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贵妃的咸鱼日常》
第1章 穿越到一个悲催的人身上
“你弟弟的性命全在你了!若此番不能求得圣上原宥,你就不要来认我这个娘!”
滂沱大雨如天河倾泄,石子一般砸向地面,砸着太极宫前那抹蜷缩着的胭脂色。
那胭脂色后跪了一水的宫人,而紧闭的大门昭示着他们此次出行并不顺利。
如瀑的大雨,将夏的热都消散了些,到此时,多了几分刻骨的冷意,雨水浸湿衣裳,泡着滚烫的身躯。
那蜷缩了近一个时辰的身影猛地睁开眼,指尖抠进湿冷的砖缝里,抬起重重的头颅,惊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朱红宫墙被雨洗得愈发沉艳,巍峨城门高耸入云,鎏金铜钉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丹陛层层叠叠,直通向那九重宫阙深处,飞檐翘角被雨雾晕开,隐约可见殿宇连绵,气势恢宏。
雨珠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望着那片被风雨笼罩的琉璃瓦顶,只觉宫墙万仞,如天堑难越。
卫菡觉得不可思议,愣怔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她似是睡了很长一觉,做了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在古色古香的宫殿里,被一华丽妇人又哭又骂的要求,让她去向皇帝求情,以宽恕治水失当的弟弟,一个叫魏延的男子。
她好似是个旁观者,又好似就是那个被要求的女子,她看着那女子带着几个宫人,匆匆的走过宫道,来到一座巍峨的宫殿前。
天将降雨,女子在宫门前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到那扇紧闭的大门打开,也没有等到她期盼的人。
她依旧倔强地守着,好似她只要这么守在这里,那扇门就会为她而开。
然而没有,等到大雨落下的时候,那扇门也不曾打开。
看不清神色,但从背影中依稀倔强的情绪,明明身后跟着几个宫人,却显得孤零零。
她那般等着,终于等到那门打开,未及欣喜,却是大监一句:“陛下有话,贵妃娘娘既替魏大人求情,想必是知道他所行之事,既如此,便请贵妃娘娘跪在这里,替清河县死在水患中的百姓,尝尝这大雨倾刷的滋味。”
这一跪,就再也没起来。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她看着那抹胭脂色渐渐蜷缩了身体,以额触地,再也看不清面色。
随后她无知觉的身体就像有了触动,仿佛能与面前的女子共感一般,浑身发起了高热,意识混沌之间,卫菡拼命的想要抓住什么,可却又不知自己要抓住什么。
再睁眼时就是这幅场景。
指缝的疼痛和血丝,身体高热的状态不是假的,大雨带着凉气砸在身体上的感觉如此真实,惊疑过后,卫菡才明白过来,她竟然是穿了。
且穿越的这个朝代,她还不陌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天启盛世,与她这半年呕心沥血的工作任务息息相关,是主编交给她的,需要改编天启帝时代,关于天启帝感情线的工作内容。
魏延,魏疏宜的亲弟,清河县的治水官,而魏疏宜,则是天和年间,唯一一个母族叛乱受到牵连,被皇家赐死,死后追封的皇贵妃。
来不及震惊自己怎么好死不死穿越到了一个注定悲催的人物身上,端看眼下的情形,以及在她意识清醒之前接收到的讯息,卫菡极快的整理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这是天和三年,魏疏宜入宫的第二年夏初。
得益于前世她的工作,翻阅了不少古代典籍,尤其是天和年间的史书,不敢说一字不忘,但哪些节点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大事,卫菡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如今不正是贵妃母族族弟在外治水失当的当口,消息刚传回京中,魏家便手眼通天的同步得到消息,前朝参上的本子此刻怕是正在太极宫那位手中批阅,而她身为后宫嫔妃,被家母裹挟,明知不可为,却也还是前后脚的功夫就求到了御前,求陛下宽恕她的弟弟。
一个因治水失当,造成清河县百姓死伤的人。
卫菡紧紧拧着眉头,这个节点,贵妃已经走错一步,但好在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这是天和三年,一切的起点,有些事尚未发生,而她依旧还是那个魏贵妃。
想到这里,卫菡撑着大腿缓缓直起了身,目光看向守在门口的万大监,声音嘶哑,却也穿过雨幕清晰的传到了大监耳中。
“烦请万大监帮忙带句话,妾于瀑雨之下静思己过,如今全然明白了陛下的用意,也深感愧疚,身为后宫嫔妃,妾这一步走的实在是错,陛下不曾发落,只是罚妾在这里思过,妾感激不尽,然如今,妾已全然知晓自己的作为是多么昏智,妾自请禁足一月,茹素三月,只当是为清河县的百姓祈福。”
此话一出,她身后的几个宫人纷纷诧异看来,却只看见了那抹挺直脊背看不清面色的身影。
而万大监更是有些不可置信,眼神复杂的看着这位高贵华丽,冷艳无双的贵妃娘娘。
这……可不像是魏贵妃会说出来的话。
不过,他也还是连忙应下,进了那宫门内,将话传到了皇帝耳中。
卫菡紧紧的盯着眼前半掩的朱门,深深的喘息了一下,在心里默念:他是明君,他是仁君!
罚也罚过了,看在自己认错态度这般良好的情况下,他应当是不会与自己过不去的。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不足五息,万大监从里头出来,细声传入耳中:“贵妃听令,念在贵妃认错态度良好,便依贵妃所言,罚禁足一月,贵妃请回吧。”
说罢,他给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握着把伞送到卫菡跟前。
这就是,不追究了?
卫菡大松了口气,同时看向那万大监,将此人记在心里了,她撑着站起来,身后一着浅黄宫装的宫女忙上前来将她扶住,尽管她也跪了这么久,脚步酿跄,但紧紧扶着卫菡的手很是有力,似是怕她体力不支摔下去。
卫菡抬头看了她一眼,星眸圆脸,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记住了她的样貌,也看出她体力难支,卫菡并没有将全部力气压在她一人身上,只勾了下唇,道:“你扶我回去吧,我没力气了。”
圆脸宫女含着泪重重点头,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缓缓走着。
卫菡眼前有些模糊,却尽力的抬起头,记着走过的这条路。
没力气是真,不认得路也是真啊!
她到底是魂穿过来了,却也没有完全的继承原主的记忆,就连身边这个搀扶她的小宫女是何人她都不知。
毕竟关于天启帝传奇的一生,史书上记载的多是他的丰功伟绩,而非后宫红尘。
而她魂穿的这位,是少有的在天启帝后宫留下名姓的人,不过却不是什么好话,终其一生享年二十岁,可用八字来定义此人一生。
作恶多端,报应不爽。
……
? ?新文开坑!
?
大家好久不见~
第2章 禁药
想到历史对这位慧敏皇贵妃的总结,卫菡不禁感到头疼。
这位可不是什么仁善的主,不过,却也是在作恶多端后,还能得到死后哀荣的一人了,所以,当初翻阅天启帝波澜壮阔的一生时,在主编让她挖掘关于天启帝感情线的时候,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只是……一直到她因胃癌身亡,这对帝妃之间的感情线都没有得到认可,倒是与她同年入职的同事,凭着天和四年,一个短暂的出现了一次的小宫女,据说又死在原主手中的人物,杀出重围,并获得一致好评,甚至在网上发出了万字短文《论帝王与侍花宫女的那些事》,成了热门。
闭眼之前,主编在群里通知的项目启动,而关于天启帝感情线的铺设与编写,则交给了同事。
当时卫菡已经濒死,脑子里闪过无数纷杂的念头后只留下一句“我可去你的”。
什么霸道帝王狠狠宠,什么清纯宫女惹人爱,哪有依据,哪有看点?
我呸!我大呸特呸!
天启帝是被公认的孤寡命格,且在历史上他本就无中宫也无后的事实,卫菡在翻阅了那么多古籍记载,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位帝王,他就没有红线啊!
非要写他的感情线,那最有说法且有看点的,可不就是原主这个青梅,入宫后一系列作死操作吗?
什么戕害妃嫔、祸害皇嗣(是,野史上曾记载,天启帝在二十郎当岁时,是有一个小皇子的,不过并未得到正史证实,还有待考察)、多年争宠不成反被冷落,最后一气之下在后宫豢养男宠,又遇上母家谋反等等等等……
要说这位主所犯之罪真是罄竹难书,那天启帝也绝非是好性子的人,这样的人,最后的结局没被凌迟可说得上皇帝仁慈,但死后追封……
卫菡觉得,天启帝不是孬种。
那么,就只能是——另有隐情了。
那魏疏宜,当真有那么坏?
皇帝对她,当真一点情分也无?
卫菡:不敢相信。
再度睁眼,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她的抱怨,竟让她魂穿到这位主身上,卫菡咬住唇,到这一步了,忍不住思维发散,抬起头看了眼天空。
老天爷,你不是要这么整我吧?
我想的不对你直告诉我得了,何必整上这么一出呢?
一把年纪了,竟和我这个活了不到二十五年的人计较。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可以对帝妃之间的纠葛发散思维无尽遐想,书写爱恨情仇,但如果要穿越……
现世中天启帝梦女可不少,却从未有一个梦女想穿到这位主身上。
无他,想活着。
顶着一脑门官司,卫菡回到了永福宫,当她看到这三个熟悉的大字时,竟还十分游离在外的生出了丝庆幸之感。
都说大学生穿越回来会成半个文盲,但好在天启帝时代汉字的演化已经逐渐趋近现世了,故而她认字,应当也不会太过吃力。
思维发散了一阵,她被搀扶到后殿,人刚坐下来就抑制不住的要往后倒。
这具身体已经滚烫,她尚有余力去想其他,倒不是她心大,而是在转移自己因穿越带来的惊慌和恐惧,眼下到了密闭的空间,身子就自动的松懈下来,眼皮往下垂的时候,她眉头紧锁着,心里头总像是忽略了何事叫她心绪不安。
天和三年……贵妃因为娘家亲弟求情受牵连而被贬……
不对,她好像还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魏疏宜,好像不止是因家族牵连,这个节点,还有件要命的事……
混沌之际,后脑像是被什么重重的拍了一下,卫菡猛然清醒过来,睁着通红的眸子,她看向端着水盆过来的圆脸宫女。
“内个嬷嬷,在何处?”
海雁顿住,随后恍然:“娘娘问的是那嬷嬷?”
卫菡没说话,只盯着她,海雁目露惑色,咦了声。
“好奇怪啊……奴婢也才发现,那嬷嬷竟未陪同。”
娘娘发生这么大的事,那嬷嬷人呢?那可是娘娘的奶嬷嬷,管着永福宫大大小小事的人,她们这些都得听其话呢!
卫菡眼眸沉了下来,那就是了。
她虽对原主身边的人际关系不了解,但能借原主之手方便行事的,且能在宫里吃得开的,眼前这些个脸嫩的小宫女自然做不到,能做到的,必然是有些资历的。
天和三年,贵妃魏氏意图谋害贤妃,对其下不孕禁药,被对方拿了证据告上御前,最终落了个降位的结果。
卫菡倒吸口凉气,是了,这个节点,贵妃为其弟上御前求情,而她身边形影不离的奶嬷嬷却并未跟随,她以为,私自行事,贤妃查不到她头上,即便查到了,她的主子有充分不在场证明也沾不上身。
呵!如斯可笑!
贤妃乃左将军嫡女,今春入宫,其家世使得其一入宫便仅次于她封了贤妃,所为何来不言而喻。
那是为了权衡朝堂势力,更是为了稀释她这个贵妃手中的权利!
卫菡一时摸不准,此事是原主魏疏宜授意那奶嬷嬷做的,还是……魏家。
她不敢倒下,只硬撑着,双目猩红的看着门口,吩咐道:“你亲自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将那嬷嬷请来。”
海雁并非敏锐之人,虽觉得几分怪异,但到底是听主子话,忙带着太监小福禄等几个宫人往那嬷嬷屋里去了。
小福禄年岁小,是被内务府拨给贵妃用的,听说是前年入宫净了身,在永福宫伺候的这一年,安静、听话,从不多舌。
海雁很放心用他。
今日去御前求情,小福禄没被带上,此刻被海雁指挥着做事,他眼睛转了一下,轻声问:“海雁姐姐,娘娘这是让咱们作何?”
海雁拧拧眉头:“不知,去请了嬷嬷来就是,莫多问。”
小福禄低下头去哎了一声。
到了后院,那嬷嬷正坐在门口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见她们几人来先是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海雁。
“你怎会在这儿?不是陪着娘娘去太极宫了吗?”
海雁当下并未想太多,还拧着眉头歪头问她:“可还说呢,嬷嬷您怎没去?方才娘娘问起时,我都不知您去向。”
那嬷嬷脸色微变,随后便说:“我腹痛……你说娘娘问我?娘娘回来了?是延少爷的事解决了?”
海雁叹了一声,一脸一言难尽,说着话就要带着那嬷嬷离开,未见那嬷嬷别扭凝重的脸色。
小福禄落后了一步,鼻子细细的闻着不寻常的味道,看着她们前面先行一步的背影,他也不知为何,就这么停了下来,往那味道浓郁处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隐在角落里,沸气腾腾的药炉子。
手心冒起了汗,小福禄深吸了口气。
他年纪小,却非不聪明。
眼下,许是他走到主子眼前的机会。
想着,手鬼使神差的往那药炉子伸去。
……
第3章 求见
永福宫门紧闭,那嬷嬷到的时候,刚一瞧见贵妃,就被她赤红的双眸、陌生的眼神吓住,当下露出个不尴不尬的表情来。
“娘娘寻奴婢来,想是家中事解决了……”
卫菡看着她,普通的长相,谦逊的姿态和那一双…藏事的眼睛。
“嬷嬷,我去御前时,你在做什么?”
那嬷嬷来时就想到了贵妃会问,当下就说:“奴婢腹痛……”
“可请了太医?”卫菡打断她,直问。
海雁看过去,一脸关切,尚未瞧出浓重的火药味来。
那嬷嬷:“奴婢腹痛事小,怎好劳动太医,况且延少爷的事……”
这时,小福禄进来了,走到跟前来,轻声说:“嬷嬷许是真腹痛,方才奴婢同海雁姐姐去请时,闻到了那屋有药味。”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那嬷嬷拧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叫许是真腹痛,这话岂不是暗搓搓的在娘娘面前上眼药?
卫菡微微挑眉,抬眸看着那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哦?”
小福禄头更低了,轻声说:“奴婢知道,嬷嬷是娘娘身边要紧的人,方才来的急,怕是还没来得及用药,便自作主张带了一罐子来。”
这下,那嬷嬷脸色彻底变了。
而看她这反应,卫菡便也知道,这件事情,魏疏宜多半是不知情,是这嬷嬷自作主张了。
卫菡往后靠着,撑着软趴趴的身子,说道:“你有心了,做得好,一会儿领赏,既然如此,便叫太医顺道来看看,若是腹痛便事小,若是胃里出了什么大病,也马虎不得,嬷嬷随便用药,万一吃坏了身子可怎好?”
说罢,她看向小福禄,看出这是个做事的人,便说道:“眼下风雨飘摇,不宜招摇,你做事妥帖,便亲自去将人请了来,也无需说是为嬷嬷看病,便说是本宫发了高热,身子不适。”
小福禄便要领命出去,卫菡不再言语,看着他那一步快要踏出门口时,那嬷嬷忽然激动起来。
“不可!”
卫菡没动,小福禄步子僵了一下,下一刻,不迟疑的就要迈出去时,那嬷嬷又说话了:“奴婢有事要说!还请娘娘摈退左右!”
这时候,卫菡才看向她,看的她眼神飘忽,腿肚子打转时才说:“都下去吧。”
屋内一下清空了,海雁摸着头脑出来的时候,看着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的小福禄,声音上扬的“哎”了一声。
“不是让你去请太医吗?怎还不去?”
小福禄微微一笑,半垂着眼说道:“眼下娘娘怕是不得闲,等一会儿娘娘吩咐了,自是要去的。”
且说屋内,只剩了一主一仆。
见人都走了,那嬷嬷反而沉默下来,卫菡也不着急,冷哼了一声,看着桌上放着的那罐子药说道:“既然身子不适,药也给你带来了,便先用了再回话吧。”
那嬷嬷闭了闭眼,心知娘娘聪慧,怕是发现了端倪,不然又怎会这般及时拦了自己?
眼下怕也是试探,那药她无论如何都不敢喝的。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嬷嬷闭上眼道:“奴婢有罪!”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那嬷嬷交代了清楚,上头卫菡脸已经黑如锅底。
“所以说,是母亲交代你,在我去御前求情的时候,让你煮了这药水混到贤妃的菜食当中。”
那嬷嬷低下头来,泄了口气:“是……那是绝嗣药……娘娘入宫一年都未有身孕,眼瞧着今年春天又来了几个新人,这其中能与娘娘一争的便是贤妃……”
卫菡笑了:“可真是个忠仆啊,这般舍生忘死的为我着想,当真是理直气壮的很。”
那嬷嬷一听,忙伏在地:“奴婢忠于娘娘,只要是为娘娘好的事情,便是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愿意去做的!”
卫菡站了起来,缓步朝她过去,站定后,看着她那张已然慌了的脸,问:“究竟是忠于我,还是忠于魏家?”
那嬷嬷一僵,眼里露出了几许困惑之色,忠于魏家,忠于贵妃,又有什么区别吗?
“在我眼皮子底下行事,却要瞒着我,从始至终你所关心的都是魏家的少爷,而非我这个贵妃,今日去求情淋了个落汤鸡,我是如何回来的?皇帝有没有大发雷霆?我有没有受到牵连?身为我的奶嬷嬷,这些你都不关心,却好意思挺直了腰杆说忠于我。”
那嬷嬷脸色苍白:“是夫人不让奴婢说的!”
见她这般爽快的推了责任,卫菡眉头微动,却也不恼,这副嘴脸,这般说辞,着实不是个忠仆。
此事看似是她私自行事,好像把自己这个主子给摘干净了,可若一旦东窗事发,哪个又会相信她一个无任何权势的奴仆,敢自作主张坑害一品宫妃?
难道她一句贵妃不知情,都是奴婢擅自做主,就能摘清嫌疑的吗?
只怕到那时,阴沟里翻船,自己会死得更惨!
卫菡冷了脸,俯下身,低声问她:“嬷嬷,入宫一年了,你可知道,戕害宫妃是什么罪?”
那嬷嬷脸色煞白,抬头看了眼贵妃冷若冰霜的眼眸,一下子委顿在地。
……
外头的大雨从未停歇过,此时已是下午,这一日都未见的太阳,这个时候的天幕更是低沉阴暗,贵妃一行人又匆匆地离了永福宫,在宫道上往太极宫方向疾驰。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宫道而来的仪舆慢他们一步,但远远一看也只是谁,海雁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说道:“看样子贤妃又是要去献殷勤了!”
轿中,卫菡闭着滚烫的眼眸,听了这话立刻睁开了眼,看向窗外那气势汹汹的一行人。
贤妃?
卫菡脸色顿时变了,她眼皮一跳,坐直了身体:“快走!”
海雁还当娘娘是想与贤妃一争,忙去催促驾车太监。
好歹,快了一步。
卫菡脸色发白,未发一语,紧抿着唇,直往太极宫去,依旧是那身湿透的胭脂色,只来得及在外头披了件外氅,迎着万大监瞪大的眼睛,卫菡扶着海雁的手,对他说:“我有要事要见陛下,事出突然,十分紧急,顾不得禁足了,还请大监通传!”
而这时,紧赶慢赶赶来的贤妃不甘落后,带着雨气快步上了太极宫,只看了贵妃一眼,那眼神不似以往的谨慎谦逊,带着十足的冷和傲,和下一秒就能将其踩在地下一般的笃定,声音急促了几分,忙道:“万大监,本宫有要事要见陛下!”
……
第4章 陛下救我!
万大监目瞪口呆的看了二妃一眼,随即垂下头去,进去请示。
门在眼前阖上,卫菡的心也猛的沉了下去。
她快了一步,也仅仅只是这一步。
今日的她已惹怒了圣上,如今她与贤妃一道等在这里,圣上会先见谁……
卫菡深吸了口气,手紧紧攥着,握成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后,她转身看向贤妃,历史上的端嘉贵妃——徐束娴。
暖色宫装,不算出挑的发饰,可那一双眼睛过分锐利,倒也不愧是将门之女。
贤妃亦在打量她,今日的魏疏宜,可无往日半分颜色。
从前的魏贵妃,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挺直了脊背,一身火红宫装,像是要将人烧着一般,恣意明媚。
而今的她像是一条落水狗,面色苍白的好似轻轻一抵,她便立不住了一般。
看了她两眼,面上未改颜色,心里头却因抓住她的把柄而激动。
今日,她便要痛打落水狗。
唇边勾起一丝弧度,眼神不意间落在了她的身后,看清被押来的人时,目光骤然一缩。
到底还是没沉住气:“贵妃娘娘,今日莫不是要殿前失仪?”说着,眼神上下扫着她。
卫菡脚步微动,她的裙摆还在滴水,而眼下,她无瑕顾及这些,更没那心思与贤妃口舌。
见她不语,贤妃微微拧眉,心绪不宁起来,目光狠戾的盯了眼被堵了嘴那嬷嬷,一股焦灼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贵妃娘娘,即便是宫人犯了什么错处,也该是上报到陛下这儿来,再来定夺,您这般不顾及体面就将人扭送来,这般姿态着实难看呢。”
那嬷嬷目眦欲裂,却分毫不敢去看眼前发难的人。
卫菡本不欲与她争执,可见她这急切模样,到底是抬了头将她看住:“贤妃进宫的时日也不短,应当明白少口舌少是非的道理。”
贤妃脸色微变,卫菡继续说:“难不成犯了事的宫人,贤妃还想包庇?”
“你!”
没成想她竟就这般自然地承认了这是犯了事的人,这让她心里头更加慌乱,更没成想青天白日里她张口就敢将此事推到自己头上。
卫菡微微抬起下巴:“贤妃眼里可揉沙子,而本宫却容不得身边有小鬼。”
你简直倒打一耙!
这句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刚要说出口,门就被打开了。
贤妃立刻转身,面向万大监,刚想说话,就见他对着魏贵妃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菡紧绷的心缓了些许,眼风都未扫那旁呆住的贤妃一眼,提着湿透的裙摆忙的进去了。
……
殿内殿外仿若两个世界,宫殿内的光线并不充足,此刻的天色也早已没了青天白日的明亮,是以卫菡刚进去的时候,眼前的景色不能让她极快的抓到重点。
太极宫空且大,庄严肃穆,似乎没有半分人气。
她垂着头,跟着万大监朝里头去,待他站定,她的余光自也扫到了前方安静伏于桌案前的身影。
卫菡屏住了呼吸,没敢抬头去看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君王之相,她跪了下来,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罪妾万死!”
原就安静的大殿似乎更静了一瞬,那伏案的挺括身影未动,只是提笔的手顿了一瞬,俊冷的脸庞看不出什么情绪,黑眸扫过蜷缩跪下的人,又看着她带来的人,没什么意味的扯了下嘴角。
“贵妃何意?”
低缓的声音,像是碎玉撞冰一般,每一个字都冷的彻骨。
卫菡愈发低了头,几乎将额头磕在地上,她说:“罪妾御下不严,险些养出祸患!”
此话一出,那只提笔的手放了下来,眉峰微动。
还是那句话——
“贵妃这是何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卫菡并没有从这句话听出苛责,她微微抬了头,却未直视眼前之人,早在她来之前,心里头就预演了与这位帝王坦白的场景。
编谎话去骗他,那是自寻死路,一个历史上有着丰功伟绩的帝王,怎会看不出她的错漏?
卫菡膝行两步,再出声时已经哽咽:“罪妾的奶嬷嬷生了不臣之心,欲图祸害宫妃,若非罪妾发现及时,恐酿成大祸,再也无脸面见陛下!”
说罢,两行清泪滚滚落下,她再度伏地,凄苦出口:“陛下救我!”
秦璋面色微动,眼神却怪异了起来,一动不动的看了眼前的身影许久。
魏疏宜,何时会这般刮的下脸面,声声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只余漏壶滴水的清响,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冷意,像极了冬夜未化的寒冰。
“贵妃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眼前你要告发之人,可是你出嫁时带进宫里来的嬷嬷。”
卫菡抬起惶惑的泪眼,目光虚虚的落在桌案上,声泪俱下:“所以罪妾更不敢包庇,此等此等祸端竟是出自罪妾身边,罪妾难辞其咎,只望及时止损!”
秦璋挑挑眉,看出她避重就轻的模样,当即哼笑了一声。
“朕又如何信你?如何能信你一无所知?”
若说先前多少有表演的成分在里面,而听了这句话,卫菡代入的就不是魏疏宜,而是她自己,顿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脸受了天大冤枉的委屈模样:“罪妾往日或许娇纵了些,可这人命关天的大事,怎敢?”
她卫菡杀鱼都不敢,看人杀鸡都要闭上眼,又怎么敢害人呢?
看着她的面容,分明是魏疏宜的脸,可她此时的状态,她说的话,却又不像是装的。
秦璋收起了讽刺的笑,看了她几眼,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那嬷嬷身上,未语。
……
卫菡出来时,身后没有了那嬷嬷的身影,而她脚步虚浮,路过贤妃也没去看她的脸色,似乎是被抽干了力气,挪动着往回走。
贤妃诧异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下一刻,她就被请进了殿内。
等她再度出来的时候,月亮刚刚爬上天边,而她脸上既没有过度的兴奋,也没有太多的失意,倒是透露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古怪。
目光遥遥看向远处,那是魏贵妃离去的方向。
不,以后该叫魏昭仪了。
贤妃想笑,可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好似原本的结果,不应该仅仅只是这般。
不过多时,一道圣旨传去永福宫,打破了夜晚的平静。
魏氏身为贵妃,驭下无方,致令近侍生嫌,涉嫌害命。六宫规矩,因之动摇。
念其往昔微功,免至废黜。着降为昭仪,闭门思过。
……
第5章 炮灰角色
魏贵妃被贬的消息不胫而走,令整个后宫震动。
如今的后宫除去那常年拜佛的不问世事的太后,就是贵妃为大,况且她又有个鼎盛的母家作为后盾,可是将来最有望封后的人选,如今她陡然被贬,像是给后宫中本就不多的妃嫔传递了一个信息——
后位未定,你我皆有可能。
暂且不提,皇帝那边几乎没有太过去逼供那嬷嬷,就在贬斥贵妃的旨意过后不到一个时辰,那嬷嬷的尸首就被送去了魏府,而魏府对此是如何反应,就没人知道了。
魏家人如何心惊胆战,后宫又如何蠢蠢欲动,这些都传不到卫菡耳里了,因为她那晚离开太极宫后,刚回到永福宫,就因高烧昏厥了过去。
只来得及将海雁轻轻一指,连个囫囵话都没说出来,双眼一翻就浑身滚烫的倒在了她的怀里。
不怪她,淋了那么久的雨,又强撑着半分不敢松懈,去太极宫与那位传说中的帝王博弈,能自己走着回永福宫就已经算得上是意识坚定了。
海雁是如何惊慌失措的去请太医不必多说,等到卫菡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这两天她几乎没什么意识,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海洋里一般,思绪混沌,只觉得身体忽冷忽热。
潜意识里她当自己做了个噩梦,梦醒过来她会看到医院的白炽光,或许同事小林会来看她,得意地告诉她,关于天启帝的感情故事,已经全权交给她谱写,或许还会假惺惺的来一句——小菡你的建议我也会适当听取的。
卫菡莫名就想叹气,而她这重重一声叹息后,沉重的眼皮动了动。
意识从一片混沌里挣扎着浮上来,最先闯入视线的,是层层叠叠垂落的床幔。
没有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消毒水味道,烟粉色纱幔垂在眼前,料子轻软得像云,绣着缠枝花纹,坠着的细碎流苏慢悠悠荡着,没有一点医院里的冷硬棱角。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幔子轻轻晃,流苏便跟着摇曳,晃得人眼晕。幔子半掩半合,挡去了大半光线,只漏下几缕暖融融的日光,落在锦被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卫菡仅用了一秒说服自己闭上眼,又足足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她睁开眼认命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一切不是梦啊,是真的穿越了。
她没有穿越到一个虚拟的朝代,没有穿书,而是穿越回千年前一个真实的王朝,一个早已盖棺定论,被史书记录下来的强盛王朝。
先前的一切不是她临死前因不甘而做的噩梦,她被装到了一个叫做魏疏宜的壳子里,要顺着她的人生轨迹走下去。
卫菡眨了眨眼,心里头难免颓然,她还没自信到觉得,以她一个穿越者的身份,就能改变历史,改变自身的结局。
历史,是不可更改的。
她的穿越是个异数,而她这个现代人穿越回了古代,就是个异端,芯子不同了,要是被身边的人或是高位的人发现她的变化,她只怕她的结局会提前到来。
没有被癌症折磨而死,可穿越也并没有让她生出捡回了一条命窃喜感,反而在这种环境下,更让她觉得高压、无所适从。
消极了一阵,她的左脑开始攻击右脑,唾弃自己消极的状态,她本身就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那么用力,从小县城考出来,考到了一线城市,最终落地工作。
其实反过来想想,也没有那么糟糕吧?
虽然她穿到了一个恶贯满盈的人身上,虽然这个魏疏宜没有一个好下场,虽然她注定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个炮灰……
但是好歹还能再活一场啊。
卫菡想了想,嘴角勾起了一抹命苦的笑来。
她笑不是乐的出来,而是真没招了。
她的上一辈子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才叫她的这一生过得这么……跌宕起伏?
在现代里做牛马,在古代当炮灰?
卫菡深深的叹了口气,慢慢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有气无力的趿着软鞋坐在床沿。
一头乌黑的长发铺在纤弱的后背,还有几缕落在前头来,她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时,海雁从外面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了。
“娘娘可是醒了!奴婢算着日子也觉得今日该醒了,恰好让尚食局送了莲子羹来。”说罢,她去伸手想要搀扶卫菡。
卫菡不大适应她这般贴心的伺候,但一想到原身魏疏宜是名门闺秀,是不可能待身边的侍女太过客气的,为了人设,她便让她扶着,走到桌边,人刚坐好,宫女秋楿就为她披上了软薄的外裳。
卫菡谢绝了海雁要喂她的动作,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羹,抿了两口,寡淡无味。
海雁和秋楿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娘娘此刻低沉的情绪,一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事,两宫女也有些低迷,海雁还没沉住气,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卫菡大病初愈,虽有些有气无力,却也在默默观察着伺候她的这两人。
这两人眉宇间藏着心事,而在海雁轻轻一叹过后,她才开口问:“何事让你愁眉不展?”
海雁被询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秋楿看她这犹豫模样,心知她是不想刺激娘娘,但此事也瞒不住,便开口说了:“娘娘,您昏迷的这两天宫里发生了点事。”
顿了口气,才在娘娘憔悴的神色下轻声说:“那日娘娘刚从太极宫回来不久,贬斥您的圣旨便下了……您如今被贬为昭仪,陛下体恤您大病,交代了等您病好以后,移居摘星阁。”
卫菡愣了愣,反应过来,心里头没有起太大的情绪,降位、移居,和原身的轨迹重合,没有偏差。
她抿了下唇,手上搅动莲子羹的动作缓了些许。
一旁海雁愤愤:“定是那贤妃在我们走之后进去跟陛下说了些什么!否则娘娘都已经将嬷嬷交给了陛下,当时陛下也没有说什么,可见是不追究娘娘了,又怎会治您驭下不严的罪名?”
卫菡嘴里含了口没什么滋味的粥,反应了两秒,忙的咽了下去,抬头看向海雁,眼里暗淡的颜色都消散了几分:“你说什么?给我定的罪名只是驭下不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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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重开一个剧本
海雁点点头。
“不是后宫干政?也不是因我为罪臣求情?”
海雁迟疑了下,摇摇头。
而下一秒她就肉眼可见的看着方才还奄奄无力的娘娘,突然一下焕发生机了一般,眼里都迸射出别样的光彩。
不一样了啊……
虽说降位的结果没有改变,但是性质不一样了,对于卫菡来说意义也就不一样了。
原身魏疏宜遭贬时,是牢牢地和魏家绑定在了一起,她因求情遭受贬斥,无论原身是如何想的,她所做的一切无论怎么看都和魏家脱不开干系,而将来到清算的时候,即便她开口狡辩也不可能与魏家分开来算。
而今,罪名一变,就好像在告诉她,蝴蝶振翅,而她,并非没有改变自己结局的机率。
看着娘娘突然振奋起来的脸色,海雁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担忧的唤了声:“娘娘……您是不是太难过了?”
卫菡眨巴眨巴眼,看着她一笑,说:“我怎么会难过呢?对我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也不值当我为此伤心伤神,不过是降位而已,我不至于放在心上。”
她这样说,换来的却是海雁和秋楿更怜惜的眼神。
娘娘可不是不在意位分的性子啊。
她们哪里能懂卫菡现在的心情,对于卫菡来说,现在的她就好比是一张被打入狼坑位的平民牌,百口莫辩之际,预言家起身捞了她一把。
卫菡吃了两口粥,放下汤匙,对海雁说:“这粥没有味道,你可以让尚食局给我送一碗汤面来吗?多加醋。”
海雁自然不会拒绝,汤面软乎,娘娘若是有胃口,她只会尽力去办。
只是她没想到,这汤面娘娘一用就是两大碗,可不是往日里为了腰身绝不多吃一口的秀气胃口。
不过她也没觉得哪里奇怪,只是觉得娘娘大约是被降位一事刺激了,此时才以暴食来宣泄心里头的情绪。
卫菡心里头落下块大石头,自然能打得开胃口大饱口福了。
且不说她昏睡了两日,肚腹空空,就说这后宫里的精美膳食,虽说味道都做得不错,可分量却是不多,若非是怕吃多了,消化的慢会腹痛,以这一碗汤面的分量,便是再来一碗,卫菡都觉得自己能吃得下去。
重来一世,她不会再对不起自己的胃了。
如今哪怕只是微末改变,对她来说都是天大的惊喜。
封建礼教的时代,一个人想过好不容易,尤其还是一个接受了独立思想教育的现代人。
原本卫菡都有些生无可恋,准备收拾收拾走魏疏宜的老路了,如今看来,这个世界并非一成不变,而她,也无需一条路走到黑。
卫菡回到床榻上半躺着,消化着现状,思索着未来。
其实,几乎没什么可犹豫的。
她想活着,更想好好活着。
在现代里,她是个好学生,遵守公序良俗的好公民,从小到大也没什么特别叛逆的时候,学习一路稳扎稳打,不算顶尖,但也算得上是学霸了。
全家托举她稳定在一线城市工作,日子过的并不光鲜,比起同龄人超前的消费和即时享乐的心态,她对自己是小气的可以,扣扣搜搜的省吃俭用,但也因踏实务实的性格在编剧的工作上获得不错的成就。
事业上,除了临死前关于《天启王朝》里天启帝情感线的改编没有得到上头的认可推进下去,却也不代表她之前的努力都是云烟。
刚攒下了三线城市首付的钱,还在想着接下天启帝这个大Ip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收入,就可以考虑看房时,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胃癌晚期了。
可以说,年少时拼了命的念书考试,好不容易扎根在了大城市,拼死累活的攒了笔钱,还没享受到一点,性命就被收割,再度睁眼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卫菡想一想,自己都忍不住唏嘘,她这一生,真是寡淡到没有半分滋味,没有享受,尽在吃苦了。
如今到了魏疏宜的身体里,她反倒是看明白了。
浮生若梦,她就好像烂尾了一个剧本,如今重开一个剧本,且还是明知设定,更明知自己未来的走向,如同开了天眼一般……
她可是金牌编剧啊,难道就不能将一本稀烂的剧本更正回来?
卫菡长舒了口气,再度抬眼时,眼里已经多了些光彩。
作为卫菡,没有家世和根基,更没有天上的馅儿饼恰好光临她,除了拼别无他法,但是,她卷了一辈子,卷累了。
作为魏疏宜,世家为根基,她有钱有权有地位,只要不复刻原主的路,并规避那些危机,谁又能知她的结局就是非死不可呢?
先前卫菡研究魏疏宜这个人物的时候就觉得,此女活的太用力了,什么都有却还嫌不够,想要的更多,昏招频出,以至于到最后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一步一步将自己的路走死了。
其实,以她年幼时与天启帝的感情,俗称青梅竹马的设定,只要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做好贵妃,也不至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不然实在难以解释,一个开创了盛世的帝王,如何会给一个恶行累累的宫妃死后哀荣。
她残害皇嗣?
她戕害宫妃?
她媚上争宠?
她豢养男宠?
更更重要的是魏家造反了啊!
这哪一条不够让她死个明明白白?
又有哪一条罪名能让她死后还能追封皇贵妃?
若说天启帝对慧敏皇贵妃一点感情都没有,对当初翻阅无数古籍的卫菡来说,还是不敢相信的。
因为,天启帝并非昏聩之君。
她只能相信,这里面另有隐情,只是还不等她挖掘出来,就嗝屁了。
所以,她更愿意相信,此二人之间,是有微妙情分在,只是史书对这位帝王更多着墨的是他的治国与安邦,红尘之事并未太多记录。
对魏疏宜来说,帝王之情重要,所以她走上了死路。
可对卫菡来说,帝王之信更重要,所以……她只会忠于他,将自己从魏家摘离出来。
是的,她可没有穿回千年前和老祖宗轰轰烈烈的爱一场的想法,她只想好好活着,以魏疏宜的身份,平静而安宁的活下去。
毕竟,历史里的炮灰无足轻重,“魏疏宜”是死是活都不重要,而作为一个阶段的君王,他的一生怕是不会有太大改变。
比如,帝星过盛妨凤仪,这位帝王是被历史公认的无妻无后的命格,事实也如此,一个称霸一方的帝王,后宫凋零,更无后嗣,就连后世之人都惋惜,若帝王璋有后,王朝可延万万年。
或许话有夸张之意,可其中的希盼做不得假。
卫菡眨巴眨巴眼,魏疏宜想做天启帝的心上人,而她,只想做一个纯臣。
历史上,天启帝可没有亏待过一个忠于他的人。
这样一想,豁然开朗,心口那股郁气都慢慢散开了。
……
第7章 移居摘星阁
和风日丽的一个清晨,带着微微的燥意,卫菡指挥着宫人收拾着她的所有物。
除了按着贵妃制度,内务府送来的一应物品,属于魏疏宜的东西皆被小心的装入箱内。
纵使是魏家这般家世,当初魏疏宜进宫时,按着制度也只带了一个宫女一个嬷嬷进宫,那嬷嬷已经不在,便只有海雁在旁监督着。
这个朝代,正一品的贵妃为四妃之首,除了形同虚设的皇贵妃以外,再往上走便是中宫。
而作为一品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有两个,一个是从魏家带来的海雁,是自小服侍魏疏宜的侍女,一个是宫里给的,方方面面都被调教好了的秋楿。
此刻守在卫菡身边的便是秋楿。
今日的贵妃,哦不,是魏昭仪,被收回了贵妃服制,对应的八尾凤钗自然也不存在了,除去了那些身份象征,魏昭仪依旧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秋楿忍不住悄声打量着她。
以往的娘娘喜好偏浓的妆容,她本就是明媚大气的长相,配上那等妆容倒也适配,再加上她盛气凌人的性格,整个人往那一站都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可如今,不知是否因为大病一场的缘故,整个人添了几分憔悴,眼里的锋芒、眉宇间的锐利,都仿佛被这场大病消磨掉了。
憔悴却不难看,颇有话本子里西子捧心的娇弱美感。
就连秋楿这等常年在皇宫里,不知看了多少美人的大宫女都觉得,魏昭仪实在美,美得张扬放肆,美的摄心夺目。
只可惜,这样的美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入了皇上的眼。
而今日的魏昭仪又有些不一样了,只薄薄地点了一层口脂,一头乌发并未完全束起,慵懒地梳了个斜髻,长发披在身后,只有两支坠着粉珍珠的发钗,随着她轻微的摆头微动。
她懒懒的斜倚在贵妃椅上,身上着了件薄薄的烟粉雾纱,里头则是一条抹胸无腰身的坠地白裙,抹胸里头投着肉色的交领轻纱,她一只手握着扇子放在腿上,一只手撑着下颚,没有束口的薄纱轻巧的堆在肘弯处,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小臂,目光随着院里的人影晃动。
平素里锐利的目光消散,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困倦,偶尔拿起扇子遮挡住口鼻,打个哈欠后,眼里泛出泪花,水莹莹的,上扬的眼尾不复招摇,都是闲散的情态。
这等模样,还真是令人始料未及呢。
她伺候了这位主子一年,不敢说对她十分的了解,却也有八分,这位主可不像是面对降位和移宫的事情,能这般淡然处之的。
可距离她醒来,这才第三天,皇上那边都没有任何指令,她便已急吼吼的让人收拾着宫里的东西,准备移居摘星阁了。
秋楿不知道的是,若非前两日卫菡实在有些不大适应这具身体,她是早就想要搬走了,圣旨都下了,与其到时内务府来赶人,还不如她潇潇洒洒地走,况且她隐秘地觉得,这永福宫不太吉利。
秋楿更不知道的是,卫菡可不如面上表现的这般淡然,若不是怕被人看出端倪,她是真想亲眼上去瞧瞧,这魏疏宜究竟带了多少好东西进来。
这些可都是古董啊!
甚至有那么几件,她看着都十分眼熟,很像后世考古挖掘出来的陪葬品。
卫菡抿了抿唇,她没什么见识,可人家魏疏宜自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千金小姐自然不会眼皮子浅到这种地步。
别说,魏家虽然为了魏延,不惜让她这个当姐姐的在宫里以身犯险,明知会触怒皇帝,却还是让她去求情,但是……给她的东西也称得上价值连城了,若非不符宫中制度,只怕是十里红妆,魏家也给得起吧?
这个念头刚起,卫菡就狠狠的唾弃自己。
在后世,这些是古董,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在这个时代,以魏家的家底,给当了贵妃的女儿就算不得什么稀奇了。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这些金银玉器糊弄了脑袋。
区区几箱宝物而已,能收买了谁?她还能为了这点东西为魏家卖命?她可不是魏疏宜了。
下一刻,卫菡微微坐起身,手都差点指了出去。
轻点啊喂!
“小心着点!这株红珊瑚都够要你的小命了!”海雁在那边大声呵斥。
卫菡听得嘴角一抽,看着海雁陷入了沉思。
这魏疏宜以前到底有多张狂,才能养出海雁这个小霸王来?
看着箱子都整理好了,海雁回来复命,便看到娘娘有些呆滞的目光,她瞬间低了声音轻声道:“娘娘可是不舍?”
说罢,她也颇有些留念的看了眼宽大奢华的永福宫殿一眼,温声抚慰道:“娘娘不必忧心,等陛下气消了,娘娘还是会回来的。”
卫菡看过去,见她小心翼翼的哄着自己的模样,无声的叹了口气,随后正气凌然的说:“做错了事就要得到惩罚,对我来说住在哪里并不要紧,要紧的是知错能改,如今陛下只是小惩大诫,我也悟出了些道理,反而觉得通体舒畅该当如此,这样的话你以后也不必说了,在我身边伺候,只需记住一条。”
她顿了口气,在海雁和秋楿看过来的眼神中,定定的说出了那四个字——谨言慎行。
海雁呆了两秒,秋楿忙低下头去掩饰眼底的惊诧。
卫菡也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是个好机会,给她们上上紧箍咒。
她不是魏疏宜,也做不到魏贵妃那般的张扬,她们的生存之道不一样,处事法则自然也不一样。
魏疏宜的爪牙可以如她一般,但卫菡的身边人,却不能是惹是生非的性子。
“尤其是海雁你,你是同我一起入宫的,更应当明白今非昔比的道理,在宫里要符合宫里的规矩,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家小姐,而是宫中的魏嫔。”
海雁连连点头,她从不会质疑小姐,说到底,她也是从这件事里吃到了教训。
“娘娘说的是,奴婢定记住教训,不敢给娘娘添乱!”
卫菡眉宇松动,露出了个轻松的表情,慢慢站起了身,手上的扇子晃了晃,说道:“那就行,东西收拾好,就移宫吧!”
有些事,点到为止,以观后效便行。
永福宫陆陆续续抬出了十几口箱子,秋楿还预备叫来骈车,被卫菡拒绝了。
她如今可实在不适宜高调,况且她已经大好,还没有虚弱到连这点路都走不动的地步。
不过,这个念头在她走到临近锦鲤池的时候就有些萎缩了。
忍不住停了下来,转头问秋楿:“这摘星阁在哪儿呢?”
她感觉自己都快走了一刻钟了,都还没到。
秋楿忙道:“不算远了,走过锦鲤池,再过一个拱桥便是了。”
卫菡长舒了口气,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走,目光远远落在拱桥上时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远。
宫里的河流是内循环的,自然大不到哪儿去。
走在拱桥最高点时,卫菡目光环视四周,将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摇头叹了口气。
海雁听到了忙关心道:“娘娘是不舒服吗?”
卫菡摇摇头,目光收回落在前面,只说了两字“走吧”。
她只是以后世人的视角,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唏嘘。
原来,这才是天启时代真正的模样,与后世重现的不太一样,亲眼看到,难免觉得震惊且惋惜。
一来惋惜这么好的古建筑,在千百年的战乱和近现代的敌国入侵被侵蚀的险些不剩什么了。
二来也如那些史学家感叹的一般,惋惜这么好的帝王竟然没有后人,若是天启帝有皇子,说不准他们后世还真不需要再学什么洋文了。
第8章 她一点也没闹?
摘星阁如其名,一个占地不小但却有些偏僻的阁楼,皇家的阁楼自然不是寻常能比的,即便此处空置了许久,也依旧有好生保养着,倒是与影视剧一些被“打入冷宫”的萧条感搭不上边,此阁临水而建,此时荷花开的正好,打一眼看过去,颇有几分仙湖清荷,遗世独立的韵味。
卫菡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环境清幽,远离人堆儿,刚好可以让她好生渡过初来的阶段,对她来说,更是绝佳的摸鱼工位。
想来圣上将她打发到这里来,是真厌弃了,颇有些打发的远远地,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卫菡打着扇子遮挡住了太阳,扇面上的刺绣的桃花树,被阳光直射,投下斑驳的阴影落在她冒出薄汗的鼻尖上。
闹腾了一大早,等她登上阁楼时,从上而下眺望着下面荷花池的景色,满意的点了点头,往身后一指。
“往后我就宿在这里,其他地方,你们按规矩置办吧。”
海雁忙道:“这间寝房并非正室,娘娘住在里面岂不是委屈了?!”
卫菡进去看了一眼,通风、透气、光线明亮,她满意的点了下头,说道:“我喜欢就行。”
海雁生怕委屈了娘娘,还想再劝两句,秋楿倒是反应快,忙道:“娘娘喜欢,咱们这就收拾,楼下回廊尽头的正室也收拾好,等娘娘何时住的厌烦了,再搬过去住也好新鲜新鲜。”
卫菡“嗯”了一声,给了个赞许的眼神。
永福宫原有八个宫女,十四个太监,如今卫菡降了位份,伺候的人数也相应减少,当时内务府来要人时,卫菡将选择权交给了他们自己,有两个宫女平时近不了身的几乎是没什么犹豫就走了,几个太监在她面前也没混的脸熟,走了哪几个卫菡不大在意。
按理来说,嫔位留下六个宫女、十个太监是标配,但卫菡将那些个左顾右盼的看了一眼,松了口,道是移居之前,想走的都可以走,自愿留下的,她也不会亏待。
这话一出,原本有几个蠢蠢欲动的,或许是顾忌魏疏宜的淫威,都犹豫起来,直到有第一个离开,像是打开了个口子,跟着又走了几个。
卫菡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们离开,再看一眼留下来的人,几乎与她预料的没什么差别。
她这些日子虽病着,却也不是真躺睡着什么也不管,摆烂是摆烂,但也不能做个万事不管、连身边人忠诚与否都搞不明白的笨蛋,永福宫的人,她先前只认识了海雁和秋楿,后面细微的观察了,倒也砸吧出几分味道。
永福宫没了魏贵妃,住着一个即将移居的魏昭仪娘娘,这些在身边伺候的,比谁都明白,魏贵妃不得宠,魏昭仪就更是没什么机会了,跟着这样的主子,越怕没什么前途,而今咸福宫的贤妃娘娘炙手可热,是宫中高位妃嫔,且又有雄厚的母族,那本就是来与魏贵妃一较高下的存在,有路子的人,自然是早早地就想搭上那边,谋个前程。
对此,卫菡并不生气,也没有被背叛的感觉,这些人好歹伺候过原身,没什么错处,即便是为了奔前途而另做他选,也是人的本能,现下她开口放人走,好聚好散,也好过将来日子不如以前了,养出些个背主的奴才来。
这么一筛选,身边的人干净多了,她也轻松些。
没办法,她没当过老板,对于如何管理团队还在学习当中,二十多个人的团队多少还是有些“拥挤了”。
留下的宫女只有四个,海雁、秋楿,和两个平素在外面洒扫的三等宫女茴香、忍冬,卫菡对这二人没什么印象,只晓得两人很勤快,也很安静。
太监留下了八个,小福禄在那嬷嬷一事中给卫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没走,意料之中,其次就是永福宫的大太监刘总管,宫里的老太监了,是当初魏疏宜进宫时,太后拨来的,老实说,卫菡并不希望他留下,更不想和太后那边扯上任何关系,只是他不走,太后那边也没什么话,卫菡主动撵是撵不得了。
其他四个负责跑腿传膳和守夜安全,知了他们的名字平山、平海、平桂、平安。
一切收拾妥当后已经是快要传晚膳的时候了,海雁过来询问:“娘娘,如今摘星阁都安排妥当了,就是差的空缺,您看奴婢是现在去找内务府还是明日?”
卫菡手里拿着一串玫瑰香木质手串,下意识的盘着,问她:“空了哪些?”
海雁和秋楿都是大宫女,不过一个是贴身伺候的秘书,一个是统管安排的总经理,原先二等宫女里几个负责伺候洗衣、熏香、伺花、跑腿传话等杂活的,现下都空了出来。
卫菡一听,转头问她:“原先在永福宫,这些人都各司其职了吗?”
海雁听得一愣,随后才轻声开口道:“原先人多,倒也不是人人时时都有事做……”
说完,她自己脸先一烫,这宫里做事的人,总会有浑水摸鱼的,只要分内的事做好了,跟个不太查细节的主子,基本也没那么忙碌,说起来,二十多个人只伺候好一人,当真是不需要那么多人,只是后宫制度如此,亦是妃嫔脸面,即便不需要这些人,也可养在宫中,无伤大雅。
卫菡摆摆手,说道:“摘星阁就这么大点,我身边也无需这么些人,以后做好日常即可,没那么多讲究。”
说完,看海雁一脸呆滞模样,卫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语不太“魏疏宜”,话锋一转,又道:“况且我现在还是带罪之身,不宜招摇,等此厢事了,人手真是不够了,再添就是。”
海雁便明白了,连连点头,用钦佩的目光盯着她看:“娘娘现在越发谨慎了。”
卫菡笑笑,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玩笑道:“海雁呐,跟着我,你可有的学呐。”
海雁亦趋亦步跟上去,听着自家主子的教训。
这夜,摘星阁阁楼之上,昏暗的光亮到很晚才熄,而睡不着的,却不止卫菡一人。
“她就这么安静的搬过去了?一点也没闹?”
……
第9章 正式开启咸鱼生活
咸福宫一如往常,烛光之下,美人倚榻,眉宇间带着几分里不可置信的询问。
大宫女汀兰点头回应:“听说陛下那边半句话没有,她们自个儿一大早便收拾了移宫,奴婢刚听说时也觉得纳闷呢。”
另一宫女晚星听得嗤笑:“闹得那样难看,还被降了位份,如今还从主宫里搬离了出去,只怕是要躲着哭呢!自己不搬走,难不成等皇上下令来催吗?”
年纪大些的李嬷嬷却分析:“如此行事风格不像是她,说不定是魏家出的主意,做小伏低,也好搏一搏皇上的心软。”
听了一圈分析,贤妃冷哼了一声:“那也是白费功夫!魏疏宜此人,从来不是软骨头,从前做闺阁女的时候,她便张扬,后来有丞相运作让她提早一年入宫,不也没有博得陛下欢心?而今她纵容下人做了坏事,陛下若非顾念魏丞相,又岂止是降位这么简单?”
此事都过去好些天了,可一想起来就令贤妃如鲠在喉,她的奶嬷嬷做了坏事,坏了宫规,只是让她降个位份,实在是令人心有不甘。
魏贵妃,魏昭仪。
不过降了一品而已,这哪里算得上什么教训?
只可惜魏家势大,如今朝堂平衡权术,皇上也动她不得。
李嬷嬷宽慰道:“有这结果,不过是顾念着此事并没有闹大,皇上倒也不好使雷霆手段惩治她,若非咱们自己小心,始终提防着永福宫的人,若是真着了他们的道,以娘娘的母族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贤妃眉头微蹙,心里头的烦躁并未因此话而消散半分。
见娘娘心绪不佳,李嬷嬷才说:“不过左右如今得利的都是娘娘,协理六宫的事宜,总算如愿的到了咱们手上,将来是她看您的脸色过活,等她解了禁足也免不了的,要来给您请安问候。”
听到这里,贤妃舒了口气,眉宇间露出几分快活来,不过嘴上还是说着:“我可不像她似的行事张扬,当了个贵妃便觉得谁人都要低她一等,若非如今后位空悬,又哪里轮得到她来蹦哒。”
说起后位,贤妃的目光不由得深邃几分,转头看着李嬷嬷说:“最近风大人那边可传出什么消息?”
风轻扰,年近古稀,大启第一神算子,从他三十多岁初露锋芒,便为大启规避了不少罕见的天灾人祸,从而为皇室重视。
近些年他唯一传出来的消息是与正统相关,与当今圣上相关。
当年太子璋到了年岁,当定下婚约,迎娶太子妃时,闭关多年的风大人传了话出来。
那纸条上只有一句箴言:东宫未尊,婚则损凤;登基定鼎,凤仪乃成,龙凤呈祥,绵延宗嗣。
这么一句话,便让储君断了婚娶的可能。
箴言之后,是风大人传的话。
岁星未临,龙气过盛。
纯阳克阴,恐损凤命。
必待登基定鼎,四海承平,方可正位中宫,得凤呈祥。
风大人的话不可不信,尤其还是关乎储君,关乎皇室宗嗣,谁也不敢去冒这个险,况且风大人早有预言,大启会在下一任皇帝手中更加强盛。
而那时候,太子璋碾压了所有皇子,是无可争议的储君。
比起太子血脉,更重要的当然是国运。
而从当年风大人传出来这些箴言之后,钦天监也曾明言,凤凰宫位始终未显,两方的话,不知让多少蠢蠢欲动的人歇了心思。
直到太子璋登基,待两年以后,魏丞相以中宫可空悬,陛下不可无后为由,将他的嫡女魏疏宜送进宫中。
为此他还煞费苦心地登门拜访过风大人,问此举可行否,只不过没能见到人,只得了一句“可”,便堵住了旁人的嘴。
说起来,若非魏疏宜入宫这一年并未出什么事,天和三年春,也就是三个月前,也不可能小范围的选秀,选了徐束娴几人入宫。
李嬷嬷摇了摇头:“风大人避世多年,除了陛下登基前的那番话以外,就再也没有传出来任何消息了。”
话末又补充了句:“钦天监那边也没有什么反应。”
贤妃听后,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意味的哼了声:“倒是玄乎,那中宫总不可能请个神仙妙人坐上去,总还是要从世家女子中选一个。”
这话无人敢接,毕竟这天底下没有谁敢去质疑风大人给的预警。
贤妃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即便自己不是那个命定之选,魏疏宜就更不可能了,否则她入宫时怎么可能只是贵妃?
……
要卫菡来说,身体渐渐恢复以后,除了每日茹素令她颇有些痛苦以外,在摘星阁内,几乎没什么烦扰。
身边的人数减少以后,除了宫里发的月钱,她私人也会给手底下的人补贴些个,毕竟从前一个人只用做一份活,如今一个人要做两份活了,虽然这里头的水分要打个折扣,可是当过牛马的卫菡是决计不会亏待在自己手底下做事的人。
她也深刻明白一个道理,不把身边的人喂饱,别说忠心了,不害你就好了!
昭仪的份例比不上贵妃,但是魏疏宜从来也不靠着宫里给的过活,了解了下自己的小金库后,卫菡简直两眼冒起了星光。
脑海里想起了那句名言:这还要啥自行车?
古代贵族的女子出嫁之时,会将她从当下到老死以后所有的东西都预备齐全,若是顶奢家族,钱财更是少不了的,宫中纳妃,虽与寻常百姓家婚娶不一样,但能给的,魏家并不小气。
看着独属于自己的金银珠宝,卫菡便觉得,就是有天大的气也该消了。
这魏疏宜以前就是不会过日子,对她来说人生太顺,一生下来便什么都有,想要的太多,不像自己,从零开始,只要有,只要不让她再卷起来,她便已十分满足了。
这不闲的让几个平将院子中莆田里的杂草除了,兴致勃勃的选着花种预备将自己的小院子重新装饰一边么。
规划了花花草草后,又不大满意这空空如也的院子没一处可闲适的地方。
海雁倒是提了,扎个秋千,这是魏疏宜从前的最爱,卫菡也喜欢,但还是摇头拒绝了。
谁好人静思己过给自己整个秋千呐?
让人搬来了石桌凳来放置在玉兰树下,她在一边看着眼前的景象,满意的点点头,这闲适一角,令人通畅。
自进了这摘星阁,无处不满意,而这其中,摘星阁栽在院中的玉兰树最令她喜欢。
色白微碧,香味似兰。
无论是从观赏性还是从它的味道来讲,都是这阁楼中最独特的存在。
虽然现在已经过了花开的季节。
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意境。
让海雁将自己以前的墨宝找来,而后,就在玉兰树下,抿着清茶,仿着魏疏宜的字迹开始练她的毛笔字。
天清云淡,微风轻拂,卫菡收拾了心绪,从笔开始,从此开始,正式开启咸鱼生活。
……
? ?降位的设定改了一下,魏嫔改成魏昭仪了,其实不算变了啥,是我之前笔误了,下面附上本书的后妃表(架空,只为本书人物设定)(^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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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品:皇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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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一品:贵、贤、淑、德(不分大小,只是同等级的首位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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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二品:九嫔(择封号或以姓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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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仪、昭容、昭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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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仪、修容、修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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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仪、充容、充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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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三品:婕妤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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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四品:美人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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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五品:才人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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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六品:宝林二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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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七品:御女二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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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八品:采女二十七人
第10章 这规矩是您定下的呀
时维孟秋,京中的这个季节,并未感到多少清凉,暑气任存。
摘星阁临水而立,倒比别处先得了几分清宁。
阁外碧波如镜,水面荷风细细,残荷犹擎翠盖,偶有蜻蜓点水,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悄无声息便散了。
院中一株玉兰亭亭,虽非花期,枝叶却繁茂如盖,浓荫匝地,将日影筛得疏疏淡淡,落在青石桌面上,温凉一片。
风扫过时,携着荷香与草木清气,漫过阁前回廊,绕着玉兰树轻缓流转。
四下静极,不闻尘嚣,唯有水畔虫鸣低低,叶间风语细细,连时光都似慢了下来,只余一派清幽闲静,教人身心俱松,尘虑尽消。
阁内窗纱半卷,风自水上来,带着荷香幽幽漫入。
临窗软榻之上,美人侧身斜卧,一身水碧色轻绡蝉翼纱衣松松裹着,衣料薄如晨雾,软似流云,只在领口与袖摆绣几茎细巧菡萏,无金珠点缀,无繁纹累赘,半点宫妃的规整模样也无,下身拢着同色软纱散脚裤,裙摆随意铺散在锦织软褥上,自在的近乎放肆。
满头青丝未曾精心梳拢,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挽了个垂鬟分梢髻,余下发丝垂落枕畔,软贴在颈侧,添了几分慵倦。
一方熏过兰麝的绢帕轻覆在面上,既挡住了窗外斜斜漏入的日光,也恰好掩去眼底那一抹淡淡青黑——分明是昨晚拉着海雁、秋楿二人围桌打牌,嬉闹到深夜才熬出的倦色。
此刻人已昏昏睡去,呼吸清浅绵长,连臂间缠绕的浅粉薄纱被穿堂风轻轻卷起飘出窗外,她也浑然未觉。
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晃响,惊不破着一院的静。
玉兰树荫下,海雁和秋楿一站一立守着,两人皆眼尾发沉,眼神发直,一个哈欠刚落,另一个便紧跟着涌上来,此刻皆是倦意难消,却又不敢离了摘星阁半步,虽然娘娘起身时看她俩便让她们回去多睡会儿,但两人谁也没动。
海雁抬头望了望楼上半卷的窗纱,里头静悄悄的,连半点翻身的动静也无,心知娘娘仍在酣眠,她垂了眼,声音压得极低,只堪堪传入身侧秋楿耳中:“你有没有觉得,娘娘变得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秋楿微微颔首,指尖绞着帕边,虽与海雁共事了一年有余,在她面前终究是谨慎些,不敢妄议主子:“娘娘……好似更洒脱了些。”
海雁却沉默片刻,望着水面幽幽荷风,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笃定和难以掩饰的痛心,说:“我自小跟着娘娘,最是了解她。她哪里是洒脱呢?不过是心里藏着苦,说不出口罢了,平素在你我面前这般模样,多半是逞强。”
秋楿闻言静了下来,呆呆立在玉兰树下,细细回想着这些日子。
不知何时起,阁中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话本子,兴致上来便铺纸提笔,自己写些奇闻轶事;闲了就拉着她们二人打牌,掷骰子时眉宇间全是轻快;有时还会提着铲子去花田松土栽花,把茴香和忍冬的活抢了,吓得她们够呛,她还笑眯眯的转过脸来让她们该干嘛干嘛去,一身华贵衣衫沾了土也不在意。
唯有一件事或能看出她低迷的情绪,那就是每日用膳时,看着满桌不掺荤腥的佳肴,那副恹恹无力的样子。
这,是心里藏着苦?
秋楿瞥了海雁一眼,觉得是她想太多了。
以娘娘的性格,没发泄出来就很奇怪了,还能当这么久的没事人?
不过,也许是这次遭受的打击太大了呢?
毕竟娘娘入宫的这一年,除了屡屡在皇上那吃瘪以外,在后宫几乎可以说是横着走,就连太后对她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海雁深沉的叹了口气,目光担忧的往上看了一眼,道:“一月的禁足已到,明日娘娘可出门走动,如今贤妃得了协理之权,还不知要怎么为难咱们娘娘呢!更别说另外两个,只怕是要看娘娘笑话了。”
秋楿比海雁更沉着些,看待问题也更要客观些,她想了想,说道:“倒也未必,娘娘只是不是贵妃了,又不是不姓魏了,后宫这几个人,从前就不敢在娘娘面前放肆,如今怕也不敢做那没眼力劲儿的人吧?”
“那两个,一个美人、一个才人,自然不敢在娘娘跟前蹦跶,但贤妃就不一定了。”海雁反驳。
秋楿也默了,后宫之权宜滋养人的野心,这种事谁又敢保证呢?
等到卫菡醒来时,海雁将这个担心告诉了她,看着娘娘神情呆滞的模样,海雁有些心痛,哪知,却听到娘娘问:“你们是不是守了一中午?不是让你们去歇着吗?”
海雁愣了一下,随即大喊:“娘娘……!”
卫菡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道:“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提前焦虑。”
雁、楿怔住。
卫菡站起来抻了抻双臂,舒爽的长叹一声,说:“第一,我压根没想和她们碰面,更没想和她们接触。”
后宫姐妹情什么的,卫菡没那么天真,更不想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这无效的社交上,光是打理摘星阁的人际关系都够她忙得了。
海雁讷讷道:“可是明日就是初二……该是去咸福宫小聚说话的日子啊……”
卫菡拧眉:“这是规矩?”
海雁点头又摇头:“宫中无后,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自然不行,所以就定了初二、十六,让后宫妃嫔相聚说话。”
“这么说,只是约定俗成,却非必然不可?那我为何要去?不去!”最后两字,卫菡说的掷地有声。
“可是……”海雁吞吞吐吐道:“可是……这规矩是您当初定下的啊……”
这下,轮到卫菡愣住了。
“太后不理俗事,当初您入宫,后宫便只您一人,后来有了贤妃、方美人、温才人,您便定了这规矩,要求她们初二、十六来请安叙话,您当时说,只是姐妹之间叙些情谊,其实您就是想压一压贤妃……”
卫菡扶额,抬抬手:“好了后面不用说了。”
这孩子,咋啥都说呢?
这个魏疏宜,官瘾倒是挺大的。
海雁闭上了嘴,看着娘娘有些无奈的神色。
听了半晌的秋楿才开口劝慰:“其实也没什么的,娘娘不必烦忧。”
卫菡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刚刚我只说了第一,这第二,贤妃若是聪明,为了来之不易的权利,也会安安分分的。”
斗的死去活来是干嘛呢?
六宫之权又不是为了为难底下的嫔妃,那操心的事多着,她总不可能为了与自己别苗头,因小失大吧?
开玩笑呢,魏疏宜是惹不起的主,她卫菡就是了?
卫菡思索了下,许久不用的脑子就滞住了。
这可不是在公司和同事竞争那么纯粹,宫斗二字说出来都带着血腥气,她还真没什么经验啊!
招笑了,难道穿越就有经验了?
卫菡笑了出来,边笑边摇头。
看的海雁和秋楿一愣一愣的。
娘娘这是……悲极生乐?
卫菡的鸵鸟心态在这日晚膳后被打的烟消云散,咸福宫的大宫女汀兰来传话:一月不见,姐妹几个分外挂念昭仪娘娘,明日初二,还请娘娘早膳后去咸福宫,姐妹叙话。
卫菡双手一摊,去就去,怕甚?
也不是真的不怕,主要是魏疏宜把她路走死了啊!
不去显得她真怕了似的,摆烂是想摆烂的,咸鱼是要咸鱼到底的,可前提是,不能落下个软弱可欺的印象。
否则将来被人拿住,可就不美了。
……
?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我这个红包总是发不到大家手上,而是发到广场上去了。
?
我今天咨询了一下客服,才知道我这个鸿蒙系统的手机,起点读书里面的一些功能还没有完善,然后网页版的也没有这个选项,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我的作者有话说大家能不能看见o(╥﹏╥)o(因为我在起点读书里面看不见作者有话说的版块)又不好把这些碎碎念放在小说章节末尾,给大家造成不好的阅读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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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大家留的言我这边都能看到,等我过些天整个备用机去,到时候就能发本书红包了
第11章 惊鸿一瞥
八月初二,天气阴沉。
夜半便有闷雷滚滚,天色未明已隐隐作响。待天亮起身开窗,微凉雨丝倏然斜斜飘入,卫菡抬手,又轻轻将窗扇合上。
海雁端着水盆入内时,见娘娘已自行换好了衣衫。自那场大病痊愈后,梳妆穿搭一类琐事,她便极少再使唤宫人,多是亲力亲为。且如今衣着搭配,与往日大不相同,别出心裁,新颖别致,每每瞧着都叫人眼前一亮。
从前娘娘极爱盛妆华饰,如今虽依旧精致,心思却已然不同。往昔她最重身份体面,那支八尾凤钗朝夕不离,更有一支京城独一份的金蝉驭蝶赤金精工簪,如今皆静静收于妆奁深处。
现下头饰简雅却不失灵动,妆容清淡,反倒更衬得人眉目清朗,神采焕然。
今日卫菡身着一身嫩黄宫装,料子柔软贴身,恰到好处地衬出身段曲线,温婉柔美,不张扬却自有风韵。外头又罩了一层薄纱,风一吹便轻轻漾开,添了几分朦胧仙气。
她立在那里,如一株迎春花,明艳亮眼,叫人移不开目光。
秋楿为她梳发,娘娘素来不喜将头发尽数盘得一丝不苟,总爱留几分松散随意,如未出阁一般。
只是今日场合特殊,终究还是将长发绾成了发髻,只发式较从前做贵妃时截然不同。
昔日她的发髻端庄肃穆,极尽规整,如今身居昭仪之位,反倒弃了那份刻板隆重。只取几缕柔发细细编作麻花,轻挽于脑后,正面瞧去,竟似停了一只翩然欲飞的蝶,再将绒花簪在相宜之处,雅致又灵动。
发后正中,只簪一支流苏簪。她脖颈纤细优美,微微一抬便尽显风骨。
待她行走坐立之际,那缀着细光的流苏便随之一摇一曳,轻软晃荡,流光婉转,美得动人心魄。
海雁自小就知道她家娘娘生得极美,一直跟着娘娘,自然也将她这份美刻在了心间。
今日恍惚间见着她,生出一种念头来。
分明是同一个人,美的不同,倒像不是一个人了般。
卫菡简单点用了点早膳,将出门的时候,雨势忽地大了起来。
站在门口,卫菡静静的看着越下越急的大雨,听到秋楿在一旁小声说:“这样的急雨,从咱们这儿去咸福宫还要一段路呢,只能坐轿撵了,否则娘娘会被浇湿的。”
海雁则蹙眉,道:“这样大的雨,那边竟不派人传话来,明知娘娘在摘星阁,离咸福宫甚远,怎么着也该体谅一二,从前娘娘可不在这种事情上为难旁人。”
从前么…卫菡不清楚,只是如今也容不得她选了。
便对秋楿说:“今日你就不用陪我去了,你留在这里熬些姜汤,等会儿我们回来了好喝。”
随后对海雁说:“走吧。”
也不要海雁撑伞,卫菡自个儿将伞柄握着,看海雁要来伺候,笑着说:“两个人挤一把伞,一会儿都得淋湿了不可,自顾自的吧,一把伞而已。”
海雁想说什么,便见娘娘已经起身走了。
确实只能坐轿撵去,只不过只在空旷的地段好走,宫中多的是九曲回廊,有屋檐遮蔽,大部分的时候卫菡还是下了地自己走的。
这场急雨不像正炎热的时候,哪怕倾盆大雨也消不散暑气,反叫气候变得更加湿热,八月的大雨,气温变得清凉,也叫人的心情好了起来。
雨中观景,别有一番滋味。
以前卫菡就特别喜欢下雨,她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工作之上,好不容易休息了,也不愿意出去社交,就想窝在自己的小窝里安安静静的度过一天。
尤其是休息日赶上下雨的时候,坐在飘窗边,将喜欢的零食摆在旁边,再点一杯奶茶,兴致来了的时候还会泡一壶热茶,或是听着雨声办公,或是追追剧听听脱口秀,就很惬意了。
如今到了这里,许多的居家娱乐活动没有了,但也不是全然无趣,i人总会自己找乐子。
比如此刻,她缓步慢行,望着漫天大雨倾洒而下,冲刷着宫苑寸土。脑中无思无想,只这般放空心神,任思绪涣散,反倒觉出几分难得的舒坦。
四下静谧安宁,唯闻雨声淅沥,连绵不绝。
卫菡兀自沉浸在这份清闲之中,未曾留意周遭,自然也不知,她漫步在雨景前的模样,早已成了旁人眼中更胜景致的风光。
雨水浸湿青砖地面,将石板染作深墨,又浇透满园草木,洗得枝叶焕然一新,翠绿欲滴。
宫中园艺本就精巧,一草一木皆经打理,处处皆是景致。
只是这般再好的景致,搁在连绵冷雨之下,终究少了几分晴日里的鲜活,反倒透着几分清寂萧瑟。
幸而廊下立着那一抹嫩黄身影,衣袂轻垂,眉眼安然,才将这漫天雨雾的冷清,衬得温柔了许多。
三层阁楼之上,临窗案前的男人缓缓放下手中朱批折子。天未破晓便已起身,他伏案阅奏许久,此刻只觉眼睫酸涩,脑际微疼,便抬手按了按眉心,旋即,他转头望向窗外,任由漫天雨色洗去心头繁杂,暂将公务冗思抛诸脑后。
本是寻常瓢泼大雨,并无甚可观。然而那道嫩黄色的身影,却如惊鸿一瞥,偏偏在雨幕中格外惹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那抹倩影移去,直至其行过回廊,隐入烟雨,才缓缓收回视线,眼底波澜未明。
卫菡到咸福宫时,里头已经有了笑声,姐姐妹妹的好生热闹。
可待她迈步而入的刹那,方才的喧嚣竟似被骤雨浇熄,瞬间凝冻无声。满殿目光齐刷刷朝她投来,方才还暖意融融的宫殿,一时竟静得落针可闻。
几道或探究或隐晦不善的视线落在身上,卫菡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心中反倒微微受用。
她知道,自己很漂亮,非常漂亮。
也不是故意想和这些人攀比,实在是这里头有几道目光不像是有善意的样子,看看她们,卫菡嘴角勾了勾,一边暗自唾弃雌竞的心态,一边感叹魏疏宜虽“恶毒”,却实在美貌。
她仪态端正的走进来,无波无澜的行礼——“是我来晚了,贤妃娘娘莫怪。”
这下,更安静了。
贤妃眼底晦暗不明。
方美人拧着帕子,看她轻盈模样,下意识的挺起了脊背。
温才人则是好奇的打量她。
谁也没想到,魏昭仪今日,竟然这般……平静。
而且,她竟能面不改色的对曾经的“妹妹”行礼。
这还是魏疏宜吗?
……
? ?今天事情多,更新晚了点
?
大家看完早些休息呀~
第12章 还当你在挑衅我呢
那个自入宫以来便高贵的不可一世,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底的魏贵妃,一夕遭变,脸面都几乎被踩在了脚底下,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胡搅蛮缠?魏家更是消停的听不到一点风声……
今天这个日子,大家齐聚在这里等着她,也多半是想看她出洋相,看着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如今又当如何自处。
可真见到了,见她泰然处之,眉目间波澜不惊,连行礼的动作都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也没有半分的不自在,她的这份洒脱反倒是让别人摸不清了。
在座的谁不知,自从贤妃入宫便封四妃,紧紧跟在她之后,这位魏贵妃盯她盯得有多紧,她能这般安生的在贤妃面前行礼问安?
方美人悄声看了眼贤妃,见她眼底波澜不惊,只是顿默两息后,露出了平素的笑容,说道:“妹妹这是哪里话?今日的雨下得又大又急,也是我思虑不周,昨夜夜观天象,今日本该是个大晴天,谁知落雨了,本该叫人传话免了今日会面,但方妹妹与温妹妹一早就来了,便也不好再请人去你那边传话了。”
一番话说的倒是天衣无缝,只是妹妹两字一出来,惹得方、温二人都去看魏昭仪的反应。
卫菡没有如她们所愿,给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指了指下首的位子,笑着问:“我的位置?”
开玩笑,她又不是戏台上的猴子,别人挑逗两句,她就要立马呲牙。
贤妃眼角微抽,随后对身后的汀兰说:“瞧你这没眼力劲儿的,还不给昭仪看座。”
汀兰忙上前去,余光亦瞧着魏昭仪走过来,人还未至,一股清甜的香味袭来,她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没看全乎,那道嫩黄的身影就坐了下来。
人一落座,立马就有人看茶,卫菡也不扭捏,借着喝茶的动作,余光将其他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心里大概有数了。
她好整以暇的端正坐着,对面那个叫方美人的女子时不时打量自己,能在今春唯三选出来进宫的自然是美人,眉目含情,面若桃李,有着一张极为标准的樱桃小嘴,令她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来之前她曾旁敲侧击的在海雁那里套话,将后宫中如今的情形做了个背调,大抵也清楚在她面前的这三人属于哪方哪派的势力,再对应一下历史上,心里有了数。
贤妃——徐束娴,左将军次女,入宫便是魏疏宜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当初太后对她的评价,端庄大度,若非进宫,也是执掌中馈的世家夫人模样,这话听在魏疏宜耳中,无疑是肯定徐束娴的能力,让她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方美人的父亲是总兵,依附于贤妃的将军老爹,而她自进宫以来,所表露出来的也多半是以贤妃马首是瞻,只是那时魏疏宜并不将她放在眼里,小小总兵之女,入宫也只封了个美人,更遑论姿色,身段远不及自己,从来也没将她当回事。
坐在她旁边的是温才人,她能进宫,并非是因为多貌美,而是因至孝的名声,她是和安县令之女,据说和安县令极为刻板,治县极守规矩,因而也得罪了当地的一些势力。
他的妻子在他唯一的幼女不满三岁时就离世了,听闻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再娶,好在她有一个身体硬朗的母亲,替他照顾着唯一的女儿。
温县令调任和安县后不过三年,他的母亲和女儿在上山为其祈福的那一日遭人报复,幸而带的护卫多没有酿成惨祸,只是也总有漏网之鱼,听说温才人一双手上有一道很深的疤,那是她十四岁时,为祖母双手握住挥下来的屠刀留下的,手没废,却再也弹奏不了曲子了。
这三个人,唯有听到温才人的时候,惹得卫菡心里唏嘘一阵,细问之下得知了一件令她无语至极的事,说是三个月前,她们入宫之时,身为魏贵妃的原身给了三人不同的见面礼。
给贤妃的是一只精巧的灵雀钗,给方美人的是一扇万红争艳的屏风,而给温才人的,是一把古筝。
卫菡知道后,狠狠吐槽,魏疏宜情商为零啊。
一口茶喝完,见她们几人安静的无话可说,卫菡倒是自在的说了句:“方才在门口听你们聊的热闹,不必顾及我,你们接着聊。”
贤妃保持着得体的笑,眼神示意了一下方美人,那美人便清了下嗓子,开口就说:“一个月不见姐姐,姐姐似乎消瘦了,今日您来,怎么也不见您身边的那嬷嬷?”
这话一出,海雁都紧绷了起来,直勾勾的盯着方美人看。
卫菡则是捏着帕子捂了下嘴,露出个惊讶的表情:“怎么,妹妹没听说啊?”
她这个反应,叫人始料未及,方美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得她说:“那嬷嬷犯了事,交给陛下处置了。”
她这般直白坦率的说了出来,就连贤妃的脸色都发生了变化。
这不得不让她想起那日在太极宫发生的事,时至今日,她都有种遗憾的懊悔感,若是当日她再早一步,抢在魏疏宜之前将那嬷嬷的恶行告知皇上,说不定还能给她安下幕后指使的罪名。
方美人也没有想到她这样不避讳,愣了两秒,下意识的侧头看了眼贤妃的反应,随后说道:“是这样吗?原来……”
看她像是憋不出来了一般,卫菡好心的解救了她,说:“陛下贬斥我的旨意,妹妹难道没听说吗?妹妹这个常在宫中走动之人,怎么消息比我还闭塞呢?方才妹妹说我消瘦了,了解妹妹品性的当然知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可若是不了解的,还当你方才是在挑衅我呢。”
玩笑一般的说完,她自己呵呵笑了起来,像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她这么一笑,倒是叫方美人脑子清醒了一些,忙说不敢。
病了的老虎依旧是老虎,即便她降位成了昭仪,也在美人之上,毕竟魏家那边除了一个魏延,魏丞相可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贤妃回过神来,才说:“方妹妹性子鲁直,有时关心人的话经她嘴里一说都变了味道,还好魏妹妹不计较。”
卫菡回之一笑,并未打算纠结这个话题,也没有要找方美人不痛快的意思。
这时,贤妃又说了:“妹妹移居摘星阁有段时间了,想是消息闭塞,应当不知外面的情况吧。”
卫菡看着她,心道:装什么?老娘我被禁足了!要是还能知道外面的信息,岂不是开天眼了?
心里蛐蛐两句,但她不说,因为她知道,贤妃还没表演完。
“听说小魏大人已经回京了,如今还被关在大牢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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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争嘴
清河县治水官魏延,因治河失度,酿成惨祸,造成百姓死伤,龙颜震怒,当即下狱待审,生死未卜,尚无定论。
卫菡依稀记得,正史之中,对这位魏大人着墨本就寥寥,生平不过数语——魏伯明嫡长子,大启朝臣,官至五品,终因才不堪任,瘐死狱中。
此人早年曾是大启闻名的神童,十三岁便文惊朝野,文章直递御案,得先帝亲口称赞。后又有魏丞相从中周旋,年纪轻轻便跻身仕途,意在将这“大启神童”的美名牢牢坐实,为魏家门楣再添一层荣光。
当年卫菡翻阅魏家旧事,见魏延不过舞象之年便已入宫为官,心中便已了然——后来魏家满门倾覆,落得片甲不留,并非无因。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魏家权势早已登峰造极,却仍不知收敛,妄图名利双收,竟在晚辈身上榨取声名资本,步步渗透新朝。
天启帝既已容不下权臣擅政,魏家这只出头鸟,不杀又杀谁?
何等鲜活的前车之鉴。权臣盛极而骄,走到尽头,终逃不过天道昭彰,正道清算。
作为理性的看客,冷眼瞧着,只道魏延罪有应得、合该论死,并无半分意外。可身在局中,便由不得置身事外,终究要受这风波牵连。
譬如现在的卫菡,她跑不脱,是那魏延的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
贤妃说完,就静静等着她失态模样,可见她神色平常毫无波澜,似乎没有半分影响,只觉她今日竟这般沉得住气。
想当初魏家出了这般惊世神童,她这个亲姐姐,不知在人前何等风光得意,满心都是骄矜自满。
如今亲弟锒铛入狱,便如一记带着辣意的耳光,狠狠扇在她面上,灼痛入骨,便是眼底心头,也该是一片涩然难堪,再不得半分痛快。
换做是旁人,巴掌打在脸上了,还能沉住气坐得住?
“前朝政事,并非后宫能妄议的,贤妃倒是知之甚详。不过,我还是要多嘴提醒贤妃一句,如今你暂摄六宫,更应当将心思放在宫闱事务,而非前朝,否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怕会不高兴的。”
贤妃被她的话一噎,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根本就不按常理来。
“昭仪妹妹想多了,毕竟这小魏大人毕竟是你的亲弟弟,我多有关心,也只是担心你罢了。”她牵起笑来,勉强做出平淡神色。
卫菡听得笑笑,看向她,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愠恼。
“家里的事情我自进宫以后就不大晓得了,他们如何做人,如何做事,自是他们的本事和能力,若是才不堪任,遭了训斥,受了责罚,也是国法昭彰,情理之中,我自然不会有二话,无论小魏大人做了什么,又受到了什么样的惩罚,那都是陛下英明神武做下的决断,贤妃说是不是?”
贤妃素来晓得魏疏宜向来得理不饶人,更晓得她绝非是被人挑衅还无动于衷的性格,可如今她这般冷静自持,反击的这般条理清晰且咄咄逼人,贤妃还是头次见。
况且她不止是咄咄逼人,她更善于化开问题又将矛头对准旁人。
比如上次,分明是那嬷嬷有了把柄在她手上,从魏疏宜嘴里一说,倒成了她想包庇犯事的宫人;再比如这一次,明明是她的家族出了塌天大祸,是她跟着受了牵连,可经她三言两语转绕,倒是将问题指向了自己。
贤妃的笑僵在脸上,场面一度冷寂了下去。
这个时候,自然得有她那边的帮手替她扳回一城,否则今日一战,二品的贤妃让一个被贬的昭仪问住了,以后又如何立的住气场?
方美人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就这么轻飘飘的开了口。
“昭仪姐姐今日倒是显得颇为懂道理,知礼节,可若是妹妹没记错,一个月前昭仪姐姐似乎就是因为小魏大人触怒了陛下……不然,又怎会被贬?又何至于移宫呢?”
来了来了,还是来了。
还以为今日这姐姐妹妹的,借着关心之语暗戳戳刺挠别人就已经算到头了,没想到还是有大聪明将事挑明,生怕没上强度呢。
海雁立马反驳:“美人慎言!我家昭仪娘娘是犯了错才被贬,却非是因为你口中的事,美人消息既然这般灵通,能知道小魏大人的事,难道就不知道昭仪娘娘是因何被贬?”
方美人顿时面色涨红,正要呵斥她一介宫人无礼,魏昭仪却已抬眸看来。
顶着那道目光,她没急着斥责海雁,而是看着眼前的魏昭仪气虚着道:“昭仪姐姐身边的宫人伶牙俐齿,却也掩盖不了事实,不是吗?”
卫菡那目光似笑非笑,静静落在她身上,竟让她无端生出几分毛骨悚然。
卫菡并未斥责海雁多言,只淡淡望着方美人,目光掠过她微张的樱唇,缓缓开口:“方美人既对本宫之事这般上心,对前朝官司也这般熟稔,怎么反倒对宫规生疏了?”
她微微倾身,笑意浅淡,寒意却深:“宫人回话,自有本分。你不先斥本宫宫人无礼,反倒急着攀扯本宫旧过,是觉得这后宫之中,谁都可以随意揣度圣意、编排妃嫔,还是……觉得陛下贬斥本宫,是你能拿来随意嚼舌根的闲话?”
方美人脸色一白,下意识张口想说些什么。
卫菡却已经不耐同她们嚼舌根了,她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倒是有几分魏疏宜过往的模样:“陛下赏罚分明,贬斥本宫,是惩戒本宫往日失度,与外朝何干?今日你们借着我弟弟之事轮番试探,明着关切,暗地讥讽,真当本宫听不出来?”
她顿了顿,视线落回僵在原地的贤妃身上:“贤妃娘娘暂掌六宫,若连‘后宫不议朝政’的规矩都约束不好下面的人,往后这宫里,怕是人人都要学着议论国事、品评朝臣了。到那时,陛下追究起来,是怪本宫教弟不严,还是怪贤妃统御无方?”
一席话说得不高不厉,却如冰珠落玉盘,声声敲在人心上。
贤妃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觉坐立难安。
方才还强行出头的方美人,更是垂首噤声,指尖微颤,再不敢有半句多言。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明明今日合该是“围剿”昭仪之日,此刻竟都被这失势昭仪的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进退两难。
见将她们震住了,卫菡也不再多言,按着宫规行了礼,说道:“看来今日妹妹们是没心思再闲聊了,我瞧雨声慢慢止住,就先回去,改日再聚吧。”
贤妃才找回了声音,强忍着不痛快,说:“时辰也不早了,妹妹回去还有一段路,慢走吧。”
卫菡抬步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看了眼方美人,恶趣味的说了句:“方美人,许是我方才的话说的太过严重了,也许你是真不知情,也许…你是被人教唆,不过也无妨,陛下训斥我的圣旨还放在我的宫中,不然我叫人取来给你看看?也好叫你理清楚前因后果,你觉得怎么样?”
方美人顿时头大如斗,她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一次贤妃没有要和她硬碰硬的打算,自己一个小小的美人,先前强行出头就吃了瓜落,此刻又怎会再不知分寸下去?
“是妹妹唐突了,还请姐姐莫要放在心里。”
卫菡笑着回过头,再不发一言,离开了此地。
……
? ?卫菡:扯东扯西,上升高度,就是不扯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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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被陛下伤透了心?
卫菡自咸福宫离去,未行多久,漫天雨势便渐渐收歇,只余下满地湿痕,青石板上水光粼粼,天际竟隐隐透出几分放晴之意。
她收了油纸伞,缓步独行于宫道之上。
身上衣裙剪裁合度,并非俗套曳地繁复样式,以她高挑身姿衬着,长裙垂落,既显身段,又不见半分累赘。
刚在咸福宫同她们唇枪舌战一番,好不新鲜的宫斗模式,令她有些烦闷,此刻闻着外面清新的气息,便觉那股子闷气消散了些。
海雁紧随身侧,垂眸偷觑着她,眼底藏着细碎光亮。
卫菡有所察觉,回眸睨她一眼,浅笑道:“我脸上可是开了花?这般盯着我看。”
海雁连忙摇头,轻声道:“只觉娘娘今日与往日不同,格外沉得住气。虽不曾与她们正面争执,却也分毫未落下风。”
听她这么说,卫菡倒是没有摆出一副洒脱无畏的样子,而是问她:“你觉得,若是以前的我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娘娘生来高贵,就不是与这些人争嘴的性子,从前您是贵妃的时候,谁人又敢在您面前多说半句?这个方美人更是连瞧都不敢瞧您一眼,如今您骤然失势,什么人都敢爬在您头上,取笑一句。”
娘娘问了,海雁难免遵从本心为娘娘不平了一番,随后才说:“娘娘即便是昭仪,也是高门贵女,如今是落她一头,可是娘娘的根骨不曾轻过,只要丞相大人在,娘娘终有回到枝头的那一日,若是以前的娘娘,只怕今日的贤妃就不止下不来台这么简单了,还有那方美人,不被掌嘴,都是您高抬贵手了。”
卫菡听的一默,海雁见娘娘没有打断自己,接着说道:“这方美人向来都是贤妃的狗腿子,她以为今日帮着贤妃出头,贤妃还能记得她的好是怎么的?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即便如今娘娘位居昭仪,而贤妃仍在四妃之列,不是也不敢在娘娘面前争辩?”
听到这里,卫菡轻轻笑了一下,海雁立马收了声,小心的看着她:“是奴婢哪里说的不对吗?”
卫菡摇摇头,对她说:“你说,她身为左将军之女,也是名门闺秀,高门贵女,如今品级又高我一截,她不与我争辩,是在顾忌什么呢?”
海雁卡了一下,随后说:“自然是顾忌丞相大人,顾忌陛下对您的感情!”
卫菡听得眉头蹙起,好看的眉眼露出莫名的神色看她。
顾忌丞相大人还有理可依,顾忌陛下对“她”的感情?
这从何说起啊……
卫菡不知道的是,从前的魏疏宜常在身边伺候的人面前说起与皇帝自小的情谊。
又说陛下准许她入宫,必然是对她有不一般的感情,否则满京城的高门之女那样多,偏就选了她,若非是因童年玩伴独一无二,与他有着青梅竹马之谊,她又怎会进宫来?
所以海雁会在她面前强调这样一句,也并非空穴来风,无非是某人先前未免太有自信了。
“我来告诉你,她顾及的也不只是前朝这些,更有她自己手上的权柄,都还没捂热,对她来说眼下不能有一点风吹草动,来动摇她的地位……或许等过两日她醒过神来了,就会反应过来,也知该如何应对我。”
海雁一听就急了:“那我们怎么办呢?先下手为强?”
卫菡看着她:“这么激进?难道我从前是这样教你的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古怪。
海雁摇头:“奴婢只是不想看着娘娘受她的憋屈。”
卫菡抿了下唇,相处这些日子,她也算是把海雁的脾性摸清楚了。
十分的忠诚,无脑的维护于她,几乎不分是非对错。
就连得知了那嬷嬷的所作所为,也只是说“贤妃挡了她的路”云云,听的卫菡头痛欲裂,第一次用训斥的语气教育了她一番,也让她对自己更加小心翼翼的揣度,生怕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但要说这小丫头是什么黑心眼儿……
看看她那双不假思索的,直白的眼睛,卫菡也相信,她不是心眼儿坏的姑娘,多半是从前跟着魏疏宜耳濡目染的学了一些激进的想法,但这样的人不是不能改,就要看如今这个新主子怎么引导她。
“宫规如铁,即便她真想有什么动作,难不成我还能引颈待戮?她若聪明,就该知道如何做好一个贤妃,否则作来作去,也不过是要走我的老路。”
海雁听得莫名,只觉得娘娘这些日子说起自己来也是毫不嘴软呢。
“娘娘…以陛下对您的感情,您不会一直如此的。”
卫菡心态向来阳光,唯有面对自己的未来路,似乎没有多大的斗志,或许是对“魏疏宜”的未来太清晰,能做的也只有避免那样的结局,所以才有了现在淡然的魏昭仪吧。
“求人不如求己,感情的事向来靠不住,海雁你记住了,我们想活得好,只能靠我们自己。”
这番话,对海雁来说还是太超前了,她听得迷糊好一阵,随后才讷讷的道:“可是后妃没有陛下的感情,又怎么立的住呢……”
“难道我现在是靠着谁的情谊过下去的吗?”
“娘娘……”
“我们摘星阁的人能吃得好,过得好,用得好,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嫁妆丰厚吗?”卫菡笑盈盈的看着她,解释着。
海雁愣住了。
卫菡继续说:“所以,我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海雁你要记得,争一时之气没有用,只有好好活着,才能笑到最后。”
海雁点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听懂了。
卫菡也不强求她一定要立刻马上就转变思路,她是明知历史的后世人,拿着剧情设定走剧本,自然觉得自己看得清晰明白,又如何能苛责一个处在局中的Npc眼界不够宽阔呢?
海雁当真觉得,娘娘越发有智慧了,如今说的话,明明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就好像成了什么深奥的大道理一般,令她还需要品一品,想一想才能明白关窍。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违和,让娘娘不像娘娘了。
想了好一会儿,又走到长廊,路过那三层阁楼的时候,海雁终于明白违和之处在哪里了。
娘娘似乎,不在意和陛下的感情了。
她问道:“娘娘您这次是不是被陛下伤透了心?奴婢很久没听您提起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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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似蹁跹雨蝶
天际方才放晴,雨霁初光漫溢开来,带着微凉却清润的暖意覆在身上。
那一身嫩黄衣衫被天光映得鲜亮夺目,衬得她本就莹白如玉的面庞愈显细腻,肌理莹润,宛若剥壳鸡蛋,不染尘俗。
卫菡微微眯起眼,抬眸望了眼澄澈天际,才缓缓应了海雁的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并非伤心,只是有些惶恐…还有不安。”
来这陌世,入着深宫日久,卫菡口中诸多言语,皆非昔日卫菡该有之态,唯有此句,道尽肺腑,亦是最真切的心声。
她望着海雁,轻抿嫣红唇瓣,幽幽一叹:“我只恐陛下因我寒了心,往后再不肯原谅我分毫。”
情爱无关紧要,与人争论两句也不会掉层皮,毕竟这后宫不是那贤妃一手遮天,可关乎于魏疏宜的生死存亡,皆系在一人之身,纵然往日里活的没心没肺,摆出一副无所谓之态,可这些事情不是日常不提就完全抛之脑后的。
重来一次,怎会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一点期许?
所以,她怎么会不怕皇帝呢。
海雁一怔,见娘娘这般落寞神伤,只当她是为陛下的薄情伤心,连忙柔声宽慰:“陛下定会体谅娘娘的。那些事本就非娘娘本意,丞相乃是您生父,小魏大人是您亲弟弟,于情于理,为人女、为人姐,有些事终究身不由己……娘娘千万莫要这般苛责自己。”
瞧着她急切宽慰的模样,朝她绽出一抹真心笑意,可眼底深处的沉郁却愈发浓重。
她抬手轻遮落在眉梢的柔光,放下手后轻声道:“在这深宫之中,是不是我的本意,早已无关紧要。在家时,我是父亲之女、弟弟之姊,可入宫为妃,便该知晓今非昔比。更不该仗着与陛下年少情分,便自认与众不同……海雁,你如今唤我娘娘,而非姑娘,想来也明白,身份早已不同了。”
一语落罢,周遭瞬时寂然无声。
话语萧条,好似这暖融融的日光再也照不进她的身心一般。
这不是娘娘啊,娘娘何时这般小心谨慎,这般失落无望过?
海雁觉得难过,从前娘娘未进宫时,府上的老人说深宫是会吃人的,她还不以为意,只晓得自家的娘娘这般好,这般美,皇上又怎会不喜欢,又怎会不宠爱呢?
可这真切的一年多的生活,都将娘娘磋磨成什么样了?
卫菡也只是突然感性起来,由衷的说了这么番话,见自己说完,平素叽叽喳喳的海雁此刻沉默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回头看她,心里了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不必难过,也莫将此事看得那般严重。你且信我,知错能改,终归会有转机,咱们陛下,并非那般小气之人。”
海雁讷然抬首,瞧着娘娘重又焕起神采的模样,心头却酸涩难安,半点也欢喜不起来。她分明知晓,娘娘心中,是真切盼着陛下垂爱的。
是以她一字一句,极是认真:“娘娘乃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从前陛下未曾深知娘娘心意,待他日明了,必定会倾心待您。”
卫菡此番倒未与她辩驳帝王情爱本就缥缈无根。一则此处并非摘星阁,二则……这丫头既已为自己这般揪心,她又何忍再泼冷水。
只见方才还略带沉郁的娘娘倏然挺直身姿,双手舒展,轻旋一圈,旋即叉腰抬颌,笑意狡黠:“我亦这般觉得,似我这般容貌,如我这般品格,应当不至于惹人厌弃。”
魏疏宜做的事,干她何事?
魏疏宜讨嫌,又干她何事?
海雁一时看怔,竟忘了言语。
而楼阁之上,那道身影亦凝立不动,望着院中窈窕身影宛若雨后轻蝶翩然回转,灵动娇俏,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灵动,久久未动。
直至廊下那一行人步履悠然、渐行渐远,他眼底才翻涌起难辨的波澜。回身坐定于案前,他顺手拾起那本方才阅过的《大启农术》,书页虽以一目十行之势翻过,字里行间却未入半分心神。
男人缓缓合卷,深邃的眼眸抬向虚空,脑子里如走马灯般,旋即闪过方才日光之下发生的一幕幕。
恍惚间,他才惊觉,这近一个月来,她竟异常安宁。既未曾遣人来太极宫申冤分辩,更不复往昔那般,时刻都想黏在身侧。
而他自己,亦自始至终,未曾真正过问过她宫中的半分近况。
此番魏延闯下滔天大祸,魏夫人曾入宫寻她一事,秦璋并非一无所知。他本想冷眼旁观,瞧瞧身为贵妃,她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事。
可结局,终究是令他失望了。
她为何而来,秦璋心中一清二楚,亦恼她不识大体、不分轻重。魏延之事刚传入京中,他的旨意尚未颁下,身为贵妃的魏疏宜便已尽数知情,不假思索便赶来为娘家求情。
彼时秦璋虽心生冷意,却也未曾想过要拿她问罪,只打算日后处置魏家时,再一并计较。当日不过命她在瓢泼大雨中跪着自省,待她清醒。
谁知后来,她竟真的收敛心性,行事不再糊涂,进退亦颇有分寸,甚至还主动奉上一个天大的把柄。这一切皆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暗自讶异——魏疏宜,何时竟学会低头了?
一旁立着的万大监眼观鼻、鼻观心,做了个得用的内侍,原就该耳听八方、心思玲珑。
此刻他虽暗自庆幸自己素来机警,却又懊恼这双耳竟似生了“千里风”一般,不该闻的圣意、不该察的隐情,全给听了个真切。
他又极轻地斜睨一眼,已然觉察——陛下,竟失了神。
自打适才见了魏贵妃,哦不,是如今的魏昭仪起,陛下的心绪,便一直在出神、在沉吟,未得片刻安宁。
万大监在心底暗自思忖,这魏昭仪浑浑噩噩、任性胡闹了近一载,莫非此番当真窥得几分门道?这般以退为进的心思,竟真让陛下对她多留意了几分。
他那位素来英明果决的陛下,何曾动过这般儿女情长的心思……
念头未落,一道微凉目光已然落在他身上。万大监不敢细辨,立时收敛心神,再不敢胡思乱想。
便听帝王淡淡开口:“万河山。”
“奴婢在!”
“将这《大启农术》给韩大农令,让他务必好好翻阅后,再给朕清河县灾后重建,农桑治理的计划。”
万大监忙去将书拿来,厚厚三册,并非是藏书,身为大农令的韩大人那里又怎会没有呢?
原来陛下失神,是因政务啊。
也是,一县遭遇天灾,土地都被冲毁了,陛下这些日子可够焦头烂额了!
“是,奴婢马上便去!”
说完,他将要转身离去,却又听到帝王冷清的声音。
“顺便,去查一查,魏昭仪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万大监好歹是见过世面的,才没在帝王面前失态趔趄,但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陛下已经翻开旁的书,专心阅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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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好消息!
初二一过,日子又恢复平常。
摘星阁目前没有任何变化,卫菡还是一个茹素的忏悔者,每日关在阁内赏花看鸟,便无所事事了。
对外界的事情也并非分毫不感兴趣,只是如今的她并没有完全建立起自己的耳目,许多事情也不好去打探。
譬如关于魏家。
她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和魏家划清界限,再也不要做他们的帮手,更不要盲目的将性命都赌上,可如今才是天和三年,离她等到自己的命运终结还有三年时间。
这三年的时间会有很大的变化,命运这只推手会推着她一步步往前走,既想规避掉霉运,自然要对本身和未来了如指掌,从前都是纸上谈兵,史书上的记载大多客观,而她真实里走的每一步都有可能产生蝴蝶效应。
魏家、魏延将来会如何不是她能去管的,可他们的结果却关乎着自己的未来,怎么选怎么走都是问题,虽说如今摆烂在这里,日日看似吃喝不愁,自己却也一无所知,真遇到什么风险,也不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的。
人可以躺着,但要在建立起坚实的堡垒后,才能安心躺着。
人也可以摆烂,但必不能失去抵御风险的能力,否则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啊……穿成什么不好,哪怕穿成自由闲客、世外高人、逍遥散人也好啊!
想到这里,不免觉得惆怅。
万大监将这些日子魏昭仪的行动一一上报了上去,太极宫一如既往的沉默,而这次沉默的寂静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睡觉、练字、打牌、冥想。
睡觉、种花、看书、冥想。
睡觉……
秦璋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可这确实是他手底下的人传出来的,货真价实的东西。
“你是说这一个月,她关在摘星阁只做了这些?”
万大监连连点头,补充说道:“底下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想来这一次娘娘是真心悔过了,听说她冥想的时刻只多不少,是真的在反思了。”
若是卫菡在这里,一定会大惊失色,原来发呆发愁冥想这么高级的东西吗?
人冥想完大都豁达开朗,万事俱休,而她!“冥想”完心里更愁了,她都感觉自己快长胡子了!
暂且不表。
秦璋都不大信,魏疏宜能沉得住气,他说:“她,不曾传递书信?”
万大监笑笑:“宫里传出去的信件都会过咱手,摘星阁这些日子确实不曾传出只言片语出去。”
秦璋按了按眉,觉得自己也是昏头了,自她进宫来,什么瞒过他眼了?
若她真是私下联系魏家,他早就收到消息了,又何须让万河山去探查。
说到底他只是不信,一个能作会闹的人,经历了这场变故后,当真是彻底沉寂下去了。
还是以退为进,寻找时机?
魏延还在大狱,魏疏宜被贬,魏家沉寂了一个月,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动作。
还是,没有机会?
秦璋冷然抬起眼眸,看向窗外,喃喃:“太后寿辰快到了。”
“是呀,礼部半年前就在准备了,大娘娘说今年寿辰一切从简,可礼部那边还是不敢松懈,据说从终南山搬了许多延寿客、南天竹来呢。”
秦璋收回目光,淡淡说道:“大娘娘既不喜铺张,便按大娘娘的心意来吧,此次寿辰并非整寿,便在宫中举办,也该让年轻的妃子接手处理些宫务了。”
万大监愣了愣,立马心领神会,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脑子回转过来,忙说:“如今是贤妃娘娘管理六宫,按理来说,此次大娘娘的寿宴也该是贤妃娘娘尽一尽孝心,不过……”
“不过什么?”
万大监也不知自己猜测的对不对,话到这儿了,也没有回收的理由,便接着道:“不过,贤妃娘娘毕竟是今春才入宫,或许还是有些生疏,魏昭仪进宫的日子较长,若是有她在一旁协助,兴许能更好一些,寿宴办好了,大娘娘也高兴。”
秦璋唇角勾了勾,看着万河山,吐出一字:“好。”
万大监原本紧张耸起的肩瞬间沉了下去。
作为一个合格内侍,能够体察上意是最最要紧的本事了,幸好他颇有这个能力。
“你亲自去一趟,与魏昭仪说明白,让她务必好好协助贤妃。”
荷池边用石砖堆砌起屏障,石砖上被打扫得光滑干净,卫菡叠腿坐在上面,手边捡了一堆扁平的石头,调整着角度,一块一块的飞出去,最好的一块漂了十下。
万大监来的时候,见宫人立在一边,昭仪娘娘神态平常,细看之下带着百无聊赖之态,他轻咳了一声,心道娘娘这些日子怕是被关闷得很了,一会将这好消息告诉她,还不知她会有多高兴呢!
“昭仪娘娘!”
听到熟悉的声音,卫菡回过头去,见是他来,脸上不免起了情绪。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来找她?
上次来是宣读降位圣旨,这次是?
莫名的,卫菡不是很乐意见到他,尤其是他笑眯眯的样子,更让她瘆得慌。
“大监来了。”她起身,下意识拍了拍裙身,然后从石砖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身姿矫健,连海雁都没来得及去搀扶,这豪迈之态还唬了万大监一下。
“大监这时候来是?”卫菡问起。
万大监脸上堆起笑,忙说:“咱家来给娘娘报喜了!”
卫菡眼皮一跳,挤出一抹笑:“什么喜?”
“陛下有话,依着太后娘娘的意思,今年大娘娘的寿辰就在宫里办!贤妃娘娘协理六宫主办寿宴,而您,协助贤妃!”
万大监走后,卫菡两眼一黑,原地转了两圈。
何喜之有?
何喜之有啊!?
看着娘娘坐立不住的模样,海雁脸上一喜,对身边的秋楿说:“看给娘娘高兴的!陛下此时想起娘娘,心里必然是记挂着娘娘的!”
秋楿迟疑的看看娘娘,又看看满脸单纯的海雁,暗忖道:这是高兴?
她看着怎么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呢?
此时,如卫菡一般的还有一人。
贤妃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将接手太后寿辰,即将大展拳脚以示才能,就得知了魏疏宜竟要协助自己。
传话的太监走后,她拍案而起。
“这不胡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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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后宫好姐妹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明知我与她……”话音未落,贤妃已骤然收声,眉宇间凝着几分郁色。
她抬眼扫过殿内侍立之人,淡淡挥袖:“你们都先退下。”
宫人内侍纷纷躬身告退,只留汀兰与李嬷嬷两个心腹近前伺候。
李嬷嬷垂眸思忖片刻,上前轻声笑道:“娘娘何必如此烦忧?依奴婢之见,这反倒桩好事。”
“好事?”贤妃微怔,抬眸看向她。
李嬷嬷徐徐分析:“昔日在京中,那魏家女声名素来压娘娘一头,不过是仗着魏丞相在外周旋罢了。若论真才实学、持家理事,究竟谁高谁下,还未可知。”
书画字迹,本就可找人代笔伪造,世家府中豢养些笔墨高手,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从前魏疏宜一手好字传遍京中贵妇圈,常被人拿来教子,内里究竟几分真假,本就难说得很。
“娘娘自幼便按世家嫡女、名门贵妇的规矩教养,琴棋书画、管家理事,哪一样不精?此番为太后娘娘筹办寿辰,正是娘娘展露才干之时。说到底,娘娘是主办,她不过是协理副手,诸事妥当,功劳自然记在娘娘身上。”
后半句不必明说,二人心中皆已了然。
真若有半分差池,略施手段,便可将过失推至旁人身上——主动权,本就握在贤妃手中。
贤妃闻言轻舒一口气,可眼底阴霾依旧未散。
“嬷嬷有所不知。她明明犯下大错,陛下不曾重惩,如今反倒命她协理我办事,分明是给她戴罪立功的机会。我这协理六宫之权方才到手,尚未坐稳,实在怕她节外生枝,这是陛下头一回托付我这般大事,若办得不妥,惹得陛下与太后不悦,万一……陛下就此不再信我……”
不怪贤妃如此警惕,那魏疏宜,何曾是那安生之人?
李嬷嬷却轻轻摇头:“娘娘多虑了。正因是戴罪立功,她才比任何人更怕寿典出半点纰漏。若再出半点差错,便是罪上加罪,陛下只会对她愈加厌弃,断无翻身之理。”
贤妃听罢,觉出几分道理,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神色也松快了几分,她长长一叹,只低声道:“但愿如此吧。”
……
距太后圣寿节尚有一月,恰是九月中旬,寿宴既定设于慈宁宫,连缀宫后青竹林台,此刻早已传召工匠,赶筑台榭、布置陈设,宫中处处可见忙碌景象。
因着这场圣寿盛典,卫菡少不得要与贤妃往来共事,二人之间竟莫名凝成一种诡异的客套疏离,不复八月初二那日的针锋相对、暗藏机锋。
贤妃初掌这般重大宫务,又是在太后跟前展露才干的良机,半分差错也容不得,唯恐有损自己在皇上和太后心中的印象,更怕刚握在手的权柄生变。
于卫菡而言,更是只求将此事平平稳稳渡过去,无意争功露头,更不敢出半分纰漏,此番她只愿安分做好协理之人,唯一盼头,便是贤妃识大体,莫要在此时节无端与她为难。
卫菡私下亦细细思忖过,赌贤妃是个聪明人,断不会在这紧要关头只知争风使绊,若她果真糊涂至此,躲也无用,届时唯有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是以卫菡得了旨后,是终日不敢有半分松懈啊。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反倒维系着一层微妙平衡,眼下心中所想,皆是顺遂办好这场圣寿节,余事暂且搁置。
是以方美人和温才人偶至咸福宫时,所见便是这般看似平和、实则诡异难言的光景——二人同案而坐,面上俱含浅笑,一同商议宫务,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要当她俩是情同手足、同心同德的好姐妹了。
贤妃指尖轻点工部呈上来的图样,抬眸对卫菡温声道:“眼下秋高气燥,筑台工期倒不算漫长,只是台成之后,查验陈设、布景取景皆是繁琐工程,单凭我一人委实分身乏术。故而此处,我想托付昭仪妹妹打理。听闻昔日魏府花园,便是妹妹在家时亲手擘画,去过的世家夫人们,无不交口称赞呢。”
卫菡听了,心中微觉意外。她本以为既为副手,少不得要接手些琐碎繁难、易担过失的差事,尤其心中暗自提防,最怕贤妃将寿宴膳食一事推到自己头上。
菜品头绪繁杂,工序环环相扣,经手之人稍有不慎便要担责,乃是桩处处是风险的苦差,幸而贤妃并无此意。
卫菡这才露出几分真切笑意,目光落于桌间图纸之上,徐徐开口:“娘娘过誉了,不过是闺中一时玩闹之举,外头传得未免有些夸大其词,当不得这般称赞。既蒙娘娘信任,将此事托付于我,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怠慢,定将此处布置妥当,不负娘娘所托,亦不误太后圣寿盛典。”
这般场面虚与委蛇、你来我往,于卫菡而言本不算难事,只是强撑笑意久了,只觉两颊酸涩僵硬。
幸而方美人适时开口,将她解放了。
“瞧两位姐姐商议得这般热络,妹妹虽愚钝,亦想略尽绵薄之力,但凡有用得着妹妹之处,尽管吩咐便是。”
贤妃看向她,笑意也已带着几分乏累,淡淡应道:“少不得要劳烦妹妹的。”
温才人则静坐一旁,只垂眸听着众人言语,间或浅浅附和一笑,并不多嘴插言。
眼见着差不多了,想也没什么正事了,卫菡起身告辞,贤妃亦起身送了数步。
“姐姐莫送。”
“妹妹慢走。”
待彻底走出咸福宫地界,卫菡才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瘪了瘪唇,暗自低声又念了一遍“姐姐”二字,只觉一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腻得自己好生不自在。
回到摘星阁,她将自己关在阁楼之上,大腿搭在沿边,上半身都砸在软榻之上,腰部顿时酸痛起来,这是挺直了脊背坐了半日累的。
一只手握成拳垫在腰下,卫菡半眯着眼,半晌长长叹出一声:“我的妈呀……”
足足躺了五分钟,她才半坐着起来,双目呆滞的看看窗外蓝悠悠的天空,认命的爬了起来。
在哪儿打工不是打工啊,比起在公司按时打卡,她如今已经算得上轻松了。
这样劝了自己两句,她才下楼去。
也是没招了,闲了一个月,她以为自己已经远离牛马了,没想到皇上这一道命令下来,她每日都要去咸福宫报道,而这样的日子,也是近一个月啊。
未得她“声嘶力竭”的哀嚎天啊地啊命苦啊,海雁过来了,脸色不复往日的平静,带着点紧张,走近她时,还四下望了望,确定没有闲人才在她面前极轻的说:“娘娘,魏夫人传话来了……”
……
? ?久等了久等了
?
这章改了两遍所以更新晚了点点
第18章 去看看你弟弟吧
是夜,月朗星稀,清辉漫过窗棂,洒得满室寂然。
卫菡以臂枕于脑后,斜倚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出神,海雁方才带回的消息,在她心头反复辗转。
魏家竟还想借她之口,探听圣意,妄图为魏延求一线生机。
好愚蠢的一家人。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目光落向虚空,在寂静寝殿中缓缓开口,语声轻淡,不知说与谁听。
“魏疏宜,你瞧见了吗?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家人。你遭禁足、被降位、受责罚,随你入宫的嬷嬷至今生死未卜,落至这般境地,他们心中仍只挂念你的好弟弟,竟无一人问过你一句安危。这便是你生前,拼力守护的所谓后路。”
殿中唯有风声寂寂,自然无人会应答。
这一世,那个名唤魏疏宜的女子,怕是早已魂断于当日母亲逼她踏入太极宫之时,葬身在那场倾盆大雨里了。
思及此处,心头竟掠过一丝悲凉。
真正的魏疏宜,未曾如史书中那般轰轰烈烈赴死,她的消亡,悄无声息,无人知晓,唯有她一人清楚。
也唯有她,在偶尔念及这个本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女子时,会生出几分怅然,几分恨其不争。
“你割舍不下血脉亲情,故而一生都被这家人拖累桎梏。可我不是你,更绝不会重蹈你的覆辙……我借了你的身躯存活,断不能再走你走过的绝路。”
“魏疏宜,我无法替你尽孝。”
一语落定,她眼底微光骤然熄灭,卫菡缓缓阖上双眸。
她不愿自取灭亡,为这般凉薄无情的家人,半点不值。
没过两日,潜心礼佛的太后返归慈宁宫,后宫诸妃皆按例前往请安。
卫菡当日一身规整宫装,衣饰素雅简约,气度沉静,不显张扬。
今日请安,本也没她多少戏份。贤妃铆足了劲头在太后面前表现,方美人也极尽乖巧讨喜,唯独她与温才人,静在一旁,沉默得仿佛置身事外。
贤妃陪太后闲话之际,目光仍忍不住暗暗打量魏疏宜,瞧她是何反应。
往日慈宁宫请安,只要魏疏宜在场,旁人便休想多插半句嘴,更遑论亲近太后,今日她倒格外安分守己。
想来,是前番风波未平,她心中忌惮,怕太后骤然问责吧。
毕竟魏延事发之时,太后离宫礼佛,如今归来,这般高位妃嫔遭降位禁足的大事,太后怎会不闻不问?
贤妃眼下虽不愿与魏疏宜正面争执,却也绝不肯让她这般安稳度日,视线微转,自方美人面上一掠而过。
方美人当即心领神会,立时扬起一抹甜软笑意,神态举止转得毫无破绽,看向魏疏宜柔声开口:“昭仪姐姐今日怎的这般安静?往日来给大娘娘请安,姐姐最是风趣健谈,满殿都热闹得很呢。”
她笑意温婉,语声甜软,瞧着一派天真无害,一句话,却生生将众人目光,都引向了这个一心藏起锋芒、刻意低调的人身上。
卫菡这才缓缓回神,见满殿目光齐齐聚在自己身上,她并未理会旁人窥测,只抬眸望向太后,神色坦然,无半分躲闪。
太后年岁并不算高,瞧着约莫四十上下,并非先皇元后。先皇后当年诞下今上,不过三载便溘然长逝。
如今这位太后,原是先皇驾前德妃,亦是今上姨母。昔日先皇后有孕在身,她入宫侍奉,彼时位份不过修仪;待先皇后病逝,方晋为德妃,抚育年幼的陛下,后又在陛下五岁上下,诞下文亲王与顺华公主一双儿女。
史书之中,对这位太后着墨不多,只载成康帝德妃、天启帝姨母,尊号仁显太后。
今日亲见其人,许是常年礼佛养性之故,瞧着倒是气度温润,眉眼间尽是慈和。
“是妾想事入神了,难为方美人惦记我。”她笑笑,并不怯场。
到底曾是某娱乐公司的金牌编辑,同事之间打机锋的事对她来说算是家常便饭,面对这种场合,她算得上游刃有余了。
“适才是在考虑,大娘娘寿辰那日场景布置,妾记得大娘娘酷爱菊,正考虑要不要做个赏菊会呢。”话落,她的目光也从太后袖口那圈青菊绣样的花纹上滑落。
当然,她并非是凭这个发现才得知太后喜好,自知要来请安,她又怎会毫无准备?
自然提前打探清楚了太后喜好,便是现在问她“大娘娘喜欢吃什么呀”,她也能笑眯眯地回答一句“若是没记错,应是银丝酥吧”。
太后一听,脸上的笑意更盛,她说:“我倒是听说了,这一次寿宴摆在宫里,辛苦你们几个小辈了,你这孩子也忒实诚,今日叫你来宫中是来闲话,你还惦记这些事情,足见用心了。”
卫菡忙说:“能为大娘娘做点事,妾不知怎么高兴的好,自然是要多思多想的,今日恰好来给您请安,不妨大娘娘也说说,您喜欢什么样式的?”
话到此处,她捏着帕子捂了捂嘴,做出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哎呀,我真是昏了头了,本就是给您做寿宴,自然是给您惊喜的,我这般问岂不显得蠢了。”
太后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她“骂”精怪,卫菡也笑,一时气氛倒是融洽和乐。
贤妃嘴角噙着一抹笑,细看之下,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藏不住。
方美人也没想过会达成反效果,一时讪讪。
只是几人未曾料到,太后稍后竟主动提起了魏家之事,而她的态度,却颇有些出人意料。
“昭仪,你弟弟的事,我都听说了,那孩子终究是年轻,气盛,行事不谨,才酿成这般大祸。”
贤妃心头微跳,默然垂眸,藏住了眼底的惊跳。
卫菡当即正襟危坐,面上露出几分愧色,轻声应道:“不曾想家弟之过,竟扰了大娘娘清修,皆是家弟不孝之故。”
一句“不孝”,便将朝堂政务上的罪责,转成了家门子弟德行,令长辈忧心的私事。
太后轻叹一声,缓缓道:“那孩子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幼时便机敏灵动,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叫人心下哀痛。”
卫菡垂眸不语,一时摸不透太后此言深意。
她断不会天真到以为,太后是真心为魏延惋惜。
稍顿,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微缓:“这一回,你也跟着受委屈了,自家人的事,我怎能不挂心。”
这话卫菡没法接,毕竟她是因管教不力才受罚,可不是为魏延所累。
“这里都是自家人,我有话也就直说了,昭仪啊,陛下行事有他的考量,为国为君,无论他做下怎样的惩处,都是为公法。”
“妾铭记。”
她话锋一转,说:“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便是在这深宫中也是讲情的,我看你这些日子不见都消瘦了许多,这样,明日下宫钥之前,你去看看你弟弟吧。”
卫菡愕然抬头。
对面的贤妃目光也忽闪不定,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攥了起来。
……
? ?我在这里解释一下,本文中关于臣妾、妾、朕、本宫、哀家这些书面化的称呼并不固定。
?
一定的必要的场合或者不一般的环境之下会出现,平时都是“我”,这不是我写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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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几分真几分假
太后此番言语,全然出人意料,步步暗藏机锋,直叫人防不胜防。
卫菡原以为自身处境早已明晰透彻。魏家祸事,她理当置身事外,分毫不得插手过问,否则非但救不得魏延,反倒会引火烧身,彻底万劫不复。
可太后几句温软恻隐之语,转瞬便将她推入进退两难的困局之中。
她素来心思清明,断不会轻易轻信这番假意关怀。深宫法度森严,家国律法在前,纵使血脉至亲,又岂能徇私枉法,逾越规矩半分?
若真能肆意袒护,昔日陛下又何至于龙颜大怒,降下重罚?
太后面上一副体恤悲悯之态,看似体恤她的难处,实则步步引诱,暗中将她推向万丈深渊。
回想白日里太后慈眉善目、温和慈悲的模样,再思及此番用心,只觉其人佛面蛇心,内里城府深沉,不由教人脊背发寒
说到底,太后并非陛下生母,亦非她名正言顺的婆母,萍水情面,何来真心体恤,不过是假意周旋罢了。这九重深宫之中,人人皆藏城府,从无单纯良善之人,卫菡素来不敢有半分轻视懈怠。
更何况太后身居至尊之位,掌中握后宫大权。如今中宫空悬,她便是六宫之中唯一的掌权之人,看似潜心礼佛、不问世事,实则万事尽在掌控。
再者,先帝年间后宫纷争不断,波诡云谲,远非如今这般清静安稳。当年群芳争艳,美人如云,她能于万千妃嫔之中步步立足,安然走到今日,又怎会是心慈手软的平庸之辈?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卫菡心中沉吟,眼下只生出两种揣测。
其一,太后是想借机拉拢魏家,假意示好,博取她的感念。
其二,便是步步设局,将她推入绝境,借魏家之事彻底除了自己。
可细细推敲,这两种猜测,皆有牵强违和之处。
若论拉拢,如今四海承平,朝局稳固,太后身居六宫最尊,权位安稳无虞,何须刻意攀结魏氏这般风口浪尖的世家?动机全然站不住脚。
若论除她,从前的魏疏宜素来恭顺谨小,在太后面前一味柔顺讨好,从未有过半分冒犯,断不至于结下死仇,叫太后心生除杀之意。二者并无深怨旧恨,何至于非要置她于死地?
这般想来,两种揣测皆非正解。以卫菡眼下对宫中局势的认知,太后素来清心寡欲,看似并无咄咄逼人的野望。
先皇后早逝,今上子嗣独尊,六宫之中,唯有她稳居太后之位,根基稳固,再无旁人可撼动。论情理,她实在没必要结交朝臣,徒惹是非。
可摒去这两条,卫菡绞尽脑汁,竟再也想不出其他缘由。
倏然之间,心头灵光乍现,眸色骤然一动。
她缓吸一口气,恍然醒悟,怎会没有第三种可能?
症结所在,恰恰是非亲生三字。
皇家骨肉,深宫亲情,从来凉薄复杂,又哪里是寻常俗世亲情可比,内里纠葛牵绊,远比凡尘俗世更加幽深难测。
皇上因魏家的事迁怒她,太后却又开恩,让她去见魏延。
说简单点,这本质上就是唱反调的行为。
眼下任她如何思索,也都改变不了明日就要去见魏延的事实,不见有不见的理由,可如今要见,她也不能没有一点准备。
这深宫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估摸着她前脚刚去,皇上那边就能得到消息。
无论太后此番意欲何为,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表忠心的机会?
那就让他们都看看,这个昔日贵妃,如今的魏昭仪在见到亲弟之后会如何做吧。
长夜沉沉,一夜无梦。
次日午后,用过午膳,卫菡命宫人备下两盒精致点心随身携带。不多时,便持太后亲赐手谕,动身前往大狱。
此处牢狱与寻常囚牢截然不同,乃大理寺专属监牢,关押的多是获罪的朝中官员与世家公卿,规制森严,远非市井牢狱可比。
当然,环境也要好一些,没有预想的难闻气味,更没有看到血腥的场面。
在来这里之前,卫菡有想过见了魏延之后的场面,可真当见到他时,她看清他的模样也不禁语塞。
“阿姐……阿姐!”
眼前的少年似乎是不可置信会在此处见到她,先是不可置信的唤了一声,随后激动地抓着栏杆死死地盯着她,等狱头打开了铁门,卫菡走进去之后,更让她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阿姐!”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少年将脸埋在她的裙面上,突然痛哭了起来。
卫菡一时不知所措,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放好。
跟随来的秋楿与海雁,还是秋楿反应更快一些,她忙上前去说道:“小魏大人!不可如此抱着昭仪娘娘,请您松手!”
魏延愣住,抱住她的双手松开了些,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眉目温柔,眼神带着些许复杂。
他喃喃:“可在我面前的,就是我的阿姐啊……”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即便卫菡本人与他并无瓜葛,可套上了这层皮,似乎也无法做到冷下心来。
“你这样跪着叫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快起来,我给你带了些糕点,平时在这里怕是没怎么吃好吧。”
卫菡不清楚以前这对姐弟是怎么相处的,但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魏延抬手抹了把眼泪,耳根都红透了,反手去拉住卫菡的手,在她愣怔的目光下拉着她一起坐下。
“我知道阿姐疼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把我当小孩哄,其实除了被关在这里没什么自由以外,我倒也没吃什么苦头,皇帝姐夫他不曾叫人对我用刑。”
皇帝…姐夫?
卫菡嘴角微抽,若非场地不适宜,她真想问问他,平时都是这么称呼皇上的吗?
魏延说完,还是将她带来的糕点吃了两块,又冲她笑笑。
看着这一幕,卫菡心中十分复杂,按她原先所想,魏家的人与她没有关系,况且魏父魏母似乎对她也不甚在意,她也从不想将自己的命寄托在这一家人身上,可她没曾料想会在这里见到这样一双赤诚的眼睛。
魏延喝了口水顺了顺,随后看着阿姐,眼神有些悲痛:“阿姐我都知道了,你为了我的事被皇帝姐夫惩罚了,就连那嬷嬷都丢了性命……对不住阿姐,是弟弟没有本事,害你受连累了。”
卫菡脸色变幻几番,终究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忍痛的表情:“那嬷嬷她被处死了?”
魏延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是,她的尸首被送回了家中,娘已经处理好了。”
卫菡看着他:“这个消息你怎么会知道?”
她将那嬷嬷带往太极宫,过后的事情连她都不知道,魏延一回京就被关在了这里,他又是怎么会知道的?
“是娘差人来告诉我的,我让人给娘带话,此事千万千万不能再连累你了,可我今日却在这里见到了阿姐。”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恐慌:“你怎么会来呢?”
卫菡没能说出话来,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魏延看。
她不知这个阿弟嘴里几分真几分假,亦或是说从方才她来,一直到现在他都在演戏,演得那样真,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
第20章 我想在他身边
再度看向这个阿弟的时候,卫菡的眼底不由得带上几分审视的意味。
在这里,她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纵使是血脉相连的嫡亲手足,纵使他此刻满身狼狈,看似无助孱弱,自相见以来,一言一行皆纯良无害,仿若已然诚心悔过,亦不能掉以轻心。
“那就奇怪了。”卫菡喃喃。
魏延微怔,似乎是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什么?”
卫菡凝眸望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浸着化不开的怅然哀戚,缓缓重复:“我说,此事太过古怪。”
“阿姐何出此言?”
卫菡眸光清冷,字字清晰道:“自幼伺候我的奶嬷嬷已然殒命,我身居深宫,半点风声未闻,到头来,却是你这深陷牢狱之人,先来告知于我。阿弟,你不觉得,荒唐至极吗?”
魏延身形一僵,片刻后慌忙开口辩解:“定是母亲怕姐姐伤心,才刻意隐瞒……”
卫菡轻轻摇头,眸底的落寞再也无从遮掩,音色微凉:“阿弟,你该知晓我身在后宫是何等处境。宫中消息分毫之差,先后之别,便是天壤云泥的结局。奶嬷嬷随我入宫,贴身侍奉,骤然无声无息逝去,我身为她的主子,反倒成了最后知晓之人,你细细想想,这究竟是为何?”
闻言,魏延面上刻意流露的委屈与脆弱一点点褪去。那双少年意气的眼眸渐渐沉静下来,褪去天真,染上成年人的深沉多虑,藏满心事。
卫菡并未准备等候他给自己一个答案,看着他,直白的开了口,说:“因为,身为宫妃,我不受宠,而身为魏家的女儿,我也不被看重。”
比起一个女儿,哪怕她在后宫中身居高位,也没有嫡子来得重要,一旦嫡子出了任何事情,受了牢狱之灾,那么这个女儿就可以成为一枚被抛弃的棋子。
魏丞相,魏夫人。
他们难道不了解当今陛下?不知道宫规森严?他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寻找自己,让自己去太极宫求情的……
沉浸前朝几十年的老臣、世家贵妇,他们会算不出此事的后果吗?
无非是关心则乱。
为了他们的嫡子,昏招频出!
一语落地,如惊雷震心,魏延浑身一震,眉头紧紧拧起,急欲开口辩驳。
然卫菡已然垂落眼眸,不愿再与他对视。
魏延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她,急切欲言,可指尖尚未伸出,女子清冷落寞的嗓音便再度响起,字句皆是满腹心酸。
“我早该看透的。阿弟,在爹娘心中,你永远是魏家寄予厚望的嫡子,而我,从来无足轻重。他们为了你铺路筹谋,牺牲我身边之人,损耗我的前程,甚至舍弃我的性命,于他们而言,皆是理所当然。”
“阿姐!”魏延心绪大乱,局面已然脱离了他的掌控。
卫菡抬手淡淡截断他的话语,缓缓抬首,氤氲的水光凝于眸中,破碎又酸涩,刹那间堵得魏延喉间发紧,哑然失语。
“从前我从不计较,只念你我血脉同源,乃是一母同胞的亲人。身为阿姐,为你退让,为你周旋,皆是本分。可时至今日,我当真累了。”
她语声轻颤,满是茫然疲惫:“我不知身为魏家女儿,要做到何等地步,才能入得了父母眼;更不知身为后宫妃嫔,该如何自处,方能守得住自身周全。从小到大,诗书礼教,处世规矩我无一不精,却从无人教我,该如何熬过眼下这进退维谷的困境。”
魏延神色剧变,焦灼与愧疚交织翻涌,心口酸涩难当。
他心底万般辩驳,当初让她入宫之事从来非他所愿,可话到唇边,终究尽数咽回。
事已至此,再多辩解,皆是徒劳。
看着阿姐眼底的泪光,魏延忽然觉得自己耍的那些手段和心机没有得到一点实惠,反而深深伤害了这个一直爱护着自己的阿姐。
是啊……他怎么总是忘了,如今她早已不是在闺中,殷殷期盼自己归家的阿姐,她是皇帝的妃子,是他见到,该行礼敬重的贵人。
一念及此,魏延眸色沉沉,一抹不甘与阴翳转瞬掠过眼底,深藏不露。
“阿姐,你没有错,是我错了。”
沉冷的男音在耳边响起,卫菡抿着唇,不发一语。
“是我办事不力,连累了家族,也害得姐姐受了牵连,阿姐,这件事无论谁来找你,你都不必再理会,一人做事一人担,我做错了事情理该受到惩罚。”
卫菡抬眼看他,姐弟二人眼中情绪复杂,非常人能懂。
目的,达到了。
只是…她也不能顺杆子应下去。
“那你怎么办?”
听到这话,魏延反而笑了,他抬头看着阿姐,说道:“这件事情本就非我一人之过,我也是替人担了虚名,此事与后宫无关,更多的我不便讲与阿姐听,放心吧,总会有路的。”
卫菡临走之时,魏延突然说道:“阿姐,你知道的,当初让你入宫我就是不同意的。”
卫菡诧异地看向他,那眼神一如当初家族谋划此事,他傍晚去到清月阁对她说了那句“阿姐,深宫无自由,我会阻止这件事的。”
他想骗自己,可现在无论如何他都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从始至终,何止是家族想送女进宫,就连她对这件事情也是极为乐意的。
她爱慕皇帝。
卫菡拧眉,深知此刻怕是隔墙有耳,便说:“我们是骨肉血亲,你舍不得是常理,只是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我不喜欢。”
魏延眼眸颤动,忍不住朝她逼近一步:“皇宫有那么好吗?他…有那么好吗?”
许是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在提起那个人的时候,他的声音压低了下去。
纵然如此,也叫卫菡心惊胆战了一番,她忍着惊怒,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不是皇宫好,是他好。”
闻言,魏延怔忪不已。
“你还不明白吗?无论家里是怎么想的,我都是愿意进宫的,因为我心里有他,无论如何我都想在他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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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引诱
卫菡离去没多久,关押着魏延身后那暗室的门悄然打开,一道黑影离去,如来时一般,无人知晓。
一路上,卫菡沉默无言,两个跟随的宫女自然也没有多话。
卫菡沉眉思索着今日与魏延一见的种种,心里头总觉难安。
旁人对她好,她便回报好,旁人对她坏,她亦回报坏,可像他这样让人看不透好坏,反而给她一种浓重的违和感和危险感。
这个比自己只小一岁的亲弟弟,或许真不负神童之名,至少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眼底藏着怎样的情绪,卫菡活了二十多年自认阅人无数,也不曾看懂。
不怕真情,也不怕假意,怕就怕满分真心里藏着一丝虚假,而满心虚假里又藏着一份真。
他今日说的这番话,是当真害怕自己受牵连,还是以姐弟之情作为裹挟来道德绑架自己,想让她再拼尽全力?他究竟想要什么,卫菡竟看不明白。
至于他说的关于清河县另有隐情,这种事情就更不是她能管的了,若魏延是被冤枉的,自然会还他一个公道,若他能力不及,酿成祸事,那么无论他有怎样的结果,也都是国法如此,她亦改变不了。
明明都是可以想清楚的事情,可今日见到了这个人,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卫菡的心情难免被影响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魏延这个人在她这里,再也不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符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欲望。
她去大理寺不足一个时辰,回来以后,便一头扎进了摘星阁,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旁人想达到什么效果,又得到了什么结论,想必今日过后也该有了。
她在大狱之中说的那番话,八分真心,两分虚假。
若皇上能听懂,便该知道她的忠诚,若太后也派了人探查,亦能明白她的心思。
她卫菡,绝不做旁人手中的刀。
……
是夜,太极宫一如往常烛光长明,立在暗处的身影将所记录的东西呈上去,恭敬地垂着手立在一旁。
修长的手指将那页纸翻开,清冷的眼眸自上而下扫过一番,最后定定地沉在末尾的那番话中。
那薄唇忽而勾起一丝弧度,另一只手挥了挥,示意殿内众人退下,而他依旧看着那行字。
无论家里是怎么想的,我都是愿意进宫的,因为我心里有他,无论如何我都想在他身边。
虚伪,不知羞。
他将纸放下,心里冷笑不止。
魏疏宜还是聪明,到底是入宫一年,心眼也可见长了不少,这番话怕是她故意为之,明知隔墙有耳才说与自己听的。
魏家是送了个耳目进宫,可不是送了个情种进宫。
他没什么意味的翻了翻手中的书,没翻两页,又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
眼前看到的字好似在一瞬之间组成了一个嫩黄色的人形,娉婷袅娜,翩跹旋转……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什么语气?
白纸黑字写下来的,到底不准确,他不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情绪,也分辨不出真和假。
秦璋起身,走到门口,抬眸看着无边的夜色,眼里的光明明灭灭,难以分辨他此刻的心情。
万大监自他走出来就聚精会神起来,静默约两分钟,听得他说:“今夜气候温和,月色正好,你陪朕四处走走吧。”
万大监应是,给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暗示他拿好大氅。
宫里的路四通八达,宫道绵长,小径幽远,今晚的月色确实是极好的,月色之下,照映的每一条路都发着青灰的光,漫步在宫道上也不觉昏暗。
万大监发现陛下今日的情绪似乎并不安宁,他没有去平常去的几个地方,走在路上,似乎没什么目的,好似只是闲走着一般。
只是走着走着,他看到了那座拱桥,倏忽间才惊觉,这一路安宁寂静,竟是闷声走了这么远的路。
一桥之隔……万大监眨了眨眼,看着陛下面不改色的上了桥,在最高处站定,映入眼帘的便是清冷月色下的荷塘。
水波潺潺,清润软绵。
陛下下了桥,朝那片荷塘走去,站定,仿佛他是特意来这里歇脚一般。
万大监垂着眼眸立在他身后,看他只是看着荷塘,几乎是本能的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座阁楼还亮着灯光,尤其是二层。
不知摘星阁如今的二层做何用,从前这里住着世祖的梁妃,因接连夭折两子被世祖不喜,打发到了这里,从此,这里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
后来历经两帝,这里一直不曾住过宫妃,可如今里头住着魏昭仪……
一阵冷风呼过,万大监打了个哆嗦,思绪回笼,他转回头,冷不丁地与眼前的人对视上,登时背后起了一层冷汗,他连忙垂下眼眸去,屏住了呼吸。
秦璋看着他,这个试图揣测上意的狗奴才。
他嘴角挂起一抹笑,冷声道:“你这奴才,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叫万大监软了腿。
“竟敢将朕引到此处来,你意欲何为?”
万大监:“?”
啊?
他?引诱陛下?
万大监似乎明白了什么,瞧了陛下一眼,忙道:“是奴婢不是!奴婢想着您日理万机,今夜有闲心出来走走,便想到此处荷花开得正美……总之,是奴婢错!”
秦璋挑了挑眉,也不知是否认下了这番说辞,还是方才本就是吓唬他的,话锋转得极为突然。
“朕记得这里似乎住着什么人?”
万大监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落下三分。
“是,住着魏昭仪。”
说完又连忙递上梯子:“魏昭仪搬到摘星阁一月有余,至今还未见过陛下……”
秦璋点了点头:“那你说朕要不要去见见她?”
万大监险些将梯子撤了,这是何意?难道和他想的不一样?陛下那番话,不是想去见魏昭仪吗?
“这…想来这个时辰,昭仪娘娘应是还未睡下,若是此时见到陛下,只怕是要欢欣鼓舞了。”
秦璋眼眸寂静,他没再说话,只是再抬眸时,余光扫过去,不由得定了定。
那二楼窗台之前,长发飘如夜色,纤细的背影依靠在窗边,她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她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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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会是自己的退路吗?
此刻万大监再不敢眼观六路、肆意窥探,连忙垂首敛目,躬身屏息,分毫不敢抬头。是以全然未曾察觉,帝王眼底转瞬即逝的异样神色。
须臾,一道冷冽冷哼缓缓落下,秦璋旋即拂袖转身,阔步离去。
徒留万大监一人,眉尖微蹙,心底暗自思忖。
他伴驾多年,纵使不敢妄言全然洞悉圣心,日积月累之下,察言观色的直觉向来敏锐。
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蹊跷啊。
若非陛下言语间步步牵引,暗中提点,他断不敢妄自揣测圣意,提及魏昭仪分毫。
陛下既特意前来,分明心有挂念,缘何遥遥一瞥,看似心动,却又漠然离去?
万大监只觉帝王心思愈发渊深难测,令人无从揣摩。
纵使看不懂陛下所想,他却有七分把握,看透了如今魏昭仪的变化。
自小魏大人一案,那位魏昭仪便如同脱胎换骨般。
往日里的张扬锋芒尽数收敛,行事安分守己,沉静得过分。
这份异于往常的陌生模样,便是他一介奴才看在眼里,亦觉处处反常,耐人寻味。
那一年里,魏贵妃行事张扬跋扈,步步争艳,万般心思皆系于圣驾左右;反观如今的魏昭仪,安分守拙,敛尽锋芒,沉静恭谨,前后判若两人,行事气度截然不同。
魏昭仪未入宫时的性情,万大监亦有所耳闻。
她本就是傲骨好胜、不肯轻易退让之人。昔日后宫无妃嫔分宠,她便是费尽心思亲近御前,朝夕盼着承宠相伴,那时陛下虽屡屡避让,眉宇间纵有烦扰,却从未见全然厌弃之意。
何况陛下龙章凤姿,天质卓然,身形颀长如孤松映雪,一身天家威仪浑然天成,世间女子但凡得见,少有不心生倾慕。
再论魏昭仪名门嫡出,家世显赫,素来心气极高,绝非甘于困守一隅、敛藏蛰伏之辈。
这般浅显道理,区区内侍尚能看破,九五之尊心思深沉,又怎会看不透?
她这番以退为进、收敛行止的招数,或许是想借安分柔顺博取圣心回转。
可眼下…万大监暗暗叹气,只暗道陛下对魏家已戒备深重,成见已深,任凭她如何改换姿态、谨守本分,恐也难令帝王软下心肠。
若非她出身魏家,或许与陛下之间,到不了这一步。
若非心底尚存一丝牵绊,陛下又怎会夜色微寒之时特意行经此地;可终究忌惮魏氏势力,最终不过冷眼一瞥,决然转身离去。
万大监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该有何想法。
少年天子天授奇才,天赋卓绝远胜累朝圣君。自幼城府深沉,智计无双,手段雷霆缜密,运筹格局远超前代帝王,于朝政权衡、朝堂制衡之间,天生便有九五之尊的远见与魄力,治国理政皆是一点即透,决断杀伐从无半分犹豫。
陛下乃天定九五,生而坐拥经纬之才,运筹万里,注定是君临四海的一代明君。
可偏偏于红尘情爱、俗世温柔一事,似是不得天道垂怜。
万大监伴驾数载,朝夕随侍,从未见过陛下为哪位女子动过半分心绪,方寸心湖,常年寂然无波。
似魏昭仪这般容色绝代、风华无双的佳人,尚且难以入得陛下眼目,其余六宫粉黛,便更是如云烟流水,不值一提。
万大监瞧在眼里,心底难免暗自焦灼。
他年少时曾侍奉先皇后左右,先皇后心性仁善,悲悯下人,念他孤幼无依,素来宽厚体恤,恩义深重。
先皇后崩逝后,他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能去到东宫侍奉,守着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一路步步谨行,得如今近侍之位。
礼教规矩上,尊卑有别,帝王私情本非奴才可妄议,可朝夕相伴,陛下的孤清落寞,他皆看在眼里。
漫漫深宫,长夜寂寂,若身旁始终无一知冷知热、解语暖心之人,何其孤寂寒凉。
更何况,朝堂社稷,江山永固,最要紧的便是皇嗣绵延。
此事事关国本,容不得半分轻忽,亦是万大监深埋心底,日夜牵挂的一桩心事。
万大监的心潮如何波动只他自己知道,陛下心思难以捉摸,谁也不知道。
卫菡只晓得自己的心里落了块石头,不轻不重的,有些事情和烦恼看似已经离她远去,但血脉亲情似乎割舍不断,即便她有心远离,可今日境况一看,好像也不是能想当然的事情。
她时常暗自费解,魏氏一门身居人臣之巅,权倾朝野,已然荣宠至极,缘何仍旧欲壑难填,执意要与年少帝王硬碰硬,妄图从君权之中分一杯羹。这般以臣搏君,底气何来,自信又何在?
安分守己,安稳存续,难道不好吗?
一念及此,卫菡斜倚窗棂,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苦笑。
纵观史书,尤是大启朝过往兴衰,她心中通透如镜。帝王制衡之道向来如此,世家大族锋芒过盛,纵使收敛爪牙、俯首安分,亦未必能落得善终。
追溯前朝,高祖年间便有权臣当道、把持朝纲之事,彼时君王形同傀儡。及至二代君主庸弱无能,更令世家权臣势力暴涨,盘根错节,凌驾君上。
想来魏丞相野心勃勃,大抵是想效仿昔年曹丞相旧路,挟权自重,谋长久之利。
奈何时移世易,今上绝非懦弱昏聩之主。
少年天子天授奇才,智计卓绝,手段凌厉深沉,胸藏万里山河,又岂会任由臣子掣肘摆布,重蹈前代覆辙。
卫菡眸光闪动,她俯身,双手撑着窗框,目光远去落在虚空,宫里的夜晚冷静寂寞,想在这里寻求安稳,靠着一再避让当真行得通吗?
她不找事,事却要找上她来。
皇帝与魏家的博弈,谁胜谁负早已写在历史上,那她的结局,当真能更改吗?
卫菡不由得忧心,这些日子她企图洗脑自己,可仅仅只是见过魏延,她的心绪就不能安宁。
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心脏,她自知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更没有金手指,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中,属于她的那条路在哪里?
即便她以为找到了那条路,又真的能走得通吗?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远处,那是通往太极宫的方向。
他,会是自己的退路吗?
他,能放过忠心于他的人吗?
……
第23章 流言1
翌日天光初透,晓色漫入窗棂。
一夜的好眠驱散了昨晚的暗愁,再度睁眼面对这个世界的卫菡,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人善于思考,这是区别于其他动物的能力,但人亦善于自我修复,这是被生活千锤百炼过后的心得。
纵然时局复杂,她难道就要一蹶不振了吗?
敌人还没打来,哪有自己先上吊的道理。
今日,她有要事待办。
移步至后宫青竹林台,寿宴台榭已按图纸修筑完毕,庭台开阔轩敞,足以容纳皇室宗亲与世家命妇齐聚于此,宴饮观舞。
只是此刻台内空旷寥落,尚无半点陈设景致,而这片场地的装点排布,正是分派于她的差事。
于旁人而言或许棘手,卫菡却全然不以为难。
前世在出租屋的闲暇夜晚,她偶尔会玩些装扮小家一类的游戏,如今运用到实际场地,抛去一切不谈,她其实是有些兴奋的。
历来皇家寿典若交由礼部操办,必定循古守制,一味庄重刻板,处处拘于礼法,少了几分意趣。
而今交由后宫妃嫔打理,恪守规制之余,尚可融入别致巧思,褪去沉闷教条,令整场寿宴雅致鲜活,别具风韵。
卫菡日常简洁,岁月清寂,在旁人眼中或许寡淡无趣。
如今得了这般名正言顺的差事,反倒令她心生劲头,已然打定主意,要用心打理周全。
此番是为太后办寿,她对其喜好早已摸清七八分,既奉命筹办寿宴景致,自当贴合太后心意,务求雅致妥帖。
只是不曾想,她于此满心筹谋,撸起袖子来预备大干一场,宫墙内外,却已然滋生出诸多流言蜚语。
自打太后圣寿定下从简操办伊始,各类闲言碎语便悄然蔓延开来。
如,有人暗议,当今太后并非圣上生母,二人亲缘淡薄,情分只流于表象,不过是面上周全罢了。
如,若当今圣上生母在世,尊为太后,必定母子同心,圣寿大典必会举国同庆,盛大隆重,断不会似如今这般草草筹备、刻意从简。
流言越传越甚,字字句句皆暗戳戳挑拨皇帝与太后的嗣母之情,揣测皇家内里亲缘厚薄。
更有甚者妄加揣测,言陛下忌惮太后一族势力,故而刻意削减寿宴规制,借此打压慈宁宫体面,隐隐透着疏离制衡之意。
这般细碎闲话藏于宫巷角落,借着寿宴之事肆意发酵,无声无息蔓延六宫。
卫菡一心扑在青竹林台的布置之上,两耳不闻窗外闲语,尚且不知这些无端流言,早已悄然滋生,且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暗中将她这承办景致之人,也悄然裹挟其中。
在流言传到第三日的时候,卫菡也将此处的布置设计好了,累瘫倒在阁楼之上,凉凉的手臂覆在眼上,刚想松口气酣睡一个晌午,咸福宫来人了。
顶着有些发困的脑袋,卫菡打着哈欠去了咸福宫。
去了才发现,今日的气氛格外肃穆,以往她来时,方、温二人早已坐在这里,而今日,贤妃似乎是独寻了她来。
意识到这一点,卫菡困意全然消散,心生警惕。
待坐下以后,见贤妃脸色难看的模样,她刚问了句“发生了何事”,贤妃便将流言与她倒出,卫菡面上呆滞了片刻,心里却尖叫了起来。
谁啊!谁这么闲得慌,不想叫人好过啊!
是谁好端端的在这里挑拨是非?
尖叫、呐喊的声音如万马奔腾,可她的面上却如贤妃一样冷峻下来。
“此事…我现在才听说。”
贤妃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这几日一心扑在青竹林台,没有苛责的道理,只能说:“此事非同小可,这不只是宫中传出的流言,就连宫外都有人敢暗议皇家之事,这是在说陛下不孝,挑拨天家母子的感情。”
卫菡眼波微转,看着她:“那此事贤妃打算如何处理?”
贤妃噎住,眼神莫名地看了她两眼。
她不信魏疏宜会如此迟钝,自己若是能有两全的办法,又怎会将她寻来,这个节骨眼上找她来,就是指望着她能献计出策的。
此等为太后与皇帝解忧的事情,她不巴巴献上良策,反而将问题抛给了自己,着实古怪。
可她却又不能直白向她询问对策,那不就成了自叹不如,只能寻她帮助?
她的这点心思,卫菡早就看在眼里了,虽觉得她嘴硬,不肯低头,却也叹息,到底是年轻的姑娘,纵使被家族教化,手段心机或是有,可真遇上了事情难免六神无主。
殿内沉寂了一阵,贤妃拉不下脸来,卫菡也不着急。
只是到最后,还是卫菡先开了口。
争这一时之气没有什么用,眼下当务之急是处理好这些流言蜚语,毕竟这事关皇帝与太后的颜面。
“打破流言蜚语的最好方式,便是将事实摆在眼前,这样那些谣言即可不攻自破。”
贤妃眼皮动了一下,又听她说:“此事是有预谋的,宫内能传起来是有局限的,可若宫外也都传了出来,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是,我亦觉得此事绝非寻常……”这时候,贤妃的语气也温和了些,看着她问:“那妹妹觉得,这件事如何解决才妥善?”
卫菡看她一眼,暗叹一声:“这种事情我们谁都没有经验,我的想法不一定适用。”
贤妃心下了然,只道:“适不适用得用过才知道,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的孝心。”
卫菡点了下头:“其实宫外的人如何说,我们是管不了的,众人万口,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白的说成黑的,但是宫内是绝对不能再起流言蜚语。”
贤妃心头一紧,眼神轻飘,她确实过于稚嫩,此事来得措手不及,叫她也没来得及防范。
看她神色,卫菡接着说:“如今是你协理六宫,宫里的流言蜚语,需使手段去压一压,刻不容缓。”
最后四个字一出,贤妃觉得自己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她这些日子也忙得脚不沾地,原先只是偶有闲语,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传得风生水起,此事确实是她迟钝了,没有在第一时间就遏制住。
现在经魏疏宜一点破,她只觉得紧迫、后怕。
卫菡点到为止,关于怎样遏制宫中流言,想必不需要她再说。事情紧急让她慌了手脚,第一时间没能想出对策,这不怪她;可若是应对一件事连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那就是无能了。
贤妃有点难堪,她并不想在魏疏宜的面前显露窘迫之态,可这件事情确实是因她的疏忽导致的。
“宫中的流言我会处理,可这件事已经传扬出去,皇家的名声,陛下和大娘娘的体面只怕会受损……”
卫菡摇摇头,声色肯定地道:“流言毕竟只是流言,而非事实,我方才便说过了,事实胜于雄辩,只有将真实的情况摆在面上,谣言便可不攻自破。”
贤妃微微拧眉,她还是有些不懂。
卫菡眨了眨眼,眸光带着一丝隐晦,提点道:“我记得顺华公主因病离宫了。”
一语落,贤妃眼睛都亮了起来,随即又有些犹豫,看着她迟疑道:“你我都知道,这位公主离宫的原因可不是病了,陛下不一定会让她回来。”
卫菡挑眉,露出一抹笑来,轻声说:“法子我已经想出来了,能不能做到就是贤妃娘娘的本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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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流言2
自咸福宫归来,卫菡便径回了摘星阁。
此番入内,困意早已经被那股子暗流冲得烟消云散,她屏退了左右,独独揽了把素面竹骨扇,斜倚在常坐的那张藤躺椅上,扇柄轻摇,风缕细碎,却吹不散眉间凝着的一缕思忖。
方才贤妃所言,字字都在心头打了个结。
宫墙深似海,流言最是杀人不见血。
那番关于天家母子的蜚语,听着像是无心插柳,实则句句都在挑拨。
若只是寻常构陷,倒也不足为奇,可偏偏是触及君心母子的最敏感处,其心之阴,昭然若揭。
只是,当今陛下雄才大略,朝堂稳固,诸亲王亦各有封地,远在关外,论权谋手腕,无人能出其右。
这宫里的天规礼法,外头的朝堂规矩,看似铁板一块,那这股子借风传谣的暗流,究竟是从何处涌来的?
流言向来自是空穴不来风,每一句添油加醋的话背后,都藏着实打实的算计。
这世上,有为博一时声名而铤而走险的,有因贪图权柄而不惜搅乱局的,亦有那等心底藏着恶念,只以倾覆他人为乐的。
这样的手段,比真刀真枪来得更为血腥,杀人于无形,刀子都捅进身体里了,还觉察不到半分。
如今,这股子关于帝后母子失和的流言,若是再往深处想一层——它究竟是为了谁铺路?
又想将这盘棋,引向何处去?
卫菡眉头拧起,深深叹了口气,而与此同时的太极宫内,秦璋对此事显然没有她们焦灼,依旧如往日般沉定。
万大监还在说:“待抓出了这背后捣鬼之人,定要将其碎尸万段,竟敢抹黑天家!”
秦璋似笑非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觉得,传出这种流言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挑拨离间啊!
话都到嘴边了,万大监却沉默下来,他知道,若只是这般浅显的理由,陛下怎会猜不出,又怎会用这种表情来询问自己。
有些事情若是只看表面那就简单了,真往深了想,反倒叫人激起一身的冷汗,万大监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陛下的脸色,他心里有了猜测,但哪里敢说?
看他这般神色,秦璋笑笑:“你这奴才,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这话说的微妙,很难不让他想到那夜关于魏昭仪的事,旋即脸色变得尴尬起来,但他也深知,陛下这是让他畅言的意思。
“奴婢蠢笨,所想也不一定便是对的。流言既起,必然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在这层流言之下,最本质的东西便是太后的寿辰,经此一事惊起蜚语,叫人揣测。”
说到这里,万大监拧起眉头,这次,他是真的不敢说了。
而与此同时,卫菡也同样想到了这一层逻辑。
现实中,有人会因为一张图片或者一句话杜撰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中的主人公,就将成为一个毫不知情的受害者,等流言蜚语纷至沓来的时候,将一步一步毁掉她平静的生活。
而这个人或许只是一个闲极无聊的庸碌之辈,是想在网络上掀起风潮、掌握热点的品德低下之人;或许是心怀叵测的忌恨之徒,忮忌旁人顺遂安宁的人生,便刻意搜罗些猎奇事端,强安在无辜之人头上,借这流言的刀,行构陷陷害之实,妄图亲手毁掉旁人的安稳。
无论是为了什么,总归是想从中得到什么的。
前者是为出尽风头,从舆论的高楼中寻找到自己的价值,享受操纵舆论引领风潮的快感;后者则是将自己的阴暗笼罩在旁人头上,欲将自己生活中的黑蔓延到一片净土上。
那么回归到这件事情的本质上,便是因太后寿宴一事,才激起这些风浪。
流言纷起之时,世人目光多聚焦于天家伦常,鲜少有人深究源头。众人只会口诛笔伐,指摘为人子的不孝,却无人肯细想这风波背后的真正动因。
这则流言的主人公看似有二,可细细深究,真正蒙冤受屈、被人曲解误解的,终究只有一人。
如此一来,便生出一桩难解的谜局:那表面上看似受了委屈的人,是真的无辜受难者吗?抑或是,她才是这整场阴谋的幕后推手,借这流言之网,将旁人都当作了自己棋局上的棋子?
若真是她,那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是因寿典由繁入简,仪仗消减,心怀不悦,便借此蜚语中伤,宣泄心头不满,暗示皇帝?
以她如今的地位,恐怕不会为了这层虚名传出流言,这毫无道理,收益或许也不会比预期的好。
那……她想到在咸福宫时,对贤妃提起的顺华公主,念及此处,卫菡心头豁然一亮。
她本是为破局而提出的棋子,可若依此刻的揣测来看,这位公主,或许才是这一场漫天风雨之下,唯一的破局之匙。
若此事果真如此,卫菡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拧成一股绳。她霍然起身,足尖点地,脚步急促地踏向门外,心如火燎,预备再赴咸福宫一趟。
缘由陡然清晰:这场漫天流言,哪里是简单的宫闱纷争?分明是太后与皇帝母子间,一场不动声色的博弈啊!
而这场博弈的胜负手,竟直指那位离宫“修行”的顺华公主——太后欲借风波施压,皇帝或要以此示好平衡,最终落点,皆是那公主的赦与不赦。
如此一来,她方才给贤妃出的那条计策,便成了一柄伤人的暗刃。
虽素来不喜贤妃,原身与她更是积怨颇深,可自穿来这具身体后,除却几回合言语上的抵牾,终究未至死敌的地步。
她们不过是深宫里寻常的争竞,点到即止,不伤根本。可一旦不慎卷入这母子博弈的漩涡,那极有可能是覆舟之祸,万劫不复。这一着错,怕是要将无辜之人,生生拖入深渊。
太极宫内,安静如冰,种种猜测皆指向一人。
万大监不禁说道:“大娘娘岂不是糊涂?当初那位主儿的事儿,祸害的又不是旁人……她怎可以这种方式来让陛下您妥协呢?”
秦璋并不意外,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再如何,那都是她的亲生女儿,岂有不疼之理?”
万大监心里暗道:那文王还是她的亲生儿子呢!
不过这件事情也不难想通,成年或是成家的皇子、王爷,都是要离宫另立府邸的。
文王在先帝崩逝,当今登基以后就去了封地,与太后常年不得见,那她唯一牵挂的可不就是如今还在吃苦受罪的顺华公主了吗?
在此时,门口的小太监进来通传:“陛下,贤妃娘娘求见。”
……
第25章 凝眸
太极殿内,檀香袅袅,龙涎香的暖意弥漫于梁柱之间,映得殿内鎏金铜鹤香炉愈发古朴厚重。
殿外光色正好,檐角风铃轻响,衬得殿内这份寂静更显肃穆。
秦璋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明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他并未抬眼,指尖轻叩着冰凉的紫檀木桌案,每一下声响都似敲在人心头。
贤妃的到来早在他预料之中,只是她行事的迟缓,还是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失望。
若贤妃足够敏锐,当这流言初起时便该迅速压制,何至于如今愈演愈烈,甚至传至宫外?虽有不满,却尚不至降罪,毕竟后宫掌事,本就需几分从容与耐心。
贤妃入殿,莲步轻移,敛衽深拜,珠翠摇曳间尽是恭谨:“臣妾愚钝,未能及早察觉宫中流言,致其蔓延,如今已命人严加查禁,望陛下恕罪。”
秦璋这才抬眸,目光淡漠如寒潭,只淡淡颔首:“流言既已在处置,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闻陛下未加苛责,贤妃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长舒一口气。她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眼波间不自觉柔了几分,声音也更添了温软:“宫内流言尚可压制,可臣妾听闻,此事已传至宫外。此事若久,恐损陛下圣德,累及君望。”
秦璋神情未变,指尖依旧轻叩桌案,语气平静无波:“流言终究是流言,不足为信。”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贤妃与他相处时日不多,未能尽知其心性,却总盼着能成为他的解语花,替他分去那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隐忧。
这流言所涉,是太后与陛下的母子情分,可她亦是他的贤妃,该是朝夕相伴的枕边人,是盼着能为他知冷知热、分担忧愁的人啊。
是皇家的颜面,这亦是家事啊!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愈发温婉,眉眼间尽是柔意:“流言虽假,可陛下与太后的颜面却不容玷污。臣妾以为,此事本就可不攻自破——陛下与太后的母子情深,岂是外人妄议能撼动的?”
秦璋闻言,微挑剑眉,垂眸凝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潭水般深不可测,其中情绪,并非她能轻易参透。
“哦?”他缓缓拖长语调,意兴阑珊,“不攻自破?”
贤妃唇角微扬,笑意温婉,眼中闪烁着自以为是的笃定:“毕竟,事实胜于雄辩。待太后寿宴之日,陛下与太后母子同心,届时一切自见分晓,又有谁敢再置喙,质疑陛下与太后的情分呢?”
话到这里,她是什么心思已经不难猜了。秦璋眼底半分笑意也无,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是在等待,又似是在引她说出那层未尽之意。
“看来,”他终于开口,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贤妃已是胸有成竹,有了万全之策?”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檐角风铃的轻响此刻也显得格外微弱,唯有龙涎香的暖意,在这寂静的太极殿中,悄然弥漫。
贤妃深吸一口气,眉眼间温煦如春阳融雪,正欲启唇陈策,殿外忽传脚步声。方才通报的小太监躬身而入,语气急促:“陛下,魏昭仪娘娘来了。”
秦璋执玉盏的手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贤妃却倏然敛了神色,黛眉微蹙,指尖无意识绞着袖中绣线。
满殿寂静中,这声通报如投石入湖,漾开层层涟漪。二人心中皆是一怔——魏疏宜这时候,来得太巧了。
秦璋眼中闪过几分玩味,似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倒要看看,安分守己了些日子的魏昭仪,借何由闯入这太极中枢,又藏了何等心思。
贤妃的心境则复杂得多。意外之余,更添一丝隐秘的不悦。方才二人暗通款言,约定以寿宴为局解困,她正欲开口详述计策,偏生这魏疏宜赶在此时前来,莫不是想截胡功劳,在陛下面前另辟蹊径?
秦璋指尖轻叩案几,声音平静无波:“宣。”
自那日夜行至荷池之后,他转身回了太极宫,再无正当理由去那处,更无理由召见于她。今日她主动登门,无论所求何事,倒正好让他瞧瞧,这看似闲散度日的魏昭仪,究竟能掀起何种波澜。
殿外风动檐角,铜铃轻响,伴着魏疏宜渐近的衣袂声,太极殿内的暗流,愈发汹涌了。
魏疏宜的身影便那样穿过门楣间的光影,缓步走了进来,与上次在楼阙之上见到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日她穿一身嫩黄宫装,裙裾随步履摇曳,恰如春日里折枝的蝴蝶翩跹,满是鲜活跳脱的气儿,叫人见了便要心头一轻。
今日她却换了一身湖水湛蓝的衣裳,色调如初夏午后的一汪清泉,澄澈得能映出殿内梁柱的斑驳光影,衣料似极轻的云缎,随着她的步履微微垂落,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鸾带,未缀过多珠翠,仅鬓边斜簪一支小小的玉兰花簪,清冷中又渗着几分女儿家的柔婉。
明明是后宫寻常的妆造,落在她身上,却自有一种清辉流转的气韵,竟比那满身锦绣的贤妃,更让人眼前一亮。
秦璋扣桌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她那身湖水蓝上微微流连。这般素净的颜色,在这金碧辉煌、朱紫交叠的太极殿内,反倒如一缕清风拂面,不惹尘埃,却又难以忽视。
她行至殿中,依礼行礼,动作行云流水,身姿挺拔,不见半分局促,但细细看去,鬓边似有薄汗,粉唇微张,悄悄轻喘。
像是一路疾驰而来的。
一旁的贤妃,此刻眼神已如淬了冰的利刃,垂眸自然的看过去之时,直直地挂在魏疏宜身上。
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涩与戒备,像细密的网,她微微垂眸,指尖却悄然攥紧了帕子,显然是将魏疏宜的突然出现,当作了不容忽视的变数。
卫菡起身时,目光下意识的看向贤妃,而这个时候贤妃早已移开了目光,她自然也不能知道自己此时的出现被贤妃看做了故意为之。
而接下来所说的话,更让贤妃觉得,她今日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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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此计不妥
咸福宫的朱扉深锁,静得连檐角的铁马都似睡了。卫菡立在白玉阶下,指尖重重扣过铜环,指节泛白,内里却死寂一片。心头那点侥幸瞬间凉透,贤妃果然走在了前头。
来不及思索什么,她旋身疾行,宫道上的落英被靴底碾得细碎,风穿廊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一路急赶,鬓边珠花被风吹得歪斜,额角薄汗洇湿了罗帕,她却浑然不觉。脑中千头万绪如乱麻般绞作一团,那流言本就敏感,关乎太后与皇上的母子情分,先前所提之策看似稳妥,实则是将献策之人架在了火上。
到此时卫菡才有些后悔,若当时能早些想明白,干脆做个哑巴,不去出这鬼主意,如今也麻烦不到自己了,纵使魏疏宜与贤妃之间利益相争,可于这件事上,她没有害人之心,更不想借用此事去祸害贤妃。
太极宫的殿门在眼前开启,清冽的檀香混着暖香扑面而来,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焦躁。
垂首入内,殿内静得诡异,御座上方的人岿然不动,卫菡到了贤妃身侧,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鬓边的香汗,与她同立。
“昭仪今日来,也是为了近日的流言?”眼眸从她修长的手指移开,看着她低垂的眼眸。
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如一块冰玉落进心湖,惊得卫菡心头猛地一沉。
她来的时候只想着要拦住贤妃,此事再多多商议,总能想出更万全的法子,此刻人就站在太极宫,这个给她带来了许多不好回忆的地方,真切的面对上生杀予夺的帝王,卫菡才发觉自己腿竟然有些软。
“是。”她低声应答,声色喑哑。
她余光飞快扫过,贤妃正端坐着慢条斯理拂动袖间绣纹,眉眼间一片恬淡,偏偏连半分余光都不肯往她这边落——卫菡微微拧眉,随即便想明白,她这般避之不及是为何。
难道她以为自己来是想抢功劳?
卫菡垂着眼,无声颔首,喉间发紧。她不是来争功,是来救火的,正斟酌着词句,想该如何暗示于她,既要点破计策的隐患,又不能落得“事后诸葛”的骂名。
不过没有人给她这个机会,上座那位开口了。
“正好,贤妃也是为此事而来,方才她已有了想法,先听贤妃说吧。”
皇上话音落下,卫菡再如何,也不好打断了。
贤妃松了口气,眼风扫过旁边站着的人,缓缓起身,衣袂轻扫过织金锦毯,悄无声息。她行至殿中,屈膝行礼,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急切:“真情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终究是装不出来的。陛下与大娘娘母子连心,这份天伦之情本就是皇家内苑的家事,何须向外人置喙解释?”
铺垫了这番话后,她稍顿了顿,留了个话口,抬眼望向御座,见他似没有话说,眼底添了几分柔意,语气却愈发从容:“只是流言蜚语,如附骨之疽,若放任其在宫中外溢,传至宫外去,恐真伤了陛下与大娘娘的母子情分,反倒落了陛下不孝的话柄。”
殿内静得卫菡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贤妃的声音愈发清楚地传入耳中,:“臣妾最忧心的,还是大娘娘听了这些无端揣测,暗自伤怀。大娘娘常年吃斋念佛,虽居尊位,日子却清简,身边少有人能时时宽慰。臣妾思来想去,倒想到了顺华公主。”
话说至此,贤妃微微垂首,指尖轻拢过衣襟上的佩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还好,陛下虽许她进来,却未让她先言。
贤妃话音落下,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檐角铜铃的轻响都被这死寂压了下去。
万大监立在陛下身侧,垂着的拂尘尖儿微微一颤,余光忍不住侧扫向御座——竟然是顺华公主这颗隐雷,他心头微凛,指尖悄悄攥紧了拂尘,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卫菡却早没心思顾及旁人反应,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腹内一阵尖叫。
若真如她在摘星阁时的那般猜想,这流言本就是太后布的局,借着母子情分的由头,逼着陛下妥协将顺华接回宫去。
此计,看似体贴,实则是落进了太后的圈套,成了太后裹挟皇帝的帮凶啊。
而她卫菡,当初竟把这险计递了出去,如今贤妃在陛下面前和盘托出,她这赶来阻止,怕是连补救的余地都没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飞速盘算着如何圆场,却丝毫没察觉御座之上的诡异安静。
皇上自始至终没接话,眼底翻涌的情绪被明黄龙袍遮得严严实实,只那片刻的沉默,便如沉潭静水,昭示着满殿的不寻常。
就在卫菡急得指尖发凉,额角冷汗涔涔时,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穿透死寂。
“魏昭仪怎么看?”
皇上的目光缓缓转来,落在她身上,如同一汪深潭,不见底,也不见光,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菡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指尖死死绞着衣摆,只觉得此刻哪怕有一把虚空的利剑直直刺向她的心脏,都未必会比此刻更要命——心已经乱得跳得快要冲出胸腔,提到嗓子眼儿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意,余光飞快扫过一旁脸色难辨的贤妃,又迅速落回御座之上的陛下,脑子飞速运转,每一个字都得掂量三分,不敢有半分差错。
卫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余光飞快掠过敏案上静燃的烛火,指尖微颤着启唇:“陛下,我私以为……顺华公主眼下,怕是赶不回来。”
她顿了顿,字字斟酌,刻意放轻了语气,避开了公主被逐出宫的敏感由头,只道:“听闻公主近日在云山县白云寺修行养身,离京甚远。算算时日,距太后寿宴不足一月,一来一回,车马劳顿,恐难以及时赶回来凑这个热闹。”
日光西斜,透过窗棂照射进来,映得贤妃的侧脸明暗不定。她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意,眼底藏不住的讥讽——这魏疏宜,果然是翻脸比翻书快!这计策明明是她先提给自己的,前后还不到两个时辰!
如今自己捧着送到了皇上面前,她倒反咬一口,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实在是心思深沉,令人不齿。
卫菡未曾留意贤妃的神色,只盯着御座上的身影,眼神始终压在那片明黄色上,未敢直视天威,继续道:“再者,寿宴在即,宫中诸事繁杂,若迎公主,只怕仓皇,此计……似乎有些欠妥。”
话音落下,满殿又是一阵死寂。
不知是谁的指尖无意间碰响了案上的玉如意,一声清脆的叮声,在这静得可怕的殿内格外刺耳。
……
第27章 对视·你这样有意思吗?
贤妃猛地抬眼,看向卫菡。
上座长久以来的沉默,竟让她生出了几分底气——她总觉得,卫菡这步是走歪了,想踩着自己往上走,真当她没脾气?
“好一个‘欠妥’。”贤妃开口,转身朝向她,衣袂扫过织金锦毯,声线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的质问,直直抛向卫菡,“魏昭仪,你既觉得此计欠妥,那方才急三火四地赶来,难道是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成?”
她的声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锐,像是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向卫菡,眼底的戒备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你当初提计时怎么不说欠妥?如今倒好,踩着我的计策,装起了清醒人!
卫菡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一下,她发誓,与贤妃对峙,她不至于这般无措,但上座的那位……
在他的面前,卫菡着实有些畏惧之心,是要想清楚了再说的,任何小聪明都不敢耍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她抬眼,撞进贤妃带着怒意的目光里,心里暗自叫苦——果然,还是引火烧身了。
卫菡压下心头翻涌的急躁,掌心已沁出薄汗,却仍要稳着声线,一字一句清晰启唇:“贤妃此计,本是心意周全,只是眼下似乎忽略了一层关隘。流言如毒草,愈是拔草愈易生根,反倒不如……以真心破局。旁人眼明心亮,这一次寿宴办得是否赤诚,自能分晓。”
贤妃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凝着不加掩饰的讥讽,抬眼直直看向卫菡,声线带着尖刺:“哦?照魏昭仪这话,是要对流言听之任之不成?只需等大娘娘寿辰一过,凭事实说话,便可不攻自破?”
卫菡指尖微攥,喉间发紧,压着脾气解释:“贤妃误会了。流言本虚妄,自然不能放任不管,但……也不宜急着辩解。”
她在心里暗自焦灼咆哮,你怎就听不懂!如今最要紧的,是不能由你我之口,再提“顺华公主回宫”这八个字!这计策本就是颗隐雷,再提便是引火烧身!
可贤妃此刻满心都是被当垫脚石的恼怒,哪里听得进她的潜台词,只将她的话当作故作高深的托词,神色更冷。
卫菡深吸一口气,将她看着,每一句都斟酌再三,既不否定贤妃,又暗中转开话题:“流言这东西,你我愈是急切辩驳,旁人愈易生疑;可若沉下心来,以事实说话,反倒能让人心服口服。依我之愚见,太后寿辰虽不兴大操大办,却要办得极尽温馨妥帖——届时请的都是皇室宗亲、朝中肱骨大臣、有品秩的世家宗妇,再加上太后平日亲近的几位长辈与宫人……”
她刻意放缓语速,余光飞快扫过御座上的明黄一角,又落回贤妃微沉的侧脸,话锋微顿,留足了余地:“这般亲厚之人齐聚一堂,亲眼见陛下如何尽孝、太后如何欣然,天家母子的真情自会昭然若揭。到那时,区区流言,不过是过眼尘埃,自会随风消散。”
秦璋静默的看着她兀自镇定的模样,又看那贤妃欲骂又止的克制,指骨抵着眉间,嘴角弯起弧度。
倒是有趣。
贤妃听了半晌,憋出一句:“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卫菡蹙眉。
贤妃冷笑连连:“流言可畏,不施加手段制止,难道你觉得旁人会顺应你的想法做出你想要的反应?”
“是啊,你这法子听着不太靠谱啊。”
此话一出,卫菡怔住,贤妃狂喜。
卫菡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向御座,目光接触的刹那,她下意识的移开目光去。
秦璋目光微暗,看向一旁露出喜色的贤妃,语气平静的说道:“贤妃出了个好主意。”
听到陛下这个语气,万大监眨了眨眼,眼观鼻鼻观心。
卫菡暗讶,难道是她想多了?
顺华公主不是隐雷,还真是钥匙?
贤妃得意地看了眼魏疏宜,见她自作聪明,阴沟翻车的模样,只觉大快人心。
秦璋淡淡开口:“既然是贤妃想到的法子,那迎顺华回宫之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贤妃自然兴奋应下,抬头看着陛下的脸色,还想说些什么,就见他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她身侧的魏疏宜。
“此事已了,你先回去。”
贤妃怔住,她竟没听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魏疏宜说的?
卫菡暗叹一声,只当自己这次多长了个心眼儿,完全是想多了,刚要福身行礼默默退下,御座那位又开了口:“魏昭仪留下。”
卫菡茫然,贤妃愕然。
万大监适时走上前来,端着笑道:“娘娘,奴婢送您。”
贤妃隐有不甘,她不是献了良计得到了陛下认同吗?
此时,他不该留下自己,温存些情意?就这般淡然让自己先走,反而留下魏疏宜是何意?
可到了这步,她也只能先行一步。
比之贤妃的不甘,卫菡更是不解。
纵然她想多了,方才措辞言语间也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皇上让她留下,总让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上次来,魏疏宜丢了命,这次,她会如何呢?
贤妃一走,万大监也不在内里,偌大的宫殿就只剩下帝妃二人,秦璋的视角看过去,将卫菡的局促尽收眼底,他倒有些好奇了,此番她来,就是为了和贤妃唱反调?
若是如此,那她的态度和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一些?
反倒是贤妃,表现得像是一只被踩痛脚的狐狸。
殿内的气氛沉默不已,卫菡不敢开口,秦璋似乎也不急着说什么。
说起来,这是自卫菡真正清醒后,二人第一次见面。
饶是天子,怕是怎么都想不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当年魏氏,而是来自异世的一缕孤魂。
御炉中香烟细细,袅袅升空,悠悠散入殿宇深处,悄无声息漫过雕梁画栋。
殿中静得近乎凝滞,香雾轻缓流转,似与光阴一同沉定。若非窗外偶有虫声低切、晚风穿帘微动,几乎要疑心,这天地间的时辰早已在此刻停驻,再无半分流转。
好似过了许久,久得卫菡双腿都有些酸痛,又好似不足一刻,大殿之中,男人的嗓音缓缓响起。
“你也走吧。”
卫菡神色莫名,眼神晦暗,抬头看着他,终究是没说什么,安静离去。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较快,不过几息就彻底离开了视线,秦璋目光深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她今日,有些太守规矩了。
卫菡离开太极宫,心里有些疲累,天空不再明亮,可见在此处滞留了许久,她神色有些茫然,缓缓朝着摘星阁方向去。
未料一人等在她的必经路上,在她出现之时,现身拦住了她。
“魏疏宜,你这样有意思吗?”
……
? ?今天到这里喽~
?
大家晚安,好梦~
第28章 她,变得聪明了?
知道贤妃对这件事情不会善罢甘休,对于她出现在这里,拦住了自己的路,卫菡只是稍感讶异,却不觉得意外。
“你在这里等我,只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卫菡有些难以理解。
贤妃冷笑一声:“难不成我是专门留在这里,为了看你的笑话?看你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以为献了良策,会让陛下对你另眼相待?你以为我在这里等你,是为了祝贺你,动了愚蠢的念头吗?”
这几日与贤妃的相处,都是为了稳定一件事,谁都不想搞砸,两个人之间客套到了极致,叫人都险些忘了,除此之外,她们二人之间,她们的身份,在这个宫中应当是彼此的劲敌才是。
显然今天的事情叫贤妃沉不住气了,她自以为魏疏宜摆了她一道,所以在她尚未开口解释自己的动机之前,她就准备要撕破脸皮。
听着她的质问,毫不客气的话语,卫菡深吸了一口气。
抬头看向墨蓝的天空,远处的甬道已亮起了明灯,眼下光色渐去,这般昏暗之中,让人的眼神也不再明亮。
卫菡摇了摇头,从鼻息中露出一声笑来。
只过了两息,她定定地看向面前的贤妃,声音清冷地吐出了句话。
“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什么?”贤妃愕然一瞬,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
贤妃本是愤怒的,而在今天这件事情尘埃落定之余,愤怒的她很想将这口恶气吐出来,她没打算再留什么颜面,毕竟今天这件事情绝对是魏疏宜先要挑起纷争,意图踩着她的肩膀去向陛下卖好。
站不住脚的人从来都是魏疏宜,面对自己的质问也好,讥讽也罢,她凭何敢在自己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
卫菡眼里的情绪翻涌起来,她今儿一天有消停的时候么?
贤妃为了想对策来询问自己,明明可以不说,却也还是为她出谋划策,纵然这份计策经不起推敲,而在她想清关键之后,不也是马不停蹄地就来找她,只不过阴差阳错,总是慢了一步,为了这件事情,她也算伤透了脑筋,耗费了体力。
吃力不讨好,反惹一身骚。
“你是觉得,我对你想出手,会用这么低劣的手段吗?”
这一句反问掷地有声,贤妃愣住了,随即蹙起眉头,她不想承认魏疏宜很聪明,但今日,这个手段若只是表面,确实是漏洞百出,她若真是想踩着自己的肩膀去邀功,那么至少得提出一个更合理的法子来,可她没有,回忆方才在太极宫殿内,魏疏宜的反应不像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而来。
“贤妃,从前我以为你是聪明人,可现在你将我拦在此处,竟以为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争宠,那么我只能说你低估了我,而我…高看了你。”
这番话说完,卫菡不想再与她纠缠,提着步子就要离开。
什么时候做了好事还要面对旁人的责问,甚至是讥讽了?
纵然这贤妃没有那么聪明,一时想不到问题的关键,但至少坐到如今这个位子,她也该长个脑子,好好想想,今日的事情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吗?半分好处都捞不着的事儿,还值当她为此特意来羞辱自己一番。
说她无知好,还是说她骄躁呢?
“你…你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贤妃到底是没有弄明白,看她要走,急切地将她拦住,只是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盛气凌人,看样子像是能好好听话了的。
此时卫菡却冷眼看向她,并没有因为她松软的态度而转变情绪,只是冷冷地说:“我现在不想告诉你了,想不想的明白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卫菡本来也是要抽个空隙去与贤妃说明今日的情况,她可没有那么大公无私,明知会被人误会还不做任何解释,不然人长了嘴是干嘛用的?
只是贤妃的态度突然让她觉得,自己若是真主动找上她,去解释今日的种种,只怕以她多疑的性格,愈发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是自己用计失败之后忙于找补的话。
卫菡说罢,仰着头就要离开。
贤妃眉头紧紧拧住,只下意识地拦住她,她想说些什么,可一直以来她和魏疏宜的不对付,暗自中的较劲,都让她在她面前低不下这个头,更不想有一点点软化的痕迹。
卫菡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她当然明白,深宫之中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子,共同的目标,都是为了一个人的宠爱,从而得到一定的权柄,这样的环境下,这两个人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而她今日所做的这一切,也不是为了向谁卖好,她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而祸害别人。
只可惜啊,面对不信任自己的人,她做再多也都没有用。
“你心里头已经认定了我今日是奔着邀功去的,也不必再问我要个答案了,毕竟皇上已经有了决定,让你迎顺华公主回宫,那你就去做吧。”
贤妃怔住,这本就是她要做的事,可不知道为何,在魏疏宜说出这番话之后,她反而犹豫起来了。
难道,这其中真有什么她想不明白的问题吗?
看她犹豫的表情,卫菡还是说了句:“单为这个流言,迎她回宫是不错的办法,只不过我需得提醒你,你只需要做好皇上让你做的事情。”
可千万要离那位公主远一些才是。
有些话在这个地方,面对贤妃是不能说的更明白的,否则以她的脑回路,不知又会曲解成什么样子,只希望这一次她真能听进去吧。
这次说完,卫菡离开,贤妃没有再拦,昏暗的宫道上,两人背道而驰,隐入夜色中。
将近咸福宫时,贤妃身边的汀兰才说:“这魏昭仪说的那么高深莫测,其实就是筹划落了空,什么都没捞到。”
贤妃目光闪烁,语气不确定了起来:“是这样吗?”
“当然了,她和娘娘可是有着利益相争的!这次她想算计不成,陛下也没有随她所愿,这次是娘娘您赢了呀!”
贤妃眼神飘了飘,随即露出一抹肯定的神色来:“不错,魏疏宜还是那个魏疏宜,我和她之间只有争斗。”
所以方才那一闪而过、以为她真是在帮自己的念头,更是不该有。
二人之间的对话被耳朵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太极宫,秦璋还是坐在那个位子上,听了这番话后,眼神变得深邃,还带着几分兴味。
魏疏宜她,变得聪明了?
难道她当真看出些流言的本质了?
那就怪了,若真是如此,她今日来是想拦下贤妃,她和贤妃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万大监适时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陛下,您今日为何又松口答应让顺华公主回宫呢?”
烛光在秦璋眼底跳跃,闻言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
“这宫里安静了许久,也该热闹热闹了,我亦想看看,这浑水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次日,卫菡依旧去了场地,对昨日的事似乎没再往心里去,只是在太阳升到头顶时,听到秋楿说:“贤妃办事速度还挺快的,听说已经让人去接那位了。”
卫菡听后,眼皮抬了抬,看了眼漫天的轻纱,思索一番后,说道:“将这些撤了吧,眼花缭乱,像是罩了层雾,看着不美。”
她一开口,宫人们忙去将轻纱拆下,露出原本的光景,一目了然,让卫菡眉头松了松。
她心里头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不是因顺华公主而带来的,只是她莫名的觉得,此人若是回宫不见得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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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披香殿的大皇子
暮色垂垂,晚晖漫洒宫墙,卫菡料理完手头诸事,方循着残阳余韵,缓步往摘星阁行去。
入宫日久,她素来不肯拘泥旧路。身子轻闲时便绕路徐行,倦怠时便抄近而归,只求慢慢摸清这深宫四方地界,将这座牢笼般的宫城,一寸一寸谙熟于心。
她入这禁闱尚不足两月,眼底所见、心中所知终究浅薄。可漫漫余生大抵都要困于此间,这一方紫禁城的亭台巷陌、宫闱深浅,原是该一一知晓透彻。
今日她随心择了一条素来未曾踏足的幽径,四下清寂无人,满目疏凉,唯有晚风穿林,簌簌入耳,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卫菡缓步行于整洁宫道之上,此地阶砌规整,庭宇净扫,瞧着素来有人打理,却偏生一派荒芜寥落,似是常年无人踏足,被深宫烟火彻底遗忘。
她微微侧目,轻声问向身侧随行的秋楿:“此处是什么地界?”
皇城广袤,殿宇各有名号,亭台皆有渊源,处处皆有迹可循。唯有这片宫域,无半分繁华气,亦无显眼规制,冷清得异样。
秋楿垂首回话:“回娘娘,近处便是披香殿,乃是昔日元祯长公主旧居。自长公主随驸马远赴封地后,这座殿宇便长久空置,日渐荒芜。”
元祯长公主。
卫菡指尖轻摩挲着下颌,眸底暗忖。她依稀记得典籍记载,这位长公主乃是先皇后嫡出长女,亦是天启帝一母同胞的亲姊。
她徐徐开口,语声浅淡:“想来,便是先皇后所出的那位嫡长公主?”
“正是。娘娘入宫之时,长公主离宫远嫁,已然整整五载。”
卫菡闻言缓缓颔首,心中了然。
史册之中,关于元祯长公主的笔墨寥寥无几,语焉不详,只寥寥数笔记其身份,传闻后世偶有古物出土,才隐约窥得些许过往痕迹。这般人物,于世人,于她而言,皆是模糊疏离,无从深究。
晚风轻拂,荒径寂寂,披香殿的轮廓隐在暮色深处,藏着一段无人问津的旧日宫事。
行至披香殿近前,殿宇幽深,墙垣沉寂,忽有细碎声响自殿内悠悠飘出,隐约入耳。
只听一道稚嫩童音,含着软糯气,断断续续传来:“嬷嬷,再推高些……”
卫菡足下骤然一顿,眉梢微蹙,眸中漫起几分疑惑,侧首看向身侧秋楿。
秋楿见状连忙躬身回话:“娘娘近日宫务琐事缠身,想来是忘了,这披香殿中,正是大皇子殿下静养居所。”
卫菡微微一怔,片刻后方缓缓颔首,轻声应道:“原是我疏忽了。”
哪里是一时疏忽,若非她素来性情沉静自持,此刻早已难掩惊色。
史册所载,天启帝一生后宫寥落,终其一生未有正统子嗣承世,世人皆叹其英年寡嗣,难续大启国祚。
可唯有她心里清楚,帝王年少之时,确曾诞下过一位皇长子,只是自幼幽居深宫,从不显露人前,形同隐秘。
且此子于天启四年早早弱疾夭亡,故而正史笔墨寥寥,连名讳都未曾留存,只余后人唏嘘,叹一代明君无后承继。
思绪翻涌之间,卫菡唇瓣微抿,心底沉沉一动。
她依稀记得,这位无名大皇子,幼时曾交由魏贵妃抚育照料,而恰恰是入了魏贵妃宫中教养之后,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最终早早夭折。
念及此处,她眸光微闪,抬眸凝望着眼前沉落暮色里的披香殿,殿门半掩,寂寂沉沉。
后世史论,皆言皇长子早夭,乃是昔日魏疏宜暗中加害所致。
可如今,那狠绝善妒的魏贵妃早已身死,这具躯壳之内,换了的是她卫菡。
这一世,无魏疏宜暗中构陷加害,那深宫幽居的稚子,是不是便能安稳度日,平安长大?
一念及此,心头微动,转瞬又被她悄然压下。
卫菡暗自敛了纷乱心绪,轻吸一口气,缓缓摇头。
深宫步步皆险,自身尚且泥沼难脱,前路未卜,自顾尚且不暇,又何来余力,去惦念、周全一个素未谋面的深宫稚子的来日浮沉。
这一个小插曲,当日就被她抛之脑后,卫菡在这一世也从没有想过要去抚育大皇子来巩固恩宠。
日子经不起细数,转瞬便至太后寿辰之日。
宫中诸事皆早已排布妥帖,井井有条。
秋楿私下探来消息,道顺华公主已于前日夜间悄然迎入宫内,暂居闲殿安置,只待寿宴当日现身,予太后一份意外之喜。
那日太极宫一别,卫菡便再未放在心上。
此番计策由贤妃一手谋划,利弊得失、祸福结局,自该由她一力承担。
她早前已然从中周旋奔走,尽过分寸之内的心力,于情于理皆问心无愧。
往后风波起落,是非纠葛,皆与她无干,不必再插手置喙。
翌日天光大亮,金乌东升,慈宁宫寿宴伴着满堂钟鸣雅乐、贺岁欢语缓缓启幕。
卫菡循宫中规制,身着昭仪制式宫装,一袭月白绣折枝玉兰锦裙,腰束流云软带,鬓间簪一支素玉衔珠步摇,妆容清雅端凝,淡雅不争,恰到好处合了宫宴礼制,亦藏一身从容淡然。
这般宫宴盛景,她本只作随行陪衬,故而步步循礼,敛性藏锋,不欲半分张扬突兀。
可卫菡偏偏疏漏了一桩事。
帝王后宫,素来是群芳竞艳、姹紫嫣红之地。如今天启后宫人丁寥落,算上她在内不过四人,寥寥数人,尚不足五指。
今日寿筵之上,余下妃嫔皆是满身珠翠华饰,衣衫浓艳锦绣,艳色纷呈,夺目惹眼。
唯有她素净淡雅,不逐浮华、不竞妍丽。
这份刻意的淡泊藏拙,落在满眼艳妆华服之间,反倒清逸出尘,风雅别致,自成一番独特韵致。
她的这份不争,倒叫她成了全场的焦点。
彼时青林竹台之上,早已云集世家命妇、高门贵女,衣香鬓影,往来纷然。
卫菡本就容色秾丽,风华天生,缓步一至,便悄然攫住满堂视线。尤其立在华艳夺目的贤妃身侧,两相映衬,更衬得她清韵绝尘,气质疏淡,风骨自成一派。
温才人款步上前,敛衽行礼拜见,语声温婉:“昭仪娘娘风姿不减,清雅绝尘。这般素淡雅致之态,落于娘娘身上,反倒愈发风华脱俗,无人能及。”
迎上温才人眼底真切诚挚之色,并无半分奉承假意,卫菡心中一轻,抚平了作为焦点难以平复的心情,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容,徐徐回语:“才人这身苏绣罗衣针脚精巧,纹样雅致,亦是巧思满满,别具风韵。”
二人寒暄酬答,笑语谦和,礼数周全。须臾,卫菡旋身转向贤妃,依礼敛衽,行得一丝不苟,分寸无错。
自卫菡现身伊始,贤妃目光便牢牢锁在她身上,分毫未移。此刻四目相对,碍于寿宴大典,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勉强压下心绪,硬生生挤出一抹端和笑意。
外人望去,后宫诸妃和睦相融,温婉恭顺,一派太平静好之景,寻不出半分嫌隙裂痕。
此番太后寿宴,规制分明,分为昼夜两场:白日里内外有别,男女分席而坐,前殿由帝王亲自主持,宴请朝中重臣与宗室亲贵;而这青林竹台,则由太后坐镇,携六宫妃嫔、世家命妇、高门贵女同聚于此,或品茗论诗,或静听梨园戏曲,悠然消闲。
满堂和气融融,表象安然无波,然暗流暗藏,不少有心之人,皆暗自留意近日宫中流言风波。
卫菡随侍太后身侧,端容敛目,目不旁视,神色沉静自持。直至贴身宫女海雁暗中轻递示意,她才缓缓回神,顺着对方隐晦提示的方向抬眸望去,只见席间一位华贵妇人,目光沉沉,正牢牢凝望着此处。
不必细思揣测,亦无需旁人提点,卫菡瞬时便辨出其人身份。
正是原身生母,亦是她此刻最不愿相见之人。
她眸色淡淡,不露半分波澜,从容敛回视线,重新收摄心神,安然静立,再不分心旁骛。
白日韶光匆匆而过,转瞬暮色四合。
将要入宫宴,卫菡落单时刻,那妇人已然来了身侧,目光复杂的落在她身上。
“泱泱,你在躲着娘吗?”
……
? ?今天到这里了
?
明天见哈~
?
晚安好梦~
第30章 与魏家划清界限?
史册载魏疏宜生平,不过寥寥数笔,浅淡无温。
自卫菡魂归此身,亲眷骨肉一一入目,心底那点微薄牵绊,便尽数淡去,再无半分眷恋。
她并非肉身远渡,而是魂魄异世飘零。
原主魏氏门第煊赫,父母俱在,亲朋环侧,按理而言,异世孤魂立身深宫,最该依仗的,便是身后宗族血亲。
她卫菡原本也绝非绝情淡漠之人,若有亲朋可依,绝不会舍弃亲情,做那孤家寡人。
可于她而言,魏家从不是遮风避雨的依托,反倒似悬于头顶的利刃,稍不留意,便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卫菡前世长于温情之家,父母和睦,怜爱备至,素来恋慕慈母,半生岁月安稳,从未见过母女离心、骨肉薄凉之事,更无从知晓,世间竟有生母凉薄至此,不念子女情分。
只是这一世,原主的过往,她历历在心。
那日大雨滂沱,寒雨浸骨,一步步逼她去往太极宫,断送她性命的,从来不止漫天凄风苦雨,更有亲生母亲步步紧逼的决绝。
若能择选,她此生,是绝不愿与魏家人深交的。
不愿直视他们眼底藏不住的虚情假意,不愿听闻那些惺惺作态的温言软语。
这般假意温存,是对魏疏宜枉死一生的轻贱,更是对一条鲜活性命的辜负。
想来魏夫人至死都不会知晓,昔日在她面前听话孝顺、任她摆布的嫡女早已香消玉殒。
如今立在她眼前的,是孑然一身、心无牵绊的卫菡。
不受骨肉亲情桎梏,不为生养之恩绑架,冷心冷情,再不会为魏家半分情面委屈自身。
待卫菡眼底那片彻骨寒凉映入魏夫人眸中时,妇人不由得心神一晃,生出几分恍惚。
这般眼神,全然不是女儿望向生母该有的温顺孺慕,只剩疏离漠然。可心念微转,魏夫人转瞬便明白,她此番冷淡,皆是旧事耿耿于怀。
此地廊下僻静,人迹罕至。满堂繁华歌舞尽在殿内,一墙之隔,内里丝竹悦耳、笑语喧阗,愈衬得外头清寂空旷,寒意浸人。
魏夫人望着她,语声沉沉,染着几分无可奈何:“事隔日久,你心中,终究还是怨我,对不对?”
卫菡抬眸对视,神色无波,语气疏冷直白:“今日乃太后万寿佳宴,夫人不去殿中观舞赴宴,反倒来此拦我,不知所为何事?”
字字句句,生分淡漠,半分母女情分皆无,魏夫人心头骤然一窒,眉头紧蹙,碍于宫中场合,又念及骨血至亲,终究按捺下心绪,言语间百般克制。
“我是你的生母,欲与你独处叙话,难道也有错?泱泱,我知晓你胸中积怨,当日之事,我亦未曾料到会落得这般惨烈收场。自你位份被贬,那嬷嬷事败,我与你父亲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他们忧心的,从来不是她身受禁足之罚、长跪受寒、高热昏厥之苦,而是魏家嫡女一朝跌落,从一品贵妃沦为昭仪,折了魏家颜面,损了朝堂根基。
“可你也不想想,以后的魏家终究是要交给你的阿弟,你阿弟一旦出事,即便你在后宫再稳当,也无娘家可依,到时谁又能做你的后盾,谁又能为你纵横谋划?”
卫菡眸色渐冷,语声带刺:“照夫人这般说辞,我反倒还要感念魏家周全?为保我于后宫安稳,便一味偏袒阿弟,纵使他行事有错,草菅人命,也能不分黑白,万般兜底?”
从前的魏疏宜温顺怯懦,从无这般伶牙俐齿、句句反诘。几番顶撞下来,魏夫人胸中渐生愠怒,正要厉声斥责她忤逆无状,卫菡清冷的声音已然再度响起。
“看来你们都不明白,在这件事中,真正受了伤害的不只是我,还有那些因他决策之下丢失了性命的清河县百姓。”
魏夫人怔住,欲想辩解,卫菡却步步紧逼。
“不,也不止苍生百姓。幼子犯错,丞相之父、贵妃长姐事事相护,双亲一味纵容包庇。他年岁尚轻,涉世未深,犯错从无惩戒,永远有人为其遮错担责,长此以往,又怎会知错悔改、明辨是非?夫人当真以为,这般娇纵养大的孩儿,能撑得起偌大魏家基业?”
“泱泱!”魏夫人脸色铁青,怒声低喝。
“夫人当唤我,昭仪。”
卫菡陡然厉声截断,眸底锋芒凛冽,寒厉逼人,是魏夫人从未见过的冷硬决绝。
妇人一时被这慑人气场镇住,默然片刻,语气颓然又带着愤懑:“你今日刻意说这些,究竟意欲何为?旧事非要揪着不放不成?难不成,你当真要与魏家,划清骨肉界限?”
“有何不可?”卫菡冷冷反问,寸步不让。
魏夫人被她气得失笑,眼底满是失望与不耐:“你入宫已有一载,行事怎还这般意气用事、孩子气十足?深宫步步荆棘,你执意与生母家族割裂,可想过日后漫漫前路,若遇风波险境,又该如何立足?”
远处动静大了起来,声音有些琐碎嘈杂,依着流程,卫菡知道,这时候该是顺华公主登场了。
她收敛眼底冷意,神色归于平静,淡淡开口打断:“夫人不必多言恫吓。今日太后寿辰,你我在此逗留许久,不合礼数,还是速速入殿为好。”
言罢,她微微退步侧身,做出礼让之态,请魏夫人先行。
纵使母女情分割裂,魏夫人亦是当朝丞相之妻、一品诰命,她身为后宫昭仪,依礼退让,本就无可指摘。
见她处处设防、刻意避嫌,半点缓和余地不留,魏夫人心知今日再难劝解,亦无从续谈。只得压下满心郁气,拂袖转身,独自往大殿繁华处而去。
卫菡落在她身后两步,平复了下心绪,深吸了口气才若无其事地去到自己的位置。
身后跟着的海雁和秋楿听了满耳朵,眼下更是将头低低地埋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昭仪从未在私下提起过魏家,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委屈,可今日一听才知道她对母家意见颇深,否则怎么会对魏夫人说出那般几近决裂的话来?
伴着清泠泠一缕琴音漫入殿中,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抹灼目橙黄缓步而来,女子身着虞美人色流云广袖裙,容色覆以素色鲛绡面纱,遮住半面容颜,由宫人缓步抬辇,从容行入殿宇。
她怀间横抱一柄箜篌,此为天家皇族专属雅乐重器——凤首箜篌。
琴首雕琢鎏金衔珠凤纹,琴身以紫檀为骨,镶缠赤金云纹,弦列错落,雕绘山海朝日御制纹样,通体规制肃穆,皆是皇家独用的章饰仪制。
这般制式华贵、非皇室宗亲不得擅用的凤首箜篌一现,抚琴之人的身份,已然昭然若揭,再无半分悬念。
上座的太后见到此人,已经是满目含泪。
这时候,御座之上的帝王才缓缓开口:“琴音悦耳,甚是美妙,这琴音母后可熟悉?”
……
? ?今天到这里咯~
?
我看前面有朋友留言,觉得女主跑去太极宫,想解救贤妃这件事情是圣母。
?
其实这段写出来,场上的格局就很明显了,隐隐的站队也很分明了,没想到会给人造成女主优柔寡断,心太“善”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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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否圣母,是否太善,这个后文都会见分晓的,毕竟她是一个受了现代教育的人,刚穿去古代,也不能要求她刚去就能冷漠,对生命没什么敬畏嘛,要说分析女主的性格,在这个阶段她必然是我不主动害人,但也不会允许别人来伤害我,毕竟她想咸鱼活命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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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到这里,欢迎大家理性交流。
第31章 还挺美的
话声伴着琴音初落耳畔刹那,端坐上首、执掌六宫、位尊后宫的太后,眸底便骤然凝起一层湿意,珠泪欲坠未坠,万千心绪皆掩于垂眸一瞬。
秦璋看了满眼,面上依旧平和,端着酒杯饮了一口,看着台下精心布置的局面。
清音婉转,曲终弦歇。
那蒙面女子敛袖垂身,身姿款款,行稽首之礼,声线清和柔婉:“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福泽绵长,岁岁安康,福寿无央。”
今日太后寿筵,本就是一局早已铺排妥当的戏剧,戏台既已搭稳,各色人等自要依次登台。
席间一位锦衣华裳的诰命贵妇闻声抬眸,面上凝着恰到好处的惊愕神色,缓缓开口,语调刻意扬高几分,足以令满殿人听得真切:
“这般声线,这般风骨身段,臣妾瞧着,颇似顺华公主呀。”
一语落定,殿内静瞬消弭,当即有两三命妇纷纷颔首附和,低语附和,句句都往顺华公主身上引。
一切推演,尽在暗中筹谋之人预料之中,分毫不差。
万众瞩目之下,蒙面女子纤指轻抬,缓缓拂去覆面素纱。
轻纱滑落,清丽绝艳的容颜全然展露在灯火之下。
天家血脉本就殊绝,皇室子弟皆是朗目俊骨,金枝玉叶亦自带风华仪姿,得天独厚。
可直至此刻,第一次见过的卫菡才知,顺华公主眉眼轮廓、神韵骨相,竟与太后宛若复刻,眉眼间皆是太后的影子,相像得触目。
她屈膝俯身,盈盈叩拜在地,音色哽咽却字字清晰:“母后寿辰,儿臣久别宫闱,归来迟晚,还望母后恕罪。”
太后眸光水光潋滟,心头翻涌万千思念,几度欲起身亲手相扶,终究以至尊威仪强行按捺住动容。
只侧首示意身侧侍立的冯嬷嬷,命其亲自上前,将久别归来的顺华公主缓缓扶起。
殿中沉寂片刻,一道少年声线陡然响起。
年方十四的荣王稚颜未脱,眉眼尚带青涩,却字字清亮,掷地有声。
他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缓缓道:“如此看来,今日满堂宾客与宗室诸王所献寿礼,皆是俗物。论别出心裁、合母后心意,竟无一人能及皇兄。”
话音一顿,少年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皇兄这份厚礼一出,我等奉上的金玉珍玩、奇物佳肴,怕是再难入太后娘娘眼目了。”
一语点醒满堂众人,顷刻之间,殿内文武命妇、宗室嫔妃纷纷恍然醒悟。
此起彼伏的称颂之声接踵而起,皆赞当今圣上孝心淳厚、心念慈闱,天家母子情深义重,骨肉天伦,动彻天地。
大殿暖灯摇曳,丝竹轻响,看似一派祥和孝景。
秦璋抬眸望向阶下荣王,素来寡淡沉敛的眼底,终是漾开两分浅淡的笑意,声线平缓无波,却暗含几分赞许:“看来这些时日你确是潜心进学,言辞进退皆有章法,话语入耳熨帖,朕自当厚赏你的授业师傅。”
荣王终究年少稚气,先前尚且端着宗室亲王的肃穆仪态,神色凛然不苟,闻言听得有赏,顿时卸了故作的沉稳,眉眼弯起,露出少年人纯粹烂漫的笑意,拱手从容回道:“那臣弟便先代师傅,谢过皇兄隆恩。”
经此一番言语铺垫,殿中局势已然尘埃落定,这场精心筹谋的寿筵大戏,行至此处,终该落帆收幕。
太后抬眸,在满堂宾客的目光之下,眸光凝着浅浅动容,遥遥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千般心绪,万种算计,尽数敛于心底,只化作温温一语:“皇帝有心了。”
帝王垂目,太后颔首,母子二人目光悄然交汇,各自唇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浅淡笑意。
此前搅动六宫、流言四起的天家嫌隙之说,至此彻底落幕。
二人皆心如明镜,这场由太后暗中布局、步步牵引的风波,已然悄然翻篇。
漂泊宫外许久的顺华公主安然归宫,那些妄议帝后母子失和的市井流言、宫闱蜚语,自此便该烟消云散,不复留存。
殿中通透之人早已看破内里乾坤,只垂眸敛神,含笑不语;方才后知后觉品出其中深意者,亦是神色微动,眼底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打量。
卫菡今日安分守拙,全程甘为陪衬,却也并非全无裨益。
此番寿宴戏台周全妥当,处处妥帖合宜,人人交口称赞,她这位先前遭禁足降位、境遇落寞的昭仪,也借着此番差事,悄然添了几分体面与荣光。
相较之下,贤妃所得益处更是远胜旁人。
以年轻妃嫔之身主持太后寿筵,调度有度、礼数周全,又于今日促成顺华公主回宫,一举抚平宫闱流言。
一时之间,朝中宗室、世家命妇各怀心思,纷纷暗中向咸福宫靠拢,争相攀附巴结。
满堂贵妇亦是对贤妃赞誉不绝,连连称道。
徐夫人身侧围满交好命妇,就连她一同带入宫的侄女,亦沾了几分情面,受人高看三分。
相比之下,曾经被众人簇拥着的魏夫人,身边虽也有她交好的夫人围绕,可眼下场上局势分明,该往何处倒戈,众人的心中也是有一杆秤的。
今日的卫菡即便表现的再如何出彩,也不过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如今后宫中的妃嫔皆是年轻气盛,相比之下,她这个魏昭仪还算是资历老的了,只不过,在当今的后宫,从来不看资历,毕竟有花争艳,却不只是争一时荣光。
如今这层荣光稳稳地罩在咸福宫之上,荣宠着徐氏一家,风该往哪边吹,这上京城中的人个个都是看眼风的好手。
眼见殿内人情往来、趋炎附势之态,卫菡只觉索然无趣。
或许从前的魏疏宜也如现在的贤妃一般,毕竟那个时候她算是一手遮天的存在,又身居高位,有娘家鼎力扶持,谁也不能出其右。
只是魏疏宜的荣光,卫菡未曾感受到半分,从她来到这里就如履薄冰,步步谨慎,所以眼下也体会不到分明的落差和“人走茶凉”的凄凉感。
她目光散漫无措,漫不经心扫过满堂宾客妃嫔,缓缓游离,无意掠过御座一隅时,身形骤然微怔。
竟是帝王,正凝眸望着她的方向。
可那目光不过转瞬相接,不过须臾交错,秦璋便漠然移开视线,神色恢复往日清冷疏离。
快得如同一场虚妄错觉,恍惚间,倒像是卫菡看花了眼一般。
卫菡心怦怦直跳,连忙收回目光,再也不敢瞎看了。
不过,她眨了眨眼,回味了一下,又悄悄掀起眼皮往那上座的人再看了一眼。
从前见他总是仓促,心里头万千思绪唯有保命,从来不曾细细观他面容。
而方才那惊魂一瞥,竟将他的样貌刻在了脑海里。
原来天启帝长这个样子啊。
还挺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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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假期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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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晚一点还有一章喔~
第32章 醉鬼入怀
夜色沉沉,殿内觥筹交错渐歇,这场寿筵终是宾主尽欢,在一派温熙祥和里缓缓落幕。
卫菡席间酌了几杯清酒,借着寿宴大典的由头,往日恪守三月茹素的规矩,今夜也无人苛责。几盏薄酒入腹,暖意漫遍四肢,熏得人微醺慵懒。
连日心头悬着的重压一朝落定,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松懈,周身便漫开几分难得的松弛。
她无心即刻折返摘星阁,便领着海雁、秋楿两名侍女,缓步踏月闲行。
异世夜空清旷,月华皎洁如练,遍洒宫道廊阶,四下景物皆明朗澄澈。除却幽深暗隅,不必提灯照路,缓步月下,亦是一番悠然意趣。
酒意醺然,心绪舒展,卫菡步履轻缓,颊染薄红,眼波莹亮似水光流转。晚风拂过鬓发,她唇角轻喃,语声软糯含醺:“今夜月色,当真是极好……”
行至宫苑一座玲珑楼阙之下,她蓦然驻足,忽而舒展双臂,仰头望月,轻叹一声,语调添了几分娇软慵懒:“今夜月色好美呀!”
身侧海雁与秋楿相视一眼,眼底皆漾起浅浅笑意。
自家娘娘今日,是打从心底里松快欢喜了。
须臾,卫菡倏然回身,笑眸弯弯望向二人,轻问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二女一时怔忡,海雁连忙躬身应和:“正是呢,今夜天朗气清,月色皎皎,委实雅致宜人。”
卫菡却轻轻摇头,竖起一根玉指轻轻晃了晃,眉眼带笑叮嘱:“我说月色正好,你们该应一句——晚风也很温柔。”
二人虽不解其中意趣,见娘娘酒意浅浅、兴致盎然,自不敢违逆,依言轻声附和。
卫菡听得满心熨帖,又歪头含笑追问:“你们可知这两句,藏着何种深意?”
秋楿略一思忖,迟疑片刻,恭声作答:“想来是说夜色清美,月色溶溶,晚风和煦,令人心神舒爽。”
闻言,卫菡弯眼咯咯一笑,眸中流光潋滟,似盛了满院月色:“不不不。这话真正的意思,是夸你们二人,生得好看!”
二女骤然一愣,小脸一红,还未回过神,便听她仰着小脸,眉眼傲娇又俏皮,悠悠补道:“而我,更好看!”
话音落下,三人皆是低低笑开。海雁连忙上前,伸手欲轻轻搀扶,语气温柔如哄稚童:“娘娘醉了,夜风寒凉,恐染寒气,奴婢扶您回阁歇息吧。”
卫菡轻轻拂开她的手,倏然敛了嬉闹神色,脊背挺直,端得一本正经,抬眸淡淡道:“我没醉啊,你瞧,我还能走直线呐。”
说罢,当真稳稳迈了两步,故作从容。
两名侍女无奈又心软,只寸步不离紧随左右,小心翼翼看护,见她难得这般肆意快活,便也任由她随性嬉闹。
“你们可知跳房子?”
二女皆是茫然,迟疑反问:“娘娘所言……是何物?”
“没事……我玩一遍,你们就知了。”
卫菡兴致大起,单足点地,轻轻往前跃步,口中还低低默念,兀自恪守规矩:“不能踩线……”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海雁与秋楿脸上笑意瞬间凝住,神色骤惊。
卫菡收势不及,哎哟一声,猛地撞入一道坚实人影怀中,额头轻撞,身子陡然往后踉跄,眼见便要狼狈跌坐于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沉稳的长臂倏然伸出,稳稳揽住她纤细腰身,力道恰到好处,将人稳稳扶住,免了一番失态难堪。
而海雁、秋楿反应极快,立时敛色垂首,双双屈膝伏身,肃然行礼。
月华寂寂,晚风微沉,周遭一瞬寂静无声。
海雁、秋楿二人吓得冷汗涔涔,唯有一个醉鬼尚且没有摸清楚现状,嘴里还在控诉着:“你怎么走我的路啊!”
秦璋握着她的手臂,稳住她摇晃的身子,余光扫着宽敞的道路,哑然。
“不是你撞上来的吗?”低沉的声音带着两分无奈,准确无误地传入耳中。
卫菡语塞,强撑着醉意抬眼望去。夜风灌了许久,酒意早已上头,那双星眸此刻澄澈得如井底明月,只是映物时总慢半拍,叫人瞧着便添了几分憨态。
“你……你还别说。”
秦璋垂眸,恰好对上她那双澄澈无尘的眼眸。颊边酡红未褪,呼吸间烈酒与闺中熏香交织,清冽又撩人。
他忽地忆起,今夜自己亦饮了数杯,向来自持,尚存清明,此刻与她近在咫尺,共沐一帘夜风,竟也被那股醉意裹挟,心神微漾。
她今夜吃了不少东西,口脂似乎都被蹭掉了,露出原生的嫣红,恰似春日初绽的海棠。那花瓣般的唇瓣一张一合,不知在呢喃什么,叫人移不开眼。
倏然,她眉眼舒展,莞尔一笑。
那一笑如春风拂过冰河,秦璋瞳孔微缩,眸光骤然收紧,锁住她那娇憨不设防的神态,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耳边是一个醉鬼的酒话,“你长得也挺好看呢。”
语罢,人栽进怀里,秦璋一时怔住。
他应该立马将人推开,好教自己不要傻愣在这里,有妨帝王威严。
可他没有这么做,几乎是行动先于意识,将她一把抱起。
好在万大监是个极有眼力的内侍,一早瞧着情况不对就叫人抬了轿子来。
原以为陛下会将人放在轿中,再叫人抬回摘星阁去,却不料陛下自个儿也上了轿子。
万大监摸了下脑袋,拉住身侧的小太监:“你先叫人去准备准备。”
小太监也是个妙人儿,心领神会的就忙先去了。
转头一看,海雁和秋楿还傻愣在那里,暗自“嘶”了一声:“你俩还不赶紧跟着!”
两人被提醒后,连忙点头跟了上去。
海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后只想到一件事,娘娘月事刚过,没事的没事的。
贤妃方归咸福宫,方落座未及一炷香功夫,在外探听消息的太监便急步趋前回禀。话音刚落,内室倏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那是上好的青瓷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魏疏宜!”
贤妃死死攥着丝帕,指节泛白,杏眼圆睁,眸中翻涌着滔天怒意,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今日她出尽了风头,阖宫上下,宫墙内外,谁不知道当朝贤妃是如何的贤良淑德,才干出众,在这宫里,她算是初露头角了。
夜宴一罢,她还未回宫中,便叫人去打探陛下今晚的安排。
按理来说,入宫这么久了,也该伴驾了,尤其是今日她把事情办得漂亮,陛下也总该怜惜她了吧?
她满怀欢欣地期待、等待,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陛下被魏疏宜勾走了的消息!
且还是在宫道上,大摇大摆的上了陛下的轿辇,今夜一过,满宫都要知道,这一夜陛下宿在了摘星阁,宠幸了魏昭仪!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在她大放光彩的时刻!
这魏疏宜果然与她过不去!她这么明晃晃的将人劫走,无异于当众给了她一耳光。
今夜一过,她就成了一个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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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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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晚安!
第33章 不善
轿辇一路颠簸,卫菡醉意沉沉坠入睡梦,纵使人事不知,亦能察觉身子悠悠飘荡。
幸而始终有一只大手稳稳护着她,将人轻轻固住,才不至于倾摇栽倒。
直到身躯落进柔软床褥,她下意识往衾被深处蜷了蜷,飘摇终得安稳,一切纷扰尽数落定。
秦璋眸色归于沉静,垂眸凝望着她熟睡的眉眼。此刻的她卸下所有防备,温顺又懵懂,似乎便是被人算计拿捏,也全然不知。
他抬眼,细细打量起这座居室。
从前永福宫贵妃寝殿,他曾草草一瞥,未曾上心,只记得彼时她目的性极强,日日缠于身侧,扰人清净,那时只觉厌烦,寻了借口便匆匆离去。
而今时移事易,无人相邀,他竟主动踏足她的摘星阁。
摘星阁不比永福宫富丽煊赫,少了堆砌的奢华,反倒雅致清宁,处处浸染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明明住着同一个人,两处居所,气韵却是天差地别。
屋中不见金玉珍玩、奢靡摆件,格局开阔通透,夜色沉沉,屋内依旧明朗,四下景致一览无余。
床榻正对的素壁之上,悬着一幅《乌江垂钓图》,落款乃是山清旅人。
此人名不见经传,远不及当世画师声名鼎盛,这般清寂孤淡的画作,实在不像是她会钟爱的格调。
秦璋自然无从知晓,这位山清旅人如今默默无闻,待到千年之后,其因性情疏放不羁、画风孤绝脱俗而最合后世人心意,留存画作皆是价值连城的传世古物。
卫菡曾在公司老总的别墅里见过一眼,听说是以千万的价格拍下来后,狠狠地摸了把辛酸泪。
恨啊!
有钱人那么多,多她一个又会怎样啊。
秦璋淡淡望了画作两眼,缓步移步,环视周遭,片刻后便收回目光。
四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一声极浅的低笑自唇边溢出,他微微摇头,心底暗忖自己今日举止荒唐
他送了自己的昭仪回来,然后再驻足于此,打量她的居所,这从来都不是他的行事。
楼下伺候的侍女皆面露喜色,有条不紊地做着手中事务,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今夜亲自送了昭仪回来,定是要留下的,却没想到,上楼不过一刻,那道明黄身影就又出现在了眼前。
众人纷纷行礼,余光目送着皇上离开。
摘星阁重归宁静,海雁愣了两息,随后转身朝楼上跑去,脸上挂着担忧之色。
不得不说,娘娘今夜装醉,情态娇憨纯稚,就连她看了都觉心跳不止,更是看不出一丝破绽来,明明皇上眼里是有笑的,明明都亲自送回来还去了寝房,眼下却又穿戴整齐地出来了?
还不知娘娘会怎样伤心。
寝房的门虚虚掩着,听不到半分响动,海雁轻轻推开门,朝里走了几步,待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哑然的顿在原地。
娘娘没伤心,好梦正酣呢!
海雁立在原地,心绪纷乱,一时不知该暗自宽心,还是为自家娘娘扼腕惋惜。
这般良宵佳期,圣上近在咫尺,只需娘娘稍加软语娇态,温存一二,何愁圣心不动?
奈何娘娘今夜竟是真个醉沉入梦,全然无心儿女风月。
她幽幽轻喟,转念一想,这般沉醉酣眠,倒也好过清醒。
倘若娘娘神志清明,眼睁睁目送帝王转身离去,心底难免落寞神伤,徒添惆怅。
思及此,海雁放轻步履,缓步入内,将四下窗棂一一阖闭,隔绝夜风寒气。
随后轻步下楼,唤来秋楿一同上楼,预备汤水器物,好伺候娘娘净面拭身,打理妥当。
若是这般和衣沉眠,一夜将就,来日晨起,必定周身沉滞不适。
这夜,就着酒水,卫菡睡了个好觉,丝毫不知这一夜后宫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尤其是咸福宫那位,是如何的暴跳如雷,恨她入骨。
有人一夜好梦,有人彻夜无眠。
翌日天光破晓、晨色大亮之时,咸福宫一早便动静井然,宫人早早奔走忙活。
这边卫菡悠然转醒,神思清明。秋楿早已备好衣衫,静立榻旁候着。
宿醉余韵尚浅,头脑还有些沉滞,却不妨碍运转。
她怔了须臾,方才想起,今日需往慈宁宫晨昏定省,前去请安。
卫菡利落起身,暂且无瑕深究昨夜后事,只嘱海雁留在宫中,提前备下暖汤热水,待她自慈宁宫归来,要好生沐浴浸身,消解满身倦乏。
这月的天气虽不说炎热,但昨日一整日的奔忙,身上到底是出了汗,昨夜虽有海雁和秋楿贴心伺候过,到底不如亲身泡泡澡来得舒服。
卫菡心情没什么波澜,原只当今日一如往日,不过例行请安、敷衍过场,没她什么戏份。
浑然未觉,她一夜好眠,就将人得罪了个干净,此刻正伺机等候,正伺机等候,欲寻她发难呢。
卫菡行至慈宁宫外,殿内已是人语熙攘,暖意融融,一派热闹光景。
她正欲举步入内,身后忽传来一道婉转女声,轻缓开口:“是…魏昭仪吧?”
卫菡闻声回眸,一眼便识得来人,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淡笑,眸光平和无波,从容应道:“原来是顺华公主。”
顺华今日身着一袭浅黄罗裙,青丝高挽束于脑后,鬓间簪着三支不大相配的金钗,耀目惹眼。
面上虽含浅笑,下巴却微微抬着,倨傲难掩。
她身段本就不算高挑,立在卫菡身前,身形反倒略矮几分,可看人之时,目光却自上而下,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
这般神色,卫菡再熟悉不过。
前世,她初入职场,那位顶头上司看人的目光,便是如此倨傲疏离,目下无尘。
老实说,她不喜欢这样的目光,再加之顺华的身份,卫菡没有与她亲近的想法,只与她一前一后走入殿内。
原与贤妃等人交谈的太后一眼看到了顺华,脸上的笑更慈爱几分。
“顺华醒了?过来,来母后身边坐下。”
卫菡也顺势上前去请了安,被安排入座后,一抬眼就正对上贤妃投来的目光。
不由一怔,不明所以。
贤妃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冷意森然。
好一个魏疏宜,先是昨夜截了陛下,今日又算准了时机,与顺华公主一道过来,是企图提前下手,与其交好?
果然心思深沉。
……
? ?稍微晚点,还有一张哈
第34章 真把她当软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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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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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好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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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亲疏有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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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赏菊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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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陛下等您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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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你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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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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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旧景、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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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朝局、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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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各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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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责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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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娘娘她复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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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帝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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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好闺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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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后宫阵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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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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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母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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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沾上那小儿可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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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童昏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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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有人苟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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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结亲?结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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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坏透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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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几乎搭上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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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报应太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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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脱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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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投鼠忌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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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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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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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万一不是被陷害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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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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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巨大的草台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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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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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行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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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封号: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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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为何要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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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美酒、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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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介意他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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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像不像是烧坏了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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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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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教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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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这叫智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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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摆驾咸福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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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震惊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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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恩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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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不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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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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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荣宠吧,风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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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听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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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死都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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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想要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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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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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母慈子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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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保住她的荣宠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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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到一个悲催的人身上
“你弟弟的性命全在你了!若此番不能求得圣上原宥,你就不要来认我这个娘!”
滂沱大雨如天河倾泄,石子一般砸向地面,砸着太极宫前那抹蜷缩着的胭脂色。
那胭脂色后跪了一水的宫人,而紧闭的大门昭示着他们此次出行并不顺利。
如瀑的大雨,将夏的热都消散了些,到此时,多了几分刻骨的冷意,雨水浸湿衣裳,泡着滚烫的身躯。
那蜷缩了近一个时辰的身影猛地睁开眼,指尖抠进湿冷的砖缝里,抬起重重的头颅,惊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朱红宫墙被雨洗得愈发沉艳,巍峨城门高耸入云,鎏金铜钉在雨幕中泛着冷光。
丹陛层层叠叠,直通向那九重宫阙深处,飞檐翘角被雨雾晕开,隐约可见殿宇连绵,气势恢宏。
雨珠砸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望着那片被风雨笼罩的琉璃瓦顶,只觉宫墙万仞,如天堑难越。
卫菡觉得不可思议,愣怔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她似是睡了很长一觉,做了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在古色古香的宫殿里,被一华丽妇人又哭又骂的要求,让她去向皇帝求情,以宽恕治水失当的弟弟,一个叫魏延的男子。
她好似是个旁观者,又好似就是那个被要求的女子,她看着那女子带着几个宫人,匆匆的走过宫道,来到一座巍峨的宫殿前。
天将降雨,女子在宫门前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到那扇紧闭的大门打开,也没有等到她期盼的人。
她依旧倔强地守着,好似她只要这么守在这里,那扇门就会为她而开。
然而没有,等到大雨落下的时候,那扇门也不曾打开。
看不清神色,但从背影中依稀倔强的情绪,明明身后跟着几个宫人,却显得孤零零。
她那般等着,终于等到那门打开,未及欣喜,却是大监一句:“陛下有话,贵妃娘娘既替魏大人求情,想必是知道他所行之事,既如此,便请贵妃娘娘跪在这里,替清河县死在水患中的百姓,尝尝这大雨倾刷的滋味。”
这一跪,就再也没起来。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她看着那抹胭脂色渐渐蜷缩了身体,以额触地,再也看不清面色。
随后她无知觉的身体就像有了触动,仿佛能与面前的女子共感一般,浑身发起了高热,意识混沌之间,卫菡拼命的想要抓住什么,可却又不知自己要抓住什么。
再睁眼时就是这幅场景。
指缝的疼痛和血丝,身体高热的状态不是假的,大雨带着凉气砸在身体上的感觉如此真实,惊疑过后,卫菡才明白过来,她竟然是穿了。
且穿越的这个朝代,她还不陌生,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天启盛世,与她这半年呕心沥血的工作任务息息相关,是主编交给她的,需要改编天启帝时代,关于天启帝感情线的工作内容。
魏延,魏疏宜的亲弟,清河县的治水官,而魏疏宜,则是天和年间,唯一一个母族叛乱受到牵连,被皇家赐死,死后追封的皇贵妃。
来不及震惊自己怎么好死不死穿越到了一个注定悲催的人物身上,端看眼下的情形,以及在她意识清醒之前接收到的讯息,卫菡极快的整理了自己当下的处境。
这是天和三年,魏疏宜入宫的第二年夏初。
得益于前世她的工作,翻阅了不少古代典籍,尤其是天和年间的史书,不敢说一字不忘,但哪些节点发生了什么重要的大事,卫菡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如今不正是贵妃母族族弟在外治水失当的当口,消息刚传回京中,魏家便手眼通天的同步得到消息,前朝参上的本子此刻怕是正在太极宫那位手中批阅,而她身为后宫嫔妃,被家母裹挟,明知不可为,却也还是前后脚的功夫就求到了御前,求陛下宽恕她的弟弟。
一个因治水失当,造成清河县百姓死伤的人。
卫菡紧紧拧着眉头,这个节点,贵妃已经走错一步,但好在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这是天和三年,一切的起点,有些事尚未发生,而她依旧还是那个魏贵妃。
想到这里,卫菡撑着大腿缓缓直起了身,目光看向守在门口的万大监,声音嘶哑,却也穿过雨幕清晰的传到了大监耳中。
“烦请万大监帮忙带句话,妾于瀑雨之下静思己过,如今全然明白了陛下的用意,也深感愧疚,身为后宫嫔妃,妾这一步走的实在是错,陛下不曾发落,只是罚妾在这里思过,妾感激不尽,然如今,妾已全然知晓自己的作为是多么昏智,妾自请禁足一月,茹素三月,只当是为清河县的百姓祈福。”
此话一出,她身后的几个宫人纷纷诧异看来,却只看见了那抹挺直脊背看不清面色的身影。
而万大监更是有些不可置信,眼神复杂的看着这位高贵华丽,冷艳无双的贵妃娘娘。
这……可不像是魏贵妃会说出来的话。
不过,他也还是连忙应下,进了那宫门内,将话传到了皇帝耳中。
卫菡紧紧的盯着眼前半掩的朱门,深深的喘息了一下,在心里默念:他是明君,他是仁君!
罚也罚过了,看在自己认错态度这般良好的情况下,他应当是不会与自己过不去的。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不足五息,万大监从里头出来,细声传入耳中:“贵妃听令,念在贵妃认错态度良好,便依贵妃所言,罚禁足一月,贵妃请回吧。”
说罢,他给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立马有人握着把伞送到卫菡跟前。
这就是,不追究了?
卫菡大松了口气,同时看向那万大监,将此人记在心里了,她撑着站起来,身后一着浅黄宫装的宫女忙上前来将她扶住,尽管她也跪了这么久,脚步酿跄,但紧紧扶着卫菡的手很是有力,似是怕她体力不支摔下去。
卫菡抬头看了她一眼,星眸圆脸,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记住了她的样貌,也看出她体力难支,卫菡并没有将全部力气压在她一人身上,只勾了下唇,道:“你扶我回去吧,我没力气了。”
圆脸宫女含着泪重重点头,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她缓缓走着。
卫菡眼前有些模糊,却尽力的抬起头,记着走过的这条路。
没力气是真,不认得路也是真啊!
她到底是魂穿过来了,却也没有完全的继承原主的记忆,就连身边这个搀扶她的小宫女是何人她都不知。
毕竟关于天启帝传奇的一生,史书上记载的多是他的丰功伟绩,而非后宫红尘。
而她魂穿的这位,是少有的在天启帝后宫留下名姓的人,不过却不是什么好话,终其一生享年二十岁,可用八字来定义此人一生。
作恶多端,报应不爽。
……
? ?新文开坑!
?
大家好久不见~
第2章 禁药
想到历史对这位慧敏皇贵妃的总结,卫菡不禁感到头疼。
这位可不是什么仁善的主,不过,却也是在作恶多端后,还能得到死后哀荣的一人了,所以,当初翻阅天启帝波澜壮阔的一生时,在主编让她挖掘关于天启帝感情线的时候,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子。
只是……一直到她因胃癌身亡,这对帝妃之间的感情线都没有得到认可,倒是与她同年入职的同事,凭着天和四年,一个短暂的出现了一次的小宫女,据说又死在原主手中的人物,杀出重围,并获得一致好评,甚至在网上发出了万字短文《论帝王与侍花宫女的那些事》,成了热门。
闭眼之前,主编在群里通知的项目启动,而关于天启帝感情线的铺设与编写,则交给了同事。
当时卫菡已经濒死,脑子里闪过无数纷杂的念头后只留下一句“我可去你的”。
什么霸道帝王狠狠宠,什么清纯宫女惹人爱,哪有依据,哪有看点?
我呸!我大呸特呸!
天启帝是被公认的孤寡命格,且在历史上他本就无中宫也无后的事实,卫菡在翻阅了那么多古籍记载,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位帝王,他就没有红线啊!
非要写他的感情线,那最有说法且有看点的,可不就是原主这个青梅,入宫后一系列作死操作吗?
什么戕害妃嫔、祸害皇嗣(是,野史上曾记载,天启帝在二十郎当岁时,是有一个小皇子的,不过并未得到正史证实,还有待考察)、多年争宠不成反被冷落,最后一气之下在后宫豢养男宠,又遇上母家谋反等等等等……
要说这位主所犯之罪真是罄竹难书,那天启帝也绝非是好性子的人,这样的人,最后的结局没被凌迟可说得上皇帝仁慈,但死后追封……
卫菡觉得,天启帝不是孬种。
那么,就只能是——另有隐情了。
那魏疏宜,当真有那么坏?
皇帝对她,当真一点情分也无?
卫菡:不敢相信。
再度睁眼,也不知是不是老天听到了她的抱怨,竟让她魂穿到这位主身上,卫菡咬住唇,到这一步了,忍不住思维发散,抬起头看了眼天空。
老天爷,你不是要这么整我吧?
我想的不对你直告诉我得了,何必整上这么一出呢?
一把年纪了,竟和我这个活了不到二十五年的人计较。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可以对帝妃之间的纠葛发散思维无尽遐想,书写爱恨情仇,但如果要穿越……
现世中天启帝梦女可不少,却从未有一个梦女想穿到这位主身上。
无他,想活着。
顶着一脑门官司,卫菡回到了永福宫,当她看到这三个熟悉的大字时,竟还十分游离在外的生出了丝庆幸之感。
都说大学生穿越回来会成半个文盲,但好在天启帝时代汉字的演化已经逐渐趋近现世了,故而她认字,应当也不会太过吃力。
思维发散了一阵,她被搀扶到后殿,人刚坐下来就抑制不住的要往后倒。
这具身体已经滚烫,她尚有余力去想其他,倒不是她心大,而是在转移自己因穿越带来的惊慌和恐惧,眼下到了密闭的空间,身子就自动的松懈下来,眼皮往下垂的时候,她眉头紧锁着,心里头总像是忽略了何事叫她心绪不安。
天和三年……贵妃因为娘家亲弟求情受牵连而被贬……
不对,她好像还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
魏疏宜,好像不止是因家族牵连,这个节点,还有件要命的事……
混沌之际,后脑像是被什么重重的拍了一下,卫菡猛然清醒过来,睁着通红的眸子,她看向端着水盆过来的圆脸宫女。
“内个嬷嬷,在何处?”
海雁顿住,随后恍然:“娘娘问的是那嬷嬷?”
卫菡没说话,只盯着她,海雁目露惑色,咦了声。
“好奇怪啊……奴婢也才发现,那嬷嬷竟未陪同。”
娘娘发生这么大的事,那嬷嬷人呢?那可是娘娘的奶嬷嬷,管着永福宫大大小小事的人,她们这些都得听其话呢!
卫菡眼眸沉了下来,那就是了。
她虽对原主身边的人际关系不了解,但能借原主之手方便行事的,且能在宫里吃得开的,眼前这些个脸嫩的小宫女自然做不到,能做到的,必然是有些资历的。
天和三年,贵妃魏氏意图谋害贤妃,对其下不孕禁药,被对方拿了证据告上御前,最终落了个降位的结果。
卫菡倒吸口凉气,是了,这个节点,贵妃为其弟上御前求情,而她身边形影不离的奶嬷嬷却并未跟随,她以为,私自行事,贤妃查不到她头上,即便查到了,她的主子有充分不在场证明也沾不上身。
呵!如斯可笑!
贤妃乃左将军嫡女,今春入宫,其家世使得其一入宫便仅次于她封了贤妃,所为何来不言而喻。
那是为了权衡朝堂势力,更是为了稀释她这个贵妃手中的权利!
卫菡一时摸不准,此事是原主魏疏宜授意那奶嬷嬷做的,还是……魏家。
她不敢倒下,只硬撑着,双目猩红的看着门口,吩咐道:“你亲自带几个信得过的人,去将那嬷嬷请来。”
海雁并非敏锐之人,虽觉得几分怪异,但到底是听主子话,忙带着太监小福禄等几个宫人往那嬷嬷屋里去了。
小福禄年岁小,是被内务府拨给贵妃用的,听说是前年入宫净了身,在永福宫伺候的这一年,安静、听话,从不多舌。
海雁很放心用他。
今日去御前求情,小福禄没被带上,此刻被海雁指挥着做事,他眼睛转了一下,轻声问:“海雁姐姐,娘娘这是让咱们作何?”
海雁拧拧眉头:“不知,去请了嬷嬷来就是,莫多问。”
小福禄低下头去哎了一声。
到了后院,那嬷嬷正坐在门口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见她们几人来先是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看到海雁。
“你怎会在这儿?不是陪着娘娘去太极宫了吗?”
海雁当下并未想太多,还拧着眉头歪头问她:“可还说呢,嬷嬷您怎没去?方才娘娘问起时,我都不知您去向。”
那嬷嬷脸色微变,随后便说:“我腹痛……你说娘娘问我?娘娘回来了?是延少爷的事解决了?”
海雁叹了一声,一脸一言难尽,说着话就要带着那嬷嬷离开,未见那嬷嬷别扭凝重的脸色。
小福禄落后了一步,鼻子细细的闻着不寻常的味道,看着她们前面先行一步的背影,他也不知为何,就这么停了下来,往那味道浓郁处走去。
然后,他看到了隐在角落里,沸气腾腾的药炉子。
手心冒起了汗,小福禄深吸了口气。
他年纪小,却非不聪明。
眼下,许是他走到主子眼前的机会。
想着,手鬼使神差的往那药炉子伸去。
……
第3章 求见
永福宫门紧闭,那嬷嬷到的时候,刚一瞧见贵妃,就被她赤红的双眸、陌生的眼神吓住,当下露出个不尴不尬的表情来。
“娘娘寻奴婢来,想是家中事解决了……”
卫菡看着她,普通的长相,谦逊的姿态和那一双…藏事的眼睛。
“嬷嬷,我去御前时,你在做什么?”
那嬷嬷来时就想到了贵妃会问,当下就说:“奴婢腹痛……”
“可请了太医?”卫菡打断她,直问。
海雁看过去,一脸关切,尚未瞧出浓重的火药味来。
那嬷嬷:“奴婢腹痛事小,怎好劳动太医,况且延少爷的事……”
这时,小福禄进来了,走到跟前来,轻声说:“嬷嬷许是真腹痛,方才奴婢同海雁姐姐去请时,闻到了那屋有药味。”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那嬷嬷拧着眉头看了他一眼,什么叫许是真腹痛,这话岂不是暗搓搓的在娘娘面前上眼药?
卫菡微微挑眉,抬眸看着那眉清目秀的小太监。
“哦?”
小福禄头更低了,轻声说:“奴婢知道,嬷嬷是娘娘身边要紧的人,方才来的急,怕是还没来得及用药,便自作主张带了一罐子来。”
这下,那嬷嬷脸色彻底变了。
而看她这反应,卫菡便也知道,这件事情,魏疏宜多半是不知情,是这嬷嬷自作主张了。
卫菡往后靠着,撑着软趴趴的身子,说道:“你有心了,做得好,一会儿领赏,既然如此,便叫太医顺道来看看,若是腹痛便事小,若是胃里出了什么大病,也马虎不得,嬷嬷随便用药,万一吃坏了身子可怎好?”
说罢,她看向小福禄,看出这是个做事的人,便说道:“眼下风雨飘摇,不宜招摇,你做事妥帖,便亲自去将人请了来,也无需说是为嬷嬷看病,便说是本宫发了高热,身子不适。”
小福禄便要领命出去,卫菡不再言语,看着他那一步快要踏出门口时,那嬷嬷忽然激动起来。
“不可!”
卫菡没动,小福禄步子僵了一下,下一刻,不迟疑的就要迈出去时,那嬷嬷又说话了:“奴婢有事要说!还请娘娘摈退左右!”
这时候,卫菡才看向她,看的她眼神飘忽,腿肚子打转时才说:“都下去吧。”
屋内一下清空了,海雁摸着头脑出来的时候,看着安安静静站在一边的小福禄,声音上扬的“哎”了一声。
“不是让你去请太医吗?怎还不去?”
小福禄微微一笑,半垂着眼说道:“眼下娘娘怕是不得闲,等一会儿娘娘吩咐了,自是要去的。”
且说屋内,只剩了一主一仆。
见人都走了,那嬷嬷反而沉默下来,卫菡也不着急,冷哼了一声,看着桌上放着的那罐子药说道:“既然身子不适,药也给你带来了,便先用了再回话吧。”
那嬷嬷闭了闭眼,心知娘娘聪慧,怕是发现了端倪,不然又怎会这般及时拦了自己?
眼下怕也是试探,那药她无论如何都不敢喝的。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那嬷嬷闭上眼道:“奴婢有罪!”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那嬷嬷交代了清楚,上头卫菡脸已经黑如锅底。
“所以说,是母亲交代你,在我去御前求情的时候,让你煮了这药水混到贤妃的菜食当中。”
那嬷嬷低下头来,泄了口气:“是……那是绝嗣药……娘娘入宫一年都未有身孕,眼瞧着今年春天又来了几个新人,这其中能与娘娘一争的便是贤妃……”
卫菡笑了:“可真是个忠仆啊,这般舍生忘死的为我着想,当真是理直气壮的很。”
那嬷嬷一听,忙伏在地:“奴婢忠于娘娘,只要是为娘娘好的事情,便是要了奴婢的命,奴婢也愿意去做的!”
卫菡站了起来,缓步朝她过去,站定后,看着她那张已然慌了的脸,问:“究竟是忠于我,还是忠于魏家?”
那嬷嬷一僵,眼里露出了几许困惑之色,忠于魏家,忠于贵妃,又有什么区别吗?
“在我眼皮子底下行事,却要瞒着我,从始至终你所关心的都是魏家的少爷,而非我这个贵妃,今日去求情淋了个落汤鸡,我是如何回来的?皇帝有没有大发雷霆?我有没有受到牵连?身为我的奶嬷嬷,这些你都不关心,却好意思挺直了腰杆说忠于我。”
那嬷嬷脸色苍白:“是夫人不让奴婢说的!”
见她这般爽快的推了责任,卫菡眉头微动,却也不恼,这副嘴脸,这般说辞,着实不是个忠仆。
此事看似是她私自行事,好像把自己这个主子给摘干净了,可若一旦东窗事发,哪个又会相信她一个无任何权势的奴仆,敢自作主张坑害一品宫妃?
难道她一句贵妃不知情,都是奴婢擅自做主,就能摘清嫌疑的吗?
只怕到那时,阴沟里翻船,自己会死得更惨!
卫菡冷了脸,俯下身,低声问她:“嬷嬷,入宫一年了,你可知道,戕害宫妃是什么罪?”
那嬷嬷脸色煞白,抬头看了眼贵妃冷若冰霜的眼眸,一下子委顿在地。
……
外头的大雨从未停歇过,此时已是下午,这一日都未见的太阳,这个时候的天幕更是低沉阴暗,贵妃一行人又匆匆地离了永福宫,在宫道上往太极宫方向疾驰。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宫道而来的仪舆慢他们一步,但远远一看也只是谁,海雁看了一眼,哼了一声,说道:“看样子贤妃又是要去献殷勤了!”
轿中,卫菡闭着滚烫的眼眸,听了这话立刻睁开了眼,看向窗外那气势汹汹的一行人。
贤妃?
卫菡脸色顿时变了,她眼皮一跳,坐直了身体:“快走!”
海雁还当娘娘是想与贤妃一争,忙去催促驾车太监。
好歹,快了一步。
卫菡脸色发白,未发一语,紧抿着唇,直往太极宫去,依旧是那身湿透的胭脂色,只来得及在外头披了件外氅,迎着万大监瞪大的眼睛,卫菡扶着海雁的手,对他说:“我有要事要见陛下,事出突然,十分紧急,顾不得禁足了,还请大监通传!”
而这时,紧赶慢赶赶来的贤妃不甘落后,带着雨气快步上了太极宫,只看了贵妃一眼,那眼神不似以往的谨慎谦逊,带着十足的冷和傲,和下一秒就能将其踩在地下一般的笃定,声音急促了几分,忙道:“万大监,本宫有要事要见陛下!”
……
第4章 陛下救我!
万大监目瞪口呆的看了二妃一眼,随即垂下头去,进去请示。
门在眼前阖上,卫菡的心也猛的沉了下去。
她快了一步,也仅仅只是这一步。
今日的她已惹怒了圣上,如今她与贤妃一道等在这里,圣上会先见谁……
卫菡深吸了口气,手紧紧攥着,握成拳头,深吸了一口气后,她转身看向贤妃,历史上的端嘉贵妃——徐束娴。
暖色宫装,不算出挑的发饰,可那一双眼睛过分锐利,倒也不愧是将门之女。
贤妃亦在打量她,今日的魏疏宜,可无往日半分颜色。
从前的魏贵妃,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挺直了脊背,一身火红宫装,像是要将人烧着一般,恣意明媚。
而今的她像是一条落水狗,面色苍白的好似轻轻一抵,她便立不住了一般。
看了她两眼,面上未改颜色,心里头却因抓住她的把柄而激动。
今日,她便要痛打落水狗。
唇边勾起一丝弧度,眼神不意间落在了她的身后,看清被押来的人时,目光骤然一缩。
到底还是没沉住气:“贵妃娘娘,今日莫不是要殿前失仪?”说着,眼神上下扫着她。
卫菡脚步微动,她的裙摆还在滴水,而眼下,她无瑕顾及这些,更没那心思与贤妃口舌。
见她不语,贤妃微微拧眉,心绪不宁起来,目光狠戾的盯了眼被堵了嘴那嬷嬷,一股焦灼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贵妃娘娘,即便是宫人犯了什么错处,也该是上报到陛下这儿来,再来定夺,您这般不顾及体面就将人扭送来,这般姿态着实难看呢。”
那嬷嬷目眦欲裂,却分毫不敢去看眼前发难的人。
卫菡本不欲与她争执,可见她这急切模样,到底是抬了头将她看住:“贤妃进宫的时日也不短,应当明白少口舌少是非的道理。”
贤妃脸色微变,卫菡继续说:“难不成犯了事的宫人,贤妃还想包庇?”
“你!”
没成想她竟就这般自然地承认了这是犯了事的人,这让她心里头更加慌乱,更没成想青天白日里她张口就敢将此事推到自己头上。
卫菡微微抬起下巴:“贤妃眼里可揉沙子,而本宫却容不得身边有小鬼。”
你简直倒打一耙!
这句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刚要说出口,门就被打开了。
贤妃立刻转身,面向万大监,刚想说话,就见他对着魏贵妃做了个“请”的手势。
卫菡紧绷的心缓了些许,眼风都未扫那旁呆住的贤妃一眼,提着湿透的裙摆忙的进去了。
……
殿内殿外仿若两个世界,宫殿内的光线并不充足,此刻的天色也早已没了青天白日的明亮,是以卫菡刚进去的时候,眼前的景色不能让她极快的抓到重点。
太极宫空且大,庄严肃穆,似乎没有半分人气。
她垂着头,跟着万大监朝里头去,待他站定,她的余光自也扫到了前方安静伏于桌案前的身影。
卫菡屏住了呼吸,没敢抬头去看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君王之相,她跪了下来,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罪妾万死!”
原就安静的大殿似乎更静了一瞬,那伏案的挺括身影未动,只是提笔的手顿了一瞬,俊冷的脸庞看不出什么情绪,黑眸扫过蜷缩跪下的人,又看着她带来的人,没什么意味的扯了下嘴角。
“贵妃何意?”
低缓的声音,像是碎玉撞冰一般,每一个字都冷的彻骨。
卫菡愈发低了头,几乎将额头磕在地上,她说:“罪妾御下不严,险些养出祸患!”
此话一出,那只提笔的手放了下来,眉峰微动。
还是那句话——
“贵妃这是何意?”
不知是不是错觉,卫菡并没有从这句话听出苛责,她微微抬了头,却未直视眼前之人,早在她来之前,心里头就预演了与这位帝王坦白的场景。
编谎话去骗他,那是自寻死路,一个历史上有着丰功伟绩的帝王,怎会看不出她的错漏?
卫菡膝行两步,再出声时已经哽咽:“罪妾的奶嬷嬷生了不臣之心,欲图祸害宫妃,若非罪妾发现及时,恐酿成大祸,再也无脸面见陛下!”
说罢,两行清泪滚滚落下,她再度伏地,凄苦出口:“陛下救我!”
秦璋面色微动,眼神却怪异了起来,一动不动的看了眼前的身影许久。
魏疏宜,何时会这般刮的下脸面,声声求饶?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只余漏壶滴水的清响,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翳,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冷意,像极了冬夜未化的寒冰。
“贵妃可知自己在说什么?眼前你要告发之人,可是你出嫁时带进宫里来的嬷嬷。”
卫菡抬起惶惑的泪眼,目光虚虚的落在桌案上,声泪俱下:“所以罪妾更不敢包庇,此等此等祸端竟是出自罪妾身边,罪妾难辞其咎,只望及时止损!”
秦璋挑挑眉,看出她避重就轻的模样,当即哼笑了一声。
“朕又如何信你?如何能信你一无所知?”
若说先前多少有表演的成分在里面,而听了这句话,卫菡代入的就不是魏疏宜,而是她自己,顿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满脸受了天大冤枉的委屈模样:“罪妾往日或许娇纵了些,可这人命关天的大事,怎敢?”
她卫菡杀鱼都不敢,看人杀鸡都要闭上眼,又怎么敢害人呢?
看着她的面容,分明是魏疏宜的脸,可她此时的状态,她说的话,却又不像是装的。
秦璋收起了讽刺的笑,看了她几眼,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那嬷嬷身上,未语。
……
卫菡出来时,身后没有了那嬷嬷的身影,而她脚步虚浮,路过贤妃也没去看她的脸色,似乎是被抽干了力气,挪动着往回走。
贤妃诧异的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下一刻,她就被请进了殿内。
等她再度出来的时候,月亮刚刚爬上天边,而她脸上既没有过度的兴奋,也没有太多的失意,倒是透露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古怪。
目光遥遥看向远处,那是魏贵妃离去的方向。
不,以后该叫魏昭仪了。
贤妃想笑,可却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好似原本的结果,不应该仅仅只是这般。
不过多时,一道圣旨传去永福宫,打破了夜晚的平静。
魏氏身为贵妃,驭下无方,致令近侍生嫌,涉嫌害命。六宫规矩,因之动摇。
念其往昔微功,免至废黜。着降为昭仪,闭门思过。
……
第5章 炮灰角色
魏贵妃被贬的消息不胫而走,令整个后宫震动。
如今的后宫除去那常年拜佛的不问世事的太后,就是贵妃为大,况且她又有个鼎盛的母家作为后盾,可是将来最有望封后的人选,如今她陡然被贬,像是给后宫中本就不多的妃嫔传递了一个信息——
后位未定,你我皆有可能。
暂且不提,皇帝那边几乎没有太过去逼供那嬷嬷,就在贬斥贵妃的旨意过后不到一个时辰,那嬷嬷的尸首就被送去了魏府,而魏府对此是如何反应,就没人知道了。
魏家人如何心惊胆战,后宫又如何蠢蠢欲动,这些都传不到卫菡耳里了,因为她那晚离开太极宫后,刚回到永福宫,就因高烧昏厥了过去。
只来得及将海雁轻轻一指,连个囫囵话都没说出来,双眼一翻就浑身滚烫的倒在了她的怀里。
不怪她,淋了那么久的雨,又强撑着半分不敢松懈,去太极宫与那位传说中的帝王博弈,能自己走着回永福宫就已经算得上是意识坚定了。
海雁是如何惊慌失措的去请太医不必多说,等到卫菡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以后了。
这两天她几乎没什么意识,整个人都像是被泡在海洋里一般,思绪混沌,只觉得身体忽冷忽热。
潜意识里她当自己做了个噩梦,梦醒过来她会看到医院的白炽光,或许同事小林会来看她,得意地告诉她,关于天启帝的感情故事,已经全权交给她谱写,或许还会假惺惺的来一句——小菡你的建议我也会适当听取的。
卫菡莫名就想叹气,而她这重重一声叹息后,沉重的眼皮动了动。
意识从一片混沌里挣扎着浮上来,最先闯入视线的,是层层叠叠垂落的床幔。
没有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也没有令人不适的消毒水味道,烟粉色纱幔垂在眼前,料子轻软得像云,绣着缠枝花纹,坠着的细碎流苏慢悠悠荡着,没有一点医院里的冷硬棱角。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幔子轻轻晃,流苏便跟着摇曳,晃得人眼晕。幔子半掩半合,挡去了大半光线,只漏下几缕暖融融的日光,落在锦被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卫菡仅用了一秒说服自己闭上眼,又足足做了一分钟的心理建设,她睁开眼认命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一切不是梦啊,是真的穿越了。
她没有穿越到一个虚拟的朝代,没有穿书,而是穿越回千年前一个真实的王朝,一个早已盖棺定论,被史书记录下来的强盛王朝。
先前的一切不是她临死前因不甘而做的噩梦,她被装到了一个叫做魏疏宜的壳子里,要顺着她的人生轨迹走下去。
卫菡眨了眨眼,心里头难免颓然,她还没自信到觉得,以她一个穿越者的身份,就能改变历史,改变自身的结局。
历史,是不可更改的。
她的穿越是个异数,而她这个现代人穿越回了古代,就是个异端,芯子不同了,要是被身边的人或是高位的人发现她的变化,她只怕她的结局会提前到来。
没有被癌症折磨而死,可穿越也并没有让她生出捡回了一条命窃喜感,反而在这种环境下,更让她觉得高压、无所适从。
消极了一阵,她的左脑开始攻击右脑,唾弃自己消极的状态,她本身就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那么用力,从小县城考出来,考到了一线城市,最终落地工作。
其实反过来想想,也没有那么糟糕吧?
虽然她穿到了一个恶贯满盈的人身上,虽然这个魏疏宜没有一个好下场,虽然她注定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个炮灰……
但是好歹还能再活一场啊。
卫菡想了想,嘴角勾起了一抹命苦的笑来。
她笑不是乐的出来,而是真没招了。
她的上一辈子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才叫她的这一生过得这么……跌宕起伏?
在现代里做牛马,在古代当炮灰?
卫菡深深的叹了口气,慢慢的从床上坐了起来,有气无力的趿着软鞋坐在床沿。
一头乌黑的长发铺在纤弱的后背,还有几缕落在前头来,她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时,海雁从外面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了。
“娘娘可是醒了!奴婢算着日子也觉得今日该醒了,恰好让尚食局送了莲子羹来。”说罢,她去伸手想要搀扶卫菡。
卫菡不大适应她这般贴心的伺候,但一想到原身魏疏宜是名门闺秀,是不可能待身边的侍女太过客气的,为了人设,她便让她扶着,走到桌边,人刚坐好,宫女秋楿就为她披上了软薄的外裳。
卫菡谢绝了海雁要喂她的动作,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羹,抿了两口,寡淡无味。
海雁和秋楿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娘娘此刻低沉的情绪,一想到这两天发生的事,两宫女也有些低迷,海雁还没沉住气,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卫菡大病初愈,虽有些有气无力,却也在默默观察着伺候她的这两人。
这两人眉宇间藏着心事,而在海雁轻轻一叹过后,她才开口问:“何事让你愁眉不展?”
海雁被询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秋楿看她这犹豫模样,心知她是不想刺激娘娘,但此事也瞒不住,便开口说了:“娘娘,您昏迷的这两天宫里发生了点事。”
顿了口气,才在娘娘憔悴的神色下轻声说:“那日娘娘刚从太极宫回来不久,贬斥您的圣旨便下了……您如今被贬为昭仪,陛下体恤您大病,交代了等您病好以后,移居摘星阁。”
卫菡愣了愣,反应过来,心里头没有起太大的情绪,降位、移居,和原身的轨迹重合,没有偏差。
她抿了下唇,手上搅动莲子羹的动作缓了些许。
一旁海雁愤愤:“定是那贤妃在我们走之后进去跟陛下说了些什么!否则娘娘都已经将嬷嬷交给了陛下,当时陛下也没有说什么,可见是不追究娘娘了,又怎会治您驭下不严的罪名?”
卫菡嘴里含了口没什么滋味的粥,反应了两秒,忙的咽了下去,抬头看向海雁,眼里暗淡的颜色都消散了几分:“你说什么?给我定的罪名只是驭下不严?”
……
? ?目前是一更,等稳定下来后每天两更哈!
第6章 重开一个剧本
海雁点点头。
“不是后宫干政?也不是因我为罪臣求情?”
海雁迟疑了下,摇摇头。
而下一秒她就肉眼可见的看着方才还奄奄无力的娘娘,突然一下焕发生机了一般,眼里都迸射出别样的光彩。
不一样了啊……
虽说降位的结果没有改变,但是性质不一样了,对于卫菡来说意义也就不一样了。
原身魏疏宜遭贬时,是牢牢地和魏家绑定在了一起,她因求情遭受贬斥,无论原身是如何想的,她所做的一切无论怎么看都和魏家脱不开干系,而将来到清算的时候,即便她开口狡辩也不可能与魏家分开来算。
而今,罪名一变,就好像在告诉她,蝴蝶振翅,而她,并非没有改变自己结局的机率。
看着娘娘突然振奋起来的脸色,海雁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担忧的唤了声:“娘娘……您是不是太难过了?”
卫菡眨巴眨巴眼,看着她一笑,说:“我怎么会难过呢?对我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大事,也不值当我为此伤心伤神,不过是降位而已,我不至于放在心上。”
她这样说,换来的却是海雁和秋楿更怜惜的眼神。
娘娘可不是不在意位分的性子啊。
她们哪里能懂卫菡现在的心情,对于卫菡来说,现在的她就好比是一张被打入狼坑位的平民牌,百口莫辩之际,预言家起身捞了她一把。
卫菡吃了两口粥,放下汤匙,对海雁说:“这粥没有味道,你可以让尚食局给我送一碗汤面来吗?多加醋。”
海雁自然不会拒绝,汤面软乎,娘娘若是有胃口,她只会尽力去办。
只是她没想到,这汤面娘娘一用就是两大碗,可不是往日里为了腰身绝不多吃一口的秀气胃口。
不过她也没觉得哪里奇怪,只是觉得娘娘大约是被降位一事刺激了,此时才以暴食来宣泄心里头的情绪。
卫菡心里头落下块大石头,自然能打得开胃口大饱口福了。
且不说她昏睡了两日,肚腹空空,就说这后宫里的精美膳食,虽说味道都做得不错,可分量却是不多,若非是怕吃多了,消化的慢会腹痛,以这一碗汤面的分量,便是再来一碗,卫菡都觉得自己能吃得下去。
重来一世,她不会再对不起自己的胃了。
如今哪怕只是微末改变,对她来说都是天大的惊喜。
封建礼教的时代,一个人想过好不容易,尤其还是一个接受了独立思想教育的现代人。
原本卫菡都有些生无可恋,准备收拾收拾走魏疏宜的老路了,如今看来,这个世界并非一成不变,而她,也无需一条路走到黑。
卫菡回到床榻上半躺着,消化着现状,思索着未来。
其实,几乎没什么可犹豫的。
她想活着,更想好好活着。
在现代里,她是个好学生,遵守公序良俗的好公民,从小到大也没什么特别叛逆的时候,学习一路稳扎稳打,不算顶尖,但也算得上是学霸了。
全家托举她稳定在一线城市工作,日子过的并不光鲜,比起同龄人超前的消费和即时享乐的心态,她对自己是小气的可以,扣扣搜搜的省吃俭用,但也因踏实务实的性格在编剧的工作上获得不错的成就。
事业上,除了临死前关于《天启王朝》里天启帝情感线的改编没有得到上头的认可推进下去,却也不代表她之前的努力都是云烟。
刚攒下了三线城市首付的钱,还在想着接下天启帝这个大Ip可以得到一笔不菲的收入,就可以考虑看房时,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胃癌晚期了。
可以说,年少时拼了命的念书考试,好不容易扎根在了大城市,拼死累活的攒了笔钱,还没享受到一点,性命就被收割,再度睁眼就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卫菡想一想,自己都忍不住唏嘘,她这一生,真是寡淡到没有半分滋味,没有享受,尽在吃苦了。
如今到了魏疏宜的身体里,她反倒是看明白了。
浮生若梦,她就好像烂尾了一个剧本,如今重开一个剧本,且还是明知设定,更明知自己未来的走向,如同开了天眼一般……
她可是金牌编剧啊,难道就不能将一本稀烂的剧本更正回来?
卫菡长舒了口气,再度抬眼时,眼里已经多了些光彩。
作为卫菡,没有家世和根基,更没有天上的馅儿饼恰好光临她,除了拼别无他法,但是,她卷了一辈子,卷累了。
作为魏疏宜,世家为根基,她有钱有权有地位,只要不复刻原主的路,并规避那些危机,谁又能知她的结局就是非死不可呢?
先前卫菡研究魏疏宜这个人物的时候就觉得,此女活的太用力了,什么都有却还嫌不够,想要的更多,昏招频出,以至于到最后她或许自己都不知道在做什么,一步一步将自己的路走死了。
其实,以她年幼时与天启帝的感情,俗称青梅竹马的设定,只要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做好贵妃,也不至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不然实在难以解释,一个开创了盛世的帝王,如何会给一个恶行累累的宫妃死后哀荣。
她残害皇嗣?
她戕害宫妃?
她媚上争宠?
她豢养男宠?
更更重要的是魏家造反了啊!
这哪一条不够让她死个明明白白?
又有哪一条罪名能让她死后还能追封皇贵妃?
若说天启帝对慧敏皇贵妃一点感情都没有,对当初翻阅无数古籍的卫菡来说,还是不敢相信的。
因为,天启帝并非昏聩之君。
她只能相信,这里面另有隐情,只是还不等她挖掘出来,就嗝屁了。
所以,她更愿意相信,此二人之间,是有微妙情分在,只是史书对这位帝王更多着墨的是他的治国与安邦,红尘之事并未太多记录。
对魏疏宜来说,帝王之情重要,所以她走上了死路。
可对卫菡来说,帝王之信更重要,所以……她只会忠于他,将自己从魏家摘离出来。
是的,她可没有穿回千年前和老祖宗轰轰烈烈的爱一场的想法,她只想好好活着,以魏疏宜的身份,平静而安宁的活下去。
毕竟,历史里的炮灰无足轻重,“魏疏宜”是死是活都不重要,而作为一个阶段的君王,他的一生怕是不会有太大改变。
比如,帝星过盛妨凤仪,这位帝王是被历史公认的无妻无后的命格,事实也如此,一个称霸一方的帝王,后宫凋零,更无后嗣,就连后世之人都惋惜,若帝王璋有后,王朝可延万万年。
或许话有夸张之意,可其中的希盼做不得假。
卫菡眨巴眨巴眼,魏疏宜想做天启帝的心上人,而她,只想做一个纯臣。
历史上,天启帝可没有亏待过一个忠于他的人。
这样一想,豁然开朗,心口那股郁气都慢慢散开了。
……
第7章 移居摘星阁
和风日丽的一个清晨,带着微微的燥意,卫菡指挥着宫人收拾着她的所有物。
除了按着贵妃制度,内务府送来的一应物品,属于魏疏宜的东西皆被小心的装入箱内。
纵使是魏家这般家世,当初魏疏宜进宫时,按着制度也只带了一个宫女一个嬷嬷进宫,那嬷嬷已经不在,便只有海雁在旁监督着。
这个朝代,正一品的贵妃为四妃之首,除了形同虚设的皇贵妃以外,再往上走便是中宫。
而作为一品贵妃,身边的大宫女有两个,一个是从魏家带来的海雁,是自小服侍魏疏宜的侍女,一个是宫里给的,方方面面都被调教好了的秋楿。
此刻守在卫菡身边的便是秋楿。
今日的贵妃,哦不,是魏昭仪,被收回了贵妃服制,对应的八尾凤钗自然也不存在了,除去了那些身份象征,魏昭仪依旧是不可多得的美人。
秋楿忍不住悄声打量着她。
以往的娘娘喜好偏浓的妆容,她本就是明媚大气的长相,配上那等妆容倒也适配,再加上她盛气凌人的性格,整个人往那一站都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可如今,不知是否因为大病一场的缘故,整个人添了几分憔悴,眼里的锋芒、眉宇间的锐利,都仿佛被这场大病消磨掉了。
憔悴却不难看,颇有话本子里西子捧心的娇弱美感。
就连秋楿这等常年在皇宫里,不知看了多少美人的大宫女都觉得,魏昭仪实在美,美得张扬放肆,美的摄心夺目。
只可惜,这样的美人,从始至终都不曾入了皇上的眼。
而今日的魏昭仪又有些不一样了,只薄薄地点了一层口脂,一头乌发并未完全束起,慵懒地梳了个斜髻,长发披在身后,只有两支坠着粉珍珠的发钗,随着她轻微的摆头微动。
她懒懒的斜倚在贵妃椅上,身上着了件薄薄的烟粉雾纱,里头则是一条抹胸无腰身的坠地白裙,抹胸里头投着肉色的交领轻纱,她一只手握着扇子放在腿上,一只手撑着下颚,没有束口的薄纱轻巧的堆在肘弯处,露出一截光洁白皙的小臂,目光随着院里的人影晃动。
平素里锐利的目光消散,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困倦,偶尔拿起扇子遮挡住口鼻,打个哈欠后,眼里泛出泪花,水莹莹的,上扬的眼尾不复招摇,都是闲散的情态。
这等模样,还真是令人始料未及呢。
她伺候了这位主子一年,不敢说对她十分的了解,却也有八分,这位主可不像是面对降位和移宫的事情,能这般淡然处之的。
可距离她醒来,这才第三天,皇上那边都没有任何指令,她便已急吼吼的让人收拾着宫里的东西,准备移居摘星阁了。
秋楿不知道的是,若非前两日卫菡实在有些不大适应这具身体,她是早就想要搬走了,圣旨都下了,与其到时内务府来赶人,还不如她潇潇洒洒地走,况且她隐秘地觉得,这永福宫不太吉利。
秋楿更不知道的是,卫菡可不如面上表现的这般淡然,若不是怕被人看出端倪,她是真想亲眼上去瞧瞧,这魏疏宜究竟带了多少好东西进来。
这些可都是古董啊!
甚至有那么几件,她看着都十分眼熟,很像后世考古挖掘出来的陪葬品。
卫菡抿了抿唇,她没什么见识,可人家魏疏宜自小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千金小姐自然不会眼皮子浅到这种地步。
别说,魏家虽然为了魏延,不惜让她这个当姐姐的在宫里以身犯险,明知会触怒皇帝,却还是让她去求情,但是……给她的东西也称得上价值连城了,若非不符宫中制度,只怕是十里红妆,魏家也给得起吧?
这个念头刚起,卫菡就狠狠的唾弃自己。
在后世,这些是古董,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可在这个时代,以魏家的家底,给当了贵妃的女儿就算不得什么稀奇了。
好险好险,差点就被这些金银玉器糊弄了脑袋。
区区几箱宝物而已,能收买了谁?她还能为了这点东西为魏家卖命?她可不是魏疏宜了。
下一刻,卫菡微微坐起身,手都差点指了出去。
轻点啊喂!
“小心着点!这株红珊瑚都够要你的小命了!”海雁在那边大声呵斥。
卫菡听得嘴角一抽,看着海雁陷入了沉思。
这魏疏宜以前到底有多张狂,才能养出海雁这个小霸王来?
看着箱子都整理好了,海雁回来复命,便看到娘娘有些呆滞的目光,她瞬间低了声音轻声道:“娘娘可是不舍?”
说罢,她也颇有些留念的看了眼宽大奢华的永福宫殿一眼,温声抚慰道:“娘娘不必忧心,等陛下气消了,娘娘还是会回来的。”
卫菡看过去,见她小心翼翼的哄着自己的模样,无声的叹了口气,随后正气凌然的说:“做错了事就要得到惩罚,对我来说住在哪里并不要紧,要紧的是知错能改,如今陛下只是小惩大诫,我也悟出了些道理,反而觉得通体舒畅该当如此,这样的话你以后也不必说了,在我身边伺候,只需记住一条。”
她顿了口气,在海雁和秋楿看过来的眼神中,定定的说出了那四个字——谨言慎行。
海雁呆了两秒,秋楿忙低下头去掩饰眼底的惊诧。
卫菡也觉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是个好机会,给她们上上紧箍咒。
她不是魏疏宜,也做不到魏贵妃那般的张扬,她们的生存之道不一样,处事法则自然也不一样。
魏疏宜的爪牙可以如她一般,但卫菡的身边人,却不能是惹是生非的性子。
“尤其是海雁你,你是同我一起入宫的,更应当明白今非昔比的道理,在宫里要符合宫里的规矩,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家小姐,而是宫中的魏嫔。”
海雁连连点头,她从不会质疑小姐,说到底,她也是从这件事里吃到了教训。
“娘娘说的是,奴婢定记住教训,不敢给娘娘添乱!”
卫菡眉宇松动,露出了个轻松的表情,慢慢站起了身,手上的扇子晃了晃,说道:“那就行,东西收拾好,就移宫吧!”
有些事,点到为止,以观后效便行。
永福宫陆陆续续抬出了十几口箱子,秋楿还预备叫来骈车,被卫菡拒绝了。
她如今可实在不适宜高调,况且她已经大好,还没有虚弱到连这点路都走不动的地步。
不过,这个念头在她走到临近锦鲤池的时候就有些萎缩了。
忍不住停了下来,转头问秋楿:“这摘星阁在哪儿呢?”
她感觉自己都快走了一刻钟了,都还没到。
秋楿忙道:“不算远了,走过锦鲤池,再过一个拱桥便是了。”
卫菡长舒了口气,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走,目光远远落在拱桥上时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远。
宫里的河流是内循环的,自然大不到哪儿去。
走在拱桥最高点时,卫菡目光环视四周,将周围的景色尽收眼底,摇头叹了口气。
海雁听到了忙关心道:“娘娘是不舒服吗?”
卫菡摇摇头,目光收回落在前面,只说了两字“走吧”。
她只是以后世人的视角,看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唏嘘。
原来,这才是天启时代真正的模样,与后世重现的不太一样,亲眼看到,难免觉得震惊且惋惜。
一来惋惜这么好的古建筑,在千百年的战乱和近现代的敌国入侵被侵蚀的险些不剩什么了。
二来也如那些史学家感叹的一般,惋惜这么好的帝王竟然没有后人,若是天启帝有皇子,说不准他们后世还真不需要再学什么洋文了。
第8章 她一点也没闹?
摘星阁如其名,一个占地不小但却有些偏僻的阁楼,皇家的阁楼自然不是寻常能比的,即便此处空置了许久,也依旧有好生保养着,倒是与影视剧一些被“打入冷宫”的萧条感搭不上边,此阁临水而建,此时荷花开的正好,打一眼看过去,颇有几分仙湖清荷,遗世独立的韵味。
卫菡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环境清幽,远离人堆儿,刚好可以让她好生渡过初来的阶段,对她来说,更是绝佳的摸鱼工位。
想来圣上将她打发到这里来,是真厌弃了,颇有些打发的远远地,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卫菡打着扇子遮挡住了太阳,扇面上的刺绣的桃花树,被阳光直射,投下斑驳的阴影落在她冒出薄汗的鼻尖上。
闹腾了一大早,等她登上阁楼时,从上而下眺望着下面荷花池的景色,满意的点了点头,往身后一指。
“往后我就宿在这里,其他地方,你们按规矩置办吧。”
海雁忙道:“这间寝房并非正室,娘娘住在里面岂不是委屈了?!”
卫菡进去看了一眼,通风、透气、光线明亮,她满意的点了下头,说道:“我喜欢就行。”
海雁生怕委屈了娘娘,还想再劝两句,秋楿倒是反应快,忙道:“娘娘喜欢,咱们这就收拾,楼下回廊尽头的正室也收拾好,等娘娘何时住的厌烦了,再搬过去住也好新鲜新鲜。”
卫菡“嗯”了一声,给了个赞许的眼神。
永福宫原有八个宫女,十四个太监,如今卫菡降了位份,伺候的人数也相应减少,当时内务府来要人时,卫菡将选择权交给了他们自己,有两个宫女平时近不了身的几乎是没什么犹豫就走了,几个太监在她面前也没混的脸熟,走了哪几个卫菡不大在意。
按理来说,嫔位留下六个宫女、十个太监是标配,但卫菡将那些个左顾右盼的看了一眼,松了口,道是移居之前,想走的都可以走,自愿留下的,她也不会亏待。
这话一出,原本有几个蠢蠢欲动的,或许是顾忌魏疏宜的淫威,都犹豫起来,直到有第一个离开,像是打开了个口子,跟着又走了几个。
卫菡没什么表情的看着他们离开,再看一眼留下来的人,几乎与她预料的没什么差别。
她这些日子虽病着,却也不是真躺睡着什么也不管,摆烂是摆烂,但也不能做个万事不管、连身边人忠诚与否都搞不明白的笨蛋,永福宫的人,她先前只认识了海雁和秋楿,后面细微的观察了,倒也砸吧出几分味道。
永福宫没了魏贵妃,住着一个即将移居的魏昭仪娘娘,这些在身边伺候的,比谁都明白,魏贵妃不得宠,魏昭仪就更是没什么机会了,跟着这样的主子,越怕没什么前途,而今咸福宫的贤妃娘娘炙手可热,是宫中高位妃嫔,且又有雄厚的母族,那本就是来与魏贵妃一较高下的存在,有路子的人,自然是早早地就想搭上那边,谋个前程。
对此,卫菡并不生气,也没有被背叛的感觉,这些人好歹伺候过原身,没什么错处,即便是为了奔前途而另做他选,也是人的本能,现下她开口放人走,好聚好散,也好过将来日子不如以前了,养出些个背主的奴才来。
这么一筛选,身边的人干净多了,她也轻松些。
没办法,她没当过老板,对于如何管理团队还在学习当中,二十多个人的团队多少还是有些“拥挤了”。
留下的宫女只有四个,海雁、秋楿,和两个平素在外面洒扫的三等宫女茴香、忍冬,卫菡对这二人没什么印象,只晓得两人很勤快,也很安静。
太监留下了八个,小福禄在那嬷嬷一事中给卫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没走,意料之中,其次就是永福宫的大太监刘总管,宫里的老太监了,是当初魏疏宜进宫时,太后拨来的,老实说,卫菡并不希望他留下,更不想和太后那边扯上任何关系,只是他不走,太后那边也没什么话,卫菡主动撵是撵不得了。
其他四个负责跑腿传膳和守夜安全,知了他们的名字平山、平海、平桂、平安。
一切收拾妥当后已经是快要传晚膳的时候了,海雁过来询问:“娘娘,如今摘星阁都安排妥当了,就是差的空缺,您看奴婢是现在去找内务府还是明日?”
卫菡手里拿着一串玫瑰香木质手串,下意识的盘着,问她:“空了哪些?”
海雁和秋楿都是大宫女,不过一个是贴身伺候的秘书,一个是统管安排的总经理,原先二等宫女里几个负责伺候洗衣、熏香、伺花、跑腿传话等杂活的,现下都空了出来。
卫菡一听,转头问她:“原先在永福宫,这些人都各司其职了吗?”
海雁听得一愣,随后才轻声开口道:“原先人多,倒也不是人人时时都有事做……”
说完,她自己脸先一烫,这宫里做事的人,总会有浑水摸鱼的,只要分内的事做好了,跟个不太查细节的主子,基本也没那么忙碌,说起来,二十多个人只伺候好一人,当真是不需要那么多人,只是后宫制度如此,亦是妃嫔脸面,即便不需要这些人,也可养在宫中,无伤大雅。
卫菡摆摆手,说道:“摘星阁就这么大点,我身边也无需这么些人,以后做好日常即可,没那么多讲究。”
说完,看海雁一脸呆滞模样,卫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语不太“魏疏宜”,话锋一转,又道:“况且我现在还是带罪之身,不宜招摇,等此厢事了,人手真是不够了,再添就是。”
海雁便明白了,连连点头,用钦佩的目光盯着她看:“娘娘现在越发谨慎了。”
卫菡笑笑,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玩笑道:“海雁呐,跟着我,你可有的学呐。”
海雁亦趋亦步跟上去,听着自家主子的教训。
这夜,摘星阁阁楼之上,昏暗的光亮到很晚才熄,而睡不着的,却不止卫菡一人。
“她就这么安静的搬过去了?一点也没闹?”
……
第9章 正式开启咸鱼生活
咸福宫一如往常,烛光之下,美人倚榻,眉宇间带着几分里不可置信的询问。
大宫女汀兰点头回应:“听说陛下那边半句话没有,她们自个儿一大早便收拾了移宫,奴婢刚听说时也觉得纳闷呢。”
另一宫女晚星听得嗤笑:“闹得那样难看,还被降了位份,如今还从主宫里搬离了出去,只怕是要躲着哭呢!自己不搬走,难不成等皇上下令来催吗?”
年纪大些的李嬷嬷却分析:“如此行事风格不像是她,说不定是魏家出的主意,做小伏低,也好搏一搏皇上的心软。”
听了一圈分析,贤妃冷哼了一声:“那也是白费功夫!魏疏宜此人,从来不是软骨头,从前做闺阁女的时候,她便张扬,后来有丞相运作让她提早一年入宫,不也没有博得陛下欢心?而今她纵容下人做了坏事,陛下若非顾念魏丞相,又岂止是降位这么简单?”
此事都过去好些天了,可一想起来就令贤妃如鲠在喉,她的奶嬷嬷做了坏事,坏了宫规,只是让她降个位份,实在是令人心有不甘。
魏贵妃,魏昭仪。
不过降了一品而已,这哪里算得上什么教训?
只可惜魏家势大,如今朝堂平衡权术,皇上也动她不得。
李嬷嬷宽慰道:“有这结果,不过是顾念着此事并没有闹大,皇上倒也不好使雷霆手段惩治她,若非咱们自己小心,始终提防着永福宫的人,若是真着了他们的道,以娘娘的母族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贤妃眉头微蹙,心里头的烦躁并未因此话而消散半分。
见娘娘心绪不佳,李嬷嬷才说:“不过左右如今得利的都是娘娘,协理六宫的事宜,总算如愿的到了咱们手上,将来是她看您的脸色过活,等她解了禁足也免不了的,要来给您请安问候。”
听到这里,贤妃舒了口气,眉宇间露出几分快活来,不过嘴上还是说着:“我可不像她似的行事张扬,当了个贵妃便觉得谁人都要低她一等,若非如今后位空悬,又哪里轮得到她来蹦哒。”
说起后位,贤妃的目光不由得深邃几分,转头看着李嬷嬷说:“最近风大人那边可传出什么消息?”
风轻扰,年近古稀,大启第一神算子,从他三十多岁初露锋芒,便为大启规避了不少罕见的天灾人祸,从而为皇室重视。
近些年他唯一传出来的消息是与正统相关,与当今圣上相关。
当年太子璋到了年岁,当定下婚约,迎娶太子妃时,闭关多年的风大人传了话出来。
那纸条上只有一句箴言:东宫未尊,婚则损凤;登基定鼎,凤仪乃成,龙凤呈祥,绵延宗嗣。
这么一句话,便让储君断了婚娶的可能。
箴言之后,是风大人传的话。
岁星未临,龙气过盛。
纯阳克阴,恐损凤命。
必待登基定鼎,四海承平,方可正位中宫,得凤呈祥。
风大人的话不可不信,尤其还是关乎储君,关乎皇室宗嗣,谁也不敢去冒这个险,况且风大人早有预言,大启会在下一任皇帝手中更加强盛。
而那时候,太子璋碾压了所有皇子,是无可争议的储君。
比起太子血脉,更重要的当然是国运。
而从当年风大人传出来这些箴言之后,钦天监也曾明言,凤凰宫位始终未显,两方的话,不知让多少蠢蠢欲动的人歇了心思。
直到太子璋登基,待两年以后,魏丞相以中宫可空悬,陛下不可无后为由,将他的嫡女魏疏宜送进宫中。
为此他还煞费苦心地登门拜访过风大人,问此举可行否,只不过没能见到人,只得了一句“可”,便堵住了旁人的嘴。
说起来,若非魏疏宜入宫这一年并未出什么事,天和三年春,也就是三个月前,也不可能小范围的选秀,选了徐束娴几人入宫。
李嬷嬷摇了摇头:“风大人避世多年,除了陛下登基前的那番话以外,就再也没有传出来任何消息了。”
话末又补充了句:“钦天监那边也没有什么反应。”
贤妃听后,扯了下嘴角,没什么意味的哼了声:“倒是玄乎,那中宫总不可能请个神仙妙人坐上去,总还是要从世家女子中选一个。”
这话无人敢接,毕竟这天底下没有谁敢去质疑风大人给的预警。
贤妃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即便自己不是那个命定之选,魏疏宜就更不可能了,否则她入宫时怎么可能只是贵妃?
……
要卫菡来说,身体渐渐恢复以后,除了每日茹素令她颇有些痛苦以外,在摘星阁内,几乎没什么烦扰。
身边的人数减少以后,除了宫里发的月钱,她私人也会给手底下的人补贴些个,毕竟从前一个人只用做一份活,如今一个人要做两份活了,虽然这里头的水分要打个折扣,可是当过牛马的卫菡是决计不会亏待在自己手底下做事的人。
她也深刻明白一个道理,不把身边的人喂饱,别说忠心了,不害你就好了!
昭仪的份例比不上贵妃,但是魏疏宜从来也不靠着宫里给的过活,了解了下自己的小金库后,卫菡简直两眼冒起了星光。
脑海里想起了那句名言:这还要啥自行车?
古代贵族的女子出嫁之时,会将她从当下到老死以后所有的东西都预备齐全,若是顶奢家族,钱财更是少不了的,宫中纳妃,虽与寻常百姓家婚娶不一样,但能给的,魏家并不小气。
看着独属于自己的金银珠宝,卫菡便觉得,就是有天大的气也该消了。
这魏疏宜以前就是不会过日子,对她来说人生太顺,一生下来便什么都有,想要的太多,不像自己,从零开始,只要有,只要不让她再卷起来,她便已十分满足了。
这不闲的让几个平将院子中莆田里的杂草除了,兴致勃勃的选着花种预备将自己的小院子重新装饰一边么。
规划了花花草草后,又不大满意这空空如也的院子没一处可闲适的地方。
海雁倒是提了,扎个秋千,这是魏疏宜从前的最爱,卫菡也喜欢,但还是摇头拒绝了。
谁好人静思己过给自己整个秋千呐?
让人搬来了石桌凳来放置在玉兰树下,她在一边看着眼前的景象,满意的点点头,这闲适一角,令人通畅。
自进了这摘星阁,无处不满意,而这其中,摘星阁栽在院中的玉兰树最令她喜欢。
色白微碧,香味似兰。
无论是从观赏性还是从它的味道来讲,都是这阁楼中最独特的存在。
虽然现在已经过了花开的季节。
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意境。
让海雁将自己以前的墨宝找来,而后,就在玉兰树下,抿着清茶,仿着魏疏宜的字迹开始练她的毛笔字。
天清云淡,微风轻拂,卫菡收拾了心绪,从笔开始,从此开始,正式开启咸鱼生活。
……
? ?降位的设定改了一下,魏嫔改成魏昭仪了,其实不算变了啥,是我之前笔误了,下面附上本书的后妃表(架空,只为本书人物设定)(^v^)
?
正品:皇后(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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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一品:贵、贤、淑、德(不分大小,只是同等级的首位为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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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二品:九嫔(择封号或以姓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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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仪、昭容、昭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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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仪、修容、修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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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仪、充容、充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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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三品:婕妤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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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四品:美人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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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五品:才人九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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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六品:宝林二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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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七品:御女二十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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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八品:采女二十七人
第10章 这规矩是您定下的呀
时维孟秋,京中的这个季节,并未感到多少清凉,暑气任存。
摘星阁临水而立,倒比别处先得了几分清宁。
阁外碧波如镜,水面荷风细细,残荷犹擎翠盖,偶有蜻蜓点水,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悄无声息便散了。
院中一株玉兰亭亭,虽非花期,枝叶却繁茂如盖,浓荫匝地,将日影筛得疏疏淡淡,落在青石桌面上,温凉一片。
风扫过时,携着荷香与草木清气,漫过阁前回廊,绕着玉兰树轻缓流转。
四下静极,不闻尘嚣,唯有水畔虫鸣低低,叶间风语细细,连时光都似慢了下来,只余一派清幽闲静,教人身心俱松,尘虑尽消。
阁内窗纱半卷,风自水上来,带着荷香幽幽漫入。
临窗软榻之上,美人侧身斜卧,一身水碧色轻绡蝉翼纱衣松松裹着,衣料薄如晨雾,软似流云,只在领口与袖摆绣几茎细巧菡萏,无金珠点缀,无繁纹累赘,半点宫妃的规整模样也无,下身拢着同色软纱散脚裤,裙摆随意铺散在锦织软褥上,自在的近乎放肆。
满头青丝未曾精心梳拢,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挽了个垂鬟分梢髻,余下发丝垂落枕畔,软贴在颈侧,添了几分慵倦。
一方熏过兰麝的绢帕轻覆在面上,既挡住了窗外斜斜漏入的日光,也恰好掩去眼底那一抹淡淡青黑——分明是昨晚拉着海雁、秋楿二人围桌打牌,嬉闹到深夜才熬出的倦色。
此刻人已昏昏睡去,呼吸清浅绵长,连臂间缠绕的浅粉薄纱被穿堂风轻轻卷起飘出窗外,她也浑然未觉。
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晃响,惊不破着一院的静。
玉兰树荫下,海雁和秋楿一站一立守着,两人皆眼尾发沉,眼神发直,一个哈欠刚落,另一个便紧跟着涌上来,此刻皆是倦意难消,却又不敢离了摘星阁半步,虽然娘娘起身时看她俩便让她们回去多睡会儿,但两人谁也没动。
海雁抬头望了望楼上半卷的窗纱,里头静悄悄的,连半点翻身的动静也无,心知娘娘仍在酣眠,她垂了眼,声音压得极低,只堪堪传入身侧秋楿耳中:“你有没有觉得,娘娘变得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秋楿微微颔首,指尖绞着帕边,虽与海雁共事了一年有余,在她面前终究是谨慎些,不敢妄议主子:“娘娘……好似更洒脱了些。”
海雁却沉默片刻,望着水面幽幽荷风,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不懂的笃定和难以掩饰的痛心,说:“我自小跟着娘娘,最是了解她。她哪里是洒脱呢?不过是心里藏着苦,说不出口罢了,平素在你我面前这般模样,多半是逞强。”
秋楿闻言静了下来,呆呆立在玉兰树下,细细回想着这些日子。
不知何时起,阁中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话本子,兴致上来便铺纸提笔,自己写些奇闻轶事;闲了就拉着她们二人打牌,掷骰子时眉宇间全是轻快;有时还会提着铲子去花田松土栽花,把茴香和忍冬的活抢了,吓得她们够呛,她还笑眯眯的转过脸来让她们该干嘛干嘛去,一身华贵衣衫沾了土也不在意。
唯有一件事或能看出她低迷的情绪,那就是每日用膳时,看着满桌不掺荤腥的佳肴,那副恹恹无力的样子。
这,是心里藏着苦?
秋楿瞥了海雁一眼,觉得是她想太多了。
以娘娘的性格,没发泄出来就很奇怪了,还能当这么久的没事人?
不过,也许是这次遭受的打击太大了呢?
毕竟娘娘入宫的这一年,除了屡屡在皇上那吃瘪以外,在后宫几乎可以说是横着走,就连太后对她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不过,这样的日子就要结束了。”海雁深沉的叹了口气,目光担忧的往上看了一眼,道:“一月的禁足已到,明日娘娘可出门走动,如今贤妃得了协理之权,还不知要怎么为难咱们娘娘呢!更别说另外两个,只怕是要看娘娘笑话了。”
秋楿比海雁更沉着些,看待问题也更要客观些,她想了想,说道:“倒也未必,娘娘只是不是贵妃了,又不是不姓魏了,后宫这几个人,从前就不敢在娘娘面前放肆,如今怕也不敢做那没眼力劲儿的人吧?”
“那两个,一个美人、一个才人,自然不敢在娘娘跟前蹦跶,但贤妃就不一定了。”海雁反驳。
秋楿也默了,后宫之权宜滋养人的野心,这种事谁又敢保证呢?
等到卫菡醒来时,海雁将这个担心告诉了她,看着娘娘神情呆滞的模样,海雁有些心痛,哪知,却听到娘娘问:“你们是不是守了一中午?不是让你们去歇着吗?”
海雁愣了一下,随即大喊:“娘娘……!”
卫菡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说道:“不要为没有发生的事提前焦虑。”
雁、楿怔住。
卫菡站起来抻了抻双臂,舒爽的长叹一声,说:“第一,我压根没想和她们碰面,更没想和她们接触。”
后宫姐妹情什么的,卫菡没那么天真,更不想将自己的时间浪费在这无效的社交上,光是打理摘星阁的人际关系都够她忙得了。
海雁讷讷道:“可是明日就是初二……该是去咸福宫小聚说话的日子啊……”
卫菡拧眉:“这是规矩?”
海雁点头又摇头:“宫中无后,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自然不行,所以就定了初二、十六,让后宫妃嫔相聚说话。”
“这么说,只是约定俗成,却非必然不可?那我为何要去?不去!”最后两字,卫菡说的掷地有声。
“可是……”海雁吞吞吐吐道:“可是……这规矩是您当初定下的啊……”
这下,轮到卫菡愣住了。
“太后不理俗事,当初您入宫,后宫便只您一人,后来有了贤妃、方美人、温才人,您便定了这规矩,要求她们初二、十六来请安叙话,您当时说,只是姐妹之间叙些情谊,其实您就是想压一压贤妃……”
卫菡扶额,抬抬手:“好了后面不用说了。”
这孩子,咋啥都说呢?
这个魏疏宜,官瘾倒是挺大的。
海雁闭上了嘴,看着娘娘有些无奈的神色。
听了半晌的秋楿才开口劝慰:“其实也没什么的,娘娘不必烦忧。”
卫菡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头来:“刚刚我只说了第一,这第二,贤妃若是聪明,为了来之不易的权利,也会安安分分的。”
斗的死去活来是干嘛呢?
六宫之权又不是为了为难底下的嫔妃,那操心的事多着,她总不可能为了与自己别苗头,因小失大吧?
开玩笑呢,魏疏宜是惹不起的主,她卫菡就是了?
卫菡思索了下,许久不用的脑子就滞住了。
这可不是在公司和同事竞争那么纯粹,宫斗二字说出来都带着血腥气,她还真没什么经验啊!
招笑了,难道穿越就有经验了?
卫菡笑了出来,边笑边摇头。
看的海雁和秋楿一愣一愣的。
娘娘这是……悲极生乐?
卫菡的鸵鸟心态在这日晚膳后被打的烟消云散,咸福宫的大宫女汀兰来传话:一月不见,姐妹几个分外挂念昭仪娘娘,明日初二,还请娘娘早膳后去咸福宫,姐妹叙话。
卫菡双手一摊,去就去,怕甚?
也不是真的不怕,主要是魏疏宜把她路走死了啊!
不去显得她真怕了似的,摆烂是想摆烂的,咸鱼是要咸鱼到底的,可前提是,不能落下个软弱可欺的印象。
否则将来被人拿住,可就不美了。
……
? ?我总算知道为什么我这个红包总是发不到大家手上,而是发到广场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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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咨询了一下客服,才知道我这个鸿蒙系统的手机,起点读书里面的一些功能还没有完善,然后网页版的也没有这个选项,我现在甚至都不知道我的作者有话说大家能不能看见o(╥﹏╥)o(因为我在起点读书里面看不见作者有话说的版块)又不好把这些碎碎念放在小说章节末尾,给大家造成不好的阅读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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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大家留的言我这边都能看到,等我过些天整个备用机去,到时候就能发本书红包了
第11章 惊鸿一瞥
八月初二,天气阴沉。
夜半便有闷雷滚滚,天色未明已隐隐作响。待天亮起身开窗,微凉雨丝倏然斜斜飘入,卫菡抬手,又轻轻将窗扇合上。
海雁端着水盆入内时,见娘娘已自行换好了衣衫。自那场大病痊愈后,梳妆穿搭一类琐事,她便极少再使唤宫人,多是亲力亲为。且如今衣着搭配,与往日大不相同,别出心裁,新颖别致,每每瞧着都叫人眼前一亮。
从前娘娘极爱盛妆华饰,如今虽依旧精致,心思却已然不同。往昔她最重身份体面,那支八尾凤钗朝夕不离,更有一支京城独一份的金蝉驭蝶赤金精工簪,如今皆静静收于妆奁深处。
现下头饰简雅却不失灵动,妆容清淡,反倒更衬得人眉目清朗,神采焕然。
今日卫菡身着一身嫩黄宫装,料子柔软贴身,恰到好处地衬出身段曲线,温婉柔美,不张扬却自有风韵。外头又罩了一层薄纱,风一吹便轻轻漾开,添了几分朦胧仙气。
她立在那里,如一株迎春花,明艳亮眼,叫人移不开目光。
秋楿为她梳发,娘娘素来不喜将头发尽数盘得一丝不苟,总爱留几分松散随意,如未出阁一般。
只是今日场合特殊,终究还是将长发绾成了发髻,只发式较从前做贵妃时截然不同。
昔日她的发髻端庄肃穆,极尽规整,如今身居昭仪之位,反倒弃了那份刻板隆重。只取几缕柔发细细编作麻花,轻挽于脑后,正面瞧去,竟似停了一只翩然欲飞的蝶,再将绒花簪在相宜之处,雅致又灵动。
发后正中,只簪一支流苏簪。她脖颈纤细优美,微微一抬便尽显风骨。
待她行走坐立之际,那缀着细光的流苏便随之一摇一曳,轻软晃荡,流光婉转,美得动人心魄。
海雁自小就知道她家娘娘生得极美,一直跟着娘娘,自然也将她这份美刻在了心间。
今日恍惚间见着她,生出一种念头来。
分明是同一个人,美的不同,倒像不是一个人了般。
卫菡简单点用了点早膳,将出门的时候,雨势忽地大了起来。
站在门口,卫菡静静的看着越下越急的大雨,听到秋楿在一旁小声说:“这样的急雨,从咱们这儿去咸福宫还要一段路呢,只能坐轿撵了,否则娘娘会被浇湿的。”
海雁则蹙眉,道:“这样大的雨,那边竟不派人传话来,明知娘娘在摘星阁,离咸福宫甚远,怎么着也该体谅一二,从前娘娘可不在这种事情上为难旁人。”
从前么…卫菡不清楚,只是如今也容不得她选了。
便对秋楿说:“今日你就不用陪我去了,你留在这里熬些姜汤,等会儿我们回来了好喝。”
随后对海雁说:“走吧。”
也不要海雁撑伞,卫菡自个儿将伞柄握着,看海雁要来伺候,笑着说:“两个人挤一把伞,一会儿都得淋湿了不可,自顾自的吧,一把伞而已。”
海雁想说什么,便见娘娘已经起身走了。
确实只能坐轿撵去,只不过只在空旷的地段好走,宫中多的是九曲回廊,有屋檐遮蔽,大部分的时候卫菡还是下了地自己走的。
这场急雨不像正炎热的时候,哪怕倾盆大雨也消不散暑气,反叫气候变得更加湿热,八月的大雨,气温变得清凉,也叫人的心情好了起来。
雨中观景,别有一番滋味。
以前卫菡就特别喜欢下雨,她不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工作之上,好不容易休息了,也不愿意出去社交,就想窝在自己的小窝里安安静静的度过一天。
尤其是休息日赶上下雨的时候,坐在飘窗边,将喜欢的零食摆在旁边,再点一杯奶茶,兴致来了的时候还会泡一壶热茶,或是听着雨声办公,或是追追剧听听脱口秀,就很惬意了。
如今到了这里,许多的居家娱乐活动没有了,但也不是全然无趣,i人总会自己找乐子。
比如此刻,她缓步慢行,望着漫天大雨倾洒而下,冲刷着宫苑寸土。脑中无思无想,只这般放空心神,任思绪涣散,反倒觉出几分难得的舒坦。
四下静谧安宁,唯闻雨声淅沥,连绵不绝。
卫菡兀自沉浸在这份清闲之中,未曾留意周遭,自然也不知,她漫步在雨景前的模样,早已成了旁人眼中更胜景致的风光。
雨水浸湿青砖地面,将石板染作深墨,又浇透满园草木,洗得枝叶焕然一新,翠绿欲滴。
宫中园艺本就精巧,一草一木皆经打理,处处皆是景致。
只是这般再好的景致,搁在连绵冷雨之下,终究少了几分晴日里的鲜活,反倒透着几分清寂萧瑟。
幸而廊下立着那一抹嫩黄身影,衣袂轻垂,眉眼安然,才将这漫天雨雾的冷清,衬得温柔了许多。
三层阁楼之上,临窗案前的男人缓缓放下手中朱批折子。天未破晓便已起身,他伏案阅奏许久,此刻只觉眼睫酸涩,脑际微疼,便抬手按了按眉心,旋即,他转头望向窗外,任由漫天雨色洗去心头繁杂,暂将公务冗思抛诸脑后。
本是寻常瓢泼大雨,并无甚可观。然而那道嫩黄色的身影,却如惊鸿一瞥,偏偏在雨幕中格外惹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那抹倩影移去,直至其行过回廊,隐入烟雨,才缓缓收回视线,眼底波澜未明。
卫菡到咸福宫时,里头已经有了笑声,姐姐妹妹的好生热闹。
可待她迈步而入的刹那,方才的喧嚣竟似被骤雨浇熄,瞬间凝冻无声。满殿目光齐刷刷朝她投来,方才还暖意融融的宫殿,一时竟静得落针可闻。
几道或探究或隐晦不善的视线落在身上,卫菡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心中反倒微微受用。
她知道,自己很漂亮,非常漂亮。
也不是故意想和这些人攀比,实在是这里头有几道目光不像是有善意的样子,看看她们,卫菡嘴角勾了勾,一边暗自唾弃雌竞的心态,一边感叹魏疏宜虽“恶毒”,却实在美貌。
她仪态端正的走进来,无波无澜的行礼——“是我来晚了,贤妃娘娘莫怪。”
这下,更安静了。
贤妃眼底晦暗不明。
方美人拧着帕子,看她轻盈模样,下意识的挺起了脊背。
温才人则是好奇的打量她。
谁也没想到,魏昭仪今日,竟然这般……平静。
而且,她竟能面不改色的对曾经的“妹妹”行礼。
这还是魏疏宜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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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看完早些休息呀~
第12章 还当你在挑衅我呢
那个自入宫以来便高贵的不可一世,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底的魏贵妃,一夕遭变,脸面都几乎被踩在了脚底下,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胡搅蛮缠?魏家更是消停的听不到一点风声……
今天这个日子,大家齐聚在这里等着她,也多半是想看她出洋相,看着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如今又当如何自处。
可真见到了,见她泰然处之,眉目间波澜不惊,连行礼的动作都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情愿,也没有半分的不自在,她的这份洒脱反倒是让别人摸不清了。
在座的谁不知,自从贤妃入宫便封四妃,紧紧跟在她之后,这位魏贵妃盯她盯得有多紧,她能这般安生的在贤妃面前行礼问安?
方美人悄声看了眼贤妃,见她眼底波澜不惊,只是顿默两息后,露出了平素的笑容,说道:“妹妹这是哪里话?今日的雨下得又大又急,也是我思虑不周,昨夜夜观天象,今日本该是个大晴天,谁知落雨了,本该叫人传话免了今日会面,但方妹妹与温妹妹一早就来了,便也不好再请人去你那边传话了。”
一番话说的倒是天衣无缝,只是妹妹两字一出来,惹得方、温二人都去看魏昭仪的反应。
卫菡没有如她们所愿,给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指了指下首的位子,笑着问:“我的位置?”
开玩笑,她又不是戏台上的猴子,别人挑逗两句,她就要立马呲牙。
贤妃眼角微抽,随后对身后的汀兰说:“瞧你这没眼力劲儿的,还不给昭仪看座。”
汀兰忙上前去,余光亦瞧着魏昭仪走过来,人还未至,一股清甜的香味袭来,她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没看全乎,那道嫩黄的身影就坐了下来。
人一落座,立马就有人看茶,卫菡也不扭捏,借着喝茶的动作,余光将其他三人的反应收入眼底,心里大概有数了。
她好整以暇的端正坐着,对面那个叫方美人的女子时不时打量自己,能在今春唯三选出来进宫的自然是美人,眉目含情,面若桃李,有着一张极为标准的樱桃小嘴,令她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来之前她曾旁敲侧击的在海雁那里套话,将后宫中如今的情形做了个背调,大抵也清楚在她面前的这三人属于哪方哪派的势力,再对应一下历史上,心里有了数。
贤妃——徐束娴,左将军次女,入宫便是魏疏宜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当初太后对她的评价,端庄大度,若非进宫,也是执掌中馈的世家夫人模样,这话听在魏疏宜耳中,无疑是肯定徐束娴的能力,让她觉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方美人的父亲是总兵,依附于贤妃的将军老爹,而她自进宫以来,所表露出来的也多半是以贤妃马首是瞻,只是那时魏疏宜并不将她放在眼里,小小总兵之女,入宫也只封了个美人,更遑论姿色,身段远不及自己,从来也没将她当回事。
坐在她旁边的是温才人,她能进宫,并非是因为多貌美,而是因至孝的名声,她是和安县令之女,据说和安县令极为刻板,治县极守规矩,因而也得罪了当地的一些势力。
他的妻子在他唯一的幼女不满三岁时就离世了,听闻这么多年他也没有再娶,好在她有一个身体硬朗的母亲,替他照顾着唯一的女儿。
温县令调任和安县后不过三年,他的母亲和女儿在上山为其祈福的那一日遭人报复,幸而带的护卫多没有酿成惨祸,只是也总有漏网之鱼,听说温才人一双手上有一道很深的疤,那是她十四岁时,为祖母双手握住挥下来的屠刀留下的,手没废,却再也弹奏不了曲子了。
这三个人,唯有听到温才人的时候,惹得卫菡心里唏嘘一阵,细问之下得知了一件令她无语至极的事,说是三个月前,她们入宫之时,身为魏贵妃的原身给了三人不同的见面礼。
给贤妃的是一只精巧的灵雀钗,给方美人的是一扇万红争艳的屏风,而给温才人的,是一把古筝。
卫菡知道后,狠狠吐槽,魏疏宜情商为零啊。
一口茶喝完,见她们几人安静的无话可说,卫菡倒是自在的说了句:“方才在门口听你们聊的热闹,不必顾及我,你们接着聊。”
贤妃保持着得体的笑,眼神示意了一下方美人,那美人便清了下嗓子,开口就说:“一个月不见姐姐,姐姐似乎消瘦了,今日您来,怎么也不见您身边的那嬷嬷?”
这话一出,海雁都紧绷了起来,直勾勾的盯着方美人看。
卫菡则是捏着帕子捂了下嘴,露出个惊讶的表情:“怎么,妹妹没听说啊?”
她这个反应,叫人始料未及,方美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得她说:“那嬷嬷犯了事,交给陛下处置了。”
她这般直白坦率的说了出来,就连贤妃的脸色都发生了变化。
这不得不让她想起那日在太极宫发生的事,时至今日,她都有种遗憾的懊悔感,若是当日她再早一步,抢在魏疏宜之前将那嬷嬷的恶行告知皇上,说不定还能给她安下幕后指使的罪名。
方美人也没有想到她这样不避讳,愣了两秒,下意识的侧头看了眼贤妃的反应,随后说道:“是这样吗?原来……”
看她像是憋不出来了一般,卫菡好心的解救了她,说:“陛下贬斥我的旨意,妹妹难道没听说吗?妹妹这个常在宫中走动之人,怎么消息比我还闭塞呢?方才妹妹说我消瘦了,了解妹妹品性的当然知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可若是不了解的,还当你方才是在挑衅我呢。”
玩笑一般的说完,她自己呵呵笑了起来,像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
她这么一笑,倒是叫方美人脑子清醒了一些,忙说不敢。
病了的老虎依旧是老虎,即便她降位成了昭仪,也在美人之上,毕竟魏家那边除了一个魏延,魏丞相可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贤妃回过神来,才说:“方妹妹性子鲁直,有时关心人的话经她嘴里一说都变了味道,还好魏妹妹不计较。”
卫菡回之一笑,并未打算纠结这个话题,也没有要找方美人不痛快的意思。
这时,贤妃又说了:“妹妹移居摘星阁有段时间了,想是消息闭塞,应当不知外面的情况吧。”
卫菡看着她,心道:装什么?老娘我被禁足了!要是还能知道外面的信息,岂不是开天眼了?
心里蛐蛐两句,但她不说,因为她知道,贤妃还没表演完。
“听说小魏大人已经回京了,如今还被关在大牢里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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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争嘴
清河县治水官魏延,因治河失度,酿成惨祸,造成百姓死伤,龙颜震怒,当即下狱待审,生死未卜,尚无定论。
卫菡依稀记得,正史之中,对这位魏大人着墨本就寥寥,生平不过数语——魏伯明嫡长子,大启朝臣,官至五品,终因才不堪任,瘐死狱中。
此人早年曾是大启闻名的神童,十三岁便文惊朝野,文章直递御案,得先帝亲口称赞。后又有魏丞相从中周旋,年纪轻轻便跻身仕途,意在将这“大启神童”的美名牢牢坐实,为魏家门楣再添一层荣光。
当年卫菡翻阅魏家旧事,见魏延不过舞象之年便已入宫为官,心中便已了然——后来魏家满门倾覆,落得片甲不留,并非无因。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
魏家权势早已登峰造极,却仍不知收敛,妄图名利双收,竟在晚辈身上榨取声名资本,步步渗透新朝。
天启帝既已容不下权臣擅政,魏家这只出头鸟,不杀又杀谁?
何等鲜活的前车之鉴。权臣盛极而骄,走到尽头,终逃不过天道昭彰,正道清算。
作为理性的看客,冷眼瞧着,只道魏延罪有应得、合该论死,并无半分意外。可身在局中,便由不得置身事外,终究要受这风波牵连。
譬如现在的卫菡,她跑不脱,是那魏延的一母同胞的嫡亲姐姐。
贤妃说完,就静静等着她失态模样,可见她神色平常毫无波澜,似乎没有半分影响,只觉她今日竟这般沉得住气。
想当初魏家出了这般惊世神童,她这个亲姐姐,不知在人前何等风光得意,满心都是骄矜自满。
如今亲弟锒铛入狱,便如一记带着辣意的耳光,狠狠扇在她面上,灼痛入骨,便是眼底心头,也该是一片涩然难堪,再不得半分痛快。
换做是旁人,巴掌打在脸上了,还能沉住气坐得住?
“前朝政事,并非后宫能妄议的,贤妃倒是知之甚详。不过,我还是要多嘴提醒贤妃一句,如今你暂摄六宫,更应当将心思放在宫闱事务,而非前朝,否则若是让陛下知道了,怕会不高兴的。”
贤妃被她的话一噎,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根本就不按常理来。
“昭仪妹妹想多了,毕竟这小魏大人毕竟是你的亲弟弟,我多有关心,也只是担心你罢了。”她牵起笑来,勉强做出平淡神色。
卫菡听得笑笑,看向她,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愠恼。
“家里的事情我自进宫以后就不大晓得了,他们如何做人,如何做事,自是他们的本事和能力,若是才不堪任,遭了训斥,受了责罚,也是国法昭彰,情理之中,我自然不会有二话,无论小魏大人做了什么,又受到了什么样的惩罚,那都是陛下英明神武做下的决断,贤妃说是不是?”
贤妃素来晓得魏疏宜向来得理不饶人,更晓得她绝非是被人挑衅还无动于衷的性格,可如今她这般冷静自持,反击的这般条理清晰且咄咄逼人,贤妃还是头次见。
况且她不止是咄咄逼人,她更善于化开问题又将矛头对准旁人。
比如上次,分明是那嬷嬷有了把柄在她手上,从魏疏宜嘴里一说,倒成了她想包庇犯事的宫人;再比如这一次,明明是她的家族出了塌天大祸,是她跟着受了牵连,可经她三言两语转绕,倒是将问题指向了自己。
贤妃的笑僵在脸上,场面一度冷寂了下去。
这个时候,自然得有她那边的帮手替她扳回一城,否则今日一战,二品的贤妃让一个被贬的昭仪问住了,以后又如何立的住气场?
方美人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就这么轻飘飘的开了口。
“昭仪姐姐今日倒是显得颇为懂道理,知礼节,可若是妹妹没记错,一个月前昭仪姐姐似乎就是因为小魏大人触怒了陛下……不然,又怎会被贬?又何至于移宫呢?”
来了来了,还是来了。
还以为今日这姐姐妹妹的,借着关心之语暗戳戳刺挠别人就已经算到头了,没想到还是有大聪明将事挑明,生怕没上强度呢。
海雁立马反驳:“美人慎言!我家昭仪娘娘是犯了错才被贬,却非是因为你口中的事,美人消息既然这般灵通,能知道小魏大人的事,难道就不知道昭仪娘娘是因何被贬?”
方美人顿时面色涨红,正要呵斥她一介宫人无礼,魏昭仪却已抬眸看来。
顶着那道目光,她没急着斥责海雁,而是看着眼前的魏昭仪气虚着道:“昭仪姐姐身边的宫人伶牙俐齿,却也掩盖不了事实,不是吗?”
卫菡那目光似笑非笑,静静落在她身上,竟让她无端生出几分毛骨悚然。
卫菡并未斥责海雁多言,只淡淡望着方美人,目光掠过她微张的樱唇,缓缓开口:“方美人既对本宫之事这般上心,对前朝官司也这般熟稔,怎么反倒对宫规生疏了?”
她微微倾身,笑意浅淡,寒意却深:“宫人回话,自有本分。你不先斥本宫宫人无礼,反倒急着攀扯本宫旧过,是觉得这后宫之中,谁都可以随意揣度圣意、编排妃嫔,还是……觉得陛下贬斥本宫,是你能拿来随意嚼舌根的闲话?”
方美人脸色一白,下意识张口想说些什么。
卫菡却已经不耐同她们嚼舌根了,她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倒是有几分魏疏宜过往的模样:“陛下赏罚分明,贬斥本宫,是惩戒本宫往日失度,与外朝何干?今日你们借着我弟弟之事轮番试探,明着关切,暗地讥讽,真当本宫听不出来?”
她顿了顿,视线落回僵在原地的贤妃身上:“贤妃娘娘暂掌六宫,若连‘后宫不议朝政’的规矩都约束不好下面的人,往后这宫里,怕是人人都要学着议论国事、品评朝臣了。到那时,陛下追究起来,是怪本宫教弟不严,还是怪贤妃统御无方?”
一席话说得不高不厉,却如冰珠落玉盘,声声敲在人心上。
贤妃脸上再无半分笑意,只觉坐立难安。
方才还强行出头的方美人,更是垂首噤声,指尖微颤,再不敢有半句多言。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明明今日合该是“围剿”昭仪之日,此刻竟都被这失势昭仪的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进退两难。
见将她们震住了,卫菡也不再多言,按着宫规行了礼,说道:“看来今日妹妹们是没心思再闲聊了,我瞧雨声慢慢止住,就先回去,改日再聚吧。”
贤妃才找回了声音,强忍着不痛快,说:“时辰也不早了,妹妹回去还有一段路,慢走吧。”
卫菡抬步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转身看了眼方美人,恶趣味的说了句:“方美人,许是我方才的话说的太过严重了,也许你是真不知情,也许…你是被人教唆,不过也无妨,陛下训斥我的圣旨还放在我的宫中,不然我叫人取来给你看看?也好叫你理清楚前因后果,你觉得怎么样?”
方美人顿时头大如斗,她再迟钝也看得出来,这一次贤妃没有要和她硬碰硬的打算,自己一个小小的美人,先前强行出头就吃了瓜落,此刻又怎会再不知分寸下去?
“是妹妹唐突了,还请姐姐莫要放在心里。”
卫菡笑着回过头,再不发一言,离开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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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被陛下伤透了心?
卫菡自咸福宫离去,未行多久,漫天雨势便渐渐收歇,只余下满地湿痕,青石板上水光粼粼,天际竟隐隐透出几分放晴之意。
她收了油纸伞,缓步独行于宫道之上。
身上衣裙剪裁合度,并非俗套曳地繁复样式,以她高挑身姿衬着,长裙垂落,既显身段,又不见半分累赘。
刚在咸福宫同她们唇枪舌战一番,好不新鲜的宫斗模式,令她有些烦闷,此刻闻着外面清新的气息,便觉那股子闷气消散了些。
海雁紧随身侧,垂眸偷觑着她,眼底藏着细碎光亮。
卫菡有所察觉,回眸睨她一眼,浅笑道:“我脸上可是开了花?这般盯着我看。”
海雁连忙摇头,轻声道:“只觉娘娘今日与往日不同,格外沉得住气。虽不曾与她们正面争执,却也分毫未落下风。”
听她这么说,卫菡倒是没有摆出一副洒脱无畏的样子,而是问她:“你觉得,若是以前的我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
“娘娘生来高贵,就不是与这些人争嘴的性子,从前您是贵妃的时候,谁人又敢在您面前多说半句?这个方美人更是连瞧都不敢瞧您一眼,如今您骤然失势,什么人都敢爬在您头上,取笑一句。”
娘娘问了,海雁难免遵从本心为娘娘不平了一番,随后才说:“娘娘即便是昭仪,也是高门贵女,如今是落她一头,可是娘娘的根骨不曾轻过,只要丞相大人在,娘娘终有回到枝头的那一日,若是以前的娘娘,只怕今日的贤妃就不止下不来台这么简单了,还有那方美人,不被掌嘴,都是您高抬贵手了。”
卫菡听的一默,海雁见娘娘没有打断自己,接着说道:“这方美人向来都是贤妃的狗腿子,她以为今日帮着贤妃出头,贤妃还能记得她的好是怎么的?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罢了,即便如今娘娘位居昭仪,而贤妃仍在四妃之列,不是也不敢在娘娘面前争辩?”
听到这里,卫菡轻轻笑了一下,海雁立马收了声,小心的看着她:“是奴婢哪里说的不对吗?”
卫菡摇摇头,对她说:“你说,她身为左将军之女,也是名门闺秀,高门贵女,如今品级又高我一截,她不与我争辩,是在顾忌什么呢?”
海雁卡了一下,随后说:“自然是顾忌丞相大人,顾忌陛下对您的感情!”
卫菡听得眉头蹙起,好看的眉眼露出莫名的神色看她。
顾忌丞相大人还有理可依,顾忌陛下对“她”的感情?
这从何说起啊……
卫菡不知道的是,从前的魏疏宜常在身边伺候的人面前说起与皇帝自小的情谊。
又说陛下准许她入宫,必然是对她有不一般的感情,否则满京城的高门之女那样多,偏就选了她,若非是因童年玩伴独一无二,与他有着青梅竹马之谊,她又怎会进宫来?
所以海雁会在她面前强调这样一句,也并非空穴来风,无非是某人先前未免太有自信了。
“我来告诉你,她顾及的也不只是前朝这些,更有她自己手上的权柄,都还没捂热,对她来说眼下不能有一点风吹草动,来动摇她的地位……或许等过两日她醒过神来了,就会反应过来,也知该如何应对我。”
海雁一听就急了:“那我们怎么办呢?先下手为强?”
卫菡看着她:“这么激进?难道我从前是这样教你的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古怪。
海雁摇头:“奴婢只是不想看着娘娘受她的憋屈。”
卫菡抿了下唇,相处这些日子,她也算是把海雁的脾性摸清楚了。
十分的忠诚,无脑的维护于她,几乎不分是非对错。
就连得知了那嬷嬷的所作所为,也只是说“贤妃挡了她的路”云云,听的卫菡头痛欲裂,第一次用训斥的语气教育了她一番,也让她对自己更加小心翼翼的揣度,生怕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但要说这小丫头是什么黑心眼儿……
看看她那双不假思索的,直白的眼睛,卫菡也相信,她不是心眼儿坏的姑娘,多半是从前跟着魏疏宜耳濡目染的学了一些激进的想法,但这样的人不是不能改,就要看如今这个新主子怎么引导她。
“宫规如铁,即便她真想有什么动作,难不成我还能引颈待戮?她若聪明,就该知道如何做好一个贤妃,否则作来作去,也不过是要走我的老路。”
海雁听得莫名,只觉得娘娘这些日子说起自己来也是毫不嘴软呢。
“娘娘…以陛下对您的感情,您不会一直如此的。”
卫菡心态向来阳光,唯有面对自己的未来路,似乎没有多大的斗志,或许是对“魏疏宜”的未来太清晰,能做的也只有避免那样的结局,所以才有了现在淡然的魏昭仪吧。
“求人不如求己,感情的事向来靠不住,海雁你记住了,我们想活得好,只能靠我们自己。”
这番话,对海雁来说还是太超前了,她听得迷糊好一阵,随后才讷讷的道:“可是后妃没有陛下的感情,又怎么立的住呢……”
“难道我现在是靠着谁的情谊过下去的吗?”
“娘娘……”
“我们摘星阁的人能吃得好,过得好,用得好,难道不是因为我的嫁妆丰厚吗?”卫菡笑盈盈的看着她,解释着。
海雁愣住了。
卫菡继续说:“所以,我们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海雁你要记得,争一时之气没有用,只有好好活着,才能笑到最后。”
海雁点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听懂了。
卫菡也不强求她一定要立刻马上就转变思路,她是明知历史的后世人,拿着剧情设定走剧本,自然觉得自己看得清晰明白,又如何能苛责一个处在局中的Npc眼界不够宽阔呢?
海雁当真觉得,娘娘越发有智慧了,如今说的话,明明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就好像成了什么深奥的大道理一般,令她还需要品一品,想一想才能明白关窍。
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很违和,让娘娘不像娘娘了。
想了好一会儿,又走到长廊,路过那三层阁楼的时候,海雁终于明白违和之处在哪里了。
娘娘似乎,不在意和陛下的感情了。
她问道:“娘娘您这次是不是被陛下伤透了心?奴婢很久没听您提起陛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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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她似蹁跹雨蝶
天际方才放晴,雨霁初光漫溢开来,带着微凉却清润的暖意覆在身上。
那一身嫩黄衣衫被天光映得鲜亮夺目,衬得她本就莹白如玉的面庞愈显细腻,肌理莹润,宛若剥壳鸡蛋,不染尘俗。
卫菡微微眯起眼,抬眸望了眼澄澈天际,才缓缓应了海雁的话:“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并非伤心,只是有些惶恐…还有不安。”
来这陌世,入着深宫日久,卫菡口中诸多言语,皆非昔日卫菡该有之态,唯有此句,道尽肺腑,亦是最真切的心声。
她望着海雁,轻抿嫣红唇瓣,幽幽一叹:“我只恐陛下因我寒了心,往后再不肯原谅我分毫。”
情爱无关紧要,与人争论两句也不会掉层皮,毕竟这后宫不是那贤妃一手遮天,可关乎于魏疏宜的生死存亡,皆系在一人之身,纵然往日里活的没心没肺,摆出一副无所谓之态,可这些事情不是日常不提就完全抛之脑后的。
重来一次,怎会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一点期许?
所以,她怎么会不怕皇帝呢。
海雁一怔,见娘娘这般落寞神伤,只当她是为陛下的薄情伤心,连忙柔声宽慰:“陛下定会体谅娘娘的。那些事本就非娘娘本意,丞相乃是您生父,小魏大人是您亲弟弟,于情于理,为人女、为人姐,有些事终究身不由己……娘娘千万莫要这般苛责自己。”
瞧着她急切宽慰的模样,朝她绽出一抹真心笑意,可眼底深处的沉郁却愈发浓重。
她抬手轻遮落在眉梢的柔光,放下手后轻声道:“在这深宫之中,是不是我的本意,早已无关紧要。在家时,我是父亲之女、弟弟之姊,可入宫为妃,便该知晓今非昔比。更不该仗着与陛下年少情分,便自认与众不同……海雁,你如今唤我娘娘,而非姑娘,想来也明白,身份早已不同了。”
一语落罢,周遭瞬时寂然无声。
话语萧条,好似这暖融融的日光再也照不进她的身心一般。
这不是娘娘啊,娘娘何时这般小心谨慎,这般失落无望过?
海雁觉得难过,从前娘娘未进宫时,府上的老人说深宫是会吃人的,她还不以为意,只晓得自家的娘娘这般好,这般美,皇上又怎会不喜欢,又怎会不宠爱呢?
可这真切的一年多的生活,都将娘娘磋磨成什么样了?
卫菡也只是突然感性起来,由衷的说了这么番话,见自己说完,平素叽叽喳喳的海雁此刻沉默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回头看她,心里了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不必难过,也莫将此事看得那般严重。你且信我,知错能改,终归会有转机,咱们陛下,并非那般小气之人。”
海雁讷然抬首,瞧着娘娘重又焕起神采的模样,心头却酸涩难安,半点也欢喜不起来。她分明知晓,娘娘心中,是真切盼着陛下垂爱的。
是以她一字一句,极是认真:“娘娘乃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从前陛下未曾深知娘娘心意,待他日明了,必定会倾心待您。”
卫菡此番倒未与她辩驳帝王情爱本就缥缈无根。一则此处并非摘星阁,二则……这丫头既已为自己这般揪心,她又何忍再泼冷水。
只见方才还略带沉郁的娘娘倏然挺直身姿,双手舒展,轻旋一圈,旋即叉腰抬颌,笑意狡黠:“我亦这般觉得,似我这般容貌,如我这般品格,应当不至于惹人厌弃。”
魏疏宜做的事,干她何事?
魏疏宜讨嫌,又干她何事?
海雁一时看怔,竟忘了言语。
而楼阁之上,那道身影亦凝立不动,望着院中窈窕身影宛若雨后轻蝶翩然回转,灵动娇俏,眉眼间带着几分狡黠灵动,久久未动。
直至廊下那一行人步履悠然、渐行渐远,他眼底才翻涌起难辨的波澜。回身坐定于案前,他顺手拾起那本方才阅过的《大启农术》,书页虽以一目十行之势翻过,字里行间却未入半分心神。
男人缓缓合卷,深邃的眼眸抬向虚空,脑子里如走马灯般,旋即闪过方才日光之下发生的一幕幕。
恍惚间,他才惊觉,这近一个月来,她竟异常安宁。既未曾遣人来太极宫申冤分辩,更不复往昔那般,时刻都想黏在身侧。
而他自己,亦自始至终,未曾真正过问过她宫中的半分近况。
此番魏延闯下滔天大祸,魏夫人曾入宫寻她一事,秦璋并非一无所知。他本想冷眼旁观,瞧瞧身为贵妃,她究竟会如何处置此事。
可结局,终究是令他失望了。
她为何而来,秦璋心中一清二楚,亦恼她不识大体、不分轻重。魏延之事刚传入京中,他的旨意尚未颁下,身为贵妃的魏疏宜便已尽数知情,不假思索便赶来为娘家求情。
彼时秦璋虽心生冷意,却也未曾想过要拿她问罪,只打算日后处置魏家时,再一并计较。当日不过命她在瓢泼大雨中跪着自省,待她清醒。
谁知后来,她竟真的收敛心性,行事不再糊涂,进退亦颇有分寸,甚至还主动奉上一个天大的把柄。这一切皆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暗自讶异——魏疏宜,何时竟学会低头了?
一旁立着的万大监眼观鼻、鼻观心,做了个得用的内侍,原就该耳听八方、心思玲珑。
此刻他虽暗自庆幸自己素来机警,却又懊恼这双耳竟似生了“千里风”一般,不该闻的圣意、不该察的隐情,全给听了个真切。
他又极轻地斜睨一眼,已然觉察——陛下,竟失了神。
自打适才见了魏贵妃,哦不,是如今的魏昭仪起,陛下的心绪,便一直在出神、在沉吟,未得片刻安宁。
万大监在心底暗自思忖,这魏昭仪浑浑噩噩、任性胡闹了近一载,莫非此番当真窥得几分门道?这般以退为进的心思,竟真让陛下对她多留意了几分。
他那位素来英明果决的陛下,何曾动过这般儿女情长的心思……
念头未落,一道微凉目光已然落在他身上。万大监不敢细辨,立时收敛心神,再不敢胡思乱想。
便听帝王淡淡开口:“万河山。”
“奴婢在!”
“将这《大启农术》给韩大农令,让他务必好好翻阅后,再给朕清河县灾后重建,农桑治理的计划。”
万大监忙去将书拿来,厚厚三册,并非是藏书,身为大农令的韩大人那里又怎会没有呢?
原来陛下失神,是因政务啊。
也是,一县遭遇天灾,土地都被冲毁了,陛下这些日子可够焦头烂额了!
“是,奴婢马上便去!”
说完,他将要转身离去,却又听到帝王冷清的声音。
“顺便,去查一查,魏昭仪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
万大监好歹是见过世面的,才没在帝王面前失态趔趄,但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陛下已经翻开旁的书,专心阅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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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好消息!
初二一过,日子又恢复平常。
摘星阁目前没有任何变化,卫菡还是一个茹素的忏悔者,每日关在阁内赏花看鸟,便无所事事了。
对外界的事情也并非分毫不感兴趣,只是如今的她并没有完全建立起自己的耳目,许多事情也不好去打探。
譬如关于魏家。
她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和魏家划清界限,再也不要做他们的帮手,更不要盲目的将性命都赌上,可如今才是天和三年,离她等到自己的命运终结还有三年时间。
这三年的时间会有很大的变化,命运这只推手会推着她一步步往前走,既想规避掉霉运,自然要对本身和未来了如指掌,从前都是纸上谈兵,史书上的记载大多客观,而她真实里走的每一步都有可能产生蝴蝶效应。
魏家、魏延将来会如何不是她能去管的,可他们的结果却关乎着自己的未来,怎么选怎么走都是问题,虽说如今摆烂在这里,日日看似吃喝不愁,自己却也一无所知,真遇到什么风险,也不是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的。
人可以躺着,但要在建立起坚实的堡垒后,才能安心躺着。
人也可以摆烂,但必不能失去抵御风险的能力,否则就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
啊……穿成什么不好,哪怕穿成自由闲客、世外高人、逍遥散人也好啊!
想到这里,不免觉得惆怅。
万大监将这些日子魏昭仪的行动一一上报了上去,太极宫一如既往的沉默,而这次沉默的寂静里,似乎还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睡觉、练字、打牌、冥想。
睡觉、种花、看书、冥想。
睡觉……
秦璋有种被戏弄的感觉,可这确实是他手底下的人传出来的,货真价实的东西。
“你是说这一个月,她关在摘星阁只做了这些?”
万大监连连点头,补充说道:“底下的人看得一清二楚,想来这一次娘娘是真心悔过了,听说她冥想的时刻只多不少,是真的在反思了。”
若是卫菡在这里,一定会大惊失色,原来发呆发愁冥想这么高级的东西吗?
人冥想完大都豁达开朗,万事俱休,而她!“冥想”完心里更愁了,她都感觉自己快长胡子了!
暂且不表。
秦璋都不大信,魏疏宜能沉得住气,他说:“她,不曾传递书信?”
万大监笑笑:“宫里传出去的信件都会过咱手,摘星阁这些日子确实不曾传出只言片语出去。”
秦璋按了按眉,觉得自己也是昏头了,自她进宫来,什么瞒过他眼了?
若她真是私下联系魏家,他早就收到消息了,又何须让万河山去探查。
说到底他只是不信,一个能作会闹的人,经历了这场变故后,当真是彻底沉寂下去了。
还是以退为进,寻找时机?
魏延还在大狱,魏疏宜被贬,魏家沉寂了一个月,他们怎么可能没有动作。
还是,没有机会?
秦璋冷然抬起眼眸,看向窗外,喃喃:“太后寿辰快到了。”
“是呀,礼部半年前就在准备了,大娘娘说今年寿辰一切从简,可礼部那边还是不敢松懈,据说从终南山搬了许多延寿客、南天竹来呢。”
秦璋收回目光,淡淡说道:“大娘娘既不喜铺张,便按大娘娘的心意来吧,此次寿辰并非整寿,便在宫中举办,也该让年轻的妃子接手处理些宫务了。”
万大监愣了愣,立马心领神会,明白了陛下的意思,脑子回转过来,忙说:“如今是贤妃娘娘管理六宫,按理来说,此次大娘娘的寿宴也该是贤妃娘娘尽一尽孝心,不过……”
“不过什么?”
万大监也不知自己猜测的对不对,话到这儿了,也没有回收的理由,便接着道:“不过,贤妃娘娘毕竟是今春才入宫,或许还是有些生疏,魏昭仪进宫的日子较长,若是有她在一旁协助,兴许能更好一些,寿宴办好了,大娘娘也高兴。”
秦璋唇角勾了勾,看着万河山,吐出一字:“好。”
万大监原本紧张耸起的肩瞬间沉了下去。
作为一个合格内侍,能够体察上意是最最要紧的本事了,幸好他颇有这个能力。
“你亲自去一趟,与魏昭仪说明白,让她务必好好协助贤妃。”
荷池边用石砖堆砌起屏障,石砖上被打扫得光滑干净,卫菡叠腿坐在上面,手边捡了一堆扁平的石头,调整着角度,一块一块的飞出去,最好的一块漂了十下。
万大监来的时候,见宫人立在一边,昭仪娘娘神态平常,细看之下带着百无聊赖之态,他轻咳了一声,心道娘娘这些日子怕是被关闷得很了,一会将这好消息告诉她,还不知她会有多高兴呢!
“昭仪娘娘!”
听到熟悉的声音,卫菡回过头去,见是他来,脸上不免起了情绪。
皇上身边的大太监来找她?
上次来是宣读降位圣旨,这次是?
莫名的,卫菡不是很乐意见到他,尤其是他笑眯眯的样子,更让她瘆得慌。
“大监来了。”她起身,下意识拍了拍裙身,然后从石砖上轻盈地跳了下来,身姿矫健,连海雁都没来得及去搀扶,这豪迈之态还唬了万大监一下。
“大监这时候来是?”卫菡问起。
万大监脸上堆起笑,忙说:“咱家来给娘娘报喜了!”
卫菡眼皮一跳,挤出一抹笑:“什么喜?”
“陛下有话,依着太后娘娘的意思,今年大娘娘的寿辰就在宫里办!贤妃娘娘协理六宫主办寿宴,而您,协助贤妃!”
万大监走后,卫菡两眼一黑,原地转了两圈。
何喜之有?
何喜之有啊!?
看着娘娘坐立不住的模样,海雁脸上一喜,对身边的秋楿说:“看给娘娘高兴的!陛下此时想起娘娘,心里必然是记挂着娘娘的!”
秋楿迟疑的看看娘娘,又看看满脸单纯的海雁,暗忖道:这是高兴?
她看着怎么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呢?
此时,如卫菡一般的还有一人。
贤妃还没来得及高兴自己将接手太后寿辰,即将大展拳脚以示才能,就得知了魏疏宜竟要协助自己。
传话的太监走后,她拍案而起。
“这不胡闹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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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后宫好姐妹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明知我与她……”话音未落,贤妃已骤然收声,眉宇间凝着几分郁色。
她抬眼扫过殿内侍立之人,淡淡挥袖:“你们都先退下。”
宫人内侍纷纷躬身告退,只留汀兰与李嬷嬷两个心腹近前伺候。
李嬷嬷垂眸思忖片刻,上前轻声笑道:“娘娘何必如此烦忧?依奴婢之见,这反倒桩好事。”
“好事?”贤妃微怔,抬眸看向她。
李嬷嬷徐徐分析:“昔日在京中,那魏家女声名素来压娘娘一头,不过是仗着魏丞相在外周旋罢了。若论真才实学、持家理事,究竟谁高谁下,还未可知。”
书画字迹,本就可找人代笔伪造,世家府中豢养些笔墨高手,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从前魏疏宜一手好字传遍京中贵妇圈,常被人拿来教子,内里究竟几分真假,本就难说得很。
“娘娘自幼便按世家嫡女、名门贵妇的规矩教养,琴棋书画、管家理事,哪一样不精?此番为太后娘娘筹办寿辰,正是娘娘展露才干之时。说到底,娘娘是主办,她不过是协理副手,诸事妥当,功劳自然记在娘娘身上。”
后半句不必明说,二人心中皆已了然。
真若有半分差池,略施手段,便可将过失推至旁人身上——主动权,本就握在贤妃手中。
贤妃闻言轻舒一口气,可眼底阴霾依旧未散。
“嬷嬷有所不知。她明明犯下大错,陛下不曾重惩,如今反倒命她协理我办事,分明是给她戴罪立功的机会。我这协理六宫之权方才到手,尚未坐稳,实在怕她节外生枝,这是陛下头一回托付我这般大事,若办得不妥,惹得陛下与太后不悦,万一……陛下就此不再信我……”
不怪贤妃如此警惕,那魏疏宜,何曾是那安生之人?
李嬷嬷却轻轻摇头:“娘娘多虑了。正因是戴罪立功,她才比任何人更怕寿典出半点纰漏。若再出半点差错,便是罪上加罪,陛下只会对她愈加厌弃,断无翻身之理。”
贤妃听罢,觉出几分道理,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神色也松快了几分,她长长一叹,只低声道:“但愿如此吧。”
……
距太后圣寿节尚有一月,恰是九月中旬,寿宴既定设于慈宁宫,连缀宫后青竹林台,此刻早已传召工匠,赶筑台榭、布置陈设,宫中处处可见忙碌景象。
因着这场圣寿盛典,卫菡少不得要与贤妃往来共事,二人之间竟莫名凝成一种诡异的客套疏离,不复八月初二那日的针锋相对、暗藏机锋。
贤妃初掌这般重大宫务,又是在太后跟前展露才干的良机,半分差错也容不得,唯恐有损自己在皇上和太后心中的印象,更怕刚握在手的权柄生变。
于卫菡而言,更是只求将此事平平稳稳渡过去,无意争功露头,更不敢出半分纰漏,此番她只愿安分做好协理之人,唯一盼头,便是贤妃识大体,莫要在此时节无端与她为难。
卫菡私下亦细细思忖过,赌贤妃是个聪明人,断不会在这紧要关头只知争风使绊,若她果真糊涂至此,躲也无用,届时唯有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是以卫菡得了旨后,是终日不敢有半分松懈啊。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反倒维系着一层微妙平衡,眼下心中所想,皆是顺遂办好这场圣寿节,余事暂且搁置。
是以方美人和温才人偶至咸福宫时,所见便是这般看似平和、实则诡异难言的光景——二人同案而坐,面上俱含浅笑,一同商议宫务,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要当她俩是情同手足、同心同德的好姐妹了。
贤妃指尖轻点工部呈上来的图样,抬眸对卫菡温声道:“眼下秋高气燥,筑台工期倒不算漫长,只是台成之后,查验陈设、布景取景皆是繁琐工程,单凭我一人委实分身乏术。故而此处,我想托付昭仪妹妹打理。听闻昔日魏府花园,便是妹妹在家时亲手擘画,去过的世家夫人们,无不交口称赞呢。”
卫菡听了,心中微觉意外。她本以为既为副手,少不得要接手些琐碎繁难、易担过失的差事,尤其心中暗自提防,最怕贤妃将寿宴膳食一事推到自己头上。
菜品头绪繁杂,工序环环相扣,经手之人稍有不慎便要担责,乃是桩处处是风险的苦差,幸而贤妃并无此意。
卫菡这才露出几分真切笑意,目光落于桌间图纸之上,徐徐开口:“娘娘过誉了,不过是闺中一时玩闹之举,外头传得未免有些夸大其词,当不得这般称赞。既蒙娘娘信任,将此事托付于我,自当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怠慢,定将此处布置妥当,不负娘娘所托,亦不误太后圣寿盛典。”
这般场面虚与委蛇、你来我往,于卫菡而言本不算难事,只是强撑笑意久了,只觉两颊酸涩僵硬。
幸而方美人适时开口,将她解放了。
“瞧两位姐姐商议得这般热络,妹妹虽愚钝,亦想略尽绵薄之力,但凡有用得着妹妹之处,尽管吩咐便是。”
贤妃看向她,笑意也已带着几分乏累,淡淡应道:“少不得要劳烦妹妹的。”
温才人则静坐一旁,只垂眸听着众人言语,间或浅浅附和一笑,并不多嘴插言。
眼见着差不多了,想也没什么正事了,卫菡起身告辞,贤妃亦起身送了数步。
“姐姐莫送。”
“妹妹慢走。”
待彻底走出咸福宫地界,卫菡才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瘪了瘪唇,暗自低声又念了一遍“姐姐”二字,只觉一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腻得自己好生不自在。
回到摘星阁,她将自己关在阁楼之上,大腿搭在沿边,上半身都砸在软榻之上,腰部顿时酸痛起来,这是挺直了脊背坐了半日累的。
一只手握成拳垫在腰下,卫菡半眯着眼,半晌长长叹出一声:“我的妈呀……”
足足躺了五分钟,她才半坐着起来,双目呆滞的看看窗外蓝悠悠的天空,认命的爬了起来。
在哪儿打工不是打工啊,比起在公司按时打卡,她如今已经算得上轻松了。
这样劝了自己两句,她才下楼去。
也是没招了,闲了一个月,她以为自己已经远离牛马了,没想到皇上这一道命令下来,她每日都要去咸福宫报道,而这样的日子,也是近一个月啊。
未得她“声嘶力竭”的哀嚎天啊地啊命苦啊,海雁过来了,脸色不复往日的平静,带着点紧张,走近她时,还四下望了望,确定没有闲人才在她面前极轻的说:“娘娘,魏夫人传话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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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去看看你弟弟吧
是夜,月朗星稀,清辉漫过窗棂,洒得满室寂然。
卫菡以臂枕于脑后,斜倚窗边,望着沉沉夜色出神,海雁方才带回的消息,在她心头反复辗转。
魏家竟还想借她之口,探听圣意,妄图为魏延求一线生机。
好愚蠢的一家人。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目光落向虚空,在寂静寝殿中缓缓开口,语声轻淡,不知说与谁听。
“魏疏宜,你瞧见了吗?这便是你心心念念的家人。你遭禁足、被降位、受责罚,随你入宫的嬷嬷至今生死未卜,落至这般境地,他们心中仍只挂念你的好弟弟,竟无一人问过你一句安危。这便是你生前,拼力守护的所谓后路。”
殿中唯有风声寂寂,自然无人会应答。
这一世,那个名唤魏疏宜的女子,怕是早已魂断于当日母亲逼她踏入太极宫之时,葬身在那场倾盆大雨里了。
思及此处,心头竟掠过一丝悲凉。
真正的魏疏宜,未曾如史书中那般轰轰烈烈赴死,她的消亡,悄无声息,无人知晓,唯有她一人清楚。
也唯有她,在偶尔念及这个本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女子时,会生出几分怅然,几分恨其不争。
“你割舍不下血脉亲情,故而一生都被这家人拖累桎梏。可我不是你,更绝不会重蹈你的覆辙……我借了你的身躯存活,断不能再走你走过的绝路。”
“魏疏宜,我无法替你尽孝。”
一语落定,她眼底微光骤然熄灭,卫菡缓缓阖上双眸。
她不愿自取灭亡,为这般凉薄无情的家人,半点不值。
没过两日,潜心礼佛的太后返归慈宁宫,后宫诸妃皆按例前往请安。
卫菡当日一身规整宫装,衣饰素雅简约,气度沉静,不显张扬。
今日请安,本也没她多少戏份。贤妃铆足了劲头在太后面前表现,方美人也极尽乖巧讨喜,唯独她与温才人,静在一旁,沉默得仿佛置身事外。
贤妃陪太后闲话之际,目光仍忍不住暗暗打量魏疏宜,瞧她是何反应。
往日慈宁宫请安,只要魏疏宜在场,旁人便休想多插半句嘴,更遑论亲近太后,今日她倒格外安分守己。
想来,是前番风波未平,她心中忌惮,怕太后骤然问责吧。
毕竟魏延事发之时,太后离宫礼佛,如今归来,这般高位妃嫔遭降位禁足的大事,太后怎会不闻不问?
贤妃眼下虽不愿与魏疏宜正面争执,却也绝不肯让她这般安稳度日,视线微转,自方美人面上一掠而过。
方美人当即心领神会,立时扬起一抹甜软笑意,神态举止转得毫无破绽,看向魏疏宜柔声开口:“昭仪姐姐今日怎的这般安静?往日来给大娘娘请安,姐姐最是风趣健谈,满殿都热闹得很呢。”
她笑意温婉,语声甜软,瞧着一派天真无害,一句话,却生生将众人目光,都引向了这个一心藏起锋芒、刻意低调的人身上。
卫菡这才缓缓回神,见满殿目光齐齐聚在自己身上,她并未理会旁人窥测,只抬眸望向太后,神色坦然,无半分躲闪。
太后年岁并不算高,瞧着约莫四十上下,并非先皇元后。先皇后当年诞下今上,不过三载便溘然长逝。
如今这位太后,原是先皇驾前德妃,亦是今上姨母。昔日先皇后有孕在身,她入宫侍奉,彼时位份不过修仪;待先皇后病逝,方晋为德妃,抚育年幼的陛下,后又在陛下五岁上下,诞下文亲王与顺华公主一双儿女。
史书之中,对这位太后着墨不多,只载成康帝德妃、天启帝姨母,尊号仁显太后。
今日亲见其人,许是常年礼佛养性之故,瞧着倒是气度温润,眉眼间尽是慈和。
“是妾想事入神了,难为方美人惦记我。”她笑笑,并不怯场。
到底曾是某娱乐公司的金牌编辑,同事之间打机锋的事对她来说算是家常便饭,面对这种场合,她算得上游刃有余了。
“适才是在考虑,大娘娘寿辰那日场景布置,妾记得大娘娘酷爱菊,正考虑要不要做个赏菊会呢。”话落,她的目光也从太后袖口那圈青菊绣样的花纹上滑落。
当然,她并非是凭这个发现才得知太后喜好,自知要来请安,她又怎会毫无准备?
自然提前打探清楚了太后喜好,便是现在问她“大娘娘喜欢吃什么呀”,她也能笑眯眯地回答一句“若是没记错,应是银丝酥吧”。
太后一听,脸上的笑意更盛,她说:“我倒是听说了,这一次寿宴摆在宫里,辛苦你们几个小辈了,你这孩子也忒实诚,今日叫你来宫中是来闲话,你还惦记这些事情,足见用心了。”
卫菡忙说:“能为大娘娘做点事,妾不知怎么高兴的好,自然是要多思多想的,今日恰好来给您请安,不妨大娘娘也说说,您喜欢什么样式的?”
话到此处,她捏着帕子捂了捂嘴,做出一副懊恼不已的样子:“哎呀,我真是昏了头了,本就是给您做寿宴,自然是给您惊喜的,我这般问岂不显得蠢了。”
太后一听,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她“骂”精怪,卫菡也笑,一时气氛倒是融洽和乐。
贤妃嘴角噙着一抹笑,细看之下,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藏不住。
方美人也没想过会达成反效果,一时讪讪。
只是几人未曾料到,太后稍后竟主动提起了魏家之事,而她的态度,却颇有些出人意料。
“昭仪,你弟弟的事,我都听说了,那孩子终究是年轻,气盛,行事不谨,才酿成这般大祸。”
贤妃心头微跳,默然垂眸,藏住了眼底的惊跳。
卫菡当即正襟危坐,面上露出几分愧色,轻声应道:“不曾想家弟之过,竟扰了大娘娘清修,皆是家弟不孝之故。”
一句“不孝”,便将朝堂政务上的罪责,转成了家门子弟德行,令长辈忧心的私事。
太后轻叹一声,缓缓道:“那孩子也算我看着长大的,幼时便机敏灵动,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实在叫人心下哀痛。”
卫菡垂眸不语,一时摸不透太后此言深意。
她断不会天真到以为,太后是真心为魏延惋惜。
稍顿,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微缓:“这一回,你也跟着受委屈了,自家人的事,我怎能不挂心。”
这话卫菡没法接,毕竟她是因管教不力才受罚,可不是为魏延所累。
“这里都是自家人,我有话也就直说了,昭仪啊,陛下行事有他的考量,为国为君,无论他做下怎样的惩处,都是为公法。”
“妾铭记。”
她话锋一转,说:“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即便是在这深宫中也是讲情的,我看你这些日子不见都消瘦了许多,这样,明日下宫钥之前,你去看看你弟弟吧。”
卫菡愕然抬头。
对面的贤妃目光也忽闪不定,藏在衣袖下的拳头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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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的必要的场合或者不一般的环境之下会出现,平时都是“我”,这不是我写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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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几分真几分假
太后此番言语,全然出人意料,步步暗藏机锋,直叫人防不胜防。
卫菡原以为自身处境早已明晰透彻。魏家祸事,她理当置身事外,分毫不得插手过问,否则非但救不得魏延,反倒会引火烧身,彻底万劫不复。
可太后几句温软恻隐之语,转瞬便将她推入进退两难的困局之中。
她素来心思清明,断不会轻易轻信这番假意关怀。深宫法度森严,家国律法在前,纵使血脉至亲,又岂能徇私枉法,逾越规矩半分?
若真能肆意袒护,昔日陛下又何至于龙颜大怒,降下重罚?
太后面上一副体恤悲悯之态,看似体恤她的难处,实则步步引诱,暗中将她推向万丈深渊。
回想白日里太后慈眉善目、温和慈悲的模样,再思及此番用心,只觉其人佛面蛇心,内里城府深沉,不由教人脊背发寒
说到底,太后并非陛下生母,亦非她名正言顺的婆母,萍水情面,何来真心体恤,不过是假意周旋罢了。这九重深宫之中,人人皆藏城府,从无单纯良善之人,卫菡素来不敢有半分轻视懈怠。
更何况太后身居至尊之位,掌中握后宫大权。如今中宫空悬,她便是六宫之中唯一的掌权之人,看似潜心礼佛、不问世事,实则万事尽在掌控。
再者,先帝年间后宫纷争不断,波诡云谲,远非如今这般清静安稳。当年群芳争艳,美人如云,她能于万千妃嫔之中步步立足,安然走到今日,又怎会是心慈手软的平庸之辈?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卫菡心中沉吟,眼下只生出两种揣测。
其一,太后是想借机拉拢魏家,假意示好,博取她的感念。
其二,便是步步设局,将她推入绝境,借魏家之事彻底除了自己。
可细细推敲,这两种猜测,皆有牵强违和之处。
若论拉拢,如今四海承平,朝局稳固,太后身居六宫最尊,权位安稳无虞,何须刻意攀结魏氏这般风口浪尖的世家?动机全然站不住脚。
若论除她,从前的魏疏宜素来恭顺谨小,在太后面前一味柔顺讨好,从未有过半分冒犯,断不至于结下死仇,叫太后心生除杀之意。二者并无深怨旧恨,何至于非要置她于死地?
这般想来,两种揣测皆非正解。以卫菡眼下对宫中局势的认知,太后素来清心寡欲,看似并无咄咄逼人的野望。
先皇后早逝,今上子嗣独尊,六宫之中,唯有她稳居太后之位,根基稳固,再无旁人可撼动。论情理,她实在没必要结交朝臣,徒惹是非。
可摒去这两条,卫菡绞尽脑汁,竟再也想不出其他缘由。
倏然之间,心头灵光乍现,眸色骤然一动。
她缓吸一口气,恍然醒悟,怎会没有第三种可能?
症结所在,恰恰是非亲生三字。
皇家骨肉,深宫亲情,从来凉薄复杂,又哪里是寻常俗世亲情可比,内里纠葛牵绊,远比凡尘俗世更加幽深难测。
皇上因魏家的事迁怒她,太后却又开恩,让她去见魏延。
说简单点,这本质上就是唱反调的行为。
眼下任她如何思索,也都改变不了明日就要去见魏延的事实,不见有不见的理由,可如今要见,她也不能没有一点准备。
这深宫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估摸着她前脚刚去,皇上那边就能得到消息。
无论太后此番意欲何为,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一种表忠心的机会?
那就让他们都看看,这个昔日贵妃,如今的魏昭仪在见到亲弟之后会如何做吧。
长夜沉沉,一夜无梦。
次日午后,用过午膳,卫菡命宫人备下两盒精致点心随身携带。不多时,便持太后亲赐手谕,动身前往大狱。
此处牢狱与寻常囚牢截然不同,乃大理寺专属监牢,关押的多是获罪的朝中官员与世家公卿,规制森严,远非市井牢狱可比。
当然,环境也要好一些,没有预想的难闻气味,更没有看到血腥的场面。
在来这里之前,卫菡有想过见了魏延之后的场面,可真当见到他时,她看清他的模样也不禁语塞。
“阿姐……阿姐!”
眼前的少年似乎是不可置信会在此处见到她,先是不可置信的唤了一声,随后激动地抓着栏杆死死地盯着她,等狱头打开了铁门,卫菡走进去之后,更让她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阿姐!”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了她的腿,少年将脸埋在她的裙面上,突然痛哭了起来。
卫菡一时不知所措,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放好。
跟随来的秋楿与海雁,还是秋楿反应更快一些,她忙上前去说道:“小魏大人!不可如此抱着昭仪娘娘,请您松手!”
魏延愣住,抱住她的双手松开了些,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子,眉目温柔,眼神带着些许复杂。
他喃喃:“可在我面前的,就是我的阿姐啊……”
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即便卫菡本人与他并无瓜葛,可套上了这层皮,似乎也无法做到冷下心来。
“你这样跪着叫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快起来,我给你带了些糕点,平时在这里怕是没怎么吃好吧。”
卫菡不清楚以前这对姐弟是怎么相处的,但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魏延抬手抹了把眼泪,耳根都红透了,反手去拉住卫菡的手,在她愣怔的目光下拉着她一起坐下。
“我知道阿姐疼我,还是和以前一样,把我当小孩哄,其实除了被关在这里没什么自由以外,我倒也没吃什么苦头,皇帝姐夫他不曾叫人对我用刑。”
皇帝…姐夫?
卫菡嘴角微抽,若非场地不适宜,她真想问问他,平时都是这么称呼皇上的吗?
魏延说完,还是将她带来的糕点吃了两块,又冲她笑笑。
看着这一幕,卫菡心中十分复杂,按她原先所想,魏家的人与她没有关系,况且魏父魏母似乎对她也不甚在意,她也从不想将自己的命寄托在这一家人身上,可她没曾料想会在这里见到这样一双赤诚的眼睛。
魏延喝了口水顺了顺,随后看着阿姐,眼神有些悲痛:“阿姐我都知道了,你为了我的事被皇帝姐夫惩罚了,就连那嬷嬷都丢了性命……对不住阿姐,是弟弟没有本事,害你受连累了。”
卫菡脸色变幻几番,终究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忍痛的表情:“那嬷嬷她被处死了?”
魏延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是,她的尸首被送回了家中,娘已经处理好了。”
卫菡看着他:“这个消息你怎么会知道?”
她将那嬷嬷带往太极宫,过后的事情连她都不知道,魏延一回京就被关在了这里,他又是怎么会知道的?
“是娘差人来告诉我的,我让人给娘带话,此事千万千万不能再连累你了,可我今日却在这里见到了阿姐。”他的眼神带着几分恐慌:“你怎么会来呢?”
卫菡没能说出话来,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魏延看。
她不知这个阿弟嘴里几分真几分假,亦或是说从方才她来,一直到现在他都在演戏,演得那样真,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
第20章 我想在他身边
再度看向这个阿弟的时候,卫菡的眼底不由得带上几分审视的意味。
在这里,她不能小瞧任何一个人,纵使是血脉相连的嫡亲手足,纵使他此刻满身狼狈,看似无助孱弱,自相见以来,一言一行皆纯良无害,仿若已然诚心悔过,亦不能掉以轻心。
“那就奇怪了。”卫菡喃喃。
魏延微怔,似乎是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什么?”
卫菡凝眸望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眼底却浸着化不开的怅然哀戚,缓缓重复:“我说,此事太过古怪。”
“阿姐何出此言?”
卫菡眸光清冷,字字清晰道:“自幼伺候我的奶嬷嬷已然殒命,我身居深宫,半点风声未闻,到头来,却是你这深陷牢狱之人,先来告知于我。阿弟,你不觉得,荒唐至极吗?”
魏延身形一僵,片刻后慌忙开口辩解:“定是母亲怕姐姐伤心,才刻意隐瞒……”
卫菡轻轻摇头,眸底的落寞再也无从遮掩,音色微凉:“阿弟,你该知晓我身在后宫是何等处境。宫中消息分毫之差,先后之别,便是天壤云泥的结局。奶嬷嬷随我入宫,贴身侍奉,骤然无声无息逝去,我身为她的主子,反倒成了最后知晓之人,你细细想想,这究竟是为何?”
闻言,魏延面上刻意流露的委屈与脆弱一点点褪去。那双少年意气的眼眸渐渐沉静下来,褪去天真,染上成年人的深沉多虑,藏满心事。
卫菡并未准备等候他给自己一个答案,看着他,直白的开了口,说:“因为,身为宫妃,我不受宠,而身为魏家的女儿,我也不被看重。”
比起一个女儿,哪怕她在后宫中身居高位,也没有嫡子来得重要,一旦嫡子出了任何事情,受了牢狱之灾,那么这个女儿就可以成为一枚被抛弃的棋子。
魏丞相,魏夫人。
他们难道不了解当今陛下?不知道宫规森严?他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来寻找自己,让自己去太极宫求情的……
沉浸前朝几十年的老臣、世家贵妇,他们会算不出此事的后果吗?
无非是关心则乱。
为了他们的嫡子,昏招频出!
一语落地,如惊雷震心,魏延浑身一震,眉头紧紧拧起,急欲开口辩驳。
然卫菡已然垂落眼眸,不愿再与他对视。
魏延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伸手想要拉住她,急切欲言,可指尖尚未伸出,女子清冷落寞的嗓音便再度响起,字句皆是满腹心酸。
“我早该看透的。阿弟,在爹娘心中,你永远是魏家寄予厚望的嫡子,而我,从来无足轻重。他们为了你铺路筹谋,牺牲我身边之人,损耗我的前程,甚至舍弃我的性命,于他们而言,皆是理所当然。”
“阿姐!”魏延心绪大乱,局面已然脱离了他的掌控。
卫菡抬手淡淡截断他的话语,缓缓抬首,氤氲的水光凝于眸中,破碎又酸涩,刹那间堵得魏延喉间发紧,哑然失语。
“从前我从不计较,只念你我血脉同源,乃是一母同胞的亲人。身为阿姐,为你退让,为你周旋,皆是本分。可时至今日,我当真累了。”
她语声轻颤,满是茫然疲惫:“我不知身为魏家女儿,要做到何等地步,才能入得了父母眼;更不知身为后宫妃嫔,该如何自处,方能守得住自身周全。从小到大,诗书礼教,处世规矩我无一不精,却从无人教我,该如何熬过眼下这进退维谷的困境。”
魏延神色剧变,焦灼与愧疚交织翻涌,心口酸涩难当。
他心底万般辩驳,当初让她入宫之事从来非他所愿,可话到唇边,终究尽数咽回。
事已至此,再多辩解,皆是徒劳。
看着阿姐眼底的泪光,魏延忽然觉得自己耍的那些手段和心机没有得到一点实惠,反而深深伤害了这个一直爱护着自己的阿姐。
是啊……他怎么总是忘了,如今她早已不是在闺中,殷殷期盼自己归家的阿姐,她是皇帝的妃子,是他见到,该行礼敬重的贵人。
一念及此,魏延眸色沉沉,一抹不甘与阴翳转瞬掠过眼底,深藏不露。
“阿姐,你没有错,是我错了。”
沉冷的男音在耳边响起,卫菡抿着唇,不发一语。
“是我办事不力,连累了家族,也害得姐姐受了牵连,阿姐,这件事无论谁来找你,你都不必再理会,一人做事一人担,我做错了事情理该受到惩罚。”
卫菡抬眼看他,姐弟二人眼中情绪复杂,非常人能懂。
目的,达到了。
只是…她也不能顺杆子应下去。
“那你怎么办?”
听到这话,魏延反而笑了,他抬头看着阿姐,说道:“这件事情本就非我一人之过,我也是替人担了虚名,此事与后宫无关,更多的我不便讲与阿姐听,放心吧,总会有路的。”
卫菡临走之时,魏延突然说道:“阿姐,你知道的,当初让你入宫我就是不同意的。”
卫菡诧异地看向他,那眼神一如当初家族谋划此事,他傍晚去到清月阁对她说了那句“阿姐,深宫无自由,我会阻止这件事的。”
他想骗自己,可现在无论如何他都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从始至终,何止是家族想送女进宫,就连她对这件事情也是极为乐意的。
她爱慕皇帝。
卫菡拧眉,深知此刻怕是隔墙有耳,便说:“我们是骨肉血亲,你舍不得是常理,只是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我不喜欢。”
魏延眼眸颤动,忍不住朝她逼近一步:“皇宫有那么好吗?他…有那么好吗?”
许是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在提起那个人的时候,他的声音压低了下去。
纵然如此,也叫卫菡心惊胆战了一番,她忍着惊怒,看着他认真地说道:“不是皇宫好,是他好。”
闻言,魏延怔忪不已。
“你还不明白吗?无论家里是怎么想的,我都是愿意进宫的,因为我心里有他,无论如何我都想在他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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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引诱
卫菡离去没多久,关押着魏延身后那暗室的门悄然打开,一道黑影离去,如来时一般,无人知晓。
一路上,卫菡沉默无言,两个跟随的宫女自然也没有多话。
卫菡沉眉思索着今日与魏延一见的种种,心里头总觉难安。
旁人对她好,她便回报好,旁人对她坏,她亦回报坏,可像他这样让人看不透好坏,反而给她一种浓重的违和感和危险感。
这个比自己只小一岁的亲弟弟,或许真不负神童之名,至少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眼底藏着怎样的情绪,卫菡活了二十多年自认阅人无数,也不曾看懂。
不怕真情,也不怕假意,怕就怕满分真心里藏着一丝虚假,而满心虚假里又藏着一份真。
他今日说的这番话,是当真害怕自己受牵连,还是以姐弟之情作为裹挟来道德绑架自己,想让她再拼尽全力?他究竟想要什么,卫菡竟看不明白。
至于他说的关于清河县另有隐情,这种事情就更不是她能管的了,若魏延是被冤枉的,自然会还他一个公道,若他能力不及,酿成祸事,那么无论他有怎样的结果,也都是国法如此,她亦改变不了。
明明都是可以想清楚的事情,可今日见到了这个人,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弟弟,卫菡的心情难免被影响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魏延这个人在她这里,再也不是历史长河中的一个符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欲望。
她去大理寺不足一个时辰,回来以后,便一头扎进了摘星阁,这件事情到此为止。
旁人想达到什么效果,又得到了什么结论,想必今日过后也该有了。
她在大狱之中说的那番话,八分真心,两分虚假。
若皇上能听懂,便该知道她的忠诚,若太后也派了人探查,亦能明白她的心思。
她卫菡,绝不做旁人手中的刀。
……
是夜,太极宫一如往常烛光长明,立在暗处的身影将所记录的东西呈上去,恭敬地垂着手立在一旁。
修长的手指将那页纸翻开,清冷的眼眸自上而下扫过一番,最后定定地沉在末尾的那番话中。
那薄唇忽而勾起一丝弧度,另一只手挥了挥,示意殿内众人退下,而他依旧看着那行字。
无论家里是怎么想的,我都是愿意进宫的,因为我心里有他,无论如何我都想在他身边。
虚伪,不知羞。
他将纸放下,心里冷笑不止。
魏疏宜还是聪明,到底是入宫一年,心眼也可见长了不少,这番话怕是她故意为之,明知隔墙有耳才说与自己听的。
魏家是送了个耳目进宫,可不是送了个情种进宫。
他没什么意味的翻了翻手中的书,没翻两页,又将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
眼前看到的字好似在一瞬之间组成了一个嫩黄色的人形,娉婷袅娜,翩跹旋转……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什么语气?
白纸黑字写下来的,到底不准确,他不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情绪,也分辨不出真和假。
秦璋起身,走到门口,抬眸看着无边的夜色,眼里的光明明灭灭,难以分辨他此刻的心情。
万大监自他走出来就聚精会神起来,静默约两分钟,听得他说:“今夜气候温和,月色正好,你陪朕四处走走吧。”
万大监应是,给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暗示他拿好大氅。
宫里的路四通八达,宫道绵长,小径幽远,今晚的月色确实是极好的,月色之下,照映的每一条路都发着青灰的光,漫步在宫道上也不觉昏暗。
万大监发现陛下今日的情绪似乎并不安宁,他没有去平常去的几个地方,走在路上,似乎没什么目的,好似只是闲走着一般。
只是走着走着,他看到了那座拱桥,倏忽间才惊觉,这一路安宁寂静,竟是闷声走了这么远的路。
一桥之隔……万大监眨了眨眼,看着陛下面不改色的上了桥,在最高处站定,映入眼帘的便是清冷月色下的荷塘。
水波潺潺,清润软绵。
陛下下了桥,朝那片荷塘走去,站定,仿佛他是特意来这里歇脚一般。
万大监垂着眼眸立在他身后,看他只是看着荷塘,几乎是本能的往身后看了一眼。
那座阁楼还亮着灯光,尤其是二层。
不知摘星阁如今的二层做何用,从前这里住着世祖的梁妃,因接连夭折两子被世祖不喜,打发到了这里,从此,这里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
后来历经两帝,这里一直不曾住过宫妃,可如今里头住着魏昭仪……
一阵冷风呼过,万大监打了个哆嗦,思绪回笼,他转回头,冷不丁地与眼前的人对视上,登时背后起了一层冷汗,他连忙垂下眼眸去,屏住了呼吸。
秦璋看着他,这个试图揣测上意的狗奴才。
他嘴角挂起一抹笑,冷声道:“你这奴才,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叫万大监软了腿。
“竟敢将朕引到此处来,你意欲何为?”
万大监:“?”
啊?
他?引诱陛下?
万大监似乎明白了什么,瞧了陛下一眼,忙道:“是奴婢不是!奴婢想着您日理万机,今夜有闲心出来走走,便想到此处荷花开得正美……总之,是奴婢错!”
秦璋挑了挑眉,也不知是否认下了这番说辞,还是方才本就是吓唬他的,话锋转得极为突然。
“朕记得这里似乎住着什么人?”
万大监的心在听到这句话后落下三分。
“是,住着魏昭仪。”
说完又连忙递上梯子:“魏昭仪搬到摘星阁一月有余,至今还未见过陛下……”
秦璋点了点头:“那你说朕要不要去见见她?”
万大监险些将梯子撤了,这是何意?难道和他想的不一样?陛下那番话,不是想去见魏昭仪吗?
“这…想来这个时辰,昭仪娘娘应是还未睡下,若是此时见到陛下,只怕是要欢欣鼓舞了。”
秦璋眼眸寂静,他没再说话,只是再抬眸时,余光扫过去,不由得定了定。
那二楼窗台之前,长发飘如夜色,纤细的背影依靠在窗边,她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她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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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会是自己的退路吗?
此刻万大监再不敢眼观六路、肆意窥探,连忙垂首敛目,躬身屏息,分毫不敢抬头。是以全然未曾察觉,帝王眼底转瞬即逝的异样神色。
须臾,一道冷冽冷哼缓缓落下,秦璋旋即拂袖转身,阔步离去。
徒留万大监一人,眉尖微蹙,心底暗自思忖。
他伴驾多年,纵使不敢妄言全然洞悉圣心,日积月累之下,察言观色的直觉向来敏锐。
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蹊跷啊。
若非陛下言语间步步牵引,暗中提点,他断不敢妄自揣测圣意,提及魏昭仪分毫。
陛下既特意前来,分明心有挂念,缘何遥遥一瞥,看似心动,却又漠然离去?
万大监只觉帝王心思愈发渊深难测,令人无从揣摩。
纵使看不懂陛下所想,他却有七分把握,看透了如今魏昭仪的变化。
自小魏大人一案,那位魏昭仪便如同脱胎换骨般。
往日里的张扬锋芒尽数收敛,行事安分守己,沉静得过分。
这份异于往常的陌生模样,便是他一介奴才看在眼里,亦觉处处反常,耐人寻味。
那一年里,魏贵妃行事张扬跋扈,步步争艳,万般心思皆系于圣驾左右;反观如今的魏昭仪,安分守拙,敛尽锋芒,沉静恭谨,前后判若两人,行事气度截然不同。
魏昭仪未入宫时的性情,万大监亦有所耳闻。
她本就是傲骨好胜、不肯轻易退让之人。昔日后宫无妃嫔分宠,她便是费尽心思亲近御前,朝夕盼着承宠相伴,那时陛下虽屡屡避让,眉宇间纵有烦扰,却从未见全然厌弃之意。
何况陛下龙章凤姿,天质卓然,身形颀长如孤松映雪,一身天家威仪浑然天成,世间女子但凡得见,少有不心生倾慕。
再论魏昭仪名门嫡出,家世显赫,素来心气极高,绝非甘于困守一隅、敛藏蛰伏之辈。
这般浅显道理,区区内侍尚能看破,九五之尊心思深沉,又怎会看不透?
她这番以退为进、收敛行止的招数,或许是想借安分柔顺博取圣心回转。
可眼下…万大监暗暗叹气,只暗道陛下对魏家已戒备深重,成见已深,任凭她如何改换姿态、谨守本分,恐也难令帝王软下心肠。
若非她出身魏家,或许与陛下之间,到不了这一步。
若非心底尚存一丝牵绊,陛下又怎会夜色微寒之时特意行经此地;可终究忌惮魏氏势力,最终不过冷眼一瞥,决然转身离去。
万大监轻轻叹了口气,说不清该有何想法。
少年天子天授奇才,天赋卓绝远胜累朝圣君。自幼城府深沉,智计无双,手段雷霆缜密,运筹格局远超前代帝王,于朝政权衡、朝堂制衡之间,天生便有九五之尊的远见与魄力,治国理政皆是一点即透,决断杀伐从无半分犹豫。
陛下乃天定九五,生而坐拥经纬之才,运筹万里,注定是君临四海的一代明君。
可偏偏于红尘情爱、俗世温柔一事,似是不得天道垂怜。
万大监伴驾数载,朝夕随侍,从未见过陛下为哪位女子动过半分心绪,方寸心湖,常年寂然无波。
似魏昭仪这般容色绝代、风华无双的佳人,尚且难以入得陛下眼目,其余六宫粉黛,便更是如云烟流水,不值一提。
万大监瞧在眼里,心底难免暗自焦灼。
他年少时曾侍奉先皇后左右,先皇后心性仁善,悲悯下人,念他孤幼无依,素来宽厚体恤,恩义深重。
先皇后崩逝后,他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能去到东宫侍奉,守着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一路步步谨行,得如今近侍之位。
礼教规矩上,尊卑有别,帝王私情本非奴才可妄议,可朝夕相伴,陛下的孤清落寞,他皆看在眼里。
漫漫深宫,长夜寂寂,若身旁始终无一知冷知热、解语暖心之人,何其孤寂寒凉。
更何况,朝堂社稷,江山永固,最要紧的便是皇嗣绵延。
此事事关国本,容不得半分轻忽,亦是万大监深埋心底,日夜牵挂的一桩心事。
万大监的心潮如何波动只他自己知道,陛下心思难以捉摸,谁也不知道。
卫菡只晓得自己的心里落了块石头,不轻不重的,有些事情和烦恼看似已经离她远去,但血脉亲情似乎割舍不断,即便她有心远离,可今日境况一看,好像也不是能想当然的事情。
她时常暗自费解,魏氏一门身居人臣之巅,权倾朝野,已然荣宠至极,缘何仍旧欲壑难填,执意要与年少帝王硬碰硬,妄图从君权之中分一杯羹。这般以臣搏君,底气何来,自信又何在?
安分守己,安稳存续,难道不好吗?
一念及此,卫菡斜倚窗棂,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苦笑。
纵观史书,尤是大启朝过往兴衰,她心中通透如镜。帝王制衡之道向来如此,世家大族锋芒过盛,纵使收敛爪牙、俯首安分,亦未必能落得善终。
追溯前朝,高祖年间便有权臣当道、把持朝纲之事,彼时君王形同傀儡。及至二代君主庸弱无能,更令世家权臣势力暴涨,盘根错节,凌驾君上。
想来魏丞相野心勃勃,大抵是想效仿昔年曹丞相旧路,挟权自重,谋长久之利。
奈何时移世易,今上绝非懦弱昏聩之主。
少年天子天授奇才,智计卓绝,手段凌厉深沉,胸藏万里山河,又岂会任由臣子掣肘摆布,重蹈前代覆辙。
卫菡眸光闪动,她俯身,双手撑着窗框,目光远去落在虚空,宫里的夜晚冷静寂寞,想在这里寻求安稳,靠着一再避让当真行得通吗?
她不找事,事却要找上她来。
皇帝与魏家的博弈,谁胜谁负早已写在历史上,那她的结局,当真能更改吗?
卫菡不由得忧心,这些日子她企图洗脑自己,可仅仅只是见过魏延,她的心绪就不能安宁。
她伸手抚摸着自己的心脏,她自知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更没有金手指,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中,属于她的那条路在哪里?
即便她以为找到了那条路,又真的能走得通吗?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远处,那是通往太极宫的方向。
他,会是自己的退路吗?
他,能放过忠心于他的人吗?
……
第23章 流言1
翌日天光初透,晓色漫入窗棂。
一夜的好眠驱散了昨晚的暗愁,再度睁眼面对这个世界的卫菡,又迎来了崭新的一天。
人善于思考,这是区别于其他动物的能力,但人亦善于自我修复,这是被生活千锤百炼过后的心得。
纵然时局复杂,她难道就要一蹶不振了吗?
敌人还没打来,哪有自己先上吊的道理。
今日,她有要事待办。
移步至后宫青竹林台,寿宴台榭已按图纸修筑完毕,庭台开阔轩敞,足以容纳皇室宗亲与世家命妇齐聚于此,宴饮观舞。
只是此刻台内空旷寥落,尚无半点陈设景致,而这片场地的装点排布,正是分派于她的差事。
于旁人而言或许棘手,卫菡却全然不以为难。
前世在出租屋的闲暇夜晚,她偶尔会玩些装扮小家一类的游戏,如今运用到实际场地,抛去一切不谈,她其实是有些兴奋的。
历来皇家寿典若交由礼部操办,必定循古守制,一味庄重刻板,处处拘于礼法,少了几分意趣。
而今交由后宫妃嫔打理,恪守规制之余,尚可融入别致巧思,褪去沉闷教条,令整场寿宴雅致鲜活,别具风韵。
卫菡日常简洁,岁月清寂,在旁人眼中或许寡淡无趣。
如今得了这般名正言顺的差事,反倒令她心生劲头,已然打定主意,要用心打理周全。
此番是为太后办寿,她对其喜好早已摸清七八分,既奉命筹办寿宴景致,自当贴合太后心意,务求雅致妥帖。
只是不曾想,她于此满心筹谋,撸起袖子来预备大干一场,宫墙内外,却已然滋生出诸多流言蜚语。
自打太后圣寿定下从简操办伊始,各类闲言碎语便悄然蔓延开来。
如,有人暗议,当今太后并非圣上生母,二人亲缘淡薄,情分只流于表象,不过是面上周全罢了。
如,若当今圣上生母在世,尊为太后,必定母子同心,圣寿大典必会举国同庆,盛大隆重,断不会似如今这般草草筹备、刻意从简。
流言越传越甚,字字句句皆暗戳戳挑拨皇帝与太后的嗣母之情,揣测皇家内里亲缘厚薄。
更有甚者妄加揣测,言陛下忌惮太后一族势力,故而刻意削减寿宴规制,借此打压慈宁宫体面,隐隐透着疏离制衡之意。
这般细碎闲话藏于宫巷角落,借着寿宴之事肆意发酵,无声无息蔓延六宫。
卫菡一心扑在青竹林台的布置之上,两耳不闻窗外闲语,尚且不知这些无端流言,早已悄然滋生,且隐隐有愈演愈烈之势,暗中将她这承办景致之人,也悄然裹挟其中。
在流言传到第三日的时候,卫菡也将此处的布置设计好了,累瘫倒在阁楼之上,凉凉的手臂覆在眼上,刚想松口气酣睡一个晌午,咸福宫来人了。
顶着有些发困的脑袋,卫菡打着哈欠去了咸福宫。
去了才发现,今日的气氛格外肃穆,以往她来时,方、温二人早已坐在这里,而今日,贤妃似乎是独寻了她来。
意识到这一点,卫菡困意全然消散,心生警惕。
待坐下以后,见贤妃脸色难看的模样,她刚问了句“发生了何事”,贤妃便将流言与她倒出,卫菡面上呆滞了片刻,心里却尖叫了起来。
谁啊!谁这么闲得慌,不想叫人好过啊!
是谁好端端的在这里挑拨是非?
尖叫、呐喊的声音如万马奔腾,可她的面上却如贤妃一样冷峻下来。
“此事…我现在才听说。”
贤妃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这几日一心扑在青竹林台,没有苛责的道理,只能说:“此事非同小可,这不只是宫中传出的流言,就连宫外都有人敢暗议皇家之事,这是在说陛下不孝,挑拨天家母子的感情。”
卫菡眼波微转,看着她:“那此事贤妃打算如何处理?”
贤妃噎住,眼神莫名地看了她两眼。
她不信魏疏宜会如此迟钝,自己若是能有两全的办法,又怎会将她寻来,这个节骨眼上找她来,就是指望着她能献计出策的。
此等为太后与皇帝解忧的事情,她不巴巴献上良策,反而将问题抛给了自己,着实古怪。
可她却又不能直白向她询问对策,那不就成了自叹不如,只能寻她帮助?
她的这点心思,卫菡早就看在眼里了,虽觉得她嘴硬,不肯低头,却也叹息,到底是年轻的姑娘,纵使被家族教化,手段心机或是有,可真遇上了事情难免六神无主。
殿内沉寂了一阵,贤妃拉不下脸来,卫菡也不着急。
只是到最后,还是卫菡先开了口。
争这一时之气没有什么用,眼下当务之急是处理好这些流言蜚语,毕竟这事关皇帝与太后的颜面。
“打破流言蜚语的最好方式,便是将事实摆在眼前,这样那些谣言即可不攻自破。”
贤妃眼皮动了一下,又听她说:“此事是有预谋的,宫内能传起来是有局限的,可若宫外也都传了出来,那就是有人刻意为之。”
“是,我亦觉得此事绝非寻常……”这时候,贤妃的语气也温和了些,看着她问:“那妹妹觉得,这件事如何解决才妥善?”
卫菡看她一眼,暗叹一声:“这种事情我们谁都没有经验,我的想法不一定适用。”
贤妃心下了然,只道:“适不适用得用过才知道,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的孝心。”
卫菡点了下头:“其实宫外的人如何说,我们是管不了的,众人万口,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白的说成黑的,但是宫内是绝对不能再起流言蜚语。”
贤妃心头一紧,眼神轻飘,她确实过于稚嫩,此事来得措手不及,叫她也没来得及防范。
看她神色,卫菡接着说:“如今是你协理六宫,宫里的流言蜚语,需使手段去压一压,刻不容缓。”
最后四个字一出,贤妃觉得自己的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她这些日子也忙得脚不沾地,原先只是偶有闲语,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传得风生水起,此事确实是她迟钝了,没有在第一时间就遏制住。
现在经魏疏宜一点破,她只觉得紧迫、后怕。
卫菡点到为止,关于怎样遏制宫中流言,想必不需要她再说。事情紧急让她慌了手脚,第一时间没能想出对策,这不怪她;可若是应对一件事连一点反制手段都没有,那就是无能了。
贤妃有点难堪,她并不想在魏疏宜的面前显露窘迫之态,可这件事情确实是因她的疏忽导致的。
“宫中的流言我会处理,可这件事已经传扬出去,皇家的名声,陛下和大娘娘的体面只怕会受损……”
卫菡摇摇头,声色肯定地道:“流言毕竟只是流言,而非事实,我方才便说过了,事实胜于雄辩,只有将真实的情况摆在面上,谣言便可不攻自破。”
贤妃微微拧眉,她还是有些不懂。
卫菡眨了眨眼,眸光带着一丝隐晦,提点道:“我记得顺华公主因病离宫了。”
一语落,贤妃眼睛都亮了起来,随即又有些犹豫,看着她迟疑道:“你我都知道,这位公主离宫的原因可不是病了,陛下不一定会让她回来。”
卫菡挑眉,露出一抹笑来,轻声说:“法子我已经想出来了,能不能做到就是贤妃娘娘的本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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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流言2
自咸福宫归来,卫菡便径回了摘星阁。
此番入内,困意早已经被那股子暗流冲得烟消云散,她屏退了左右,独独揽了把素面竹骨扇,斜倚在常坐的那张藤躺椅上,扇柄轻摇,风缕细碎,却吹不散眉间凝着的一缕思忖。
方才贤妃所言,字字都在心头打了个结。
宫墙深似海,流言最是杀人不见血。
那番关于天家母子的蜚语,听着像是无心插柳,实则句句都在挑拨。
若只是寻常构陷,倒也不足为奇,可偏偏是触及君心母子的最敏感处,其心之阴,昭然若揭。
只是,当今陛下雄才大略,朝堂稳固,诸亲王亦各有封地,远在关外,论权谋手腕,无人能出其右。
这宫里的天规礼法,外头的朝堂规矩,看似铁板一块,那这股子借风传谣的暗流,究竟是从何处涌来的?
流言向来自是空穴不来风,每一句添油加醋的话背后,都藏着实打实的算计。
这世上,有为博一时声名而铤而走险的,有因贪图权柄而不惜搅乱局的,亦有那等心底藏着恶念,只以倾覆他人为乐的。
这样的手段,比真刀真枪来得更为血腥,杀人于无形,刀子都捅进身体里了,还觉察不到半分。
如今,这股子关于帝后母子失和的流言,若是再往深处想一层——它究竟是为了谁铺路?
又想将这盘棋,引向何处去?
卫菡眉头拧起,深深叹了口气,而与此同时的太极宫内,秦璋对此事显然没有她们焦灼,依旧如往日般沉定。
万大监还在说:“待抓出了这背后捣鬼之人,定要将其碎尸万段,竟敢抹黑天家!”
秦璋似笑非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觉得,传出这种流言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挑拨离间啊!
话都到嘴边了,万大监却沉默下来,他知道,若只是这般浅显的理由,陛下怎会猜不出,又怎会用这种表情来询问自己。
有些事情若是只看表面那就简单了,真往深了想,反倒叫人激起一身的冷汗,万大监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向陛下的脸色,他心里有了猜测,但哪里敢说?
看他这般神色,秦璋笑笑:“你这奴才,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这话说的微妙,很难不让他想到那夜关于魏昭仪的事,旋即脸色变得尴尬起来,但他也深知,陛下这是让他畅言的意思。
“奴婢蠢笨,所想也不一定便是对的。流言既起,必然是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在这层流言之下,最本质的东西便是太后的寿辰,经此一事惊起蜚语,叫人揣测。”
说到这里,万大监拧起眉头,这次,他是真的不敢说了。
而与此同时,卫菡也同样想到了这一层逻辑。
现实中,有人会因为一张图片或者一句话杜撰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中的主人公,就将成为一个毫不知情的受害者,等流言蜚语纷至沓来的时候,将一步一步毁掉她平静的生活。
而这个人或许只是一个闲极无聊的庸碌之辈,是想在网络上掀起风潮、掌握热点的品德低下之人;或许是心怀叵测的忌恨之徒,忮忌旁人顺遂安宁的人生,便刻意搜罗些猎奇事端,强安在无辜之人头上,借这流言的刀,行构陷陷害之实,妄图亲手毁掉旁人的安稳。
无论是为了什么,总归是想从中得到什么的。
前者是为出尽风头,从舆论的高楼中寻找到自己的价值,享受操纵舆论引领风潮的快感;后者则是将自己的阴暗笼罩在旁人头上,欲将自己生活中的黑蔓延到一片净土上。
那么回归到这件事情的本质上,便是因太后寿宴一事,才激起这些风浪。
流言纷起之时,世人目光多聚焦于天家伦常,鲜少有人深究源头。众人只会口诛笔伐,指摘为人子的不孝,却无人肯细想这风波背后的真正动因。
这则流言的主人公看似有二,可细细深究,真正蒙冤受屈、被人曲解误解的,终究只有一人。
如此一来,便生出一桩难解的谜局:那表面上看似受了委屈的人,是真的无辜受难者吗?抑或是,她才是这整场阴谋的幕后推手,借这流言之网,将旁人都当作了自己棋局上的棋子?
若真是她,那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是因寿典由繁入简,仪仗消减,心怀不悦,便借此蜚语中伤,宣泄心头不满,暗示皇帝?
以她如今的地位,恐怕不会为了这层虚名传出流言,这毫无道理,收益或许也不会比预期的好。
那……她想到在咸福宫时,对贤妃提起的顺华公主,念及此处,卫菡心头豁然一亮。
她本是为破局而提出的棋子,可若依此刻的揣测来看,这位公主,或许才是这一场漫天风雨之下,唯一的破局之匙。
若此事果真如此,卫菡只觉脑中轰然一响,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拧成一股绳。她霍然起身,足尖点地,脚步急促地踏向门外,心如火燎,预备再赴咸福宫一趟。
缘由陡然清晰:这场漫天流言,哪里是简单的宫闱纷争?分明是太后与皇帝母子间,一场不动声色的博弈啊!
而这场博弈的胜负手,竟直指那位离宫“修行”的顺华公主——太后欲借风波施压,皇帝或要以此示好平衡,最终落点,皆是那公主的赦与不赦。
如此一来,她方才给贤妃出的那条计策,便成了一柄伤人的暗刃。
虽素来不喜贤妃,原身与她更是积怨颇深,可自穿来这具身体后,除却几回合言语上的抵牾,终究未至死敌的地步。
她们不过是深宫里寻常的争竞,点到即止,不伤根本。可一旦不慎卷入这母子博弈的漩涡,那极有可能是覆舟之祸,万劫不复。这一着错,怕是要将无辜之人,生生拖入深渊。
太极宫内,安静如冰,种种猜测皆指向一人。
万大监不禁说道:“大娘娘岂不是糊涂?当初那位主儿的事儿,祸害的又不是旁人……她怎可以这种方式来让陛下您妥协呢?”
秦璋并不意外,只淡淡的说了一句话:“再如何,那都是她的亲生女儿,岂有不疼之理?”
万大监心里暗道:那文王还是她的亲生儿子呢!
不过这件事情也不难想通,成年或是成家的皇子、王爷,都是要离宫另立府邸的。
文王在先帝崩逝,当今登基以后就去了封地,与太后常年不得见,那她唯一牵挂的可不就是如今还在吃苦受罪的顺华公主了吗?
在此时,门口的小太监进来通传:“陛下,贤妃娘娘求见。”
……
第25章 凝眸
太极殿内,檀香袅袅,龙涎香的暖意弥漫于梁柱之间,映得殿内鎏金铜鹤香炉愈发古朴厚重。
殿外光色正好,檐角风铃轻响,衬得殿内这份寂静更显肃穆。
秦璋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明黄色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他并未抬眼,指尖轻叩着冰凉的紫檀木桌案,每一下声响都似敲在人心头。
贤妃的到来早在他预料之中,只是她行事的迟缓,还是让他心底掠过一丝失望。
若贤妃足够敏锐,当这流言初起时便该迅速压制,何至于如今愈演愈烈,甚至传至宫外?虽有不满,却尚不至降罪,毕竟后宫掌事,本就需几分从容与耐心。
贤妃入殿,莲步轻移,敛衽深拜,珠翠摇曳间尽是恭谨:“臣妾愚钝,未能及早察觉宫中流言,致其蔓延,如今已命人严加查禁,望陛下恕罪。”
秦璋这才抬眸,目光淡漠如寒潭,只淡淡颔首:“流言既已在处置,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闻陛下未加苛责,贤妃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长舒一口气。她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年轻帝王,眼波间不自觉柔了几分,声音也更添了温软:“宫内流言尚可压制,可臣妾听闻,此事已传至宫外。此事若久,恐损陛下圣德,累及君望。”
秦璋神情未变,指尖依旧轻叩桌案,语气平静无波:“流言终究是流言,不足为信。”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全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贤妃与他相处时日不多,未能尽知其心性,却总盼着能成为他的解语花,替他分去那些不便宣之于口的隐忧。
这流言所涉,是太后与陛下的母子情分,可她亦是他的贤妃,该是朝夕相伴的枕边人,是盼着能为他知冷知热、分担忧愁的人啊。
是皇家的颜面,这亦是家事啊!
想到这里,她的语气愈发温婉,眉眼间尽是柔意:“流言虽假,可陛下与太后的颜面却不容玷污。臣妾以为,此事本就可不攻自破——陛下与太后的母子情深,岂是外人妄议能撼动的?”
秦璋闻言,微挑剑眉,垂眸凝视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潭水般深不可测,其中情绪,并非她能轻易参透。
“哦?”他缓缓拖长语调,意兴阑珊,“不攻自破?”
贤妃唇角微扬,笑意温婉,眼中闪烁着自以为是的笃定:“毕竟,事实胜于雄辩。待太后寿宴之日,陛下与太后母子同心,届时一切自见分晓,又有谁敢再置喙,质疑陛下与太后的情分呢?”
话到这里,她是什么心思已经不难猜了。秦璋眼底半分笑意也无,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是在等待,又似是在引她说出那层未尽之意。
“看来,”他终于开口,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贤妃已是胸有成竹,有了万全之策?”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檐角风铃的轻响此刻也显得格外微弱,唯有龙涎香的暖意,在这寂静的太极殿中,悄然弥漫。
贤妃深吸一口气,眉眼间温煦如春阳融雪,正欲启唇陈策,殿外忽传脚步声。方才通报的小太监躬身而入,语气急促:“陛下,魏昭仪娘娘来了。”
秦璋执玉盏的手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淡不可察的笑意;贤妃却倏然敛了神色,黛眉微蹙,指尖无意识绞着袖中绣线。
满殿寂静中,这声通报如投石入湖,漾开层层涟漪。二人心中皆是一怔——魏疏宜这时候,来得太巧了。
秦璋眼中闪过几分玩味,似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倒要看看,安分守己了些日子的魏昭仪,借何由闯入这太极中枢,又藏了何等心思。
贤妃的心境则复杂得多。意外之余,更添一丝隐秘的不悦。方才二人暗通款言,约定以寿宴为局解困,她正欲开口详述计策,偏生这魏疏宜赶在此时前来,莫不是想截胡功劳,在陛下面前另辟蹊径?
秦璋指尖轻叩案几,声音平静无波:“宣。”
自那日夜行至荷池之后,他转身回了太极宫,再无正当理由去那处,更无理由召见于她。今日她主动登门,无论所求何事,倒正好让他瞧瞧,这看似闲散度日的魏昭仪,究竟能掀起何种波澜。
殿外风动檐角,铜铃轻响,伴着魏疏宜渐近的衣袂声,太极殿内的暗流,愈发汹涌了。
魏疏宜的身影便那样穿过门楣间的光影,缓步走了进来,与上次在楼阙之上见到的模样截然不同。
那日她穿一身嫩黄宫装,裙裾随步履摇曳,恰如春日里折枝的蝴蝶翩跹,满是鲜活跳脱的气儿,叫人见了便要心头一轻。
今日她却换了一身湖水湛蓝的衣裳,色调如初夏午后的一汪清泉,澄澈得能映出殿内梁柱的斑驳光影,衣料似极轻的云缎,随着她的步履微微垂落,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鸾带,未缀过多珠翠,仅鬓边斜簪一支小小的玉兰花簪,清冷中又渗着几分女儿家的柔婉。
明明是后宫寻常的妆造,落在她身上,却自有一种清辉流转的气韵,竟比那满身锦绣的贤妃,更让人眼前一亮。
秦璋扣桌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在她那身湖水蓝上微微流连。这般素净的颜色,在这金碧辉煌、朱紫交叠的太极殿内,反倒如一缕清风拂面,不惹尘埃,却又难以忽视。
她行至殿中,依礼行礼,动作行云流水,身姿挺拔,不见半分局促,但细细看去,鬓边似有薄汗,粉唇微张,悄悄轻喘。
像是一路疾驰而来的。
一旁的贤妃,此刻眼神已如淬了冰的利刃,垂眸自然的看过去之时,直直地挂在魏疏宜身上。
那目光不算锐利,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涩与戒备,像细密的网,她微微垂眸,指尖却悄然攥紧了帕子,显然是将魏疏宜的突然出现,当作了不容忽视的变数。
卫菡起身时,目光下意识的看向贤妃,而这个时候贤妃早已移开了目光,她自然也不能知道自己此时的出现被贤妃看做了故意为之。
而接下来所说的话,更让贤妃觉得,她今日所说所做的一切,都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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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此计不妥
咸福宫的朱扉深锁,静得连檐角的铁马都似睡了。卫菡立在白玉阶下,指尖重重扣过铜环,指节泛白,内里却死寂一片。心头那点侥幸瞬间凉透,贤妃果然走在了前头。
来不及思索什么,她旋身疾行,宫道上的落英被靴底碾得细碎,风穿廊檐,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一路急赶,鬓边珠花被风吹得歪斜,额角薄汗洇湿了罗帕,她却浑然不觉。脑中千头万绪如乱麻般绞作一团,那流言本就敏感,关乎太后与皇上的母子情分,先前所提之策看似稳妥,实则是将献策之人架在了火上。
到此时卫菡才有些后悔,若当时能早些想明白,干脆做个哑巴,不去出这鬼主意,如今也麻烦不到自己了,纵使魏疏宜与贤妃之间利益相争,可于这件事上,她没有害人之心,更不想借用此事去祸害贤妃。
太极宫的殿门在眼前开启,清冽的檀香混着暖香扑面而来,却压不住她心头的焦躁。
垂首入内,殿内静得诡异,御座上方的人岿然不动,卫菡到了贤妃身侧,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下鬓边的香汗,与她同立。
“昭仪今日来,也是为了近日的流言?”眼眸从她修长的手指移开,看着她低垂的眼眸。
皇上的声音不高,却如一块冰玉落进心湖,惊得卫菡心头猛地一沉。
她来的时候只想着要拦住贤妃,此事再多多商议,总能想出更万全的法子,此刻人就站在太极宫,这个给她带来了许多不好回忆的地方,真切的面对上生杀予夺的帝王,卫菡才发觉自己腿竟然有些软。
“是。”她低声应答,声色喑哑。
她余光飞快扫过,贤妃正端坐着慢条斯理拂动袖间绣纹,眉眼间一片恬淡,偏偏连半分余光都不肯往她这边落——卫菡微微拧眉,随即便想明白,她这般避之不及是为何。
难道她以为自己来是想抢功劳?
卫菡垂着眼,无声颔首,喉间发紧。她不是来争功,是来救火的,正斟酌着词句,想该如何暗示于她,既要点破计策的隐患,又不能落得“事后诸葛”的骂名。
不过没有人给她这个机会,上座那位开口了。
“正好,贤妃也是为此事而来,方才她已有了想法,先听贤妃说吧。”
皇上话音落下,卫菡再如何,也不好打断了。
贤妃松了口气,眼风扫过旁边站着的人,缓缓起身,衣袂轻扫过织金锦毯,悄无声息。她行至殿中,屈膝行礼,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急切:“真情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终究是装不出来的。陛下与大娘娘母子连心,这份天伦之情本就是皇家内苑的家事,何须向外人置喙解释?”
铺垫了这番话后,她稍顿了顿,留了个话口,抬眼望向御座,见他似没有话说,眼底添了几分柔意,语气却愈发从容:“只是流言蜚语,如附骨之疽,若放任其在宫中外溢,传至宫外去,恐真伤了陛下与大娘娘的母子情分,反倒落了陛下不孝的话柄。”
殿内静得卫菡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贤妃的声音愈发清楚地传入耳中,:“臣妾最忧心的,还是大娘娘听了这些无端揣测,暗自伤怀。大娘娘常年吃斋念佛,虽居尊位,日子却清简,身边少有人能时时宽慰。臣妾思来想去,倒想到了顺华公主。”
话说至此,贤妃微微垂首,指尖轻拢过衣襟上的佩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还好,陛下虽许她进来,却未让她先言。
贤妃话音落下,殿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连檐角铜铃的轻响都被这死寂压了下去。
万大监立在陛下身侧,垂着的拂尘尖儿微微一颤,余光忍不住侧扫向御座——竟然是顺华公主这颗隐雷,他心头微凛,指尖悄悄攥紧了拂尘,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卫菡却早没心思顾及旁人反应,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腹内一阵尖叫。
若真如她在摘星阁时的那般猜想,这流言本就是太后布的局,借着母子情分的由头,逼着陛下妥协将顺华接回宫去。
此计,看似体贴,实则是落进了太后的圈套,成了太后裹挟皇帝的帮凶啊。
而她卫菡,当初竟把这险计递了出去,如今贤妃在陛下面前和盘托出,她这赶来阻止,怕是连补救的余地都没了。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飞速盘算着如何圆场,却丝毫没察觉御座之上的诡异安静。
皇上自始至终没接话,眼底翻涌的情绪被明黄龙袍遮得严严实实,只那片刻的沉默,便如沉潭静水,昭示着满殿的不寻常。
就在卫菡急得指尖发凉,额角冷汗涔涔时,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穿透死寂。
“魏昭仪怎么看?”
皇上的目光缓缓转来,落在她身上,如同一汪深潭,不见底,也不见光,沉沉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卫菡的心脏猛地一缩,她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指尖死死绞着衣摆,只觉得此刻哪怕有一把虚空的利剑直直刺向她的心脏,都未必会比此刻更要命——心已经乱得跳得快要冲出胸腔,提到嗓子眼儿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颤意,余光飞快扫过一旁脸色难辨的贤妃,又迅速落回御座之上的陛下,脑子飞速运转,每一个字都得掂量三分,不敢有半分差错。
卫菡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余光飞快掠过敏案上静燃的烛火,指尖微颤着启唇:“陛下,我私以为……顺华公主眼下,怕是赶不回来。”
她顿了顿,字字斟酌,刻意放轻了语气,避开了公主被逐出宫的敏感由头,只道:“听闻公主近日在云山县白云寺修行养身,离京甚远。算算时日,距太后寿宴不足一月,一来一回,车马劳顿,恐难以及时赶回来凑这个热闹。”
日光西斜,透过窗棂照射进来,映得贤妃的侧脸明暗不定。她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意,眼底藏不住的讥讽——这魏疏宜,果然是翻脸比翻书快!这计策明明是她先提给自己的,前后还不到两个时辰!
如今自己捧着送到了皇上面前,她倒反咬一口,装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实在是心思深沉,令人不齿。
卫菡未曾留意贤妃的神色,只盯着御座上的身影,眼神始终压在那片明黄色上,未敢直视天威,继续道:“再者,寿宴在即,宫中诸事繁杂,若迎公主,只怕仓皇,此计……似乎有些欠妥。”
话音落下,满殿又是一阵死寂。
不知是谁的指尖无意间碰响了案上的玉如意,一声清脆的叮声,在这静得可怕的殿内格外刺耳。
……
第27章 对视·你这样有意思吗?
贤妃猛地抬眼,看向卫菡。
上座长久以来的沉默,竟让她生出了几分底气——她总觉得,卫菡这步是走歪了,想踩着自己往上走,真当她没脾气?
“好一个‘欠妥’。”贤妃开口,转身朝向她,衣袂扫过织金锦毯,声线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的质问,直直抛向卫菡,“魏昭仪,你既觉得此计欠妥,那方才急三火四地赶来,难道是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不成?”
她的声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锐,像是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向卫菡,眼底的戒备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你当初提计时怎么不说欠妥?如今倒好,踩着我的计策,装起了清醒人!
卫菡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了一下,她发誓,与贤妃对峙,她不至于这般无措,但上座的那位……
在他的面前,卫菡着实有些畏惧之心,是要想清楚了再说的,任何小聪明都不敢耍的,指尖下意识地收紧。
她抬眼,撞进贤妃带着怒意的目光里,心里暗自叫苦——果然,还是引火烧身了。
卫菡压下心头翻涌的急躁,掌心已沁出薄汗,却仍要稳着声线,一字一句清晰启唇:“贤妃此计,本是心意周全,只是眼下似乎忽略了一层关隘。流言如毒草,愈是拔草愈易生根,反倒不如……以真心破局。旁人眼明心亮,这一次寿宴办得是否赤诚,自能分晓。”
贤妃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底凝着不加掩饰的讥讽,抬眼直直看向卫菡,声线带着尖刺:“哦?照魏昭仪这话,是要对流言听之任之不成?只需等大娘娘寿辰一过,凭事实说话,便可不攻自破?”
卫菡指尖微攥,喉间发紧,压着脾气解释:“贤妃误会了。流言本虚妄,自然不能放任不管,但……也不宜急着辩解。”
她在心里暗自焦灼咆哮,你怎就听不懂!如今最要紧的,是不能由你我之口,再提“顺华公主回宫”这八个字!这计策本就是颗隐雷,再提便是引火烧身!
可贤妃此刻满心都是被当垫脚石的恼怒,哪里听得进她的潜台词,只将她的话当作故作高深的托词,神色更冷。
卫菡深吸一口气,将她看着,每一句都斟酌再三,既不否定贤妃,又暗中转开话题:“流言这东西,你我愈是急切辩驳,旁人愈易生疑;可若沉下心来,以事实说话,反倒能让人心服口服。依我之愚见,太后寿辰虽不兴大操大办,却要办得极尽温馨妥帖——届时请的都是皇室宗亲、朝中肱骨大臣、有品秩的世家宗妇,再加上太后平日亲近的几位长辈与宫人……”
她刻意放缓语速,余光飞快扫过御座上的明黄一角,又落回贤妃微沉的侧脸,话锋微顿,留足了余地:“这般亲厚之人齐聚一堂,亲眼见陛下如何尽孝、太后如何欣然,天家母子的真情自会昭然若揭。到那时,区区流言,不过是过眼尘埃,自会随风消散。”
秦璋静默的看着她兀自镇定的模样,又看那贤妃欲骂又止的克制,指骨抵着眉间,嘴角弯起弧度。
倒是有趣。
贤妃听了半晌,憋出一句:“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卫菡蹙眉。
贤妃冷笑连连:“流言可畏,不施加手段制止,难道你觉得旁人会顺应你的想法做出你想要的反应?”
“是啊,你这法子听着不太靠谱啊。”
此话一出,卫菡怔住,贤妃狂喜。
卫菡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向御座,目光接触的刹那,她下意识的移开目光去。
秦璋目光微暗,看向一旁露出喜色的贤妃,语气平静的说道:“贤妃出了个好主意。”
听到陛下这个语气,万大监眨了眨眼,眼观鼻鼻观心。
卫菡暗讶,难道是她想多了?
顺华公主不是隐雷,还真是钥匙?
贤妃得意地看了眼魏疏宜,见她自作聪明,阴沟翻车的模样,只觉大快人心。
秦璋淡淡开口:“既然是贤妃想到的法子,那迎顺华回宫之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贤妃自然兴奋应下,抬头看着陛下的脸色,还想说些什么,就见他已经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她身侧的魏疏宜。
“此事已了,你先回去。”
贤妃怔住,她竟没听出,这话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魏疏宜说的?
卫菡暗叹一声,只当自己这次多长了个心眼儿,完全是想多了,刚要福身行礼默默退下,御座那位又开了口:“魏昭仪留下。”
卫菡茫然,贤妃愕然。
万大监适时走上前来,端着笑道:“娘娘,奴婢送您。”
贤妃隐有不甘,她不是献了良计得到了陛下认同吗?
此时,他不该留下自己,温存些情意?就这般淡然让自己先走,反而留下魏疏宜是何意?
可到了这步,她也只能先行一步。
比之贤妃的不甘,卫菡更是不解。
纵然她想多了,方才措辞言语间也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皇上让她留下,总让她有些不好的预感。
上次来,魏疏宜丢了命,这次,她会如何呢?
贤妃一走,万大监也不在内里,偌大的宫殿就只剩下帝妃二人,秦璋的视角看过去,将卫菡的局促尽收眼底,他倒有些好奇了,此番她来,就是为了和贤妃唱反调?
若是如此,那她的态度和反应,是不是太平淡了一些?
反倒是贤妃,表现得像是一只被踩痛脚的狐狸。
殿内的气氛沉默不已,卫菡不敢开口,秦璋似乎也不急着说什么。
说起来,这是自卫菡真正清醒后,二人第一次见面。
饶是天子,怕是怎么都想不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当年魏氏,而是来自异世的一缕孤魂。
御炉中香烟细细,袅袅升空,悠悠散入殿宇深处,悄无声息漫过雕梁画栋。
殿中静得近乎凝滞,香雾轻缓流转,似与光阴一同沉定。若非窗外偶有虫声低切、晚风穿帘微动,几乎要疑心,这天地间的时辰早已在此刻停驻,再无半分流转。
好似过了许久,久得卫菡双腿都有些酸痛,又好似不足一刻,大殿之中,男人的嗓音缓缓响起。
“你也走吧。”
卫菡神色莫名,眼神晦暗,抬头看着他,终究是没说什么,安静离去。
她的背影挺直,脚步较快,不过几息就彻底离开了视线,秦璋目光深沉,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她今日,有些太守规矩了。
卫菡离开太极宫,心里有些疲累,天空不再明亮,可见在此处滞留了许久,她神色有些茫然,缓缓朝着摘星阁方向去。
未料一人等在她的必经路上,在她出现之时,现身拦住了她。
“魏疏宜,你这样有意思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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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她,变得聪明了?
知道贤妃对这件事情不会善罢甘休,对于她出现在这里,拦住了自己的路,卫菡只是稍感讶异,却不觉得意外。
“你在这里等我,只是为了问我这个问题?”卫菡有些难以理解。
贤妃冷笑一声:“难不成我是专门留在这里,为了看你的笑话?看你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以为献了良策,会让陛下对你另眼相待?你以为我在这里等你,是为了祝贺你,动了愚蠢的念头吗?”
这几日与贤妃的相处,都是为了稳定一件事,谁都不想搞砸,两个人之间客套到了极致,叫人都险些忘了,除此之外,她们二人之间,她们的身份,在这个宫中应当是彼此的劲敌才是。
显然今天的事情叫贤妃沉不住气了,她自以为魏疏宜摆了她一道,所以在她尚未开口解释自己的动机之前,她就准备要撕破脸皮。
听着她的质问,毫不客气的话语,卫菡深吸了一口气。
抬头看向墨蓝的天空,远处的甬道已亮起了明灯,眼下光色渐去,这般昏暗之中,让人的眼神也不再明亮。
卫菡摇了摇头,从鼻息中露出一声笑来。
只过了两息,她定定地看向面前的贤妃,声音清冷地吐出了句话。
“你是有什么毛病吗?”
“什么?”贤妃愕然一瞬,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
贤妃本是愤怒的,而在今天这件事情尘埃落定之余,愤怒的她很想将这口恶气吐出来,她没打算再留什么颜面,毕竟今天这件事情绝对是魏疏宜先要挑起纷争,意图踩着她的肩膀去向陛下卖好。
站不住脚的人从来都是魏疏宜,面对自己的质问也好,讥讽也罢,她凭何敢在自己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出这句话?
卫菡眼里的情绪翻涌起来,她今儿一天有消停的时候么?
贤妃为了想对策来询问自己,明明可以不说,却也还是为她出谋划策,纵然这份计策经不起推敲,而在她想清关键之后,不也是马不停蹄地就来找她,只不过阴差阳错,总是慢了一步,为了这件事情,她也算伤透了脑筋,耗费了体力。
吃力不讨好,反惹一身骚。
“你是觉得,我对你想出手,会用这么低劣的手段吗?”
这一句反问掷地有声,贤妃愣住了,随即蹙起眉头,她不想承认魏疏宜很聪明,但今日,这个手段若只是表面,确实是漏洞百出,她若真是想踩着自己的肩膀去邀功,那么至少得提出一个更合理的法子来,可她没有,回忆方才在太极宫殿内,魏疏宜的反应不像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而来。
“贤妃,从前我以为你是聪明人,可现在你将我拦在此处,竟以为我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争宠,那么我只能说你低估了我,而我…高看了你。”
这番话说完,卫菡不想再与她纠缠,提着步子就要离开。
什么时候做了好事还要面对旁人的责问,甚至是讥讽了?
纵然这贤妃没有那么聪明,一时想不到问题的关键,但至少坐到如今这个位子,她也该长个脑子,好好想想,今日的事情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吗?半分好处都捞不着的事儿,还值当她为此特意来羞辱自己一番。
说她无知好,还是说她骄躁呢?
“你…你等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贤妃到底是没有弄明白,看她要走,急切地将她拦住,只是语气里没有了方才的盛气凌人,看样子像是能好好听话了的。
此时卫菡却冷眼看向她,并没有因为她松软的态度而转变情绪,只是冷冷地说:“我现在不想告诉你了,想不想的明白都是你自己的事情。”
卫菡本来也是要抽个空隙去与贤妃说明今日的情况,她可没有那么大公无私,明知会被人误会还不做任何解释,不然人长了嘴是干嘛用的?
只是贤妃的态度突然让她觉得,自己若是真主动找上她,去解释今日的种种,只怕以她多疑的性格,愈发不会相信,反而会觉得是自己用计失败之后忙于找补的话。
卫菡说罢,仰着头就要离开。
贤妃眉头紧紧拧住,只下意识地拦住她,她想说些什么,可一直以来她和魏疏宜的不对付,暗自中的较劲,都让她在她面前低不下这个头,更不想有一点点软化的痕迹。
卫菡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她当然明白,深宫之中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子,共同的目标,都是为了一个人的宠爱,从而得到一定的权柄,这样的环境下,这两个人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
而她今日所做的这一切,也不是为了向谁卖好,她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而祸害别人。
只可惜啊,面对不信任自己的人,她做再多也都没有用。
“你心里头已经认定了我今日是奔着邀功去的,也不必再问我要个答案了,毕竟皇上已经有了决定,让你迎顺华公主回宫,那你就去做吧。”
贤妃怔住,这本就是她要做的事,可不知道为何,在魏疏宜说出这番话之后,她反而犹豫起来了。
难道,这其中真有什么她想不明白的问题吗?
看她犹豫的表情,卫菡还是说了句:“单为这个流言,迎她回宫是不错的办法,只不过我需得提醒你,你只需要做好皇上让你做的事情。”
可千万要离那位公主远一些才是。
有些话在这个地方,面对贤妃是不能说的更明白的,否则以她的脑回路,不知又会曲解成什么样子,只希望这一次她真能听进去吧。
这次说完,卫菡离开,贤妃没有再拦,昏暗的宫道上,两人背道而驰,隐入夜色中。
将近咸福宫时,贤妃身边的汀兰才说:“这魏昭仪说的那么高深莫测,其实就是筹划落了空,什么都没捞到。”
贤妃目光闪烁,语气不确定了起来:“是这样吗?”
“当然了,她和娘娘可是有着利益相争的!这次她想算计不成,陛下也没有随她所愿,这次是娘娘您赢了呀!”
贤妃眼神飘了飘,随即露出一抹肯定的神色来:“不错,魏疏宜还是那个魏疏宜,我和她之间只有争斗。”
所以方才那一闪而过、以为她真是在帮自己的念头,更是不该有。
二人之间的对话被耳朵原封不动地送回了太极宫,秦璋还是坐在那个位子上,听了这番话后,眼神变得深邃,还带着几分兴味。
魏疏宜她,变得聪明了?
难道她当真看出些流言的本质了?
那就怪了,若真是如此,她今日来是想拦下贤妃,她和贤妃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
万大监适时问出了心里的疑惑:“陛下,您今日为何又松口答应让顺华公主回宫呢?”
烛光在秦璋眼底跳跃,闻言他笑了一下,那笑意不达眼底。
“这宫里安静了许久,也该热闹热闹了,我亦想看看,这浑水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次日,卫菡依旧去了场地,对昨日的事似乎没再往心里去,只是在太阳升到头顶时,听到秋楿说:“贤妃办事速度还挺快的,听说已经让人去接那位了。”
卫菡听后,眼皮抬了抬,看了眼漫天的轻纱,思索一番后,说道:“将这些撤了吧,眼花缭乱,像是罩了层雾,看着不美。”
她一开口,宫人们忙去将轻纱拆下,露出原本的光景,一目了然,让卫菡眉头松了松。
她心里头隐隐有股不好的预感,说不上来是不是因顺华公主而带来的,只是她莫名的觉得,此人若是回宫不见得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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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披香殿的大皇子
暮色垂垂,晚晖漫洒宫墙,卫菡料理完手头诸事,方循着残阳余韵,缓步往摘星阁行去。
入宫日久,她素来不肯拘泥旧路。身子轻闲时便绕路徐行,倦怠时便抄近而归,只求慢慢摸清这深宫四方地界,将这座牢笼般的宫城,一寸一寸谙熟于心。
她入这禁闱尚不足两月,眼底所见、心中所知终究浅薄。可漫漫余生大抵都要困于此间,这一方紫禁城的亭台巷陌、宫闱深浅,原是该一一知晓透彻。
今日她随心择了一条素来未曾踏足的幽径,四下清寂无人,满目疏凉,唯有晚风穿林,簌簌入耳,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卫菡缓步行于整洁宫道之上,此地阶砌规整,庭宇净扫,瞧着素来有人打理,却偏生一派荒芜寥落,似是常年无人踏足,被深宫烟火彻底遗忘。
她微微侧目,轻声问向身侧随行的秋楿:“此处是什么地界?”
皇城广袤,殿宇各有名号,亭台皆有渊源,处处皆有迹可循。唯有这片宫域,无半分繁华气,亦无显眼规制,冷清得异样。
秋楿垂首回话:“回娘娘,近处便是披香殿,乃是昔日元祯长公主旧居。自长公主随驸马远赴封地后,这座殿宇便长久空置,日渐荒芜。”
元祯长公主。
卫菡指尖轻摩挲着下颌,眸底暗忖。她依稀记得典籍记载,这位长公主乃是先皇后嫡出长女,亦是天启帝一母同胞的亲姊。
她徐徐开口,语声浅淡:“想来,便是先皇后所出的那位嫡长公主?”
“正是。娘娘入宫之时,长公主离宫远嫁,已然整整五载。”
卫菡闻言缓缓颔首,心中了然。
史册之中,关于元祯长公主的笔墨寥寥无几,语焉不详,只寥寥数笔记其身份,传闻后世偶有古物出土,才隐约窥得些许过往痕迹。这般人物,于世人,于她而言,皆是模糊疏离,无从深究。
晚风轻拂,荒径寂寂,披香殿的轮廓隐在暮色深处,藏着一段无人问津的旧日宫事。
行至披香殿近前,殿宇幽深,墙垣沉寂,忽有细碎声响自殿内悠悠飘出,隐约入耳。
只听一道稚嫩童音,含着软糯气,断断续续传来:“嬷嬷,再推高些……”
卫菡足下骤然一顿,眉梢微蹙,眸中漫起几分疑惑,侧首看向身侧秋楿。
秋楿见状连忙躬身回话:“娘娘近日宫务琐事缠身,想来是忘了,这披香殿中,正是大皇子殿下静养居所。”
卫菡微微一怔,片刻后方缓缓颔首,轻声应道:“原是我疏忽了。”
哪里是一时疏忽,若非她素来性情沉静自持,此刻早已难掩惊色。
史册所载,天启帝一生后宫寥落,终其一生未有正统子嗣承世,世人皆叹其英年寡嗣,难续大启国祚。
可唯有她心里清楚,帝王年少之时,确曾诞下过一位皇长子,只是自幼幽居深宫,从不显露人前,形同隐秘。
且此子于天启四年早早弱疾夭亡,故而正史笔墨寥寥,连名讳都未曾留存,只余后人唏嘘,叹一代明君无后承继。
思绪翻涌之间,卫菡唇瓣微抿,心底沉沉一动。
她依稀记得,这位无名大皇子,幼时曾交由魏贵妃抚育照料,而恰恰是入了魏贵妃宫中教养之后,身子便一日弱过一日,最终早早夭折。
念及此处,她眸光微闪,抬眸凝望着眼前沉落暮色里的披香殿,殿门半掩,寂寂沉沉。
后世史论,皆言皇长子早夭,乃是昔日魏疏宜暗中加害所致。
可如今,那狠绝善妒的魏贵妃早已身死,这具躯壳之内,换了的是她卫菡。
这一世,无魏疏宜暗中构陷加害,那深宫幽居的稚子,是不是便能安稳度日,平安长大?
一念及此,心头微动,转瞬又被她悄然压下。
卫菡暗自敛了纷乱心绪,轻吸一口气,缓缓摇头。
深宫步步皆险,自身尚且泥沼难脱,前路未卜,自顾尚且不暇,又何来余力,去惦念、周全一个素未谋面的深宫稚子的来日浮沉。
这一个小插曲,当日就被她抛之脑后,卫菡在这一世也从没有想过要去抚育大皇子来巩固恩宠。
日子经不起细数,转瞬便至太后寿辰之日。
宫中诸事皆早已排布妥帖,井井有条。
秋楿私下探来消息,道顺华公主已于前日夜间悄然迎入宫内,暂居闲殿安置,只待寿宴当日现身,予太后一份意外之喜。
那日太极宫一别,卫菡便再未放在心上。
此番计策由贤妃一手谋划,利弊得失、祸福结局,自该由她一力承担。
她早前已然从中周旋奔走,尽过分寸之内的心力,于情于理皆问心无愧。
往后风波起落,是非纠葛,皆与她无干,不必再插手置喙。
翌日天光大亮,金乌东升,慈宁宫寿宴伴着满堂钟鸣雅乐、贺岁欢语缓缓启幕。
卫菡循宫中规制,身着昭仪制式宫装,一袭月白绣折枝玉兰锦裙,腰束流云软带,鬓间簪一支素玉衔珠步摇,妆容清雅端凝,淡雅不争,恰到好处合了宫宴礼制,亦藏一身从容淡然。
这般宫宴盛景,她本只作随行陪衬,故而步步循礼,敛性藏锋,不欲半分张扬突兀。
可卫菡偏偏疏漏了一桩事。
帝王后宫,素来是群芳竞艳、姹紫嫣红之地。如今天启后宫人丁寥落,算上她在内不过四人,寥寥数人,尚不足五指。
今日寿筵之上,余下妃嫔皆是满身珠翠华饰,衣衫浓艳锦绣,艳色纷呈,夺目惹眼。
唯有她素净淡雅,不逐浮华、不竞妍丽。
这份刻意的淡泊藏拙,落在满眼艳妆华服之间,反倒清逸出尘,风雅别致,自成一番独特韵致。
她的这份不争,倒叫她成了全场的焦点。
彼时青林竹台之上,早已云集世家命妇、高门贵女,衣香鬓影,往来纷然。
卫菡本就容色秾丽,风华天生,缓步一至,便悄然攫住满堂视线。尤其立在华艳夺目的贤妃身侧,两相映衬,更衬得她清韵绝尘,气质疏淡,风骨自成一派。
温才人款步上前,敛衽行礼拜见,语声温婉:“昭仪娘娘风姿不减,清雅绝尘。这般素淡雅致之态,落于娘娘身上,反倒愈发风华脱俗,无人能及。”
迎上温才人眼底真切诚挚之色,并无半分奉承假意,卫菡心中一轻,抚平了作为焦点难以平复的心情,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容,徐徐回语:“才人这身苏绣罗衣针脚精巧,纹样雅致,亦是巧思满满,别具风韵。”
二人寒暄酬答,笑语谦和,礼数周全。须臾,卫菡旋身转向贤妃,依礼敛衽,行得一丝不苟,分寸无错。
自卫菡现身伊始,贤妃目光便牢牢锁在她身上,分毫未移。此刻四目相对,碍于寿宴大典,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勉强压下心绪,硬生生挤出一抹端和笑意。
外人望去,后宫诸妃和睦相融,温婉恭顺,一派太平静好之景,寻不出半分嫌隙裂痕。
此番太后寿宴,规制分明,分为昼夜两场:白日里内外有别,男女分席而坐,前殿由帝王亲自主持,宴请朝中重臣与宗室亲贵;而这青林竹台,则由太后坐镇,携六宫妃嫔、世家命妇、高门贵女同聚于此,或品茗论诗,或静听梨园戏曲,悠然消闲。
满堂和气融融,表象安然无波,然暗流暗藏,不少有心之人,皆暗自留意近日宫中流言风波。
卫菡随侍太后身侧,端容敛目,目不旁视,神色沉静自持。直至贴身宫女海雁暗中轻递示意,她才缓缓回神,顺着对方隐晦提示的方向抬眸望去,只见席间一位华贵妇人,目光沉沉,正牢牢凝望着此处。
不必细思揣测,亦无需旁人提点,卫菡瞬时便辨出其人身份。
正是原身生母,亦是她此刻最不愿相见之人。
她眸色淡淡,不露半分波澜,从容敛回视线,重新收摄心神,安然静立,再不分心旁骛。
白日韶光匆匆而过,转瞬暮色四合。
将要入宫宴,卫菡落单时刻,那妇人已然来了身侧,目光复杂的落在她身上。
“泱泱,你在躲着娘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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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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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与魏家划清界限?
史册载魏疏宜生平,不过寥寥数笔,浅淡无温。
自卫菡魂归此身,亲眷骨肉一一入目,心底那点微薄牵绊,便尽数淡去,再无半分眷恋。
她并非肉身远渡,而是魂魄异世飘零。
原主魏氏门第煊赫,父母俱在,亲朋环侧,按理而言,异世孤魂立身深宫,最该依仗的,便是身后宗族血亲。
她卫菡原本也绝非绝情淡漠之人,若有亲朋可依,绝不会舍弃亲情,做那孤家寡人。
可于她而言,魏家从不是遮风避雨的依托,反倒似悬于头顶的利刃,稍不留意,便会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卫菡前世长于温情之家,父母和睦,怜爱备至,素来恋慕慈母,半生岁月安稳,从未见过母女离心、骨肉薄凉之事,更无从知晓,世间竟有生母凉薄至此,不念子女情分。
只是这一世,原主的过往,她历历在心。
那日大雨滂沱,寒雨浸骨,一步步逼她去往太极宫,断送她性命的,从来不止漫天凄风苦雨,更有亲生母亲步步紧逼的决绝。
若能择选,她此生,是绝不愿与魏家人深交的。
不愿直视他们眼底藏不住的虚情假意,不愿听闻那些惺惺作态的温言软语。
这般假意温存,是对魏疏宜枉死一生的轻贱,更是对一条鲜活性命的辜负。
想来魏夫人至死都不会知晓,昔日在她面前听话孝顺、任她摆布的嫡女早已香消玉殒。
如今立在她眼前的,是孑然一身、心无牵绊的卫菡。
不受骨肉亲情桎梏,不为生养之恩绑架,冷心冷情,再不会为魏家半分情面委屈自身。
待卫菡眼底那片彻骨寒凉映入魏夫人眸中时,妇人不由得心神一晃,生出几分恍惚。
这般眼神,全然不是女儿望向生母该有的温顺孺慕,只剩疏离漠然。可心念微转,魏夫人转瞬便明白,她此番冷淡,皆是旧事耿耿于怀。
此地廊下僻静,人迹罕至。满堂繁华歌舞尽在殿内,一墙之隔,内里丝竹悦耳、笑语喧阗,愈衬得外头清寂空旷,寒意浸人。
魏夫人望着她,语声沉沉,染着几分无可奈何:“事隔日久,你心中,终究还是怨我,对不对?”
卫菡抬眸对视,神色无波,语气疏冷直白:“今日乃太后万寿佳宴,夫人不去殿中观舞赴宴,反倒来此拦我,不知所为何事?”
字字句句,生分淡漠,半分母女情分皆无,魏夫人心头骤然一窒,眉头紧蹙,碍于宫中场合,又念及骨血至亲,终究按捺下心绪,言语间百般克制。
“我是你的生母,欲与你独处叙话,难道也有错?泱泱,我知晓你胸中积怨,当日之事,我亦未曾料到会落得这般惨烈收场。自你位份被贬,那嬷嬷事败,我与你父亲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他们忧心的,从来不是她身受禁足之罚、长跪受寒、高热昏厥之苦,而是魏家嫡女一朝跌落,从一品贵妃沦为昭仪,折了魏家颜面,损了朝堂根基。
“可你也不想想,以后的魏家终究是要交给你的阿弟,你阿弟一旦出事,即便你在后宫再稳当,也无娘家可依,到时谁又能做你的后盾,谁又能为你纵横谋划?”
卫菡眸色渐冷,语声带刺:“照夫人这般说辞,我反倒还要感念魏家周全?为保我于后宫安稳,便一味偏袒阿弟,纵使他行事有错,草菅人命,也能不分黑白,万般兜底?”
从前的魏疏宜温顺怯懦,从无这般伶牙俐齿、句句反诘。几番顶撞下来,魏夫人胸中渐生愠怒,正要厉声斥责她忤逆无状,卫菡清冷的声音已然再度响起。
“看来你们都不明白,在这件事中,真正受了伤害的不只是我,还有那些因他决策之下丢失了性命的清河县百姓。”
魏夫人怔住,欲想辩解,卫菡却步步紧逼。
“不,也不止苍生百姓。幼子犯错,丞相之父、贵妃长姐事事相护,双亲一味纵容包庇。他年岁尚轻,涉世未深,犯错从无惩戒,永远有人为其遮错担责,长此以往,又怎会知错悔改、明辨是非?夫人当真以为,这般娇纵养大的孩儿,能撑得起偌大魏家基业?”
“泱泱!”魏夫人脸色铁青,怒声低喝。
“夫人当唤我,昭仪。”
卫菡陡然厉声截断,眸底锋芒凛冽,寒厉逼人,是魏夫人从未见过的冷硬决绝。
妇人一时被这慑人气场镇住,默然片刻,语气颓然又带着愤懑:“你今日刻意说这些,究竟意欲何为?旧事非要揪着不放不成?难不成,你当真要与魏家,划清骨肉界限?”
“有何不可?”卫菡冷冷反问,寸步不让。
魏夫人被她气得失笑,眼底满是失望与不耐:“你入宫已有一载,行事怎还这般意气用事、孩子气十足?深宫步步荆棘,你执意与生母家族割裂,可想过日后漫漫前路,若遇风波险境,又该如何立足?”
远处动静大了起来,声音有些琐碎嘈杂,依着流程,卫菡知道,这时候该是顺华公主登场了。
她收敛眼底冷意,神色归于平静,淡淡开口打断:“夫人不必多言恫吓。今日太后寿辰,你我在此逗留许久,不合礼数,还是速速入殿为好。”
言罢,她微微退步侧身,做出礼让之态,请魏夫人先行。
纵使母女情分割裂,魏夫人亦是当朝丞相之妻、一品诰命,她身为后宫昭仪,依礼退让,本就无可指摘。
见她处处设防、刻意避嫌,半点缓和余地不留,魏夫人心知今日再难劝解,亦无从续谈。只得压下满心郁气,拂袖转身,独自往大殿繁华处而去。
卫菡落在她身后两步,平复了下心绪,深吸了口气才若无其事地去到自己的位置。
身后跟着的海雁和秋楿听了满耳朵,眼下更是将头低低地埋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昭仪从未在私下提起过魏家,也从未提起过自己的委屈,可今日一听才知道她对母家意见颇深,否则怎么会对魏夫人说出那般几近决裂的话来?
伴着清泠泠一缕琴音漫入殿中,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抹灼目橙黄缓步而来,女子身着虞美人色流云广袖裙,容色覆以素色鲛绡面纱,遮住半面容颜,由宫人缓步抬辇,从容行入殿宇。
她怀间横抱一柄箜篌,此为天家皇族专属雅乐重器——凤首箜篌。
琴首雕琢鎏金衔珠凤纹,琴身以紫檀为骨,镶缠赤金云纹,弦列错落,雕绘山海朝日御制纹样,通体规制肃穆,皆是皇家独用的章饰仪制。
这般制式华贵、非皇室宗亲不得擅用的凤首箜篌一现,抚琴之人的身份,已然昭然若揭,再无半分悬念。
上座的太后见到此人,已经是满目含泪。
这时候,御座之上的帝王才缓缓开口:“琴音悦耳,甚是美妙,这琴音母后可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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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前面有朋友留言,觉得女主跑去太极宫,想解救贤妃这件事情是圣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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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段写出来,场上的格局就很明显了,隐隐的站队也很分明了,没想到会给人造成女主优柔寡断,心太“善”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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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否圣母,是否太善,这个后文都会见分晓的,毕竟她是一个受了现代教育的人,刚穿去古代,也不能要求她刚去就能冷漠,对生命没什么敬畏嘛,要说分析女主的性格,在这个阶段她必然是我不主动害人,但也不会允许别人来伤害我,毕竟她想咸鱼活命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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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释到这里,欢迎大家理性交流。
第31章 还挺美的
话声伴着琴音初落耳畔刹那,端坐上首、执掌六宫、位尊后宫的太后,眸底便骤然凝起一层湿意,珠泪欲坠未坠,万千心绪皆掩于垂眸一瞬。
秦璋看了满眼,面上依旧平和,端着酒杯饮了一口,看着台下精心布置的局面。
清音婉转,曲终弦歇。
那蒙面女子敛袖垂身,身姿款款,行稽首之礼,声线清和柔婉:“叩见太后娘娘,愿娘娘福泽绵长,岁岁安康,福寿无央。”
今日太后寿筵,本就是一局早已铺排妥当的戏剧,戏台既已搭稳,各色人等自要依次登台。
席间一位锦衣华裳的诰命贵妇闻声抬眸,面上凝着恰到好处的惊愕神色,缓缓开口,语调刻意扬高几分,足以令满殿人听得真切:
“这般声线,这般风骨身段,臣妾瞧着,颇似顺华公主呀。”
一语落定,殿内静瞬消弭,当即有两三命妇纷纷颔首附和,低语附和,句句都往顺华公主身上引。
一切推演,尽在暗中筹谋之人预料之中,分毫不差。
万众瞩目之下,蒙面女子纤指轻抬,缓缓拂去覆面素纱。
轻纱滑落,清丽绝艳的容颜全然展露在灯火之下。
天家血脉本就殊绝,皇室子弟皆是朗目俊骨,金枝玉叶亦自带风华仪姿,得天独厚。
可直至此刻,第一次见过的卫菡才知,顺华公主眉眼轮廓、神韵骨相,竟与太后宛若复刻,眉眼间皆是太后的影子,相像得触目。
她屈膝俯身,盈盈叩拜在地,音色哽咽却字字清晰:“母后寿辰,儿臣久别宫闱,归来迟晚,还望母后恕罪。”
太后眸光水光潋滟,心头翻涌万千思念,几度欲起身亲手相扶,终究以至尊威仪强行按捺住动容。
只侧首示意身侧侍立的冯嬷嬷,命其亲自上前,将久别归来的顺华公主缓缓扶起。
殿中沉寂片刻,一道少年声线陡然响起。
年方十四的荣王稚颜未脱,眉眼尚带青涩,却字字清亮,掷地有声。
他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缓缓道:“如此看来,今日满堂宾客与宗室诸王所献寿礼,皆是俗物。论别出心裁、合母后心意,竟无一人能及皇兄。”
话音一顿,少年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叹:“皇兄这份厚礼一出,我等奉上的金玉珍玩、奇物佳肴,怕是再难入太后娘娘眼目了。”
一语点醒满堂众人,顷刻之间,殿内文武命妇、宗室嫔妃纷纷恍然醒悟。
此起彼伏的称颂之声接踵而起,皆赞当今圣上孝心淳厚、心念慈闱,天家母子情深义重,骨肉天伦,动彻天地。
大殿暖灯摇曳,丝竹轻响,看似一派祥和孝景。
秦璋抬眸望向阶下荣王,素来寡淡沉敛的眼底,终是漾开两分浅淡的笑意,声线平缓无波,却暗含几分赞许:“看来这些时日你确是潜心进学,言辞进退皆有章法,话语入耳熨帖,朕自当厚赏你的授业师傅。”
荣王终究年少稚气,先前尚且端着宗室亲王的肃穆仪态,神色凛然不苟,闻言听得有赏,顿时卸了故作的沉稳,眉眼弯起,露出少年人纯粹烂漫的笑意,拱手从容回道:“那臣弟便先代师傅,谢过皇兄隆恩。”
经此一番言语铺垫,殿中局势已然尘埃落定,这场精心筹谋的寿筵大戏,行至此处,终该落帆收幕。
太后抬眸,在满堂宾客的目光之下,眸光凝着浅浅动容,遥遥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千般心绪,万种算计,尽数敛于心底,只化作温温一语:“皇帝有心了。”
帝王垂目,太后颔首,母子二人目光悄然交汇,各自唇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浅淡笑意。
此前搅动六宫、流言四起的天家嫌隙之说,至此彻底落幕。
二人皆心如明镜,这场由太后暗中布局、步步牵引的风波,已然悄然翻篇。
漂泊宫外许久的顺华公主安然归宫,那些妄议帝后母子失和的市井流言、宫闱蜚语,自此便该烟消云散,不复留存。
殿中通透之人早已看破内里乾坤,只垂眸敛神,含笑不语;方才后知后觉品出其中深意者,亦是神色微动,眼底藏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打量。
卫菡今日安分守拙,全程甘为陪衬,却也并非全无裨益。
此番寿宴戏台周全妥当,处处妥帖合宜,人人交口称赞,她这位先前遭禁足降位、境遇落寞的昭仪,也借着此番差事,悄然添了几分体面与荣光。
相较之下,贤妃所得益处更是远胜旁人。
以年轻妃嫔之身主持太后寿筵,调度有度、礼数周全,又于今日促成顺华公主回宫,一举抚平宫闱流言。
一时之间,朝中宗室、世家命妇各怀心思,纷纷暗中向咸福宫靠拢,争相攀附巴结。
满堂贵妇亦是对贤妃赞誉不绝,连连称道。
徐夫人身侧围满交好命妇,就连她一同带入宫的侄女,亦沾了几分情面,受人高看三分。
相比之下,曾经被众人簇拥着的魏夫人,身边虽也有她交好的夫人围绕,可眼下场上局势分明,该往何处倒戈,众人的心中也是有一杆秤的。
今日的卫菡即便表现的再如何出彩,也不过是替他人做了嫁衣裳,如今后宫中的妃嫔皆是年轻气盛,相比之下,她这个魏昭仪还算是资历老的了,只不过,在当今的后宫,从来不看资历,毕竟有花争艳,却不只是争一时荣光。
如今这层荣光稳稳地罩在咸福宫之上,荣宠着徐氏一家,风该往哪边吹,这上京城中的人个个都是看眼风的好手。
眼见殿内人情往来、趋炎附势之态,卫菡只觉索然无趣。
或许从前的魏疏宜也如现在的贤妃一般,毕竟那个时候她算是一手遮天的存在,又身居高位,有娘家鼎力扶持,谁也不能出其右。
只是魏疏宜的荣光,卫菡未曾感受到半分,从她来到这里就如履薄冰,步步谨慎,所以眼下也体会不到分明的落差和“人走茶凉”的凄凉感。
她目光散漫无措,漫不经心扫过满堂宾客妃嫔,缓缓游离,无意掠过御座一隅时,身形骤然微怔。
竟是帝王,正凝眸望着她的方向。
可那目光不过转瞬相接,不过须臾交错,秦璋便漠然移开视线,神色恢复往日清冷疏离。
快得如同一场虚妄错觉,恍惚间,倒像是卫菡看花了眼一般。
卫菡心怦怦直跳,连忙收回目光,再也不敢瞎看了。
不过,她眨了眨眼,回味了一下,又悄悄掀起眼皮往那上座的人再看了一眼。
从前见他总是仓促,心里头万千思绪唯有保命,从来不曾细细观他面容。
而方才那惊魂一瞥,竟将他的样貌刻在了脑海里。
原来天启帝长这个样子啊。
还挺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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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假期快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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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晚一点还有一章喔~
第32章 醉鬼入怀
夜色沉沉,殿内觥筹交错渐歇,这场寿筵终是宾主尽欢,在一派温熙祥和里缓缓落幕。
卫菡席间酌了几杯清酒,借着寿宴大典的由头,往日恪守三月茹素的规矩,今夜也无人苛责。几盏薄酒入腹,暖意漫遍四肢,熏得人微醺慵懒。
连日心头悬着的重压一朝落定,紧绷许久的心弦骤然松懈,周身便漫开几分难得的松弛。
她无心即刻折返摘星阁,便领着海雁、秋楿两名侍女,缓步踏月闲行。
异世夜空清旷,月华皎洁如练,遍洒宫道廊阶,四下景物皆明朗澄澈。除却幽深暗隅,不必提灯照路,缓步月下,亦是一番悠然意趣。
酒意醺然,心绪舒展,卫菡步履轻缓,颊染薄红,眼波莹亮似水光流转。晚风拂过鬓发,她唇角轻喃,语声软糯含醺:“今夜月色,当真是极好……”
行至宫苑一座玲珑楼阙之下,她蓦然驻足,忽而舒展双臂,仰头望月,轻叹一声,语调添了几分娇软慵懒:“今夜月色好美呀!”
身侧海雁与秋楿相视一眼,眼底皆漾起浅浅笑意。
自家娘娘今日,是打从心底里松快欢喜了。
须臾,卫菡倏然回身,笑眸弯弯望向二人,轻问道:“你们怎么不说话?”
二女一时怔忡,海雁连忙躬身应和:“正是呢,今夜天朗气清,月色皎皎,委实雅致宜人。”
卫菡却轻轻摇头,竖起一根玉指轻轻晃了晃,眉眼带笑叮嘱:“我说月色正好,你们该应一句——晚风也很温柔。”
二人虽不解其中意趣,见娘娘酒意浅浅、兴致盎然,自不敢违逆,依言轻声附和。
卫菡听得满心熨帖,又歪头含笑追问:“你们可知这两句,藏着何种深意?”
秋楿略一思忖,迟疑片刻,恭声作答:“想来是说夜色清美,月色溶溶,晚风和煦,令人心神舒爽。”
闻言,卫菡弯眼咯咯一笑,眸中流光潋滟,似盛了满院月色:“不不不。这话真正的意思,是夸你们二人,生得好看!”
二女骤然一愣,小脸一红,还未回过神,便听她仰着小脸,眉眼傲娇又俏皮,悠悠补道:“而我,更好看!”
话音落下,三人皆是低低笑开。海雁连忙上前,伸手欲轻轻搀扶,语气温柔如哄稚童:“娘娘醉了,夜风寒凉,恐染寒气,奴婢扶您回阁歇息吧。”
卫菡轻轻拂开她的手,倏然敛了嬉闹神色,脊背挺直,端得一本正经,抬眸淡淡道:“我没醉啊,你瞧,我还能走直线呐。”
说罢,当真稳稳迈了两步,故作从容。
两名侍女无奈又心软,只寸步不离紧随左右,小心翼翼看护,见她难得这般肆意快活,便也任由她随性嬉闹。
“你们可知跳房子?”
二女皆是茫然,迟疑反问:“娘娘所言……是何物?”
“没事……我玩一遍,你们就知了。”
卫菡兴致大起,单足点地,轻轻往前跃步,口中还低低默念,兀自恪守规矩:“不能踩线……”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海雁与秋楿脸上笑意瞬间凝住,神色骤惊。
卫菡收势不及,哎哟一声,猛地撞入一道坚实人影怀中,额头轻撞,身子陡然往后踉跄,眼见便要狼狈跌坐于地。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沉稳的长臂倏然伸出,稳稳揽住她纤细腰身,力道恰到好处,将人稳稳扶住,免了一番失态难堪。
而海雁、秋楿反应极快,立时敛色垂首,双双屈膝伏身,肃然行礼。
月华寂寂,晚风微沉,周遭一瞬寂静无声。
海雁、秋楿二人吓得冷汗涔涔,唯有一个醉鬼尚且没有摸清楚现状,嘴里还在控诉着:“你怎么走我的路啊!”
秦璋握着她的手臂,稳住她摇晃的身子,余光扫着宽敞的道路,哑然。
“不是你撞上来的吗?”低沉的声音带着两分无奈,准确无误地传入耳中。
卫菡语塞,强撑着醉意抬眼望去。夜风灌了许久,酒意早已上头,那双星眸此刻澄澈得如井底明月,只是映物时总慢半拍,叫人瞧着便添了几分憨态。
“你……你还别说。”
秦璋垂眸,恰好对上她那双澄澈无尘的眼眸。颊边酡红未褪,呼吸间烈酒与闺中熏香交织,清冽又撩人。
他忽地忆起,今夜自己亦饮了数杯,向来自持,尚存清明,此刻与她近在咫尺,共沐一帘夜风,竟也被那股醉意裹挟,心神微漾。
她今夜吃了不少东西,口脂似乎都被蹭掉了,露出原生的嫣红,恰似春日初绽的海棠。那花瓣般的唇瓣一张一合,不知在呢喃什么,叫人移不开眼。
倏然,她眉眼舒展,莞尔一笑。
那一笑如春风拂过冰河,秦璋瞳孔微缩,眸光骤然收紧,锁住她那娇憨不设防的神态,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耳边是一个醉鬼的酒话,“你长得也挺好看呢。”
语罢,人栽进怀里,秦璋一时怔住。
他应该立马将人推开,好教自己不要傻愣在这里,有妨帝王威严。
可他没有这么做,几乎是行动先于意识,将她一把抱起。
好在万大监是个极有眼力的内侍,一早瞧着情况不对就叫人抬了轿子来。
原以为陛下会将人放在轿中,再叫人抬回摘星阁去,却不料陛下自个儿也上了轿子。
万大监摸了下脑袋,拉住身侧的小太监:“你先叫人去准备准备。”
小太监也是个妙人儿,心领神会的就忙先去了。
转头一看,海雁和秋楿还傻愣在那里,暗自“嘶”了一声:“你俩还不赶紧跟着!”
两人被提醒后,连忙点头跟了上去。
海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最后只想到一件事,娘娘月事刚过,没事的没事的。
贤妃方归咸福宫,方落座未及一炷香功夫,在外探听消息的太监便急步趋前回禀。话音刚落,内室倏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那是上好的青瓷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魏疏宜!”
贤妃死死攥着丝帕,指节泛白,杏眼圆睁,眸中翻涌着滔天怒意,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今日她出尽了风头,阖宫上下,宫墙内外,谁不知道当朝贤妃是如何的贤良淑德,才干出众,在这宫里,她算是初露头角了。
夜宴一罢,她还未回宫中,便叫人去打探陛下今晚的安排。
按理来说,入宫这么久了,也该伴驾了,尤其是今日她把事情办得漂亮,陛下也总该怜惜她了吧?
她满怀欢欣地期待、等待,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陛下被魏疏宜勾走了的消息!
且还是在宫道上,大摇大摆的上了陛下的轿辇,今夜一过,满宫都要知道,这一夜陛下宿在了摘星阁,宠幸了魏昭仪!
偏偏是今天!偏偏是在她大放光彩的时刻!
这魏疏宜果然与她过不去!她这么明晃晃的将人劫走,无异于当众给了她一耳光。
今夜一过,她就成了一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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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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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晚安!
第33章 不善
轿辇一路颠簸,卫菡醉意沉沉坠入睡梦,纵使人事不知,亦能察觉身子悠悠飘荡。
幸而始终有一只大手稳稳护着她,将人轻轻固住,才不至于倾摇栽倒。
直到身躯落进柔软床褥,她下意识往衾被深处蜷了蜷,飘摇终得安稳,一切纷扰尽数落定。
秦璋眸色归于沉静,垂眸凝望着她熟睡的眉眼。此刻的她卸下所有防备,温顺又懵懂,似乎便是被人算计拿捏,也全然不知。
他抬眼,细细打量起这座居室。
从前永福宫贵妃寝殿,他曾草草一瞥,未曾上心,只记得彼时她目的性极强,日日缠于身侧,扰人清净,那时只觉厌烦,寻了借口便匆匆离去。
而今时移事易,无人相邀,他竟主动踏足她的摘星阁。
摘星阁不比永福宫富丽煊赫,少了堆砌的奢华,反倒雅致清宁,处处浸染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明明住着同一个人,两处居所,气韵却是天差地别。
屋中不见金玉珍玩、奢靡摆件,格局开阔通透,夜色沉沉,屋内依旧明朗,四下景致一览无余。
床榻正对的素壁之上,悬着一幅《乌江垂钓图》,落款乃是山清旅人。
此人名不见经传,远不及当世画师声名鼎盛,这般清寂孤淡的画作,实在不像是她会钟爱的格调。
秦璋自然无从知晓,这位山清旅人如今默默无闻,待到千年之后,其因性情疏放不羁、画风孤绝脱俗而最合后世人心意,留存画作皆是价值连城的传世古物。
卫菡曾在公司老总的别墅里见过一眼,听说是以千万的价格拍下来后,狠狠地摸了把辛酸泪。
恨啊!
有钱人那么多,多她一个又会怎样啊。
秦璋淡淡望了画作两眼,缓步移步,环视周遭,片刻后便收回目光。
四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一声极浅的低笑自唇边溢出,他微微摇头,心底暗忖自己今日举止荒唐
他送了自己的昭仪回来,然后再驻足于此,打量她的居所,这从来都不是他的行事。
楼下伺候的侍女皆面露喜色,有条不紊地做着手中事务,所有人都以为,皇上今夜亲自送了昭仪回来,定是要留下的,却没想到,上楼不过一刻,那道明黄身影就又出现在了眼前。
众人纷纷行礼,余光目送着皇上离开。
摘星阁重归宁静,海雁愣了两息,随后转身朝楼上跑去,脸上挂着担忧之色。
不得不说,娘娘今夜装醉,情态娇憨纯稚,就连她看了都觉心跳不止,更是看不出一丝破绽来,明明皇上眼里是有笑的,明明都亲自送回来还去了寝房,眼下却又穿戴整齐地出来了?
还不知娘娘会怎样伤心。
寝房的门虚虚掩着,听不到半分响动,海雁轻轻推开门,朝里走了几步,待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哑然的顿在原地。
娘娘没伤心,好梦正酣呢!
海雁立在原地,心绪纷乱,一时不知该暗自宽心,还是为自家娘娘扼腕惋惜。
这般良宵佳期,圣上近在咫尺,只需娘娘稍加软语娇态,温存一二,何愁圣心不动?
奈何娘娘今夜竟是真个醉沉入梦,全然无心儿女风月。
她幽幽轻喟,转念一想,这般沉醉酣眠,倒也好过清醒。
倘若娘娘神志清明,眼睁睁目送帝王转身离去,心底难免落寞神伤,徒添惆怅。
思及此,海雁放轻步履,缓步入内,将四下窗棂一一阖闭,隔绝夜风寒气。
随后轻步下楼,唤来秋楿一同上楼,预备汤水器物,好伺候娘娘净面拭身,打理妥当。
若是这般和衣沉眠,一夜将就,来日晨起,必定周身沉滞不适。
这夜,就着酒水,卫菡睡了个好觉,丝毫不知这一夜后宫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尤其是咸福宫那位,是如何的暴跳如雷,恨她入骨。
有人一夜好梦,有人彻夜无眠。
翌日天光破晓、晨色大亮之时,咸福宫一早便动静井然,宫人早早奔走忙活。
这边卫菡悠然转醒,神思清明。秋楿早已备好衣衫,静立榻旁候着。
宿醉余韵尚浅,头脑还有些沉滞,却不妨碍运转。
她怔了须臾,方才想起,今日需往慈宁宫晨昏定省,前去请安。
卫菡利落起身,暂且无瑕深究昨夜后事,只嘱海雁留在宫中,提前备下暖汤热水,待她自慈宁宫归来,要好生沐浴浸身,消解满身倦乏。
这月的天气虽不说炎热,但昨日一整日的奔忙,身上到底是出了汗,昨夜虽有海雁和秋楿贴心伺候过,到底不如亲身泡泡澡来得舒服。
卫菡心情没什么波澜,原只当今日一如往日,不过例行请安、敷衍过场,没她什么戏份。
浑然未觉,她一夜好眠,就将人得罪了个干净,此刻正伺机等候,正伺机等候,欲寻她发难呢。
卫菡行至慈宁宫外,殿内已是人语熙攘,暖意融融,一派热闹光景。
她正欲举步入内,身后忽传来一道婉转女声,轻缓开口:“是…魏昭仪吧?”
卫菡闻声回眸,一眼便识得来人,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淡笑,眸光平和无波,从容应道:“原来是顺华公主。”
顺华今日身着一袭浅黄罗裙,青丝高挽束于脑后,鬓间簪着三支不大相配的金钗,耀目惹眼。
面上虽含浅笑,下巴却微微抬着,倨傲难掩。
她身段本就不算高挑,立在卫菡身前,身形反倒略矮几分,可看人之时,目光却自上而下,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慢。
这般神色,卫菡再熟悉不过。
前世,她初入职场,那位顶头上司看人的目光,便是如此倨傲疏离,目下无尘。
老实说,她不喜欢这样的目光,再加之顺华的身份,卫菡没有与她亲近的想法,只与她一前一后走入殿内。
原与贤妃等人交谈的太后一眼看到了顺华,脸上的笑更慈爱几分。
“顺华醒了?过来,来母后身边坐下。”
卫菡也顺势上前去请了安,被安排入座后,一抬眼就正对上贤妃投来的目光。
不由一怔,不明所以。
贤妃嘴角挂着笑,眼底却冷意森然。
好一个魏疏宜,先是昨夜截了陛下,今日又算准了时机,与顺华公主一道过来,是企图提前下手,与其交好?
果然心思深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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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真把她当软柿子了?
太后久别爱女,满心满眼皆系于顺华公主一身。
她紧紧握着公主的手,絮絮温声问询,忽而关切昨夜安眠与否,忽而细问近身宫人伺候可还妥帖,又殷殷挂念她骤然回宫,起居日常可有水土不适、诸事难安?
殿中诸人或默然侍立,或安稳闲坐,无人敢贸然插话。卫菡亦垂眸敛神,安分缄默,坐等闲观。
唯独贤妃一道目光沉沉,频频落于她身上,直白又锐利,教人想视而不见都难。
卫菡本无意理会,只一心安分避嫌,却不曾想,贤妃今日摆明了要与她针锋相对。
只听贤妃浅启朱唇,淡淡开口:“昭仪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卫菡从容颔首,语气清浅简约:“一切安好。”
答话简短疏离,不留半分攀谈余地,分明是不欲多言周旋。
贤妃心底暗自冷嗤,面上不露分毫。
自然是睡得安稳,昨夜圣驾亲送,这般恩遇,怕是早已得意难掩。
有贤妃率先挑话,一旁的方美人自不会落后,随即柔声接话,笑意暗藏几分探究:“妾听闻,昨夜乃是陛下亲送昭仪姐姐归阁,只是未曾久留,片刻便独自离去了?”
卫菡闻言微微一怔,双眸轻眨,神色懵懂茫然,暗含几分愕然。
并非刻意装傻作态,亦非宿醉断片失忆。
只因晨起便匆匆梳洗赶往慈宁宫请安,心神仓促,从未细思昨夜种种,只依稀记得一夜酣沉,睡得极为安稳。
此刻被方美人一语点破,又骤然牵扯帝王,那张清隽冷冽的容颜,倏然浮上心头。
她模糊记得,醉意朦胧间似与他有过几句言语纠缠,可具体所言何事,早已模糊难辨,往后光景,更是一片空白,全然无从忆起。
她竟全然不知,昨夜送她归阁之人,便是皇上。
眸光悄然环扫殿内众人,心中瞬时了然。
满殿妃嫔,大抵唯有她这个当事之人懵懂无知、一头雾水,余下众人,早已借宫人耳目打探得清清楚楚,诸事了然于心。
难怪,这一大早,贤妃看她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呃……现在说冤枉还来得及吗?
方美人望着卫菡一脸茫然懵懂,心下微觉诧异。
她原以为,此言一出,魏昭仪必羞赧难堪、局促难安。毕竟宫闱之中,得陛下亲送归阁,却留不住圣驾,本就是一桩难堪羞人的事。
可见她这般云淡风轻、神色坦然,全然不似预想中的窘迫,反倒大出方美人意料。
卫菡从容抬眸,语气平和淡然:“昨夜醉意深重,人事昏沉,若非美人提点,我尚且不知此事。倒是多谢美人提醒,方能记着陛下体恤照拂之恩。”
方美人闻言,唇角骤然一僵,只得勉强扯出两声干笑,一时语塞。
片刻后,她才勉强开口,意带轻讽:“原来竟是醉得那般厉害,倒不曾知晓,昭仪姐姐酒量竟是这般浅。”
卫菡心中暗自轻叹,是呢,她也是刚刚知道,这具身体竟然不胜酒力。
气氛冷了一瞬,一旁的温才人适时柔声解围,缓缓接话:“昨夜宫宴所备酒水,其中有一种看着清冽甘醇,后劲却极烈,但凡沾了夜风,便极易沉醉,想来昭仪姐姐,定是不慎饮了此酒。”
卫菡适时面露恍然,顺势附和道:“原来缘由在此。我尚且疑惑,平日酒量素来安稳,怎会昨夜那般不胜酒力。”
方美人闻言不悦地看了温才人一眼,但终究是没再说了,再说,落下个寻衅就不好了。
从始至终,贤妃都看着魏疏宜,见她一脸平静的装模作样就觉得作呕。
什么不胜酒力,什么醉的不省人事,拿这种话不过是为了顾全她那摇摇欲坠的面子。
看来陛下并不中意她,以前是,现在也是。
否则,美人入怀,他还能淡然离开?可不就是对魏疏宜冷淡至极了?
“难怪昭仪妹妹今日来得迟些,又恰巧遇上顺华公主。听闻妹妹未入宫时,便曾随魏夫人出入宫闱,方才见你与公主相谈甚欢,莫非往日便已相识?”
一语落下,太后与顺华公主皆循声侧目望来。
卫菡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面上笑意不改,心底却已渐生寒意。
不过是殿外偶遇、片刻照面,何来相谈甚欢一说?
显而易见,贤妃今日便是蓄意寻衅,步步紧逼,不肯轻易作罢了。
卫菡抬眸,望向身侧的顺华,唇角扬起一抹明丽浅笑,从容反问:“贤妃娘娘这般好奇,倒不如亲口问问公主,我二人从前,是否算是旧识?”
这般从容锐利之态,隐隐有了昔日魏疏宜的风骨。
她从来都不是落难折翼、任人拿捏的弱质之辈。
纵使收敛锋芒,低调自持,她依旧是魏丞相嫡出贵女。
今朝朝堂局势未稳,魏氏权柄仍在,丞相身居高位,岂容后宫之人再三步步紧逼,欺到脸面上来?
往日温顺恭谨,淡漠随和,不过是她心性恬淡,再通俗些,如今的她只想当个佛系少女,懒于卷入后宫纷争,不屑与诸人勾心斗角、相互倾轧。
奈何旁人步步相迫,还真当她是软柿子了?
眼见卫菡这般坦然提及顺华公主,全无半分顾忌,丝毫不惧太后心生嫌隙,贤妃眸色骤然一沉,目光转而落向顺华。
顺华初返宫闱,对宫中局势尚不明朗,却也瞧得分明,皇兄这两位后宫妃嫔,正借她为由头,言语交锋,暗自较量。
以她的心性,素来不愿沦为旁人相争的棋子、口舌谈资。只是方才回宫,零碎听宫人闲话宫中风物,所知虽浅,却也对殿内诸人,暗自存了几分认知。
别的暂且不论,魏疏宜昔日未出阁时,美名远播,盛名京中。一朝入宫,更是身居贵妃之位整整一年,如今位份虽降为昭仪,可方才寥寥数语间,风骨凛然,气度不凡,依旧是世家嫡女的底蕴,半点不曾折损。
思及此处,顺华浅浅一笑,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暗藏几分审慎忌惮:“从前素未谋面,却久闻魏家女郎才貌双全,样样出众。只可惜待昭仪入宫之时,我早已离宫在外,故而无缘相识。”
贤妃面上笑意如故,心底早已翻涌翻腾,暗流汹涌。
袖中十指紧紧攥起,满心皆是不甘,她筹谋许久,步步算计,到头来反倒为魏疏宜做了嫁衣。
昨夜陛下独独亲送其归阁,今日又抢先一步,与顺华公主从容攀谈,看这光景,公主竟还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正思忖间,太后缓声开口,看向顺华温声道:“此番能召你重回宫中,皆是贤妃的主意。我儿当感念贤妃苦心,若非她苦心谋划、献上良策,你我母女,又岂能这般轻易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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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站队
卫菡眉梢微挑,神色淡然无波,徐徐端起案上清茶,浅啜两口,静看事态起落。
顺华闻言,面露愕然,看向贤妃的目光瞬时全然改换。
她敛衽含笑道:“原来竟是贤妃娘娘苦心成全。母后怎不早言,儿臣若是早知,昨夜便该亲往拜谢。久闻娘娘乃是大将军嫡女,今日一见,果是将门风骨,端庄雅致。既能妥帖筹办寿宴,又心细慧敏,容貌更是风华绝代,名不虚传。”
话题顺滑的转到筹备寿宴之忙碌,贤妃心思之慧敏,一时倒是没了卫菡什么事。
她不以为意,目光浅浅落在旁处,暗自松了口气,不期然与温才人的目光对视,两人抿唇浅笑,皆安安静静的做这陪客。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殿内的人纷纷散去,贤妃独独被留下来,与太后和顺华公主说话。
卫菡走时,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像是要穿透她一般,仿佛是在宣告什么胜利,她恍若未觉,从容的离开。
贤妃的眸子冷冷扫过,冷哼一声,再转过眼来,又是那个温婉的贤妃,与太后和顺华公主说些什么。
殿外,天光云影,微风徐徐。
温才人半垂着眼眸,离开的道路被追赶上来的方美人拦住。
“你今日是不是傻的,帮她说什么话?”
温才人莫名看向她,面露不解:“我不知姐姐在说什么。”
方美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嗤,目光带着几分讥讽:“还敢佯装不知?方才殿中情形,我瞧得一清二楚,分明是你暗中替她周旋开脱。你既想在宫中寻靠山抱大腿,也该擦亮眼睛辨清局势,太后与公主特意留下贤妃,独独撇开了她,这般高下之势,你竟看不明白?”
温才人闻言浅浅一笑,轻摇螓首,语气温和无争:“方姐姐多虑了。深宫之内,嫔妾无依无靠,与六宫众人皆是泛泛之交,方才不过据实直言,无心偏帮任何人。”
她生得一副温顺无害模样,入宫以来素来行事庸常、不显锋芒,素来无争无求。此番说辞落在方美人眼中,倒也叫她消了几分疑虑,只余半信半疑。
良久,方美人沉声道:“你只需记牢,往后后宫风向,皆往咸福宫倾斜。此番贤妃献策周全,博得太后赞许,又顺势笼络了顺华公主,情义两全。来日这后宫究竟何人主事,你心里该有数。”
温才人垂眸颔首,低声称是,模样一如既往的平静,再不置一言。
二人并肩缓步远去,言语细碎,全然未曾察觉,身后廊柱拐角阴影处,卫菡携侍女静静立着,方才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入耳。
往日随行皆是性子外向且有些蛮莽的海雁,遇此等背后非议之举,定然当即出声斥责,痛斥二人失仪无状。
可今日随侍身侧的却是秋楿,她的性子更要谨慎一些,从不与人起冲突,此刻已面色窘迫,蹙眉看向身侧的魏昭仪,低声忿忿:“这方美人实在言行无状,胆大妄为,竟敢在背地里肆意非议娘娘,妄论后宫格局,实在放肆。”
卫菡抿着唇,微微蹙起眉头,眸光沉沉,不知心底所思所想,默然不语。
秋楿见状,又轻声劝慰:“娘娘莫要为此等小人闲言郁结。虽说此番力促公主归宫的名头落于贤妃身上,可最初筹谋此计、想出法子的,本就是娘娘。区区几句闲言碎语,岂能定得了后宫风向?来日若得机缘,娘娘大可寻机会向顺华公主道明原委,公主通透明理,定然会记着娘娘这份情分与苦心。”
听了此话,卫菡回过神来,目光挪向秋楿,主仆二人一路走,卫菡一路与她说:“这件事情以后提都不要提,既然是贤妃担了美名,我又何必再去插一脚,回去以后,你与海雁也得互相通气,此事是贤妃的功劳,而我什么都没做。”
秋楿听得一怔,有些不解:“可是娘娘,这明明就是您给贤妃出的主意啊,如今让她白白捡了好处,反过来还对您不逊……”
卫菡看她,摇头笑了一声:“好处吗?”
“……嗯?奴婢不大明白。”
卫菡抿了抿唇,她知道历史上这对天家母子的感情并不相合,后期还闹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来,虽说没有对朝局有什么影响,但是身处局中,如今的她,即便是那一粒灰尘,也得落在该落的地方去,否则真到了清算的那一天,即便是轻轻吹来一阵风,也足以让她遍体鳞伤。
是好是坏,福祸相依,并非一时就能分辨出来的,虽然彼时在太极宫,她是莽撞了一次,被贤妃误解她的用意,也给她狠狠地上了一课。
她自认为不主动招惹是非,不因一句提点祸害他人,便能相安无事了。
殊不知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有一颗玲珑心,哪怕她的动机在自己眼中看来是再纯挚不过,可在旁人眼里依旧是心思深沉,有利可图。
可是,哪怕皇上当时认同了贤妃,卫菡在这件事上,也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无论是她对史书的了解,还是她对此次事件的敏感,都让她生不出一丝要拉拢顺华的心思,更没有一点想要亲近太后的想法。
也许贤妃这一步路走得是对的,可是…那又怎样呢?
在如今的后宫,她既不打算争权,也不打算夺利,只要魏家还在一日,便不会让她碰上性命攸关的事,而离到达魏疏宜的终点,还有几年的时间,而这几年,她会切割好一切。
或许随着魏家的落败,将来的她连昭仪也不是,可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名头上的荣光,在这个时代,她确实想要金尊玉贵地活下来,但最重要的是先要活下来,没有这个前提,所有的畅想和期盼都是虚妄。
所以贤妃是如何想的,太后和顺华是如何想的,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要紧,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走入哪个阵营,博谁的好感,如果说非要选,那她从始至终的目标也很明确,她更知道谁才是那个能让她保命的人。
贤妃上了太后的阵营,而她只需要牢牢地抱住那位的大腿。
普天之下,皇权至上。
世间万般权责皆被拆分割据,各有主事之人,可所有权柄最终收拢归一,那至高无上、无可撼动、执掌万物生杀予夺之人,才是这深宫、这王朝真正的主宰,也是唯一的道理。
卫菡目光深邃,心里的念头从未动摇,走了几步后,她忽然顿了顿,问秋楿:“这个温才人,我对她了解甚少……关于她,你帮我去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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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好社死
关于温才人的事,卫菡只知道其孝心感天动地,也正是因为这一层原因,并不出彩的她才被选入宫中来。
而自己,不,应当说魏疏宜与她之间的纠葛,便是当初她入宫之时送她的一把古筝。
要说这魏疏宜的心思着实恶劣,明知人家双手尽废,能保持日常使用,都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和功夫,却偏偏送了人家一把古筝。
这真是明目张胆的挑衅啊。
几番浅浅相逢相处,卫菡冷眼看着,只觉温才人性子沉静内敛,素来寡言少语,与世无争,却每每于无形之中,悄然为她化解窘境,免去数次难堪,但是她本人却从来没有与自己私下交谈过。
这般隐晦示好,反倒令卫菡心底愈发难测,猜不透此人真实心意与盘算。
平心而论,倘若自身声哑难语,旁人明知境况,却刻意送上吹弹之物,刻意揭人伤疤,此生定然与此人老死不相往来,断无半分交好可能。
经此番流言风波,又目睹贤妃步步算计、后宫人心诡谲,卫菡早已褪去浅见,再不会天真以为,温才人几番暗中相助,是欲投诚依附,刻意交好。
深宫九重,尔虞我诈,利害为先,何来纯粹情分、真心相待?
她身在宫闱,本就无意结友结党,不求知己相伴,却也绝不能事事置身事外,全然游离于时局纷争之外。
哪怕温才人,如今只是一个才人,看似不足为重,卫菡好歹前世做着编剧的工作,参与过几个大项目,平时更是会将一些口碑不错的剧集翻来覆去地看。
其中便看过一些古装剧,自然明白有些不动声色的角色狠辣起来,绝非常人能受得住的。
如今后宫中的风向确实在涌动,而她也更得留心自己身边的每一寸变化。
所以……
“昨夜到底什么情况?”此时已经回到了摘星阁,卫菡解下披风,没入浴桶时,看向屏风后侍立的两人。
海雁讶然,惊讶地看向秋楿,秋楿亦一脸茫然,小心轻声回问:“娘娘真不记得昨夜的事了吗?”
她还以为,那是应付在慈宁宫旁人刁难的托词呢。
卫菡张了张嘴,水汽氤氲打湿了她的眉毛,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轻咳了一声,才说:“原本是不记得了,这不是被人揭短,想起来点……但很模糊。”
两人听后,由海雁缓缓与她说明了昨夜的情况,声音落下后,屏风之后的娘娘半晌没了反应。
海雁有些担心,挪了步子往里看了一眼,只见娘娘将半张脸都埋进水中,眼睛也闭着,似乎在逃避些什么。
“娘娘……您还好吗?”
卫菡憋足了气,从水里探身起来,长长出了口气,满脸生无可恋的表情,靠在桶壁,抬起一只洁白无瑕的玉臂,没什么力气的晃了晃,有气无力地说了句:“你们都下去,我想静静。”
二女一时踌躇,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卫菡木着脸,这个地方也不是都不好,至少她说想静静的时候,不会有人来问她,静静是何人?
我的天啊……社死了。
卫菡欲哭无泪,手掐着手臂,过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也不知在同谁说话,“丢人的是魏疏宜,干我卫菡什么事?”
说完,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随后捂住了脸,感受着满脸的滚烫。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
还是在一代帝王面前,丢了个大的。
好想死……
不对,有些饿了。
佳肴摆在桌上,卫菡吃得有些忘我。
这叫化悲愤为食欲。
……
卫菡等人走后,慈宁宫热闹了不过三息,气氛就平静了下来。
太后看向贤妃,论容貌身段,不如魏氏倾城绝色;论恩宠,从她进宫以来,不曾得帝王青睐;论性格,也不如魏氏先前讨人喜欢。
但无论如何,她也是徐家的女儿,有这一层身份在,加之她稳妥内敛的性格,将来在后宫之中,也会有她的一席之地,且只会往上,不会如魏氏一般无用,落得现在的下场。
心念辗转间,太后侧眸瞥了眼身侧侍立的冯嬷嬷。
冯嬷嬷心领神会,屈膝应声,转身入内殿取了件物件,缓步呈上,轻轻递至贤妃眼前。
贤妃见状,眉梢微蹙,眸底掠过一抹诧异,抬眸恭谨看向太后,轻声问询:“大娘娘这是……”
太后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对她说:“打开看看吧。”
贤妃依言徐徐展开锦盒,看清盒中物件时,眸光骤然一亮,几分猝不及防的无措凝于眉眼,眼底翻涌着难以掩去的欣喜暖意。
“哀家听闻,你那表妹自幼寄养徐府,情同手足。自你入宫之后,她日夜惦念,竟还郁结少食数日,足见你二人姐妹情深。”
眼见贤妃神色动容,指尖轻轻取出那串莹润白玉珠串,太后方徐徐开口,语调温和又藏着几分深意:“你表妹心心念念记挂于你,只可惜月前已然离京归乡。临行之前,特意托付你母亲,将这串手串送入宫来。如今物归其主,我也算是了却一桩心事。”
贤妃眸色骤然繁复,心绪翻涌难平,她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万千思绪,抬眸望向太后,眸光重归澄澈明亮,屈膝浅声道:“多谢大娘娘费心周全。我与表妹自幼相伴长大,一朝入宫隔绝千里,不知何日方能再会。有此手串随身,往后漫漫长夜,也算有个念想寄托。”
太后闻言淡淡一笑,语气柔和款款:“深宫寂寥,六宫妃嫔皆是同住一方宫阙,你并非孤身无依。往后闲来无事,便常来慈宁宫走动,多与顺华相处亲近,日久天长,自能亲如手足,互为照拂。”
一旁的顺华公主闻言,亦朝贤妃温婉一笑,顺着太后话音柔声接道:“儿臣与贤妃一见如故,母后大可放心。往后时日,儿臣自会常伴贤妃左右……”
重头戏落幕,贤妃带着手串离开慈宁宫,见她身影渐远,顺华才蹙起眉头看向母亲,不解地问:“母后让我亲近贤妃……可我看她还不如魏昭仪。”
太后看了她一眼,笑着摇摇头,抬手抚摸她的鬓发,说道:“到底是年轻,只看皮相,单论这二人心性城府,魏昭仪不如贤妃,否则贤妃入宫不过半年,缘何能压住她直接操持寿宴?我的儿,你离京许久,不知如今朝堂变化,魏家,呵,可不是过去的魏家了。”
顺华目光闪烁几番,霎时间明白过来,说道:“您现在与徐家……”
太后眼眸一凝,看得顺华将话都憋了回去,心里起了风浪,却不敢再多问一句。
“眼下时局不明,待过些日子,母后会告诉你的。”
顺华心脏咚咚直跳,随后想明白了什么,将头靠近母亲的胸膛,声音暗哑地说道:“母后,儿明白了,这次让我回宫,让您废了不少心思吧?儿以后断不会让您再担心了。”
太后勾唇笑了笑,抬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温声说:“母后能让你回来,就可以让你重新做回以前的你,我的女儿,不必压抑自己,只是顺华,这些日子你还是要安宁些,来日,母后为你筹划。”
顺华目光闪烁,心下安定。
贤妃心潮澎湃,半分不会比顺华此刻更安宁。
她万万没想到,父亲母亲如今和太后站在了一起。
是为了……
她脚步顿住,目光遥遥看向那座巍峨宏大的宫殿。
那是坤宁宫。
贤妃目光闪烁,压住了一切翻涌的心绪。
她知道,家族让自己入宫,可不是让她止步于贤妃的,以徐家如今的地位,也该出一个中宫了。
所以,爹娘是和太后达成了什么协议吗?这个手串就是最好的证明,昨日母亲也来了寿宴,这个手串却是经由太后之手到了自己手中。
她读懂了这层暗示,心里也更有了底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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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亲疏有别
九月秋深,魏延的处置圣谕终是颁下。
清河县治水溃弊一案,他确有失察之责,却并非祸乱之首。此事盘根错节,牵连甚广,朝野皆知罪责难独归一人,是以圣上未曾降以重刑。
遂削去其京中现职,降阶外放,授凉州郡学教授一职,令其远赴西陲思过自省,待三载考绩期满,再另行酌量起复任用。
此番责罚,不损性命,不黜士籍,未曾贬为白身,于世家臣子而言,已是格外从轻,保全了魏家颜面与他读书人的体面。
凉州地处西疆,秋霜苦寒,风物萧条,到底不比京华锦绣,可魏延尚值年少,前路未绝,谁又能料定,此生再无回京之日?
只是经此一事,魏家嫡子名声折损大半,门第荣光暗损几分。听闻这几日魏丞相入朝时面色沉郁,眉眼间难掩郁怒,神色也向来难看。
实则凉州一地,已是魏氏一族多方斡旋、暗中博弈后,能争取到的最优结果。起初吏部拟定外放之地,尚有福州、禹州二处可选,几番权衡拉扯,最终定了荒寒的凉州。
消息传入狱中之时,魏延听闻定论,神色未见半分波澜,只默然俯首,叩拜谢恩,安然领下了这道外放旨意。
海雁私下讲起的时候,还在愤愤:“治水之事,朝堂上也不只派了小魏大人一人,还有那些老臣们,个个都像老狐狸,最后出了事,受罪的倒成了魏家人,可怜小魏大人,此去凉州还不知会受多少苦。”
九月一到,糖栗满地,摘星阁里满是栗子的香气,卫菡时不时送一颗到嘴里,听了这话,与她说:“他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了,既然入朝为官,就应当有处事的能力,犯错挨罚天经地义,犯错不打紧,只要他能知错就改,往后也不是没有他的机会。”
海雁听得一愣,目光不解地看着娘娘。
海雁这个小丫头心思太过明显,脑子里在想什么,从脸上就能看出来,卫菡几乎不必深想,就能明白她这眼神是何意味。
她笑了笑,伸手往她嘴里塞了一颗栗子,说道:“可是觉得我这个说法太过冷漠,毕竟受了罚的人是我一母同胞的弟弟,对于自家人,即便他做错了事,我也应当多心疼些是吗?”
海雁满嘴栗香,她嚼嚼嚼的咽下,没有点头,只是迟疑地说道:“娘娘曾经是最疼小魏大人的。”
所以,刚才那番话一点都不像是娘娘会说出来的。
若是以前的娘娘,即便小魏大人真犯了什么错处,她也会袒护,帮亲不帮理的。
卫菡眼神清亮,她明白自己不可能装魏疏宜一辈子,经过降位一事后,“魏疏宜”的心性收敛,性格大变,也不是全无理由。
往后还不知有多少个时日,她若一直在身边最亲近的这些人面前装作魏疏宜的模样,日夜由他们伺候着,第一,她不可能装得像,仅凭史书上骄奢淫逸、狂傲自满这八个字就能概括一个人的一生吗?她若真按照这八个字继续这个人生,只怕是自寻死路;第二,她也着实学不来那般放纵恣意的性格,那与她本身的性格相悖,一个人装作另一个人的模样,时间久了,也怕自己迷失了本性;第三,曾经的魏疏宜可没几年好活了。
嗯,最重要的就是这第三。
所以自从卫菡适应了现在的身份,也慢慢适应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后,她便更多地展现自己的性格。
“疼他是为他好,为他好就不能一味地偏袒,所以,从前的我那样做是不对的,就如当初魏夫人进宫来,让我去求皇上,也是一样不对的。”
海雁这下听懂了,眼眸里露出疼色,她明白了,娘娘这是依旧介意那桩事。
是呀,怎么能不介意呢,那件事过后,原本无辜的娘娘受了重创,连那嬷嬷都……
秋楿这时才开口说话:“上一次太后娘娘开了口,让您去见了小魏大人一面,娘娘若是挂念着,不如……这次也去寻太后娘娘,也许她心软就应了。”
卫菡闻言看向她,探寻的目光自她那张平静关切的脸上划过,似乎是在思考,她是以什么样的企图说出这番话的。
海雁也在旁帮腔,面露欣喜:“是呀,若是太后娘娘开口,小魏大人走之前,娘娘还能再见一面!”
卫菡撇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说:“能见与否,岂是你我能决定做主的?这样的话,往后不必再说了,魏家的事情我不想再掺和,魏家的人,若非特定场合我也不会主动再见。”最后这句话,她是看着秋楿说的。
秋楿便住了口,海雁也沉静了下来。
等到秋楿因旁的事出去以后,海雁才轻轻开口,担忧地问:“娘娘这话说的,奴婢实在忧心,莫非以后娘娘就要和魏家划清界限了吗?”
还知道等人都出去了,私下里开口问这句话,这海雁倒也不算十分的莽撞,七分吧,七分莽撞。
卫菡看着她,多了几分耐心,亦轻声地说道:“这个话好像当初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我就与你说过了,我已身处宫中,不再单单是谁的女儿,身份不同,往后去我能顾虑的事情也就不同了,你既跟着我到了宫中来,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会护着你,同样,你也只能忠于我一人,那嬷嬷那种人我不想再见到。”
最后一句话是提点,好在海雁听懂了。
她连忙端正了脸色,说道:“奴婢定然只听娘娘的话,娘娘不让做的事,奴婢绝对不会做!”
听到这话,卫菡眼眸软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抿了抿唇,伸手拂开她额前碎发,说道:“你只要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地方,你我都不能出事,我们若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远在宫外,不一定会保我们。”
所以魏家早就不可信任,又何必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
这样的道理,卫菡不厌其烦地告诉海雁,她知道自己是不曾经历过魏疏宜的十几年,可海雁却是真真实实的在这个朝代,在魏家一路走过来的,想让她的思想扭转,还是要费一番功夫。
相处了这些日子,卫菡知道她与那嬷嬷本质上的区别。
她的忠心存于魏疏宜一人,而非魏家。
这也让卫菡对她更多了几分心软和爱护。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有一个百分百信任的人何其困难,好在她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话到这里,卫菡也不得不提点她:“你是我带进宫的,与我自小一起长大,如今你和秋楿同住一个屋子,可你也要明白你和她之间的区别,虽然平日她什么事都知道,可也不代表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能知晓。”
海雁重重点头,声音轻轻地说:“亲疏有别这个道理奴婢明白!”
卫菡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来,思想教育结束了,她预备放海雁自己下去玩。
而这个时候秋楿回来,也给她带来了一个消息——太后那边欲要举办赏菊大宴。
卫菡听后只问了一个问题:“这赏菊大宴应当是交给礼部去办吧?”
“按照往年旧例来说,应当是如此,但若是各宫娘娘们,谁有想法想一手包办也是可以的,这些恐怕要等明日您去请安的时候才能知晓了。”
卫菡听后暂时放了心,只要不让她再去接手做些什么就行,她摸了下下巴,看着秋楿问:“你在宫里的时间最久,这赏菊大宴有什么讲究吗?”
秋楿闻言笑了,“这个娘娘还真问对人了,其实宫里头借着这个名头或者那个名义办的大宴多了去了,有些是循旧制,但是这一次…依着奴婢猜想,应当是为了顺华公主吧。”
卫菡眨了眨眼,马上反应了过来,反问:“为了…招驸马?”
秋楿笑着点点头,又十分严谨的补充了句:“不过这只是奴婢的猜想,是不是真如此,也要看太后的想法。”
……
第38章 赏菊宴
时序入九月,已是暮秋之初。
天高气清,万里长空澄澈如洗,云絮疏淡,不复盛夏的闷沉。晨间霜风暗起,庭前阶石、朱红栏楯皆覆着一层薄薄白霜,微凉沁骨。
宫道两侧的梧桐最先染秋,金黄碎叶被秋风卷落,簌簌铺叠在青石板上,风过处,落叶轻旋,满庭皆是清寂秋声。
一路行往慈宁宫,沿途宫苑景致层层入目,最惹眼的便是次第盛放的秋菊。
宫墙各处的菊丛凌霜吐蕊,黄的雅致,白的清绝,团团簇簇开得正好,待到临近慈宁宫宫院,满园菊色更是盛放烂漫,暗香随风漫溢,清冽又绵长。
今日卫菡来得格外早,竟是赶在了贤妃之前。
她倒不是刻意逢迎、争先讨好,不过是昨夜歇息得太早,睡得沉熟安稳,天光微亮便自然醒转,不必等候秋楿入内传唤,早早梳洗妥当,便往慈宁宫请安而来。
可想贤妃见到她的时候有多么惊讶。
只不过自那日从慈宁宫离开以后,贤妃对她的态度似乎变了,先前还有些针锋相对,但自那日起,她的眼里好似看不到了旁人,一心扑在慈宁宫上,据说这些日子她与顺华公主走得十分近,好似处成了亲姐妹一般。
今日的慈宁宫,较往日格外热闹。
不仅六宫妃嫔尽数齐聚,更出人意料的是,向来日理万机、宵衣旰食的帝王,竟于早朝过后,径直驾临慈宁宫问安。
圣驾一至,殿中氛围瞬间大变。
方才妃嫔闲话闲谈、暖意融融的光景倏然收敛,整座殿宇骤然绷紧,恰似静水忽起波澜,满堂宫人妃妾无不敛神屏息。一众年轻嫔妃齐齐端坐敛容,脊背挺直,举止端庄,不敢有半分懈怠轻慢。
细数下来,除却卫菡之外,其余三人皆是今春一同入宫。
纵使家世容貌各有千秋,却终究难逃宿命,落得与昔日魏贵妃一般境遇。
这三人之中,连同当年盛极一时的魏疏宜在内,竟无一人真正承过君恩。
敬事房那每日呈上的绿头牌,自始至终,从未有谁被陛下翻起过半次。
秦璋何等敏锐,一眼便瞧出殿内骤然紧绷的氛围。
他唇角轻扬,漫不经心勾出一抹浅淡笑意,转头看向上座的太后,语气从容温和:“儿臣瞧着殿中气氛拘谨,倒像是来得不是时候,扰了后宫诸位妃嫔闲话叙旧的兴致。”
太后闻言,眸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敛眉垂首、身姿端正的年轻妃嫔,含笑着轻轻摇头,神色温和又暗含几分打趣:“这倒不怪旁人。只怪皇帝平日政务缠身,日夜操劳,素来无暇顾及后宫。如今六宫佳人齐聚眼前,偏生个个心生敬畏,拘谨自持,竟无一人敢主动近身与你说话。”
秦璋闻言,眉峰微挑,深邃目光缓缓扫过殿中诸人,末了,稳稳落至格外沉静的魏疏宜身上。
她一人落落寡合,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反倒像是游离在众人之外,格格不入。
遥想从前,魏疏宜素来最是殷勤,日日往慈宁宫趋奉请安,从无间断,可自禁足一事后,她性情收敛,安分了太多。
这些时日他亦有所耳闻,六宫请安之时,向来是贤妃锋芒尽显、独占风头,而这位魏昭仪素来沉默寡言,行过请安礼数,便默然退立,不多言语,待礼毕便悄然离去。
莫不是因魏延被贬外放一事,挫了锐气,才这般步步收敛、藏起锋芒?
心念微转,他唇角漫起一抹浅淡莫测的弧度,语声不疾不徐,淡淡开口:“其余妃嫔入宫时日尚浅,心存敬畏,不敢亲近,尚且情有可原。只是魏昭仪,如今怎生也变得这般缄默寡言了?”
自他来,卫菡就竖起了耳朵,好叫自己听得更清楚一些,此刻话语明明白白的落在耳里,她有些愕然,本能的抬头看向他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此刻他虽是笑着问的自己,可他的笑容里藏着几分恶劣的心思。
不是,有她什么事啊?
以往在卫菡心中,这位帝王是端正严肃的形象,可不知为何,她竟从他这番话中听出了几分调弄的意味。
好像是故意为之一般。
果然,在皇上主动提起她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般落在了她的身上,看得卫菡好不自在。
但是面对这种场合,她暂且将那份不自在放到了一边,好歹前世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至于遇到一点场面都撑不住。
“太后娘娘方才也说了,陛下夙兴夜寐,心系朝政,日日劳心国事。今日圣驾难得驾临慈宁宫,我岂敢随意插话,贸然打扰陛下与太后叙话?何况贤妃、方美人、温才人皆在殿中,轮也轮不到我先开口言语。”
语罢,露出一个标准的温和笑容来,让人挑不出错处。
皇上有意提起魏昭仪,太后也跟着笑说:“你倒是怪,从前魏昭仪对你尽心尽力,如今她安分下来了,你反倒不乐意了。”
好一个尽心尽力,好一个安分啊…
这宫里人骂人果然是不带脏字的。
据卫菡所知,“她”从前对皇帝可不是尽心尽力,那是恨不能日日贴在身边,只怕扰得他不胜烦恼。
安分这二字,更是将她过去的作为定了罪。
打趣的话自耳边过,秦璋只是笑笑,目光从魏疏宜身上收回,没再提她,他转而面向太后,神色敛去方才几分戏谑,语气沉稳端和:“儿臣今日前来,是为重阳佳节一事。”
太后闻言,当即暂且搁置旁事,收敛笑意,凝神静听。
“今年西疆收成歉薄,民间逢荒,民生拮据。”秦璋缓声禀道,“是以儿臣思量,此番重阳盛典,理应从简裁撤。母后先前有意于宫中设赏菊宴,合时合景,雅致妥当。不知此宴交由礼部统筹操持,还是母后欲亲自打点安排?”
卫菡松了口气,目光收回时,与贤妃没什么温度的眼眸对上,她平淡地移开。
后面的话她亦细细的听着,听皇上的意思,重阳庆典不办了,但太后属意的赏菊宴可以办上,届时请来官眷贵妇,年轻男女到宫中来,好热闹热闹。
而他最后那句问话是重中之重。
太后笑着摇摇头:“亲自操办我也恐有心无力,交给礼部……我倒是觉得可以将这些机会留给年轻的妃嫔,好让她们都历练历练,皇帝说呢?”
秦璋听后似乎并不觉得意外,目光落在殿中,这时候,顺华开口了:“此事我倒是有些看法。”
秦璋看过去,眼神不见喜怒,顺华便继续说了:“先前母后的寿宴是贤妃一手操办的,且办得人人称赞,这赏菊宴在这个时节也容不得再往后延了,不如也交给贤妃?”
贤妃一听,连忙起身,含蓄道:“先前能为大娘娘举办寿宴,也托了不少人的福,才能将寿宴办得让大娘娘满意,赏菊大宴牵扯颇多,我亦不敢自傲,一切都听从大娘娘和陛下的安排。”
这般客气自谦的话一出来,局势就已经很明了了,赏菊大宴如果非要交给一个人去办,贤妃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太后和顺华已经将话引到她身上,人选其实就已经内定了,这时候只需要皇上拍板定下,就再也没什么变数了。
秦璋听后,面色如常,在太后、贤妃和顺华的注视之下,他缓缓开了口。
“是啊,机会还是要留给年轻的妃嫔。”
一音落地,贤妃深吸了口气,眼尾隐隐有了欣喜之色。
而这时,上位的男人又道:“贤妃操持寿宴辛苦,这次赏菊宴,就交给魏昭仪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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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陛下等您许久了
这“天大”的事,未曾有人问过卫菡的意见,就定下了。
皇帝一开口,且将回圜的余地都堵死了,谁还能说不吗?
卫菡微微拧眉,目光希冀地看向太后,她心里清楚,这件事在太后那里,怕是早就有了章程,端看贤妃那势在必得的架势就知道,这个香饽饽,怎么也不该是自己捡了去,所以,太后会阻拦吧?
可惜……太后只是用往常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温和友善,不藏锋芒,随后便认同了皇上的说法。
“既然如此,那就按皇帝说得办,这件事便交给魏昭仪。”言罢又看向魏昭仪,语气温和,“皇帝对你委以重任,可得办得妥帖,方不负这份心意。”
事已至此,这母子俩三言两语就决定好了,也是没准备留话口,让卫菡去拒绝。
况且,她眼下没理由拒绝。
无论是她的身份,还是她的境况,此番皇上将赏菊宴的筹办之权安排给她,必有皇帝的考量。
作为魏疏宜来说,她不会拒绝陛下的要求,更何况是这种展现自己能力的时刻;
作为卫菡来说,她更不会拒绝皇帝的要求,虽有些惊诧,但她还是想办好了,博得皇帝的好感。
她敛裾微微一福:“既然皇上与大娘娘信得过,我便勉力一试,定尽心尽力。”
秦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卫菡此刻微微垂着眼眸,并未能察觉他兴味的目光,只在一声轻轻的“嗯”声中,她缓缓坐了回去,目光很难不与对面的贤妃对上。
嗯……毫不意外,得了个冷眼。
卫菡微微抿唇,她虽无意招惹,可却事事都这样巧合,总能和她对上。
她说自己是无辜的,贤妃会信吗?
卫菡好笑地在心底暗自想了想,无力深究些什么。
场上的人面色各异,若说谁最明显,反而不是被抢了差事的贤妃,而是顺华公主,自拍板决定了是魏疏宜全权管理此事以后,她就有些丢了魂一般的,魂不守舍着。
秦璋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场上扫过,略过顺华时,他冷笑一声,淡淡的移开目光。
大事敲定,皇上未待多久就离开了,他一走,卫菡也想走了,但有人不想她走。
“昭仪姐姐真是幸运啊,能得陛下重用,真是我等羡慕不来的。”
说这话的,当然是方美人。
此事已经尘埃落定,贤妃不可能当众开口,那是让她自己难堪,温才人平素便不声不响,更不会做这个出头鸟。
老实说,方美人率先挑衅,在卫菡意料之中。
“方美人觉得是好事吗?”卫菡看向她,并不将她的酸话放在眼里,面上没什么波澜,倒是叫方美人有些不安。
“难道不是?”她反问,余光瞟向上座的大娘娘。
她还不信,魏疏宜敢当着大娘娘的面说此事不算好事。
太后亦眸光深邃地看过来,看着这些个年轻的妃嫔打机锋。
卫菡勾唇轻笑,眼里的光一闪而过:“自然是好事,既然方美人这般上心,我也恰好苦恼无人帮衬,不如你来帮我吧。”
方美人一怔,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卫菡又看向贤妃,在她开口之前说道:“先前有幸做了贤妃的帮手,其实此事交给贤妃来办更妥当,毕竟你有经验了,可陛下心疼贤妃才不久的忙碌劳累,这才交给我了,适才我还在想,让我一个人忙活,只怕有疏漏,还想请贤妃掌眼呢,如今方美人一说,我又想起了陛下和大娘娘说的,宫里的事要交给我们来历练历练,所以,此事让方美人来相助再合适不过了。”
她一气说完,末了露出一个笑来,还补了一句:“贤妃说呢?”
贤妃哑口无言,话都让她说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不允,倒显得是她不想让低阶的妃嫔表现了;
她不悦,那就是藐视陛下的命令。
她也只能跟着笑,顺着说:“是这个道理,魏昭仪想的周到。”
见贤妃没有帮她拒绝,这下方美人急了,她拧起眉头忙说:“昭仪姐姐抬爱了,只怕妹妹品阶低,帮不了姐姐什么忙,赏菊宴是大事,我还是……”
话还未说完,只听魏疏宜掩唇笑了笑,她目光清澈地看向太后,语气软了几分,听着像是撒娇一般。
“大娘娘您瞧她,这般妄自菲薄呢!”说罢,转过脸来又对方美人说:“方妹妹平日与我们姐妹相称,这时候倒是谦虚起来了,陛下后宫凋零,只我们姐妹四人,往日按着规矩礼节不能出错,可卸下这层身份,我们都是陛下的人,为后宫之事尽心尽力乃是理所应当,所以,方妹妹就不要过谦了。”
说着,她还朝方美人眨了眨眼:“我知道你能力不俗,此番事做得好,也好叫陛下瞧瞧不是?”
方美人本是有些心慌生气的,她一口一个方妹妹,听着真心,可她却怎么听怎么别扭,总感觉她是刻意的。
但是最后这句话,实在是说进她心坎去了。
哪怕她实心实意为贤妃鞍前马后,可身为后妃,她怎会没有自己的心思?
今春一起入宫的人中,她自问除了身世,长相身段也不算平庸,虽只封了个美人,但她依旧有那个信心,觉得终有一日能够博得陛下青睐。
只是有贤妃在前,她是如何都不可能越过贤妃去的,不过……
那又怎样?难道她就不能为自己争一争了吗?
卫菡一番话,在方美人心中留下了一颗种子,激发了她的欲念,这一点,贤妃未能察觉,而坐在她下首的温才人,以及观察着她的卫菡都将她的表情收在眼底。
没有梦想,还进什么宫啊!
卫菡坏坏地想,忍住了眼底的笑意。
太后适时开了口:“魏昭仪说得有理,你们姐妹几个前后入宫,就当同心同德,互相帮助。”
年轻的妃嫔纷纷应是,一派和谐。
慈宁宫散了场,方美人跟着贤妃离开了,卫菡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与落后的温才人同频,她还有话要说。
“方才在殿内不方便问你,现在四下无人,我也想问问你的意见,既然方美人加入了,你呢?可想来帮忙?”
卫菡说罢,见温才人神色有些愣愣的,她解释道:“毕竟是在陛下面前露脸的机会,宫中妃嫔少,我亦不能厚此薄彼。”
温才人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方美人的故意挑衅,亦看得出她今日是着了魏昭仪的道,被人牵着鼻子走了,她更看得明白,魏昭仪当众与她提起此事和私下提起此事的不同。
她不是方美人那个傻子,甘做出头鸟,只是……她没想到,这个维护了她小心思的人,竟会是魏昭仪。
“昭仪姐姐你……明明这件事,不需要我们的。”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也有几分受宠若惊。
见她如此说,卫菡暗自点头,暗叹温才人果然是个聪明人。
“需要与否不是我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我知道你也是大家闺秀,总有满身本事,莫被埋没了。”
温才人眼神闪了几许,她抿了抿唇,最后看向卫菡的眼神,竟让她看出了孤注一掷的感觉。
明明只是一件不大的事,又没让她卖命,何至于让她露出这样的神色来?
卫菡不明白温才人在这一刻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她在露出那样的眼神后,坚定地说:“好,那妹妹就唯姐姐听用,若有什么琐碎杂事,尽管吩咐。”
与温才人分别后,卫菡心情不错地回了摘星阁,还不等她如往常一样上楼去,楼下的小福禄就上前来低声道:“娘娘可回来了,陛下在荷池等您已久。”
……
第40章 你赌对了
今天的一切都让卫菡感到意外,现在更甚。
若说皇上让她接手赏菊宴,她虽有些意外,却也能凭借思索窥得一二上意,但眼下皇上在此等她?她就有些懵了。
未得喘息之机,卫菡忙步去了荷池。
九月知秋,摘星阁这处独有的风景也不负前两个月的盛景了,眼下池水转凉,荷池残荷倒伏,只剩枯梗,这画面活像吴大师的残荷图,何其写实。
卫菡无暇欣赏此处风景,屏住了呼吸上前去请安行礼。
“皇上。”
秦璋在此等候了些时辰,他从未等过谁,但秋风凉爽,此处安宁,好似等上一等,也不是那么难捱的事了。
清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在这般安静的场合下,似是要惊起一池秋水,秦璋回过神来,转身看向面前的女子。
螓首蛾眉,白如皓月。
一袭水粉秋装将遍地的金黄都柔了下来,她站在此处,倒成了一番风景。
请安过后,听到他短暂的“嗯”了一声,卫菡站直了身子,却见他久久不出声,一时怔住,随后抬起眼皮看向他,只看了一眼又垂了下去,很是恭谨的问:“皇上在此等了很久吗?”
她更想问,你来何事啊?
不过那样太直白,问出口好似有些不合适。
看着她刻意躲闪的目光,秦璋声色懒散:“不久等。”
卫菡有些哑住了。
这就,没了?
她不禁有些紧张,帝王之心果然难猜,明明是他来寻自己,想必是有事要说,却不主动开口,让别人的心里七上八下的。
也不能让气氛就这么僵着吧?卫菡从前面对上司的时候,就不是个会让场子冷下来的主。
“方才皇上走后,我们在慈宁宫说了会儿话,记住大娘娘和皇上说的,宫中事务要叫姐妹们历练些个,是以,我便自作主张,请了方美人和温才人助阵,好叫她们也跟着参与参与。”
秦璋走到旁边的石椅上坐下,手肘放在冰冷的石桌上,微微撑起头,姿态慵懒,将她打量着,听她说完,起了几分兴味:“怎不让贤妃帮忙?”
这话……卫菡思索了几番,愈发谨慎地说:“先前皇上心疼贤妃操持寿宴辛苦,故此次的赏菊宴才没交给她,我又怎好劳动贤妃呢?”
话音落下,一股冷风穿过,撩起她耳边碎发,秦璋听得眯起了眼,细细的打量着她。
若说先前只是她的举止行为让人觉得她变了性情,此刻,她能说出这番话来,倒叫秦璋不由自主地反思起来。
莫不是先前给的打击太大,真叫一个人变了性子,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从前她在自己面前,何曾这般温顺规矩过?
此刻的她始终与自己保持着距离,说话时候也不再扬起下巴,反而恭顺地半垂着眼眸,这般退避不及的模样,反而勾起了他几分兴趣。
“你倒是慧心。”他评价。
卫菡听后,也不知是该欣喜,还是继续紧绷着神经,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她摸不清楚他的想法。
“你可知我为何不让贤妃接手。”
听到这话,卫菡神色一凝,她知道,这个时候她就不能再说什么“不愿贤妃劳累”的话了,若真是这个原因,皇上不会到此处来,更不会在她给出说法以后,再问一遍。
所以,皇上想要什么答案呢?
卫菡眼皮眨了眨,出口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让她脱口而出了这番话。
“皇上是想听表面的回话,还是听聪明人的回话。”
这话让秦璋有了些兴趣,他发现,现在他已经不能完全看清她了,至少她每次的回话,都让他预料不及,但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我更想听你的实话。”
空气似乎静了一会儿,卫菡都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缓缓抬起头,对上帝王的眼睛,片刻后移开,心下拿定了主意,她说:“皇上不想让贤妃插手此事,是因为……太后吗?”
秦璋目光一凝,深深地看着她。
上一回,她为着流言一事去太极宫,他就看出了些不同寻常。
魏疏宜好像看出什么来了,所以,她并不愿意顺华回宫,这一点与自己不谋而合。
只是,她凭何知晓呢。
顺华出事前,她还是魏家女,养在深闺,那件事又很隐秘,以太后的手段,绝不可能让一丝风声走露出去。
她从前最是亲近慈宁宫那边,她不应该和贤妃一样,一力促成顺华回宫,好讨太后欢心吗?
可瞧着她这些日子的做派,已然是和慈宁宫离了心,而慈宁宫那位,向来都不会把她们这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去管一个被贬了位分的昭仪是何心态。
这些变化都让秦璋觉得有趣。
“你倒是敢猜,也不怕朕治你的罪。”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颗尖锐的石子落在了心头,卫菡分不清他这话里怒意会不会多一些,一个帝王,他的每一句话都经得起细细推敲。
她低下头去,却听他说:“你当初不想让顺华回宫是为何?”
卫菡心头一紧,脑子飞速运转着,这句话该怎么回?他问这些话的用意,总不会是为了揪自己的错处,否则以他这个身份,想被他寻个由头治罪也不算难事。
卫菡微咽,饮下紧张,既想上这艘船,又怎么可能不经历风浪。
她早已决意要忠心于他,那么在他面前,又何必虚情掺杂着假意,又何必粉饰自己的作为。
定下心神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因为,我猜测陛下不想让她回来。”
话已至此,就不必再打谜语了,卫菡知道,属于她的时间并不多,留给她的机会也不是回回都有,那么,又为何不能把这一次当做自己的敲门砖呢?
即便她想做一条咸鱼,却也得认清一个现实,想好好活下去,就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尤其是在这场风波下,皇上已经是有心要将她卷进来了,那么,她就不能再置身事外,装作懵懂无知。
“我所知道的道理不多,单从当初的流言拆分来看,我只知道这场牵扯到皇上和太后的流言,必定不会空穴来风,而流言传播速度之快,也必定是有利可图,而今宫中谁会去做这种事情呢?”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皇上,在他深邃的眼眸下继续说道:“这个人不会是皇上。”
哪怕当今太后不是他的生母,他也绝不可能传出母子失和的流言去,这对他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一件事情过后,想要抓出幕后黑手,就要看这件事情对谁有利,显而易见,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博弈。
看着她那双水润的大眼,秦璋一时失神。
如今的魏疏宜不爱浓妆,这清透淡雅的妆容之下,方能窥见她真实的面容,他好似是在这一刻,才看清了她那双眼睛,明亮无瑕。
“有件事不敢瞒着皇上,其实提出让顺华公主回宫这件事情,最先是我向贤妃提的意见,只是后来我明白了这层流言之下的真相,惊觉这一切都是别人的算计,所以我才敢去太极殿,想要拦下贤妃。”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口干,抿了下唇,抬起眼有些疑惑地看着皇上,声音也弱了下去。
“我承认这件事情我有赌的成分,我好像真的赌输了,因为那日,皇上同意了这个解法,我不解其意,却也无人可问。”
话到此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卫菡闭上了嘴,她没有问他什么,可这个话,是摆明了想听他的答案。
清悦的声音消散,秦璋看着她惶惑的眼眸,声音低沉:“我确实不想顺华回宫,但只有她回来了,这场戏才能唱得下去。”
闻言,卫菡蓦地看向他,有些讶异,但眼里的光霎时间就亮了起来,仿佛在替她印证猜想一般,她听到了答案。
“你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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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臣服
两人的目光对视上,她眼中的清亮晃入人心,秦璋细细的看了会儿,似乎是想从她的眼里看到假意,可是没有,他只看到了一片真诚。
秦璋薄唇微抿,问出了那句话:“你会让我失望吗?”
卫菡心脏直跳,她明白,皇上这是要她立下一个保证,永不会背叛他的保证,这更是给卫菡传递了一个信号——这个大腿能不能抱得上,就看这次了。
“任皇上差用,定不负所望。”她微微俯下身去,露出了纤弱的脖颈,乌黑的发顶簪着两把簪花,微翘的睫毛在她垂眸之时微微闪烁,她表露出了臣服的态度。
她卫菡甘为他所用,绝不会有半分不臣之心。
秦璋眼眸闪烁,看着眼前清妍绝丽的女子,一派臣服的模样,竟让他心头微微波动,思绪难明。
何曾见过魏家女露出这般态度,他应当疑她,可看着那双沉静的眼眸,秦璋莫名觉得,信她一次又何妨?
若真不信,他又怎会决定用她。
秦璋勾了勾唇,目光从她的长睫移开,“好。”
卫菡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下意识地咬了下唇,抬头看着皇上,“皇上想要我怎么做?”
皓白的贝齿一闪而过,被咬过的唇瓣嫣红,秦璋不动声色地移开眼眸,看着她求知的模样,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轻轻一笑,说:“先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卫菡一愣。
这时候,秦璋起了身,一副要走的架势,边说:“离赏菊宴还有十日,在这十日内,你若能搞清楚太后与贤妃在合谋什么,我……”他顿了一下,随即掷地有声,“便信你。”
卫菡回过神来,只能先目送他离去:“恭送皇上。”
风过无痕,明明是正午的太阳,天气却透着几分冷意,卫菡双手扣握着,手是冷的,但她的浑身像是着了火一般热了起来,好似有一把火焰,欲要驱散她的宁静。
她眯了眯眼,抬头重新看向这方天地,在今日,在此刻,她眼里的这方世界好像有了变化,而她并不觉得恐慌,反而升起一股不可言喻的兴奋来。
她卫菡从来都不是安于现状的人,当初在公司同期的新人,她是第一个崭露头角的,也是那一批中,第一个得到赏识和重用的。
她是有野心的人,但若怀才不遇,再多的折腾也是白费工夫。
在这个地方,她要好好活下去,其他,再说。
她朝着檐下的海雁和秋香走去,眼里少了往日的慵懒随意,多了几分笃定。
夜幕四合,晚风习习。
如今的时节,殿内开始预备地龙、薄绒帘、秋毯,白日开窗纳秋风,入夜关窗避霜寒。
而今夜,卫菡打开了窗户,趴在窗边感受着夜风阵阵,起先倒是不觉得冷。
她需要好好思索赏菊宴的若干事宜,温暖的环境、舒适的被窝都无法让她头脑清醒地想那些事,唯有此处视野辽阔,心境也不同一般。
赏菊宴是旧制,国家安泰、四海平定的阶段,历来都是会办的。即便当下有地方出现了灾害,也不会影响到宫中权贵集结,聊以消遣,或是结交攀附。
今年受西部灾害影响,重阳庆典不办了,那赏菊宴就不能太寒酸。
否则落在世家豪门、权贵功勋眼中,就会变了味道。
所以,她这次的任务,并不比前段日子太后的寿宴更轻松。
宫里主张的宴会,无论是格调还是场面,都不能失了仪度。
从古至今,宴会都不会是寻常吃喝娱乐,这其中牵扯颇多,有人借机结交,有人趁此结缘,当然,还会有人借此发挥。
一场宴会,能操作的空间太大了,届时会有不少人来参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也会有自己想做的事,真正来吃喝赏玩的少。
她不仅要将宴会办得漂亮,还要防止许多突发事件的发生。
当然,皇宫庄严肃穆,甚少有人敢在这里闹幺蛾子,但……皇室的人,就不一定了。
今年的赏菊宴,想必远在封地的几位王爷,还有离宫已久的长公主都不会回来,但留在京中的皇室中人也不在少数,这些人里,大都是有差事但没实权的,或许有那逍遥自在之人,但绝不会缺了不安现状,还想要挣扎求利的。
比如太后、比如贤妃。
这两人,尤其是太后,是聪明人,她们想要借题发挥并不困难。
一场宴会,太后可见世家贵妇,传扬后宫之主的凤仪之姿,贤妃可笼络这些人,为她的势力添砖加瓦。
想必,这些人也十分乐意下注,毕竟当今后宫稀疏,高位妃嫔如今有且只有那一个,她有望诞下皇嗣,将来其子或可角逐九五之尊。
就如上次的寿宴,贤妃身边的人往来不绝,热络非凡,大部分人都想同她打理好关系,而她刚降了位,受了冷待,来烧冷灶的人不多,却也有个别几个,毕竟一时长短断定不了什么,当今圣上年轻气盛,各宫妃子也都年岁不大,未来还很长,鹿死谁手都是不一定的事。
更何况魏家还在,她的处境再差都不会差到哪儿去。
但若只是这样,皇上有必要压制贤妃吗?
卫菡深知皇帝的制衡之术,绝不会放任一家独大,彼时她降了位受了罚,贤妃一跃成了热门人选,也不过一两个月的时间,他总不会觉得贤妃得了利,就想敲打吧?
太快了,而且,这个理由也不能支撑皇上此番作为,这太浅薄了。
能让皇帝上心的,必然不会是扯头花的小事,就像魏疏宜当初丢了贵妃之位,必定是涉及了不能触碰的底线,才会让一个帝王忌惮。
思索到了这一步,她很轻易地就联想到了贤妃的背后——徐家。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如今两派之首的嫡女都入宫为妃了,魏家已经踩在了危险的边缘,那徐家呢?
比起魏丞相文官之首,那手握重兵的徐大将军,显然也不容小觑吧?
得益于史书记载,卫菡记得,当年天启帝清算了魏家以后,未过多久就朝武将下手了,只是据记载,历史上的徐家只是被收了兵权,家族子弟或从政或从商,三代以内,都不曾再出一个徐家将,好像也正是如此,贤妃才没有和魏疏宜一样,落得惨淡收场的结局。
越到夜里,风吹得越发厉害,卫菡的鼻子被吹得通红,眼里都渗了泪,她眨去眼角的泪水,摸了下冰凉的脸颊,将窗合上,将窗外的冷风隔绝,屋内的暖气瞬间包裹了她,而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浮现了一个想法。
莫不是太后那边,和徐家有了往来?
……
第42章 旧景、新人
这个念头一入脑海,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答案。
若非如此,皇上不会如此上心。
后宫与前朝勾结从来都不是新鲜事,古往今来发生的惨案比比皆是,怎么能不小心提防呢?
尤其是太后格外关照的后妃,更特殊的是,当今太后与皇帝之间,可非亲生,她若有私心,似乎不是难以预料的事。
想到这里,卫菡不禁胆寒。
她的思维向来发散,而这一次发散的结果让她觉得不寒而栗,若真如她猜想那般,皇上让她卷入的可不是什么小事啊!
她原地踌躇了会儿,随后握住了拳头。
是她太单纯了,涉及后宫事宜,从来都不会有小事,这不是演电视剧,更不是过家家,这里真实、复杂,而她,任何时候都不能掉以轻心。
太后与贤妃合作想要什么,钮扣又是什么?
前者她尚不敢深思,而后者……
两姓联合最直接的方式……联姻!
是啊,赏菊宴上,各家好儿郎、名门闺秀都会在当场,那日也成了相亲宴,借机相看门第,物色婚事,能成就几桩姻缘也是美谈,更是每一场宴会心照不宣的事情。
顺华公主未有驸马,而她年岁比自己还要大些,太后为此着急也是情理之中,大启王朝,也未有驸马不能从政一说。
顺着这个思路下去,卫菡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这一夜,很平静的过去了。
第二日,卫菡穿戴整齐地出现在了太极宫,此时刚好是下朝的时间,她没走大道,避开了会碰到旁人的地方,安静地等在太极宫前。
晓色刚漫过天际,一轮朝日浅浅探出云隙,金辉薄淡,不似盛夏那般灼人。
太极宫沉沉地浸在清寂里,琉璃瓦檐凝着一层微凉晨露,被初阳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宫墙黛色沉润,檐角兽兽静立无风,四下里殿宇层叠,静得只余檐下铜铃偶尔低低一声轻响,转瞬又落回满宫静谧。
晨间秋气浸骨,凉意丝丝缕缕漫在宫道间,风是轻软的,却带着入骨的清寒,不凛冽,却足以吹散余温,叫卫菡不禁将手蜷缩着。阶前草木已染上秋意,叶青微黄,沾着晨雾湿凉的水汽,整个太极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秋雾里,肃穆庄重,又透着几分深宫独有的寥落清冷。
此处好像比皇宫中任何一处都更要清寂,如同它的主人一般。
随着唱喏声,今日早朝罢,秦璋步履沉稳地踏在熟悉的青石板宫径上。宫墙连绵,廊树层叠,皆是岁岁年年看惯了的模样。九月秋风掠过枝桠,卷落几片泛黄秋叶,草木染尽秋容,满眼萧瑟旧景,竟无半分新鲜意趣。
深宫大苑向来如此,亭台依旧,殿宇如故,人事往复,朝朝暮暮都是这般刻板沉寂,瞧不出半分变化,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他本无心观景,只循着老路往太极宫行去,心底亦是一片沉静无波。
转过宫廊那道弯,远远立在庭中老树下的一抹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女子身姿娉婷袅娜,静静垂着双手立在老树之下,时而微微垂首,目光落在鞋尖青石上,温婉娴静;时而抬眸望着枝头秋意,眉眼恬淡柔和。
周遭原本一成不变的深宫寂色,灰瓦青砖、枯木凉风,顷刻间都成了淡淡的背景。
唯有她这一抹鲜活温婉的颜色,落在清冷秋光里,落在千年沉寂的宫苑中,硬生生给这毫无新意的深宫晨景,添了一抹独有的亮色与暖意。
而这时,那抹倩色似乎也看到了他,怔愣的目光转瞬成了浅笑。
他走了过去,将人带进殿内。
从前她不是没来过,唯有这一次,她娴静温雅,让人触目生欢。
没有贴近的试探,没有言语的娇软,亦没有眉眼的情意。
她清爽地站在面前,温婉得宜,柔顺唯美。
“皇上昨日所说的,我悟了些,不知对错与否,今日一早来叨扰您,也想寻个答案。”清凌凌的声音响起,随之是她黑白分明润亮的眼眸。
“说。”
“我私以为,这件事情,或许还是和顺华公主有关。”她说着话,目光试探地看向帝王,这是她的习惯,当有一件事不敢完全确定的时候,看着别人眼睛说话,或许能得到答案。
然而她是这么想的,对面的人也猜到了她的想法,神色未有变化,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眸带了几分深意。
脾性或有收敛,但依旧是个胆大的女人,竟然想窥探他的想法。
作为帝王,他厌恶旁人的揣测,但眼下看着她清亮的眸子,并不觉得厌烦,只是想看看,她还想做什么。
或许是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卫菡反而自我怀疑起来,目光收了回来,眉头微微拧了下,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继续。”
就在她犹豫之际,上面又传来声音,也给了她一点点宽慰。
至少那位没有嗤笑一声说:女人,你长脑子了吗?
抑或是直接否定她。
“据我所知,贤妃似乎有个族兄,年过二十三,因其母逝世守孝三年,因而耽误下了婚事,听说是个清正之人,而顺华公主也该到了议婚的年纪……”说到这里,她似乎看到皇上的眼眸闪动了一下,继而放心地说下去,“皇上是不想让顺华公主与徐家人扯上关系,是吗?”
秦璋微微挑眉,仔仔细细地看着她柔顺的脸庞,上次觉得她变聪明了些,果然不是错觉。
这一夜,不曾听说她那边有什么动静,不曾派人出去探寻些什么,只是自个儿一人摸索出这些,足让他惊讶。
随即,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来,对她说:“你确实敏锐,这件事交给你,果然没错。”
卫菡暗松口气,睁着大眼问道:“所以,皇上是想让我阻止这件事吗?”
“不。”
“啊?”卫菡愣住。
“我要你不遗余力地促成这件事。”
“啊?!”卫菡惊讶且震惊。
秦璋笑了起来,明明是笑着的,可眼底分辨不出什么情绪。
“原本是想阻止,后来我想了想,若是真有缘,成全又何妨?”
卫菡大脑有些宕机了。
她若是信了这话,那就是脑子出了问题。
看着她呆呆的表情,秦璋觉得很有趣,对她说:“只要你做得好,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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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朝局、不安
权权相合,于这深宫朝野之中,无论落在何人身上,皆是旁人眼中刺、心上患。
尤其像她这般年轻妃嫔,背后倚着根深叶茂的魏家,而魏家素来野心勃勃,从不安于眼下权位,总想着再往上攀一层,触那至尊之位。
更遑论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将军,若暗中与太后勾连牵扯,帝王心中,又怎会有半分安稳。
这是卫菡辗转思量,才勘破的一层深意。方才帝王虽未明言,却已然印证了她的猜测,可他那份云淡风轻的反应,反倒超出了她所有预想。
卫菡反复思忖,无论从哪一处情理推演,太后执意要将顺华公主与贤妃的母族徐家联姻,此事于帝王而言,断断没有应允的道理。
可她心头,却隐隐摸到了一丝眉目。
皇上素来厌弃顺华公主,既如此,公主的婚事,必然是他眼中不值一提、甚至早已厌弃的安排。若这联姻的人选,偏偏出自徐家——
是不是从这一刻起,帝王便已动了铲除徐家的心思?
史书所载,历朝名臣名将的起落,皆有明确年份记于卷册。世人只知他们结局好坏,却不知促成这一切的,从非一朝一夕的骤变。
必是帝王早布棋局,步步为营,将这些前朝望族、后宫世家,一一纳入掌心,如执棋摆布棋子,任其沉浮。
魏家是如此,徐家亦是如此。
文臣之首的魏家,送嫡女入宫封妃,稳掌文臣朝堂;帝王便反手引武将徐家之女入宫,封妃固宠,制衡前朝文武,亦平衡后宫势力。
原来从始至终,后宫妃嫔的争斗,从来都由不得她们自己。将她卫菡与贤妃置于天秤两端的,从来不是彼此的争风吃醋,而是帝王早已算好的制衡之局。
后宫不能容贵妃一族独大,故而有了贤妃分宠分权;前朝文臣集权过重,需借武将之力牵制,可武将手握兵符、执掌命脉,更要时时提防、处处掣肘。
念及此处,卫菡心头猛地一沉,连呼吸都骤然滞涩。
帝王的这盘棋,早已布得铺天盖地,她身处局中,从来都不是旁观者,而是一枚早被钉死位置的棋子,从无置身事外的可能。
一股彻骨寒意瞬间漫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缠拢而来,将她牢牢捆缚,连一丝挣扎的缝隙都无。
难道她的一生,她的命运,终究要这般任人摆布、随波逐流?
不。
她卫菡,从不愿做任人拿捏的棋子,更不愿浑浑噩噩困在这深宫棋局里,任人拨弄一生。
就算注定身在局中,就算逃不开这盘棋局,她也要拼尽全力,挣出一份属于自己的主动权,走出一条不受人左右的路。
心下拿定主意的一瞬,她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帝王,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轻声道:“不知陛下这份赏赐,我可否自行择选?”
秦璋眸光微沉,深邃的眼眸覆着一层晦暗迷雾,辨不清内里分毫情绪,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事情尚未着手,你便如此笃定,此事必能办妥?”
卫菡闻言一怔,面上那点笑意,也缓缓敛了下去。
怪,实在是太怪。
此事本是太后与贤妃一心促成,陛下亦是默许,如今还特意将自己牵扯进来,于情于理,都该是顺水推舟的局面,何来办不成的道理?
可帝王既这般开口,她便不得不暗自警醒。
伴君从来如伴虎,这深宫朝堂之中,差事办得妥帖周全,未必能落得半句夸赞;可若是稍有差池,迎来的结局,便难料了。
莫非陛下将此事交到自己手上,本就是存了看她出错的心思?既让太后心愿落空,又能借机将她揉捏?
念及此层深意,一股森冷寒意自背脊窜起,直浸四肢百骸。
原来她纵是谨小慎微、安分守己,从不去招惹是非、碍了帝王的眼,终究还是逃不过被他摆弄的命数?
还是说,从她顶着魏疏宜这具躯壳入宫那日起,便已是陛下棋盘上一枚既定的棋子?任凭她如何挣扎筹谋,都撼动不了帝王半分心意,更改不了早已布好的局?
心口骤然涌上一阵焦灼,她恍然觉得,自己就像那温水之中的蛙,被无形的慢火缓缓煨着。
她以为的岁月安稳、一时顺遂,不过是镜花水月;身在局中,终究无从挣脱、无力扭转,一切皆是定数。
卫菡到底简单,她的心思,在帝王面前无处遁形,此刻她眼里的惊慌,眉目之间的茫然被秦璋收在眼底。
她在怕什么?
就因为他不允她自己选?
几时起,后宫妃嫔也敢同他讨价还价?
赏赐,从来是君上予什么,便受什么。她至今未曾让他真正安心,亦未办成一桩像样的差事,竟就敢开口讨要恩典,是谁给她的胆子?
卫菡指尖骤然扣紧,将心底翻涌的不安死死按捺下去,敛衽垂眸,轻声道:“是我心急了,望皇上勿怪。”
御前失仪乃是大忌,她绝不能乱了分寸。事已至此,焦躁无用,惶然亦无用。她暗自劝自己,先沉下心办妥差事,其余诸事,待尘埃落定再做计较,万不可操之过急。
“我定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事。”
秦璋心头的冷意渐渐散去,权当她是一时糊涂。
自太极宫离去后,卫菡强迫自己不去想太多,将心思全都放在了赏菊宴上。
时间经皇帝和太后商议,定在了重阳那日。
先定宴址——御园沁芳榭临池而建,四面围植千株名菊,金蕊银瓣,错落有致,风过处暗香浮动,最合赏菊意境;又命人提前洒扫亭台,铺就素色云锦地衣,廊下悬素纱宫灯,不铺张奢靡,只取清雅风骨,既合深秋肃静之景,又不越矩逾制。
再定规制。
她亲阅内务府呈来的宴单,剔除过于华贵的山珍海味,只留秋令时鲜:蟹粉菊瓣糕、桂花糖藕、松子秋栗酥、蜜渍金橘,皆是清淡适口、贴合菊宴雅致的点心;酒水选了陈年桂花酿,温饮不烈,不伤雅兴。
餐具一概用素白暗纹瓷具,不镶金缀玉,考虑到国之西部正逢灾害,免落张扬之嫌。
随后是宾客位次,最是讲究分寸……
将这些都理顺,用了她一整日,然后,她想到了方、温二人。
要让她们帮忙,而她在一日的忙碌后,也定好了两人需要负责的事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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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各自事
一如先前太后寿宴,赏菊盛事一应主事,皆落于摘星阁。那日慈宁宫,卫菡当面拉拢方美人入局,后又说动温才人相助。短短时日,摘星阁竟成了后宫妃嫔往来汇聚之地。
唯独贤妃,从不踏足此处。
礼部官吏前后登门两次,得了卫菡调度安排,余下琐事便分付予方、温二人打理。
卫菡心性本就通透,处事向来随心公允,凡事讲究两相情愿,从不强人所难。一应差事分派前,皆先问询二人心意。
这个叫民主。
是以,在她理得差不多后,差人请了二人前来,那是三人第一次私下见面交谈。
那日天朗风清,碧空澄澈如洗。
方美人与温才人赴摘星阁途中,恰巧于石拱桥相逢。
乍然相见,方美人满眼惊诧,低声问道:“你?魏昭仪也遣人传了你?”
温才人微微敛衽躬身,轻声应道:“正是。我亦愿略尽微薄心力,分忧一二。”
方美人神色狐疑,上下打量着她:“往日从未见你这般上心主动,如今昭仪有事,反倒这般踊跃?”
温才人抬眸望她,面色依旧淡然平和,眼底往日温顺柔婉的笑意,却尽数敛去。
“大娘娘说过,愿给我等立身表现的机会,我亦有珍惜上进之心,这应当没什么不对吧?”
一句话堵得方美人语塞,神色瞬间沉冷下来,眸光冷冷落在她身上:“你倒是直白坦荡。”
温才人浅勾唇角:“与方姐姐相对,我从不会虚与委蛇、拐弯抹角。时辰不早,莫要耽误昭仪等候,我们快些前去吧。”
方美人默然不语,目光频频打量身旁之人。
她本以为温才人定会编造说辞遮掩糊弄,早已备好拆穿言语,未曾想对方这般直言不讳,坦然承认便是借机谋求前程。
这般坦荡,反倒比那些虚伪客套,更让她心安几分。
深宫女子,谁又当真毫无所求。只是她心中依旧疑虑,从前魏昭仪分明不甚待见温才人,近来二人往来,却处处透着旁人看不懂的微妙牵连。
及至踏入摘星阁,她便不动声色,暗暗留意二人相处情态。
如今后宫妃嫔寥寥数人,她依附贤妃立足。温才人素来性情柔弱,本分怯懦,本不足为惧。
可此人若是一心投靠依附魏昭仪,往后局势,便不得不严加提防了。
殿内清香淡雅,三人分散坐着,卫菡向来不拘束,也不拘着他们什么,见二人双双入内,只淡淡抬眸示意落座。
“赏菊宴诸事繁杂,礼部已然定好大矩,余下琐碎细务,便交由你二人分工打理。”
方美人立刻上前半步,眉眼柔顺,语气却透着小心思:“昭仪娘娘吩咐,我万无不从。只是我资质浅薄,繁杂辛苦的粗差怕是难以胜任,反倒误了赏菊宴大事。若是宴前陈设装点、席间仪容次序、往来礼数风光这些体面差事,我定能打理得妥帖周全,面上风光无限,不堕娘娘颜面。”
话说得漂亮,心思却昭然若揭——只想做光鲜亮眼、旁人看得见的体面活,清闲省心,又能落得贤名,半点劳累辛苦都不愿沾。
卫菡心中了然,露出个温温的笑容,淡淡颔首。
反观一旁温才人,垂首静坐着,神色温顺淡然,不争不抢,轻声低禀:“娘娘只管分派便是,无论琐碎杂务、幕后清点、席下安排、劳碌奔波之事,我都一一照做,绝不推诿。”
她素来隐忍内敛,安分守己,从不挑拣差事,吩咐什么便做什么,从不抱怨,也从不争抢风头。
卫菡听得挑挑眉,这两人的反应,很符合二人的性格。
一个只想表面光鲜,不想太劳累,却又要显于人前。
一贯是平和本分的姿态。
前者想要的都摆在明面上,后者却难以摸透其心思,要仔细斟酌。
目光流转,顺势开口安排:“既如此,宴中厅堂布置、花枝陈设、宴客仪容排场、内外迎送体面事宜,尽数交由方美人。台面人前,皆是你的差事。”
方美人闻言眼底一喜,她还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魏昭仪竟然就这么容易的松了口,当下松了口气,连忙屈膝谢恩,满面得意:“谢娘娘体恤!我必定尽心,让整场宴饮体面华贵,人人称颂娘娘周全。”
卫菡勾了勾唇角,转而又看向温才人,细细说:“至于席下器皿清点、食材核对、暗处规整善后、琐事台账往来,一应繁杂辛劳、无人愿做的幕后杂事,皆交予温才人。”
话音落下,方美人微微一愣,暗自窃喜之余,又忍不住多看了温才人一眼。
那些活儿枯燥繁琐,终日劳碌不见人前风光,换做旁人百般推辞,偏偏温才人毫无异议。
温才人俯身恭敬应下:“妾遵娘娘旨意。”
垂首之时,她亦笑了起来,方美人只觉得自己得偿所愿,分毫没听出来昭仪娘娘话语间的讥讽。
对她是——体面事宜;
对自己则是——幕后杂事。
说明昭仪娘娘对方美人的心思一清二楚,偏这人脑子不转弯,听不出话里的讽刺。
方美人按捺不住,故作关切开口:“妹妹也太过本分了,这些幕后杂事又累又不起眼,何苦全揽在自己身上?倒不如与姐姐换一换,彼此分担一二。”语气里充满了戏谑,眼里更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温才人抬眸,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一笑:“姐姐生来明艳,便该居于人前风光,我向来不爱与人打交道,怕是做不好姐姐的差事。”
一句话温顺得体,方美人笑了两声,倒也没紧着她不放。
看她这般短视,温才人但笑不语。
她不信魏昭仪会这么轻易给她松快又体面的事,毕竟她可是贤妃的人啊。
台前风光人人可见,出错却也极易显眼,稍有陈设不妥、礼数不周,便是过错,极易被抓住把柄发难。
而幕后琐事繁杂隐蔽,外人无从知晓,经手账目、器物、安保往来皆由她一手把控,看似辛苦卑微,实则手握整场宴席虚实要害,进退自如,无人能拿捏。
人前光鲜的方美人,只顾着装点门面、贪图轻松,浑然不知自己早已置身风口浪尖。
默默安分的温才人,逆来顺受不争不抢,却悄无声息握住了整场宴事最关键的底牌。
殿内一时安静。
卫菡看着二人一骄一敛、一明一暗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她本无意偏袒谁,这般分工,恰好各遂心意,也恰好,暗流四起。
不过,也恰如她所愿。
她就想着方美人只顾眼前利益才好,如今这般安排,也正合她意。
往后说来,这差事是两人自愿领了去的,可非是她做了什么手脚。
方美人急不可耐,她深知先前魏昭仪台前事做的漂亮多受夸赞,如今轮到她,自然要一展拳脚,说了几个想法后,卫菡让她去找礼部商议,可行便能做。
方美人起身离开,还不忘了温才人。
“温妹妹不一起走吗?”
温才人也起了身,刚要告退,卫菡轻轻的开了口:“温才人留下,你的事繁杂琐碎,我还有话要交代。”
温才人点点头,冲方美人点头示意了一下,坐了回去。
方美人见状,倒也不好再说什么,便离开了摘星阁。
这下,屋内只剩下卫菡与温才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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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责骂
卫菡入住摘星阁后,这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个沉冷且被后妃避讳的宫殿,在短短两个月内有了人气,就连偶尔被打理的草木植被、花草园艺都生机盎然。虽然现在已到秋季,盛夏的花卉落败,但秋季的花儿都争相盛放。
方美人离开了,温才人才缓缓抬起头来,细细打量了会儿此处,这一路来,她深觉此地的妙处,或许在旁人看来地处偏僻,是被冷落之地,可她却很喜欢这里。
远离尘嚣,僻静安然,坐落于此处,不会被人打扰。
她对魏昭仪的脾性,或多或少是有几分了解的,傲人骄横,这样的地方,不像是她那样的性格,会心甘情愿住下的。
可今日来了才发现,这里被她打理得多么宜居。
以她的身家,奇珍异宝、金银玉器都不会少,就如当初她刚刚进宫,去到永福宫请安时,被那满殿金煌震惊,至今不忘。
可如今她的住处,看着更舒适了,没有华丽的瓷器摆饰,没有华贵的装饰点缀,但处处都可见用心。
哪怕是一张小几,都会配上适宜的流苏布垫,再与其上摆着的物品互相照应,十分美观,又不会显得奢靡。
魏昭仪变化很大,这一点,整个后宫里,她当是第一个发现的。
从前傲视他人,睥睨众生的姿态,如今全然不见,她犹记得今春入宫之前,祖母与父亲对自己千叮咛万嘱咐:这一批进宫的女子中,徐家小姐家世最高,其家族手握重权,又得重用,切不可与其产生冲突,然,最最紧要的是,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魏贵妃。
果然,一进宫门,确定了位份,永福宫的贵妃就来了个下马威。
她赠贤妃灵雀钗,那是在告诉她家雀不可变凤凰;
她赠方美人一展万红争艳的屏风,那是在告诉她,她在后宫何其平庸;
而赠自己一把古筝,就更不用说了。
她送的礼,每一样都是敲打,而她本人,艳冠六宫,除却她那性格不敢恭维,不得不承认,魏贵妃极美,她自小到大,从未见过这般美艳的女子。
美到让人都可以忽略掉她性格上的小瑕疵。
但如今,这样的小瑕疵似乎不见了。
她降位昭仪后,第一次在咸福宫见到她,整个人淡雅清妍,即便是简素的打扮,依旧不减半分风采。
而且,她冲自己笑了。
那一笑,足以抵消她先前所有的傲慢和无礼。
她下意识地朝她靠近,示好,而她的反应也让人安心。
父亲说过,哪怕入宫为妃,后宫也绝不是养闲人的地方。
她若是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迟早会被吞没。
那在后宫中,给人留了什么位置呢?
帝王的宠妃?
这个想法在见到当时的魏贵妃后就烟消云散了,她自知容貌尚算清秀,性格也颇为无趣,心机城府也不算深沉。家世比不上魏、徐,野心比不过方美人,哪怕有万一的机会让陛下看到了她,她怕也承受不起宠妃的结果。
那要就此默默无闻吗?
可她知道,被遗忘的人,更会凄惨。
贤妃身边有方美人,既想拉拢她,又要防着她出头,怎么看,也只有魏昭仪了,哪怕是为了平衡,她投向魏昭仪的阵营,也不会出错。
现在,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看懂了魏昭仪的心思,也成功留了下来。
“虽说交给你的都是繁杂琐事,但有礼部在,我手下亦有其他安排,倒也不会真将这些事都落在你一人头上,幕后事吃力,得不来面上光鲜,但做得好,不仅皇上和太后那边有赏赐,我亦不会亏待你。”卫菡如是说道,喂她吃了颗定心丸。
温才人忙说:“我在家时,也常帮祖母操持家宴,当然比不上宫宴庞大,但也算有经验,祖母常夸我做事谨慎,这次我也会尽心尽力,谨慎小心。”
看她这般严肃正经,卫菡并没有宽慰她“不必这般紧张”,而是认同地点点头,说道:“宫宴不容马虎,你有这份心就好,到时我会给你安排帮手,除却你需负责的事外,还有一事,我需要你多费一番心思。”
温才人目光闪烁,抬眸与她对视,两人相视,目光交流之间,达成了默契。
而那厢方美人离开了摘星阁后,便往咸福宫回话去了。
她满腔的欢欣,在见到贤妃以后,被浇了个透。
“这是她安排给你的差事?”
方美人原本想说都是自己求来的,但看她神色不对,就将话咽了回去,微微点了下头,含糊道:“大头有礼部,会分下来的也就是这些,魏昭仪就将这一部分交给了我。”
一看她这神态,贤妃就知道她在说谎,她那点小心思怎么可能逃了她的眼睛?
于是,她毫不客气地怒斥:“你今日去摘星阁,是把脑子落下了吗?”
方美人脸色一红,咸福宫殿内几名大宫女都在,还有她自己的贴身侍女,当着众多人的面,她这般毫不留情的斥责让她很是下不来台,可当着面,她是不敢怒也不敢言。
“我……”想张口说些什么,只臊得满脸通红。
贤妃冷着眉眼:“面上光的事都交给了你,你就不怕有诈?”
方美人不敢说话,因为这本就是她开口先求的,而非魏昭仪硬塞给她。
“我也不能拒绝,毕竟她是昭仪啊。”方美人说了这么一句,低头装死。
贤妃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眸,细细思索这件事,她心里门清,先有魏疏宜办台上事有功,这才有了这蠢货效仿之举,可她也不想想,魏疏宜是谁,她的人脉与手段,岂是她能比的?
这件事最大的问题就出在了太顺利了。
魏疏宜又不是傻的,明知方氏是自己的人,又怎会那么好心,将轻松又显在人前的事交给她,她一句话不说,让这些事稳稳落在方氏头上,就是最大的问题。
毕竟方氏丢了面子,犯了过错,于自己而言也会有恙。
这蠢货一进来便沾沾自喜,直叫她两眼一黑,现在尘埃落定,再如何气愤,也改变不了了,台面上的事能做手脚的地方太多了,让她现在一时半刻也想不到,等着方氏的是什么招数。
见她半晌不言,原本笃定的方美人心里也有些七上八下的,她深吸了口气,轻声说道:“其实对魏昭仪来说,她也不想这次宴会有任何意外吧?毕竟这是她证明自己的好机会,只有办的漂亮,才能讨陛下欢心。”
贤妃看着她,目光沉静,里面的情绪方美人看不懂。
她沉下口气,再开口时已经没那么尖锐了,平静地说:“但愿吧。”
……
第46章 娘娘她复宠了
离开咸福宫,方美人始终阴着脸,不忿之情溢于言表,她深深切切的感受到了无权无宠的可悲。
因家世不敌,她还未入宫就已将自己绑在了贤妃船上,为其冲锋陷阵,忍受她的脾气和孤傲,在她面前奴颜婢膝,将她捧得高高在上,任由她的冷眼和利用。
而这,仅仅是因为她的父亲是贤妃父亲的部将。
为了生存,为了以后,她不是不能忍耐贤妃的小脾气,可她不能把自己当傻子。
这次的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是好是坏,也得她做了才能知道,可贤妃呢?将她说得一无是处,好似不盼她好一样。
“美人……您莫要伤心。”
侍女芍药的声音低低响起,方美人这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是泪流满面,她伸手胡乱的擦了下脸上的泪水,摇摇头加快了步子。
芍药紧紧跟着,一直到关上了门,四下无人,只有主仆二人时,她才开口说:“贤妃向来跋扈,您受苦了,只是她说的话,您也得放在心上。”
方美人蹙起眉头,心下有些不悦,看向芍药:“你也觉得,我是在自讨苦吃?”
芍药慌忙摇头,听美人说:“她心思狭隘我不是第一天知道,焉知她是不是存了不想让我冒头之心?进宫这么久,她倒是高位封妃,不也没得陛下恩宠?她不行,就更不会为我想了。如今我寻了法子,想为自己谋一条路,她便百般讽刺。”
“美人莫恼。”
方美人不吐不快,越说心里越难受:“那魏昭仪办好了寿宴,转头就得了太后和陛下重用,我不过是想走一条已经成功过的路,我有什么错?要叫她来奚落?”
说到这里,终究是心里难过,掩面哭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道:“父亲是部将……我也是她的部下,首领吃不到肉,我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可我入宫来,不是甘愿做她的陪衬!”
她哭得伤心,芍药只能暂时闭上了嘴巴,在一旁安抚着,直到她将满腹心酸都哭尽了,芍药递上一杯温水,又擦干了她脸上的残泪,才轻声说:“贤妃说话难听,您为自己想,做的也没错,但是您静下来想想,贤妃不见得想看您出风头,难道那位就会了吗?”
方美人还在哽咽着,但态度已经没有方才那样尖锐了,看她静着听自己说话,芍药才安心下来,细细分析着。
“贤妃心思重,那位只怕更甚,此次赏菊宴她一手操办,若真要给您使绊子,就如您今日在贤妃面前所说的,她是昭仪啊,若是做的神不知鬼不觉,谁又能替您伸冤?”
方美人深深地叹着气,听了这话后转向她,说道:“这些我不是没想到,可你也要明白,她是受了罚,跌落下来的人,如今有了她表现的机会,她岂不是比任何人都更怕出错?”
芍药点点头:“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您也要知晓,这样庞大的宴会,有太多缺口,您既领了差事,愈发要小心谨慎,夫人先前警醒过的,这深宫无人可信啊……”
说起母亲,方美人又要落泪。
芍药忙抓住了她的手,温言细语地说:“您莫哭,也莫急,此事想印证也不难。”
方美人顿住,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听得她说:“您明日去摘星阁,可大方地将手头上的事与那温才人平分,也让她将琐碎的事分给您一些,您就看届时那位会是什么反应,正好也能看看,温才人是什么心思。”
方美人目光闪烁了一番,随后点了下头,没有拒绝。
这天底下,哪里会有人甘愿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今日哪怕贤妃不讥讽于她,待到关起门来,芍药也会提醒的。
温才人从来不声不响,今日又表现的识大体,甘愿揽下累人的事,这本就很奇怪,固然,这其中也有她家美人自己的问题,只是轮不到她说,她也不忍心看美人惊慌失措的模样。
……
卫菡近些日子回到了筹办寿宴那几日的状态,比之更甚。
忙碌起来,也充实起来,她虽将一些事宜分派下去了,但她自己也不得空闲,总之,这样的事情谁接手谁倒霉,实在琐碎。
然而,这是她自己的想法,摘星阁的宫人这些日子只觉干劲满满,主子再也不拉着她们打牌下棋、寻些稀奇古怪的游乐来玩,而是专注于一件事,有没有人说过,昭仪娘娘认真做事的样子甚美啊!
还有更重要的是,如今皇上重用昭仪娘娘,也是在给下面的人传递一个信号。
娘娘她,复宠了呀!
虽然说这个说法有些不准确,因为以前娘娘也没得宠过啊!
但是!但是经历了一些打击后,如今一点点变化都让人振奋啊!
娘娘得了皇上另眼,他们这些人自然也会水涨船高,先不说娘娘复宠以后能得到的实惠,就说眼下的,娘娘可是一早就放话了,待赏菊宴一过,摘星阁伺候的都有赏。
娘娘从不虚言,给的都是真金白银的好处呢!
摘星阁的变化卫菡感受到了,看他们每天堆着笑脸,她也跟着高兴。
她当年就说,要是让她当领导,指定比之前那个上司强,瞧瞧这些人跟着她,真是美了。
夜间睡不着的时候,她也会自言自语,对着虚空,脑子里想着魏疏宜,傻呵呵地笑:“你才是最大的功臣,虽说你命格不好,但你实在有钱啊姐妹!”
言归正传,自昨日将任务分配给方、温二人后,第二日一早,两人便齐聚摘星阁。
卫菡没想到,今儿方美人来的格外早,请安行礼,笑容自然。
嗯,看着像没憋什么好事。
果然,等她安排了今天的事后,就听到方美人声色温温地说:“妹妹稍后,昨儿的事我后来仔细想了想,温妹妹手头上的事复杂些,与之相比,我接手的那些,要轻快许多。”
卫菡、温才人将她看着,等她后文。
方美人见二人没什么异色,复又道:“也不好什么好做的活儿都我分去了,不如我们将手头上的事整合整合,再各分一半呢?”
温才人闻言,面色如常,只是迟疑了一下,看向魏昭仪,说道:“方姐姐好意,我当然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安排分工是昭仪姐姐的事情,总要问过姐姐可否了。”
方美人满意地看了她一眼,随后看向魏昭仪,等着她的指示。
卫菡表示,她没有指示
“心意是好的,难易之事各担一半倒也不错,此事你们可自行商议,在我这里,任何事情都宽松可商量。”
方美人微咽,心下有些震动,这是她想要的结果,她们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昨日一切都是自己想多了,更是贤妃想多了!
“只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们,朝令夕改是大忌,如今只是姐妹私下分配,不通过陛下和太后,我给你们自由选择,也是为了你们调好状态,办好差事,再度定下,就不能再变了。”
此话一落下,方美人不禁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她应当坚持自己的想法,如今倒是测出来她们没问题,可自己却是进退两难了。
温才人淡淡一笑,看向她,说:“既是方姐姐提出来的,便让姐姐来选吧,对我而言任何事都是能尝试的。”
这下,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方美人身上,她在焦灼了两息之后,灵光一现,忙露出赔笑来,说:“哎呀是我不好,没想到朝令夕改万万不能,昭仪娘娘提醒的是,是我想当然了。”
卫菡挑眉,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这么说,是不改了?”
方美人露出为难的神色:“嗯……娘娘昨日都分配好了,我确实不该再多此一举。”
温才人只是笑着,并不多话。
方美人身后,听了全程的芍药暗自叹息。
然,此事就落在这里了,看起来,魏昭仪如今确实很好说话,待人亲和。
散场之前,卫菡还是交代了一番。
“此次宴会不容有失,且时间越来越近了,你们二人都要全力以赴,办好了,上头有赏。”
两人齐齐称“是”,态度良好。
这回,卫菡没有单独留下温才人,二人一同离去。
等人走远了,秋楿和海雁才叽叽喳喳开口。
“方美人今儿癔症了不成?又是要改又是不要的,这是想做什么?”
海雁说话一如既往地直白。
卫菡翻着礼制册子,闻言只是兴味地说:“是发了癔症,只不过是昨天发的。”
“啊?这……”海雁不明所以,秋楿拦住了她的为什么,直道:“她是怕有诈。”
海雁听得翻了个白眼,狠狠道:“她算什么啊,我们娘娘怎么会去对付她?”
说完她看向娘娘,那眼神仿佛在说:是吧,娘娘?
哪知却看到娘娘坏笑一下,说:“当然有诈了。”
海雁:“……啊?”
秋楿也看过去,不太明白。
主子想做坏事,她们两个左膀右臂怎么一点也不知情啊?
卫菡:“只不过会害了她的人不是我。”
另有其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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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帝妃
九九佳节,几乎是从三天前就预热起来了,皇宫上下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到了九月份,各宫也都变了颜色,收拢了夏季清爽的衣物,添置秋衣,卫菡更是大手一挥,摘星阁中的宫人每人都添置了两身新衣,还按着他们平日负责的事务,安排了合适的小礼。
这些对一个贵女、昭仪来说,不过是指缝里的一点小钱,却能笼络住底下的人心,好叫他们知道,主子无论到何处,跟随的人都不会受罪,这是一个名门贵女的底气。
赏菊宴筹办得十分顺利,这些日子,就连贤妃那边都很安静,不过,她倒是派了人来询问过进程,以及有无需要帮忙之处,她客气地问话,卫菡自然也客气的应付。
后宫就是一个巨大的职场,而生活在职场里的人,无论古今,都是一个样。
哪怕两人之间私下里已经势同水火,但为了面上的安宁,倒也能按捺住性子虚与委蛇,遇到场面事,也是能说场面话,个个都是人精,喜恶并不会一直摆在脸上。
毕竟,再“腥风血雨”的战场,也都是为了生存,而人之所以生存,可不是为了每日是非不断,扯皮斗狠的。
在这一点上,卫菡原本爱憎分明、是非分明的性子也曾经被磨炼得平和了一些,遇到任何事情,都能做到心如止水,面不改色,这也与她在职场上的磨砺有关,刚出学校的新工作群体,心性上难免被规矩、道理、情义左右,觉得世界上任何事都要分个对错,而深入职场后,她也逐渐变得圆滑,那是过去当学生时最嗤之以鼻的事,可真当自己也被同化并做出改变后,她没唾弃妥协的自己,反而觉得这是一种成长。
人不是一成不变的,能在浮躁的成长中一点点打磨自己,那是很了不起的事。
毕竟,变了的是心性和自我调节的能力,而不是人。
所以,贤妃笑脸相迎时,她亦能淡然处之。
到了九月九这天,天公作美,天高气清,秋阳漫洒宫阙。
御花园里金英盛放,遍地菊黄凝霜,白瓣含露,紫蕊垂香,层层叠叠铺满了满园秋光。
青石长阶两侧,遍植的各色名菊迎风轻摇,风过处,细碎花香混着檐角飘来的桂息,淡淡漫在空气里。
琉璃瓦映着天光,澄澈明亮,朱红宫廊蜿蜒交错,廊下悬着鎏金宫灯轻轻晃,隐隐绰绰的落在青砖地上。
亭台水榭邻水而立,池面漾着浅浅波光,偶有锦鲤摆尾,惊碎一汪秋影。
内侍们捧着描金托盘往来穿行,宫人低眉敛目,步履轻缓,皆是静气肃穆。整座宫苑泡在秋日的温软与皇家的雍容里,静而不寂,只待宴席开,佳人满座。
今日佳节,休朝一日,秦璋原在太极宫,廊下宫人轻声细语传进了他的耳里。
是在谈论今日后宫筹备的赏菊宴。
他忽地发觉,此事交给魏疏宜后,除却让万河山关心一二,他倒是不曾再过问。
今日也是检查成果的时候了,他也该去看看,折腾了这些天,那赏菊宴办得如何?
踏着朝露和清曦,闲庭漫步一般走过宫廊、小径,一路去,宫人有条不紊的忙碌手里的事,规规矩矩的行礼。
他目光指向前方,不多时便见那满园秋色,美不胜收,而他目之所过之处,连一颗杂草都不曾见,处处都是用了心的痕迹,目光寸寸掠过,最后定格在某一处。
光影之下,一佳人身穿月白暗绣折纸玉菊的软缎宫装,静立在百花深处,风一吹,衣袂轻扬,像揉碎了一捧月光。佳人身姿纤细,细弱的腰间松松系着浅碧罗带,不束腰、不勒身,反倒不压身姿,平添几分随意自在,裙摆垂落处,素净无华,只在那裙裾上可见疏疏落落的粉菊绣样,清雅得不沾半分艳俗。
发间亦未堆金叠玉,只挽了个垂云髻,簪着一只羊脂玉簪,鬓边别着两朵新鲜粉菊,素净雅致,离得远,但秦璋目力极好,能看到她薄施粉黛的脸庞,眉如远黛,唇似海棠,不艳不媚,干净得宜,她整个人亭亭玉立在那里,便觉得一切都恰到好处。
未及多想,他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着眼前之人走去,离得越近,那眉眼越清晰,唇瓣一张一合,似乎是在叮嘱宫人当心,金辉洒在她脸上,将眉眼轮廓描得柔和温软,睫毛下投下浅浅的影,那双含笑的眼灵动又清润,目光细细地拂过每一处,然后定在他的眼海里。
猝不及防在这里看到皇上,卫菡着实是呆滞了一下,随即反应迅速地上前两步行礼。
花香袭来,她脸上每一寸细腻的肌肤都近在眼前,秦璋抬手虚扶,见她眼眸半垂,说:“我来看看。”
卫菡了然,这是领导来视察工作了,当下让开了些位置,将眼前更辽阔的景露在他眼前,在他身侧,稍落后了半步,轻声说:“今日天光好,白日的午宴,落在景色里,在亭台之处,赏景、用膳,晚宴是重中之重,届时您带着朝臣至园林宴。”
秦璋掠过后,颔首:“不错,倒是雅致,此处台景,是你的手笔?”
卫菡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温声轻笑说:“台面之上布景装饰都是方美人的杰作,此次宴席,她和温才人都帮了不小的忙。”
秦璋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而她眼底清澈,十分坦诚。
卫菡也恰好看他,犹豫之下,还是将话问出了口:“皇上,今日顺华公主那边……当真不阻拦吗?”
看着她犹豫的眉眼,秦璋笑了笑:“若是真有缘,难道你还想棒打鸳鸯?”
卫菡愣了,皇上这是在和她开玩笑?
“此事你按我说的办。”秦璋收回了笑颜,又是那个冷峻的帝王模样。
卫菡便不再试探。
远处宫廊下,汀兰路过此处,遥遥将眼前场景收入眼底。
高大的帝王与柔媚的宫妃并肩而立,共浴阳光之下,隐入花海间,宛如入了画一般,和谐又美好。
汀兰惊惑不定,足足看了三息,随后脚步凌乱地离开。
……
第48章 好闺蜜
汀兰本是受命先一步去看看外面的场景,却被帝妃并肩而立的画面惊得不轻,回了咸福宫,脸上还有些凝重,这一路,她一直在想,当如何与娘娘提此事。
然而,还未见到娘娘,先与李嬷嬷打了个照面。
李嬷嬷是娘娘的教养嬷嬷,平素便严厉,手底下几个丫头都有些怵她,汀兰打她面前一晃,她就知道这丫头心里装了事。
“何事惊慌?”她开口询问,便见汀兰凝重地看着自己,而后说……
“我方才去御花园,您猜我看到了什么?我竟然看到陛下与魏昭仪在一处,两人离得极近,看着很是亲密!”
闻言,李嬷嬷微微蹙眉,思索了一番,随后看着她问:“可听到了二人的对话?”
汀兰摇头:“我没敢靠太近,怕被陛下身边的人发现,但您说,往日也不见陛下对魏昭仪有多特殊啊!这次不仅将赏菊宴交给了她,如今又与她……这般亲密,不行,我要赶紧告诉娘娘!”
看她莽莽撞撞的,李嬷嬷蹙着眉头一把抓住了她,低斥道:“你怎这般莽撞?也不瞧瞧什么时候了,今日要紧的事还没办,何必拿这种事去扰乱娘娘心神?”
汀兰蹙眉,有些委屈:“可是娘娘入宫以来,一直都未得陛下单独相处,那位昭仪本就事事先与娘娘一步,如今眼瞧着她与陛下之间更亲密了些,娘娘若是不尽早防范,日后……”
“日后什么?”李嬷嬷冷峻的看着她,看得汀兰喃喃:“我只是怕陛下与那魏昭仪重修旧好,先诞下皇嗣,那咱们咸福宫……”
李嬷嬷叹了口气,“急也不是你这么急的,你还是不知道事情的厉害,凡事都要分轻重缓急,如今最最要紧的是什么?你年纪尚小,眼下你不明白,待日后得到了实惠的好处,你就知道我为何不让你此刻去扰娘娘心神了。”
本来这些日子因着赏菊宴一事,娘娘就有些着急上火,再加上徐家和顺华公主那边,此事一日未落定,一日就盘旋在心头,现在就差临门一脚了,怎么着也得等今日过去,事情尘埃落定了,再将这些事情告诉娘娘,以免叫娘娘今日心绪不宁。
想到这里,李嬷嬷又嘱咐了她几句,听到那边有人在喊她便抬步离开了。
她走之后,汀兰愣愣地站在门口好一会儿,将李嬷嬷的话翻来覆去想了许久,但终究还是抵不过心里头的躁意。
她是娘娘身边的一等丫鬟,如今入了宫,也是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娘娘尚年轻,而李嬷嬷却已经老了,再往后去,再过几年、几十年,这咸福宫内外上下都要移交到她手里,可直到现在,李嬷嬷都毫不愿意分权,对她说话也还如以往那般,教训她如同教训六岁孩童。
她是想不明白,这件事情如何还能分轻重缓急,如果真要分,那也是眼下的事更急一些。
她也更愿意相信,此事越早告诉娘娘,对咸福宫就越有益处。
随后,她沉下心神,进了殿内……
朱红宫门次第敞开,各式轿撵鱼贯而入,行至宫门前广场便齐齐落轿。一时之间,环佩叮当,香风袅袅,满场皆是锦衣华裳的世家贵妇、名门贵女,或两两携手低语,或三五并肩缓行,衣袂翩跹如繁花盛放,浩浩荡荡涌入后宫深处。
皇亲贵族来得更早,一入宫便径直往慈宁宫去,给太后请安叙话,叙些家常,凑几分热闹。
此时的卫菡早已换了宫装。晨间那身月白软绸素净温婉,只宜日常起居;此刻身上这套,却是严合寿宴仪制,规制端庄,更衬得身姿娉婷,气度端方。
此时宫内众人各司其职,贤妃许是在慈宁宫待在太后身边与王妃们说话,而她在台前招待,身侧跟着方美人,偶尔能见到温才人。
今日赏菊宴虽替代了重阳庆典,一应规制礼数却丝毫不差,办得庄重周全,众人自不敢轻慢,皆是精心装扮,各展风姿。
方美人一身粉罗裙曳地,霞色如云,衬得她眉眼盈盈,娇俏明艳,顾盼间尽是柔婉情态。
就连素日素衣敛眉的温才人,今日也换了一身从未见过的新衣,褪去往日的沉郁隐忍,眉眼间添了几分难得的明媚温婉,倒叫人眼前一亮。
抛开后宫里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不谈,卫菡倒真心喜欢眼前这般光景。
满堂佳丽,各有风姿,各擅胜场。于这琉璃殿宇间迎来送往,尽展所长,皆是鲜活灵动的模样。
女子本就该是这般——或如繁花灼灼,或如青树亭亭,或如山川沉静,或如江河坦荡,千姿百态,从无定式。
若天地足够辽阔,原该将她们养得明媚肆意,自在生长。可偏偏生在这方寸宫闱,困于这时代桎梏,一群本该各展风华的女子,终究被拘在一方红墙内,争来斗去,落得满身伤痕,徒耗芳华。
兀自感性了一阵,卫菡笑着摇摇头。
“可算叫我寻着了。虽说入了秋,日头依旧烈得很,你也不怕晒坏了一身皮肉。”
清灵悦耳的嗓音自身后近旁响起,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卫菡闻声旋身,便见一位身着金缕罗裙的妙龄女子立在跟前,眼波含笑,正盈盈望着自己。
“明阳郡主?”卫菡脱口唤出她的名号。
多亏了海雁素来心直口快、毫无防备,魏疏宜往日的旧事,她早已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位最是要好的闺中密友,自然不敢相忘。
明阳听见这生分客气的称呼,眉梢轻轻一挑,往后退了半步,敛了笑意,恭恭敬敬福了一礼:“昭仪娘娘,真是失礼了。”
一句戏谑打趣的话,瞬间吹散了卫菡面对这位“陌生密友”时的拘谨与忐忑。
“我可受不起郡主这般大礼,快些免礼。”
明阳撇了撇嘴,笑意狡黠,出口的话却字字戳心:“那是自然,毕竟如今,早不是从前的贵妃了。”
卫菡一噎,短短两三句,她已然摸清了原身与明阳私下相处的模样——亲近无忌,惯爱互怼。
她轻哼一声,别过脸去,模样几分赌气,看得明阳噗嗤一笑,她歪着头看着她,随后说:“看你如今的状态,倒也不像是失意的样子,方才,我还听太后说了,这次赏菊宴可是皇兄交给你做的呢。”
她压低了声音,轻声问:“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弟弟出事那段时间风声鹤唳的,我也不好与你通信,紧接着就听到你降位的消息,我在家里急得没有办法,想要托人来问问你的近况,被我娘拦住了,她说我那时找你是给你找麻烦。”
见她话锋一转,关心起自己来,卫菡原本也没生气,此刻更是觉得窝心,看着明阳郡主自然流露出的亲近之态,哪怕自己与她并未经历过自小到大的情分,可也不代表卫菡感知不到这份珍贵的友情。
四下看了两眼,卫菡长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啊,眼下不是说话的时机,等到晚宴后,各自闲散开来,我再好好与你说说。”
明阳点点头,也跟着叹了一声。
听到这声叹息,卫菡明白,自己得反过来关心明阳了。
这是好友之间久别重逢的常见戏码。
“你怎么了,看着你似有愁容?”
明阳郡主抿着唇,深吸了口气,欲言又止,眉眼间积攒了几分别扭。
看她这副情态,卫菡心底有了猜测。
明阳顿了两息,才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和徐家那个,怕是不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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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后宫阵营
这些日子,卫菡心里装着许多事,徐家的名头更是如同装了特定词一般,陡然从他人口中听到,就让她心里警铃大作,尤其是今天的场合,更加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还未及思索如何打探,一侧来了位妙龄少女,朝着二人行礼叙话,看起来和明阳郡主熟稔,恰好温才人的人来请示,卫菡便与明阳交代了一声,又让秋楿先去温才人那边看看,然后带着海雁先步离开了此处。
待她到了无人之处时,才目光凝然地看着海雁,问:“郡主和徐家?此事……我怎么没什么印象了?”她用了个不确定的口吻。
徐家,京中名望最好的便是贤妃母族,其他的,不曾听闻还有哪个徐家比较出名。
哪怕在海雁口中得知了原身许多事情,可涉及到具体事宜,她是知还是不知,有些时候或许还能蒙出来,可有些时候,却不敢信口开河。
哪怕在现世中,亲如姐妹的关系,对方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将情感状态告知,更别说在古代,郡主的身份,婚姻大事,人际往来都是一早就敲定好了,她若本身与那徐家有婚约,两人有往来就不奇怪,可显然,明面上,二人没有丝毫关联。
古代未婚的男女,私相授受是严重的罪名。明阳能当她面提起徐家,她摸不准,魏疏宜对此事已经了解到什么程度了。
海雁微微歪着头,看着娘娘,轻声说:“奴婢记得,娘娘将要入宫之前,郡主来家中与您同住了两日,当时她说您马上要入宫为人妻,她……”她想了想,继续说:“她说她应该也快了,不过说到这里,您就让奴婢先出去了。”
卫菡沉默片刻,这很对,很合理。
贵如郡主那般身份,她的私情,可以与闺中密友谈心,但不该被更多的人听到。
这个时代,寻常人家结亲,不到板上钉钉都不会宣扬,更何况明阳郡主呢。
她是逍遥王老来女,身份贵重,她的婚事不知多少人盯着,可是徐家吗?
卫菡记得不错,逍遥王是为数不多的,在先帝时代存活下来,日子过得优渥,并且府中世子还有不错前程的人,单凭他的名号就能知道,此人没什么狼子野心,那他又怎会允许自己的女儿和当朝武将之首的徐家往来?
一晃入了正午,四角亭台下的圆桌都缓缓有人入了座,卫菡也只得将明阳的事放在一边,入席落座,左右攀谈起来。
午宴并不拘束,除却一些身份特殊的人安排在特定场地外,其他人可自行成一桌,更多了些自主性。
今儿皇室宗亲都来了,太后身边有老王妃们,以及关系相近的夫人们。
魏、徐二家的主母均在。
能上得了这一桌的,自然都不是泛泛之辈,偶有笑声传来。
贤妃身边则围满了年轻媳妇,个个堆着笑,不知都在聊什么。
而卫菡呢?
见场面和谐,一切都在流程之中,她便去叫来方美人,一同入席,方美人坐下以后,才隐隐感觉到不对。
左边是魏昭仪,右边是温才人,其他的人……有些算是面熟,但看起来、听起来,这些人更像是魏昭仪从前的手帕交,还有与魏家相熟的年轻媳妇,豪门千金。
她怎么坐到这里来了?
一时间心底焦灼起来,她下意识地张望着,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贤妃,她那边热闹不绝,好像没有注意到自己这里,她也不曾预留自己的位置。
原本有些焦灼的,但不知为何,在想到这一点后,方美人忽然静了下来,这能怪她吗?
不知是不是贤妃那边有人提醒了她,恰在此时,她亦抬头看过来,脸上是一派温婉的笑容,可熟悉她脾性的方美人却知道,她已经开始不高兴了。
或许,自己应该主动过去,表示忠诚,然后再看她表演一番,如“你怎才来”,“可惜没位置”之类的客套话,好让外人都看着,彰显贤妃的声望。
看似简单的座位,这其中的名堂可不少,如太后身边,虽然魏、徐二位夫人皆在一桌,表面上和乐融融,不分高下,可人的情态是会出卖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是亲是疏,都在交流之间露出了猫腻。
上一辈的关系里,也足以窥见下一辈的运道。
而转面看向年轻妃嫔,如今炙手可热的贤妃身边是不缺奉承的人,但是魏昭仪那边呢?
也并不冷落,甚至另两个美人、才人均在其侧。
谁人不知,当今的后宫,大大小小也就四位妃嫔,纵然只有一位身居高位,但另外三个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阵营里。
这就很值得探究了。
魏昭仪是降位了,可对一些老辣的人来说,从长远来看,魏、徐二妃之间的长短,并非一日就能定下。
两宫皆未得宠,亦都未得皇嗣,那便皆是不定数。
而这些,恰恰都在卫菡考量范围之内。
她不需要拉方美人入伙,但仅仅是在明面上,让人看着像是她站在自己的阵营,哪怕只有这么一日,也是有收益的,毕竟,谁也不愿看到孤木难支的画面。
世人皆有抱团的心态,听着不像是智取之道,但也算作一种制胜之法。
是的,她是刻意拉来方美人,存了利用之心,她要在徐、方的联盟里,插下一根小小的刺。
没办法,她本人虽不屑于使这种心机手段,不屑于挑拨离间,但到了这种地方,就得顺应这里的生存法则,在徐、方二人先前抱团,欲要在围剿她的路上布满荆棘之时,她就没想过要算了。
因为,她若一时算了,在自己看来这是心宽,不与人计较,可在别人眼中,那就是软柿子最好的证明。
无休止的争斗会令人厌烦,但频频的挑衅会让人兴奋。
对待旁人的恶,并非一味躲避就能息事宁人,她更愿意相信,当自己掌握了反制的手段,就不会再有人热衷于在她面前蹦跶。
午宴过后,各自休整,有供人午歇的地方,也有看戏听曲、围坐下棋的地方。
更是设了诗歌雅集,卫菡打边上过的时候,能听到才女佳人们吟诗作对的声音,她含着笑,不打算参与。
唐诗三百首,她已经背不熟了。
上学学到的那些古文,她也只记得些脍炙人口的句子,连篇的、完整的早已忘了,有时甚至张冠李戴,总之,这样雅致的事情,她掺和不来。
等午时一过,这里就要变副模样,届时皇上会带着朝臣而来,一些年轻的俊男才子也会纷纷到场。
她今日还有的是事要忙。
毕竟相亲宴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乱交会,要杜绝隐患,她这个主办方就要事无巨细,不能有半点差池。
别到时哪家的小姐不小心落了水池,恰好被某家公子英雄救美而定下姻缘,那就是她的过失了。
小福禄今儿一天算是要把腿跑断,幸而有昭仪娘娘送的护膝和软鞋,才叫他没那么受罪,等他去交代完巡逻的宫人往回走时,碰到了明阳郡主,刚行礼,郡主便看到他腰间的蝶纹玉佩,那是摘星阁人手一个的,明阳想到海雁身上也有一个,就叫住了他。
“魏昭仪在何处?”
……
第50章 小人
摘星阁到底是远了些,卫菡回去一趟很不划算,幸好她早就预想到了这一点,筹备之初她就安排好了临时落脚的地方,彼时一个上午忙完,她便去了揽月轩,闭上了殿门往躺椅边去。
养精蓄锐,今日还有重头戏没完。
此处远离尘嚣,安静清闲,她刚躺下去,几乎没用多久就睡着了。
等到房门被轻轻打开,明丽的身影悄声走进来,都没惊醒她。
许是心里装着事,哪怕睡下了,也不过半个时辰,卫菡就惊醒过来,睁着眼茫然地望着窗外的阳光,确定自己并没有睡得太久,心下一轻,眸光微转,看到躺在另一张榻上,侧头注视着她的目光。
“呀!”
卫菡被吓了一跳,惊呼出声,明阳笑了起来,似乎就是在等她这惊讶的模样,说:“看你睡得香,没忍心打扰你。”
卫菡坐了起来,理了理衣襟,下意识地摸了下头发,不见松散与毛刺,她才说:“你来找我,该把我叫醒的,等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而已。”明阳说着,起身去桌边倒了两杯水,给她送来一杯。
卫菡接过说了声“谢谢”,清水入喉,滋润了睡醒后干哑的嗓子。
“你这些日子很累吧。”明阳问。
卫菡以为她说的是赏菊宴的事,便笑着点了点头:“说不累是假的,毕竟事事都要操心,生怕有哪处疏忽了。”
明阳点点头,宽慰了她:“你做得很好,我母亲今日一直在夸你呢。”
卫菡莞尔一笑,很是受用。
然,明阳又说:“我问的不止是这次,还有先前……”遭贬受罚四个字她含糊过去,又解释,“那次太后寿宴,我与母亲回了外祖家,没能进宫来,你也知道,便是在京中,太后的寿宴我也不想来参加。”
这直接表露情绪,和对太后不满的话让卫菡上了心。
若是寻常之人,或是身份相当的,她如此直白表示不喜,卫菡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偏偏这个人是太后,太后此人,又能与子侄辈的人起什么冲突?
她叹了声,说:“我知道,不过,面子上总是要顾忌些。”
明阳哼了声,小声说:“她半分也比不上先皇后,你不知,我母亲现在都还念叨先皇后呢。”
卫菡听得露出古怪的神情:“你莫不是忘了,如今太后可是我婆母呢,你当着我的面说这些,不大好吧?”
明阳听得瞪起眼来:“你还能卖了我不成?”
看她这样,卫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些话,说破就好了,这样,往后再聊什么,也就没有负担。
明阳哼哼,看着她说:“我倒是听说了,你自进宫以来,对太后百般体贴孝顺,现在是没那么热络了,你当我傻啊,我要是知道你对太后还如以前那样,又怎会当着你的面说这些,这不是看出来,有人迷途知返了么。”
卫菡失笑,迷途知返吗?这个说法很贴切了。
“好了,你我时间有限,倒不如聊聊你的事,你先前说的,是怎么回事?”
明阳的气势一下子低落了下去,她深吸了口气,缓缓叹了出来,才说:“我与你说过吧,我和徐二郎曾在庙会结识,与他通了半年的书信。”
卫菡点点头,面不改色地说:“嗯,你说过。”
这下她确定了,明阳口中的徐家,就是贤妃母族。
明阳没看她,目光放在虚处,她叹口气,说:“其实,我们也私下约见过一次……”
卫菡面色如常,等到她戚戚艾艾看过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露出一个惊诧的表情:“这……可算隐蔽吧?”
现世里见怪不怪的事,在这里就如同犯了天条一般,魏疏宜听到这个消息,也该是这个反应。
明阳点点头,并没有看出她方才的卡顿。
“我晓得厉害,也行事隐蔽,也是怕被我父亲发现。”
卫菡目光闪烁,看着她:“王爷他……不同意?”
“嗯,我知道父亲担心什么,徐家手握兵权,如今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我父亲不想我和这家扯上关系的顾虑我也懂。”
卫菡没有说话,在等她的“可是”。
“可是,二郎他真的不一样,他又非徐将军亲子,是徐家大房长子,况且他也没有走他二叔的路,他只爱写写文章,做做诗罢了,他无欲无求,清风朗月……你说他为何突然冷淡下来?对我不理不睬?”
卫菡眨眨眼,听着她毫不吝啬的夸赞之词,心里暗道,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她虽没见过那徐家二郎,却知道他就是要和顺华联姻的那个人,这样的人,当真无欲无求吗?
明明他先与明阳结缘,且还书信往来,如今看来,他是做好踢开明阳的准备,转向身份更高的顺华了。
此人还未得见,卫菡对其的厌恶就达到了顶峰。
可见明阳还沉浸其中,卫菡心情复杂起来。
她没想到,穿到古代来了,也会遇到与闺蜜聊起她那不中用的“男友”这种课题。
“就那么喜欢吗?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呢?”
明阳顿住,看向她,苦笑着说:“泱泱啊,你说的这话我可真熟悉,就像当年你想入宫,我与你同住的那两日,你说你喜欢皇兄,我也问过你,万一,他没你想的那么好呢?”
卫菡一时卡住,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来。
看出她神情尴尬,明阳也自知失言,毕竟即便都是为同一事顾虑,放在她们两人身上,也是全然不一样的。
郡主要嫁之人,怎能和帝王作对比?
换言之,即便她与徐二郎成了婚,若婚后的日子过得不顺遂,她也可以踹了他,但泱泱行吗?
她在后宫跌宕起伏,或风光、或落寞,无论到什么境地,后妃的烙印也会一直刻在她身上,从她成为皇兄的女人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只能做一个忍气吞声的人,再也没有后悔的余地。
“泱泱,你莫多想,其实你说的对,我对他的欢喜,或许只是欢喜他独一无二的气质,至于他这个人,我毕竟没有日日相处,或许是我了解的太表面。”
看得出她是在宽慰自己,卫菡轻轻笑了一下,随后才说:“我只是觉得,你的婚事比较自由,我更希望你能主导,这样能牵动你情绪,让你不安的人,我不喜欢。”
明阳听得十分感动,她眼睛水润,强忍了没让眼泪落下。
卫菡看得叹息,情啊、爱啊,真是玄妙,能叫人辗转反思,动心忍情。
只希望她不要陷得太深,否则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心痛。
秋阳西行时,赏菊宴上更是热闹非凡,逐渐有了男客,而卫菡从揽月轩出来以后,便要同明阳去往人群里,远远地看到了与贤妃在一处的顺华公主,思索一番,她刚想上前去,身后突然传来跑步声,她堪堪回头,一个人就直直撞在她腿上,若非海雁和秋楿护着,卫菡险些被撞得趔趄。
“呀!”
卫菡下意识地扶住了冲过来的小人,说“小心”,看着在后面追赶的嬷嬷,眼神冷了下来。
那嬷嬷似是不认得人,想要去拉那小人,小人却将身一扭,抓住卫菡的宫装,将脸别过去,模样十分抗拒。
海雁立马上前一步:“大胆!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见到昭仪还不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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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母慈子孝”
报出了名号,那嬷嬷的脸色都变了,不敢再伸手造次,慌忙垂头行礼。
卫菡眉头微蹙,看着她身上的宫装,又看了眼面前小人儿的穿着,一时拿不准这孩子是哪家带来的,看着……像是皇家的。
那双小手还紧紧地攥着她的裙子,卫菡并不恼小孩,只是方才见那嬷嬷疾言厉色的追赶过来,又要去拉扯这个孩子,脸色才难看了些。
“何故追逐?有何事需你这般焦急?”
那嬷嬷垂着脑袋,双手交握着,语气紧张:“娘娘恕罪!奴婢是怕他乱跑,冲撞了贵人。”
此话一出,卫菡明显能感觉到抓着她的小人儿往后躲了躲,似乎是怕自己将他交出去?她不禁低头看向他,只瞧见一个黑溜溜的小脑袋,看不清面容和表情。
不过……卫菡的目光落在他脖颈处透出的嫩黄里衣,衣领上似乎还绣了小鱼儿。
这孩子,非富即贵。
今日能进宫的自然也有带上孩子的,在这里碰上孩子,卫菡不觉得稀奇,稀奇的是这孩子的状态,以及面前这个嬷嬷的作为。
即便是怕冲撞,哪个下人敢对小主子拉拉扯扯,更何况是凶神恶煞?
“怕他?你连名号都不敢说吗?”卫菡冷声厉色。
而这时,秋楿看着那孩子眼神一闪,她看向面露不善的昭仪,忙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卫菡顿时愣住,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秋楿只能点点头,又看向那嬷嬷,直问:“你们可是披香殿出来的?”
被戳破了身份,那嬷嬷顿时脸色大变,腿一弯跪了下来,慌张地说:“小殿下跑得太快,奴婢实在追赶不上!娘娘恕罪!奴婢这就带他离开!”
卫菡怔愣一瞬,原来秋楿说的不错,这孩子还真是大皇子,一时间,她神色复杂起来,再度看向这个孩子,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来到这里这么久,她不是不知道,天启帝这个不被承认,且在历史上早夭的皇子,并不受看重,甚至在这个后宫,是个禁忌的存在,除却皇子的名号,他不被皇帝承认,自然,也无人管他。
如今这孩子撞进自己的怀中,真实的、有温度的闯进她眼里……
此刻,她的心情很微妙,可惜这个世界再也没有如她一般的人,她无法与任何人分享见到这个孩子的喜悦。
许是她沉默的太久了,那孩子不安的动了动,小脑袋终于抬了起来看着她。
目光陡然对视上,卫菡呼吸一滞,这小孩真不愧是天启帝的独子,与他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孩儿不过三岁,脸上却没有这个年龄的小孩该有的肉感,那双眼睛不像他爹那样看起来冷峻无情,反而生得圆溜溜的,更容易让人心生怜悯,只是眼里,也没有这个年龄的孩子该有的稚嫩,卫菡清楚地读懂了他眼底的恐慌,那向下抿着的小嘴藏着倔强。
正思索如何安置这个孩子,那边听到动静的贤妃与顺华公主已经过来了。
“这……该不是我那小侄儿吧?”顺华看着那孩子,脸上表情有些奇怪。
贤妃也有些讶异,看着那大皇子,又看看被他紧抓着不放的魏疏宜,眼神微妙起来。
“魏昭仪何时与大皇子熟络起来了?”她看着魏疏宜,眼神似笑非笑。
卫菡长叹一声,将手放在那小孩儿头上,引得他抬头看自己,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她看,看得卫菡又是一声叹。
“大皇子偶然到此处来,我今日,也是第一次见到他。”
贤妃话里的意思卫菡明白,但她不得不回,更不能让人以为,魏昭仪与大皇子有什么联结。
说罢,她看了眼那嬷嬷,回头对秋楿说:“你亲自送大皇子回去。”
秋楿应下,那嬷嬷也站起身来,想要去拉走大皇子,可此时,大皇子像是长在卫菡身上一样,干脆抱住了她的大腿不放手了,这个时候,有两个离得近的年轻妇人,手上抱着幼子,看着这个场面,温声笑着说:“幼儿恋母,小殿下这是和您撒娇呢。”
一话出,场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每个人的表情也都耐人寻味,那说话的妇人应是不了解内情,脱口而出的无心之言,不知在这心思各异的人耳中听起来,是多么的意味深长。
宫中无子的妃嫔、无母的皇嗣,怎能不成为焦点?
卫菡露出一个浅笑以作回应,当着众人的面,她也不可能说“我非他母亲”这种本就微妙避讳的话,余光见那妇人身边的另一妇人悄声拉了她一下,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都什么事啊!
这大皇子一声不吭,就抱着她不撒手,卫菡无奈,只能蹲下来好生与他说话。
还未等她劝大皇子先回去,顺华已经开了口:“小殿下既然来了,昭仪何不把他留下?到底是皇子,赏菊宴上也该有他一席之地吧。”
卫菡觉得这顺华是在找事,她为皇室中人,能不知道大皇子的情况,赏菊宴未开之前,没有一个人提过要大皇子出席,如今她这么说,无疑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
贤妃微微拧眉,她虽然更想让大皇子离开,可顺华公主开了口,她也只能紧跟其后。
“是啊,可见大皇子与你有缘,又何必非要让他走?”
这么一说,倒成了卫菡的不是了,卫菡想笑,她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刚想说什么,神色便滞住了,透过两人,呆呆地看着宫廊之下,负手而立的男人,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皇上。”卫菡拉过抓住自己的那只小手,朝着男人的方向行礼。
这一举动,也惊到了周边的众人,尤其是背对着他的贤妃与顺华。
众人纷纷行礼,秦璋没看他人,平静地叫了起身,随后朝着魏疏宜的方向走去,路过顺华时,他眼眸里冷光一闪而过。
见皇上来了,贤妃和顺华表情精彩了起来,贤妃是焦急,她并不想让皇上看到魏疏宜与大皇子“母慈子孝”的画面,顺华则是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表情,但在皇上略过她的时候,还是有一瞬间的慌张,她不确定,皇上来多久了,又听到了多少对话。
见皇上走近,卫菡说不紧张是假的,一个不被生父喜欢的皇子,此刻出现在了这里,她不知皇上会如何,皇上总不会当众拿一个孩子出气,但却可能说她失职。
秦璋看了两眼那个小孩,面无表情,而后看向随着他越近越紧张的女人,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竟有些想笑。
“这是怎么回事?大皇子怎在此?”
……
第52章 沾上那小儿可不是好事
平静的问话,让卫菡的心松了些许,随即暗道自己真是关心则乱。
眼下皇室宗亲,世家贵妇,以及朝臣们都在此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即便皇上再不喜这个孩子,也不会表露的多明显。
于是,她细细地将遇到大皇子的经过告知了皇上,而这期间,大皇子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皇上,又很害怕的低下头,那只小手方才在慌乱间被眼前的娘娘抓住,他也没有挣脱,反而悄悄地握住这浑身飘香的女人的手,目光落在她裙上的花纹上。
听罢,秦璋没有过多反应,只在看了那孩子一眼后,说了句:“既然找上你,你就带着他吧。”
卫菡张了张嘴,吞下心里的震惊,平静地应了下来。
贤妃端着笑,手却紧紧攥了起来,眼底的冷光死死压着,不敢露出分毫,而顺华则是有些愕然,仿佛这个结果并不在她意料之内。
而这一个小插曲,落在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再度看向大皇子,眼里的色彩都不一样了。
皇帝未在此多逗留,交代完就离开了。
皇帝都走了,卫菡看向对面的二人,脸色平静地问:“二位还有话要说?”
贤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顺华则是看着她手边的孩子,顿了片刻后才说:“小孩子可不好带,昭仪还是小心些为好。”
卫菡冲她笑笑,目送二人离去。
场子散得差不多了,卫菡低头看了眼小家伙,他还是很安静,到现在都没开口说话过,她拉着他的手晃了晃,轻声说道:“我今日有些忙,让海雁陪你可好?”
还未听到这孩子说话,那装死半晌的嬷嬷忽然开了口,殷切地道:“娘娘若是忙不开,就让奴婢来照顾大皇子吧,平日也是奴婢顾他多些,只怕换了旁人,大皇子会认生呢!”
卫菡闻声看向她,眼底有些凉,眼下她还有许多事要做,来不及审问这个嬷嬷,见她此刻变化的情绪,一改方才支支吾吾的态度,不由冷笑一声。
“本宫未让你说话,你是想被掌嘴吗?”
那嬷嬷卡住,惊恐地看着面前容貌温柔却锋利的昭仪娘娘,不敢再随意开口了。
大皇子眼眸闪烁,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位说话悦耳的女人,半分都不往那个自称照顾他颇多的嬷嬷脸上看去,原本还有些抗拒的神色,此刻松动了许多,直到他的手被眼前的漂亮女人送到一个丫鬟手中,他也没拒绝,一步一回头的跟着那个叫海雁的丫鬟离开。
他刚刚听到了,漂亮女人说等一会儿开席,会让人带他过来。
总之不会送他回去。
他还小,记忆不算很好,但他很清楚的记得,茉姑姑说过,只要不再回那个地方就好。
安顿好了大皇子,卫菡稍松口气,与明阳一道离开此地。
焦点一走,场上众人纷纷交耳起来。
方才抱着幼儿误以为娇儿恋母的年轻妇人,被身边同行的妇人拉走,边走边小声道:“怪我没有早点与你说,这宫中后妃都无子嗣,这个大皇子,据说是……总之不被看重,你方才那话快吓死我了,那贤妃、魏昭仪都是有家世的,只怕对这大皇子膈应得很呢!”
“贤妃我不知,可你方才也瞧见了,你确定,魏昭仪她膈应吗?”年轻的妇人迟疑。
“人家欢不欢喜,还能叫你我看出来啊,你也不想想,这么年轻的妃嫔,哪个不盼着亲自生个皇嗣……”
声音渐行渐远,秋楿跟在昭仪身边,一些闲言碎语听了个大概,转头看娘娘,正侧头与人吩咐些什么,好似什么都没听见。
……
西廊下,贤妃与顺华格外安静,两人各自装着心事,过了许久,贤妃按捺不住,直问她:“公主为何让魏昭仪与那大皇子接触?”
顺华此刻心下烦乱,被她一问更是不胜其烦,侧眸看了她一眼,两人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耐的神色。
“怎么?你羡慕吗?”
贤妃被问得一滞,随即没好气的说:“即便我不喜欢,也不能让她得了好处。”
顺华闭上眼摇摇头,眼下心思烦乱,她这次回宫时日不久,很多事情都没搞清楚,眼下发生的事情,她想不明白,自然也不想同贤妃解释什么。
“沾上那小儿可不是什么好事,他愿黏着魏昭仪便由得他们,我头有些痛,先行一步。”
顺华说罢,也不等贤妃什么反应,抬步便走。
她一走,贤妃一个人待着也无甚事做,揣着满肚子的火往相反的方向去。
今日怕是没看黄历,怎么事事都让魏疏宜得了好处?
原本汀兰说皇上和魏疏宜并肩而立,举止亲密,她还有些不敢信,眼下亲眼见到了,虽然皇上没说旁的什么,可这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
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个不得宠的昭仪,她居然没在皇上眼里看到一丝厌恶,反还温声细语的让魏疏宜带着大皇子,这是想做什么?
皇子再不受宠,也是皇上的亲儿子,一个没有母妃的幼年皇子,和魏昭仪走得这么近,贤妃如何能不去想太多?
两人自西廊离去,未过多时,明阳郡主缓缓走了出来,手指抵着下巴,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蹙眉沉思。
这二人的关系何时这么好了?看这样子,那贤妃和泱泱不对付,而顺华公主又是太后之女,所以,这就是泱泱不再亲近太后的原因吗?
那事情就麻烦了,如果是这样,她和徐二郎怎么办?要是与二郎结了亲,有这层关系在,她怎么面对泱泱啊。
天色沉了下来,四下宫灯点亮了道路,开宴之前,卫菡让人将大皇子带来,三岁的孩子,即便是提前预留了他的位置,也是同大人坐在一处,当下倒也不麻烦,卫菡便将他安置在了自己的席位上,也更方便她照顾。
大皇子一出现,瞬间带走了众人的目光,尤其是他落在了魏昭仪身边,更是让人生出许多猜测,未过多时,魏夫人身边便有人与她交谈起来:“那位是大皇子吧?怎么跟着魏昭仪啊?”
魏夫人亦是满心诧异,不过面上未露分毫,闻言也只是笑说:“我与你们一样,对宫里的事知之甚少。”
那人见问不出什么,撇撇嘴坐直了身子。
台上台下的目光快要把卫菡射穿了,她不太习惯被众人注视着,这让她感觉自己像猴子。
然而,身侧有个小人儿比她更不适应,许是从未来过这样的场合,他表现得很紧张,小身子总下意识地朝着卫菡贴近,卫菡以为他饿,顺手给他喂吃的,他也一口接一口,并不挑食。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更是意味深长,这得是朝夕相处,才能叫一个小儿如此依赖啊!
后宫真是瞬息万变,明明几个月前才遭贬斥的人,如今身边多了个金疙瘩。
众人在看,秦璋也在看,不过他看的是一个柔美的女人,温柔的对待一个孩子,心无旁骛,若无其事的给他喂饭,然后拿出帕子给他擦着嘴,看她状态,也并非作秀,今天下午的事他查清楚了,大皇子会出现在赏菊宴并非有人自导自演,但也绝不是无意的。
那事情就有意思了,是有人想利用大皇子生事?还是披香殿内出了什么问题?
伴随着歌舞,晚宴达到高潮,有人还在席上,有人喝的满脸赤红,也有人离开了又回来……
卫菡吃得差不多了,眼眸一扫,徐家那边空出了一个位置,她眼皮微跳,侧眸看向顺华公主,就在她看过去的时候,顺华公主站了起来,被身后的宫女搀扶着离开。
“方美人。”她侧头,看向离自己不远的方美人。
“昭仪姐姐有何吩咐?”方美人看过来,她饮了点酒,脸上有些红,但还好没醉。
“到了夜里,更不容轻忽,眼下还是要多多关注离席的宾客,若有需求也好尽快解决。”
方美人连连点头,“昭仪姐姐说的是,我这便派人去仔细查看这些……”
话音未落,她也站了起来,道:“还是我亲自去看看比较稳妥。”
卫菡笑笑,没有阻拦,看着她跟出去了,卫菡收回目光,不经意间看到了上位的帝王,他正在饮酒,似乎没有察觉到席面上的变化。
但卫菡知道,整个宴席上,都是帝王的耳目,他只是如那日所说,不干涉,还要促成。
卫菡下意识地咬住下唇,这个时候再去想“该不该”已经晚了,只是她总有不好的预感,哪怕皇上亲口所说,要促成这门婚事,可……真的能顺利吗?
思维扩散着,衣袖忽然被拉了一下。
卫菡低头看过去,大皇子蹙着眉头看着自己,他并不开口说话,只捂着肚子,眼里含着一汪泪水。
“怎么了?可是腹痛?”
他依旧不言,只是一味地拉住她的袖子,也没哭出声,就那样泪眼汪汪地看着自己。
卫菡被他看的心软了,拉过他让他靠着自己,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小肚子上,轻轻揉了下:“可是吃撑了肚子疼?”
他吸着鼻子只是摇头,似乎在忍耐什么,看他这样难受,卫菡不敢轻忽,只能将他抱起来,先带了出去。
这边刚动,秦璋的目光就跟了过来,见她抱着孩子走了,秦璋看向廊柱,那里静静立着的宫人便悄声跟了上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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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到这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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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早些休息~
第53章 童昏症
入秋的夜还是有些寒意的,一出大殿,便能感受到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卫菡带着大皇子去了偏殿,请了太医来,查看后说是小儿积滞,应是方才在席面上食用过多食物所致。
卫菡微微蹙眉,三岁的孩童吃的都是软食,她虽没有养育过孩子,可小时见舅妈带着表妹,也是知道那样小的孩子能吃多少东西,所以她今日没有给这孩子喂太多。
那太医的脸色踌躇片刻后,又告诉她:“大殿下的日常饮食应是很不规律,才会导致这般。”
这么一说,卫菡眼眸里神色微变,与那太医目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沉默下来。
大皇子的存在本来就敏感,皇上不待见他,太后也并不疼爱这个皇孙,在后宫里他没有任何倚仗,孤零零地生活在披香殿……
一个稚嫩的幼童,哪怕是皇子皇孙,没有庇佑,下面的人也会怠慢,而怠慢到何种程度,全都体现在那个孩子身上。
后宫的腌臜,人心复杂,卫菡多少也了解一些,这个孩子和自己一样,在历史上都是轻描淡写的一笔,而如今两个轻描淡写的人聚在了一起,她很难做到视而不见。
“我知道了,大皇子的情况,需你事无巨细的写下来交与我,这件事情我会处理。”
太医点点头:“臣这便为大殿下推拿减轻痛苦。”
卫菡“嗯”了一声,刚坐下,那太医又回过身来,轻声地说:“昭仪娘娘……”
卫菡看过去,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心知他有顾虑,直道:“眼下无旁人,张太医有话直说便是。”
“……若臣观察没错,大殿下许是患有童昏症。”
卫菡一惊,今日短短的接触,她是看出了这孩子有些古怪,可也只当他是年纪尚小,初出场合有些认生。
“童昏症……是何意?”
“昭仪娘娘未育,自然不知这小儿百种病症,而这童昏症并不常见,一般来说也不该出现在天家……”说到最后,他似也有忌惮,声音轻了下去。
卫菡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朝榻边走去,那孩子并未睡下,眼皮轻轻搭着,没有看人,太过安静了。
寻常的小孩,若是腹痛,只怕是哭闹不止,可他除了表示过自己身体不舒服以外,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张太医在旁说:“所谓童昏症便是指幼儿语迟、呆滞、愚钝。”
卫菡眼眸微微闪烁,这么听着,倒像是后世说的自闭症。
两人说话并没有避着这个三岁的孩子,当张太医说到呆滞愚钝的时候,卫菡看到他眼睛动了动,看向说话的张太医,那眼神里有想要辩解的欲望,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着,眼皮又垂了下去。
卫菡蹲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幼儿,伸出手指去摸了摸他的小脸,轻声问:“小殿下刚刚是不是想说,我们一点都不呆滞也不愚钝,只是不想说话是不是?”
大皇子眼眸闪动,他忽的抬眼看着眼前连说话都口吐芬香的女子,他张了张嘴,想说,可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见状,卫菡扭头去看张太医,沉声道:“依我看,小殿下应当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若按你说的童昏症,他不应当有这样鲜明的情绪,你方才也看见了,他是想说话的,只是他说不出口。”
方才的一幕也落在了张太医眼里,听到魏昭仪这么说,他也连连点头:“那是臣判断失误了,寻常来说小儿积食腹痛难忍,可小殿下不哭不闹,连眼泪都没有,臣才会判断失误,以为他……”情感迟钝。
卫菡摇摇头,只说:“判断失误不怕,我只要你对症下药,这孩子只要不是天生的语闭,我就要他能开口说话。”
张太医闻言一怔,眼神晦涩地看向魏昭仪,看着她关切的看向大皇子的眼神,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昭仪娘娘有所不知,后天的语闭有很多因素,或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或是惊吓过度,或是……曾被虐待、毒打,以致不敢开口。”
治病容易,治心难,这病症本就非同寻常,病症之后的源头才是他讳莫如深的原因。
听到最后一种可能,卫菡看向他,心里头闷闷的,她深吸了口气,才说:“他的病症需要你尽心尽力,他的病因我会去查清,一个好端端的孩子,生在皇家,不该是这般模样。”
此话一出,张太医一怔,再度看向魏昭仪的眼神变幻几番,跟在她身侧的秋楿心头亦是起了异样的情绪,愣愣地看着魏昭仪。
这深宫里多的是受尽冷落,最后连死去都经不起半点风浪的皇子,一个无母无宠的皇嗣,又有谁会真心实意地去替他想?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一位母族强大、年轻貌美的妃嫔呢?
过去不是没有无子的妃嫔,争抢无母的皇嗣,那个前提是那个妃子无宠无爱,亦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或者她本有子嗣,却需要搏一个贤良的美名,手中再握着一个皇子……但,不会有一个入宫不过一年余,年轻、柔媚、气质不俗的、未来有着无限可能的妃嫔,会去对一个被舍弃的皇子发善心。
卫菡没有觉得自己的做法多奇怪,也没觉得自己在他们眼中是多么的异类。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天启帝唯一的子嗣,抛去他的身份不谈,抛去“”如果他活下来,对后世的影响”不谈,单说这个孩子,他只是一个三岁的幼儿。
什么样的人会对一个稚嫩孩童经受的苦难无动于衷呢?她二十多年接受的教育,信奉的道理,没有哪一条告诉她,可以看着一个幼子受苦受罪,明知他过得不好,还能视若不见。
在现世里,在网络上看到报道出来的孩子受苦受罪,她都会跟着掉眼泪,也曾在学校捐钱,往山区捐赠物资。
此刻,她不是“魏疏宜”,也不是魏昭仪,她只是卫菡,一个曾经生活在平等年代,接受了真善美教育的普通人。
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流露出自然的神态,可见她没有想利用这个孩子作为博取美名的工具。
张太医心里有了数,就在这短短的一刻钟的时间里,他已然对这个传闻中傲慢跋扈的魏昭仪有了改观。
他心头一轻,前去给大皇子轻揉推拿,卫菡没在这里待着,往屏风外走去,从衣袋里取出一只金子做的小物件交给了秋楿,刚轻声与她交代,等张太医推拿结束,就把这小玩意给他,让他安心为大皇子调养。
话刚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就被扣响——
海雁忙去开了门,便见芍药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地说:“昭仪娘娘……出,出事了。”
……
第54章 有人苟合
顺华自小到大,在皇宫里生活了多少年,就参加了多少赏菊宴。
除却她被驱赶的那几年。
今年的赏菊宴会与往年没有什么不同,一切都按部就班,这其中也加入了年轻妃嫔的巧思,总之场面热闹其乐融融,挑不出什么刺来。
若是寻常,她也该如往年一样,享受今日,可惜已今非昔比,父皇驾崩后,母后成了太后,可她这个公主却不再像是公主。
在被皇兄下旨驱逐的那一年,她才知道,原来她失去的不只是父皇,还有一个公主的荣光。
如今她回来了,京中人对她回来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好像真如外界所传,她只是身体不适,离宫修养……
可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只是这世上没有了父皇压制,所以,她仅仅只是犯了个小错,就被皇兄处以严惩。
可皇兄凭何这么做呢?就因为他是皇帝吗?
这样的念头在她离宫以后,没有一日不盘旋在她脑海里。
恨,也惧。
晚风吹过,她的额头隐隐作痛,这是从前没有的毛病。
她按照母后说的,到了明月庭,等得有些烦躁。
徐知晖怎还未来?
正想派人去看看,就见一小太监弓着身走了过来。
“殿下,徐公子在沉香殿等您。”
顺华蹙起了眉头:“不是说好了在明月庭,他去沉香殿做什么?”
“这…奴才也是听令行事。”
身后的宫女芙儿轻声道:“此处地界复杂,徐公子对宫中地形并不熟悉,是不是怕过了约定的时辰,才叫人赶紧来传话?”
这么一说,顺华就更谨慎了。
对地形不熟或许是真,难道他就敢随意找小太监来传话?
“你是哪个宫里的?”她沉声问。
那小太监抬起头来,宫灯下,他的脸清清楚楚:“奴婢是慈宁宫的,平日跑腿传话。”
不是个脸熟的太监,可顺华一眼看到了他袖口处绣了两根竹子,确实是慈宁宫的标志。
她依旧迟疑:“你怎会认得徐公子?徐公子又为何让你来传话。”
那小太监苦笑一声:“奴婢来时在范大监身边,许是徐公子认得范大监吧。奴婢也不知他为何会让奴婢来传话,奴婢只知道他似乎有些着急,奴婢怕有什么要紧事,就赶忙来寻了殿下您。”
说到这里的时候,顺华已经有八分信了,他敢说范大监,那他的身份就做不了假,即便他真敢谎报,届时也能将他揪出来。
今日之事隐秘又避讳,这一整天都没出什么差错,可顺华也明白,计划得再好也怕一瞬的变化。
万一真是徐知晖那边出了什么意外,那眼下自己赶过去是最好的,否则晚宴一过,再想寻这样的机会就不容易了。
想着,顺华就动身了。
去往沉香殿的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等她越发近了,看到窗户映出的人影,确实是徐知晖的影子,顺华放心了许多。
人刚刚走到门口,一只手忽然从背后袭来,捂住了她的口鼻,跟在她身边的芙儿亦被控制,迷香钻入鼻腔,两人双双昏倒下去。
紧接着门被打开,那里头立着的身影,在门打开的一瞬也软倒下去。
……
晚宴结束后,歌舞未平,年轻的臣子官眷留在场上,赏听歌舞,年迈的宗亲贵族,有些提前离场,有些则一早被安置在了准备好的宫殿。
陈老王妃是皇上的伯母,是先帝时期,大皇子的遗孀。
自大王爷离世以后,陈老王妃便随长子长媳留在了封地,她并不是为了赏菊宴回来的,只是想回来看看太后,恰好碰上了宫中举办赏菊宴。
先帝行六,与大王爷相差二十岁,陈老王妃只比大王爷小三岁,在一众宗亲中算是年迈。
这一日过去,等到晚宴结束,她早已疲惫不堪,侧身与太后打了声招呼后,便由太后身边的人搀扶带领着下去歇息。
离开了吵闹的地方,老王妃笑着和身边伺候的宫人说话。
“到底是上了年纪,听不得一点吵闹。”
特意被打发来伺候老王妃的绿釉忙笑说:“大娘娘知道您喜爱清静,特为您清理出了清幽的宫殿,绝不会叫人打搅到您。”
“你们大娘娘事事都办得仔细,这赏菊宴办得别开生面,我啊许久未回京了,这次回来只觉得宫里发生了好大的变化,你们大娘娘看着也变化了不少。”
绿釉:“是呀,皇宫里一年一个样呢,大娘娘当了太后以后清闲了不少,整日修心礼佛,不问外事,这次得知大王妃您会回来,她不知有多高兴呢。”
陈老王妃轻叹一声:“我这个年纪,宫中的故人见一面少一面,趁着我这把骨头还折腾得动,便想多回来多看看……”
“大王妃,您可别这样说,您是有福之人,定会福寿绵长的!”
说话的功夫绿釉已经将人送到,此处果然如同她说的那般,清幽安宁,外头一点吵闹声也听不到。
陈老王妃看了看,笑着说:“行了,你回去吧。”
绿釉还想留下来伺候得个赏,见陈老王妃身边的侍从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看出这里没有自己发挥的余地了,只能安安静静地退下。
陈老王妃迈步打开了大门,里头的光亮较为昏暗。
她没有再往里迈进一步,只站在门口,昏幽的目光在这样的光线下看不出情绪,只叫身边的宫人进去将蜡烛都点上。
“啊!”
绿釉刚走出院门,忽然听到老王妃那边传来了惊呼声,她忙转身回去,然后,傻在了原地。
……
方美人今日算是出尽了风头,得了魏昭仪的提醒,夜间她也没有疏忽,迎来送往的也结识了不少世妇内眷、豪门贵女,总归是收益颇丰。
秋夜寒凉,天黑沉得不见五指,偌大的皇宫却明如白昼,到这个时候,宴席之上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她的脸也快笑僵了,随着朝臣命妇一一散去,留下来的也都是皇室宗亲,有些未居京城,这几日必然就要留宿在宫中。
安排这些人住所的虽是魏昭仪,可她也上了不少心,刚想往回去问问各处都安置好了没有,便见她宫里的小太监金贵跑来,面色慌张,像是见了鬼一样。
“美人!不好了美人!”
“出大事了!陈,陈老王妃那边,咳咳!竟有人苟合!”
……
? ?今天到这儿啦
?
晚安~
第55章 结亲?结仇?
方美人没有想到,这辉煌热闹的一天眼看着就要过去,她的任务也即将完成,一切都无处不美、无处不精。
她已经开始预想,待今日一过,论功行赏时,皇上能多看她一眼,而她也该到了崭露头角的时候。
临门一脚,就差这么一点点,今日就会完美收官。
苟合二字出现在她耳边时,她只当是哪个耐不住寂寞的宫女和侍卫,怕是在何处野合被人撞见,当下就想,等她去了,定要扒了这两人的皮!
然后她听到了什么?
什么叫陈老王妃捉奸在床?
什么叫那苟合的两人,竟是才不久回到皇宫的顺华公主?
若非芍药搀扶着她,方美人险些两眼一翻晕倒下去,踉跄了两步,她眼冒金星,抓住芍药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快…快去找魏昭仪!”
卫菡到的时候,还未走近,就看到几位王妃站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这些都是留宿宫中的宗亲,都来看热闹来了。
这件事情,闹得不算大,至少官眷命妇、豪门贵女都出宫了,这里头的事才传扬开来,恰恰好得知这些事的都是皇室宗亲,看起来倒没有一个外人。
不过再多的热闹也只能到这儿了,作为宫中的昭仪,今日宴会的主理人,卫菡得履行自己的职责,不能真叫她们看到好戏。
朝着身后的秋楿使了个眼色,两人朝人堆去。
卫菡扬着得体的笑脸,从容地说:“天色已晚,已为各位长辈安排好了住所,我让秋楿带你们去歇息吧。”
有了主事的人来,方才还窃窃私语的几人纷纷看了过来,随后,一年过半百的妇人上前来:“那边是怎的了?”
秋楿在魏昭仪耳边轻声地道:“这位是淮阳王妃。”
卫菡了然,淮阳王妃的名号她听说过,好打听事,且还是个嘴不严的。
“晚辈也才刚刚过来,应不是什么大事,一会儿大娘娘也会来,诸位长辈若是在此处,只怕大娘娘要怪罪晚辈招待不周了。”
话说到这里,那明事理的人便开了口。
“今儿一天也累了,魏昭仪很是周到,今日的赏菊宴办得很是漂亮,既然已为我等安排好了住处,那咱们就下去歇着吧,也莫叫主人家陪我们守在这里。”
有了打头的人,其他人也都不好继续在这看热闹,纷纷散去后,卫菡脸上得体的笑容消失殆尽,一抹凝重染上眉头。
她回过身去看向紧闭着的沉香殿门,千防万防、千想万想都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不堪的方式。
陈老王妃被人搀扶到偏殿休息,她似乎气得不轻,身后伺候的姑姑一直在为她拍背顺气。
卫菡一来,站在门口给她行了个礼,陈老王妃只轻轻点了下头做了回应。
卫菡晓得此刻要紧的不在此处,随之便转身,去到正殿将大门打开。
只见方美人脸色惨白地站在原地,听到门被推响,惊慌失措地看过来,待看清来人之后,像是抓到救星一般,朝她快步走来。
“昭仪姐姐!你可算来了……”说着,往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十分恶心的横了一眼,“这两人不知吃了什么迷魂药,还晕着呢!”
他们还好意思晕着?方美人觉得自己都要晕倒了!
卫菡蹙眉:“他们?你来了这么久,没有处理这里?”
被质问的方美人露出一个委屈尴尬的表情:“这……他们皆是衣不蔽体,尤其…尤其是……”她声音低了下去,几近暗哑,“顺华公主亦是衣不蔽体,她可是金枝玉叶,我不知该怎么……”
卫菡:“那也不能让这两人就这么着啊,太后呢?”
方美人更是哭丧着脸:“大娘娘只来看了一眼就昏过去了,眼下怕还昏着没醒呢。”
卫菡叹息一声:“公主殿下胆子也太大了,即便养了面首,今日的场合又怎么能……”
方美人摇摇头,对她轻声说:“芍药方才看过,说那人不像是养的面首,倒像是哪家公子。”
卫菡眼眸闪烁,面上诧异:“这怎么可能呢?今日的场合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看着芍药,问:“你没看清是哪家公子吗?”
芍药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尚未接触男女之事,被这么一问,当下脸面通红,一向灵光的她,此刻都有几分支支吾吾的:“奴婢,奴婢没敢细看。”
方美人:“眼下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吧?”
这魏昭仪是不是搞错重点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追究床上的人是哪家公子有什么用?
先把两人分开,再封锁此事的消息,那才是重中之重啊。
卫菡点了点头,转头对秋楿吩咐:“你去请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来,公主千金之尊,她的身子,旁人不能随意上前查看,先将公主收拾干净,抬出来送回去,这人一会儿再处置吧。”
秋楿领命下去,卫菡又对方美人说:“你我的身份也不好继续待在这里,随我出去到门口守着,今日的事,你做得不错,消息封锁的及时,只不过事发突然,毫无预料,外臣官眷无人知晓,只是今夜留宿在皇宫里的宗亲们怕是都猜到了。”
方美人听得心口一抽一抽的,也只能苦笑一声。
两人到了门外后,方美人情绪低迷,或许此情此景,她已经找不到别人可以倾诉了,竟将魏昭仪当成了宣泄情绪的对象。
“我真不知该怎么办好了,今日一天都很顺遂,从没出过什么岔子,可临到头了,竟出了这么一桩大事,这可是赏菊宴啊,官眷贵妇,千金小姐,宗亲长辈都在皇宫,这……这是怎么敢的?”
卫菡回答不了她,今日这一出戏,只怕原先的剧本不是这样,如今的结果是叫人强行改了剧本,结果还是一样,过程全都变了,且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和后果。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扬千里,今日之事在皇室宗亲口中传扬出去,顺华公主和徐家二郎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
这是谁的手笔已经不必再说,卫菡只觉得凝重。
她是猜出了皇上厌恶顺华,也知道皇上会愿意促成这桩婚事,必然不是真为了看太后与徐家结成同盟。
如今这样的结果,顺华钉死在了徐家的船上,可却是以最不堪的方式,这真的是结亲吗?怕是结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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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坏透了的人
皇上一出手,直击要害,又快又狠。
这顺华公主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让皇帝下这样的手,不惜毁了一个皇室公主的名节。
卫菡固然觉得皇上的手段有些可怕,可她也相信,皇上能做得这样狠绝,绝非是凭空来的。
左思右想,此事也只能与几年前顺华公主在先皇崩逝后离宫一事扯上关系。
那时只听说她是因先皇崩逝,痛不欲生,身体抱恙,所以离宫修行,为国祈福。
可二品以上的大臣中,又好似有那知晓内情的——只道顺华公主是犯了忌讳,做了天大的错事,才被新皇驱逐出宫,以赎罪过。
这两种说法,卫菡更倾向于后一种,毕竟前一种实在像是为了顾全体面编出来的理由。
她想着摇头叹息,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阴影处缓缓走出来的两人。
看到皇上她并不吃惊,然而在这里看到明阳郡主的时候,她眼底浮现了一丝慌乱之色。
秦璋走近,目光落在魏疏宜身上,未往殿门看一眼。
“发生了何事?”
帝王刚到此处,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情有可原。
这场戏要唱得圆满,卫菡当即露出了个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知是何处出了疏忽,顺华公主竟到沉香殿来,这里头还有一个人……”
说着话,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急匆匆过来,看到皇上后脸色微变,行礼后顾不上其他,只得先进去处理。
“放肆。”
这二字从帝王的口中说出来,哪怕语气平平,都犹如千斤巨石压在头顶。
“你是说顺华公主与人私通?”
这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入了内的掌事嬷嬷听个正着。
卫菡低下头去,这种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方美人在一边吓得不轻,哆哆嗦嗦的像个鹌鹑一样。
明阳郡主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闯入了一个怎样的场合,不过她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惊诧之色,反而在看向那殿门后,冷冷地哼了一声。
顺华会做出这种事来一点都不稀奇。
她本身就是一个坏透了的人。
“皇兄,此事真是蹊跷,顺华公主,千金之尊,怎么会做出这样的糊涂事来,定是哪个不长眼的胆敢引诱。”
卫菡眼眸闪烁,微微抬头,目光复杂地看了明阳郡主一眼。
只是这个时候明阳没有看她,反倒是帝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卫菡像是被烫到一般,又垂下眼去。
“这种肮脏事,昭仪和美人也不便在此处,大娘娘呢?此事由她处理最为妥帖吧。”
秦璋看了她一眼,明阳一顿,在他的目光之下,只觉得自己的一切小心思都无处遁形,后续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不自在的摸了下耳边的碎发。
一阵沉默后,皇上终于开了口。
“天色不早了,将里头的人收押,此事明日再议,你们二人也都回各自的宫里去,今夜之事未查清之前,谁也不能往外说半个字。”
明阳暗暗松了口气。
卫菡和方美人则是行礼退下。
明阳也如是,只是在走之前,她大咧咧的问:“皇兄,我今晚能去昭仪那儿吗?”
卫菡一愣,秦璋也看过来。
明阳笑笑,难得露出一个局促的表情:“我与魏昭仪从前便是手帕交,自她进宫以后,我与她就甚少见面了,这次好不容易回来了,又留在宫中,您若是同意的话,我今夜想去她那里歇。”
一语落,满堂静。
万大监在后面抹了下额头,这真是始料未及啊……
明阳郡主啊,您也不瞧瞧这都什么时候了啊……
秦璋像是气笑了,看看她,又看了眼魏疏宜,离开之前只“嗯”了一声,以作答应。
明阳满意了,走到卫菡身边挽过她的手臂,刚抬起步子来,方美人身边的小宫女走过来,声音很轻地说了句:“里头的人似乎弄清了,好像是徐将军的大侄呢。”
卫菡咬住唇,本能地看向身侧,挽着她的明阳则僵在了原地。
后来还是卫菡将她拉走了,才没叫她露出端倪。
不过此刻即便明阳有任何不妥的地方,在场的方美人怕是也瞧不出什么来,因为自打听说了与顺华公主苟合的那人是徐家人以后,她就傻了。
难怪贤妃陪着太后来了以后,太后一昏倒,她这个贤妃作为一品后妃,不在此处主持大局,反而逃也似的去照料太后。
所以今日这一出不是意外,贤妃知道内情,如今得知了里头人的身份后,一切回想起来才知早有端倪,贤妃自来的时候表情就很不自然。
因为在太后和贤妃来了之后,在场的人无人知道那里头男子的身份,以贤妃的身份,出了这种事,她理应留下来处理,可她的反应更像是在避嫌。
毕竟让自家人抓到了自家人通奸的证据,那场面就更难看了。
而这样的事情,她身为贤妃的人,竟然没有一早得到消息,如果她早知道,也不会让事态发展到这地步!
这样一想,方美人打了个激灵,甩了下头,还是不知道的好,这样要命的事情,她知道就是同谋。
哪怕明日皇上治她一个失察失责的罪名,都比同谋的罪名来得轻。
她一时咬紧了牙关,不知是该怕还是该怒。
……
今夜星月依旧,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不平常的夜晚,而这皇宫里很多人一时半刻都睡不着。
明阳后来正常了许多,脸上的表情很是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听到,甚至到了摘星阁以后,她还有心思四处走一走,确定了这里无一处不好,她的好友没有吃太多的苦头,才放心般地点了点头。
“确定了你在宫中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不然父亲该担心了。”
这哪里是平静了?这是在逃避呢。
卫菡将她拉住,她也没执意要走,只是定在原地,看她直直地站着,卫菡看得心里难受,伸手将她抱住。
那笔直的身子顿时软了下来,明阳的下巴轻轻地放在卫菡的肩膀上。
“泱泱,我刚刚是不是听错了?是于将军,于是丰将军是吗?他确实有个大侄儿,今年……多大了来着?”
卫菡拍着她的背,这种时候她不想骗她,也不想拿假话安慰她。
“你没有听错,就是徐将军,徐为海将军。”
明阳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啊,我想起来了,于将军的大侄,今年不过十四。”
卫菡抿住唇,只是抱着她,不再说了。
“竖儒!狂才!”
安静的宫殿里,回响着明阳的骂声。
……
? ?今天的更新结束啦~
?
明天应该就能写到顺华的前因了。
?
大家早些休息,晚安,好梦~
第57章 几乎搭上一条命
卫菡已经做足,好生安抚宽慰明阳的准备了。
但她在骂完以后,泄了气一般,独自安静了会儿,然后便说:“我要沐浴。”
卫菡暗松口气,立马表示都已经准备好了。
深夜,二人躺在同一张榻上,身上都是一样的芳香,明阳侧躺着,看着她垂着眼眸的模样,问:“你被今晚的事吓坏了吧?”
卫菡眼眸闪烁,微微侧过头去,对上那双关切的眼神,轻轻“嗯”了一声。
纵然早就知道今日的一切都是一场局,但最终呈现的方式,还是让她吃惊不已。
明阳叹一声:“今日本该是你行功之日,偏叫两颗老鼠屎毁了。”
随后又与她说:“你知道吗,顺华会做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
卫菡眉头微挑,转头看向她,眼神询问:“怎么这么说?”
明阳舔了下嘴唇,轻叹一声,平躺着没与她目光对视:“这原本是皇室丑闻,父亲三令五申让我不得外传,是以这件事发生好些年了,在你面前我也没说半个字。”
卫菡在被子中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明白的,皇室中人的秘闻,即便是至亲都不可随意传扬,我明白你的顾虑。”
明阳抿了下唇,才继续说:“你可知,文王当年差点娶了司太傅的孙女。”
“这……似是听到点风声,但……时间太久,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记错了。”
明阳侧过脸看着她,眼眸微暗:“你是魏家嫡女,这种事情会听到点风声很正常,这原本也是事实,司家名望极高,那司望澜是出了名的至纯孝女,你是知道的,她的母亲出身不高,又弱症缠身,后来得了风大人指点,要至亲之人亲往平南山,三步一叩拜,登上山顶,寻到游方道人,又要在雪山之巅亲手摘下雪莲,方能挽救她母亲的性命。”
这种事情,卫菡不知道,但明阳今晚滔滔不绝,也让她了解了司望澜的故事。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作为长女,为了母亲的生命,带上家丁,先往极寒之地,再往高耸入云的平南山去,求医问药,至善至孝,等她带着救命药回到京中以后,司家女儿的名声盛极,那时,司家门槛都要被踏破了,甚至还有传言说,司家之女有皇后命格。
出身高门,又有极好的名声,这样的女孩,好的姻缘是不愁的,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彼时为德妃的太后找上了司家,要司望澜嫁入皇家,为文王妃。
“司家的女儿,让她做王妃,也不算人家占了便宜,我反倒觉得,是文王占了便宜,可你知道吗?总有人觉得,文王处处优秀,旁人家的女儿再好,也不配做文王妃。”
卫菡眸光闪烁:“这个人是顺华公主?”
明阳眼神一暗,沉沉吐了口气,似乎说起这件事,都觉得恶心无比。
“约莫是四年前,那时先皇的身子就已经不行了,在病榻上弥留之际,太后想将文王婚事定下,便在中秋节那日的宫宴上,特意点了司望澜献艺,此事一出,但凡有脑子的都明白,太后这是在告诉众人,她看重了司望澜。”
时间的指针被拨回到四年前的中秋晚宴,彼时是太子监国,司家也还是京中炙手可热的家族。
一众贵女中,放眼望去,最为出彩的便是司望澜,和当时年幼的魏疏宜。
这二人家事相当,容貌相当,只是司望澜已到了议婚的年纪,而魏疏宜尚还青涩。
德妃膝下养着太子和文王,太子婚事还未有着落,便抢先为文王定下司家女,若说她没点心思,谁都不信。
东宫尚无太子妃,太子身为皇长子,又是储君,按理来说,长子未行婚事,次子又怎能越过他呢?可偏偏风大人箴言在上,太子的婚事不宜过早,不到时机不可成正缘,可是却又给不到一个具体的时间,在外人看来,那就只能拖着了。
可太子的婚事能拖,其他皇子的婚事也要拖吗?
这种特殊的情况下,本就要灵活变通,是以,太后先为文王看皇子妃,倒也不算坏了规矩。
一直微妙的是那则“司家出凤女”的传言吧。
司家女是凤凰,那她所嫁之人是什么?
太子璋惊才绝艳,导致其他皇子看起来庸碌无为,可历朝历代夺嫡之殇都非虚构,再平庸的皇子,都有一决九五的野心。
彼时德妃不避讳那样的传言,都执意想要司望澜,说她只是看中了外在的名声,谁信?
面对德妃的示好,司望澜很是惶恐,她的出身,注定不会低嫁,可家族对她的期望,也从来不是皇家。
在朝堂之上,有人激流勇进,也有人在巅峰时隐退,司家便属于后一种。
他们太明白月满则亏的道理,更是在皇帝病危时就有了预感,知道太子璋即位后,怕是不容朝堂上那些把持朝纲的老臣太久的风光。
臣子之中,司家的政治嗅觉最为敏锐,深谙制衡之术,皇室弱质之时,臣子崛起玩弄权术,如今已到了极点,属于朝臣最辉煌的时代,终究会因皇帝的崩逝、太子璋登基而落下帷幕。
这种时候,谁也没想把自家的女儿嫁给哪个皇子,继续新一轮的争斗。
可是有时候,天意弄人,明明足够谨慎,没有贪欲,更不想博得名望与荣光,偏偏一夜之间全都有了。
而这种时候得到的好处,全都化作催命的利刃,在无形之中一寸寸割破人的皮肉。
当夜,德妃以司望澜讨喜为由,将她留在了宫中,只是留下一晚,以司家当时的地位,不怕德妃当真会做什么,她只是想坐实司望澜将为文王妃的事实罢了。
大病初愈的司夫人不情不愿,也不舍,可这种时候,也不愿和德妃交恶,她和丈夫将女儿留在了宫中,说好了第二日来接她。
那分明是很寻常的一夜,司望澜跟在德妃身边,模样乖巧,文静得宜,叫德妃喜欢得不得了。
夸她的话频频挂在嘴边,甚至还将她与顺华公主作比较,司望澜感觉得到,德妃每夸她一句,顺华公主看她的眼神就更冷。
她谦虚着,不因德妃的赞美兴奋,可她的自谦,换来的是顺华公主的冷哼。
她本能地与顺华公主拉开距离,同时也暗暗忧心,若她嫁给文王,这顺华公主与自己不睦,以后可怎么相处?她听说过德妃对这个女儿很骄纵,届时姑嫂二人真有了龃龉,总不会叫一个公主多多忍耐。
德妃有事要做,让顺华留下陪伴未来皇嫂,司望澜想拒绝,德妃却不容她推拒,她像是感觉不到顺华对司望澜微妙的恶意,还笑着让她们好生培养感情。
德妃一走,司望澜以为这位骄纵的公主怕是不会搭理自己,这样也好,她本身也不太会同既不喜欢自己、身份又贵重的人打交道。
哪知德妃不在了,顺华公主便像是变了副样子,对她突然热情起来。
这样的反差,让司望澜受宠若惊,后来想想,顺华公主身份贵重,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小孩罢了。
皇宫里的公主,金枝玉叶,方才被生母与一个外人比较,说的她处处都不如外人,她不高兴也是常情。
终究是要成为一家人的,司望澜心胸开阔,自己想通了,便不再拧巴,这一晚,顺华拉着她说了许久的话,甚至在第二日她离宫时,还拉着她泪眼婆娑,舍不得她走。
有德妃在一旁哄着,又承诺顺华,过两日接她入宫小住一段日子,顺华才破涕为笑,放她离开。
后来,德妃果然以侍疾为由,传司望澜入宫。
第一次留下来的那一夜,司望澜很紧张,可那是很平静的一夜,她那些未成型的担忧都没有发生,再度入宫,她心里紧张的情绪被抚平许多,可偏偏这一次入宫,几乎搭上了她一条命。
……
第58章 报应太轻了
德妃的温柔,顺华的热情,都成了一剂无色无味的迷药,让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当真以为得到了真诚与和善,天真地回以赤诚。
那是进宫的第三日,也是这次入宫的最后一天,德妃不知是何缘故不在,司望澜与顺华待了一个下午,一直到晚膳过后,皇帝身边伺候的人来请顺华过去,一切都很寻常,顺华临走前还掉了两颗眼泪,小女孩儿在司望澜的面前表达了对父皇病情的担心。
司望澜听说过,皇帝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看着顺华哭得伤心,她很难不共情,等顺华离去后,她也不好到处走动,只在殿内等着时间,差不多了自然有人来带她离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看到顺华身边的小宫女过来,只说是请她去一趟。
司望澜跟着那宫女过去,问了句德妃可在?
那宫女含糊:“娘娘协理六宫,并不时常都在,正因如此,殿下才让奴婢来请姑娘过去,陪着说会儿话。”
司望澜不疑有他,进宫的这些日子,她是知道德妃有多忙,而皇帝那边,有多压抑。
进入乾清殿,浓重的龙涎香混着药味,总有一股奇怪的味道,让人不由得掩住口鼻。
司望澜忍住了掩鼻的冲动,连面上都不敢带有一丝除了悲伤以外的表情。
抬眸看去,她看到床榻边背对着自己的顺华,冷清清的站在那里,许是听到自己进来的动静,她缓缓转过身来。
不知是不是这两日食的清淡,她竟有些头昏,眼睛也迷离了一瞬,一时间,她没有看清顺华的表情,只是忽然之间心口有些闷闷的,下意识地朝前走了两步,她想开口告诉她——她好像有些不舒服。
这个念头升起的时候,司望澜只觉得天旋地转,随之地面朝着她的面门,离她越来越近。
不……好……
砰的一声响,司望澜在失去意识前,看到一双精美的软履越来越近,她费力地睁开眼往上看去,看到的是一张带着冷笑,冷漠至极的脸。
她的嘴一张一合,司望澜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分明听不到一点声音,却又清晰地听到那句:“想嫁给皇兄?你也配?”
司望澜昏厥之前,内心像是破了个窟窿,绝望到窒息,她不知顺华要做什么,但她惊怕到发抖。
爹娘……救救我!
顺华看着司望澜闭上的眼睛,伸手在她鼻下晃了晃,“喂”了两声,见她果真没反应了,冷呵一声:“京中有名的贵女,百家求娶,风头无两是吗?可我偏要世人知道,你司望澜,不过是个下贱的胚子!”
——
许是躺累了,明阳拥着被子坐起来,身侧卫菡也跟着坐起来,两人靠在床头,明阳揉了揉额头,眼神凝重地说:“毁了一个名门贵女最好的方式,就是毁了她的名节,只要说她是荡妇,那她就清白不了,更何况,还是把那最不堪的一幕,让众人都看到。”
卫菡拧着眉头,心头涌起不妙的感觉。
“先皇病重,后妃轮流侍疾,一些宗亲也在皇宫,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人发现司望澜衣不蔽体的躺在先皇床榻上。”
卫菡心头狠狠一震,坐直了身子,看着她眼神凝重沉滞,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怎么会!她怎么敢啊!”
一个病的起不来的皇帝,一个妙龄少女,一个将死的未来公公,一个将要入门的儿媳,这般有悖伦常,有违常理的事,传出去谁能信?
“这种事也有人信吗?她图什么?一看就是被人害的呀!”
明阳转过脸看着她,目光晦暗:“泱泱你要知道,当那样的画面落在众人眼中,她是不是被害的,已经不重要了。太后不会再要一个被看光了身子的女孩做儿媳,即便知道这件事与顺华脱不了关系,这样的情况之下,也只会牺牲一个人,这个人,不会是她亲生的女儿。”
卫菡坐不住了,起身下床,趿着软履来回走了两步,胸膛一阵起伏,像是气得不轻。
“凭什么啊?天理何在?被算计的人,凭何要打落牙齿和血吞?她是公主,犯了错就能不受惩罚?”
看她性情模样,明阳拉过她,让她坐下来,见她气得不轻,轻声说:“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了,当年的事被太后压下来,还有皇兄,仗杀了一批涉事的人,将顺华软禁,这件事成了皇宫的禁忌,司望澜被皇兄派人送出宫去,回到司家以后,不出一个月,先帝崩逝,司家交还政权,带着门下众人远离京城。”
卫菡嘴哆嗦着,看向她:“那司望澜……可还活着?”
明阳眉头微蹙,在她殷殷的目光下,只说:“她或许还活着,但所有人都当她病故了。”
卫菡呼吸紧促,她扶着胸膛,平顺着呼吸好一会,才觉得没那么难捱了。
她的目光锁向虚空,好半晌才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古人诚不欺我……深宫果真是一个吃人的地方。”
“你说什么?”明阳没太听清楚。
卫菡看着她,苦笑一声:“结果就是,司望澜名声尽毁,生死不知,顺华只是被送出宫而已?”
明阳沉默下来,眼里也有愤愤的火光。
“这或许是当初皇兄与太后博弈之下,最好的结果了,那时皇兄刚登基,就处理了顺华,紧接着太后借口为先帝修佛,也闭关了许久……”
卫菡冷笑一声,亏她那时还觉得皇上的手段狠辣,如今得知了前因,她只觉得远远不够!
同为女子,顺华恶毒的程度令人发指,她毁掉一个与她无冤无仇的女孩,让她在这种时代之下再也活不成,那她仅仅是以同样的方式遭到报应怎么够?
她主观对人产生的恶,报应到她头上的时候,就该让她产生百倍的痛苦。
给人一耳光从来不是赔钱就能解决的,即便还回一耳光,也消弭不了旁人主动带来的伤害。
“不够,远远不够……若这都能算报应,那也太轻了。”卫菡喃喃,心绪难平。
看她这般在意,明阳叹了一声,抱着她的胳膊,小声说:“你的反应在我预料当中,我还记得,当初司望澜为母求药的时候,你得知了这件事,很是敬佩她呢,泱泱,我们自小相识,你的脾气我再了解不过,除了我们几个与你相处不错的人,谁人你都不放在眼里,可你说敬佩她,是从心的。”
听到这里,卫菡眼眶湿润了,她垂下头,用手摸了下眼泪:“是吗?我从前,那样讨厌啊……”
原来魏疏宜从前也为这个女孩留过心,动过情啊。
她们互不相识,却从明阳的口中,产生了微妙的关联,这种感觉让卫菡觉得窝心。
“你才不讨厌,你只是有傲气,事实证明,人就要有脾气才行,司望澜就是性格太软了,才会叫人欺负成这样。”
卫菡摇摇头,与她说:“她的性格好不能成为她被欺负的理由,坏的是顺华,该被谴责的人也是她。”
明阳连连点头:“你说的是,我这样说,只是觉得庆幸,你也进了皇宫,你的性格,我不担心你会吃亏,泱泱,我们都要好好地,将来老了,儿孙绕膝,我们来还能一起坐着喝喝茶。”
卫菡眸光闪烁,看着她温润的双眼,心头像是浸了块湿重的海绵,闷闷的难过。
明阳不会知道,从前的魏疏宜,也因她那时的性格、选择而丢了性命,而如今的她,也不知前路在何方。
“会吧,会有的。”
这样的日子,应当是会有的。
沉闷的一夜过去后,卫菡拖着乏累的身子先去看了大皇子,有海雁陪着他,据说昨夜他睡得极好,恐怕昨天夜里,只有这个小家伙睡好了吧。
卫菡走前还是将海雁留下,带着秋楿往慈宁宫去。
人还未到,就见慈宁宫上下气氛凝重,卫菡进去以后才知,一个晚上,太医被传了三次,据说是太后娘娘急火攻心,昏厥不醒。
她没有看到贤妃,倒是方美人与温才人来的早,两人脸上均扑了厚厚的粉,想都是一夜没睡好的缘故。
温才人倒是睡了会儿,一夜没睡的是方美人,眼下见魏昭仪来了,方美人勤快地起身行礼,比之前温顺了许多。
卫菡弯了下唇角,问二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方美人笑不出来:“太后卧在床,此事未有章程。”
“贤妃呢?”
方美人沉默下来,温才人说:“贤妃娘娘尚未过来。”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动静,三人一怔,纷纷走出去,便见贤妃一身白衣,跪在中庭,脸色惨白的像是随时都要昏过去。
三人面色各异,亦在同一时刻,一个小太监小跑过来,见到此处场景,便走到魏昭仪面前,行礼后道:“皇上下了早朝,一会就过来,不知太后娘娘安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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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脱责
眼下没有了能主事的人,卫菡身为这三人中位分最高的,也只能站出来主持大局。
“太后娘娘急火攻心,此时还卧在病榻上,皇上下了早朝可用早膳了?”
小太监:“皇上今日并未用膳。”
卫菡点点头,转头对秋楿吩咐:“皇上下了朝就会过来,你去吩咐御膳房准备好早膳送到慈宁宫来,众位姐妹怕是都未用饭,便在这里用吧。”
随后又看向太后身边的宫女:“太后需要静养,我们都不便在此处打扰,你去收拾好用膳的地方,一会儿皇上会来。”
吩咐下去以后,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两厢妥善安排好了,卫菡站在原地踌躇了一息,才对方美人与温才人说:“你们自便,我先进去看看大娘娘。”
两人应声,卫菡抬步走了进去,太后的寝房大而明亮,此刻床幔垂落,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太医便候在外面。
见是魏昭仪来,里头的人纷纷行礼,卫菡走近后才轻声询问太后的状况。
“太后娘娘迫发了头昏症,只能卧床休养,以免头晕目眩,心悸难忍。”
卫菡抬了抬手,太医退后了几步,她才上前去到了床边,掀开纱帘之后,看见太后的病容。
唇色惨淡,面色发黄,双眸紧闭,倚靠在床头,许是听到她的动静,微微半睁开了眸子扫了她一眼。
平心而论,太后的长相并不算美人,放在整个后宫里,也唯有面慈这一点善处,而此刻人病了之后,看着面相,更多了几分尖锐凌厉之感。
“你来了。”
“大娘娘。”卫菡唤了一声,随后说:“您要保重身体啊。”
太后缓了缓,睁开双眼看向她,许是因为生病了,她的眼神再也没有了往日装出来的平和,在看向自己的时候,卫菡竟然读出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卫菡面不改色,并不因她的眼神而感到心虚,只是目光关切地看着她。
她知道太后在审视什么,怕是觉得昨日的事跟自己这个主理人脱不开关系,可太后却又想不明白,魏疏宜与顺华之间无冤无仇,况且做了这种事情,对魏昭仪来说更不会有半分好处。
所以哪怕是有怀疑,她也无法强行将这件事情与自己扯上关联,但迁怒总是有的。
卫菡亦明白她的心思。
但对于她想要甩锅的意图,卫菡并不接招,只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将她看着。
她心里也清楚,昨天的事一发生,太后若是找不到证据,若要证明昨夜的事是人蓄意构害,那自己这个主理的人免不了斥责。
所以她如贤妃一般,提前预知了会发生的事,今日穿了朴素的衣裳,就连头上都未戴几根发饰。
有些时候讨巧不在嘴上,而在给人的观感上,昨夜出了那样大的事情,牵扯到了一国公主和名将之家的子弟,贤妃今日负荆请罪跪在庭院,那是她知道,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最终追责也只能是徐知晖错了。
“皇上下了朝就会过来,方才贤妃也来了,此刻跪在庭院……这件事情臣妾一个昭仪做不了主,只能望大娘娘保重身体,好主持大局。”
听到皇上和贤妃,太后的情绪起了一丝波动,她伸手捂着胸口缓息了半刻,好半晌才开口问。
“公主呢?”
卫菡犹豫一瞬,神色为难看向太后:“昨夜混乱,皇上令我等先回宫,其他的事…我也不知情,我还以为,顺华公主在您这里。”
太后蹙起眉头:“你不知情?”
卫菡垂下眼眸,昨夜她可是让太后身边的人接走了顺华公主,最终却不在太后身边,那还能怪上她了?能从太后手下将人带走的,还能是谁。
“你主办的赏菊宴,上上下下听你调遣,出了这样大的纰漏,你告诉我你不知情?”
这种话说得实在太冤枉人了。
从头到尾这件事情跟赏菊宴又能扯得上什么关系?若非得扯上关系,那就是为顺华与徐知晖做的好事提供了一个场地。
昨儿的一切,何处不是规规矩矩,按部就班,真要论起来,她还没怪她们商量的“好事”,坏了她精心准备的赏菊宴呢,好好的一场宴会,最后叫这污糟事收场。
真论名和利来,卫菡也没从中捞到什么好处,这件事情如今是被压了下来,没叫传到宫外去,但宗亲这边怕是都瞒不住了。
尤其还是皇室艳事。
昨日若是妥帖,卫菡的名声也该增添光彩,偏偏最后遇到这种肮脏事,日后再有人提起来,谁又能记得起卫菡的功劳?
昨日一事没有赢家,所以太后对她的火气,无非是想找个人宣泄罢了,偏偏在这个时代,她一个昭仪,即便身后有强大的母族,也不可能与太后争锋。
“昨夜之事我回去以后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发生了这种事情,败坏了公主的名声,公主金枝玉叶,我只怀疑是有人引诱她。”
卫菡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因为她知道,此刻太后要的不是对昨夜的事情的解释,换句话来说,即便她想解释,自己还真能给吗?
太后想把矛头转到她头上,发泄不满的情绪,这与职场上背锅有相同之处,若是旁人口齿没那么利落,或许会被三言两语问住了,但卫菡深谙职场之道,能轻而易举将这个矛盾的源头转移出去。
她一个宫妃,不好去说顺华的不是,可徐家是外人呐,当她提起徐家的时候,太后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卫菡看着太后,等着她表态。
太后会顺着自己的话,将这件事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徐家头上吗?届时治那徐二郎一个淫秽引诱的罪名,这样还能保住顺华的名声。
可如此一来,太后也算是彻底将徐家抛弃,与徐家割席,甚至极有可能结亲变结仇。
太后不说话了,蜡黄的脸色似乎都被她的话气得红润了几分。
卫菡还嫌不够,继续下药。
“太后娘娘仁慈,顺华公主单纯,以公主之尊,招什么样的驸马不能有?我只怕是有人为名为利,才想了这肮脏的手段。”
太后眼眸锐利,想斥她两句,可偏偏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为着顺华来说,听起来是为顺华打抱不平。
这一瞬间,太后颇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与徐家结亲,皇上那边定是不会同意,所以她们想了另一个法子。
单论公主与徐将军之侄,身份敏感,不易论亲,但若是两个年轻男女互生情愫,有缘相识,又恰好被人看到二人交往密谈,随后将此二人之缘传扬出去。
说起来,也只是因情定缘,到时即便皇上怀疑是一个局,那又能如何?
于情于理,他也无可阻拦什么。
可最后却变成了二人无媒苟合,还被陈老王妃这样的身份亲身抓奸,两人之间变得不堪且秽乱。
她一时竟想不到,这背后的推手藏在何处。
……
第60章 投鼠忌器
面对太后的沉默,卫菡心底冷笑。
从一开始太后就不打自招了,试问自己的女儿被人发现与人无媒苟合,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反应,会是像她现在这样吗?
急得病倒,是一个母亲应有的反应,但她醒来之后,却显得太过安静。
这些反应足以证明她心中有鬼。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无可狡辩。
“皇上。”
掌事嬷嬷一声惊呼,带走了殿中所有人的注意。
皇帝站在门口缓步走进来,面色不善,但还是恭敬的行了礼数。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看着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眼里的锐利瞬间消失,她看着皇帝,哽咽:“皇帝啊,顺华可在你那?”
秦璋:“是。”
“幸好,幸好有你护着,她肯定吓坏了吧?”
卫菡默默行了个礼,退到一边,有些惊讶太后这变脸的速度。
秦璋抬眸,看着太后,情绪晦涩。
“母后,顺华她醒来以后十分愤怒,一口咬定是有人在害她。”
太后泪光闪烁,似乎有些哽住:“…是,是啊,这定是被奸人所害!我儿向来清正,若无人算计又怎会如此啊。”
“皇家公主遭人迫害乃奇耻大辱,涉事人员已悉数被扣押,母后觉得会是什么人要迫害顺华,此事是不是徐氏主谋?”
徐氏,这个问法很微妙。
若是问徐家,就是将事情定性到了贤妃母家,可他问的是徐氏,事情就变得暧昧起来。
太后目光闪烁,似乎有口难言。
这停顿的气口,让卫菡在心底冷冷发笑。
做贼心虚到这个地步,她丝毫不敢理直气壮地将所有责任都推到徐家头上。
他们计划在前,可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既然昨夜之事不在他们计划之内,那这件事情便是受人迫害,毋庸置疑的,现在最该做的是要揪出行此事之人,可偏偏她们心里头有鬼,这件事情本就做得不坦荡,所以当皇帝来问的时候,太后竟然一时之间没有想到这一层来。
此事受到影响的毕竟是顺华公主,哪怕她当下责怪徐家,责怪徐知晖,都好过如今这般犹豫不决。
偏偏她没那么果断,不能第一时间找到突破口。
“徐氏……”太后喃喃,一时之间竟想不到什么主意来。
秦璋目光淡漠,看向门口:“贤妃还跪在外头,涉事之人便是徐家子弟,让她进来回话吧。”
太后深吸了口气,也只能点点头。
贤妃被传来以后,跪伏在地行了大礼。
“妾拜见太后,请太后安康,妾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太后看着她没有说话,贤妃静静地跪伏了许久,直到皇帝开口才让她起来。
“昨夜之事你已悉知,涉事人员是你大伯之子,朕且问你,此事你可知情。”
过了一夜,贤妃也想了一夜,她当然明白,这件事情,必须要咬死了不承认。
于是她正色地辩驳:“妾相信,此事绝非大哥所想,一定是被人迫害的!”
太后目光一闪,混沌的一夜,叫她没有过于清醒的理智来思考此事,贤妃这一句话将她从混沌中拉了出来。
“妾的这位大哥,是清直不过的人,未走家中老路,也不曾有为官之心,平日酷爱文章、诗集,只愿做个闲散文人,他怕是连顺华公主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所以他不可能引诱公主,这是妾思来想去后得出的答案,但是此事对公主造成了伤害,妾也不能置身事外,若是昨日妾再谨慎些,帮衬着昭仪妹妹,兴许就不会有人遭到这样的算计。”
卫菡:?
真是好一个拉踩,生怕这场火烧不到自己身上来。
秦璋也看向她,看清她眼底的憋闷,道:“魏昭仪的过失,暂且不论,你既口口声声说是遭人算计,那你告诉朕,何人会算计他们?”
卫菡松了口气,心道:我这可是开卷考试啊!
贤妃哑然,来不及计较皇上不打算处罚卫昭仪这一点,抬头看向太后,她也想知道是何人要算计他们,竟歪打正着让他们二人处在了漩涡中心。
大哥的为人她是知道的,从不惹是生非,也没有什么仇家,顺华公主更是刚刚回宫,这短短的时间内,又怎么可能结出仇家?
“有人心术不正,意图迫害他人,这样的人心思妾又怎能知情,发生这种事情,妾也不知是不是家中昔日的仇家设下这样的局……陛下是知道的,妾的父亲为人刚正,性子鲁直,年轻时得罪了不少人,可究竟是不是因为徐家这边的仇敌,在未调查清楚之前,妾也不敢保证啊。”
卫菡挑挑眉,抛去她方才意图将自己拉入浑水的举动不说,这一番话,她说得极为漂亮,可见是动了脑子的。
可惜啊,她想加害自己的这一点抛不掉。
“贤妃说的是,昨日之事,确实有我疏忽之责,但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揪出设计这一切的人,这倒也不难。”卫菡开口,引得贤妃看过去,目光晦暗。
“昭仪有法子?”
“只需单独审问二人,且听他们所说,不能冤枉一个受害者,也不能放过那别有用心之人。”
口口声声说是遭人陷害,可说这话的人只是贤妃和太后,而两个主角可是一句话都没说呢,总要听听看他们的说法。
更重要的是,昨夜皇上出手关押了二人,只怕到现在,这二人也没能向外传递消息,外头的人自然也不能同他们商量,这样一来就有趣了。
两人都是这场棋局里最重要的棋子,当棋局发生了变化,执棋手又未与他们互通消息,那么到了这种时候,棋子会怎么说呢?
互相推诿,还是互相攀咬?
太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致命的漏洞。
“不行!”她忽然开口,蹙着眉说:“我儿受了伤,你却要去审问她,她又知道什么?这件事情她可是受害者!”
太后这么一说,卫菡面露无措之色,可心底却暗暗发笑起来,目光转向贤妃,果然见她脸色大变。
“大娘娘!”贤妃厉声唤道,语气过于急切,惹得太后一愣。
“正是因为公主与我的大哥都是受害者,就更要将此事查清楚!若有人想借此来破坏公主的名声,来毁坏徐家的清誉,那是断断不能放过的!”
贤妃怕了,她怕太后要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徐家头上。
太后也怕,她怕此事没有串通好口供,最终将他们先前的盘算都抖落出来,自己的女儿是什么德行她很清楚,顺华没有那么聪明,关键的时刻也没有那么机灵。
两人有了分歧,这个场面看起来就更诡异了。
“好了。”秦璋淡淡开口,没看任何人,一锤定音,“就按魏昭仪所说去办,此事是他二人之事,不加以审问,何时才能查清真相?”
“究竟是被人所害,还是他们二人有旁的秘密,都得审问过后才能知道。”
“皇帝……”太后想说什么,就见他目光沉冷的看着自己,一时语塞。
“此事就不劳母后费心了,儿子会查清楚的。”
说罢,他走向魏疏宜,声音较轻:“事情发生在你办的赏菊宴上,此事你随朕去,早日查清究竟是你的疏忽之职,还是有人另有算计。”
“另有算计”四个字落在贤妃和太后的心中,两人双双默然。
而这时候皇帝的一句话,更是让太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什么样的人会设计旁人失了清白?顺华离宫多年,未结仇怨。此事究竟是谁在背后作怪,朕一定要查清楚。”
皇帝带着魏昭仪离开,太后原本强撑的身子瞬间垮了一般,靠躺在床头,狠狠喘气。
她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双沉静内敛又羞涩的眼睛,太后闭上眼,逼迫自己赶走杂念。
贤妃没有离开,确定屋内只剩下自己人后,她忙走上前去。
“大娘娘,这怎么能让陛下的人审问呢?”
太后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吓得贤妃一滞。
“大娘娘您…您还好吗?”
太后有口难言,半晌才说:“此事你我都插不了手,就祈祷他们足够聪明,莫要互相攀咬吧。”
她已经不想再查了,若这件事情与之前的事有关,再查下去,对顺华来说未见得是好事,若那幕后之人真是出于报复……那他成功了。
而她此刻,竟然投鼠忌器,不敢深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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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审问
晨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静心殿冰冷的青砖上,却驱不散殿内半分寒意。
早朝已散,太极宫的朝议喧嚣散去,后宫深处的静心殿却被重重宫卫封死,内外隔绝,寂静得压抑。
昨夜赏菊宴惊现的宫闱丑闻,一夜之间被死死捂住,唯有御前近侍与掌宫之人知晓内情。顺华公主被禁于此,等候皇帝亲派的审问之人。
不多时,殿门被轻推开,脚步声沉稳,不带半分烟火气。
来人正是御前一等掌事姑姑,苏慎。
她是陛下身边最信重的近侍,一身石青暗纹宫装熨帖平整,不见半分褶皱,乌发梳得一丝不苟,仅簪一支素银素簪,无半点华艳点缀。
眉眼清冷锐利,行事一丝不苟,察言观色的本事深不可测,经手之事从无半分疏漏,也从无半分情面可讲。
往日里娇憨明媚、备受太后疼宠的顺华公主,此刻端坐于案前,早已没了半分骄纵鲜活。
鬓发微乱,华贵的宫装揉出褶皱,眼尾泛红,一双素来灵动的杏眼此刻蒙着水雾,混杂着惊惧、羞恼与茫然,指尖死死绞着锦帕,坐立难安,身子微微发颤。
昨夜的变故,于她而言,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噩梦。
苏慎立在殿中,身姿端正,语气清泠无波,不带半分情绪:“公主,陛下下朝后,命老奴前来问话。昨夜赏菊宴后,闹出的动静,干系皇家颜面,牵扯前朝勋贵与后宫格局,还请公主据实回话,切勿隐瞒,更莫要辜负太后与陛下的恩眷。”
一句话,不重,却字字压人。
顺华身子猛地一颤,慌乱抬眼,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哭腔,本能地想要撇清所有干系:“姑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昨夜宴后我只觉头晕乏力,像是被人暗中下了迷药,浑浑噩噩间就被引到了偏殿。殿内光线昏暗,我意识混沌,眼前一片模糊,根本看不清对面是谁……我真的什么都没做,绝不敢做出辱没皇家颜面之事!”
苏慎垂眸,指尖轻捻,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既不反驳也不采信,只淡淡施压,步步紧逼,半句不提对方身份:“公主所言,老奴记下了。只是昨夜与您共处之人绝非寻常内侍,此事若传出去,不仅毁了公主一生清誉,更会搅动前朝诸多是非。公主若刻意隐瞒、言辞不实,后果绝非公主所能承担。”
这番话不重,却精准戳中了顺华心底最深的恐慌。
积压的委屈、羞恼与被无端构陷的怒火,终于压过了恐惧。她本就藏不住情绪,此刻被这般步步紧逼,只觉满心委屈无处诉说,眼眶愈发通红,声音也带上了难掩的愤懑:“我句句属实,何来隐瞒?!我本在明月庭,不过是听了小太监的话,无辜被引去沉香殿,无端遭人暗算迷晕,醒来便落得这般污名!分明是有人蓄意设计、恶意构陷,平白将脏水泼到我身上!我是被人算计了,平白受了这般冤屈!”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愤懑,却始终只说自己的遭遇,半句不涉私约、不涉旁人。
苏慎静静立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恢复了惯常的沉静。
“公主这话,前后未免太过矛盾。方才公主初回话时,只说宴后便头昏沉、人事不知,半句未提去往何处、见过何人;此刻却又说得条理分明,清楚自己要去明月庭,还知晓遇了小太监、被引去沉香殿。既已昏沉不记事,怎会记得这般清楚的前因?且自始至终,公主从未提过有小太监引路,如今忽然冒出一人,公主不觉得太过刻意了吗?”
这番话不疾不徐,却句句直击要害,将顺华话语里的破绽拆解得一干二净。
顺华脸色骤然一白,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唇瓣翕动,竟一时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心头翻涌如潮,先是下意识惶恐不安——方才情急之下胡乱圆谎,反倒漏了更大的破绽;随即脑中飞速转动,暗自思忖:自己先前不敢提那小太监,原是隐隐疑心,那人或许是母后身边的人,本是按母后的吩咐来引自己赴约,谁知半路横生变故,酿成这般大祸。
可转念一想,若是那小太监当真出自母后麾下,纵使昨夜局势再乱,也绝不可能任由她身陷沉香殿、落得失清白的境地。
思及此处,那一点对母后的疑虑悄然散去,余下的便只有彻骨的委屈与对幕后黑手的愤懑。
她抬眼看向苏慎,眼底泪光更盛,语气里带着几分慌乱无措,又藏着压不住的怨愤:“我……我先前是一时慌乱,脑子乱得很,没来得及说清前因!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我确是被那小太监引去沉香殿,又遭人迷晕暗算,醒来便落得这般污名!分明是有人蓄意布局构陷,将脏水凭空泼到我身上,我实在冤枉!”
苏慎静静望着她,将她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转瞬便敛去,依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沉静模样。她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无波:“公主的辩解,老奴记下了。这就回宫,将今日所言一字不差,回禀陛下。”
静心殿的门开了又阖上,只余无语哽咽声。
……
沉香殿风波既起,后宫静心殿拘着顺华公主,前朝暗牢深处,亦囚着另一当事人——徐家二郎徐知晖。
暗室幽深,不见天光,唯有壁上一盏孤灯摇曳,昏黄光晕勉强撕开沉沉黑雾。
空气中混着潮湿的霉气与淡淡尘腥,冰冷的石地砖沁着刺骨寒意,四下寂静得只剩偶尔滴水的轻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徐知晖被囚于此,一身月白锦袍早已褶皱不堪,衣料沾染了尘土与浅淡污渍,鬓发微乱,下颌冒出些许青色胡茬,瞧着狼狈憔悴,却半点磨不掉骨子里的文人风骨。
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肩线端正,即便身陷囹圄、身处暗牢,眉眼间仍存几分清风朗月的温润,不见半分粗鄙颓靡,唯有眼底凝着一层沉郁冷光,藏着难言的凝重。
不多时,暗室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脚步声沉稳规整,打破了死寂。
来人是御前深受皇帝宠信的另一位大太监,李临。
他是陛下跟前最得力的内监之一,与万河山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行事素来缜密持重,沉稳内敛,心思缜密不输苏慎,最擅审察人心、拿捏分寸,从不妄言,亦从不徇私,是皇帝特意指派来审问徐知晖之人。
李临一身玄色素色内监袍,衣摆垂落,步履轻缓,立于灯下,面色平淡无波,眉眼间带着常年伴驾养出的疏离与威严,无半分多余神情。
他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的徐知晖,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徐公子,陛下有旨,命咱家前来问话。昨夜赏菊宴后,沉香殿与顺华公主共处一事,朝野震动,干系皇家颜面,亦牵连徐家满门荣辱。公子乃是书香世家出身,深明事理,还请据实回话,莫要心存侥幸,隐瞒欺瞒。”
……
? ?本文中继司望澜之后,第二个冤大头出现了
第62章 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徐知晖闻言,缓缓抬眼。温润的眉目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便被沉痛与茫然取代。
他心中自是一清二楚,昨夜之事绝非偶然——乃是家中长辈暗中筹谋,借赏菊宴为由,安排他与顺华公主私下相见,意图借宫闱偶遇造势,逼迫陛下应允两家联姻。可此刻身陷险境,帝王本就忌惮徐家兵权,一旦吐露半句实情,便是坐实了徐家与太后私相授受、图谋皇权的罪名,不仅自身性命难保,更会将整个徐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万般思虑转瞬即逝,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算计,只余下全然的茫然与沉痛,语气沉缓,带着几分酒后昏沉的沙哑,缓缓开口:
“公公明鉴,晚生委实不知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摆褶皱,神情真切,无半分刻意伪装:
“昨夜赏菊宴之上,席间推杯换盏,晚生不胜酒力,饮了几杯便觉头重脚轻、心神昏沉。宴中闷热,晚生想着出去寻处僻静地吹风散酒气,便独自离席,沿着宫道缓步而行。酒意上涌之时,只觉意识愈发模糊,不知行至何处,更不知周遭发生了什么,随后便彻底失了意识。”
说到此处,他抬眼看向李临,眼底满是无辜与茫然,语气愈发沉痛恳切:
“待晚生再次醒来,已是被宫卫押至此处,耳边尽是私通丑闻的流言,连沉香殿在何处、为何会出现在那处,晚生皆是一头雾水。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晚生分毫不知,更绝无半分亵渎皇家、私邀公主之举,还望公公明察,还晚生一个清白,也莫要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连累徐家满门。”
他言辞恳切,逻辑看似周全,全程只将一切归咎于酒后昏沉、意识尽失,对徐家的筹谋、私下相约的约定,只字不提,半点不露。
李临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徐知晖身上,将他面上每一丝细微神色都尽收眼底。见他神情坦荡沉痛,言语滴水不漏,全然一副无辜蒙冤、茫然无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却并未当场拆穿,只缓缓颔首,语气依旧无波:
“公子所言,咱家已然记下。稍后便回宫,将公子今日回话,一字不差禀明陛下。还望公子在此静心待审,切莫再生事端。”
说罢,李临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暗室铁门再度合拢,将徐知晖重新锁入无边幽暗之中。
就这么走了?
这样的审问未免太过轻易,没有严刑逼供,也没有厉声拷问,轻飘飘的,叫人以为不过是寻常问话。
徐知晖只觉这般寻常,反倒是不寻常。
一般来说,图谋大事时,历经重重阻力,再难再险反倒有成功的可能;可一旦事情无比顺利,顺利到好似提前预知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结果十之八九将不如人意。
家族的算计所图太大,从来都是二叔家说了算,这件事情,哪怕他与父亲早已拒绝过,可当大伯将家族的兴衰摆在眼前的时候,他这个徐家子弟也不能置身事外,更何况一直以来二叔对自己都如亲子对待……
拒绝是不孝,认同是不忠。
如何选择都非他所愿,可事态已然如此,再多的悔恨也都是枉然。
昨日入宫之前,他便隐隐预感到此事,怕不会如家族预料那般顺利,然而到了这一步,以不堪的方式绑在了太后船上,他能做的也只有尽力地使这艘船稳稳当当。
一旦船翻了,徐家也会跌入深渊。
方才李大监审问,他所答非虚,此事定有另一方的势力算计于他们,这个人手段更高明更狠辣,更不给他们留有退路。
他都能猜到此人的目的,不仅是要太后与徐家绑定在一起,还要他们因此事反目、互咬,他偏偏不能让他们如意。
最后的结果也无非是双方博弈之后,顺华公主嫁于自己,除却名声难听了以外,最后的目的也是殊途同归,只要他们自己稳住心态,莫要被这件事情影响了,那人算计来算计去也都是一场空。
大局之下,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想必这一点,太后与顺华公主也能想明白,所以这场审问之下,徐知晖不担心会有别的什么变故。
……
两方的审问结果呈到御前以后,秦璋不急不缓地将两方口供看了一遍,最后看向殿中坐着的魏疏宜,声色淡淡,两指夹着口供,眼尾一扫万河山,后者立马心领神会,接过那口供送到魏昭仪面前。
卫菡连忙接过,明白这是让自己也看看的意思。
扫过两眼后,她抿着唇,呵笑一声。
“徐公子沉得住气,看来这件事情要从公主这边下手了。”
秦璋托腮看着她:“哦?那你说要如何从她这边下手?”
卫菡抖了下口供,眉头一挑:“公主不是说昨夜是有小太监传话?是与不是一查便知。”
万河山下意识看向皇帝,旁人不知,在场的人还能不知道昨夜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人家计划的一见钟情,到最后成了私通苟合,都道他们是被人陷害,被谁陷害那还用说吗?
见万河山欲言又止,秦璋看向他,也学卫菡一挑眉峰。
“昭仪娘娘说的,你可听见了?”
此话一出,就连老练沉稳的李临与苏慎都多看了昭仪一眼。
万河山也不是个迟钝的人物,当下就规规矩矩的领了命。
“是奴婢都听到了,这便下去排查。”
秦璋点了点桌面:“公主既说是有人引她,又是太后身边的人,要查太后身边的人,可要先与大娘娘打过招呼。”
“是。”
万河山后退着离去,卫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亦有一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但此时此刻人多口杂,她也不便再问皇上。
“昨夜可睡好了?”
冷不丁地,御座上传来一声没有指名道姓的问话。
卫菡收回心神看向帝王,诚实地摇了摇头。
“未曾,兹事体大,我心里也悬着块石头。”
“害怕?”
卫菡眸光闪烁,看着那双情绪不明的眼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正在措辞如何回答,就听到他说:“昨夜我见你脸色惨白,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卫菡自己都不知道,昨夜事发之后她是什么表情,脸色惨白吗?或许吧,总归刚知道那事的时候,她的心情着实很难平静。
“是,突发的状况在我意料之外,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当时确实害怕心惊。”
她老老实实地答话,秦璋不由眼眸深邃几分,随意地抬起手挥了挥,殿内立侍的几人都走了出去,将门带上,偌大的宫殿里便只剩帝妃二人。
“你害怕,可是觉得朕的手段狠辣?”
卫菡点点头,目光放在旁处,没有察觉到帝王那一瞬冷下来的眼神。
“对一女子来说,此等计策毁人清誉,害人一生,乃是毒计。”
她说完,目光落在帝王脸上,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继续说:“但若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便是公道。”
此话一出,卫菡明显感觉到御座之人神色微妙了起来,没等他开口问,便主动解释了起来。
“许多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人之初性本善,若要做恶,便要承受作恶带来的因果,种恶因得恶果,在我看来便是真理。”
昔年顺华的事情,虽然被压下来了,可纸包不住火的道理,无须她去解释这件事情她是怎么知道的,她只要传达给皇上一件事情,那便是顺华所做的恶,她已有了解,如今她有什么样的报应都是应当。
这便是她对于此事的态度。
听了她的话,秦璋眉头舒展,往后靠坐着,双臂张开,眼眸中带着几分轻快:“魏昭仪如今倒是爱憎分明,明辨是非,嫉恶如仇。”
这话像是在夸她,卫菡露出一个浅笑来。
“倒不似昔日的你,在殿外为魏延求情的模样。”
卫菡脸上的笑僵住,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脚趾到耳根,她那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看着她尴尬无语的表情,秦璋笑了,心底蔓延出愉悦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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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万一不是被陷害的呢?
虽没有亲眼去看,但在顺华口供牵扯出太后宫中的太监以后,也可想而知,慈宁宫的态度会是有多么的暴怒,毕竟,怕是连太后自己都不知道,她的身边何时有了黑手。
而将太后宫中十二个小太监带到顺华公主面前叫她指认的时候,顺华惊恐地发现这些人中无一人是昨夜之人。
是啊,既有人有心要害她,又怎会落下这天大的把柄?
静心殿里传出她凄厉的哭叫。
“不可能!我绝没有说谎!但凡我有半句假话,又怎可能将此人说成母后宫中的人?”
事情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她去攀扯谁不好,非要攀扯到慈宁宫?所以,她怎么可能拿这件事情去说谎呢?
“我要见母后,我要见皇兄!我被奸人所害,此事我却不能就这样认了!”
顺华公主口口声声冤枉,审问之人也不能私自决定这件事的结果,终究还是要去请皇上做决定。
而在太后得知此事还牵扯到慈宁宫的时候,撑着病体起身,要求同审。
得知这个消息,秦璋并不意外,带着卫菡回到慈宁宫,后妃皆在此处,还有先帝的几位太妃,还有留宿的一两位宗亲,以及昨夜受了不小惊吓的陈老太妃。
慈宁宫一时人满为患,这让太后大为恼火,可在场的无不是后宫之人,无不是宗亲贵族,昨夜的事情,这些人或都听到了风声,她若此刻极力掩盖,驱赶这些人,反倒像是心虚。
顺华被带到慈宁宫的时候,也被这殿中的场景吓得失语片刻。
一双双眼睛落在她的身上,曾经这些人都是她的长辈,还有一些都不曾被她放在眼里,可此刻,她却成了犯人一般,被这些人审视、揣度。
愤懑、羞恼,还有一丝被她极力压制下去的慌乱,她像个犯人一样跪在中央,低下了昔日高傲的头颅,深深为自己辩白。
“儿臣见过母后,皇妹拜见皇兄。”她的嗓音干哑,吐出这句话后,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般。
其实何止是喉咙,被这么多人瞧着,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她只觉得浑身都像是被烈火炙烤着。
太后眼里满是心疼之色:“给公主赐座!”
她的女儿离宫多年吃了那么多的苦,此次回宫又被人算计,受了这么大的罪,眼下她也顾不得皇帝还在场,只不想看着自己的女儿孤零零的跪着,口口认错。
此话一出,陈老王妃眼底闪过不赞同,心底亦是冷哼不止。
太后还是和以前一样,无论发生了怎样的事,无论与她的女儿有多大的干系,她心里都会无底线地包庇顺华。
一个秽乱宫闱的公主,一个被抓奸在床的低劣之人,此刻事情还未得出结论,她有什么资格坐着?
她看了眼皇帝,见其无话,慢慢沉下心来。
今日之事,可不是为了争一时长短的。
顺华坐了下来,可坐在这里的感觉不会比她跪在这里要好,至少人跪着,头微微垂着,面对满殿之人的目光还能躲避几分,可此刻她端正地坐着,四周的探视如雷电一般劈在她的身上,竟是避无可避,让她生出了几分想要狼狈躲藏的感觉。
苏慎上前一步,如之前在静心殿一般,面无表情的问话:“殿下,如今当着皇上与太后的面,你可尽诉冤枉了。”
冷硬的问话让顺华狠狠瞪了她一眼,在精心殿,她敢如此审问自己,如今到了母后面前,她竟还是这般模样,可有将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
这个人,她记住了。
“母后,皇兄,我真是被害得!我身边的宫人皆可作证,昨夜我原本在明月庭,是一小太监来寻我,将我带去的沉香殿,后面我便人事不知了,我的侍女芙儿可以作证!”
苏慎听后,转头看向太后,微微俯首:“太后娘娘,您宫里的太监皆在外吗?”
太后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那好,方才带去的一批太监,皆是三等,如今,慈宁宫伺候的大小太监皆在殿外,公主殿下请去指认吧。”
顺华撑着扶手站了起来,跟着苏慎走出门去,殿内一时安静下来,这时,有人问了。
“公主殿下能准确说出是慈宁宫伺候的太监,之前又怎会找不到人呢?难不成根本就不是慈宁宫之人?毕竟,照公主所说,她是被人所害,那引诱她之人,又怎会自报家门?”
这确实是个漏洞,太后听后看了那福韵郡主一眼,那是福老王叔之女,比她小上十岁。
“是啊,若是被人陷害,想找到此人,恐怕不易。”
卫菡静静听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极小的嘀咕声:万一不是被陷害呢?
她不动声色,端起茶杯往身侧看了一眼。
方美人脸色沉沉,眼眸沉冷,看起来很安静,好像方才的话不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这殿中的人看来,似是在为顺华说话,实则她们只是站在中间的立场,这样一番话改变不了什么结果,却能在太后面前卖一个好,毕竟在外人看来,若真是被冤枉,仅凭一个引路的小太监,且还是一个没有被指认出来的小太监,又能说明什么呢?
听着这些话,卫菡不禁在想,当年司望澜之事。会不会也有人去帮她说话,为她叫冤?
一个妙龄少女,放着好好的文王妃不做,到底是谁会去相信,她会去爬上濒死之人的床榻?
是啊,当时是有顺华的证明,才将她死死地钉在了耻辱柱上。
就因为顺华是公主,一个与司家无冤无仇的公主,又怎可能去陷害即将成为自己皇嫂的女子呢。
那现在呢?一个尊贵的皇室公主,又怎么可能不顾礼义廉耻,不顾自身名声,与人私通苟合?这怎么看都像是被人陷害的呀。
所以这两桩事明摆着告诉旁人,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可偏偏陷在漩涡中心的女子,都无法自证,有司望澜在前,最后落了个生死不知的下场,而今的顺华呢,她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结果是注定的,但见着眼前的闹剧,看着顺华的模样,卫菡真心觉得这还不够,她主观做的恶,毁了旁人一生,如今到了她头上,就该千百倍的去偿还。
而今不过是让她尝一尝受到陷害的滋味,被毁坏清誉是什么感觉,百口莫辩又令人多么恐惧,哪怕她是公主,与人私通也绝不是小事,更何况她私通之人是手握兵权的徐家。
顺华面色惨白地进来,显然她没能在这里找到昨夜欺骗她的人。
“这人不在慈宁宫,是啊,我怎么这么蠢,既是要哄骗我,既是要害我,又怎么可能是母后宫中的人,他自曝了家门,身上又穿着慈宁宫太监会穿的服饰,我便信以为真了,母后……”顺华凄惶地看向上座的太后,这下她是真的慌了。
原本她与徐知晖之间就算不上清白,如今闹到这一地步,这件事情超出了她能解决的范围。
这时,陈老王妃说:“无论如何,皇室公主的尊严不容侵犯,若真是受人迫害,便是将整个宫中的太监都聚拢,一一指认又有何妨?”
一句话出口,场上无人反驳,秦璋看向老王妃,两人目光对视上的一刻,太后突然说:“不可!”
……
第64章 交易
这一句不可说出口,太后闭了闭眼,站起身道:“皇帝,你跟我来。”
殿内的人不明所以,秦璋面无异色,跟着太后离开。
这一变故,让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这个节骨眼上,太后单独叫走了皇帝,是想做什么?
有人的目光落在了顺华身上。
她若是被害,以太后护女的脾性,只怕是将皇宫翻个遍,都要将此人揪出来,可如今陈老王妃将此事提议出来之后,她竟是第一个反对的。
这岂不是明摆的告诉众人,此事另有隐情吗?
再度看向顺华,方才那些同情、怜悯的眼神,此刻才真正的带上了审视、漠然,还有一丝嘲弄。
作为在场唯一的知情者,卫菡时不时的打量顺华,随后将目光放在了一直以来都很安静的贤妃身上,自始至终她都没有说一句话,可此事与她徐家脱不了干系,如今被审问,承担了后果的却是顺华。
她倒不会替顺华觉得生气,反而在这一刻,卫菡明白了,这个时候,太后与贤妃怕是已经达成了共识。
事已至此,名声已坏,那便只能将错就错促成此事了。
原本太后与徐家也是打定了主意要联姻,只不过今日过后,是留不下一个好名声了。
而内殿,太后与皇帝母子关起门来单独谈话的时候,太后丝毫没有拐弯抹角,像是在这一刻突然就忘记了伪装,直言道:“皇帝,此事在你心中是什么想法?”
秦璋看着她,目光平淡:“于情于理,都该是有冤解冤,无冤便治罪。”
太后目光闪烁了一下,移开目光,随后说:“倘若我告诉你,这一切原本就是我计划好的呢?”
秦璋露出个诧异的神色,随后蹙起眉头:“母后,朕知道你心疼顺华,可这件事情关乎皇室颜面,关乎她的清誉,可不能信口胡说,朕倒觉得陈老王妃的建议很好。”
太后看向他,眼里的冷然将要藏不住,她深吸了两口气,才冷声说:“皇帝!这件事情不能再查下去了!”
秦璋看着她不语,可眼神却在问“为何”。
太后闭了闭眼,藏住眼底的狼狈和焦虑,说:“你我都知道,当年顺华是如何离宫的,此事她吃到了教训,可如今她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身为皇兄,难道你猜不出这是为何?难道你相信,顺华会不顾自己的清誉与人私通?事到如此,我也不得不与你说明这件事情,我怀疑,她是被报复的!”
秦璋眼眸闪烁,剑眉深锁。
“当年司家那姑娘固然是受了冤枉,可从此以后司家退出朝堂,对你也是有好处的,如今她若真因此事遭到报复,母后也只能恳求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得到了好处?
秦璋暗自冷笑,脸上却没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来。
有些事过去了,旁人就以为黑的能说成白的,当年司家之事,太后所图,难道是为了他这个新帝肃清朝堂障碍吗?
如今这般说来,倒像是她用心良苦了。
只可惜他不是傻的。
“所以母后想做什么?”
见他松口,太后暗松口气:“此事再查下去,我唯恐牵扯到当年司家的事,到时顺华所做的一切瞒不住,会比现在严重得多。”
“所以我想昭告,便说是一早就定下了徐家大房的长子为公主驸马,这样两人之间便是私会也是常理,届时二人成婚,昨日的流言便可消散。”
“母后,这是想用一个谎去圆另一个谎吗?”
太后面色沉滞,将他看着。
“皇帝,这么多年,我对你也是尽心尽力了,自姐姐走后,我进入宫中,成了照养你的母妃,你扪心自问,母后待你可是真心?如今顺华出了这样的事,你就当是为了母后,莫要再追查了。”
秦璋眸光闪烁,眼神复杂。
“我知道她做错了事,她被我娇惯,曾经年纪小不知事,祸害了旁人,可是,这些年她也受罪受罚了,天大的过错也该过去了,她与你是一父所出的亲妹妹啊,若是姐姐还在,顺华也是她的女儿啊……”
为顺华这一件事,她两次搬出了先皇后,来逼迫皇帝妥协。
秦璋此刻似乎也动容起来,眼神犹豫,语气也软了下来。
“可是母后知道徐家敏感,手握重权,若是让顺华招这样的驸马,只怕朝臣那边也会非议。”
太后一听,便知道皇帝已经妥协了五分。
这样一来就有了谈判的筹码。
“徐家一体却也分高低,你知道如今徐家掌权的是贤妃的父亲,而那徐二郎是大房之子,据我所知,徐家大房并无权柄,倒是有几分文人墨客的好名声,你且放心,只要让顺华的婚事顺顺当当的落在了徐家,母后跟你保证,那徐二郎从今往后,也只会做他的驸马,只能做一个闲散文客。”
说到这里,秦璋也不拐弯抹角了,面上露出一丝困顿之色,直言:“母后不知前朝事,亦不知徐家拥兵自重,到现在不肯上交兵权,此事一直是朕心中的一根刺,他们这般不自觉,朕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皇妹嫁进徐家?”
太后一怔,面不改色,心里却涌起骇浪。
“那你想怎么办?”
“在朕心中当然是皇妹更重要,其实此事还有一个解决办法。”
对上他深邃的眸光,太后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好像已经猜到他会说什么了。
“保全皇妹的名声,亦可以说是那徐家二郎勾引皇室公主,这样一来……”
“皇帝!”太后大惊失色,心口怦怦直跳。
秦璋没有被打断的不悦,却十分不解。
许是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太后抚着胸口,缓了口气,随后才说:“徐家手握重兵是事实,可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做出有违朝纲和影响你的事情,你若是将罪责推到徐二郎头上,岂不就是公开表明,你要对徐家动手了吗?”
说到这里,她露出慈母的担忧之情,看着皇帝苦口婆心:“母后知道你有想做的事情,可这朝中诸多大臣,不能轻易地动他们,否则损害了你,你叫母后如何是好啊?”
“可徐家……朕已忍耐他们多时。”
太后心底暗惊,若非今日皇帝亲口承认,谁又能知平素一派平和的朝堂、一派和谐的君臣关系,在如今的皇帝心中竟早已产生隔阂,他甚至对徐家早有芥蒂,已是忍让不得的态度。
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沉默约五息,太后的声音幽幽入耳。
“皇帝,你想制衡徐家,有很多方式,最见效的是稳住他们,且掐断他们的希望。”
“母后有何见解?”
太后深吸了口气,看向他,“徐家送了贤妃入宫,想让她早日诞下皇嗣。”
秦璋目光闪烁,不发一语,只是看着太后。
“可若贤妃不能生,徐家就断了成为外戚的可能,届时……”她说到此处,话说不下去了。
“可贤妃终究无辜,母后让朕如何下手?”秦璋没什么情绪,连面上都看不出一丝不忍,叫人看不出,他心里真实的想法。
太后闭上眼摇摇头,她明知皇帝这是认同她的想法,却不想做恶人,可偏偏到了这一步,她也没了选择的余地,若这是保下顺华的条件,那她还能怎么做?
终究,顺华才是她的亲女儿啊!
更何况,贤妃能不能生,与她有何干?皇帝没有子嗣,不也是她想看到的?只不过如今这件事,需得她去做恶人了。
她再度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冷色。
“皇帝,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贤妃那边我会去处理,但顺华……你要保她无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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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巨大的草台班子
当皇帝与太后再度出现在大殿之上的时候,母子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和谐感,好似在方才那半刻钟的时间内,这母子二人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处在中心的顺华,看看母后又看看皇兄,她的观感更为敏感,她知道母后会不遗余力地解救她,她是舍不得让自己在这件事中受到分毫伤害的,可眼下也不知是因殿中众人的目光,还是这件事情本身就超出了预料,母后与皇兄越平静,她的心里就越不安。
要她来说,这件事情关乎自己的名声,一旦传扬出去,淫秽二字便会刻在她的骨头上。
依着母后的态度,她应当会将这件事情推到徐家头上,一个徐家而已,又怎么可能与自己的名声相比?她也殷切地希望母后会这样做,这样无论怎么说,自己这个公主始终都是受害者。
而在场上对于此事心中载满了紧张的不只是顺华一人,贤妃又何尝不怕此时的太后与公主会过河拆桥呢?
两方的联合本就需要通过这场联姻变得更加紧密,如今联姻未成,反倒捅了天大的窟窿,在太后心中终究还是女儿更亲一些,万一她弃车保帅……那大哥岂不是就危险了?
身为徐家人,大房在仕途上虽没有什么助力,可这么多年,徐家武将的名声一直在外,有大房中和,旁人看待徐家也总是柔和的。
即便除却这些,徐知晖也是她的大哥,自小待她如亲妹,她又怎么真能看着自己那温文儒雅的兄长,为这件事情毁了名声,又被人抛弃呢?
虽说这种事情毁的多是女子的名声,可贤妃知道大哥的脾性,也明白他在外的名声有多矜贵,可这种事一出,秽乱后宫的污名就会栽在他头上。
而相比起二人各怀心思,卫菡作为这场上除皇帝与太后外唯一的明白人,在看到他们相继回来时,便知道这件事情已经讨论出结果了。
“要说也是天公作美,良缘天赐,许多事情对咱们女子来说只可意会,不可勘破,尤其是姻缘大事。”
太后开了口,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番话,在场的人纷纷看去,有些不明所以,而在她开口之后,陈老王妃面色却瞬间沉了下来。
“顺华离宫多年,她的年岁也不小了,这些年间她修身养性,我这个做母亲的也难以为她寻良婿,今次借着我的寿宴,皇帝将她接了回来,着实是有心,着实是孝顺至极。这段日子,我便一直在考虑她的婚事。”
说到这里,贤妃的眉头松开了,目光闪烁地看向太后,心里已经有了数,她知道太后要做什么了。
“其实说起来这件事情也怪我,没有一早与皇帝商量清楚,那徐家二郎名声在外,未有婚配,不在朝堂,是我一早就定下的人选。”
说到这里,聪明的人自然就明白了,这件事情,无论过程如何,结果已经注定了。
“原来是这样啊,皇家将有喜事,皇嫂该早些告诉我们的,那这次我们留京还真是留对了,也不知何时能吃上公主的喜酒啊?”有人打了头阵开口说了这样一番不会出错的话。
“是啊,原来是为公主的婚事,那我这个做姑姑的,也免不了要出一份力咯。”
不需要真相,也不需要查清缘由,因为,当太后当着众人的面将这话说出来时,而皇帝没有丝毫的反对,这件事情就已经盖棺定论,无需再言了。
看着这一幕,卫菡面无异色,心底却冷笑不止。
原来,这世界还真是个草台班子呀。
就连皇宫都不外如是。
当你以为捅了天大的娄子,这件事情再也过不去的时候,旁人轻飘飘两句话,三言两语就能扭转乾坤,这还得是极度有钱,极度有权,又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才能做到的事情。
皇权至高无上,在这一刻,生动形象地给卫菡上了一课。
司家那位姑娘,名声再如何好,家世再如何煊赫,也都是臣子之女,所以当年的她,在那场无妄之灾中,成了被牺牲的那个。
而皇室的公主,即便被身份贵重的人捉奸在床,也能将此事润色成白的。
想到这里,卫菡不由得看向了陈老王妃,果见她此刻脸色黑沉,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攥住,她看向皇帝,眼里似乎带上了失望的情绪。
“哦?是这样吗?公主并非寻常人家的女儿,皇室公主的姻缘,即便昭告天下要选婿,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又何至于私下相会,以致落到这个地步?”
私下相会,卫菡叹了口气,这陈老王妃还是给太后与顺华母女留足了面子,没有在大殿之上直言说出她们通奸。
顺华脸一白,方才情势扭转,她脑子一片空白,可听着殿中的皇亲都转换了态度,也慢慢安下心来。
虽然她心里清楚,在场的人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是顾全面子,留足了体面,才纷纷改了话头,可只要结果是好的,她也不在乎旁人私下的非议了,毕竟母后说出这种话,必然是经过皇兄的同意,皇上都不说什么,他们谁又敢置喙?
可在陈老王妃说完这话的时候,那原本包住火的纸瞬间被燎为灰烬。
这一刻,她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丢在宫道上,任人看,任人瞧,那些讳莫如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百口莫辩。
太后也不悦了,再度看向陈老王妃,那眼里哪里还有这几日装出来的深情厚谊。
“王妃说的不无道理,此事确实是我欠缺考虑,顺华一向内敛,婚姻大事只想低调,不愿张扬,可我这个做母后的却不该失了皇家仪度,瞒来瞒去瞒出祸来,不过如今既然将事情说开了,此事便也没什么好非议的,只等定下吉日两家完婚此事便到此为止了。”
微怒的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若说方才还是在粉饰太平,如今太后便是明晃晃的告诉众人,这件事情,无论是多大的祸事,也只能到这里了,谁也别想将这件事情再翻开来去攻击她的女儿。
陈老王妃胸膛起伏,她刚想站起来,手却被邻座的人一把按住。
正是方才自称顺华姑姑的安平大长公主,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妹。
陈老王妃看过去,见她微微摇头,而这时,一直沉默的皇帝开了口:“公主的婚事不容轻忽,不过母后既说了皇妹内敛,不事张扬,那么顺华的婚事便从简吧,省下来的钱,以顺华夫妇的名义发放到各地贫户,以示皇室公主的恩泽。”
安平大长公主收回手,第一个开口笑道:“看来我要长留宫中了,到时少不得要叨扰皇嫂。”
殿内扬起了祝贺的声音,在满堂的祝贺声中,顺华紧紧绷着的心悬落下来,她生硬地挤出一抹微笑。
所有人都笑着,所有人都一起将这件事情粉饰圆满,畏寒却看向陈老王妃,满堂之中唯有一人学不会掩饰情绪,那便是她。
这样的人在职场上,会被人批为老古板,不变通,可卫菡心里明白,那些批判他们的人早就被磨平了棱角,他们丢失了自己,却将坚守原则的人视为异类。
在一个不讲道理的事情当中,恰恰是这样的人不容批判,因为她守住的是为人的底线,若说圆滑是为了生存,那有原则本身就不是错。
她敬佩陈老王妃,亦欣赏这样的人。
……
第66章 “良缘”
一桩皇室丑闻就这样解决了,慈宁宫的人渐渐散去。
暗室那边的徐二郎,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可帝后母子之间商议出来的结果究竟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卫菡缓缓走出慈宁宫,看到安平大长公主拉过陈老王妃一起离开了。
陈老王妃的丈夫,也就是大王爷,据说是皇祖皇后身边的贴身女官所出,记得没错,那个时候慈静皇后身子有恙,难以孕育。
还是大师所言,中宫难孕,非无后缘,实乃气运郁结。若妃嫔先诞皇子,可引生息破滞,借其旺运启己福泽,而后中宫自可承嗣。
于是慈静皇后将身边贴身伺候的女官抬为妃嫔,生下了庶出的大皇子,不过半年中宫有喜,生下了第一个皇嗣。
只不过可惜的是,许是中宫子女浅薄,诞下的几位皇嗣都不过半岁就夭折了。
最后还是大师算出天机,须得皇祖的第一个皇子离宫修行,为中宫祈福,才能保中宫诞下一个健康的皇嗣。
而这位皇子,便是陈老王妃的丈夫——大王爷。
无论是在先帝时期,还是在眼下的朝代,大王爷的地位都稳如磐石,先帝极为厚待这个长他不少的皇兄,连带着他的亲眷后代,都被优待看重。
是以,陈老王妃在宗亲中的地位只高不低,皇室中人谁都要给她三分薄面,哪怕是当今太后。
卫菡没有攀扯其他,一个人离去,今日这样的事情发生,足以叫人津津乐道,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些人还没等到回到自己宫里,关起门来密话,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吐槽起来。
“这算什么?这件事情就这么被压下来了?”
路过假山的时候,这话准确无误地传入耳中,而这声音……
卫菡眉头一挑,做了个止步的动作,身后的秋楿也随之停了下来,噤声不言。
“是呀,昨夜闹得那样大,明明都捉奸在床了,可今日这风向的转变实在令人捉摸不清。”芍药亦满脸无解。
方美人咬牙切齿:“这人与人还真是不一样,若非投了个好胎,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浸猪笼、赐白绫,竟然就这样让她躲过去了,我真是想一想就恶心。”
“其实这件事情能这样过去也好,终究没有闹大,这赏菊宴在旁人眼中,也是顺顺利利的度过了。”
方美人“啧”了一声:“你当旁人都是瞎的不成?更何况这个人是谁不好,偏是徐家的人,我就不信,真如她所说是被冤枉的,你以为贤妃的母家是做什么的?你以为太后的地位,当真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只怕是他们早有想法,只不过不知为何将此事闹大了而已。”
“这……又怎会如此巧呢,若太后与徐家真有联姻的想法,何不大方承认,反而绕这么大一个圈,最终名声也毁了,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方美人看了她一眼:“你平日还是挺灵光的,怎么这件事你就想不通了?就连我都知道徐家握着兵权,连陛下都要忌惮三分,这种时候陛下又怎么可能将自己的皇妹嫁到徐家去?”
“我气的是贤妃,你看她的反应便能知道,这件事情她是一早就知情的,我与她是一条船上的人,可这件事情她竟然分毫没有提前知会我,昨天那是什么日子?偏在我主理的场合惹出这等祸事,难道她就不怕我因此被陛下怪罪?”
芍药叹了一声,亦觉此事贤妃不该瞒着。
“是了,她当然不会管我死活,毕竟我若是得了圣宠,也与她无关,幸好我也没有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她身上,今日的事算是叫我明白了,在这个地方,做旁人的一条狗,终究会被舍弃,只有当自己手握权柄,才能有选择的权利。”
话到此处,那主仆二人声音轻了下去,不知在聊旁的什么,卫菡也没有继续听下去了,带着秋楿悄声离开。
这看似坚不可摧的联盟,也是各怀心思,并非牢不可破。
方美人有二心这件事情,在筹办赏菊宴的时候,卫菡就察觉到了,如今看来,她也不似自己之前想的那般,只会打冲锋,丝毫不带脑子,也是,能入这深宫,做了后妃的人,岂有简单的?
连方美人都能看出的门道,知晓昨夜之事的其他人,又怎么会看不出太后是演了一出掩耳盗铃的戏码呢?
不过是她私底下与皇帝达成了协议,这件事情才能被掩盖过去,至于协议的内容是什么,这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事情确如皇上所想,顺华与徐家定了良缘,他却是没有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这么说来,自己的任务也是圆满完成了。
只是,她心里头一点也不开心。
许是昨天夜里,明阳告知的那些事情始终影响着她。
她私心觉得,顺华这件事情不该如此轻易揭过,这样对不起一个生命的逝去。
今日在慈宁宫看到顺华,她狼狈、憔悴,可她的眼里没有丝毫的忏悔,怕是像她那样的人,落到这种地步,也不会去反思自己当初的作为,更不会觉得这是报应回了自己的身上。
快到摘星阁时,卫菡想到了陈老王妃,对秋楿说:“沉香殿那边封起来吧,也不宜让陈老王妃继续住在那里了,你去通知内务府将昭阳殿收拾出来,稍晚一些,我亲自去请陈老王妃搬去。”
秋楿领命去办,卫菡便回了摘星阁。
明阳没走,在此处等她。
卫菡从慈宁宫回来,少不得要花些时间与她讲讲今日发生的事情。
听完这些的明阳冷笑不止,好半晌才止住了声,她抹了下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动了动嘴皮,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卫菡不知她是气愤顺华的下场竟这般轻,还是伤心徐知晖。
好半晌才听到她说:“皇兄不是无能之人,顺华做出这样的事情,我不信他会这般轻轻揭过。”
卫菡不知该说什么好。
明阳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促成这一切的就是皇上,而他想要的,怕是现在已经得到了。
“那顺华生性恶毒,徐知晖又两面三刀,负心薄幸,他们二人结合,我便等着看好戏了。”
赏菊宴过去的第二天,宫中传出了顺华公主择选驸马之事,据说是在吟诗会上,与徐家大房二子一见钟情。
也是到后来卫菡才知道,那一日相亲会上,看对眼的男男女女不下三对,不过多久,京中便陆陆续续传出了某家与某家结亲的消息。
而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兵部侍郎的嫡女,与去年新上任的年轻官员结亲的消息。
据说那年轻的官员在翰林院为官,家世平平,没有任何根基。
不过这些与后宫的卫菡没有什么关系,只在后来听说的时候津津乐道了一番,眼下赏菊宴过了,有功有过,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
赏菊宴过后的第三日,后妃齐聚太极宫。
昨个一夜,卫菡都没睡好。
顺华那事过后,她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赏赐,不被治罪就阿弥陀佛了。
然而,事实却出乎她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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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就到这里了,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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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好梦~
第67章 行赏
时近巳时,秋阳透过太极宫雕花菱花窗,筛落一地细碎金芒。殿内沉水香袅袅,混着窗外秋风裹挟的浅淡菊香,四下静得只余檐角铜铃轻颤,余韵绵长。
御案后,秦璋着玄色常服,玉带束身,墨发玉冠高束,眉眼覆着惯有的凉薄疏离,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案几,沉缓的节奏里藏着帝王独有的权衡与审视。
后妃四人在殿中依次排开。
今次是为赏菊宴论功行赏,贤妃虽与此次事件无甚关系,但也在其列。
说是论功行赏,可太极宫中站立的四人却神色各异,什么神情都有,唯独没有即将接受赏赐的喜悦。
说到底还是顺华之事影响深重,哪怕此事在太后和皇帝有意的压制之下,没有传扬开来,可知道内情的几人,又怎能装作无知无觉,没心没肺呢?
放眼看去,堂中几人各有姿色。
贤妃居首,今日最为朴素,一身素色宫装,眉眼沉静淡然,身姿恭谨敛气,全程缄默不语。
赏菊宴本就与她无涉,加之族兄与顺华公主的风波尚未平息,她此刻唯有低调自持,半点不敢张扬。
四人之中平素最为跳脱的方美人,今日穿着明丽,神色却很矜持,但从她微浓的眼妆看来,今日她的心情着实不错。
其实是后来方美人自己想通了,即便皇上会因为顺华之事迁怒,那首当其冲的也是魏昭仪,而非是她,再且来说,那样天大的事都能装作没有发生过,那她又何必陷在里头?
而温才人还是一贯的沉默寡言,垂首而立,素衣素雅,眉眼淡得像一汪静水,素来不争不抢、淡漠无温。
卫菡则站在贤妃之右,方美人之左,穿着没有贤妃那般朴素,也没有方美人那般明丽。
一身烟紫色宫装,梳了个温婉的发髻,半边青丝垂落在后,此刻她面上不悲不喜,一如她的心底,也无波无澜。
正如先前她所想,如今这个心态倒不是她想装作淡泊名利,而是对今日所谓的论功行赏,她不敢居功,更不觉得以皇帝的心性会给她什么赏赐。
至于之前说的要求,顺华一事过后,这件事情在卫菡心里淡了许多。
这一次她看到了帝王的手段,虽然她私心觉得顺华是自作自受,可也不妨碍当帝王手段展露出来时,她依旧心惊畏惧。
如此想来,她都不知当日是哪里来的胆子,敢在皇帝面前谈条件,还想提要求。
换句话来说,皇帝对自己的皇妹都能下这样的手,而她更没有那个自信觉得,只要自己做得好,就能成为例外。
此时就连卫菡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从心底是不太信任,以她的身份能被皇上看重,能成为皇上的例外,作为穿越的卫菡对天启帝有信心,可作为魏疏宜的她,对皇帝没有那个信心。
哪怕很多事情,在她自己看来已经做到无可挑剔,或者说尽心尽力了,可真正到了结算的时候,她对自己又没了那个信心。
从她成为魏疏宜的那一刻起,她已经尽力地改变了许多原定的轨迹,可历史的大方向会因为她而改变吗?
莫名的,站在太极宫中,在帝王的眼皮子底下,她联想到了这些,一时低迷下来。
而她低迷的情绪,左右两边的人或许瞧不出什么,可在御座之上,能将所有人的情绪尽收眼底的帝王却看在了眼底。
御案之上,秦璋垂眸审度殿中,目光漫不经心掠过众人,终是落定在魏疏宜身上。
那一身烟紫宫装衬得她身姿清雅端凝,宛若一株静静盛放的淡紫木槿,花色柔婉,气韵沉静,于深宫肃穆之中,自有一份不争不扰的温润风骨。
可转瞬之间,他便见她睫羽轻垂,眉宇间悄然覆上一层浅淡的低迷,连肩背都微微敛着,似是被无形寒意浸得萎了几分。
方才还亭亭舒展的木槿,仿佛被秋风轻折,霎时敛尽芳华,只剩一抹恹恹的柔紫,惹人注目。
殿中静得久了,唯有檐外秋风穿廊而过,卷来一缕清寂。秦璋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面上依旧是那副凉薄无波的模样,淡淡开口,打破一室沉寂。
“将诸位叫来,是为赏菊宴一事,对尔等论功行赏。”
话音落下,侍立一侧的万大监察言观色,即刻躬身上前,以尖细沉稳的宣旨语调,朗声道:“陛下有旨,此番赏菊宴诸事周全有序,诸位娘娘各有辛劳,今日论功行赏,以示嘉奖。”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宣道:“方美人主理宴席陈设采买,调度宫人,恪尽职守,赏赤金百两,上等蜀锦二十匹,赤玉嵌珠步摇一对。”
方美人闻言,即刻屈膝谢恩,语声恭谨,藏不住一丝如愿的欣喜:“妾谢陛下隆恩。”
万大监微微颔首,又看向垂首静立的温才人,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温才人协办宴席杂务,打理细致,安分守礼,赏纹银五十两,云纹绫罗十匹,御制秋露茶一罐。”
温才人浅浅屈膝,声音温顺无波:“妾谢陛下恩典。”
万大监宣罢两道赏旨,躬身垂首,缓步退至殿侧,垂手侍立。
殿内一时陷入死寂,封赏骤然止歇,再无下文。
贤妃本就沉静垂眸,此刻也不由得抬眼,目光悄然掠过魏疏宜,眸底掠过一丝诧异。
今日本是论功行赏,方美人与温才人皆得恩赏,唯独统筹全局的魏昭仪未有分毫嘉奖,未免反常。
方美人谢恩的喜色滞在脸上,心底疑窦丛生;温才人素来淡漠,此刻也微抬眼睫,目光下意识扫向魏昭仪,带着几分茫然与不解。
四人之中,三人皆面露讶异,唯独卫菡依旧垂眸而立,一身烟紫宫装衬得她如静绽的淡紫木槿,面上波澜不惊,不见半分失落,亦无半分怨怼。
贤妃看了她两眼,见她这般无悲无喜的模样,心底不由冷哼一声:装模作样,故作淡然罢了。
然,卫菡面上犹如菩萨,心底却藏了个罗刹。
天,让她猜对了,果然没有赏赐哈!真叫人高兴不起来呢!
其实,也没那么想要赏赐,不过是百两黄金,她私库多的是;蜀锦?她压箱底的绫罗绸缎穿都穿不完;御制秋露茶?牛马不爱喝茶,瑞幸九块九的咖啡才是常备。
自我安慰的想了会儿,被御案之后的唤声打断。
“魏昭仪。”
……
第68章 封号:元
御案后,秦璋低沉的嗓音不疾不徐响起,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沉寂。
他视线沉沉落于那抹烟紫身影上,眸底藏着一丝旁人瞧不透的玩味,似是故意看够了她方才古井无波的模样,才慢条斯理开口:
“魏昭仪。”
这一声唤,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瞬间引得殿中所有人目光齐齐聚向卫菡。
卫菡心头微微一凛,面上依旧,垂眸恭立,不显分毫波澜,只暗自腹诽:来了来了,果然要秋后算账了,私通案的账,这是要一并清算?
秦璋看着她一副逆来顺受、波澜不惊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几分促狭的戏谑,慢悠悠开口:
“旁人皆有嘉奖,唯独你无,心中可有怨怼?”
这话一出,方美人与温才人皆是屏住呼吸,贤妃也悄然抬了抬眼,静待下文。
卫菡垂首躬身,语气恭敬无波,心底却疯狂吐槽:怨怼倒谈不上,就怕你找茬。嘴上只淡淡回话:“陛下论功行赏,自有圣裁,妾不敢妄议。”
她这般滴水不漏、过分懂事的模样,反倒让秦璋眼底的戏谑更深。
他指尖轻轻敲击御案,似是逗弄一只故作乖巧的小猫,语气慢条斯理:“哦?当真无半句不满?”
不等卫菡回话,他话锋一转,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郑重,却又藏着几分故意吊她胃口的促狭,一字一顿道:“赏菊宴能井然有序,内外安稳,皆赖你居中统筹,调度有方,实为首功。金银锦缎,于你而言皆是俗物,朕便不随波逐流,赐你凡俗之赏。”
啊?
卫菡心里呐喊:哪里来的俗物?金银绸缎若算是凡俗,不就得赐给她这般凡夫俗子吗?
话音顿住,他刻意停顿片刻,似在欣赏她垂眸之下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才缓缓道:“魏昭仪,位份依旧,特赐封号——元。晋为元昭仪,份例加一等,赐瑶池汤泉,特许出入御书房伴驾。”
话音落下,殿中的氛围瞬间凝固下来。
一旁还有些暗自幸灾乐祸的贤妃,愕然不止,这特殊的赏赐,比起金银玉器来说,更叫人眼热。
方美人则是难掩惊诧之色,同时又暗自比较起来,随即有些失落,听起来自己得的赏赐贵且重,可与之相比,魏昭仪得到的每一份都是她可望不可及的。
温才人则是会心一笑,眼底虽有几分艳羡,可今日对于她来说,得到的赏赐也足够了。
卫菡眼睛眨了眨,呆滞了两息,随即克制住了心底蔓延开来的古怪情绪,俯身谢赏:“妾谢过陛下赏赐。”
这反应,秦璋颇有些失望。
他还以为她会欢欣鼓舞,眼露星光的看着自己。
卫菡怔立原地,心绪纷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贤妃到底沉得住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与不甘,面上已拢起一副端庄得体的浅笑,率先上前一步,对着卫菡温声道:“沅昭仪大喜。此番赏菊宴你居中调度,劳苦功高,得陛下亲赐封号,实乃实至名归,真是可喜可贺。”
话音微顿,她状似不经意地抬眸望向御案后的秦璋,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疑惑:“只是臣妾愚钝,方才听得不甚真切,不知陛下所赐封号,可是‘沅’字?沅水澄澈绵长,品性清雅自持,恰合昭仪温润端方之姿,实在是再好不过。”
她说得滴水不漏,既顺势夸赞了卫菡,又巧妙将封号定在了温和无争的“沅”字上,暗存一丝试探与揣度。
不怪她如此试探,实在是这个读音的字分为两种,另一种含义太过特殊。
恰在此时,卫菡敛了纷乱的心绪,缓缓抬首,目光穿过殿中浮沉的香雾,直直望向御座上的帝王。
秦璋将她眼中的错愕、怔忪与几分无措尽数收入眼底,唇角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并未理会贤妃方才的圆场,反倒迎着卫菡的视线,语气沉定,一字一顿,清晰落音:
“非沅。”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不疾不徐,字字郑重:“朕赐你的,是元字。”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秦璋指尖轻叩御案,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权威,缓缓拆解其意:“元者,始也,为首、为源、为正本。朕赐你此字,无关清雅,无关风物,只意为——你于朕,是独一无二之始,是万绪之源,更是此番宴席之中,无可替代的首功之人。”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就连一早得知了赏赐内容的万大监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他的记性不至于如此之差,他记得没错,陛下原本定下的封号便是“沅”,可怎么说出来却变了?且还变成了“元”,这个意义特殊之字。
这一字在帝王之家来说是无可争议的偏宠、偏爱、独特、至尊……
卫菡也震惊了,她的震惊并非源于这个字,而是在皇帝本身,竟给了魏疏宜这般特殊的赏赐,封号是一方面,瑶池玉泉也不足以让她惊讶,他竟然还允许自己出入御书房伴驾……
她的心情复杂在于:无论怎么说,在历史上,魏疏宜被贬之后,哪怕后期复位,也从未得到过封号,一直到死后追封,才得了慧敏二字的谥号。
更何况关于魏疏宜的晋升之路,据她所知,她能复位也是在这年冬日,因魏家从中周旋,帮助她重返贵妃之位,可如今虽说她的位分没变,可这个封号的含义以及这个封号本身就绝非寻常。
在得到这份赏赐之前,她还在想历史的不可改变,可现在,皇帝的一句话,将魏疏宜的路改变了。
然后,秦璋如愿的看到了她眼底星星点点的光,他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好像在这一刻,自己在她的眼中,真正的成为了一片天。
短暂的沉寂过后,一道带着柔意温婉、却暗藏锋芒的声音突兀响起。
“昭仪妹妹功不可没,陛下赏赐,妾自然无话。只是这‘元’字……是否不便于用在昭仪妹妹身上?”
卫菡缓缓敛去心头纷乱的思绪,待贤妃话音落定,殿内气氛愈发凝滞紧绷,她却并未如旁人一般面露愠色,反倒平静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语气温和恭谨,无半分骄矜与辩驳。
“贤妃娘娘所言极是,妾深以为然。”
她语声清浅,不卑不亢,字字都透着真切的惶恐,绝非刻意谦逊卖乖,更非故作姿态。
“‘元’字乃始、乃源,更是元配正统之意,尊贵无双,原非后宫妃嫔可轻易承受。妾不过一介昭仪,骤然得此封号,委实逾制过甚。既恐引得朝野非议,亦怕自身福薄难承,白白辜负陛下隆恩。”
她心底比谁都清楚这一字背后暗藏的深意与锋芒。若换作寻常清雅封号,她自能坦然受之,心安理得;可偏偏是这个象征唯一、正统与独宠的“元”字,连她自己都心生忌惮,深知这份荣宠太过扎眼,稍不留神,便会被卷入更深的皇权漩涡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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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为何要拒绝?
卫菡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御案后的秦璋眸光沉沉,落在她躬身垂首的身影上,眼底情绪几番翻涌,晦暗难辨。
那种奇异的割裂感再度涌上心头——眼前人,已非彼时人。
若是从前的她,得了这般暗含正统元配之意的封号,必定喜不自胜,只当是他心底默许的认定,恨不得昭告六宫。
可如今,她不骄不躁,不攀不附,反倒条理分明地剖析出其中逾制之处,句句恳切,字字惶恐,全然不见半分贪慕荣宠的痕迹。
怪,实在是怪。
她是假意谦辞,刻意摆出无欲无求的模样,好让他放下戒心,遮掩潜藏的野心?
还是她当真通透清醒,深知这一字重逾千钧,故而真心推辞,不敢承这份滔天恩宠?
秦璋指尖微顿,心头疑窦丛生,审视的目光愈发深邃。
一旁的贤妃立在原地,看似沉静垂眸,实则心底早已焦灼如焚,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这“元”字封号,其分量之重,远胜让魏疏宜复位的恩赏,直逼中宫之尊,由不得她不惊、不惧。
先前汀兰提及帝妃过往情深,她还未来得及往心里去,更是打心底里并不认为皇上会对魏疏宜动情,可此刻皇上竟将这象征本源、正统的封号赐给了她,由不得她不慌。
莫非……陛下已有了立后之意?
否则,何以动这等关乎国体、直指中宫的字?
一念及此,贤妃胸腔里的不安愈演愈烈,垂落的眼帘下,眸光几经变幻,却不敢露出半分端倪,唯有静静等候帝王的决断。
秦璋眸中疑云翻涌片刻,终是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违和与探究,周身漫开帝王独有的冷肃威压。他收回审视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打破殿中凝滞的沉寂。
“魏氏是朕登基后第一位入宫的妃嫔,与旁人本就不同,情谊深浅,何须置喙。”
他话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既是回应贤妃方才的隐晦进言,亦是当众言明了魏氏于己的特殊。
目光再次落回躬身而立的魏疏宜身上,凉薄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流光,语气稍缓,却依旧威严难侵:“你既能看清‘元’字背后的分量,主动言明其中不妥,便足以见得心底有数,知进退、明分寸。这般通透自持之人,又怎会恃宠而骄、滋生邪念?”
一语直接堵死了所有潜在的非议,既驳斥了“逾制”的说法,又当众将她的推辞,化作了她品性端正、堪当荣宠的佐证。
秦璋指尖轻叩御案,尾音落下,便是无可转圜的帝王圣裁:“封号既定,无需再议。即日起,魏昭仪晋为元昭仪,份例、规制皆按朕先前旨意施行。”
话音落,便是一锤定音,再无半分商榷余地。
贤妃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心底的焦灼与不安瞬间沉至谷底,面上却只能强压所有情绪,维持着端庄恭顺的模样。
方美人、温才人更是大气不敢出,彻底敛了所有杂念。唯有卫菡,闻言肩头微不可察地一僵,心底一片复杂,却也只能依礼躬身,恭顺领旨。
贤妃勉强露出一抹笑来,看向她:“陛下待妹妹深情厚谊,我在此先向妹妹贺喜了。”
卫菡亦看向贤妃深邃的眼眸,回之一温温的浅笑。
方、温二人亦上前来贺喜,卫菡依着礼数回过。
赏赐过后,几人便要退下,而这时候,秦璋当着众人的面留下了元昭仪。
贤妃离开的时候,目光深沉地看了她一眼。
卫菡心有察觉,却也知道眼前的局面,自己已经无力再去改变什么,皇帝这一出,让她成为了众矢之的。
卫菡没有想过要走宠妃的路子,可今日,皇帝所传达出来的信息好似便是如此。
垂眸思索间,她未察觉御座上的人已朝她走来,等她感应到身前之人的时候,与皇帝之间不过两步的距离。
天子气势逼人,如此近的距离,叫卫菡有些不敢直视天颜,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而她这后退半步的动作,让秦璋看向她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
他上前一步,在她屏息以待的目光下,微微俯身,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问:“告诉我,方才为何要拒绝?”
对上那双似乎能看进人心底的眼睛,卫菡下意识地往后仰着身子,瞪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她组织措辞间,眼前的男人又问了。
“是觉得这个‘元’不好?”
卫菡苦笑:“这个字怎会不好,只是我知道这个字含义特殊,非寻常人可以用的。”
“听着不像是真话。”
卫菡微微拧眉,看着他认真地道:“我没必要拿假话来哄骗皇上。”
生硬的对话,不带一丝暧昧的情绪,分毫不像帝妃之间该有的样子,可卫菡挺直了脊背,回望过来,险些让秦璋以为自己看到了朝堂上,那个最为古板的臣子。
秦璋直起腰来,收起了眼底的戏谑。
“我以为得了这个赏你会高兴,这不是一直以来你想要的吗?怎么给你了,却从你眼里看不出一丝欣喜呢?”
看他正经起来,眼里也没有再释放出那样微妙危险的信息,卫菡稍稍松了口气,下意识地同他开了个玩笑,缓解气氛。
“皇上总不会以为我是在欲擒故纵吧?”
秦璋滞住,深深地看着她。
不可否认,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实以为眼前这个女子故意推诿,是在欲擒故纵,可当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情绪时,他竟从中看不到一丝爱意和欲望,与之前的她相比,他看不到她眼中对自己的炙热。
那就不是装的,也非欲擒故纵了,她竟是真的在拒绝,可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卫菡轻声说:“我深知自己在皇上心中没有那个分量,俗话说,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或许是我胆小,也或许是因为我不敢去赌……”
“寒窗苦读的学子,或追名逐利,志在为官;后宫中的女子也个个都想得到皇上独一份的恩宠,都想成为那个特别。处在什么样的位子,就会做何想,这是本性,无可指摘,可我清楚,我做不到那个程度。”
卫菡不想做宠妃,也不想复制魏疏宜的老路,如果说以她如今昭仪的身份,非要与眼前的皇帝有什么发展的话,她只希望自己在天启帝面前会是一个纯粹忠诚的人,而非后宫中一颗随时可以被利用的棋子。
今日的赏赐,让她很难不去怀疑,皇上这样做,是不是要将她推在人前,成为一个活靶子?
“这些话不像是会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告诉我,你何时有的这些顾虑?”
……
? ?来了来了,帝妃第一次交心
第70章 美酒、毒药
何时生了这般瞻前顾后、百般顾虑之心?这话,倒真是问得切中要害。
该从何处说起呢?
是自她魂穿而来,承了魏疏宜的躯壳,亲眼见证原主惨淡殒命,亲身体会这深宫皇权之下,无处不在的倾轧与压迫之时;
还是顺华公主一案尘埃落定,她亲眼窥见帝王雷霆手段、翻云覆雨的狠绝,心底生出彻骨寒意与惧意的那一刻?
可细细思忖,难道便只是因这些缘故吗?
卫菡轻抿唇角,眸色沉沉,在心底反复斟酌良久。终是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翻涌的忐忑,强撑着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抬眸小心翼翼地望向面前的帝王,轻声问道:“在答陛下的问题前,我…斗胆,可否先向您讨教一个问题?”
秦璋眉峰微挑,面上神色未动,未有言语应答,只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眸淡淡扫来,其中默许之意,不言而喻。
“后宫封号繁多,不知陛下,为何独独择了‘元’字赐予我?”
此言一出,她心头骤然一松,压在心底许久的郁结似散去大半,余下那些更为逾矩的疑虑,也终于有了宣之于口的勇气。
“如今后宫本就清简,除却贤妃位居四妃、独有封号,其余妃嫔,连同先前的我在内,皆是依姓氏相称,并无专属封号。而纵观历朝妃嫔,获封者甚众:姿容姝丽、明艳动人者,赐号曰‘丽’;性情恭和、柔顺安分者,赐号曰‘顺’;秉性温厚、端谨诚笃者,赐号曰‘悫’。古来封号,皆是依其人品性风骨、姿容德行而定,从未有哪位后宫妃嫔,能得‘元’字这般极重的封号。”
她语声微顿,指尖悄然攥紧,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不敢妄自矜夸,大言不惭,更知晓自己远不配承载此字深意,亦深知您于我,并无深厚情分可言。可如今您却执意要昭告六宫,将这独一无二的封号,冠于我头上……”
话至此处,她眼底的不安再也难以遮掩,语声微促,带着几分难掩的惶然。既已开口,便断无半途而废、欲言又止之理。
“无情分作根基,无德行、姿容、功勋以衬其重,这份荣宠,于旁人而言,或是绝世佳酿,可于我而言,却似一杯穿肠毒药。我愚钝,始终看不透——您予我的,究竟是一杯醇香佳酿,还是一杯暗藏杀机的鸩毒?”
卫菡话音落定,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
秦璋面上始终无波无澜,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冷峭依旧,那份平静淡漠,竟寒凉得让人心底发颤。
他垂眸望着面前惶然的女子,薄唇轻启,声线沉冷无绪,不带半分暖意:“是美酒,或是毒药,总得亲口尝过,方知其中滋味。”
这般模棱两可的答复,与不作应答何异?
卫菡闻言,心头骤然一沉,方才鼓起的那点孤勇尽数消散,只余下一片沁骨的寒凉,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方才燃起的一点希冀微光,在帝王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里,彻底熄灭,眸底的光亮一寸寸敛去,只剩沉沉的晦暗与茫然。
就在她心神几近溃散之际,秦璋抬步,缓缓朝她走近一步。
帝王身形本就颀长,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骤然笼罩而来,低沉的嗓音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漫不经心在她耳畔响起:
“若朕予你的真是一杯毒酒,你会心甘情愿,一饮而尽么?”
这一问,如冰水浇头,瞬间将卫菡纷乱的心绪彻底涤荡干净。
她纷乱的心神骤然归于死寂,所有忐忑、惶恐、不甘尽数沉淀,只剩彻骨的清醒。
她缓缓闭上眼,睫毛轻颤,片刻后,双膝微弯,重重跪伏在地,脊背绷得笔直,声音缓慢而沉重,字字清晰: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此言无半分赌气怨怼,亦无丝毫消极颓丧,更不是放弃挣扎的自弃。她心底清明至极,深知这深宫之中,皇权至上,生杀予夺皆系于帝王一念。
在这封建天威之下,若九五之尊当真决意要她赴死,她一介后宫弱质女流,纵有万般筹谋,万般挣扎,终究难逃定数。
话音刚落,手腕忽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骤然攥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猛地将她自地上拽起。
卫菡猝不及防,身形踉跄,下意识睁开双眼,撞入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之中。那双眸子深邃如寒潭,翻涌着她全然看不透的情绪,无喜无怒,无温无寒,唯有沉沉的威压,将她牢牢笼罩。
二人目光相触,殿中陷入一段冗长而窒息的沉默。空气凝滞,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映得秦璋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晦暗难测。
良久,秦璋率先打破沉寂,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朕要你的命做什么?”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令卫菡彻底怔住。
她张了张唇,喉头微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偏生一句也说不出来。素来机敏灵动的心思,在此刻竟全然僵滞,脑海一片空白,竟是寻不到半分合适的应答。
秦璋垂眸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薄唇微勾,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缓缓开口:“你既知晓‘元’字寓意非凡,又焉知,你便不是那个特殊之人?”
话音落下,如惊雷贯耳,轰然砸在卫菡心上。
她只觉脑中一阵嗡鸣,头晕目眩,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字句。那语气里藏着的郑重与深意,似有脉脉情意悄然流露,可她又不敢深想,生怕是自己一时惶恐,错会了上意,自作多情。
秦璋缓缓松开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温热的触感骤然抽离,竟让她心底生出一丝空落。素来冷硬淡漠、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此刻面上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不再是全然的冰冷无波。
他目光沉沉锁住她,声音低沉而清晰,字字掷地有声:“你可还记得,赏菊宴之前,朕便与你提过此事。彼时朕便言,你若事办妥当,必有重赏。今日这份封号,便是朕予你的赏赐。朕要你,做这后宫之中,独一无二之人。”
理智告诉卫菡,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可她到底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人,当一个男人,且还是一个极富魅力的帝王,对着自己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卫菡宁愿自己是在自作多情,将他的深意化作情意。
或许她更愿意相信,只要他亲口承认不是想要自己的命,今日的一切也不是一杯慢性毒药,她便能信他。
这种信任是一个穿越千年的异世灵魂,对自己那天纵奇才、有着丰功伟绩的老祖宗的信任。
卫菡目光闪烁,看着眼前俊朗无双的男人,心绪浮动。
下一刻,秦璋又道:“当然,这个封号也不是让你白拿的。”
卫菡内心刚刚浮起的颤动瞬间被压了下去,那一些不合时宜升温的情绪,顷刻间被这句话打成粉末。
她就说嘛,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对她特别,还是有要求的。
呵呵,原来是利用啊,其实她一早就猜到是利用了。
卫菡耳根红了起来,为自己方才浮想联翩的心思而无话可说。
“大皇子可还在你那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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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介意他的出身?
顺华公主的婚期,已然敲定在秋狩之后、岁末之前。
秋狩定于十月十五,掐指算来,时日已然无多。
皇家金枝玉叶的婚事,素来繁复周全、步步成礼,这般仓促定下,实属罕见。明阳郡主曾与她闲谈时提及,昔日元祯长公主下嫁青梅竹马的霍小将军,亦是这般匆匆定亲、草草筹办。
元祯长公主乃先帝嫡长女,堂堂皇室长公主,婚事却办得那般简素潦草,当年朝野内外,皆为此议论许久,传为一时奇谈。
念及元祯长公主,卫菡不由得想起居于披香殿的大皇子。
赏菊宴落幕第二日,大皇子的气色稍见好转,卫菡便遣人将他送回了居所。彼时孩童满心不愿,眉眼间皆是执拗不舍,可深宫之中,冷暖向来由天。他无母妃庇佑,帝心冷淡、太后亦未曾垂怜,身为后宫妃嫔,卫菡纵有恻隐,亦不敢逾矩多做照拂。
后妃身份本就敏感,对无母皇嗣若过分亲近,极易惹来非议猜忌,于她而言,更是大忌。
更何况,她心底始终记着那段模糊的过往秘辛——史载之中,这位大皇子命运凄惨,传闻便是殒于魏疏宜之手。如今她借躯重生,成了魏疏宜,便更要步步谨慎,刻意规避前世的覆辙,不让悲剧再度重演。
虽刻意疏远,卫菡却也未曾对那孤苦无依的稚童全然漠视。那日随侍在他身侧、言行阴私、心怀叵测的老嬷嬷,早已被她寻了错处,贬去浣衣局做了苦役,也算稍稍为那孩子扫去了一重隐患。
可叹世事无常,命运翻覆难测,不知是冥冥之中天意弄人,还是这一世的命数早已注定,这稚童与魏疏宜之间,依旧缠着一缕斩不断、理还乱的缘分。
兜兜转转,风波辗转,帝王竟生出了让她抚育大皇子的心思。
此事与前世截然不同。往昔原主魏疏宜,是主动叩请抚育皇嗣,意在借大皇子为自身博取资本、稳固恩宠;可这一世,卫菡早已对这桩纠葛避之不及,步步避让,处处疏离,到头来,这份烫手的差事,终究还是落在了她的头上。
当日太极宫赐下“元”字封号,帝王将她单独留下,原便是为了此事。
纵使卫菡深知过往脉络,此刻也不由得心头震颤,只觉万般因果环环相扣,皆是天意翻覆、命运捉弄。
前世天启帝一生无嫡嗣、无中宫,终其一生,后宫寂寥,皇脉单薄。
可这一世光景全然不同:大皇子尚且安活于世,魏疏宜亦早已不是从前那副汲汲营营的模样;帝王赐下独一无二的“元”字封号,又执意令她抚育皇长子……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叠压在心头,叫她不由得心底生疑。
莫非,陛下自此时起,便已然在暗中为大皇子铺路筹谋?
若真是如此,一位家世清贵、又身负“元”字殊荣的后宫之人,于帝王心中更是独一份的存在,由她亲手教养抚育的皇长子,又怎会庸碌无闻、寂寂无名?
倘若帝王当真存了这般心思,那既定的历史,岂非将彻底改写?
待到来日尘埃落定,史书之上,所载的天启帝,便不再是孤家寡人,而是一位既有盛宠在侧、亦有储君可期的帝王。
这般逆改天命、撼动国运走向之事,当真能轻易成事吗?
身为后世而来之人,于情于理,卫菡本该为此心生雀跃、满怀激荡。可如今她深陷棋局中央,目光所及皆是步步危机,所思所虑,唯有自身安危,唯有眼前方寸之间的微末生存。
皇嗣抚育,从来不是等闲差事。大皇子若真入摘星阁教养,必将立于风口浪尖,六宫侧目,朝野窥探,不知多少双眼睛暗中虎视眈眈。以她如今微薄的权势与根基,又岂能时时刻刻护得住这缕帝王血脉周全?
纵然一路走来,她已然改写了不少历史中从未发生的细节——譬如此刻魏疏宜获赐“元”字这般无双封号。可这些,于浩荡漫长的历史长河而言,终究不过是尘埃微末,掀不起惊涛大浪。
但大皇子的生死存续,却是天大的变数。此事关乎天启帝皇脉传承,稍有差池,便会彻底扭转江山走向,改写千秋史书。
是以,无论从哪一处思量权衡,彼时面对帝王的提议,卫菡终究不敢贸然应允。
“泱泱,你发什么呆呢?我与你说话,你到底听到没有?”
卫菡回过神来,看向明阳,见她提着笔也不作画了,蹙着眉头生气的看着自己。
“是我方才跑神了,你刚刚说什么?”
明阳哼了一声,说:“我说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这么好的事,你为何不答应?虽说大皇子出身低微,可好歹是皇兄的血脉,你将他抚育,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卫菡眸光闪动,轻叹一声,忽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事情,忙问:“说起来,有件事情或许只有你知道。”
明阳顿住,随即了然,反问:“你是想问大皇子的生母究竟是谁吧?”
卫菡点点头。
明阳放下笔朝她走过去,坐到她的旁边后,才说:“这件事情比顺华那件事还要隐蔽,倒不是我不愿同你说,而是我自己都不清楚。”
“说起来这孩子也有四岁了,他出生之时皇兄都没有登基,更重要的是,据说……他是皇兄酒后乱性与一个宫女生出来的,听说那宫女胆子极小,且风大人的箴言又在前,她一开始还藏着呢,可那么大一个孩子生下来,在东宫藏是藏不住的,其实这件事情我知道的也很模糊,我只知道这孩子上了皇家玉蝶,被承认了,可皇兄却极其厌恶他。”
一个酒后乱性,且还是被宫女生下来的大皇子,身份实在不堪。来路也实在不当说。
卫菡听得唏嘘。
作为一个现代人,酒后乱性这个说法她最嗤之以鼻了。
这种话也就糊弄糊弄古代人,真是醉了酒,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还能和女人欢好?
而得知天启帝曾做过这样的事后,卫菡对他的敬畏之情少了三两。
不过目前谈论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大皇子都那么大了,这个说法也被大众接受,谁也不会去谈论帝王的不是。
“你是对此事介怀吗?因为他的出身实在不堪,所以,你没有答应皇兄去抚育他。”
……
? ?是我昏了头
?
之前在二十九章写的披香殿的长公主,封号明阳
?
和明阳郡主的撞了
?
不过不妨碍,我已经把29章的改了
?
改成了元祯长公主
?
我为我的粗心大意向读者朋友们道歉(tot)
第72章 像不像是烧坏了脑子
哪怕换了秋衣,皇城之上的秋阳也是时而清冷时而炽热。
摘星阁后的荷花池残梗枯枝倒在水面,一阵风吹过,却好似带来了隐隐的荷香。
听到明阳的猜测,卫菡垂首,一缕头发自耳边垂落,她抬手随意勾在耳后,莞尔一笑:“我介意任何,独独不介意这个。”
明阳看着她,眼神有些发直,在卫菡看来,他就好似在等着自己的后文。
“女人拥有着生育之权,可却不能决定自己能生下怎样的孩子,同理,孩子降生也是无法选择的,他无法选择会出生在怎样的家族里,也无法知道出生以后会不会得到父慈母爱。”
“……”
“皇宫里的皇嗣,即便是不受宠,身份也不容轻忽,我介意的不是他的出身,而是他的身份,明阳,他是皇上的长子,我并不觉得我能抚育好他。”
明阳回神,听到她这番肺腑之言,轻轻叹了口气:“你说的也不错,抚育一个皇嗣本就是要担风险的,说起来,养旁人的孩子还不如自己生一个的好,旁人的孩子总归是养不熟的,一个四岁的孩儿多少也有记忆了,他总会知道你不是他的生母,即便他不记得,这深宫中也有的是人去提醒他,你非他亲生之母,那他对你又能有几多依恋?几多真情呢?”
这样的话,若非至亲至近之人是不会说的,卫菡知晓她说的这些都是为自己好,随即笑笑,却说:“别说不是亲生,即便是亲生,我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做好一个母亲。”
明阳笑她:“等你真有了孩子,自然就知道如何做一个母亲了。”
卫菡但笑不语,有些话再亲再近的人她都不能说。
她不能告诉明阳,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用魏疏宜的身体和身份,能在这个后宫中生育下自己的孩子,无论是从历史发展,还是从魏疏宜本身来说,她都没有这个机会。
皇帝不会要一个带有魏氏血脉的子嗣,而卫菡也从来没有想过生下一个孩子。
在这个地方,她保全自己都困难,又何来的能力,去孕育一个一出生就在权力中心的孩子呢?
有些时候光是自己活着都要拼尽全力,又何来的本事可以去承受另一个生命的重量?
更何况在封建王朝的年代里,母不受宠,子则无路,一个不被帝王看中的妃子所生下的孩子有什么前程?
在未来,魏家注定是要被清算的,她要保住自己的小命,尚且都要斗智斗勇,她若生个公主还好,毕竟在这个年代,在天启帝的治理下,从来都没有送公主和亲的案例,但若生个皇子,没有一个稳固的外戚,没有一个能为他扫清一切障碍的母妃,这样的孩子生下来或将成为一块磨刀石,总归没有什么好结果。
更重要的是,饶是在现代身为金牌编剧,本该富有丰富想象力,可如今身在局中,她却想象不到与老祖宗能走到共同孕育子女的地步。
她敬重老祖宗,也深爱这个老祖宗,唯独不敢亵渎。
这种念头想都不敢想,有都不该有,光是提起来都让她面红耳赤,并且会让她生出一丝背德感。
这些极为私密的情绪,她无可诉说,只能装在心底,压在心底,正如她先前所想,即便身为后妃,她也只愿做个纯臣,效忠天启帝。
残荷对岸,闲步至此的男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目力极好,耳力极佳,哪怕隔着这样远的距离,也能清晰地看到她莞尔一笑,倾媚无双的样子,更能听到她和明阳之间的对话。
看懂了她的不语,那不像是一个少女的羞涩,更像是不愿的沉默。
她不愿,不愿为自己生孩子吗?
这股强烈的直觉袭进男人的心中,让他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此刻再无旁人,她无需装模作样给旁人看,无需欲擒故纵,无需去吊谁的胃口,所以,她的情绪是真的,她的不愿意也是真的。
可她怎会不愿为自己生孩子呢?
男人的目光倏地冷了下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
待走了很远之后,他看向身后的万河山,冷声问道:“我记得元昭仪先前生了一场重病,卧床几日都不曾清醒。”
万河山面露局促,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他还是那句话,有些时候他都有些害怕自己的耳聪目明,不该听到的听到了,不该明白的明白了,擅长揣测上意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缺陷。
“是…听说极为凶险呢。”
“你看她像不像是烧坏了脑子?”
“呃…嗯?奴婢,奴婢不知啊。”万河山紧张地吞咽了一下。
“她烧坏了脑子,还烧坏了性子。”
万河山这下确实有些听不明白了,很是耿直的说道:“没有啊,奴婢倒是觉得,如今元昭仪娘娘的心性越发和善了呢。”
秦璋冷冷的看着他,看得万河山闭上了嘴巴。
“她肯定是烧坏了性子,否则我怎会越看她越觉得陌生。”他笃定地丢下这句话,随后一甩袖子大步离去。
而另一方小径深处,茂密的植被遮挡之下,另两双眼睛将残荷两岸的景象尽收眼底。
这两人离卫菡与明阳稍近些,是以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却离皇帝远一些,只看见他静默的看了许久,随后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安平大长公主挽着陈老王妃,笑着说道:“倒不想如今这年轻的妃嫔中,还有如此淡泊之人。”
“是啊,倒是与传闻说的不大一样,原先听说魏家女儿入宫,我多方打听了这个姑娘的心性,都说她性子骄傲,且她一人入宫,独占后宫一年有余,却没有得到璋儿的宠爱,我便知道传闻怕是不假,璋儿当真不喜欢她。”
陈老王妃叹了口气,随后摇着头继续说:“现在看来传闻十之八九都是虚假,这魏家姑娘十分清醒,且这些日子她的作为我都看在眼里,是个聪明的女孩。”
安平大长公主补充了句:“且在我看来,皇侄对她也不是全然无情嘛,那独一无二的封号,放在历朝历代都没有谁能有此殊荣。”
陈老王妃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沉痛:“是箴言害了他……”
安平大长公主一怔,随即露出赞同的神情。
“一则箴言,便叫他真正的做了孤家寡人,身边连个知暖热的人都没有,这孩子自小没了母亲,德妃又没真心将他当做自己的孩子疼爱,没有人教给他爱,他又怎会去爱别人呢?”陈老王妃颇为感性,如此感叹了一番。
安平大长公主听后,许久才说:“帝王之家哪有真情,身为帝王又何须有爱。”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下来,静默许久后,陈老王妃才悠悠地开口:“无情无爱,那岂不是太可怜了?他是个好孩子,如今也是个好皇帝,我只希望他能得遇真情,也好过冷冷清清的走完一生。”
他的父皇也好歹拥有过他的母后,虽然很短暂,可究其一生曾有过真情,也该知足了。
而他为那一则箴言所害,叫人不得不揪心,怕他真走上了孤家寡人的路。
残荷清塘,枯枝倒影,记录着各自的心事,将凡尘俗世中的情欲、念想、期望都吹散在了秋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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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惶惶
赏菊宴论功行赏落幕,贤妃便托病闭门两日,未曾往慈宁宫问安。偏巧这两日光景,太后亦不慎染上风寒,身子欠安,索性传下懿旨,免去六宫晨昏定省之礼。
一时六宫寂寂,各宫妃嫔皆安居宫内,鲜有往来走动。唯有方美人,在贤妃称病首日,便亲至寝宫探看。
她细细观瞧,未见贤妃病势沉重,只觉其神色恹恹、眉宇郁结,全然不似染疾模样,反倒像是遭了挫败,满心郁气难舒。
“如今太后凤体违和,姐姐又抱恙在身,这后宫之中,倒像是元昭仪成了第一人。她新晋得此尊贵封号,风头无两,宫中下人皆争相趋奉巴结,险些忘了执掌协理六宫大权的,原是姐姐您。”
方美人言语清淡,听不出半分刻意挑拨之意,面上亦是一派淡然平和,仿若只是随心感慨几句。
贤妃素来心思沉稳,绝非三言两语便能煽动之人,可这番话语入耳,心底依旧难免烦闷郁结。加之二人素来亲近,她亦不遮掩心绪,眉宇间的厌恼之色尽数显露。
方美人瞧在眼里,心底暗自快意。她这番话就是有意为之,明知贤妃素来厌憎元昭仪,偏要句句提及对方如今盛宠风光,直戳其心中痛处。
贤妃抬眸,冷冷睨她一眼,语声微凉:“你莫要暗自窃喜,她一朝势起,我日子难挨,你又岂能独善其身?”
方美人闻言一怔,立时敛了心绪,面上浮起几分委屈神色:“姐姐怎会这般揣测我?我何曾有半分幸灾乐祸之心。在这宫中是何等窘迫的境地我心中皆有数,又怎会真心盼着元昭仪步步高升?”
贤妃缓舒胸中郁气,缓缓阖上双目,似在暗自思忖权衡,良久方才轻声开口:“如今后宫妃嫔寥寥,却无一人能常伴圣驾,你当真以为她得此殊荣是天大好事?陛下这般抬举倚重,实则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做那挡箭之人,引六宫目光尽数聚于她一身。”
方美人眸光微动,细细思忖片刻,缓缓颔首,似是豁然醒悟。
“姐姐所言极是,深宫之中沦为众矢之的,从来都非幸事。只是眼下这后宫如一潭死水,陛下素来不近女色,长久无妃嫔承宠,终究不是常态。纵使有风大人箴言在前,也未曾明令禁止君王亲近后宫。可是……咱们入宫许久,从未听闻陛下留宿任何妃嫔宫中,此种情况长久看来本就不对。”
此言一出,贤妃睁眼,目光灼灼看向她:“哦?你心中可是已有盘算?”
方美人眸光轻闪,轻轻苦笑摇头:“姐姐太高看我了,我资质愚钝,胸无谋略,向来只愿追随姐姐行事,哪里敢妄自揣测圣心、妄献计策。论手段权势,更是不及姐姐分毫。”
贤妃静静打量她半晌,听着这番恭顺言辞,心中颇为受用,语气也舒缓几分:“你虽行事常有愚钝之处,却胜在有自知之明。”
方美人心底冷哼不止,面上却只轻轻一叹,满面无奈:“正因如此,我才特地前来寻姐姐拿定主意。这般清冷冷落的日子长久熬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我无所依仗倒也罢了,总归跟着姐姐,不会吃了苦头去,可姐姐不一样,你身份尊贵,万万不该这般受尽冷落。”
贤妃淡淡嗤笑一声,受尽冷落这四个字,戳中了她心中隐秘的痛处,言语间暗含几分讥讽:“如今倒是想起寻我做主了?前几日赏菊宴上,你与元昭仪往来亲近,处处依附听命,我还以为你早已心生二心,转头投靠到她麾下了。”
寥寥数语,暗含敲打之意,意在告诫方美人莫忘本分,认清立场,切莫摇摆不定。
先前方美人种种亲近示好之举,那股子跳脱劲儿,贤妃皆看在眼里,只是彼时事务繁杂无暇计较。如今对方主动重回自己身侧,自然要先敲打一番,令其摆正位置。
方美人心中通透,怎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在贤妃面前,她素来隐忍圆滑,且此番前来,本也不是想与其争执,撕破脸面,当即敛了神色,恭顺垂首道:“先前皆是因宫中差事分派,元昭仪位份高于我,诸事皆需听其调度安排,我也不过是谨守本分行事,不得不温顺依从罢了。孰亲孰疏,在我心中从来未曾忘却半分。”
见她态度恭顺诚恳,贤妃面色稍缓,微微斜倚软榻,单手轻抵额角,目光悠悠望向虚空,陷入沉思。
原本她与太后密谋行事,是瞒着方美人的,此时自己吃了哑巴亏,许多心事无人能诉,她也不想说与方美人听。
可在这深宫之中,人人都孤僻,各自为营,方美人自来便是依附于自己,今日又在她面前做小伏低,卖力讨好,一时间让她卸下了心防,也生出了几分不吐不快的迫切感。
“因为顺华公主的事,太后老人家有些迁怒我,这些日子她称病不出面……”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轻了下去,不知又在想什么。
方美人目光闪烁,蹙起眉头为其打抱不平:“这种事情一个巴掌拍不响,事情虽说被压下去了,可我们谁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顺华公主贵为公主,她若不愿,谁还能强迫她不成?依我看,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太后出面解决了也是常理,否则还真让事态更严重下去吗?又有什么好怪姐姐的,此事又不是姐姐的主意。”
方美人虽不知内里全部真相,这番言语偏又句句偏向贤妃,字字句句都熨帖人心,恰好抚平了她心底大半委屈。
贤妃心中何尝不觉得满腹冤屈,此事分明是遭人暗中算计,落入旁人圈套。那日慈宁宫内,陈老王妃执意要彻查到底,是太后率先出言阻拦压下追查。起初她只当太后是怕深究下去,牵扯出二人往日私下谋划的诸多秘事,故而刻意息事宁人。
可若是这般缘由,便是二人一同咽下这口哑巴亏,彼此心照不宣便是。太后既亲手拦下查案,如今事态走向也与当初预想别无二致,到头来反倒将一腔怒火尽数发泄在自己身上,实在令她百思不解。
其中百般滋味难以言明,比起无端受斥的羞恼,她心底深处更多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惶恐不安。
她出身世家,家世底蕴深厚,往日与太后往来交易向来平等相称。太后虽居尊位,终究并非先帝原配,亦非当今圣上生母,手中实权本就寥寥,不过是空担着太后虚名罢了。
可自顺华公主一事尘埃落定后,太后待她的态度骤然冷淡疏离,全然不复往日亲近。起初她只当是一时迁怒,想着时日一久,风波散尽,二人情谊自能慢慢回暖修复。
可如今心中似被一团软棉死死堵住,沉闷压抑难以喘息,她隐隐察觉周遭迷雾重重,诸多隐情皆藏于暗处,前路迷蒙难测,令她满心不安,惶惶难安。
……
第74章 教唆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贤妃行事之风,这深宫之中,唯有行将就木之人,才会一味静等结局,任人摆布。
只是眼下局面僵持,她一时也寻不到妥当法子,缓和自己与太后之间日渐疏离的情分。
莫非只能静静等着顺华公主与自家族兄婚事敲定,两家缔结盟好,到那时太后顾及情面,方才肯放下隔阂,不再这般冷淡相待?
可心底那股不安之感,始终萦绕不散。经此一事,她忽然发觉,就连素来并肩同盟的太后,也并非全然可靠。
身为后宫妃嫔,往后漫漫岁月何其悠长,若将身家荣辱、半生希冀尽数押在一人身上,终究太过冒险。
纵使是结下盟约的知己同道,情谊亦未必坚如磐石,若是真心稳固,她又怎会终日这般心绪不宁,满心惴惴?
诸多思虑纷杂涌上贤妃心头,搅得她思绪纷乱难平。
方美人静静立在一旁,虽未曾听闻半句内情,却也从她眉宇神色间,瞧出满心纠结与惶惑。
“姐姐何苦这般忧心郁结,风波起落终有散尽之日,姐姐年岁尚轻,来日机遇数不胜数。依我之见,太后的喜恶终究算不得顶要紧,唯有牢牢拢住陛下心意,方能在这后宫之中立足无忧,无所畏惧。”
这番话入耳,贤妃心头微微一动,转瞬却又浅浅苦笑,满是无奈:“你这番说辞,不说也罢。陛下素来无心流连后宫,至今未曾踏足妃嫔宫苑半步,纵使我有心逢迎,亦是无从下手。”
方美人微微偏首,眉尖轻蹙,满是不解:“可这般时日以来,姐姐素来淡然自持,从未主动过半分啊。”
“你此言何意?”
方美人语气真切,缓缓道来:“自入宫至今,姐姐行事太过恪守本分,太过端谨自持。我早前听闻,昔日元昭仪独占后宫之时,日日殷勤周全,今日亲炖暖汤,明日缝制御寒护膝,往后又亲手裁制贴身衣衫,事事用心贴近,极尽热忱。这些贴近圣心的法子,姐姐从来未曾试过。”
贤妃闻言当即蹙起秀眉,神色隐隐带着几分不屑:“这般刻意讨好之举,我如何做得出来?一味主动凑上前去,失了世家女子该有的气度风骨,全无半分体面,这般行径,我断然不屑为之。”
方美人听得一时语塞,片刻后才轻声劝道:“姐姐自有一身傲骨,可对着自己的夫君,太过要强自持,反倒生分了彼此情意。夫妻温情,从来不是彼此冷淡疏离便能修来的。”
“夫妻”二字入耳,直直戳中贤妃心绪,她眸光微动,心绪翻涌,片刻后低声道:“可从前元昭仪那般百般讨好,到头来陛下不依旧未曾将她放在心上?”
方美人唇角微扬,轻声细语提点:“她行事与姐姐行事,岂能一概而论?昔日陛下本就对她心存芥蒂厌弃,纵使她万般殷勤,也难入陛下眼中。可姐姐素来端庄知礼,执掌六宫诸事亦是稳妥周全,从无半分差错,陛下心中本就对姐姐存有几分情分。诸多心意,总要亲自试过,方能知晓结果。”
这一番轻声细语的规劝之语,落在贤妃的耳中,很难不叫她触动。
夫妻情分,男欢女爱,她又怎么可能全然不在意呢,可从前总是记得要与那魏疏宜一较高下,她做过的,自个儿就不愿再去做,不想失了体面。
可身为后妃,没有圣宠又怎会有体面呢?如今后宫寥寥几人,尚且抓不住圣心,谁又能保证往后会是什么光景。
“你说的极是,自入宫以来,我前进的方向就错了,这些日子与她斗法,着急揽权,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则,无宠无爱,即便做到高位嫔妃,也并非能有保障。”
……
一场秋雨让温度降了几分,行走在外,只觉得秋风瑟瑟,吹在身上,叫人止不住地涩然。
绵绵细雨之下,身在外的人极少,大多都在自己宫中,闭着门窗聚着暖气,捧一壶热茶,闲翻一本书籍。
自咸福宫离开,芍药为方美人撑着伞,主仆几人走在宫道上,不多时裙角就被雨水染上了潮意。
身后的人隔了两三步的距离,没有紧紧地跟着,芍药才小声地问:“美人方才在咸福宫的话,莫非是想帮贤妃娘娘邀宠?”
方美人神色平静,闻言一笑:“你这样问我,像是不信?”
芍药默了两息,轻声说:“奴婢说句不当说的话,奴婢只是觉得今日这番话,美人没必要说,毕竟皇上的心思谁又能猜得准,她若邀宠不成反会来怪罪您。”
方美人哼哼一笑,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对事态的掌控:“旁的我不清楚,但贤妃的脾性我还是了解的,若是在别的事上,我鼓动她去做,做不成她会迁怒于我,这不稀奇,可在邀宠这件事上,她就算是真的失败了,也只会死死捂住,呵,她那样好面子的人,怎么会承认自己在陛下心中不重要,失败之后,又怎会来急于找我的麻烦?那岂不是直接告诉我,她对皇上没有半分吸引力?”
芍药听明白了,但依旧蹙起眉头,迟疑着说:“……话是如此,可您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现在和她翻脸可不是好时候啊。”
方美人抿住红唇,眼前的细雨斜斜倾洒,即便是有油纸伞罩在头顶,她的身上也难免会沾染上雨水。
“我看起来很傻吗?我怎会与她翻脸,说起来我哪句话不是为了她着想,她有什么理由来怪罪我呢。”
饶是平素聪明严谨的芍药,此刻也被方美人绕糊涂了,她能明显地感觉到方美人的冷意,可她却不承认。
“芍药,你主子我有些时候行事是急切了些,但这人总要有长进不是?你说这次因为公主一事,她一向巴结的太后对她冷了下来,她能明白靠人不如靠己的道理,难道我就想不明白吗?”
芍药怔住,经主子这么一说,她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这后宫太平静了,她们不争不抢,我们就没有露脸的机会,我眼瞧着元昭仪那边像是彻底改了性子,不再与贤妃针锋相对,而贤妃一直以来都使错了劲儿,她总是与元昭仪较劲有什么用?两个无宠无爱的后妃争来争去,争到最后能得到什么?”
芍药彻底愣住,眼前的美人确实进步神速,这些话不像是她的性格会说出来的,可赏菊宴之前,贤妃对她冷嘲热讽,赏菊宴过后,又险些惹出塌天祸事,接二连三的打击,终究是将美人的性子磨得更润了些。
“那您现在……是想帮昭仪娘娘吗?”
方美人顿了下来,过了半晌,她继续朝前走着,扔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我谁也不帮,在这宫里谁都不把我当回事,你说,我要是在背后将他们都耍得团团转,是不是就没有人敢小瞧我了?”
芍药惊住,看着美人冷凝的目光,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这种时候若是在美人面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只怕会让美人愈发反叛。
可自古以来,中间的推手又岂是好做的?
她不免担心,可一时之间又不知该如何去打消美人的念头。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顾虑,方美人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我没那么鲁莽,静观其变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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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做个好梦~
第75章 这叫智取
倚靠在窗边桌案前阅览书籍的卫菡困顿睡去,一股凉风袭来,让她清醒过来,随即狠狠打了个喷嚏,吓了眼前的明阳一跳。
不错,已经过去好些天了,明阳郡主依旧在摘星阁,好在皇帝不往后宫来,她在这里也不会妨碍到谁。
昔日旧友坐在一起,与现世中的闺蜜没什么区别。
八卦、秘闻、听着侃侃而谈,顺带附上自己的评价。
在赏菊宴上初见的时候,两人还端着各自的身份,言语间虽然俏皮玩笑,可到底还是有分寸些,眼下两人单独待在一起好几日,同吃同住,姐妹间的情谊瞬间又经营起来。
严格来说,明阳是卫菡在这个世界第一个好朋友,除却她与原身以前的关系,明阳本人也十分对她的胃口。
两人待在一起,很难不聊起双方情感上的问题,只不过关于皇帝,两人有时虽聊得很没有分寸,但有些时候却又默契得出奇,纷纷闭上嘴巴,不去攀谈关于皇帝的二三事。
而聊起明阳的感情事,卫菡只能说,在现世里,一些对古代人的见解还是太表面了,现世中的人将古代的名门淑女塑造成含蓄内敛的代名词、一个安静的符号。
说起古代的男欢女爱,总容易将女性塑造成一个弱势的角色,虽说现实也大都如此,可明阳却身体力行地让卫菡看到了一个鲜活独立的古代女性。
从那段感情中抽离出来之后,她没有做出痴女状,没有戚戚哀哀,反而条理清晰地指明了此处,错在徐家,错在那个三心二意的男人身上。
她一点也不内耗,不将自己摆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上。
老实说,即便卫菡觉得自己身为现代人,接受了许多自由平等、公平公正的教育,但在这一点上,她从这个古人闺蜜身上学到了许多。
现世中,她是手握两款爆剧、几部热播剧集的金牌编剧,擅长谱写感情戏码,可她若不说,无人知道,自小到大她未尝过情爱的滋味。
读书时候较为刻苦,没有赶上早恋的风潮,上班了以后,越发没有那个心力去经营一段感情,是以,在情感的问题上,她不算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而她扪心自问,若自己处在明阳的处境里,是否能做得像她这般?
她不知道,也没有那个机会,再给她去尝试了。
思绪落到这一处的时候,她不由得想到,当年史书上记载,魏贵妃豢养男宠一事,这种事情无论放在古今都骇人听闻。
如今自己魂穿到她身上,借着她的身份生存下来,在这深宫大院里,卫菡也不能理解,当年的她为何敢做这样的事情。
明知一旦被发现就是必死的结局,她又为何要走上这条险路。
按照言情套路,更严谨地说,应当是卫菡当初挖掘魏贵妃这个人物时,在试图以她为主角谱写与天启帝的爱恨情仇时,魏贵妃的所作所为,都像是一场爱而不得的疯狂回响。
由爱生恨,最终走向了不归路。
后世之人凭着古代记载,多半是要靠脑补才能将这些人串在一起,当初她在谱写这条感情线的时候,以恨海情天的视角打开,方能窥见千年前,一个深宫少女的心事。
有些时候,她也不由得感慨,历史上发生的,仅凭三言两语的记载,并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如果不是她魂穿到魏疏宜的身上,其实她更愿意作为一缕异世的飘魂,来到这个时空亲眼看一看,她与天启帝之间的关系究竟是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因家世阻隔,两人注定不能相爱,可两人心中始终有对方,所以其中一人爱到极致,爱到崩溃,爱到最后绝望无助,几乎是在用自杀的方式结束了一生。
而另一个人,他就不爱吗?帝王之情或许浅薄,帝王之心也或许冷漠,但若他一丝一毫的情意都没有,又怎会在他死后追封慧敏皇贵妃呢?
这本就是个悖论。
现在魏疏宜不在了,到她身上的这个人是自己,而卫菡永远不可能去复刻她的道路,重演她的结局。
所以无论是她先前猜想的恨海情天,还是旁的故事,在这一世都不可能再上演了。
“秋狩的衣裳你准备好了吗?”明阳随意翻着话本子,问她。
卫菡点点头,随后又说:“到时跟着去,我也是找个地方窝着,那衣裳怕是派不上用场的。”
明阳一拧眉:“那怎么能行?那样的场合,朝中大臣、宗亲世族、豪门贵勋都会在呢,就连皇兄都会亲自下场捕捉猎物,也是为数不多的咱们女子能上场展示的机会。”
卫菡认同地点点头,并不接话。
“好好的,你要把这个机会浪费掉啊?我可告诉你,贤妃可是骑术精湛呢,那样的场合你也不想被她比下去吧?”
卫菡:“我为何要同她比?”
明阳抿唇,表情十分无语地看着她。
“后宫中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如今皇兄又不踏足后宫,你们除了位分不同,其实都是一样的,平素皇兄都忙得很,即便你们有什么好的,他也看不着,秋狩就不一样了,在那样的场合下,他能看到你们的风采,说不定心中有了想法,也愿意往后宫中来,这难道不是你的机会吗?况且,你在跟我装什么呢!你别告诉我,贤妃把你比下去,你不在乎啊。”
听着她毫不客气的话,卫菡笑着摇摇头,随后很诚实地说:“我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比不过,你偏要来戳穿我。”
明阳被噎了一下,很是无奈地叹息一声。
有一句老话,被后世所误解,老话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可真正穿越到这个地方,见识过名门淑女的风采后,卫菡就知道这句话被曲解的有多厉害。
女子无才,便是德。
倘若一个女子没有才华,也要有德行操守。
许多人都以为古代的女子入不了学堂,识不得大字,这也是谬论。
女子若真不识字,那么那些执掌中馈的妇人,又是如何操持家事的呢?
只是在这样的时代,阶级分化得太过明确,寻常人家或许没有那个能力送女儿去读书,可真正的豪门淑女却是自幼被严格规训长大的,琴棋书画要说样样精通,那也算是人中龙凤了,但最差也要擅长一样,更别说诗词歌赋也要略懂一些。
出口成章的才女,大多生在富贵人家。
像魏疏宜的身份,自小更是被精心培养,卫菡也只庆幸,自己接受了完整的教育,当初在学业上也算刻苦,是以穿越到这个身份上,不会因学识不够而露馅儿。
但平心而论,她当真佩服古人的智慧,也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来自千年以后,便觉得她要比所有人都更聪明一些,真正处在这个时代,接触了更多的人,方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可不会因为时代的跨越而有什么变化。
诗词歌赋她尚能应付,可琴棋书画等君子六艺,这种奢侈的兴趣爱好,即便她出生在现代的小康家庭,也不敢保证自己都有涉猎。
唯有画画,确实曾因她的兴趣笼统地学过一段时间,但现代画与古代画的差距之大,也使她不能够将此作为自己才艺的标准。
那就别说骑术了。
她两辈子加起来,唯一和马打过交道的就是大学毕业后,和父母出去旅游的时间,在一个马术表演场上交了门票钱,短暂地上马,被驯马师带着,在草场上跑了一圈,然后留下了骑马照片。
“姐妹,即便你的骑术比不过人家,可是有一样,你完全不输她啊。”
“哪里?”
“你美呀,你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将她比下去了。”
卫菡被夸得不好意思,眼神都透露出几分尴尬。
“人家比骑术比狩猎,你让我来比美,这不是闹吗?”
明阳此时此刻的表现,充分发挥了什么叫做帮亲不帮理,她直言:“那又如何呢?你都承认了骑术不足,可不就是要在别的地方上多想想法子吗?这叫智取。”
这叫智取,宝贝儿。
卫菡十分不受控制地,将她最后那句话补全,然后心里舒坦了。
明阳看向海雁:“去,去把你家昭仪的骑马装拿来我瞧瞧。”
骑马术不敌也要艳惊四方,不论如何她的姐妹都不能输!
……
第76章 摆驾咸福宫
宫中但凡有盛典大事,向来早早便着手筹备,一年一度的秋狩更是朝野皆重的旧例。后宫妃嫔皆可随驾同行,远离深宫高墙,去往郊野散心舒展,这般场面,便如同宫中设宴一般,恰是各宫佳人争妍斗艳、展露风华之时。
是以随行所用的骑马装束,早几日便已备妥。
侍女海雁捧着一身衣料入内,展开那身蓝宝石色的骑装。
明阳郡主垂眸细看片刻,抬眸望向身侧卫菡,轻声笑道:“此等宝蓝最是挑人肤色,所幸你肤若凝脂,莹白胜雪,这般冷艳之色着于身上,非但掩不住你的清雅气韵,反倒更衬身姿,只是,只备了这一身吗?”
海雁屈膝柔声回话:“娘娘想着秋狩之时,诸位妃嫔不过骑马闲行,稍作游玩便回营帐歇息,故而只备下这一套。”
明阳轻轻摇头,不赞同道:“你忘了去年秋狩,可是足足在外停留三日,路途奔波,总要多备两套替换才妥当。”
卫菡放下手中青瓷茶盏,唇角漾起一抹浅淡无奈的笑意:“我本就不善骑术,何须这般费心置办。再者秋狩本就是前朝文武臣子驰骋逐猎的场合,后宫女子不过随行凑趣,我何苦去凑这份热闹。”
她心底暗自思忖,本就技艺平平,何苦置办诸多行头,徒增累赘。
这个叫,差生文具多?
“你这话便说错了。”明阳微微正色,轻咳了两声,语气真挚,“我父王常言,本事优劣无关紧要,行事姿态最是要紧。骑术不佳又如何,只需摆出虚心好学之态,旁人见了只会夸赞你温婉上进,断不会肆意取笑。”
卫菡扶额,她知道自己辩不过性情爽朗直率的明阳,闻言只得无奈含笑,摆出一副任由她做主安排的模样。
“便依我所言。既有清雅绝尘的宝蓝骑装,自然也少不了明艳灼人的烈日红。万亩猎场辽阔无垠,要说最惹眼夺目、风华尽显的颜色,唯有正红最是出众。”
海雁闻言面露迟疑,悄悄看向自家昭仪,见卫菡眉眼含笑并无反驳之意,又得了郡主之言,当即俯首听命。
卫菡缓缓颔首,柔声吩咐:“你且去清点衣料,寻一寻可有赤色骑装现成,若是没有,便即刻取了上好料子,交由司衣局连夜赶制。”
正红当然不行,但红色本就分许多种,赤色也是其中一种,不算逾制。
明阳立刻脱口提醒:“我记得你宫中存有两匹上等朱砂红漳绒,便用那匹裁制最合适不过。”
“奴婢记下了。”
二人正闲叙间,秋楿轻步掀帘入内。
近些时日卫菡与明阳郡主朝夕相伴,情谊甚笃,时常屏退左右私语闲谈,是以秋楿此刻也不必暗中递眼色示意,径直上前低声回禀:“奴婢方才在外行走,撞见贤妃娘娘带着一众宫人,亲手捧着温热汤羹,径直往太极宫方向去了。”
卫菡听闻此言,神色淡然无波,只淡淡应了一声:“知晓了。”
“哟。”明阳见状不由学着她的语气轻讶一声,打趣道,“好姐妹,你这般平静,未免也太过淡定了些?”
卫菡闻言微蹙黛眉,鼻尖轻蹙,冲她娇嗔:“不然呐,我还需起身舞上一曲以示惊诧不成?”
明阳顿时语塞,一时无言以对。
“她是皇上的妃子,她做这些本就没什么好奇怪的。”卫菡解释道。
明阳与侍立的秋楿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神都在说: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可若是你都觉得没什么所谓,那才奇怪呢。
明阳想了片刻,给秋楿使了个眼色,后者便心领神会退了出去,退到门口站着。
“泱泱啊,你是不是还在介怀魏延的事?”
卫菡疑惑地看着她,似乎是不理解,她是如何将话题转到魏延身上的。
“你这样可不行啊,你弟弟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如果你还因为这件事与皇兄置气,那以后可怎么过呢?你和皇兄之间不像寻常夫妻,寻常的夫妻,两人之间若有了什么矛盾,做丈夫的也是可以低头道歉的,但你和皇兄之间,你若是不低头,总不能指望他来向你低头吧。”
卫菡心里暗道,您也是言重了,何来的夫妻?
即便当初贵如贵妃,也是妾身。
“你实在是想多了,这都多久的事情了,况且我也没有因为这件事情生气啊。”
当初急匆匆的来就遇上了这种事情,光着急了,哪里顾得上生气。
“那你是为何呢?这些日子我虽然没问,却也看得出来,你对皇兄没那么热情了,我若记得没错,当日你受封的时候,皇兄可是特许你入御书房伴驾的吧。”
卫菡愣住,随即浅浅一笑。
……
太极宫内暖意沉沉,那尚冒着袅袅热气的羹汤已然送入殿中,万河山恭谨有礼,温言细语将贤妃好生送出宫外。
入宫至今,这还是贤妃头一回主动前来御前示好、尽心献殷勤,可汤食虽顺利送进内殿,她本人却终究未能踏入半步。
万河山依着圣意委婉回禀,只道秋狩时日将近,朝中诸事繁杂,陛下正埋首处置公务,无暇分心见人。
贤妃闻言面色依旧端雅平和,未有半分失态,静静颔首应下,一身华贵宫装衬得仪态雍容,未有半分窘迫失意,从容转身缓步离去。
自始至终,她眼底不见难堪,面上不露委屈,气度分毫未乱。
万河山望着贤妃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抬眸看向紧闭沉敛的殿门,暗自轻轻喟叹。
陛下素来清心寡欲,素来疏离后宫妃嫔,屡屡婉拒众人近身相伴,长此以往,这后宫之中的情分纠葛,终究不知该如何收场。
转身进了宫门,那里头静得足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眼眸轻轻往上一抬,那股冒着热气的汤羹放在桌上,试菜的小太监已经分出一小碗尝了个干净,安静地立在一旁。
万河山走上前去,盛出一碗来,送到御前。
“陛下看了许久公务了,该歇歇了,既是贤妃娘娘有心送来的,您不妨尝一尝,也好全了贤妃娘娘的心意。”
秦璋放下手中册子,看了看那碗珠光金黄的汤羹,并未说什么,接过手来吃了两口,放到一边,看不出是喜欢与否。
见皇上如此顺当的接过了汤碗,喝下了贤妃娘娘的心意,万河山便觉得眼下这个情境正是时候。
“敬事房送了绿头牌子来,后妃四人皆无恙,您看,今晚要去哪儿?”
秦璋从公务中抬起眼来,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忽然问了句:“太后病了许久吗?”
“是,据说这些日子一直病着。”
“贤妃没去慈宁宫?”
“贤妃娘娘倒是去了,许是太后怕将病气过给了她,便不曾宣见。”
秦璋听后,挑了挑眉,将册子扔到一旁,仰起头来闭上眼睛,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眉心揉了揉。
过了几息,就在万河山以为今日敬事房的人又要白跑一趟的时候——
“今晚摆驾咸福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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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震惊至极
卫菡犹记前世年少光景,那时父母整日忙于打拼事业,终日奔波劳碌,平日里连节假日都难得归家团聚,偌大的家里常常只剩她一人独处。
父母心疼她孤单,便与她定下约定,若是考试能拿到双百分,就亲自带她去游乐场好好游玩一番。
这份许诺,成了那段时日里她最盼着的念想。她本就聪慧好学,又为了奔赴这份期待格外用功,没几日便如愿拿到了满分试卷。可兴冲冲回到家中,入目只有父母加班留下的温热餐食,还有一张草草写下留言的字条。
一瞬间满心欢喜尽数沉落,她心里清楚,这份盼了许久的约定,终究是落了空。
心底难免涌上浓浓的失落与委屈,可她从来不曾责怪过父母半分。她心里明白,当初许下诺言时,父母的心意定然是真的,只是生活琐事缠身,工作繁忙身不由己,实在抽不出空闲兑现承诺。她素来懂事,也只能默默收起满心期许,学着体谅迁就。
如今身处深宫,望着帝王降下的丰厚赏赐与种种恩许,卫菡心底,恰如少年时得到承诺的感觉。
这一切,像极了年少时父母那些难以兑现的承诺,明明知晓未必能够一一成真,却依旧温柔说出,只为哄得她一时欢喜。
经历过从前种种,她早已学会淡然处之,再也不会傻傻尽数当真。
陛下的赏赐恩宠皆是实打实的心意不假,可她不敢过度消耗这份偏爱与耐心。更何况细细想来,她实在寻不出合适的理由,频繁出入御书房伴驾左右,平白引人侧目,徒惹是非风波。
更何况那日御前,她未曾应下帝王所言,心中不免暗自揣度,不知陛下此刻心底,会不会觉着她不识抬举,就此心生不悦、暗存芥蒂。
明阳本有心出言劝慰,可瞧着她眉眼恹恹、意兴阑珊的模样,纵有满腹说辞,也只得尽数咽回腹中,唯恐言语多了,反倒惹得她心生烦扰。
此事便这般悄然搁置,只当是宫中一桩小小闲绪。待到暮色四合,二人用过晚膳,闲来无事并肩漫步宫苑之际,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骤然传开,宛若惊雷破空,瞬息之间便震动了整座后宫。
宫中骤然传来消息——陛下今夜翻了贤妃的绿头牌。
消息甫一传开,圣驾已然行至咸福宫门外。
卫菡听闻此言,周身皆是一怔,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明阳立在一旁,满眼担忧凝望着她,心中早已了然,先前那般淡然自若、一副万事无心的模样终究是装出来的。
如今皇兄果真移步贤妃宫中,叫她心神恍惚,险些失了常态。
周遭一时寂静无声,良久,卫菡轻轻眨了眨眼,缓缓敛了纷乱心绪,暗自平复气息。此事来得太过突然,委实令她措手不及。
想来终究是自己先入为主,失了分寸。
无论是史书所载的天启帝君,还是她穿越而来日日所见的帝王,素来皆是清冷孤高,不近美色,淡漠疏离,宛若不染尘俗之人。日久天长,她竟险些忘了,纵使是九五之尊,坐拥万里江山,终究也是血肉之躯,自有七情六欲。
皇帝素来无心规整后宫,亦迟迟未曾诞下皇嗣,却从不代表他心底无情,身边无近身之人。
卫菡下意识轻抿唇瓣,后宫诸位妃嫔之中,头一位得以承沐圣恩的竟是贤妃,细细想来,倒也不算出人意料。
只是她心底依旧藏着几分疑惑。
史书之中唯有一位大皇子早早夭折,往后再无半点皇脉动静。
也正因这般过往,才让她固执认定,帝王素来冷淡,从不流连后宫温柔乡。
如今方才幡然醒悟,不设中宫、空悬后位,不过是无正统皇后坐镇六宫,无缘嫡子降生,却从来不是说这深宫之内,再无佳人伴君身侧。
卫菡猛地捂住嘴唇,一句“我的妈呀”险些失态,从口中冲出来。
一瞬间她的脸色难看至极。
她心底有了一个假设,而这个假设,光是想一想都教她如遭雷劈。
在她心中,称霸一方,福泽百年的天启帝,何等的睿智神武,英勇无双,后世之人几乎要将一切美好的词汇都冠在他身上,卫菡实在接受不了自己方才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假设——
皇上他不会是……弱精吧?
她简直要晕倒了。
明阳担心地看着她此时神叨叨的状态,只当她是被这件事情刺激太过了。
还在一边安慰道:“你莫难过,下次你亲自做上小食送给皇兄,你厨艺了得,定会将皇兄抢回来的。”
卫菡一言难尽的看着她,也不知明阳此刻想到何处去了,只是现在她也难以启齿了。
……
远在咸福宫的男人,看着满桌佳肴,忽然不适的打了个喷嚏。
一旁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喜悦当中的贤妃,被这一声喷嚏拉回了现实,吓得她不轻,如今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叫她坐立难安。
她今日不过是撞撞运气去的,若成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若不成,顶多气馁一阵便就罢了,可她没想到她送了汤食过去,晚上陛下就到她这儿来了。
“去将窗户都关上,将门也拉上,不留一点缝隙。”贤妃连忙吩咐。
秦璋抬了抬手:“不用了,闭紧门窗不透气,就这样吧。”
贤妃忙转过来问:“陛下可冷?”
秦璋摇了摇头,不欲多言。
此时饭菜都上得齐全,皇上身边的试菜太监一样一样试用过后,安静地退到了一边。
过了五息,秦璋执起筷子安静地用起饭来。
见他执筷,贤妃才拿起筷子来,将饭送到口中的时候,耳朵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脸上瞬间晕染上飞霞。
如此这般安静独处,共同用膳的画面,只存在于曾经的想象当中,未料有一日终将实现。
在这一刻与皇帝坐在一起共用膳食,她才有了自己已经是他的贤妃的实感。
皇上待她还是不一般的,这宫里头,没有侍女,皇上身边也没有贴身伺候的婢女,后妃四人,皇上先翻了她的牌子……
贤妃的心脏忽然猛烈地跳动起来,那些在入宫前夜学到的东西,此刻十分清晰地从她脑海一页页地窜过。
在这一秒,她的心化成一汪春水,缓缓流淌着。
……
第78章 恩宠
心内纵有惊澜翻涌,面上亦须敛尽神色,端得一派沉静淡然,这原是徐家女儿自小刻入骨血的教养。纵使承蒙君恩垂怜,得了夫君恩宠,亦万万不可乱了分寸,失了仪态。
昔日情窦初开之时,初闻家族议定要送入宫闱,她心头第一念,便是宫中早已身居贵妃之位的魏疏宜。
彼时满心皆是不愿,深知一朝踏入深宫,往后处处要低人一等,难免要看人眉眼度日,可父母之命、家族重托皆难违抗,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默然应下。
待到心绪渐渐平复,她才幡然醒悟,自己入宫为妃,原也不必处处拘着旁人。皇家选纳妃嫔于朝堂是规制,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寻常女子嫁为人妇?
她往后亦是有夫之人,此生所嫁,便是坐拥万里河山的大启帝王,是这世间至高无上的九五至尊。
从前尚是徐家闺阁少女时,随母亲赴宫中盛宴,她曾远远见过太子璋。那般龙章凤姿,气度卓然,一眼入眸,便再难忘却。
只是忆起旧事,心底仍藏着几分年少心绪。
当年宴罢归府,母亲含笑问她,觉得东宫太子如何。
彼时的徐束娴不过十三四岁,正是情思懵懂的年纪,私下里也曾偷偷翻看世间情爱话本。她自幼知晓自身婚事从不由己,却素来深信爹娘定会为她寻一位良人,从不曾忧心婚嫁失意。
少女心事最是纯粹,自古佳人皆慕英雄,她亦不例外。
她心底悄悄期许,此生能嫁一位坦荡磊落的如意郎君,不必如父亲与兄长那般,身负盖世武功,只求心性温软,满心满眼皆是自己,如那《西厢记》里崔莺莺与张生一般,得一份赤诚热烈、不顾世俗的真心偏爱。
可太子身份尊贵至极,生来便注定坐拥三宫六院,注定做不到一生一世一双人。
那日她望着母亲,轻声道出心底所想:“太子殿下风姿卓绝,才干过人,只是性子太过清冷淡漠,少了几分温情。”
母亲闻言只淡淡劝慰,言他身为天家储君,未来执掌天下,性情冷寂本是常态,些许冷淡,原也算不得什么短处。
纵使心中万般思量,眼前人终究与昔日憧憬的良人相去甚远。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早已褪去闺阁女儿身份,嫁入深宫,身为帝王妃嫔,诸多念想早已如云烟远去。
入宫半载有余,日日与魏疏宜暗中周旋争斗,短短时日,却似历经数载春秋,恍然生出沧海桑田之感,昔日自在无忧的闺中岁月,竟已是遥不可及。
寻常人家女子出嫁,洞房春暖,夫妻情浓,皆是圆满佳话,可她身居宫闱,这些温情尽数未曾沾半分。平日里心神皆耗在与旁人争锋之上,久而久之,连期盼君恩垂怜的心思,都渐渐淡了。
谁知今夜帝王竟翻了她的绿头牌,贤妃心头骤然砰砰乱跳。此前顺华公主一事闹得满城风雨,她本以为太后心中积怨无从发泄,迁怒于她,怕是连帝王心中,也早已对自己存有芥蒂。万万未曾料到,陛下今夜竟亲临她宫中。
她暗自揣测,帝王此举,究竟是刻意安抚,还是心底当真对自己存有几分情意?
无论缘由为何,都足以令她心绪翻涌,满心悸动。
若帝王心中无她,便会如冷落魏疏宜一般,将她弃于深宫不闻不问,如今既肯前来,便足见自己在陛下心中尚有一席之地。
郁结多日的烦闷愁绪,顷刻之间尽数消散。细细想来,这一局终究是她胜了。
往日里纵然艳羡那人尊贵封号,可论实打实的恩宠殊荣,她乃是帝王最先倾心垂幸之人,这份独一份的特别,旁人终究难及。
晚膳既罢,咸福宫一众宫人皆是心思剔透,早早便将寝榻铺得温软妥帖,又备下温热香汤,诸事打理得一丝不苟。
殿中案前高燃一对龙凤红烛,烛火灼灼映得满室暖意融融。此乃宫中有心默守的旧例,后宫妃嫔初承恩泽之日,便必点此双烛,权当寻常人家新婚合卺之礼。
深宫之中佳丽如云,君王恩宠难遍,自然无从一一置办大婚仪典,久而久之便定下这般不成文的规矩,聊以慰藉闺中女子心意。
赤红烛焰轻轻摇曳,金兽香炉内缓缓燃起清润沉水香,幽幽烟气袅袅漫开,清雅绵长。
殿内窗棂尽数半掩,晚风轻透而入,一室静谧温情,悄藏深宫旖旎情思。
氛围已然烘托到这一步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贤妃眸光轻掠身侧帝王,羞意漫上眉梢,终究不敢直面相视,只得悄然侧目望向一旁侍立的汀兰。
汀兰心领神会,缓步上前,语声轻柔婉转:“殿内香汤已然备妥,陛下可要沐浴更衣?”
此言落下,贤妃立时敛了气息,纤眸轻垂,连抬眼瞧人都不敢,满心惴惴静候帝王回话。
秦璋淡淡抬眸,神色沉静无波,随手将手中把玩的佛珠轻置案几,旋即起身移步向外走去。汀兰连忙垂首紧随,贴身伺候左右。
眼见此景,贤妃心口愈发擂鼓般乱跳,心绪翻涌难平,一时气息微微轻促。
先前陛下只是用膳,尚有转身离去的余地,可方才汀兰委婉探问,他若是无心留宿,自会直言离去,如今默然应允,分明是决意今夜留宿咸福宫。
正心神恍惚间,身旁李嬷嬷轻步上前稳稳扶住她,这一扶之下,贤妃才惊觉自己周身早已僵滞,竟是激动得失了方寸,难以自持。
李嬷嬷到底是老人了,早已看透此间情理,只含着温软笑意,凑至她耳畔低声劝慰:“娘娘切莫太过紧张,奴婢扶您前去沐浴更衣便是。老奴早已备好物件,您沐浴之时悄悄细看几分,待会儿侍奉圣驾便从容多了。”
贤妃依着她相扶,移步走入暖阁内室。满室氤氲水汽袅袅升腾,她缓缓褪去满身宫装,玲珑身姿轻缓沉入温热汤池,池水暖意融融,骤然浸体,惹得她身子微微一颤。
李嬷嬷悄无声息往浴桶中滴入几滴秘汁,一缕清雅柔媚的暗香顷刻漫溢开来,萦绕周身不散。随即自怀中取出一册薄卷,悄然递至贤妃手中。
贤妃疑惑接过,指尖轻掀书页,看清内里图文之时,顿时羞赧至极,氤氲水汽衬得她玉颜顷刻红透,耳根亦是发烫。
她嗫嚅着语声微颤:“嬷嬷……?”
“娘娘噤声。”李嬷嬷轻声低劝,“奴婢私藏此物,便是为了今日。娘娘素来未经人事,昔日闺中也只粗浅听闻一二,奴婢唯恐您懵懂无措,这才悄悄带入宫中以备不时之需。”
贤妃一时羞赧难言,只觉手中薄卷滚烫灼人,却也知晓嬷嬷一片苦心。
强压下满心娇羞,借着氤氲水光细细翻阅,待将书卷交还之时,一身肌肤尽数染上浅浅绯色,也不知是汤水温热浸染,还是心底羞意难掩所致。
等到沐浴结束,擦干净了身上的水珠,李嬷嬷捧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寝衣,来伺候她穿上的时候,贤妃什么都没问,故作镇定。
女子沐浴过程繁琐,方才在浴桶中,李嬷嬷的手抚过了她的肌肤,替她按揉着,此刻她的身骨似轻了两分,有了这一过程,满心的激荡也压下三分。
等到她再度回到寝房时,皇上已经在床边等候了。
此时,屋内便只有他们二人。
压下心中的羞涩,迈着小小的步子,不缓不慢地走到了床榻边,见皇帝无言,她试探地压下腰,轻轻地坐在了他的身边,一双手放在腿上,眼眸低垂着落在身侧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掌上。
秦璋见她只外披了一件肉色轻纱,而里头着了一件刚好遮住腿根的肚兜,此外就再也没有一丝遮挡了。
如此香艳旖旎的画面落在眼中,没有想象中的躁动,只待她走近以后,坐在了身侧,一股清媚撩人的香气侵入他的呼吸中。
秦璋微微蹙眉,他并不喜欢这种香味,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女人,只能看到她微垂的头颅,静了两息,伸手盖住她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的手,轻轻握住。
他能感觉得到身边女人的紧张,就在他握住她手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她的僵硬。
下一秒,他伸手揽住了她,将她压到了床榻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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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不宜
猝然相触之际,一阵天旋地转之感骤然席卷全身,贤妃心口狂跳不止,似要冲破胸膛奔涌而出。她轻蹙蛾眉,微微阖上眼眸,羞怯之下不敢抬眼去望覆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他掌骨宽厚温热,轻而易举便能将她柔荑全然笼于掌心,身形俯落而来的压迫之感,令她心底倏然生出几分慌乱,下意识便想要往后退避。
可念及此人乃是自己此生依托的夫君,那点惶然不安,又被她强自压入心底深处。
她徐徐掀开眼帘,定定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帝王。眼前虽无明镜映照,可她却清清楚楚从他深邃瞳仁里,望见自己满面绯红、娇羞无措的模样。
目光脉脉相缠间,她心头骤然一滞,方才满腔汹涌的悸动欢喜,仿若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时凉了大半。
他明明主动揽她入怀,极尽亲昵温存,可那双深邃寒眸之中,却寻不到半分缱绻情意,亦无半缕温柔笑意。
她心中不由暗自思忖,莫非男女情事,心境竟是全然不同?他身居九五,素来沉静冷然,当真不会似自己这般心神激荡、羞喜交加吗?
这般近在咫尺,他眉宇依旧清冷矜贵,不见半分柔情缱绻,唯有沉稳内敛的气度压得人心神微怯。贤妃心底那点雀欢喜意,渐渐化作几分茫然与酸涩,原来世间儿女情长,从来皆是女子一腔热忱居多。
可转念一想,他终究还是来了,并未将自己冷落在深宫之中,这份恩宠已然胜过旁人许多。
思及此处,她又悄悄压下心底那点怅然,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子,温顺地依顺着眼前之人。
窗外夜风轻拂窗棂,帐内红烛静静淌落泪蜡,一室清幽暖香裹尽深宫夜里的万般情思,万般心绪皆藏于无声依偎之间,漫漫长夜,就此悄然沉寂下来。
秦璋视线并未凝落在她泛红容颜之上,反倒淡淡落于她鬓边柔发。这般与女子近身相贴的亲密光景,于他而言,竟是生平头一遭。
论年岁,寻常世家子弟及至他这般年纪,早已通人事,身边不乏通房侍婢伺候,断无这般懵懂生疏之态。
可自打弱冠之年起,他身旁便再无近身侍奉的女子,连贴身侍女亦是尽数撤去。
昔日谶语流传世间,风大人曾私下入宫,与先帝连同他彻夜深谈,直言他命格特殊,龙气未成、凤宫之位尚未显化之时,身边万万不可亲近女子,更不可纳人近身相伴。
此言一出,先帝龙颜震怒,满心忧思难掩。秦璋心中清楚,父皇恼怒焦虑,皆是忧心皇室血脉绵延,唯恐他日后子嗣单薄,断了皇家根基。
可彼时形势所迫,天命谶言事关朝堂气运,君臣二人纵然万般不愿,亦不敢违逆此言,只得依言而行。
先帝为江山社稷忧心忡忡,日日为此事烦忧,唯独他本人,心中向来淡然无波。他素来清心寡欲,向来对世间女子无意,于男女情爱、闺房情事,更是半分好奇与向往皆无。
他平生所思所念,尽是朝堂社稷、民生疾苦,满心精力皆倾注于家国诸事,哪里还有闲情留意后宫风月。
在他眼中,六宫妃嫔不过是朝堂规制里理所应当的陈设,如同朝中各司官职一般,皆是循例而设。
逢着礼制所需、情理所迫之时,他便如处置寻常朝政一般,步入后宫,行临幸之事,不过是依循规矩走完流程罢了。
纵使素来勤政克己,日日埋首案牍批阅奏章,亦难免有心生倦怠、连卷宗都不愿多看一眼之时。便如此刻,将人轻拥置于锦榻之上,他心底全无半分旖旎欲念,既无心去解她罗裳,亦无兴致体味儿女情长、闺房欢好之趣。
他对眼前的女人不感兴趣。
哪怕是为了循旧例,他好似也提不起兴致。
贤妃静静蜷在锦被之中,默然等候良久,心绪忐忑之下,身躯不由微微轻颤。
倏然间她心头一动,猛地忆起入宫前教习嬷嬷所言。
嬷嬷曾叮嘱过,九五之尊终究不同于寻常世间男子,床笫之间,向来需后宫妃嫔主动承欢、悉心侍奉。
言下之意,便是要她放下羞怯,主动温存示好。
念及此处,她也顾不得初经人事的娇羞怯懦,这般千载难逢的恩宠机缘,她万万不愿就此虚度。
贝齿轻咬柔唇,纤手缓缓抬起,堪堪将要触到他衣襟之时,面前的男人忽然微微侧身,悄然与她拉开些许距离。
不等她回过神来,皇上已然从容自她身旁退离。
身上骤然一轻,贤妃心口亦是狠狠一沉,怔怔失神片刻,方才撑着软榻坐起身来,一双眼眸满是茫然惶然,怯怯望向帝王。
“陛下……”
自今夜帝王驾临咸福宫,二人言语本就寥寥无几,自浴后独处更是一室沉寂,直至此刻,贤妃才恍然察觉处处透着异样。
寻常世间夫妻温存缱绻,又岂会这般清冷无声?
迎着她满是疑惑不安的眸光,秦璋缓缓坐直身形,语声清淡无波,徐徐开口问道:“贤妃入宫之前,可曾听闻过风大人的箴言?”
贤妃闻声骤然一怔,万万未曾料到,这般暧昧静谧的时刻,陛下竟会骤然提起此事。
贤妃稍作沉吟,随后点点头。
“妾知。”
这天家箴言本就算不得什么隐秘旧事,朝野上下早有耳闻,不是什么藏得住的内情。
毕竟,当初此事若被皇家死死遮掩,半点风声不露,那当年陛下身居东宫,年岁渐长却迟迟不议立太子妃之事,定然会引得满朝文武忧心忡忡,纷纷上疏劝谏,朝堂之上少不了一番议论纷扰。
正因这箴言早早传开,众人皆知其中缘由,一切便都顺理成章,再无半分非议,无人再敢妄言催婚选妃,此事自此便再无半点争议。
所以,她也不必故作不知。
她垂着眼帘,心头万般思绪翻涌,面对皇帝,她忍不住地胆怯,其实此刻她有许多话想问。
秦璋瞧出她眸中隐有疑色,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欲说还休,便率先缓声开口:“那则箴言阻了朕昔日册立太子妃,如今亦掣肘中宫之位,此事朝野内外人人尽知。只是除却朕与先帝之外,尚有一桩秘事,从未向外人吐露过半分。”
贤妃闻言心头一震,当即抬眸,一双秋水眸子怔怔望着他,满是诧异不解。
殿中静寂无声,龙凤烛火映着他清冷淡漠的眉眼,他语气平淡无波,缓缓道出隐情:“朕生来红尘情缘浅薄,命格所致,素来不宜有女子近身相伴侍奉。”
……
第80章 动心
许是他声线清冽寒凉,半晌过后,贤妃方才缓缓从话语中回过神来。
杏眼轻敛,望着他眼底一片淡漠无波,心头骤然浮起几分不祥预感。
“陛下此言……是何意?”
秦璋语声平淡无澜:“但凡近身于朕者,皆运途不济,命途多舛。”
贤妃登时僵住,怔怔凝望着他,一时无言。
帝王缓缓起身,亲手推开窗棂,深秋微凉晚风裹挟夜色涌入,将殿内融融暖意与旖旎情思尽数吹散。
“陛下!”贤妃倏然回神,仓促起身移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不安,“陛下这是要离去?”
秦璋旋身回望,瞥见她眸底惶然与怯意,复又缓步折回,淡淡开口:“朕不走。”
一语落下,贤妃高悬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肩头亦悄然松弛,面上悄然漫开一缕难以掩饰的苦涩。
今夜他若不曾踏足此处,与寻常一般无二,往日依旧相安无事;可若是来过又骤然离去,来日她徐束娴,势必沦为后宫众人嗤笑谈资。
秦璋重回榻边落座,望着她微微蜷起的身形,温声轻道:“夜深了,过来安歇吧。”
贤妃强敛心神,恍恍惚惚移步回榻。抬眸望去,帝王已然静卧榻上,锦被规整覆身,身旁空出大片余地,留与她同眠。
她默然卧下,再度卧回柔软的床铺,方才那股娇羞悸动尽数消散无踪。
二人之间空出一方距离,仿若隔着千里鸿沟。她身为妃嫔,本可软语依偎,撒娇亲近,可方才帝王一番冷言,早已令她心生怯意,分毫不敢再主动靠近,唯恐触怒龙颜。
殿内沉寂无声,原本摇曳生辉的龙凤喜烛早已被晚风拂灭,淡淡烛油清涩之气漫入鼻息,扰得贤妃心绪纷乱难平。
“贤妃。”
“陛下……”
二人不约而同出声,贤妃心弦一紧,连忙垂眸轻道:“陛下想说什么?”
“太后因公主一事,已然迁怒于你了吧?”
贤妃身子一滞,心绪翻涌难抑,侧首望向身侧帝王,连呼吸都不自觉急促几分。
“陛下竟早已知晓?”她语声轻颤,心底纷乱如麻。
秦璋默然不语,贤妃静凝片刻,终是轻声叹道:“纵使对外定下婚约遮掩事端,此事终究有损公主清誉,何况行事之人乃是妾族兄,太后心中不悦,妾自是难逃干系。”
秦璋缓缓睁开眼眸,这寝殿床榻生疏不惯,满室馥郁花香亦扰人清眠。他目光落于床幔之上缠枝莲纹,语声平和温缓,出言安抚:“太后素来疼惜顺华公主,此番之事,你不过是无端受牵累。待婚事尘埃落定,公主安稳出嫁,风波自会平息,太后待你,依旧如故。”
一席温言入耳,贤妃心头惶然尽数消散,心底满是动容。帝王这般体恤体贴,抚平了她连日来的惴惴不安。
只是心绪依旧五味杂陈,此事她虽是无辜受累,却也并非全然置身事外。这场祸事酿成,人人皆有缘由,从非她一人之过。
可太后身居尊位,雷霆怒意之下,她身为妃嫔唯有俯首承受。纵使心中满腹委屈,母族远在宫外,亦不会为些许内宫琐事为她出头,家人得知此事,也只会劝她隐忍退让。
得帝王此番掏心劝慰,贤妃只觉二人之间情意愈发亲近几分。
“太后乃是宫中长辈,无论待妾身亲疏冷暖,妾身皆安然受之,绝无半分怨言。”
秦璋神色淡然,只淡淡应了一声。
“妾身素来看重的,从来都是与陛下朝夕相伴的情分。陛下日理万机,素来甚少踏足后宫,今夜陛下肯驾临咸福宫,妾身心中早已欣喜万分。只是方才陛下所言箴言……妾身心中一直存有疑惑。”
她稍作沉吟,柔声缓缓道出心底所想:“若那箴言所言当真不假,如今后宫四位妃嫔相伴身侧,皆是安然度日,并无半分灾祸。昔日元昭仪最先入宫,相伴陛下近一年皆太平无事,而后才有妾身、方妹妹与温妹妹入侍。”
语声渐渐放轻,余下未尽之言尽数藏于眉宇之间,其中深意,她笃定帝王定然心知肚明。
若是那命中箴言当真不可违逆,那如今伴在帝王身侧的她们,又该作何说辞?
再者,陛下若是真心笃信此语,今夜又怎会移步前来咸福宫?方才种种情态,分明皆是有意温存亲近之意。
秦璋听罢,语声沉敛,只淡淡一语:“风老先生从无妄言,风氏箴言,不可轻弃不信。”
此言入耳,贤妃心绪百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她本非执意质疑箴言真伪,只是眼前种种情状,帝王所作所为,分明已然与此言相悖。
她素来恪守闺仪自持端庄,诸多心事终究难以直言剖白。终究无法斗胆相问,既深信箴言所戒,缘何今夜偏要驾临咸福宫?既已然亲临此地,为何又尽数敛了温情、半途作罢?
这般直白讨要恩宠的言语,素来知礼守矩的大家闺秀万万说不出口。纵使眼前之人是自己的夫君,她亦拉不下颜面主动逢迎。
心中顾虑层层叠叠,满腹疑思皆压于心底不敢问询,方才稍显温存的气氛转瞬又归于清冷沉寂,贤妃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无力怅然。遥想未入宫时,家中父母相处和睦,便是父亲与府中姨娘相处,亦无这般相对无言的窘迫。怎料一朝入宫伴君身侧,她与帝王之间竟似隔了千山万壑,心意难通,言语难叙。
殿内静默良久,身侧帝王忽缓声开口:“昔日宫外朝野流言,你可还记得?”
贤妃抬眸望他,轻浅应声:“妾身记得。”
秦璋徐徐阖上双目,语声平淡无波:“如今顺华公主安然回宫,那些流言蜚语,自然不攻自破。”
言毕便敛了神思,似是已然闭目安歇。见他这般模样,贤妃自是不敢再贸然出言惊扰。
寝殿之内馥郁香气萦绕不散,扰得人心神昏沉,思绪迟滞。足足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悟透帝王话语之中深藏的深意。
往日满城流言四起,只待顺华公主归来,便尽数烟消云散;先前太后心生嫌隙,令她处境窘迫进退两难,而帝王今夜亲临一顾,来日宫中情势,自会全然改观。
原来竟是这般用意。
竟是这般周全算计!
帝王心中竟早已为她思虑至此,步步筹谋面面俱到。
贤妃顿悟其间深意,心神俱震,一时怔然无言,满腔心绪尽数凝于胸中。
她徐徐侧首,凝望向身侧帝王安然睡颜,眸中心绪翻涌,满腔情愫早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从前伴君身侧,她心中向来通透自持,只知身为后宫妃嫔,当为宗族门第谋划前程,亦为自身日后安稳步步筹谋。她素来笃定,凭自己容貌心性,必得帝王几分恩眷,却从未痴心妄想能独得君心、一身专宠。纵然心底不愿坦言,亦不得不认清深宫之中佳人如云,那魏疏宜风华灼灼,那般夺目风采,本就难以遮掩。
她向来自诩清醒透彻,从未奢求九五之尊能用情专一。
可就在此夜,洞悉帝王句句言语皆是为她周全思量之时,心底忽然真切尝到了被人放在心尖上珍视的暖意。
身为女子,得夫君事事挂怀,默默为自己消解烦忧、扫清困局,这般情意最是动人。
方才心间悸动,尚且只是盼着夫妻温存亲近,而今心口骤然阵阵急跳,却是生出一股难以描摹的缱绻情思。
往日只当闲书话本里,世人一见倾心、一念动情皆是虚妄戏言,缥缈不真切。直至此刻亲身历经此番心境,方才知晓世间情动,往往只在一瞬之间,万般柔情,皆由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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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荣宠吧,风光吧
普天之下,最能藏住隐秘者莫过于深宫禁苑,可同样,最易泄露流言蜚语之地,亦唯有这皇城后宫。
贤妃昨夜承宠一事,转瞬便如蔓草疯长,不消半日便传遍六宫各处。
敬事房簿册之上历历可查,帝心亲翻贤妃绿头牌,彻夜留宿咸福宫之事无从遮掩。一时之间,阖宫尽知,贤妃乃是新晋后宫之中,首位蒙受圣恩、伴驾侍寝之人。
不过一夜光景,六宫众人态度骤改,万般趋奉与温婉笑意,尽数朝着咸福宫聚拢而来。
翌日天明,贤妃梳洗齐整,恭送帝王临朝理政,过后便依礼前往慈宁宫请安。
此番太后再无托病避而不见之意,慈宁宫宫门大开,宫人躬身相迎,一路顺遂入内。
不多时,其余几位妃嫔亦相继赶来。众人相见之时,神色各异,心绪万千。旁人神情如何,贤妃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唯独目光淡淡落于魏疏宜身上,暗自瞧出她今日面色憔悴,神思不济。
太后端坐上位,目光徐徐扫过殿中众人,先看向近来风头正盛的元昭仪,再落于昨夜刚承圣宠的贤妃身上。二人如今声势相当,可后宫无形之中的权衡之势,已然悄然偏向咸福宫一方。
封号荣宠、金银赏赐皆是浮名外物,唯有实打实沾了君恩,才是攥在掌心稳如磐石的底气。
贤妃本就位份尊崇,如今又成后宫首个伴君承欢之人,在宫中分量自是举足轻重。
一朝侍寝,便意味着有诞育皇家子嗣的机缘。而今中宫空悬,无皇后坐镇,若能诞下龙裔,往后在这后宫之中,地位几乎便是仅次于太后。
一念及皇嗣二字,太后眸光微沉,目光若有似无地悄然扫过贤妃小腹,神色幽晦难辨,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连日来她托病闭门,一来是因顺华公主一事,心底怨怼难平,迁怒于贤妃;二来亦是另有盘算,昔日对帝王应下之事,她尚想着暂且拖延,暂缓行事。
想当年她在先帝宫中位居德妃,深宫浮沉数十载,阴诡算计、雷霆手段早已见惯使惯。如今身居太后尊位,连九五之尊亦要俯首称儿臣,心境早已不复往日凌厉,加之常年礼佛静心,素来以慈悲善念自持。而今要她出手暗中算计妃嫔,断其孕育皇嗣之机,一时间竟是生出几分恻隐不忍,迟迟难下决心。
昨日帝王留宿咸福宫,在外人眼中,是贤妃独承圣恩、盛宠加身之兆,可落在太后眼中,分明是帝王隐晦无声的提点警示。
当初她应下此桩交易,心中早已盘算通透。徐家门第繁盛,族中女子不止贤妃一人,今日能送徐束娴入宫为妃,来日自也能再送旁人入宫。她真正要拉拢结盟的,从来都非贤妃一人,而是整个徐家宗族势力。
在她看来,舍弃区区一位贤妃,既能保全顺华公主清誉,圆满定下婚约堵尽悠悠众口,纵使往后内情败露,徐家念及大局利弊,想来亦能体谅她这番苦心,不会心生怨怼。
可有些事情纵使是想得明白了,真正做起来的时候也并非易事。
如今再见贤妃,见她满面风光,她的心底,难免升起一丝同情。
荣宠吧,风光吧。
等待着昙花一现,跌落神坛,只望她一定要想开些。
太后兀自沉吟不定、心绪辗转之际,一旁卫菡已是暗自忍了三回倦意,悄无声息敛住哈欠。
她昨夜确实寝卧难安,辗转无眠,以致今日神思不济。
一想起世人眼中英明神武、威震四海的天启帝王,竟存有那般难言隐疾,她的心底便万般难以置信,连连暗自惊诧。
她实在无法释怀,后世史书里这般雄才大略、功业赫赫的君主,怎会落得这般缺憾。
每每思及此处,心头便泛起一阵郁结烦闷,浑身上下皆觉不自在。
这般心绪恰似现世中,年少时身为优秀学生,临登台演说之际,因焦灼忐忑引发腹痛、想要去厕所的感觉。
未曾想到她这彻夜未眠落下的神思憔悴模样,落在旁人眼中便成了妒火中烧,一夜未眠。
“如今这后宫光景,与前朝大不相同,往代后宫佳丽充盈,一派热闹繁盛,而今陛下宫中,唯有你们四人相伴。你们入宫时日已然不短,此番贤妃率先承恩沐泽,倒也算是给其余众人立了个好模样。”
现下中宫空悬无后主持六宫事宜,太后便顺势代为执掌后宫规制。此番言语一出,殿内四位妃嫔尽皆敛神端坐,俯首恭谨聆听训言。
“束娴。”
太后目光轻落,唤了一声贤妃名讳。
“妾身在此。”贤妃闻声即刻起身,身姿恭顺垂首应答。
太后面上噙着几分温和笑意,缓声道:“坐下回话便好。”
贤妃依言落座,身姿依旧微微侧倾,面向上位太后,眉眼间恰到好处漾起几分少女娇羞温婉之态。
“你今春方才入宫,此番又是众人之中头一位蒙受圣恩伴驾之人,自此往后,境遇自是与往日截然不同。你本就是四人中位份最高之人,如今又率先近身侍奉君王,更当时时谨记自身身份分寸,尽心体贴侍奉陛下起居,一心为皇家绵延子嗣开枝散叶,亦要在一众姐妹身前,做好表率典范。”
一席话语入耳,贤妃耳根悄然染上绯色红晕。昨夜殿中种种内情唯有她与帝王心知肚明,可敬事房所载记录确凿无误,在外人眼中,她已然是独得圣宠,风头无两。
“妾身谨记太后谆谆教诲,定当谨遵而行。”
太后微微颔首,二人言谈平和从容,仿若往日因顺华公主一事生出的嫌隙与迁怒,尽数消散无踪。
言罢,太后转而望向余下三人,语气添了几分肃穆,句句皆是肺腑提点,恰似世家长辈训诫晚辈一般:“你们三人亦当以贤妃为表率,惜取眼前良机。回想先帝在位之时,后宫粉黛如云,多少女子深宫虚度一生,终其一生难见天颜,更别提诞育子嗣稳固自身根基。如今你们仅有四人相伴,恩宠机缘近在眼前,若是不知把握,待到日后大选扩充后宫之时,再想争持立足,便难如登天了。”
三人连忙敛眉垂眸,齐齐低声应道:“臣妾等谨记教诲。”
“尤其是魏氏……”太后话音稍顿,沉吟片刻方才恍然改口,“如今已然赐下封号,该称你元昭仪才是。”
听闻太后单独点名提点,卫菡心中暗自轻叹一声,只得乖乖起身垂首,静候训示。
此番太后并未如方才对待贤妃一般,出言命她落座,只淡淡开口:“陛下特意赐你封号,足见对你寄予厚望,你万万不可辜负圣心期许。一众姐妹之中,你入宫最早,资历最深,如今反倒被贤妃抢先一步,其中道理你心中自当明晰。若依旧这般闲散度日、无心争持,难道便是你心中所愿吗?”
……
第82章 听训
此番训言落于殿中,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往日众人素来只见太后慈和温婉,从未听过她言辞这般凌厉深刻,此刻一席话入耳,不止卫菡心头震动,余下二人亦皆暗自铭记于心。
往日太后素来待人宽厚,鲜少疾言厉色,自此番称病过后,周身气度便清冷了几分,言语间亦多了几分肃然规训与隐晦警示。纵然皆是循后宫礼制例行提点,这般当众点名直言敲打,却是前所未有之事。
旁人尚且只觉惶恐恭谨,心思玲珑的方美人却早已暗自留心,细细思忖其间缘由。
此前顺华公主一事闹起风波,太后分明对贤妃心生嫌隙、态度疏淡,可不过一夜之间,贤妃方才蒙受圣恩承宠,太后神色便骤然回转,转眼便将锋芒尽数对准元昭仪。
昔日赏菊宴上种种变故早已深印心底,使得她心思愈发敏锐通透,太后这般瞬息转变的态度,令她瞬间恍然明悟。
至此更是真切印证了深宫至理——这后宫方寸之地,帝王恩宠,才是立足世间最重的依仗。
这般当众被训诫提点,于卫菡而言实属平生罕有。
昔日读书求学之时,她是三好学生,最早的一批红领巾,最早的一批团员,也是五好青年。初入职场行事纵然偶有磋磨,待她站稳脚跟、做出成绩,手中有了几分底气与话语权后,便再无这般颜面尽失的窘迫境地。
此刻被太后单独拎出直言规劝,她耳尖面颊不由悄然涨红。
纵使素来看淡虚名浮利,可世人皆是好颜面之人,这般光景终究难免心头难堪。
殿中众人望去,只当她已然羞赧交加,满心失意落寞。
“妾知晓了。”
她低声敛神应下,语声轻浅。口中吐出这般宫廷称谓,只觉浑身不自在,心底百般别扭。
太尴尬了。
一些古装剧和言情小说中,对于宫廷戏码的称谓皆是刻板制式,帝王自称朕,朝臣自谓臣,后宫女子动辄臣妾妾身,实则古时日常相处多以我自称,自在随性。
可如今身处深宫这般肃穆场合,尊卑位份分明,她身居昭仪之位,便只得依着宫规礼数应答,恪守身份本分。
太后见她垂首低眉,满面羞赧,一副已然听进劝诫的模样,便也适可而止,放缓了语气淡淡道:“你明白便好。你入宫早于贤妃,诸多事理本该通透,往后便与她一同尽心侍奉圣驾,落座吧。”
卫菡依礼颔首谢过,默然回身坐回原位。
“方美人、温才人。”
太后话音再起,二人连忙一同起身侍立。
卫菡安然端坐,心知已然无自己之事。
“你二人位份虽不算尊崇,却也是早早入宫伴驾之人。平日见你们素来沉静安分,久居宫中足不出户,这般一味恬淡避世终究不妥。陛下终日操劳国事,夙兴夜寐,你们若一味固守本分不思进取,何日方能蒙受圣恩?”
一席话说来,二人顿时如方才的元昭仪一般,面露羞色,手足无措,窘迫难当。
“如今后宫之中尚未有正统皇嗣降生,你们若自身不肯尽心争持,待到日后大选扩充后宫,群芳涌入之时,你们又还能在这深宫之中,寻得几分立足之地?”
此言一出,殿内其余妃嫔皆是默然俯首,唯有卫菡暗自蹙眉,心头微动。
满殿之人皆是心照不宣,全然将那位大皇子置之度外,就连太后亦是直言宫中尚无子嗣。
至此她方才恍然惊觉,史书之中记载的这位大皇子,昔日处境竟已然落寞困顿到这般境地。
不多时训诫之言尽数说罢,太后随即便命人取来赏赐,赐与贤妃一串通体莹白的珍珠项串。珠粒圆润光洁,色泽温润无瑕,一望便知乃是稀世上品,殿中众人见了,眼底皆掠过几分艳羡之色。
此份赏赐,亦是太后对率先承恩妃嫔的一番嘉奖。往日宫中若有皇后主持六宫,这般恩赏本当由中宫颁下,如今由太后亲赐,虽寓意大有不同,其中分量却愈发厚重难得。
晨间请安礼毕,众人辞别太后自慈宁宫散去。除却独得恩赏的贤妃,其余几人皆是满心沉郁,揣着满耳训言郁郁回宫。
踏出慈宁宫门,脱离那般肃穆压抑的氛围,卫菡不由暗自摇头感慨。一时竟猜不透太后此番举动究竟是真心赞许抬举贤妃,还是有意将她推至风口浪尖,引得旁人嫉恨。
她本就是后宫之中首位蒙受圣恩之人,已然锋芒尽露,惹人侧目心生妒意。今日更是高下立判,贤妃领赏荣宠加身,余下众人却尽数遭训提点,这般分明相待,无异于将贤妃架于烈火之上炙烤,处处皆是难处。
不过这些总归与她自己无甚相干,她不会因为贤妃受宠,便对其心生妒意,恨不能除而快之。
这后宫中谁受宠,对她来说都不大要紧,总归这里头没有自己的戏份。
她只是比较在意,后妃承宠后,这期间会不会再有天启帝的血脉诞生,与历史记载的会不会违背。
若是违背了,当真存留血脉,那在他眼下的这个世界里,千年以后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呢?
刚穿来之时,她虽曾想过,若是天启帝福寿绵延,在位统治时间长久的话,说不定后世之人不用再学洋文了,可这些终归也只是幻想罢了。
历史的大方向一旦改变,后世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无论如何,在她生活过的后世里,人民安居乐业,享有自由平等,社会公正法治,那是真正的民主国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其实她心里头会有一点点担心。
然而这种担心也只存在了一瞬,因为她明晰自己的品行,既不会做那乱世之人,亦不会做奸佞之臣。
如果说穿越之人或将成为改变历史的契机,那她这个“契机”将毫无用武之地,因为她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也没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做不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实则到现在,她要怎么活下来,要怎么才能富贵无极的活下来,才是她的最终命题。
所以啊,担心那么多又有什么用呢?还是得自己保下命来才是正事啊。
“昭仪娘娘。”
就在她皱眉沉思之际,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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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死都不安心
秋风卷着庭中零落黄叶,悠悠掠过雕花回廊,檐下微凉清风拂动帘角,四下静谧清幽,少了殿内几分肃然拘束。
周遭草木葱茏掩映,此地偏僻少有人至,正是独处静思的好去处。
卫菡正凝眉伫立于此,满心思绪纷乱翻涌,兀自思忖方才慈宁宫中种种言语风波,心神全然沉浸其中,未曾留意周遭动静。
忽有一道轻轻的唤声自身后悄然响起,浅浅一缕,立时将她飘远的神思骤然拉回。
她倏然回神,敛了眉宇间沉沉忧思,缓缓旋过身去。
抬眸望去,眼前竟是一张素昧平生的面庞。此人衣饰雅致规整,并非寻常宫娥婢女装束,衣装虽有些陈旧,瞧那制式纹路,分明是旧时宫中女官所着的规制衣衫,气度亦是沉稳端凝,与寻常宫人截然不同。
也正因这身异于寻常宫人的衣袍规制,卫菡心头不由得暗自多添了几分提防与思忖。
深宫之中品级分明,服饰向来最能辨身份来历,寻常侍女断不会身着旧时女官制式衣衫出现在此处,此人无端现身,行踪隐晦,难免令她暗自警觉,不敢轻易怠慢。
“你是?”卫菡眸光微凝,出声相询。
此人素未谋面,却悄无声息潜藏在此,分明是特意寻她而来,更能一口道出她的身份来历,桩桩件件皆透着几分诡异不凡。
来人年岁约莫四旬有余,眼角眉梢已然生出细密纹路,面色隐隐带着几分倦怠憔悴。
闻言她微微退步侧身,随即屈膝俯身,恭恭敬敬行了一记极为端正的大礼。
“奴婢青墨,给昭仪娘娘请安。”
这般郑重礼数,愈发令卫菡满心疑窦。
以她如今的位份,受旧时女官行礼原是理所应当,只是寻常偶遇相见,只需浅浅扶礼致意便足矣。
对方如此毕恭毕敬行此重礼,姿态谦卑至极,分明是心中藏了事,大有登门相求之意。
“起身回话吧,有话不妨直言。”
卫菡虽心中依旧存着几分戒备,然见她神色郁郁,眼底满是倦色,观其形貌气度亦绝非奸邪之辈,如今又将身段放得这般低微,纵是心存疑虑,也终究不忍出言冷待。
青墨依言缓缓直起身形,徐徐抬眸,一双历尽世事沧桑、饱尝世间起落的眼眸,静静望向眼前容色清艳、风华正茂的宫妃。
“娘娘入宫时日尚浅,未曾听过奴婢名号亦是情理之中。奴婢名唤青墨,素来在披香殿当差侍奉。”
披香殿三字入耳,卫菡紧蹙的眉头当即舒展,脱口问道:“原来你是侍奉大皇子身边之人?”随即又问:“不知殿下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见她如此坦言关心,青墨原本沉如死水一般的眼睛里乍然浮现出一丝光亮。
没有人会关心大殿下,一个不被人承认的大皇子,终日关在披香殿,时日一久,世人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可是自小带着他的青墨忘不了,披香殿伺候的几个宫人也忘不掉。
可眼前的昭仪娘娘不仅承认了他大皇子的身份,还关切他的身体状况,青墨见多了人,分得清什么是虚假,什么是真心,便如此刻,眼前的昭仪娘娘是真心关切,而非装模作样。
“多亏了昭仪娘娘请来太医,殿下原本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小儿长久没有人看顾,身体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小毛病,自太医来过披香殿几回后,小殿下已经好许多了。”
眼前这个青墨绝非一般人,这话说的很有水准,一番话点明了大皇子如今的困顿,又将卫菡高高捧起。
太医自然是卫菡吩咐去披香殿照看了几日,走账也是从摘星阁走,这么多年,除了她以外没有人关心过大皇子。
“我不知情便也罢了,我既知道,宣太医去披香殿照看大皇子也是应当,你不必放在心上,若你是为此事来的,如今我已知道大皇子安好,便放心了,你也可回去了。”
卫菡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来意,却并不想应承任何事情,亦将话说得圆满,不想再留一个话口,让她再提任何要求。
青墨脸色有些变化,死水一般的面色此刻变得苍白无比,曾经她也能言善辩,是有名的巧嘴,可这些年在披香殿里,似乎磨平了她所有的灵光。
“昭仪娘娘……奴婢…我……”她突然哽咽起来,话明明就在嘴边,却不知该怎么说了。
卫菡蹙起眉头,她心里告诉自己,不该再听下去,应当转身就走,料想这个叫青墨的女官也不会将自己拦下。
可不知为何,她的双脚就像是灌满了铅一般,难以动弹,定在原地看着她。
“我知道,今日来找您很冒昧,可但凡有旁的法子,我绝对不会来叨扰您半分,昭仪娘娘,请您!请您听我一言!”
她说话时语气急促,原本苍白的脸色因这份急促染上了几分红光。
看她这般,卫菡难免起了不忍之心。
“青墨……姑姑?你有话便直说吧,若是大皇子那边需要什么,只要是我这里有的,绝不推脱。”
青墨狠狠一怔。
青墨姑姑,这样的称呼她有多久没听到过了?
四年吧。
短暂的失神后,她很快地摒弃了杂念,急迫地说:“昭仪娘娘心善,先前大皇子遇到您,是他今生之幸,我不敢欺瞒您,赏菊宴那日,他会出现在宴会上,不是意外,是我刻意为之。”
卫菡觉得自己应当露出一个讶异的表情来,可实则她却是面无表情,安静地看着眼前说话的女子。
没有什么好意外的,一个四岁的孩童,路都认不清,若说他自己跌跌撞撞跑去了御花园,没有人指使,卫菡是不信的。
只是当日事情冗杂,后来又发生了顺华那惊天动地的大事,她也无心去想那么多,只堪堪处理了那个对他不上心的嬷嬷,仅此而已。
见自己交代完,眼前的昭仪一派冷漠的神色,却不发一语时,青墨心中荒凉,她闭了闭眼,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我这般做是无奈之举,我自知时日无多,恐怕再难以照料大殿下了,若不能为他寻一个安稳的后路,我便是死都不安心啊……”
……
第84章 想要孩子了
她委顿诉说凄苦,倒衬得人也哀凉,景也哀凉,见此情景,除非是那冷血冷情的人,否则很难不触动。
卫菡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
曾在现实中,她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偶见他人凄苦,心生触动,动情时会暗自垂泪,和身边朋友感叹一番,却也知自己无力帮扶。她有很强的社会责任感,偏偏没有改变现状的能力。
如今到了这个世界,她成了能掌控旁人的掌权者。身为昭仪,在后宫之中,位分不高不低,却也足以让她安生过活。
而她没有害人之心,只想蜷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好好的生活。
可这时候苦难本身找上门来,只求她能向下俯瞰,垂怜垂怜……
帮她那是自找麻烦,可不帮她……
现世中有句话说,乱世先死圣母,不顾自身,也不顾他人,更不顾一切的去心软,最后自讨苦吃的这叫圣母。
不分对错,不问缘由,心软过头,这叫圣母。
可该死的是圣母吗?为何没有人去谴责造成问题,造成苦难的人,反倒要去谴责一个心软了的好人呢?
所以她不应当插手,应当高高在上,稳坐云台,视他人的苦难而不见?
不做圣母,不自找麻烦,也不去做任何有风险的事。
那她现在就应该转身离开,不管不问,反正那大皇子本就无宠,难道谁还会因为她此刻的冷漠而怪罪她吗?
越是这样想,那双脚就像是被强力胶粘在了原地一般,分毫动弹不得,她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那个孩童稚嫩倔强又无声的眼神,时不时就在她脑子里闪过,仿佛是在刻意提醒她:
无关天家皇嗣,无关身份背景,亦无关眼前局势,所来求救的是一个毫无办法的女人,寻求帮助的是一个全然不能自理的小孩。
“不是我不想帮,而是大皇子在宫中特殊,我便是有意想帮,却也无处下手。”
青墨一听,抬起苍白的面庞来,原本灰暗的眸色,此刻有了一丝光亮,目光闪烁的看着眼前已然松了口的人。
“昭仪娘娘……往后您也会生下小皇子,若您能抚养大殿下,积攒福报,也许将来能福泽到您的皇子……”
卫菡抬了抬手:“你不必说这些话,试图打动我,往后的事谁都说不准,你也明白我顾虑的是什么。”
她话虽生硬,看似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可青墨明白,在自己说完这些话后,她没有转身就走,便是昭仪娘娘心软了。
青墨顿默许久,才开口说:“旁的奴婢不敢说,唯有一样,奴婢敢与昭仪娘娘保证。”
卫菡挑眉,看着她。
“待将来角逐储君之争……”
卫菡瞪大了眼睛,刚想去捂她的嘴,她便将后面的话都说出来了。
“大皇子不会有一点机会。”
卫菡瞪眼:“你可真敢说啊!”
您敢说我都不敢听,所幸四下是无人,若被有心之人听见,说她们在这里密谋皇储之争,那不是要她命吗?
青墨苦笑一声:“这话我不说,娘娘也知道,但这确实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可拉倒吧,哪里来的无可争议,卫菡面上一派郁色,心底却是在狂翻白眼。
行吧,当局者迷,这世界上的人不知道,大启最有能耐的帝王,一生也只得了这一个孩子。
若大皇子好生长大,那就是无可争议的储君。
“您若是抚养他,不仅能博得一个善待皇嗣的美名,为您将来的子嗣积福,或许将来……”
“行了行了,你快别说了,我真是不知道你今日来找我,是真想来找我帮忙,还是来害我的!你说的这些话,但凡有一星半点传出去,你我都清白不了!”
卫菡及时打断她,沉下口气来,无奈地摇摇头:“你是个聪明人,先说感情后说利益,情感上你认定我不能袖手旁观,从利益上讲,此事对我也不算完全无用,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不能答应。”
青墨怔住,她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竟全被昭仪娘娘看透了,当下住了声,心里空了一片。
“娘娘……”
卫菡沉着脸看着她,语气疑惑:“有一件事我也不明白,仅凭我派了太医看过大殿下,你就能认定我是值得托付的人吗?博得一个美名,换做是谁都会去做,你又焉知我会一直装下去?”
青墨听后,静静地看了眼前的女子好一会儿,才说:“娘娘能说出这番话,便足以证明娘娘的人品。”
卫菡哑然,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子。
片刻过后,她沉声说:“是,我确实容易心软,但这件事情我也确实不能答应你。”
听到这句话,青墨彻底静了下来,心底空的那一块,瞬间像是豁开道口子,不断地往里头灌着冷风。
“娘娘…是为何啊?”
卫菡深吸了口气,平心静气地对她说:“我照顾不来小孩,放在我身边未必会比他现在过得更安宁,你若真为了他好,不应该来找我。”
青墨眼底一片凄凉,唇色惨淡,面色惨白,仿佛一阵风吹过去,她霎时间便要倒地了。
卫菡不忍相看,轻轻别过头去。
她并非拿着身份,不愿给她托底,即便抛除一切不谈,卫菡也不敢不尊重历史的走向。
历史记载中,大皇子是死在魏疏宜身边的,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可她却不敢去赌,去尝试。
所以她那句话也并非是托词,或许大皇子沉在披香殿内,还能保全一条性命,当真入了后宫,进了某个嫔妃的宫殿,一切都不好说了。
太后非皇帝亲母,对这个皇孙也并不上心,而纵观整个后宫,她也想不出谁是那个适合去照看大皇子的人,自己不行,比自己位分高一些的贤妃可以吗?
她不敢做这个保证,尤其是现在,自己与贤妃之间,已经做不到和平相对了。
两宫之间矛盾爆发是迟早的事情,若中间再夹着一个孩子,很难保证这个孩子不受牵连。
那么余下的就只有方、温二人了。
方美人太过追逐名利,温才人位分又低,这二人无论是谁都不够资格去抚育皇嗣。
这么说来,偌大的后宫竟无一人可以去照料大皇子,那他就保持现状又有何不可呢?
“青墨姑姑,你回去吧,若是钱财物器上缺了什么,可随时来摘星阁找我。”
说罢,卫菡转身离开,再也不敢耽误。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再继续看着那双绝望无神的眼睛,会忍不住想松口。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停下脚步,转身往回看去,那个叫青墨的女子还是站在原地,面向她这个方向,孤零零如一缕飘萍,不知在想什么。
看着娘娘不忍的神情,秋楿轻声问:“娘娘心中已生不忍之心,又为何要拒绝她呢?”
卫菡垂下眼帘,闻声摇头,声音暗哑:“后宫纷乱,他在披香殿已经平安长大,又何必再出来。”
说着,她抬头看向天空,声音清浅:“往后的日子,恐怕没有多少太平了,贤妃承宠便是一个讯号,往后去,摘星阁上下务必要更谨慎,你们需记得我说的,与旁的宫里的侍从宫人保持距离,不要轻易起争执。”
秋楿与海雁纷纷应是。
海雁与秋楿想法不一样,也许是她素来便要和自家昭仪更亲近些,说起话来顾忌的也就没那么多。
“其实摘星阁挺大的,若娘娘想接大皇子来,说不定以后宫殿里还会更热闹呢!”
她话音落下,卫菡与秋楿纷纷看向她,一人面色平静,一人则有些忧心。
秋楿拼命地给她使眼色,与她共事许久,也知道她的心性,看似鲁莽,实则是单纯。这件事情在娘娘这里明明就已经拒绝的很彻底了,她却还要说这番话,岂不是找娘娘不痛快吗?
然而没有预想的斥责,她只听到娘娘温润的开口说:“有个孩子确实会热闹些。”
她认同了海雁的观点,就没有后文了。
海雁眨眨眼,瞬间明白了过来。
原来娘娘不是不喜欢小孩,娘娘喜欢的是自己生一个孩子。
也是,贤妃承宠,已经领先于后宫众人很大一步了,若她就此有了身孕,成了这后宫第一人,娘娘她可不就是要着急吗?
海雁能想到的,秋楿自然也能想到。
两个侍女在后面若有所思了起来。
而卫菡分毫不知道,自己简单的一句话,竟在两人心中掀起了风浪。
这个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然而卫菡没有想到的是,她和大皇子的再度见面,会来得这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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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出行
转眼便至十月十五,秋意浸满整座皇城,秋狩大典的日子如期而至。
摘星阁内早已不复往日清闲,处处皆是一派井然忙碌之态。殿内宫人各司其职,步履轻缓却丝毫不敢懈怠,往来穿梭间收拾打点一应出行物件。
利落耐磨的制式猎服细细熨烫平整,配饰、弓箭、随身细软尽数分门别类装好,连随行要用的吃食茶饮也一一备妥。
檐下不时有往来传信的内侍走过,宫道之上车马仪仗陆续排布,整座皇城从上至下都沉浸在出行前的规整筹备之中。
依照皇家礼制,此番秋狩出行自有全套规制礼仪,宗室朝臣、后宫诸人皆要按位份备好行装,遵礼随行。
卫菡倚在窗边静静望着阁内忙碌景象,看着眼前有条不紊的筹备场面,心知再过不久,宫中众人便要尽数启程,同往郊野猎场赶赴这场秋日盛事。
公司团建嘛,她向来是不喜欢的,有那个时间,她只想将假期完完整整地用在自己身上。
不过对于传说中古代的秋狩,多少还是有些期待的。
只是这份期待,在冗杂的准备中慢慢归于平静了。
她这两日心情不算舒畅,距离那日见到青墨姑姑已经过去了好些天,可这件事情却没有真正从她的心头移开过。
到底是做不到没心没肺,且她本身也容易内耗,许多事情,一时若是想不开,那一段时间都会如鲠在喉,况且这件事情也不算小事。
秋楿走进来的时候,便见着娘娘倚靠着垂眸淡然的模样,她走上前去,轻声说:“方才得知消息,这次出宫狩猎,披香殿的大皇子也在其中。”
卫菡眼皮跳了一下,原本慵懒倚靠着的身子瞬间站直了起来,眉头微微拧起,看向秋楿。
“他跟着去谁照顾呢?若是路途颠簸,到时候又在野外,如今天气转凉,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体又不好……”
秋楿听后,眼神轻柔地看向娘娘,温声说:“这是皇上安排的,想必这些事情皇上也一定考虑到位了,再如何,大皇子身边也不会缺了人照料的。”
一听这话,卫菡沉静了下来,半晌才点点头,轻声说:“是我想太过了,照想也是,既是随同出行,大皇子之尊也是不可轻慢的。”
她只是有些诧异,皇上突然对这个儿子热络起来,继上次她拒绝以后,就再也没有后续了。
卫菡心中暗自思忖,先前陛下留宿贤妃宫中,莫非是有意让贤妃抚育大皇子?
念头一闪而过,她心紧了紧,随即释然,后宫子嗣之事,本就非她能够置喙。
而今陛下特意准许年幼的大皇子随驾秋狩,分明是有意向朝野六宫传递心意,昭示自己并非全然漠视这个孩儿。
大皇子身世尴尬,往日在宫中悄无声息,无人过问,此番随圣驾出行,公然现身众人眼前,往长久看去,他的境遇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眼下宫中后妃寥寥,皇嗣更是单薄稀少,大皇子乃是陛下眼下唯一子嗣,帝王这般刻意提携造势,心意已然昭然若揭。
她隐隐察觉,陛下宠幸贤妃,又刻意带大皇子随行,十有八九是当真打算将皇子交由贤妃教养。
此事孰好孰坏,卫菡一时难以定论。
只是她想,大皇子出身已定,纵使交由贤妃抚养,只管保他安稳无忧长大,再不做它念,亦是一桩好事,总好过如今孤苦无依,无人疼惜的清冷境遇。
思绪暂落,殿外诸事已然筹备齐备,一应行装仪仗尽数排布整齐。
海雁轻掀帘栊,趋步入内躬身行礼,柔声恭请:“娘娘,出行仪驾皆已齐备,请娘娘移驾启程。”
卫菡敛了满心思绪,不再深究宫中人事纠葛,缓缓起身理了理腰间玉带,缓步踏出摘星阁。
宫外早已车仗齐列,明黄御旗遥遥在前迎风舒展,宫乐低徊浅奏,尽显皇家秋狩出行的肃穆气派。御前侍卫执戈肃立,宫人内侍垂手分列两旁,各司其序,半点不乱。
她依昭仪品阶,登上朱轮锦帷软轿,宫人小心翼翼扶着入内,垂落绣纹轿帘。不多时,前路传来清亮开道锣声,声声错落传荡街巷,随后驭手扬鞭,车轮轻碾青石,发出沉稳笃实的声响。
帝驾先行,宗室朝臣车马紧随其后,六宫诸位妃嫔的彩轿依次相随,队伍迤逦绵长,浩浩荡荡朝着城外猎场缓缓进发。
卫菡静倚轿内软榻,耳畔皆是马蹄轻踏、车马徐行之声,方才萦绕心头的诸多思虑,也随这一路行途暂且淡去。车驾依序前行,一路行来秩序俨然。
启程时,卫菡安坐轿内,心下安然,并未留意周遭排布。
依照出行位次,大皇子的安车恰好紧随她的锦轿之后,一路相随同行。
这般特意定下的排布,皆是人为安排,无形中已然为往后二人再度相见,悄悄埋下了机缘。
轿身一路轻晃,卫菡靠在软垫上,心底忍不住暗自感慨。
前世平日里出行皆是乘车疾驰,片刻便能抵达目的地,何曾这般慢悠悠坐在轿中赶路。这古式轿子看着雅致体面,实则行路缓慢,晃晃悠悠闷在方寸之地里,着实算不上舒坦。
她暗自调节着坐姿,耐着性子慢慢适应这古时独有的出行方式,只当是入乡随俗,慢慢习惯这般慢节奏的宫廷日常。
一路行途漫漫,轿内甚是清寂,行至半途,海雁便寻着闲话开口,欲消解路途乏味。
“娘娘可曾听闻,此番秋狩随行,太后身侧还随了一位美人呢。”
卫菡原本倚着软榻阖眸休憩,闻声缓缓睁开眼,淡淡回道:“早前便听闻太后母家送来一位闺中女子,想来便是此人了。”
海雁连连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奴婢曾远远见过一回,那般纤瘦身姿,倒是少见。”
卫菡闻言浅浅一笑,只当是寻常闲言,并未放在心上。
正闲谈间,前行车驾骤然缓缓停驻。她抬手轻掀轿帘朝外望去,入目尽是辽阔无垠的原野,秋野风光尽收眼底。
刚要收回视线,目光忽地定住,落在后侧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以她的位置能看到后侧的人,后面的人自然是一抬眼就能见到她,于是她就看着那个小身影在站稳了之后,抬头向自己看过来,她下意识地露出了微笑,那小人儿就朝着她跑过来了。
……
第86章 “母慈子孝”
旷野长空一望无际,周遭并无屋舍楼宇遮挡,众人皆立于开阔平地之上。一道小小的身影快步奔至轿前,小手牢牢扒住垂落的轿帘,瞬间引得周遭视线尽数聚拢过来。
孩童奋力奔来之际,身后一道清瘦人影亦快步紧随,正是侍女青墨。眼见小皇子攥住车辕,竭力想要攀入轿中,卫菡下意识俯身探手,稳稳扣住他纤细的手腕。车下随行内侍见状,连忙伸手相扶,稳稳将小皇子接入轿内。
青墨原本步履匆匆,见此情景倏然驻足,方才急促起伏的呼吸缓缓平复。她缓步行至轿驾旁,轻声躬身行礼。
“昭仪娘娘。”
一声唤罢,便垂手静立在侧,安分侍候。
卫菡将孩童拉入轿中,回过神来难免微微一怔,事已至此,自然不便再将人送下。她掀开帘幔柔声开口:“殿下暂且留在我此处便可,不必忧心。现下队伍就地休整,你且回去歇息片刻,待行驾启程,我自会派人将大殿下送回。”
青墨敛去心中波澜,面上神色沉稳,屈膝恭敬应下,旋即转身退去。
周遭人声渐渐散去,轿内归于静谧。卫菡侧首望向身侧的大皇子,细细打量起来。孩童方才一路奔跑,粉嫩面颊染上淡淡绯红,除却这一抹红晕,周身肌肤莹白似玉,细腻通透仿若一掐便能沁出水来。
这般肤色并非久居深闺不见天光的孱弱惨白,乃是与生俱来的绝佳肤质,瞧得卫菡心中暗自艳羡。
原身魏疏宜亦是肤若凝脂,却终究不及孩童这般天生莹润,稍经日晒便易失了白净。
卫菡见他安坐一旁,随口温声问询:“一路乘车颠簸,殿下可觉疲累?”
话音落下才陡然忆起,皇子尚不能言语,不由得暗自摇头失笑。
谁知眼前稚童听闻话语,竟轻轻颔首回应,一双乌溜溜的眼眸澄澈似水,宛如盛着一汪清泉,静静凝望着她。
望着孩童澄澈似水的眼眸望过来,卫菡心间莫名泛起几分难言的滞涩,一时默然不语。
那日青墨恳切恳请,欲请她抚育照拂大皇子的话语,此刻清晰萦绕在耳畔。彼时她心意坚决,直言婉拒,不愿卷入皇子教养的纠葛之中,不想深陷宫廷储嗣相关的纷争漩涡。可褪去尊贵的皇子身份,眼前不过是个身形单薄、懵懂单纯的幼童,这般模样,实在让人难以心生疏离冷意。
大皇子似是察觉到她神色微动,小小的身子微微往她身侧挪了挪,一双软嫩小手拘谨地放在膝头,不吵不闹,只安安静静靠着轿壁坐着。方才奔跑泛起的红晕渐渐褪去,又恢复了那一身莹白如玉的肌肤,眉眼稚嫩乖巧,全然没有半分皇家子嗣的矜傲气场。
卫菡垂眸看着孩童稚气的脸庞,心底思绪翻涌。她拒的是皇子身份背后牵扯不断的朝堂利弊与后宫权衡,怕一步踏错便惹来无穷祸事。可眼前实实在在的小小稚童,无辜懵懂,无半分心机城府,终究叫她硬不起心肠刻意疏远。
她轻轻放缓了周身神色,褪去方才心底的纠结凝重,语声柔和了几分,轻声问道:“方才一路奔跑过来,身子可还安稳?”
孩童似听懂了话语,乌黑的眸子眨了眨,轻轻歪了歪小脑袋,依旧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始终黏在卫菡身上,懵懂又依赖。
轿外风声轻拂帘幔,随行车马人声隐约传来,轿内却一片静谧。卫菡看着身旁安静乖巧的孩子,对上那双质朴的眼神,她心绪悠悠飘远。
自从魂穿至此,她便以成年人的心智,寄居在了这具已然嫁入深宫的躯体之中。
身处深宫樊笼,突如其来的变故、暗藏机锋的人际纠葛从来层出不穷,如同被迫攥住了一卷步步惊心的宫阙剧本。
周遭之人皆深陷权位情爱纷争,步步算计、尔虞我诈,可她心底始终提不起半分缠斗相争的念头。
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守着一方小小天地安然度日便足矣。这般心境,也让她平日里待人处事,总带着几分置身局外的疏离淡然,仿佛周遭的风起云涌,都与自己隔着一层无形屏障。
世人皆唤她魏昭仪,可唯有她自己清楚,内里魂魄本是二十一世纪的卫菡。
她本不属于这片古韵悠悠、礼教森严的异世,冥冥之中一场莫测变故,便让灵魂跨越时空鸿沟,落于此地。
这份无根无依的漂泊孤独,长久盘踞心底。深宫之中人心叵测,利害牵绊缠绕周身,满腹心绪无处倾诉,也不敢肆意深究来路归途,只能将万般心事尽数掩藏心底。
白日里忙着应对晨昏起居、人情往来,尚且能勉强压下杂念。可每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思绪便再也不受宫廷规矩束缚,不由自主飞回遥远的故土人间。
市井街巷的烟火气息,亲友相伴的欢声笑语,寻常日子里细碎温暖的点滴美好,一幕幕清晰浮现在脑海。
两相映照之下,异世深宫的清冷孤寂愈发鲜明,独留她一人,在两个时空的夹缝里,守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怅然与念想。
日日周旋深宫,她早已看遍各色目光。
底下宫人仆从看向她,满眼恭敬审慎,处处谨小慎微,不敢有半分逾矩。
位份相当之人相视,眼底藏着算计深意,次次试探交锋,早已让她疲于应付。
至于身居上位者,素来眼界辽阔,寻常人事本难入目。就算侥幸被“看中”,内里也尽是层层权衡谋划,并无半分真心。
唯独眼前这稚童截然不同。他望向自己的眼眸,没有心机盘算,没有功利利用,也无嗔怨恨意,干干净净,只剩孩童最纯粹直白的亲近。
卫菡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个词,去形容这个孩子看向了自己时的眼神,当她心底飘过一个不大适宜的词时,却又觉得十分贴切。
那就是——孺慕。
而作为一个本身就比较感性的女人来说,面对这样的眼神,她也无法做到冷心冷情,毫不触动。
也许是外头天地更辽阔了,不再居于深宫,心胸也豁然打开。
这一时刻,她忽然不想去计较那么多的问题,不想去思考自己与大皇子走近会带来什么影响,不去想原身与大皇子之间的羁绊有多么的不可逆。
眼下只是一个孤独的灵魂与另一个孤弱的灵魂碰撞在一起,那就短暂的远离一下世俗,摒弃杂念吧。
她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一盒糕点,五颜六色的,做工精致,将盖子一翻开就能闻到一股特有的香味,不算甜腻,但却浓郁。
“我这里准备了一些随手糕点,路上解馋用的。”
说着话,她将糕点往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去拿。
而这孩子似乎十分克制,也很小心,竟抱住了手,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卫菡怔愣了一瞬,一时没明白过来,只将盒子微微收起,喃喃道:“是不爱吃这些吗?”
她以为小孩子都会爱吃甜食的,恰好这个糕点甜却不腻,口感香醇呢。
而就在她预备将盒子放回去的时候,便看到那双原本睁得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了两下,小孩子哪里藏得住心事?只差把不舍和想吃挂在脸上了。
卫菡顿住,没想到眼前的小娃儿还是个性格别扭的孩子呢!
她轻笑了笑,复又将盒子打开,捏着帕子裹住一块绿色的糕点递到他的嘴边,“啊”。
她教他张嘴,大皇子便也配合地张大了嘴巴,卫菡便顺势塞了一小口进去。
等他咬下一小口后,才说:“这是绿茶糕,你尝尝,喜欢这个味道吗?”
吃进了嘴里,大皇子似乎就没那么抗拒了,他细细地嚼着,然后点点头。
虽不爱说话,却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
想来他方才不伸手去拿糕点,这背后也是有人细细教导过他。
而这人似乎也不难猜,应是青墨无疑了。
论身份尊卑,大皇子已然到了开蒙习礼的年岁,本当由宫中专门指派的太傅悉心教导学识仪轨。
只是往日宫里众人皆对他疏于照拂,启蒙一事便就此耽搁下来。平日里伴在身侧的,尽是宫女内侍与管事嬷嬷,众人职责只限于照料衣食起居,护得孩童冷暖无忧、安稳度日便足矣。
碍于身份尊卑之别,无人敢逾越本分,贸然教导皇子朝堂宫规、世家礼仪。
唯独青墨例外,非但主动担起教导之事,一言一行点拨引导,反倒做得周全妥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又想到她那日摇摇欲坠的模样,卫菡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本姣好的心情在这个时候也沉了三分。
就在她暗自思索的时候,嘴边忽然被递上来一块粉色的糕点。
眼前的孩子如她方才那般,张了张小嘴,似乎是在告诉她张嘴吃。
卫菡哑然,随后吃下了他主动递来的糕点。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倒像是母慈子孝,温馨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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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保住她的荣宠富贵
皇家秋狩出行,御驾仪仗排布森严规整。天子车马位列整支队伍正中核心位置,前后皆有禁军铁骑护卫拱卫,前方是引路仪仗、先锋斥候,两侧百官宗室车马分列随行,末尾殿后军卒断尾守防,既彰显帝王威仪,又周全护卫稳妥。
秦璋端坐于宽敞华贵的御驾之内,车厢陈设雅致阔绰。他身子微微倚靠软垫,双目轻阖,眉宇间凝着几分沉敛肃穆,趁着行路间隙闭目凝神休憩,周遭随行车马轱辘声响,皆扰不动他分毫心神。
片刻后,车帘外传来一道压得极低、不敢惊扰圣驾的轻缓脚步声,那人躬身立于车侧,压低嗓音轻声回禀宫外沿途见闻与随行动静。
天子身侧尽是耳目,无论到了何处都遍布了无数双眼睛和耳朵,将所见所闻一一传达。
话音徐徐落尽,车厢内沉寂一瞬。
方才始终闭目的狭长眼眸,此刻缓缓掀开。漆黑深邃的瞳眸褪去休憩时的慵懒,覆上一层沉沉莫测的寒意,眼底思绪流转,不知暗自思忖着什么。
他淡淡抬手,声线低沉无波:“退下。”
回话那人不敢多言,恭敬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离御驾旁侧。
车厢再度归于静谧,唯有外头车轮碾地的声响隐约回荡。
良久,秦璋方才缓缓侧过面容,目光落至身侧随侍的万河山身上,语气平淡,似随口闲谈,又藏着难言深意。
“你说,一个女子的心,究竟能柔软退让到何种地步?”
万河山躬身垂首,心思透亮。他深知帝王此刻看似问询,实则不过心绪感慨,自问自答罢了。身为近侍,断无资格妄议后宫女子心性长短,更不敢随意揣度评判。
略一思忖,他语气恭顺稳妥,徐徐开口:“天地造物,赋予女子与生俱来的温婉、耐性与包容,女子本心,向来最懂怜惜待人。”
这番答话并未直面回应问题,却隐隐贴合当下境况,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秦璋听罢,眸色沉沉,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着车壁,一时沉默不语。
“但愿我没看错她。”
秦璋低声自语,眼底掠过层层思量。
早先论及家世性情,他原是顾虑重重,从未轻易动过将大皇子托付于她的念头。
可自魏延一事过后,魏家行事骤然收敛安分,而卫菡自身心性亦随之蜕变,褪去往日锋芒,沉稳内敛了不少。
大皇子已然到了启蒙教养的年纪,再也不能这般无人悉心照拂,任由其在后宫散漫度日。他暗中将宫内众人一一权衡比对,遍览六宫妃嫔,竟迟迟寻不到一个妥当合适之人。
思来想去,几番斟酌考量,最终落入心底的人选,依旧只魏疏宜一人。
贤妃行事周全稳妥,入宫至今未曾出过半点差池,按理而言是极为稳妥的人选。
可不知为何,相较于此,他心底反倒更愿意相信如今性情大变的魏疏宜。
帝王心思素来敏锐过人。人心善恶深浅,纵然一时难以彻查洞悉,朝夕相处日久,总能勘透本性脾性。
往日里总是周旋身侧的她,刻意逢迎讨好,这般常态他早已了然于心。
可卫菡突如其来的转变,反倒格外牵动他的留意。
这般蜕变绝非刻意佯装,亦非以退为进的权谋手段。她周身气韵风骨已然全然不同,昔日那般精于筹谋、满腹城府的模样渐渐褪去,如今心性澄澈通透,淡泊无争,周身再无半分汲汲营营之气。
这般心性淡然之人,断然不会将稚童视作权谋博弈的棋子,更不会心存杂念苛待无辜孩童。
除却心性品性之外,还有一桩缘由他早已暗自察觉。如今魏疏宜与魏家之间似生出不小隔阂,行事间处处刻意疏离,隐隐有着与母家划清界限之意。
这一点,亦是他权衡再三,最终属意于她、而非贤妃的关键缘故。
经此前事端,身为文官魁首的魏家已然收敛锋芒,行事安分守己。可武官世家徐家如今声势日渐鼎盛,势力节节攀升。倘若此刻将皇嗣交由贤妃抚育,无异于变相助长外戚气焰,日后难保不会滋生难以制衡的势力隐患。
况且终有一日,他会出手收拾这些意图凌驾在皇权之上的人,所以无论是基于哪一点,他都更愿意将孩子放在魏疏宜身边。
而眼下那孩子似乎也更喜欢,她,对其百般依赖。
方才暗卫传来的消息,也让他不禁去想,那究竟是怎样一幅画面,一个年轻的妃子,一个稚嫩的孩童,毫无血缘关系,当真能相处起感情来吗?
会有人爱别人的孩子,如同爱自己的孩子一般吗?
想到此处,他忽然冷笑一声,暗自摇头,暗笑自己这般想法是有多么天真。
这后宫当中没有一个女人会甘愿去养别人的孩子,除非有利可图。
不过即便如此也无妨,只要有他在,那孩子可保终身富贵,只要抚育他的人不苛待他,将他好生抚养长大,亦能保住她的荣宠富贵。
而与此同时,这样的消息也落在了贤妃耳中。
这一路出行,他也安插了眼线,四处排查,倒不是刻意盯着元昭仪,只是那不同寻常的一幕,终究叫人留了心,待她知晓的时候,眼底惊起波澜,秀眉紧蹙起来。
“她倒是极会献殷勤的!此次见大皇子跟随出宫,便巴巴的黏上去,如此招摇过市,当真是司马昭之心!”
李嬷嬷亦拧起眉头,轻声说道:“眼下元昭仪的行事风格愈发与以前不同,如今她已将主意打到大皇子身上去了,娘娘您也不可懈怠了。”
贤妃烦躁的沉下口气,不耐的道:“我要如何?难不成还真去争抢大皇子吗?”
李嬷嬷看着她,见她不大情愿的样子,也能想明白主子此刻在想什么。
原本提起大皇子的时候,娘娘并没有那么抗拒,而一切的改变,便是自娘娘承宠之后,她对大皇子就没那么上心了。
可外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吗?
敬事房确实记录了帝王留宿咸福殿,至于有没有真的承宠,娘娘自己心里有数的,次日她去收拾卧房时,没有看见净帕,她没问,却也能感觉得到,那一晚上,娘娘与陛下是相安无事的。
外人眼中娘娘是后宫首位承宠的宠妃,可毕竟名不副实,娘娘若因此便以为荣宠稳固,无需皇子傍身的话,那想的可就太浅了。
“娘娘可是觉得陛下对您有了心意,往后去,您会有自己的皇子,所以大皇子的去留,您就不在意了。”
……
第88章 便宜元昭仪了
李嬷嬷一针见血地道出了贤妃心中所想,而被猜中心思的贤妃也只是静默地看着她,那表情仿佛在说:是如此,又如何呢?
李嬷嬷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说:“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往后自然不愁诞下嫡脉子嗣。只是依现下局势来看,大皇子身世特殊,本就无缘储君之位。”
一个注定不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在宫中的地位便如同吉祥物一般,招进宫中有利而无害。
“您若是肯费心照拂抚育皇子,既能落得宽仁慈和的美名,在宫中声望也能愈发稳固。老话讲僧不嫌粥多,膝下抚育的子嗣越多,往后在宫里立足便多一分依仗,总归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李嬷嬷苦口婆心,她知道自己左右不了贤妃的想法,若贤妃执意不肯,她这个奴婢也不能逼迫她去做,可该行的规劝之责,她也必须要做到位。
听她一番话说完,贤妃没有露出不耐的神色,反而眼神平静,像是深思熟虑过后的想法,她说:“我不讨厌那个孩子,但是嬷嬷,你别忘了,有人讨厌他,我又何必将他招进宫来,平白惹人厌烦呢?”
李嬷嬷思索了两息:“您说的是皇上?”
贤妃不语,答案已然明确。
“不只是皇上,就连太后对这个孩子也不大喜爱,李嬷嬷你应当明白的,皇上不喜他,许是他来路实在不堪,可太后又是一辈人,再怎么说也是她的皇孙,她都不喜欢,可见这个孩子,我便真养在自己身边,也未能为我增添些什么荣光。”
这番话一出口,李嬷嬷更加沉默了好半晌,她才叹息般地说:“可是娘娘,您有没有想过大皇子若真这么不堪,此次狩猎皇上又为何要带上他?自他出生以来,就让他自生自灭般的活着,可如今皇上钦点让他出行,难道不是存了重视他的心思?”
眼见话到此处,贤妃还是不为所动,李嬷嬷沉默了良久,随后搬出了元昭仪来。
“您觉得元昭仪是聪明之人,还是糊涂之人?”
一直不为所动的贤妃,在听到这个人时,眼眸都变化了几分,抬眼深邃的盯着她看,却不发一语。
见提元昭仪有用,李嬷嬷继续说:“若大皇子当真无用,她这般急赶着上去卖弄讨好又为哪般呢?”
贤妃沉默了。
千万种道理,她都有理由去拒绝抚育大皇子,可偏偏在魏疏宜一事上,她骗不了自己。
她不仅不是个蠢人,相反,她相当的聪明。
若说只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她想那魏疏宜也不值当冒着开罪皇上和太后的风险,朝大皇子下手,明明有那么多法子,却偏偏要选择这一种……
见娘娘认真思索起来,李嬷嬷暗叹一声,果然,还是要提起元昭仪的时候才能起点作用。
“总归现在大皇子的去留还没有定数,不过依奴婢看,留给娘娘您选择的余地也不多了,您若不下手,那可就便宜元昭仪了。”
贤妃神色沉重下来,闭紧嘴唇不发一语,然,见她这般,李嬷嬷就知道,这些事情,她已经想进心里去了。
而在这时,吃了两块糕点,喝了卫菡一壶养生茶的大皇子,心满意足的被青墨接走了。
说是心满意足,怕是指他吃得心满意足,真让他走的时候,他颇有些不舍,想留下却又表达不出来,只是安安静静的坐着,任由青墨在外头如何劝,他都想装作没听见,直到卫菡轻轻拍了下他的小脑袋,他仰头看去。
卫菡笑着说:“可不好让她在外边久等,等到了场地安顿好了,你若想来找我,再让青墨姑姑带你来可好?”
许是听到还能再来找她,大皇子眼睛都亮了一下,随即起身,幼小的身子学着大人模样,给她鞠了一礼。
卫菡被他这样子逗得忍俊不禁,拉过他的手轻将他送下去了,收回手时目光与青墨对视上,她微微一笑不作多言,转身又回到了车内。
休息的时间差不多了,听着前头的鼓声,大军应是动起来了,海雁与秋楿连忙往自家宫殿的马车赶去。
方才大皇子来,马车虽然宽敞,可人一多到底憋闷,两个侍女就主动下了马车,就在不远处站着,那车帘也没放下,里头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一边往回走,海雁还一边高兴地与身边的秋楿说:“咱们娘娘很喜欢小孩呢,等将来娘娘自己有了孩子,不知会有多疼。”
秋楿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只露出了平常的笑容,思绪有些飘远。
海雁一心看着前面,没察觉到她这片刻的失神。
……
銮驾迤逦行过山川古道,一路车马辚辚,旌旗蔽日,足足行了大半日光景,终是抵达秋狩围场。
此地坐落于层叠青山之间,视野开阔辽远。四下林木参天,苍松古柏郁郁苍苍,漫山遍野草木染上深浅不一的秋意,金红与翠绿交织错落,风掠过林间,卷起簌簌叶响,远处山峦连绵起伏,云雾轻笼峰峦,野鹿山雀不时在林间穿梭出没,一派雄浑苍茫的塞外秋野景致。
皇家行营早已提前排布妥当,一座座形制规整的帐篷错落铺展,朱旗黄纛迎风烈烈舒展,明黄仪仗分列两侧,禁卫军甲胄鲜亮,手持兵刃肃穆伫立,气势威严浩荡。
帝王的主帐居于营地正中,用料华贵考究,锦缎帷幔纹饰繁复,周遭环绕着各宫妃嫔、宗室臣子的营帐,等级规制分明。
随行车马陆续停稳,宫人内侍纷纷上前掀帘扶驾,马蹄声、人声、器物轻响交织一处,方才一路奔波的倦意,尽数被这壮阔飒爽的围场风光冲淡。
后宫一众妃嫔依次下辇,身着秋日制式宫装,环佩叮当,衣袂翩跹。众人抬眼望向周遭雄浑山野,望着气势恢宏的皇家营地,眉眼间或是好奇观望,或是敛神端庄,往日深宫的雅致温婉,骤然融进山野秋风里,秋狩之行,自此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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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个好梦!
第89章 你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一众妃嫔各自移步前往专属营帐,元昭仪的营帐坐落于行宫区域西侧,区位合矩,清幽雅致。
帐身以厚实锦缎缝制而成,表面暗织流云鸾鸟纹路,色调华贵内敛,既适配山野行营的风貌,亦彰显着妃位份例。
帐外内侍宫女垂手肃立,各司值守,周遭氛围安稳沉静。
掀帘入内,帐中陈设早已尽数安置妥当。地面铺就厚厚绒毯,隔绝野外寒气,步履踏落悄无声息。
中央摆放雕花实木案几,旁侧设着铺了软垫的软榻,置物架上规整摆放着茶具妆匣与随行物件。
顶间悬着琉璃烛灯,暖融融的光晕漫洒开来,层层垂落的帷幔隔开了营外车马人声,隔绝出一方静谧天地。
相较于深宫大殿的繁复奢靡,营帐内饰简约大气,处处透着妥帖舒适。
一踏入营帐,外界的车马喧哗、人声笑语便被帷幔尽数阻隔,独余下一方静谧天地。置身此间,卫菡心头才泛起几分松弛闲适,真切体味到了此番出行的意趣。
围场地域广袤无垠,一座座营帐错落排布,彼此间距疏朗,并无市井宫闱那般喧嚣扰攘。这一方临时居所,俨然成了独属于她的清净地界。
远离了重重宫墙束缚,放眼皆是苍茫山野,视野豁然开阔,郁结于心的沉闷也随之尽数散去,心境愈发舒展豁达。
大启皇城殿宇巍峨恢弘,规制大气开阔,从无局促压抑之感,却终究是规矩森严的樊笼。
深宫之内步步谨慎,一言一行皆受掣肘,与这旷野天地截然不同。此番踏足宫外山河,身心皆得以挣脱桎梏,恍若褪去层层束缚,只觉整个人都轻盈鲜活,宛若重获新生一般。
而在此刻她不免心生感叹,若当初魂穿的是大启一个普通的百姓,生活在天启帝的治理之下,应当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舟车劳顿,路途颠簸,哪怕车夫马夫已经尽力地平稳,让她好受些,坐久了也难免觉得浑身疲累。
卫菡有个习惯,穿出门的衣裳,哪怕没有接触过脏物,也不会坐在榻上,沾上床铺,是以,此刻哪怕觉得腰肢酸软,背部隐痛,也只好坐在躺椅上,看着海雁与秋楿去整理她的床铺,眼皮微微垂着,不过多时就觉得有些困了。
好在大军刚到此刻,也不会立即出发,所有人都得停下来休整一番,才能更好地游园狩猎。
她便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容许自己放空思绪,小憩片刻。
那厢海、秋二人注意到了这点,动静愈发的轻了。
秋楿还小步出去,跟守在外头的宫女低声交代了一番,又叫周边的人声音小些,这才重回帐中。
明明只是小憩,却在这简短的时间内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处在一个无垠空洞的地方,有山川河流,远处是迷雾笼罩,而近景可见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大树下一方圆桌,一个石椅。
仿佛是受到指引一般,梦中的自己朝着那方圆桌走去,等她坐在石椅上低头一看时,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的哪里是大启工装,分明是在现代时,她最爱的一套粉色职业装啊。
哪怕是在梦中,卫菡都明显地感觉得到自己心绪的波动。
她,回来了?
她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手、腿,抬起手来抚摸自己的脸。
“你在看什么?”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惊得卫菡蓦的抬眼看去。
圆桌旁边的空位上,不知何时坐下一人,而当她看清此人的时候,更是惊讶地想要站起身,连连后退,可此刻的她却像是被钉在此处一般。
那人一身古装,并非宫中服饰,她红衣似火,眉眼微扬,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股贵气。
此刻她正以肘搁置在石桌上,撑着下颚,细细地打量着自己。
“你总不至于忘了自己长什么样子吧?不妨瞧瞧我。”
这张脸,这个熟悉的声音,卫菡怎么会不认识呢!
这分明就是魏疏宜啊!
卫菡急迫地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可梦里的自己仿佛并不受自己所控,她张不开嘴,一句话都问不出,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猛烈的跳动。
而对面的魏疏宜似乎能与她共感一般,很轻易地就能明白她的所想。
她抬了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随后一挑眉峰说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介于你用我的身体,做的事情我并不满意,但看在你有好好爱惜它,我现在又没那么生气了。”话到此处,她留了个气口,似乎是在观察对面自己的反应,而后又道,“所以你的疑问我可以解答,不过我对你也有要求。”
卫菡微微拧眉,可她说不出话来,只能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后文。
桌面上凭空出现了茶杯,魏疏宜端起一杯热茶,缓缓的放在了她的面前,随即又为自己斟了一杯,轻抿一口才说:“你本是该死之人,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借用了我的身体还魂,说起来,你应当感谢我给了你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况且,你这后世之人也应当清楚这个时代发生的故事,可你却并没有按照原定的轨迹去完成,这让我很失望。”
卫菡蹙起眉头,她失望?
她还失望起来了?
正是因为了解那段过往,她才不敢按着原定的轨迹去走啊!
难不成现实里自己因病而亡,而这一世中她还要走向死亡的结局?
怎么的,死是什么很好玩的事情吗?
魏疏宜微微扬着下巴,眼里闪过一丝愁绪,一闪而过,几乎无存。
“不过…我欣赏你的惜命,毕竟只有好好活着,才能有以后。”
她这句话说出来,让卫菡觉得很奇怪,好似她什么都知道一般。
“但是。”她沉下口气,转眸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用了我的身子,便不能违背我的意志,你这后世之人应当是知道我想要什么。”
卫菡怔忡,沉默的盯着她。
她想要什么?
“我要做璋的女人,我要与他成为夫妻,我要与他携手共进,我要与他白头偕老。”
“……”
“你要完成我的遗愿,否则,我死也不能瞑目!”
“……!”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你若是不能好好爱他,我会一直缠着你!”
她的话音愈发低沉恐怖,她的面容也愈发扭曲模糊,到最后直接成了马赛克的程度,让卫菡紧紧闭上双眼,不敢再看。
下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醒来。
眼前模糊了一阵,尔后慢慢聚焦,看清了头顶上悬着的琉璃烛灯,身下的躺椅轻晃,提醒着她依旧处在大启时代,占用着魏疏宜的身体,她的灵魂依旧被拘在这里。
“娘娘怎么不多睡一会儿?”海雁恰好走过来,见娘娘像是睡迷糊了,轻声询问,“可是想喝水?秋楿去拿了。”
卫菡微咽,方觉喉咙干燥,她微微点了下头,目光落在海雁脸上,问她:“我睡了多久?”
“不足一刻钟吧!床铺已经铺好了,娘娘若还想睡,可褪了衣裳去床上睡去,外头有了什么动静,奴婢会来叫您的。”
卫菡缓慢地坐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抚着额头,一手凉意。
她闭了闭眼:“你去忙你的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海雁不作多语,轻轻俯身后便退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卫菡才慢慢睁开眼睛,她将手放在眼下,端详了好一会儿,是魏疏宜的手,可莫名的,她又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手。
她原本的手指骨柔软,纤细白皙,无论是以前上钢琴课弹钢琴,还是工作以后敲键盘,都被无数人夸奖过,她的手又白又好看。
魏疏宜的手也很漂亮,可到底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双手,魏疏宜的长指尖尖,而她的则有些圆润。
不知为何,眼前的手分明应是魏疏宜的手,可卫菡却越看越觉得眼熟,她做卫菡二十多年,做魏疏宜不过才半年,总不至于分不清那双手是自己的,而那双手是她的。
她心头鼓噪着,本能地起身去梳妆台前寻了面镜子,看着镜子中魏疏宜的那张脸愈发恍惚了。
秋楿捧着茶缸进来,便见娘娘失神地对镜自照,眉宇间似乎还能品出一丝惊恐的味道。
她沏了杯茶过去,伺候娘娘喝茶,只见娘娘端着茶杯,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转头过来看向自己,连声音都有些不太一样了。
“你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
第90章 紫薇是你吗?
秋楿仔细地端详着娘娘的脸,在她发直的目光中轻轻地点了下头。
卫菡呼吸一滞,心跳都漏了一拍。
“娘娘今日好像憔悴些了。”
什…什么?
卫菡猛地松了一口气,眉头微拧,“只是憔悴些了?”
秋楿有些奇怪娘娘此刻的反应,一时也捉摸不明白,娘娘想要的是什么答案,只能如实说:“是呀,许是路上走了太久的缘故吧……”她说着,眼睛落在了娘娘的嘴唇上,随即又补充了句:“娘娘的嘴巴不大一样了。”
卫菡的呼吸又提了起来。
秋楿说:“更红润更饱满了,咦?这个时节也没有蚊子了呀!”
卫菡心头一紧,再度将镜子举起来,看着自己的脸,她单手盖住上半张脸,从指骨的缝隙中看着镜子里自己的下半张脸。
是了,这就是怪异之处。
镜中的自己那下半张脸,嘴巴、下巴、下颌的轮廓都更像是卫菡啊!
她将镜子放下,手有些发软,心脏咕咚咕咚地跳着。
那个梦给她的感觉太真实了,就好像是自她魂穿以后,那个人就一直在她的身边,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连她的梦都能轻易进来,侵扰她的心智,如今回归到现实,让她恍惚,她自己究竟是作为魏疏宜活着,还是以卫菡的意识存在着。
如今镜子中的自己,越发相似。
她甚至已经分不清,是魏疏宜越来越像卫菡,还是卫菡越来越像魏疏宜了?
大体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可却能从细枝末节中品出不一样来。
容貌上的改变令她心惊,而梦中那个人似乎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更让她胆寒。
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世界啊?
魂穿本就超脱了她的认知,若非生活在一个开明的时代,也阅读过不少猎奇的小说,从事的工作更是要求她富有想象力,她才能说服自己去接受现在的一切。
可若魏疏宜一直都在……
她感觉不到遇到正主的喜悦,反而十分恐惧。
就像是自己的生命中装了一台随身移动的监控,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另一个人的眼中。
这是何其恐怖的事情!
她能接受穿越本身,是因为她不接受也是要死的,与其死了,倒不如以另一个身份好好活下去,况且关于大启时代的故事本就是她比较好奇,也算是她死前的执念了。
可若让她知道原身一直都在自己身边,那她就真要去找个道士好好看看了。
更何况,梦中魏疏宜对自己说的话,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以她的身躯活下去,还要以她的意志活着吗?
那么,卫菡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
御帐之内,帝王稍作休憩梳洗,褪去路途风尘。内侍奉上清茶点心,随行文武官员按班次依次前来觐见,禀报围场地形、兽群分布、防卫布防诸事,商议当日狩猎排布与随行伴猎次序,恪守朝堂礼法分寸。
他微微抬手:“妥,既是皇家狩猎,亦是君臣同乐,此次出行狩猎不必太过拘礼。诸位的家眷亦在狩猎场,不可过于拘束。”
简单交代了一番,手下的人各自散去,准备狩猎事宜。
后宫妃嫔居于后围帐区,女子们换下赶路的厚重衣袍,换上轻便雅致的骑射装束。
锦衫束腰,裙摆裁短便于驰骋,头戴纱质帷帽,鬓边点缀珠翠,或是临窗闲话景致,或是打理随身短刃小箭,眉眼间难掩出行的兴奋。
皇子宗室、世家少年纷纷聚在帐外空场,相互比试拉弓力道,摩挲打磨猎具,检查弓弦刀锋,少年意气勃发。
禁军将士披甲巡山,沿着围场边界往复巡查,封堵山林出入口,防备猛兽突袭,也隔绝外界闲杂踪迹,确保狩猎全程安稳无虞。
山间风声簌簌,飞鸟掠林而过,林中野鹿、山兔、狐兽隐约出没,处处暗藏野趣杀机。
待到众人休整妥当,时辰将至,传令官手持令旗立于高台,号角声即将响彻群山。
在这样的大场面下,个人就显得很渺小。
看台区,后妃与世家宗妇、朝廷命妇的位子在一处,皇家秋狩,既体现了天家威严、皇家规制,亦呈现出君臣和乐的场面,因而界限分得并不那么明确。
今日帝王放话下去都不可过分拘礼,场面上也就更活泛热闹些。
当真处在这个时代,以后妃的身份体验当下的生活,方才明白这里的人不像戏剧里那般高不可攀,人与人之间的界限也并非按身份规矩定死了的,大部分的时候君臣和乐融融,后妃与宗妇们关系距离也拉得比较近。
当下便有胆大的妇人与千金到了后妃区域,往那一坐,三言两语一攀谈,慢慢地也就熟络起来了。
卫菡这里自然也来了两位千金,据说是工部刘尚书的大千金与韩翰林的独女。
两人皆是小家碧玉的长相,看起来合眼缘,让人觉得舒心,说起话来亦是温声细语的,抿唇笑时还会捏着帕子捂住嘴角,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
“娘娘风姿卓绝,去年在宫宴上,臣女曾远远地见过娘娘一眼,过目不忘,如今秋狩场合能与娘娘近距离接触,臣女欣喜万分呢!”
这是刘尚书长女,刘厚温,话语俏皮。
“臣女与温姐姐是手帕交,温姐姐一直以娘娘您为榜样,时常与臣女说起您,口中都是仰慕之情,今日托温姐姐的光,臣女也能一睹娘娘您的风采。”
这是韩翰林独女,韩紫薇,说话温吞。
这二人过来的时候,身后的秋楿就已经低声在她耳边报出了二人的名号。
这二人的名字打耳边一过,卫菡眼睛都亮了一下。
紫薇,是你吗紫薇?
“二位千金不必如此拘礼,既是君臣同乐,我亦不能自居身份,大家便以姐妹相称,不必这般严谨,秋狩时日较长,我们日日都可相见呢。”
两人一见,这昭仪娘娘竟然这般平易近人,不似传闻中说的那般高傲无礼,一时之间纷纷松了口气,愈发想与她亲近起来。
“赏菊宴上,娘娘忙得很,我当时就想来拜见娘娘,可那日总近不得娘娘的身,也怕行色鬼祟,被宫中侍卫当成嫌疑犯抓起来。”
虽然卫菡说了可以姐妹相称,但刘温厚还是没敢直接称她为姐姐,不过话语间亲昵了起来,甚至还与她开了个玩笑。
卫菡掩唇笑:“宫中规矩是多,刘妹妹知礼得很,若下次在宫中再遇见,妹妹可大方地上来打招呼,毕竟宫中规矩森严,却也规矩分明,并非吃人的猛兽。”
语落,大家都笑了起来。
与不熟的闺中少女能聊的话题有限。
吃了吗?喝了吗?习惯吗?
这三个问题问过以后再往深层次聊,那就是——
“二位看起来也到了待嫁的年纪,家中可为你们说亲事了?”
打死卫菡也没想到,终有一日,她也会问起催婚的话题。
可在这个时代,她能问的实在有限啊,她总不能问二人喜欢玩什么游戏,平时看什么电影,生活的地方,家乡的菜品……
问起婚事不算触雷,可也叫闺中少女脸红了红。
刘厚温眼神欲言又止,她没有说自己的事,反而看向身边的韩紫薇,说:“紫薇妹妹家中倒是说起此事了。”
韩紫薇看她,见她面红耳赤,知她心思,并不怪她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她虽说话温吞,可话意却是大方明亮,丝毫不藏掩。
“我是家中独女,上头只有一位哥哥,爹娘不舍得将我嫁出去,便为我看了家中的表哥,为人敦厚,还算老实。”
是叫尔康吗?
卫菡在心里接了一句,嘴上却是说:“若是掌上明珠,家里人自然当眼珠子般疼爱,看来紫薇妹妹是好事将近了。”
说的韩紫薇羞涩一笑,算是默认了。
随后,卫菡又看着刘厚温,笑说:“那温妹妹呢?”
刘厚温本是大方的性子,可在谈论起这个话题的时候,明显扭捏了起来,卫菡本想逗逗她,可见她脸羞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笑过后便想放过她,不再追问了。
而这时韩紫薇有些看不下去了,轻声开口说:“娘娘勿怪,温姐姐她在您面前谈及这个话题,羞的说不出话来,是有缘由的……”
“哎!紫薇妹妹!”刘厚温一急,本能地就要打断她。
卫菡错愕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她们:“难道……和我有关?”
刘厚温羞得捂住脸。
韩紫薇莞尔一笑,深知姐妹心意,更知自己今日便是来助阵的。
“娘娘,不瞒您说……当年小魏大人名号传遍京城,打马游街的时候风光无限,温姐姐曾在茶楼之上远远地见过一眼……”
卫菡原本紧张的情绪瞬间垮了下来。
原来不是因为她呀。
她还以为和自己有关呢。
啊……是魏延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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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梦!
第91章 灵魂共触
銮驾浩荡行至猎场,天子御驾当先,声势震天。高头骏马之上,帝王一身劲爽猎装,此番秋狩之行,便由陛下亲率众人拉开序幕。
胯下御驹体魄雄健,肌理线条流畅利落,昂首伫立,威风凛凛。马上之人身姿挺拔遒劲,猎服贴身剪裁,将周身轮廓尽数勾勒而出。
往日身着龙袍时端庄威仪,闲居之时温润内敛,此刻褪去常服,更显强悍精干,英武气度丝毫不逊于身侧随行武将。
卫菡伫立看台,目光怔怔凝望着那道身影,一时竟看得失神。
脑海之中倏然翻涌诸多旧事。
前世她曾参与《天启王朝》影视项目筹备,昔日与同事闲谈甄选帝王扮演者的画面历历在目。
天启帝乃是全书灵魂人物,身形须得挺拔颀长,体态匀称不胖不瘦,容貌更要风华卓绝。
这般严苛标准,不少老牌影帝都难以契合,新晋小辈又撑不起帝王沉淀的底蕴气场。
世间诸多描摹演绎,唯有一位匿名画师笔下的二次元帝王形象,引得众人交口称赞。
而那幅底稿,原是卫菡大学时期疯狂迷恋天启时代时随手勾勒而成。
签字笔锋凌厉利落,连发丝眉眼皆自带锋芒。
这幅未成定稿的草图,经无数爱好者二次创作,衍生出诸多深入人心的帝王模样。
此刻遥遥相望,猎场上策马而立的帝王,身形风骨、眉眼气韵,竟与当年自己笔下形象别无二致。
这让她不由得生出了一丝由古通今的关联感,好似那时对历史人物疯狂的迷恋,得到了一点回应。
雄浑号角骤然响彻山野,群马扬蹄齐出,哒哒马蹄声震彻四野。一众狩猎将士策马奔赴密林,护卫禁军紧随其后,声势浩大。
看台上贵妇嫔妃低声议论,有人暗自下注,纷纷揣测此番秋狩,何人能斩获最多猎物。
耳畔忽而响起一声浅浅轻笑,卫菡骤然回神,抬眸看向身旁唇角噙着笑意的韩紫薇。
韩紫薇连忙敛了神色,柔声开口:“娘娘莫要见怪,方才见皇上现身之后,娘娘目光便再不曾移开分毫,着实艳羡娘娘与皇上情深意笃。”
卫菡心头微哑,并未计较对方打趣之言,只暗自感慨古人言语婉转含蓄,这般神态落在旁人眼中,竟成了痴心凝望。
没说她花痴,真是谢谢。
她淡淡浅笑,坦然回道:“我只是从未见过皇上纵马驰骋的模样,一时看得入神罢了。”
话音落下,周遭气氛微微一静。韩紫薇一时口快,随口追问:“听闻娘娘与皇上乃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竟从未见过吗?就连去年秋狩,娘娘也未曾得见陛下英姿?”
话语出口,韩紫薇自知失言,略显局促。
卫菡神色微微一顿,语塞哑然,她知道原身去年身体抱恙,并未参与秋狩,可自幼相伴之时有无见过骑马模样,她全然无从知晓,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答。
好在此时海雁派上了用场,见状从容上前,温婉解围:“娘娘与皇上虽自幼相识,可昔年皇上身份尊贵,娘娘久居深闺,当时男女礼数森严,二人并非常常相见。”
韩紫薇闻言恍然大悟,颔首应答,再不多言。
卫菡暗自松了口气。
先帝在位之时,朝野礼教严苛,男女大防界限分明,直至当朝新政,规矩方才渐渐放宽,民风也愈发开明。
这确实是极好的理由,不过么……
她不禁暗自感叹,关于魏疏宜与皇上青梅竹马一说,估摸着掺杂了不少水分,远远到不了青梅竹马这四字重量,更达不到感情甚笃的厚度。
为人造势,总要有些不同寻常之处,才能显现此人的独一无二。
就像当初求职时,简历上自己获得的奖项和荣誉,也有夸大的地方,只是为了将自己包装的更完美一些,以求个好结果。
她理解,她明白。
只是没有魏疏宜记忆的她,总会在某个时刻自打嘴巴,也很是苦恼。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这么久了,从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可见她这场角色扮演,也算是尽心尽力,做的不错了。
也好在她来的时候,魏疏宜已经是后妃而不是魏家女儿,否则若是与朝夕相处的家人待在一起,她的演技,怕是骗不了相伴十几年的亲爹亲娘亲弟啊。
话到此处,似乎忽略了什么事情,卫菡眨眨眼,看向一旁安静许久的刘姑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关于魏延,她又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多问的好,否则又将埋下一颗隐雷。
既然此事已经被打岔过了,她也没有继续开口的意思,那就如此吧。
然,她想的漂亮,刘厚温虽羞涩矜持,可今日,她是为此事而来的,纵有一时开不了口,却也不想因自己的胆怯而丢失这次宝贵的机会。
“娘娘……”她轻声开口,在嘈杂的场地,若是不刻意关注,都要忽略掉她的声音。
卫菡装不了傻,她一唤,目光就看过去了。
而这一看,眼前的姑娘已经面红耳赤,像是要被煮熟了一样。
见她这般,卫菡不由得心底一软,放轻了声音。
“你有话便说吧。”
刘厚温眼眸闪烁,在得了这句话后,鼓起勇气一般,开口说道:“我…我只是想问,小魏大人可有婚约在身?”
此话一出口,卫菡看她的目光愈发怜爱起来。
她明白这个时代的女孩,能亲口问出这句话,要下定多大的决心,鼓起多大的勇气,作为现代人的灵魂,她深知多少现代人都无法坦言自己的感情,所以她的勇气正是可贵之处。
韩紫薇吓了一跳,没想到她会这般直言不讳,当下也担心会引起昭仪的不满,错将她看做那轻浮之人。
然,当她担忧地看过去时,只见昭仪娘娘满目温和,并未因她的问话而小看于她。
刘厚温说完以后,心里也充满了紧张,忙补充道:“我知亲自来过问此事有些不妥,但…但小魏大人此时不在京城,我若不问,就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了解了,娘娘,我……”
卫菡暗叹一声,伸手按住了她因紧张而握紧的拳头,安抚道:“我都明白,你能亲口来问,足见你对此事的重视,这件事情落在我这儿便结束了,往后你和你的家人若有什么想法,我也只当第一次听见,绝对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刘厚温怔住,随后眼眸迸发出明亮的光盯着她看。
卫菡说:“不瞒你说,家弟如今外放出去,归来之期,就连我都不能保证,是以他的婚事,未曾听说有什么进展。”
对于这个回答,刘厚温并不失落,而是在她意料之内。
卫菡也明白,这件事情之所以是这个小姑娘亲自来说,恐怕就是因为她在家中提过,而刘尚书拒绝了她的请求,说不定还狠狠的斥责了她。
一直想这其中缘由,也没什么想不明白的。
哪怕一个曾经风头无两的神童,也架不住他犯了错,被皇帝赶出去。
这般人家论亲事,所要考虑的因素很多。
魏家曾经树大招风,他们自己乐在其中,却不代表所有人都看不清形势。
真爱女儿的父母,不会为了一时的利益与风光,来促成这门亲事。若以长久看来,帝王年轻气盛,迟早要去收拾手中握了诸多权柄的重臣。
那魏家首当其冲,是跑不掉的。
再论魏家子弟往后的前程,恐怕在当今治理的时代,是无法再有建树了。
这些是从长远角度、政治层面去想,再有就是,人家嫁女,总要看男方家的品性,还有男方为人处事的态度。
综合考虑,才会决定这一门婚事要不要说成。
可能处在卫菡的角度,她跳出了当局者的身份,对未来的事情走向太过了解,所以她很能明白刘家的顾虑。
当然,这是她一厢情愿的猜测,事实如何除了刘家以外,谁又能知呢?
而从私心来说,她也并不希望这个单纯大胆的姑娘,将自己的一辈子落在魏家。
“温妹妹,婚姻大事要慎重考虑,你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此事恐怕还要听令尊的意见。”
果然这句话出口,眼前姑娘的神色瞬间落寞了下去。
卫菡深叹了口气,话她只能说到这里。
魏家这个火坑,自己身为魏家女,难以逃脱,将来到了清算的时刻,不死也得刮层皮下来,就不要再牵连另一个女孩了。
……
第92章 太后的冷漠
这般身世的女孩,没有一个糊涂的,话到此处也知该止住了。
几人便不再围绕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下去,专注着场上的情况,到这个时候,方才没入密林间的马匹已经不见踪影了,偶尔能看到士兵跑到场上来报数。
到目前为止,狩猎数目最多的是赵国公家的小公爷,方才在场上遥遥瞥见一眼,极是年轻,极富光彩,看台之上不少千金小姐都对他投去了倾慕的目光。
待到午时,哪怕是秋日的阳光也带着几分灼热,不少人都四散开来,不再拘于位子上坐着,刘厚温与韩紫薇本想邀请卫菡一起走走,被卫菡婉拒了。
倒不是她不乐意走动,而是在二人站起来的时候,她便看到另一边一个小身影任人拉着手,正往她这边走来。
刘、韩二人自也是瞧见了,略微一思索,再加之这孩子身上的服制和身边贴身伺候的姑姑,便明白过来,这就是大皇子了。
两人离开不远,就见那大皇子恭恭敬敬地给昭仪娘娘行了礼,随后毫不客气地坐在了她的身边,拉过她的衣袖。
“从前都不曾听闻大皇子的名声,这次秋狩也带着,且看他模样,像是与昭仪娘娘很是亲近呢!”韩紫薇若有所思道。
刘厚温与她拉着手,闻言说:“看大皇子也到了该启蒙的年岁,从前如何不作讨论,可如今却也该到了有人看管的时候了。”
不同于在元昭仪面前,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有些话韩紫薇说出来倒也不怕什么。
“看样子大皇子与昭仪娘娘亲近得很呢,莫非上面是主意让昭仪娘娘抚育大皇子吗?”
刘厚温摇摇头,神色有些暗淡,道:“那我就不知了,你知道的,宫里的事情向来复杂,爹娘也从来不与我说这些。”
韩紫薇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你傻呀!说到这里还不明白吗?”
刘厚温尚未反应过来,不解地看着她。
“若是那位真的想让元昭仪抚养大皇子,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意味着魏家得宠,昭仪娘娘也得圣宠呢!那小魏大人离回来还远吗?且不论这个,只要把皇子养在昭仪娘娘膝下,伯父看在这个份上,想来深思熟虑过后,也会正视你的心意,到时候……”
话到此处,她忽的顿住,随后沉下口气来,像是在思索言辞。
“…到时候你若真是喜欢,何愁没有办法呢。”
刘厚温眼眸闪烁,将这番话听进心里去了。
那两位姑娘心里头作何感想,卫菡是一点也猜不到,大皇子一来就霸占了她整个人的思绪,照顾一个敏感脆弱又不能言语的孩子,难免是要多费些心力的。
且大皇子一过来,卫菡都能感觉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朝她这边汇集过来。
今日大皇子跟随出行就像是一个特别的信号,而这个信号此刻稳稳地落在了她的身边,卫菡感觉自己简直像是被撬了锁的无线网。
看台位置最佳,亦是最中心的地方便是御座,其次便是太后的位子以及贤妃的位置。
此刻二人的目光亦落在不远处的元昭仪身上,看着大皇子十分依赖她的模样,两人的目光都深沉下来,各自泛着不一样的光芒。
“从前都未见过大皇子,如今一见方觉大皇子甚是可爱,与陛下十分相像呢。”贤妃端着笑容轻声说着。
太后却神色淡淡,只瞟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也不顾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稍作作样子,只说:“贤妃对大皇子感兴趣?”
贤妃转过头来,露出一个温婉得宜的笑容:“陛下的皇嗣,妾身自然关切。”
太后端起茶来抿了一口,有些涩,她微微拧起眉头,将茶杯放下,面色没有丝毫柔软。
此次出行没有带上顺华,她的心里不踏实,自然难有好脸色。
更何况陈老王妃就在她的身边,自那日的事过后,她对这个老王妃心中也意见颇深,且事后想想,联想到了一些旧事,不免心中膈应。
贤妃见她脸色不渝,心中也暗自纳闷。
皇室中人,谁不是将面子功夫做得极好的?尤其是太后,向来给人温和慈爱的感觉,哪怕她不喜欢那个孩子,在这么多人面前,装也该装出样子来吧?
陈老王妃吃着面前桌上的果子,耳朵里尽是虚伪的话,听得她心中直冷哼。
对于皇帝的后妃,除了元昭仪以外,其他几人她本没有多少喜恶,可这几日看着这个贤妃日日守在太后身边,她便不喜了起来。
太后是什么样的人她很清楚,而事事都巴结太后的,想必心性也是一样的糟糕。
在听到她们谈论起大皇子的时候,即便不愿与她们多交往,此刻也忍不住试探起来。
“贤妃关爱大皇子,如今大皇子尚无母妃,何不去向皇上讨个恩典,就将大皇子接到身边来呢?”
这话问得十分直白,牵扯起后宫的皇子,叫不少人侧目看向了这边。
原本还一脸淡漠的太后,在听了这话的时候,目光深深地看了陈老王妃一眼,随后又看向贤妃,却发现她的神情真有几分意动,一时蹙起眉头。
贤妃忙说:“关乎皇嗣大事,妾身不敢妄言,这些自有陛下安排。”
太后沉了口气,暗道她还算有几分聪明,虽然面上透露出了意动的神情,好歹还知道分寸。
陈老王妃笑笑,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嘴上还是说:“都道你受皇上宠爱,这种事情,你若是主动向皇上提,他也未尝不高兴。”
太后眼皮跳了一下,才终于扬起笑容,说道:“贤妃是晓得分寸的,大皇子的事情,一向都是皇上管着,真到了时候,便看皇上如何选择吧,这后宫里贤妃、元昭仪,出身好,品性佳,无论是谁抚育大皇子都好。”
贤妃笑僵在了脸上。
旁人不了解太后,可她跟了太后这么久,多少是能听出她的话外音的。
她这样说,便是不认同让自己去争夺大皇子的抚育权。
虽然她也不想,可人就是这样,自己不想做的事,只由得自己不想,若是旁人也不允许,那她就更要弄个明白了。
不许的原因是什么?
与她不想的原因会是同一个吗?
她既希望是,又希望不是。
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只会让她觉得,大皇子的事情愈发不简单了。
她犹豫发愣的神色实在太过明显,陈老王妃瞥了一眼,心底轻笑。
这人啊,总不能光想要好处,一点风险都不敢尝试吧。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算计来算计去,最后落得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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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争宠
旁人的复杂心思落不到卫菡耳里,她眼前有果子的时候就吃果子,旁边有孩子的时候便看孩子。
若说整个场上谁的心思最纯粹,怕也只有这个小孩了,他读不懂大人复杂的心情,亦不明白自己的存在为何会成为焦点,更不知道他此刻选择的人会为他带来怎样的未来。
他只知道,他喜欢眼前的女子,她温柔和善,身上的味道香香的,就像是他天生该依恋的味道。
他自生来就没有母亲,便不知道何为母亲,自有记忆以来,他以为青墨姑姑是母亲,张嘴第一声娘便是冲她喊的,他还记得当时青墨姑姑脸色有多难看,多惶恐,立刻纠正了他的叫法。
后来他慢慢地不开口了,他开始恐慌说话,恐慌每一个人的眼神,更害怕别人的触碰。
“那是马…宝马……”
身边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抬眼看去,见场上的马飞奔,不由得睁大眼睛。
卫菡关注着他的脸色,见他颇为好奇,便在他耳边轻声教导着。
“你可尝试说出口,若说得好我给你剥糖吃。”
大皇子眼睛忽闪,忽的侧头看着她,张开嘴巴。
“啊…呃…木……”
他很听话,几乎是卫菡叫他做什么,他都会尝试去做,哪怕是克服说话障碍这件事情,他也极力地想开口,想要将这个字吐出来。
看着他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模样,卫菡的心像是被抓起来揉了一把,瞬间又酸又涩,又见他这般吃力,更是觉得酸软难耐。
他只能张嘴发出声音,却吐不出完整的字,他似乎也有些急了,伸手要去抓自己的嘴巴。
卫菡连忙拦住他的手,顺势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
糖果接触到口腔,润湿出糖水来,他紧紧拧在一起的小眉毛瞬间松开,闭上嘴巴拼命地咽着糖水。
“说不出来也不要着急,只是让你尝试开口,你听我的话开了口就已经很棒了,切记不能急,更不能抓嘴巴。”
大皇子睁着黑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在她话音落下过后,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只是说不出话来,他不傻也不笨,相反他很机灵。
卫菡心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今日教了他这些就不再多教了,以免把孩子逼急了,愈发自闭起来。
她满心关注着这个孩子,一时间都没注意场上的变化,更不知道皇上已乘御马回来,正从看台一侧上来,接过身边侍从递来的湿手帕净着手。
远远地就看见她低垂着头,与那小儿轻声说话的模样。
他缓步走近,直到她跟前,听到她说:说不出来也不要着急,只是让你尝试开口,你听我的话开了口就已经很棒了……
她在尝试教导这个孩子,神情平静,语气耐心。
秦璋眼眸微动,温声开口:“你在教他说话?”
突如其来的声音,叫一大一小都吓了一跳,大的那个还好,小的那个直接起了身,下意识地往大的那个身后躲去。
这样一来,卫菡便赤裸裸地直面帝王,其实小家伙这一举动,也叫她有些许尴尬。
“是,皇上回来了。”她干巴巴的回答了这么句。
秦璋看了她一眼,他身上还因刚才剧烈驭马而冒着热气,眼下回到看台区,一眼便见到了他们二人坐在一起的模样。
眼下到了她跟前,见她反应平淡,让他觉得有些不适。
身为帝王,无论走到何处都是众星捧月,深宫后妃,无有不温婉、不依恋、不关切的。
可她面对自己好似总无话说。
难道是先前让她抚育大皇子,她不高兴?
他瞥了眼那小孩,暗道,若是不高兴,又怎会看顾这个孩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刚想要说什么,一侧芬香袭来。
“陛下回来了,可是累了吧,妾身晾好了茶。”贤妃走过来,温顺地递上一方帕子。
秦璋收回心思,转眸看她,接过她的帕子,上面还带着茶香,便拿着净了净脖子。
贤妃见他接下,转而看向魏疏宜,笑着说:“看来大皇子与昭仪妹妹很是投缘呢。”
卫菡扬起得体的笑,眼里透着淡淡的疏离。
帝妃三人站在一处,她身后缀着个孩子,气氛有些怪异。
好在,贤妃专程过来就是要劫人的。
“陛下过去歇会儿吧。”
秦璋无言,眼眸扫过垂眸不语的魏疏宜,“嗯”了一声,与贤妃往中场走去。
周围众人将这一幕收在眼底,眼见皇帝上去之后直奔元昭仪而去,本还想看看这帝妃二人之间情感如何,没想到贤妃就这样上前来了,轻而易举地就将人带走,而见那元昭仪神色淡淡,似乎也没有半点不满。
落在有心之人的眼里,便不由得暗叹,如今这后宫的天下,莫属贤妃了。
魏夫人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贤妃明目张胆的上前来劫人就罢,可元昭仪怎么跟个木头似的,就任凭人将她劫走了?
心中难免升起一丝不满来。
魏家的女儿优秀,无论走在何处都是人群里的焦点,可入了宫做了后妃,怎么能让人抢风头呢?
原以为大皇子依赖她,是她自己掌握的一枚重要棋子,可她既不好好利用大皇子,又任由贤妃这样去刮她的脸面,还做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真叫人不明白她现在所想!
后妃争宠,在深宫中不算稀奇,便是寻常人家的后院,若是有个三妻四妾的,也难免会有争风吃醋、使心机手段的事发生。
帝王家的热闹寻常是瞧不见的,而秋狩这样公开透明的大场合,想视而不见也难。
场上的人各有心思,有巴结徐家的自然觉得贤妃受宠,地位尊崇与皇帝情谊深厚。
而依赖魏家的自然不忿,暗评贤妃这等手段上不了台面。
而这其中,既不巴结徐家,又不依赖魏家,游离在众人之外,与场上众人没有丝毫利益牵扯和情感纠纷的,便是陈老王妃。
她这一辈子,无论是在闺中做姑娘,还是嫁了人,做人妻后又为人母,向来行事端正,一丝不苟。
贤妃的做派,她是瞧不上的。
或许这也带了一点私心吧。
任何与慈宁宫走得近、与顺华公主扯上关系的人,她通通都看不惯。
贤妃的主动更衬托出元昭仪的淡然,颇有遗世独立,清风傲骨的味道。
她欣赏她的傲骨,可却在观察之后,也敏锐地察觉到,这个小辈眼中,没有身为后妃对帝王的情感。
她不由得蹙了下眉,目光又落在皇帝身上。
他已安稳坐下,贤妃没有留在他身边伺候,而他的眼里,除却场上的动静以外,那双不动声色的眼眸会不经意地瞥向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陈老王妃心下了然,随即微微一笑。
狩猎场上热闹非凡,看台区的人枯坐久后总要起身更衣。
卫菡也觉得坐在这里吃饱喝足,总该起身转悠转悠。
于是就拉着大皇子一步一步悄声离开了看台区,慢慢悠悠往外晃去。
……
第94章 好好爱皇帝
不得不说,这世间万般事物,唯有自然能够叫人心境开阔,眼眸明亮。
野外的空气无比清新,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仿佛要将人的浊息一寸一寸洗净。
秋风带着森林里独有的气息拂身而过,站在这里就好似被大自然轻轻拥抱了一下。
卫菡闭上眼,感受着秋风扫过脸颊,手里捉着的小人儿没有动静,她便轻轻握了下他的手,说:“闭上眼感受风,这便是秋风……秋风千里起,天地尽寒霜。大皇子,秋收的季节,农民伯伯要争先恐后地收拾着庄稼,因为一年的收成终将落地,而凛冬将要来临。”
被大自然拥抱着,心境也自然开阔,她不是想刻意去教这个孩子什么,只是在这天宽地广间,忽然就想对这孩子说些什么,说旁的太轻,而以景抒情,人处在天地间,感受到的,说出来的,便是当下最真实的。
大皇子本是仰头看着她,见她轻轻闭眼的模样,便也学着她的样子,扬起小脑袋,闭上眼,任由这股温柔的风拂过脸颊。
“叶落秋渐老,风来始知凉。一年四季,秋天的过渡最为凄凉,连接着寒冬,总叫人家忙添柴火。”
这一长一幼正静立无言,身后忽传来一道语声,打破了此中静谧。
卫菡闻声旋身,敛衽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柔声道:“见过王妃。”
陈老王妃笑意温婉,目光先落在她身上,又缓缓移向她怀中稚童,眸底一瞬掠过几分复杂心绪,转瞬便敛得无影无踪。
“昭仪此刻可有空暇?”
卫菡连忙含笑回话:“我本就是出来闲逛的,眼下并无琐事要忙。”
陈老王妃笑意愈发温婉,缓声说道:“既然清闲,便陪我沿路走走吧。”
卫菡闻言,目光下意识看向大皇子,脸上露出几分迟疑,正要唤青墨过来,先将大殿下托付照看。
这点小动作被陈老王妃瞧得真切,她淡淡一笑,开口道:“不妨事,带着孩子一同便是。”语气从容自然,全然不见半分嫌弃与疏离。
卫菡微微一怔,随即暗自失笑,只怪自己想得太多。
史书所载向来冰冷刻板,笔下人事不过寥寥数言。可真正活在这世间,往来皆是有血有肉的凡人。
就算大皇子不得太后与皇上偏爱,也不代表所有人都要刻意避着他。更何况……
她目光轻轻扫过身前的陈老王妃,心中暗道,这位王妃,着实是位性情温厚的长辈。
一行人缓步前行,身后跟着数名宫女侍从。狩猎场一望无垠,地势平坦开阔,视线能落到很远的地方。两人走得不远,始终处在众人视线之内,也不曾去往僻静角落,瞧着不过是闲来漫步。
可卫菡心思透亮,心知陈老王妃断不会无端过来寻自己闲谈。
那日沉香殿风波迭起,局面错综复杂,她冷眼旁观下来,隐约察觉到这位王妃在其间周旋往来,着实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只是此事深浅难料,她究竟在当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绝非自己该打探过问的,纵有诸多揣测,也只默默压在心底。
往日二人相见,不过依礼问好,从无多余交谈。彼此为数不多的接触,也仅有当初调换居所那一回。
卫菡心中满是好奇,猜不透对方此番前来究竟用意为何。
而事实也正如她所想,陈老王妃本就不是单纯陪她散步闲聊。
陈老王妃神色平和,缓缓开口:“这些日子在宫里,我看你除了例行请安,平日里甚少往慈宁宫走动。”
这话听似闲谈,内里意味却昭然若揭。卫菡心下暗自思量,瞧这口吻,便知王妃对慈宁宫那边,亦存着疏离之意。
她略一沉吟,坦然答道:“刚入宫时,我倒是常去走动。”
言下之意,如今早已没了这份心思。
陈老王妃侧眸望来,轻声追问:“哦?那如今怎的反倒疏淡了?”
卫菡语声清润,从容作答:“昔日嵇、钟二人同处一朝,终究心性相去甚远。晚辈愚钝,与宫中尊长所思所念亦难相合,唯有恪守本分,例行请安足矣,不敢多做周旋。”
陈老王妃闻言,不由得抬眼又细细打量了她片刻,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出声赞道:“没想到昭仪竟是饱读诗书之人。”
她心中了然,对方借嵇康、钟会的旧事一语点破,分明是委婉道出彼此心性相悖、难以相融,这话说得含蓄巧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卫菡闻言微微垂眸,脸上带着点笑,语气谦和:“不过是年少时读过几卷闲书罢了,当不得王妃夸赞。”
陈老王妃微微一叹,温声感慨:“现下世间女子,愿静心埋首书卷的,便是珍稀。”
此言落罢,她看向卫菡的眼神又柔和亲近了不少。闲谈间,忽然忆起往昔,缓缓说起了年少旧事。
长辈娓娓叙旧,卫菡自然安分陪侍,垂首静听,不曾插口打断。
听她细数当年与大王爷相识相伴、两心相契的过往,也谈及二人婚后相守度日,一同悉心教养儿女的种种光景。
闲话辗转,话题又落到了自家嫡妹身上。
陈老王妃语声柔缓,徐徐忆起前尘旧事:“我有一胞妹,自幼便体弱多病。早年便有大夫断言她命途单薄,怕是寿数不长。一家人终日忧心忡忡,终究是提心吊胆将她抚育成人。后来她顺利出嫁,婚后日子也算安稳平和,她膝下育有一女,那孩子生得灵秀娇俏,性子温顺乖巧,自幼便惹人疼惜。”
言罢,她侧首望向卫菡,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话锋倏然一转:“说来也巧,这姑娘与你同辈,想来你或许也曾相识。”
卫菡闻言微微一怔,一双清亮眼眸不由得睁大,定定看向对方。
“舍妹一家早年居于京城,后来便渐渐远离朝堂纷争,归隐乡野去了。”
卫菡听罢,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脑海中倏然掠过一道模糊身影,隐约记起往日里似是听过这般一桩旧事。
陈老王妃见状,也无意让她费心揣测,径直开口点明:“便是司家的那位姑娘。”
话音落定的刹那,卫菡只觉脑中豁然清明,诸多纷乱思绪如流水尽数疏解开来,前前后后诸多零碎线索,顷刻间便一一串联在了一处。
她面上露出恍然之色,抬眼望向陈老王妃,眸光里翻涌着几分复杂心绪。她陡然记起,明阳昔日曾提过,那位司姑娘的母亲门第寻常;又忆起当年大王爷择配之时,并未一味强求高门贵女,而陈老王妃本身,也只是出自清白书香之家。
原来内里竟还有这一层渊源。
如此一来,先前顺华一事里,陈老王妃种种异样的态度,便全然说得通了。
卫菡回过神,轻声开口:“司姑娘的声名,在京中一众闺秀里素来为人称道,我等晚辈早有耳闻。她心性纯良,侍母至孝,昔日为母奔走求药的旧事,更是传遍各处,人人赞叹。”
说起这等旧事,陈老王妃的眼中闪过一丝伤痛。
那是家中最小妹妹所生的宝贝女儿啊,可却落了个那样的下场,让人怎能不恨!
“孩子。”她忽然正色,定定地看着卫菡。
卫菡亦乖巧地回望,安静地等待她的后话。
“我瞧得出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往后在这深宫里,有你陪着璋儿,我便是离了京也放心了。”
话到此处,她看了眼那个孩子,这个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孩子,陈老王妃看着他的目光也很复杂,然而她说出来的话,却丝毫没有避嫌的味道。
“这孩子与你有缘,要好好顾着他,往后少不了你的好处的。”
卫菡一滞,她虽不知陈老王妃是缘何觉得有自己作陪,她便能放心的,毕竟如今后宫形势,她这个昭仪也并不算得皇帝的青眼,如今风头正盛的是贤妃啊。
可她提起这个孩子……
这让她不得不去想,当初设计顺华的局,只怕这位老王妃是知情的,也陪着他们演了一出戏。
那么关于这个孩子呢,是不是她也知道些什么呢?
还不等她想清楚这个,陈老王妃又开口了。
“作为长辈,唯愿你们过得好,而我对你也只有一个要求。”
“您请说。”
“好好爱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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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动情不是动心
好好爱皇帝……
卫菡眸光轻轻一动,片刻后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神色恬淡:“天下万民皆倾心敬奉陛下,我自然也不例外。”
陈老王妃微微一怔,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许久未曾言语。
这话挑不出半分错处,应答得体又周全。
可偏偏出自帝王枕边人之口,便显得格外违和。
寻常百姓对君主,重在一个敬字;而后妃伴君身侧,本该多几分切切实实的情意。
可从这姑娘的言语神态里,老王妃只品出了疏离的敬重,不见半分儿女情长。
“你对皇上,从未动过真心?”
突如其来的直白发问,让卫菡不由得抬眼望去,撞进老王妃似笑非笑的眼眸里,一时语塞。她万万没料到,对方会将这层窗户纸捅得如此干脆。
她勉强维持着笑意,语气婉转遮掩:“王妃说笑了,我对陛下心怀敬重仰慕,这难道不算心意吗?”
只是这笑容落在阅尽世事的老王妃眼中,虚浮无力,内里的敷衍一望便知。
“你这般聪慧,定然分得清,表面的敬慕,和入心的动情,从来不是一回事。”
动心和动情从来都不能混为一谈。
老王妃点到即止,不再追问,只深深望着神色平静的魏疏宜。
深宫权场沉浮半生,她看得透彻。坐拥万里江山的帝王,立于世间最顶端,血肉似浇筑了铜墙铁壁,从不受俗世纷扰所伤;行事手段更是狠绝缜密、步步为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牢牢掌控着朝堂上下、人心得失,一生都在运筹帷幄,从无半分失控。
这样的人,权势傍身,心智如铁,本应百毒不侵,无人能撼动分毫。
可情之一字,最是玄妙难解。
他向来是感情里高高在上的主宰者,俯瞰众生,拿捏人心。
可若是真遇上了那个独独让他乱了分寸、束手无策的人,那便会成为他这漫长一生里,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命门。
而身为看着他长大的长辈,陈老王妃心底反倒隐隐乐见他生出这样一处软肋。
倘若一个人当真把自己活成了密不透风的铜墙铁壁,纵是手握至高权柄,又有什么滋味?
周身只剩算计与冰冷,一生尝不到半分暖意、半点真心,那空有一副躯壳,还算得上是活生生的人吗?
人这一生,本就不该只有锋芒与防备,留一处柔软,存一份牵绊,那不是坏事。
她对皇帝的期许,从来都不是让他做一个冷心绝情的孤家寡人。
这座宫城万丈琉璃,内里却处处寒凉,步步惊心。她只盼他能得一份纯粹真情,在无尽的权谋争斗之外,寻到一抹足以暖透心底的光。
老王妃心中笃定,那个能撼动帝王心神的人,便是眼前的魏疏宜。
这份判断,不单单是老人阅人无数的直觉,更是源于她多年来对帝王性情的深知。
这些时日细细观察,皇帝待这位元昭仪,处处都透着与众不同。
先不说那独一份的封号,本就暗含偏爱;素来眼高于顶、万事不萦于心的帝王,竟常常在人群之中无端失神,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身影。
想来,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只要魏疏宜在场,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便会久得不合常理。那份下意识的留意与牵挂,藏得再深,也终究瞒不过旁人的眼睛。
可纵然将一切看得分明,陈老王妃也无意戳破这层朦胧的窗纸。她太了解帝王的性子,偏执又要强,最忌讳旁人窥探、干涉他的心思。方才一番闲谈,她也瞧得真切,魏疏宜心性通透,自有一身傲骨,绝非依附逢迎之辈。
这二人之间的情愫纠葛,该如何发展、走向何方,终究只能由他们自己一步步走下去。旁人贸然插手,非但成不了事,反倒容易搅乱局面,徒生隔阂与嫌隙。
情之一事,讲究的便是水到渠成。倘若顺着本心相处,终究无法两心相悦,那便只能说是缘分浅薄。强行撮合的情意,如同拧扭的花木,难长得舒展自在,就算凑到一处,也终究少了那份自然而然的暖意。
思及此处,老王妃收敛了眼底的深思,脸上重新漾开温和的笑意,不再纠结方才的话题,语气也轻快了几分:“罢了,人各有心,路各有行。不说这些了。”
见她如此说,卫菡悄悄松了口气,她着实不大会应付这些。就像她有些时候甚是想不明白,世人允许帝王无情,认为这是常理,却不允许身在后宫中的后妃对帝王无情。
好似这世间的情感规则便默认这件事,它默认了女人就该无条件地仰慕自己的夫婿,无论他是一个怎样的人,无论他这个人对自己有没有真心实意的感情。
深宫之中或许是情感最浓郁的地方,可这份浓郁之中参杂了太多的利益、算计与城府,到最后,原本最该承载着众人情感的地方却变成了最凉薄冷漠的地方。
“所以,你是要抚育这个孩子吧?”
卫菡又傻眼了,她没有想到陈老王妃聊天的话题这般跳脱,有点像梦到哪句就说哪句。
她有些跟不上她的思维,最要紧的是,她问的每一句话都不那么好回答。
“大皇子的事……”
她喉头微咽,组织着措辞,想要说什么时,手忽然被紧紧拉住,这个一直安安静静跟着她的孩子朝她贴近了一步,扬起小脸紧紧地看着她。
那表情仿佛在说:我都听懂了!
眼前的老王妃,眼下的稚童,看着那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睛,卫菡喉咙一时干哑,她下意识地清了下嗓子,才移开目光,说:“皇嗣大事,非我能做主……”
这话说的有些牙疼,毕竟,这件事情她还真能做主,只要她当时答应了皇上,此刻大皇子就已经在她名下了。
所以说这话时,她多少还是有些心虚的。
然而这件事情她不怕被揭穿,笃定陈老王妃绝对不会知道。
抬起眼打量着老王妃的脸色,果见她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然而却听见她说:“这有何难?只要你愿意,我去与皇上说。”
……
第96章 她就是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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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注视笑颜
围场之中,行猎渐至尾声。一众宗室、臣仆纷纷收拢坐骑,陆续将猎物送至空场清点,地上依次码放着山兔、雉鸡、狍子等寻常野味,数量各有参差。
各家子弟收获平平,唯有那位小公爷身手利落,猎得的飞禽走兽堆成小小一垛,在众人之中最为惹眼。十四岁的荣王亦颇有斩获,几头肥硕野兔、数只山鸡之外,还猎得一头半大的獐子,分寸得当,不见张扬。
清点完毕,侍从们便各司其职,忙着搬运柴薪、搭设篝火,又在旁侧布设案几席位。暮色渐渐漫过山林,一场热闹的秋狩夜宴,就此预备开来。
耳畔不断传来侍从清点报数的声响,一声声猎物名目入耳,尽是山兔、雉鸡、小獐子之类寻常野味。
卫菡静静坐在一旁,忍不住在心底暗自嘀咕。
从前读古言小说、看古装剧,里头王公贵族秋狩,动辄便是猎获猛虎、黑熊、巨鹿这类猛兽,场面轰轰烈烈,气派十足。可如今亲身置身其中,才发现现实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她暗自思忖,难不成是话本戏文里刻意渲染夸大了场面?还是今日众人本就收获“不丰”,故而不见什么珍奇大兽?
她悄悄抬眼扫过场中,见众人神色如常,想来这般收成,本就是秋狩里的常态,书中那些惊心动魄的猎猛兽桥段,大抵不过是文人笔下添的趣味罢了。
卫菡捏起盘中鲜果咬了一口,清甜汁水在舌尖漫开,又端起水杯浅饮一口。闲适之间,一桩旧事忽然涌上心头。
她忆起从前看过的史料,记载中天启帝在位时,明令禁止大肆捕杀野兽,各类猛禽、猛兽更是严加保护,不许随意猎捕。后世之人打趣,还笑称这位帝王是古时难得的“环保卫士”。
念头至此,她顿时豁然开朗。原来并非众人技艺不足、收获“不丰”,也不是话本戏曲刻意夸大,而是当朝本就有规制约束,围场行猎只取寻常小兽,严禁猎杀猛禽巨兽。
想通此节,她唇角不由勾起一抹浅浅笑意,只觉这深宫围场里的规矩,倒是别有一番意思。
这般规制心怀苍生的理念,也让卫菡心底对当今帝王又添了几分敬重。抛开旁的不谈,他理政勤勉,治下民生安定,百姓日子日渐富足,确确实实是一位明君。
正思忖间,一道低沉的嗓音倏然在耳畔响起:“在笑什么?”
卫菡身子猛地一僵,险些被口中果肉呛到。她抬眼望去,竟见帝王不知何时立在了身侧。他目光先落向她面前几近见底的果盘,随即又转回来看向她。
卫菡连忙放下手里的果子,仓促间便要起身行礼,却被他抬手淡淡拦下。
“不必多礼。”秦璋复又问道,“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偷发笑,是在想些什么?”
偷偷发笑?卫菡心底暗自腹诽:席位本就设在此处,她安分坐了许久,哪里算得上是“躲”。
面上却依旧温顺有礼,柔声答道:“回陛下,妾并未多想,只是见今日众人行猎归来,个个收获颇丰,一时心生欢愉罢了。”
秦璋挑眉,看她胡说八道。
“朕方才看见你撇嘴了。”
卫菡张了张口,觉得头皮有些痒,想挠一挠。
撇嘴了,那又能代表什么?
可若他非要理解成另一层含义,自己还能与他据理力争不成?
他此番前来,原也不是为了辩理。只见他撩起衣袍,径直落座在她先前的席位上,转头吩咐身后侍从取来蒲桃、安石榴,而后目光落向卫菡,又朝身侧虚扫一眼。
卫菡心下了然,面上依旧温婉恬淡,依言走到他身旁落座,顺势将身旁的大皇子牵至两人中间。秋楿见状,连忙搬来一张小凳安置妥当,小小一团的孩童,恰好隔在帝妃二人之间。
本就同席而坐,间距原不算远,经此一番,两人之间便生生隔出一段距离。秋楿先前还暗自踌躇,如今见主子这般安排,自是心领神会,手脚麻利地退立一旁。
这般布置,卫菡只觉自在不少。
只是身侧一长一幼二人,神态各有不同。
年幼的大皇子坐得局促,频频偷望她,似是心生怯意想要躲开,却又不敢违逆,只得乖乖端坐。而另一侧的帝王,深深凝了她一眼,眸色沉沉,心绪教人看不真切。
未过多时,侍从便捧来果盘。盘中蒲桃紫莹似琉璃,颗颗圆润饱满,串串垂落欲滴;一旁的安石榴外皮艳红,肌理鲜亮,早已沿果瓣划开裂口,殷红籽粒隐隐透出,瞧着便清甜诱人。
卫菡扫过案上鲜果,心中暗自思忖。先前摆的皆是蜜枣、柑橘,取食便捷,不污指尖,故而一直未曾添上蒲桃与安石榴。如今皇上特意命人取来,蒲桃仍裹着青紫薄皮,石榴也只浅浅划开数道口子、分作数瓣,吃起来着实要费一番手脚。
她正漫不经心出神,耳畔忽传来一声极轻的吞咽声。循声转头,便见大皇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盘中蒲桃,小模样活脱脱一只嘴馋的稚童。
卫菡忍俊不禁,浅浅弯了眉眼。她自己本嫌费事,可哄孩子剥上几颗倒也无妨,当即抬手从果盘取了两颗蒲桃。
她全然未曾留意,就在指尖探向果盘的刹那,身侧帝王的目光亦随之落来,深邃眼眸里,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
她垂首低眉,纤柔玉指轻捻果粒,动作温婉雅致,这般光景落在旁人眼中,直如一幅晕染开的仕女丹青。
指尖细细剥去蒲桃紫润的薄皮,露出内里莹白透亮的果肉,随后抬手,动作轻柔缓慢,将果子递到……稚童唇边。
许是这一日大皇子都跟着她,与她愈发熟稔起来,心里头更加依赖信任她,见状毫不拘谨,张口便衔了去。
果肉入口,酸甜滋味瞬间在舌尖漾开,小家伙猝不及防,肩头微微一耸,下意识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卫菡见他这副憨态,当即绽开笑颜,眼尾弯成两道柔婉的月牙,清丽容颜愈显生动明媚。
唇角笑意未散,抬眼间,恰与他的视线相撞。
一双黑眸深敛如潭,心绪晦暗难测,目光却灼灼逼人,分明落在她身上已有多时。
她心底微凛,笑意慢慢收尽,眉宇间添了几分困惑。自问方才举止并无出格之处,实在不解,缘何会被他这般注视。
四目相对的刹那,氛围悄然凝滞,缠上几分若有似无的微妙之感。
……
第98章 味道不错
她敛了笑意,眸光轻晃,面上浮出几分茫然,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她试着将视线挪向身侧的孩童,可那道目光如同附骨之影,依旧牢牢锁在她身上,教人无处可躲。
无奈之下,她只得再次抬眸回望。二人视线相接,一来一回,尽是无声的试探。
她百思不解,不知自己究竟何处引他留意,眉眼间笼着浅浅的困惑与疏离,刻意守着得体的分寸。可对方却分毫不让,眼底情绪明暗交织,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她。
咫尺相对,气氛微妙得让人窒闷。
二人默然不语,无形的暗流在彼此间来回拉扯,进退之间,只剩一段僵持。
卫菡实在招架不住这般沉敛深邃的注视。被这位城府深沉的帝王久久凝望,她心口发紧,心底满是手足无措的慌乱。
她猜不透这目光背后的心思,只觉压抑又别扭,连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心绪从何而起。
她暗自思忖,一味躲闪绝非上策,反倒容易显得举止局促、神态畏缩。坦坦荡荡相对,本也无甚不妥。
这般念头落下,她定了定神,抬眼正视对方,轻声试探道:“皇上,尝尝葡萄吗?”
见她启唇出声,打破了沉寂,秦璋这才缓缓移开目光,淡淡扫过案上果盘,薄唇轻启,只吐出四字:“这怎么吃?”
他神色淡然自若,方才那般灼灼凝望,倒像是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话一出,卫菡登时怔住。
怎么吃?哈?
用嘴吃?用手吃?
他分明不是不知吃法,话语里的潜意,明明是嫌这果子剥皮费事。
她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指尖下意识轻轻收拢。指腹残留着方才剥果的湿润触感,灵光倏然一闪,她骤然明白了对方的用意。
他总不会是……
她心底豁然透亮。
绣床斜凭娇无那,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
古人间的情趣,帝与妃之间,有万种相处方式,比如纤指去皮,倾身相喂,朱唇先尝一点鲜,再渡郎口……
皇上虽再无半句多余言语,可那点心思,她好似已然摸得透彻。耳尖蓦地泛起一层薄红,心底满是抵触。
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她都做不来这般流于儿女情长的亲昵举动,如今身在宫廷,更别提专门俯身,为眼前这个男人亲手剥葡萄、分石榴了。
有点暧昧了。
打定主意,她暗暗盘算:装傻,只要装作浑然不解,总能把这茬糊弄过去。
谁知这念头才刚在心底落下,对面之人似是早已将她的心思看穿。
秦璋眸色微沉,喉间溢出一声极淡的冷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缓缓开口:“你来剥与朕。”
他姿态慵懒端坐,身居上位的气度展露无遗。
这话听似寻常吩咐,内里却藏着几分刻意,分明是要她放下身段,主动近身伺候。
话音落下,简简单单一句吩咐,直接把卫菡方才攒起来的那点骨气冲得烟消云散。
前一刻还打定主意装傻蒙混过关,此刻她立刻收了心思,姿态恭谨端正。
领导不吩咐,装瞎看不见;
领导一吩咐,好的、收到、没问题。
做牛马就是这样的,骨气是有的,但也可以是没有的。
她心底兀自这般念叨,手上已然伸去取那枚安石榴。
两相比较,石榴反倒比蒲桃省心不少,籽粒颗颗清晰分明,打理妥当后呈上也体面。
反观蒲桃,果肉清甜却质地软嫩,剥去外皮便软趴趴一团,无论是盛在盘中还是捏在指间都不甚雅观。
她暗自思忖,总不成剥完之后,还要亲手喂到他嘴边吧?
思绪起落间,指尖动作不停。须臾之间,半枚石榴的籽粒便尽数剥落在白玉碟中,粒粒殷红饱满,堆叠起一座小巧的赤红小山。
随后她抬手,将玉碟轻轻推至帝王面前。
秦璋目光落向碟中艳红的籽粒,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他周身姿态愈发慵懒闲适,手肘微曲,以掌侧轻抵额角,微微侧首望向她。
“你来伺候。身为昭仪,你可知该如何伺候?”
他语声压低,音色磁哑绵长,混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莫名撩得人心头发颤。卫菡当即一怔,愣在原地。
纷乱的思绪稍稍沉静,她细细咀嚼这话里的意味。心底不愿承认,可她偏偏瞬间就品出了言外之意,那份暧昧的揣测在心头悄然蔓延。
不会吧……难不成,真要她一粒一粒亲手喂他吃石榴?
这……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一念及此,她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滑稽之感。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头皮发麻。
此刻她已然确定,皇上分明是有意逗弄于她。此地并无遮掩,周遭尽是往来视线,二人独处许久不说,他还要这般当众让她近身伺候,实在猜不透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这般近乎当众示好,媚上的场面,只叫她窘迫不已,十足的社死体验。
可老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君要妾媚,妾也无可推脱。
卫菡有些无奈,可她到底是不敢生出反骨,去拒绝他的要求。
所以当她捧起一把石榴籽,另一只手捏了两粒凑到他的嘴边,一双清莹眼眸静静望来,不见半分忸怩羞怯,神态坦然,倒似在无声询问:这样,可以吗?
抬臂之际,宽大袖管顺势滑落,露出一截皓白纤柔的手腕。
二人相隔极近,秦璋抬眼,连她面颊上细碎的绒光都看得一清二楚。
清纯气韵浑然天成,偏又因这近身相待的姿态,添了几分难言的柔媚,两相映衬,格外动人。
秦璋目光沉沉凝着她,直待她手臂渐显酸麻,忽而抬手扣住她纤细的腕骨,稍一用力便将人拽至近前。
卫菡猝不及防,满眼错愕,还未回过神,便见他看着自己,唇缓缓下移,落向她摊开的掌心,就着她的手,缓缓衔去那捧殷红籽粒。
温热的气息阵阵拂过肌肤,烫得她浑身骤然泛起热意,掌心更是烧得发烫。
她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可彼此力道悬殊,挣扎只换来腕间被握得更紧。
二人一时情状相缠,竟全然忘了身侧还坐着懵懂的大皇子。
卫菡心乱如麻,全然猜不透他此番突如其来的亲近是何用意,只觉这般逾矩举止,处处透着别扭与不安。
终于,那一把石榴籽让他吃了干净。
卫菡强装镇定,殊不知她的双耳赤红,早已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
这一回,她再一次地试探抽回手,面前的男人终于松开了她。
那只被他攥住拽到嘴边,喂他吃下一把石榴籽的手触感犹存,收回以后垂在身侧,卫菡只觉得手心发痒,下意识地想要在身上或者拿块帕子擦一擦。
可她隐约察觉到,若自己真这么做了,眼前的人怕是会不开心的。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面前的男人声音透出几分愉悦,说了句:“味道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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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养大皇子不如自己生个皇子
贤妃刚步出观席,眼角余光始终凝着帝王身影,行至僻静之处时,身形骤然僵住。
她按捺不住眼底翻涌的怒意,目光如淬了寒刃,死死钉在魏疏宜身上。
好一个魏疏宜!
还道她这些日子安安静静不作妖,原来是一早就有了打算。先是笼络住大皇子,再步步邀得圣心,如今竟借着稚童为由,寸步不离缠在帝王身侧,还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这般亲昵之举,半分廉耻也无!
再看皇上,望向她时眼波含情,姿态暧昧,朝堂宫眷齐聚之处,二人举止亲昵逾矩,全然不顾旁人目光。
皇上行事恣意,可作为宫妃不得不劝着!
这魏疏宜可还知道何为羞?何为耻?
若是目光能化作利刃,魏疏宜此刻早已被洞穿周身。
幸而皇上食罢石榴,便不再逗弄,起身离去。
他身影刚远,卫菡与身旁孩童齐齐松了口气,二人下意识抬眸对视,眉眼间皆是如释重负。
卫菡心中百感交集。
她委实受不住皇帝这般暧昧不清的情态。
昔日赏菊宴一事,他行事坦荡,命她做什么、行何事,条理分明,她尚且知晓进退分寸,更知道为着什么目标,朝着何处的方向使劲。
可如今他忽远忽近,情意朦胧,反倒叫她坐立难安,猜不透帝王心中究竟作何打算。
此一番,她甚至都读不明白他这一举动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含义,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结果,又想让自己如何去做。
还有,她可以告他调戏人吗?
卫菡暗自摇头,也带着大皇子离开了此地。
她一起身离去,周边方才注意着这方动态的士族贵妇、皇家宗亲也纷纷收回了目光,各自散去。
这些卫菡都不知情,倒是站在一旁,将全场情态尽收眼底的贤妃,冷冷地嗤笑一声。
就如此轻而易举的吸引了全场的目光,成为了焦点,魏疏宜可是满意了?
经此一事过后,旁人都会知道,她元昭仪颇得圣宠,狩猎场上还能与皇帝你侬我侬,不顾场合。
一口银牙几乎快要被咬碎,贤妃捏紧了拳头,而在此时,身边传来一声轻唤。
“贤妃娘娘,太后有请。”
突如其来的声音也叫她吓了一跳,随即稳住心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并未多问什么,随冯嬷嬷离去。
猎场之上众人纷纷散去,各自打点行装,预备晚间的篝火夜宴。
太后所居的御帐规制俨然,帐外锦幡垂落,流苏随风轻晃,帐内铺着厚厚一层西域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四面立着描金绘彩的屏风,隔断外头猎场的喧嚣,案上陈设着玉瓶古鼎、雅致摆件,暖炉内熏着沉水香,烟气袅袅,一室静谧雍容。
贤妃奉召入内,自踏进帐中,心思便全然不在眼前光景上,眉宇间隐有失神。
方才观席之上,皇上与魏疏宜相处的亲昵模样,一遍遍在脑海中盘旋,扰得她心绪难平。
她暗自沉吟,总不肯相信陛下会真心垂怜那女人。
想来不过是看在她照拂大皇子的份上,碍于皇长子颜面,才多给了几分薄面罢了。
一念及此,她心头陡然一动,原本就不算坚定的想法,此刻更是摇摇欲坠,如今才恍然发觉,对于大皇子,竟然是她一直眼盲心瞎,看错了吗?
这孩子的存在,竟然如此紧要吗?
皇上对他似乎也不是全无感情啊!
若是如此的话……
既然皇长子终究要交由宫中妃嫔抚育照管,那这人选,为何不能是她自己?
念头辗转,贪念与算计在心底悄然滋生,一时间更是神思纷乱。
“贤妃!”
太后一声轻喝,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不悦,登时将贤妃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蓦地回神,这才惊觉自己身在太后帐中,竟兀自走神许久,不由得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太后面色沉敛,眉眼间凝着淡淡愠色,她连忙敛了心神,屈膝轻声应道:“大娘娘。”
太后瞧她在自己跟前尚且魂不守舍,心中越发不快,重重吁出一口气,开口问道:“方才想什么想得入了神,连我说话都未曾听见?莫不是掉进什么迷魂阵里了?”
贤妃面上掠过一丝愧色,指尖微微蜷缩,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回大娘娘,我方才……是在想着大皇子。”
说话间,她目光悄然留意着太后的神色。
今日猎场之上,她看得分明,太后对那孩子素来冷淡,显然并不喜爱,更是不愿旁人生出抚育大皇子的心思。眼下正是探探口风的良机,她定要摸清太后真实的态度,方能行事。
听闻她口中提起大皇子,太后脸色当即又沉了几分,眸光冷冷扫过她,语气带着几分训诫:“身为后宫妃嫔,不想着如何揣摩圣意、拢住帝王的心,反倒去琢磨这些旁枝末节。那孩子出身低微,有什么值得你这般挂怀的?”
话语直白又不留情面,贤妃心底难免掠过一丝芥蒂,可对方是太后,她不敢有半分不敬,依旧垂首恭顺回话:“大娘娘所言虽是,可他终究是皇上的骨血,纵是出身寻常,身份也终究不同。”
太后闻言只淡淡嗤了一声,语气愈发严厉:“能有什么不同?难不成你还打着借着抚育他捞好处的主意?依我看,你倒不如安分些,多花心思笼络圣宠,早日诞下自己的子嗣,这才是你眼下最要紧的事。”
贤妃闻言,心头那点郁结渐渐散去。
原来,太后是一心为自己考量,只是子嗣一事,终究不是心急便能如愿的。
她脸颊微微泛起浅红,带着几分羞赧,轻声回道:“我只是瞧着皇上心中着实疼惜大皇子。想着,若是主动出面照料这孩子,或许能让皇上另眼,多往咸福宫走动几分,如此一来,我也能……”
话说到此处便顿住,余下半句含在口中,她垂着眼帘,耳尖微热,再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只要能留住皇帝,只要能侍寝,那么,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皇嗣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她如今与皇上之间已经有了属于他们之间的秘密,有些话皇上愿意与她说,有些情皇上也愿意交付于她,而她现在差的,也只是与皇帝单独相处的机会。
其实关于子嗣一事,太后并不想与她深论,毕竟,只有她自己知道,贤妃不会有自己的皇嗣。
这个话题有些敏感,以至于当贤妃露出这般神态的时候,她心头微微有些不耐。
“你是打定了主意,想要抚养大皇子?”她冷冷开口。
贤妃微愣,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眉宇之间露出了一丝纠结的神色。
“这个……我如今也不敢肯定。”
太后冷笑:“你既不敢肯定,又不肯听我的劝,既如此,此事你自己做主,反正我是拦过你的,也只有你自己碰了壁,才知道我今日的话并非害你。”
见她话语如此严厉,贤妃也从兀自的小心思中抽离出来,不由得蹙起了眉头,眼神愣愣的看向她:“大娘娘,您为何如此排斥呢?我知您万般都是为了我好,只是……我却想不明白,我去抚养他究竟有什么不好?”
太后冷哼一声,声色冷然:“你若真抚育了这个孩子,恐怕就彻底笼络不住皇帝的心了。”
……
第100章 温才人的异常
暮色渐沉,广袤猎场褪去了白日驰马逐兽的喧嚣。
一堆堆篝火接连引燃,烈焰翻涌,火舌灼灼舔向沉沉天幕,暖融融的赤红光晕四下漫开,将错落排布的营帐、往来奔走的人影尽数笼在柔光里。
侍卫与宫人步履匆匆,或是陈设案几,或是端捧杯盘食肴,烤肉的焦香、醇酒的清冽交织在晚风之中,热闹的篝火夜宴已然筹备妥当。
卫菡独自缓步走来,身侧已然不见大皇子的身影。
入夜之后凉意渐生,孩童本就贪眠,晚膳刚毕,她便吩咐青墨带着小家伙返回帐中安歇。
总算得了片刻自在,她挑了一处临近篝火的石凳落座,身形刚稳,便见温才人款步走近。
温才人并无公事相询,只含笑挨着她坐下,闲话几句周遭景致与今夜膳点。
聊了片刻,她状似漫不经心,开口问起了大皇子的近况。
卫菡面上神色淡然,从容回道:“这孩子性子温顺,素来乖巧安分。”
她言语简省,语气带着几分疏淡,摆明了不愿深谈此事。
温才人往日最是心思剔透、擅于察言观色,今日却仿佛失了平日的机敏,半点不曾领会她的回避之意,反倒接二连三追问不休,最后更是径直开口,询问:“可见大皇子十分依赖昭仪您,您可也有心思抚育他吗?”
温才人话音落定,卫菡微微一怔,抬眸诧异地望了她一眼。她全然没料到,对方竟会在人来人往的篝火宴上,这般直白地谈及大皇子的归属。
在她印象里,温才人素来沉静寡言,行事谨小慎微,从不会随意议论宫中敏感之事。
如今突兀问出这番话,若说只是无心闲聊,卫菡实在难以信服。
二人眼下看似并无利益冲突,温才人早前也曾表露过亲近之意,仿佛是站在自己这边,可深宫之内人心难测,今日的一番肺腑,未必能换来来日的真心相待,谁也无法保证心意始终如一。
因此她纵使心中了然,也断不会因往日的些许坦诚,便就此掏心掏肺。
她语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直白中又带着几分委婉:“大皇子由谁照管,此事干系重大,还是不宜多谈。”
原以为这番话能让对方就此收束话题,不曾想温才人非但没有收敛,反倒说得越发坦荡:“如今大皇子已到启蒙之年,终究要定下专人抚育。放眼这后宫,论资历与圣心所系,除了昭仪您,便只剩贤妃娘娘了。”
卫菡眉头轻轻一蹙,目光沉静地凝望着她。
可素来慎言守礼的温才人,此刻却像是未曾读懂她眼神里的劝阻,依旧自顾自说道:“倘若终究要选出一人照料大皇子,我心中只盼着,这个人会是您。”
卫菡闻言,缓缓深吸一口气,神色立时端正下来,目光沉凝地看向对方:“你可知自己这番话有多冒失?皇子抚育之事,岂是你我能够置喙左右的?此地人多眼杂,万万不该私下议论。”
温才人闻言一怔,当即垂下眼帘,似在暗自思忖。片刻后她重新抬眸,眼神格外认真,语气笃定:“我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这些皆是我心底实在话。”
卫菡眉头拧得更紧。她看得明白,即便再三点明其中利害,也劝不动对方,温才人显然已是铁了心,非要将此事说透。
她便不再反复提点话题的敏感性,索性直言发问:“为何偏偏认定是我?贤妃娘娘有徐家撑腰,位份又高,由她来抚育大皇子,未必会比跟着我差。”
“那怎么能行!”
温才人脱口而出,语气陡然拔高。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愣在原地,怔怔望着元昭仪,一时哑然。转瞬她便察觉举止失当,面上急切的神色慢慢压了下去,轻抿双唇,语气也软了几分:“娘娘勿怪,我……”
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方才的失态,支支吾吾难以成言。
卫菡敛了神色,静静看向她:“瞧你模样,倒是对大皇子格外上心。你入宫时日尚浅,平日里也少有机会亲近他,为何会这般牵挂此事?”
温才人目光游移,不敢与她对视。卫菡将她神色尽收眼底,不等她开口,便抢先说道:“你不必拿为我着想、盼我借皇子固宠这类说辞搪塞。你专程寻来,又如此恳切激动,绝不止是为了这两点。你这般在意大皇子由谁抚育,背后定是另有缘由。”
她一语戳破内里关节,字字切中要害,温才人几番躲闪,终是低低苦笑一声:“什么都瞒不过娘娘,竟把我这点心思看得通透。”
卫菡并未接话,只是默然静坐,静待她道出实情。
心知今日若是不说清楚,此事便无法揭过,温才人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开口:“只因长公主,是个心善之人。”
嗯。
嗯?
卫菡眨了眨眼,眉峰蹙起,满目疑惑地望着她:“长公主?莫不是你说错了,还是我听岔了?”
温才人轻轻颔首,语气笃定:“我并未说错,确是长公主。”
“我们此刻谈论的是大皇子,此事与长公主又能有什么牵扯?”她不禁纳罕。
温才人闻言缓缓垂下头颅,静默许久,才慢慢开口。语声低沉绵长,整个人似是坠入了悠远的旧事之中,神色怅然。
“当年城外有贼寇作乱,我为护祖母,双手受了重伤。后来城中涌来大批流民,我陪着祖母沿街施粥。那时手上伤势未愈,连粥碗都端不稳,一时失手,碗盏尽数摔落在地。我手足无措地蹲下身捡拾碎片,窘迫难堪之际,恰巧遇见了悄悄溜出宫的长公主。”
她叙说得极慢,眼底漾开沉沉追忆,往事历历,尽数凝在眸光之中。
温才人徐徐道来,言语间满是感念。她说长公主全无半分皇家贵气,只扮作寻常民女,俯身帮她捡拾满地瓷片,眉眼间漾着温婉清丽的笑意。对方还轻轻执起她受伤的双手,望着伤痕连连的指尖,满是疼惜与惋惜。在她口中,这位长公主宛若云端谪仙,温柔和善,美好得不染半分尘俗。
卫菡静静听着,并未出言打断。眼见她越说越是沉浸,絮絮讲起往后相伴游园、闲话嬉闹的旧事,这才抬手轻按,示意她暂且住口。
温才人话音一滞,立时收了思绪。
卫菡望着她,浅笑道:“这般旧事我倒是头一回听闻,心中着实好奇你与长公主的渊源。只是眼下……”她稍作停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咱们原本在说大皇子的事,怎的一路偏到别处去了?”
温才人此刻全然不见往日的玲珑机敏,反倒一副执拗模样,认真开口:“并未跑偏,此事本就和长公主息息相关。”
卫菡扶额,她真的有些无奈了,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索性浅笑着颔首:“也罢,那我便洗耳恭听。”
倒要瞧瞧其中究竟有何渊源。
温才人神色端肃,一字一句说道:“长公主从前便居于披香殿。”
“嗯。”卫菡点头,此事她知道。
“如今大皇子也住在披香殿内。”
卫菡抿着唇,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嗯……然后呢?”
温才人一脸理所当然,坦然回道:“这便是缘由所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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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今晚到我帐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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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口无遮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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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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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请陛下自重!
帐内静了下来,灯影摇曳,将周遭空气烘得愈发温热。
卫菡心弦倏然一紧,垂着眼反复推敲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她半点不敢松懈,只当这又是新一轮的试探,眉宇间凝着层层审慎,满心都在揣测话语背后暗藏的用意。
她凝神思索的模样,一一落在秦璋眼底。琉璃灯火漫过她精致的眉眼,纤长的眼睫随呼吸轻轻颤动,明明只是静静思忖,偏生有种动人的韵致。
宫中女子多是刻意逢迎、曲意讨好,唯有她进退有度,时而坦荡率性,时而谨守分寸,一举一动,总能不经意间牵动他的心绪。
心底翻涌的异样渐渐浓重,秦璋又往前挪了半步,长臂虚虚一拢,整个人如巍峨的山一般将她完全覆盖,无形间将她圈在自己身前。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际,低沉的嗓音裹着浅淡笑意,缓缓响起:“光有野心,可撑不起你内心所想。”
卫菡心思澄明,可原主过往的结局始终是她心头警铃。
面对眼前人,她心底唯存敬畏与提防,从未敢往旁处多想。
听出话语里的异样,她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不由得怔了神,下意识抬眸望他,唇边溢出一声轻浅的“啊?”
眼眸澄澈,满眼都是茫然不解。
这副浑然无措的模样,像一缕软风拂过心尖,撩得人发痒。
秦璋心底略起几分戏谑,暗忖她莫非是故作姿态,可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容颜上,眸色却不由自主地愈发深沉。
灯下肌理莹润,眉目如画,这般鲜活又懵懂的模样,与后宫众人迥然相异,总能激起他心中陌生的情感。
他再度微微倾身,语声压得更低,气息萦绕在她耳畔:“听不懂么?”
话音落下,二人之间的距离又被悄然拉近。
直到此刻,卫菡才猛然惊觉,彼此早已逾越了分寸。呼吸交织缠绕,视线猝然相撞,这般近乎相贴的距离,让不安如同潮水般骤然漫上心头。
她下意识往后退步,想要挣开这令人局促的氛围,可方才只是虚虚将她圈住的人,动作快得不容躲闪。
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她的手臂,力道不算重,却彻底锁死了她所有退路。
卫菡身形一僵,当即屏住呼吸,唇瓣轻抿,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秦璋凝着她慌乱失神的模样,目光沉沉,并未就此收手,语声依旧低哑,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你若想要皇嗣,不主动,又怎能有?”
话音落时,卫菡只觉耳畔嗡鸣阵阵,周遭一切声响尽数淡去,连自身的呼吸都变得模糊不清。
到了此刻,她再不敢自欺,心中已然明了,这番话语再无其他曲解的余地。
先前句句敲打,字字沉厉,意在磨去她心中妄念、划清君臣界限;可转瞬之间,他态度陡变,言语直白露骨,又步步紧逼拉近身形,所作所为,早已越出君臣本分,也打破了帝王对待魏氏族人该有的分寸。
纷乱心绪翻涌之下,她反倒生出几分孤勇,抬眼直面眼前人,想从那双眼底辨明虚实,看一看他究竟是存心戏谑作弄,还是……
可目光甫一相撞,便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牢牢攫住,仿佛要将整个人都吞噬其中。她心头猛地一慌,狼狈地偏开视线,手腕下意识用力,想要挣脱被他扣住的手臂。
从心神到躯体皆被牢牢禁锢的滋味,让她浑身不适,浓烈的不安层层叠叠涌上心口。
“皇上……”她声音发虚,轻轻开口,试图拉回这失控的氛围。
那一声带着怯意的轻唤,本是心底惧意使然,声线发飘、力道虚软。可落在心绪早已不同的秦璋耳中,入耳便化作一缕柔婉娇音,似含着几分不自觉的媚态,勾得他心底微动。
她挣扎的力道微弱得不值一提,腕间纤细的肌肤触感清晰传来。秦璋目光沉沉落于她微微抿起的嫣红唇瓣上,眸底色泽愈发浓暗,身形顺势缓缓前倾,步步相逼。
就在他身影即将覆近的刹那,卫菡陡然攒足力气猛地向后抽身。
借着这骤然的发力,她顺利挣脱了桎梏,一连退开数步,两人之间终于拉开一段能看清彼此全貌的距离。
琉璃灯火静静流淌,将帐内光景照得分明。
秦璋抬眼望去,只见她面色一片惨白,鬓边发丝微乱,眉眼间尽数是掩不住的惊惧与闪躲,他这才恍然明白,方才她的挣扎、退避,从不是什么欲拒还迎,她是真的怕了。
一时间,秦璋心绪百转千回,复杂难明。
几分意外,几分疑惑,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卫菡立在原地,心口突突狂跳,一时竟哑然失语。
经历了两段人生,她还是没有成熟到,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从来无人教过她应对这般境地的言辞与姿态。
她清楚,方才断然躲开帝王的亲近,已然触了君威,不论对方初衷是戏谑还是别有心思,此举都算得上是公然拂逆。
可她终究过不了心底那一关,无法坦然承受这般近乎戏弄的亲昵。
帐内陷入一片沉寂。
良久,还是秦璋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讶异,目光紧锁着她:“你怕我?”
卫菡垂落眼帘,不敢与他深邃的目光相接,指尖紧紧攥着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帐内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他直白的问话,像是一根细针,戳破了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
她自然怕。
怕这深不可测的君心,怕这份猝不及防的亲近,更怕一步步陷落,重蹈原主的覆辙。
可这话当着帝王的面,又怎能直言道出?
沉默许久,她才勉强稳住纷乱的心神,语声干涩:“陛下九五之尊,天威浩荡,身为妃嫔,心怀敬畏本就是分内之事。”
她刻意将“惧怕”二字,轻巧换成了“敬畏”,试图重新拉回君臣之间该有的界限,遮掩心底真实的慌乱。
秦璋望着她这副极力闪躲、处处设防的模样,眉峰微敛。
灯火映在他眼底,先前翻涌的缱绻与兴致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沉郁。
他阅人无数,后宫之中,有人刻意逢迎,有人故作娇羞,有人假意疏离,却从无一人像她这般,将抗拒与惶恐摆得如此分明。
他不过是稍作试探,她便如惊弓之鸟一般连连退避。
“敬畏?”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脚步微动,却没有再上前逼迫,只是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她,“仅仅是敬畏?”
他不是看不出她眼底深处藏着的惊惧,那绝非面对君主时寻常的恭谨,而是打从心底里的排斥。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不悦,夹杂着几分不甘。
他自问从未苛待于她,方才一时情难自禁的靠近,竟换来她如此激烈的躲闪。
卫菡心口一紧,知道他并未被这番说辞说服,只得硬着头皮维持礼数,躬身福了一礼:“秋狩行营,人来人往耳目繁杂,宫闱规矩在前,还请陛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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