿越者的傲慢,以一种高维视角来审视这个在她看来腐朽落后、封建愚昧的时代和人民。 她生长于一个承接几百年文明知识的辉煌时代,接受千年所未有的教育和教化,经历人类历史上最伟大恢弘的科技爆发…… 不正是因为此刻这些身边活生生的人,以身躯为载体,以生命为传承,踩对了无数个历史节点活下来,才能使后人有后世? 就如她那个文明先进、科技发达的故乡,不也正是孕育自早已化为尸骸残骨的大明吗? 从刀耕火种、披荆斩棘,至移山填海、摘星揽月…… 奋华夏千古百世之余烈,方成就一代神州大地的辉煌。 历史与命运成就这样一个她,以及如她这样千千万万个“文明人”。 有什么值得傲慢的呢? 她是闻予,她只是普通的大多数人之一,在现代如此,在如今的大明依然如此。 她能看到自己身边站着的无数普通人,闻家人,季元,祝林,铁匠牛大叔,被倭寇玷污的姑娘,被一刀杀了的大娘,胆小懦弱的水手…… 这些人不是Npc,她也不是,他们只是一样的—— 人,而已。 她站立的阶层,是千千万万同样的人民所站立之地。 她既是现代的闻予,她也是大明的闻予,她是泱泱历史中无数平凡人类中的一个,她普通而又渺小…… 但同时作为人类这个族群中传承着祖辈意志的一份子,她伟大而不灭! 所以她真正接受了自己。 因此她不会选择脱离匠户身份,她也不会寻找别的出路,更不会用嫁人去掩盖自己的出身。 她来到这里,虽然没有经天纬地的才能,没有翻云覆雨的实力,可她能够影响的人、做出的事,也比她自己认为的更多。 程允固然很好,他甚至太好。 可她不是来和他演一出名叫《傲慢与偏见》的戏剧的,她生命的意义不是为了跨越阶级和一个身份高于她许多的男人多番纠缠,然后致力于打破这层桎梏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再去用婚姻向所有人证明她个人的世俗成功。 阶级在哪个时代都轻易打不破,她也没想揭竿而起去打破什么,她只是愿意留在这里,就做一个船坞的主事人,做闻家的一家之主就好。 …… 虽然她口中的“阶层”让程允疑惑,可神奇的是,他竟然听懂了。 她很明确地在她和自己之间划了一道鸿沟,这条鸿沟,就叫做“阶层”。 他一时觉得喉头滞涩,但依然还是带着几分希冀问: “可你……未来打算怎么……” “不成亲自然是最好。如果非要成亲的话……那就招赘吧。” 闻予明白他的意思,坚定地说: “我会一直留在这个家里。” 两人之间陷入一片沉默。 很多话在程允的胸中徘徊,可他知道此刻他已不必再说了,因为她完全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她的意思已经很明确,如果她要挑选丈夫,那么她只会在她那个“阶层”挑选合适的丈夫。 平民、匠户、军户,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那类人,是可以接受招赘的那些人。 她的丈夫不会是勋贵豪强,不会是世家清流,更不会是他这样的官宦子弟。 他还没有开口,就已经失去这种资格了。 是的,资格。 或许闻予定下这样的标准,还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说出来,多少是有几分不自量力的。 旁人会想,就凭你一个小小匠户女,还敢挑起来了?还敢说不嫁王公、不嫁官身,多半是在自抬身价。 但闻予说这样的话,却是十足从容镇定的,她只是单纯在叙述一件对她来说十分平常的事。 她说他没有办法看到她那份“与众不同”背后的东西,这让他有所思考。 是啊,在此之前,他也确实想过怎样才能名正言顺“娶”一个匠户女呢? 程允今日表现地虽然像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但他其实还是那个谋算颇深的程大人,他早就有两套方案能够避开律法,甚至宗族,可以让她名正言顺地同自己在一起。 真正有话语权的人想做事,又岂会全无办法? 但这办法,他此时也都不必说出来了。 因为说出来,才是真的侮辱她。 她虽不会承认,但程允知道,她早就看透了自己的想法,猜中他的心思,所以如此不留情面、一言就点破。 因为他的办法,无论哪种,都一定会叫她背弃她的“阶层”。 因为她在“低”,他在“高”,这就造成两人之间不得不是他迁就她,她迎合他。 这是现实。 而她的答案很明确,她不愿意。 这甚至都谈不到两人之间对彼此的感觉,因为他们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程允难免苦笑。 他才是那个傲慢的人。 人有些时候是真的意识不到自己的自以为是的。 就像照镜子一样,在不经意的时候,你才会从别人身上真正看到自己。 这样的闻姑娘,根本就不需要他多此一举用他的家世、身份……和阶层为她镀一层“尊贵”的身份。 她自己本身,就已足够耀眼。 可他还是忍不住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苦涩和失落。 她拒绝了自己,在话未说透之前,给他留足了脸面。 程允抬手,将那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等再放下茶杯时,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 ?到这一章才算是真正表达了闻予这个主角的个性。因为我自己就是个彷徨和摇摆的人,所以特别想塑造一个我向往的坚定不移的主角,我相信坚定且有能力的人不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所以闻予是船匠,也会一直做船匠的! ? 今天加更一起放了,不吊胃口嘿嘿,第一卷结束啦 第110章 除夕夜的礼物(第一卷完) 程允的离开和他的到来一样仓促。 即便他想留下多说什么,门外连连响起的马蹄声,和接连不断前来催促的小厮和下属,也无法让他继续埋头在自己的个人情感里。 闻予的坦然让他更觉自己此番的不成熟。 她一个姑娘尚且想的是家人、是身边如她一样的平凡人,他怎能先忘了他自己是朝廷命官,是百姓父母呢? “程大人,你真的是个好官。” 在他离开前,这是闻予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发自内心: “我很庆幸是你成为这里的县令……定海县的百姓们应该也是像我这样想的。” 程允离开后,喝饱了一肚子茶的闻家人集体回归:“……” 独自面对冷锅冷灶的闻予面对所有探究的八卦目光抽了抽嘴角: “我说,你们就不会留壶热水给我?好歹我也是个伤患吧!” 闻家人:…… ----------------- 转眼就是除夕,但定海县的这个年注定要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度过。 虽然最后守城成功,全体军民取得了喜人的战果,但最后盘点起伤亡来,一条条人命尽数化成了生死簿上的黑字,明明前一日还说过话的邻居朋友转眼就进入黄土坟茔,这种感觉还是叫人觉得不是滋味。 好在听闻程允非常厚道,为殉难的巡检司弓兵、民兵们都发放了丰厚的抚恤,而闻予举荐的祝林后来在守城之战中立了些功劳,如今去王巡检手下做事了。 定海卫的后续发展,百姓们能够得到的消息则混乱些,有人说指挥使徐海弃城逃亡被倭寇杀害在路上,也有人说他是被观海卫的人直接当做倭寇一击毙命的,但无论哪个版本,这个闻予有过一面之缘的指挥使看似都没有在这场动乱中活下来,只是到底是谁下手的还有待商榷。 而意外的是徐兆言运气不错,不仅在外海真的绞杀了一股宗像家的遗留势力,还很凑巧地在观海卫救援那日回到了定海,直接协助观海卫控制了定海卫在县城周边的两个驻防所。 大概这回又能升一次官了。 人民的公敌庞县丞则在半道上被倭寇撇下摔断了腿,如今又被重新压回地牢,这次秋后问斩大概是逃不掉了。 至于程允的功劳…… 闻予觉得不需要她操心,论功行赏总不会少了他的,但总要等到春天了。 最后城得以守住,宗像九郎几人也全数剿灭,而他的人头甚至都被闻予托付王巡检带到了程允案上,程允和观海卫前来驰援的冯千户心里都明白,他们能赢得这么漂亮,暗中出手相助的还不止一个人。 只是无论是那位横海王,还是曾经的淇国公公子,都不是能够放在明面上说的人物。 这功劳,也只能由观海卫和程允平分了。 …… 闻家的除夕夜是少有的圆满,但碍于城中的气氛,他们还是将万泉酒楼的席面订了送到家里,低调地过年。 杨素琼是有些遗憾的,原以为论功行赏,杀了一个倭寇的她怎么都能被赏一赏了,可谁知道人家是先紧着抚恤费,闻家没有一个人战死,这“赏”自然便要往后等等。 “王巡检替我们作证,少不了你的。” 闻姝就不明白了,经过生死大事,她娘怎么还能把钱看得这么重。 杨素琼嘟嘟囔囔,看着厚颜无耻甚至已经堂而皇之带着老娘一起“赘”到她家桌上的季元,朝闻姝道: “你还好意思说,说了把私房钱都给我呢!” 结果呢,还不是想便宜对面那傻小子。 “啊呀,娘!” 闻姝有点脸红,但已经丝毫不会感到生气了,反而笑眯眯地给杨素琼倒了杯温酒: “我知道娘的好,人家的娘只给了一条命,你不一样,你可是给了我两条命呢,以后我的钱都是你的。这不是刚把银子都投进家族基金了嘛,别生气,来来来,喝酒!” “是啊,娘,庆祝我们劫后余生!” 闻情也举起杯子。 满满当当一桌人,包括来垫桌角的唐有才也纷纷举杯。 他也颇有感慨:“我一个外乡人,没想到会在定海县经历如此大事,但能结识各位,也算有缘。今日我以薄酒,聊表心意,祝大家今夕胜往昔,明年胜今年!” 即便这个年没有热闹红火的爆竹和灯笼,连团聚和年夜饭也有些许冷清,但比起外面的寒冷空寂,他们这个和乐融融的小院已经温馨太多。 他开了个好头,闻情也接上: “这杯暖肚,来年不苦;碰杯盏响,金银叮当!” 闻姝马上拆台:“什么烂词儿?忒没水准。” 闻情不服:“那你来个。” 闻姝举起杯子,朝着闻予道:“我祝大姐事事顺意,财源广进。祝我们全家岁岁平安,家门兴旺!” “你也没比我好哪儿去!” 闻情马上进一步反馈。 但难为闻家其他人水平更差,闻妙更是低着头猛吃,生怕突然下一秒就考校起她的功课来。 那边季元几杯酒下肚,甚至红着脸说: “我也不会作诗啊……要不我给大家表演个后空翻吧?” 全场:“……” 闻予好笑,心想这几个人连几句打油诗都凑不起来,还作诗呢。 正想自己要不要来个穿越女必备绝招之诗仙上身震慑全场,紧闭的大门又被敲响了。 闻情脸色一变:“不会是偷偷吃年夜饭也要被抓起来吧?” 闻予去开门,却见门外是搓手跺脚的祝林,便笑着要招呼他进屋来吃些热汤饭菜。 祝林穿着巡检司差役的衣服,显然还是在当值,闻言吸吸鼻子,脸上很遗憾地说: “不麻烦了姐,这是程大人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新年礼物,请不要嫌弃。” 闻予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叫上自己姐了,反正这小子一副孺慕之情,每次都看得她心里毛毛的。 送走祝林,闻予打开程允送的东西,木匣子里面是一卷字,打开一看,只见上书龙飞凤舞四个十分狂野的大字: ——遐迩着闻 全场寂静。 文化程度非常有限的闻家人集体沉默了,但谁都不想做第一个承认自己是文盲的人。 闻予明白这个成语的意思,和闻名遐迩的意思大同小异,形容夸奖别人远近闻名、名声很大。 但是特地写这么一幅字送给她的缘故是? “咦?” 好在在场还有个有眼力的,唐有才凑上来,眯着眼仔细看这几个字,又盯着旁边的红色印鉴判断: “这莫非是小沈学士的字?” 闻情配合地问道:“谁是小沈学士啊?” 唐有才摸着胡子科普起来,目前京师之中推崇“二沈”的书法,兄弟二人之中大沈名沈度,一笔台阁体堪称天下书生习字模版,小沈名沈璨,今年还不到而立,年轻俊捷,尤擅草书。 “小沈以草书擅名,师法宋璲,以遒丽取胜……果真飘逸,好字,好字啊!” 闻姝捧场感叹:“唐先生你懂得真多。” 唐有才得意地谦虚道:“一般一般。” 他虽然是商人,但能和贾家往来,肚里必然也是有些墨水的,再看他对这字一副十分痴迷和推崇的样子,可见这位小沈学士如今大约是京城的明星人物,一字难求。 他抚掌赞叹,朝闻予道: “没想到程大人和小沈学士还有交情,竟是求了这字来么?遐迩着闻,倒是合了你家的姓氏啊,闻姑娘,这礼物可是千金难求,能裱起来做传家宝的!” 不必唐有才解说,闻予此时哪里还能不明白程允的用意。 她想到自己骗他给鱼松提字,他不仅真的提了,还默认她拿他的字打广告,由着她把他的字印在鱼松外包装上到处散播。 对于读书人来说绝对算不上尊重的行为,可他却一再纵容了她。 这字也不会是这几日求来的,大约之前程允就想好要送她这个了。 他明知道自己铜臭,根本也不懂什么大沈小沈的字,可他还是用上他的人情,为她送上文人雅士们竞相追逐的小沈学士的亲笔提字,哪怕别人珍而重之的墨宝在她看来就是一个更响亮的商标罢了。 说完全无动于衷也是假的。 毕竟这么好一个年轻人,一片赤诚。 “闻情。” 但闻予可不会放着有蹭顶流明星的机会却不用,她开始吩咐: “明天就去把这幅字裱起来挂我们大堂正中,对了,旁边写个牌子指示一下,小沈学士亲笔提字,免得有人看不懂。” 闻情:“……” 她笑得有点奸猾:“顺便再拓一份,唐先生,京师的新店是不是考虑也挂一张?” 唐有才:“……你这是要?” “你不是之前还愁‘有余思’怎么打开知名度,这不是小沈学士来帮忙了?明年第一批鱼松限定发行,全都印上这个‘遐迩着闻’的拓印,如何?” 唐有才少见得被她的商业思路无语住了,不是他没想到,而是他觉得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程大人真的会同意你这么干?” “他送给我的意思,就是让我这么干的。” 这可比抚恤金奖金什么的实惠多了。 一顿年夜饭于是就这么彻底走歪,再次成了闻予的工作计划动员大会。 …… 子时的梆子敲过,时序也正式进入了永乐七年正月初一。 时间仿佛再次按下了快进键。 随着除夕的结束,离别的脚步也越来越近。 因为定海县倭寇侵扰的缘故,这批应召的匠户都有滞留,甚至还有死亡需要替补的,但郑公公的船队不会等人,紧赶慢赶,县衙工房通知大家定在了正月初八统一出发。 很快就进入了倒数计时。 “去了那里……真的都会好么?” 闻姝是最舍不得的一个,连闻予的行李也是她收的,一桩桩一件件,越收越难过,竟然还会躲起来默默垂泪,把闻予反倒整得鸡皮疙瘩落一地。 她年纪轻轻一妙龄美女,怎么就体会到被老婆依依不舍送出家门的感受了? “你不担心你哥,不担心你未婚夫,竟然最担心我么?” 闻姝点头,认真地说:“他们出事了,我又不是不能活。可你出事了,我可就要回到以前的日子了。” 闻予:“……” 不愧是你啊妹子,还是这么从一而终的利己主义。 但闻予突然又笑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和闻姝之间,虽然说不上什么多深厚的知己情、姐妹情,但也有了些特殊的感情在,她也知道闻姝这话顶多就能信一半。 “都会好的,不必担心我。” 闻予顿了顿: “而你也不一样了,闻姝。我知道你能体会到一种莫名的感觉……暂时会觉得彷徨,但不必惧怕,那只是因为你比你想象中的成长了太多。” 就像刚刚开智的孩子,他明明知道自己在飞速成长,可他惧怕于这种陌生的成长,希望父母能时刻陪伴自己,但父母的离去,本身就是孩子成长面临最大的课题。 闻姝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手握住,上面有薄茧,却比她握过的任何一只手都充满力量和温暖。 “你可以撑起这里的事业,你可以做到很多女子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就靠这双手。” 闻予像登徒子似地端详了一下眼前这双纤细白嫩的手,点头正经评论道: “你看你这双手,能写会算,能拉纤绳,能点火炮,多有用!可不比以前用来涂脂抹粉、扇人巴掌厉害多了?” 闻姝本来听她夸自己,还抿着嘴害羞地笑,又听她后半句话气得叉腰站起来,一把甩开闻予,还作势要掐她: “我的手还会掐人呢!” 闻予又重新一把握住她作乱的手,也没用几分力气闻姝就抵抗不过了。 闻姝知道这是闹着玩的,故作生气皱眉,再次甩开她道: “你这爪子怎么比男人的还粗糙?让你擦的东西都不擦么?算了,我再去准备点护手膏子吧。对了,你这一身牛劲去了京师可收收吧,不把人吓死了?要不我再让阿婆晒点肉干路上吃,你这人没肉吃可不行……哎呦,还有好多东西没准备呢!” 说罢又叨叨叨地化身管家婆一甩帘子出去了。 闻予有点好笑,等出了门,又见泫然欲泣的闻妙,还有满脸期盼的闻周氏,以及一脸忐忑的何秀姑,和充满斗志的杨素琼,点兵似得站一排,全都仰着脸巴巴等着她呢。 闻予:“?” 没想到面前的娘子军们统一握拳说: “闻予(大姐),你对我们还有什么交代,快说吧!” 闻姝已经受教完毕,也该轮到她们了吧? 可不能厚此薄彼哦。 闻予:“……” 这些人离开她就不能独立行走了是吧? 她有义务当所有人的奶妈? 和这几双眼睛对望几秒,闻予又笑了,穿越以来,从来都是她惩治闻家的奇葩们,今天……也算她输给她们一回。 “既然想听,那就进来吧,但你们知道的,我说话可不好听。” 众人欣喜。 用妇女动员大会做离别的注脚。 很好,这很闻家。 第111章 乡下人进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2章 职场新地图 众人进入提举司办入职手续。 匠科司吏负责登记匠户的姓名、籍贯、工种。 虽然在真正的权力结构中是垫底的,但对匠户来说,这些司吏却是最需要讨好的阎王,因为他们手里直接握着分配他们去哪一厢、哪一甲的权力。 ——给谁塞到好说话的厢长手下,给谁扔到最难缠的作头那里,全看他们一支笔。 闻予自然又发动钞能力大法,让小王书办去说好话陪笑脸,再送上沉甸甸一块银子,想办法尽量让定海县这些老乡不至于全都拆开。 要说这一路上,小王书办手里的公费能有几个钱,还不都是靠她私人洒钱开路。 司吏一个个统计过去,轮到闻予时,手上停了停,又确认了一遍: “女的?” 定海县这一批应召的二十来个匠户中有三个女子,另外两个大娘大姐都是寡妇,但闻予这样年纪的姑娘在龙江船厂里也是少见。 闻予忙又嘻嘻笑着递了块碎银子过去。 “家中父亲年迈,小女子为尽些孝道,还请大人担待。” 那司吏撇撇嘴,收下了银子,咕哝道: “全是来滥竽充数的……” 但他登记了这么多人也明白,这一批应召的人太多,不少匠户家庭实在凑不上人,只能把老弱病残都给派出来。 只要在官府容忍限度内,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毕竟船厂里这么多人,后勤工作也是要人做的吧? 女人就女人吧,去买菜做饭洗衣服,也算彰显皇恩浩荡了。 毕竟这伙乡下人给钱倒是痛快,于是他毛笔一挥,痛快地把闻予和两个老乡一起编入了厨娘队伍。 闻予:“……” 这倒也不是我的本意。 两个老乡孙大娘和云嫂子倒是对闻予无比感恩戴德。 毕竟以前有女工,被派去油漆作坊或篷作坊才是惯例。 和其他的细木作坊、捻作坊、铁作坊、索作坊、缆作坊比起来,油漆作坊和篷作坊都算是最轻省的活了。 可话又说回来,油漆作坊里面那味道实在不好闻,冬天还好,等夏天一到,那味道能辣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而篷作坊里面的活计,若手上没有三层老茧,闻予这样的年轻姑娘,几天下来手就得掉一层皮。 能到厨房里,这可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好差事啊。 但闻予多少有点无语。 她倒是也想靠做厨娘翻身,只是这手上的技能恐怕跟不上。 还是花钱花太猛了。 小王书办却很欣慰: “闻姑娘,船厂这里人多眼杂,而且大多是男人,你与其他女眷一同在厨房做事,旁的不说,在吃住一道上就能方便不少。” 闻情也同意:“是呀大妹,你毕竟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待在厨房里安全一点。” 他毕竟也是个实打实的男人,知道男人多的地方是什么样子,闻予就算性格很可怕,武力也很恐怖,可毕竟长相在那放着,也确实容易遭不知内情的人觊觎,徒惹麻烦。 闻予说道: “行了,我也没说厨房不好。小王书办,接下来大家都怎么安排?” 小王书办去看大家手里刚领到的腰牌,上面都是每个人的编号。 大明朝对基层管理很有一套办法。 除了闻予三人是女厢另算,一般匠户登记完都会被编入“四厢十甲”的基层组织,。 四厢基本上都是按工种划分的,每厢分十甲,由厢长、甲长管理。 每个人的腰牌都会写明自己的厢甲号和姓名,相当于以后在这里的身份证了。 闻情道:“我是三厢四甲十八号。” 邹明和邹亭父子俩也是三厢四甲。 定海县的匠户大多都在三厢。 季元则苦着脸道:“我是二厢八甲九号。” 除他之外,另有三个年轻船匠也在二厢。 三厢多是捻匠,也确实符合闻家和邹家的工种定位,二厢则是船木匠、缆匠,也算是造船流程中的核心工种了。 祝林拍拍季元宽厚的肩背,毫不介意地给他伤口上撒盐: “季大哥,你看你这身板,他们才不会放过你呢。没事,我听人说了,半年也就轮换一次,别怕!” “是啊,咱们隔得近,有什么喊一声就行,怕什么。” 闻情也安慰道。 司吏给他们派了号牌,理论上二厢、三厢的厢长和甲长就该来带人了,然后一应住宿、工作、规矩就得由他们来安排,小王书办和祝林的任务也就算交接完成了。 可是等了半天,只有女厢的厢长陈大娘来领人,其余人都被晾着,没一点动静。 闻予皱眉。 闻情知道她的脾气,劝道: “咱们新来的,被人给点下马威也没什么。你先跟着去看看住房,我们自己找去就行了……这才第一天呢,大妹,你可别冲动。” 闻予好笑:“你们十几个大男人,难不成还指望我替你们打架?有事就花钱。穷家富路,不必给我省银子,明白了?” 闻情接过她递来的钱袋,连连点头。 …… 女厢的厢长陈氏人还不错,三十五六岁年纪,瞧着颇为面善,气质干练。 其实她也并不是匠户,而是指挥厅一个百户的妻房。 显然她的百户丈夫混得不错,她本人也颇有点长袖善舞的意味,领船厂这份公差也有几年了。 “喏,就是这里了。” 陈氏打开一间破败的屋子,迎面一溜儿的通铺排开,少说也得挤上十个人,其中大多床位上已有铺盖了,只有靠门的三张还空着。 如今还是冬天,这门窗条件也是有目共睹,晚上冷风一吹岂是开玩笑的? 孙大娘有点为难地问: “厢长,我年岁大了,住门口恐怕不太合适……” “哟。”陈氏笑道:“你们定海县的匠户迟了十天半个月来报道,还指望给你们留着好床铺呢?行了,等你们和同住的姐妹们混熟了,自己调换铺位就是!” 可这地方的铺位怎么可能会有人会同意调换呢? “我们迟到那是因为定海县里倭……” 孙大娘苦着脸还要解释,陈氏哪里耐烦听,挥手打断,然后探头朝路过门口端着水盆的一个中年女人道: “曹阿梅,过来带新人!往后都是一处住着的姐妹了。” 那被点了名的中年妇女掀掀眼皮,一脸的晦气,却只能拐弯儿走进来,对陈氏点点头,然后没好气地对三人道: “我是女厢二甲的甲长,以后你们就跟着我吧。走吧,我正要去打水,跟着我认认路。” 孙大娘和云嫂子忙感恩戴德地放下行囊,准备跟着新领导熟悉环境。 对于门边这漏风的铺位,接受地非常快。 闻予却脚步未动,陈氏瞥了她一眼,心道年轻姑娘到底懒,正打算教训两句,就见闻予先是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一个箭步过去先把门关上了。 陈氏挑眉。 闻予拖出凳子,作势抹了抹,请她上座: “厢长先坐,您走了一路,可得先歇歇。哎哟,可惜没茶水了。” 但她又手脚飞快地翻出了行囊里的话梅蜜饯招待陈氏。 陈氏哪里会吃这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但见闻予这么机灵讨好,原本想发作的话倒先收了收,坐下道: “你还有什么事儿要说?” “唉,厢长您是个好人,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闻予先拍了几个马屁,见陈氏没有反感的意思,才纠结道: “宿舍是船厂统一安排的,自然人人都一样,不能例外。我倒也不是嫌弃这地方,只是我们家确实是有难处,因此想问问厢长,可否有转圜的法子?” “什么难处?” 闻予叹了口气,开始无所顾忌地胡说: “厢长不知,这次征调匠户,家里却不幸逢了灾,我父亲年纪大,二叔又摔了腿,只能由我堂哥顶上,可他是个有癫痫病的,离不开人,从小到大都是我照顾着……我虽到了年岁成亲,可不能眼睁睁放着家里父兄不管,因此不管大家说什么,我也得跟着来!一是为了国家,二是为了父兄,我义不容辞!” 陈氏:“你哥还有癫痫病?” 这不胡闹呢? 有病还来服役,万一真出点事,指望朝廷给你家发抚恤银呢? “不影响上工。” 闻予立刻保证: “就是晚上容易发作,那模样可吓人了……除了我,那叫一个六亲不认,逮啥咬啥!唉,我想着他在那边也住这大通铺,就不知道晚上能不能控制住自己,别把旁的工友咬伤了,那可麻烦。” 毕竟这年头也没什么狂犬病疫苗啥的。 陈氏:“……” 极力把闻情描述成狂犬病患者的闻予依然一本正经,脸上看不出半点撒谎的迹象。 “他那边的厢长定然不如您这样好说话,所以我就想求求陈厢长,能不能想个法子,帮我们兄妹在外赁两间民房,方便我照顾?您放心,我们每天上工绝不会迟到。” 陈氏闻言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闻予,见她模样齐整,落落大方,颇有点雷厉风行的气度,倒也不讨厌。 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见闻予又把那装蜜饯的纸袋子往自己眼前推了推。 低头一看,只见下面压着银色的一角,瞬间会意。 这丫头倒是聪明。 陈氏转了脸色,甚至还带了点笑意: “原是为这个事啊……我瞧你也是个好姑娘,原本这样的要求船厂是不允的,只我看你投缘,倒也不是不能去问问。那你说说,你对房子有什么要求没有?” 闻予笑道:“有厢长您帮着掌眼,我哪里会挑?只求大一些就好,您放心,房子找到了,你的车马费我一定奉上。” 那蜜饯下的银子不过是见面礼,算不上劳务费。 陈氏也有年头没遇到这么上道的了,这些匠户大多是三棍打不出闷屁的性子,加上又穷,实在让她不耐应付。 “行吧,只是找起房子来也没这么快,你先在这里对付两天。” 顿了顿,看向那三张床铺,她又补充了句: “回头我再让人送几床被子来。” 闻予自然笑着应好。 陈氏还算上道,钱财也不是白拿的。 其实匠户们本就不必强制规定住在船厂的匠房里,但凡有钱的都可以在附近去租住民房,或者更有甚者,你住城里去也没人管你。 毕竟龙江船厂里面的人太多了,不说他们这些外地轮班匠,官吏、本地住坐匠、军士、征调的民夫,不可能都住得下。 因此匠房其实是给完全租不起房的匠户居住的“保障房”,却并非是唯一的选择。 闻予自然不会主动去吃这个苦。 而至于她为什么找陈氏开这个口,主动欠她这份人情,还是存着结交的意思。 这个陈氏,从她的穿衣打扮就看出她并不缺钱,厢长那个职位其实也不发工钱,她多半另有营生,而且丈夫在船厂里估计混得也不错。 对于她这样在此地颇有些人脉的人来说,找房子大概就是她的熟悉业务,甚至是副业之一,既能做掮客赚租客和房东的两份中介费,又不是违法违例的事,何乐而不为? 两人又聊了几句,闻予便把陈氏送出了门。 “你哥是三厢四甲十八号?” 陈氏又跟她确认了一遍。 闻予点头。 也不怕她去查证,这癫痫还不好装么? 何况陈氏多半也不会多事,只是知会她那百户老公一声。 “陈厢长,蜜饯可记得吃呀!” “诶,行。” 陈氏捏着纸袋,答应得爽快,回头见适才自己点名的甲长曹氏已带着孙大娘和云嫂子回来了,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人。 她拢拢发鬓,没半点不好意思,反而转头吩咐曹氏: “小妹子我罩了,悠着点。” 这是在警告不许她们欺负新人。 说罢扭身走了,全不顾身后三个人目瞪口呆的表情。 “闻予啊,陈厢长怎么对你这么好?” 云嫂子第一个冲过来,满脸好奇地问。 就这么会儿工夫,刚才还对她们冷冷淡淡的陈厢长,竟然和闻予这么亲密了,还叫她“小妹子”? 闻予见那边厢的曹氏也是一脸防备和好奇盯着她,扯了扯嘴角。 也不是任何人都值得她去讨好的。 她微笑做纯良状,丢了颗话梅进嘴里,含糊道: “大概是因为陈厢长也喜欢吃蜜饯吧,我二婶亲手腌的,你们也尝尝?味道不错。” 对面三人:“……” 第113章 霸凌从吃饭开始 闻予先是熟悉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船厂对女厢还是有一定保护的,女厢有一座单独的院落,里面四间房舍,还有单独使用的水井和洗漱池,与男性匠户的宿舍也隔开了一定距离,外头有帮工指挥厅的军士随时巡逻,防着不长眼的人前来骚扰。 归置好自己的东西,小院子里住通铺的女匠户们也开始陆续下工回来了。 有了陈氏的吩咐,他们这一屋里的女人们也没哪个敢这么不长眼地再给下马威。 只是曹氏对几人的态度依然不算友好,而她又是甲长,见闻予只讨好陈氏,却不把她放在眼里,自然不满。 她的态度既摆出来了,一屋子的室友便立场顿现,泾渭分明,即便不为难,也没多少人愿意搭理闻予她们。 “曹姐,今天晚上咱们搭伙做饭,该轮到……” 有个年轻女匠户上前请示,话却只说了一半。 先前闻予就知道,匠户服役属于打免费工,衣食住行是要自己负担的,匠户们有朝廷供应的月粮,还能够以比市面更低的价格买到军队保障粮供应,这就是朝廷给的优待了。 只是做饭,还得你们自己来。 若是没钱或者还不够吃?那就不是朝廷该管的事了。 一般而言,住一起的工友或者老乡们都会一块搭伙做饭,每个厢多半以籍贯分类或许也有此考量。 当然,龙江船厂里并非没有食堂,不然闻予也不会花了一笔钱结果被安排进厨房这个好地方。 船厂里的食堂不是给匠户们吃的罢了。 曹氏的目光投向了闻予三人。 闻予瞬间意会了。 新人面对的霸凌,从吃饭开始。 …… “喂,新来的,你们带了多少粮?” 适才请示曹氏的那年轻女匠户当先问道。 她当是曹氏身边的“文臣”了。 孙大娘和云嫂子顿时就被唬住了,如坐针毡地望向了闻予。 闻予没有动。 “甲长问你们话,你们怎么不答!” 一个五大三粗,膀和腰身一边粗细的大娘叉腰呵道。 这当是曹氏麾下的“武将”了。 “我、我就这点粮了……” 云嫂子第一个顶不住压力,主动翻出了自己的包袱。 孙大娘心眼多,只扣扣索索挖出几个硬邦邦的馍馍,捧在手心凑上去说要请各位姐妹吃。 曹氏皱了皱眉。 那粗壮野蛮的大娘一把挥开了馍馍,不耐道: “谁稀罕你这破玩意儿!” 孙大娘心疼极了,但也没法子,只能继续去瞧闻予。 闻予依然没动。 曹氏一言不发。 她也早就瞧出来了,这几个人里面闻予才是那个领头的。 既然对方不服软,她也没有纠缠的必要,时日长了自有这丫头好日子过。 她只跟身边的女人说: “樱桃,我们自己去吃吧,昨儿不是还问厨房割了半斤肥肉,有剩的吧?三位姐妹是有陈厢长罩的,用不着咱们多事。都愣着干什么,走吧!” 这就是投名状没接住,往后也没必要带她们玩的意思了。 哗啦啦一屋子人瞬间便出门去了。 孙大娘和云嫂子心里着急,忙偷偷地拉着闻予到角落里,提议道: “……毕竟咱们是第一天来,不如散些银钱出去,请她们吃些果子吃食?方才瞧见船厂东门外就有摊贩,许多人在买呢。” “到底是强龙难压地头蛇,和她们打好关系总是不错的。” “是啊闻予,说到底她们也没把我们怎么样,往后一屋子住着,少不得得看她们的眼色。” 闻予横了她们一眼。 眼前这两张带着惶恐和讨好表情的面孔,顿时让闻予梦回当日刚认识何秀姑的时候。 “大娘和嫂子想请客,你们自己怎么不掏钱呢?” 闻予不客气地反问。 孙大娘老脸一红,支吾道: “我、我手头紧……我们的东西她、她们刚才也看不上啊。” 因为穷,所以慷她人之慨就可以这么没有心理负担? 让她出钱去讨好这一屋子的女人? 凭什么? 凭她闻予长得像冤大头? 闻予冷笑: “曹甲长刚才说了,不会把我们怎么样,你们还怕什么?” 孙大娘以为她是真不通人情,急道: “咱们第一天来,什么也没有,不打点好她等明日怎么办?今日放过我们,不代表明日就放过了。她若随便给我们穿小鞋,我们才真是有理没处说了!” 云嫂子也帮腔: “是啊,咱们没有灶台没有薪柴,怎么吃得上热乎饭?甚至连路都不认识,闻予,你脾气躁,可这会儿不是逞能的时候。” 闻予点着头,飞快检讨了一下自己。 也是这一路上自己太好说话,让她们觉得她还真能被她们搓圆揉扁了。 这两个人怕曹氏和那一群女人,却不怕自己。 瞧吧,还真是不能惯。 她只道: “我一个子儿都不会掏,都是出来打工的,要我请什么客?我有我自己的法子,饿不着,你俩就自便吧。” 说罢也不等她们回应,自己就当先跨出门去,哪里管身后的人。 “诶,诶,闻予!” “闻家丫头!” 孙大娘和云嫂子没想到她竟然拒绝地这么干脆,立刻面面相觑,直到闻予一溜烟走了都没反应过来。 真就不带她们了啊? 那她们怎么办啊? …… 闻予觉得还真是难以理解有些人的脑回路。 孙大娘和云嫂子这么快就忘记自己是被分配去哪儿工作了? 厨房! 新上任的厨娘还能让做饭这题给难住了? 厨房重地,自然也是有军士把守的,可她名正言顺,加上嘴甜钱多,也没哪个军士非要为难她。 “后面那个探头探脑的丫头,也是跟你一道的?” 军士指指后面墙角。 闻予早发现有人跟着自己了。 一回头,一个并不灵活的身影又把脑袋收了回去。 她说道:“一个厢房住着的姐妹,许是我忘东西了,我去说两句话就来,劳烦大哥稍等。” 闻予一伸手就揪住了墙后的胖丫头。 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身量不矮,面色黑黄,圆盘子脸,模样普通但血气很足的样貌,表情有点憨,正惊恐地张大了嘴。 刚才她缩在曹氏那一干人身后,闻予见过她了。 “你、你身手好快!” “曹甲长让你跟着我的?” 两人同时出声。 胖丫头立刻猛摇头,小心翼翼地说: “是我自己要跟着你的……我叫阿水,也是宁波府的匠户!比你们早来半个多月,我、我……曹甲长老是不让我吃饭,我饿啊,我想跟着你,看看有没有饭吃。” 闻予:“……” 一个两个都把她当娘吗? 跟着她有奶喝?! 她质问: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故意来做奸细的?” 对面人眨巴起一对小眼睛: “什么是奸细?” 闻予:“……” 她低头打量一下阿水的手,干裂粗糙,指甲里没一处干净的,头发也是枯黄分叉,嘴唇上还起了几层死皮迎风飘扬。 确实是一副干苦力的样子。 至于胖丫头的模样……大约是天生的。 总之最后闻予还是把阿水带进了厨房。 “会做饭么?” 阿水疯狂点头,一边连连吞口水,望着闻予手里的一条肉移不开眼睛。 手移到左边,她的头就歪到左边。 手挪到右边,她的头就歪到右边。 闻予感觉自己在逗狗,无奈把肉扔给她,说道: “那边锅碗灶台随便用,肉全炖了,下一把青菜,煮一锅杂粮饭就行了。” “你你你……你哪来的肉呀?” 还能哪来的? 当然是高价问灶头上老师傅买的。 但闻予也并不吝惜这点小钱,知道她是厨房新来的帮工,老师傅们非常欢迎——欢迎她多多花钱。 厨房的地位在船厂是比较超然的,大厨们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人脉和后台,犯不着像曹氏那样通过霸凌新人获取好处,闻予这样有钱的匠户在船厂里虽少,却也不是没有,老师傅们见多了,甚至格外欢迎。 有钱就能吃小灶,这就是在大中华吃货家们中流传几百年不断代的黄金法则。 阿水的手艺却意外地很好。 闻予挺满意。 只是…… “你别吃完了,留点我等下要带走。” 闻予不得不提醒这个吃白食上瘾的丫头。 闻情的份都差点不保。 阿水“哦”了声,虽然知道自己这样白吃白拿很不好意思,可是她真的控制不住自己啊! 两人吃饭时阿水也说起自己的事来。 她说自己一来,粮食就“请客”叫曹氏她们吃光了,后来她就只能靠给同屋众姐妹洗衣服、铺床,才能换取晚上一点可怜巴巴的口粮。 多数时候烧饭的明明是她! 今日曹氏没拿捏住闻予她们,出门就把邪火撒在了她身上,直接把她撇下不许她跟着一起吃晚饭。 她每天干这么多活,不吃饭怎么行呢? 阿水不解地用筷子戳着饭: “我不明白,我每天都听话了,为什么不给我饭吃呢?” 闻予心道,就是听话才没饭吃啊。 “你这种情况没跟厢长反映过?” 阿水点头,又摇头,问道: “你认识陈厢长?她也不大过来的,咱们这些人大多还是听曹甲长的……我也问过别的屋里,能不能搬去她们那,然后她们都跟我说,曹姐是个厚道的好甲长,让我好好跟着她。” 阿水脸上又露出迷惘的表情来。 似乎在不解为什么人人都说曹氏是个好甲长,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没发现曹氏的好? 闻予只觉得她的傻气都快冒出泡来了,忍不住问: “你怎么会应召来服役的?” 阿水还是她在船厂见到的第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未婚姑娘。 一般未婚女子是不会应召的。 阿水坦然道: “我家人都死光了……原本定了门亲,去年要成亲的,但我爹冬日里发毒疮,我一直照顾他,夫家嫌我料理毒疮太脏,说要么不管我爹死活叫我先嫁去,要么永远别嫁了。” 她皱眉申辩: “料理毒疮有什么脏的?对,是臭了点,毒了点,可老大夫说了呀,毒疮就是用嘴是最有效用……” 闻予忙打断:“……停!跳过这部分。” 她还在吃饭呢大姐。 难怪你未婚夫嫌弃,这换了谁不嫌弃! 阿水搔搔头,继续说: “反正我没嫁,一心服侍我爹直到他过世。虽然夫家没了,但县里给我报了个‘孝女’,嘿嘿,我也不知道有啥用,我也不认字啊!听说以后是有用的……然后又正好遇上了招匠户,工房的大人说反正我也要守孝,来做两年轮班匠,回头顶着‘孝女’的名声就给我安排个好人家……” 阿水美滋滋地畅想着好人家。 闻予越听越觉得不对,“孝女”在这时节是个官方封号,是对女性的一种表彰,类似于新时代“三八红旗手”这种荣耀,甚至是能够录入县志的。 阿水用嘴吸毒疮这种让闻予光听就引起心里不适的行为,理论上确实够得上孝女的标准—— 那些“孝女”“烈女”“节妇”的事迹说出来个个奇葩,有什么代夫赴死的,吞血明志的,轻则断手断脚,重则没了性命,像阿水这种还算症状比较轻的。 上个月县里也想将闻予的事迹上报的,单杀四五个倭寇这种战绩就算是个男人也不容易做到,但最后遗憾落选,因为闻予输在太过正常,故事没有爆点。 话说回来,阿水全家就只剩她一个人了,又是“孝女”,明明已经可以免除服役了,为什么还会被送来? 大概率是有人用她顶名额了,她们那个县多来她一个,旁人家就能少走一个。 闻予再看还在傻笑的阿水,目光就有些复杂了。 真就被人卖了还在帮忙数钱。 这人还真是傻得一以贯之,不欺负你欺负谁? 闻予无言了,想了想道: “你做饭不错,往后天天给我做?我保准不让你饿肚子,往后你就不必再去跟着曹氏她们了。” 反正她也不喜欢做厨娘,外包给这个傻丫头正好。 “真的?!” 阿水激动地跳起来,脸上浮起两团高原红。 “我愿意!” 嘹亮的一声喊,让门口的军士都侧目。 “我不必你出钱,只用出力,只一件事,凡事都听我的,不要自作主张,能做到吗?” 闻予提出要求。 谁知阿水却愣了半晌,跟着突然“哇”一声哭了出来。 闻予:“?” 难道这条件太苛刻? 阿水却哭着道: “闻予,你对我太好了,呜呜呜,你其实是仙女下凡来救我的吧?” 天知道她最不喜欢做的事就是“自作主张”了,她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动脑筋了,她最喜欢的就是听别人安排了! 闻予不仅给饭吃,还给足了饭吃,更让她什么都不用想听她的话就行,这不是仙女是什么?! ? ?新一卷要开始铺线,可能开始会比较无聊,大家可以囤几天一起看,但是答应我不要囤太久好嘛!编编说追订非常重要,前两天上推效果很好,我本来都被放弃了现在又被捡起来了,说会再给我两个好推看看嘿嘿,感谢我的读者们!都是你们的功劳!!所以麻烦大家继续多追读多评论哦~ ? 我个人其实更喜欢第二卷的大纲,但出场人物和场景都会多很多,祈祷不会写崩。 第114章 今夜抓贼 闻予和阿水回到小院洗漱。 天色已经黑了。 匠户们,即便是女匠户辛劳了一天,大家抓紧时间也是想早点休息,当然也有几个喜欢就着昏暗灯油做针线的,往往能换来通铺邻居的白眼。 阿水本来还是有些忐忑的,闻予却淡定地好像回自己家一样。 阿水手上还端着一碗喷香扑鼻的肉,她不理解,闻予说这是拿给自己堂兄的,怎么这会儿却又带回小院里来了? 没见这碗肉一进房门,好几个人的眼珠子都黏过来了。 即便曹氏是甲长,有旁人三不五时的“孝敬”,却也没那个条件时常能吃上肉的。 这丫头片子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孙大娘和云嫂子两个人见到闻予就目光躲闪了起来,两人还跟邻铺搭上了话,不像适才被排挤的模样。 闻予勾了勾唇。 她把那碗肉放到了桌上。 众人的视线也跟着落到了桌上。 到底是曹氏的“武将”先忍不住了,剔着牙走了过来,朝闻予道: “丫头,懂不懂长幼尊卑的?有好东西吃独食,什么家风教养?没见曹姐为咱们一屋子人忙里忙外的,你识相点的赶紧去认个错道个歉,把东西送上,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闻予在床铺上坐下,一边整理自己的行囊,一边反问: “我要道什么歉?你展开说说。” “你个死丫头,嘴硬是吧!” 大婶直接上手来抓闻予肩膀,才堪堪碰到,闻予一下就扣住了她的手,跟着手腕一转,哀嚎声起,那大婶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一屋子人顿时都瞪大了眼睛。 闻予没啰嗦,一手继续拧着对方的手,一手抖落了自己的包袱,笑道: “我是不知道有什么事要向曹甲长道歉的,不过有件事,倒是要先问问曹甲长,我包袱里的东西呢?两串铜钱,三块米糕,都不见了,要不先主持下公道?” 曹氏脸色一变。 她的“文臣”先一步站出来了,抢白道: “你什么意思?这屋里姐妹们都看着,谁会拿你东西!大家都起来说说,有没有人看到她东西丢了?谁知道她是不是贼喊捉贼!” 闻予视线扫过众人,果然见到一屋子女人纷纷低下头,尤其是孙大娘和云嫂子两个不擅长做贼的,头都快埋进胸口了。 这位文臣姐倒是也算有点脑筋,众人全做伪证,自然也就成了实证。 她叉腰睥睨闻予,觉得她一定没法子。 那钱就是她们拿了又怎样? 那糕点就是她们吃了又怎样? 那是她的两个好老乡亲自送过来的,连自己老乡都不站在她那边,她还怎么闹腾? 闻予放开还在嗷嗷叫的武将大娘,一步步向这位文臣姐走过去。 对方气势顿时有些架不住了,尖利着嗓子叫道: “你、你还想打人!这里是船厂,你、你——啊!!” 一声凄厉的叫声,她直接被闻予扭了胳膊一推,顿时和适才那大婶两个人文臣武将跪作一地了。 闻予拍拍手。 其实她也不需要有法子。 就屋里这几个人都不必她动真格的。 立刻有胆子小的已经克制不住冲出去门去了,还有曹氏的声音响起:“反了天了,快去请厢长来!” …… 陈氏今日第二次来女厢的宿舍,脸色有点不大好看。 那边厢闻予小试牛刀,立刻便没人再敢与她动手,甚至连口角都不曾发生。 平时受曹氏庇佑的人都缩在她那方,只有闻予一个人大刺刺坐在桌前,阿水满脸敬佩地给她倒了碗热水。 陈氏见到的就是这种1v15的场面。 曹氏见左膀右臂被折断,也只能自己上了,抢先就跟陈氏狠狠告了闻予一状。 闻予等她耐心说完,等到陈氏看过来的时候只道: “陈厢长,我只说一句,我家是捻匠,有个习惯,就是铜钱都会用桐油浸泡一下。说再多也不如让大家把铜钱拿出来,准备一盆清水,掷入铜钱,一看便知。” 陈氏的目光再次转向曹氏。 天气尚未入春,她额头上却隐约可见一层薄汗。 曹氏的心理素质却比闻予想象的还要薄弱。 “我、我……” 我了半天,却连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种情状,陈氏哪里会不清楚。 “都出去。” 陈氏一声令下,屋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陈氏只冷眼看着曹氏不再说话。 闻予则继续喝水。 而曹氏的心理防线崩溃地又快又急。 “还不拿出来?” 随着陈氏一声惊雷似得拍桌,曹氏浑身一颤,跟着就哆嗦地就捧出了两吊铜钱,以及吃剩的一块糕点。 “陈、陈厢长,都是外面徐大脚、林樱桃那两个女人撺掇的,我、我也是……” “曹阿梅!”陈氏冷笑:“你就是这么做这个甲长的?在船厂做贼,是可以直接叫外头那些军士将你锁了抓走的,你猪油糊了心了!” 今日没叫指挥厅的人来,已经是给她法外开恩了。 曹氏闻言,更是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只求陈氏饶她这一次。 陈氏一把甩开了人,整整衣服,对趴在自己膝边的曹氏道: “行了,收收你的鼻涕眼泪,叫小妹子看笑话。去,你求求她,这事说不定还有转圜。” 曹氏立刻膝行至闻予面前,一直高冷的脸色也不再摆了,一口一个“闻姑娘”“好妹妹”地求饶。 闻予看着这一幕,心道陈氏这个厢长不愧做了这么些年,在惩治人方面倒还算有点水平。 她对上陈氏的眼睛,两人心照不宣。 陈氏的意思很明白:姐已经给你做主了,但今天这事,妹子给个面子,就别出这个门了吧。 闻予接过两串铜钱——上面哪有什么桐油,不过是诈曹氏的罢了。 可谁知道她竟连一刻钟都顶不过。 闻予一把扶起曹氏,转了脸色道: “都是一屋子姐妹,曹甲长言重了,有误会说清楚就好,一起为船厂做事才是正经道理。” 曹氏都愣了下,甚至都有点不敢相信,竟然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闻予从来就不想闹大。 曹氏不过小虾米,用她来拿捏陈氏,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陈氏也是个人精,哪里不懂闻予的意思,可暗恨曹氏愚蠢,没看透别人底细就轻易下手,反被抓了个大把柄。 她不由有点气不顺: “闻予年纪虽小,这气量可不一般。曹阿梅,你可得多学学了。” 这丫头若说白天以钱财示好,让自己对她另眼相看,那么此时她用曹氏来拿捏自己,就是让人刮目相看了。 女厢里就这么多匠户,大家本质上是没有利益冲突的,闻予是在明确地告诉自己,曹氏这样的人她有的是办法对付,但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她陈氏这个厢长,理应先辖制好自己的人。 这么个丫头,怕不安于做一个平凡的匠户女。 只有曹氏确实被吓了个透心凉,同时又默默恨上了孙大娘和云嫂子。 而对闻予,自今日过后,她是一点欺负的心思都不敢有了。 曹氏偷钱的事轻轻揭过,但闻予的要求并没有算完。 “陈厢长,你也看到了,我在这里住着确实不大方便。所以你看外头那房子……” 陈氏脸皮抽了抽: “明天就给你赁好新屋。” “那就多谢厢长了。哦对了,还有这一碗肉,方便的话请您捎给我兄长?” 陈氏:“……” 她把自己当什么了! 但是没办法,她捏着鼻子也得应了。 到了最后,陈氏只能端着一碗肉给闻予当人肉快递员去了。 阿水简直不敢相信,默默拉着闻予的袖子问: “闻予,你会算命?你把那碗肉拿回来,就是想着让陈厢长给你去送的?” 可是这可能么? 她怎么会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我又不是神仙。” 闻予说道,然后看了一眼不敢再和自己对视的曹氏,微笑道: “这不是多亏曹甲长帮忙么。” ----------------- 这天晚上自然睡得不算好,但曹氏经过晚上“抓贼”的一番心理承受能力过山车,已经主动调换了最好的铺盖给闻予,再加上陈氏支援的新被褥,闻予这住宿条件其实比其他人已经好上不少了。 只是早上起床时,她还是难免顶了两个黑眼圈。 梦回第一天穿越时睡的硬板床。 船厂里船匠的劳作十分辛苦,基本上每日卯时就要点名上工,一直干到酉时收工,且还有监工、作头巡视验收,若偷懒耍滑,完不成分配的任务,还有会严格的处罚。 按照规矩,本地的住坐匠每月需要在船厂服役十天,而闻予他们这些外地来的轮班匠,则要每月服役十五至二十天。 至于这剩下的时间,也不是让你休息的,还是那句话,因为船厂不付你工钱,总得留些余地让你可以自行营生。 做力夫、接私活都随你,只要在船厂的规定下,及时汇报登记就可以了。 阿水被分配在油漆作坊,一大早就不见了人影。 闻予熟门熟路地去了厨房。 孙大娘、云嫂子两人在漏风的门边熬了一夜,一早便迟到了,换来了工头的好一番责骂。 厨房里的活计也并不轻松,她们两个少了孝敬,甚至连烧火这种能取暖的好工作都轮不上。 清理泔水、喂猪种菜、劈柴杀鸡倒是轮得上。 只有闻予能够得到工头笑眯眯的款待,分配到了相对最省事的捡菜活计。 闻予倒也并不是怕吃苦,当初跟着邹渠学捻船的时候,几天都是她亲自上手的,否则以当时闻周氏对她的刁难程度,早按着一天三顿插腰骂街了。 只是没有必要的苦她不会吃,她志不在厨房。 这般待遇差别,孙大娘和云嫂子难免有点破防,加上两人昨天“叛变”,结果却两头不讨好,不仅再也得不到闻予的老乡关怀,更是被曹氏的跟班们迁怒,落得了昨天以前阿水的待遇。 “她这么花钱,无底洞似的,又能经得起多久糟蹋?” 云嫂子酸溜溜地抱怨。 孙大娘一边通红着手搓手里的腌酸菜,一边也嘟囔: “这么败家的丫头,也就闻家宠着,等嫁了人,哪个夫家容得下?哦也难说,听说这年纪还没定亲呢!” 云嫂子是有儿子的,当初就是舍不得十三岁的儿子和瘸腿丈夫来服役,她才自己报名,上赶着来为夫家做贡献。 一听孙大娘这话,她顿时就婆婆病上身了,点头评价道: “……难怪了!要是我家常哥儿以后娶妻,我可不能同意娶这样的!” …… 闻予可管不上两位老乡对自己的蛐蛐。 她们说什么她多半都能猜到,在这些大娘大嫂口中来来回回、对她这等人最严重的天谴不过就是“嫁不出去”“没有人要”。 不知感恩的精神男人她也算见多了,当初面对闻家人那是没办法,至于其他人,自己可没那管教的义务。 到了中午时分,闻予才刚在厨房凑活吃了几口饭,陈氏却露面了。 她特地来寻她,不像是特地为着房子的事。 陈氏面色凝重,再次确认了一遍: “三厢四甲十八号闻情,是你哥哥吧?” 闻予一怔: “不错。他怎么了?” 陈氏面带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原是没有这个先例的,但我念你们兄妹情深,特地给你求了个恩典……跟我走一趟吧,他这会儿出了点事。” 闻予“啊”了下,心道莫非是自己乌鸦嘴这么快显灵了。 两人边走边说。 “他难道是,癫痫病又复发了?” 天知道,闻情活蹦乱跳地跟只猴子似的,哪有什么癫痫。 可见背后胡诌容易一语成谶。 那谎倒是没戳破,陈氏回道: “病倒是没发作……等见面你就知道了,对了,身上还有银钱吧?” 陈氏叫闻予备着银钱倒也算是善意提醒。 因为匠户在船厂看病吃药,也是要自费的。 而此时没有上工的闻情,正捂着脑袋躺在床上哀哀叫着,鼻子里还塞了两管布帛,看起来有几分可笑——但没法子,鼻血止不住。 原本一张唇红齿白的娃娃脸现如今肿成了个猪头。 竟是被人打成了这个样子! 第115章 船厂里的派系 见闻情被打,闻予第一反应倒不是愤怒,而是奇怪。 霸凌见多了,但往往霸凌者们享受的是一种长时间折磨他人的快感,第一天就给打成这样的也实在不多见。 “你这是……” 闻情一见闻予,也不哀叫了,只是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 “大妹~~” 闻予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问道: “小王书办他们知道这事儿吗?怎么闹成这样?” 其他人都在上工,只有邹渠的小孙子留下暂时照顾闻情,小少年也是吓得不轻,两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见着闻予,话里也不由带上了颤音: “闻姐,他们、他们太欺负人了……” “小亭子,别、别多嘴!哎哟!” 闻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错觉,大概觉得闻予会为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出去干架,立刻半仰起身体阻止邹亭多嘴。 一说话,鼻血又喷了,连带着旁边邹亭尖叫一声,又忙着上去替他“堵”上。 两个人手忙脚乱的笨拙模样更添几分悲惨。 闻予赶紧站远一点,免得溅自己身上。 简直没眼看。 陈氏一直在门边看热闹,觉得这对兄妹的相处模样和她想得还真是不太一样。 这当妹子的这般厉害,结果这兄长竟是个软脚虾? 她说起自己昨晚来送肉的时候,就觉得这里不太对劲,闻情几个都没吃上饭,一溜儿都站在院子里挨罚。 “丫头,你们从前得罪过什么人吧?欺负新人年年有,但到你哥这份上的可不多。要不是我家那口子今天当值恰好看见,换了旁的不管事的,你哥怕是还得少几颗牙。” 虽然陈氏这话有故意邀功的成分,但也确实帮了忙。 如果不是她回去后让丈夫今天早上来看一眼,恐怕闻情还没这么快被救下来。 闻予谢过陈氏,然后又给了她些钱,请她帮忙叫个大夫来。 陈氏知道她大方,对这嘱托也无不可,只是不忘提醒她: “男人堆里的事,还得是男人自己解决,你一个小姑娘,多留些分寸才是。” “厢长放心,我明白的,这边的事,多谢您了。” 见闻予如此上道,陈氏昨晚那点气也顺得差不多了,又说: “你要的房子有眉目了,你哥这样子……还是尽快搬进去吧,伺候汤药也方便。我晚点叫人送钥匙和契书来,是船厂北边两进的民房,你们兄妹俩住尽管够了。” 不愧是行家,她若想办,一夜之间便能办妥。 闻予又谢过她。 陈氏刚想转身离开,廊下脚步声就匆匆响起。 正是小王书办回来了,一脸的疲惫倦怠神色。 他见到闻予出现,终于精神一震,脚下加快了步伐,欣喜道: “闻姑娘,你可算来了!” 陈氏忍不住再次翻了个白眼,这一个两个三个大男人,见着个小姑娘都跟见到了亲爹似的。 小王书办主动和陈氏见了礼,之后望着陈氏的背影和闻予感慨: “闻姑娘,这位女厢的厢长看来人不错?今日多亏了她丈夫赵百户……唉,还是你有本事!” 闻予心道,这位还是那么天真。 哪里有什么天生善意的人,不过是大棒与甜枣的一套组合招呼,叫陈氏不敢小觑她罢了。 她截断他的话头,说起正事: “小王书办,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劳烦从头说说?” …… 事情还要说回前一天众人报道的时候。 就跟陈氏适才提醒的一样,寻常欺负新人的霸凌行动都有一条隐形边界,像曹氏那样才是正常的,而闻情他们一上来就遭遇了如此对待,确实是因为早有人先一步埋下了算计。 还是闻予的老熟人。 罗家父子。 “他们这次也应召了?” 闻予愣了一下,再一想就又觉得不奇怪了。 罗为、罗大友父子两人也是匠户,在此次征兆名单之内实属正常,但不正常的是他们却没有和定海县的匠户们一起出发。 小王书办解释,当初程大人断案,不仅剥夺了父子俩在县衙的公职,还赏了罗为十几大板,听说他也因此好一段时日都不良于行。 后来顾大花和庞县丞的相继倒台,罗家父子在定海县也混不下去了,罗大友就动用往日人脉又去定海卫做外包工了。 定海卫后来成了一团乱麻,他们父子倒是运气颇好,在出事前竟然搭上了宁波府的人脉,先一步应召来了京城做坐班匠。 他又说那罗大友竟还有几分本事,这两个月下来,竟然还混成了二厢八甲的甲长。 没错,就是季元现在的上司。 “哪里真有这般巧合的事。” 闻予猜到: “他们父子又能出来蹦跶,大约少不了于船师的功劳吧。” 小王书办恍然大悟,抚掌道: “闻姑娘,这便说得通了!” 于船师也是匠户出身,更是罗大友的师傅,虽然于船师因为与闻予、程允合作,才得了个正九品漕河司副使的官职,但本质上他和闻予就是一次性盟友的关系罢了。 于船师家中人口多,此次大范围征召匠户,多半也免不了名额,而既然罗家父子一起出现在了船厂,那么有很大可能就是其中一人替于船师家顶了个名额…… 就如阿水那般。 而投桃报李的,于船师大约就会给罗家父子行一些便利。 这也就解释了父子两人并非是和定海县匠户们一起进京,而是同宁波府其他匠户们一起。 小王书办介绍道,船厂目前这么多工匠,数得上的基本分为三个派系势力。 一派是南京本地住坐匠,自然了,歧视外地人素来是首都人民的专利,这一派匠户地位高又有钱,平素也不太将外地匠户们看在眼里。 一派则被人称为淮西帮,这些匠户自诩生于龙兴之地,虽然人数不多,但因为凝聚力强,行事霸道,好勇斗狠,再加上籍贯优势,在船厂也是出了名的横着走。 还有一派就是宁波帮了。 宁波府的船匠最多,因为历代就擅造船,一向稳定给船厂输送大批量人才,现任宁波帮老大郑鹏是个连小王书办在家乡时就听说过的人物,正是二厢的厢长。 说起这郑鹏,虽然一样是宁波来的轮班匠,却也不知有什么门路,竟在龙江船厂服役已达五年之久,算得上根底深厚。 数年来围绕着他便形成了一股宁波帮的势力。 而于船师和这位郑老大似乎也有些联系,小王书办顺着闻予的猜测推断,他多半卖了于船师这个漕运副使的面子,接纳了罗家父子的加入。 定海县众人本就迟于众人报道,加之没有提前做好功课,闻予又凑巧花钱打点…… 倒也怪不得那提举司司吏,他只是按着籍贯将众人编入了宁波帮的势力下罢了。 可谁知道,这却是实实在在送羊入了虎口。 罗大友、罗为父子和闻家本就有旧怨,或者说他们其实对于程允、对整个定海县都是存在恨意的,自然少不得要寻机报复。 而这一回定海县抗倭的事,说来惨烈又荣耀,可在许多心术不正、小肚鸡肠的人嘴里便成了“得意什么?整个宁波府就你们县有能耐?迟到了个把月,知道兄弟们替你们干了多少活?” 被那位郑老大下了如此定调,定海县的这些匠户就立刻被宁波帮排挤在外了,甚至成了重点欺负对象。 小王书办对此又痛心又恼恨,甚至怨怪起自己来: “都怪我没用。我、我若提前和宁波府的工房打点好,也不至于让大家落到如此境地!” 闻予知道,他一个小书办,又是个书呆子,其实也没办法更多了。 她反而劝他: “那个什么郑老大怕是连程大人的面子都不会卖……他是此处的土皇帝,只有等人孝敬的份,哪里有向人低头的时候。” 小王书办几人最大的错,就是错在一开始就服了软。 闻予留给闻情的银两不仅叫他们给搜刮光了个精光,众人昨晚却连床铺都没睡上,全叫赶去打了地铺睡墙角。 连闻予那碗肉,也都全数进了这位郑老大的肚子里。 祝林看不下去,险些和他们动手,可是帮工指挥厅的人早已被郑鹏收买,哪里会站在他们几个这边? 寻了个“闲杂人等不允许在船厂过多逗留影响船匠日常工作”的由头,昨晚就已把祝林赶出去了。 就连小王书办,今日过后也得启程离开。 这还不止。 今日一早,定海县的匠户们没钱吃早饭不说,还被分配了最重的活计,闻情终于忍不住上去和他们理论。 谁知道郑鹏的一个狗腿子却是个兔儿爷,而闻情精致的长相在一干糙汉中本来格外瞩目,对方由此起了色心,上去言语调戏侮辱,还说什么让他晚上主动点爬炕,郑老大就会放过他们一干人。 牺牲他一个,成全老乡们。 闻情再怎样也是个钢铁直男,哪里受的了这种屈辱,当即就发了狠冲上去跟人干仗。 ……结果可想而知,被狠狠虐菜了。 也幸好今天白天换了陈氏的丈夫赵百户当值,前一夜他又恰好跟自家老婆通过气,正要来寻闻情这个“三厢四甲十八号”认认脸,也算巧合地出手阻止了这场单方面的殴打。 他若来得再晚点,闻情怕是连裤子都要被扒了。 再若是不巧今日碰上的依然是郑鹏收买的指挥厅军士,给闻情扣上个挑起争端的帽子,他少不了还得挨上十来鞭,连躺在床上养伤的资格都得被剥夺。 闻予:“……” 难怪闻情这家伙刚才死活不让邹亭跟自己说这事。 这种侮辱实在不愿意让家人知道。 闻予顿了顿,继续问道: “听你的说法,郑鹏是二厢的厢长,并不是闻情的直接上级……所以三厢是谁管的?” 这些事小王书办还是打听清楚了,回道: “一厢厢长名唤戴嵩,是淮西帮的领头人,他还有个同胞兄弟戴韬,二人孔武有力,在船厂里一向无人敢惹。” “二厢厢长便是这郑鹏了;四厢厢长名唤沈文,乃本地住坐匠,听说不太参与匠户之间争斗。” “只有这三厢厢长嘛……” 小王书办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又无语地道: “人都唤其曾老,是个技术高超却十分耳背的老船匠,他老人家一向不太管事……适才我便是去寻他帮忙的。” 可是结果呢? 曾老那耳背程度堪比“马冬什么”“什么冬梅”“马什么梅”的问路大爷,主打一个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把一向好脾气的小王书办都直接绕得生气了,最终也没办法,只能自己告辞退下。 所以,因为三厢厢长的不作为,以至于郑鹏可以直接伸手控制大部分三厢的人。 闻予点点头,也算是清楚了眼下船厂里的权力分布。 三派斗争,加上一个骑墙派,瓜分了匠户势力。 她不免又觉得好笑。 就这一个小小船厂,还玩起了三国呢? 看着眼前小王书办顶着两个黑眼圈,一脸生无可恋、活人微死的样子,闻予道: “我都听明白了。小王书办,你一路护送我们也不容易,不如先去歇歇吧。有句话那些军士说的不错,匠户的事还得匠户来解决,你是外人,不方便插手过深。” 小王书办攥紧了拳头,愤慨道: “可、可是眼下这样怎么办呢?闻姑娘,我知道你一向聪明,你一定是有办法的,如果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闻予却不打算再让这没用的小书生牵扯进来。 可他好像又不肯善罢甘休。 “确实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 小王书办赶紧竖起耳朵,却听她道: “我请陈厢长在外赁了个民房,若你和祝林不急着走,一起去那住几天也行……眼下闻情受伤了,也得挪出去养伤。这事儿还要麻烦你了。” 小王书办:“……” 她让他帮的忙,就是让他做管家公啊? 可他觉得自己还能发挥一下更大的价值啊! 闻予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 大概是很想见识一下王巡检口中闻姑娘那“出神入化”“让倭寇闻风丧胆”的武艺了,把那什么宁波帮郑老大揍得满地找牙给闻情报仇。 但闻予可没有在船厂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计划。 暴力永远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罢了,还是最简单的那部分。 “我先出去一下……不是打架,小王书办,你就放心吧。” 哪里是放心,分明是让他死心。 他眼巴巴地问:“那你是要去哪?” 闻予道: “闻情这样躺着,他的活谁干?我今日先去替他做半天。” 这时候龙江船厂可没有工人的病假福利,歇了多久后面皆要悉数补回来的。 “啊?” 小书呆不敢置信。 这么好说话? 这还是闻姑娘吗? 第116章 折腾老年人干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宁波人永不为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闻舟渡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