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大人,饭否》 第1章 任人欺压 (作者奉上:本文属于混炒喜悲,随着作者心情而变化。比如今天,我不小心踩到狗屎,那么我就会写出一顿美食。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本文属于权谋探案文,费脑,不仅仅费的是我这个猪脑,最好不要轻易挑战。 一味追求感情戏的,可以忍忍。主角人设是清冷小神仙,对七情六欲之事茫然。本人主张深情至死,笔下每个人都有魅力。) 三百年前,相传兆京城内里有位只手遮天的权臣。上至皇帝对他忌惮,下至百官对他俯首。 芝兰玉树,朗月入怀。虽其优点是官大、貌美、有财,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个断袖。 这还不是最令人心痛的,他偏偏喜欢上兆京第一落魄状元郎。 “幸好状元郎是个弯的。” “哦,那不得凑一对。” “但不巧的是状元郎有个死去的白月光。” “霸王硬上弓啊,干就完了。” “白月光是他杀的。” “?那他完了。” “谁完了?” 谁在躺下面,谁完。 正文开始了—— 初春一场雨过后,京都的傍晚残阳低落。天色突起的朦胧云雾,使这迟来的夜幕更添阴郁。 主街集市的热闹渐渐销声,周围一片只剩窸窣的脚步声。 “啊,抱歉老伯。”清冽嗓音寻去,一袭青袍郎君伫立在人群中,挺直的身骨显得格格不入。 郎君躬身扶起被‘撞倒’的老汉,眼里没有一丝慌张。 老汉仗着他的手起身,骂骂咧咧道:“老朽一把骨头……” “老伯,是在下之过。”抬手从发上取下玉簪,放入老汉的手心,“眼下身上并无钱银,若是不嫌,此物也值不少……” 话未说完,微风吹过。鹅黄发带轻扬垂至胸前,老人望向他的眼神有些发愣。 “老伯?” 老人霎时眼红,紧握住青袍郎君的双手,不止的战栗。 “大人 !” 郎君再次恳切道:“我真的没有钱银……讹我也没用。” “.......” 混乱拉扯之时,马车‘踏踏’驶来,二人皆被声响吸引看去。 那马车不偏不倚正好停在跟前,只见从马车里探出一只手掀起轿帘。 里面的人并未露脸,低沉说道:“灵鹤大人,共乘赴宴吧。” 翟灵鹤拢手作揖:“丞相大人,失礼失礼。此去不过一里。下官还是自行吧。” 覃鱼放下帘子,悠然枕着靠枕,“翟大人既然不愿意登车,那可否为本官驾车?想必大人不会拒绝。” “呵。”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耳熟极了。 翟灵鹤一愣,眉间一抹难色稍纵即逝。事已至此,便听从地爬上马车。 随即扬声说道:“丞相大人,下官驾车活儿不是很好。您可要坐稳,别坐吐了您嘞,驾——” 也不知是翟灵鹤心有怨气,这短短几步路硬是被他赶出颠簸曲折。 朱红大门大敞,唢呐响锣齐声......红段子挂满一路。 翟灵鹤扶额,不禁怀疑阁老真是庆寿吗?难道不是新娶了二房夫人? 门口的管家指挥着小厮卸下马凳子,只身迎了过来,“快快快,丞相大人到了。” 翟灵鹤不经意抬眼望去,覃鱼已跨入门口,身边并排一个黑色常服男子,头戴金冠。 金冠?眼熟,京城里除了皇帝谁还能戴金冠?只见那男子即将转身,翟灵鹤想起还真有一人 。果然是他——霍清大殿下。 翟灵鹤借着拾起掉落的钱袋子,避开了这位殿下的威压。 轻拍了拍胸口,强装镇定道:“没掉没掉,小桃缝的第三个钱袋。若是再丢,家门都进不去。” 长呼一口气,再看二人已不在原处。 小厮牵着马绳挥手吆喝,打发走翟灵鹤。 “诶,我?” 翟灵鹤刚要开口解释,便被管家打断:“翟大人,是奴才不长眼。认错了您,还不下去领罚。” 说完朝侍卫使了一个眼神。 翟灵鹤悠哉悠哉看着,管家心虚地偷瞄着他。这人敛神冷眸,顿时浑身冒起了一层寒毛。 翟灵鹤却没有察觉自己这副作态有何异样,自顾宽慰着:“我这人一向宽容大度,任人欺压。” …… 管家不知从何聊下去,只得干笑。 “吏部给事中翟灵鹤前来祝贺阁老五十大寿,寿礼在这。” 翟灵鹤说着,从鼓鼓囊囊荷包里掏出一块雕有锦鱼镶金的玉佩。 与他这身破旧衣袍毫不相搭。管家再看,这块玉佩极其眼熟,如同烫手的山芋。 管家错愕瞪眼,还是双手接下,放进备好的礼盒。 翟灵鹤一时惊呼:“糟了,本官忘带请柬无妨吧,你我都是老相识了。” “大人,老爷亲自吩咐过的,您自是可以进去。” 翟灵鹤作揖感谢:“多谢多谢。” “装模作样。”一声讥诮入耳。女子着一身淡粉衣裙,裙摆上绣着大朵芍药。 未看清容颜,便与翟灵鹤擦肩而过。 管家见状,连忙将她迎着进门,“小姐回来的,这些日子老爷可想小姐了。” 远见二人进了厅堂,翟灵鹤嘴角一抿,心想:刘怀柔?她回来了。冤家路窄,这下有得愁了。 翟灵鹤正抬脚踏入门槛,腰身被一个有力的臂膀揽住。 侧首一看,不禁莞尔一笑:“徐兄,是你,不不不,是徐大人。” 徐褶低头扫视翟灵鹤脸颊,随即开口讥讽,“灵鹤,近些日没吃好?是不是瘦了,怎么说话这么硌人。” “是啊,大人也知道我穷困潦倒,怎么不来接济接济我呢?” “我们同僚一场,哪说的上救济一词?” 徐褶可不吃他这一套,两人并肩走进宴席。 宾客毕至,翟灵鹤被带离落座。 徐褶一把抓住翟灵鹤的衣袍,目光冷峻移向领路的婢子问道:“我这个吏部侍郎尚且没有在前座,你这奴才是否弄错了。出了差错,失了礼,担得起吗?” 徐褶面色有些骇人,婢子支支吾吾解释:“大人,翟大人是我家老爷亲自吩咐过的,不必担心。奴才断然不敢扰乱宴席。” 翟灵鹤淡然拍掉徐褶的手,“下官今日走了鸿运,侍郎大人要刮目相看了。” 徐褶甩开手,阴阳怪气说道:“就你,若再被弹劾,东街就得多了一个叫花子。” 翟灵鹤轻点头,颇为赞同,“那届时成真了,大人一定要救济下官啊!” 说罢转身朝席位走去。 徐褶眼神敛冷紧盯翟灵鹤背影,许久说出一句:不知死活。判若刚刚的情深意切,全然是装出来的。 翟灵鹤刚落座,众人交头私语看向他,像是惊讶,又或许感慨。 也是如今官不配位,翟灵鹤略显尴尬。 小七品,落上座。不得不说刘阁老还是一如既往地为难我。 翟灵鹤不留痕迹朝四周打量一番,同座坐着一位郎君倒有些面生的。他不与旁人说话,见我也不惊奇。 翟灵鹤顿时来了兴趣,举起酒杯朝他敬了敬。 那人虽有一副好皮囊,人却有些木讷,半天不见回应。 翟灵鹤只能干笑着,酒杯下肚。 良久,那人才扭头回应:“在下俞挽枝,刚刚失礼了。我不不喜与人相交,还望见谅。” “咳咳咳。”翟灵鹤顺了顺气,不紧不慢说道:“不必拘束,都来混口饭吃。我见你不与他人相谈,不无聊吗?说说话吧。” 俞挽枝颔首应道:“嗯。” ”你长得真好看。“翟灵鹤冷不丁冒出这句话,让人接不住话。 “.......”俞挽枝没想接话,浅酌了一口酒。 二人思绪被突来的平静带走,抬眼望去主位上,一身赤褐色锦袍的中年男子入席。 腰间玉石镶嵌的腰带亮得晃眼,翟灵鹤莫名心动了。这老头,真是好样的。 第2章 灵鹤斗胆 翟灵鹤顺着华袍襟带向上看去,视线停留在那人的玉冠上。 好大一颗红玛瑙。翟灵鹤捻了捻袖口,心里盘算着:改日上朝就该参他一本。掏掏家底,兴许家中还有一座金山。陛下不得狂喜,嘶——绝了。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些许过分热闹,翟灵鹤也不闲着,没人找他说话,他便不停找话挑逗身旁之人。 “阁老家厨子做的菜,也是京都有名的。只不过这酒还是差了点,有空我带你喝喝醉花楼里梨花白。”翟灵鹤细细点评起来。 “嗯。”那呆瓜点头。 “俞挽枝?俞小状元?”翟灵鹤特地将这个小字念重一些。 “?”俞挽枝抬眼看向他,不明所以。 “我听闻你前些日子,不小心药物引疾。觐见的时候出了丑,真是大为可惜啊”翟灵鹤越说越靠近他,意图不明。 兆京城里人人皆爱美人,就连这举起全国科举之事。若是选不出个一二来,美貌也可相比。 翟灵鹤这也是第一次与着状元郎相见,科考过去一月有余,翟灵鹤浑噩度日对此毫不知情。 若不是那日皇帝问及他,对状元郎的择选有何见解。 翟灵鹤恐怕至今为止都不知道,眼前的状元郎便是俞挽枝。 心想这小孩得好好感激他啊,那日他可是劝说皇帝,不因貌取才,实事求是即可。 “要我说,这探花郎我也见过。确实不如你,这般俊俏。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斯,我所见的还真只有你是独特的。” “你......”俞挽枝哑然。 面对翟灵鹤随口而来的吹捧,俞挽枝显得有些慌张。 “是,在下同常人比,较肤浅。状元郎切勿生气,交个朋友,我名唤翟灵鹤。” 翟灵鹤支着肘,后背斜靠着案几,肆意快活道:“先干为敬。” 骤然,刘阁老轻拍案桌。 宴会安静,翟灵鹤正喝的起劲。 刚与这新任状元郎结识,虽人是斯文,呆了些,但有趣极了。 话没说几句,就被人打断,翟灵鹤心里不停地暗悱,这老头琐事真多。 刘阁老抬着酒杯,踱步走到翟灵鹤身前:“翟大人,可否喝醉啊?” 翟灵鹤连忙起身,却也站得不稳。幸好身旁的俞挽枝扶住他的腿骨。 翟灵鹤摇头晃脑,断断续续说道:“下官,下官没醉。” “老夫记得翟大人写字一绝,就连陛下也夸奖,能否赐老夫一副字。” 满席宾客纷纷应和道:“翟大人写的字当年可是千金难求啊。” 翟灵鹤作揖,不假思索,“大人看得起下官,是下官的荣幸。下官也不推辞了,就题一副,祝阁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吧。” 刘彦这死老头是想害他不成,哪壶不该提哪壶。 陛下称赞的字,是我罚抄国礼册时覃鱼那厮帮抄的。丑事被扒出来,当场鞭尸。 前厅纷纷期许看着翟灵鹤动笔,坐在屏风后的二人静静听着。 覃鱼玩弄着手里的玉佩,听闻前厅一片惊呼。神色似恼恨似烦躁,起身离开。 宴会结束,翟灵鹤跌跌撞撞走出大门。 扶着门口石狮子干呕,甩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 等待许久的徐褶走上前,抓起翟灵鹤的领子,正要张嘴教训却被翟灵鹤捂住。 翟灵鹤没心没肺对着他傻笑,“徐兄,我站不住了,记得送我回家,就在东街十里……” 还没说完,朝他倒去。 徐褶刚想发怒,随即叹了一口气。 弯腰扛起翟灵鹤,将他放进马车,对着自家马夫吩咐道:“送到东街十里巷,翟宅。” 马车驶远,徐褶转身登入另一辆马车。只见轿帘才掀开一角,那黑色常服头戴金冠的男子竟也坐在马车里。 马车驶到翟宅,小桃早就守在门口。 凑身扶着翟灵鹤下马车,一脸关心道:“大人怎么喝醉了?” 好不容易将人丢到榻上,小桃拧干帕子回头便见翟灵鹤移坐到椅子上,支着脑袋指揉着太阳穴。 当即把帕子甩到翟灵鹤脸上,怒哼一声:“装的挺像呀,小马夫,累死你姑奶奶我了。” 翟灵鹤截下帕子擦了擦手,抬眼看向小桃,眼神阴翳。 翟灵鹤起身解开腰间的钱袋,放到桌上,冷言:“夜深了,回去睡吧。” 此刻眼前的翟灵鹤过于陌生,小桃有些手足无措。他从未用过这种语气,即便小桃只是买来的奴隶。 刚刚的嚣张瞬时泄气,小桃忐忑不安道:“大人?奴只是……” “我醉了,煮碗醒酒茶放着。”翟灵鹤找了个借口,支走了她。 端坐了许久,手指不停敲击着案桌。已然陷入沉思,心里不知谋划什么,那副阴险的眼神肆无忌惮显露出来。 第二日休沐,翟灵鹤颓靡地打开房门,正巧小桃正杀鸡。 不同柔弱的女奴,小桃更喜欢风风火火的处事。一招反手擒住鸡脖,刀尖正往下割压。 翟灵鹤急得醒眼,大声呼止:“等等,莫要对着我屋门。今日不宜见血,不吉利。” 话音刚落,小桃手起刀落,那只断了头的鸡满院子飞扑。 鸡血四洒,翟灵鹤及时关了房门。 小桃撸起袖子,走前几步提起尸体:“院子就这么小,大人发达了。单独给奴买间大宅,鸡鸭住一个院子。奴看刘阁老的府邸挺好啊,您也买个那样式的。” 翟灵鹤应道:“指日可待,指日可待。” “磨磨唧唧的,出来把地刷了。”小桃拎着没气的鸡走进厨房,血滴了一路。 翟灵鹤打开门缝,窥见小桃忙得抽不开身,提步溜之大吉。 小桃闻声追了出来:“翟灵鹤,你瞧着晚上姑奶奶不掐死你。” 二人似乎忘记昨日的种种,一切恢复如初。街坊邻居探出头来,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只知道十里巷住着一位不起眼的小官,平日里没有一点为官的架子。甚至脾气好得可怕,连小丫鬟都敢对他呼三喝四。 不过这些在翟灵鹤看来,并不反感。他本就不喜欢规矩,自然不会立着规矩。 走出巷子,见一辆马车将路堵住。又看驾车的马夫,面熟啊。 翟灵鹤卷袍上了马车,步履平缓驶进皇宫。 翟灵鹤感慨道:“想起上次面见圣上,还是在上次。” 当今陛下虽已入知天命,朝政上下安稳得紧。外人看来这兆国的君主还是有些手段,实际在翟灵鹤眼里懦弱无能。 翟灵鹤徒步走进宫门,这奉天殿的阶梯若是早些年频繁走动,定是被他磨得光滑。 入殿。 翟灵鹤跪拜皇帝,扬声请道:“臣吏部给事中翟灵鹤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拖着厚重的身子一瘸一拐,还不忘拿着一叠奏章。 翟灵鹤很想说两句,迫于眼下臣子的身份他闭嘴了。 “为覃相驾车,当街翟马夫是吧?” 皇帝走到翟灵鹤面前,将奏折丢到地上。 翟灵鹤垂首紧盯着地上的砖缝:砖缝里有金箔诶,等会抠抠。 皇帝继续道:“歇了几年,怎么那股子狂妄的劲消磨殆尽了?一身的傲气丢了么?辛归死了,朕就只剩你了。朕还能相信你吗?” 翟灵鹤踌躇片刻,道:“陛下,臣.......” “你不是说,能给朕最满意的答卷吗?朕等不及了,你到底能不能做到?” 皇帝面有愠色,止不住咳嗽,质问:“翟灵鹤,你到底能不能,你告诉朕,你还需要多久?” “陛下还信我吗?陛下信,臣便能做到。” 翟灵鹤的这话已是犯了天威,可皇帝并不气恼。 翟灵鹤一向都是这副做派,往时没少被人弹劾大不敬的罪名。 恰逢殿门被推开,一个身穿宫装的华贵女子端着汤药走进来。 翟灵鹤沉吟说道:“陛下,我要等的人已经到了,臣可以开始答卷了。” 公主好奇迎头而看,正对上他的眼睛。 眸底深不可测,面带善意一笑。昭宁只觉得他是故意朝自己笑的,心里不觉提防这人。 翟灵鹤谏言:“陛下,该召二殿下回京了。”。 “准!”一令出,重戏开场了。 第3章 又逢圣恩 翟灵鹤下了这奉天殿的阶梯,远望宫门即将关闭,还是不紧不慢地小走着,悲着皇朝的荣辱岌岌可危矣。 陛下千万不要再失信于臣。权臣执笔,鲜血为墨,着山河为题,护我朝一时安稳。 奉天殿。 奴才回禀,人已送走,走得很潇洒。 “什么,翟灵鹤好生大胆,朕让他……也罢。”皇帝突然低声笑出,挥了挥袖屏退众人:“真是大胆,朕为其着想,他却如此大肆招摇。” 昭宁想及方才他还冲自己嬉笑,不悦道:“父皇,那位大人虽是年轻,竟如此不识礼数。” 皇帝拍了拍龙椅,无关痛痒:“年轻?他可比昭宁你啊还年长个几岁。朕最中意的状元郎,此子过于张狂,不好控制。 这天家的斗争掺杂太多旁的势力,他唯独是忠于朕。昭宁不要过问朝堂之事,安分待在后宫才能好好活着。” 昭宁颓然跪下,低眉战战兢兢道:“是,父皇。” 皇帝稍稍缓和了脸色,安抚承诺着:“昭宁,你是朕唯一的公主。朕会给你找到一门好亲事的,安心待嫁就好。” 昭宁颔首应道:“全凭父皇安排。” 天家不沉迷于后宫,故而子嗣较少。膝下仅有二子一女,眼下这位便是赫赫有名的昭宁公主。说起赫赫有名,还得是后面的事了。 翟灵鹤提着刚买的糕点推开家门,一根鸡爪破风迎面砸来。 翟灵鹤来不及躲避。再睁眼时鸡爪没落在脸上,准确无误挂在衣袍上。鸡爪子勾住丝线向下坠,挑丝的口子又多了一处。 翟灵鹤嫌弃的撇了撇眉头,略显无赖道:“反正这衣服破了,是你补。” 放下手里的糕点,坐于饭桌前。 “枸杞炖乌鸡?” “是啊,给大人补补身。”小桃就着满是油渍的手给翟灵鹤盛了一碗汤。 翟灵鹤面露难言,深吸了一口气:“小桃,大人我真心觉得你该嫁人了。” “翟灵鹤,多吃点吧你。”小桃白了一眼,夹了块鸡腿塞进他的嘴里。 翟灵鹤吐出骨头,顺便打了个饱嗝:“我说真的,你也二十有三了,在京都里这岁数这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 “你呢,你也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小桃捧着脸,面露喜悦:“大人,不如以身作则……” 翟灵鹤比着手指,打住:“我可不一样,大人是要干大事的人,怎能拘泥于情爱?俗,太俗了。” “呸,我看你就是想甩了我,狗男人。” 小桃端走翟灵鹤手里的碗:“喂狗也不给你喝。” “我是为你着想,你真的不再想想吗?再者说,就你这惊为天人的厨艺,狗都不一定吃。 等等你刚刚说什么,何时养的狗?不许养狗。”翟灵鹤追到房门,紧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说着一堆。 “养了一条,在这,叫翟灵鹤。汪汪汪的,对我喊个不停。” “你这小娘子怎的刁蛮,这样嫁不出去的。” 次日,快到上朝时辰。徐褶瞅见翟灵鹤慢慢悠悠走来,趁机抓住他问个清楚。 “昨日你究竟与陛下说了些什么?朝野上下都传遍了。敢情这刑部的位子,是陛下留给你的。” 徐褶一问出,身边旁观的人聚拢过来。 翟灵鹤用手里的玉笏戳了戳徐褶的腰,眉眼一笑满不在乎说道:“大人可别胡说,陛下是看宁老头年纪大了。提早退休,颐养天年。” 刘彦大步流星走来,毫不顾忌祝贺道:“翟大人,如今要步步高升了,老夫先提前恭喜恭喜。” 翟灵鹤违心推脱:“各位大人,莫要取笑我了。” “陛下来了。”徐褶扬首示意道。 他二人朝前走去,而翟灵鹤身居七品只能站至末尾。 少走那几步,乐得舒服。皇帝眼皮子底下,怪难受的。 俞挽枝微微侧头,看他一副恹恹欲睡走来。 面上纠结不止,是想与他招呼一声。但此刻,已然上朝。自己是收敛了心思,旁的人抢着讨人情。 “翟大人?翟大人?” 翟灵鹤只听身旁一个微弱的声音入脑,寻着声音微微抬眉偷瞄。 “探花郎?” 翟灵鹤不确定道,又是生面孔。 猜想位于俞挽枝左侧的只可能是那探花郎,一时才看出俞挽枝。 不怪他,昨夜小桃腹痛不肯看大夫,翟灵鹤守了她一夜。今日又起了个大早煮姜茶,着实太困了。 一听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更提不起精神。 “是,在下宿玉,翟大人早好。”宿玉挥了挥手里的玉笏,眼里不住的喜悦。 翟灵鹤脸不红,心不跳地压低声音说道:“我早就想与探花郎结识,只是近日苦于没有机会。下朝后,醉花楼咱俩小酌两杯?” 当真是厚脸皮,遇人说人话,遇鬼说鬼话。俞挽枝夹在中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 翟灵鹤是有意不与他招呼一声,还是无意应付着宿玉。 “吏部给事中翟灵鹤上前听封。”老太监声音洪亮,宿玉低头噤声。 翟灵鹤出列,跪拜道:“臣接旨。” 太监宣旨:“刑部尚书一职空余多日,朕择善从之。着翟灵鹤任此重职,望恪尽职守。” “叩谢圣恩。”翟灵鹤接过朝服。 这下可得站前列去了,打不了盹了。 下朝后,众人皆拦住翟灵鹤。 一众连连恭维道:“恭喜恭喜,翟尚书。” “多谢各位大人。” 翟灵鹤一口回应道,早些年不屑于虚情相交的礼数,现下倒是很是受用。 七品一夜之间爬上二品,换作别人估计早有议论。可翟灵鹤不一样,重坐这个位子而已。 几年前的吏部尚书是他,几年后的吏部尚书还是他。犯了错,认了罚。陛下一如既往宠爱他,偏心他。 “若不是罪将辛归毁了大人前程路,大人风头定比现在更盛。” 在一片恭贺声中,突兀的一句惋惜让众人鸦雀无声。 翟灵鹤:“……” 众人:“……” 此话不合时宜的出现,众人想起这位落魄的刑部尚书与那大将军的爱恨情仇。 一个惊天动地,哀转久绝…… 翟灵鹤没有丝毫愠色,淡言道:“如今物是人非,各位勿要旧事重提了。现在下只求不负陛下期望,尽职尽责做好本分之事。” 看着翟灵鹤云淡风轻模样,兴许是几年沉落的官途让他大彻大悟。 既然当事人不觉事大,他人也不好多说。 目送翟灵鹤渐行远去,徐褶难以遏住笑意。 “大人,刚刚……”吴庸走近。 徐褶拍了拍他的肩,赞赏道:“吴大人,做得好啊” 吴庸诚惶诚恐,徐褶就是这个意思。 “偏是要戳到他的伤口,还要撒把盐。这样他才能循规蹈矩,不会再生事端。” 第4章 落魄的状元郎 京都阴雨绵绵,春风仿佛推不开这层阴霾。阳光明明就在这层阴霾之上,却也无法照射进来。 翟灵鹤站至宫门,抬头仰望这压的喘不过气的云层。 乍然呼吸急促,胸膛沉重的起伏着。翟灵鹤手捂住胸膛:还真喘不过气了。 双眼一黑,直直倒下。 不远处,红袍身影匆忙赶了过来。 “翟大人,翟大人,醒醒。” 恍惚之间,见到那位记忆中的老人手握书卷,轻嗤低嘲:“山下好玩吗?” 翟灵鹤眼眶一红,哽咽地喊道:“阿……” 翟灵鹤还没说出,老人渐渐被迷雾遮盖,越发看不清。 “阿父……” 翟灵鹤挥袖,想要甩开这些迷雾。眼见老人在眼前消失,翟灵鹤刹那间惊醒。 “大夫,这边请……” 翟灵鹤缓扭转着眼珠,神色片刻呆滞后恢复清醒。 “你醒了?”嗓音犹如玉珠落盘响起。 翟灵鹤看向红袍身影,是几日前宴会上结识的俞挽枝。 手腕温热,大夫刚搭上脉。翟灵鹤瞳孔一震,缩回手腕,一副生人勿近。 俞挽枝解释道:“翟大人,这位是医馆大夫。” “多谢俞大人,我已无碍。”翟灵鹤推辞了俞挽枝的好意,掀被起身。 俞挽枝按住了他,细细劝说道:“翟大人,还是让大夫诊脉,万一……” 不等俞挽枝说完,翟灵鹤便开口打断。 “我最近熬夜看书,时有心悸,俞大人不必担心。” “那就好。”俞挽枝似无可奈何。 “挽枝,私底下不必叫我大人,叫我灵鹤吧。” 俞挽枝连忙行礼:“下官不敢逾矩。” 翟灵鹤抬起俞挽枝的手臂,认真道:“我既不是你直系上司,有何逾矩?再说私下私下,有外人再叫大人不可吗?我是真心与你相交,挽枝要拒绝我?” “大人,下官……”俞挽枝不知如何回答,他似乎变了一个人。 “永安楼,喝两杯。”翟灵鹤拽着他的手,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永安楼。 翟灵鹤悄悄掂了掂钱袋,忍住心痛。 “招牌菜都来一份,酒来一壶。” 俞挽枝客气道:“还未恭贺大人升职,这一顿理应我请。” 翟灵鹤微露为难模样,但还是勉强答应。 “那就多谢挽枝了。” 翟灵鹤克制住自己得逞的笑意,端茶敬了一杯。 隔间吵吵闹闹,碗碟不停敲响。突然传来一句抑扬顿挫的惊叹。 两人相当有默契地屏息静气。 “俞挽枝果然长得一副白面书生模样,真是唇红齿白。” “比那探花郎,好看不知多少倍。” 俞挽枝急促地咳了咳,开口转移翟灵鹤注意。 “大人,下官……” “嘘。”翟灵鹤过于好奇,制止他干扰问话。 俞挽枝:“……” 又说到:“听闻他二人学识不分伯仲,只是因为那天面圣时摔了一身黑泥,居然洗不掉。洗了足足一个月才勉强出来见人。” “不对,不对。那日殿试老师也在,他告诉我,是他忽染疾病,满脸红疹,肥头大耳。” “我信你,阁老说的话自然是真的。” “真想看到那一幕。” 翟灵鹤听完捧腹大笑:“哈哈哈,肥头大耳。” “……”俞挽枝有些窘迫,羞红了脸。 翟灵鹤附声道:“在下也想看到那一幕,刘阁老怎么也如此八卦?” 俞挽枝:“……不是这样。” 翟灵鹤觉得此人实在有趣极了,如此可爱。 “那日不过误食毒物,也全然不是他们所说的肥头大耳……?” “哈哈哈。”翟灵鹤没忍住笑出声。 此时隔间又传来声音。 “翟灵鹤又翻身了,如今成了咱几位的上司,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为何说是又?” “那是前些年的事了,不过那时你们还未调回京都。” 现在轮到翟灵鹤哭笑不得,坦然道:“喝酒,喝酒。不过,你若想听,听听也可。” 隔间。 “几年前的一桩旧事,牵扯极大。那时,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修编官员。 翟灵鹤是四年前的科举状元,也曾官至二品。盛宠不断,朝堂上下最为风光莫过于他。 不过就是出自一个小村庄的书生,这般也能步步高升。 此人目中无人,可陛下对他尤为喜爱。 就连两位殿下和现任的覃相都与他交情不浅,罪将辛归也和他是至交。 前途无量,只是太贪了。 仗着陛下对他的宠爱,接连弹劾那些他看不惯官员。官场一朝得意,自然树敌太多。 那厮野心勃勃,兵权也想沾染几分。 覃相以死进谏,陛下才幡然醒悟。彼时辛归叛乱之际,朝堂危矣。 不过还未等人逼宫,就被覃相带兵擒住。这场叛乱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后面诸位都知晓了吧,罪将辛归诛尽全族。 陛下盛怒,却只将他鞭笞了三十,贬了官,罚了俸禄,诶。” “不对,既然牵扯到兵权,兹事体大。他怎么会只贬了官而已?”有人发出质疑,显然不信他所说。 “这只是我所见闻的,朝野之上的这些旧事,陛下颁了圣旨,我等岂敢乱议。” 几人皆不住惊叹,俞挽枝听得倒是认真。 “还想听吗?”翟灵鹤斟酒,打趣道:“主人公就在你眼前,你若是想听,我还能讲讲。” 俞挽枝顿住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下官冒犯了。” 翟灵鹤自顾自的说着,“这是我听过最贴合真相的传言,只不过他们说错了一点,辛归没有叛变。” 传言还是传言,即使再真也只能是传言。 “我信大人所说。”俞挽枝面上波澜不惊。 翟灵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继而开口:“那时,朝野确实风声鹤唳。被贬、被杀的官员数不胜数……我却活了下来。” 如今翟灵鹤又重获圣恩,陛下究竟还想尝试什么…… 翟灵鹤没想到早已听腻的故事,在别人那竟有如此大的诱惑。 刚回宅院,翟灵鹤心口一阵不适。 小桃看着翟灵鹤的官袍上绣着锦鸡图欣喜说道:“翟灵鹤你升官了,那我们岂不是要换府邸了。” 翟灵鹤苦恼哀嚎一声:“对,陛下忘了赐我新府邸了。” 我道为何俞挽枝府邸我走这十分熟稔,原来旧址腾给他住了。 小桃提及:“早些时候,有位公子来找你。” “嗯?找我?”翟灵鹤脱去外袍。 “对,他说和你有约。我留他等你一会,见你迟迟不归便离开了。”小桃接过,放在屏风上。 “有约?”翟灵鹤定睛看向大门,他和谁还有约。实在是想不起来 。 有人暗自神伤,有人漠不关心。 接连几日朝堂上,众人皆以为翟灵鹤又要兴风作浪。 没想到竟如此老老实实,还真应了那句恪尽职守,兢兢业业。 前些日子刑部积压的案子侦破不少,陛下对他褒奖有加。 翟灵鹤看着位列百官之首的覃鱼,他也只离自己一步远。眼神从上到下打量着身形,好似许久没见着的陌生。 余光瞥向一侧的刘彦,突起的思绪万千。 察觉后方有一丝奇怪的审视,覃鱼不适地摩挲着笏板。 咚!咚!咚! 宫门鼓声响起。 众人不禁向后张望,翟灵鹤挺直了身板。看样子,开胃菜来了。 有人在敲鼓告御状,宫门传话的太监依次来报。 “宣。” 见一人衣衫褴褛,被押进朝堂。 那人一跪连磕三个响头,头顶‘大诰’痛声喊道:“陛下,扬州有难。扬州被水淹了,草民要状告扬州官员贪污粮草。” 此言一出,众人噤若寒蝉。翟灵鹤跟着倒吸一口凉气,装装样子。覃鱼侧目向后一扫,把翟灵鹤的小动作收在眼里。 果不其然,皇帝甚是震惊:“为何没人上报,扬州知府何在?” 刘彦进言:“陛下,扬州知府旧疾复发,这个月尚未上京述职。” 皇帝再一次震惊加恼怒:“放肆,水患如此严峻。朝廷没有一个人知道吗?” 众臣皆跪,齐声请罪,“臣等不力,陛下降罪。” 翟灵鹤拖拉着身子不愿跪下,刘彦将他拽拉跪好。 皇帝在龙椅上好一阵的怒斥,底下跪着的臣子挨着。 皇帝恼怒的不仅仅是水患,还是他的妥协满足不了朝臣的欲望啊。 翟灵鹤揉着酸痛的膝盖,时机差不多了。 “陛下,臣愿自请前去调查。” 翟灵鹤手持笏板,在这一片静声中站了出来。 众臣纷纷抬头窥望,是他,又是他。 “陛下,臣愿意随刑部尚书一同前去往。”俞挽枝随后也站了出来。 陛下面露为难,似乎抉择不定。在巡视一周后,勉强松口。 “准,工部都水司、刑部翟灵鹤接旨,即日前去扬州督办此案。” 兜兜转转,棘手的差事又被翟灵鹤顶下。皇帝再也挑不出合适的人选,翟灵鹤偏生是那个不怕死的。 “至于你,也一同去吧。”皇帝朝着俞挽枝看去,此人令他意外。 “臣接旨。”俞挽枝叩谢圣恩。 散朝后,俞挽枝在殿外徘徊。翟灵鹤心想这不是赶巧了吗?正想找你聊聊。 第5章 风骚至极的状元郎 翟灵鹤开门见山道:“你做错了,挽枝大人。当下与京都这些官员打好交情,才是你要做的。跟着我到处奔波可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交情?”俞挽枝有些错愕道:“与他们?” 翟灵鹤昂首抱臂,扮演着前辈作态。 “是啊,一枝独秀可站不稳啊。读书读傻了?人情世故懂不懂吧。啧,你不会是想攀我的交情吧。” 翟灵鹤惊奇又窃喜,想想可能落魄久了,差点忘记自己也是一个香饽饽。 俞挽枝:“……” “这个霉头没人想触。”翟灵鹤还是严肃告诫一遍:“你可要三思啊。” “我想的很清楚,翟大人会错意了。下官并非要攀您的高枝。” “嘶。”翟灵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无耻道:“我不信,你就是想靠近我。” 俞挽枝:“……” 徐褶守在宫门,见翟灵鹤和俞挽枝一同出宫。 心里暗自揣度:翟灵鹤这小子什么时候和状元玩得这么要好。 翟灵鹤看见徐褶不怀好意的探寻,心中大喊不妙。 徐褶迎上来,“尚书大人,让我久等。” “多谢徐大人出手相助。” 徐褶凑近揽着肩低语道:“别假客气了,今日摆宴醉花楼。为你饯行,走吧。” 转眼看向俞挽枝含带深意,“你也来,带你长长见识。” 俞挽枝闪过一丝诧异,想也不想便拒绝。 “别装正经人,小白面。谁没几个风花雪月呢,是吧翟大人?” 翟灵鹤别过身,低声说道:“你别拉上我,我可是清清白白。是你有风花雪月,人家年轻人血气方刚,担心引火烧身。哪像你身上散不去的脂粉味,早已经无所动容了。” 徐褶应着:“是,你品行高洁。不争了,我送你回去,等你自己走回去,再走到醉花楼,我的饭菜都凉了。” 翟灵鹤转身准备道别,俞挽枝已经离开。 徐褶没好气地说道:“早走了,想着念着别人。怎么不感激感激哥哥我?帮你演这一出,陛下查出来我可是有苦头吃的。” 翟灵鹤微笑示人:“先苦后甜,柳暗花明。” 京都人人对他避之不及,这徐褶天不怕地不怕,凡是事关翟灵鹤的都要插上一脚。 状元府新匾上几个大字被红绸遮盖住,俞府管家正差人揭开。 见俞挽枝闷闷不乐下了马车上前询问:“少爷,怎的今日早早回来了?那位大人没和你一起吗?” 俞挽枝冷然不解:“我为何要和他一起?” “官场之事,老奴并不了解。只是想着是少爷相识相交的人,就多嘴问了问。” 俞挽枝回想起他俩勾肩搭背的模样,心中不免有些气愤。 “我在这京都相识相交的只有他,他却不止我一个。” 管家咯噔一响,改口宽慰道:“翟大人在官场沉浮多年,肯定看得出少爷至诚至真。 少爷在家也是这般沉闷,如今做官免不了要与这些大人交际。少爷也可与别的人相识相交,不要拘束于当下这一位大人啊。” 俞挽枝脸色稍有缓和,思索一番:“王叔,今晚我有约,晚些回来。” 京城的夜晚,最热闹的还数烟花柳巷。脂粉满铺,俞挽枝路经掀起一阵扑鼻芬芳。 远远望见翟灵鹤一袭青衫上了楼,想要悄悄跟上。 却被老鸨拦下,老鸨见着是生面孔,掐着嗓音娇滴滴说道:“公子,一个人吗?我们这姑娘个顶个的好,您喜欢哪个呀?” 丝帕甩搭在胸前深谷,恰如其分地让俞挽枝束手无策。。 俞挽枝指着刚刚走上楼的翟灵鹤,问道:“夫人,在下找那位……” “您和翟公子是一起的?”老鸨张手挥帕,叫来一个小厮在前带路。 “公子,您这边请。”小厮朝前领路。 一路上艳美女子对他抛来媚眼,让俞挽枝心惊胆战。 “你们对翟,翟公子很熟悉?他是你们的常客?” “三天两头的常客,不过基本上都是与徐公子一起来的。” 小厮正要推开门,俞挽枝拦住他。看着紧闭房门,沉下心来仔细想想:我这番贸然进去实在是逾礼,况且是自己拒绝了邀约。 心中另一个声音打乱了他: 你还上赶着追他做甚?口口声声说真心结识,却三天两头随意搭理。早就把你抛之脑后,今日他那般话语显然就是将你比作趋炎附势的小人。 俞挽枝越想着越是烦闷,一甩袖,气势汹汹离去。 独自走在街上,埋怨自己太过执着。他是没错,烦的是他敷衍了事的做派,感到不满罢了。 “卖画了,状元游街图。挂在房中招财、招桃花。”一声叫卖唤停了俞挽枝。 “???状元游街图?” 商贩抽出几张画纸,铺在面上,“是的,公子。你看这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长得俊俏哩。” “兆京还有卖此画的?” 小贩:“卖,您再往前走几家都在卖。没我家的便宜,公子看看吧。” 旁边闲聊的茶商解释道:“几年前便有了先例,上任状元郎未高中前曾与丞相大人是至交。 覃丞相放言,只要他能中状元,就亲自作画让全城贩卖。丞相画技一绝,求之不得。一画难求,这不纷纷仿着画。” 俞挽枝恍然大悟,商贩接回话:小女也爱画作,想着之前这状元游街图就大卖,就画了当今这位。” “老伯,可否还有当年那幅?” 小贩连忙翻找,“是有的,那几年倒是好卖。后来他被贬,烧毁了很多。他最近又升官了,便也画了几张。” 俞挽枝感到有些好笑,他这番大起大落,倒影响了别人的谋生之道。 “公子,你看就是这幅。小女画工极好的,和当初丞相大人画的一模一样。” 与其他不同,这幅仅画了他一人一马。 头戴金花乌纱帽,折边竟别了一朵芍药。鬓角挂起朱红的流苏,身穿大红袍,手捧钦点圣诏,脚跨金鞍红鬃马。 好一副春风得意,翩然少年郎。俞挽枝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花枝招展。 良久,俞挽枝回神要买下:“确实,和他一模一样,老伯这幅我要了。” “公子这幅也好的,你要不再看看这幅。这位状元郎也长得俊俏,你看,诶,他怎么长得和……” “多谢老伯。”俞挽枝卷起画轴,放下纹银。 茶商侃笑一声:“现在才发现?没眼力,我家挽枝公子不比他差。” 醉花楼里,翟灵鹤举起酒杯,语重心长说道:“此去恐怕凶多吉少,徐兄,我院子里有一个丫头,名叫小桃。” “丫鬟?我还以为是你养的小媳妇。”徐褶夺过他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不是,徐兄帮我照拂照拂她。”翟灵鹤淡淡垂目,这小媳妇他可真不敢想。 徐褶随意应道:“一个婢女而已,无事。我把她接进府里住几天,你放心上路。” “她性情有些泼辣,易冲动。” “嗯,那丢个院子给她住。” “她爱乱跑,不听话。” 徐褶忍无可忍:“翟灵鹤你是把她当娇妻养吗?” “我……闭嘴!”翟灵鹤捏了捏酒杯,又来一个娇妻。 酒过三巡,翟灵鹤挥手推辞:“不喝了真就不喝了,我已经醉了。” 听到对面没人回应,翟灵鹤眯着眼睛看去。这就醉了,三分不到。 手指轻弹酒杯,酒水洒落。一声“废物”说完,翟灵鹤揉着眉头走出醉花楼。 夜深人静,临近宵禁时分。街道依旧灯火通明,无一人啊…… 翟灵鹤走在十里长街,摇摇晃晃的身影在烛火前不停闪动。 刹然停住,翟灵鹤抬眼朝前望去,万千灯火照亮整个大街。 喉咙发紧,嘴里喃喃自语:纵使一路长明,只有我一人独行。我方在明,他方在暗。我…… 翟灵鹤眼神迷离,有一抹熟悉的身影从灯火阑珊处徐徐走来。模糊的身影越走越近,逐渐清晰。 “覃鱼?”翟灵鹤有些不可思议自嘲道,莫不是真醉了? 没有理会自己幻想出来的人儿,旁若无人地迎面走过,没有一刻停留。 “翟灵鹤。”一声清冷入耳。 翟灵鹤止住脚步,诧异地转身回望,双目对视。 “实在有趣得紧,幻想居然会说话。”翟灵鹤走向覃鱼,伸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 目光过于灼烈,让翟灵鹤险些招架不住。手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翟灵鹤醒然。 这是真的。紧闭双眼,手肘缓缓收回。 “翟灵鹤。”又是一声。 翟灵鹤睁开眼睛,轻蔑地笑道:“怎么丞相大人也出来喝酒?” 覃鱼道:“你醉了,我送你回去。” “丞相大人尚来稳重,下官冒昧了。”翟灵鹤自顾摇了摇头,又狡辩一句:“在下没醉,多谢大人。” “我送你——” “不要。” 覃鱼就在后面跟着,始终保持三尺距离。 翟灵鹤加快脚步,覃鱼也加快脚步。一时停下脚步,覃鱼也跟着停。 临近翟宅,覃鱼出声叫住:“翟灵鹤如此铤而走险,不值。” “我独我,覃相又何必去关心您的敌人呢?”翟灵鹤转身问道。 “我们从来都不是……”覃鱼辩解。 “算来丞相大人二十有七了吧,族中长老可有催促您娶妻纳妾?怎么还想着我那一卦象,定着你姻缘了?”翟灵鹤有些恶趣味笑话他。 “大人,请回吧。”翟灵鹤朝身后摆了摆手,走进深巷。 天刚蒙蒙亮,街上只有刚摆摊的小贩。伴随着清晨的缕缕寒风吹起,覃鱼走出小巷。 阿黎等候许久,走上前给他系上披风。 “公子,王大人要见您。” 覃鱼轻轻撇了嘴角,稍带戾气。王翼拖着臃肿的身子,微微朝这边行礼。 腰间堆积肉褶,满脸地谄媚。覃鱼实在看不下去。背身等着他走过来。 “大人,翟灵鹤又得盛宠,是否要……”王翼迫不及待说完,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覃鱼若有所思,冷笑着:“你若想杀,自是不用经我同意。王大人,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是,大人。”得到覃鱼的首肯,王翼有了底气。 覃鱼闭上眼睛,假寐冥想。正如他所想那样,圣令颁下。死灰复燃,不过这一次他身边可没有辛归了。 翟灵鹤暂任空缺的刑部尚书,朝堂只是一时哗然。另一重圣令才是震惊朝野——霍允要回京了,那位二殿下终于回来了。 众臣议论不绝,储君之位犹未可知。 长子不得圣宠,但群臣心向之。陛下宠爱次子,母族势力单薄。到底谁是盾,谁是矛? 四年前,那场叛乱差点撼动整个朝野,也让翟灵鹤跌落尘埃,一蹶不振。 辛归将军府满门皆被活活烧死,众叛亲离,粉身碎骨。 二殿下为辛归求情,夜闯皇宫。不果,欲杀翟灵鹤。 陛下发怒,将其贬去边疆。局中主谋的翟灵鹤相安无事,陛下竟宠爱到如此地步。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只得将翟灵鹤鞭笞三十,贬至七品。 这便是几年前的旧事,各位认为真的是这样吗? 翟灵鹤敲了敲碗碟,将众人(读者)的注意拉到这里。 “这个版本更加详细,身为主人翁的我给予肯定,欲知真相如何,请听我娓娓道来……” 第6章 杀死那个白月光 夜深,破旧的将军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黑影提着灯笼,缓缓推开焦黑的大门。 白玉手指沾上了灰烬,翟灵鹤轻捻抹去。尘封许久的记忆,如江河倾涌而来。 脑海里那位年轻的小将军舞着长剑,那般信誓旦旦说道:“灵鹤,等我此次建功立业,功勋加身。定让那群老家伙正眼瞧我,我辛家子弟也可独当一面。” 郎君比划着剑法,廊庭里白衫少年奋笔疾书眷抄着书籍。 “阿归还要出征?又得等你几个岁月了?” “等下次这次归京,我把我的妹妹带回来。她在书信里提起期待与你一见,况且她迟早是要见你一面。” “斯,辛珧妹妹我还是有些怕的。觉得她会和我较劲,毕竟有一个人会一直缠着她的哥哥。”翟灵鹤抬起笔,沾了沾墨。 “哈哈哈哈……”长剑一挥,劈碎了最后一丝温存。 大火弥漫,兵戈相向。昔日将军府被禁军重重围住,惨叫哭喊响彻云霄。 翟灵鹤一身血衣跪趴在门前,隔着熊熊大火他仿佛看到辛归与他相望诀别。 “阿归,阿归……不要。”翟灵鹤声嘶力竭,伸手抓空烟尘里的最后的幻像。 烈火染红了将军府,彻底扼断了他们的退路。 “阿归……求你不要抛下我。”许久,翟灵鹤缓足力气站了起来。 禁军长刀抵住他的进退,火光映在翟灵鹤脸上。 那张脸上交杂着血与泪,宛如魔障恶鬼。 “共谋大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逃过了,你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翟灵鹤仰天大笑,转身颓丧死气朝后步步走去。 士兵接连退后三尺,直至眼前癫狂的人终于停止大笑,忽然重重倒下。扬起身下尘土,在一片死寂中闭上了眼。 旧梦重拾,往事几许。这场复仇才刚刚开始啊,我等了太久了。 翟灵鹤跪下着拾起面前一捧尘土,装进荷包里。 “阿归,这次我定会成功的。那些弃你,叛你之人,我替你一一除去。” 三年前的大火烧干净很多,尸骨化为灰烬。也许随风而散,也许溶于尘土。 翟灵鹤双手微颤,抬起头仰望夜空。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泥土里,渗进月光碎屑里。 阿归,我们会得偿所愿的。 那人说:“灵鹤,只管大胆布棋,我愿意做你手中的棋子。” 那人还说:“灵鹤,有时我竟有些怕了。我怕我们会失败,我怕我们徒劳无获。权力蛊惑人心,或许我们独善其身就行了。” 那人……“灵鹤,我怕极了你会因此丧命,明明你才是局外人。” “我连死都不怕,唯独怕你……” 翟灵鹤没有离去,而是在烧毁祠堂里跪坐着。为一人守灵,只不过来得太晚了。 翟灵鹤收拾着包袱,塞进几件换洗的衣物。 小桃推门而入,面色怒气冲冲:“为何不带上我?” 翟灵鹤没有停下,轻描淡写说道:“路途危险重重,怕你吃苦。压根没打算带你,再提一次:进来是要知会大人我一声,还有这段日子先去徐褶那住着,他会安排好你。” 小桃一时不知该是生气哪句话,气急跺了跺脚。 ”你,你……” “还有帮我保管好这个。”翟灵鹤将一个翡翠瓶子递给小桃。 小桃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会儿,惊讶道:“好啊,你这家伙,居然背着我藏私货。” 翟灵鹤拿过玉瓶,随手不知从哪处抽出一根红线缠绕了几圈。 “小桃,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 “不就是一捧土。” 翟灵鹤系了一个死结,挂在小桃腰间。“他不是。请务必保管好。” 看着翟灵鹤认真对待,小桃攥紧了瓶子,“好,我帮你。” 翟灵鹤取出怀里的纹银放在桌上,临终般嘱咐着:“这是预支三月的俸禄,留给你花。胭脂水粉,燕窝补品想买什么都行,这些年跟着我吃苦了吧。好好一个黄花大闺女都快变成腌咸菜了,妹妹。” 小桃轻抚脸颊,喃喃自语:“你是知道的,我不在乎。” 翟灵鹤前脚踏出门槛,见门口停了辆马车。有人探出身子来,笑意浓浓朝他招呼着。 刘阁老?属实是意料之外啊,第一次第一次。 刘彦挪开了位置,邀请道:“翟大人,老夫来送你一程。” 翟灵鹤大喜,这感情好。 “多谢阁老。”翟灵鹤不带犹豫登上马车。 刘彦道:“翟大人,此去一定要一帆风顺啊。” 翟灵鹤扭着腰,腾出空隙作揖:“下官一定、千万及肯定保重自己。” 刘彦亏为阁老,马车也不修大些。寿宴那身省不下来,省到这处来了是吧。 到了码头,官船早就备好了。俞挽枝听完卫兵汇报,转眼便看到翟灵鹤下了马车。 “大人,我们单独乘一艘,工部都水司需得绕道前去上游。” “嗯,护兵多少?” 翟灵鹤现在只关心人手够不够保护自己的安危。 “二十。”俞挽枝如实禀报。 翟灵鹤:“……” 俞挽枝:“不多不少……” 这哪是不多不多,这是要了我的命。赔上一个状元郎,陛下还真是舍得。 翟灵鹤道:“时间较紧,路途凶险未知。登船吧。” 船行驶在江上那一刻,翟灵鹤感受到久违的自在。兆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稍微露出点破绽,是会要了他的命。 “那日我与你说的并无恶意。我只是觉得你不该来的,你知这里面牵扯多少吗?” “下官知道。” “俞挽枝,年二十,锦州人士。其父为商,其母已逝。既为锦州富庶人家,你为何要趟这趟浑水?升官发财走这条道有点坎坷。” 俞挽枝行揖礼,言之凿凿:“挽枝为官之志便是为百姓谋福祉,替君分忧。如今有此机会去追求心中的志向,定不会轻言放弃,” 翟灵鹤自愧不如:“志向?倒显得我狭隘了。” 两人陷入沉默,翟灵鹤猜俞挽枝默认了。还不错,多了一张面皮。 “你怕死吗?”翟灵鹤遥望着江面,平淡的语气混入哀伤。 自问自答:“怕,怎么会有人连死都不怕?” “……”俞挽枝欲言又止。 翟灵鹤睡得迷迷糊糊,听见房门外有些响动。披上外袍,拉开舱门。 “怎么了?如此吵闹。” 船医回禀道:“大人,俞大人身体有些事不适。” 晕船便晕船,有什么羞于齿口。翟灵鹤从船医手里端过药,朝俞挽枝房门走去。 并不急着敲门,侧身附耳贴在门前偷听。里头静悄悄,窸窸窣窣穿衣声传来。 “大人,请进。” 翟灵鹤干咳一声,推门走进。俞挽枝已然坐好,准备起身,突然捂住口鼻干呕。 翟灵鹤放下药碗,“你身体不适,就不用行这些虚礼。” “多谢大人。” “不用,顺手的事。” 翟灵鹤随便找个椅子坐着,瞅见俞挽枝床榻放着一个罐子,不免好笑。 翟灵鹤有些好奇道:“锦州也属水乡富庶之地,你怎么会晕船?” “下官幼时探亲晕船引发热疾,家父便不让乘船远行。下官不会影响行船进度,大人放心。” 翟灵鹤摆了摆手,打趣几句:“身娇体贵的小少爷,不知你的身价如何?” 俞挽枝:“?” 翟灵鹤问:“若是我要花钱买你的命,可值千金?” 看着俞挽枝不解的样子,灵鹤顿感无趣:此人真无趣,起身就要离开。 临近门口,翟灵鹤回头嘱咐一番:“好好休息,此去扬州还得再受苦些。约莫五日就能到渡口,保重身体。” 第7章 我想救你,是因为我心善 次日,阳光初照,江上一片平静。 俞挽枝走出船舱,看到翟灵鹤身穿玄色窄袖长袍,做着些奇怪的姿势。 不禁停足伫望,俞挽枝扶着船舷,“大人这是……” “你好了?我在锻炼,强身健体懂吗?”翟灵鹤做着双臂伸展的姿势。 俞挽枝回道:“下官已无大碍。” 翟灵鹤换了一个姿势,略有些困难:双手向后相握,慢慢抬高,然后屈身弯下。 今日梳了高马尾,头发顺着姿势垂地。翟灵鹤没有在意,倒是觉得轻松许多。 良久,翟灵鹤做完最后一个姿势。深呼一口气,收势。 “还看呢?” 俞挽枝回过神来,像被抓包一样扭头看向江面。 翟灵鹤提及他也好奇的事:“你怎么不带些家仆,随身伺候?” 俞挽枝不自在的说道:“大人不也没带么?为何我要带?” ……能一样吗?我是没有,你是不想。翟灵鹤不理会他,抬脚朝交接的官兵走去。 “今夜夜半便会进入潭州水域,这里水寇横行。夜里雾大,还望各位加强巡视。”翟灵鹤做好叮嘱。 “是,大人请放心。” 翟灵鹤还是不放心,又提了一句:“必要之时,弃船保命。” 经过俞挽枝身旁,翟灵鹤重重叹了一口气。俞挽枝抬脚跟上,想问个清楚。 “你不会武?”翟灵鹤有些期待,盼着他能说出心中想要的答案。 “不会。” 俞挽枝笃定认真的神情,翟灵鹤于心不忍说道:“今夜先别睡,嗯,重要的东西带在身上。” “好。”俞挽枝貌似料到了什么。 翟灵鹤轻挑眉梢,不怀好意:“要不和我住一屋,你睡,我守着你?” 俞挽枝拒绝道:“大人,下官夜里多有不便。” 翟灵鹤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大人我是在保护你,可没有对你产生什么非分之想。” 俞挽枝:“……” 夜半,江上忽起大雾,船上灯火忽明忽暗。 四周静谧,只听见有些许脚步来回走动。 瞬时船身猛地摇晃,杂物翻滚跌落。俞挽枝心中一紧,慌不择路直奔翟灵鹤房里,推开门喊道:“大人。” 翟灵鹤正将地图塞在里衣夹层,“咳咳咳。” 翟灵鹤尴尬无言,干咳几声。 船上号声响起,翟灵鹤极快将令牌绑在胸前连襟处。 护兵慌忙来报:“大人,大人快乘小舟离开。有人夜潜上船,恐是水寇。” “不可,仅几人登船,必有水寇在暗处接应,若乘小舟恐被发现。现在就让所有人熄灯,弃船,不可恋战。走!”翟灵鹤说完,拉着俞挽枝朝外面奔去。 后面不见声响,翟灵鹤停住。“黑灯瞎火,这我也看不清。”话音刚落,一阵寒风吹过。 将江上大雾吹去,月光初现。 突然一声:“他们在这”。翟灵鹤顿时后背一惊,拉着俞挽枝飞快逃窜起来。 只听后面‘簌簌’袭来,两人在船上七拐八拐逃命。 俞挽枝身体虚弱,扶着栏直喘气:“大人,莫管我了,你快走。” “走哪,横竖只有跳下去,会泅水吗?” 翟灵鹤抓起俞挽枝的手腕,携手跳进江里。 翟灵鹤只听空中有一声渐弱的“不会。” 暗骂一句,天要亡我。 天亮,江面又恢复平静。 翟灵鹤撑起已经昏迷不醒的俞挽枝走向岸边。 “咳咳咳,你大爷,我身负重伤,还得拖着你是吧。” 翟灵鹤终于走不动,趴倒在江岸沙砾上。 浪花一道一道拍打在脸上,后背上的疼痛刺激着他的昏沉。清醒而又无力,潮水浮上浮下。 就歇一会,一会儿…… 俞挽枝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山洞,身上只穿着一件里衣。迷茫之时看到不远处趴在石头上休憩的翟灵鹤,心中一阵愧疚。 轻手轻脚靠了过去,才瞅见翟灵鹤后背血渍已经干涸。 凑近一看,肩胛处插着一把匕首。 “大人,大人。” 俞挽枝不知怎么做,伸手去贴了贴翟灵鹤的额头,并不烫。 翟灵鹤虚弱地睁开眼睛,庆幸俞挽枝提前醒来。 “身体还有力气的话,给我把后背上的那玩意拔了。” “好,好。” 俞挽枝双手握住匕首,稍微用力,便有新鲜的血珠渗出来。 “伤口太深,不好拔出。我先去找些止血的草药,你先忍忍。” 翟灵鹤叮嘱道:“好,快去,我们在这待太久了,太危险了。” 俞挽枝应好,小跑着出山洞。发丝凌乱,仅穿着里衣的俞挽枝有些滑稽。翟灵鹤是带上了这个累赘,看在他还算有良心的份上,忍一忍吧。 回望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发带都不知掉落到何处,头发尽散,鞋也丢了一只。 坐正蓄力,伸手攀到左肩上想要拔出匕首,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使了点劲一拔,一声‘噗嗤’不大不小。 “啊,啊,痛死我了。”翟灵鹤只觉皮肉之痛杀人,发泄似将匕首紧紧攥在手里。 俞挽枝刚巧采好草药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愣着干甚,过来给我上药。”翟灵鹤扶着肩膀,哀嚎着。 把匕首扔给俞挽枝,脱下外衣,解开腰带。背对着俞挽枝将衣领拉低,露出伤口。 “挽枝大人看够没有?”俞挽枝回神,迅速将手里的药捣碎敷了上去。 手指轻压上肩膀,俞挽枝才发现面前之人身体竟如此冰凉。 肩上还有些许旧伤疤痕,延伸到衣物覆盖之下。 翟灵鹤舔了舔嘴唇,道:“我渴了,找点水给我。” 俞挽枝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我先帮你包扎吧。” “快去。”翟灵鹤语气不容置喙。 支开了俞挽枝,翟灵鹤松了口气。至少现在他还不能知道。用匕首将扒下的外袍划成布条,嘴咬住一头,另一头将布条从腋下绕上,绕了几圈,确定严实,才拉上衣物。 透光的山洞敞亮,趁现在还是白天可得赶快了。我既然救得了自己,也能救这个笨蛋。 翟灵鹤俯身从地上捡起枯枝,将头发挽了上去。擦掉鬓边的冷汗,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第8章 一死 “挽枝大人你说要怎么报答我呢?”翟灵鹤伏在俞挽枝肩上悠悠说道。 “大人,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俞挽枝缓缓又说道:“大人,想要我怎么回报?” 翟灵鹤捻起了俞挽枝散落的发丝,“大人我暂时还没想到,走稳些,抖的慌。” “好” “瞧见没,这便是我说的。你可真是无畏,我倒怕死了…… 此劫算我们走了运,再有下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翟灵鹤困意袭来,沉沉睡去。 俞挽枝听耳旁传来有节奏的呼吸,不禁放慢脚步。此刻林间静悄地只能听见鸟鸣、徐徐风声。 俞挽枝脚步轻缓,踏足在这林间小道上。方才遭遇一场生死较量,俞挽枝处于昏迷并不知道翟灵鹤费了多大劲将他拖上岸。 仅仅是救命之恩? 感知到后背上的疼痛迸发,翟灵鹤猛地惊醒。 “疼啊,好疼。”他挣扎着背手去抓伤口,不停在俞挽枝背后翻滚。 俞挽枝不得不停下,询问道:“大人,怎么了?” “匕首上有毒,背运啊。”翟灵鹤只得捏住手臂,紧咬住牙减轻疼痛。 将人放在路旁,俞挽枝起身要走:“大人,我去找人。” 翟灵鹤身上冷汗冒出,脸色苍白。眼神迷离看着俞挽枝,汗珠沿着睫毛落下,整个人湿漉漉脱水般瘫软。 翟灵鹤伸手扯住他的衣袖,挽留道:“别去了,挽枝大人。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好似看见地府的锁魂鬼差了。” 俞挽枝连忙握住他的手,指间传来冰凉的触感。察觉翟灵鹤体温骤降,俞挽枝顾不得礼仪揽住他。 “大人,别说胡话。大难不死,运气自然是极好的。你先等等我,我去找人救你。” “或许运气用尽了......”翟灵鹤紧闭双眼,眼泪一滴一滴流下染湿衣襟。 俞挽枝还想说服他:“可是……” “我好疼啊,你看这荒郊野岭,你走了我恐怕会被虎豹叼走。” 俞挽枝闻到一股异样的泠香,那是死人的味道。 翟灵鹤意识越发清醒,似乎能感知周围一切动静。包括俞挽枝的心跳,此刻他近乎离魂。 俞挽枝不忍道:“好。” 怀里人儿的呼吸渐渐弱了下来,俞挽枝揽住身子的手不禁颤抖起来,一指哆哆嗦嗦地探起翟灵鹤的鼻息。 他死了…… 俞挽枝当即木讷住了,耳鸣般轰然一声。似不相信地低头看着睡去的人,长呼了一口气。 上一刻还在说笑打趣的人,此时却过分的安静。 手指轻轻拂过翟灵鹤散乱的发丝,露出他清秀的脸庞。眼前这人面相姣好,少了那一丝生气。那幅画是画出他的神、他的魂,这才几日啊再也见不到了。 俞挽枝嘴里喃喃道:“我想过千种可能,你我会有一场缘。相识不到一个月,我却早已把你念个无数遍。 我敬仰你,盼与你结识。你曾说过真心结交我,我是当了真的。可你总是对我爱答不理,我虽有不满,但未尝对你放弃。 如今,你身死,我……”俞挽枝愈发哽咽,悲切地抽气。 “你什么?” 翟灵鹤睁开眼睛,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你,你……”俞挽枝有被惊吓到。 “你,你什么?”翟灵鹤眼里含泪,脸上泛着笑。 俞挽枝气急了,左右不知什么泄愤。将怀里的人推开,怒喝道:“你在戏耍我?” 翟灵鹤失去支撑,一歪砸向地面。 “诶,诶,痛痛痛。” 俞挽枝气急败坏指着翟灵鹤,说不出那些脏字眼:“你,你,实在是无耻,我,我......” 翟灵鹤躺在地上没了声音,半晌也未见他动弹。 “你又想戏耍我?翟灵鹤,你实在太过分了!”俞挽枝来回踱步不禁担心,舍下面子再去查看。 鼻息正常,只是昏睡过去了。 俞挽枝叹了口气,无奈说道:“没死便好。” “大夫,他怎么样了?” “他只是受了外伤,需要好好休养。” 俞挽枝纳闷道:“他不是中毒了吗? “这位公子可不能胡说啊,老夫敢用毕生所学告诉你,不可能中毒。” 大夫捋了捋胡须,一副德高望重。俞挽枝点点头,试探道:“大夫,要不再诊一次?” 屋外传来争执的声音,翟灵鹤烦躁地拧紧了眉梢:真烦,睡个觉也不得安宁。 正打算翻个身捂住耳朵,左肩剧涌来。 “啊,痛痛痛。” 屋内有些响动,两人停止辩说。俞挽枝率先进来查看,翟灵鹤穿好了衣裳。 “这位公子怎么乱动,伤口会崩裂的。”老人说罢,上前帮他脱衣。 “多谢大夫,不必了。”翟灵鹤推脱着,随即朝着俞挽枝傻笑一声。 “哼。”俞挽枝甩袖而走。 翟灵鹤尬笑,想起重要的事:“大夫,这衣服是……” 大夫略有些生气道:“噢,这衣服是我帮你换的。那位公子背着你晕倒在我门前,幸亏我啊起得早。” “多谢大夫救命之恩,大夫真是妙手回春呐。” 大夫摆了摆手,受不住这般情真意切地吹捧,“你就是受了皮肉伤,有些虚弱罢了。我瞧着小公子也不像打打杀杀的人,为何后背又如此多伤疤?” 翟灵鹤垂下眼眸,面上故作轻松。 “说起来有些丢人,小时候过于顽皮,祖父管的严厉。所以经常挨揍。” 大夫面露惋惜,“这也太下死手了,都留疤了。诶……” “没什么的,是我该遭受的。不怨他人,他怎么样?” 老夫负气说着:“他倒没事,就是累晕了。他居然质疑我的医术。” “您别跟他计较,估计看我伤得太重了,有所担心。” 好不容易糊弄过去,千万别再提。也都怪当时非得逗一逗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休养半日,天色暗沉下来。翟灵鹤不安担忧着,见是俞挽枝推门送药。顿时喜笑颜开,就要下床。 “挽枝大人过来扶我。” 俞挽枝这时没有乱发脾气,反而温柔相待。 “此地是福德镇,你感觉怎么样?” 翟灵鹤用手托着碗,吹了吹热气。 “福德镇在潭州与扬州交接处,本来还得走个几天水路。这下阴差阳错,提早上工,天亮就出发。” “身子抗得住吗?”俞挽枝递上手帕,见碗里的药未动半分。 “对了,你怎会有钱给我养伤?我明明搜过你身的。” “玉坠。”简单直接。 翟灵鹤反应过来说漏了嘴,解释道:“啊,天地良心啊,我只扒了你外衣,其他什么都没干。” 俞挽枝:“嗯。” “地图给我。”翟灵鹤放下药,想起些东西。 “先喝药。” “你先给我。” 拗不过翟灵鹤,最终还是拿出地图摊开。 “你看,福德镇,福德镇!”翟灵鹤一声惊呼,仰头一倒:“逃命要紧。” 第9章 躲避追杀最好的方法就是跑的够快 这糟心的事啊,陛下都不派些精兵强将保护我么?万一这次我真死了,你还能图谁的忠心耿耿? 翟灵鹤催促道:“挽枝快去买三匹马,趁天未黑赶紧上路。” “待会再解释。”披上衣袍,下榻穿鞋。 “好。”俞挽枝知晓此刻不便多问。 找到后院正在煎药的大夫,翟灵鹤恳切说道: “大夫还请不要告诉他人我二人的行踪,您最好先离开福德镇,在下已经备好马匹。” 大夫二丈摸不到头脑,“可是发什么事了?” “大夫不必多问,恐惹来杀身之祸。” 两人走出院门,俞挽枝牵着马而来。翟灵鹤接过马绳,一个跨步翻身上马,身手利落。 回身对大夫抱拳,感激道:“大夫,今日救命之恩,在下来日必报。要务在身,就此别过。” 见俞挽枝呆呆地望着自己,就知道有的人不会也不说。脸上快憋不住的笑,俯身伸出手:“快。” 俞挽枝看向笑意盎然的翟灵鹤,没有多说什么。一把搭上手,借力登上马镫坐在翟灵鹤身后。 翟灵鹤抓住他的左手越过自己的腰,放在马鞍前:“抓紧了,俞小少爷。” “驾!”翟灵鹤拽拉起两根马绳,不多余,换着来。 马蹄声踏踏驶去,翟灵鹤放声取笑:“俞少爷怎么连马都不会骑?不会还买两匹马上路?” 后面的俞挽枝默不作声,翟灵鹤收心。 “抱紧了,驾!” 几天的路程,翟灵鹤顾不上休息。前路未知,既然杀身之事注定了。只有拼尽全力躲过,扛住了就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翟灵鹤勒紧马绳缓缓停了下来。 侧着头对着身后恹恹欲睡的俞挽枝说道:“天黑行路,多有不便。就在此休息一晚,挽枝大人?” 感觉到后背胸腔‘哼’的一声,翟灵鹤‘嘶’拉长了音调,接着狂笑不止。 “挽枝大人,我真没有骗你,你信吗?” 俞挽枝不满道:“你说的是你看见锁魂的鬼差,还是你中毒了?” “哪一个都没有” “虚伪至极。” 俞挽枝下马,走到树脚蹲坐。 翟灵鹤捋着鬃毛,饶有兴趣问起:“话说,你之前说我身死,你会什么?我刚听到这,想知道你会怎么做?” 俞挽枝狠狠道:“把你风光大葬。” “那也不错,活着穷了,死了还能豪爽一把。” 翟灵鹤随意靠在树下,整理了一下衣袍。 俞挽枝脸色虽为狼狈,还是那般好看。夜色给他脸上镀了一层萤光,少了些锐气。 夜渐渐沉了,直至两人看不到彼此。 翟灵鹤浅浅睡去,俞挽枝反而睡不着了。想找他问清楚,只觉得那人嬉皮笑脸一点都不在意,独自生着闷气。 “挽枝大人?” 翟灵鹤蹲在他的身边,摇晃喊着。 俞挽枝睁眼看到天刚亮,俄顷坐正。翟灵鹤见他醒了,走到一旁解下马绳。 “救济粮等不了这么久,我们在路上耽搁很久了。不出多时他们就会追上,我们必须先一步到扬州。那有陛下的暗信,你先上马。” “好。”俞挽枝骑上马,伸出手去拉翟灵鹤。 “你——”翟灵鹤淡淡笑了他,没有接受。回身骑上了另外一匹马,解释道:“减少负重,委屈你了。” 将俞挽枝所骑的缰绳绑在自己身前马鞍上,一手拉紧:“驾。” 左手一使力,肩胛上疼痛加倍。翟灵鹤心想:伤口又崩裂了,这次痊愈得这么慢,这可不妙啊。 晌午,太阳越发毒烈。躲在树荫下,翟灵鹤看着手中的地图沉思:再行十里便是扬州城门,一定大张旗鼓进去。 俞挽枝:“大人?” 翟灵鹤抬头扫了一眼,“嗯,歇会吧。” 俞挽枝送上水囊,水珠润色的薄唇抿深了。 “令牌给我,一会只管抱紧我。”翟灵鹤喝了一口水,将剩下的水喂给了马。 “嗯。” 发现今日俞挽枝有些不对劲,翟灵鹤回头认真审视着。 路途遥远,俞挽枝面色疲惫。翟灵鹤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知你辛苦了,别呕心了。进了城好好休息,我再告诉你。” “一言为定。”俞挽枝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 “等会什么都别管,怕就闭上眼。” 城门守卫远远看见有人骑马从远处疾驰而来,不禁打起精神举矛防备。 “驾,驾。”翟灵鹤不停抽打马身,眼见靠近城门松开另一只马绳。 猛地一抽,让它前去开路。 城门守卫怒喝道:“停下,否则当场绞杀。” 翟灵鹤似有准备 手举着令牌高喊:“刑部尚书在此,谁敢阻拦,通通让开。” 城门百姓纷纷躲避,二人越过路障顺利进城。 从街上骑马纵过,所幸城门的动静不小。街上行人早早躲开了,让出一条道。 “官府有令,通通闪开。”翟灵鹤一遍又一遍重复,街上行人在他穿行后聚拢。 直奔衙门,衙门前早有不少的人围聚。 “吁!”翟灵鹤猛拉缰绳,马蹄腾空而起。半身抬起,马蹄重重落下溅起石屑。 翟灵鹤朝着众人,威声道:“刑部尚书翟灵鹤,京都所派督察‘粮草私吞’一案。扬州知府何在?” 清脆稚气的嗓音,此刻喊得掷地有声。话音落下,众人肃静。 翟灵鹤看着紧闭的衙门,轻拍了俞挽枝的搂紧的手。 “下马。” 府衙大门缓缓打开,为首的衙役走出,向二人行礼:“大人,知府大人旧疾复发。不能前来迎接, 还望两位大人海涵。” 翟灵鹤冷笑道:“早有听闻,可我今日非见不可了。” 翟灵鹤朝路鼓走去,拿起鼓槌连击三次:‘咚!咚!咚!’ “有冤鸣鼓,事关重大。病也得审,不病也得审。”翟灵鹤推开守卫,大步走进知府。 侍卫做防守,拦也不是。 百姓紧随其后,公堂内挤满了人。 翟灵鹤自顾抬袍坐上主位,抬眼巡视下面围观的百姓。俞挽枝心领神会坐上太师位,铺纸执笔。 翟灵鹤手持惊堂木突然一拍:“啪!” 堂下不断挤攘的人群,安安静静张望堂上穿着破旧衣衫,清眸稚嫩的郎君。众人均有些惊讶,眼里充满了不信任。 翟灵鹤正襟危坐,一面严肃:“堂下之人,可有冤情?可有诉讼?本官一一受理,如实告知。” 百姓开始交首议论,止不住的吵闹起来。 第10章 春风得意马蹄急 “啪!” “肃静,刑部尚书翟灵鹤,朝廷派遣扬州审理‘粮草私吞案’。 若有隐情如实上报。来人,请扬州知府!” 这话翟灵鹤冷然盯着衙役说的,令牌放在桌上。 师爷如临大敌,小心翼翼接过令牌,细查一番:“大人,稍等。” 众人跪拜,异口同声道:“大人,民有冤情。” 翟灵鹤掠过一颗颗脑袋,为首前排的男子貌似有些决策。 “派出一人代表即可,其他人在堂外听审。” “大人,草民江游县草头村刘安。我要检举扬州知府私吞粮草,其部下草菅人命。” 数十道激愤的目光投来,俞挽枝同情地看了一眼。 翟灵鹤:“详细说说。” “洪水把沿岸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庄淹没,王知县将我们安排在江游县道观里住着。早已上报,却迟迟等不到粮食救济。 王知县便来扬州城讨要说法,可就在来扬州的路上被歹人杀害。明明就是扬州知府——黄典企图吞占粮草,杀人灭口。” 扬州知府刚走进公堂便听见‘杀人灭口’四个字,抬手压紧了官帽。 “可有证据?”翟灵鹤眼色闪动,把几人反应尽收心里。 “有人看到了他在场,不止一人。大人我们可以当场指控,草民句句属实。” “黄典,有人状告你。还不跪下!” 翟灵鹤又拍惊堂木,属实拍上瘾了。 黄典就着师爷的搀扶跪下,官帽蹭歪了。 黄典:“大人,下官冤枉,我为何要杀王知县。” “我怎知?他说的有人证,你何来的冤枉?” 适才情急了,还没细问。俞挽枝写字的笔木讷地举着,翟灵鹤敛着坏笑。 堂下人群涌动,衙役来报:“大人,我们在城外不远处发现了王知县的尸体,已抬回验尸房。” 翟灵鹤暗?,恐有变局。 “仵作查验,一刻钟后再审。” 翟灵鹤走下堂,扶起跪着的刘安,“人证暂时不要暴露,你们就在此休息片刻。” “是,大人。” 刘安欣慰垂头,翟灵鹤偷偷摸摸捏了捏他紧实的手臂。 随后二人在衙役引领下去了验尸房,途中翟灵鹤频频回头留意着俞挽枝的脸色。 俞挽枝有所察觉:“?” “挽枝大人要不在外等候一会,尸臭难忍你受得住吗?” “多谢大人关心,下官可以。”俞挽枝无奈一叹,许是听习惯翟灵鹤这般叫他。 是挽枝大人,不是俞大人。叫得这般亲密,带了隐隐戏谑的意味。 推门而入,一股陈年腐尸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即使带了巾帕捂鼻依旧遮挡不住恶臭,翟灵鹤撇过身子:“呕——” 俞挽枝:“……” 仵作查验后放下工具,翟灵鹤回过身干笑回应。: “……大人,王知县是在前夜戌时到亥时之间被人杀害的。您看” 仵作说完,便指着伤口比划刀伤,“刀口朝下,往心脏扎入。但伤口尺寸却比凶器大了一些,下官判断是....\" 翟灵鹤接话:“同一件凶器刺了两次,是吗?” 仵作点头,道:“是,并且第一次不足以毙命。第二次,直入心脏致使毙命。” 翟灵鹤一手探其伤口,俞挽枝打手拦住,递了过手帕:“大人。” 翟灵鹤接过裹住手指,轻轻划过着外翻的皮肉,依稀能看到深处的凝固的血沫。 ”这第二刀是狠了些,王大人命真硬。” 翟灵鹤放下手帕,吩咐道:“先不急下葬,守好了。” 出了验尸房,翟灵鹤搭着俞挽枝的后背站稳脚步。 “呕——” 俞挽枝:“大人脸痛吗?” …… 回到公堂上,翟灵鹤拍起惊堂木宣布道:“知州府如今由本官接管,你等若有二心者,决不轻饶。” 转眼一看,人差不多到齐了。 ”黄知府可有话说?” 黄典拢袖爬了几步,苦嚎着:“下官是冤枉的,我没有杀害王知县啊。” “传证人。”翟灵鹤懒得再听他说一句,说了半天都是那一句:我冤。 没意思,翟灵鹤兴起想看看他们要如何斗? 百姓簇拥下走进一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哆嗦瞟了一眼黄典。 蜷着手指,在一众期许下喏喏出声:“大人,我,我看到他,是他拿着匕首刺向王知县。前日深夜在扬州城外三里亭里。大人,他亲手杀了王大人。” “孩童之说,怎可信?”人群中又走出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男子,道:“下官扬州通判吴渊拜见尚书大人。” 翟灵鹤也表赞同地点点头,“确实不可信,此事还得再查。” 堂下开始喧闹,俞挽枝在状书上写到:暂缓。 刘安朝前跪了几步,不甘心辩言:“大人,他年岁虽小,但这是亲眼所见。大人可以信服,他们是一伙的。” 翟灵鹤玩味地俯视堂下跪着的刘安,敲了敲桌案。 “本官还得调查些时日,这样吧。这些百姓就与黄知府、与你通判大人住一起吧,吃喝同行。 两位可要保护好他们,假如出了什么差池,真就洗不清嫌疑了。” 两人也料想不到翟灵鹤会做此安排,依次喊道:“尚书大人......” ”退堂,明日再审。” 俞挽枝不解地追上要离开的翟灵鹤,一前一后走出知州府大门。 见天色阴沉似要下雨,翟灵鹤停下脚步对着欲开口的俞挽枝说道:“你不必跟去,你又不会骑马。挂着我后脚脖子,拖也拖不动。” “我……”俞挽枝无理辩解,他说的没错。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眼下来不及解释。我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大人,尽管吩咐” 翟灵鹤拍了拍他的肩,淡然笑笑,“盯住刘安,还有好好休息。” 衙役牵马来:“大人。” “你与我同去,不用换衣。” 翟灵鹤翻身上马,挥手向俞挽枝一别:“尽快回来,挽枝莫要想我。” 二人驾马离开,朝着江游县奔去。行了数十里,这雨迟迟不下。 天是黑了,不好赶路。 年轻的衙役驱马追上,并肩与翟灵鹤回禀:“大人,天色渐晚,恐是要下雨。” “就是要下雨,扬州天气委实闷得慌。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林耳。” 细雨绵绵落下,风起时色凉意让人舒心。 翟灵鹤从容问回正事:“江游县还有多远才到?” “不远了,大人。”林耳极快回答,犹豫间好奇问出心声:“大人,这件案子能破吗?” “为何这么说?” 翟灵鹤扭头打量着林耳,他应该和挽枝一样的年岁。 林耳说着实话:“没有头绪?” “这不是去找线索的路上么,很快真相便浮出水面。”翟灵鹤愈显轻狂姿态,问向身边人:“你也不信我?是吧?” 林耳欲言又止,怯懦道:“大人未免也太年轻了些。” “年轻?”翟灵鹤带上斗笠,回望林耳浅浅一笑道:“暂凭君看,驾!” 第11章 悠哉游哉,辗转反侧 骑马走进江游县,街上无人。萧瑟微凉,家家闭门。 林耳忍不住道:“平时江游县最为热闹,这才刚天黑,怎么就没人了?” “去王知县府邸。”翟灵鹤掉转马头。 “王府?”翟灵鹤看着大门挂上的素缟,心中有了定论。 林耳上前叩门:“府里可有人在?朝廷派遣的大人来了。” 大门露出一条缝,白老头幽幽说道:“哪位大人?” 林耳回头看了看翟灵鹤点头示意,继续道:“刑部尚书翟灵鹤翟大人,前来视察民生。” 久久不见那老头移开,翟灵鹤佯装生气走上前推门,责难着:“本官行经此处有些饿了,备膳。” 刚跨入大门,老头便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大人不可。” “为何?本官就是饿了。还有准备两间厢房,今夜就在此歇息。” 举着手里的令牌在眼前晃悠,没等老人看清又收回。 翟灵鹤挑眉一笑转向府里的布置的灵堂,问:“府里没其他人吗?” “是,大人。夫人和小姐都去扬州城接老爷的尸首,府里只有老奴一人。” ”哦,今日?难道不是昨日吗?” “是,对,是今日晨间。”老头话语间听着几许踌躇,被翟灵鹤带着走偏。 “这倒有趣了。”翟灵鹤掸了掸被他抓过的地方,实际脏旧的衣袍看不出什么。 一番饱腹后,躺在太师椅上假寐的翟灵鹤一搭没一搭地哼着小曲:“青衣书生,红衣郎。书生可比武将郎……” 林耳在窗外探看几眼,回头揶揄道:“大人,您不慌吗?” 火烛下满面愁容的林耳,翟灵鹤睁眼想着:这人藏不住事,可比俞挽枝那家伙实诚许多。 “慌,怎么不慌。可是本官困了,累了。” “但我们现一点线索都没有,人也没见到白白错过了。” 翟灵鹤卖起关子,“谁说没有线索。” “大人您有线索了?”林耳惊喜凑近压低声音,他知此事不得声张。 “看茶。”翟灵鹤坐直身,打理着袖口。 “是,大人。” 翟灵鹤问:“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林耳道:“今日正午一刻。” 翟灵鹤又问:“江游县到扬州城是不是就只有这条路?” 林耳再答:“是。” “消息到江游县可没有这么快。”翟灵鹤喝了口茶,润了润喉。 “对,知县大人的家属我们在路上是没有遇见。莫不是他们有危险,大人这……”林耳不禁瞪大双眼,鼻息处大气呼出。 “王知县是昨夜被杀,今日正午一刻才被发现的。以你之见,这府里的人是如何知道的?” 林耳有点摸不着头脑,“所以,是事先有人传信?” “为什么不是他们一起约定好的?”翟灵鹤拨了拨茶叶,青涩之味扑鼻香,“这就理不清了?” “大人,林耳愚笨。”林耳双手抱拳。 翟灵鹤不怪他,只怪自己太过优秀。 “第一,王知县的家属已消失不见。第二,公堂之上那孩童的证词说对了半分。第三,我们快马加鞭赶到,结果这府里素缟早早挂上了。” 林耳幡然醒悟说道:“属下明白了,有人在说谎。” “你现在知道该做什么了吧?” “找到王知县的家属。” “那还不去把那老者绑过来,严加审问。”翟灵鹤点了点门外,隐约闪过一个佝偻的身影。 不到一盏茶,林耳便将老仆押了进来。 翟灵鹤揣着袖袍说道:“夫人和小姐在何处?” “小人已经说过,夫人去扬州接回老爷的尸体。” 老仆守着那套说辞,林耳听着干着急,“谁告诉你王知县已死?今日午时才传出消息,你们又如何得知?” “今早村民传来老爷遇害的噩耗,他们受老爷恩惠不会说假话。” “即便是有村民告知,这灵堂不乏时间布置得有模有样。恐怕是事先知道王大人一定会死。不对不对,又或许这是给准备的?是你,还是刘全呢?” 这话从翟灵鹤嘴里说得绕头悠哉,手里空闲得想抓起什么来扇扇风。 老仆听得懵懂,支支吾吾找着话里的。 “不,不是。灵堂是为了老爷……不是刘全。” “她们在哪里?”翟灵鹤失去耐心,茶盏重重扣向桌面。 “小姐和夫人在地窖。”老人如泄气般跪坐在地上。 “带路。” 三人赶到柴房地窖入口,门栓脱落。 “人呢?” 空无一人,林耳举着火把进去探查。 “谁与你一伙的,黄典还是刘全?她们无论落在谁的手里都没有活路,你应该知道这案子的轻重。如实交代,人我帮你救。” ……老仆不语,垂头杵在一旁。 翟灵鹤:“本官二品尚书。” 顷刻间狂风扫脸。再抬眼看。老仆跪下连磕三个响头,诉求道:“大人,救救夫人和小姐吧。是刘全,是他带走了小姐。” 两人相视一眼,一语道破:“寺庙。” “你拿着令牌,去找黄知府向他借兵。务必得是他的亲兵,他不借。你就和他说,本官小二品可以帮他博一把。” 林耳劝阻道:“大人,此去危险。让我去,您回去搬救兵。” 翟灵鹤(为难):“本官若是回去了,岂不没了面子?” 这次他坦诚了,反正遇上的不是俞挽枝。实话就实说吧,林耳还能慢慢洗脑。 “时间紧迫,本官的安危就全靠你了。”翟灵鹤提着老人朝厢房走去,心里想着先睡一觉。这不眠不休上工,就是块铜铁也扛不住。 约摸快到夜半,月光熹微。翟灵鹤将老人驮放在马上,“马背颠簸,可吃得消?” 老仆仰着头粗声哀求道:“大人,还请救救我家小姐吧。” 翟灵鹤满意地将他放正,“怎么现在才想通呢,指路吧。” 相对比街上冷清寂寥,这道观多了些温煦。门前挂着俩灯笼,崭新似未落上灰尘。 翟灵鹤对着老仆吩咐道:“进去之后只管问你家夫人和小姐的下落。” 说完便叩门,喊话:“开门,开门。” 门后动声一阵,只见开门的是一孩童。 小孩道:“你是谁?” “本官是官,你说我是什么人?”翟灵鹤摸了摸小孩的头,下一刻被他用力拍开。 这时门里聚上很多人,几声嘈杂问:“你是官?扬州的官?” “是,也不是。” 翟灵鹤挪开半步,老仆冲进观里,“我家夫人和小姐呢?” 见过王府老仆的人,慌张指挥着:“抓住他们,他是扬州城里的贪官。” 彪壮大汉摩拳擦掌,翟灵鹤也不作反抗。张开双臂,闭着眼笑道:“绑吧绑吧,能不能轻一点。本官细皮嫩肉,比较怕疼。” 翟灵鹤被绑在一处雕柱上,老仆就在他身后。众人盯着他二人,却不曾发言。 “看我作甚,怎么本官长得很俊吗?”翟灵鹤环视一周,挑中那孩童打趣着。 …… “我家夫人和小姐呢?”老人依旧不放弃。 没人搭理他,老仆破锣嗓子谩骂了几声刘全。 翟灵鹤感到乏味,便观察起了这些难民。 “王知县就给你们安排这地方?破旧不堪,还没我住的地方大。 本官住的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宅院,不仅穿的是域外来的丝绸,吃的也是山珍海味。” “闭嘴,狗官。”小孩捡起地上石块砸了过来,准度不够擦过翟灵鹤的耳朵。 “诶,你这小孩,真下死手。万一砸伤我,那可就是谋杀朝廷命官。是要斩首、亲族流放千里,这等罪名你担得起吗?” 翟灵鹤似不要命地挑衅,小孩不禁懊悔又闷忿。 “阿杜。”一声温柔的声音叫住那孩童,后堂走出一个娉婷袅娜白衣女子。 “小姐,小姐。”老人哽咽地呼喊。 “这便是你家小姐,长得真好看。灿如春华,皎若秋月。美,可真美……”翟灵鹤喃喃失语,是有些夸张了。 在这一群粗枝大叶中冒出一朵白花,就是黄花菜也是美得意外。何况眼前的女子并不差,无奈美人带刺啊。 女子向前福身一弯赔罪道:“大人,多有得罪。” 翟灵鹤紧接着回话:“不罪,不罪,你陪我喝两杯就不醉了。” “你,臭不要脸。”小孩走前踢了一脚,这次踢到翟灵鹤的膝盖上。 “疼!疼!疼!”翟灵鹤忍痛消停下来,目光不离开那女子。 静默不语中,翟灵鹤有意咳了一声。 众人看向他,小孩忍无可忍骂道:“狗官,你又要弄什么幺蛾子?” 第12章 吊足了众人的胃口 “诸位,扬州水患致使很多人无家可归,家破人亡。对于扬州官员私吞救济粮一案,没能得到侦破。 在下深表歉意,可谋害朝廷命官是重罪。” 翟灵鹤言辞严肃,意在告知当中有人所犯了何罪。 “你凭什么说王知县就是我们杀的,王知县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为什么要杀他?”众人激愤起来,拿刀拿棍恐吓。 翟灵鹤感叹道:“那在下明白了,刘全果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即使他是一个值得跟随的领导者,在此案中不得不认罪。翟灵鹤感叹的是他有谋却无大智。 让人利用了去,更让人引起兴趣的另有其人。 霎时间,道馆大门被破开。“快,围住寺庙。”林耳一声令下,府兵涌入道馆。 惊慌之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些贪官派人来灭口了,快逃啊。” 众人乱作一团,翟灵鹤眉心一跳。 声音高呼:“我们有人质,和他们换一条生路。” 翟灵鹤:“……” 一人附和:“对,换一条生路。” 翟灵鹤强颜欢笑,道:“这想法要不得,本官二品……” 眼见一把匕首将要抵上自己脖子,翟灵鹤屏气后仰。 暗处冲出一人砍下此人手臂,提剑护在翟灵鹤身前。 没见过血腥场面的百姓,有的竟直接吓瘫在地。 不一会儿,林耳便将场面控制住。 “大人,您没事吧。”林耳帮着解开绳索,翟灵鹤好奇救他之人何时出现的? 挺快,太快了。罡风刮过像是抽了他一巴掌,吓到即是惊到。 翟灵鹤附在林耳耳边悄悄说道:“这里两三百人,你就带不到四十人。真不怕本官和你一同葬在此处,道馆作冢?” 林耳抱拳歉声道:“大人,卑职没法了。人再多些,我怕就不是我领兵。” ……好…… 翟灵鹤拍了拍他的肩,眼里泛着光亮夸道:“这事做得真漂亮,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将此人押下去,别死了。” 林耳:“……是,大人。” 林耳招呼几人抬走, 翟灵鹤看了一圈局势有利,慢慢说道:“在下翟灵鹤是朝廷遣派督察此案的官员,当下又遇王知县谋害一案。 明日午时扬州城主街,本官会在那审理这两件案子。届时诸位都可旁听,来者不拒。” 一人狂语:“凭什么相信你,这些都是黄典的亲信,大家不要相信他,什么狗屁贪官。” “把他绑起来,封口。”翟灵鹤眼神一瞥,语气狠然。 “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官又是什么罪名?本来我还得想个法子把你给抓出来,这样倒好不费工夫。如果有人像他教唆闹事,一律同罪。” 翟灵鹤盘坐在蒲团上仰望观像,这又是哪路神仙?长得和气蔼蔼、眉目慈祥,这人间的神仙都长一个样。 林耳走近,询问道:“大人,今夜咱不回扬州城吗?” “不回了,你叫些人回去搭台子。哪条街人多就搭在哪,要是酒楼多,还能吃点小酒品品这出戏。” 林耳听完不走,不知在后面捣鼓什么。翟灵鹤回首问着:“你还不走?” 林耳挠了挠后脑勺,打着马虎:“即刻出发,只是大人我实在想不通您如何侦破的?” 翟灵鹤一指抵住嘴,高深莫测道:“明日会见真晓,不急这一时。” 余光中一道倩影走来,翟灵鹤无语中说出自己的疑惑:“王小姐你说,这观像里的神仙真的能保佑供奉他的信徒吗?” “民女不敢胡说。” 翟灵鹤低眉笑着,“王晕小姐还不歇息,是有心事?” 她问:“大人明日要和我们一起进城吗?” “对,天亮就进城。本官还想早早结束休个长假。早就听闻扬州姑娘个顶个的美,如今一见,真是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翟灵鹤偏头看向她,这话还是那么敷衍带真。 “对了,令堂呢?在下还未拜望。”翟灵鹤拿出身下的团蒲,递给王晕,“请” “多谢大人。”王晕欠身,道:“家母偶感风寒,在后堂歇着。” 翟灵鹤就地继续盘坐,“明日我会派人将她接去医馆的。” “大人……” “本官困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翟灵鹤打了打哈欠,朝林耳招手。 “过来这坐这,容我靠一靠。” 天色晦明。 一声‘咕噜咕噜’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林耳克制住笑意,不往翟灵鹤那处看。 “林耳,村民们都饿了。牛车备好了吗?”翟灵鹤泰然自若整理压绉的衣袍,所故究竟是谁饿了? “大人已按您的安排,在城门设立布施点。大人,上马吧。” “午时应该能赶到扬州城。”翟灵鹤回头看着这数百村民,道:“林耳,先送一部分村民离开。” 翟灵鹤清了清嗓子:“诸位诸位稍安勿躁。老少病弱可留在寺庙里,想去看看热闹只得坐坐牛车了,时间紧迫。” 无人吱声搭理他,稍显有人走了过去。倔强么,好面子么? 懂,他可太懂了。 “那就即刻启程吧,留守寺庙的村民,不久后还会有人送来饭食,不必担心。”翟灵鹤上马后,对着王晕发出邀请。 “对了,王晕姑娘和我共乘一马吧,在下有事想请教你。” “请教?斯文败类,我看你是想借机占姐姐便宜。”阿杜拉住王晕的手,不让她上前。 翟灵鹤不以为然点了点,“也是,是在下考虑不周。那就你这小刺头与我共乘怎么样?别是怕了,不敢了?” 阿杜冲他吐舌,大义凛然地‘赴死’。 “来就来,谁怕谁。”。 翟灵鹤俯身低下,一把揽住阿杜的腰提了上马。 “王姑娘,那在下就在城门等你。” “好。”王晕向后退了几步,送别。 马蹄声疾驰,翟灵鹤遥遥领先。 “阿杜你昨天踢我那一脚,现在还痛着呢。” 搂在怀里的小孩,闷闷道:“是你活该,谁让你盯着阿晕姐姐,色鬼。” 翟灵鹤无意打趣,没想到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好吧,我的错。”翟灵鹤继而说道:“行刺朝廷命官是死罪,你明白吗?瞧着昨夜若是我真死了,你们有冤也说不出。” “知,知道了。”阿杜垂下头。翟灵鹤有这一层官威即便是他毫无正经,一字一句都含警告的意味。 两人皆沉默一会,翟灵鹤出声打破:“王姑娘与你们相识多久了?” 阿杜回答:“村子被水淹了之后,王知县收留我们那时候。” “刘全是你的哥哥?你名叫刘杜?” 阿杜回头对上他的眼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长得这么像,不是也没人信。”翟灵鹤笑了笑,这句话就他自己信。 “哦。” “阿杜,没有人会一直陪着你的,男儿有泪不轻弹。” …… 离城门越来越近,翟灵鹤放慢马速。 只见一人立在城门前来来回回指挥着,翟灵鹤眯眼仔细看了看:俞挽枝?看起来挺忙的。 阿杜惊起手指着:“那位大人长得好俊俏啊!” 翟灵鹤掰回阿杜的脸,发出质问:“大人我不俊吗?” “略。”阿杜吐着舌头。 完了,京城花美男何时轮得到我。上有冷面明月丞相,下有俊美无双状元郎。诶…… 翟灵鹤难受得紧,奄奄道:“那本官给你个机会,你就与他一起安排村民休憩。” 一手揽着阿杜下马,俞挽枝见状走来,“大人。” 翟灵鹤伸手止住行礼,将阿杜推到俞挽枝怀里。 “好好奴役他,我去歇会。午时开堂,到时带着他们一同前去。” “大人……”俞挽枝还想说。 “通判那家伙,是吧?”翟灵鹤漫不经心又问:“他主动找你?” “是,他找的下官。”俞挽枝如实禀报。 “这倒是很有趣,挽枝不必管。”翟灵鹤猛揉了一把阿杜的脑袋,“就当送他份大礼。” 第13章 再逢故人之帅气 休整一番后,身着紫色锦鸡官袍的翟灵鹤步入扬州大街。一路衙役尾随跟着,排场盛大。 街上百姓聚拢围观,酒楼、茶楼挤满了人。贩卖瓜子酒水的不少,全然把这审案刑场当成了戏台子。 翟灵鹤手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诉状,缓步走上台就坐。 “午时已到,肃静。”惊堂木一拍,街上回响起这一声。 翟灵鹤扬声道:“犯人:扬州知府黄典、江游知县王真,江游县刘全。” 俞挽枝坐在侧旁记笔,林耳领头将人犯押解上堂。 翟灵鹤:“刘全,可认罪?” “大人,我何罪之有?”刘全不可置信,跪趴的身子微微挺起。 “刺杀朝廷命官。” “大人有证据吗?” 翟灵鹤吩咐道:“带证人,知县府老仆。” 刘全回首看见老人被押上来,心里一沉。 翟灵鹤:“坦白从宽。” “……”老仆不语。 到了公堂之上,又不认了?翟灵鹤嗤笑了声道:“无事,本官这有份口供,还是签字画押的。” 翟灵鹤从袖袍里拿出,林耳上前接过宣读:“江游县刘全谋害江游县知县王真。其经过:三日前,刘全在扬州城外将王真杀害,欲嫁祸与扬州知府……” “仅他一纸便能定论?如何信服?”刘全不服说道:“那我也有证人,证明黄典杀害王知县。” “其一,我是不会审问一个孩童。其二,我还有其他证人。” 翟灵鹤起身走到刘全身前,视线留在人群里王晕。“你谋划的这场案子太仓促了,漏洞百出。” “扬州水患迫使很多百姓遇难身亡。王真将你们安抚在道观,仅靠着王真给的救济远远不够。 而王真并没有进入扬州城,扬州城外三里处亭子。那孩子所见,是以黄典与王真会面之时。” 刘全说道:“全凭你的猜测?证据呢?” “证据就是知县府早已白衣素缟,恰好我赶到了。早有准备的一切,阴差阳错成了证据。所以案发当场还有一人,是他一同和你谋划此案。 且那人知道朝廷之事。也知道本官不久后就要抵达扬州,粮草贪污一案必审,也可借机替你铲除黄、王两人。” 翟灵鹤顿了顿道:“你所信任敬仰的王知县,竟是粮草贪污中的一人。于是你将他杀害,欲嫁祸于黄典。 你伙同家仆王检隐瞒真相,家仆担心安危故与你结盟。将其家眷藏至地窖,至此便是老仆所招供内容。” 而后走向黄典,侃侃说道:“黄大人,这件案子不必我多说吧。粮草贪污案,你是主犯。朝中已经有官员接连弹劾了,证据也到京都了。” 翟灵鹤放低附到黄典身边,轻轻吐出:“弃车保帅。” 黄典心如死灰,伏低道:“我招供。扬州水患突如其来,粮草空缺大。百姓闹事频发,我欲想将此事压住,待我将粮草补填。但时间来不及,朝廷很快派人下来彻查此案。” 翟灵鹤踱步走着,不经意看到俞挽枝不解的神情。 “没想到我来得如此之快是吧?你应该早就知道我在潭州遇刺。以为我身死,便松懈。只要消息传不到上京,你便还有机会。” 黄典:“是,犯官认罪。” 翟灵鹤追问道:“所剩的粮食在哪?” “江游县道观假身下埋着。” 翟灵鹤宣判道:“按大兆律法,官员贪污受贿,处凌迟。因耽误粮草发放,情节严重。家产充公,家眷没入奴籍。” “备纸笔,将此案所牵扯的相关人员名单写出。救济粮凑不齐,你就得押解上京,那时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转头看向刘全,抬步回到主位上,“可以招供了吧。传,昨日蓄意刺杀本官的村民。” 浑身血迹的村民被抬上来,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再看是没有严刑拷打的痕迹,只是断臂流血显得骇人。 “谋害朝廷命官之罪,你可要认?还是如实交代,本官允诺既往不咎。”翟灵鹤威逼利诱问话,实际他不打算追究。 百姓又倒吸一口凉气,这位大人审案风格竟有些奇特。以私谋公,讲究一个快而准。 翟灵鹤放低难度,仰头一点场上几位,“你只需说出场上是谁,指使你去行刺本官的。” 那人却看了一眼四周,毫不犹豫指认:“大人是,是刘全。” 刘全瞠目结舌,否认道:“胡说八道。是他,是他让你这么做的?”刘全挣扎起身,衙役按住抽身不得。 翟灵鹤饶有趣味的看着两人,问:“哪个他?” 半晌,刘全回神苦笑几声。 “草民认罪。” 林耳将黄典写好的名单呈上,排列在前的王真二字有些刺眼。 “江游知县王真虽已死,其死罪也难逃。也按大兆律法,家产充公,家眷没入奴籍。” 翟灵鹤堂而皇之凝视着台下的王晕,还真就是那美人受辱了。可他翟灵鹤最讨厌有心之人的利用,施以小惩。 “江游县刘全谋害朝廷命官,因其性质可酌情定罪。杀人偿命,三日后处以绞刑。” 俄顷,阴沉的天空细雨绵绵落下。百姓纷纷离场躲雨,翟灵鹤漠然地听着场外嚎啕大哭的阿杜。 “结案,退堂。” ‘咻’一支箭穿堂而来,朝着即将离场的翟灵鹤袭来。 “大人!”一人冲了过来将他护在身后,一愣神之际清香入脑。 翟灵鹤叹道:好香。 ‘铮’两只箭相撞,掉落在地。 翟灵鹤仰头看向楼台,细雨落在双眸上模糊不清。依稀看得出是,黑色劲装的男子手持弓箭救他一命。 “再逢,霍允二殿下。”翟灵鹤轻轻说出。 霍允视线落在了挡在翟灵鹤身前惊魂未定的俞挽枝,嘴里发出一声不耐烦。 侍卫接过弓箭,霍允背身走进阁楼。 “把他找出来,爷要亲自审问,别让他死了。” 第14章 不,我变了变得沉默了 “不必惊慌,有人已经替我们解决了。” 翟灵鹤离身走远,俞挽枝追上问道:“既然他们想置你于死地,为何还要帮着掩盖罪名?” “举步维艰,换得了好处为什么不妥协呢?” 俞挽枝紧紧拽着,硬声道:“大人,下官不懂您的这一步。” “你瞧瞧你本身不适合官场,硬是要在这满是污迹的地方踩出一条清明的道。那你就不该与我一起的,我不是什么好人。” 翟灵鹤似有感悟笑着,笑着眼前最是纯真的人儿。看俞挽枝还是不明白,翟灵鹤拿出诉状交到他手里。 “让王夫人签字画押。” 俞挽枝低头看一眼,‘和离诉状’。 这张蛛网结的并不牢固,一点即破。雨势逐渐变大,两人跑到一处店铺屋檐下躲雨。 “大人,来了。”林耳撑了一把伞赶来。 翟灵鹤笑脸相迎:“你想的周到,本官伤势还未痊愈不能淋雨。” 随后笑容渐渐凝固,这不止他一人。 “收回刚刚说的话,你做事一点不靠谱。” 三人躲在檐下,雨水未停。衣袍都沾了些湿气,翟灵鹤叹气不满。 林耳尴尬不知说点什么,提议道:“大人,要不我先……” 就在这时,雨里一袭黑衣撑伞而来。脚步与雨声融为一体,背手轻快走至屋檐下。 抬伞而望,那张肃冷俊容满脸笑意,开口道:“好久不见,我送你回去吧。” 这次看得清他的面庞,熟人变化很大。翟灵鹤收心,抬袍走进伞下。 “好。” 二人撑伞走进雨里,一黑一红引人注目。 看着他们远去,林耳诧异道:“那位公子,我怎的没在扬州城见到过。” 俞挽枝低头不语,他也不知这人是谁? “我听闻你在潭州遇刺了。”霍允突然发问。 “是。”翟灵鹤停足顿首,转身看向霍允行礼,“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霍允跟着停下,道:“既然我救你一命,你该如何报答我?” “殿下,想我怎么报答?”翟灵鹤反问。 “给我卜一卦吧。” “微臣不擅卜卦。”翟灵鹤惆怅笑着婉拒,伸手去接伞外的雨水。任由雨水打湿了袖口,冰凉的触感惊醒迷惘的人。 “这笔可以先欠着,殿下再想起什么需要微臣的,任凭差遣。” 雨滴打在手上溅起的水花,落到霍允失落的眼眸里。 霍允将手里的伞递给翟灵鹤拿着,只见他从怀里掏出锦帕。手握住翟灵鹤染湿的手心,轻轻将水渍擦干。 随意说了一句:“我会和你一道返京,潭州之事绝不会再发生。” 说罢,又接过雨伞。“走吧。” 想起霍允就在北边镇守,返京跑到南边做甚?大胆得很,依旧不管不顾的叛逆。 翟灵鹤:“边疆好玩吗?” 霍允:“好玩,到处都是沙漠戈壁,死人骨头。你在京都过得还好吗?” 翟:“好啊,京都第一落魄是我。” “我听说了。” “声名远扬啊我” “你受累了。” “你也是。” …… 林耳在堂下候着,翟灵鹤翻阅着旧案。霍允在太师椅上大摇大摆坐着,不停的盯着着翟灵鹤一举一动。 场面诡异但合理,翟灵鹤盘问:“粮食挖出了?所差多少?” 林耳道:“回禀大人,差两千石。” 翟灵鹤敲了敲桌案,果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拿着这份名单挨个抄,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凑出来。” 林耳领命退下。 接下来又陷入安静,霍允倍感无聊。 “需要我派人帮你查么?” 翟灵鹤摆手道:“不用,殿下何时归京?” 霍允不悦,翟灵鹤装未察觉到。 “殿下和我不一样,您要是不回去,朝中可不安稳,陛下也会不高兴的。” 一谈一笑间,翟灵鹤有意暗示霍允的处境。 “我要是回去,他们也不安稳。我才发现你好像没有变?”霍允起身走到堂上,与翟灵鹤对视。 “嗯?”面上不慌的翟灵鹤,心里口吐芬芳。 俞挽枝匆匆进来,打断霍允的思绪。 “微臣拜见二殿下。大人,王夫人已经签字画押了。” 翟灵鹤收拢一堆书卷,推倒一旁。 “我得去狱中一趟,挽枝写份奏本送回京中。” “我陪你同去。”霍允急忙摁住他,生怕翟灵鹤下一刻溜走了。 翟灵鹤还真是这样想的,索性霍允缠定他了。逃不了,这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乖张黏人。 一人在前走着,一人在后悠闲跟着。 翟灵鹤下定决心,把话说明白点, “殿下您应该知道,陛下迟迟不给两位殿下封号是为何?” 霍允面露敛冷,轻嘲道:“你说父皇他老人家在等我?可我觉得他并不对我有所期望。我已经在边疆待了四年了,不是那锁在深宫里的顽童。灵鹤哥哥,有些事我能看清。” “殿下……” 霍允戏谑喊着熟悉的称呼,“灵鹤哥哥,你真的没有变过。你以前也是这般模样,不曾……” 翟灵鹤脸色一变,提防道:“殿下我们已经四年没见了,记忆难免出错。再者说我不就是这副模样,我还能是谁?” ……霍允重拾话语:“那你的伤好些了吗?” “不打紧。” 两人来到扬州大牢,翟灵鹤看了眼大门,劝说:“牢狱脏乱血腥,殿下要不还是请回吧。” 霍允气愤哼了一声,当即抓住将他拽了进去。 “区区牢房我走不进?爷在边疆杀敌立功多少次,你在京没听过吗?爷追敌至戈壁深处穷途末路,爷照样活过来了。” “苦了殿下。”一语同情伴随愧疚,翟灵鹤是无颜面对了。 霍允愤懑攥紧他的手,道:“不用你的亏欠,刘全何在?” 衙役听闻这就是要返京的二殿下,不敢有所懈怠。结果人家来势汹汹,连派遣的大臣都被他这般对待。 哪里了解这只是一些小摩擦,祸主就是苦主。 翟灵鹤走进牢房,看到萎靡不振的刘全。 无神地蹲靠在墙角,人都走到跟前了依然毫无反应。 翟灵鹤道:“令弟,我会照顾好的。” 见着翟灵鹤说完就出来,霍允不解道:“你就是来说这一句的?” “我没说是来找他的,是你说的。”翟灵鹤一脸事不关己地甩了甩脑袋。 霍允气结:“你……” 狱卒带出王晕,两人才止住拌嘴。狱里王晕活得还不错,翟灵鹤有意帮她打点着。这是交换附加的好处,他存有些心思欲加在王晕身上。 “此事我已办妥,不过你仍是奴籍。” 王晕俯身行礼,万分感谢:“多谢大人成全。” 翟灵鹤提出想法,道:“本官可以让你脱离奴籍。” “大人在京多有闲言碎语,不必再为奴惹上这些是非。” 这句话翟灵鹤沉默了,实话罢了。从这一层身份上,他越做越不对。 “你是要帮她?”坐在桌前的霍允纳闷出声道:“灵鹤哥哥是看上她了?我想也是,灵鹤哥哥至今还未娶妻。” “殿下,臣没有。”翟灵鹤有些无奈向王晕解释:“这是二殿下。” 王晕走近福身,似觉得不妥又跪地俯拜。 霍允用靴子勾起她的脸,殷切道:“长得还不错,是配得上伺候灵鹤哥哥。我看不如这样,她先入我宫。 我帮你调教调教,再寻个机会送给你。横竖都是到你身边,这样省了不少事。” “也好,多谢殿下。”翟灵鹤同意他这番提议。 “今夜我便来提人。”霍允心满意足跟着翟灵鹤走出牢房。 “所以,是这奴才告的密?”霍允若有所思。 仗不住霍允的问话,翟灵鹤老实交代道:“是,她和微臣做交换。此案不能耽搁,影响极大。既然能这样侦破,那便是极好的。” “众叛亲离,看来这王真有些手段。只可惜刘全被别人利用,自己却蒙在鼓里。” 霍允是聪明的,但不善于谋篇布局。翟灵鹤想着:以霍允的性子扮作案子里的谁,最合适阿杜的。少时的他,就是这样蛮横嚣张。 走出扬州大牢,翟灵鹤作道别:“殿下,早日回去歇息吧。恕微臣不能远送。” “也行,爷今天马不停蹄赶路,累了。明日再来找你。” 霍允不作纠缠,翟灵鹤松了一口气,自己慢慢走回衙门。 时隔四年,重逢故人。这四年过得当真是慢,慢到就像一切发生在昨日。 回到酒楼的霍允喝着闲茶,神情轻松,不像翟灵鹤那般愁苦。 “殿下,人已经抓到了。现在审?”侍卫在旁禀报。 “不必了,拖下去砍碎了喂狗吧。”霍允放下茶盏,又吩咐一句:“那个奴才就交给你们调教。是要送给人的,安分听话些最好。” “是。” 第15章 第一次悸动 林耳在州府大门等候翟灵鹤回来。 “大人,已经办妥了。” 翟灵鹤心不在焉应声:“嗯。” “大人,卑职不明白。”林耳挠了挠头,翟灵鹤回神一笑。 “本官也不明白,有人告诉我而已。” 翟灵鹤忍不住继续说着:“这桩案子只有定论没有过程,认罪伏法就算了。这才一天不到案子破了,本官又不是神仙。即便没有证据,我也要将此人定罪。” 贸然出现一个领袖,对于百姓是好,在皇帝和士族一方可不就好了。 “我和俞大人这几日就暂住衙门。”翟灵鹤取下头上的乌纱帽,戴着很不习惯。 ”大人,饭菜备好了,请移至前厅用膳。”衙役在前带路。 书房内,两道影子交叠在一处。 “这几日先在扬州好好休假,等朝廷安排的官员到任,我们再返京。”翟灵鹤手指案卷,话锋一转:“这里摘抄一份。” 俞挽枝应道:“是。” “在京待了五年,这次好不容易回来扬州。”翟灵鹤提及别的:“话说锦州好玩吗?” “很好,若有机会,下官尽地主之谊款待大人。”俞挽枝抬起笔尖,诚恳邀约。 “多谢,真有那一天便好了。”翟灵鹤又翻出一宗案卷,坐在一侧细细翻阅。 一时之间仅有‘哗哗’的翻书声,熬到深夜。 俞挽枝写了很久,翟灵鹤盯他看了也很久。 他问:“挽枝现下可看清,朝中局势?决定走哪一步?” 翟灵鹤忽然问起,俞挽枝凝思许久道:“下官不明白,是这权势之争,还是……其他的。” “倘若就是这权势之争呢?挽枝该如何站队?” 俞挽枝答:“不会” 翟灵鹤意外了:“哦,不会?” “是下官不想,不想参与其中。” 翟灵鹤玩弄着话语,带着肃穆道:“你是新科状元郎,身处漩涡之中。但凡你没有来扬州,京中多少权贵巴结于你。本官不是在拉拢你,是在给你个提醒。” 俞挽枝停笔,试探问道:“非要站队,那大人站的是二殿下吗?” ……逗笑了,不答反问,真是好样的。 翟灵鹤挑眉反问:“不像吗?” 俞挽枝晃神,轻笑着:“别人看大人像,但我觉得大人并不想参与皇权之争。” “那你感觉错了。”翟灵鹤打了打哈欠,无心和他聊下去。 “今日便到这里,早点回去歇息吧。” 回到厢房久坐,翟灵鹤才慢慢悠悠脱下衣物解开纱布。反身从铜镜里看到伤口,已然痊愈留下淡淡的疤痕。 背上纵横交错的痕迹,翟灵鹤自己看了都有些害怕。皇帝的三十戒鞭,差点要了他的命。 现又多了一道,这些人三番五次想置我于死地,真的找死啊! 咚,咚! 有人敲响房门,“大人,可否睡下?” 是俞挽枝。 “还未。”翟灵鹤拉上衣物,思量着这个时辰他怎么还来? 下一句给出了答案:“下官来送药。” 翟灵鹤回绝道:“不必了,快去歇息吧。” “好——”俞挽枝正要离开。 房门突然从里打开,翟灵鹤换了身常服。 牵起俞挽枝朝外面走去,轻松言笑:“我已经等不及了,正好案子已经破了。我们现在就去玩,扬州城我都快忘了。” 翟灵鹤停住脚步,回头打量着俞挽枝一身官服。 翟灵鹤在外间坐着,屏内俞挽枝更换着衣物。 “近年来扬州城夜市很繁华,我在京中早就听闻。一直想来此故地重游,你兴许不知道我便是从扬州入仕的。” 俞挽枝透过屏风间隙看着他,喃喃道:“我知道,扬州清河镇” 俞挽枝换好衣物后出来,抬眼看到翟灵鹤嘴里咬着发带,双手将头发拢起。 不作发髻,翩然得意的样子这才是眼前人最初的模样。 “大人看起来真的很年轻,下官初见到大人时还以为是哪家小公子?” 翟灵鹤将头发束好,得意轻挑道:“大人我自有修颜之术,常人探求不到其中的奥妙。” 俞挽枝浅浅勾起唇角,真是一句实话都没有。 二人结伴出了衙门,翟灵鹤便迫不及待地说着:“我想去坐花船,我还想去花楼看看。挽枝大人不介意吧?” 俞挽枝不解问着:“下官为何要介意?” 翟灵鹤摇头晃脑,活脱脱一个无赖。 “因为大人我没钱啊,你不知道吗?” “呵——”俞挽枝没忍住笑出声。 “这京,最穷的莫过于我啊,陛下虽升我的官,没给我把俸禄改回来。” 翟灵鹤苦恼道:“挽枝大人,我并非是那贪得无厌之人。你先记在账上,回头我再还上。” “大人客气了,救命之恩对于这点来说算不上什么。” “今日你也救我一命,就算扯平了。”翟灵鹤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提醒道:“以后不必挡在我前面,万事把自己安危放第一。生死有命,谁也不比谁重要。” 路上行人变多,翟灵鹤更加兴奋。在前跑着,边回头便喊上俞挽枝。“挽枝,我们去坐花船吧。” 一人在前穿行,一人在后追寻。 “老伯,我要租你这只船。”翟灵鹤不等船夫回话,跨步跳上了船。 “小公子慢些,我这船上还有人呢。”老伯连忙靠近扶稳翟灵鹤。 “那这样啊。”翟灵鹤朝着船蓬里拱手作礼,询问道:“在下失礼,敢问我兄弟二人能否与舱内客人共乘此船,当然租价我全付。” 船蓬中探出红寇指尖,声音温婉柔和:“请,刚巧船就要出发了。” “多谢。”翟灵鹤转身,向岸上的俞挽枝招手。 俞挽枝看着伸过来的手,没有多想便搭了上去。两手一握,轻轻跳上船。 船朝湖中心游去,湖上花船纷纷聚拢在画舫四周。 湖面万千灯火明亮,画舫上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音荡漾在水波上。 “真美!”翟灵鹤发出赞叹不止:“扬州夜游湖果然一绝,我俩没白来。” 回头一看俞挽枝紧扶着船蓬,便关心道:“你若是怕晕,就坐下靠着我。” “我没有。”俞挽枝嘴硬,终究敌不过惧意还是坐下贴着翟灵鹤。 船身轻微摇晃,船蓬里走出一位姑娘,问道:“是江中画舫上的美人好看,还是这花船江景好看?两位公子觉得呢?” 二人看向女子,果真是风姿绰约,容貌极美。红衣带着风尘破碎之感,清冷佳人可比。 “此两物,不及眼前美人一分。”翟灵鹤认真且随口道。 认真的是他盯着姑娘看,随口是习以为常的敷衍。 俞挽枝则是低头不语,手里捏紧了衣角。 “公子缪赞。”女子侧身行礼。 发现身边之人异样,翟灵鹤提出:“老伯,我们可否回去?”。 老伯回应着:“画舫表演也只能看一部分,这就回去了。” “为何?”翟灵鹤颇为疑惑。 老伯:“画舫上都是些富商,上面的歌伎也是数一数二的。若有意可以登船,上去玩耍一番,否则就会派人来驱赶。” “玩耍?看样子这些富商乐子挺多的。”翟灵鹤嗤笑道。 二人下了船,翟灵鹤询问关切道:“你刚刚怎么了,晕船?病了?” 俞挽枝有些闷闷不乐道:“没有,她是青楼女子。” “我知,她身上的脂粉味很重。”翟灵鹤还是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 “那你还看她。”俞挽枝语气里浮现一层失落。 “那又怎样?你如何笃定她是青楼女子?”翟灵鹤步步逼近,循循善诱道:“挽枝,你有经验?喔,你是不是经常——” 俞挽枝极快地推开翟灵鹤,道:“她盯着我的眼神不对劲,不怀好意。” 话音刚落,俞挽枝挤进行人堆里。 “哈哈哈哈。”翟灵鹤憋不住大笑:“那你也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啊,倒显得是你吃了亏。” 翟灵鹤朝他追去,腰间被人捏作折痕的衣袍也随风吹起。 “你不愿意逛花楼,那我们就去喝酒。” 俞挽枝连被人看个几眼都不许,这要是去了花楼,姑娘们上手上嘴了。这还得了,翟灵鹤是想也不敢想的。 两人找到一个小酒馆,翟灵鹤边倒酒边说道:“其实我也不喜欢喝酒。” “……”说谁也不信。 “但我就喜欢把别人喝趴下。”翟灵鹤抬碗一饮而尽,眼神困倦。 撑着下颚,神情恍惚地看着街上小贩叫卖。 俞挽枝轻声道:“大人还是少喝一点。” “喝多了,脑子里空空的。可以忘却很多事,也可以想起很多事。” 翟灵鹤又给自己倒了一碗,望着碗里的清酒哑然。 俞挽枝浅酌道:“可是宿醉醒来很是难受,大人豪饮不是品酒。” “你现在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在官场打摸也得学会喝酒。喝假酒,装醉骗人。” 翟灵鹤总是会在不经意之间提醒他,目的为何? “那大人此刻是想将我灌醉,把我的底细掏出吗?不对,大人对我全盘悉知,问也没用。” 翟灵鹤多嘴问着:“挽枝大人,是生气了?” “没有……” “哦。”翟灵鹤不再说话,自顾喝酒。许是今日太累,翟灵鹤摇摇晃晃伏桌睡着了。 醒来时已经回到床榻上,翟灵鹤闭上眼睛。早起就要办公,再睡会。 一声巨响,林耳焦急地冲进来。 喊道:“大人,大事不好了。” 第16章 红颜薄命之说死就得死 翟灵鹤猛然睁开眼睛,咬牙切齿道:“是哪家花娘从良,还是哪家壮丁入赘了。你要说不出个一二,本官定治你个不敬之罪。” “额大人,您在说什么?”林耳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翟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大人,是出人命了。” “人命?”翟灵鹤随手抄起枕头砸了过去,“县尉,捕快,衙门的人是死了吗?” “县尉被抄,大大小小的官员也被抄了。那位是扬州有名的富商,处理起来有些棘手。” 林耳将枕头捡起来,小步放到榻上。他这说的真真的,夹在中间难做事。 翟灵鹤翻了个身,不起:“让俞大人去,他是新科状元兼我的副手。官够大,慢慢折腾。” “俞大人已经去了,二殿下也去了。俞大人说要等大人……” “等等。”翟灵鹤起身掀开被子,重复问道:“二殿下也去了?” “是。” 翟灵鹤着急穿上靴子,擦了个脸往外奔去。二殿下,时时刻刻不让人省心。 “大人,这边。”林耳快步在前带路,二人穿过街道。 翟灵鹤问:“什么案子,何人死了?” “这人身份成谜,两个说法,富商养在花楼的女子,还有一个是布庄老板的女儿。”林耳喘着气说道。 “长相一样?” “是,二人极为相似。” 翟灵鹤:“再怎么相似,亲生父母怎么可能认不出?” “那布店老板有眼盲,是过路行人指认。” “巧合?”眼见前面围观群众占道,最前有黑衣护卫拦住。 翟灵鹤皱眉,心中积满怒气。 “都让开,翟大人来了。”林耳在前开出一条路,众人回望。 俞挽枝行礼:“大人这人......” 翟灵鹤无心于他,径直走向霍允,“殿下好闲心啊” “我也是刚刚听闻这事,赶过来看看热闹。”霍允伸手将翟灵鹤发带扶正,笑里藏刀道:“灵鹤哥哥昨夜去玩,怎么不带上我?” 翟灵鹤没有躲开,眼神不自觉放低,倒显得有些心虚。 翟灵鹤直言:“殿下,该启程回京了。” “过些天吧。”霍允语气渐冷,心情骤然不悦。 翟灵鹤不再耽搁,走向一端勘察现场,俞挽枝在旁禀报。 林耳见霍允脸色不好,心中大呼:翟大人,当真不要命。 自己连忙上前劝说,“殿下,大人绝不是赶你走。起初大人并不想来,一听殿下也在此。慌忙赶了过来,您刚也瞧见了大人头发都未束正呢。” 霍允闻言,脸色渐渐放松,已有七分信然,“当真?” 又看向翟灵鹤,他这是嘴硬心软? “当真,当真。”林耳松了一口气。 这边,翟灵鹤掀开白布。 “是她!” “是,又不是。下官也不敢笃定就是她,夜里没看清楚。” 翟灵鹤手指触及女子眉心一压,有了判断。 “在哪发现的?” 俞挽枝回道:“今日巳时三刻,画舫停靠岸边经下船商人看到。衙役巡街路过看到这处聚众,这才发现该女子溺水而亡。 据现场百姓看到绳索绑着左脚,浮尸在画舫周围。避免惊吓到行人,便抬到此处。能判断出是死于昨夜子时前后。” 这遭想起最为关键的事,翟灵鹤又问道:“然后呢?为何不抬回衙门。” “两方僵持不下。画舫主人未曾下船,倒是这管事的来认领。想着大事化小,可此女身份不定,那妇人听闻晕了过去。” “布店老板是位妇人?”翟灵鹤吃惊于此,缺少一个说服力。借着白布,捻干净手指。 俞挽枝一愣,道:“是。” “这案子你主审,就当是历练一番。自是为民请愿,当仁不让。”翟灵鹤将怀里令牌拿出,递给俞挽枝。 “是。”俞挽枝接过。 霍允见翟灵鹤要离去,连忙跟上,“你去哪?” 翟灵鹤:“用膳。” 霍允:“我也去。” ……跟屁虫,翟灵鹤万般不敢说出来。 翟灵鹤浅喝了口茶,说道:“殿下,真的该返京了。” “你……”霍允刚要发怒,想起之前林耳说的话有所缓解。 “你先回京,陛下在等你,剿灭潭州水寇我需要你的协助。”翟灵鹤继续说道,“我想看看殿下在边疆领兵的风光,不会在水上不能发挥出一二吧?” “你且看好,即使是千军万马踏江来,我霍允丝毫不惧。”霍允神色盎然,与深宫自卑跋扈的皇子是不同了。 翟灵鹤补充道:“那加快回京,别走水路。我知道殿下麾下的轻骑很快的,但水战未免就有优势。”。 “嗯,那我们书信往来,我留一些暗卫保护你。”霍允用帕子擦了擦嘴,将要动身。 “多谢,寺庙那位也是你的人?” 霍允毫不掩饰,承认道:“嗯,在路上听闻你已经到了扬州城,怕出意外,便让他先赶到保护你。” 翟灵鹤不以为意地说着:“他武功不弱,就留他吧。” 霍允半晌才应了一声,“好,就留他。” 翟灵鹤看似表面恭敬霍允,实则言语、行动中霍允才是那个放低姿态讨好的人。 翟灵鹤审理着案卷,见门外林耳前来。 “破案了?这么悠闲?” “俞大人走访去了,他让我回来照顾大人。”林耳怨气冲天,不满俞挽枝的安排。 翟灵鹤思来想去,他也没有那般娇贵。 “照顾,我需要怎么照顾?” “俞大人说的也没错,今天二殿下就要震怒了。幸亏属下劝住了,大人那可是二殿下。”林耳不禁汗颜劝道。 “是,那可是二殿下。”翟灵鹤随声附和道。 “确实二殿下也挺好的,救了大人,就是性子有些阴晴不定。” 翟灵鹤无意问道:“你想是说他好,还是说他坏呢?” 林耳了然醒悟,连忙请罪:“属下知罪,不该妄议君主。” “你知道便好。不过他现在也听不到。”翟灵鹤说完,便抬头向房梁上看去。 “你既然想协助俞大人破案,本官允了,去吧。” 林耳面色一喜,屁颠屁颠跑远了。 深夜,霍允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扬州渡口。 贴身护送的铁骑在芦苇从中开辟一座望台,霍允走到高处临江而望。 护卫不确定问道:“殿下要走水路?” “爷想见识一下这潭州水寇究竟有多猖狂。去租最大的运船。多叫些船夫,极速赶回京都。” 寒风冽冽,王晕被押了上来。 霍允最是见不得柔弱娇女作态,嫌恶说道:“真不知你究竟有什么好,他偏偏要救你。” 这个他,毋庸置疑指的是翟灵鹤。 “这哑药你也见识到了吧,别存有二心。爷这有的是法子让你听话。” 王晕低着头,诺诺说了声:“奴不敢。” 翟灵鹤越是在意在乎她,霍允心里莫名恐慌。 侍卫来报:“殿下,准备好了。” 霍允收回思绪,发令:“出发吧。” 次日翟灵鹤便收到京都来信,居然是徐褶送来的。 “新任扬州知府还未择人下派?还得再等些时日。” 翟灵鹤皱了皱眉,心里想道:徐褶这厮消息传的是真快,陛下心思也是难以揣摩。 翟灵鹤起笔写道: 【徐褶亲启 多谢徐兄在京打点,贤弟感激不尽。不知小桃近况如何?还望徐兄多帮衬一二。 灵鹤】 翟灵鹤将信折好,轻敲着桌案招来一个衙役吩咐道:“慢慢送,不急。” 京中事态多变,如今他在扬州管不得了。且看陛下如何拿捏这一从臣子,还是仅靠着覃鱼这狗东西从中调节。 不知俞挽枝这案子断得怎么样了?自己在这整理案卷过于无聊,想见见他么…… 第17章 我想休假 俞大人,翟灵鹤不禁好奇那画舫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日暮,当翟灵鹤放下笔,看着自己勾勾画画的字符忍不住笑了。就这破字还叫人夸赞,真是眼瞎。 连自己都看不下去,那些蒙着眼说瞎话的人真是佩服极了。 又唤:“来人,找一个文员来。” 翟灵鹤起身将人按坐在主位,叮嘱着:“看到标注的账数没?本官已经将页数和要抄的字句圈了出来,你就负责都抄下来。” 某一文员:“是,大人。” 翟灵鹤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我去点翠楼给你带膳食,好好干。” 临出门恰巧遇上回来的俞挽枝,脸色带着疲倦。 俞挽枝行礼,“大人。” 翟灵鹤揽住他的臂弯,约道:“查的怎么样,走,去点翠楼喝点。” “点翠楼。”俞挽枝重复一遍,想起什么? “是,怎么了?” “点翠楼便是这富商——姜歧的产业。” 翟灵鹤不作思索,极快道:“那就更要去了,他这不得热情款待?” “可,贿赂官员是……”俞挽枝想劝阻。 翟灵不给他机会拒绝,理了理利害道:“这起案子是你审,又不是我审。你只需要在那陪着我就行,走吧。” 俞挽枝:“……” 翟灵鹤露出一副不可思议和错看:“ 你不会是想着回去参我一本吧,挽枝大人?” “不是。” 榆木脑袋,呆得可爱啊,俞挽枝像你这么清清白白的人儿,可不多了。 点翠楼里。 “小二,来间雅室。招牌菜各来一份,酒来一壶。” 翟灵鹤坐定给自己斟了杯酒,询问有三:“案子查的怎么样了?” “……”俞挽枝默不作声。 “可是遇到什么困难?”翟灵鹤见状,也不为难。“不必觉得羞愧,你本就刚上任,对刑事案件没有头绪很正常。” 俞挽枝更加难以言说。 翟灵鹤问:“是他杀?还是自杀?” 俞挽枝答:“死者身上有新伤,殴打还有鞭伤。并未吸食迷药,所以还是溺亡。从手指上有老茧能判断出是布店老板女儿——吴阿秀。下官认为是他杀。” 又问:“嗯,为何她会出现在画舫周围?” 又答:“前夜,吴阿秀前去画舫上送衣裙。本是店里帮工疏忽,为了及时止损,自己便深夜前去。” “那夜没人看到她吗?” “两人太过相似,无人怀疑。还有一事她并非处子。” “这件案子还是奸杀案。”翟灵鹤夹着菜,接着问道:“你知道那画舫上是做什么的吗” “下官知道,是、是……”俞挽枝涨红了脸,支支吾吾。 “商人谈生意的地方,自然会有这种事。”翟灵鹤又倒了杯酒,“你是否认为是画舫上的商人杀了吴阿秀?” “是,下官却没有证据。”俞挽枝泄气颓丧。 “你忘了吗,我和你就是证人。” “我们?可是我们是在案发前见到那……”俞挽枝思及此处,恍然大悟。。 “多谢大人指点,下官便去搜查那女子。” “诶,别啊,先吃饭。”翟灵鹤指着一道鱼汤,点评道:“这个好吃,我刚刚试过了。” “大人,下官不能受贿。” 翟灵鹤看着过于执着的俞挽枝,轻笑出声:“你走时付钱就行,你可以付,在于他们收不收。他们可以行贿,就看你接不接受。” “大人……”俞挽枝无言以对。 “你这人过于执着,以后定会吃亏的。”翟灵鹤放下筷子,踱步走到窗外,“吃点亏也好,难不成要我事事点拨你?” 你说的君子不齿,可本大人很可耻。不喜欢帮人,更不喜欢救人。 ‘咚!咚!咚!’ 两人之间的寂静被打破。 有人敲响房门,“两位大人多有打搅,我家主人想邀请两位大人上楼一聚。大人可否赏脸?” 翟灵鹤手支着脸,一脸戏谑地看向俞挽枝用口型说:“那你现在怎么做?” “可。”俞挽枝斩钉截铁说道。 “孺子可教也。”翟灵鹤擦拭着手指。 二人随奴仆上了楼,楼上并无其他客人。 “大人这边请。”奴仆推开门。 一男子站在窗口,缓缓回身,笑脸作揖道:“两位大人肯赏脸,在下倍感荣幸。” “???”翟灵鹤惊讶于大名鼎鼎的富商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 “在下姜岐,两位大人请上座。”那少年谦逊地说道。 翟灵鹤也不推辞,找了个侧位,将主位让给俞挽枝。 “多谢。”翟灵鹤看着桌上八珍玉食,止不住咽了咽口水。 姜岐抬手示意:“大人,请用。” “在下想知道这起案子是否可以早日结案?实在是影响到画舫生意。” 翟灵鹤并不作答,认真品着小菜。 “案子可以破,但本官,必须抓获一个人。”俞挽枝开口说道。 “何人?莫不是我画舫上的人?画舫上都是扬州城内外有名商人和花娘,不知大人想抓捕哪一个,在下可以帮忙。” “和死者长相相似之人,那位叫梅娘的女子。” 姜岐不明白其中的关系,“她不是?这?” “是与不是?一探便知。”俞挽枝作辞。 “???”翟灵鹤瞪大双眼,真的呆瓜:我还以为他明白我的意思。 想来也是明白的,不愿苟同。诶,我这为谋生之道,真不领情。 “这,大人我是不是……”姜岐将话题转到翟灵鹤身上。 翟灵鹤摆了摆手,“无妨,莫要自责。他一向就是死脑筋。请坐,在下也有些事请教阁下。” 姜歧:“不敢当,不敢当。” “我看了些案宗,这扬州商运,姜家占大部分,真是年轻有为啊。”翟灵鹤不住赞叹,小小年纪产业之大。 “大人缪赞了,祖父传下来的家业罢了,在下只是接手打理。” “我听闻,你祖籍并不在扬州的?” “是的,祖籍潭州。” 看着姜岐如此毕恭毕敬,倒显得刚进来时那般不同。老成的处事方式,翟灵鹤还真是觉得奇奇怪怪。 一想到是那人手底下教出来的,便也勉勉强强。思及交给自己,恐怕是个泼皮无赖。 翟灵鹤有意问道:“姜公子,有些好奇你那画舫上究竟有何玩乐之处?” 姜岐突觉无所适从,难为情说道:“就是一些歌舞表演,然后就、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翟灵鹤颇有趣味,继续逼问:“公子这些可不够吸引人啊?我也在官场混迹多年,你这说法我可不信。” “就是一些娼妓罢了,无端是客人有些别的癖好。”姜岐只得如实回答。 “若真是这样,那这案子很快就能侦破了。”翟灵鹤给自己倒了杯酒。 正要入口,门外仆人来报。 姜岐也不遮遮掩掩,坦然点明,“但说无妨,不必瞒着大人。” “公子,俞大人亲自带人去搜画舫。” ‘啪——’ “他亲自?”翟灵鹤一脸不可置信。 “是,是。”奴仆慌张拉紧袖口。 “怎么还亲自去?”翟灵鹤急忙起身出门,“姜公子失陪了。” 这呆瓜,可真是让我,诶。翟灵鹤快步赶去。 姜岐站在楼上观望着匆匆离去的翟灵鹤,一改刚刚的谦卑。 “听闻这翟灵鹤在京颇有手段,不知这案子他想从我这谋取什么?”姜岐吩咐道:“备点薄礼,改日送去。” 翟灵鹤赶到画舫,已为时过晚。画廊上三分自己人,七分空荡荡。 “俞大人呢?”翟灵鹤焦急问道。 “大人在里面。” 翟灵鹤看到时,俞挽枝已呆站在原处许久。俞挽枝涨红了脸,愤懑道:“污秽,真是,真是……” 翟灵鹤用手捂住他的眼,轻言安抚道:“这些龌龊之事,本就不堪入眼。你又如此明月,挽枝真的可爱——” 第18章 偷偷给自己放假 俞挽枝久久不能平息,双睫扇动致使翟灵鹤的手心痒痒,这心也有点发痒。 是真被吓到了,翟灵鹤忍住不笑出声。将俞挽枝拉出房门,二人行至甲板上。 “看看江景,忘了刚刚那些不堪的东西。官场待得越久,你就会习以为常的。” “为何?”俞挽枝不解道。 “龌龊腌臜之事,只是拿不上明面。却有人喜欢,摆弄。”翟灵鹤享受着徐徐江风,回头道:“官场上这些事多着呢,挽枝大人还需任重前行啊。” 俞挽枝反问其话,“那大人习惯如此吗?” “我可不一样,我本是触万人逆鳞,这些讨好权贵的东西可轮不上我啊。”翟灵鹤不禁唏嘘,又叹:“我爱的不是这些,大概是那点破。 ” “那大人为何为官?” 翟灵鹤颇有耐心解释,“因为‘穷’,身无分文。会算卦,也只通一二。什么也做不成,就来看看皇粮好吃否? 听说还送房,我在兆京有房说出去多有排面,还是朝廷的房。” 俞挽枝被他这般自降身份的话语逗笑。 “我对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翟灵鹤一本正经说道:“可是我现在也穷,你说我要坐到哪个位置才不穷啊。” 看着俞挽枝脸色渐有好转,翟灵鹤松了一口气。 “她躲不到哪里去的,只能在城里,或者已死在这江里。全城通缉吧,我给你这个权利。” “是,大人。” “以后这种事让林耳去吧。”翟灵鹤说完便离去。 翟灵鹤走进大门才想起自己忘记带膳食回来,只得又转了回去。 进门时,看到文员还在忙碌。翟灵鹤将食盒放在一旁,松了口:“先去吃点吧。” 拿起文员抄了许久的案卷,随意扫了扫,“辛苦了,明儿还得再辛苦一日。” “大人只管吩咐。” 翟灵鹤轻轻应了一声:‘嗯’,便坐下仔细查验。 这字是差了点,还是俞挽枝的字较养眼些。 不一会儿,翟灵鹤放下案卷。又翻出一摞旧案,拿着朱砂红笔清点着。 “吃完便去休息吧,明日来时,将我标注的地方摘抄完就行了。” 忙至深夜,翟灵鹤放下笔墨,揉了揉眉心。 回想今日俞挽枝窘迫样子,摩挲着掌心。 真是太有趣了,我倒要看看这人用什么来维护他的君子之道。 不堪入眼?无暇之人? 翟灵鹤休息片刻便又开始忙碌,鸡鸣第一声,翟灵鹤写了张纸条: 【吾倦矣,勿扰。转告至林耳。】 停笔,走出府门。 深夜街上空无一人,翟灵鹤惬意胡乱走着。 行至江边,渔夫刚刚亮起烛火。 翟灵鹤走到岸上询问道:“老伯,我想租你的船。” “可以,公子是要乘船去哪吗?” “江上钓鱼,老伯也是赶早打渔?正巧想请教这鱼如何钓?如何捕?”翟灵鹤极为谦恭有礼说道。 “江上寒风多刺骨,公子上船吧。船上有小炉,热着酒。” “多谢。” 船将离岸时,一袭黑衣乘风登上了船。 渔夫险些受惊,哆哆嗦嗦指着:“这位公子,船已经被租下来。” 翟灵鹤在一旁解围,“老伯,他和我是一起的。” 翟灵鹤苦恼极了,本意是想甩了他。 那人直挺挺立在船头,眺望远方。 初日从江水尽头探出,薄雾散去之际。这人站着位置正好,造就了一副意境。船行至江中,渔夫停止摇船橹。 待船平稳静止于江面,翟灵鹤抄起鱼竿,挂上鱼饵,端起范来。 “公子,假把式是钓不到鱼的。”渔夫从翟灵鹤手里接过,检查鱼饵是否挂好,随后猛地一甩。 “公子,这个时辰的鱼可不好钓。” “无妨,尝试一下。”翟灵鹤兴致勃勃接过鱼竿,水波粼粼,江上风平浪静。 眼睛被晃得睁不开,索性闭上眼睛。耳边江风,浪声混为一谈。 许久,鱼竿被一股力向下拉去。翟灵鹤睁眼,却也不提杆。 一会鱼竿没有异常,翟灵鹤抬杆收起放回原处。 “公子没钓到吗?” “脱钩了,哈哈哈。”翟灵鹤略显有些尴尬。 “那公子怎么不钓了?” “在下耐力不够,不想费劲力气。”翟灵鹤看着烈日灼灼。 抬头一看,那人还站在原处,真当是一动不动。 “那位公子未曾挪动一步,好生定力。”渔夫大为佩服。 翟灵鹤也很震惊,随即一想。他倒适合钓鱼,拿起鱼竿朝他走去。 “拿着,你来钓。”翟灵鹤将鱼饵挂好,交到他的手里。 那人接过鱼竿,脸色僵硬,似是不解。 “多谢那日救我,在下很感激。” 那人确也抬手抱拳行礼,就是不语。 “为何不说话?你是哑巴?”翟灵鹤恍然一惊。 手指触摸上他的喉结,上下轻按。 暗卫身形闪躲,翟灵鹤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颈。 “别动。”翟灵鹤皱起眉头,见他这都不曾开口,心里一沉。是药哑的,翟灵鹤松开手。 心中不敢猜测,良久说了声,“抱歉。” 虽不敢相信,但是也不存在这种可能。能走到这步,最不缺心狠手辣。 “偷得浮生半日闲。”翟灵鹤看着一旁渔夫准备收网,走了过去。 将外袍脱下系于腰间,露出中衣。挽起袖口,“老伯我来帮你。” 翟灵鹤熟练地将渔网上鱼解开放进鱼舱里。 “公子这双手秀窄修长,骨节分明,一点不像是做过这些事的。” “在下之前也是干这行的。” 翟灵鹤看着渔夫惊讶的脸色,又继续唬道:“老伯可别不相信,在下酷爱吃鱼,家父就改行当了渔夫。只是后来,家里靠捕鱼发了财,便再也没有做过。” 翟灵鹤忍住笑意,认真说道:“家父供我入学堂,学成便当了教书先生。” 渔夫道:“公子原来是夫子啊。” “老伯,你家可有小郎君在上私塾?” “诶,我家那顽童不爱书,说是想当大将军,打胜仗建功立业呢。”渔夫脸上洋溢着喜悦。 “想当大将军,好,真是少年胸怀壮志……” 日暮,渔船靠岸。翟灵鹤放下钱袋,“老伯,今日多谢,我二人便告辞了。” 刚上岸,那人却又不见了。走至扬州大街,却看点翠楼今日依然生意兴隆。 翟灵鹤思索一番,摆桌点翠楼,酒足饭饱后才打道回府。 第19章 你心不移 是夜,书房中翟灵鹤低头看着案卷,林耳在旁候着。 “大人,明日可要坐堂?” 翟灵鹤顿笔,这林耳越发胆大。旁的事用得试探?是俞挽枝想知道还是他想知道。 还是回道:“此案是俞大人主审,我去干甚?他是镇不住场子么?” 低头继续翻阅着案卷,翟轻笑一声:“案子水落石出了?” 林耳应道:“是,俞大人好生厉害。” “是,他是挺厉害的。”翟灵鹤抬眼看了林耳露出崇敬的目光,鞭策道:“你可得学学俞大人,新任扬州官员到任,我会向他们举荐你,只是有无本事还得看你啊,扬州林大捕快。” “多谢大人。”林耳感激涕零。 连续两天并未休息,翟灵鹤此时困倦不堪。眼见林耳还未离开,询问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林耳吞吞吐吐道:“大人,姜岐送了些礼给大人。” 翟灵鹤毫不在意,并非什么要紧事。“送便送,有什么不能言说的。” “大人,是打算帮他吗?”林耳忧心忡忡说道:“俞大人可没收。” “他送的是我,我又不参与审案,两者并不矛盾。”翟灵鹤轻敲着桌案,与他理论关系。 随即说道:“结案之后,去给刘阿杜带个话。问他是否愿意做那布店夫人的继子?” “啊……”林耳不解。 “不,拿着这份礼直接交给刘阿杜。就当雇佣他,给布店夫人尽孝。明日再把他的户籍迁过来。” “是,大人。”林耳了悟,捧夸道:“大人心善。” 翟灵鹤摆了摆手,谦虚上头:“物尽其用罢了,没什么事的话回去吧,本官倦了。” “属下告退。”林耳不作多一刻的停留。 翟灵鹤刚沾榻,就入睡。 是梦—— “山下就这么好玩?怎么还不回来?”花白头发的老者,坐在一旁独自生闷气。 翟灵鹤跪坐在他身边,轻捏着他的肩膀,讨好地说道:“阿父,莫生气,” “呵。”老人并不领情。 “阿父,我是回不来了……不是不愿意……阿父”话还没说完,人却消失了。 翟灵鹤睁眼,坐起身。长叹一声,“真是个老顽童。” 翌日,翟灵鹤坐于书房,审阅着这几日以来摘抄整理的案卷。 “大人,为什么不能将姜岐治罪?” 林耳一声质问险些扰乱了翟灵鹤的思绪,一点没比俞挽枝好。哪哪也不如,不让人省心。 林耳等了许久,翟灵鹤视若无睹阅览。稍见翟灵鹤要放下案卷,林耳再唤道:“大人……” 翟灵鹤拍案呵斥:“放肆,你是越发没有规矩。” 林耳惶恐请罪道:“大人,卑职知错。” “等会下去,自行去账房那扣半个月俸禄。” “是。”林耳泄劲哀声。 “你有不甘,那又如何?” 翟灵鹤提笔轻沾墨,在砚台上来回涂抹,“案子不是结了吗?那便告一段落。” “可大人,罪魁祸首仍逍遥法外。梅娘是被逼的。画舫上这样的姑娘还有很多。若不是这些龌龊,她也不会这样。”林耳回想着:大堂里梅娘声嘶力竭地哭诉,无人不为之动容。 “人命是梅娘杀的,无可非议。这些女子本就是姜岐买来的奴隶,他有权决定这些人是做什么,要做什么。”翟灵鹤落下一字,字为:娼。 “更何况像姜岐那样的商人还有很多,你杀不完的。人,也救不完。” “大人宁可包庇姜歧,也不愿意救救她们吗?”林耳似乎挑起翟灵鹤的怒气,过分逾矩了。 “那梅娘就能为自己的自由,将一个无辜之人杀害吗?一人错是错,无关深重。至于怎么处理你说的罪魁祸首,本官会权衡利弊。”翟灵鹤又落一字,笔锋狠厉。 “是,属下明白。”林耳心有不甘,只能忍气吞下。 “下去吧。”翟灵鹤写完,放下笔。 良久,翟灵鹤吹干笔迹。 “你是不是不认可我的决策?”翟灵鹤眼神未变,话指向门外。 俞挽枝缓缓走进来,他认:“下官不认可。” 翟灵鹤轻笑,一副教导口吻:“你可知他背后之人是谁?兆京第一权臣。我惹不起,躲得起。若你执意要为这些深陷泥沼的人请命,也不是不可以。” 俞挽枝神色一变,翟灵鹤见状继续说着:“这律法可以改的,只不过这奴隶要是有人权,皇帝估计是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俞挽枝神色不断变化,翟灵鹤拼命止住笑意。 “不过大人我还有一个办法。”翟灵鹤拿着写好的册子,起身走到他的面前。 “如果你有他的把柄,让他不得不从呢。”翟灵鹤抬起他的手,将册子放进掌心。 “这份是这几天整理的姜家账本,你想怎么做都可以。” 俞挽枝捏住手中的账本,愕然道:“多谢大人。” “我还是要问你,假使这天底下还有很多如同梅娘一般受难的女子亦或者是其他人。难道那时你还能像现在一样有法子解救她们?” “大人,我心不移。就算那时无计可施,属下也会竭尽全力,死不足惜。” 这句话说得不卑不亢,挽枝不是折枝。 看着俞挽枝离去的背影,翟灵鹤心情愉悦。似乎倒也不亏,就权当是哄他开心吧。 我心不移,说的好听。 翟灵鹤专心致志在桌案上作画,忽然飘来一股香味,鼻尖诱香耸动。 翟灵鹤停笔朝香气源头望去,林耳在门外候着。 林耳行礼露出歉意:“大人,这次我可以进来了吧?” 掂了掂手里荷叶包着的烤鱼,讨好我? 翟灵鹤放下笔,取笑道:“怎么,还有家底?是俸禄罚的少了?” 林耳尴尬地挠了挠后颈,小步迈进将烤鱼放在茶桌上。 “昨日是卑职冒犯大人了。”林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知道就好。”翟灵鹤打开荷叶,俯下身闻了闻,“不过俸禄照罚,本官说的话从不收回。” 林耳哭笑不得,递过筷子:“大人,快尝尝。” 翟灵鹤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嘴里。 “大人怎么样?我的手艺。”林耳期许问道。 翟灵鹤突然面露难色,难言道:“啧,这个鱼烤的还……不错。” 戏弄一番林耳,翟灵鹤继续夹了一块。 林耳赔笑道:“属下还担心不合大人的口味。” “可惜,扬州上好的鳜鱼被你做成这样。芙蓉巷里有一家小店,鳜鱼做得最为好吃。”翟灵鹤蹙眉回忆着往昔,记不清是哪家了。 林耳吃惊道:“没想到大人才不到几日便对这里吃食了如指掌,卑职敬佩。” “……”翟灵鹤也觉得吃惊,林耳仿佛没听说过自己。 脱口而出:“四年前扬州解元翟灵鹤,你未曾听过吗?” “大人是扬州解元???”林耳脑袋都要抓秃了,实在想不起来这个名字。 翟灵鹤似笑非笑,打岔揭过这一问:“新任官员就要抵达了,不日我们就要返京。 说实在,我倒很想把你带在身边。做事靠谱,除了有些蠢笨。” “大人,属下也想……”林耳当即就要下跪表决心。 翟灵鹤伸手一抬,筷子一端拦下道:“可我不能,扬州城对你来说最合适不过了。京都太复杂了,是个吃人的地方。” “是,大人。” “俞大人呢?还未回来吗?”翟灵鹤回到桌案上继续作画,尝了几口的鱼放任一边。 “大人正在安置那些姑娘。”林耳跟了过来。 “安置?”翟灵鹤提笔,愣了一会,“怎么安置?” “重入了良籍,安排到了绣房,、歌舞坊讨个生计。” “美人儿。”翟灵鹤感慨道:“美人不可方物,这份美对她们来说太危险了。林耳你在扬州城要好好保护她们。” “属下领命。” 第20章 闹别扭 翟灵鹤画完最后一笔,正思考怎么落款。 林耳凑近观摩一会,才问道:“大人,这幅画是要送给谁?” “嗯?你怎么认为是要送人的?”捏笔的手陡然收回,墨汁沁到卷起的袖袍上。他的心思很好猜,好猜到瞎猫碰上死耗子的林耳还能说出个因因。 林耳甚为得意,侃侃而谈:“大人刚刚思索了很久,属下猜想是对这幅画不满意,送人的礼物才会如此在意。” “是,也不是。”翟灵鹤话语间模棱两可,不着急否认:“你觉得这幅画的怎么样?” “大人的画自是极好的,只是属下觉得还不够。” “为何?”翟灵鹤眼里闪过诧然,耐着性子听着林耳兜着圈子。 林耳环胸托起下颚,咂舌道:“渔夫在摇船橹,这位黑衣男子伫立在船头。属下总觉得中间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翟灵鹤对他的回答略微感兴趣,不禁追问着。 “少了一个坐着钓鱼的,黑衣男子应该是他的侍卫。”林耳蓦然敲定,大彻大悟的模样。 翟灵鹤噙着笑,眼眸落下点点赞赏:“我收回之前对你的评价,你是聪明着呢。” “大人,是我说对了?” “是,这幅画我是要送给画中这位黑衣男子的。”翟灵鹤落下“赠”,署名还是不写了。 翟灵鹤放下笔朝屋外看去天色尚早,打定心中的主意。“天色还早,一同去看看俞大人。” 一道黑衣从房梁上轻飘飘落下,止步于桌案。将画折好塞进怀里跟随着那道身影出了门。 忽而想起案子善后,不知俞挽枝作何处理。 “那梅娘怎么处置?” 林耳想起些不好的画面,抑住怒意道:“大人,她昨日在公堂上撞柱自尽了。” 翟灵鹤脸色渐沉,悔不当初那般激言以对。难怪俞挽枝坐不住主动找上门来,讨公道这事他无能为力。 “大人,那本账册不足以扳倒姜岐吗?” “姜家业大,牵扯也大。心大不足蛇吞象,哪有这么容易让他伏法。”翟灵鹤说着便觉得不妥,这个词真是说不得。 怎么好意思扮演光风霁月的官大人,说到底他不也是这种人吗? 翟灵鹤远远瞧见俞挽枝忙前忙后指挥着衙役搬货,心念道:他还真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儿,被人当刀使都不知道? “走,去喝酒去。有俞大人就足够了。” 平静地过了几日,翟灵鹤又收到书信。 信里不是徐褶写的,这字迹倒像皇帝身边的代笔太监。说不上仿得不真,有心放仔细了看也是能看出个端倪。 “明日便可到达,嘶,来的挺快。”翟灵鹤忧思着:如是就要返京了,舍不得是舍不得。 用过晚膳,闲步回了书房。翟灵鹤关上屋门,回头再看那人站在身后恭敬奉上书信。 翟灵鹤一惊,抚了抚胸脯等至安定后才道:“神出鬼没,和你那主子一样。” 随手抽走书信,打开: 【父皇准许我带兵剿灭潭州水寇,不日便抵达潭州。】 翟灵鹤将书信放在桌案上,卷袖慢慢研墨。霍允这话说得轻巧,难免不让人怀疑陛下出于什么考虑,竟会让霍允亲自带兵。 这一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识字的吧。”翟灵鹤轻沾墨汁,将笔递过。 暗卫微怔,随即点头接过笔。 “我说,你写。”翟灵鹤挪开身子,留出空位方便他写字。 “你可有名字?” 暗卫刚落下一笔,抬眼疑惑看着翟灵鹤,接着在另一张纸上写到:“公子是要写这个?” …… “我是在问你,你的名字。”翟灵鹤拿起另一只笔沾了沾墨,在这张空白的纸上写着。 暗卫放下笔,后退半步双膝跪地。腰板挺直地跪着,规矩得让人很不满意。 翟灵鹤不理会他,抬笔写完斟酌许久的‘悉知’二字。 “算了。”翟灵鹤喟叹着替他开脱道:“不说也好,送去吧。” 翟灵鹤走出房门,见对屋的俞挽枝房中还有些光亮。鬼使神差地缓走了过去,轻敲着门问道:“俞大人,可睡了?” “还未。”响动中听出俞挽枝起身下榻,继而披上外袍窸窸窣窣的声音。 房中影子离翟灵鹤越来越近,‘咔哒’一声,俞挽枝打开房门。 月光刚好打照在翟灵鹤的肩上,姣好的面容藏进了屋檐的遮影里。俞挽枝仅有半息的迟疑,将人迎了进去。 “大人,请进。” “挽枝最近忙的抽不开身,人也极少见到。勿要操劳过度,身子最为重要。” 翟灵鹤拦住要去烧茶的人,随即拿着桌上的冷茶独自倒了一杯。 不喝,茶杯放在手心里把玩。等着俞挽枝回应他的关怀,迟迟才等来一句:“不打紧,下官职责所在。” 晃神间茶水不稳,翟灵鹤三指挟着杯身。俞挽枝披袍守在对面,翟灵鹤坐在桌前。一高一低不时对峙,气息间夹带着横冲直撞的愠怒。 是翟灵鹤的愠怒。 “我帮了你,为何几日都躲着我?”翟灵鹤难得沉下心,换了轻缓的口吻问着。 翟灵鹤不喜在俞挽枝面前自称本官,反而想说你与我。 俞挽枝行礼回道:“下官知晓此案得以最好的结果已是不易,再遇到难事不能处处靠着大人。” “你是在暗讽我懦弱无能吗?”翟灵鹤睨着眼,微微一抬。皮肉之间是那清俊秀丽的温和,骨子里渗出的却是冷淡狠戾,不确切说应该是魂魄与这具身体不符的阴执。 烛火晃眼,俞挽枝看不清翟灵鹤的神色。不带揣摩人心,直直说着心声:“下官并无这个意思,是下官懦弱无能。看得到民苦,做不了什么,事事都得依靠别人 ” 杯身紧紧攥在手心里,翟灵鹤真是一阵好气。俞挽枝这话何尝不是戳在自己心窝上,他是没那个心思拯救什么民生疾苦。 但这个自贬无端扎在伤口上,事是依靠?好啊,做不得靠山。是因为他没本事,还是说本身就没想过靠他。 几息思来想去,翟灵鹤终究发觉是错付了。轻嘲抿唇不想再说下去,故作闲情说道:“明夜我们启程回京。” 俞挽枝颔首,然后纳闷问道:“何故深夜赶路?” “你……”又是一问,翟灵鹤敛着怒意解释道:“来时那帮匪寇便是盯着我来的,一旦我们踏出扬州城的消息传出,必定有人路途中等着,这条路注定不平。” 火气上头,翟灵鹤说着说着口腔里发干。 那杯冷茶他喝不下,舔了舔唇继续说道:“到任的是杨昭,那是刘彦的人。届时我会向他借府兵护你到潭州,不必多虑。” 俞挽枝点头,又纳闷问道:“大人不和下官一起走吗?” 这句话可算是缓解了翟灵鹤的怨气,秉性难移回嘴的话说出口:“是啊,大人我靠不住。护送的府兵保得住你,加之两个人目标太大了,从这条路快马加鞭赶到潭州也就一天的路程。 我会比你晚一个时辰再出发,路程差不多,天黑你就出发。” “你在赌?他们拦杀会抽中的是谁?”俞挽枝将将看出翟灵鹤的用意,用着毫不在意上下官级的礼数质问这人。 “你觉得是便是,随你。二殿下会在潭州落脚调兵,剩下的路他会安排好。” 翟灵鹤本意想着安慰几句,含着恶意又讥讽道:“大不了,等你被拦下嚷嚷几声。你是不是我,你是新科状元俞挽枝。怎么不服气?” “你……” 俞挽枝脸色愈发难看,觉察袖袍下的手腕微微抖动。成功将他逗怒,翟灵鹤舒爽了好笑着。 剑拔弩张之际,翟灵鹤放下茶杯,好整以暇道:“行了行了,他们伤不得你。至少你还是大兆状元郎,谁也不会因为我的事对你刀剑相向。” 他撒谎了,俞挽枝入局不深。随随便便说点晦涩难懂的官场话便能骗过去。事后回想也只是恼火一会,毕竟谁会在一个惯犯身上找不鸣。 在俞挽枝幽怨的眼神中,翟灵鹤坦荡走了出去。 “早些睡,马上天亮了。” 第二日正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扬州城。百姓列作两排,侧目观望。都知这是接任的新知州,那位爱喝酒的二品大臣就要返京了。 扬州的百姓只会记得那位赈灾审案的翟大人,却不记得四年前扬州名声大噪的翟解元。清河小镇没出一个状元郎,无人知道他的出身,门第,背景。 茫茫三千日夜,他还是只身而来。来时路不是归途,他注定走不了。 身穿朱红锦鸡官袍的翟灵鹤刚戴好官帽,对着铜镜整理刮落的发丝。林耳慌慌张张跑进来,瞧不得翟灵鹤在这紧要关头还有心情打扮起来。 “大人,他们到了。” “不急,他是四品,我是二品。慌什么?”翟灵鹤用手抬了抬官帽露出些鬓角,问道:“歪吗?” “不歪不歪。”林耳脑袋甩得像拨浪鼓,捻掉翟灵鹤肩颈上的一根落发。 专心对着铜镜练习吐纳,翟灵鹤没有发现这一小小的动作。“走吧。” 正巧刚走到公堂,人已到了。翟灵鹤顿步,林耳扶住了他后仰的上身。 领头的云雁绯色官服的杨昭朝着翟灵鹤一躬,身后乌鸦一片府兵奴仆跟着行礼。 “下官杨昭拜见尚书大人。” 翟灵鹤一改刚刚的态度,起身平和地扶起杨昭。“盼星星盼月亮,可把杨大人给盼来了。” 惊诧眼光中,林耳不动声色抖了抖嘴角。大人可还记得:你是二品,他是四品? 就连杨昭都感到奇怪极了,这举动是何意?虽然在京不与翟灵鹤有过往来,但深知他不是个爱打交道之人。 杨昭接不住话,不熟硬要装熟络么。 “大人,下官……” 翟灵鹤瞥见一旁侍从捧着圣旨,领会道:“咱们先把流程走了,一切都不急。” “是。” 翟灵鹤摆袍跪下俯首,朗声道:“臣翟灵鹤接旨。” 【钦派新任扬州知府——杨昭就任,着刑部尚书翟灵鹤即日启程返京。】 翟灵鹤接过旨,随手塞给身旁的冒出来的俞挽枝。 “路途艰险定是劳累,杨大人先去休整一番。”翟灵鹤客气搀扶起杨昭送了过去,杨昭反手搀扶他。 两人互相推脱客气着,手里动作忽快忽慢。只听年轻的高官结束僵硬的寒暄:“今晚点翠楼,本官亲自为杨大大接风洗尘。” “是,多谢大人。”杨昭汗颜,总算是甩脱了这令人窘迫的交谈。 见人走远,林耳上前附声道:“大人,您刚刚这是……” “体恤下属。” 简短四字,惊得林耳瞪大眼睛,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翟灵鹤扶额反思自己做法不对么? “……” 俞挽枝出声轻笑,诧然一声突兀。昨夜遗忘的事萦绕在翟灵鹤紊乱的纠结中。 僵白的脸上,别扭辩解道:“笑什么,我对你不比这差。你要喜欢,回京我也这般对你。” 俞挽枝收声,赔礼道:“下官无意,大人勿怪。” 翟灵鹤意味晦明看着他,惊奇说着:“挽枝是不气了?” 俞挽枝:“……” 林耳处在边上,跻身挡在两人之间。 冒昧不当问出:“两位大人这是吵架了?”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拂袖朝不同方向离去。林耳呆滞在原地,考虑着先去劝谁? 第21章 敌友难辨 这厢别了,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再见。没准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越是不甘心,越想拼一次。有缘似无分,多招惹几分也是不错的。 算了算约好的时辰将近,翟灵鹤穿上平日里常穿的青衫。半挽的发髻上系着金边发带,一副青衣儒客作扮。 “我知殿下定还有其他暗卫在扬州,让他们乔装成府兵护送俞挽枝。” 陷入影子里的暗卫不吭声,轻踢着木椅示意听命 翟灵鹤哑笑,继续盘算着:“今夜你和我一同走。” 听闻身后再没有了声音,翟灵鹤落下悬石。听命于我,这次是赌对了。 人心难测,过往信任皆可化为泡影。更何况霍允本该恨他的,昔日落难之际是翟灵鹤冷着心淡漠看着他被恶鬼吞掉。 天家儿女哪会善罢甘休,这遭变故算是给自己一个警醒。 夜至,翟灵鹤打着扇子晃晃悠悠出现在点翠楼阁楼。儒客彬彬,杨昭早已在席处等候。 说是宴请,翟灵鹤反倒为客他为主了。杨昭这间不知翟灵鹤打着什么坏心思,京都就数他的名声最烂。 几年前杨昭还算是赏识这人,人是自傲了些做事也风流。现下回望不就是自恃清高,瞧不上巴结上位的人么。 真当是靠着才华学识上位的么?左右不过是覃相的帮扶,可笑至极。 想到这里杨昭忍不住嘁声撇眼,这一眼恰好对上翟灵鹤的露面。 杨昭极快换成一面恭敬的脸色示人,翟灵鹤颔首浅笑道:“杨大人来得挺早的。” “不早。”杨昭略慌张回应笑着,斟酒奉上。确信翟灵鹤没有发现方才的转变,堪堪舒展眉头。 翟灵鹤慢慢铺开扇子放在酒桌之上,他是有意才来宴请杨昭。 “杨大人不用为我斟酒。这次是本官有私事相求,也该是本官为您倒一杯。”翟灵鹤话说着,并无这个意思。 折扇合上又打开,上面青墨的山水画一张一合。 杨昭愣在木凳上坐着,抬起推辞的手悄悄放下。搭在腿上,紧紧揪着灰白朴素的衣袍。 还是这般无礼,对谁人都这样。泥潭下潜伏的魑魅见过明月灼灼,自然渴求一睹乌云蔽月的不堪。 许久不说,杨昭问道:“大人说不得上一个求,尽管说便是。” “嗯,适才走神了。”翟灵鹤终于舍掉折扇,端起酒杯一敬。 “衙中有一名为林耳的捕快有些才能,大人可善用。”饮下一杯,空杯倒扣举在空中。 翟灵鹤不是那种放不下的人,只是他刚刚真的是走神了。求人的事一时竟在脑海里忘了,索性想不起来便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这也是承诺过的事,总不能空口白话吧。骗了林耳,不厚道。 放下酒杯时,一响闷深把错愕中的杨昭点醒。 “大人不是什么难事,知人善用。” 杨昭对眼前不同于传闻中的人产生一丝好奇,他不难处甚至老道的圆滑。 很快就证实了杨昭的猜想,酒间的话语便是翟灵鹤一句句打开。 无非是些家事,还有路途经过民风民情。应是说累了,翟灵鹤拿酒止渴喝个不停。 哪能让上官陪酒的,杨昭抵不住一杯一杯喝着。 翟灵鹤似感应到什么,举杯走到亭台边上倚柱而望,衣着夜行服的俞挽枝骑马从街上疾驰而过,身后跟着一小支护卫。 杨昭跟来也看到了出城的俞挽枝,不解道:“大人,俞大人为何夜晚才出城?” 白日翟灵鹤便上门接了几人使唤,杨昭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俞大人刚得书信:家中侧室即将临盆。这是大事,着急回京情有可原。” 翟灵鹤语气平淡说着羡慕激动的话,真做到了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原来是这样,俞大人好福气。可怎的下官记得俞大人未有婚配啊,八成是姬妾。” 杨昭自说自话把翟灵鹤的漏洞堵上了,他已是三分醉了。 “本官听闻杨大人成亲三年,还未得子吗?” 翟灵鹤这话不是空穴来风,说到底京中之事多多少少听过。他本对这些八卦感兴趣,尤其是内宅秘事。 这是他几年来无所事事,某人找来解闷的乐子。 所以杨昭醉了,不然该质疑翟灵鹤为什么关注他的家事。 “是,内人一直未怀上。家中长辈催促纳妾,下官也很头疼。” “杨大人如此疼爱夫人,真是羡煞他人啊。”翟灵鹤扶着杨昭回到酒桌前,为他斟了杯酒。 “能娶到自己心爱的人已经是幸事,子嗣随缘吧。大人在京任职多年,也未听说大人要何时娶妻。” 杨昭掰着手指含糊数着年岁,翟灵鹤随意说了个数字让他慢慢算。 “不晚,遇到能与之相守之人再提吧。”翟灵鹤看他一遍遍重复数错,莫名心烦。 “别数了,再过三年本官就娶。” “那就祝大人早日觅得佳人。”杨昭憨笑恭贺着举杯却又停住,道:“大人,下官斗胆想问大人一个问题。” “无妨,请问。”翟灵鹤没有拒绝,一个醉酒了的庸才能问出什么来。 “下官听闻早年刘阁老之女对大人有些爱慕,不知现在如何了?” “噗,咳咳咳”翟灵鹤险些被吞喉的烈酒呛到,没缓过来生冷的回道:“杨大人何出此言?” 杨昭神神秘秘扫视四周,等到翟灵鹤埋头挨近才肯说:“刘阁老有意将独女许配给大人,刘小姐是愿意的。” 翟灵鹤连忙收身避开了呼出的酒气,无语:“大人误会了,在下可不敢高攀。那可是阁老的千金,论门第出身不及他刘府一个面首。” “如何是高攀?大人是二品官员,配得上刘小姐。阁老有意,大人何不如……”杨昭意识到说漏嘴,噤声将后面的话掩下去。 翟灵鹤假装不在意,正色说道:“京中传闻不真,不可信。杨大人别拿我说笑了,有心人听取又得编排我几句。” 杨昭应允,停止说下去。 酒至深夜,杨昭是喝不下了。 翟灵鹤提着他,开门吩咐随身侍从,“送你家大人回去休息吧。” 侍从接过杨昭:“是。” 夜里灯下,翟灵鹤举起酒壶一饮而尽。擦了擦嘴,离去。 暗卫牵马来,翟灵鹤翻身上马回视扬州大街,一声扬鞭:“驾!” 天色暗沉,浓雾笼罩着将行进的深山。这已是他们出发的第二日夜里,白日没有遇伏。 翟灵鹤特意找了条绕道,追不上俞挽枝但能多一份胜算。 翟灵鹤停下,借着乌云密布散下的皎皎月光勘探着路上凌乱新添的马蹄印。 “弃马,他们在前面等着我们。为今之计,入山林。”翟灵鹤立即做出决定,兴许能借着黑夜逃出去。 两人不停歇地在林中躲藏奔走,月光不时被高大树干挡住。衣衫间被枝丫刮蹭勾拉,行走十分不便。 踩踏在干枯落叶上的哗啦声中模模糊糊察觉有人在靠近。翟灵鹤心中一慌,停在原地屏气凝神听着动静。 近了近了,暗卫急切推着翟灵鹤继续前行。他却停了下来,拔刀握在手中。 翟灵鹤回头看向他,低声道:“一起走。” 暗卫摇了摇头,拿着刀往回头走去。他要作饵引开那些人,留着时机让翟灵鹤逃出去。 翟灵鹤朝他追去,拽拉住他执刀的手。劝道:“山中升起迷雾,我们绕过去山下。迷雾渐浓,不失为躲藏好地方。” 暗卫衡量片刻,点头同意。 翟灵鹤勾起哀戚的笑意,在前引着他向迷雾中走去。后背凛风一刮,骤然一方帕子捂住他的口鼻。翟灵鹤一紧吸入迷药,再反应过来猛地挣扎。 暗卫捂住不松,不消几许翟灵鹤垂头倒去。 暗卫寻了个隐蔽的地方将他藏好,用刀割下衣袖着水浸湿,围在翟灵鹤的脸上,迷药而已。 晕倒那一刻,翟灵鹤不忘暗讽:多此一举,你本来就是要死的。 月上枝头,簇簇火把照亮整个林子。二十几人围在一堆,正处中心的那人脚底淌着黑血。 暗卫身上遍布刀口,黑色常服破口露出血肉鲜血涓涓流个不止。 暗卫艰难地再次提刀,力尽使命未尽。强撑着最后的意志,殊不知他受了很重的内伤。 这些人不简单,个个都是练家子。暗卫硬抗了一盏茶的时间,抵不上围攻之势。 终归是力竭无望了,愿那人安好。 为首之人一脚将暗卫踹倒,长靴用力踩在他的胸前蹂躏一番。 激得暗卫咳出鲜血,浓稠的红褐色倒流没入鼻腔。胸腔此起彼伏地喘息,告示着他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刀尖逐渐逼近眼睛,那人道:“老子问你,翟灵鹤人呢?你把人藏哪去了?” 见他久久不说,倾力扎向肩胛。 暗卫面目狰狞却一声不吭,这下众人才发现:“他是个哑巴?” 突然瞥见暗卫怀里有张信纸。头目抬起脚蹲身去取,抽出一角让暗卫朽木垂垂的身体迸发反抗。 他伸手,要从头目那抢走…… 噗呲,刀尖贯穿脖颈动脉,将他钉死在地上。鲜血喷射出来,溅到头目丑陋的面容上。 手无力垂下,眼里尽是死寂。 头目轻轻抖开书信,一幅画罢了。目光落在左下角的字,冷笑着念出,“赠 小舟。” 圆劲硬瘦的字迹,不是平常所写的凌乱。他是真心的,一字便可看出。不是送礼,是精心送出的陪葬。 头目拔出刀,用画纸裹着刀尖擦拭干净,随手丢在小舟的身上。 血染红了白纸,浸入地下。 头目发话道:“翟灵鹤肯定在不远处,不必留活口。” 翟灵鹤脑子一片混沌,手指轻颤。窒息之感逼着他急促呼吸空气,刹那惊醒睁开眼。 无力撑地起身,身上盖着外袍滑落掉下。他无暇捡起,只觉得天旋地转。 忽然鼻间一热,翟灵鹤低头鲜血流出。 “迷药?” 翟灵鹤伸手抹了一下鼻血,清醒过来。这还是他头一次遇到,身体扛不了多久了。 歇不得一点,纵然眼下身体不适也要硬扛逃出去。这一觉提醒他不能再拖了,死了什么也没了。 翟灵鹤正要踏出,脚一软向边上倒去。一双有力的手将他接住,随后扶稳没有松。 翟灵鹤将手搭在他的臂上,揣着熟稔的语气问道:“你何时来的?” “一刻钟前。”声音一出,翟灵鹤顿时放松。 又问:“现在几时了?” “酉时四刻,我已经派人引开他们了。” 翟灵鹤抽离了手,扶着树干抬眼望着对面模糊的脸。 “账本拿到了?”翟灵鹤紧着揉了揉眉心,似痛苦不已。 “是。” “姜温?还是姜岐?”翟灵鹤声音阴沉,刚醒干涩的嗓音刺人。 “不要插足覃鱼和我之间的事,现在还不是时候。” 姜岐遂即下跪,硌在不平的石子上。“夫子,学生知错。学生不是有意,只是担心夫子的安危。” 膝骨闷响掺着姜歧认错的声音,翟灵鹤脸色一缓,不忍道:“别跪了,我没有责怪你。怎么找到我的?” 姜岐揉着痛处,断断续续回道:“夫子今夜在点翠楼吃的酒水里,学生加了异香。” 翟灵鹤微怔,悔言:“你还是跪着吧。” 姜歧:“……” 所谓的学生,不过是翟灵鹤‘年少无知’许下的承诺。货真价实的夫子轮不上他,可姜歧抱着诚意对翟灵鹤表明忠心。 姜家所有的产业,很难不让人心动。但他是覃鱼的人,不嫌事大的翟灵鹤偏要靠着浅薄的关系搭线。 月光引路,姜岐搀扶着翟灵鹤下山。 “那日你不该露面的。” “夫子,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学生甚是想念夫子,夫子呢?” 别了数年,姜温这话勾起他的愧疚。几句话能说完的往事,单单姜歧一辈子记在心里。 翟灵鹤不欠他的,十五六的少年非要把覃鱼的最不好的一点学去。放下不是很简单么?为何他们一个两个做不到。 大言不惭的翟灵鹤把自己摒除在外,放不下舍不掉是他干涸心尖上的甘霖啊。 翟灵鹤侧身,打量着姜岐身形。 “你都这般大了,是长变样了。那日相见时,我倒有些认不出。” “可夫子是一点没变。夫子真是神仙。” 姜歧回握着翟灵鹤的指尖,即使知道这不合礼数。因喜极而颤的尾音差点掐断后面的话 , “夫子与学生第一次见面时就告诉我,夫子是神仙来救我的。” “玩笑话而已,不必当真。” “学生知道。”姜岐淡淡地笑着,谁又会不知道是真是假。痴人信了,纠葛不断的情缘是他强求来的。 “把柄不要被别人抓住,账要做到万无一失,还有那种生意暂时不要再碰了。”翟灵鹤语气严肃,做足了夫子的姿态。 他是认真的,诚恳的。姜歧还年轻,不能犯下罪孽。跟着覃鱼这坏人学了这些,当初就该强行带走他。 “是,学生受教了。夫子是否认为学生以这种方式谋利很卑劣?”姜岐声音渐弱,试探也是认错。 翟灵鹤斟酌一会,道:“商人重利,我不知怎么断定何为商,但阿温你定是奸商。” 姜岐心急,紧张辩解道:“夫子,我不是要这样……” 截话哑声,自暴自弃低吟笑着。 “奸商也是商,乐善好施也好,伤天害理也罢。只要在夫子这,阿温做到‘商’就足够了。横竖做不了夫子心中最好的,有一席之地足够了。” 翟灵鹤轻叹:“阿温做的已经很好了,家大业大的姜家交由你手,阿温不差。” 上梁不正,怎么能期望下梁不歪呢?翟灵鹤你真是够了,从未好好管束过他。未尽一丝为师的职责,现在反过来苛责他。 无耻。 姜岐仍是羞愧,暗自在心中责骂自己:夫子定是对我失望透顶,什么也做不好。回想夫子问着画舫上是何种生意,真是无地自容。 翟灵鹤不怪罪于他,试着抛出所需:“潭州水寇一除,我要你立即拿下潭州水运。以你的能力,我自是相信你的。” 姜歧不带犹豫回道:“好。” 姜歧喜的是翟灵鹤能够需要他的帮助,两人之间隔着覃鱼。还担心着翟灵鹤不信他的忠心,既然开口了说明翟灵鹤是留意他的。 “阿温,自始至终我……” “夫子不必说,阿温明白。夫子有重要的事要去做,阿温也是如此。”姜岐重重说道:“我只希望能帮上夫子,让夫子不再丢下我。” 良久,翟灵鹤终于回应:“好。” 姜岐踟蹰万分还是说出那一句:“夫子,辞官吧。京都很危险,君王身边更危险。您不是想做个游士吗?学生打造了一支商队船,我们可以一同下洋去域外看看。” 翟灵鹤收回手,允诺道:“好,待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我们再说。” 姜岐激动地抱住翟灵鹤,低头磕在他的肩颈上。 “夫子,一言为定。” 翟灵鹤轻拍他的后背,安抚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往日错过了,今后补回来。” 姜歧收紧的臂弯,怀里抱着的人不厌其烦让他汲取欲望。 “好了,就此分别吧。”翟灵鹤将身上披着的衣袍还给姜歧,还不能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 唯独躲不了一个覃鱼,时时刻刻阻挠他的每一步。杀心越发凝重,这人早就该死了。 “夫子保重。”姜歧行大礼,拜别。 一边忙慌赶路的俞挽枝心绪越来越焦乱,此行他并无危险。翟灵鹤即使要赌,不应告诉他实情。 身旁这些府兵训练有素,不知翟灵鹤那边怎么样?但愿君安。 眼见进了潭州与扬州交接的地界,数百余官兵在浅滩上修筑战船。 霍允站在渡口搭建的高台上上,与将领布防战略行经的路线。 “从今日起,严禁其他船舶出行。靠岸的船只一一排查,潭州城上下都要彻查。扬州接口守死,任何船只不能放过。” 霍允戏谑不已,只管是大兆境内。把路封死,爷倒要看你们往哪逃。 “殿下,俞大人到了。”亲卫禀报。 霍允眉眼带笑转头看去,却没见到翟灵鹤。亲卫领着俞挽枝来的,不是他又何必带到眼皮子底下来碍眼。 瞬间恼怒,勾起腰间的紫玉蛇纹玉佩在手心摩挲着。他在隐忍,他在想翟灵鹤为什么没有来。 俞挽枝走前,行礼道:“殿下,大人和我兵分两路。还望殿下派兵援助。” “援助?”霍允一脚踹倒后面的假扮府兵的暗卫,他们到达目的地便跟俞挽枝身后。 “爷命你们保护他,你们就是如此做事的?” 这一支暗卫的领头是小舟,那个死在不知名山间的小舟。下达的任务便是护送俞挽枝到潭州,与霍允汇合。 “来人,立刻备马。” 俞挽枝恍然大悟,难以遏住的眼神里透出悔意。翟灵鹤,你没有赌。 倏忽几转,大军集结了百来名。部分是霍允从漠北带回来的精兵,夹带着亲兵暗卫。 霍允踏马而过俞挽枝身边,怨恨嗤笑道:“他倒是很在乎你的安危。” 翟灵鹤事事把他护得好好的,连那日故意起口角争执也只是为了让他心安理得地接受所有的安排。 自私卑鄙的人,是他俞挽枝啊。 第1章 他的出现 林间鸡鸣,天青色微明。孤身只影混入墨青一色,绿衫隐入这几里长路。清晨寒气凌人,翟灵鹤拢了拢衣衫遥看前方。 星火点点闯入墨黑的瞳孔,宛若夜空里亮起的星辰。火光冲天临近,后闻马蹄声靠近。 翟灵鹤眼眸里未起波澜,脚步浮软继续走着。 一人一马逐渐清晰,依稀他把霍允看成那年未能再见的小将军。 他如同现在朝他奔来,带他回家。落寞地噙笑着,翟灵鹤比谁都清楚回不去了。 霍允拉紧缰绳,急促翻身下马离着几步走到他面前。 “幸好没出事。”霍允扶住他的肩头,翟灵鹤注视着身后跌跌撞撞下马的俞挽枝。 都安然无恙啊,俞挽枝驻足在原地。不敢走近,他对不起这人。 翟灵鹤露出一个勉强的微笑,正要说什么。 顿感一热,抬手捂住鼻子。鲜血不断从指缝流出,眼前变得一片血红。 翟灵鹤不得不低头摊手而看,是殷红的。 “怎么了?”霍允见状神色慌乱,手足无措地从怀里掏出手帕。 擦过血腥的脸颊,他的眼里淌出的红痕。在暮色的晨间显得鬼魅瘆人,可他是翟灵鹤啊。 霍允什么都见过,独独没见过翟灵鹤有一日会这样。 “我带你去找医师看病。”霍允低泣的嗓音,不似平日里的盛气凌人。 懦怯地弯下凤眸眼尾,这是皇族特有的貌相。现在的霍允像极了那个雨夜哭求自己别走的小殿下啊。 翟灵鹤接过帕子,慢慢擦着。 “没事,只是中了迷药。” “迷药怎么会如此?”霍允拦腰抱起他,翟灵鹤受惊挣扎想要下地。 双手沾满鲜血,却也不知放在何处。嘴里喃喃道:“不,殿下……” 霍允将翟灵鹤放上马背,翻身揽住他。 “搜山,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不用留活口,就地射杀。”回首看去黑甲骑兵,原来霍允做好了的准备。 大氅裹紧了怀里的人,霍允轻声安抚道:“大军就在前,灵鹤哥哥有我在。” “微臣好奇,殿下是怎么说服陛下准许你带兵剿匪?”翟灵鹤语气越来越弱,脊背无力靠在他的怀里。 “自是允有法子,灵鹤哥哥不妨猜猜……” 翟灵鹤还未听完,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堕入深渊。 手心再也攥不住帕子,随着风吹落在空中。 微风轻拂过脸颊,恍惚间好似回到从前。一切还是最初的美好,翟灵鹤喝得酩酊大醉…… 梅雨时节家家雨,翟灵鹤惬意地躺在床榻上浅睡。昨日熬了个大夜今朝怎么都不愿意下榻。身侧空缺的位置,覃鱼脱靴盘坐上。 “啊~”翟灵鹤张着嘴,覃鱼塞进一个葡萄。 “你还想躺几天?” “我才躺一天而已,明明是那酒鬼非要和我拼酒量。耍赖在酒里下药,我不管我中毒了。”翟灵鹤吐出皮,嘟囔骂道:“小人行径。” 覃鱼用帕子接过,丢到一旁矮桌上。脚下的帕子堆积一片,再看覃鱼手肘处堆摞叠好的锦帕。 “谁叫你自封酒仙,说什么没人喝得过你的胡话。” 翟灵鹤翻身枕着手臂,眯眼赌气:“我本来就是,谁都能不信,覃鱼你得信。” 覃鱼笑然,又喂了颗剥皮的葡萄。 “最近想起很多事,有过去的,竟还能预见将来的。”翟灵鹤仰面,支起二郎腿。 “哦?,我想听听在你预见的将来怎么样?”覃鱼剥着橘子,修长的指尖染上黄泥。 “没什么好的,那里的我总是孤身一人。”翟灵鹤郁闷不解道。 “那我呢?”覃鱼吃了一口橘子,皱着眉将手中的橘子扔了。 “你,你离我很远。我找不到你了,我们好像见不到了。”翟灵鹤闻到橘子清香,嘴馋着:“给我也剥一个。” “那过去呢?”覃鱼挑选了一个较为满意的橘子剥皮,指腹捻起白条细丝,慢慢撕拉。 “是我刚入京城和你相识的时候,一样也是个梅雨时节。我……” 承泽十七年,兆京。 白衫抱书打伞,阴雨溅湿靴子。一人冲雨里,却撞到经过的青袍,书散一地。 两人抬眼相视,纷纷低头捡书。雨未停,他们在一处小店停驻烘干衣物。 “在下翟灵鹤,方才对不住了。” 澄明青涩的翟灵鹤率先打破平静,此人一言不发任凭他带到这处。 覃鱼拿着《奇异怪志》举在火盆上,火焰穿过薄薄的纸张映射在脸上,那张脸柔和的俊美。 “覃鱼,京城人士。你是哪家小公子?” 翟灵鹤看得呆了,摇摇头解释道:“不不不,我从山上来,是下山玩的。” “山上?”覃鱼嘴角一勾,翻了一页继续烘烤着。 “对,东边的山上,你可以当我是世外高人。”翟灵鹤拍拍胸脯,信誓旦旦的模样让覃鱼有些无言。 “你和别人也这么说?”覃鱼显然不信,浮皱的书页他用手指压住。 翟灵鹤不自觉盯着一举一动,他想眼前的人可真美。若是能勾搭一番,饱饱眼福也是不错的 反应过来的翟灵鹤,实话实说:“没有,别人也不会问我从哪来的。” “世外高人,那你会治病?” “我会算卦” 覃鱼:“……” “你可别不信啊,我真的会,我给你算一卦吧。你想算什么?”翟灵鹤从布袋子里掏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简陋随便。 覃鱼:“……” “那我给你算姻缘,我看坊间男女都喜欢算姻缘。你是大户子弟,不缺财运。” 翟灵鹤搓了搓手,欲想大显身手展示一番。 “能否看一下你的手相,再告知我生辰八字。” 许是不忍心驳了他的面子,覃鱼不情不愿的伸出手腕。 “ 包灵验。”翟灵鹤高深莫测低语,越发像个神棍。 轻抬起那双修长白润的手,手指点点描摹着掌纹。原来长得好看的人,手也好看。 细细痒痒的触感使得覃鱼不自在,略想退缩。 翟灵鹤认真的样,覃鱼落眼不自觉的观察起他:翟灵鹤样貌很清秀,在京中算得上好看。一双桃花眼微眯像只小狐狸,左脸上睑有一颗小痣,眼睛不停眨啊眨,小痣随之若隐若现。 薄唇细软,淡粉色抿细而又松开。渐渐红润起来,也湿湿的。 向下看去捧起他的手,手指纤细却骨节突出。这又像个正经的拿笔的读书人,身子单薄消瘦。 覃鱼思量许久,问出在意的话:“翟兄,年方几何?” “嗯嗯,嗯嗯,一百岁矣。”翟灵鹤脱口而出。 “哼。”覃鱼收回手,冷笑几声。 “诶,不不不,我今年十七,十七。覃大哥刚巧弱冠,我只比你小三岁。”翟灵鹤忙着赔笑,说错话了。 “你说说看算出来什么?我本不信这些,我倒要验证你说的是真是假。” 翟灵鹤想:又是一个不信的,沿路到京不信百八十人不差这一个。 秉着诚信为本,道:“你身份不简单,这京都有很多爱慕者呢,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 “然后呢?”覃鱼戏谑道。 “姻缘就在身边,青梅竹马,三年之内能成。”翟灵鹤一拍合掌,十分笃定。 管他信不信,说了就行。 覃鱼放下手中的书,斜眼看向窗外。雨停了,该走了。 青梅竹马?三年之内? “多谢翟神算为在下算了一卦。”覃鱼抱拳回礼。 “抱歉抱歉,失礼了。我算卦,从不说假话。还是要祝贺你喜得良人。” 翟灵鹤挠了挠耳垂,明明没有说谎无端的心虚。 “那行,我和你赌。翟神算输了,可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覃鱼顺势看上翟灵鹤的垂落在胸前的发带,那竟秀了一个‘穷’字。 一时忍俊不禁,指骨弯曲抵唇掩饰。 翟灵鹤极快道:“可我打算不在京城久住,要不我三年后再来找你。我是江湖人,自在逍遥。” “我看你不像个江湖人,倒像个穷书生。”覃鱼稍带审视的意味看着,翟灵鹤不寒而栗。 视线投在那处,翟灵鹤脸红抬手抓了抓发带往后一抛。 “书生担不上,我不爱读书。” 覃鱼再次抱拳,道别:“我是覃相府公子,有需要帮助拿着这块玉佩可来找我。” 说罢,从腰上取下玉佩放在桌上。 “诶诶诶,这我可不能要。”翟灵鹤连忙推辞,拾起玉佩追上。 门外候着一群侍卫,各各执剑护其身边。吓退了翟灵鹤想要归还玉佩的心,再说吧再说吧。他身份果然不一般啊,这大腿幸亏我是不抱。 第二日,与往日无异热闹的集市上多了点不一样。 熙熙攘攘的人群,争出一声清脆。 “算一卦,算一卦,三钱一卦,算姻缘算财运,不算生死。走过路过,算算图个吉利。” 翟灵鹤仰头吆喝,不停灌茶。 一张桌子、两条长凳。身上的白衫后背不空着,写上‘算卦’二字。披在身上,好一个物尽其用。 老妇取笑道:“小郎君算的准吗?年纪轻轻怎么学别人行骗。” 算卦都有着泰然自若的神秘,山羊胡须两撇一左一右。年岁往上三四十岁才有人信服,翟灵鹤是极其年轻了。 “大娘你可别不信,试试吧。你是我第一个客人,给你免费卜一卦。” 老妇人跃跃欲试,周围起哄都想看看真假。 “大娘算什么,财运?” “你给我算算我儿媳生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大娘,我可不算这个,姻缘和财运,孩子属于生,算不了。”翟灵鹤冷眼拒绝了,明眼人也觉得不妥。 尽管假说能窥见天命,胡乱言了一句恐是造杀孽。 “你给我算算姻缘怎么样?”一个年轻书生打扮,手拿折扇入座。 翟灵鹤有模有样比划几道,得出结论:“公子您的姻缘线已结 ,红鸾星动。今日便是吉日。恭喜恭喜!” “小兄弟,说的不错。今日我还偏偏遇到一貌美女子,借你吉言我去寻她了。”书生放下多出的纹银,满意离去。 人群涌动,争相拥上。 第23章 好装啊你 深夜烛火下,翟灵鹤一枚一枚数着铜板。嘴里哀声连连:一共六十钱,真难,赚钱真的难。京城花销这么大,一个肉包就要了我四文钱。 还怎么打探消息,兴致缺缺的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画纸。 摊开,举着蜡烛端详。不是什么寻宝图,只是一张玉佩的描摹图。 双生菩提盘根而生,有花无叶。 翟灵鹤此行目的明确,他要找到玉佩的主人。 又一日正午,房门敲响。 客栈小二轻唤:“客官,客官,客官醒了没?” 翟灵鹤揉了揉眼睛,起身前去开门。 “是你。”昨日那来算命的书生,反手推着翟灵鹤进门。 将屋门掩上,嬉皮笑脸道:“好弟弟昨日我帮了你,怎么不回报回报大哥等我良苦用心?” “是你自己愿意来捧场的,在下可没有求着你来。”翟灵鹤坐在茶桌前喝茶,脚下白袜触地。又忘了穿鞋,迷糊混沌间想也想不起来。 “帮帮好大哥吧。”蒋随轻捏着翟灵鹤肩膀,和那妓坊里的柔骨如出一辙的魅惑细语。 “我不去。”委实有些嫌恶,翟灵鹤闪身躲开, “再考虑考虑,翟小弟,翟大哥?”蒋随扯住他的衣袖,就地坐下不依不饶。 “你那是亏本生意,在下身无分文属实是帮不了。”翟灵鹤不吃他这一套,沾泥的白袜碾到蒋随的衣袍上。 蒋随轻蔑道:“你那不也赚不了几个子?” “至少童叟无欺,大哥赶紧回家吧,据在下推测伯父伯母给你讲了门亲呢,等着喝大哥的喜酒。” 翟灵鹤支着肘,拖拖沓沓收脚盘坐在木凳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蒋随脸上风云变化,他不会故意去惹上什么麻烦。 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说多了也就是救命之恩。翟灵鹤的举手之劳,这些日子受蒋随一家照顾早已互不相欠了。 蒋随惦记着恩情,时常来骚扰他。很久未有人做伴,很是不舒服。 那人愣了一会儿,昨日并未回家。莫非还真是他翟灵鹤说的这样,那又如何? “好弟弟,我蒋随对着老天发誓,这次肯定能发财。” 还不不放弃……翟灵鹤冷着脸走过屏风。 就着铜盆里的凉水擦了擦脸,白衫浆洗得透白。整装待发后出门,他可忙着呢。 “你去哪?还是要去集市摆摊算卦吗?”蒋随紧跟出门,不忘回头拉拢门栓。 蒋随见他不为所动,面上赔笑迁就道:“那我陪你去看看。” 翟灵鹤摇了摇头,回绝了他的好意。 蒋随不明所以,问:“我不适合?” 翟灵鹤眼波流转,饶有兴味忽悠道:“没有,蒋大哥太合了。不过此行只能我和你去,多了钱分不均。” 蒋随一口答应:“好。” “那咱们立刻就出发。”翟灵鹤得一员大将,脚步愈加轻盈。 进布店重置装束,这一趟还得蒋随打掩护。 “灵鹤,一定要这么穿吗?”蒋随对身着深褐色衣袍深感不解,好生怪异。 翟灵鹤当着他的面换好,整理着雪白交领。 “把发冠取下,用这个。”说着从布袋里取出两支木簪,递给他。 蒋随端详着手里的粗制滥造的木簪,怀疑道:“灵鹤,你这是要去修行吗?” “是我们。” 翟灵鹤不给蒋随后悔的机会,接过木簪替他挽发。 “……”蒋随后怕想着,但又舍不得放弃这次劝说翟灵鹤的机会。 蒋随看不上这微薄的入账,他一日花销够翟灵鹤挣个十天半月。 不做蒋府座上宾,非要当街找活计。蒋父劝其勿要折人风骨,翟灵鹤对这厢救命报恩不在意。 年岁小但老成,一心图个自在。蒋随拿他当亲弟弟,也当个议事的军师。 山中鸟鸣此起彼伏,春三月正午吹来阵阵微风清爽。二人沿着阶梯从山脚一步一向上爬,云顶观正处半山腰。 蒋随累倒瘫坐在地,翟灵鹤急喘着气没有比他有多好。仍要面子死犟多爬了几步,扭头仰躺在石阶上,摇头咂然唏嘘道:“蒋大哥还需得练练,这才走几步就累成这样。” 蒋随口渴不已,伸手扒住翟灵鹤的裤脚。 “非要爬这云顶观吗?” 翟灵鹤反脚踢开那手,蓄力笑道:“对,明日是十五进香的好日子。这京都附近香火最旺的道观,便是这云顶观。若是在此处摆摊算卦,啧啧啧。发财发财!” 蒋随轻蔑唏嘘一声,看不起翟灵鹤这般小谋小利。 又劝说道:“灵鹤,你听大哥的。我们去潭州做普普通通的茶叶生意,我不要你投本金。给我拿拿主意就行,事成分你一成利润。” 翟灵鹤仔细听完,自知劝不住眼前这人。心里叹了叹,才回道:“容我考虑考虑,什么时候启程?” “七日后。”蒋随斩钉截铁说道。 翟灵鹤爬起来舒展,随后半曲着腰身朝蒋随伸出手。“现在有力气了吗,蒋大哥?” 蒋随大笑搭上手,“有了,有了,好弟弟。” 翟灵鹤松口答应,蒋随很满足了。事事依着他,爬个观院而已。 蒋随凡是遇事不决都要问问翟灵鹤意见,不是翟灵鹤说的真。只是蒋父曾叮嘱过这人重情重义,遇到难事绝不会放任你不管。 蒋父久在商场打磨,看一人很准。可惜他看得不全,翟灵鹤可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走到云顶观观门口,两人耗尽力气。蒋随脱鞋丢到一旁,翟灵鹤隔着几尺与他低声商量。 翟灵鹤:“等会你不必开口,我来就行。” 蒋随眨眼示意:放心。 翟灵鹤眉间一紧,糟糕。 蒋随问:“怎么了?” “忘记做拂尘了。” “没事,你还未到这种境界。别装过头,否则连我也不信。”蒋随随口而说。 捏拳,哼声:“也是。” 大门缓缓从里打开,蹦出一个青蓝色道袍小童。 “云顶观明日才是上香日,二位来早了,请回吧。”小童颇有礼貌。 翟灵鹤踢掉蒋随的靴子,上前询问:“这位小师傅,我们是来投宿的。贫道是从东边来的道士,还望贵观能收留我们两日。” 小童质疑两人着装:“道友?” “正是。” “那你们先在此等候,容我去禀命观主。”说罢,关上门。 蒋随挨近顶着翟灵鹤后脊,一撞。“能信吗?” “他们道行太浅。”翟灵鹤气定神闲,无聊吹起小曲。 蒋随:“……” 大门再开时多了一位白胡子老道,看样子有几分地位。 “两位小师傅快请进。”二人侧身作迎。 “多谢道友。”翟灵鹤行礼答谢:“在下道号灵鹤,这位是我的师兄灵石。小时候因在山中遭遇猛兽袭击受到惊吓,变得痴傻孩童。若有什么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翟灵鹤自报家门,胡说八道编了一通。 抓住一方衣角塞进蒋随手里,极为慈爱安抚道:“抓紧了,师兄别走丢了。” 稚气未脱的少年公然戏耍,蒋随压抑着怒气:好小子,真记仇啊。 蒋随不时拽住翟灵鹤咿呀乱看,迫使几人行进一走一顿。 翟灵鹤暗里拧了他一记,讪笑赔礼道:“他犯病了,今日更严重了。” “无妨,这间便是二人的客房。明日十五观里会十分忙碌。照顾不到二位。若有什么不便的,问这位小童即可。” 老道守着规矩把人送到客房,三言两语讲完就走。 翟灵鹤关上门,转眼间蒋随移步躺在席上。 “话说这云顶观果真豪横,方才走来我险些记不住道。谁家道观外院内院雕梁画壁铺金粉,皇宫都没这般奢靡。” “你没来过吗?” 翟灵鹤取下腰间布袋,静静坐在桌前。 “没有,本少爷不信这些。”蒋随似笑非笑,揶揄道:“仅是为了陪灵鹤弟弟,为其他?想必此生我都不会踏足这里。” 翟灵鹤不接这话茬,蒋随突觉没了意思。 “累了,什么时候用膳。” “这里按时吃食,等会小童会来送膳。” 翟灵鹤喝了口茶,敲定:“那小童一来,你先找方法缠着。我去去就回,不要让他来寻我。” 草草抛给蒋随挡着,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不疾不徐绕过后院走到大殿里,无人没有值守。脚下青砖擦得锃亮,走了数十步才发现脚印斑斑。 大殿供奉的是真金塑像,轻纱帷幔挡住神像上半张脸。翟灵鹤正要拉开查看,身后小童叫住了他。 “道友,今日大殿已打扫过了。”言外之意,翟灵鹤的误闯给他们带来不便。 应付干笑几声,道:“抱歉,小道友。” 没想到来得这般快,不知蒋随干什么吃的。一刻都拦不住,还是他一直盯着我? 眼下不能硬闯,以退为进。跟着小童回到客房,蒋随已经睡熟了。 ……还真是百无一用,翟灵鹤脱靴踢了两脚才能解气。 拿出画纸又看,打探多日才得云顶观藏有双生菩提的线索。 到底哪不对劲?这神像除了脸没看到,其他一一入了眼。 或许有的道馆会塑两座神像,形态各有不同。一前一后,后者更为贴切真身。 今夜还得再去探一次。 第24章 神人观像·菩提 深夜,翟灵鹤和衣安然躺在里侧。蒋随与他争斗几个来回,认命下榻熄灯。 “你就这么睡?” 翟灵鹤搭理一声,道:“就这么睡,嫌弃我?” 难道还要他说出今夜的计划?蒋随不知是最好的,免得挨一顿毒打。 其实不然明日可随着游客进去一观神像真身,只是另一座就犹未可知了。 蓦然响起叩门声,小童传话:“灵鹤道友可否睡下?观主有请。” 蒋随杵在灯盏前,扭头放低声音:“他邀你去作甚?看中你了?” “自然是探讨道法,笑了。”翟灵鹤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下榻。 “呵呵。” 穿戴整齐的外袍脱下挽在臂弯上,翟灵鹤再度打开房门,一副解衣欲睡被打扰慌忙穿衣的假象。 “不曾,小道友还请带路。” 他也不知这个时辰观主找他是为何事,来找我算账?看个观像不是什么大不敬的罪吧。 嘶,踩脏的地,这也算么? 屋里的蒋随愣了又愣,想着一时半会翟灵鹤还回不来灯就不灭了。 眼见是在大殿里会面,翟灵鹤心里倒有些庆幸,得来全不费工夫。 青砖还是那么干净,翟灵鹤毫无顾忌多踩了几步。 神像前有一老道盘膝而坐,身后围坐几位年轻的道士。 “见过观主。”翟灵鹤行礼。 “灵鹤道友,听闻你是从东边来的。还请问是哪座道馆?供奉是何人?贫道能知一二否?” 观主老态龙钟,说几句便要喘。身后的道士,几手上背抚顺。 “极东边虚乌山中的虚乌观,供奉山神。”翟灵鹤一本正经地故弄玄虚,路到山前没路也要画条路。 “是贫道孤陋寡闻了,贫道不曾听闻有此观。”观主叹息道:“道源东方,贫道想请教一下悟道之感。” 翟灵鹤低头琢磨着怎样回答这个问题,众目睽睽下编也要编顺口。 悟道,悟道,这些人真奇怪。世间因果百态,非要求个解。 抬头正欲回答,看到梁柱四方挂着纱帐上的绣字。 ‘日月有数,大小有定。圣功生焉,神明出焉。其盗机也,天下莫能见,莫能知。’ 天助我也,如若那一眼没看错的话。 在几人眼中,翟灵鹤缓缓走到后位神像前,轻扯一块落脚纱帐,高深说道:“君子得之固躬,小人得之轻命。这一言便是贫道欲探知真理的道。” 翟灵鹤佯装感悟颇深一见,又是遮面神像。背面不是供人跪拜,怎的也要遮面? 与前身那座姿势不同,侧身负手捧书。脸虽没见着,身子大半露在外面。 瓷器所塑?不对,是白玉雕成的。翟灵鹤瞳孔一震,云顶观好手笔。 一徐风起,烛光摇曳。室内变得昏暗不清,轻纱帷幔缕缕扬起。勾得翟灵鹤思绪乱转,决心就多看一次。 登时,观主不明又问:“方为定数,道友也信命么?” 翟灵鹤再次抬头,视线轻轻掠过一角的空隙。确信无疑,金枝双生菩提花就捧在那神像手心。 找对了。 “我只信掌握定数之人,只能是圣人。”翟灵鹤不再解释,打着哑迷:不可说,不可说。 翟灵鹤走后,一阵狂风刮进殿里。掀起无数帷幔飘落,遮面的轻纱落地。 神像露出真容,实乃天人之姿,美得不可方物。 “快遮上,勿要冒犯神人。”年轻道士大惊失色,撑杆挑纱将那圣洁遮盖得严严实实。 悠久,观主忽然失声大笑,指着门外早已离开的身影痛骂道:“虚乌观?一个真假难辨的道观。一个野修士,装得是有模有样,真让贫道刮目相看了。” 小童出言:“师父,我这就去把他们赶走。” “不必了,明日是十五,不能出差错。姑且让他们待着吧。别出乱子就行。” 殿内渐渐息声,老道夜坐守着神像。 “怎么样?他可是发现我们是假的?”蒋随慌张背抵着门,又惊又怕。 翟灵鹤去的时候,屋外多了些脚步。蒋随没胆子窥探,人影重叠不断真是惊险。 “他们道行太浅了。”翟灵鹤埋头在枕间,靴子都未脱。 蒋随:“……” “别担心。”翟灵鹤想起这茬,踹丢了靴子。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他们要赶我们,明天就闹。舍下得面子,才能成大事。” “绝。”蒋随敬佩翟灵鹤的坦然,这脸皮固然没人比得起。 他想不通翟灵鹤这么费劲进道观,可不只是为了算卦赚钱? “别胡思乱想了,不全是为了算卦赚钱。” 蒋随真奇了,问:“你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翟灵鹤眯着眼,得逞道:“嘁,诈你的。看你不像往日对我刨根问底,倒有些不适应。” “那我也没办法,弟弟对我有所隐瞒。我也不能事事都能关心到位吧。”蒋随掏过手帕,委屈抹泪。 翟灵鹤悠长一笑,心绪不宁道:“我在找一人,但我忘记她是谁了。只记得她从我身上抢走一件东西,模样与道观里的图腾几分相似,所以我来查查。” 蒋随是入京结识的第一人,本性善良还傻愣。论处事蒋随真的做到了非亲非故的兄弟情面,翟灵鹤不疑有他。 “抢?那人长什么样子?” “忘了,只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翟灵鹤头痛,敲了敲脑袋。 “那你现在可有头绪,大哥帮你找找。”蒋随来了兴趣,翟灵鹤的身世他不清楚。 “没有,无足轻重。找不到便算了,闹得心烦意乱。” 翟灵鹤及时制止话题,生怕再问下去今夜真就无眠了。 “那行,等你想起来了再同我说。大哥做事,你放心。”蒋随信誓旦旦做保证。 翟灵鹤躺下睡在里侧,轻拍身边床被。 “大哥,快歇息吧。明日里干大事,休养生息。” 次日,天大亮。蒋随才醒来,身侧早已不见人。重重打了个哈欠后,翻身下榻。 恰逢翟灵鹤回来,从怀里拿出两个馒头放在桌上。 “快些吃了,开张了。” 蒋随傻愣愣地听他吩咐,搬桌又长凳。 “算卦,十文钱一卦。姻缘,财运,皆可卜。走过路过,看看不碍事。”翟灵鹤念一遍,蒋随学一遍。 蒋随老是记不住,翟灵鹤偏生收着脾气一遍一遍地教。 “丢人,当街吆喝。我不干了,你慢慢玩。”蒋随踢着石阶,背身赌气。 “你说错了,这是道观不是街。” 山下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翟灵鹤踩凳远望。大财,都是金主。 “师弟喝茶。”蒋随拎着茶壶倒了杯茶,翟灵鹤忙着做生意。 “老妇人,近日切勿碰水。过了这几日,灾祸便可避去。”翟灵鹤抿了抿嘴,说多了有点渴。 端起茶水要喝,蒋随压住他的手腕,含齿压声道:“灵鹤,我觉得不妙。那道观的道士都快把我们这看破了,用着别人的东西抢生意。” 翟灵鹤瞟了一眼道观门口,和蒋随说的如出一辙。 “嫉妒罢了。”翟灵鹤全然不放在心上,反手将茶水递喂给蒋随。 蒋随囫囵喝下,“可我觉得,他们想宰了我俩。” 翟灵鹤抽气一紧,接着笑脸迎向落座的姑娘。 “请坐,姑娘想算什么,姻缘还是财运?还是灾祸?” 蒋随恨气踢过一脚,落空了。 …… 正午过后,进香的人渐渐少了。蒋随倚在身侧昏昏欲睡,翟灵鹤细数着今日挣得铜板。 欣喜之下嘀咕出了声:三百文,嘿嘿,发财了,发财了。” 将钱袋妥善放入怀里,抬眼望去。赤色劲夫侍卫列作两排,护送着中间几人朝山上走来。 中间有一人甚是眼熟,翟灵鹤探出身子仔细辨认。 覃鱼抬头一刹那,正与他对视。 翟灵鹤随即一愣,朝覃鱼浅浅一笑。 覃鱼视若无睹,沦为陌生人的翟灵鹤正要挥手招呼。早就被翟灵鹤小动作扰醒的蒋随,大力扭过翟灵鹤的脑袋。 劝诫一句:“别看,你可知他们是谁?” 翟灵鹤说实话:“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覃鱼。” 蒋随不可置信听见翟灵鹤嘴里吐出——覃鱼的名字。 震惊道:“你知道他?” “覃相府公子?”翟灵鹤补说了一句。 “你知道你还看,看这排场其中那贵女的身份定不简单。皆是带了斗笠藏面。露脸的只有他,说明什么?” “什么?”翟灵鹤欲想再看一眼,蒋随死死锁住脑袋不让动。 “你笨啊,这里面肯定都是些比覃公子更为高贵的大人物。别看,咱们这些小人物惹不起。” 蒋随余光一瞟,人走远了。 翟灵鹤被蒋随这番大惊小怪的言语逗笑,揶揄道:“惹不起,要不咱俩跑吧?” “啊?”蒋随接不住翟灵鹤突如其来的打算。 “正如大哥所说这些臭老道早就想宰我们,万一他们跟这些大人物告状。三言两语的,我俩吃不消,也惹不起。趁天色尚早,方便赶路。” 言毕,翟灵鹤着手收拾东西。 蒋随欣慰点点头,帮着收拾。 “对,早点回去。这破道观,天不亮就开始折腾。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第25章 勾勾搭搭 覃鱼止步于道观门前,侧过身不经意扫了一眼。 二人鬼鬼祟祟,勾肩搭背挤在一处商量着什么。 观内香客大半散去,禁军先入驱赶可疑人。观主早已在门口候着,恭敬行礼:“公主千岁。” “照之前一样吧,开坛供奉。”女声一出,纤手玉指取下斗笠交给一旁婢女。 斗笠下还是一张薄纱半遮的绝色,凤尾半眯。搭着婢女的搀扶,踏入门槛。 “公主请——”老道在前引路,覃鱼没有跟随进去。 今日只听父亲命令护送公主来上香,做得一个称职的护卫。皇室一个不受宠的公主,供奉一个籍籍无名的神仙。 哪位得道飞升的神仙会有那张容颜,只道公主前些年走散受了刺激喜欢上一个不入流的道士。 痴迷疯狂,寻不到人。坚信那人早已飞升,做个人间信徒。皇城百姓也受影响跟着供奉,覃鱼对此无感。 覃父吩咐,他从。却没想到在此处碰上翟灵鹤,想到这急切转身寻找,二人刚离去。 旁边的道士看出覃鱼有所困惑,上前禀明:“大人,这二人昨日投宿观里,今早占地摆摊算卦。” “他二人是何人?”覃鱼随意盘问。 “也是修道之人,年长的道号灵石,另一个道号灵鹤。”他是昨夜被翟灵鹤忽悠住的道士,此刻满眼不屑地谩骂:“野道,满嘴胡话。” 覃鱼负手,想了会正色道:“既不闹事,打发走了即可。” 正在赶路下山的翟灵鹤耳朵一痒,抬手捏了捏鼻尖堵住那口寒气。 “天气变凉了?” 蒋随若有所思,看了看天色。 “就今日酷热了些,京都近一个月都是阴雨。灵鹤穿厚实些,别染风寒。” 蒋随的细心叮嘱,翟灵鹤很是受用。多一分关心,总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身只影。 他道:“好。” “不如今日你和我一道回家吧。我娘肯定念叨着你,让她给你置办些衣物。诶,我娘都快变成你娘了。” 蒋随手捂着心口,痛心疾首地哭嚎:“这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比不上你更得他们欢喜。要不是俺娘就我一个儿子,恐怕我蒋随这个名字都要让给你了。” 翟灵鹤眼皮一颤,极其勉强说道:“这名字还是你用着好,跟了我简直暴殄天物。” 听出翟灵鹤的言外之意,没个好处。 蒋随委屈的撅嘴,手指捻做娇柔状,“你还敢嫌弃?这名字是我爹翻书查典才找出来了的。翟灵鹤,你有没有品?” “我是没品。敢问蒋兄的随是随心所欲,还是随寓随安?” 翟灵鹤伸手夹着那翘出的弧度的小指,啧啧啧声不停。 “你别管是什么?” 蒋随肉痛,打掉翟灵鹤的阴阳怪气。 心里编排着自己的父亲:哪有给儿子挑名字不满意,就随便取一字的爹。 看着蒋随欲哭无泪,翟灵鹤眉眼弯弯笑着。 “你笑什么,你的名字就很好听吗?”蒋随一脸鄙夷,这下翟灵鹤说什么他都不爱听。 “确实不好听。我阿父可没有像伯父一般用心,实属是羡慕大哥了。”翟灵鹤只得哄住他,又准备睁眼说瞎话。 “阿父?不曾听你说起自己的身世。”蒋随摩挲着下颚,等着他自报家门。 当听着蒋随问出时,翟灵鹤忽而不想欺瞒。也许因为蒋随是为数不多,对他怀有善意的兄长。 “家中就我与阿父两人,常居山中。” “那你怎么出山了?” “因我好玩,觉得在山上待着无聊,想见见山外有什么好玩的。” “然后你就下山了?”蒋随惊呼,感到不可思议。 “是,山下的确好玩。很多东西都是我没见过的,人也是。” 下山到底多少岁月了,都有些恍惚了。翟灵鹤不说谎,山下确实很有趣。 蒋随问:“你一个人?” 翟灵鹤答:“是,我是偷摸下山的。” “那令堂应该很着急,你就没有寄回书信吗?” “不记得家的路了,可能得在外面穷游一辈子了。” 翟灵鹤淡然地仰望夕阳,金边红霞给他镀上一层落寂。 蒋随重重揽紧了他的臂弯,翟灵鹤被迫拉回现实。 “没事,那你就在我家待着。我这家底再养你一个绰绰有余,我爹我娘恨不得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以后你就叫蒋灵鹤,怎么样?” …… 某人咬牙切齿,气的跺脚。 “做梦。”随后平复怒意,道:“伯父伯母改日我再上门拜访,今日赚了点钱,哥俩喝酒去?” 蒋随猛然想起一桩要紧事,急躁推拒了:“老哥陪不你了,今夜有人约了我。差点没想起这茬,就此告辞。灵鹤改日再约吧。” 不等翟灵鹤回话,几步跨下阶梯。单薄的郎君远远甩在身后,下山的路果然快。 凉风吹来,翟灵鹤不禁拢紧衣袍。又过了几天,天还是阴雨绵绵。 一间书馆,翟灵鹤倚在书架旁,手握书卷一页一页翻读着。 清风拂过面颊,视线里多了一双靴子。翟灵鹤顺势抬头望去,眸子里波澜未起。 “是你。” 覃鱼今日穿着同那日不差的青衫,缓缓开口:“好巧。” “嗯,很巧。”翟灵鹤又低头继续看起书,不再理会。 覃鱼看他这冷漠作态,便也没作打扰。从书架里随意抽出一本,待一旁安安静静地翻阅着。 翻至最后一页,翟灵鹤才挺直扭动酸痛的脖颈。 “你喜欢看这些话本子?”覃鱼意指他手里的书,不出名的凡间怪谈。 “是,人魔鬼怪,侠义道修,还有情爱纠缠。在我眼里可比那些儒客文人说的好看多了。” 覃鱼颔首道:“确实有趣。” 翟灵鹤当这是场偶遇,没有刻意去想覃鱼为何而来。初见时是在书馆,又见也合情合理。 忽然下起倾盆大雨,雨滴打落在瓦片上。响起锅碗瓢盆的喧闹,更让人烦躁。 翟灵鹤眉头一蹙,书里的故事顿时变得寡然无味。 覃鱼看出他的烦闷,安抚着:“连续一个月都是这样,春雨后兆京郊外大片芍药好看。” “不想在京都待了,过几日凑够盘缠我就离开。”翟灵鹤嘟囔不悦,后半句话他是听不进去。 覃鱼怔住,问:“你要走?” “是。” 二人一问一答。 “何时回来?” “也许不会回来了。” “那我们的赌约……” “那便不做数了。” ……覃鱼垂眸,暗流涌动的沉默 。 “这个赌约算我输,许你一个承诺。说吧,在下尽力做到。”翟灵鹤很是不乐意,三年这可等不起。 心想:此人好生奇怪,萍水相逢而已。就算命数没有出现,权当我是骗子好了。 等等,不会是赖上我了吧。定是自己想多了,贵公子不缺我一个奴役。 “是我唐突了,告辞。”覃鱼作揖,失望转身。 “走好。”翟灵鹤不作挽留,挥手相送。 一连几天,翟灵鹤均在书馆碰上他。翟灵鹤不主动打招呼,自顾自看着书。 两人常常抬头相视,翟灵鹤走到另一处换了本书。碰上,避开走远了些。 扪心自问:心虚个什么劲,这不信占卜算命之术的不差他一个。不作假生意,何况我也许了承诺。 是他不要的,倒弄得我过意不去。老翟啊老翟,看书不要分心。 书馆外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辩解。翟灵鹤攀着门框看去,重重身形挡住了热闹 “花魁?”翟灵鹤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嚷嚷。 “你想去看?”不知覃鱼什么时候走到身边,大概是听的太入迷了没注意到。 “什么?”翟灵鹤一时语塞,假装没听清 “花魁,我带你去。”覃鱼肯定说着,同时替他截断了后路。 “真的?” “跟我走。”覃鱼从翟灵鹤手中抽出书本,放回书架上。 拉着翟灵鹤走出书馆,穿过人群来到万花楼。 楼里龟奴上前笑脸迎道:“两位公子,这边请。” 覃鱼轻门熟路选了一处上好的位置,徐徐说道:“这里视野极好,台上花魁看得真切。吃的喝的也有,你能喝酒吗?” “原来你这身份这么好使。”翟灵鹤两眼放光,不打算抱的大腿竟然这么好使。 覃鱼诧然一声:“你不知?” “之前你对我是无关紧要,现在我决定和你息息相关。” 前些日子押在这的玉佩,翟灵鹤今早从炉灰里扒出来要送回去。 现在没了这个想法,狡黠一笑:“这我就不还给你了,哪日我走了再给你送去。” 覃鱼问出:“你说的,怎么个息息相关?” “拜把子,还是覃公子缺个会算命的书童?” “不缺。”覃鱼无话可说。 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花魁久久不出来。翟灵鹤发觉乏味,埋怨道:“花魁何时登场?” “上些吃食吧,解解乏。”覃鱼吩咐几句,给翟灵鹤倒茶。 翟灵鹤趴在桌上,垂头丧气。 “你常来吗?” “偶尔。” “难怪。”将玉佩挂在自己腰间上,再三系稳了才放手。 “不是你想的那样?”翟灵鹤的一举一动尽收眼里,平静的语气里没有漏出一丝异样。 “是不是我想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翟灵鹤被下面一声尖锐吸引了去,走到廊上。 下面乱作一团,只见两拨奴仆护着自家主人打起来了。 “开眼了,当众抓奸啊。”翟灵鹤一眼看出,说着玩笑话:“以后覃兄得偷偷摸摸来这里,千万不要让嫂子知道。长得这么俊美,挠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覃鱼不作回答却反问道:“那你以后偷偷摸摸来看花魁,令夫人不会生气吗?” “我,我这是规规矩矩地来看看,是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吾妻自然会体贴理解我。”翟灵鹤说着没有半分不顺畅,没敢设想他还有娶妻那一天。 覃鱼中肯地评价:“心思挺多的。” “不多不多,爱美之心。” 因这场闹事,两人也只能在楼里枯坐喝茶吃点心。身处妓院做着茶馆的享受,翟灵鹤道不出奇怪。 覃鱼做东,白吃白喝哪敢提要求。 “今日覃公子破费了,在下谢过。”翟灵鹤拱手就要道别。 “明日我在书馆等你,不见不散 ”覃鱼留话,乘着马车回府。 “啊?”独留翟灵鹤一人在原地,还有消弭在脑子里的‘不见不散。’ 什么意思?还有下一顿? 第26章 私奔 “今日我们去城隍庙逛逛,我想你会喜欢的。 ” “有什么好玩的?” 覃鱼这样说,那应是有几分不同的。世家子弟玩乐方式不见得有多稀奇,这几日相处下来了解甚多。 事实并非如此,见得其一不能妄定所有。京城纨绔哪会痴迷于游山玩水、吟诗作画,翟灵鹤属实想得太单纯了。 “那有一棵千年桃树只开花,不结果。你可曾听见过?”覃鱼帮着翟灵鹤收拢话本,一一放回书架。 “活至千年,还算少见。”山上不缺百年巨树,熬至千年岁数的少见。百年就同凡人孩童大小,这树居然没被天雷劈死。千年成精,更惊奇的有花无果。 算的上什么桃树?翟灵鹤不懂便问:“开花不结果,这树患病?有因,为什么没有果?” “为何有因一定有果?”覃鱼避而不谈,独独抓着这句不放。 “花是因,因是能生,果是所生。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由因生果,因果历然。”翟灵鹤思索片刻,继续道:“开花,是因。果为何不是必然的存在?” 不知覃鱼是否理解了他的困惑,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 “你不适合读这些,还是江湖异志更适合你。” “真是晦涩难懂,幸好我不喜欢读书。”覃鱼的话他很是赞同,不止他说过。 “我这般比作,确实有些强硬。你就当听了个笑话,别往心里去。” 一小厮探头探脑朝这处张望,覃鱼轻扬下颌道:“似乎有人找你。” 翟灵鹤顺着他所指回头看,招了招手唤人进来。 翟灵鹤道:“有何事?” 这人是蒋家家奴,请道:“灵鹤公子,今夜府里设家宴,老爷请公子一聚。” 翟灵鹤恍然想起,应下:“我知道了,近几日玩得忘乎所以。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翟灵鹤惋惜一叹,“今日大概是不能与你一起去看花了。” 覃鱼料到如是,不作为难提议道:“那明日我在永安楼等你,听说新上了几道菜品。” “小鱼儿请客,却之不恭。不见不散,我先行一步。” 翟灵鹤笑着出了书馆,眨眼变化了脸色。尽管覃鱼几日以礼相待,无一言冒犯,无一行为不端。 松懈不下的戒备,覃鱼过于强势。翟灵鹤讨厌极了桎梏顺从,总在心里筹划着如何破了他的规矩。 还未走近蒋府,门口焦急等待的蒋父拥了上来。步履蹒跚的大腹便便,翟灵鹤侧身躲开。 真怕他一个不小心撞翻了自己,提着手里二两钱凑的破烂礼物奉上。 “伯父安康,灵鹤一点心意。” 蒋父很是开心,绕着他转个几圈。眼花缭乱,翟灵鹤搭手扶稳。 “你近日怎么不来府里坐坐,人都瘦了。” “要事缠身,刚好脱身来的。蒋大哥还没回来?”翟灵鹤受不住这份热情,违心问起蒋随的下落。 那日分别后,翟灵鹤探他姻缘淡了。猜想他是避着蒋父说亲,没回家。 “他不和你在一起?逆子,不着家的东西。”蒋父不在乎有翟灵鹤这个外人在,该骂得一一骂着。 “这几日未见,听说他要去潭州做生意呢。”翟灵鹤装作不知实情,撺掇蒋父阻拦。 “这逆子真是。诶,灵鹤先进去。” “翟小弟,你怎么才来?”蒋随搀扶着江夫人,从后堂走出。 撞了个正着,蒋父郁闷上脸恐不知蒋家儿子什么时候进的门。 翟灵鹤笑意浓浓,拜礼:“伯母,身体安康。” 蒋夫人足下有疾仍出来相迎,已显她对翟灵鹤的喜爱。 “一切都好,灵鹤能来为娘很高兴。” “伯母说得叫我难为情,往后时时常来拜访伯父伯母。”不容置疑蒋随说对了,蒋家真的喜欢他这个来路不明的‘义子’。 一家人相处得其乐融融,家宴上桌。蒋随插科打诨应付蒋父,翟灵鹤必要说两句补漏洞。 蒋父放下筷,对蒋随郑重说道:“儿啊,我给你订了门亲事。” “爹,我现在不想成亲。”蒋随小声抗议,先前翟灵鹤特意提醒过。从那日起便搬远了住,打着家宴幌子请君入瓮。 “你刘二伯家的千金,画像我看过了,温婉淑女。小时候你啊,最愿意和她一道玩耍。”蒋父乐呵乐呵,仿佛认定了这个儿媳妇。 “今日不同往时,再说小时候的喜欢。统统不能做数了,老爹人会变的。” “不喜欢她?还是另有心上人?”蒋父脸色窃喜,改口道:“那也不是不行,说来听听哪家姑娘?许不知人家能不能看得上你。” “谁也不喜欢,我想去潭州做生意,不想成家。”蒋随抗议的声音渐渐微弱,身子一端慢慢偏向翟灵鹤。 “你还想去?”蒋父一拍桌,奋起责备道:“这些时日不着家也就罢了,竟还想着去潭州那么远的地方。” 气氛严峻起来,反观一旁蒋夫人不停给翟灵鹤夹着菜。一幅温馨祥和的画面,天差地别十分突兀。 “灵鹤说要陪我一同去,爹您就放心吧。”蒋随只好搬出救兵,翟灵鹤还未放进嘴里的菜,微微发抖放回碗里。 “伯父,我……”翟灵鹤欲出言,蒋随在桌底碰了碰翟灵鹤大腿,鼻腔传声:“靠你了,你可不能食言啊。” …… 翟灵鹤无奈夹在其中,放下筷子。 “伯父伯母,灵鹤没有去潭州的意向。而且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离京了,这段日子伯父伯母的照顾。灵鹤感激不尽,这份礼物是我的一点心意。” 翟灵鹤从怀里拿出长条红漆木匣,放到蒋夫人手心。 翟灵鹤说得认真,一家不得不信。 “你是要去哪?”蒋夫人不自觉捏紧木匣,流露出不舍的心情。 “云游江湖,哪都去。” “在京都定居下来不好吗?” 定居?他待不住的,玩腻了换个地方。 “京都只是必经之路,伯母切勿忧虑。”翟灵鹤安抚着蒋母,目光放到蒋氏父子二人身上。 “去账房里拨出点盘缠,给公子留着。”蒋父回神吩咐管家,为人父得做出表示。 蒋随唤住,勾搭在翟灵鹤的肩上靠着。 “爹,灵鹤是不会要的。让他陪同我下潭州做生意,这样盘缠不就来了。” 翟灵鹤:“……”扭头面面相觑,抽气一吸“呵。” “来人,传家法。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逆子,你要去了这辈子就别回来。” 一父一子在院内追逐起来,蒋夫人见怪不怪。 “灵鹤继续吃,别管他们。你若走了,阿随又不着家。蒋府都得冷清许多了,诶。”蒋母只得哽咽几声,继续给翟灵鹤夹着菜。 翟灵鹤哭笑不得,谏言道:“伯母今夜就抓他关起来,派人严加看守。这亲事可以,他会喜欢的。” 他这一言深思熟虑后的结果,窥人命数有违天道。蒋随印堂久久萦绕一股苦气,不卜也看得出近日有祸。 他说要下潭州,这转折就在其中。不去最好,去了吃个教训活着还行。最怕他是死在那里,今儿家宴不适宜说这些。 蒋随躲避蒋父的追赶,伸头哭喊道:“娘,翟灵鹤救我啊。爹要打死我了,您走慢点。” 翟灵鹤心里道不明的难受,是这份来之不易的感情难以割舍。 “你要走,见不得分离。所以你是把他们当作亲人了?舍不得了吧。”覃鱼听完翟灵鹤叙述,作了一通分析。 “嗯,自我下山以来。属在京都停留最长,他们很是照顾我。”翟灵鹤并不否认,心里想的就是如此。一家善人不忌讳一个陌生奇怪的人,相反善待他。 “你和他有缘,别胡思乱想人之常情。我倒是很艳羡你,有着这样的志向。游历天下,我却只能困在京都一辈子与官场相伴。” 覃鱼今夜怪了,眉间眼神里怅然若失。往日见多了一板一眼的肃冷,这下多了点不一样的情感。 “这有什么难得?有舍有得,我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舍去很多东西了。”翟灵鹤仰头饮了酒,感受到皮肉骨缝里传来丝丝刺痛。 明明都过去很久了,为何忘不掉。这脱胎换骨,抽筋扒皮的痛苦。 翟灵鹤突然说道:“跟我走吧,我们私奔。” “私奔?”覃鱼念着二字。 “是啊,既然你厌倦不喜当下,何不如与我去过那种自由自在的日子。” 翟灵鹤推开窗户,指着那皎皎明月说道:“游历江湖,看遍大好山河。去没有去过的地方,潇潇洒洒。书中说域外遍地都有拳头般大的夜明珠,南海有座海岛为鲛人国。” 覃鱼连灌了几斛酒,借着醉意他允:“好,过自由自在的日子。” “好,自由自在。”翟灵鹤举杯恭祝,喝下这杯喜酒。覃鱼将酒杯打翻,拉着他压靠在门上贴着耳道:“嘘,我们得躲开他们。” 翟灵鹤看到他这般醉态,配合商议道:“等会我先假装出去方便,你打发他们离开。” “嗯嗯,届时你先在城东门等我。”覃鱼清澈的眼眸,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这场逃跑是他的主使。 翟灵鹤笑吟吟应好,离去时覃鱼揪住他的衣襟,轻呼酒气威胁说道:“你可别跑了,你要是失约。我就把你扒光丢到万花楼,让你颜面尽失。” 翟灵鹤惊住了,这令人出乎意料。覃鱼醒着的时候一副光鲜亮丽,醉了反差也太大了些。 真是不敢想覃鱼这么快就露出真面目,翟灵鹤笑眼弯弯答应他:“好,听你的。都扒光,丢脸。” 第27章 逢生 是夜,两人于城门汇合。翟灵鹤本以为他只是唬人一说,临睡前不放心想着来看一看。 哪知覃鱼说到做到等着,幸而自己来看一眼。否则明日真要被扒光,不怕丢脸就怕覃鱼真会这么干。 扶着覃鱼往城外湖边去,覃鱼看见有船停泊,松开翟灵鹤走了过去。 翟灵鹤抓空,喊道:“诶,不往那去。” 覃鱼闪身抬手打掉翟灵鹤伸来的手。 “嘶。”翟灵鹤收着手轻轻吹了吹,见我还咬呢。 “两位公子是要去哪?”船夫听着响声,出来一看醉酒的二人。 覃鱼解开身上的钱袋子,扔了过去。“你只管划,划到哪就去哪,越远越好。” 独自进了船蓬,不忘回头盯着翟灵鹤上船。“就寝,醉了乏了。你也睡,陪我。” 覃鱼规规矩矩躺在身侧,手里紧紧拽着翟灵鹤的腰带。 “好,就寝。”翟灵鹤侧耳看着气息渐渐平稳的覃鱼,他在担心覃鱼是真要与他私奔。还是醉了,不清醒的举动。醒来不认账,赖着我怎么办? 覃鱼在一阵颠簸中睁开眼睛,头上盖着斗笠,抬手取下。 翟灵鹤发现身后有所动静。回头一看,喜道:“你醒了?” 覃鱼茫然的望着蔚蓝天空,淡淡开口:“此地离京都很远了吧,我们走了多久。” “我也不知道到哪了,一路顺着道走来。一天而已,不久。”翟灵鹤赶着牛车,心里发怵的心虚。这话道不清楚何意,要我问问? 覃鱼不回话,翟灵鹤反手递过水囊,“喝点,解解酒。” 覃鱼不为所动,抬手遮住眼睛喃喃道:“对不起,我的错。” 翟灵鹤料想到,只是可惜。 “后悔了?现下往回走十里有个村子。” 翟灵鹤呼停牛车,解下玉佩归还,“这个还你,想必以后再也不见。这个放在我身上有些多余,价值不菲的玉佩自己留着吧。” 覃鱼一脸愧疚,没收。“送你的,以后会用上的。” 听见远处马鸣嘶嘶,铁蹄声响彻云霄。目光所至,呜呼哀哉。 “不好,是匪寇。”翟灵鹤拽着覃鱼往山林里跑去。 不多时“咻”,一支箭羽射穿在地,封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群人策马而来,翟灵鹤腿脚发软。多行一步,他大爷钉的就是我。 “再动一步,这箭就射穿你的喉咙。”为首之人举着弓,气焰嚣张。 “这下是真的走不了了,鱼啊咱们。”翟灵鹤咽了咽嗓子,挪步微微挡在覃鱼面前。 “别怕。”覃鱼回握住他拽着自己袖子的手,给予安慰。 翟灵鹤问:“你们认识?” “……你觉得呢?”覃鱼抽了抽眼皮,无言。 “我觉得我们命大。”翟灵鹤觉得一点都不好笑,性命攸关。 马蹄腾起,落下时扬起泥沙。覃鱼用袖子挡住,翟灵鹤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呛到。 翟灵鹤反应及时用手捂住覃鱼的眼睛,自己跟着紧闭住双眼。 “各位爷,我兄弟二人路过此处。不知是各位爷的地盘,这是我二人的过路费。” 翟灵鹤学着话本拿出钱袋交着过路费,书中没错理应该是这样进行的。 “各位爷,我二人今日什么都没看见。” 手中的钱袋被拎了过去,小喽啰掂了掂份量,嬉笑道:“你小子挺上道的,麻溜的。” 翟灵鹤又学着书中对话,道:“那是,那是。各位放我二人一条生路吧,我们就是来此走个亲戚。” “那可不行,两位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刚从家里逃跑出来吧,不如去咱们山寨做做客。” 马蹄走近几步,翟灵鹤挤着覃鱼向后退着。 “这多冒昧,诶,诶,大哥息怒。”翟灵鹤被人举起来,半吊在空中。收回手攀着支点,眼睛也睁开了。 “放下他,让他回去报信。我跟你们回去,你们要的不就是赎金吗?”覃鱼异于常人的冷静,敛冷的睥睨领头人。 “放他回去,筹码不就少了一个?”虬髯大汉从翟灵鹤腰间扯出玉佩丢给旁人,“报家门吧,等着赎身,少吃点苦。” 覃鱼临危不乱,极快说了个地名:“京都万花楼覃家,玉佩他识。” 大汉使了一个眼色,放翟灵鹤趴在鞍间。 “京都的?有钱人。别让官府的人察觉,老规矩不过这次赎金提到五百两黄金。” 两人双手用绳子绑紧,黑布蒙上眼睛。驮上马背,一路颠簸不停。 二人脸色难看,翟灵鹤心里更加憋屈。不停喊着:“慢些慢些,要吐了。”反观覃鱼一声不吭,安安静静仿佛昏过去一般。 到了匪寨,停马。翟灵鹤脚未沾地,又被人扛在肩头上。 “大哥走快些吧,太折磨人了。”翟灵鹤揶揄,憋着想呕的恶心。 “哈哈哈哈,果然是娇生惯养,这点都受不了了?” 哐当一脚踹开门,一股腐臭味窜进鼻喉,翟灵鹤皱起了眉,更想呕了。 “哟,还活着呢。”扛他那人轻踢几脚,只听地上一声闷哼。 翟灵鹤晕头转向被放下,脸色这才好了些。二人背对绑着,几人检查绑绳严实后就离开了。 门锁落下,翟灵鹤终于松了口气。 “抱歉,是我连累你了。”翟灵鹤此时心里十分愧疚,身后的覃鱼沉默不语。 覃鱼不出声响,翟灵鹤悬着心迟迟不敢放下。 又道:“你说句话吧,我现在想死。” “别想。”覃鱼声音低沉,心事重重。 翟灵鹤心里咯噔乱跳,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赔了钱算了。现在连人都赔进去了,能不怪我吗? 忽然之间窸窣作响,由远及近像是在地上爬行的蛇。翟灵鹤感觉那东西是朝自己爬来,近了近了。 “嗬,咯,嗬。”冒出的呼声,一只手攀上他的腿。 “等会,别过来。”翟灵鹤肉眼可见的慌张,什么东西,人不人,鬼不鬼。 覃鱼警惕询问着:“怎么了?” “有个东西在摸我腿。”翟灵鹤声音颤颤巍巍,吓得不轻。 “应该也是他们抓来的人,是人别怕。” 覃鱼终于肯多说几句,翟灵鹤蒙着眼得逞的坏笑。 “嗯,我不怕。” 那人却没了响动,好似昏了过去。 “他好像昏死了。” 覃鱼下定某个决心,如实告知:“我们得抓紧逃出去,父亲他不会来救我们的。万花楼只是拖延时间的借口,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 “啥?不救的?令堂真是性情中人,鱼哥过得是什么日子。”翟灵鹤息声,嘀咕不停。 “要赶在他们到来之前逃出去,一旦剿匪我们会葬身于此。”覃鱼又提了一遍,不容置喙。 “那可真完了,一路上我都留有口信。恐你后悔,醒来后能及时赶回京都。” 翟灵鹤事出无奈地叹了叹,侥幸试问:“有没有可能令堂会救我们,哪有母亲不爱子。” 只听覃鱼声音一顿,落寞言出:“母亲在我十岁那年因病去世,父亲不会,从小到大他从未当我是,他的亲子。 倒像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相反是我害了你。” 翟灵鹤捏了捏手指,慰籍道:“你且信我,我定会带你逃出去的。” “我要吃饭,有没有人啊……”这已经是翟灵鹤喊的第一百九十九遍了,苍天在上他真饿了。 门锁销开,传来暴怒的嗓音“怎么了?再嚷嚷先拿你下酒。” “大哥,我饿了要吃饭。”翟灵鹤喊得口渴,气若游丝仰头乞求。 “什么时候赎人,什么时候就有饭吃。” “大哥,给口饭吃吧。我可以写封家书,让我爹再准备一百两黄金。”翟灵鹤试图和他谈条件,试探这群亡命之徒底线如何。 “少耍花样。”那人听闻此言,语气不觉缓和的意味。 黑布被扯下来,眼睛重见光亮。随即不适应地眨了眨眼,装作极其害怕的样子,哀声连连:“各位大哥给口吃食吧,我让我爹再多出一百两,不不不,一千两都行。我爹最疼我了,不会让我受委屈的。” 半响,最开始那位虬髯大汉动摇了,抽身走出,“给他笔墨。” 翟灵鹤跪爬在地上写完一页书纸,捧上:“大哥,写好了。放心我爹我娘最疼我了,万花楼是我爹留给我的。京都最有名的青楼,不缺钱。” 那人赏识翟灵鹤的识时务,夸了几句:“果然是娇贵,千金买一饭。” 覃鱼隐忍不住,怒喝道:“你怎这般懦弱?” “大哥,我饿了。我不像你,不识抬举。”翟灵鹤赌气说着,两人扮演内讧。 “你就这么没骨气吗?爹娘教诲都忘了?”一个气急败坏,一个赔礼哈笑。 “你这位兄长好像不是很乐意。”其中一人玩笑道,众人隔岸观火。 翟灵鹤捡起地上摆放着的砚台砸向覃鱼,脸色划过一丝惊恐。 “各位爷,他瞎说的。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不怕死的,你先从这活着出去再说骨气吧。” 覃鱼受击哼闷一声,扭头不再与他争辩。墨水浸染白袍,些许溅到脖颈。 闹剧收场,虬髯大汉将书纸卷起。 “行,给他们送好菜伺候。老老实实待着,才能少受些苦。” 簇拥下走出了囚室,翟灵鹤在后面高喊保证:“我们一定老老实实待着。” 门一关,翟灵鹤愤懑哼了一声。幸好,都是些为财之徒。也真是蠢笨,关系到京城仍这般挑衅。还是这山匪连官都不怕,皇帝管的什么地盘。 第28章 绝地逢生 翟灵鹤未和他商议,方才也是随机应变配合演戏。 “你有计策?” 翟灵鹤摇了摇头,揭下覃鱼蒙眼的黑布,道歉:“抱歉,疼吗?” “不疼,倒委屈你刚刚装作那般,定是受辱了。” 释怀一笑,比起生生死死受辱微不足道。 “论君子自然是受辱,我可不是君子。”越过其后,看到地上躺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扒拉他的是个活人,看样子离死不远了。 解开绳子的覃鱼扶着侧肩按了按,无意却实实在在砸到了身上。不痛是假,翟灵鹤示弱降低他们的防备。 他打配合,但愿不是白费力气。 四处没有一处空隙,均被木板封闭钉死。只留一道门,落锁在外。 翟灵鹤蹲下查看那个小孩。指尖探了探鼻息。细想不妙。搭上脖颈脉搏。 良久,得到一句:“还有救。” “无路可逃,这扇门是唯一的生路 。” 翟灵鹤略表赞同点头,感叹道:“不错,房屋后面是悬崖。真是不留活路,难怪仅派一人守门口。” 翟灵鹤霎时想到什么,将覃鱼扶坐在地。欺身拉开衣襟,解着腰带。 覃鱼克制失语,支支吾吾道:“做,做什么?” “看看受伤没?”翟灵鹤执意要扒衣查看,覃鱼受宠若惊。依旧守着礼数,拒绝翟灵鹤的关心。 “没事的,不用验伤。只是刚刚我同你说的每一字一句都是真,我与他不是一般的父子。”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令尊的帮助。逼上绝路不止我们,绝路何不逢生。” 翟灵鹤手上动作慢慢放下,低着头若有所思。事态多变,他没有良策。 “你不懂,我和他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的,不能坐以待毙。”覃鱼冷静不了,欲言又止。 “我明白,你之所以让我回去传信。是在赌,赌我至少能活着回去,是吧?”翟灵鹤带着冰嘲与他相视,这个想法还是没遏制住。 覃鱼被说中心事,难堪垂下头。那时被困,神使鬼差地不想翟灵鹤落入险境。 纵然最后不能获救,不曾萌发出一丝一毫的后悔。他是政客培养的接班人,怎么会为了旁人让自己置身于险地。 他想,任性一次尝试跟着翟灵鹤一起。能走多远,都行。 “小鱼儿真是舍己为人,品德高尚。”翟灵鹤捏了捏手腕,挺身活动活动筋骨。 人影经过,二人坐回远处。 门被打开,送饭的来了。“好好吃着,公子哥们。” 提进一篮子好菜,翟灵鹤立刻凑到跟前去。 门口站岗的不满道:“怎么?擅自解开绳索。” “不怕,他二人文文弱弱。估计连刀都拿不起,怕什么?” “对对对,我爹从来不让我拿那些危险玩意,受伤可怎么办?” 翟灵鹤和送饭那人一唱一和,吊儿郎当惯了愈发像个纨绔子弟。 锁了门,翟灵鹤慢悠悠地从靴子夹层里拿出药。 油纸打开,白色药粉轻轻抖在一盘大菜上。翟灵鹤掸了掸纸壳,确保干干净净不剩。 揉搓一团,丢砸到身后躺尸的小孩脑袋上。翟灵鹤拍了拍门外,那人喝道:“又闹什么幺蛾子?” 一见翟灵鹤迎面奉承,手里端着那盘菜。 “大爷守着我们辛苦了,这菜我们也吃不完。孝敬孝敬大爷,” 匪徒甲有些怀疑但还是接下,冷笑推了回去。“下药?” 两人僵持着,翟灵鹤不是不敢吃。考虑用什么夹着吃,最终转身拿了一双筷子试吃。 像模像样地品尝一口,匪徒甲迫不及待抢过筷子。 门栓落锁,翟灵鹤拍了拍手,盘坐在地上。 “快吃吧,吃完才有力气。”翟灵鹤端了最好的一道菜,心疼着幸好尝了一口。 “那是什么药?你吃了,会怎么样。”覃鱼问的不是症状,是翟灵鹤你吃了会出什么事。 刚才一幕尽收眼底,翟灵鹤的犹豫他看到了。 “是毒药么?” 翟灵鹤用口型说着:“泻药” 覃鱼噎住,随后轻松自如道:“不怕他发现?” “就要他发现,我只有这个。不然得给他下剂猛药,杀人我是做不到。 出门行走江湖,在下一个文文弱弱的算命先生总得保护好自己吧。” 翟灵鹤扒好一只鸡腿递给他,筷子就那么一双,勉为其难用手抓抓吧。 覃鱼接过,没有嫌弃的意思。送回锦帕给他擦手,翟灵鹤没有拿。 翟灵鹤也给自己掰了根鸡腿,正要往嘴里送去。眼睛瞥见小孩睁眼看着他们,眼里空洞,嘴巴微张着要说些什么。 鸡腿放进碗碟里,顺带添了鸡汤端过去。单手扶起小孩的头枕在自己腿上,问候:“小孩醒了?喝口鸡汤吧。” 鸡汤润湿脱皮的嘴唇,齿间止不住的颤抖。没喝进去多少,淅淅沥沥沿着嘴角流下。 饿到极致了,连吞咽都成了难事。 “别急,慢慢来。”他安慰着。 “还活着。”覃鱼恍若未闻,阐述事实。 “嗯,真是个命大的孩子。肉都没多少了,这些人真的是穷凶极恶。” 将人支靠在怀里,继续喂着热汤。同病相怜,一样的遭遇。 “这是绑了哪家小公子,赎金谈的不妥。被放弃了吧?” 那小孩眼眶湿润,似乎眼泪要滴了下来。 “不哭,不哭,”翟灵鹤柔声安慰,轻吹了热汤喂着:“你看老天都没放弃你,让你遇到我们。” 翟灵鹤眼里含笑,不知觉装起来,“神仙,才会来解救你。” 覃鱼不合时宜,冷声打断:“我俩自身难保,也救不了他。” “多活几日也是好的,人总是要有一个活着的希望。” 小孩进食少量,不能多吃。翟灵鹤脱下外袍给他盖着,“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直至夜深,门外来回奔波的脚步重重响起。覃鱼轻拍醒了翟灵鹤,问道:“你这泻药,为何现在才有所反应?” 翟灵鹤打了打哈欠,揉了揉眉心。 “太穷了,估计买着假药了。” 覃鱼:“……” 翟灵鹤在黑暗中探手沿着小孩的头颅摸了下去,捏了捏他的脸蛋。 “小孩,醒醒。” 往下捂住他嘴,低语:“嘘,想不想和哥哥离开这?” 那孩子点了点头,手心触到湿润,一查竟是眼泪流了下来,这孩子受苦了。 “你以为我们就能活着出去吗?还带着个累赘。” 翟灵鹤不忍让他留下来,假使自己逃了出去。这孩子极有可能会被这群人折磨致死,事因全在他一念之间。 不能干涉生死,宁其生,勿杀生。 “别听他瞎说,他就喜欢吓小孩。哥哥能救你,还有力气吗?” 小孩摇了摇头,翟灵鹤叹了口气。也是,饿成这样子,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恢复过来。 覃鱼抬手放在嘴边噤声,翟灵鹤将小孩藏了起来。 二人抬步朝门口靠近,门外的锁打开了。二人相视一眼,隐于黑暗。 那匪徒甲嘴里咒骂着:“这鳖孙敢下药害老子,看老子不打死你们。” 大脚一踢提刀进来,屋门大开月光拉长了人影。 “人呢。” 翟灵鹤窜出套上麻袋,全身一扑将他压倒在地。 “敢欺辱你爷爷我……”大汉翻身踢开翟灵鹤,掀开遮挡视线的麻袋。 覃鱼手里握着磨尖了的筷子,后举一挥狠狠扎了下去。 仰面入眼便是这一幕,还没有反应过来筷子穿入喉咙。鲜血喷溅,覃鱼如鬼厉一般压近一分。 翟灵鹤强忍疼痛,撑起身来。那一脚太重了,险些把他肋骨踹断。 匪徒甲挥刀乱砍,濒死的挣扎。覃鱼拿出另一只筷子对着他的眼睛刺了下去。 ‘噗呲’,血溅了出来,翟灵鹤感到有些温热落在自己裸露的肌肤上。 最坏的那一步,还是杀了。 翟灵鹤卷起外袍,绕作一条长绳。穿过腰间紧紧绑着,小孩搂着他的脖子。 不方便打结,覃鱼无动于衷。翟灵鹤怼近,央求道:“帮帮忙,快。” 覃鱼眼里泛不起任何情绪,冷冷直言:“他是个累赘,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小鱼儿,有的人身处深渊之下,日复一日渴望着有人来解救他。总不能连希望都不曾有吧,你说他该多可怜。” 覃鱼哑口,半响才搭手:“好,我帮你。” 翟灵鹤拉着小孩手扣紧自己脖颈上,交颈处传来闷闷哭声。小孩埋头哭哭噎噎,翟灵鹤很不是滋味。 那番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至少他还有救,唯独翟灵鹤是最可怜的。 “别哭了,哥哥的衣裳都被你哭湿了。你是男二,有泪不轻弹呢。” “快走。”二人刚踏出门,外面天空火红一片,齐刷刷的飞矛朝这边落下。 “是火攻,他们攻上来了。”覃鱼回身拿起刀,一手拽着四处翟灵鹤躲避。 翟灵鹤看着此景,惊叹不已:“你爹真不是人。” “下山的路恐被堵住了,我们处在其中得找生路。”翟灵鹤气喘吁吁,接着说道:“所以,你是要和我走吗?” 覃鱼回头望着他,不知眼前之人此刻露出什么样的神情。隔着夜色,两人心怀鬼胎。 覃鱼转头,细说:“人群混乱,到时我们趁乱……” 翟灵鹤不让他继续说完,复问:“你不愿意和我走,是吗?” 覃鱼无言,靠在草垛里轻轻喘了喘。握刀的手松开,捂在腰间伤口。冷汗不停冒出,疼痛席卷全身。 那处衣物一片湿漉漉,失血过多让他意识有些恍惚。 摸索了半天,猛然睁眼向后看去。 “灵鹤。” 身后空无一人,覃鱼顾不得自己,提刀走出草垛。 鸡鸣声响起,前面一片狼藉。打斗声渐渐逼近,一呼声中覃鱼抬刀挡下后背偷袭,那人收刀又挥刀砍下。 覃鱼俯身躲过,一脚将其踹离。受力反推,连连后退几步。再起,覃鱼持刀砍杀那人。 意识逐渐模糊听到有人在唤他,手里的刀无力落下。翟灵鹤骑马赶来,喊着那一声:“小鱼儿。” 覃鱼疲惫仰头冲他笑了笑,原来真是他喊的。 翟灵鹤勒停在他身前,俯身压下伸出手。 “和我走吧。” 第29章 粘人的孩子 “哥哥给你洗干净。”经一夜奔波,翟灵鹤不知疲倦亢奋极了。伸出魔爪,向小孩抓去。 “不……别……” “洗干净,听话。”翟灵鹤扒着他的衣服,一层一层说不上绫罗绸缎。摩挲在手心,那股粘腻的肮脏让翟灵鹤起疑。 这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吗?穿的没比他多好。 没听到小孩继续挣扎的哭声,翟灵鹤探过身子入眼是脏污脸上泪痕遍布。 黄黑洁白纹路,打一个活物——花豹子。 “还哭?”翟灵鹤不嫌脏,顺手捏了捏他的脸。 “你又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哭什么?我弄疼你了?” 小孩呜咽出声,翟灵鹤也十分头疼。一左一右把他的脸捏成鬼脸,裸白的地方红润着。 “得洗,小花猫的名字叫什么?” 小孩吸了吸鼻涕,抽泣地回答:“阿温。” 他问:“阿温?,软香温玉的温?” “我……不知道,或许是的。” 翟灵鹤支吾其词,这话什么意思。 小孩又说:“我不识软香温玉,只知温是这样写的。” 翟灵鹤摊开一只手示意让他写,小孩愣神捏着手指在手心里生疏写着。 看得出来他很是熟悉,只是手里无力绵绵软软。 “是,软香温玉的温。”翟灵鹤道不出心里的滋味,怜悯地静看眼前瘦弱的小孩。 “阿温,真是个好名字。” 中衣脱下,盖在处在昏睡中覃鱼身上。一把扛起小孩,向小溪走去。 “可怜也没用,必须得洗干净了。你闻闻自己都馊了,只笑脏来不笑穷懂吗?” 翟灵鹤心痒拍了拍他的屁股,幼童和玩宠好像都让人怜爱。 “哥哥最讨厌脏兮兮的小孩,不洗干净的话我就把你丢下,再给你扔回去。” 岸边踩实才走进水里,水没过半腰。清凉无比,日光倾照在水面,波光粼粼。 放他在裸露的石板上抱坐,弯腰掬水缓缓淋在小孩头上,像是在进行神域洗礼。 “冷吗?” “不冷。”小孩仰着头紧闭双眼,他是冷的皮上疙瘩一激冒出。 指腹轻轻擦拭着他的脸,须臾间翟灵鹤轻笑道:“嗯,是个相貌不凡的小公子。” “啊。”阿温似有些惊讶,睁开眼睛对上翟灵鹤的笑眼。他是意外的,从来没有人这般夸过自己。 不受宠的小公子,被一个陌生人当成宝物。 翟灵鹤一把将他托起放进水里,柔声怜人。 “这水不深,最多在临于胸膛。你要是害怕就抱紧我,莫怕。” “好。”阿温嘴上这么说,手里紧紧抓住翟灵鹤剩的亵衣。 看出阿温的惧意,无奈将他托举在自己手臂上。 “闭眼,憋气。” 阿温听话,像他这样做。 翟灵鹤蹲下身,抱着他潜进水里又站了起来。 “你看,没有那么可怕。” 水珠顺着额头发丝滴落在鼻尖,眼眶红红的看着眼前呆滞的小孩。 “阿温慢慢洗吧。我去给你抓几条鱼补补身体。”翟灵鹤像个老妈子叮嘱,转身就朝下游走去。 离远了些,没有阻力脚下水流变得湍急。翟灵鹤踏着旋涡才站稳,手掌无意拂过水波。刺痛袭来,翟灵鹤皱眉找出伤口。 难以发现的红痕是那时扑倒匪徒时擦伤的。又经过马辔摩擦留有红印。翟灵鹤将手放进水里,指尖一道一道划拉着红痕。水流不断冲出红丝,他是故意的。 身受重伤的覃鱼,翟灵鹤愧疚叹气:“翟灵鹤啊,翟灵鹤,你真是把别人害惨了。人家自有荣华富贵享,你把他拐出来受苦受难,诶。” 翟灵鹤边说边狠心将手心结的痂反复抠掉,鲜血流的越多他才停止。沿着下游走去,还是抓鱼吧。 “阿温,记得翻鱼。可不能糊了,我们就只有这一顿,这河里的鱼真的难抓。”翟灵鹤拾回的木柴丢进火堆里。 一语厉色,小孩急着翻了个鱼身,鱼头有些焦黑。翟灵鹤没有察觉,自顾将怀里的果子放下。 小孩眼睛上瞟,害怕翟灵鹤发现。撞上覃鱼清醒的浅眸,一大一小对峙。 半晌,阿温说道:“他,他醒了。” 翟灵鹤抬眼欣喜,手上擦干净的果子咬在嘴里就挨过去查看。“嘿,还真醒了?” 覃鱼张唇欲说话,嗓子干痛沙哑道:“嗯,逃出来了?” “对。”翟灵鹤扯了一片叶子跑到小溪取水。 “真怕你一直睡下去,我只认一些止血的草药。不知那刀上有没有毒,得去找医师给你看看。” “咳咳咳。”覃鱼呛到,翻身捂着伤口。 “还需赶到附近的镇子,等会便出发吧。”翟灵鹤轻拍他的后背缓解,覃鱼的伤口比他想的严重多了。 “没受伤吧。” “没有,我怎么可能受伤……”翟灵鹤刚要打趣他的脆弱,而覃鱼看到他手心的伤口。 “一点擦伤而已。”翟灵鹤将手里的叶子丢下,摊了摊手给覃鱼仔细看。 “不严重,相对于你的伤来说,我这个微不足道。” 覃鱼捏住他的手腕,拉近轻轻吹了吹。拿出那块被拒绝过的锦帕,围在伤口上系紧。 覃鱼才开口道:“你的鱼糊了。” “啊,糊了?阿温,快给我。”翟灵鹤抽回手去抢过小孩手里的木棍,扒拉几下。 “确实糊了,也还行吧。能吃,但不好吃。” 小孩垂眼认错,翟灵鹤不禁笑了笑。 “糊了的鱼我可不吃,就罚你吃了它吧。鱼叔也不会吃的,就你吃。”翟灵鹤抽了根木棍,将糊掉的鱼肉刮掉。 覃鱼肯定道:“确实,我不吃。” 翟灵鹤掩熄了火堆,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尚早,我们抓紧赶路吧。” 三人共骑一马,骡子都不敢这样使。抓着覃鱼的手圈在腰间,翟灵鹤安心劝道:“困了就睡会,抱紧我。” 覃鱼晕晕乎乎应道,头磕在翟灵鹤颈边。病重的身体滚烫炙热,呼吸沉重。 翟灵鹤不敢耽误,快马扬鞭上路。 “小二,要一间房,再请个大夫来。”翟灵鹤背着覃鱼上楼,紧随其后的阿温放下钱袋。 小二拿钱指引扫去,数着某间屋子。 “客官,二楼左手第一间您先请,我这就去请大夫。” 片刻歇息,翟灵鹤起身铜盆里浸湿帕子,拧干擦拭着覃鱼热烫的身子。 这才几日,做足了老妈子的累活。下有小,上有老?啊呸,下有两小,活累死一个翟灵鹤。 待大夫诊断完,翟灵鹤堪堪瘫软滑坐。 “阿温,累吗?”见没人回应,回身望去小孩缩在椅子里睡着了。 小小一团缩进椅子里,不爱说话的孩子更容易受委屈。翟灵鹤抱起他放在覃鱼里侧,给两位大爷掖好被子。 背靠着床沿,四仰八叉躺坐在踏脚上。疲惫了一天,一搭一搭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叩叩叩。’ “客官您醒了没?今早的药已经熬好了。” 香熟的一觉被惊扰,眉心突突突地跳动。翟灵鹤不耐烦一啧,腿上压着一个头。低头,阿温? 这孩子枕着自己的腿,就这么睡着了?翟灵鹤困惑无语,心想这孩子还会梦游? 睡不习惯床榻么?这么想也是的。他睡久了石板床,第一次垫着软和的被褥彻夜难眠。 又放阿温到床上,小孩抓紧翟灵鹤的臂膀,他醒了。 “我不睡了。” 阿温诺诺切切窥向一边,他似畏惧覃鱼。 “不管,你好好躺着也行。”小孩都让人操心,大的也是小的更是。 翟灵鹤前去开门,从店小二手里接过药碗。 吩咐道:“送些吃食上来吧。” 药热了三遍,覃鱼悠悠转醒。 “吹了寒风,伤口崩裂发了高热。” 覃鱼等着翟灵鹤吹冷,才愿意喝下。所以说,翟灵鹤反复热药都是白搭的精力咯,啧。 “伤口已经敷好药了,几日好好躺着别乱动 ” 翟灵鹤注意放在覃鱼捏碗的手,又举了举自己的手在空中比划比划。 “大约这么长,要留一个蜈蚣一样的伤疤了。” 覃鱼抬眼看到他夸张的动作,帕子好好得系在手上。嘴角轻轻上扬,心里不明的动荡。 翟灵鹤携住阿温的手,一根一根的细细摸索。 “我们阿温手骨也和我一样好看,是个大富大贵的命。”覃鱼他找不到夸的,多夸几句奇奇怪怪。 默默看着翟灵鹤这副自夸自卖模样,覃鱼藏起来手指。 小孩收回手,低着头说道:“我不是。” “啊,习惯了。看见人就想摸摸手相。”翟灵鹤敲了敲他的头,不满意道:“你是,我会看相。天底下没有比我更真的半仙了,卜出去挂十有八九应验。” 覃鱼拆着台,说起他们的约定:“三年之约,我倒要看是真半仙,还是假半仙。” 翟灵鹤无视戏谑,半人半神怎么不能是半仙。 “苦尽甘来,你会是我说的那样。” 翟灵鹤无意探寻到一缕变数,他知道谁才是改变命数的人。 第30章 循序诱导 “我走了。”翟灵鹤给覃鱼掖了掖被子,“无聊就教教阿温识字读书,若是累了,就好好休息。” “阿温,好好照顾哥哥。”翟灵鹤嘱咐好一切,就推门往外走。 刚出门,深呼一口气。仰天长叹,自己真的不容易,一家三口全靠自己。 这个家,我就是主心骨。 幸而,小镇上有宅院需要新修。 翟灵鹤轻松找到一份宅院设计图纸的差事。 险些真的要去要饭,这小镇抬头不见低头见,这要饭的,着实下不去脸。 屋里两人气氛些许太过于僵硬,覃鱼偏头安安静静看着阿温在桌上习字。 突然好奇开口,唤了声他:“阿温?” 阿温扭头看着覃鱼,又快速低下头。 “嗯。” “你是哪家的阿温?” “我,我就是阿温。其他的我不知道。” “哦?忘记了?”覃鱼幽幽开口说道,“那日,我们初见时,虽然你神志不清,可我听那些匪寇谈及你,也是富家子弟。待人赎回,他们还在等。” 覃鱼猜出他有所遮掩,也不急于一时问出所有。 “我们会找回你的家人,将你送回去。放心吧,不必害怕。”覃鱼安抚说着。 阿温缓了好久,带有哭腔说道:“他们不会救我的。” 覃鱼装作一副诧异的样子,接连询问。 覃鱼已然猜出一二,“怎么会有人不想家呢,别说胡话。” “他们都不要我了,爹爹也不要我。”阿温越哭越激烈。 “怎么会,天下怎么会有父母舍弃孩子的,别糊涂了。” 覃鱼好一副怜悯之心。 “阿温,还有人会牵挂着你的。”覃鱼循序渐进。 阿温抬起头,想起什么,“对,我娘还在那,我娘还在府里,我得回去。” 覃鱼冷笑着,意味不明。 翟灵鹤日落才归来,怀里抱着一摞画册走进门。 看着二人神情,和自己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 将一摞画册放到桌上,活动活动压酸的手臂。 “你怎么一天都瘫在床榻上,下来走一走罢。”翟灵鹤撇了一眼覃鱼,自顾坐下摊开画册。 “好,这就下床。”覃鱼下了床,穿好靴子。 “我今日去镇上问了问,小镇上并未丢失小孩。阿温可有想起来,自己姓什么?”翟灵鹤倒了杯茶,递给覃鱼。 “我,我姓姜,家是潭州城里的姜府。”阿温握紧笔说道。 这么快就想起来了。也是估计受到惊吓,那时请了大夫也没有诊断出什么。 覃鱼吹了吹热茶,又放下不语。 翟灵鹤扭头看了覃鱼,又回头看了阿温。 这其中肯定有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伸手戳了戳覃鱼的手臂。 眼神流出不解,覃鱼憋着笑。将茶递了回去,“看你回来这么急,喝口茶缓缓吧。” 翟灵鹤不领情,重新倒了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阿温,不急。过几日休整好了,我们再启程去潭州。”翟灵鹤缓和了一下气氛。 “我刚找到一份活计,这才刚接手。没事养活你们绰绰有余。” 覃鱼勾了勾唇角,一副虚捧样子抱拳说道:“仰仗翟公子了。” 翟灵鹤颇为肆意地摆了摆手。 “你知道就好。” 覃鱼这般吹捧显然很受用。 翟灵鹤抽出阿温手里的笔,在纸上写字,“姜,是这个姜?” “嗯。”阿温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今日练习得如何?”拾起阿温今日练的字,检查起功课。 “阿温,字是丑了点,不过写的倒是熟练。”翟灵鹤鼓励道。 “你现在正是用功读书之际,我会好好监督你。哥哥之前也是这样,被阿父逼着读书。所以我遇见你这样的小孩,我想让他和我一样痛苦。” “……” 翟灵鹤忧愁地回忆往事,继续说道。 “那时的我,只想着天天跑出去抓鱼。回来就被罚抄,现在最不喜欢动笔。” 覃鱼感到有些别扭。 “你不是个算命先生吗?” 翟灵鹤叹了口气,“阿父说,岁月长河,总要有些事物消磨日子才行。” 二人有些沉默。 翟灵鹤一拍桌,将他二人吓了个激灵。 “穷游天下便是我的志向。” “边走边沿路乞讨是你的穷游吗?” “你大爷。” “前几天不还是我六舅吗?” 二人开始往日的拌嘴,一来一往地互不谦让。 阿温忽然开口,“我叫阿温,那你叫什么?” 翟灵鹤看着他好不容易主动些,语气轻松回答:“我姓翟,翟灵鹤。” 将笔塞进阿温手里,自己将手握住他。一笔一划写着,“是这般写的,有些许难。过几日再教你写。” 翟灵鹤沾了沾墨,继而写道:“旁边这位哥哥他也姓翟,名鱼。” 覃鱼按住他的手,佯装生气:“我怎么就随你的姓了?” 翟灵鹤揭开他的手,“出门在外听我的,如今你靠我吃饭,安分懂事点。” 覃鱼有些忍俊不禁,摩挲着手指。 “好,当家的,听你的。” 翟灵鹤松开阿温的手,开始认真画着自己的图。 “没想到,当家的懂得这么多。连这雕梁画栋的样式也这么多?”覃鱼翻阅起画纸,夸赞道。 “小时候有所钻研而已,这些样式只不过看多了,就会……” 翟灵鹤想起自己寻找的东西,还在思虑是否要问问眼前之人。 他或许知道一二,但想起那日他与那道观关系匪浅,会不会如实相告。 覃鱼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就做得这般得心应手?嗯?” 翟灵鹤心一横,决定旁敲侧击套出一些。 “那是当然,对了,我之前偶然在某处看到一副样式,大约长这个样子。”边说边在纸上画出, “我觉得这个样式挺好看的,将它雕在壁画上怎么样,若是可以明日我同宅院主人商量商量?” 翟灵鹤落笔完成,覃鱼沉思一会才开口:“这个样式不怎么好看?换个别的吧。” “为何,我觉得挺好看的。”翟灵鹤抑制住激动语气,他看得出覃鱼并未说出真正的缘由。 覃鱼撕下这副图,放进灯盏里烧成灰烬。 翟灵鹤正想追问,覃鱼就给出答案了。 “这是双生花,常人不能随意使用此图。事关宫廷秘事,我也不太清楚。” 覃鱼支着手,看着翟灵鹤说道:“不过,若是壁画,雕成海棠也不错。一整株海棠花树也是极美的。” 翟灵鹤收回目光,重新取纸画着,“我也觉得,我们想到一处去了。” 忙活到深夜,翟灵鹤伸了伸懒腰。将画纸叠好,收拾一番准备休憩。 脱完衣物,转身便看到阿温裹紧被褥,眼睛一动不动看着自己。 他不和覃鱼睡床,非得和自己挤这硬邦邦的地铺。是睡不惯吗? 翟灵鹤将他揽紧盖好被子,轻声说道:“不困吗?赶紧睡吧,若是觉得待在客栈无聊,明天和我一起出去透透气吧。” 阿温闷哼一声,“嗯。” “阿伯注意些。”翟灵鹤放心不下。 将手里的图纸折了折,塞进怀里。 爬上屋顶,轻踩瓦片,慢慢挪动着身体,朝着下面的阿温喊道:“阿温,正吗?” “偏左一些。” 翟灵鹤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 阿伯在下面仰头笑道:“后生啊,快下来吧。我来做,你莫得经验哩。” 翟灵鹤跳下最后一节扶梯,“老伯辛苦些了。” “不打紧,我也要混口饭吃。”老伯乐呵乐呵。 “那您先忙,我去别处再看看。” 阿温有些滑稽,一只手拿着笔,一只手摁着怀里的图册。 翟灵鹤走到哪,他跟到哪。 “你怎么带了个孩子来使唤?”阿贵刨着木活,叫住翟灵鹤。 “他在家不好好练字,我带他上这来吃点苦头。”翟灵鹤一副恨切的样子。 “我家那小子也是这样,明日我带他来这也干点事。” 翟灵鹤憋着坏笑,弯下腰和阿温说道:“明天就有小伙伴来陪你。” 真坏…… 这几日都过得如此飞快,宅院已竣工。 “身体好得七七八八,别老是躺着。今日我们出去逛会吧。”翟灵鹤给阿温梳了一个半束发。 覃鱼掀开被子,伸手举在半空中不知在等什么。 翟灵鹤看到他这姿势,真想给他一拳。 “都好得差不多了,还要人搀扶?”翟灵鹤不情愿过去扶起他。 “没办法,还是有点头晕。”覃鱼说罢伸手支起额头,“这眼花得紧,这发你也给我梳一个吧。” “眼花?那还去做什么,躺会床上再歇会吧。” “当家的就不能宠宠我吗?”覃鱼语气有些娇嗔。 翟灵鹤听完这话,头皮有些酥麻。 这几日当家的,当家的一声声萦绕在翟灵鹤耳边。 翟灵鹤深呼了一口气,“我错了,求您别再这么称呼我了,小的承受不起。” “行,当家的,都听你的。”覃鱼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 够了。 “今日结了工钱,明日我们便可以出发了。” 阿温喃喃说道:“这么快。” “我已经将那匹马赎回来了,又买了辆马车。我们舒舒服服的上路。”翟灵鹤掂了掂钱袋。 “赎回?” “是啊,那日我们身无分文,只得把马卖了。要不然你这条小命都救不回来了,他可是你的恩人啊。” 翟灵鹤又解释道:“这匹马是好马,当时卖出好价钱。我思来想去还是将他赎了回来,性子野,怕它在别人那吃苦头。” “听当家的。” “……”翟灵鹤扶了扶额,又来了。 竹林寂静一片,隐约看到马车在里不停地移动,若隐若现,烈日当空。 “阿温,你也想来驾马车?”翟灵鹤看着探出脑袋的阿温。 “嗯。” 看着阿温求知的神情,翟灵鹤感到欣慰。 “两手牵住这根缰绳,把握力度。不要勒伤了手。”翟灵鹤细细教学着。 阿温学了一会儿,“哥哥去休息会吧,我已经学会了。” 翟灵鹤有种孩子长大懂事的心酸,“阿温,好孩子。” 覃鱼不合时宜打破这段温馨,“阿温进来歇着吧,你驾的马车太陡了。当家的更适合担此重任。” “……” 第31章 妒心 马车驶入潭州城里,翟灵鹤左顾右看。 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潭州城真是繁华,这人山人海的。” 小贩叫卖声太刺耳,覃鱼眉梢紧皱。 “过于拥挤了些。”覃鱼接着话说。 “那可不,马车停在这里一刻钟一步也没动过。” …… “小哥,这东西怎么卖啊?”翟灵鹤在这听了许久,看着他唇焦口燥的。 “公子,便宜卖呢,五十文一支。”小贩举着手里的木簪。 “卖的这么贵?”翟灵鹤暗自捂紧自己怀里的钱袋。 “这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千年不腐呢。拿去陪葬,尸骨化成灰,它都完好如初。”小贩极力夸卖着。 覃鱼掀开帘子看了看。 “埋在土里,尸骨化不成灰。” “我也只是这么一说,卖话不懂?公子怎的不懂变通?” “你既卖货肯定要说些真话,弄这些虚假作甚,不诚信何来做生意?” 翟灵鹤见两个就要杵上,连忙插话。 “大哥大哥,便宜些,四十文我要了。” 小贩也不继续辩驳,坚持要价。 “我这是真货少一文都不行,公子再想想。” “四十一。” “不卖。” “四十三。” “公子我都说了,一文……” “四十九文,卖不?”翟灵鹤伸出手指,比着最后一次。 “卖!”小贩将木簪用帕子包着,递给翟灵鹤。 半晌,马车终于动了。 人群流动,翟灵鹤松了口气。 “诺,拿着玩。”翟灵鹤将木簪丢给阿温。 “你若是喜欢,我可以……”覃鱼正要说下去,猛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京都。 “可以什么,送我一副金丝楠木的棺材吗?” 翟灵鹤回头朝着覃鱼说着。 “那多感谢啊,我倒要在这棺材里躺上个千年,看看他说的是真是假。” “胡言乱语。” “就是不知道这金丝楠木躺着舒服吗?”翟灵鹤悠哉傻笑着。 覃鱼撇了一眼,身边低头把玩木簪的阿温。 “你怎么就和他拌上嘴了?”翟灵鹤不禁好笑。 “嗯?”覃鱼回想刚刚自己是有些冲动,怎么会如此失态? “阿温,别学他。太较真,出门容易吃亏。” 覃鱼闭目不言,就当是没听见翟灵鹤这番话。 翟灵鹤夹了片肉放进阿温的碗里, “这潭州姜姓是大姓,不过算得上出名的也就一两户而已。等会我们挨个去问问。” 阿温埋头吃东西,翟灵鹤放下筷子。 抬起他的下颚,端正他的姿势。 “阿温坐的板正些。” “等会,我便不同你们前去了。潭州有我在京时的同僚,恐引起注意。” 翟灵鹤想着该是如此,赞同地点了点头。 “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你在客栈等我吧。” “阿温可开心?你娘定是想你想得紧了。”覃鱼也夹了一片肉放进他的碗里。 翟灵鹤连忙安慰他,“没事,不差这一时半刻。” 阿温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翟灵鹤扫视身上没有其他什么。 才反应过来,这孩子大概是舍不得。 “不过这几日估莫走不了,可以来客栈找我们。” 覃鱼放下筷子,起身推开小窗。觉得这屋子闷得慌,心烦得紧。 翟灵鹤还在说着安慰的话,却字字刺耳。 一大一小相携走近,翟灵鹤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姜府。 丝毫没有注意阿温的异样,继续牵着他走上前。 “请问姜府前些日子可丢失一位小公子?”翟灵鹤叩门问道。 眼前奴仆打量着翟灵鹤,“是,是丢了一位……”。 目光落在身旁躲闪的阿温身上,“二少爷,你,你回来了?” 翟灵鹤察觉他语气中并没有喜悦,相反有些不可思议。 这里面不简单,莫不是人贩子?可不能将他推进火海。 拉紧阿温的手,将他藏在身后。 待下人传话回来,“恩公,请。” 二人被迎进正堂。只见一个装扮华贵的艳美妇人坐在主位上。 看到二人悠悠站起身来,俯下身子擦了擦阿温的脸。 手帕捂了捂鼻子,“二少爷,这些日子受苦了。” 阿温紧抓着他的手,翟灵鹤越发觉得不对劲。 “老爷看见你回来定会开心极了。”说罢,揉着帕子又坐回位子上。 “来人,重礼感谢这位小公子。” 翟灵鹤连忙拱手推辞,“不言多谢,在下只是恰巧救了阿温。” “怎么会恰巧救了我家少爷?”妇人口吻中带了些质疑。 “妾没有揣度的意思,想知道其中细节罢了。” 翟灵鹤也道自然,我怕别人是假,别人倒怕我是讹人的。 “那日官府出兵围剿山匪救下这孩子,我路过要经往潭州,便好心将他送回。” “原来是我们阿温命里有吉人,还是平平安安回来了。”夫人面露喜悦。 “是他命不该绝,以后必是大福......” 还未说完,那妇人冷冷放下一句,“将二少爷送回别院吧。” 翟灵鹤松开他的手,将他推了过去。 阿温被人接过,几步一回头似有不舍。 “若是想我们,就来客栈找我们。” 翟灵鹤站在大门才回过神,“这位夫人好生奇怪,这府里的人也好奇怪。” 哪管别人家务事啊,翟灵鹤摇了摇头。 “奇怪?” “对,这姜府当真奇怪。”翟灵鹤伏在案桌上叹气,刚刚稀里糊涂地回来了。 “你还能管着他一辈子不成?是那孩子要回去的。”覃鱼拨了拨灯芯。 “确实,可是总是有些不对劲。从未遇到这样的事,唔,不理解。”翟灵鹤揉了揉双颊,撅起嘴说着。 覃鱼看到他这副奇怪的动作,笑出声 。 “不过,他要是过得不好,你是要带走他?带一个孩童在身边吗?” “若是他过得不好,我肯定会带他走。至于是否留在身边,像我这样到处奔波的人,身边确实不好带上一个孩子。有了这顿没下顿,诶。”翟灵鹤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会带他走吗? “你倒是好心,谁都想救。”覃鱼讥讽说道,声音带了些干涩。 “覃兄不也是好心吗?连我都救。”翟灵鹤回顶过去。 “你怎么能一样?”覃鱼低眸中藏起笑意。 你怎么能和他们相比。 敲门声响起,“谁啊,这么晚?” 翟灵鹤拉开门,和屋外的人说了几句。 回头一脸笑意说道:“明日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谁?” “蒋随,我的好大哥。前些日子下潭州做生意,今日他在街上看到我了,正好问他借点盘缠。以便我们继续北上。”翟灵鹤乐呵呵地笑着。 “蒋随?” “嗯,京都一个商户之子,我在来京都路上结识的。” “怎么结识的,也同我和你一样这样吗?”覃鱼急切想知道,紧紧追问。 翟灵鹤摇了摇头,“哪有,我是在路上捡到他的。他自个喝昏酒,差点淹死在河里我将他救了上来。” 又救? “你当真是个神仙,谁都救。”覃鱼这话有一丝酸气。 “你说的没错,我是个神仙。”翟灵鹤也不客气。 第32章 多管闲事 “戴上斗笠吧,万一被人认出怎么办?” 翟灵鹤递过斗笠的手,又缩了回来。 “这也不行,戴了引人注意。” 覃鱼看着他这般纠结,哑口无言。 “那到底是戴还是,不戴?” “戴。”翟灵鹤踮起脚,将斗笠盖在他的头上。 翟灵鹤这才发现,自己竟比他矮了半个头。 覃鱼在后紧跟着他进了酒楼,与之不同的是酒楼外热闹非凡,里面却一片寂静。 只有三两人许,在楼上不停地探向他们。 翟灵鹤觉得有些渗人,回头看了看覃鱼。 二人相视一眼。 当即见到蒋随,翟灵鹤再也忍不住。 问出:“这酒楼这大白天的怎么如此安静?” “快坐,快坐。这酒楼被人包下来了,就是那茶叶商贩。听说他喜静,没有什么奇怪的。” 蒋随看到翟灵鹤身后跟着一个人,“这位是……” “他是,我的一个朋友。要和我一起北上游历的朋友。”翟灵鹤不知该不该说。 覃鱼取下斗笠,坦然说着,“你该是知晓我的。” 翟灵鹤一惊,这么直白的吗? 蒋随看到他的脸,也是大惊,“灵,灵鹤,我没看错吧,这不是覃府的,的,” 翟灵鹤扶额,“嗯,是的。” “你这小子还真是勾搭上了。”蒋随挤眉弄眼看着翟灵鹤。 你把他拐出来了? 翟灵鹤捂住额头,对他作了一个手势。 对。 …… “在下蒋随,是灵鹤的兄长。”蒋随也不能失了礼数。 “我知你。”覃鱼回礼。 三人沉默片刻,随即问起他们的打算。 “北上?怎么会想到北上?” “临时起意,这大兆终归是要看完的。”翟灵鹤不经意地看了覃鱼一眼。 “路途遥远,肯定花费不少银两。”蒋随认真思考着。 翟灵鹤眼眶红热,“对,阿兄,你懂我。” 蒋随憋着坏笑,慷慨道:“那盘缠,我给你?” “阿兄,你果真是,一个好人呐。”翟灵鹤说罢,就要握住蒋随的手。 这时屋外有人传话,“蒋老板,我家老爷有请诸位。” “稍后。”蒋随整理了衣袍。 翟灵鹤有些担忧,提议说着:“我也去看看。” “好啊,灵鹤,这单生意我必拿下。你且看好吧。”蒋随拍了拍翟灵鹤的肩。 众人围聚在楼下,顿时热闹无比。 翟灵鹤说道:“这么多竞争者,还挺想知道这茶商是怎么个选择?” 覃鱼低头贴近他的耳边说着,“我看他们都有机会,鱼够大,吃的饵也就多了。” “嗯?什么?”翟灵鹤扭头不解地看着覃鱼。 覃鱼说这话,什么意思。 楼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嗓音,将众人目光引了过去。 “诸位能来到此处,光顾本家的生意,实属我的荣幸。”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在下都十分想和各位合作一番。只是我们茶货有限,还望各位海涵。” 周围有人起哄,“全凭您选择合作之人,若是落选,我们指望张老板下次再给此机会。” “这些人好豁达啊,这次、下次的。”翟灵鹤满是不解。 耳旁的覃鱼轻笑了声,替他解惑:“笨,发财之路,必定是郎豺之众。商人重利,重义的至今未见。” “这些人早就串好词,开始表演。”覃鱼嗓音低沉,有些撩人。 奈何翟灵鹤一心只想着别的事。 “所以他们早已有了内定名单。” “嗯。” 翟灵鹤侧耳看着他,“我怎么没想到,你真聪明。” “没有当家的聪明。”覃鱼说完又离得远些。 “……” 翟灵鹤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蒋随这么信誓旦旦,真有这般顺利? 众人散去,眼见蒋随将被人请走。 翟灵鹤急忙唤住他,“等等……” 蒋随拍了拍他的手,安抚道:“放心,阿兄有把握。事成之后,你就是上游天,下游地,阿兄都供养着你。” “我……”翟灵鹤一时被这番话说的心猿意马。 养我?发财! 蒋随被人带走了,翟灵鹤目送远去。 回头想拉着覃鱼离开,人却不见了,“咦,人呢?” “不是,就留我一个?”翟灵鹤左右寻找,抬头看到覃鱼朝他挥手。 “你怎么自己跑上来了,不等等我。” “我点了一桌子菜,吃完再走。”覃鱼按着翟灵鹤坐下。 翟灵鹤摆了摆手,举起筷子。 “也好。” 翟灵鹤再三思索,依旧放心不下。 “不行,我还得查探一番。”翟灵鹤说服自己。 “你?查探?”覃鱼似乎不太相信。 “你怎么查探,就你那三脚猫功夫,打我都成问题。” “那我绝不能坐视不管,他是我的义兄。”翟灵鹤用力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这笔买卖他做定了,你拦不住的。万一他真的发财了呢?翟老板收好心。” 覃鱼将自己的碗换了他手里戳的稀烂的饭,“好好用膳。” “可我……” 覃鱼塞了一块糕点堵住他的嘴。 “这个味道不错。” …… 饭毕,翟灵鹤带着覃鱼穿插在人群里。 “去哪?”覃鱼的斗笠险些被风刮掉。 “赌坊。” 覃鱼拉住他,将他往反方向带。 “你知那是什么地方,就往那走。” 翟灵鹤拽不过他,一股劲跳到他后背。 搭在他耳边说着,“我知道啊,我就是要去瞧瞧。” 覃鱼站定身子,一脸不可置信。 “你知道?” 翟灵鹤松开他,跳下来。 “我知道,听说潭州地下赌坊是整个大兆最大的赌坊。”。 “再说我又没有法子找到这些地方,只能瞧瞧一些小赌坊。”翟灵鹤推攘着覃鱼朝赌坊走去。 覃鱼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开,开,开。”翟灵鹤欢呼着 “绝对是小。”碰了碰身边的覃鱼,满怀自信。 是小。 “看到没,小爷我可厉害了。”翟灵鹤重重拍了手掌。 覃鱼蹙着眉头,脸色难看。 “这就是你说的瞧瞧,都玩了多少把?” “不过刚到第五把,覃老板。这行我可……”话音未落。 里面传来一声暴呵,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响声。 “有人想耍赖,拦住他。” 人群里,闯出一个带黑色斗笠的人。 众人纷纷往后躲闪,只因那人手里握着剑。 二人也被涌动的人群,推攘着。 “翟灵鹤。”覃鱼喊了一声,想要伸手去抓住他。 赌坊昏暗且嘈杂,翟灵鹤一心放在赌桌上。 “别推我,等等,我的钱。”翟灵鹤奋力朝前挤着。 不知谁在此刻紧抓着翟灵鹤衣袍不放,撕拉一声,应是将他衣角撕下一块。 翟灵鹤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覃鱼在门口焦急等着。 “不要命了?”覃鱼有些怒意。 “钱,我的本钱啊,还没拿回来。”翟灵鹤抚了抚胸口。 覃鱼顺着他手看去,不忍笑了出来。 顿时怒气散去,“你的胸口怎么撕烂了一块?” 翟灵鹤低头看去,领口被撕下一块,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赔了夫人又折兵。我……” 覃鱼笑得无所顾忌,嘴里安慰着:“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还笑?”透过斗笠轻纱的笑声,嘲笑着翟灵鹤。 第33章 夜探,有所获 次日大早,翟灵鹤强忍着睡意爬起来,拖着覃鱼来到小摊上,等早饭。 覃鱼打了打哈欠,迷迷糊糊地抱怨。 “昨夜不、今早丑时才歇下。你真是好精力。” 翟灵鹤头磕在桌上,摆了摆手。 “这摊主手抄做得一绝,就是客太多。” “也非必要来得这样早。” 是啊,这大街上冷清到空无一人。摊主也是刚到,正起锅烧油。 “赶早不赶巧啊,覃老板。”翟灵鹤也是困意难敌。 忽然一阵香气扑鼻,翟灵鹤抬头。摊主端着两份热气腾腾的抄手过来。 “久等了,我还是第一次看有人这么早等我开张的。” 覃鱼递了双筷子过去。 “多谢老板,我俩也是慕名而来。” 翟灵鹤支起身子,接过。 “确实很香,老覃值了。” 翟灵鹤扬着下巴,嘴里鼓鼓囊囊地说着,“你看,又不有我们赶早只为吃一口好的。” 覃鱼顺着他视线回头看去,一辆马车停在酒楼前。 “起傻了?那被茶商包下,怎可再做生意……” 覃鱼止住话,马车里下来一人。让覃鱼有些愣住,只见那人左右张望。 “你认识?” 覃鱼被叫回神,摇了摇头。 “赶紧吃完,吃完了回去休息。”翟灵鹤催促道。 覃鱼心事重重,翟灵鹤不免被影响到。 一遍一遍地问道:“你今日究竟怎么了?心不在焉。” “心不在焉?” “是啊,一股愁样。” 覃鱼摸了摸脸。 “是有些水土不服罢了。” 翟灵鹤伸手探了探的脸颊,又摸了摸自己的。 “是有些发热,今晚好好休息。若是严重了些,记得唤我。” “好。”覃鱼滚咽着嗓子,不知到底是为什么有些脸烫。 深夜万般寂静,覃鱼推开翟灵鹤房门。 “夜探?” 覃鱼用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指了指自己。 披着夜色,翟灵鹤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这家伙,表面上无关紧要,怎的比我还着急?” 翟灵鹤偷笑着,掀开被子,露出自己穿的夜行衣。 “……” “没错,我也打算今晚夜探。好兄弟,咱们想到一块去了。”翟灵鹤抓起他的手,打开窗户。 “这个屋子方便,直通大街。”覃鱼看了看,抬脚就要踩上。 翟灵鹤拦住他,急忙说道:“你不会想从这跳下去吧?我们走后门。” “……” “我就是想告诉你,夜晚风大,穿厚一点。” 覃鱼无言,这人想法总是稀奇古怪。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走着,翟灵鹤在前带路。 绕了几圈,实在没有可以进去的门。 翟灵鹤从怀里取出墨笔,垂直比在眼前的墙体不断换着方向看着。 “蹲下。” “?”覃鱼不懂这番操作。 “我蹲下,你踩着我上去也行。”翟灵鹤提了提裤脚,蹲着。 “……”覃鱼朝小门走去,一脚踹开。 “你这也太张狂了吧。”翟灵鹤语无伦次。 覃鱼率先走进去,翟灵鹤在后畏畏缩缩拉上门。 覃鱼提拎着他的后颈,绕着假山走去。 “别浪费时机,还记得那日大堂的模样吗?” 翟灵鹤猛点头,“过目不忘,我带路。” 翟灵鹤脱下夜行衣,外翻露出往日的衣物。 “楼里都有人把手,我两不会武功。只能装模作样了,你信我。” 翟灵鹤说罢,伸手揉搓着自己的脸。又不停地憋气,直至把自己的脸弄的涨红。 “扶着我,我的爱仆。”翟灵鹤像覃鱼怀里靠去。 两人相持着摇摇晃晃走进酒楼。 “我要找商老板再说说,为什么不选我家?我家大业大,怎么了瞧不起我?” 翟灵鹤粗着嗓子喊道。 酒楼里不像白天一样安静,到处都是觥筹交错,举杯碰盏。 自然没人关注一个失意的人,翟灵鹤眯着眼睛打量着上下。 “走” 覃鱼朝着楼下挥手叫唤一个小厮,“送壶热茶来。” 两人把门关住,翟灵鹤推开窗户。 半个身子仰出去看了看,不难上,只是下面有些高了。 门外小二叩门,翟灵鹤把窗户关上。 抬头朝覃鱼示意,可以了。 两人配合默契,小厮放好茶水后,将其放倒。 “你不便露脸,这屋你来爬。”翟灵鹤扒下小厮的衣裳。 “好,替我拖住了。”覃鱼开始解衣。 “小心行事,我在后门等你。” “不必,你先回去吧。”覃鱼将绳索缠在自己腰间,打开窗户伸手探了探风。 翟灵鹤拎起桌上的酒壶,灌了几口,打了几个酒隔。 心满意足地清了清嗓子,“嗯,咳咳咳,嗯。”又捏作那副粗嗓音。 推开门,歪歪倒倒朝楼上走去。 楼上果然有很多护卫守着,事到如此翟灵鹤只能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 继续走着,突然脚下一绊。向前扑去,扑倒在地板上。 “商老板,您再考虑考虑我吧。商老板。”哭嚎着。 翟灵鹤一步一步爬了过去,一副泼皮无赖样子。 护卫上前扶起翟灵鹤,“这位老板请回吧。” 翟灵鹤掐着自己胳膊肘,憋出眼泪。 鼻子一酸,可以可以了。 “不行,商老板考虑考虑我吧。这次我是背着我爹,拿着我家祖宅地契来的。” 翟灵鹤用袖子擦了擦自己吹出的鼻涕泡,抱着护卫的手。 “求求你,能不能通融一下。你就和商老板说说,让我见见他。”翟灵鹤哭嚷着。 ‘嘎滋’ 屋门被拉开,翟灵鹤不带一丝犹豫。扑向那人,紧抱着大腿。 “商老板,您就分一些货给我吧。要是此行无立业,我爹会打死我的。求求您了。” “公子,实在没货了。我也想多多益善,可是这咱得讲诚心。不如你和别家商议商议,让他和你摊些货?嗯?” 商梁蹲下身子,一副嫌弃样子递过一块帕子。 翟灵鹤顺势接过,擦了擦鼻涕。 “商老板,我也与他们说过。他们一分一厘都不让,商老板你就卖与我。我愿意比他们再出一倍的价钱买入。” 商梁面上有些为难,语气不免有些犹豫。 “我怎么能言而无信诶。” 翟灵鹤抓紧他的手,“两倍我也愿意,您再想想……” 商梁扯开他的手,对着身边的护卫吩咐道:“将他送回去。” 翟灵鹤死扒拉着不放,几人一起拽拉。 “不放,商老板先答应我。” 几人僵持不下,商梁假意同意。 “好,我答应分你一些货。” 翟灵鹤心想差不多了,再演许会起疑心。 翟灵鹤松开手,慢慢爬起来。 “商老板,我这就去拿地契。”翟灵鹤说完,滚爬着下楼。 商梁嫌恶地拍了拍衣袍。 “别让他再上来了。” 翟灵鹤回眼看了看酒楼,从小门离去。 翟灵鹤未曾休息,睁眼看着窗台。 天色蒙蒙亮,屋门被人推开。 翟灵鹤一惊,起身去迎。 “回来了?” 门外站着的是阿温,翟灵鹤有些疑惑。 “阿温,怎的大早上就来了?” 翟灵鹤看着他冻得瑟瑟发抖,从床上取下被褥裹在他身上。 翟灵鹤摸了摸壶,茶冷了。 “这么冷也不知道多穿些。” 翟灵鹤出了门,招来小二。 “送点吃食来。”翟灵鹤回头看了看阿温,又说着,“再来碗热姜茶。” 不知道覃鱼怎么样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回来。 阿温从怀里掏出一份书纸,小心翼翼地打开。 “哥哥,我娘说,让我把这份信带给你。” 翟灵鹤伸手去接,闻到一股血腥味。 果不其然,殷红的笔迹。翟灵鹤大惊抓紧他的手,“你娘是不是出事了?” 阿温摇了摇头,“娘说,这份信很重要。” 翟灵鹤打开,映入眼帘: 【恩公亲启 姜氏感激恩公救我儿一命,妾已听阿温说过这些时日的经历。恩公的善举,妾无力回报。 下辈子给恩公做奴做仆,妾想求恩公将阿温带走。 妾只是一个弃妇。无法给予阿温更好的。姜府里人情冷漠,欺凌着我母子。妾知自己无多少时日了,唯恐阿温在这姜府受奸人迫害。 妾知恩公心善,一定会帮助阿温逃出囚笼。】 读完,翟灵鹤恍然大悟。 “哥哥,我娘写了什么?她不让我看,她说让我拿着这封信来找你。”阿温小心翼翼地问着。 翟灵鹤斟酌再三,于心不忍说道:“你娘同我商议,让你拜我为先生,当我的学生。你可愿意?” 阿温眼前闪过喜悦,“当然愿意。”当即就要跪下,磕头。 翟灵鹤拦住了他:“有些仓促,你既答应了,何时行拜师礼都可。” 翟灵鹤思量良久,安抚着他。 还没解决完这事,我是带不走他了。 翟灵鹤轻轻敲了敲碗碟,“快吃。” “我能带些回去给我娘吃吗?” “当然,你先吃饱。”翟灵鹤拿出笔纸铺开,但又不知道写些什么。 看着姜温这般落魄,心下做了决定。 提笔写着几字,交给姜温。 “阿温,你先吃着。我出去一趟,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翟灵鹤收起纸和笔,有些着急朝外面走去。 第34章 向死而生 翟灵鹤又来到那道小门,轻轻推了推。 纹丝不动,关住了? 是被发现了?翟灵鹤不免有些担心。 与此同时,覃鱼从酒楼正门离开,两人还是错过了。 翟灵鹤绕回正门,正要踏进去。 迎面走出,昨日覃鱼看到的那人。翟灵鹤回想起,那时开始覃鱼便有些不对劲。 莫不是…… 翟灵鹤顾不得他,直冲进蒋随房里。却只见他的贴身仆人——阿旺。 “你家少爷呢,快去寻来,就说我有急事和他商量。”翟灵鹤忙问。 “少爷被商老板请去。” 翟灵鹤皱着眉头,来回踱步。 “何时去的?” “今早。”阿旺规规矩矩回答。 “也罢,也罢。”翟灵鹤不想浪费时间。 “昨天夜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就比如闹事被抓的?” “小的不知。”看着阿旺一副木讷的样子,翟灵鹤头疼得紧。 “行吧,若是你家少爷回来了,就让他来找我。” 翟灵鹤细细想着,感觉哪不对。自己好像蒙在鼓里,覃鱼定是知道些什么。 翟灵鹤自顾走着,突然一把剑抵住他脖子。 翟灵鹤惊恐万状,惶恐地往后退了几步。 一身黑色劲装的男子猝然在他眼前,见他收回神便放下剑。 拱手赔礼道:“这是意外,我在你身侧唤了几声,你都没理我。我只好……” 翟灵鹤怒目而视,推开他。 继续走着,“无礼之徒。” 那人嬉皮笑脸地跟在他身侧,声音朗朗说道:“抱歉抱歉,在下给你赔礼。” 翟灵鹤并没有搭理他,快步走着。 “我猜,你是来找人的。” …… “昨夜,你那番表演可真是令我……”那人有些惊讶地说着。 翟灵鹤停住脚步,仔细盯着此人。 这人长相普普通通,也不面熟。 “你看到了?” “当然,一点都没落下。” …… 那人伸手拦住翟灵鹤继续向前走,凑近对他说:“你不好奇,昨夜和你那人在何处?” 翟灵鹤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你知道?” “当然,跟我走。” 翟灵鹤半信半疑地跟上,二人来到赌坊。 “他在这?” “你可曾听闻过潭州城的地下赌坊?” 翟灵鹤点了点头,“算是略有耳闻吧。” “走,进去看看。” 翟灵鹤有些迟疑,“这就是?” 那人淡笑,“怎么不像吗?” “在这里,什么都可以当做赌注。金银财宝不在话下,更有胜者拿着别人的秘闻下注。” “不过尔尔。”翟灵鹤貌似看过大场面的人。 二人穿梭在赌桌旁,翟灵鹤见到许多新颖的玩法。 男子停在一处赌桌旁,对着翟灵鹤问道:“会玩吗?赌两把。” 翟灵鹤抓住他放下注的手,“别押这个。” 男子坦然一笑,押了另外一处。 果然赢了,男子心满意足。 “你的运气很好。” 翟灵鹤摇了摇头,说出实话:“我算到了。” “算?” 翟灵鹤从他手里取出赢来的筹码,再从自己怀里拿出全部身家。 丢在桌子上,气定神闲说道:“这把,我押这个。” 果真同翟灵鹤押的一样,翟灵鹤从桌子上拿回自己的钱袋。 “他在哪?” “你怎么算的?教教我,若有你这般技艺,何时不能发财?”男子殷切地看着他。 翟灵鹤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你这般愚钝,恐得学个三十载。” 男子又带着他往里面走去,解释道:“刚刚那处只是凤毛麟角,真正的赌坊还在下面。” “他来这里了?”翟灵鹤有些焦急地问道。 “只不过,我两可进不去啊。这得是有身份的人才能进去的。”男子有些愁绪。 翟灵鹤皱了皱眉,心里越发不安。 四处探寻,又看到那人,翟灵鹤心里已然猜了个七七八八。 “那人可以或许帮得上我们。” 男子顺着翟灵鹤目光看去,呷笑着。 “天助我也。” 二人朝他走去,“你认识他?” “不认识,见过。” “这位可是,潭州城的通判大人。”男子夸张的口吻说着。 男子止住翟灵鹤,“我去偷掉他的令牌就行,你先躲着。” 不过一会,男子朝翟灵鹤走来。 “走,抓紧时间。”翟灵鹤不敢再拖延。 男子低头看了看翟灵鹤的脸,提醒着:“你这张脸有些引人注目,下次我定做好万全准备。” 两人走到暗道关卡,地下阴森逼人,冷气乍然。 “我家大人落了些东西在里面,差我二人来取。”男子出示令牌。 “只得进去一盏茶的时间,等会这里要清人了。” “为何?” 那守门的大汉说着:“今日得到消息,京都有人来这里调查。要封闭几日,躲躲风声。” “好,我们找到就尽快出来。”男子满口答应。 翟灵鹤看着男子貌似对这里很是熟悉,不禁有些怀疑他。 “你来过这?” “头一次,我有地图。”男子从窄袖里取出布卷递给翟灵鹤。 翟灵鹤仔细看着每一处暗房,这地下赌场规模还真是不小。 “他刚刚说,京都派人调查赌场。莫不是是你们二位吧。” 翟灵鹤摇了摇头,“我们只是路过潭州。” 男子不再追问,一间一间查看。 “我看你二人在调查那个茶商的事,给你们提个醒。” “不,应该是给你提个醒。这潭州城里大大小小的交易往来都与地下赌坊有些干系。” “官不管商?” 男子赞赏地看着翟灵鹤,“是,是官商勾结,在这潭州城的水深得紧。” “和我有何干系,我只想找到人。” 男子眉头紧蹙,捂住翟灵鹤的嘴噤声。 “有人靠近,我们先躲起来。”拉着翟灵鹤躲进一处暗房。 外面脚步嘈杂,灯火不停晃动。 “不太妙,发现我们了。”男子左右打量着这间暗房。 是一个供人休憩的寝室,软榻还有浴池。 “怎么有股酒香?”男子嗅了嗅。 “是水池里的酒,不,应该是酒池。”翟灵鹤替他解答。 男子轻笑道:“这些人真的是令人费解。” 翟灵鹤俯下身子查看,有些好奇道:“这是什么酒,还是朱红色的?” “葡萄酒。”男子说罢,用剑搅了搅酒池。 轻轻跃进池子里,酒深到胸膛。男子对着翟灵鹤说道:“不深,快下来。” 翟灵鹤坐到酒池旁,慢慢往下滑去。男子在下面接着他,“我忘记,你不会武。” “……” 房门被打开,二人潜入池里。 眼睛刺痛无比,鼻腔有些呛人。不知过了多久,翟灵鹤只觉得自己要窒息。 手紧紧捂住口鼻,渐渐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片段。 这是走马灯吗? 突然被人向上一提,翟灵鹤浮出水面。得救了,但翟灵鹤依旧不敢大声喘气。 擦了一把脸,发丝上不断流下的酒水。刺激着他的嗅觉,翟灵鹤睁开眼睛。 看着男子满脸震惊地盯着翟灵鹤笑,“你真是个狠人,我都快憋不住了。” 翟灵鹤没缓过来,眸子却平静地看着那人,猩红而又淡漠。 男子对着他晃了晃手,“你莫不是喝醉了?” 翟灵鹤收回视线,咽了咽胀痛的嗓子。 “没有。” 男子爬出浴池,伸手拉出翟灵鹤。 “他们走远了。” 男子拧了拧湿漉漉的头发,将剑鞘里的酒倒了出来。 “他们应该还在附近搜查,再待会吧。”翟灵鹤无奈朝床榻走去。 身后“扑通”一声,翟灵鹤回头只见男子已经倒在地上。 翟灵鹤拍了拍他的脸,嗤笑道:“是你醉了。” 将他拖到床榻上安置好,自己也顺势躺下。 心跳从刚刚开始就没有平复过,脑子无比清醒。 身边的男子的心跳声,他也能听的一清二楚。 翟灵鹤起身,朝酒池走去。捧了一瓢酒喝下,瞬间缓解好多。 所以,我刚刚还是没活过吗? 翟灵鹤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眼前的人既陌生又熟悉。 第35章 我最是见不得这样 覃鱼推门,只见屋里仅有姜温一人。 “翟灵鹤他人呢?” 姜温含含糊糊地说着,“我不知道,刚走。” 覃鱼捡起桌上的血书,“这是什么?” “我娘写的,让我带给哥哥。”姜温啃吃着手里的鸡腿。 覃鱼打开看了看,轻蔑的笑了笑。 “翟灵鹤看完这封信,有没有同你说了什么?” “他答应做我夫子。” 覃鱼举着手里的信问向他,“小阿温,想不想知道里面还写了什么?” 姜温好奇地说道:“我娘还写的是什么?” 覃鱼悠哉悠哉地坐着,轻描淡写说道:“写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意。” “只求恩公将阿温带离姜府,妾来世做奴做仆报答恩公。” 阿温哽咽道:“我娘还说什么?” 覃鱼玩味地笑了笑,“没了,真是位好母亲。” 覃鱼言语之间透露出一丝叹惋的意味。 覃鱼轻叹了口气,颇为担心地说道:“那你娘怎么办?你娘身体不好。” “你是要将她丢下?是撇在这人情冷漠,在这处处被人刁难的姜府自生自灭?” “我……”姜温有些错愕,又急切辩解着。 覃鱼打断他,继续说道: “你想让翟灵鹤带走你母亲?带走你母子二人?你未免把他想得太神通了,真当他无所不能?他不过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算命先生罢了。” 阿温怔住,失神地看着覃鱼。仿佛被人猜中心思的局促。 “你怎么敢啊?那是生你,养你,疼你,爱你的母亲。如今有机会了就要抛下她而走吗?姜温!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覃鱼语言愈加激烈,一定要逼他做出个决定。 “且不说翟灵鹤是否有能力带你走。你倒不如看清自己几斤几两,若还是这般懦弱无能,以后还得拖累多少人。” 看着姜温这样心慌,覃鱼有些得意。 你凭什么轻轻松松就得到别人的帮助,这世道未免太不公了。 覃鱼知道自己变得有些不理智,此刻他想肆无顾忌地说出来。 “回去和你母亲好好道别吧,临死之前把你托付给别人也算是了却她一桩心愿。” 覃鱼拍了拍他颤抖的肩,虚意地安慰着。 “我没有想过抛下我娘,没有。” 姜温拍开他的手,泣不成声地跑走。 覃鱼喝了口茶,看着桌前剩下的饭菜也没了胃口。 等了许久,翟灵鹤依旧没回来。不能再拖,留下书信和锦鱼玉佩便离开了。 已经五个时辰了,那人还没醒。翟灵鹤不想再等,伸手给了他两巴掌。 男子吃痛醒来,看着翟灵鹤不停地吹了吹自己的手掌。 脸颊火辣辣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 “你醉了,躺了五个时辰,天都黑了。”翟灵鹤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男子有些愧疚,连忙赔罪:“对不住了,这酒太烈了。” 翟灵鹤爬起身,帮他拿着剑。 “走吧,继续找人。” 男子一头雾水,疑惑道:“找谁?我们不是来查探赌坊的吗?” 翟灵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是你说,带我来找我的同伴,他在赌坊。” 男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翟灵鹤看出了他在骗自己。 捏紧自己手里的剑,心一横拔剑挥向男子,质问他:“你在骗我?” “诶诶,别动手啊。” “一开始是你认为我是带你来找他,我可一句都没有说过啊,你自己好好回想回想。”男子轻轻松松地躲开。 翟灵鹤顿时恼怒瞪着他。 “你……”翟灵鹤哑口无言。 良久,翟灵鹤将手里的剑丢给他。 “告辞。”翟灵鹤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你认路吗?”男子在后面喊着。 “哼。”翟灵鹤拿出布卷砸在他身上,“笔迹晕染花了,你若是还记得便自己走出去。” 男子打开布卷,一股酒气袭来。“这,赌坊暗道错综复杂,这下真的毁了。” 翟灵鹤冷笑道:“”再问你一次,你究竟看到他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他早已离开,回去了。”男子坦白说道。 “回去了?”翟灵鹤怒不可遏,自嘲道:“你倒是把我耍的团团转。” 男子慌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其实看到的是那茶商老板进了赌坊,至于你那位朋友他身世不一般,何必担心他呢。” “你知道他?” “覃相独子,若是他出事,这个潭州就要变天了。”男子从容说道,“不过,他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为他这样涉险。” “至交好友,若是还想出去的话。老实交代清楚,为何要骗我来此处。”翟灵鹤在前带路。 男子有些震惊,“你仅看了一眼竟还记得?真的假的。” 翟灵鹤懒得与他废话,随口说道:“假的。” “我不信。”男子嬉皮笑脸地说道 “……” “你为什么总是对我恶心恶气的。” 翟灵鹤轻笑一声,讥讽道:“我对一见面就拿剑抵在我脖子上的,骗我进狼窝的皆是如此。” “我是在帮你。”男子倒走在前面。 “帮我?帮我为何不直接告诉我真相。” “我是怕你不信,便带你来看看。谁知途中出了点小差错,让你我二人误会于此。”男子哭丧着脸解释道。 翟灵鹤神情稍有缓和,缓缓说道:“刚刚也多有得罪,一时心急。” 许是在死生之间挣扎一番,翟灵鹤内心有些茫然。 “我也有错,在此赔礼了。”男子庄重地行了抱拳礼。 二人气氛稍有缓和,不似之前那般剑拔弩张。 “赌坊一南一北两个出口,我们从南进。算起来,走了许久也应该到北……。”翟灵鹤站停对着前面两条分叉路看去。 “我刚刚……”翟灵鹤扭头看向他。 那人眼神迷离,意识涣散。 “你又醉了……”翟灵鹤有些无奈说道。 “什么?我没有。”男子摇了摇脑袋。 翟灵鹤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几个手指?” “两个。” 翟灵鹤顺势一巴掌重重扇向他,男子瞳孔一颤,身手矫健的躲开了。 “醒了?”翟灵鹤得逞地笑了笑。 “本来真醉了,被你这么一激清醒许多。” 翟灵鹤走进一处暗房,偌大一个水池。 “这里应是蓄水处。” “来这里做什么?”男子不解,难道有路? 翟灵鹤围着水池走了一圈回到男子身边,凑近他耳语。 “我在想让你来这清醒清醒。”说罢伸手推了他一把。 男子惊恐地看着他,毫无防备向后倒去。眼疾手快伸手拽住翟灵鹤腰带,一同坠入池子。 溅起水花,不一会儿二人露出水面。 “该吧,暗算小爷。”男子得意地笑了笑。 伸手拉住头上的铁环,借力上爬。 突然链子松动,水底下沉,形成漩涡。 翟灵鹤先是被吸卷进去,男子见状反扑回去想要抓住他。 “小心!” 二人都被吸入漩涡,一阵天旋地转。 “呼,咳咳咳。”翟灵鹤率先浮出水面,天色微亮。 竟过了一夜,总算是走出来了。 突然有人拽住他的脚,翟灵鹤一惊,随即在水里一踢。 “咕噜咕噜。”面前钻出男子,逆在微光中。 “阴差阳错倒是出来了,此处已是城外了。后会有期,就此别过。”男子说完,潜入水里消失不见。 翟灵鹤朝岸上游去,果不然城门就在不远处。 翟灵鹤踏着朝阳赶回了客栈,有些担忧自己消失了一天一夜,不知覃鱼怎么样了。 推门而入,覃鱼房中无人。 桌上留下一封信,和他那块早已被绑匪抢走的锦鱼玉佩。 翟灵鹤看着眼前这封书信,气馁地笑了笑。 “算了,累了。”翟灵鹤脱下皱湿难耐的衣物,躺上床榻入眠。 已然不想再思索其他事,内心有些落寞。 第36章 我愿拜您为师 夜深,正要打开信,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公子,救救少爷吧。”门外被拍响。 是蒋随贴身仆人阿旺,难不成他…… 翟灵鹤放下书信,他神色焦急打开房门。 “他怎么了?” 阿旺扑倒在地,哭嚷着。 “少爷他说他要讨回那些银票,直至半夜都没有回来。酒楼里来了好多人。我好不容易逃出来。” “我不是吩咐过吗?你怎的不拦住他?” “你快去报官,不,这官是报不了了。”翟灵鹤拾起桌上的信看一遍,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公子我们现在怎么办?少爷他会不会有事?”阿旺抓紧他的靴子。 “你,现在启程回京都。找个机会传话给覃相府公子,就说,就说……算了。”翟灵鹤轻叹一声。 来不及的,翟灵鹤抬眼看了看跳动的火烛。 眸子沉了下去,沉声道:“别让伯父伯母知晓这件事。” 翟灵鹤拿起桌上放着的玉佩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酒楼门前紧闭,翟灵鹤看了看四周皆无人影。 绕到后门,地上一片凌乱。 抬脚时,脚下一片黑褐色阴影。 翟灵鹤急忙移开,蹲下身子。 吹燃手里的火折子,是血,看痕迹朝小巷里移动。 翟灵鹤小心翼翼地走着,眼见巷子越走越发逼仄。 翟灵鹤本想掉头往回走,突然听见有人抑不住地咳嗽。 “蒋……”翟灵鹤快步上前,举着火折子探了过去。 那人头抵在墙壁上,嘴里不停滴血。 听到有人靠近,蒋随手捂住自己的胸膛,艰难得扭过头。 “你怎么来了?”嗓子沙哑,语气越来越低。 “你怎么……” “灵鹤,你快走。咳咳咳,别管我了,他们要抓的是我,别让他们看见你了。”蒋随愈发急喘。 不等翟灵鹤应声继而开口说道:“这次是我的错,灵鹤你就在这里躲着,我出去引开他们。” 蒋随深呼一口气,哆哆嗦嗦从怀里拿出取出一叠银票。 “灵鹤,这笔买卖,我没有亏。”蒋随将银票放进翟灵鹤手里,“求求你帮我,好好照顾爹娘。” 翟灵鹤低头看着手里黏糊糊的银票,粘稠的血腥味令人难受。 “你伤的很重,别说这些了,先离开吧。” 正要扶起他离开。 蒋随怎么也挪不动半步,一副从容赴死的样子。 “他们还在附近搜寻,灵鹤你快走吧。” “走得了走不了,走了再说。”翟灵鹤看着蒋随遍体鳞伤不忍说着。 隐入黑暗的一声轻笑打破二人的僵局。 “你倒不如给我,我帮你孝敬父母。”缓缓走出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男子。 蒋随拦手将翟灵鹤护在身后,“你是谁?” “反正不是来抓你的,我是来做笔生意的。”那人渐渐走进二人。 “什么生意?”蒋随问道。 “拿你手里的银票换你的命,我可保你离开这。”黑衣男子轻拍着自己腰间的佩剑。 “换我的命?”蒋随重复了一声。 黑衣男子倚着墙,慢慢吐出:“是,如你所想那样。” 翟灵鹤出声答应,“好,希望你信守承诺。” 翟灵鹤从怀里取出那一沓银票放回蒋随手里。 握紧蒋随的手,安抚道:“只能如此了。” 接着向黑衣人拱手行礼,“这位侠士,将他送回京都后,必有重谢。” 那人走近,用剑抬开翟灵鹤的手。 “我不会踏足京都半步,但我可以送他到半路。” “真的不能……”翟灵鹤还想再恳求一番。 “怎么,送到哪我说了算。”他摘下斗笠,罗刹面具下的双眸紧盯着翟灵鹤。 “行,你沿途留下痕迹,我会追上。”翟灵鹤又回头看了看蒋随。 突然眼前一黑,那人将斗笠罩在翟灵鹤头上。 “他现在身负重伤,从这到京城最快也要三天,你可得抓紧赶上我们。若是他路上死了,这钱我也拿。” “好,希望你言而有信。”翟灵鹤拱了拱手,疾步从来时的小道离开。 一夜之间发生这么多,翟灵鹤思绪有些混乱。 阿温,对,阿温还等着我。 翟灵鹤不敢耽误,朝着姜府赶去。 姜府大门紧闭,任翟灵鹤怎么叩问都没人回应。 只好在此坐等至天亮。 “开门,开门。”翟灵鹤不停叩着大门。 “谁啊。” “在下翟灵鹤,有要事与夫人相商。”翟灵鹤拱手行礼。 “公子,赶紧走吧,妇人说过,今日谢客。何况是这才刚天亮,夫人都还未起。”仆人满不在乎地敷衍道。 “你只需通禀一声,在下想和夫人,老爷做一笔交易。”翟灵鹤伸脚抵在门槛上,门一时关不上。 “还请小哥,一定帮我传话。”翟灵鹤一脸恳切道。 片刻之后,翟灵鹤被请进大堂。 翟灵鹤开门见山说道:“夫人,失礼了。我要带走阿温,还请夫人松口。” 姜夫人放下茶盏,蔑笑着说道:“他是姜府二少爷,又不是路边捡的阿猫阿狗,说让外人带走就能带走的吗?” 翟灵鹤弯腰行大礼,“夫人还望成全,众人皆知,姜府容不下二少爷。在府里惹夫人不开心,还不如就此放他离开。” 被外人道破这其中,江夫人有些暴怒重重拍了桌子,又换了一副口吻说道: “不是交易吗?你拿什么来换?” 翟灵鹤从腰间取下玉佩,继而开口说道:“这块玉佩可保大少爷以后官道通途,平步青云。” 姜夫人不禁对眼前这人的身份起了怀疑。 “这是……” “我与京都覃相府有些渊源,这便是信物。” “来人,带二少爷上来。”姜夫人心动了,语气透出些窃喜。 翟灵鹤等得越发焦急,这趟潭州之行,意外频发。 翟灵鹤抬头看见阿温站在侧门,堪堪松一了口气。 俯下身子将他揽紧怀里愧疚说道:“阿温,我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的。” 姜温缓缓抬头看着身后的姜夫人,一言不发。眼里尽是死水,双眼空寡。 “谁敢带走他?”姜老爷牵着一孩童走了进来,用凛冽的语气说道:“再怎么不得宠,也是我姜府的二少爷。” 姜温眼色波动,指甲掐紧手心。 “在下冒犯了。” 姜夫人急忙迎上去劝话,附耳说道:“老爷,他可保咱们的翌儿以后升官发财。” 翟灵鹤递出玉佩。 “你是覃相府的?容我考虑考虑。”姜老爷把玩着玉佩。 “老爷不必考虑,我们就一个嫡子。多为咱们的歧儿考虑考虑。”姜夫人在身边劝说道。 翟灵鹤伸手要牵姜温的手,却被他躲开。 姜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磕头。哭泣声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爹,我不愿意。爹,求求你。我不愿意和他走。” 突如其来的变故,翟灵鹤没有料想姜温会这样,急忙拦住他。 “阿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翟灵鹤咽了咽喉咙。 姜老爷递回玉佩,一副惋惜的样子说道:“公子,你看我儿他不愿意。我虽算不上宠爱他,但是他不愿意的事,我也不能强迫他。” 翟灵鹤跪坐在姜温面前,拖起他的脸直视自己,“阿温,你看着我再说一遍,没有被别人胁迫。” 泪水已经布满脸颊,眼前模糊不清。 姜岐咬紧牙关,缓缓开口道:“学生姜温很感谢夫子这些日子的教诲,但学生想侍奉在父母跟前,还望夫子体谅。” 翟灵鹤仍是不放弃,坦白说道:“不,你不是这样想的,你的母亲早已将你托付给我。” 姜温扑进翟灵鹤怀里,闷声说着:“我娘死了,我想陪着她。” 翟灵鹤明白了这一切的安排,原来如此,那他必须带走阿温了。 “你什么也别说,就听我的,我是你的夫子。”翟灵鹤松开他。 姜温摇了摇头,强忍着泪水说道:“夫子阿温不愿。” 翟灵鹤骤然一愣,“阿温,我能做到这一步,这后果你承受不起的。阿温,你会死的,你知道吗?” “夫子,灵鹤哥哥,你以后会来看我吗?”姜岐抬头看着翟灵鹤。 翟灵鹤不忍说道:“我会的,等你长大,我会回来找你的。” “你还是和我走吧,我们以后每年回来祭拜,好吗?”翟灵鹤仍不死心。 “学生拜送夫子。”姜岐后退半步,行叩首大礼。 “你……”翟灵鹤哑然。 姜老爷送还玉佩,挥手示意下人,“送客。” 翟灵鹤失落离开,也不敢再拖延。 城门一开,驾马离开。 突然放弃这么一个机会,姜夫人很不甘心。 “老爷,就不能换吗?我们的岐儿前途不重要吗?”姜夫人赌气说道。 “无知夫人,以为这是天大的好处。小心中了别人的奸计。”姜老爷怒声说道。 “妾不懂。” “他能拿出这块玉佩,说明他和相府关系匪浅。至于到底他是怎么得到的,是真是假。 我也不敢赌,是真,将阿温留在府里,还能照拂我们姜府一二。是假,我们并不亏。 若是真换了,难不保日后,他一声令下,我们全府上下都逃不了。” 姜夫人恍然大悟,“妾懂了,这就派人去京都查查这人究竟是谁?” 姜温啊姜温,你最好乞求他能保住你。 确实如此,时间急促。翟灵鹤只能出此下策,只是没想到姜温却不愿意和他一同离开,不该如此的。 【这次突然辞别,是我抱歉。兹事体大,切勿牵扯进去。我已回京调查此事,望君早日归来。 覃鱼】 他知道我一定回来的…… 第37章 我的义兄 覃鱼到底知道什么?话没说清楚自己倒是先跑了。 翟灵鹤不眠不休赶着路,赶到渡口勒停马。 “乘船最快,这绵延山路何时才能赶到。”翟灵鹤停下来,休整了一番。 迟迟等不到有船来,这便又焦心几分。 “算了,快马加鞭赶路吧,人命可耽搁不起啊。”翟灵鹤翻身上马,朝着京都赶去。 精疲力尽之时,终于看到路上停放着一辆马车。 翟灵鹤面上憔悴几分,发丝凌乱。 险些摔着下马,跌跌撞撞跑向马车。 揭开车帘,看到蒋随安然无恙躺在车里。翟灵鹤才靠在马车上,轻轻笑了笑。 “我又救了你。” 转眼,看到银票整整齐齐放在蒋随身侧。 翟灵鹤歇了一会,又启程赶路。 浑身酸痛,拉缰绳的手不停地抖动。使不上劲,翟灵鹤用牙咬住缰绳使其缠绕在自己胳膊上。 用力一挥,“驾!”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熙熙攘攘,人声嘈杂。翟灵鹤幽幽睁开眼睛,不知何时竟然睡着了。 城门就在眼前,翟灵鹤回身探了探蒋随的额头。 有些高热,不能再拖了。 翟灵鹤驱车赶往蒋府,家丁从翟灵鹤手里接过蒋随。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蒋父看着自己儿子浑身是血,又看着翟灵鹤狼狈不堪。 翟灵鹤想说话,嗓子发干。 捧起水壶喝了几口,喝得急猛了些。 “咳咳咳。”翟灵鹤被呛得满眼通红。 “伯父,我,我们在潭州做生意。遭遇不测,万幸还是回来了。是我没照顾好他,我……” “先去歇会吧,舟车劳顿定是累了吧。”蒋母轻抚着他的后背。 “人没事就好。”蒋父言语也不再责怪。 翟灵鹤突然想起漏了一人,紧握住蒋母的手问道:“伯母,阿旺回来了没有?” “没有。”蒋母犹豫一瞬。 翟灵鹤劝慰自己想着,我这般马不停蹄得赶来,他应该得晚一些才对。 翟灵鹤推辞蒋夫妇的好意,执意要回客栈休息。 “伯父伯母,前些日子落了点东西在客栈,我得去找找。” “诶,灵鹤要不还是在府里先歇歇吧。”蒋母脸色有些怪异。 “伯母我……” 蒋父拉住她,“你伯母怕你累着了,若是有要紧的东西,快去找找吧。” 翟灵鹤莞尔一笑,应承道。 “好。” 全然没发现,两夫妇后面的忐忑不安。 那日稀里糊涂地说走就走,自己什么也没带走。 翟灵鹤脑子一醒,那幅画! 还好留的钱银够续这几天的房费,翟灵鹤放心了些。 只是这家客栈什么时候变得冷清,店小二看到他后便匆匆躲开。 翟灵鹤推开屋门,入目而来都是些被翻乱的物什。 这间客栈是不是有贼人…… 大步踏进房门,没有注意到门后跟进几人。 翟灵鹤捡起地上的茶杯,却不防一击肘击敲晕。 翟灵鹤直直倒在地上,屋外走进一个陌生男子钳住翟灵鹤的双颊,轻轻撩了撩他额前的发。 “果然和画上一模一样,得来全不费工夫。”男子得意道。 覃鱼刚在回到府,一个焦急的身影探头探脑朝着覃鱼这边张望。 “何故在那鬼鬼祟祟的?”阿黎将他提了过来。 “这位大人,小的有要事相告。”原来是那家店小二。 覃鱼瞥了一眼,耐心等了一会。 “那位翟公子已经回来了。” 覃鱼摆正身子,抿着笑,看起来心情大好。 “赏。” “公子,老爷马上就回府了。”阿黎提醒道。 “那你就在此拖住覃相,就说我有要事去办。”覃鱼仅带了一名护卫离开。 一辆马车与他擦肩而过,覃鱼察觉有些不安。 乍然停住脚步,转身使了一个眼神给护卫。 侍卫闪身到前面持剑拦住,一言不发直至覃鱼走了过来。 “公子,这是我家老爷的马车。”马夫连忙停下。 轿帘从里拉开,只见张和端坐在主位,怀里却抱住一个瘦俏的男子。 天色黑沉,覃鱼正要向前探去。 身边侍卫低声提醒,“公子这位是礼部的张大人。” “覃公子,这位是我新得的男宠。”张和取笑道。 “覃公子也有兴趣吗?无妨,这种货色,京都伎馆里多着呢。回头我遣人送几个男妓给公子。” 覃鱼蹙着眉,强行压住厌恶。“多有打扰。” “无妨,覃公子代我向丞相大人问好。”张和笑眯眯说道。 这时怀里的人儿,似乎要醒来。不安分地动了动。 “那我先走一步,卿卿儿要醒了,外面风大,会生病的。”说罢伸手拢了拢薄毯将怀里之人盖的严严实实。 覃鱼看着马车渐渐驶远,有些失神。 “这京都里究竟还有多少人是这样的?”覃鱼喃喃自语。 “公子,翟公子。”侍卫及时唤回他的思绪。 对,这些皆与他无关。 二人行色匆匆地赶去客栈。 走进客栈的房里,里面一片狼藉,好像被人搜刮一般。 “公子,或许是在蒋府里。” 覃鱼心中一直不安,手指抚了抚有些许刺痛的眉心。 覃鱼一刻也等不及了,直直闯入蒋府。 “二位长辈,翟灵鹤可否来过?”覃鱼看着两人瘫坐在蒋随病榻前。 二人坐立不安,面色慌张道:“这位公子,灵鹤他已不在这里。” “那他去哪了?他可曾说过?”覃鱼追问道。 蒋父愕然回道:“他回客栈了。” “晚辈刚刚去客栈,并未……”覃鱼说出自己刚刚从那处来时所见。 蒋母忍不住哭喊出来,扑倒在地,抱住覃鱼的腿乞求道:“公子,求你救救灵鹤吧。昨夜府里来了一群人拿着他的画像,救救他吧。” 蒋父大惊连忙捂住姜母的嘴,“大人,她胡乱说的,我们今日并未见到翟灵鹤。” 覃鱼心里猛然一跳,一脚踢开两人。 从护卫身侧拔出剑,架在昏迷不醒的蒋随脖颈上厉声道:“今日,翟灵鹤若是出了什么事,我便杀了他。” 说完,挥剑斩断床帐。 纱纱床帐,盖在蒋随的毫无血色的脸上。 张和、一定是张和,回想起方才他怀里抱着的人儿。 覃鱼不寒而栗,真的是他。 就差一点…… 第38章 万人之上 “公子,莫要牵扯其中啊。”侍卫企图阻拦。 “你要拦我?”覃鱼顿步,眼眸中露出杀意。 “不,我在劝公子三思而行。张和是老爷最得力的部下,没必要为了他去惹老爷不开心。您这次出走,老爷已经大怒。公子他不过就是一个……” 覃鱼揪住他衣襟呵斥道:“你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奴仆,也敢质疑我的命令。” 眼底敛紧了狠厉,松开他说道:“我就是要救他,派人围了张府。” “公子……” 刀光剑影,眨眼之间剑已经指着侍卫。 “我虽不知道,我在你们心中地位究竟有几分。但是我姓覃,丞相独子,丞相之位只能是我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也会是我。 ” 俊秀的脸上多了几分阴翳,手中的剑划过他的脖颈,“掂量吧,你究竟有几个胆敢阻拦我。” 只有百依百顺的提线木偶,才能是你们覃府的公子吗? 侍卫大惊,跪地请罪,“是,公子。” “围住张府,谁也别放出来。”覃鱼抬脚向里走去。 身后跟着一群侍卫,乌压压一片。 “覃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张和胆战心惊地指着覃鱼身后。 “把他交出来。”覃鱼步步紧逼。 “谁?公子是在说?”张和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脸不知他所云何人。 “张大人,我们才刚刚见过的,怎么回了趟府就忘了?要我搜搜吗?”覃鱼抬着剑在他的衣袍上比划着。 “你别太过分了,覃相若是知道你今日这番欺人。”张和面色藏不住。 覃鱼耐心耗尽,举剑朝他砍杀去。 “他在后厢房,我什么也没有做。”张和吓跪在地上。 覃鱼丢下剑,朝后面走去。 翟灵鹤躺在床上,双手双脚皆束缚住,双眼也被黑布蒙着。 覃鱼解开绳索,见他只是昏睡过去。 覃鱼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将他抱起,走出张府。 夕阳渐落,余晖洒落在地上。二人的影子被拉长,正是归家时。 “他果真这么说。” “是,奴才句句属实。” “不亏是我覃家儿郎,有如此魄力才能震慑住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奴。”覃霜手捧着一只金丝雀,手指不停逗耍着。 “老爷,那后面该怎么办?”侍卫不禁冷汗直流。 “这位翟公子是何人?我儿对他如此关心,当父亲的也不能这么失礼。” “街头算命的,似乎是从边境来的。曾在街头摆摊算过命,讨饭吃的。”侍卫实话相报。 “查的清楚些,冒然出现的人不得不防。”覃霜将手里的雀儿放回笼子里。 “老爷,那张大人那边如何交代?” “还能怎么样,给他送点礼。就说他惹的事,我替他压住。”覃霜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继续说道:“不过覃鱼这般莽撞,得有点惩罚的,让他去祠堂领罚十棍。” “是,老爷。” “好好驯养你,怎么净想飞走。爹又不是不让你飞翔于天际,就怕你一心只想逃离。” 自从那日回来,覃鱼没有离开半步。 “公子,老爷让你去祠堂领罚。”阿黎来禀。 覃鱼不为所动,轻轻擦拭着翟灵鹤被绳索磨伤的手腕。 “公子——”阿黎再次出声。 “我知道了,守住他。”覃鱼放下手帕,起身走出房门。 再回来时,覃鱼满脸冷汗,双目赤红,颤颤巍巍地跪坐在榻脚上。 睁眼看着陌生的床幔,翟灵鹤伸手捂住眼睛。手腕处不知何物摩挲着,有些刺痛。 翟灵鹤忍不住发出声,“嘶” “你醒了?”一声沙哑疲惫的声音从床榻边传来。 翟灵鹤扭头看去,覃鱼就坐在榻下,面上尽显憔悴。 感到有些好笑,便问道:“你这么在这?” 正要支起身,脑子有些昏沉。翟灵鹤甩了甩脑袋,“我头好痛,我是怎么了?” “那日客栈来了盗匪。要将你绑了去,幸好我及时赶到。” 覃鱼脸色苍白,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仿佛要让他听得更真切些。 “救命之恩,来世再报。当牛做马怎么样?”翟灵鹤捂着头笑道。 这个时候还想逗一逗他, “当牛做马就算了,把药喝了吧。”覃鱼端过药。 “那我睡了几天?”翟灵鹤看着现在天色昏暗,并没有接。 “三天,大夫说你是累极了才睡得这么久。”覃鱼见他不想喝,又放了回去。 “这是你府?”翟灵鹤打量四周。 “是,我的卧房。”覃鱼递过蜜饯放进他的嘴里。 “这是你的床?”翟灵鹤拍了拍床榻。 “嗯。” “怪不得能让我睡好几天都不醒。”翟灵鹤拍了拍身下地软被。 覃鱼脸色过于虚弱,翟灵鹤有些担忧道:“你怎么这般虚弱?受伤了吗?” “没,这几日吃坏了肚子。” “我这几天过得真苦,你倒好山珍海味、百味佳肴吃坏了肚子。”翟灵鹤咬牙切齿说道。 覃鱼被他逗笑,又塞了一颗蜜饯入嘴。 “那我也让你尝尝这些山珍海味、百味佳肴?” “恭敬不如从命。” “吃坏了肚子可不能怪我。”覃鱼看着他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心情也不觉得跟着喜悦起来。 “对,那日你留信说,你已知晓其中。其中是什么?”翟灵鹤不免有些好奇。 “那是一场骗局,潭州里子乱着呢。这些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权当没看见,我回来就是查清楚这些事。”覃鱼淡淡说道。 翟灵鹤不知道这些丝线牵着谁,想着自己在意的人救了回来就行。 我本世外人无意沾染是是非非,翟灵鹤倒是看得十分通透。 “还不知道蒋大哥伤势如何了?” 覃鱼突然变了脸色,冷声说着,“能有什么事,深陷泥窝的人都能没事,骗人入局的歹人怎么会有事?” “?”翟灵鹤不太明白。 覃鱼突然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道:“你可以去探望探望他,想必他也是担心极了你。” 二人乘着马车来到蒋府,门前冷落倒显得萧条。 覃鱼扶着翟灵鹤走下马车,推门而入,蒋府上下皆无人影。 走得近了,倏然有人抬着热水从拐角处走出。 猝不及防就要撞上翟灵鹤时,覃鱼拉回了翟灵鹤。 “怎么走路的?”覃鱼皱眉责怪道。 “翟公子,翟公子你回来了?”阿旺见翟灵鹤穆然一愣。 “阿旺,你回来了。”翟灵鹤有些喜色,“我倒还担心你,会不会被那些歹人抓住。索性你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阿旺脸上布满恐惧,低头应声。 “伯父伯母呢,府里的人怎么都不见了?” 覃鱼轻咳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 阿旺余光看到覃鱼离自己越来越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公子,公子,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阿旺突然跪倒在地上,倒把翟灵鹤吓了一跳。 翟灵鹤蹲下身子,伸出手想要扶起他。 “不就是走路失神吗?没什么要紧的。” 阿旺身子闪躲着,视翟灵鹤为穷凶极恶之徒。 翟灵鹤有些尴尬,一直保持这个姿势。 覃鱼拎起他的领子,拉回自己身边。 “要紧的可不是这个,你说是吧。” “公子,是他们逼我的。夫人和老爷也是受人逼迫的。不是故意要谋害公子的,也不是……” “不就是背信弃义吗?说得这么无辜想博取谁的谅解?”覃鱼满怀讥讽地说出这句话。 纵使翟灵鹤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但这番景象已经说明一切了。 “你也知道?”翟灵鹤不可置信看着覃鱼。 “是,那日若非我即使赶来将你救下。你早就不知,”覃鱼语气极快地掩饰了一下,“不知身死何处了?” 翟灵鹤看着前面不到几步的房门,犹豫半天终是没有勇气再踏出一步。 “为什么?”翟灵鹤低喃着。 覃鱼回答了他的问题,“因为自己的命胜过他人的命。” 翟灵鹤失落地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所做皆是徒劳。 “是啊,自己的命更值钱。可是我做错了什么?”翟灵鹤颓然垂首。 “回去吧。若是不满,我……”覃鱼有些于心不忍。 翟灵鹤眼眶发红地看着覃鱼,良久叹了一口气。 “我没有不满,我只是不甘心。”翟灵鹤闭上眼睛,淡淡说道。 他们没有错,一人换全家平安,换谁也会这么做。 翟灵鹤堪堪回首,幽幽冷光里闪烁着不明的深意。 蒋家该落魄了…… 第39章 不欢而散 “跑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天刚亮,若不是翟公子差属下去送药去探望,属下找了一通,蒋府上下皆无人。这才发现……”阿黎细细说道。 覃鱼丢下茶盏,嗤鼻笑道:“他是疯了不成?还惦念着?” “属下派人去追?一定还未走远。”阿黎提议道。 覃鱼招了招手,信步走到中庭望着翟灵鹤的背影,侃侃说道:“路上设伏,将他们赶得越远越好。” 你不舍得的,我会替你去做。 翟灵鹤百无聊赖地喝着玉露羹,看着池里的金鳞鲤鱼感觉有些乏力。 近日天天喝着这些东西,也不难吃。来来回回就吃着这些,是块没有灵识的石头都会寡淡。 骗子,我要的山珍海味呢? 嘴里叨咕叨叨地说着覃鱼的坏话,随手摘了朵花丢进池子里,锦鲤争先恐后地抢食着。 殊不知,有一人一直在看着他这般作态。 覃鱼看着他这般控诉自己,有些忍俊不禁。 “这位公子就是你的贵客吗?” 覃鱼后背一惊,转身垂首拜礼,“父亲,正是。” “怎么这几日都藏着掖着,不给为父引见一番?”覃霜字里行间透露出些许关怀。 “父亲不必知道他。”覃鱼并没有买账,冷言拒绝道。 覃霜自顾上前去,覃鱼伸手拦住了他的路。 “身为你的父亲,自是要对你身边的朋友事无巨细地了解。” 覃鱼依旧不为所动,一步也不挪开。 “让开! 怎么这些天玩疯了?”覃霜有些愠色。 “父亲,他只能是我的贵客。”覃鱼边说边看向翟灵鹤。 不知何时翟灵鹤已然看到二人在此起争执。 看着翟灵鹤诧异的目光,覃鱼有些局促。 覃霜也看向那处,满目慈祥地对翟灵鹤点了点头。 翟灵鹤在远处行拜礼。 他们这是?长得那么像,莫非是他那个冷血无情的爹。翟灵鹤此刻有些担忧,看这样子吵起来了? 不知父子俩又说了些什么,覃霜颇为赞许的目光让翟灵鹤有些不自在。 翟灵鹤眼看覃霜走远,悄悄靠近覃鱼关心问道道:“无碍吧。” 覃鱼盯着翟灵鹤许久沉默不语。 “是你父亲不欢迎我吗?也是来了这些天还未拜望令尊,确实是我失礼了。”翟灵鹤气恼地锤了锤自己的胸口。 覃鱼抓住他的手,安慰道:“你是我的人,不是他的。” “啊?”翟灵鹤没听明白覃鱼这话有什么含义。 “你不愿拘束,还是想游历江湖对吧?”覃鱼淡淡开口道。 不等翟灵鹤回答,自己走开几步。 “那当然,我志一向如此,磐石不可移。”翟灵鹤追上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舍弃不了我的权,他同样也不会停步于此。覃鱼抚平自己失落的心情,却道理应如此。 二人并肩坐着,喂食池里的游鱼。覃鱼思绪紊乱,翟灵鹤却在一旁悠哉悠哉。 “我有一事相求,覃大公子一定要帮帮我。”翟灵鹤突然开口。 覃鱼侧过头,认真的注视着他。 “那日阿温拒绝同我一道离开,事发突然我也只能赶了回来。姜温是个好孩子,覃小郎君一定照拂照……” 阿温,又是别人…… 覃鱼回想起覃霜离开之前说的话。 【我很欣慰你能交到一个朋友,若是可以我大可也给他在京都安排一份差事。 我知道我儿心里还是想把他留下,什么手段都行,只要将他绊住。我覃家父子本来就是如此,好好想想。】 “你可以把他接到京都来,抚养他成人。你不是一向心善吗?就当是为了他,你也不能留在……” 翟灵鹤忧愁着:“我未曾想将他带在身边,我想将他托付给别人。” “怎么揽下摊子,想将他甩给我。自己独自潇洒吗?”覃鱼此时有些头昏脑涨,心中的一股气要冲出来。 “我……” “翟灵鹤你好生自私自利,我看你和那蒋氏夫妇一般。为了自己,也可以抛弃他人。” “我原以为你会理解我……”翟灵鹤有些错愕道。 眼前这人好似变了,翟灵鹤有些不敢继续说下去。 “你若是心疼他,本该是自己去。是你将他送回炼狱般的地方,如今他遭受的苦楚皆是因为你。 假使那日你不曾救他,他死在那时,如今就不会过得如此艰难。本就在黑暗里苟活的人,你为什么要给他带来光明又将他弃如敝履?” “覃鱼你到底在说些什么?”翟灵鹤越听这话,神色越发难看。 “我没有要将他抛弃,我带不走他。我只是想求你帮他。” 覃鱼此刻已经不清醒了,最渴求的想法还是说出了口。 “你可知道他为什么不愿和你走?” 翟灵鹤看着他轻嘲般的说着,问出了口。 “为什么” “因为,是我和他说。人不该那么自私,只顾着自己忘却了最重要的人。贪生苟活的人,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中。”覃鱼得意地笑了笑。 “覃鱼你怎么能和他说这些,这不是他的错,也不是他要承担的。” “这一切的变数皆因为你的出现,为什么他就能获救,他就能轻轻松松得到你的施舍。” 覃鱼反问着自己,我怎么就遇不上,怎么救不了我的母亲。 “覃鱼,你是疯魔了吗?”翟灵鹤愤然喊着他的名字。 覃鱼想要抓住他的手,却被甩开了。 “我看你近些日子累昏了头,好好休息吧。”翟灵鹤负气离去。 两人的不欢而散,覃鱼原本以为过几日待他气消了。 自己前去赔罪,二人就会重归于好。 殊不知,这一别再也寻不回了。 第40章 骗苦了男主 翟灵鹤至那日两人不欢而散后,就回到了客栈。 这几日思量来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姜温。决心得回到潭州,覃鱼有句话说的对,既然救了,就要救到底。 翟灵鹤收拾好自己的包袱,看着桌上的玉佩犹豫了一会。 想在临走前,将玉佩归还他。又想到那日两人吵的不可开交,还是算了吧。 留了张纸条,就如此吧。 翟灵鹤吹干笔墨,将玉佩压在纸条上。 正要拉上房门转身,身后出现一道黑影,翟灵鹤没有丝毫防备就这样又被打晕。 昏过去之前,那人将他拖进了房门。 再次醒来时,自己躺在马车上。马车颠簸行驶着,翟灵鹤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 “哟,醒了?”这声音有些耳熟,翟灵鹤也来不及多想。 一脸戒备,抱紧包袱。 “怎么不说话?被我一击打伤了脑子?我这也没使多大力吧。”男子呼停马车,朝后面缩成鹌鹑的翟灵鹤逼近。 翟灵鹤抬眼看着眼前之人,生的一副好皮囊。皮肤白皙,眉目舒朗。 不同于覃鱼那般眉眼之间带有疏离冷淡。 “看我作甚?你见过我这张脸吗?”那人打趣笑着。 翟灵鹤越发觉得有些熟悉,看向他腰间的两把剑一长一短。 那剑鞘上的花纹…… 翟灵鹤蹙眉看向他,原来是他。 “赌坊是你,那夜出现的也是你?”狐疑地问道。 毋庸置疑,确实是他。 男子点了点头,解下腰间的水囊丢给翟灵鹤说道:“喝点?” 翟灵鹤接住,猛喝了一口。 “咳咳咳,你……”本以为是水,没想到是酒。 “酒量那么差,还带酒上路。”翟灵鹤嘲笑道。 “那日是酒有问题,小爷我酒量不差。”男子抢过酒囊挂回腰上。 翟灵鹤微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并不安全。 “你为何要打晕我?” “额,我……”男子挠了挠头,有点窘迫地笑着,“我不是有意的。” 翟灵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后,皱着眉暗骂。 “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银票我一分都没拿,你是瞅见的吧。”男子举出四指,对天发誓道。 “我知,那你为何不拿?”翟灵鹤瞥了一眼他,唯恐他还有什么要求。 “人是我救的。我也听你的,将他送到。至于钱和人,我总得要一个吧。”男子云淡风轻说着。 “……”翟灵鹤抬眼看他,“钱你不要,那你是要人?” “对,我要人。” “他前些日子就离开京都了,你应该早些时候……”翟灵鹤突然有些明白,瞳孔一震。 “是我?”翟灵鹤觉得他这个要求有些难以理解。 “对,我要的是你。”男子附声说道。 “……”翟灵鹤面露难看,陷入怀疑。 “我在客栈守了你几天,今日看你是打算离开才下手的。”男子对自己这番举动甚是满意。 “下手……”翟灵鹤一字一顿说道。 “嗯嗯。” 翟灵鹤推开他,起身下了马车。 “你救的是他,掳我干甚?我和他没有关系。”翟灵鹤捡起自己的包袱就要离开。 男子伸手拦住了他,慢悠悠地说道:“一命换一命,你若是不想老老实实跟我走,我就杀了你。” 气氛瞬时变得紧张起来,翟灵鹤收回刚要踏出去的脚。 “大哥,我怎么就不老老实实跟你走了。我只是内急,想要行个方便。你怎么能误会我呢?”翟灵鹤换了一副谄媚的笑容。 男子被他突变的嘴脸逗笑,重重地拍了他的肩,赞赏道:“识时务,俊杰也。” “快去吧,别想着跑。我这两把剑,你喜欢哪一把?” “不去了,不去了。我们赶路吧。”翟灵鹤麻溜地爬上马车躺下。 男子抚掌大笑,翟灵鹤为自己感到心酸。 先有命再谈骨气。 男子驱使马车,扬声说道:“辛归,辛壬癸甲,殊途同归。” 翟灵鹤闭目不言,闷声哼了一声。 “就不问问我去哪?”辛归有些耐不住。 “不问。”翟灵鹤没好气地说着。 “再给你一次机会。” “为何非要带着我?” 辛归思索了一会才回答道:“觉得你好玩,想把你带在身边。” 翟灵鹤爬了起来,惊呼道:“好玩?在下并没有觉得。” “我觉得甚好。”辛归取笑道。 翟灵鹤扒开帘子朝外看去,心里盘算着怎么跑掉。 “这是苍梧山,离兆京不远。”辛归解释道。 “你在向东走?”翟灵鹤问道。 “是,被想着逃了。你要是从我这跑了,我第一个回头通风报信。”辛归威胁说着。 “通风报信?”翟灵鹤有些不解。 “那日赌坊一探,偏偏你这张脸给人家记住了。现在潭州城上下都在抓你,在兆京时还有覃鱼保着你。现在呢?只有我了。”辛归有些得意。 “呵呵。”翟灵鹤听完挑眉一笑,敲了敲边窗。 “笑什么?”辛归对他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番话骗骗别人就好,骗我可有些不足力了。”翟灵鹤轻叹道,满是可惜。 “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辛归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翟灵鹤盯紧他的后背,心中愤愤不平。好啊,死鸭子嘴硬是吧? “那日我太心急,没有仔细想想。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地下赌坊,轻而易举地来去有些过于虚假了吧。 你一开始就知道,为何不进去非要拉着我?” 辛归也没有否认翟灵鹤的说辞。 “那确实是赌坊的一部分,障眼法罢了。” “你想把事情闹大?拉着我进去作甚,我不过就是个再不过寻常……”翟灵鹤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眼眸紧缩,沉声说道:“是因为我身边有个覃鱼?” 辛归也不狡辩,坦白说道:“不错,你这人实在是太聪明了。一点就通,我果然没看错你。” “所以就想借着覃鱼把事情闹大是吗?”翟灵鹤冷眼看着。 辛归呼停马车,正身回道:“是我将你的行踪透露出去的。” “你我从未见过,你怎知我?”翟灵鹤疑惑问道。 “我在路上抓到一个名叫阿旺的仆人,是他告诉我的。”辛归耐心地解释。 翟灵鹤听完,重重地锤了马车。仇视着眼前之人,那人却若无其事地把这些事当做闲谈一般说给他听。 “你实在是……” “卑鄙无耻是吧,多谢夸奖。” “放心,这盘棋天衣无缝。每一步我都料到了,每个时机都恰到好处,就看覃鱼会不会为了救你……”辛归还没说完,翟灵鹤将包袱甩了过去。 “卑鄙小人。”翟灵鹤有些气急败坏。 辛归不闪躲,包袱直直砸到他的脸上。 “我是卑鄙无耻,但是我救了你的朋友。我做了这么多,也只是想救更多这样的人。” 翟灵鹤厉声问道:“那你做到了吗?如今你带着我到处逃亡,你是成功了吗?” “我也不过是蜉蝣撼大树,覃霜手段还是如此雷厉风行。是我低估了他,这覃大公子倒是把你放在心上,我这一盘棋倒是没有白费。” 辛归拾起包袱,轻轻拍了拍放在身侧。 翟灵鹤冷沉着一张脸,低缓说道:“我不管你想做什么,皆与我无关。你算计我,如今也救了我,就当是扯平了。” “抱歉,是我对不住你。”辛归心中有愧。” “放我走吧,我对你已经没有用了。从此天高路远,再不想见。”翟灵鹤极力保证道。 辛归手轻轻压在剑上,有意无意来回看着翟灵鹤。 “我想把你带在身边。”他又重复着之前那句话,语气有些敛冷。 翟灵鹤心中惶恐不安,但是依旧咽不下这口气。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没有你这般壮志凌云。这些人的生死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到底能不能活着。死真的太痛苦了……”翟灵鹤说着说着有些哀怨。 辛归左手用力抽出短剑,猛然举起。 第41章 把他拿捏住 翟灵鹤瞪大眼睛,屏住呼吸,以为他下一刻要杀了自己。 却没想到,辛归拔剑往自己胸膛刺了一剑。 ‘噗呲。’ 闷哼一声,辛归承受着伤痛紧盯着他。 翟灵鹤被他这番举动吓愣了,他这是作甚?以死相逼? 辛归淡然开口说道:“赔你的。” 见翟灵鹤无动于衷,辛归便朝里凑了凑,想让他瞧得更加真切些。 “人命关天,是我做的不对。这下给你赔罪了,你可满意?” 翟灵鹤咽了咽嗓子,默然不动。 殷红的鲜血加深的玄色衣袍,翟灵鹤紧盯着他的伤口。 辛归胸口一震,轻笑出声。 “你若是觉得还不够,你来刺我一剑,千万不要手下留情。”辛归奋力拔出短剑,递给翟灵鹤。 翟灵鹤摇了摇头,克制住自己想骂人的心。 辛归仍不放弃,抓住他的手,将血迹斑斑的短剑放到他的手里。 “杀了我也行,给你泄愤。”辛归循循善诱说道。 翟灵鹤随手把剑丢到一旁,无奈说道:“我不会,你放我走,我就原谅你。” 辛归捂住伤口,忍痛地看着翟灵鹤,仍不肯放过道:“ 不。” 翟灵鹤看着他还是这般坚持,有些气急捡起短剑,指着他气势汹汹地说道:“你非得逼我是吧?” 辛归脸色有些惨白,指缝里的血不停往外渗。 翟灵鹤闭眼深呼了一口气,睁眼时轻笑出声。 伸手将辛归捂住伤口的手掰开,轻轻按在血涌的地方。 辛归应痛闷声喘息着,手指紧捏着衣角。 翟灵鹤看他有些失血过多,一把推开他。辛归没有防备,推倒在一旁。 翟灵鹤高举着剑,用力刺了下去。 “铮!” 用剑将辛归的衣袍定在马车上,心里想着他现在肯定虚弱不堪,看他还能阻拦我不成。 翟灵鹤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扯过辛归的衣袍擦拭着手里的血迹。 带上包袱,爬出马车。正要抬脚,自己的衣袍被一股力拽住。翟灵鹤抽手回去扯拽,竟挣不脱。 翟灵鹤回头查看,辛归竟然拽紧他的衣角。 “松开!” “不松,休想走。”辛归肆意地笑着,全然不在乎自己的伤势。 “你……”翟灵鹤抽出他腰间的长剑,斩断被他拽住的衣角。 翟灵鹤抽身避开,丢下剑。 “拦我?是不是太自信了?”翟灵鹤理了理身上的衣袍,不屑道。 自由我来了,翟灵鹤迈出第一步。 辛归问住了他,“你要去哪?” “潭州。”翟灵鹤摆了摆手,“再见,啊不,再也不见。” 翟灵鹤想要离开这个危险的人,快步朝林中疾行。 真是个疯子,也是个蠢货。 若是我想绑住一个人,生米煮成熟饭就好。玩什么心理博弈,真以为我会和他讲江湖侠义?我又不是江湖人,狗屁侠义。 翟灵鹤嘟囔着,身后传来一阵凌厉的疾风。翟灵鹤突然站定,冰凉的触感贴近他的脖颈。 “怎么才走这么点距离?我等了好久。”辛归又换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翟灵鹤捏紧了拳头,短剑架在自己的脖颈上,翟灵鹤百苦难咽。 “怎么,人傻了?”辛归将剑挪开半分。 “你为何非要带上我?”翟灵鹤转身质问,脸上铁青。 “我现在不想带上你了,我抓你回去邀功。我刚得消息,要价涨了十两黄金。” 翟灵鹤此刻后悔不已,早知刚刚就刺他一剑。 “死的活的都一样价,你是想现在死还是......”辛归语气带了点兴奋,翟灵鹤察觉自己越发危险。 当即强颜欢笑,拱手捧奉着。 “辛归大哥,我方才想了想。跟你走也没什么不好的,所谓侠义在江湖。我二人也算是生死之交,不打不相识,不骂不亲热。”翟灵鹤口若悬河地客套着。 辛归兴致勃勃,一脸旁观看着翟灵鹤的表演。 “行了,现下说什么都没用。我心意已决,翟小公子就委屈一下成为剑下亡魂吧。”辛归捂住胸口正要举剑。 “等等,我错了。”翟灵鹤双腿有些发软,满是难以相信,今日是真的要死了。 “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是你害我被人追杀。怎么倒像是我蛮不讲理一般。”翟灵鹤怒不可遏,控诉着他的恶行。 “逗你玩罢了。”辛归收回剑,轻拍着剑鞘。 转身在前走着。 “走吧,我并非想杀害你。只要你与我待在一起,我们就是相亲相爱的的好兄弟。” 翟灵鹤一步也不想走,辛归转身向他走近。俯身扛起了他,开口笑道:“我请你走,行了吧翟兄弟?” 继而开口解释道:“我说了,潭州很危险,你若是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我有要事要办,非去不可。”翟灵鹤拍了拍他的脊背,“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辛归不管不顾,大步走着:“有什么要紧的事,比你的命还重要?” “救人。” “救谁?我在潭洲城还是有点人手,可以帮帮你。” “当真,若是救出他,在下一定感激不尽。”翟灵鹤高兴极了,仿佛刚刚二人的剑拔弩张烟消云散。 “哼哼,行啊。”辛归把他放回马车里,这才低头扯开衣物,查看伤口。 “你要救的是谁?说来听听。”辛归取出药瓶倒在伤口上,吃痛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个孩子,名叫姜温。”翟灵鹤细细说道。 “姜姓?潭州大族,莫不是那户姜姓?”辛归顿住,审视翟灵鹤的表情。 “是他。他是家中二子,备不受宠。” “你要救他,他可知道?”辛归随意提了一嘴,翟灵鹤一才想了起来。 那日他确确实实说了自己不愿意走,翟灵鹤有些迟疑未决。 “怎么?” 翟灵鹤摇了摇头,有些气馁地说道:“他不愿意和我走。” 辛归也不探究根源,脱口提议道:“你也不过是在乎他的安危,我派人保护他就行。” 翟灵鹤经他这么一说,有些赞同这个决策。 “可以吗?”翟灵鹤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以,就当是给你的赔礼。翟小公子莫气了,在下真的知错了。”辛归言语诚恳道。 翟灵鹤面无表情地接过药,帮他包扎伤口。 第42章 启程之生亦苦 “究竟要去哪?”翟灵鹤看着沿途风景,实在无聊。 “游历四方,走到哪算哪?” 翟灵鹤一听他这话,顿时来了兴趣。 “你是这番打算的?” “当然,我也不过是偶然经过潭州。看到那些恶人如此作为,看不下去罢了。”辛归满不在乎地说道,“没想到,竟如此棘手。” 翟灵鹤莞尔一笑,似是不信他这番说辞。 “你笑什么?这次我可没骗你。”辛归正色道。 “那你绝不简单,有眼线,有人马。我虽初入江湖,但也不是蠢笨之人。” “在江湖闯荡这么些年,没一点人脉怎么说得过去。”辛归面色不改,翟灵鹤倒没了耐心。 “你不愿说,那就算了。横竖你我之间的关系,也做不到这样敞开心扉。”翟灵鹤觉得有些困倦,打了个哈欠。 “斯,行,小狐狸这都不信。”辛归清了清嗓子,“我就是个士族子弟,家父让我出来走走江湖,见见世面。” “哦。”翟灵鹤也道,只能是如此。 “你呢?我倒是对你和覃鱼之间的关系有些好奇。”辛归问道。 “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无牵无挂。我与他,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说的上几句话的朋友罢了。”翟灵鹤有意隐瞒,是不想给再那人添惹麻烦。 “我看覃鱼把你看得不轻啊,也无妨你二人现已分别,不重要了。”辛归心里已经有的别的打算。 “你和他有嫌隙?”此刻该是翟灵鹤好奇发问。 “不算,我和他就儿时见过几面,说不上认识。那覃氏父子可不简单啊,不过朝堂之事你不知,也就算了。” 翟灵鹤默认地点了点头,那当初他将覃鱼拐走,不是害了他擅离职守吗?醉酒误事啊,他才会说了那些胡话。 悻然他回到属于他的地方,要不然自己可就得被他记恨着。 无关这些,此刻翟灵鹤已然被记恨上了。 兆京。 覃鱼今日得了一块上好的檀木,想送与翟灵鹤赔罪。唤上阿黎,二人匆匆赶去客栈,叩门不见有人回应 阿黎推开了门,见里面没人。屋里摆放整齐,不像有歹人闯入。 阿黎四处扫视,确定已无人在屋子。 覃鱼低头看到桌上的玉佩,玉佩下压着一张纸条。 【请归还于覃府公子,多谢。】 “你们是怎么看守他的,人呢?”覃鱼捏紧手里的玉佩,赫然问道。 “公子,属下明明派人……”阿黎还未说完,当即下跪请罪,“公子,属下失职。” “找,把他找出来。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给他续命吧。”覃鱼此刻气昏了头。 远离兆京的路上。 “啊秋~”翟灵鹤突然鼻子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下来歇歇吧。”辛归驶停马车。 “不走了吗?”赶了些天的路,翟灵鹤有些身心俱疲。 辛归跳下马车,伸手掀起帘子,看向翟灵鹤打趣道:“我是人,不是牲畜。别说,我的马兄也累了。” 辛归看向山下,长呼一口气,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累,翟灵鹤瘫坐在地上。” 看了看风景,不经意间看到。 山下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着,队伍前面押着一个囚车。翟灵鹤仔细观望,那些人要去哪? “有人?”辛归也看到了,拉起翟灵鹤走着。“去问问路,蹭口饭吃。” “好。” 翟灵鹤先他一步混入其中,看他还在后面顾着马车不由得有些好笑。 朝身侧一妇人问道:“这位姐姐,敢问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妇人看着眼前俊俏的小郎君咧唇笑着,指了指前面说道:“诺,前面押着一个杀人犯哩,我们这是要把他押去‘悔过涯’斩首。” 翟灵鹤顺着她的手看去,前面几人确实是官差打扮。 “那人所犯何事?悔过涯是什么地方?姐姐快快告诉我,人美心善的姐姐。”翟灵鹤一脸认真地说道。 妇人用手帕捂了捂嘴,眉开眼笑地看着翟灵鹤。 队伍在一处涯上停下,辛归终于歇了一口气。 再往前找寻翟灵鹤,翟灵鹤垂首沉吟不语。 “怎么了?”辛归轻弹了他的额头。 “你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吗?”翟灵鹤抬眼看着辛归。 “知道啊,处死犯人。”辛归若无其事说道:“你害怕?害怕就别看,一边躲着去。” “你……”翟灵鹤欲言又止。 辛归看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大发善心地接过他的话问道:“你刚刚问出了些什么?” 翟灵鹤惆怅徐徐道:“那犯人是个痴傻之人,至小被亲人遗弃。被村中一孤寡老人收留,说是孤寡老人只是子女不在身边侍奉。 前几日老人去世,子女回来奔丧。惦记上老人的土地房屋,想将那痴、那人赶出去。 老人意外离世,没留半字。这倒是不好办,那犯人许是被逼急误杀了其中一人。” 辛归侧耳倾听,并没有觉得什么异样。 “理应如此,无关缘由,杀人偿命。” 翟灵鹤皱着眉,恨声踩了他一脚。 “说得倒好听,杀人偿命。你怎么不偿还我的?” 辛归悻悻地赔罪说道:“我真的错了,其实那日若是覃鱼不出手。我也绝不会让你陷入绝境,你信我。” 翟灵鹤冷笑了一声,不再理会他。 辛归也知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不敢再惹霉头,离得远些。 看着人前,官差说完罪状。忽然风起,翟灵鹤看向天际。 歇了一会儿,刽子手挥刀砍去。 狂风大作,山崖之上。依旧吹不止,其声呜呜然。 翟灵鹤抬袖挡住风沙,不禁被这狂风逼退几步。 辛归出现挡在他身前,低声责问道:“风大,不知道躲着些。” 人群乍然惊呼道:“他跳下去了。” 二人朝那处看去,果真消失了。 辛归看向崖底,惋惜道:“摔下去粉身碎骨,还是得死。还不如被斩首,还能殓收尸首。” “鹤啊,你觉得是不是山神看着有冤情,所以才降怒。”辛归唏嘘说道。 “少见多怪,此间山崖,风从底向上抬实属正常。”翟灵鹤眉头微皱,眼神凝重地盯着他看。 “逗逗你罢了,那你这番愁眉苦脸做给谁看呢?” “我只是在想,接二连三有人死去。我们是不是可以吃上好几日的丧席。”翟灵鹤叹了口气。 辛归难以置信翟灵鹤竟会说出这话,太出乎意料了。 “你真是个奇人。”辛归毫不吝啬对他夸奖。 “你在骂我。”翟灵鹤懒得再看他一眼。 (注: 悬崖之上会出现大风的原因主要有两个:地形和气流。 首先,地形因素是指悬崖所在的地形会影响空气流动。在悬崖周围的地形会产生气流,这些气流可能会被悬崖的高度和形状所影响,使得风速加强并形成大风。 其次,气流因素是指悬崖所在的地区气流运动的影响。当气流穿过悬崖时,由于山体的阻挡、挡风、凌翠和抬升等复杂的过程,会产生旋转性气流和湍流,从而造成了强风甚至龙卷风等气象灾害。 因此,悬崖之上会经常出现大风,尤其是在气流和地形复杂的地区,需要我们在前往悬崖附近时进行考虑并采取安全措施。) 第43章 生亦苦·下 二人跟着村民回到村里,借宿了一晚。 村里的人热情好客,倒让翟灵鹤有些不好意思。 “后生哩,多吃些。这几日村里就是发生了些事,夜晚有些冷清,莫要害怕。”老伯盛满肉汤放在桌上。 “多谢老伯,够了够了。晚辈只能再喝这一碗了,再喝恐怕今夜无眠啊。”翟灵鹤有些痛苦地捂了捂自己的肚子。 辛归在一旁幸灾乐祸,翟灵鹤瞪了他一眼。 他连忙摆了摆手,指着自己怀里藏着的碗。仿佛告诉他,这就是他的办法,让他照做。 屋外有些嘈杂,‘叩叩。’ 屋外有人喊道:“李老爹,大事不好了。” 辛归一听,急忙拉开房门。 “发生什么事了?”李大爷在后面问道。 “阿乐,阿乐回来了。快去看看吧”那人大呼道。 “他,他不是跳下悬崖了吗?”李大爷大惊失色。 辛归拿起剑,跟着村民一起赶了过去。翟灵鹤咬牙横气将碗里的肉汤,一饮而尽也跟了去。 众人围住灵堂,将阿乐困在中间。你一言,我一句地劝着阿乐。 翟灵鹤好不容易扒开人群,看到阿乐血肉模糊地趴在老人的棺椁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路上血迹斑斑,很显然阿乐是爬着回来的。翟灵鹤有些悸然,神色越显哀伤。 这一切,好似他也尝过。 阿乐呜呜咽咽的哀嚎着,血迹蹭在褐色的棺漆,在烛火下显得就像是刚刷上去一般。 辛归正要拔剑将他擒住,翟灵鹤扯住他摇了摇头。 “别,再等等。” 良久,哀嚎声停止。 辛归向前查探,发现他气息全无,已然死去。 村民在后收拾着后事,翟灵鹤心不在焉地回到住处。 “两位后生,吓着了吗?就连我这个老头,看了那阿乐血淋淋的。现在心里还是慌着哩。”李大爷轻抚着胸脯。 “老伯,这位阿乐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翟灵鹤诚心问道。 “阿乐是个可怜人,这还要从那时阿乐爹捡到他说起……”李大爷幽幽说着。 老人在死人坟里捡到他,那日刚好天朗气清。 老人上山拾柴,听见婴孩啼哭的声音。巡着哭啼声找去,这才发现了声音是死人坟里发出的。 老人举着木棍向里探寻了几步,阿乐被破布条子裹住随意地扔在地上。 若非是白天,这诡异的一幕不定要吓破多少人的胆。 老人听着这孩子洪亮啼哭声,于心不忍将他抛下,便带了回家。 四处打停,不知这孩子的身世,也无人人认养。老人常年无人陪伴,许是这孩子掀起他内心的柔软。 老人决心收养孩子,并给他取名为阿乐。生而苦,望他活亦乐。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长大。 步入知天命的老头却不让阿乐唤他爷爷,也许子女对自己亲情的漠然,使他对阿乐寄予一份父子情深。 老人拉扯孩子长大,实属不易。街坊邻居也多帮衬照顾。 直到阿乐四岁,迟迟还不会说话。成天咿咿呀呀的傻笑,老人不经起疑阿乐是不是患有疾病。 大夫一番诊断,阿乐这病是自娘胎时就缠身。一辈子只能如此,痴傻短命。 老人不曾放弃,带着阿乐四处求医。 时历近十载,求医无果。 阿乐逐渐长大,痴傻依旧。老人终于放弃,携着他回到了家乡。 阿乐人虽然痴傻,但是极为乖巧听话。老人说的话,他都放在心里。 父子二人在村里安然无恙度过了几年。 天不遂人愿,老人外出寻他时,失足淹死在河里。 家中子女赶回奔丧,均分着屋舍良田。老人死的突然,这一切骤然大变。 不懂世事的阿乐,茫然面对着所有事。似乎知晓了什么,想将这些人赶出去,赶出他的家。 老人的子女一起合谋,将他赶了出去。 阿乐痴傻,仍每日坚持不懈日落归家。每一次回去,就会挨一次毒打。无论拳打脚踢,任人贱骂都要回家。 被赶出来了,哪也不去就在门外墙角蜷缩着睡觉。 老人入葬那夜,阿乐冒然出现在灵堂前。惹得众人不满,几人起了争执。 阿乐伸手想要制止他们的虐打,却不小心失手杀了人。 阿乐不知道是什么生,什么是死?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没有人阻拦自己回家。 阿乐开心地大笑,众人报官将他擒住。 ‘悔过涯’是一个云游的道长起的名,传闻道长在那救了一个十恶不赦的匪寇。 匪寇为了忏悔自己犯下的杀孽,便日日夜夜盘坐在涯上。 终有一日,匪寇似乎想通了。纵身一跃,摔死在山崖下。 这也就成为,官府处决犯人的地方。意在使犯人悔过自己犯下的过错。 那日阿乐跳下山崖,没人想过他还会活着回来,也没人想过他是怎么一步一步爬回来的。 只为见老人最后一面,亦或是和老人一同死去。 这便是阿乐的故事,真令人悲伤。 翟灵鹤听完,眼神有些悲悯低下。 辛归倒了碗茶递给翟灵鹤,安慰道:“眼泪都要掉出来了,拿着茶碗接接。” “你的眼泪才掉出来了。”翟灵鹤收回哀伤地神色。 茶杯里倒影着不停抖动的烛火,犹如阿乐坎坷地一生。 心智未全的他,懵懵懂懂地过完了他的一生。如同婴孩刚离开母体,被迫接受这外界纷纷扰扰。 这是阿乐的生苦。 天明,翟灵鹤再去看了老人的灵堂。这次灵堂里放着两副棺材,翟灵鹤走进灵堂。 手指沾了沾棺木上未干的血迹,抬手在新的棺木上轻写了一个字——吉。 翟灵鹤仰天看去,今日天朗气清不失为一个好天气,适合赶路。 “翟灵鹤,我们该启程了。”辛归一边推脱着好心村民送来的干粮,一边朝翟灵鹤喊道。 “嗯。”翟灵鹤抬脚朝他走去。 第44章 老亦苦·上 “灵鹤,潭州来消息了。”辛归扬了扬手里的。 “等会,我马上就来。”翟灵鹤捧了水,洗着脸上的泥土。 辛归也不急着打开,悠哉坐在马车里等他。翟灵鹤撩开车帘,将他拽了下来。 “车轮都陷入泥潭里了,你怎的再坐里面?”翟灵鹤有些责怪他。 “这烈日炎炎,找个地方乘凉。等会就出来了,你莫急。”辛归捏着书信给他扇风。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翟灵鹤看他一身也是泥泞不堪,也就气消了。 从他手中抽出书信,打开。 辛归将头贴近翟灵鹤,凑过来一起看。 “甚好。”翟灵鹤诧异地看了辛归,又将书信来回翻找。 “就这?”翟灵鹤将信拍在辛归胸脯上。没看到多余的字眼,翟灵鹤有些怀疑其内容的真伪。 “言简意赅,这不好吗?”辛归尴尬地傻笑着,显然也没料到。 翟灵鹤险些被气笑,狠狠说道:“甚好,甚好。” “要不你写封信给他吧,这样他也就知道你。”辛归讨好地提议道。 翟灵鹤眉眼一展,欣喜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辛归放下心,走到一旁吹起哨笛。 翟灵鹤翻开包袱,找到纸笔倚着马车起笔。 “吃食?功课?还有身体。”翟灵鹤洋洋洒洒写了几页,总觉得还不够。 先这样吧,翟灵鹤念了一通,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可以了,就先送这些吧。” 辛归面上复杂地看着手里几大页的书信,嘴角一僵。 “翟灵鹤,他虽是个畜牲,但你也不是个人。净做些不当人的事,你是要累死我的宝贝吗?”辛归抬手指了指天上的盘旋的鹰。 “我...”翟灵鹤无话可说。 辛归扶额叹气,从容说道:“写关键的就行。” 翟灵鹤只得重写了一份,抬笔思索了一下。 【望君安康】 “这还差不多。”辛归接过,认真审查着,“字写的不赖。” “.......”翟灵鹤摆了摆手,无所谓的作态。 远看信鹰渐渐飞远,翟灵鹤不禁担忧道:“何时能送到?” “约莫得好些天,这封已经是五天前写的。”辛归拍了拍身上的灰垢,走向马车。 “那岂不是,下一封没有个十天半月送不到。”翟灵鹤有些失望。 “对,潭州在西北方,我们在往东走。自然是越来越远。”辛归蹲下身子测了测泥坑深度,又抬头看了看烈日。 “我们出来也有一段日子了,要不......”翟灵鹤还未说完。 “不行。”辛归起身,解开护腕束袖塞进翟灵鹤怀里,“拿着,一边歇着。” “人命关天。”翟灵鹤试探着说道。 “我只管你的命,再说不是还有你的覃鱼吗?”辛归补充道。 “好吧。”翟灵鹤只好作罢。 辛归扬起马鞭,重重地抽了下去。马儿吃痛,不一会儿将马车拉了出来。辛归一手紧拽缰绳,将马勒住。 翟灵鹤在一旁拊掌,大声赞叹道:“好,真是英勇无比。” 辛归得意地撇了翟灵鹤一眼。 “给我当马夫可惜了。应该去拉货的,一顶一的好。”翟灵鹤又多说了几句。 辛归无可奈何摇了摇头,坦言道:“你说的也没错,我在家里也就是个运货的。荒漠沙石,崇山峻岭,哪儿我都去过。” “没想到,辛归大侠经历如此丰富多彩,真令小的深感佩服,”翟灵鹤说罢,做出一副膜拜的样子。 辛归取走束袖,低头绑上。 “你呢?算命的?还是个小道士。”辛归有些轻笑他的意味。 “这只是我的活计。”翟灵鹤神色庄重说道。 “还有你怎么乱翻我的包袱?” “我说我不小心看到的,你信吗?” “你觉得呢?”翟灵鹤反问道。 “那翟小神仙能否给我卜一卦啊?”辛归嬉皮笑脸地凑了过来。 翟灵鹤打掉他乞讨的手,高深莫测地说道:“只与有缘人卜卦求道,像你这样的无缘之人千金都不卜。” 辛归满不在乎道:“是是是,我与你无缘。” 翟灵鹤憋着笑,咳了咳。 二人走到小河旁,清洗着衣袍上的泥土。 辛归直接扑进水里,借着河水的冰凉冲洗着身上的热意。 “下来泡泡?这天再继续走下去,真怕你这细皮嫩肉中了暑毒。”辛归朝岸上的翟灵鹤喊道。 “你还是担心好自己吧,孰强孰弱我还是知道。”翟灵鹤捧了一捧水泼向他。 “你在取笑我?”辛归不甘示弱,也还击回去。 二人还在嬉笑玩耍,翟灵鹤摸了一把脸。遥见远处有两人过桥,翟灵鹤连忙叫停辛归。 “那边有人,我去问个路。”翟灵鹤说完,回头快步跑去,追上两人。 “等等,两位,等等。”翟灵鹤气喘吁吁喊停。 没想到辛归比他快一步,已经游上桥叫住行人。 辛归扶了扶跑急了的翟灵鹤,取笑道:“你急什么?有我的呢。” “你,你不早说。”翟灵鹤顺了顺气。 “大哥,大娘,我兄弟二人穷游至此。迷了路,烦问二位,附近可有村店?”辛归拱手谦问。 那老妇人许是见不得生人,躲在年轻男子后。 “朝着前面再行十里就有一户猎户,若再行几里就有一村庄。”男子指着后面说道。 “多谢二位。” “客气。”男子搀扶着老妇人离去。 辛归回身看到翟灵鹤紧盯着男子,抬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走吧,你不是累了吗?” 翟灵鹤狐疑地看了看辛归,又看了看走远的二人,纳闷说道:“好。” “你怎的盯着别人不放,你看上了?”辛归又语出惊人。 ..... “你,我,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不过是出乎人意料而已。”翟灵鹤有些无言以对。 “到了。”辛归将缰绳递给翟灵鹤,独自走前叩门。 “你在此等等我,我得回去找他们。”翟灵鹤叫住他,将缰绳随意挂在栅栏上。 “谁?”辛归不解的问道。 “那对夫妻。”翟灵鹤来不及细说,只觉得将要发生什么。 辛归疾步走回,拽住翟灵鹤的袖子。 “那有什么夫妻?究竟怎么了?”辛归看着翟灵鹤欲言又止的神色,也跟着焦急起来。 屋里的猎户出来,看到二人僵持不下。 出声打断,“你们可是遇上林氏夫妇?” “林氏夫妇?我们没有遇上什么夫妻,只是遇上一对母子。”辛归朝他解释。 “他们就是夫妻。”猎户和翟灵鹤异口同声说道。 翟灵鹤朝猎户点了点头,也不再执着找寻他们。 “你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什么夫妻。莫不是老妻少夫?”辛归心里想到若是这样,也不足为奇。 “你想得有些简单了?”翟灵鹤接过猎户端来的冷茶,“多谢大哥。” 猎户听到二人探讨这事,开口给二人解惑。 “两位小弟,他们可不是所谓的老妻少夫。那丈夫还比妻子年长几岁呢。”猎户言辞一惊一叹。 翟灵鹤偷笑地看辛归,看他脸色止不住变化,有些忍俊不禁。 “大哥,你莫不是在唬我?青天白日下,明明那男子如此年轻。我也不至于看错了。”辛归一脸不可置信。 “你没看错,是丈夫不会老。”猎户说完,去了灶膛添了把火。 “不会老?莫不是怪物?”辛归目瞪口呆,宛若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奇闻。 猎户端了素粥过来,给二人布菜。 翟灵鹤暗自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面上不改。 辛归反腿夹住他的脚,翟灵鹤欲想收回,不想被紧紧夹住,挣脱不了。 翟灵鹤咬牙切齿说道:“世上长生者不在少数,怎么就是怪物了。” “长生者,可不是这样容颜不老,肉身不朽啊。”辛归反驳道。 第45章 老亦苦·中 “那是长寿。”翟灵鹤纠正他的说辞。 “那有什么区别,终归是过于奇怪,令人匪夷所思。”辛归摇了摇头,一脸不信。 翟灵鹤提议道:“大哥,你不妨给我们讲讲其中的故事。” 猎户喝了口茶,润声道:“好,我就来讲讲。这夫妻二人说起来。也算是我的亲戚,说起来我还要唤他一声二叔... (故事开始了...) 这男的呀名叫林柯,是村子里的读书人。家里贫寒,每日都要上山拾柴,卖出补贴家用。 本来是要去县里参加乡试,可惜了他老父亲摔断了腿。他上山采药,不幸掉下山崖。 失踪数月,老父亲床前就个‘未来的儿媳妇’照顾着。也就是那老妇人,阿湘年轻时可是长得极美的。 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她可是真是痴情。一直不离不弃守着老人,只是老人还是扛不住病痛去世了。 村里来人劝她,另寻一户人家,不必苦苦守着。林柯掉下山崖都数月之久,村里派人去寻找也没有找到,猜测多半是被山中豺狼虎豹吃了。 出人意料,林柯回来了。阿湘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还真的把人盼了回来。 阿湘孝心和痴情,村里子都是看在眼里的,是个极好的姑娘。 二人自然是成了亲,幸福美满呀。开始都未觉得奇怪,问其经过。林柯只说是掉下山崖,昏睡了很久。醒来便赶来回来,自己不知发生了什么。 过了十载,才渐渐显露端倪。朝夕相处的夫妻之间,怎么会发现不了。 林柯竟不会老,阿湘已经有些老态,林柯还是和原来一样年轻。 村里的人也觉得奇怪,但时常议论他们。 只能归咎于林柯在山中有奇遇,得了长生的法子。 为了不引人注目,二人搬离村庄。就在不远处的深山隐居,很难再见一次。 “那阿湘,那位老妇人就没有害怕过吗?”辛归出声问道。 翟灵鹤轻笑道:“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方才没看到吗?你觉得她是在害怕?” “若是我,身边有这样的怪物。难免不会害怕?”辛归如实说道。 翟灵鹤微微一愣,皱着眉头辩解:“什么怪物,万一人家碰着的是神仙,或者是什么灵物得到一些指点?” 辛归斩钉截铁说道:“世间哪来什么神灵,不过是人们解释不了的奇物,假说出来聊以慰籍罢了。” 猎户听完辛归这一席话,不禁大笑道:“这话也有道理。” 翟灵鹤会心一笑,放下筷子。 “那你会对这样的怪物怎么处理?” 辛归轻拍了腰间的剑,扬声说道:“害人的自然要报官捉拿、斩尽杀绝。若是像林柯这样的并未伤害别人,我也不会无端迫害别人。” 翟灵鹤听闻点了点头,颇为赞同他的看法。 二人向猎户道别后,赶往村庄借宿。 “老翟啊,你是怎么发现他们是夫妻的?”辛归有些想不通,深夜发问。 翟灵鹤换了换睡姿,让他挪出去些。 “不睡,想这些作甚。”翟灵鹤被辛归惊扰,打断了睡意。 辛归侧卧,盯着翟灵鹤的侧颜看。 “你同我说说吧,反正也不困。”辛归连声说道。 “心,凭心。我感觉出来的。”翟灵鹤言语认真。 “心?什么胡话?骗我?”辛归又躺回去。 “你不是不信神鬼之说吗?那我只能这么解释了。”翟灵鹤侧着头看向他。 两人同床共枕,屋里漆黑,翟灵鹤有些看不清他的神色。 “人、神仙、鬼、怪就像是不同的境域生活的‘人’一样,各不相交,各不相犯。”翟灵鹤缓缓说出。 “你又是看了哪本书?” “《神鬼怪志》第一篇。”翟灵鹤老实说道。 ....... “下次再也不给你买了,看魔怔了,书上瞎写的当了真。”辛归毫不留情说道。 翟灵鹤长长叹了一口气,“长生不老,确实凡人很难相信。要不明日我们去拜访那对夫妻,问问你想知道的。” “困了,早些歇息吧。” “哦。” 次日清晨,辛归掀开被子,叫醒翟灵鹤。 “日上三杆了,再不起饭都没了。” 翟灵鹤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道:“不吃了,不吃了。” 辛归一把扛起他,捡起靴子朝门外走去。 翟灵鹤被他这一番动静吓醒了。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翟灵鹤轻锤着他的后背,挣扎下地。 “你不是说,今日去找人吗?我都打听好了。”辛归语气有些别扭。 “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啊!”翟灵鹤打着哈欠,睡眼朦胧的说道, “现在又感兴趣了,还有你怎么这么贪睡?”辛归对他总是睡懒觉,感到不解。 “辛归大侠,你是石头做的吗?睡得晚,起的早。”翟灵鹤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 “鸡鸣就该出来练功,我这般武艺不是说有就有的?”辛归盛了一碗白粥。 翟灵鹤睁不开眼睛,连忙推辞说道:“你先吃着,我再去躺会。” 说罢,起身就要回房。 辛归将他拦腰抱起,走出屋子。 “不吃的话,那我们就上路。” 翟灵鹤揉了揉眼睛,颇为享受说着,“那你就这样抱着我赶路,我继续睡。” 辛归一听,连忙撒手。 翟灵鹤急忙抓紧他的袖子,差一点就摔到地上了。 “你这厮,”翟灵鹤多少有些气恼道。 辛归搀住翟灵鹤站直,回身牵了马。 “走吧,小鹤兄弟。” “......” 二人又走回那座桥,翟灵鹤不停张望四周。 “现下,该朝哪边走呢?” “再翻越前面这座山,就能看到他们隐居的那座山。”辛归朝前指了指。 “我能不去吗?”翟灵鹤看着高峰入云,有些退却。 这要是爬上去了,腿都废了半条。 “不行。”辛归断然拒绝。 “放过我吧,大侠。”翟灵鹤哀嚎道。 第46章 老亦苦·下 眼见烈日当头,所达目的遥不可及。翟灵鹤心里连连叫苦,早知昨夜就不该多嘴。 “到底还要走到什么时候?”翟灵鹤在后面紧紧拽住他的衣袍。 “爬上去就到了,今日日暮一定要寻到他们。”辛归扯回衣袍,回身牵起翟灵鹤。 “你上去罢,我在下面等你。”翟灵鹤语气放低与他商量着。 “不可,现下正是五月酷暑,山中多的是毒虫猛禽。再者说我们不是兄弟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辛归不容拒绝道。 翟灵鹤心里犯起了嘀咕,谁和你是兄弟,咱们不就是同吃同住了些时日吗? “你若是坚持不住了,我背着你上去。”辛归说完,半蹲着身子,只等翟灵鹤趴上去。 翟灵鹤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辛归轻嘲道:“也不知你怎么想着游历江湖,又吃不得苦,行不了路。” “我是不想吃苦,不是吃不了苦。辛大侠就替我好好吃些苦吧。”翟灵鹤轻伏上辛归后背。 辛归掂了掂他的身子,有些惊讶道:“真轻,你是应该多吃些,这才耐饿。” “我不吃也耐……” “给,饿了吧。”辛归从怀里掏出一个桃子,递过。 “谢了。”翟灵鹤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开心极了。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 两人胸膛贴的极近,后背上啃吃桃子的动静让辛归有些怅然。 “我家中有一妹妹,和你一样娇气,甚是可爱。” “妹妹?”翟灵鹤重复道。 “是啊,家妹刚刚及笄。作为兄长还未能回家参加及笄之庆。” “身不由己啊!”翟灵鹤替他叹惋。 辛归被他逗笑,侧耳问道:“翟小公子年岁几何啊?” “十七,十七。”翟灵鹤脱口而出。 “我比你年长两岁,那就老老实实唤我兄长。” 翟灵鹤轻拍了他的肩头,凶恶说道:“休想占我半分便宜,你就是给我当孙儿也不差。” “哈哈哈。”辛归笑然。 二人终是在日落前,找到夫妻隐居的草屋。 男子推门出来,看到二人站至小院中。 显然也是认出他们,对于他们的到来感到有些意外,不禁提防了些。 “这位大哥,贸然打扰了。”辛归深知突然造访有些失礼,连忙赔礼。 翟灵鹤不经意瞥见了男子遮遮掩掩的手腕,心里一顿唏嘘。 “我们昨日才见过的,怎么也是听闻长生之事来寻我的?”林柯有些介怀。 “在下只是好奇,不会对二位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辛归急忙解释道。 林柯面上有些难看,正要打发走二人。 翟灵鹤嗅到一股奇异的味道,仿佛是屋里散发出来的。 “林柯大哥,不,林柯阿叔。我有事请教。”翟灵鹤许是太过于专注,没有听见二人刚刚的对话。 林柯见他态度有些强硬,更加没有好脸色相待。 “赶紧下山去,天黑了山中多的是凶禽猛兽。”林柯挥手赶道。 翟灵鹤慢慢走向前,打量着眼前之人。 林柯有些害怕,后退几步。 “灵鹤,你做什么?”辛归上前挡在翟灵鹤前面。 “你先让开,我再看看我就知道了。”翟灵鹤绕开他。 “知道什么?”辛归又觉得他在唬人。 翟灵鹤看了一眼林柯,转身疾步朝草屋里走去。 林柯抓住他,怒目切齿地吼道:“你二人究竟要做什么?” 辛归握剑打掉他紧抓着翟灵鹤的手,林柯有些吃痛地惊呼。 翟灵鹤这才赔礼说道:“此处就我三人,我也就直说了。我们的确是为了求长生之法而来的。” 林柯看他二人有备而来,有些惧意。 翟灵鹤朝他逼紧几步,威逼利诱说道:“你最好老老实实说出来,不然我就……咔嚓。” 辛归愕然看向翟灵鹤,虽不知他到底要做什么,但也摆足了架势。 “你,你们……”林柯哑然。 屋里传来几声干咳,撕心裂肺。 林柯不顾眼前,急忙回房探去。 二人紧跟其后,屋内昏暗不已,但也整洁。 屋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血腥味,辛归捂紧了口鼻。 翟灵鹤不以为然,借着微弱的烛火看向床榻。 桌上瓷碗里盛满了鲜血,整间屋子透露出诡异的氛围。 “阿湘,阿湘,喝了它。”林柯端起那碗鲜血,递喂到老人的嘴里。 辛归抬剑打掉,怒喝道:“你喂她人血?真是丧心病狂。” 林柯呆愣地看着溅落在被子上的血,有些茫然。 翟灵鹤也有些惊呆,来不及上前阻止。 “你。”林柯气急但又急着安抚怀里的妻子,只得低声说道:“没事,我再去弄一碗来。” 阿湘嘶哑着嗓子,挣扎地喊道:“不,不。” 苍老如树皮的手捏紧了林柯的袖子,不让他离开。 “让我看看吧。”翟灵鹤俯身凑近。 “你是大夫?” 林柯又惊又喜,语无伦地道歉:“刚刚是我无礼,得罪了二位。大人有大量,救救我妻吧,求求你了。” 翟灵鹤抬手贴上林柯的额头,又滑至他的脖颈轻按着,感受着他的脉搏。 辛归睁大眼睛看着翟灵鹤一举一动,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林柯僵着脸说道:“大夫,不是我,是我妻....” 翟灵鹤这才收回手,低头仔细查看阿湘的脸色。 翟灵鹤抬起阿湘的手腕细细捏着,手法极为奇怪。 良久,翟灵鹤哀声叹气,“忧愁压身,久虑积病啊。” 林柯小心翼翼问道:“可有的法子?” 翟灵鹤摇了摇头,斟酌再三。 “明日,明日。”转身看向屋外,天色已黑。 辛归悄悄贴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居然懂医术,还会治病?” 翟灵鹤点了点头,一本正经说道:“不会,是他自己说的。” “那你……”辛归觉得眼前之人,真是个另类,所作所为总是令他出乎意料。 “嘘。”翟灵鹤做了个手势,噤声。 翟灵鹤走出草屋,终于不再是那股血腥的味道。心里舒坦极了,掸了掸衣袍生怕沾染上了气味。 “为何骗他?” “你说的是哪一句?我看你都快憋不住了,出来透口气。这里怎么样?”翟灵鹤指着夜空朔月悬挂。 “还不错,灵光悠悠寒露坠,真美。”辛归如实点评道。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借着月色等待。 等了许久,屋里的人终于出来了。翟灵鹤等得有些困倦,倚着辛归差点睡着。 “久等了,我这就去做些吃的。” “不必了,是我二人叨扰了。在下还是想问长生一事。”翟灵鹤抬手,叫住他。 林柯刚要张口说道,翟灵鹤打断了他。 “如实道来,我们不会为难你。” 林柯支支吾吾说道:“那是我对外人的说辞,那日从崖边摔下去之后,掉进深潭。被潭底的凶兽咬伤,幸好躲过一劫,活了下来。 在崖底也不知日子过了多久,我一直在寻路出来。终究是无路可走,直到有一天崖底刮起了迷雾。再醒来时,我已经在崖上了。” “真是你亲身经历?”辛归有些相信了,此间种种无一例外都在告诉他,这些他不相信的事实。 “我也不必瞒着你们。”林柯低头说道。 翟灵鹤恍然大悟,装作一副惊叹不已的神色,艳羡道:“真是奇遇,原来阿叔是遇上了神仙,把你救了出来。” “算,算是吧。”林柯断断续续说道。 屋里又传来异动,几人走进房屋里。 翟灵鹤自顾找了把椅子坐着,看着林柯细细照顾着妻子。 林柯看着妻子虚弱不堪,有些心慌来回张望着翟灵鹤。 翟灵鹤权当没看见,看向别处。 林柯咬牙狠心朝翟灵鹤跪下,乞求道:“大夫,你要不再看看吧?她有些难受。” 辛归看他这番举动,急忙钳住他的臂弯,将他扶住。 翟灵鹤你玩大了,看你怎么圆回来。 翟灵鹤坦然笑道:“我不会治病,刚刚是我骗你的。” “你,你……”林柯勃然变色,手指着翟灵鹤又气又悲地呵斥道:“你二人,怎得,怎的?” “令妻恐怕是活不过明日卯时,世事无常,切莫哀思。” 翟灵鹤看着阿湘朽木垂垂,已然到尽了油尽灯枯。 “胡说八道,我夫妻二人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咒她?” 辛归也是有些责怪,轻拉住翟灵鹤的手。 人都还没死,就先哀思了。 翟灵鹤神态悠闲地笑了笑,“寿命将尽,老之将死。怎得你不曾变老,也就以为老去就非常态?” 林柯抬头看向桌上的菜刀,捏紧了手腕。 辛归将翟灵鹤护在身后,唯恐那人暴起伤到翟灵鹤。 “没用的,若是有用。这些年,你费尽心思隐居在这,骗得自己,也骗得她。长生之地能育人养颜。你的奇遇,她经受不了。”翟灵鹤一字一句说道,就是要点醒他。 “我说过,忧愁压身,久虑积病。她是在担心什么,她在畏惧什么?” 林柯猛然醒悟,抽泣道:“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颓然走回床榻前,扶起妻子。将她轻轻靠在自己怀里,安慰道:“阿湘,我明白了。” 两人相拥哭泣,肝肠寸断。 翟灵鹤看了这副景象不禁有些触动,轻轻拍了拍辛归的手。 “珍珠眼泪都要掉地上了,捡捡。” ……辛归凝视着他的脸,打着口型说道:“你,又在胡言乱语。” “最是见不得人家疾苦,出去散散心。”翟灵鹤负手走出房门。 鸡鸣了,翟灵鹤没想到。这深山里竟还有野鸡,不禁有些嘴馋。 “辛归,你功夫怎么样?”翟灵鹤试探地问道。 “这些时日,你是瞎了吗?看不出来?”辛归觉得他问的多此一举。 “我想吃野鸡,你去抓一只。咱们尝尝味。” 辛归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若是可以,自己很想把翟灵鹤的心挖开,里面装的是什么玩意。 天色熹微,算了算也快到卯时了。 林柯抱着妻子走出房门,翟灵鹤也跟了上去。 眼见他们走到悬崖上,翟灵鹤于心不忍喊道:“可是不怨不悔?” 林柯低头看着怀里的妻子,嘴里喃喃说道:“不怨也不悔。” 站在悬崖之上,迎风伫立。 二人四目相视,心里了然。 “走吧,下山。”翟灵鹤朝着辛归点头示意。 “好。”辛归回头扫视一眼,夫妻二人竟消失不见。 “他们,他们……”辛归愕然看着那处,眼底露出一缕悲怆。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 第47章 我想做的事…… “所以他真的遇上神仙,神仙还救了他?”辛归有些难说。 “不,悬崖之下,他只能是爬上来的。”翟灵鹤用他说过的话,反驳道:“这个世间可没有什么神仙?深山老林里也没有。” “你……”辛归每每都被翟灵鹤堵的哑口无言。 “都这个时候他还在说假话,他还想骗自己不成?”辛归满是不解。 “诶,你真聪明,正如你说的这样。”翟灵鹤夸道。 “那他还是长生不老吗?”辛归有些烦躁,怎么理也理不清。 “怎么不是了,辛归你脑子不太灵光啊,怎么算计我的时候,一环接一环的。现下这个都想不明白。”翟灵鹤佯装失望道。 “你……你真的又提这事。” 翟灵鹤讥诮道:“我不仅提,我以后天天提。” “早知如此当时就应该将剑架在他们脖子上,逼着他们说实话。”辛归摸了摸腰间的剑,装腔作势道。 “辛大侠好生勇猛。不过脑子的事,做得是得心应手。小的敬佩不已。”翟灵鹤捧场说道。 “哼。”辛归不想和他犟嘴。 “我要给覃鱼寄一封信,你帮我送。我就告诉你,我所知道的。”翟灵鹤递过自己早早写好的的书信。 辛归伸手接过,习惯地打开。 翟灵鹤压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不看,我就再送你一个故事。”翟灵鹤沉声道。 辛归将信塞进怀里,毫不迟疑说道:“你若是说得我不满意,我就不送了。” 翟灵鹤点头答应。 “林柯、阿湘夫妻二人走到如今,已是不易。执念不在林柯,而是在阿湘心里。二人本可以相持到老,共赴白头。 怎知林柯意外得了长生的法子,便不能与她偕老。爱人在自己面前容颜依旧,而自己变得白发苍老、年老体衰。 她知林柯深爱自己,面对两人天差地别的未来,她再也不能接受这份情缘。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林柯为了安抚她,搬到这处——正是他掉下的深涯之上。骗得她,这处神仙也能让她长生。 他的谎言将阿湘骗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自己也变得深信不疑。他的经历是真,神仙只是还未出现。割腕放血,这也是他的法子。 可惜了,并无用。凡人怎能扛过岁月蹉跎,阿湘寿终正寝。 比翼鸟不会独活,双双殉情,这段爱情真是感人肺腑。” 所谓老苦,正是阿湘所饱受的苦。 翟灵鹤有些怅然若失,言语皆是叹惋。 “确实感人,他舍得下来之不易的长生,可见他是个至情至深的人。”辛归心悦诚服道。 “长生可没你想得这么好,也不是人都想要得到的。”翟灵鹤轻笑着他。 “为何,我若有长生,何愁岁月。财富,权势,我大可慢慢积累。富甲天下,权势滔天,指日可待。”辛归不屑道。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被遗忘。当你在意之人都逝去,没人会记得你是谁。 你也会忘记他们,光阴会带走一切包括你的记忆。 你漂浮在这世间,不停更换身份。你想做的事做完了,你又该何去何从?”翟灵鹤反问道。 “我……,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大概也会找这么一个地方隐居。” 翟灵鹤抿了抿嘴,忍着笑意鼓励道:“你会找到比这更合适的,好好活着。遗忘这世间,世间也会遗忘你。” 辛归满不在乎说道:“把我的故事写成书,每日看一遍,永永远远记住。” “是个好主意,辛归大侠的英勇事迹。”翟灵鹤附和说道。 “你会忘记我吗?”辛归也不知为何,想要问出这句话。 “嗯?”翟灵鹤冷不丁地被问道,有些微怔。 “你不会忘了我的,我会想个法子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辛归斩钉截铁说着。 翟灵鹤不禁被他这副坚定的模样逗得捧腹大笑。 “你说这些干什么,不消一辈子,最多十年,我就能把你忘掉。”丝毫不客气回怼着。 辛归也知他是在开玩笑,也不管他如何取笑自己。 “送我的故事是什么?”辛归又问道。 翟灵鹤坐直身子,擦拭着狂笑过头逼出的泪花。 “一个,嘶,是一个时运不济的小神仙。” 翟灵鹤又补充道:“我在一本札记上看到的,想来你应该没听过。” “故事的开始,小神仙待腻了在仙境的日子,日日渴求去凡间游玩一番。 仙境和凡间有结界,神仙若是踏进凡间,就会变得和凡人一样脆弱。 小神仙还算顺利到了凡间,第一日便被坏人推落山崖。肉身与魂魄分离,魂魄附身于山崖下的一尸体上。 借尸还魂,活了下来。他在山崖下,苦寻了很久很久,始终找不到走出去的路。 他只得一步一步向上爬,再摔落。遍体鳞伤,血肉模糊。 那具身体的疼痛,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千倍万倍。所幸还是爬出山涯。” 翟灵鹤说罢,低头揉搓着手掌。伤疤早已消失不见,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终究是过去了。 辛归听完,颇为同情道:“世人多是凶恶,这个小神仙心善被骗,实在是可惜。” 翟灵鹤抬眼看向辛归,淡然笑道:“小神仙心中并无恨,只是那段日子太苦了,苦得让他后悔不已。” 辛归若有所思道:“那林柯和这小神仙也是一样,因有着自己想要做的事,爱的人才不曾放弃。此番毅力,真令我钦佩到五体投地。” “想要做的事。”翟灵鹤低头遮住眼底的黯然,低声呢喃。 “那你五体投地一个给我看看。” “翟灵鹤你真是让我……” 第48章 久病成医·上 “鹤儿,若是我死了,你会伤心吗?你会为我痛哭吗?”辛归忍着疼痛地捂腹,叫苦不迭。 翟灵鹤看他面色蜡黄、嘴唇苍白,如此虚弱,只顾安慰自己一定忍住,忍住动手打死他。 翟灵鹤端坐在他身侧安慰说道:“哭,一定哭。都依你,你是喜欢乐极生悲的哭,还是喜极而泣的哭。 不过我在意的是你所剩的钱银,够不够摆丧席。” 又仔细琢磨道:“按道理来说,你还未及冠。这般年纪就算是夭折,那也得摆七天。” 辛归难以置信地盯着翟灵鹤,居然在细细盘算自己的后事。 “等等,等等。灵鹤,我觉得我还能再扛会儿。要不我们再往前走了走,或许我就有救了。”辛归拽紧翟灵鹤的领子,迫使翟灵鹤不得不低下头和他对视。 “若不是你非要证明那果子能吃,何故如此呢。”翟灵鹤被他拽低,二人鼻尖相对,四目相视。 “可,你明明也吃了。怎么就没事?”辛归有些不甘心。 “你看错了,我没有吃。”翟灵鹤抬了抬眉,俏皮说道。 辛归看了他这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嘴里泛苦。 片刻,松开了他的领子,绝望地哭嚎道:“苍天啊,为何总是刁难我。” 翟灵鹤松了松拽歪的领口,随口说了说:“我有一个法子,不知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翟灵鹤翻找出一个包药粉,打开轻轻嗅了嗅,确认没错。 “翟灵鹤,不是什么药都能乱吃的。”辛归带有警告地的眼神瞪着他。 翟灵鹤懂事地点了点头,回答道:“我知,我知。这是泻药,吃也吃了,吐也吐不出来,那就排出来。省的让你这般痛苦,一招制敌。” 辛归朝马车里侧缩了缩,拒绝地说道:“翟灵鹤,可不能急病乱投医,你又不是大夫?你莫不是要害我?” “逗逗你罢了,好好歇歇吧。”翟灵鹤转身坐与前室,拉紧辔绳。 继续赶路。 “我想知道,我们现在该往哪走”翟灵鹤侧耳回头问道。 见无人应答,翟灵鹤爬进马车查看。 辛归中毒已深,身体直冒冷汗,嘴角不定抽搐。 “你现在真是丑极了,让我好生嫌弃。”翟灵鹤无奈地叹息道,用袖子擦尽他额头上的冷汗。 可你这要是死了,我大概会很伤心。也罢,终究是看不得世人苦厄。 “驾。”翟灵鹤只得胡乱找寻一个方向赶去。 竖日。 “你想救他?”一个陌生清冷的声音传来。 “是。” “拿你最珍贵的物什来换。”继而说道。 “我并无最珍贵的……”翟灵鹤有些犹豫道。 “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翟灵鹤摇了摇头,这不是我最珍贵的。 “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不似常人一般棕黑色眸底,珠玉一般清澈。” “是吗?我从未发现。”翟灵鹤诚实坦言。 “……” “只能是眼睛吗?”翟灵鹤又问道。 “你别无选择,我可以选择不救。” “那好,我现在就把眼睛给你。”翟灵鹤说罢。 “等等,”辛归听着不对,挣扎醒来,起身朝声音来源处喊着。 “灵鹤,别给他。” 二人一愣,皆回头看向刚醒来的辛归。 翟灵鹤放下书本,抬步朝辛归走了过去。 “好些了吗?”翟灵鹤语气温润。 辛归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压着嗓子低声说道:“不能给他,绝对不能。” 翟灵鹤有些诧异看着他,起身去给他倒了杯茶。 “润润喉。” 辛归抓住翟灵鹤的手,不肯松开。 “生死有命,我认了。但你不能把眼睛给他。”辛归说完,手指不禁颤抖。 翟灵鹤恍然大悟,原来他听见了。 轻轻掰开他的手,解释道:“没有,我在与晏医师对词,他写了一本话本子。” 辛归朝那人看去,似乎在确认。 那人一身纤细白衫,双眼缚上白绫。闻声朝这边挥了挥手,行为举止温文儒雅。 “你,你真是要吓坏我了。”辛归终于放下心。 “你把药喝了,再躺会。”翟灵鹤有些催促说道。 不等辛归应好,匆匆转身走了回去。 “诶……”辛归愕然看着。我是伤患,你的眼里还有没有我。 翟灵鹤重新拾起书本,继续念道:“在他醒来之后,我会离开。别告诉他,是我救了他。” “我答应你。”晏初九淡淡开口。 翟灵鹤摇了摇头,点评道:“这里不应该这样写。” “哦,为什么?”晏初九一副认真的样子问道。 “这样的故事太俗套了,我在兆京看过数十个话本子是这样写。”翟灵鹤放下书本,认真分析。 “那该怎么改?” “应该是,既然失去自己的眼睛。那这男子就应该把此人当作最重要的人,作其眼睛,一生守护,不离不弃。” “额,可是一厢情愿自我付出,倘若他不领情,这是在用恩情束缚住他。变了味,说不通。”晏初九不太赞同这个说法。 “那就让医师也把他的挖出来,填补自己的眼睛。这样互不相欠,省的谈起亏欠。”翟灵鹤又有新的想法。 晏初九有些止不住笑意,轻轻咳了咳。 “翟公子,这本书诉说了两人的情谊,不是交易。” 翟灵鹤轻点了点茶具,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刚想起来另一个写法,将剑架到那医师的脖颈上,逼迫他。倘若不救,就砍他手脚,做成人彘。” 晏初九听完他所言有些骇人,不自觉咽了咽喉。 “这个也不行,主角行侠仗义,悬壶济世。这样太不符身份了,”翟灵鹤面上纠结,实在不知该怎么写。 “我也只是想问问。”晏初九善解人意地开导着,“不必深究。” 翟灵鹤点了点头,也不在说什么。 “好了,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晏初九推动着身下的轮椅。 “我送你。”翟灵鹤推着他离开。 “翟公子这几日烦劳你了。”晏初九缓缓开口道。 “无妨无妨,你救了我的朋友。这些算不了什么?”翟灵鹤若无其事说着。 “也好,在我这药庄里多住几日。”晏初九安排道。 “多谢,晏医师,我有个疑问,能否解答一二。” “请说。”晏初九正声道。 “此刻我们该往哪走?”翟灵鹤看着前面处岔路有些茫然。 “……左边,一直朝左走就能回到主屋。” “好。” 两人沉默半晌。 “晏医师,真令人敬佩。以身试药,这我可做不到。”翟灵鹤适宜地缓解二人的尴尬。 “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不正是医师的本职吗?我也只是在提高医术,学无止境呀。” 翟灵鹤虚心地笑了笑,这话又该怎么接。 “你的眼睛,当真与众不同。”晏初九取下白绫,睁开眼睛凝视着前方。 “你想要?” “有点,不过也只在你目匡里才好看。若是取下了便没有意思了。” 晏初九摆了摆手,“就在此处吧,剩下的路我可以自己走。” “好,明日我来寻你。”翟灵鹤松开手,后退了几步。 “嗯,明日见。”晏初九转动着轮椅,走远。 翟灵鹤目光流转在他的背影上,抬手抚上了自己的脸。 怪哉怪哉! 第49章 久病成医·中 “坐楼台,意中人?”辛归摇头咂然道。 “好酸,没想到晏大夫竟好这口。” “你笑他作甚,我觉得写的挺好。”翟灵鹤一进门,便看到辛归斜靠在圆椅上,悠哉悠哉地举着刚刚二人读过的话本子。 翟灵鹤伸手夺过,轻拍打在辛归的头上。 “这句是我写的。”不满地说道。 “小小鹤,你居然有意中人?”辛归支着脑袋,惊讶地看着他。 “嘶,不过就是寥寥几句,怎的就和意中人挂上钩了?”翟灵鹤落座于对面,来回翻看着话本,丝毫没从其中看出。 “你既没有意中人,写这些不是胡乱编吗?一点都不真切。”辛归拉长声音,唏嘘不已。 “我本来就是瞎写的,脑子里的言辞都写上了,该怎么了悟是阅者的事。” 翟灵鹤确实是这般想的。 “你,你……”辛归有些不能理解,疑惑地问道:“你若是用词不好,阅者还能了悟吗?” 翟灵鹤默认他说的对,垂首不语。 抬笔,在话本最后一页写道,卒。 辛归大惊,倒吸一口凉气。 “为何过程还没有,就定了结局?” 翟灵鹤抬头笃定道:“写不出那般妙笔生花,那我就在剧情上写死,将人物写死。感人至深,如此也行。” “……也没必要把人物写死啊。” “唯有死去,才会被人念念不忘。”翟灵鹤深信不疑。 “你……” 辛归万般不解,但也不再与他继续探讨。 辛归心想,不过都是没有经历情爱,多说无益,还得悟。 翟灵鹤见他没有辩解,就当他是赞同了自己的说法。 次日。 “翟灵鹤,醒醒。”辛归的脸不停地在翟灵鹤眼前放大。 翟灵鹤一惊,连忙伸手推开了他。 “你这是要吓死我吗?辛大侠。”翟灵鹤揉了揉鼻尖,耳垂有些粉红。 翟灵鹤还是不适应与他贴得太近,即便是同吃同住了这么些时日。 刚刚那也太近了……实在是越了距离。 “今日你不是要去找晏大夫吗?这都快……”辛归撇头看看窗台,日上山头。 翟灵鹤还未听他说完,连滚带爬地下了榻,来不及穿上靴子就赶了过去。 “哈哈哈哈……”留下辛归在后面捧腹大笑。 翟灵鹤急匆匆赶着,正巧碰上晏初九停在半路。 “晏医师,抱歉,起晚了,误了时辰。”翟灵鹤理了理衣袍上的皱褶,有些羞红地说道。 “不打紧,翟兄弟能否帮我挪一挪,轴轮好似卡住了。”晏初九有些窘迫地指了指身下。 翟灵鹤走到他的后背,轻轻推了推便出来了。 “今儿是初十,药庄开堂坐诊的日子,要忙些了。”晏初九有些歉意。 “无妨无妨。” 二人赶至前堂,晏初九坐正,朝他点了点头。 翟灵鹤正要去开门,这才发现晏初九今日并未缚上白绫。 低头从怀里取出发带,凑上前递给了他。 “眼上有疾,还是避光好些。”翟灵鹤抬起他的手,交至他手里。 起身,去开了庄门。 却不曾发觉后背之人,意味不明地盯着他的背影。 翟灵鹤在里侧已经听闻外面吵吵嚷嚷,也不防一开门一群人涌了上来。 “排,排队进至前堂。”翟灵鹤回神过来,大声叫嚷道。 随后走了回去,跪坐在晏初九身侧。 “后背可有热疹?近日时时气急?” “是,晏大夫说对了。是蚊虫叮咬所致?”一患者说道。 晏初九摇了摇头,收回诊脉的手。 “肝火旺,还有些脾虚。今日回去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要再不眠不休地劳作。 黄岑、龙胆草各一钱,夏枯草、菊花、薄荷两钱……”晏初九缓缓说出。 翟灵鹤在侧听写着,认真专注。 “我去取药,你先喝口茶吧。”翟灵鹤起身倒了杯茶。 “好,辛苦了。”晏初九面上很是感激。 一天下来,翟灵鹤腿脚酸痛不已,轻蹂着了腿骨。 “今日辛苦了,定是累了吧。”晏初九取下发带,递还给翟灵鹤。 “不打紧,晏医师的眼睛……”翟灵鹤看着他眼睛不太寻常一般。 “现在好些了,药效已经过去了。”晏初九正视着翟灵鹤。 翟灵鹤正要仔细查看他的眼睛,却被辛归远道而来的呼声打断。 “开饭了,开饭了。” 二人看向门外,辛归提着食盒走来。 “这几日吃得太清淡了,我去附近客栈点了些荤菜,解解馋。”辛归不慢不急地说着。 “你终于是做了件好事了,辛小侠懂事了。”翟灵鹤对他赞不绝口。 “再说多一句,你就继续喝青菜粥。”辛归毫不客气地说道。 “多有抱歉,这几日委屈二位了。”晏初九有些孱弱地说道。 “不用自责,我二人在这白吃白住些时日,还得感谢你。”辛归布着菜。 翟灵鹤推着晏初九过来,辛归也上前帮忙。 “多谢辛兄弟,昨日灵鹤已经为我重新改良了轮椅。”晏初九伸手拦住。 “改装?”辛归纳闷地看向翟灵鹤。 翟灵鹤此刻已经饿到极致,连忙分配着碗筷。 “是啊,轮椅可抬高也可放低,很是方便。” 辛归一脸意外,些许不信。 “我倒没想到,你还有一门手艺傍身。下次盘缠你来挣,省的我两过得如此拮据。” 翟灵鹤慌忙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只会画些图纸,上手的事我可干不来。” 辛归接过碗筷,一副我知你的神情。 “干不来,你是懒成虫吧。” “你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中伤我。” “我乐意。” 晏初九看着他两拌嘴,不禁在旁笑出了声。 “晏大夫多吃些,可是夹不到菜?”辛归瞧着,就要端着菜品放至他面前。 晏初九按压住他的手,阻拦道:“就这样吧,不必迁就我。” 辛归看着翟灵鹤吃的如此专心致志,不免有些丢人。 “他就是个饿死鬼,晏大夫看笑话了。”辛归不动声色地踢了翟灵鹤一脚。 翟灵鹤茫然抬头道:“怎么,你腿患疾了?吃完请晏医师给你治治。” 辛归面带虚笑,咬牙切齿地说:“确实,这几日躺的久了,身手有些不灵活了。”我就应该踹翻你。 “那你就多出去转转,这几日早中晚三餐都交由你了。”翟灵鹤说着对他的安排。 “好啊,我定把你二人喂得白白胖胖。” 眼见二人又要吵起来,晏初九连忙说道:“食不言,食不言。” 两人闷声哼了一声,不再拌嘴。 察觉气氛过于尴尬,晏初九有些不知所措。 反观另外两人,翟灵鹤一心扒着饭粒,辛归却有些愁绪。 饭毕,二人皆回房休憩。 辛归关紧了门窗,低声对翟灵鹤说道:“这个晏大夫似乎不简单,我们还是尽早离开吧。” “他救了你,你不该这么怀疑他的。”翟灵鹤抬笔继续写着话本。 “今日我与他不小心相碰,我能感受,不,我能确定他并没有瘸腿残疾。身体康健,活脱脱一副常人。”辛归越凑越近。 翟灵鹤用笔头抵住他的额头,将他推远了些。 “你就和他碰了一下,你怎就断定?” 辛归比划着白日里的接触,“他就是这样压住我的手,我武功不底,这些我还是能探查出来的。” 翟灵鹤不管不顾说道:“我不信,你近日是不是闲傻了?闲得慌就想想明日吃些什么?” “算了,你不信,总归我们是要离开的。不信便不信吧。”辛归翻身上榻。 “嗯。”翟灵鹤随口应道。 第50章 久病成医·中·中 深夜房门大敞,凉风吹进屋里。 翟灵鹤迷迷糊糊被惊醒,轻拍了拍睡在外侧的辛归。 “去关门……”翟灵鹤上下摸索着,睁眼道:“人呢?” 起身下榻,点灯。 果然不在,翟灵鹤心一沉。不好,他不会夜探药庄吧。 惹是生非,翟灵鹤揉了揉眉心。 披上外袍,出门去寻他。 刚合上门,回身便看到晏初九出现在庭院,仿佛等待许久。 “晏医师?”翟灵鹤轻唤了一声。 翟灵鹤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上的神情,此时唯有灯笼里微弱的烛火给予他心安。 云层密布,徐徐风声响起。 翟灵鹤走上前,又喊了一声。 “晏医师?” 晏初九这才回过神来,笑然对他说道:“我也不知怎么了,突然走到了这里。” 翟灵鹤将灯笼递给他,自己推着他往前走。 “夜深,约摸快天亮了。我送你回去歇息吧,明日不是还要核对方子吗?” “好。”晏初九应道。 翟灵鹤忽然想起辛归的话,他不似一个瘸腿残疾之人。终究是他想多了,自己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两人一路沉默至极,夜风刮得很大,些许寒意侵体。 “要我送你进去吗?”翟灵鹤问道。 晏初九推着轮椅,不顾他朝前走。 翟灵鹤了然,转身正要离去。 “明日再见,翟公子。”晏初九出声说道。 翟灵鹤侧首向他道别,“明日见。” 月色穿过云层,影子就在脚下。 “你去哪了?”辛归接过翟灵鹤的外袍,挂在屏风上。 “我道你去哪了,你居然还问我?”翟灵鹤有些愠色。 “起夜,起夜。”辛归心虚地擦了擦鼻尖。 “起夜?”翟灵鹤怀疑地看着他。 “对啊,这药庄太大了,难免迷路。”辛归悄悄然说道。 实在是太乏了,翟灵鹤不想继续问下去。 “很晚了,早些睡吧。”翟灵鹤闭目说道。 辛归连忙应好,替翟灵鹤掖好了被褥。 辛归翻来覆去睡不着,侧身坦白道:“其实刚刚我是去查探了一下药庄,你猜怎么着。门窗紧缩,一点风都不透。 偌大一个主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也不知道这晏大夫是不是有什么夜游症?我在屋顶上待了会,都快冻死了,也没见他有何异动。” “灵鹤,这个晏大夫肯定有蹊跷。” 辛归等了半响也没人回应,自顾自地回话。 “那屋子定还有其他玄机,明日我再去探探。” 许是翟灵鹤睡梦中,还被他这般絮絮叨叨惊扰。嫌聒噪便翻了个身,避开他些。 竖日,房门被敲响。 “辛归去开门,快去。” 睁眼,叹了口气。 “又不见人了。”翟灵鹤看着身侧被褥摆放得整整齐齐。 “来了来了。”翟灵鹤惫声喊道。 “你是……”看着房门前一副奴仆装扮,毕恭毕敬。 “翟公子,我家主人让我来送些吃食。” 原来是那位回乡的小童,翟灵鹤欣然接过。 “多谢了,可有看见另外一位?” “并无,公子有事再唤我。”小童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翟灵鹤是有些饿了,解开食盒一看——青菜白粥。 按理来说,辛归此刻也该回来了。若是与这小童碰不上面,应该是与晏初九撞上了。 不然怎么换成小童送膳,辛归这厮做事真是一点都不牢靠。 翟灵鹤别无他法,只得认了。 吃完便出了门,想要去前堂寻二人。走至廊道,翟灵鹤频频回头。 总感觉有人一直跟在他身后,翟灵鹤极快地思考着。 “公子,我家主人想请你去主屋一坐。”突然响起声音,翟灵鹤背后一惊。 “就是,下次,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翟灵鹤扶着墙,喘息道。 “是小的错,还望公子不要怪罪。”小童面上有些畏惧。 翟灵鹤跟在他身后,那小童走得极快。 太不对劲了,翟灵鹤来不及细想。 “公子,到了。”小童转身就要离开。 “你家公子为何……”翟灵鹤紧紧抓住他的臂弯,迫使他停下。 “公子进去便知。”小童佁然不动。 翟灵鹤只得松开,朝里走去。 推开门,屋里昏暗不已。 “晏医师?晏初九?”翟灵鹤连唤两声,皆无人应答。 不能再往前走了,翟灵鹤转身折返。 脚下一空,顿感坠落袭来。 翟灵鹤心中大呼,哀哉。 落到低处,摔昏了过去。 第51章 久病成医·下 翟灵鹤四肢皆被绑于铁床上,不再挣扎。 四处打量着周围,应是主屋下有个暗室。 翟灵鹤浑身酸痛不已,摔、摔下来的。 翟灵鹤闻到一阵异香,余光里晏初九就在不远处。 “晏医师这是作何?” 晏初九推着轮椅来到他身侧,抬手贴在翟灵鹤的脸上。 “我有些等不及了。” 翟灵鹤滚动着喉结、有些哑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什么,什么叫做等不及了。 晏初九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眼睑,翟灵鹤有些紧张,瞳孔不禁放大。 晏初九有些激动地说道:“一会,你就知道了。” “你不是晏初九?”翟灵鹤质问道。 翟灵鹤看出此人虽和晏初九长的一模一样,因常年不见天日,肌肤透出几分诡异的惨白,手指也极为冰凉不似活人。 “我自然不是初九,我是他的哥哥,我唤初十。”那人收回了手。 “所以昨夜,我遇上的是你。”翟灵鹤了然。 “不错,我听初九说,家里来了两位客人。一时忍不住想去看看,没想到却被你撞见了。” 晏初十朝远处看去,不知道在示意何人。 不一会,那小童端着药碗,走上前来。 “喝了它,等会剜眼的时候就不会痛了。”晏初十轻声安抚道。 “你要眼睛?”翟灵鹤怒目而视,你大爷。 “初九说你的眼睛极为漂亮,他说的没错。翟公子就舍得舍得,送给我吧。”晏初十语气轻佻,事不关己的样子。 翟灵鹤嗤笑一声,开口就道:“我若是要你的命,你舍不舍得?” 晏初十听闻,轻笑了声:“我的命,可不能给你。我的命是初九的,是生是死他说了算。快让他喝下,药凉了就不好了。” 小童钳住翟灵鹤的双颊,将药灌了进去。 “既然普普通通的迷药对你无用,我只好亲自熬了这碗。” 晏初十也没想到,翟灵鹤如此特殊。 药汁多少灌入喉咙,剩下的皆顺着脖颈染湿领口。 翟灵鹤面上丝毫不惧地说道:“我倒是没算到,你们竟是双生子。” 怪不得命格一样,我却没看出来,辛归说的没错,是我太自负了。 “初九像极了我。”晏初十有些得意地说道。 “晏初九人呢,他是你的帮凶。怎么不出来亲自挖了我的眼睛。” 辛归也许发现自己失踪了,翟灵鹤此刻只能寄托于辛归能救自己一命。 “初九?他这个吃里扒外的,你一个外人他将你护的极紧。我不过就是想要你的眼睛,他却对我步步阻挠。 居然将我困在此处,幸好阿泽回来了。”晏初十看向小童,十分欣慰。 “呵呵。”翟灵鹤冷笑。 晏初十也不急,慢慢等着药效。 “阿泽果然是个好孩子,比起初九来说乖巧多了。” “不必担心,我只要你的眼睛,我不会伤害你的。而且我的医术,比起初九更为精湛。”晏初十擦拭着器具。 翟灵鹤倒吸一口气,心中不自觉后怕起来。 翟灵鹤忽然满脸可惜地对他说着,“我倒有些同情你,为何他能拥有一个康健的身体,而你晏初十只能拖着残破的身子,蜷曲在这个轮椅上了却此生。 哦,原来是作为哥哥的你,早在娘胎里将这些毒物吸收了。真是个好哥哥啊,羡煞我也。” 晏初十仿佛收到夸奖一般,放低温柔道:“初九是我的弟弟,我生来就是为了保护好他的。” “可笑,真是太可笑了。一胎双生,怎么不是你太羸弱了,根本就斗不过他。”翟灵鹤似不要命地嘲讽道。 “那又如何?初九如今这般康健,这些苦我为他受了。”晏初十毫不在乎。 “不,你在乎。如果你不在乎,你又怎么会想要我的眼睛,就因为他说过我的眼睛好看?你终究还是在乎的。” “我不在乎?我在乎,我在乎这一切。凭什么我为他牺牲了这么多,这半身残疾、这眼疾、这些都让我这一辈子痛苦无底。”晏初十愈说愈加激烈。 “是我,是我让他这辈子康健。为什么他满心满眼里的不是我,就是因为你们出现了。 他开始不听话了,他想要离开药庄。离开我,包括你。”晏初十刀口朝着阿泽指去。 阿泽连连向后退去,眼里满是惊慌。 “我没有,没有。阿泽不会背叛的。”阿泽慌张跪下求饶。 晏初十轻笑着,神色巨变。 “来,你来替我剜了他的眼睛,证明你的忠诚。” 阿泽慌忙摇了摇头。 “来。”晏初十厉声道,“你是活腻了吗?不要解药了?” 阿泽颤颤巍巍地接过,满脸冷汗。 “不是我要这样的,求求你……”阿泽试图解释他的矛盾,让自己解脱一些。 刀尖逼近翟灵鹤的眼睛,翟灵鹤睨着那只手。 乍然,短剑破风而来,截断阿泽的手肘。 一时鲜血喷溅而出,倾洒在翟灵鹤的脸上。 阿泽痛不欲生,抱着断臂嘶声裂肺哭喊着。 “放了他。”辛归扛着晏初九从暗处走出。 辛归,你真是好人,终于是来了。翟灵鹤感动极了,这厮果然靠谱。 辛归将晏初九丢至地上,拔出剑指着晏初十说道:“放了他,不然都走不了。” 场面僵持不下,不知是不是药效过猛,翟灵鹤困乏极了。 “要不你们坐下好好谈谈吧,我有些困了。”翟灵鹤睡眼朦胧,嘴里不自觉嘀咕着。 “我们各退一步,我放了晏初九,你放了他。我们现在就离开,绝不泄露今日之事。”辛归提议道。 “各退一步?也好。”晏初十应道。 翟灵鹤也没想到,晏初十如此爽快地答应了。 松开了枷锁,翟灵鹤擦了擦衣襟上的药渍。 苦涩的味道又一次入鼻,混杂着暗室里的异香。 翟灵鹤有些力不从心地朝辛归走去。 辛归提着晏初九走来,将人丢置在晏初十的脚下。 “走。”辛归抓住翟灵鹤的手,抬步要走。 翟灵鹤面色潮红,眼神迷离地注视着他, “我,头晕。走,走不了。” “你刚刚喂他喝了什么?”辛归手指微颤,许是太过于担心。 “药,毒药。再过一刻,没有解药他就会死,七窍流血。”晏初十指了指烛火,又收回手轻拍着轮椅。 “这暗室里都是迷香,你们都也走不了。” “你是故意拖住我,卑鄙。”辛归倚着剑,扶着翟灵鹤。 局势逆转—— “阿泽,还不快过来。”晏初十叫唤道。 “主人,我的手臂断了。能否先给我接上。”阿泽满脸哭腔地乞求道。 “不就是一条手臂吗?比得上你的命重要。”晏初十轻蔑地说道。 “不过就是一条手臂,一条手臂……”阿泽面部扭曲,死盯着晏初十。 翟灵鹤抓紧辛归的手,暗声喊道:“不好。” 阿泽捡起辛归的短剑,猛然刺向毫无防备的晏初十。 “把解药给我,给我。”阿泽不停哭喊道,手上的动作不止。 晏初九爬起来抓住阿泽的腿。 “不要,不要。” 阿泽抬腿踢开他,大声怒喊道:“他连你都不放过,他是个疯子。既然都要死,那我们就同归于尽吧。” 阿泽仅剩的一只手用力将晏初十拖拽倒地。 “他……”翟灵鹤看着此刻变局。 辛归安慰到:“我知道该怎么办,不必担心。我一定会救活你的。” 辛归将翟灵鹤安置好,手握长剑刺向肩胛。 刺痛感侵袭,意识清醒许多。 辛归提剑走上前,利落地刺穿了疯魔般的阿泽,将他踢远。 辛归俯蹲在奄奄一息的晏初十身上,不停地翻找。 阿泽还在低喃道:“给我解药,给我解药……” 辛归找寻无果,朝着翟灵鹤看去。 翟灵鹤已经昏了过去,辛归此刻毫无办法。 只得将昏厥的晏初九打醒,辛归揪着晏初九的领子逼问道:“解药呢?” 阿泽扬着最后一口气,不屑地说道:“他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放过,怎么会放过你们?哈哈哈,都得死,都得死……” 晏初九挣脱辛归,跪爬着抱起晏初十哽咽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是说了吗?我不会离开你的。你把解药给我吧,他们是无辜的。” 晏初十狂笑不止,又瞬时变脸悲切地哭喊着,“哥哥你不信我?我从未想害过你。哥哥,我太害怕你会离开我,若你不再需要我,我该怎么办?我就没有用了,我大概会被你抛弃。” “我不会的,我不会抛弃你。我想带你出去看看,药庄不该囚禁我们这一生。”晏初九轻拭着他的泪眶。 “不了,我出不去了……”晏初十苦笑回道,气绝…… 辛归懒得再听他们哭诉,直接拽起晏初九,拖走过去。 “救他。”长剑指着他的眉心,语气不容拒绝。 可此时晏初九面色呆滞,失了魂一般。 辛归挥剑砍伤他的腿,再重复了一句:“我说,救他。” 第52章 久病成医·完结 夜色静谧,月光照临,人影似有似无,翟灵鹤只着里衣出现在廊庭中。 皆若空游无所依—— “你在看些什么?”辛归不敢打扰,只得轻声问道。 翟灵鹤闻声望了过来,眼眸里映出一人。并没有防备,随即抬手指了指天上的月亮。 “你想家了?”辛归缓步走上前,与他对视。 翟灵鹤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不是他所想,但又是。 “阿父。”翟灵鹤回道。 辛归有些听不真切,复问了一句:“你说了什么?” “你是谁?”翟灵鹤眼神漠然,仿佛不认识他一般。 “我是谁?你在问我?”辛归惊讶到有些不可置信道。 “你不知道我?”辛归伸手就要拉住他的手。 翟灵鹤轻轻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你怎会此处?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背后是台阶,翟灵鹤并没有注意到。 眼见翟灵鹤就要被绊倒,辛归及时拦腰抱起了他。 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翟灵鹤眸子逐渐清澈,神色不似方才那般冷漠。 “这里为什么不是我能来的地方?”辛归低着头,询问怀里的人儿。 翟灵鹤应声抬头,两人相视良久。 终究是辛归难抵翟灵鹤真挚无暇的目光,偏头避开。 “怎么醒来就往外面跑,脚袜也不穿。不怕受凉?”辛归语气极其轻缓,带有一些责怪的意味。 翟灵鹤抿着唇,眼神落到自己的脚踝上。 辛归将他抱回房里,安放在榻上。 起身打了一盆热水,将手帕浸湿,再拧干。 细细擦拭着翟灵鹤的脚趾,辛归手法过于轻柔。 翟灵鹤感觉细痒,抽回腿。 辛归扼住他的脚踝,不肯松手。 直至擦洗干净,辛归给翟灵鹤穿上脚袜。抬眼便看到翟灵鹤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你当真是忘记我了?”辛归强忍着失落问道。 翟灵鹤依旧不语,自顾地躺下,盖上被褥,合起了眼。 辛归有些黯然,眼眶泛红。问下去是做不到了。只得伸手探了探翟灵鹤的鼻息确认,与常人无异后才松了口气。 “所以你是把我忘了吗?”辛归嗓音嘶哑,不相信道。 不知过了多久,翟灵鹤嗅到一阵肉香,鼻尖耸动着。 “好香。”翟灵鹤极快地翻身下榻,寻找香味走至桌前。 “这是鲫鱼莲子粥!”翟灵鹤有些惊喜。 没想到一醒来就有吃的,不亦说乎。 辛归端着药停杵在门前,愕然地看着翟灵鹤的一举一动。 翟灵鹤瞧见他来了,朝他招了招手问道:“鲫鱼莲子粥,你何时学会的?味道真是不错,深得我心。” “你,你还记得我是谁?”辛归有些试探性地问着。 翟灵鹤听不懂? “辛大侠你是傻了吗?我怎么会忘记你呢?”翟灵鹤不解地看着他。 “你是回来了。” “我不是一直都在这吗?” 辛归骤然悬下心来,仿佛昨夜那人不是他。 翟灵鹤踮起脚,轻瞄着他手里端着的碗,好奇问道:“这是药?” 辛归喜然,应了一声。 翟灵鹤顺手接过,放回桌上。 “这药以后就别煎了……”翟灵鹤愣在原地,一双手臂从身后紧紧抱住。 辛归埋头在他侧肩哽咽道:“我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 翟灵鹤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只当是那日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伤心罢了。 轻拍了拍他的手,宽慰道:“我命大,暂时是死不了。” 辛归始终不肯松手,翟灵鹤有些心疼着那碗粥。 “粥快凉了,你先让我吃完。你再继续抱着,莫要浪费了。” 辛归悄然笑着,索性他是回来了,不急。 翟灵鹤放下瓷碗,接过手帕擦了擦嘴角。 “所以是,那日你直接绑了晏初九,严刑逼供问出了这暗室所在?” “不,是他坦言相言。不过,他没有告诉我,晏初十觊觎你。若非我回来,发现你不在房中……” “打住,什么叫觊觎我?是觊觎我的眼睛,用词不当。” 翟灵鹤伸手打住,辩解道,“幸好那日你及时出现,要不然我的这双眼睛可就到别人身上去了,有惊无险啊。 我甚是感动,辛大侠你又救了我一命。”翟灵鹤捧着辛归的手,感激涕零地诉说着。 辛归眼神有些落寞,淡淡自责道:“那日,我真的后怕你……” 接着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幸然你平安无事,不然我,诶。” 翟灵鹤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在下福大命大。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了些。” 辛归被他这副无所畏惧的模样逗笑。 “我那日睡了过去,后面发生了什么?”翟灵鹤继续问着。 辛归耐着心说道:“我将晏初九抓来,替你解毒。怎的是个庸医,一会说你药石无救,一会又说你没有中毒。 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只得让他继续诊治。你睡了两日,昨夜、昨夜才有些好转。”辛归转了话锋。 看样子翟灵鹤并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了,也就不提了。 翟灵鹤摇了摇头,他想听的并不是这些。 “我是说,晏初九现在人在何处?” “为他的好弟弟守灵,前堂哭丧着呢?”辛归说完轻嘲了一声。 “弟弟?晏初十?”翟灵鹤仔细回想着,难道自己错过了些什么。 辛归看出他的疑惑,出声解答道:“晏家这是一胎双子,一个于初九生,一个于初十,仅相差了一个时辰。 晏初九平安出生,晏初十难产险些死在腹中。本应是初九为兄,初十为弟。晏父在临终时,为了将初十后路安排妥善。 便让兄弟二人互换了身份,这晏家药庄由‘长子’晏初十继承。 兴许是久病成医,这药庄也变成了医馆。这兄弟二人不收银钱分毫,一心治病救人,也算是攒了功德。 怎奈晏初十不知为何性情大变,消失在众人面前。不过经此一事,这些也查得水落石出。 就因那日我出去打听这事,所以才害得你……”。 “晏初十死了,一切都结束了。”翟灵鹤连忙岔开话语。 “晏初十本就该死,竟敢伤害于你。谋生害人之心,罪无可恕,死了也就罢了。 至于晏初九也算是将功折罪,如今还在灵位前哀思着呢。”辛归也不在追究。 “晏初十死了,晏初九何尝不是解脱了。因心里有愧,困住他的半生。 刚落地的婴孩,未成启蒙。不过是命吧,天不遂人愿,磨难于人。”翟灵鹤有些感叹。 “翟灵鹤,我发现你总是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但又是铁石心肠、木人石心般冷漠。” “你多想了。”翟灵鹤不满他这番说辞。 悲天悯人么? 至此一段‘病苦’结束了。 第53章 直球变弯? 这几日翟灵鹤享受极了,辛归无微不至地照料着。 一天四餐,饭菜皆不相同。 每日饭毕,就上榻歇息。翟灵鹤对这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颇为满意,不亦乐乎。 看着书案上放着闲置多日未写完的话本,正巧空闲无事打发。 翟灵鹤来到书案前,伸头探了探窗外。辛归并未在附近,这才敢拿起书本。 若是再被他嘲笑一次,老翟我的脸啊可就丢尽了,翟灵鹤如是想着。 翟灵鹤翻阅了会,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究竟要怎么续写这场缠绵悱恻的爱情。 朱砂红笔轻点,霎时叩门声响起。 翟灵鹤极快地回到床榻,掀被躺下。 “进。” 猛然回神过来,若是辛归应会直接推门而入。 只能是另有其人——晏初九,他来作甚? 晏初九推门而入,这些时日经历了这般苦厄,面上憔悴了许多。 “晏医师节哀。”翟灵鹤出声安慰道。 晏初九苦笑着,拱礼赔罪道:“初十对你行这不轨之事,如今他已死去。 我会替他继续赎罪,若以后翟公子有困难之处,在下必定竭尽全力相助,不论生死。” 翟灵鹤欣然答应,也朝他客气道:“以后多仰仗晏医师了。” 晏初九也没曾想过翟灵鹤,如此轻而易举地原谅此事,有些微怔住。 “我知你们善爱百姓,这番大义远超于我们之间的恩怨。”翟灵鹤也没未想过,这些话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爱世人,鸿途大志。我翟灵鹤可不配谈及这些,翟灵鹤提醒自己。 “我会帮你保守秘密的。”晏初九久久开口道。 “你知道了?也对你是神医,这些怎么能瞒过呢?”翟灵鹤顿然,有些不知所措。 不自觉捏紧了被褥,面上丝毫不改慌张。 “是,你非‘常人’……我真是闻所未闻。你大可放心,此事我绝不会告知他人。”晏初九坚定说道。 “非‘常人’?”翟灵鹤轻笑着,起身下了榻朝桌案走去。 “如何个非常人?在下倒很好奇你眼中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个毒药都杀不死的怪物?”语气轻佻,侃侃而谈。 晏初九有些哑然,深知自己有些失礼了。 “是我冒犯了,抱歉。” 翟灵鹤拿起话本,轻拍在手里。摇着头悠然说道:“不,你没有冒犯。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你是个医者,自然对我这中奇特的体质感兴趣。” “我……” “你不必解释,我能理解。说说看,或许你说对了。” “是我失言了,此事我再也不会提口。翟公子切不可让有心之人知道。世人多险恶,恐对你做尽歹事。” 晏初九是真心担忧着,翟灵鹤看在眼里。 “多谢提醒。”翟灵鹤将话本递给了他。 “在下没经历过情爱,不知该如何描绘。晏神医这书,我是写不下去了。” “啊,为何谈及情爱?此书……翟公子莫不是回错了意。”晏初九揭开话本,翻至第一页。 “我写的是江湖侠义故事,你怎的错认成情爱了。”晏初九不可置信地说着。 翟灵鹤抢过话本,皱紧眉翻开其中。 “那为何会是‘久久不能忘怀’?舍下荣华富贵去追寻……”翟灵鹤惊愕念着。 “碰上志同道合之人,一路相携走天下。也会有这般感情,应是我没写明白,让翟公子会错意了。”晏初九有些歉意,但也纳闷着。 “甘愿牺牲,为彼此倾洒一切。这不是情爱?这是什么?”翟灵鹤步步追问。 “可他们都是男子?怎么相爱?”晏初九越发觉得翟灵鹤说的过于牵强。 “林青衣?是男子?”翟灵鹤瞠目结舌地看着晏初九,有些不可思议说道。 “是的。”晏初九颔首,原来他看错为女子。 “这,这,这……”翟灵鹤来回踱步,实在不能接受。 “翟公子既然会错了意,不妨就让在下将其改写吧。 只不过若是依你所见,那为何二人最后不能修成正果。”辛归看到最后一页上赫然醒目的卒字,诧异问道。 翟灵鹤不想再谈及这事,连忙推脱道:“我有些头疼,此事不要再与我言论。你快将它拿走,随便你怎么改,怎么写。” 说罢,扶额靠在椅子上,闭目面显痛苦。 晏初九笑然,便不再说什么。 “头疼,头疼,别说了。”翟灵鹤嘴里不停嘀咕道。 为何自己误解其中,男子相爱?亏自己想得出来,这般情真意切的情谊。我、我真的是糊涂了,丢死人了。 “头疼?”辛归刚走近房门便听到翟灵鹤嘟囔着。 连忙放下手里捧着的盅,凑到翟灵鹤身前。 轻声细语地问道:“头疼,可是近日躺得久了些,我给你揉揉吧。” 说罢正要上手,按摸穴位。 翟灵鹤脑子里突然闪过,方才说着的。 甘愿牺牲,为彼此倾洒一切。细细柔情,暗生情愫…… 翟灵鹤一惊,拍掉辛归按压的手指。 “怎么了?”辛归看着他这副受惊的模样,不经怀疑或许是晏初九的出现导致了他这般抗拒。 辛归转身对着晏初九毫不客气地赶道:“晏大夫,请回吧。” 晏初九朝着翟灵鹤点头示意离开,来回在二人眼前来回打量,眼神显得意味不明。 翟灵鹤正要开口否认,辛归又凑近一分,旁若无人地询问。 翟灵鹤此刻只觉得那些字眼萦绕在脑海中,令人心烦意乱。 “我没事,你离我远些我就好多了。”翟灵鹤心虚地说道。 “是觉得房里闷得慌吗?我们出去走走?”辛归又是一副体贴的模样。 “不是,不是。你赶紧出去,别来烦我。” “烦?”辛归声调轻微,心里一紧。 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烦? 翟灵鹤推开他,扑进被褥里。用枕捂住脑袋,不管不顾闷声说道:“我有些困了,你先出去吧。” 辛归无奈地叹了叹气,嘱咐道:“盅里鸡汤,趁热喝了。” “我知道了……”翟灵鹤有气无力应道。 “你真是……”辛归颓然离开。 第54章 因你不同 “翟灵鹤,你这几日究竟怎么了。天天躲着我,这也不吃,那也不要?”辛归质问道。 好不容易在药庄门口逮住溜进来的翟灵鹤,今日一定要问个清楚。 “没有没有,没有躲着你。”翟灵鹤举着斗笠,将脸挡住。 “没有?这还没有?为何不敢看我?”辛归一把夺过翟灵鹤手中的斗笠。 手指相碰刹那,滚烫的温度传递到脸颊。 辛归察觉翟灵鹤异样,丢下斗笠双手捧抬起他的脸,细细查看。 脸、脸贴上来了,翟灵鹤一时呆愣在原地,任由辛归在自己身上来回摸索。 突然鼻尖一热,辛归瞪大眼睛看着他。 “翟灵鹤,你流鼻血了。”辛归忙不迭地从怀里取出手帕,正要替翟灵鹤擦去。 翟灵鹤手快夺过手帕,蹲下身子低头捂住了鼻子。 “都快至深秋了,这时还会热火上身?”辛归也陪同他,在地上蹲着。 “不如等会让晏初九给你诊诊,别留下隐疾。” 翟灵鹤挪动身体背对着他,连忙点了点头同意道:“好,好。” 辛归按住翟灵鹤的手,翟灵鹤手腕轻颤。 细微的抖动,辛归自然察觉出来。 “你在怕什么?”辛归满是担忧。 “没,没有怕。”翟灵鹤嗓音有点干涩,咽了咽喉咙。 “可是翟灵鹤你的耳朵红透了。”辛归手指着翟灵鹤的颈侧,语气极其惊讶。 翟灵鹤松开鼻子,迅速抱头捂住的双耳。 此刻像个受到惊吓的兔子,抱作一团。 辛归在旁大笑不止。 “红,红就红了。怎么了,都怪你最近给我喝的补药太多了,补过头了。”翟灵鹤越说越小声,许是过于心虚。 辛归一敲脑袋,恍然大悟道:“原来,你是怕这个。我是担心那些药物伤身,怕你身子有亏。那我以后就不熬了,你应该同我说的。” “我怕你失望?”翟灵鹤顺着他的话说道。 “确实有些失望,能让小爷下厨伺候的人,迄今为止还就没几个。”辛归说罢,白了翟灵鹤一眼。 “多谢。”翟灵鹤只得这样。 “谢,谢就不必了。明日是我的生辰,咱两摆一桌庆贺庆贺。”辛归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带回药庄。 “生辰?”翟灵鹤有些不确定。 “是啊,我的生辰。”辛归应道。 “应该是生辰宴的,那为何不归家与家人一道庆生……”翟灵鹤纳闷地说着。 “我还不能回去,还没有到归家的日子。贸然回去,会被扫地出门的。也无事,凑合凑合过吧。”辛归丝毫不在意地回道。 “可凡人,可我见,弱冠之礼极其重要,宗族上下都要祝贺。” 辛归双手搭在翟灵鹤双肩上,直视着他。 “那就以后再补回来,不过现下有你陪着我过生辰,我也满足了。”辛归极为满意说着。 翟灵鹤回视着他的目光,嘴角一扬。 “好,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翟灵鹤问道。 “生辰礼?你要送我?倘若是你送的,送什么我都要。” “可我不知道该送你些什么?”翟灵鹤纠结地说道。 辛归拍了拍他的肩,一副让他放心的样子。 “送什么我都要,情意到就行。” “好。”翟灵鹤开始思索起来。 辛归抬头望了望天色,感慨道:“竟过了半年之久了,我们初识还是初夏时,现在都入深秋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不知阿温怎么样了,许久未收到回信。 “灵鹤,你的生辰是何时?到时候我定要给你办个热热闹闹的生辰宴。”辛归回过头来问道。 “生辰,我不记得了。”翟灵鹤如实说出。 “生辰你都不记得?”辛归有些惊讶。 “我从来不过生辰,所以不记得了。”翟灵鹤并没有觉得什么奇怪之处。 辛归收回了眼神,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提上喜色,拉着翟灵鹤朝门外走去。 “去哪?”翟灵鹤问道。 “去采办明日所需,虽然不大办,但是一样也不能少。”辛归雀跃说道。 “桃酥一份,桂花糕一份,红绸三丈,红烛六支,梨花酒一壶。以上共计一两三十六文,因明日是我生辰,所以你付。”辛归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 “……” 翟灵鹤只得自掏腰包,为何他说出来自己有些不痛快。 辛归趁着翟灵鹤付钱,偷偷打量他的身形。 又在翟灵鹤回身之后,恢复如初。 “走吧,去成衣铺买两身。”翟灵鹤在前走着,辛归两手提满东西也不忘说道。 “也好。”翟灵鹤没有注意到身后辛归的小动作,一心还在想着该送什么礼。 “老板,给他也挑一身。我觉得这身颜色也挺好看的,亮色显人。” “给我?” “对,好日子可不能只有我过,苦了你。”辛归指着老板取下衣物。 苦了我?花着我的钱,为我着想。道貌岸然的家伙,翟灵鹤捏紧了自己的钱袋。 辛归接过衣物,在翟灵鹤身上比对半天,又放回去。 “老板,衣袖裁短些。腰身再收些,肩颈也改改。明日我来取,钱他付。”辛归安排道。 翟灵鹤咬了咬牙,将剩下的银钱递付了。 辛归率先走出铺子,翟灵鹤瞥见辛归发尾。突然敲定,自己该送什么。 “老板,一条发带。明晚,能赶出来吗?”翟灵鹤回身朝老板问道。 “公子,要看样式要求如何了?难的……” 翟灵鹤将钱袋一放,推了过去。 “也不难,劳借纸笔。” 翟灵鹤极快地画完,放下了笔。 “这是芍药花?也不难,明日太阳落山之前我定能做好。” “就用黑底红线吧。”翟灵鹤交付完,出门追上辛归。 辛归不在附近,翟灵鹤四处找寻。突然后背一拍,翟灵鹤反手迎风挥了过去。 辛归连忙用肘挡住,露出笑脸说道:“看你迟迟未出来,我去那边溜达了一通。” “回去吧,天要黑了。”翟灵鹤接过他手里的物什,自顾在前走着。 “好啊,回去。”辛归满眼止不住喜悦。 “翟灵鹤,明日是我的生辰。” “嗯。” “我本来没有很期待,但是和你一起,就不一样了。” “和我一起,就不一样了。”翟灵鹤呢喃念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第55章 心乱即断 “三丈裁成六尺。”翟灵鹤拿出剪刀,正要下手。 晏初九拦住了他,质疑道:“确定是六尺吗?” “确定。”翟灵鹤坚定地目光,不容动摇。 “那就开始吧。”晏初九帮他扯紧了红绸。 辛归在旁观看许久,竟有些无语。 “不就是裁个布?二位这是作何态度?上阵杀敌吗?” 晏初九干笑道:“气氛使然,今日你这般打扮倒让人刮目相看。” 辛归一改整日玄色劲装,穿上一身暗红色的宽袖长袍。 反观翟灵鹤也搭一身朱红色的窄袖劲装,更显得肤色皙白。 二人皆反着来,真是有趣。 辛归抱臂倚着蟾柱,端望着晏初九,满是不屑道:“如何个刮目相看?” 晏初九换了个方向,对着翟灵鹤说道:“更加俊朗了,两位很是般配。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位今日是要拜堂成亲,哪是什么生辰宴?” 翟灵鹤手一顿,抬眼瞪着晏初九。 “晏医师是不是最近试药,把脑子弄坏了?”翟灵鹤回顶了他一句。 辛归不止地打量自己,并没有什么奇怪之处。 晏初九抿唇憋笑,翟灵鹤越发恼怒。丢下剪刀,留下一句‘我有事,出去一趟’就离开了。 辛归捡起剪刀,继续完成翟灵鹤丢下的烂摊子。 “晏大夫今有夜诊外出,实在是不能来为在下庆寿。”辛归威胁般口吻说出。 “是,夜诊外出。”晏初九听从道。 “多谢晏大夫这份不扫兴的贺礼。”辛归朝他拱手作谢,丝毫不客气。 晏初九知让辛归原宥此事绝无可能,便各退一步。 翟灵鹤一进门便看见辛归端坐在庭院中,手里的发带朝身后藏了藏。 辛归起身相迎,推搡着他赶快坐下。 将桌上的木匣捧给翟灵鹤,一脸殷切地凝望着翟灵鹤。 “送你的。” “送我的?可今日是你的生辰。”翟灵鹤犹豫地接过。 “你不是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吗?那今日我们一起过生辰,一同庆生。”辛归催促道。 “打开看看。” 翟灵鹤应声,打开木匣盖子里面放着的是把短剑。 “这是……”翟灵鹤拿出短剑。 辛归的那把短剑,他是知道的。毕竟那人还逼着自己刺他一剑,实在是印象深刻,想忘都难。 拔开剑鞘,剑身新添了一个‘鹤’字。 “这剑是离家时父亲送的饯行礼,此剑削铁如泥,是把称手的兵器。”辛归介绍着。 “那为何还送我?”翟灵鹤不解问道。 “离家匆匆,身上也没带什么贵重的物什。既然是你的生辰礼,那就送我最为喜欢的。这短剑还可防身,改日我再教你几招几试。” “多谢。”翟灵鹤将剑放回木匣,放置一旁。 从怀里拿出那条发带,辛归见状连忙夺过。 “我的生辰礼?”辛归问道。 翟灵鹤有些窘迫地别开了眼,不敢正视。 “是,并不是什么贵重的……” “我很喜欢。”辛归不停端详着发带上的花纹,爱不释手。 “啊?”翟灵鹤诧异地看向他,他刚刚是说了很喜欢么? 辛归将发带递到翟灵鹤手里,“帮我绑上吧,既然是生辰礼,今日便用上,图个吉利。” 翟灵鹤小心翼翼地为他绑好,不自然地退后了几步。 “好看吗?” “好看。”翟灵鹤肯定道。 “快,喝酒,今夜不醉不休。”辛归倒了杯酒递上。 “不知你的酒量怎么样?”辛归随口问着。 “你虽不知我,但我知道你的酒量。”翟灵鹤一饮下肚。 辛归正欲开口辩解,翟灵鹤笑眼望着他。 “也罢,那今夜我一定要把你喝趴下。”辛归侧过身子,露出身后的酒坛。 “……” “这些足够了。” 翟灵鹤摇头,得意地说道:“那你可要失望了,我可是千杯不醉的。” 辛归乍然一激,丢下酒杯。 脚踩石凳,一手抚腿,一手举起酒坛,好不威风。 “我偏不信,比比?”辛归挑衅道,极其狂妄。 翟灵鹤也不甘示弱,朝他拱手谦虚道:“在下应战。” 喝至深夜,身侧空酒坛堆了又堆。 辛归终于落败,瘫坐在地上。靠在翟灵鹤身侧,意识模糊嘟囔道:“你怎么就真喝不醉呢?” “不自量力。”翟灵鹤轻嘲道。 “翟灵鹤,你可真是个好人啊。一点也不让,命都快喝没了。”辛归语气略带一些不满。 “那我也还装醉吗?”翟灵鹤提着酒壶,猛灌了一口。 “那你现在醉了吗?”辛归傻笑了一声。 “醉了,脑袋有些晕了。”翟灵鹤佯装醉意上脸,摇头晃脑道。 “那,这是几只手指?”辛归举起手,在他面前摇晃着。 …… 明明握着拳,偏让他猜有几只手指。 …… 翟灵鹤有些无奈说道:“两只。” 辛归有些窃喜地笑着,“你说错了,明明是五只,你也醉了。” …… 辛归将头搭在翟灵鹤颈侧,两人紧靠着。 “翟灵鹤,你想家了吗?” “没有。” “可我想家了,我离家已经两年之久了。” “嗯。” “不知阿爹身体康健否,不知妹妹寻到心上人了没?” “嗯,康健,寻到了。”翟灵鹤一一回应着。 “……翟灵鹤,我跟你说个秘密。” “嗯。” “我有……”辛归说着语气愈发模糊。 翟灵鹤侧回头,想要听得真切些。 突然呆滞不动,脸颊上一个温热的气息掠过。 翟灵鹤僵硬地扭开头,刚刚是贴上了他的唇? 翟灵鹤一时紧张,心跳声不断加快。 辛归又低喃一句,“什么声音。” 翟灵鹤瞳孔震动,一把推倒了他。 恐被他察觉出自己的慌张,这些时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翟灵鹤扶着石凳,站了起来。举起将身下的酒坛,从头顶浇下。 冰凉伴随着刺鼻的酒香,翟灵鹤长呼了一口气。 翟灵鹤,你是疯魔了吗?荒谬至极,区区一场误会让你兵荒马乱。 翟灵鹤再次睁开眼睛,眸里一片平静,神色也恢复如常。 低头看向辛归,轻笑了一声。 月色正浓,唯有月下两人心思各异。 第56章 俺也不知道这章叫什么 “此去一别,江湖再见。”翟灵鹤拱手作辞。 “快意江湖,潇洒不羁。”晏初九也拱手回礼道。 “啧,还江湖再见呢,你若是想他了,回来看一眼不就行了。”辛归许是看不惯他们这般来回拉扯,阴阳怪气地说道。 “先走一步了。”翟灵鹤转身离步,袖口被晏初九扯住。 翟灵鹤不解地停住,侧首问道:“怎么?” 只见晏初九神神秘秘地塞了一张纸条到他手里,脸上笑意不止。 “二位进展如何?”仅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翟灵鹤虽听着,面上无动于衷,极为平静地解释:“那几日确实因我会错意,致使困扰了多日。 不过究竟是不是,在下能分得清,拿的住。晏医师闲的无事,还是尽快将书写完吧。” 晏初九愕然,还是点了点头,一副我懂,我能明白的模样。 翟灵鹤也懒得再说起。 “翟灵鹤,走与不走?”辛归不满地催促道。 翟灵鹤抽出自己的衣物,将纸条送了回去,转身朝辛归走去。 看着翟灵鹤这般反应,晏初九不禁反思起自己,难道真的是自己误会了? 明明二人皆有那股心思,这些日子里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 远看两人策马离去的背影,晏初九抑不住地夸赞道:“真般配啊,一文一武,一红一黑,一动一静。” (最大的cp头子已上——晏初九) “你们方才在说些什么?”辛归驾着马,凑近翟灵鹤好奇问道。 “你想知道?”翟灵鹤看他这般样子,想逗逗他。 “也不是很想,若你想说的话,那我便洗耳恭听。”辛归有些勉为其难道。 “那我不想说,你也别听了。”翟灵鹤忍住笑意,严肃道。 “你……” 辛归气急地揪了揪马毛,撇着脸又恢复刚刚那副的神情。 两人沉默一会,终究还是辛归忍不住了。 “好灵鹤就告诉我吧,就告诉我吧。”辛归放低声音道。 翟灵鹤勒住缰绳停马,眼神极其认真地注视着他。 缓缓开口道:“他说……” “你人很坏,让我小心些。别被骗了,还替某人数钱呢。” 说完,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独留辛归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什么意思?我看这晏初九是不想活了。” 辛归回过神来追上翟灵鹤,辩解道:“我疼你都来不及,怎么就舍得骗你?” 翟灵鹤长笑不止,眉眼间尽带欢颜。 或许他们都没有般意图,这仅仅是一场生死之交。 翟灵鹤驻足于高山之上,远眺发现深山里竟有一处村落。 “看,我们今夜终于不用夜宿山林了。”翟灵鹤指向那处,回头朝辛归说道。 “哼。”辛归背过身子,充耳不闻。 翟灵鹤悄悄走到他身后,踮起脚在他耳边叹了叹。 “还生气呢?这都多少天了,你真的一句话也不和我说?”翟灵鹤有些低落地说道。 “哼。”辛归向前走了几步,还是心狠地闭口不言。 “小的真的知错了,你是真想知道吗?”翟灵鹤卖着关子,只等他再次开口。 “你,爱说不说。”辛归牵着马,绕过了他。 “等等我。”翟灵鹤连忙解开缰绳,牵着马赶上。 “辛归大侠气量可真小啊,这都不让我欺负欺负。”翟灵鹤轻浮地说道。 “你本就在欺负我,我难道还比不上那晏初九吗?” “不就是逗逗你,莫生气,莫生气。”翟灵鹤还是不知他究竟为何生气。 辛归欲言又止,抬手握拳又放下。 “我懂,我懂。辛归大侠对在下那叫一个情深意切,掏心掏肺。在下感激还来不及呢。” 翟灵鹤硬挤出点眼泪,装作一副感动模样。 “你知道便好,所以到底说了什么?”辛归还是不肯放弃。 翟灵鹤故作深沉,低下头思索一会说道:“他说我写的话本,不太正经。” “哪有什么不正经的,情情爱爱不是很正经吗?灵鹤,我觉得你写的很好。”辛归鼓励道。 “可是,那是两名男子,我写错了。”翟灵鹤有些尴尬地说了出实情。 “什么两个男人?不是……额,其实也不是不可以……”辛归语气缺缺,不敢继续说完。 “怎可啊,怎可?”翟灵鹤摇了摇头,苦恼道。 辛归眼神有些奇怪,偷偷观察起翟灵鹤的神色。 许是翟灵鹤涉猎太浅,可他辛归从小便是兆京城里长大的。 自然是知道,这些异于常人所知的怪癖——断袖之癖。 一阵欢快悦耳地银铃声传来,扰乱了两人的思绪。 辛归顿时警惕起来,阻停了继续朝前走的翟灵鹤。 感知到地上震动离得越来越近,辛归紧盯银铃声来源的方向。 乍然,一只水牛从远处胡乱冲撞过来。 身后追着一个小姑娘,边跑边喊道:“快走开,快走开。” 辛归按向腰间的剑,面色一紧。 翟灵鹤连忙劝住他,严肃道:“不可,没钱赔不起。” 辛归愕然回头说道:“一文都没有?” 哪是一文没有,是一文都不想出。 电光火石之间,那疯牛已离他们不到五尺远。 辛归轻笑出声,悠然道:“那就依你。” 辛归极快抽出剑,将马背上的缰绳砍断。 向后一推翟灵鹤,用绳绕在翟灵鹤腰上。 翟灵鹤呆住,不是绑牛吗?怎么就绑上了自己。 辛归一跃而起,揽住树干。 抽绳将翟灵鹤给带了上来,将他老老实实绑在树上。 “好好扶着,发疯的畜生最喜欢攻击人。” 说罢,跳了下去。 “离它远些,快跑。”小姑娘慢下脚步,抱腹低喘着。 辛归拔剑追上,朝前狂奔不止的疯牛。 奋力刺穿水牛的大腿,又极快地拔出。 牛吃痛,嚎叫了一声,继而转过身来,朝着辛归撞去。 辛归将他引至一颗极粗的大树下,脚步一顿,凌空翻身躲过。 顺势拽住牛绳,反方向与牛交错奔去。 牛绳绕过树身,辛归为保万无一失。又绕了一圈,抬脚轻点牛头,借力跃起,倒身朝下。 高高举起剑,朝牛股又刺了一剑。 辛归松开剑,收回身子。 攀上树枝,静静等着疯牛精疲力尽。 而此刻翟灵鹤已然磕着不知从何处抓出瓜子,认真看戏。 …… 只有那小女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处打斗场景,久久不能回神。 “好功夫,好一招……额……俏郎倒刺牛股。” 翟灵鹤一时词穷,只得随便说出一个应景的词。 …… 辛归耸了耸肩,颇为得意地回道:“那是自然,轻而易举。” 不稍一会,疯牛渐渐放弃,倒地不起。 辛归轻身落地,踢了踢牛头,转身对着小姑娘说道:“这牛,若是死了。我们可不赔。” 小姑娘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看了看两人。 抬头仰天,猛吸一口气,吹响了牛角。 “呜~呜~呜” 第57章 青羊山神 不妙—— 辛归朝着翟灵鹤走去,张开双臂接住从树上落下的翟灵鹤,扶稳了他。 不消一会,周围便聚集上许多人。 “阿爹,阿爹,就是他们。”小姑娘手指着二人说道。 几位高高壮壮的大壮汉走了出来,辛归将翟灵鹤护在身后。 这些人服饰特异,短褐穿结,好一副杀气逼人的模样。 脖颈、手腕上皆戴有银环,就连那小姑娘额上配饰都是银制。 异族人也。 “路过,我们只是路过。”辛归出言解释。 翟灵鹤低声说道:“他们这身穿着可不像大兆的,倒像是异族他人。” 辛归暗声回话,“这些人许是久不出世,是我们误闯此处了。” 翟灵鹤眉间轻颤,恍然大悟。 “嗯? 所以他们身上的配饰是银制吗?” …… “应该是的。”辛归有些无言,这厮又盯上的银子。 “你们两个,是哪里来的?”一出声便是一副奇怪的声调。 “我二人误入山林,恐打扰诸位了。”辛归礼貌回道,不敢放松。 那小姑娘挣脱父亲的手,跑了上前。 “阿爹,就是他们帮了我。” …… 辛归走过去,收回了剑。 “在下属实是迫于无奈。” 一群人此刻一言一句说着,语调极怪。 辛归牵过马,拉着翟灵鹤就要离开。 “等等。”小姑娘冲上前挡在他们面前,急忙说道:“你们别走。” 翟灵鹤松开辛归的手,俯下身子温柔说道:“不走,不走。能否在此借住一晚。” “嗯,好啊好啊。我叫阿朱,哥哥叫什么?” “阿猪?我叫阿牛,他叫阿狗。”翟灵鹤一时没忍住说出。 “哥哥的名字都这么奇怪吗?” “是啊,阿猪妹妹。” 翟灵鹤朝辛归使了一个眼色,今晚有着落了。 走进村落,果然别有洞天,从远处看以为只是一处普普通通的村落,没想到如此壮观。 怪石堆积成山,到处画有奇怪的符号。衣物上色彩仅为黑褐色,满目的银饰更加神秘。 男人脸上、裸露的肌肤皆上纹着奇怪的图腾,说不上凶意满满,但此场景像极了羊入虎口。 别有一番异域风格,说不上的诡异。 “过几日部落里要举行祭祀,可好玩了。”阿朱开心地介绍着这里。 “祭祀?祭祀山神吗?”翟灵鹤接过族人送来的药酒,浅酌一口。 “嘶,有些辛辣。”翟灵鹤拧紧了眉头,吸了吸鼻子。 辛归在旁憋笑,拔出剑轻轻擦拭着。 “对,青羊山神,诶,哥哥你怎么喝了,这是擦拭淤青的药酒。” “嗯?”翟灵鹤低头看着碗里,果真是。 “没事,喝了也无妨。你不是酒量好吗?顶多睡个一时半会。”辛归劝慰道。 辛归拿过药酒,倒在手里不断揉搓着。 翟灵鹤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虎口上有些淤青有些骇人。 “你……想着你武功不弱,到忘记了你也是常人。力气怎么会比那牲口大,是我......” 翟灵鹤有些愧疚的说道,若不是他担心这些身外之物。 “心疼我了?阿牛哥哥?”辛归有些得意忘形。 无言—— “是什么样的祭祀?我还从未见过。”翟灵鹤收回刚刚那副神色,转头继续说道。 “那在这住几天吧,看看也无妨。这里已经许久没有外人到访了,远道而来的客人。” 醇厚的声音响起,门外走进来一个青年。 “青羊哥哥,你来了。”阿朱迎了上去。 “刚刚听二爹说部落里来了客人,便来看看。”青年字正腔圆,丝毫没有一丝奇特的音色。 “阿牛哥哥,这是我们的族长。” “青羊有礼了。” 翟灵鹤连忙起身回礼,竟有些出乎意料。 “族长是大兆人?” 这些礼数做得倒是有板有眼。 青羊摇着头笑道:“我的老师是,他教予我这些。” “原来也有人曾到过这里……” 不知那人在现在何处,可知今是何时?翟灵鹤思量着,真的引人忍不住探寻。 “我还有事要做。阿朱照顾好客人。”族长朝阿朱叮嘱道。 “嗯嗯,青羊族长您放心。”阿朱乖巧地答应着。 “你们族长可真年轻。”翟灵鹤感慨道。 “阿牛哥哥也很年轻。”辛归开口便是取笑他。 “莫要多话。”翟灵鹤实在是不想搭理他。 “你们供奉的是青羊山神,那为何族长也叫青羊?难道不会冲撞了神灵,降下祸事吗?” 这些问题显然难倒了阿朱,抓耳挠腮也只得说出,一些只言片语。 “每一任族长都是青羊,青羊山神引领着我们,族长是我们首领,应该是这样的。” “是这样啊……”翟灵鹤若有所思道。 不经意瞥见阿朱手腕上的银铃,翟灵鹤将此事抛之脑后。 “阿朱,你们族中带的这些银饰是何人所制?”翟灵鹤问道。 阿朱毫不在意地扯下一个铃铛。 “这是青羊哥哥家里做的,阿牛哥哥喜欢,就送给你吧。”小姑娘的眼里仅有真诚和喜爱。 翟灵鹤接过,细细端详。 “真漂亮啊,精细巧妙。”这铃铛不仅拓图案镂空,还能发出声响。 可见手艺之精细之高超。 翟灵鹤心里想着,若有这门手艺在身,嘶,赚大发了。 翟灵鹤当即决定,要在这多待些时日。 次日,翟灵鹤痴痴地守望着屋门。 “你在愁些什么?”辛归问道。 “这次祭祀貌似极其重要,就连阿朱都忙了起来。” 翟灵鹤有些愁苦,明明昨日阿朱答应过他的。 “你又骗了阿朱什么?”辛归感到有些好笑。 “青羊族长所制的这些玩意,你看这纹理多奇特啊。”翟灵鹤捏着手里阿朱送的小铃铛。 “你很喜欢?” “不,我是很喜欢。”翟灵鹤肯定说着。 “不过今日部落里的族人少了许多,莫不是去什么祭坛了?”翟灵鹤起身朝门外看去。 迎面扑进一个身影,翟灵鹤见是阿朱。 抬手接住了她,怀里有些咯人。 “跑的这么慌张,小心些才是。” 阿猪朱兴奋地说着:“族长哥哥说了,明日就可以接受洗礼。” “洗礼?”辛归疑惑道。 “那我们也要接受洗礼吗?”翟灵鹤有些期待,一脸兴致勃勃。 “是啊,祭祀当然要先洗礼才能继续。” “我明白了。”辛归在后走了过来,点头示意翟灵鹤不必问下去。 没过一会,阿朱便被唤走了。 第58章 头硬就是要闯 “这里真是有趣极了,我真是闻所未闻。”翟灵鹤认真说着。 “的确有趣。”辛归赞同道。 “辛归。” “嗯?” 翟灵鹤拉过他的手,捧至眼前。低头查看着他手掌上伤势。 指尖轻轻戳着,淤青消散不少。 “还疼吗?”翟灵鹤浅浅地朝他手里吹了吹。 “不疼,就是无力。”辛归回道。 “嗯。”翟灵鹤反复轻揉着,想着将淤青揉散。 两人之间静默片刻,许是翟灵鹤太过于专注,辛归也不出声打断。 他的手可真冰凉啊,好像怎么也捂不热。 见自己的手掌越加泛红,辛归垂眼笑着。 翟灵鹤抿着嘴,神情莫名的可爱。 “灵鹤,你的手好软啊。”辛归眼亮如星,一刻也不离开翟灵鹤的嘴唇。 “嗯?”翟灵鹤应了一声。 “也很舒服。”辛归继续说道,此时的辛归像极了一个情场嫖客。 翟灵鹤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怎么了?”嗓音温柔似水,有些蛊惑。 翟灵鹤眸子微挑,像是见到了什么妖魔鬼怪一样。 “莫要抽风了,嗓子哽住了?”翟灵鹤无情地打破两人之间迷离。 辛归抽回手,若无其事地咳了一声。 翟灵鹤鼻尖一紧,“啊啾~” “有人在想我?”翟灵鹤揉着鼻尖,眯着眼说道。 是啊,不知眼前人算不算…… 阿朱捧着一堆衣物进了门,看上去极为厚重。 “这些衣物是洗礼过后就要穿上的,可好看了。” “我们也有吗?”翟灵鹤面露喜色,迫不及待道。 “当然啦。”阿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这是……”翟灵鹤嗅到一些奇特的味道。 “要在身上纹上图腾,就像我肩上这个。”阿朱说罢,伸手扒开了头发,漏出后颈裸露的肌肤。 千钧一发之际,辛归急忙搂回翟灵鹤,将他贴近怀里,伸手捂上他的眼睛。 “非礼勿视。” 翟灵鹤推开他,不满道:“不就是图腾吗?再说我对她没有那般邪意,辛大侠伤我心也。” “我没说你……”辛归一时语塞。 “阿牛哥哥,好看吗?族长说也要给你们刺上一个。” 阿朱打开盒子,露出里面的墨染,细针在一旁放着。 眼看翟灵鹤跃跃欲试,辛归恨然。 “不可。”辛归捏紧翟灵鹤的肩颈,阻止道。 “啊?可是不刺上图腾,就不能进行洗礼,也不能的到山神的祝福。”阿朱还想继续劝说。 翟灵鹤点了点头,勉为其难地说道:“刺字是大兆国的刑法,是罚给犯了罪的人的。” 阿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原来是这样的呀。” “这场祭祀每个人都要刺上‘青羊’图腾吗?就不能不刺?” “嗯嗯,是的。每个人都可以要的,可是哥哥。你们若是不刺,就看不到祭祀之礼了。” 阿朱语气满是可怜,两眼脉脉看着翟灵鹤。 翟灵鹤有些心软,轻轻抚摸着阿朱的软发。 “无妨,我们本来就是方外之人。”辛归帮着翟灵鹤回道。 “嗯,好吧。”阿朱收回盒子,闷闷不乐。 翟灵鹤心思飘然,辛归不可,他可不在乎这些。 “那我们明日便离开吧。”辛归熄了灯,躺在翟灵鹤身侧说道。 “可我还想……”话还没说完。 翟灵鹤掀开被子,从辛归身上跨了过去。 “你要去哪?”辛归问道。 “去刺一个。”翟灵鹤已做好决定,谁也拦不住。 辛归伸手扯住他的腰带,将他往后拽。 “诶……” 翟灵鹤一时受力拉扯,脚下不稳向后仰去。辛归用手托住他的头,接在自己怀里。 手掌用力按压住他的胸膛,声音略略拨高说道:“不行,我不允许。” 翟灵鹤转了转眼睛,无所畏惧说道:“是我去,届时你在外面乖乖等等我便好。” 翟灵鹤欲要起身,却被辛归压的死死的。 辛归剑眉微蹙,面上不悦紧盯着他看。 “你既然知,那你还去?” “那又如何?终归我是我,怎么做我心里有数。我若不在意这些,自然什么都可以不管。” 辛归不肯松开,翟灵鹤也挣脱不了。 “放手。” “不放。” 两人僵持不下,此时房门被敲响。 “松开,我去开门。”翟灵鹤说道。 “我去,歇着吧。”辛归反手将他一推,翟灵鹤滚进了床榻里侧。 “族长?”辛归有些诧异,挪动身子挡住翟灵鹤投来的视线。 “明日的祭祀,二位客人是不能参与了吗?” 翟灵鹤在其身后喊着:“我能,我能,族长。” 辛归心中一横,翟灵鹤这厮,真的是欠抽。 辛归提声打断他的话,严肃说道:“族长,我二人明日便离开。这几日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啊,是这样啊。”青羊遗憾道。 “可否进来一谈。”翟灵鹤在后呼道。 “好。”族长应道。 辛归握紧了拳头,面上隐忍一番,侧身让开了路。 翟灵鹤已然下榻,坐到桌前。 “族长,可否能为我刺图。” “翟灵鹤,你想疯了不是?”辛归瞪了他一眼。 青羊看着二人似乎没有谈妥,也不好再说什么。 “族长,莫管他。” 青羊笑了笑,道:“我也知,刺这个有些为难。” “你不是谁的信徒,也不是罪犯,更不是谁的奴隶。刺字做什么?仅是为了看看祭祀礼吗?”辛归气急说道。 “我真是劝不了你了……”辛归甩袖推门离去。 “族长,不要见怪,不用管他。”翟灵鹤松了口气。 “没事,我族供奉青羊山神,至诚至信,我们即为青羊山神的奴隶,也是他最忠实的信徒。” “族长,您的老师如今可还在此处?” “老师他被青羊山神选中,去了山神座下侍奉。” “?” 说到了此处,翟灵鹤有些诧异了。 一个方外之人,如何改变自己信仰,去追寻这位‘青羊’。 翟灵鹤有些怀疑起来,欲想寻寻这位兆人,是生是死? “那还刺吗?” “刺,刺,刺。”翟灵鹤掀开袖口,一副坦然的模样。 第59章 何方神圣,报上名来 清晨,辛归翻窗而入,直扑榻上。 被褥里没人? “咳,你要作甚?”翟灵鹤啃着果子站在一旁看他这副姿态。 “额,没什么?”辛归有些尴尬挠了挠头,跨步走来。 “昨夜我是有些冲动了,翟灵鹤你一定不是这么想的吧。我可不信你仅仅是为了看一场祭祀?” “你别胡说啊,我就是为了看祭祀。”翟灵鹤将啃了一半的果子塞进辛归嘴里,欲想堵住他的嘴。 辛归啃了一口,顺手拿下继续说道:“你不在乎旁人,偏偏要舍身钻进去。老实交代,你看上了什么?” 翟灵鹤细细品味着他这番话的深意,舍身? 不在乎旁人?旁人是谁?阿温还是蒋随?还是他,还是很多很多人? 翟灵鹤垂下眼帘,神色模糊不定。 “不在乎旁人?前些日子还说我悲悯模样,却是木人石心。所以你是看透了吗?”翟灵鹤走近一步,语气带了些质问。 “差一点,差一点……”辛归眯着眼上下打量他,“把衣服脱光光,让我仔细看看,一定把你看的死死的。” 翟灵鹤咂然一声,淡淡地笑了笑。 他说的没错,翟灵鹤确实看上了些东西。 “我图的是这位青羊山神,想看看他的真面目。” 这下轮到辛归有些不知所言,他万万没想到翟灵鹤竟对这事感兴趣。 “你……我原本以为,是我……” 翟灵鹤歪着头看向他,不解道:“你难道说的不是这事吗?” 辛归只得摇了摇头,否认。 “你去了何处?怎么身上一股土腥味儿。”翟灵鹤凑近闻了闻。 “我就去祭坛附近,看了看有些什么奇异之处。” 辛归离远了翟灵鹤,低头嗅了嗅。 “确实不好闻,我去洗洗。” “等等。” 翟灵鹤从辛归衣袍上取下一片嫩叶,貌似味道来源就是此物。 “我道是什么味道,原来是这个啊。” “是什么?”辛归有些好奇,接过放在鼻尖闻了闻。 下一刻,就将它扔出去。 “真难闻。”辛归嫌弃地撇了撇手。 “难闻吗?我倒觉得挺香的。”翟灵鹤取笑他。 待辛归沐洗回来,翟灵鹤说着自己的打算。 “祭祀晚上便开始了,我们得找到一个人?” “那位兆人?还活着?”辛归猜测道。 “没错,应是还活着。等会洗礼开始,劳烦我们的辛大侠去探探了。” “这下想的起我了?”辛归手指轻点翟灵鹤的胸脯。 “难怪,诶,脏活累活我也认了,不知卿卿何时将真心相交呢?”辛归勉为其难地说道。 “哦?”翟灵鹤就这么看着他演完这处情深绵密。 “不过,我听洗礼就是几个大老爷们泡一个池子。”辛归神秘兮兮地唬着。 “不然还有老大娘们?”翟灵鹤忍住翻白眼的心情。 “不行,我不想干了。我都还没见过你一丝不挂的样子,我想看看。” 辛归来了闲心,想逗逗翟灵鹤。 “嘶——辛归,你真是……” “是什么?” 翟灵鹤屏气凝神,平复了一下心情。 现下有事求他,忍一定要忍。 “待你回来,我脱给你看。” 辛归一拍合掌,一个闪身就溜走了。 翟灵鹤扶了扶额,心里真是七上八下,他这是跟谁学的。 翟灵鹤举起这些祭祀衣物,长袖长袍。 如此繁重,这是准备了多久。 辛归果然说的没错,不仅泡还要喝。 翟灵鹤随着一众族人走进碧绿的池子,身上仅穿了一条亵裤。 池子温热,不时泛着药香。 四周都是凶猛大汉,翟灵鹤横心一想。都是大老爷们,谁也不比谁差。 放开了泡,正要闭眼享受。 肌肤开始发烫,自己也没太在意。毕竟是药浴,即使是良药也会有如此反应,毒药…… 翟灵鹤神色一惊,轻轻拨了拨池面。 洗礼结束后,翟灵鹤穿上祭祀衣袍走回了房屋。 一副心事重重,只得等到辛归回来再行商议。 身体上十分燥热,繁重的衣物又有些奇怪。 翟灵鹤起身,正要褪下。 “还挺好看的,怎么要脱下?”声音响起,辛归已然回来。 “是吗?”翟灵鹤停住了手,有些局促地捏了捏垂到胸前的辫子。 这是阿朱刚刚来给自己编的发,有些不适应。 “好看极了,若是白袍银丝,你此刻真像个仙人。” 辛归毫不吝啬地夸道,不过也确实如此。 神人,仙人,他翟灵鹤一点也不差。 翟灵鹤莞尔一笑,心里欢喜极了。 “怎么样,可找到什么?” 辛归连忙摆手说道:“你可知祭坛在何处?” “山洞?” “是,这个洞里唯有一条路可以进去。” “你的意思是,不可能藏人?” “我的意思是,你必须带上我。这次极其危险,稍有不慎便……”辛归严峻地说道。 翟灵鹤淡然笑着,问道:“嗯?你不是不肯刺图吗?” “蠢笨了你?我既然有这番武功,为何非要正着进去,有的是方法。”辛归轻敲着翟灵鹤的脑袋。 “不行,你还是在外等着我吧。”翟灵鹤不知在盘算着什么,刻意隐瞒。 号角吹响,翟灵鹤带上短剑欲走。 “可,我不放心你。”辛归拉紧他的袖口挽留道。 “你去族长家中寻找,一定会有条暗道,亦或者此人就藏在那。” 翟灵鹤掰开他的手指。 虽不知道他们意欲何为,但翟灵鹤的目的也不纯啊。 “我便是想看看,这青羊山神如何庇佑他们?”翟灵鹤嘴里轻嘲着说道。 “哥哥,快来快来。”阿朱在不远处朝他招手。 翟灵鹤朝她走去,身后有人轻拍着他。翟灵鹤一回头,四下却无人。 可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此处越发装神弄鬼。 阿朱拉住他朝祭坛方向走去,翟灵鹤问道:“祭祀何时结束?” “我也不知道,都是族长哥哥说了算。” 一大一小穿梭于人群,朝前赶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天然的洞穴,祭坛就在不远处。 地上全是血色勾勒符咒,应是不久前涂上的。 翟灵鹤有些嫌恶地避开,这处血腥味极重。 第60章 身死,而神不灭 “祭祀怎么还不开始?”翟灵鹤蹲在地上和阿朱一起逗着啃食血符的蚂蚁。 “这次我也不知道。”阿朱嘟嘟囔囔说着。 “诶,好无聊啊。”两人异口同声道。 翟灵鹤发现了什么,问道:“今日怎么没见你戴银饰?铃铛手环呢?” “族长哥哥说,今日不能戴,会惊扰神灵。” 阿朱一步不小心用力碾死了一只蚂蚁。 “啊,它死了。”阿朱惊呼道。 “没事的阿朱,青羊山神会庇佑一切生灵,使它起死回生。” 不知何时青羊来到二人面前,翟灵鹤扶起阿朱。 “青羊族长,祭祀何时开始?”翟灵鹤问起。 “当月光从那照射进来,便可以开始?。” 青羊抬手指去,翟灵鹤顺着所指方向看去。 原来如此,山岩洞顶有个大窍孔。古时祭祀本就有月光相助,不稀奇。 “阿牛兄弟,可否让我看看你身上的刺青。”青羊问道。 翟灵鹤捋起袖口,露出手臂。 青羊图腾赫然在目,黑褐色的纹理。 “虽是昨夜刚刺的,但是伤口好得极快。”翟灵鹤解释道。 “过了今夜,一切都会不同,甚至更好。” 青羊面上止不住的兴奋,手也不自觉握紧。 翟灵鹤只当他是,信徒的自我安慰罢了。 祭坛上篝火燃起,四周皆明亮。 青羊朝祭坛上走去,身侧的阿朱也不知跑哪去了。 翟灵鹤抬步,正要去寻阿朱。 月光穿透云层,一束强光洒落在祭坛上。 不,准确来说是祭坛上那座石像。 翟灵鹤这时才发现,原来这便是青羊石像。 月光照落在石像前,形成的阴暗刚好拼凑出青羊兽的样子。 翟灵鹤不禁感慨,果然是它。 银铃响起,翟灵鹤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 青羊族长?只见他不停摇着手里的铃铛。 洞里不断回响着,翟灵鹤皱起眉头。 真是吵人,周遭瞬时安静。 青羊族长在前跪拜,众人也跟着跪拜。 翟灵鹤顾不得其他,隐身藏匿在洞内。 观察这些族人的怪异,这位青羊族长究竟要做些什么? 青羊又摇晃起手里的铃铛,神神叨叨地环绕在石像周围不停地念起咒语。 突然站定,一副领导者的姿态。 众人围聚在火篝四周,便做起了奇特的动作,不断变化着。 翟灵鹤在不远处瞧见了阿朱,她竟也如此。 手臂上顿时有异动,翟灵鹤此刻顾不上察觉。 “阿朱……”翟灵鹤话还未说完,银铃声停下,他们也停下。 仿佛被人操纵一般,翟灵鹤心中大惊,应是蛊虫。 没想到这青羊族长真是下得去狠手,翟灵鹤掐紧手臂上的刺青。 这图腾便是蛊虫,不能让它入了心智。 拔出短剑,牙咬住剑鞘。心一狠,朝刺青处挖去。 竟硬生生剜掉一块肉,翟灵鹤痛的抛下短剑。 冷汗频出,牙口酸涩不已。 “嗬,嗬。”翟灵鹤直喘着气,不断咽了咽喉。 翟灵鹤突然想起辛归那一句,舍身? 撕下一块衣角,将那块剜掉的肉包裹起来,放进怀里。 翟灵鹤靠着壁石休息片刻,恢复力气时再顾四周。 众人开始舞了起来,速度极快,杂乱无章。 翟灵鹤攀着壁石站了起来,不对,不对。 这些人似不要命地舞着,丝毫不停歇。 再跳下去,必定精疲力竭而死。 翟灵鹤拾起短剑,以剑身不断敲击着岩石。 发出声响,干扰着银铃声。 青羊发现了他,停下来。 翟灵鹤缓缓走出,鲜血顺着垂下的手指滴落。 翟灵鹤推开人群,走到青羊族长的面前。 瘫坐在地上,仰头朝月窗看去。 “你怎会没有中蛊?”青羊担忧起来。 “青羊族长,是要拿他们的命来祭祀吗?祭祀这尊青羊石像吗?” “我们皆以肉身侍奉,青羊山神怜悯我们,我们也应该回报山神。”青羊坦然说道。 “活祭?亏你想的出来。”翟灵鹤嘲弄道。 “我于神像前,窥见成神的秘密。”青羊颤声道,语气里尽显期盼。 “既然是窥见,你怎知神就让你这么做?” “这是神的旨意。”青羊肯定道。 “笑话,你就为了它,你要逼死你的族人吗?”翟灵鹤厉声喝道。 “这是青羊山神的旨意,我只不过是遵循他的旨意。我有什么错呢?”青羊甩袖,一副理所应当地说道 “这是人命,神不会如此绝情,莫要执迷不悟了。”翟灵鹤后退几步。 青羊晃动手里的铃铛,众人又开始舞起来。 “我不知你究竟为何而来,你只要听从神,也能成为不死不灭的神。” “神?青羊居然也配称神?不过是一只凶兽罢了。”翟灵鹤指了指身后的石像。 “供奉谁不好,偏偏供奉一个穷凶极恶、低贱的凶兽。” “休要污蔑青羊山神。”青羊怒喝道。 “身死而不灭?那是神,不是凡人。舍身成神,绝无可能。”翟灵鹤见说不通,辛归也不在身侧。 “胡说,我亲眼见过。我欲成神,我将带领族人一道成神。”青羊展开双臂,高呼。 眼瞎了不是?翟灵鹤暗自腹诽道。 随后轻笑了一声,朝他走了几步。 翟灵鹤循序渐进说道:“不如改信奉于我?我也是神,万人敬仰那种。” “胡言乱语,滚开休要阻我。” 翟灵鹤忽而想到一事,问道:“那你的老师呢?” “老师他与我一起发现了这个秘密,但是他不愿意和我一起成神。”青羊面上狰狞,愤懑不平道。 “你杀了他?” “我怎么会,我要让他和我一起,和我一起成神,让他看到我这么做是对的。” 青羊指着石像身后,翟灵鹤快步走去。 那人竟被钉在石像后,只留一口气活着。 “他是你的老师,师者,父也。你可真是心肠歹毒啊。” 此景太过于震撼了,翟灵鹤越发觉得眼前这人无可救药。 铃铛,操纵人的是——铃铛。 翟灵鹤继而转身,拔剑朝青羊奔去。 青羊身手不弱,相反翟灵鹤本就文弱,再加之受了伤。 一个回合,剑就被打落了。 翟灵鹤也被踢倒在地,青羊朝他走来。 “成神之路我也带着你,你为何不知感恩,偏偏要来阻挡止我。” “神?可笑至极。真当这是所有人都渴望得到的?再说成神也轮不到一个低贱的凶兽说了算。”翟灵鹤满脸厌恶说道。 “你……” 翟灵鹤看准时机,扑身抱住他的腿,两人翻滚在地。 翟灵鹤爬了起来,趁着他未反应过来时,拔手抢过铃铛,扔进篝火里。 “现在铃铛没有了,我看你还怎么……”翟灵鹤愣然。 没成想,青羊又拿出一个铃铛。 该死,白忙活一场。 “我自然要做到万无一失,现在你又该怎么办?” 第61章 留在此处 翟灵鹤突然仰天大笑,指着祭坛地上的血阵说道:“可我毁了你的血阵,看你还怎么继续。” 翟灵鹤所过之处,血迹凌乱。 青羊这才发现,刚刚的打斗是故意搅乱了他的注意。 “你……”青羊怒目而视。 “哈哈哈,我看你怎么供奉这妖兽?”翟灵鹤狂笑不止,计谋得逞。 月色变红,二人朝着天上望去。 双眸映上血红色,失血过多的他嘴唇更显苍白。 “是血月,活人祭已经开启。”翟灵鹤心中一慌,迟了。 这下该是青羊得意了,转身走到篝火前。 正要摇响铃铛,一颗石子将他手里的铃铛打落。 辛归从洞顶窍孔处,攀着岩石落到洞穴内。 “你带不走他们。”翟灵鹤冷笑道。 辛归可真是他的救星,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及时。 血月渐渐散去,青羊脸上布满惶恐。 “你为何要阻我,不行,成神,我要成神。” 青羊抱头哭泣着,乍然奋身一扑。 扑向火篝,二人皆来不及拦住。 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身葬火海,不对,还是不对。 这件衣服上有蹊跷,火势烧的这么快? 这位青羊族长真是丧心病狂,不仅是活人祭,还是火祭。 辛归赶到翟灵鹤面前,双手扶住翟灵鹤的肩头。 急切的问道:“怎么,可曾受伤?” 翟灵鹤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一脸轻松地模样。 翟灵鹤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轻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有事就不在这站在这了。” 辛归这才说起,来时路上发生的事。 “那青羊族长家什么都没有,不过是一堆银铃铛。洞口被封了,我只好爬上山头,从洞顶下来了。” 翟灵鹤沉思道:“你是下来了,那我们怎么出去?” 辛归恍然大悟,吞吞吐吐地说道:“对啊,我……我怎么没想到。” “……” 翟灵鹤转身朝神像后面走去,辛归紧跟上。 “他在这,还活着。”翟灵鹤说道。 辛归看着这副景象,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青羊族长还是人吗?将活人钉在上面。” 每隔一寸便有一枚银钉,实在惨不忍睹 翟灵鹤叹息道:“他欲成神,你说他是什么?” “疯子。”辛归毫不客气点评道。 翟灵鹤笑然,背对着他悄悄查看起伤口。 索性已经结痂了,按照这个速度。 最迟明日会好,可千万不能让他发现了。 “他们这是怎么了?”辛归看着这诡异的一切。 “中蛊了。” “那该怎么解?” 辛归对这些事毫不知情,一脸茫然。 “找出蛊母,杀死蛊母就解了。”翟灵鹤缓缓说道。 “蛊母?我们怎知蛊母在哪?” 翟灵鹤摆了摆衣袍,盘坐在祭坛中心。 “蛊母必须在活体身上,如今青羊已死。你说除了他们这些子蛊,没有被控制的还有谁?” “我,你,还有……”辛归看向石像后。 翟灵鹤点了点头,惆怅道:“所以,还是救不了他是吧。” 辛归也开始犹豫了,但不过一会又拔出剑朝那人走去。 辛归行拜别大礼,三躬身,怀着敬仰之态说着,“前辈,以你一人换众人,是为大义。晚辈以及这些异族族人皆对你感激不尽.” 随即,举剑刺了上去,不带一丝犹豫。 翟灵鹤闭目休憩了一会,月色消失了。 察觉眼前一黑,翟灵鹤回头朝石像看去。 “低贱下妖,怎敢?”翟灵鹤嗤笑一声。 雷声轰鸣,接连不断,翟灵鹤这才想起血阵虽改。 但是毕竟进行到一半,强行停下也会招来雷击。 逆天改命是这样,顺天而行也是这样。 接下来发生什么,他也不知。 或许天雷会劈死众人,连同他一起葬在此处。 强光一闪,翟灵鹤撇过头闭上了眼睛。 轰隆一声,巨石翻滚。 洞口竟被炸出一条路来,翟灵鹤大喜。 霎时,雷声消散,又恢复刚刚那般静谧。 “这是?”辛归也呆愣住了。 “老天都在帮我们。”翟灵鹤率先走出洞口,查看无异。 又闻到那股令他留恋的味道,翟灵鹤看去。 一片绿丛,伸手在地上挖了挖。 再次折返时,手里多了一堆野草根。 辛归见状迎了上去,捂紧了口鼻。 “你怎么还挖这些,臭死了。” 翟灵鹤折了一根塞进嘴里,谢谢品尝。 “真好吃。” “你……” 翟灵鹤将草根塞进他的怀里,拍干净手里的尘土。 “将这些喂给他们,这是蕺草,既是草药也是野菜。” “这也能是药?”辛归半信半疑。 “信我,你不信可以尝尝?” “算了,在下无福消受。” 两人背靠着歇下,翟灵鹤此刻累极了。 “所以他们醒来,我们该怎么解释?” 翟灵鹤满是不解道:“我们救了他们,他们应该心怀感激。” 辛归摇了摇头道:“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们杀了他们的族长?” 翟灵鹤沉思道:“也对,那我们走吧。” 二人正要离开,突然一声呼喊声传来。 “哥哥——” 翟灵鹤停住脚步,找寻而来的阿朱解释道:“哥哥,我们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可看到了。” 蛊虫仅控制住他们的行为,并没有控制住他们的心神? “阿朱,带着族人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翟灵鹤轻轻抚了阿朱的脸颊,安抚道。 “哥哥救了——唔。”翟灵鹤急忙捂住了她的嘴。 “虚张声势罢了,切莫当了真。”翟灵鹤急切说道。 阿朱点了点头,翟灵鹤这才才松开。 “留下来吧。” 此时周遭声音响起,族人都围聚上来。 辛归轻轻碰了碰翟灵鹤的肩,低声说道:“你看你救了他们?他们是感激你的,留下来吧。” 翟灵鹤莞尔一笑,道:“好,便留下来。” 原本并不是想着解救他们,只不过是维护这人间秩序。 青羊妖兽得到自己所不该得到的供奉,已是逆道。 没有那般怜悯心肠,翟灵鹤只是看不上罢了。 翟灵鹤劝说着自己,神又怎样?为何要自缚枷锁,随心所欲,神不似神。 他却不知自己已经变了,爱一人、爱众生之间的蜕变。 无情无欲是神,但他翟灵鹤如今只是个凡人…… 第62章 建设村庄 ,小康生活 二人自那日过后又起了争执—— “你说的大义我不懂,我只是为心中所想。”翟灵鹤狡辩道。 “那你心中在想什么?”辛归打趣道,他还是不承认,除了面冷心热还在藏些什么? 他真如同谪仙一般,冷清自带疏离。 族人为他做得月白纱衣,披在他的身上,好似他原本就该这样 眉心悬挂着银饰,更添些神秘。 翟灵鹤立身于山间,回头间阵阵微风吹起发丝。 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辛归有些看呆,嘴里喃喃说道。 你可真像神仙—— 翟灵鹤眸光淡漠,轻笑了声。 “你管我想做些什么,总归不是为了他们。” 辛归回过神来,他还是那个嘴毒的翟灵鹤。 “是是是,翟小郎君。”辛归这话带了些取笑意味。 “回去吧,我饿了。”翟灵鹤懒得搭理他。 “好,今日我给你做蕺菜大补汤。”辛归在其身后说道。 “不要,生吃吧,加些酸醋试试。”翟灵鹤说道。 “你确定能吃下吗?”辛归有些怀疑他的提议。 “管我,做就是了。”翟灵鹤有些傲娇地说道。 “好,好好,灵鹤以后能不能少吃些。你闻闻你身上都是这个味,我都要沾染上了。”辛归责怪说道。 “那你就离我远些,今夜就不要再和我睡一个屋了。” “别啊,灵鹤你怎么能让我独守空房?” “哼。” “其实我也是能接受的……” “不,我决定了。” 黑衣少年追赶着,那本不属于他的一抹亮色。 “阿牛哥哥,你们回来了?” 翟灵鹤见族人都在门口相迎,甚是奇怪。 “族长!”声音一出,众人都附身搭掌行礼。 辛归在后赶到,看着翟灵鹤面临的一切。 翟灵鹤转身就走,路过辛归时拍了拍他的肩。 “叫你呢,辛归族长。” 甩手掌柜? 辛归被逗笑,掰正翟灵鹤的身子朝着他们问道:“诸位,谁是你们的族长啊?” “灵鹤族长! 灵鹤族长!” 翟灵鹤有些恼怒,瞪了一眼辛归。 “谁让你把我的名字说出去的。” 辛归耸了耸肩,一脸无辜道:“是他们非得求着我,我一个人怎敌他们?” “你……” “灵鹤族长,我们都很感激您救了所有族人。族长之位,非您莫属。”众人附和。 “不当,你们自己选一个吧。”翟灵鹤毅然决然地拒绝。 “族长……” “我非你族中之人,为何要当?仅仅是因为救了你们?”翟灵鹤反问道。 “这是我族商议的结果。”一个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站了出来。 翟灵鹤轻嘲道:“你族商议?可我不稀罕。” 辛归也没想到,此时此刻翟灵鹤竟说出这番话。 众人哑然,呆愣地看着翟灵鹤。 翟灵鹤嗤笑一声,抬手取下额间的银饰。端视一会,随手扔在了地上。 “各位再好好商议吧,恕在下无能为力。” 翟灵鹤抬步离开,身后传来一阵哭声。 “哥哥,你的额饰是我做的。你为何偏偏要扔掉它?” 翟灵鹤顿住,满脸亏欠地回头。 阿朱此刻抽抽噎噎地哭着,抬手抹着眼泪。 翟灵鹤捡起地上的额饰,走了过去。 蹲跪在阿朱面前,屈指擦拭着她的泪痕。 轻声哄道:“哥哥错了,哥哥不知这是阿朱做的。” 手掌打开,额饰放在手心。 温声说道:“阿朱,它没坏。我再戴上好吗?” 阿朱不管不顾地哭着,嘴里不停说着:“哥哥,不喜欢我做的。” 翟灵鹤有些头疼,耐着心哄道:“哥哥很喜欢,阿朱做的我都喜欢。” “你喜欢阿朱,也不喜欢阿朱做的东西,更不喜欢当我的族长哥哥。” 翟灵鹤急忙应道:“喜欢,喜欢阿朱,也喜欢阿朱做的额饰,更喜欢做你的哥……” 翟灵鹤话语未落,收回刚刚那番话。 “阿朱就这么喜欢我吗?”翟灵鹤冷下眼眸,轻缓说道。 “喜欢,阿朱最喜欢哥哥了。”阿朱抱住他的脖颈撒娇道。 翟灵鹤此刻有些失神,阿温也是这样的。 翟灵鹤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好,那我就是你的族长哥哥。” 翟灵鹤不知辛归在他后面对着阿朱投来赞赏的眼光,也不知这是辛归与他人一起密谋的。 辛归亲手将他推上了族长之位,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一般。 翟灵鹤心里却想着是的远在潭州的阿温,不知他现在过得如何了。 辛归总是告诉他,潭州一切都好。可相隔千里,消息到的也慢,也迟。 翟灵鹤应下了族长一职,此后的日子便像这般…… “族长,快来看看。” 翟灵鹤刚刚端起饭碗,族人就来寻他。 但舍不下肚子饿着干活吧,翟灵鹤便端起饭碗一道去了。 翟灵鹤垂首认真听着,这些七七八八的琐事。 “好,我知晓了。”翟灵鹤不紧不慢地扒了一口菜。 大意是,族中经此一事后,祭祀一事的取舍。 阿朱端着剩下的菜赶来,拼命地夹进翟灵鹤的碗里。 “行,今夜天黑之后,再召众人议事吧。”翟灵鹤严肃说道,感到手里的碗有些沉了,低头看去。 “阿朱,够了够了,别再夹了” 翟灵鹤哭笑不得。 “族长哥哥,这是我做的,不是阿狗哥哥做的。”阿朱一脸期待望着翟灵鹤。 “好,我一定吃完。”翟灵鹤有些勉强保证道。 阿朱或许真的不适合下厨,每次菜色都让翟灵鹤出乎意料。 难道她下厨从不自己尝尝吗? 翟灵鹤确实这般问出。 “我是为族长哥哥做的,阿狗哥哥想吃我都不给。” …… 翟灵鹤扶额叹息道:“阿朱不能只为我一个人做,好吃的应该要分享。既然阿狗哥哥也想吃,下次就从我的份量上分一些给他吧。” 阿朱点了点头,极为听话道:“没事的,族长哥哥,我再多做一些就好。” …… “也不必……”翟灵鹤还未说完,阿朱便跑远了。 “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啊。”翟灵鹤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第63章 致富之道,就在脚下 “族长,人齐了。”辛归摆足了一副得心助手的模样。 翟灵鹤啧了一声,面显难言。 “又抽风了,辛小将。” 辛归笑而不语,抽身退下。 翟灵鹤看向下面围聚的族人,清了清嗓子道: “诸位,应还记得那日所发生的事吧。我的决策是封闭这祭坛,从此之后再无祭祀之礼。” 众人议论纷纷,翟灵鹤瞧着他们有些争论。 “便改成族中休沐之日,那日族中皆可放下所有事物,一道庆贺。” 貌似这个提议深得族人满意,都安静下来。 翟灵鹤指了指身后那座洞穴,继而说道:“以后此处便为禁地,切莫让孩童误闯了。” 众人散去,翟灵鹤久久站在原地。 辛归唤了声,将翟灵鹤的思绪拉了回来。 “并不是非要一个信仰才能活下去,你看他们没了这所谓的青羊山神庇佑,不照样丰衣足食,其乐融融?” “你怎知他们心中就没有其他的信仰,也许他换了一位神,一位真正能庇佑他们的神。” 就在身边,就在眼前。 翟灵鹤抬眼看着辛归认真的神情,眸间微亮。 他是知道了些什么…… 辛归握住他的手,轻轻捋起他的衣袖。 翟灵鹤一慌,欲想缩回手。 辛归紧紧握住,不得他挣脱。 皙白光洁的肌肤上没有一丝伤痕,辛归又换了只手查看。 “你不是刺了图?怎么会没有痕迹……”辛归诧然道。 “谁说我刺了图?”翟灵鹤甩开他的手,边走边说道。 “我就不能聪明一次?也学学你这不走正道的路?” 辛归笑然,心里极悦道:“族长大人英明。” 翟灵鹤真当尽职尽责,凡事亲身过问。这可就苦了辛归,天天干着粗活。 辛归推开房门,一脸怒色道:“翟灵鹤,什么意思?你要把我换掉?小爷我是做的不好吗?” 翟灵鹤被他这一出,吓得一惊。将手里的笔扔了过去,墨汁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辛归闪身躲过,快步走到翟灵鹤面前。抓起了他的手,质问道:“翟灵鹤,你是烦我,恼我了?” 翟灵鹤低头示意道:“人还在这,你在胡说些什么?” 辛归扭头看去,案桌之下藏着一人。 辛归松开他的手,客客气气道:“就是他吧,翟灵鹤怎么找到更好的要把我替换掉?” 翟灵鹤俯身扶起了那人,拍了拍他手上的泥垢。 “不必再找了,丢了再做一个便是。” 辛归拍掉翟灵鹤的手,横在二人中间。 翟灵鹤有些无奈,他这是又闹什么幺蛾子。 “你先出去吧。”翟灵鹤吩咐道。 那人点了点头,拉上房门。 “我看他勤奋些,多一个帮手,我也能轻松许多。”翟灵鹤换了另一只毛笔,沾了沾墨。 辛归负气道:“我都能做,你只管轻松。” “挖粪沟,担粪水。你也能做吗?”翟灵鹤憋着笑说道。 “……你。”辛归有些哑口无言。 抬笔继续画着,桌上堆积的都是翟灵鹤做出的银铃。 翟灵鹤对这些极其感兴趣,不断钻研着青羊做出的银铃,探寻其中的奇巧之处。 “怎么?这些你也能做吗?”翟灵鹤嘲笑道。 “翟灵鹤,你这人心眼真坏。”辛归抱臂置气道。 “他是我选中下一任族长,只然要将他带在身边好好教教。”翟灵鹤解释道。 “原来如此,你不早说。害我以为是……” “烦你?恼你?”翟灵鹤轻笑道。 “……嗯……”辛归闷哼一声,以作回应。 “辛归大侠,这般小气?” “族长大人,这般缺心眼?” 翟灵鹤放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 “晃眼之间,经过了半年之久。” “这处也挺适合隐居的,冬不严冷,夏不苦暑。”辛归闻言说道。 “我竟有些舍不得此处,万一我们走不了了,该怎么办?”翟灵鹤有些惆怅说道。 “嘶,族长大人既然都开始培养下一任族长,怎会舍不得离开?”辛归满脸不信道。 “这个冬天来临之际,我们就启程吧。”翟灵鹤说定。 辛归自然是赞同。 翟灵鹤近几日越发忧愁,总是爬上山间眺望远处。 辛归也是气恼极了,今日又不叫上他。 看着二人在商议着什么,辛归也不便上前打扰。 就站不远处,目光一刻也不挪开,紧盯着他二人。 “阿愿觉得如何?” “族长说的,恐怕族人皆不会同意。”阿愿摇了摇头。 “世外桃源虽好,仅在乱世安身才行。如今是盛世,外面接连不断改变着。 若是一味孤世独立,往后有人打破此间宁静。你们又该如何安身? 就如同我二人误入其中,你们该是知晓这里与外面相差极大。问今是何世,乃不知前朝旧事” 阿愿有些踌躇不决,但还是应下。 “我会到处游说族人。” 翟灵鹤有些欣慰道:“我知,让你们走出实属困难,外面新鲜事物你们定会感兴趣的。” 两人谈妥,翟灵鹤瞥见辛归在不远处观望着自己。 “你先回去吧。”翟灵鹤说完,朝辛归走去。 “你们商议好了?”辛归气呼呼地说道。 “嗯,我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翟灵鹤迫不及待想和他诉说着。 “我想卸撂子,不干了。” 辛归牵住他的手,轻拍说道:“你早就该这么做,人都熬瘦了。回去杀了阿朱养的兔子,咱们炖汤喝。” 翟灵鹤被他这番说辞逗笑,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可是我记得你也养了一只,都杀了吧。一只炖,一只烤。” 辛归急忙说道:“吃一只就够了,我养的那只就留着下次再吃。” “你不舍的?”翟灵鹤轻戳了戳他的胸膛,佯装生气。 “怎会?我可是把你放在第一,一个兔子而已。”辛归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要让他们走出去,走出这方寸之地。”翟灵鹤神色一紧,俨然说道。 “你这想法有些困难,你有几成把握。”辛归沉思了一会道。 “一成不到,所以我把此重任交给了阿愿,让他去做。 到时我再说个折中的办法,欲想打开这扇窗,便要试着推开这道门。”翟灵鹤得意说道。 “果然是心眼子挺多……”辛归暗声说了句。 “我听到了,你夸我聪明伶俐。”翟灵鹤偏要反着说。 “族长大人英明,这番决策我支持。”辛归捧着场。 第64章 领导有方,是吧。 “你要开设学堂?” 翟灵鹤点了点头,指着树脚下一只蹦蹦跳跳地兔子。 “得赶制几支笔,把毛拔下来。” “拔毛事小,你到底是想做些什么?”辛归对翟灵鹤行事已经见多识多了。 不过此举恐是无用功,辛归不免觉得他这样大笔一挥有些过于夸张。 有些期待他能做成什么样子,但是不得不考虑现实。 “开学堂,教书育人。”翟灵鹤不经意扫了一眼,兔子竟不见了。 辛归这厮果真舍不得,对我倒是虚情假意。 “我已经同附近的州县谈拢了,搬离此处后。官府会派人前来接应,你不必做得这般好。” “一时心血来潮,想着族里孩童启蒙不能再晚,你怎就知道他们会尽心尽力?”翟灵鹤反驳道。 “你……”辛归愕然随后又一副嬉皮笑脸地凑近,对他说: “鹤族长,领导有方啊。” 翟灵鹤蹙眉,扭头狡辩道:“将兔儿毛拔了,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拿它做手暖。” “那怎么能够呢,再去抓几只。护膝也做上,省的你跪坐着,伤了腿。”辛归讨好地哄着他。 “又是假话。”翟灵鹤将他推开,佯装生着闷气。 “诶,宝贝心肝儿,我怎么会说假话呢?”辛归捧住他的手,贴到自己胸膛。 “你听,我这颗心炙热,还真诚。” 翟灵鹤拧着眉梢,一副见怪不怪的看着他。 还是这副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模样,不过受错人了。 “族长!”一声出,翟灵鹤急忙抽回手,咳了咳。 “随你,我去忙了。”翟灵鹤甩来这些令人羞耻,此刻阿愿来得恰到好处。 “嗯嗯,你放心。它们都会送到你的嘴里的。”辛归振振有词道。 翟灵鹤回头轻轻扫了一眼,此子真是……诶…… 阿愿在旁观望他们许久,不便出声打扰。 “阿愿,怎么了?”翟灵鹤正色道。 “已经腾出几间屋子了,族长这是要堆放什么物什吗?” 阿愿有些疑惑,兴许他能帮上忙。 翟灵鹤并不回答,反问道:“我记得你有个儿子,今年几何了?我瞧着不过十一二三,叫什么名字?” 阿愿有些腼腆地说道:“石头,就是一个毛头小子,已经十二了。整天就喜欢到处瞎跑,没出息。” “石头?” “对,我又不识字,想着图个顺口就好。” 翟灵鹤轻轻淡然一笑,接着说道:“石头不好听,我给他改一个吧。嘶,在下唐突了,这名字应是父母起的,我怎可越矩……” 阿愿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族长给他改名当然是幸事,前些日子嚷着要我将他待带在身边,一道做事。他这小子最是仰慕族长,知道您给他取名,恐怕欣喜坏了。” 翟灵鹤眼见得逞,仔细想了想。 “玉也是石头,源质都是一体,就叫阿玉吧。” “好啊,多谢族长。”阿愿一脸感恩说着。 “所以我的此举是为了,办所学堂。”翟灵鹤神色严肃道。 “学堂?” “虽说百姓不识几个字也是常事,但子孙儿女怎么会永远待在这里。总是有人想要出去闯荡的,读书认字极其重要。故我想……” 翟灵鹤点到即可,阿愿是自己选的族长,他知我意。 翟灵鹤野心极大,他不止想要让他们走出去,更想让这尘世容纳接受他们。 阿愿明白地点了点头,恭敬行了个礼。 “族长,此举我会全力以赴支持。” 翟灵鹤拍了怕他的肩,郑重说道:“以后我走了,愿你能挑起重担。” 阿愿呆愣,不知翟灵鹤在说些什么。 “族长,您这是……” 翟灵鹤负手一笑,轻松道:“此地不是我的归宿,你们也不会成为我留在此处的理由。” 有点责任心,但不多。 “你会是位好族长的。” “我……”阿愿还是不愿相信。 “对了,这次休沐日后。我们便会离开,约摸还有个几月。尽快搬出吧,我们都会安排好的。” 翟灵鹤不忘此事,阿愿这事做的真好。 翟灵鹤走远几步,又回来比了个手势。 “别告诉他们。”此刻翟灵鹤似乎喜悦极了,他这个族长好像当得还不错。 “所以你坦白了?”辛归靠在门口,悠哉说道。 天气微凉,阿朱又送来衣物。 翟灵鹤边换着衣物边回道:“是,前些日子刚说。” 翟灵鹤有些琢磨不透,这件外袍怎么这么奇怪。 “阿朱把你当做人偶娃娃了,怎么老是给你做些衣物都不给我做。”辛归有些呷酸说道。 “是吗?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有些开心。”翟灵鹤糸着腰带说道。 “不过,为何总是白色?”翟灵鹤也感到很是奇怪。 “白色衬你,貌若仙人。”辛归走来,帮他理了理衣角的褶皱。 “一点也不耐脏,洗得勤。” 辛归顿住了手,一脸委屈道:“族长大人,是心疼我了?” 翟灵鹤也呆住了,不可置信地回视他。 “你洗的?” “不然是乡间孤魂?每日清晨在河边给你洗衣?” “我道是,谁洗的。每每洗不干净,还得我自己再洗洗。”翟灵鹤小声嘟囔着。 因两人靠得近了些,这一言一句都尽收耳里。 “哼哼,得了便宜还卖乖。”辛归弹了弹翟灵鹤的脑门。 “这身也洗了吧,袖口那有些污泥。”翟灵鹤回身抱着衣物交予他。 “你说若是平常人家,我既你洗衣做饭,又夜夜关怀。我们是什么关系?” “反正不是兄弟。”辛归补了一句。 翟灵鹤若有所失道:“你是仆人,我是少爷。” “你……”辛归有些气笑。 “我说的不对吗?”翟灵鹤不想再说下去,辛归从那日祭祀之礼结束仿佛变了一个人。 总是对他说着这些若有若无,油腻情话。 翟灵鹤就当他是待在这里久了,情感无处发泄。 开始还是挺中听,后来渐渐不对味。 貌似真的像他这般说的,真是莫名其妙。 “莫要拿我打趣,辛归哥哥的兔子还没到我嘴里呢。”翟灵鹤回嘴道。 “当我没说。”辛归识趣收话。 第65章 拜拜了,我的家人们 学堂总算是办起来了,翟灵鹤接过手帕擦了擦手。 “明日,族中若有想学字认字的皆可来此处,但不可抱着尝试的想法,开始了便不能半途而废。”翟灵鹤宣布说道。 “无关老幼,无关男女。有即可,在下在此处恭候。”翟灵鹤说罢,拱手作揖。 虽说有些大胆了,但幸得族人纷纷支持。 翟灵鹤有些低估自己在他们心里的重量,至那日后他的一言一行皆若神明。 自己却不知道这些变化,只觉得自己既然担此任、便要行此责。 次日,翟灵鹤起了一个大早。都让辛归感到意外,还以为看错了。 “松手。”辛归无奈地拍了拍辛归的手。 “翟灵鹤,我好像看到你早起了。”辛归抱住他的腿,懵懵懂懂说道。 “你没看错,是我。”翟灵鹤掰开他的手臂。 “笑话,梦里的人儿还会回答我说的话。”辛归松开手,继续躺下。 翟灵鹤扭头看了他一眼,今日不宜动怒。 算了,放他一马。 翟灵鹤洗漱完毕后,急匆匆赶去学堂。 族中人似乎很给他面子,学堂里孩童皆坐满了。 就连族中年长的人都来观望,阿愿也在其中。 翟灵鹤摆了摆袖子,端正入座。 “今日是开学第一日,那我们说点简单易懂的,请翻开第一页。”翟灵鹤抬手请示。 “这一字为‘天’,何为天?我们抬头看的便是天,日月星辰皆在天上。”翟灵鹤顿了顿。 “族长,就是会下雨的天吗?” “是。” “族长,您是不是住天上?” 一语出,翟灵鹤有些愣住,随后轻笑道:“是,诸位可以尝试写一写。” 翟灵鹤耐心许多。 …… “请翻下一页,这是个‘地’字。就是我们所踩,以下。”翟灵鹤手指着地上。 “种五谷,建房屋的地。天与地相对,上为天,下为地。” …… 翟灵鹤看着下面专注的孩童,有些晃神。 自己当初是厌极了这些,阿父总是对他唉声叹气。 手上的板子也没少挨,如今换成他为师。 终究是拥有的有恃无恐,匮乏的满心求知。 又过了数月,离去的日程越来越近。 “明日是休沐日,便不用来学堂了,以后也不必来了。学堂还会再办,待安顿好后吧。” 翟灵鹤安抚好众人,开始最后一学。 “今日,我们来学‘志’。请翻开最后一页,言,志。” “我们心中所想,欲想达到的。”翟灵鹤颔首说道。 “不分轻重,不分小大。只论我们的心欲,但分正邪。”翟灵鹤站了起来,游走在堂下。 “若,想好好娶个媳妇,嫁个好郎君也是志。若,成就大事,做个英雄也是志。但切不可是做坏事,那不是志,那是欲。欲是……” 翟灵鹤又摇了摇头,忧愁叹气道:“我想教你们更多,可是又来不及了。” “所以,族长我想成为您这样的人也是志?”这是阿愿的儿子。 翟灵鹤愣神,轻笑道:“阿玉这般夸我?我这般人,不做评价。” “族长,我想当个木匠也是志吗?”另一个孩童提问道,倒让翟灵鹤松了口气。 “是,我愿诸位的志,无论是大志,还是小志,必定圆满。” “好,下学吧。”翟灵鹤径直走出学堂,辛归在外面等候。 “都是最后一日了,还不忘折磨他们。”辛归说笑道。 翟灵鹤蹙着眉,怀疑地说道:“折磨?可我……现身为师者,都快忘了原本自己也是这般。” 翟灵鹤莞尔一笑,长呼了一口气。 “无妨,明日我还是我,不必给自己背上枷锁。” 许是最后一日,翟灵鹤玩的有些放肆。 “别玩泥巴了,过来拔毛。”辛归怒气冲冲喊道。 蹲坐在地上捏土的翟灵鹤,不慢不急回道:“泥巴?我在做瓷碗。” “管你做些什么?不是早就对我的兔子垂涎已久吗?” 翟灵鹤一听抛下手里的活,拽起阿玉走了过去。 “阿玉,他终于舍得杀他的兔兔了。我等着一天,等的太久了。”翟灵鹤有些哽咽,脸上布满了埋怨。 辛归揪着一只兔儿,掂量几下。 “兔子养肥了些,再吃也不急。” 辛归拔出剑,正要砍下。 翟灵鹤急忙捂住阿玉的眼睛,手里没有洗净的泥土也一同敷在阿玉的脸上。 “太血腥了,血腥……”话还未说完,却看到阿朱在一旁用熟练手法也抓了一只。 手起刀落,翟灵鹤震惊了。 “阿,阿朱,你是个姑娘,沾染这些血腥的事作甚,就应该给……” 辛归提着死掉的兔子朝翟灵鹤走近几步,咂然说道:“该给我这个粗人干吗?” 翟灵鹤躲开他的目光,阿玉揭开挡住眼睛的手。 仰头望着翟灵鹤说道:“族长,我也会杀。比他们更快,更利索。” 翟灵鹤更加惊呆,扪心自问道。 “就我是废物?” 阿玉极其认真说道:“族长不是的,族长是这个世间最有用的……” 辛归闷声接话道:“最有用的废物,是吧,阿玉想说的是个。” “今日,我想吃鱼了。阿玉有用极了,去抓几条来吧。” “好,族长。”阿玉听话地点了点头。 辛归望着跑远的阿玉喊了一声,“把你阿爹阿娘叫上,一道吃饭。” “好。”阿玉头也不回道。 “你就好好歇着吧,这里不需要你。族长大人,是吧阿朱?”辛归朝着另一边喊道。 阿朱没好气地回道:“不许欺负他,这顿饭我来做。” 翟灵鹤已经开始想着,今日去哪蹭蹭饭。 “族长哥哥,你可不许跑哦。”阿朱威胁般说道。 翟灵鹤一惊,哀求般的眼神望着辛归。 辛归视若无睹,转头吹捧着阿朱说道:“阿朱姑娘的厨艺极好,翟小族长不可诋毁。” “好,我吃。”翟灵鹤吃力地说道。 阿朱满意地笑了笑,指着桌上的食材。 “放心吧,族长哥哥。这一顿,肯定是最好吃的。”阿朱信心满满说道。 辛归轻笑了一声道:“族长哥哥一定高兴极了,但是嘴上就是不说。” 你…… 第66章 小变态 深夜山间,两个身影小心翼翼地在山间行走着,在黑夜里极难发现。 黑衣少年突然停下,导致后面的白衣少年直直撞到他的后背。 “嘶,怎么了。”翟灵鹤揉了揉额头,悄然问道。 “有必要吗?非得半夜走?”辛归转过身来,看着他。 “是,没必要。此刻已是凌晨,辛归大侠是你叫我起的。”翟灵鹤咬牙切齿说道。 “忘了,忘了,想着是已经入秋,白昼来的晚。” …… “马上就要天亮了,我们还没走出二里地。”翟灵鹤有些无语。 “回去再睡会?”辛归试探地说着。 “行。”翟灵鹤调头就走,十分赞同。 辛归拉回他,弯腰扛起他。 “马就拴在不远处,几步路就到了。”辛归说罢,又拍了拍他的屁股。 “走咯。” 翟灵鹤此时又困又饿,昨日那顿十全大餐真是一点没剩,一点没剩地吐出来了。 辛归走得极稳,步伐平缓顾着翟灵鹤。 翟灵鹤还是有些难受,低喃着:“我,我有点头晕,你先放我下来。” 辛归撇过头问道:“病了?” 他将翟灵鹤放了下来,仔仔细细查看着他的脸色。 正要上手,触探他的额头。 翟灵鹤直直倒下,扑进辛归怀里。 “你这是?”辛归大惊,顺势将他接在怀里。 轻拍着他的脸,又见没有反应。 直掐他的人中,不过一会儿,翟灵鹤惊醒,用力抓住辛归的手。 说出最后一句,“饭里有毒……”便昏了过去。 “饭?我与阿朱一道做的,阿朱?怎么会?”辛归不顾所想,只得又背着翟灵鹤走了回去。 翟灵鹤十分难受,身体有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是蛊,谁给他下的? 阿朱? 翟灵鹤猛然惊醒,此刻又回到了那处。 翟灵鹤冷然起身,眸子泛起寒意。 辛归推门而入,看到他醒来上前问候。 “醒了,再躺躺吧。”辛归放下热茶,凑了过来。 “阿朱呢?”翟灵鹤开口便是直入主题。 辛归愕然,可明明族中医者诊断无碍。 “算了,她应是不知的。”翟灵鹤轻捏着自己的手腕,有些难忍。 “让他们把洞口堵了,罚阿朱……算了。”翟灵鹤像是自嘲般说着,“就当是我触了霉头吧。” “究竟是怎么了?”辛归满脸诧异,不知他这是变化经历了什么。 “阿朱私闯境地,带出了蛊虫。”翟灵鹤坦白说道,有些事他是极其信任辛归的。 “蛊虫?”辛归目光一闪,仿佛知道了翟灵鹤所指。 “阿朱给你下的蛊?”辛归眉头一沉。 “是,不知何时中的。”翟灵鹤揉了揉胸口,远离这处胸口闷的慌。 “你要放过?”辛归按了按腰间的剑,透出些许杀意。 “不知怎解,她也只是初出茅庐。算了吧,过会便好了。” “她拿你做试验?”辛归冷笑一声,“你忍得住,我可忍不住。” “别去了,今日我们一定要走的。这蛊解不解,已经无所谓了。”翟灵鹤阖上眼睛。 “你倒是在这种时候心善。”辛归推门出去,没成想竟撞上阿朱。 辛归也是万万没想到,这一个小姑娘竟如此胆大妄为。 “阿朱?”辛归似乎当着一切没发生,和往常一样唤了她一声。 阿朱面上倒是伤心极了,不知心里是如何想的。 辛归想到此处,朝屋里点头示意。 “进来。”翟灵鹤的声音从里传来,虚弱的紧 阿朱一听他的声音,哭意更浓。 进门时,翟灵鹤已经下榻坐在木凳上等着她了。 翟灵鹤手支着额头,轻声问道:“为何还要去禁地?我不是说过吗?” 阿朱抑不住哭意,大声抽泣着。 “族长哥哥,我错了。”阿朱说罢,当即跪下。 “阿朱,我知你本性善良。此事我概不追究,往后莫要再犯。”翟灵鹤松开手,凝视着她。 一字一句中透出威压,不容置喙。 “对不起,我知道错了。”阿朱嚎啕大哭。 “好了,不怪你。”翟灵鹤还是心软了,放轻语气道。 “对不起,族长哥哥,我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要是下了股,你就不会离开我了。”阿朱抽抽噎噎地解释道。 “江湖路远,相见不如想念。”翟灵鹤递过帕子,起身离去。 “翟灵鹤,你是真的要走吗?”阿朱嘶哑着喊停了他。 “是,离你远远的。” “你的蛊,不解了吗?”阿朱赌气地说道。 “不解了,你送给我的东西,自然要好好地带在身上。阿朱,你做的饭真难吃。”翟灵鹤也犟着回道。 “你……” 看着阿朱吃瘪地样子,翟灵鹤总算是舒心了一把。 “这孩子有些心思,但是心眼不坏。” 辛归嗤鼻说道:“是,她都惦记上你了。心眼还不坏呢,翟灵鹤你是不是心里有病?” “只是觉得可笑而已,请端正你的思想。”翟灵鹤神色认真道。 “好的,好的。总归她这般是错的,若是论惦记,她还只是个小喽喽。”辛归扬声笑着。 “嗯。”翟灵鹤心不在焉回道。 辛归望着他出神,心里想着他。他这人,倒是什么都不在乎,却什么都看在眼里。 这些时日待在族里,倒唤起他一丝热意。 那些时日心心念念着的阿温,现下满眼被其他人填满了。 翟灵鹤啊,翟灵鹤你这人是否太寡情薄意了。 第67章 剧情高潮ing 寒冬来临,翟灵鹤在大雪里走了许久。 眼前风雪之中有间破旧的客栈。 翟灵鹤推开的客栈大门,热气扑来。 他转身极快地关上了门,外面风刮的紧,门缝传来徐徐撕裂的破布声。 天色昏暗沉沉,正是白日,却与黑夜无异。 翟灵鹤自顾着坐在客栈角落里,取下脸上挡风的布巾。 客栈里众口喧嚣,始终没人发现多了个人。 翟灵鹤不想引起注意,仅坐着,不唤伙计倒热茶。 想着等这场风雪过后,再出发去寻辛归。 可是天不遂人愿,这场持久的落雪阻停了他的步伐。 乍然,破烂不堪的大门被风掀开。 狂风伴着雨雪朝客栈内刮了进来,众人涌上将门堵住 “是哪个鳖孙,进了客栈。”一声谩骂,客栈里安静起来。 翟灵鹤自知理亏,低头垂靠在桌上。 罪魁祸首此刻内心愧疚极了,只得让他们再发泄几句吧。 倏然,堵门的几人被门推倒。 风雪中站了个持剑玄衣男子,若无其事地收回刚才使力踹翻大门的脚。 许是这男子用力过猛,倒地几人哀嚎着。 男子不顾众人目光,抬步走进客栈。 “等等。”地上大汉爬起,伸手拦住他前面。 “不给兄弟们赔个礼,就想进去?哥几个宽宏大量,磕几个头就放过你。”几人围了上来,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男子掀开斗笠,露出脸上所戴着的罗刹面具。 将众人皆吓一跳,大气不呼。 翟灵鹤听闻周遭声音暗淡下去,抬头朝他人目光里看去。 夸张行事,此子有毒——辛归。 “我劝你不要不识相……”为首大汉壮着胆子喊道,话音未落。 男子抢着话说道:“我劝你们,现在速速离开。阴兵正在外抓人,这次抓的是壮丁。” “啊,这……”众人神色慌张,面面相觑。 “快走吧,快走吧。” 客栈里人瞬间少了许多,小二忙不迭地放下手中器具想要离开。 经过男子时,轴肩被他一把擒住。 “走什么,看茶。再来两碗面,加一碟小菜。” 小二挣脱无果,便气馁地说道:“大侠,阴兵都在不远处了。您武功高强能跑,我可不行。” 辛归朗声大笑,松开了他。 “骗他们的,我保你的命。再上壶好酒,好好伺候。” 辛归大步流星地走向翟灵鹤,取下罗刹面具放在桌子上。 小二在错愕中,关上了门。 “饿了吧。”辛归待搓热了手,再放至翟灵鹤额头上贴了贴。 “嗯。”翟灵鹤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水,心里波澜不惊。 “天冷了,不爱说话了?”辛归给他续了热茶。 “不是说好,我去寻你?”翟灵鹤贸然说出这一句不满。 “这天寒地冻的,出去受累怎做?被风刮跑了怎做?再说阴兵马上就到,害怕你被抓了去。” 辛归从怀里掏出温玉,放到他手里。 “何物?” “生辰礼物,今年的虽然过了,但是还是补上。”辛归温和说道。 翟灵鹤狐疑地看看他,许久开口道:“你去州府里偷的?” 辛归合掌,崇拜的目光看向他。 “果真聪慧至极。” “所以那些阴兵是……”翟灵鹤欲言又止。 辛归抽出竹筷,捻着袖口将其擦拭干净。 “吃吧,不是饿了吗?再不吃,他们真就来了。” 身边刚要放下碗碟的伙计,一听浑身颤抖。 “大侠,您不是说……”伙计的嘴唇不住上下打架。 “是啊,我骗他们,我也骗你们。”辛归扭头嬉笑着回答。 小二猛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食案滑落在地。 “怎么怕成这样?”辛归说笑着。 “吃你的面。”翟灵鹤递回那双竹筷,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玉箸。 “呜呼哀哉,你这是哪弄的?”辛归惊奇问道。 “州府送的。”翟灵鹤不紧不慢说着。 “我偷,他送?你倒是玩的花。”辛归愤愤不平地拍着桌角。 桌上的碗筷也随之轻颤,翟灵鹤端着怀里的面,换了个位子继续吃着。 “义绝。”辛归也不甘示弱。 “好,这顿饭钱我结。”翟灵鹤将手里的玉箸放下,从筷筒里取出一双。 饭毕,翟灵鹤起身带上布巾。 一刻也不停留,独自离去。 客栈外风雪依旧,行人寸步难行。 哦,没有行人,仅有翟灵鹤一人。 辛归在其身后不远处,悄悄跟随。 突然脚下一滑,翟灵鹤向后仰去。 辛归及时将人接住,雨雪打在翟灵鹤的眼睫上,有些模糊不清。 “多谢这位侠士。”翟灵鹤扶稳站直,有条不紊地说着。 “不必,可曾见过一位郎君,他……”辛归开口问道。 “不曾,此处只有我。”翟灵鹤抹去脸上的雪消后的水痕,继续朝前走着。 “不,那人就在此处。”辛归与他并肩。 “可是只有我。”翟灵鹤依旧重复道。 “那人比你俊,比你好,比你聪慧。”辛归一点一点罗列出所说之人的优点。 “只有我。”翟灵鹤还是这句。 “那人是个傻子。”辛归极快说完。 “只有我。”翟灵鹤愣然,随即笑然道:“别气了,我认错。” “那你早些说。”辛归揽住了翟灵鹤,一副相安无事的样子。 二人寻了一处破庙,暂等风雪过后再行。 “我都心疼你了,这么冷的天。穿的这样单薄,不是说好等我回来吗?” 辛归委屈极了,明明是另一人受苦了。 “可我不觉得冷,倒是刚好合适。”翟灵鹤实话说着。 辛归才不顾他所想,解开披风将他拢了起来。 翟灵鹤也不推阻,安安静静的任人摆弄。 “这些时日没见,想我没?”辛归面上随意问着,心中不免发紧。 翟灵鹤微怔,眼角微挑有些愉悦地同他说了一字。 “想。” “我道,你定是想极我了。我这些天日日夜夜都梦能到你呢。”辛归有些忘乎所以。 翟灵鹤垂下眼帘,不闷不响地回道:“是你想我,你才会梦到我。” “听不见,这风雪太大了些。等会再走吧,我去生火。”辛归寻了个事由,躲开翟灵鹤审视的目光。 翟灵鹤盯着他的背影,跟了上去。 “我才走了一个月,你怎的和州府的人攀上关系了。” “是三十七日。”翟灵鹤神色严肃地纠正。 “好,三十七日,所以你是……” “偶然之间。”翟灵鹤不想谈及下去。 “怎么个偶然?”辛归却追问着他。 翟灵鹤抬眼看着火堆,淡淡地说道:“你走的第十天,阴兵开始抓男丁。那日我意外被抓,是州府的袁总兵救了我。” 辛归愕然,紧抓着翟灵鹤的手腕。 “你被抓,我……” “是,现下安然无恙。”翟灵鹤心想,他的手可真暖和。 辛归怅然若失,他刚走就发生这种事。 不该将他独自留在永州,早知就带他一道回去。 “不必愧疚,是我……”翟灵鹤望着他悲哀亏欠的神情。 “不必说了,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总之是我的错。”辛归捏紧拳头,恨声说道。 “那你砍自己一刀,此事就一笔勾销。”翟灵鹤提议道。 “好狠啊你。”辛归摇头咂然。 翟灵鹤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火堆里,溅出点点火星,究竟是谁心里触动了。 第68章 侠义之士 “雪停了。”翟灵鹤走了出去,看着铺天盖地的雪绒扑面而来。 辛归将他拽了回去,按在火堆旁。 “这雪还在下,出去作甚。” “不消一刻。”翟灵鹤解释道。 “什么?” “雪会停。” “好。”辛归应道。 “好什么?”翟灵鹤感到有些好笑,辛归这副的模样又是要做什么? 辛归缓缓从脖颈上取下玉坠,轻放在翟灵鹤手心。 有些迫切说道:“这才是生辰礼,那个只是拿来逗逗你罢了。” 翟灵鹤垂眸看着掌心的玉坠,其玉晶莹剔透,光滑温润。 手里的凉意被温热,翟灵鹤动了动喉结。 “生辰礼?我的生辰礼。”翟灵鹤自问自答道。 “怎么样,感动极了吧。每年都有,这次晚了些。你与我每年都会如此,生辰宴先放着。 生辰礼不可缺少的,喜欢吗?”辛归雀跃说道,观察着翟灵鹤的表情。 …… 翟灵鹤不语,认真端详着手里的玉坠。 真是好看,碧绿色水珠般,如梦似幻。 “喜欢,很喜欢。”翟灵鹤收下,妥善地放进怀里压了压。 辛归肆意地笑着,满意他这番说法。 “那双玉箸有什么好的,我这个玉坠可是价值连城,不,无价之宝。”辛归不屑置辩道。 “既是无价值之宝,你会不会再做一件仿制品留在身上。舍不得莫要再送,送出去的东西可拿不回来的。”翟灵鹤说罢,视线瞥到辛归腰间的佩剑上。 辛归心虚地辩解道:“没有舍不得,只不过是用顺手了。习惯难以改变,我没有舍不得。别胡说,我才不会拿回来的。” “哼。”翟灵鹤轻哼一声,看向别处。 辛归这才发现破庙外雪停了,转眼轻瞥了翟灵鹤一眼不变的脸色。 “你还真说对了,雪停了。我们走吧,晚间雪又大了,这破草屋可挡不住风雪了。” 辛归拉着翟灵鹤走出破庙,事无巨细地问着翟灵鹤这些日子里独自一人的近况。 “也没什么,不就是醒了,吃了,玩了。” 翟灵鹤语气有些轻扬,看得的出这份礼物深得他意。 “那,那日可有受伤?”辛归小心翼翼问着。 翟灵鹤摇了摇头,细细道来。 “那日,才走至街上。街道远处阴兵打马冲来,却也躲不及,将我掳上马背。 碰巧袁总兵在城门口设伏,将他们拦了下来。故我也获救,没有受伤。” 翟灵鹤没有告诉他,那是夜里。 也没有告诉他,他其实是故意的。 辛归眉头一紧,面色不悦。 “这帮阴兵更加大胆了,不过几日竟敢当街抓人。这州府也是吃白饭的,不就是一个江湖组织,围剿多久了?一群窝囊废。”辛归愤声怒斥着。 “嗯。”翟灵鹤应声,心里却还想着那日发生的事。 “不过我回来了,以后不会将你丢下。”辛归郑重其事地说着。 “你……家事都处理好了?”翟灵鹤问道。 “没有,家门还未进。阿爹不让我回去,赶至半路。收到来信,一切安好,便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辛归说着,装起一副极其不易的模样。 “抱歉,事发突然。家中出事,恐你在路上受累。极东赶到极北。我这几日可是累坏了。” “确实,一个月来回几千里,是有些吃不消,辛苦了。”翟灵鹤一本正经地说道。 辛归停下脚步,将翟灵鹤拉近一些。 “我心心念念可都是你,你看我人都瘦了好些。” 辛归言辞恳切,目光灼灼。 “我心心念念的也是你,因此我来寻你了。”翟灵鹤回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辛归一把抱紧翟灵鹤,将头搭在翟灵鹤肩侧。 “那你背我吧。”辛归冷不丁冒出这句,是有些煞风景。 “……” 翟灵鹤佁然不动,不应也不回。 “嗯?”辛归手搭在其背身上,揉搓着翟灵鹤的发尾。 “我也累了,走吧。”翟灵鹤劝道,佯装没听到他说的那句。 “不,我不。你背我,我太困了。灵鹤背我,好哥哥。”辛归不依不饶求着。 翟灵鹤眼皮一跳,被他这话语惊道了,开口答道:“好。” 辛归松开他,等着翟灵鹤转身,再攀上他的后背。 一深一浅地在雪地里走着,辛归搂紧了翟灵鹤的脖颈。 翟灵鹤真娇瘦,这身板不知是怎么吃的,还是这样。 身子冰冰凉凉的,也不会多穿些就出来。 辛归如是想着,悄悄地捏了捏翟灵鹤肩上的衣物。 “要不我们离开此地吧,这实在是危险祸地。” “不是祸地,是人为。”翟灵鹤辩解道。 “虽然这些时日未在永州,倒在他处听说这阴兵钱财不敛,偏偏爱抓人。” 辛归将脸埋在他的肩颈,鼻腔里呼出的热气打在翟灵鹤耳旁。 翟灵鹤自顾看着脚下的路,没有注意有任何不妥。 “嗯,爱掠掳人同黄泉阴兵一般,这名字倒是贴合。不过这几日不掳孩童,倒开始掳掠青壮男丁。”翟灵鹤说着。 辛归渐渐有些困了,语气低落说着,“男丁?劫色?那是万万不可的。我们还是走吧,若是我都被抓了,我还怎么保护你?” 翟灵鹤顿了顿,沉声说道:“你不是江湖侠义之士吗?积善行德,救济天下不是你的职责吗?怎么到了此处便要放弃了?” 辛归乍然听到翟灵鹤一连串话的质问,抬头惊醒着说道:“翟大侠,你……” 语毕,又放声大笑,震惊之余更是欣喜。 “翟灵鹤,不,翟大侠我懂了。翟大侠也有一颗悬壶济世之心啊,那在下必定扶持一代大侠成长。” 翟灵鹤心领神会,不再说下去。他便是懂我的,翟灵鹤轻笑着。 辛归确是对他这番变化感到出乎意料,这一年来他是变了,辛归察觉这种由内而外的欣慰是怎么回事? “劫色?我到觉得不可能。”翟灵鹤说出自己的疑惑。 “我去查过州府,他们有些不对劲。”辛归说着自己的看法。 “你说对了,仅仅只是不对劲而已?”翟灵鹤似乎有其他见解。 “你遇到的那位袁总兵是一个切入点,哪日引见引见。”辛归试探问道,心里忐忑不安。 翟灵鹤身旁出现一个未知的陌生人,辛归竟担心翟灵鹤对那人的是否在意。 “嗯,我不信他。”翟灵鹤一言出,辛归放下悬起的心。 “我这次真睡了,累了便把我叫醒。”辛归欣然说道。 “好。” 翟灵鹤听闻背上的呼吸渐稳,嘴角扯了一个弧度。 明明自己心里极其在意他,可是面上依旧不露任何声色。 我们分别太久了,若是再晚些我就不等你了。 让我永远忘不掉?若是时光蹉跎,岁月无声,我注定会遗忘这一切。 翟灵鹤心里十分不甘,自己也不知怎么的。越是遇更多人,他只能愈加漠然。 仿佛这些人只能是他漫漫一生中不经意溅起的水花,只是引起他注意的一刹, 终将化为齑粉…… 他永远记住这一切,只会让自己痛苦。 第69章 火起 一步一步走着,翟灵鹤不停歇。 这样刚刚好,一切还是原来。 翟灵鹤有些累了,鼻尖通红,有些急促地喘息着。 脚步依旧不停,幸然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 ‘永州城’ 翟灵鹤远见有一眼熟之人在城门口值守,定睛一看,是他。 袁总兵,袁文。 翟灵鹤侧耳余光中,辛归还未醒来。 他继续朝前走着,怎可躲过。 “翟兄弟,你……”袁文欲想大声唤道,看着他后背上伏着一个男子。 又支支吾吾地低下声问道:“今日阴兵又在城外抓了些人,你莫要再跑出去了。” 翟灵鹤朝他示意,知道了。 “这是……”袁总兵伴着他走了一段路。 “他是我在路上捡来的,脑子摔坏了。”翟灵鹤缓缓开口道。 “捡来的,哈哈哈。翟兄弟莫要打趣了。”袁文忍不住笑道。 翟灵鹤察觉后背之人窸窸窣窣,朝他后腰处轻轻掐了一记。 翟灵鹤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道:“嗯,我心肠好,总是喜欢捡些破烂。” 袁总兵长得一副魁梧模样,腰间时常压着一把弯刀。 反衬着翟灵鹤虽背着一人,二人身形相叠也不及他身材宽厚。 “看得出,翟郎君本就面善好施。累了吧,我帮你……”袁文将要伸手去扶住辛归。 翟灵鹤正要应好,辛归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道:“哥哥,我不——” 翟灵鹤面色一僵,这厮真是不要脸皮。 “哥哥,这位阿叔是……”辛归懵懂问道。 翟灵鹤轻笑道:“他是永州城的总兵大人——袁大人,你不知,就不要问了。” 袁文倒没觉得什么冒犯,重重拍着辛归的肩,顺着衣领将他揪下来。 “醒了,就下来走走。你翟哥哥靴子都浸湿了,也不知心疼心疼。这大寒天……” 辛归一听这话,急忙从他后背跳下来。 翟灵鹤一时不备,被迫朝前推走几步。 辛归大步将他拦腰抱起,眼见靴子已经变了一个深色。 辛归动作迅疾,他来不及躲开。 “你怎么不叫醒我?万一冻伤了脚怎么办?”辛归满脸责备,不像刚刚那般娇嗔。 袁文呆愣看着他们,一时之间二人换了个气场。 “先放我下来。”翟灵鹤意识到不妥,挣扎着下地。 “靴子都湿了,哥哥指路吧。”辛归一口回绝。 翟灵鹤咬牙切齿提醒他,“袁总兵还在这,有失风度,有失……” “那有怎么样?袁大人,我们先告辞了。您自己请便。”辛归一副傲慢无礼,回首对着袁文随意说道。 “无妨,无妨。赶紧带他回去泡会热汤吧,冻坏了可不好了。”袁文善解人意,叮咛道。 翟灵鹤探出手,朝他招了招。 “回见啊,袁大人。” 辛归诧然,低头盯着怀里的翟灵鹤。他何时变得这般主动? 辛归心里生出一股不快,抬腿疾步离开。 “慢些,慢些。”翟灵鹤有些晕晕乎乎,辛归好似故意为之。 “慢不了,再慢些。脚不要了?”辛归没好气地说着。 “哦。”翟灵鹤突然憋住话了。 辛归急匆匆将他放至客栈里,又起身出去打了热水。 翟灵鹤自顾脱下靴子,脚趾已经冻得通红。 双手捂了捂脚,皆没有知觉。 翟灵鹤也好些纳闷,为何他没有任何感觉。 辛归端着热盆进来,说道:“我叫伙计弄一盆火炭,等会热热身子。” “嗯,好。” 辛归蹲下身子,抓住他的两条腿向下拽去。 翟灵鹤猛然抽回,大惊道:“你,我,你在做甚?” 辛归又抓住他的脚,这次竟直接抓住他的脚踝。 “怕什么,我又不是第一次给你洗。”辛归若无其事地说着。 翟灵鹤满脸通红,鼻尖不停呼出热气。 此时此刻他脑子真的晕晕乎乎,结结巴巴地说着:“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了。” 辛归挑起一点水,慢慢从他的脚背上浇下去。 辛归良久才回答:“不止给你洗了一次,还是很多次。” 翟灵鹤这下更加羞愧了,脚趾渐渐恢复知觉。 浑身发热,他都快成一只熟虾了。 “我,你……”翟灵鹤语无伦次。 “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辛归纳闷道。 “嗯。”翟灵鹤冷静下来,静静地看着他。 “这几日极其严冷,州府得彻查一番。”辛归岔开话题,神情严肃说道。 翟灵鹤思索良久,回道:“袁总兵告知我,上次所抓到的阴兵全都在狱中服毒自尽了,均查无所获。” “貌似州府里有内应,不过袁总兵为何总要同你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辛归质问道。 翟灵鹤愣然,心想着该怎么把这事圆了过去。 “他们抓的是我,我就不能问问真相吗?”翟灵鹤装作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 “最好是,翟小郎君莫不是故意的就好。”辛归哼了一声。 “自然是。”辛归擦净他脚上的水渍。 “这个,我自己来。”翟灵鹤缩回了脚,抱腿穿起了袜子。 辛归不在意地拨了拨火烛,转身叮嘱道:“早些歇息,留道窗口。” “你……”翟灵鹤如鲠在喉,想问出来却又觉得自己过于娇情。 “晚些再回来。”辛归端起水盆,朝外走去。 翟灵鹤不疑有他,今日确实累了。他既然已有筹划,那就放手去做。 永州的寒季太冷了,这和他下山来的路不太一样。莫不是自己走错路了,还是一开始就认错了…… 翟灵鹤思绪乱飞,渐渐陷入沉睡。 屋外辛归站守许久,才匆匆离去。腰间依旧挂着两把剑,一长一短。 与之前那把有所不同,剑柄上多了些的蛟龙暗纹。 街道上空无一人,辛归在其中巷子隐匿行踪。 身子轻盈来回腾跃着,倏忽停下步子。 站临州府屋檐上,俯瞰下方。 月色被乌云遮住,也使得来回巡逻的府兵未发现如此大胆的黑衣人。 面具之下,热气呼出。辛归也不禁感叹道:“冷极了。” 月光照临之际,辛归一跃跳下屋顶。快步朝着目的地奔去,手里时刻紧握着剑柄。 偌大州府,辛归似乎来了多次。轻车熟路推开书房,回身合上了门。 漆黑的书房里,依稀能看出一些书架摆放,辛归寸步难行。 若此刻适点燃烛火,必定招惹巡逻注意。辛归头疼不已,随后想到一计调虎离山。 辛归翻窗而出,不费余力地找到永州州守的寝室。 掂了掂手里的油坛,总觉得有些便宜了他。 将就一下,辛归冷笑一声。揭开屋顶瓦片, 轻瞟了一眼下方,似乎没人在屋里。 辛归惋惜叹道:“还真就便宜你了。” 说罢,将手里的油坛扔了下去。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也丢了下去。 瞬时,火势顺着桌布燃起。辛归翻身藏了起来,静看着他们慌乱救火。 第70章 惹火 天空忽然飘起细雪,辛归看向夜空。 老天这是不帮他呀,这场大雪来的真不是时候。 等到府兵多数赶来灭火,辛归才悄然隐去。 辛归复返书房,端着手中的灯盏依次朝书架上看去。一排排礼义道德论书籍,没有一本是例外。 辛归翻查许久,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便开始仔细打量起这间书房的布局。 “狭窄,不像是有密室。”辛归低声念道。 莫不是这州守大人不在书房阅事,另有玄机。这书房是个壳子,还是这州府是个壳子? 辛归走至桌案,拾起桌上的一本敞开的杂记。这本书倒是与众不同,在这书房中显得格格不入。 还不等辛归仔细翻阅,书房外响起急促地脚步声。 辛归迅速吹灭烛火,轻身一跃至房梁上。正要仔细静听四方动静,这才意识到书还在手里捏着。 不好! 但此刻已然来不及了,许多人举着火把站至书房外。 火光透过纸窗,倒映在房内地砖上。辛归不免心中一紧,堪堪看着门口。 屋门被推开,走来的是——袁文! 辛归越发怀疑此人,大半夜他来州守府里作甚? 袁文举着火把在书房内巡视一周后,转身对着其后的府兵说道:“大人不在书房,再去别的屋子找找。” 屋门霎时被关上,火光渐渐远去。辛归攥着手里的书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位州守大人底细。 辛归将书放置原位,便离开州府。 出来时,雪势愈发下大,渐渐堆上衣襟。 如今才是十二月中旬,要等至春季还得待几月。恐是要在此处过年了,肩上的雪浸入衣裳里。 辛归也感到这寒夜,刺骨的冷。推开房门,屋里正中央放置的火炭还燃着。 辛归关紧房门,脱下染上湿气的衣袍。将手心烤得暖和些,才上了榻。 身旁之人睡得倒是死沉,辛归帮他掖好了被踢开的被褥。 “你是一点不知道冷吗?”辛归边责怪道,自己嘴里也呼出热气。 想起今日二人再见时,看他穿的如此单薄,丝毫不惧寒冬模样。 这永州地处极北极东,仅有冬日和夏日辛归如是想着,翟灵鹤竟也不好好照顾自己。 明日定要带他去买两身厚袄子,再买件大氅。如此消瘦的身骨,寒风一吹,倒像极了雨中的海棠,任风任雨吹打破碎凋零。 也像极了雪中寒梅,娇艳的红独立于洁白之中。 多年后,某一天翟灵鹤会问出为何辛归觉得他像海棠、红梅? “那你觉得自己像什么?”辛归笑然反问道。 “我既不像海棠也不像红梅,这些比拟皆在苦境被人所道出神韵。而我只会是芍药,锦簇花中最艳丽那一枝。” 辛归默念着那一句——最艳丽那一枝。确实如此这时的他很风光,也很让人艳羡。 天亮,翟灵鹤依旧没有醒来。辛归支在他的身侧,静静看着他的睡容。 不知过了多久,翟灵鹤察觉鼻尖有些痒意。抬手揉了揉鼻尖,翻个身眯眼看着屋内天光大亮。 却不防对上辛归,那双满含笑意眼眸回视着他。翟灵鹤猛然睁眼,一脸惊悚地看着他。 “怎么,我是一夜之间变了?作此反应,是为何?”辛归问道。 “忘了你已经回来了,抱歉。”翟灵鹤淡淡地说着。 辛归一脸无言,起身下床,有些怨气地踢了踢火盆。 “你昨日可有所获?”翟灵鹤安然躺在榻上,盯着床账上的纱布。 “还算有些吧,想知道?”辛归穿上衣物,慢慢说着。 发现翟灵鹤有些心不在焉,辛归偏偏要吊足他的胃口。 “什么?”翟灵鹤瞌上眼睛,悠然问道。 看不到想要的结果,辛归有些气馁。又想起刚刚他说,忘记某人已经回来……自己是个负心汉吗? 辛归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掀开他的被褥,将他拖了起来。 “今日得去找找你的袁大人,探些消息。” 翟灵鹤抓紧他的袖口,扶正自己的上身。 “等等,让我自己来。”翟灵鹤穿上靴子,一跳一跳地蹦向屏风后。 有些滑稽,不禁把辛归逗笑。 “怎么,你昨日看到他了?”翟灵鹤探出脑袋问道。 “嗯,昨夜州府里失火,看到他却没看到这位州守大人。”辛归如实说道。 “失火?”翟灵鹤在屏风轻笑出声,话里全是挑逗的语气,“大侠,敢做不敢当?” 辛归也没了那般掩藏,大大方方拍了拍胸膛。 “还是翟小侠懂我,如此大义之举。你可要好好效仿,争取早日干出一番天地。” 翟灵鹤从屏风走出来,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诚恳说道:“小弟甘拜下风,大侠脸皮如此深厚。” 辛归按下他的手,随后脚步穿过他。 取下屏风上挂着的披风,递给了他,“这件大氅是给你买的,还有件厚袄子。谁知你竟能睡这么久,我都出去逛了一圈才回来的。” 翟灵鹤任凭他将自己裹得厚重,翟灵鹤抬臂又放下,这件袄子有些舒适。 “穿多了总觉得行动不便。”翟灵鹤抚了抚袖口,认真说道。 辛归不禁扶额,轻嘲着,“你要什么身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看,不能使唤的物件。” 翟灵鹤却神色闫肃说道:“并非是要那般打打杀杀,只是我在雪地极容易摔着,靴子也不能穿厚底。那更加站不稳,我……” 翟灵鹤话还未说完,辛归就在一旁捧腹大笑。 “翟灵鹤你何时变得如此喜感?还摔着……哈哈哈哈” 翟灵鹤强忍一口气,自顾往外走去。 “袁总兵今日轮岗,再晚些就找不到人了。” 辛归跟在身后,提道:“他确实可疑。” 翟灵鹤停住脚步,转头和他商议着,“我去会会他吧,你切不可露脸。” 辛归轻点头,赞同道:“也好,小心行事。” 第71章 解锁新人物——我的盟友 身上这件袄子可真暖和,软软、柔柔的。翟灵鹤止不住的喜悦,就连脚步有些轻快都畅然不知。 这些日子孤身在此处,倒是对这些事物极少上心。若没有遇到致命危险,就这样得过且过他也不觉得有任何难处。 然这也是个弊端,若我不知道这具身体的极限是什么,再这般无所顾忌走下去,不知何时便是我的终点…… 翟灵鹤垂手,有些哀戚地自言自语。 他开始害怕了,最初只是可惜,只是舍不得了? 是贪恋这凡世的快活,人间才短短几日竟让他迷恋上了。 恍惚一瞬,粲然一笑。 似乎是想通了。朝朝暮暮就在眼前,何故蹉跎了自己。 好在现下有一桩更重要的事值得让他去做,不至于让他忧虑下去。 永州地处兆国边界,也是边境最混乱的地界。 天高皇帝远,竟也管不到这处。流寇四窜,这‘阴兵’便是永州上下对流寇帮派的统称。 一旦入夜,阴兵便会四处抓人。永州城流民越多,这场混乱也就不止。 永州城大半兵力皆在边线镇守,导致这些匪寇如此嚣张。 翟灵鹤在兆京见识到太多繁华,却也没想到远在边城是如此的天差地别。 城中百姓失踪,永州州守乏力无法管束。 翟灵鹤心想:甚不了解朝堂,他也做不了什么。 只能查明失踪的百姓缘由,寻回他们才是翟灵鹤力所能及之事。 翟灵鹤悄然四顾,确认无人跟踪,便换了个方向走着。 翟灵鹤不紧不慢轻松踱步在暗巷之中,是在等谁? 霍然,巷口传来一声嘈杂。 一个穷酸的乞丐朝着翟灵鹤冲了过来,将猝不及防躲避的翟灵鹤撞了个满怀。 “好脏,好丑。”翟灵鹤没忍说了出口,的确如此。 那人头发凌乱,身上挂着破布烂条。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翟灵鹤屏紧了呼吸。 翟灵鹤稳稳接住他,被他抬头恶狠狠瞥了一眼。 清秀的脸蛋还算干净,至少让他能认出来。 “抱歉,你,小乞丐?”翟灵鹤虚心道了歉。 那人也没想到,自己竟会被这般对待。乞丐身后追来一堆小兵,翟灵鹤了然。 几人相视片刻,翟灵鹤来不及解释。 “他们是同伙!”官兵冲着他们喊道。 “诶,官兵大哥听我解释。”翟灵鹤欲哭无泪,干我何事。 乞丐一把抓住翟灵鹤的衣袍,向后逃去。 “解释个屁,跟我走。” 乞丐的话语随着四散的寒风,刮在翟灵鹤耳后。 乞丐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衣袍,在这冬日丝毫不觉得严冷。 翟灵鹤好生敬佩,这身骨,穿衣都委屈他了! 二人绕着小巷来回穿窜,后面官兵穷追不舍。 “等等,放过我吧。我跑不动了,真的。”翟灵鹤试图劝说他。 “?跑不动也得跑,他们发现你了。”乞丐急促呼出白雾,拖着翟灵鹤继续奔走。 “胡说,他们是发现你了。我方才还可以解释.......”翟灵鹤吞咽着干涸的嗓子,脚下有些虚浮。 “哼,那他们现在还会相信你吗?。”乞丐挑唇笑道,面上十分得意。 “回头,我定找你兄长告状。”翟灵鹤抓住乞丐的衣襟,反手将他拖进空屋。 “这里不安全,换个地方躲着吧。”乞丐扒着门缝,朝屋外看去。 翟灵鹤扶着方柱,轻声喘气。 “安全得紧,再跑下去,你是要我死吗?” 乞丐收回身子,轻拍着翟灵鹤的后背,给他顺气。 翟灵鹤拂去他的好意,揉了揉鼻子忍住打喷嚏的痒意。 “你这身体弱不禁风的,才跑几步啊,”乞丐围着他,好生打量一番。 “季宁,别嘴贫。把东西给我。”翟灵鹤张开手,等着他交出。 季宁伸进怀里,摸了许久,随后握拳放至翟灵鹤手里,打开手掌。 “没有。”手掌空空如也。 “没有?”翟灵鹤明明得到消息,这次是有了线索这才让...... “不好,有人发现我了。”翟灵鹤一惊,线人背叛了。 “是啊,我不早说了么?我又怎么会冒着危险引着官兵去干扰他们。” 季宁抬手不在意地摆了摆,“无须感谢,就当是我不舍得让你去送死。” 语气里尽是大发慈悲,不用感激于我的意味,把处在紧张气氛的翟灵鹤逗笑了。 “多谢相救。”翟灵鹤拱了拱手,礼仪奉上。 “顺手而已,不必谢。”季宁倒有些不好意思,刚刚傲娇转瞬消失。 他倒是和某人像极了。 “这天冻人,穿的这样少。装成这样是季鸢的吩咐?”翟灵鹤问道。 “不,我哥哪舍得让我受苦。没办法,为了不引人瞩目,小爷我吃点亏也无妨。” 翟灵鹤解下身上的披风,递给他,“送你的,救命之恩。” 季宁没有推脱,正要披上却停下来。 怎么也和身上这身破烂不搭,他想了会还是收了起来。 “你这件袄子也不错,不如也给我吧。”季宁不要脸皮试探问道。 翟灵鹤淡淡笑了一声,说道:“要不,我都脱给你吧?” “好啊,好啊。”季宁万分期待他的下一步动作。 翟灵鹤随手一敲在他的头上,叮嘱道:“想得到挺美,赶紧穿好,我先走了。” 翟灵鹤打开门,向外观望一眼,抬腿就走。 季宁见翟灵鹤消失得如此迅速,气得只能低声喊了一声:“翟灵鹤,你欠我的。这点可不够还——” 翟灵鹤快步朝城门走去,心中默念着可别碰上了。 真是怕什么,便来什么。 刚刚追着他们的官兵此刻就在袁文身旁,不知他们在交谈什么。 翟灵鹤蹲在暗处,不敢贸然上前。 后背被人轻拍,翟灵鹤猛然回头。 “你怎么跟上来了,被抓怎么......” 季宁抬手指了指那处,悠悠开口道:“我哥在里面。” “什么?”翟灵鹤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还真是。 季鸢混插在其中,装的还有模样。 “季鸢这是又唱哪出?”翟灵鹤诧异地感慨着。 “反正是比你有用多了。”季宁不免有些骄傲,低头偷瞄一眼观察他的反应。 “是,阿鸢兄长是很有用的,在下很是崇拜。”翟灵鹤张口应和道。 “你......”季宁哑然。 “回去告诉季鸢,找个日子把袁文绑了。我要见州守,还需要他搭线。”翟灵鹤仰天看去,细细思索了一会。 “三日之后,城外破客栈。”翟灵鹤交代一句,起身朝袁文那处走去。 “别!”季宁想要拦住他,却抓了个空。 第72章 陷入两难 远处,季鸢视线一转看向他走来。 翟灵鹤佯装没看见,径直朝着袁文走去。 官兵里有人发现是他,纷纷拔刀围了上来。 袁文站在他们之首,叫停。 “翟兄弟,这是怎么一回事?” “误会,都是误会。”翟灵鹤莞尔一笑,连忙解释道。 “我是相信你的,只是这些兄弟.......”袁文说完,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虬髯大汉演起戏来说,还是有些天赋在身。 “我能解释,那小乞丐是故意撞我,想要抢走我的钱袋。却也没想到,我的钱袋缝连着中衣。” 翟灵鹤边说,边伸手取出钱袋。 果然钱袋系口处,绳索缝紧着衣物。 “他紧拽着钱袋都不放,我就这么被......”翟灵鹤面上有些窘迫,又自如地将钱袋塞了回去。 袁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帮衬着翟灵鹤说话。 “诸位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就散了吧。” 翟灵鹤抱拳赔礼,送离了众人。 “翟兄弟,你,你倒是有趣极了。”袁文也没想到翟灵鹤早有准备。 刚来永州时,翟灵鹤身上的钱袋极容易被偷取。辛归听完翟灵鹤的抱怨,着手给他解决烦恼。 从那时起,翟灵鹤每一件衣袍里绣着这样一个钱袋。 翟灵鹤表示十分嫌弃,一直不肯在外人面前显出。若非今日形势所迫,翟灵鹤一辈子大概都不会再让第三个人知道……第十几个都…… “永州地乱,在下不过是怕下一顿没了着落。袁总兵您瞧,我这不是有备无患。刚出门寻你,便遇上这样的事。” 袁文听到翟灵鹤说着寻他,诧异问道:“寻我?” “嗯,是。我想见见州守大人,不知可否引见。”翟灵鹤言辞恳切道。 袁文不经有些怀疑翟灵鹤的意图,缓缓开口道:“州守大人近来事务繁忙,这样吧过几日再给你回话。” 翟灵鹤满是感激道:“多谢袁总兵。” “你总得告知我,你为何要见大人?”袁文不忘问着。 “其实昨日,我在城门外险些遇到‘阴兵’。” 袁文上前抓紧他的手,急忙问道:“为什么不与我说?” “我......”翟灵鹤低头看着袁文的手,心中不禁夸赞,真有劲。 袁文也察觉自己有些过激,松开了手。 “你怎的这般不顾自己的安危,瞒着这事。”袁文神情满是担忧, 翟灵鹤低头认错,应声道:“是我的错,对此有所隐瞒。我想见州守大人,也是为了此事。” “哦?为何?”袁文有些出乎意料,他是发现了什么? 翟灵鹤沉思了一会,认真说道:“他们抓人,似乎是要炼药。” 翟灵鹤也不确定,不过是为了套话,胡言乱语罢了。 只要有人当了真,不枉此举。 袁文有些怀疑,翟灵鹤也不再多说。 “你可知昨夜州守府里失了火,就在州守大人人房中。” “嗯?失了火?”翟灵鹤心想这定是辛归故意为之。 “不知是何人潜入,还未抓住。” “那大人可有受伤?” “暂无,大人他,大人恐是不会答应相见......” 袁文面色狐疑不定而又转脸信誓旦旦说道:“不过,我定会将此事上报。” 翟灵鹤连声感谢,稍后闲聊几句便作辞。 又下雪了,翟灵鹤掸了掸衣襟上的雪。 身后有人靠近,脚步极其稳重。 翟灵鹤不回头便知那是何人,声音便在身后传来,“大氅何处去了?怎么丢三落四的?是不是嫌不好看?” 面对辛归一连串的质问,翟灵鹤顿住脚步。 不敢回头,摩挲着袖口,脑子里无数解释闪过。 “对,太丑了。”翟灵鹤斩钉截铁说道。 “嗯,丑就扔了吧。再换了一件,问出了些什么?”辛归走上来,与他并肩走着。 “丑是丑了,也不能伤了身子。”辛归清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嗯,没问出什么。” “无妨,你是斗不过这些老滑头的。”辛归替他辩解,继而说道:“雪下大了,回去吧。” “好。” 翟灵鹤在心里盘算着,这几日该怎么摆脱辛归。 前些日子盼着他回来,这下回来了却像个管事婆子天天盯着他。 “诶.......” “你在叹些什么?”辛归握紧他的手。 “今晚吃些什么?” “呵呵,有我在还能饿你一顿?”辛归有些无奈说道。 “是,不会。”翟灵鹤低语。 “这几日,歇会吧,我也累了,永州城上下戒备,钻不出空子。”辛归不经意说着,转眼回头看着翟灵鹤。 “嗯?休息几日也好。”翟灵鹤过于专注,忽略了他的话语。 “你有事瞒着我?”辛归有些狐疑说道,停下脚步。 “没有。”翟灵鹤与他对视着,眼神不移。翟灵鹤撒谎心虚,便会不自觉的眨眼。 辛归盯着他一息,轻松笑道:“逗逗你,怎么这么认真?” 翟灵鹤刚要放下心来,不防被他下一句话惊到。 “袁文方才是为难你了?我在远处看了许久。”辛归不似方才那般随意,倒有些严厉的盘问道。 “并无,他说起来昨夜有歹人放火。”翟灵鹤神色也冷静下来,“我想着那人不出其二,是你。” 辛归握起他的手,轻轻捏了捏翟灵鹤手指上的关节。 “仅仅是这样?”辛归仍不肯松口,步步紧逼。 翟灵鹤心里分外慌张,绝不能露出马脚。 “你是最近冻傻了吗?总是疑神疑鬼的。我能瞒你些什么?”翟灵鹤收回被他搓得通红的手,轻轻放在嘴边吹了吹。 “抱歉,也许是此地令人不安。不如我们离开永州,来年回春时再来吧。”辛归再次说道。 “不,不能走。”翟灵鹤反对这番决定,“你不是都答应我了。”翟灵鹤试图搬出他的话。 “是啊,翟灵鹤你最好安安分分的,别弄伤了自己。”辛归一字一句说得让人毛骨悚然,翟灵鹤负手继续走着, “我若是不安分,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能把你绑起来,饿个几顿。”辛归在其后威胁道。 “嗯。”翟灵鹤忍着笑,只能在心底狂妄回道,有腿有脚,打不过,我还跑得不过? 翟灵鹤趴在窗台上静静看着街道,空无一人。 唯余几盏灯笼,挂于长柱。 辛归将他扒了下来,塞进一个手暖。 “屋里热得慌?”辛归取笑道,“冻僵了都不知道。” 翟灵鹤这才发现,手指变得殷紫。 “翟灵鹤,你......”辛归欲言又止。 “少时没见过鹅毛大雪,也没见过这冰川天地。过于好奇,浑然不知自己身体是个什么能耐。”翟灵鹤慢慢解惑。 “你所在是兆南吗?我去过那里夏日虽酷暑难耐,但冬日只有凛风吹刮。既不下雪,也不结冰。”辛归思索道。 “你倒是我见过特别的,但也不能什么都不顾。严重些,手脚皆不保。下半辈子是要赖在我身上吗?学着那晏家兄弟坐一辈子的轮椅。” “下次不会了。”翟灵鹤捂着手暖,闪烁其词回应着。 辛归没有再说什么,自顾解下外袍,“不早了,歇息吧。” 第73章 各怀心事 夜深人静,时不时能听到寒风拍打在窗台上,翟灵鹤屏气凝神听着身侧之人的一呼一吸。 翟灵鹤轻轻从一侧掀开被褥。慢慢挪动,无比小心。 正要抬脚从他腰间跨过去,‘嘎吱’一声。翟灵鹤一只抬起的腿就这么悬在半空中,全靠自己身体平衡住。 见辛归还是没有醒来的意思,翟灵鹤才敢将腿放下。 即将下床一瞬间,辛归抓住翟灵鹤的脚踝用力一捏。 翟灵鹤吃痛跪趴在他身上,深呼一口气。 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翟灵鹤只得干笑。 “你怎么醒来?” “你这是要去哪?” 二人异口同声地问着对方。 “窗似乎被吹开了,我想去关上。”翟灵鹤率先开口。 辛归漆黑的眼神慑人,冷冷说道:“屋里有炭火,留条缝防止中毒。” 翟灵鹤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 “还不下去?是想要我抱着你睡吗?” 翟灵鹤一时紧张,忘记这般姿势实为不雅。正想收回身子,向里侧翻滚。 辛归从被褥里伸手搭在翟灵鹤后腰,将他向怀里一压。 翟灵鹤受力一倒,趴在他的身上。幸亏自己及时撇头,不然鼻子就撞上他的胸脯。 “不是,我这就回去。”翟灵鹤连忙说着。 辛归一手按着他,一手抓着空余的被褥往翟灵鹤身上一盖。 “就这样睡,你才老实些。”辛归狠狠说道。 “不,放开我。”翟灵鹤扭动身子,不断挣扎着。 辛归阖上眼,不管身上之人的诉求,紧紧按住他。 翟灵鹤奋力也挣不来,自己也实在累了。 入耳传来,便是辛归有节奏的心跳声。就这么伴着入眠的声音,翟灵鹤进入梦乡。 辛归感受着翟灵鹤平静的呼吸,心中难以言说。 鸡鸣,翟灵鹤微张开眯着的双眼。 “天还没亮,继续....”翟灵鹤嘟囔着,翻了个身。 这一下惊醒,辛归早已不见。 昨夜自己怎么就睡着了,翟灵鹤起身揉了揉眉心。 趁着他还未回来,自己得出去行办一件事。 翟灵鹤穿上靴子,取下衣物。木施上多了件火红色的披风,金线盘绣着一朵硕大的花? 芍药? 这么骚包,谁会穿? 翟灵鹤嗤之以鼻,将它丢弃在一旁。 再次打开房门时,却裹着一身火红色离开。 ps:某人:实属打脸啊,老翟。 翟灵鹤:你管我,他给我买的,又不是给你,吃不到葡萄说葡萄皮酸。 某人:葡萄皮明明就是酸的啊喂,等等葡萄皮是酸的吗?等我买点尝尝。 翟灵鹤:嫉妒,妒妇。 某人: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他写死,死的透透的。 …… 无疑翟灵鹤是人群中最鲜亮那一抹。 “真的有些亮眼啊,辛归这家伙纯粹是不想让我这般轻松避开他。” 翟灵鹤转身走进一家药店,轻咳了一声,上前对着药堂里昏昏欲睡的药师开口道:“大夫,可否开些驱寒的姜茶,最好是能......” “你病了?”还是那熟悉的声音。 辛归跟踪他,翟灵鹤早就料到。 翟灵鹤脸色微变,回顾笑道:“你怎么来了?” “开的什么药?”辛归不理会他,只顾紧问着药师。 “这位公子只是开些暖身驱寒的药。”药师如实道。 “哦?暖身驱寒?”辛归重复问道。 “你这话是在怀疑我?”翟灵鹤拔高声音,一副受气的模样。 “我.....”这下轮到辛归欲辩无言了。 翟灵鹤决定火上添油,连着打了几个寒颤。 “若不是你昨夜非要让我这般睡,我也不至于冻着了。”翟灵鹤一脸委屈,像极了受气的小媳妇。 药师看着二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不敢插话。 翟灵鹤趁机比划手势,药师知晓他的暗示便退回后堂。 辛归愧疚得挨着翟灵鹤的数落,昨夜只是想惩罚一下他。没想到,弄巧成拙。 翟灵鹤却也没想到,辛归居然信了。 等等,若是照着这样发展下去,下一步我是不是要恃娇而宠? 翟灵鹤恐于自己的想法,还真把自己当成小媳妇了。 猛地摇了摇头,将这种想法晃出脑子。 “怎么了?”辛归凑上前,欲要扶住翟灵鹤。 手上却接过一袋药包,原是药师将要递交给辛归。 “公子一定要多喝,最好寻个热源暖身。” “慢走不送。”药师忍住笑意,将二人送了出去。 翟灵鹤与他眼神一撞,嘴型说着——滚! 辛归跟在翟灵鹤身后,沉默不言。 “我便是说个笑话,不必放在心上。无事,过几日比现下更加严冷。我本意是想做好准备,再去买几身褥子吧。”翟灵鹤开口替他解围。 “好。”辛归答应。 翟灵鹤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辛归这是怎么了?突然之间,不与自己拌嘴,好不适应。 走进布店,辛归在前挑选着床被。 翟灵鹤正陷入沉思,辛归踌躇不定地看着他。 “怎么?”翟灵鹤不明问道。 店老板靠前劝说着:“郎君,其他被褥全数卖完了,就剩这喜被.....大冬天的,什么被褥不是褥啊?天冻起来,就连草席都要裹身。” 翟灵鹤颇为赞同老板这番说辞,“老板说得没错,喜被便喜被吧。秀的鸳鸯图还不错,心灵手巧的。这喜枕一同买了,凑个好盼头。” “不过,明日我再来取。熏些安神的药香,睡的安稳。夜里时常被风声惊醒,图个安宁。” 最后一句是特意说给辛归听的,不知能不能入他的耳。 回到客栈。 还差最后一步,翟灵鹤点了点桌案。 “你在想些什么?”辛归抬起药壶,倒一碗姜茶放在翟灵鹤面前。 “没想什么?”翟灵鹤张口便是否认。 辛归轻笑一声,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不知道?你每次在想事的时候,总是轻叩桌沿。”辛归指了指他的手,证据确凿。 翟灵鹤摊开手,认理说道:“还真是,就连我自己都没发现。” “快喝吧,等会冷了。”辛归抬碗一饮而尽。 看着他喝完一碗,又多问一句。 “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暖和许多?” “喝了就知道了。”辛归言外之意就是让他也喝下去。 翟灵鹤撇了撇嘴,浅浅喝了一口。 辛归又倒了一碗喝下,给翟灵鹤碗里添满。 “要不再喝一碗?”翟灵鹤神使鬼差说着。 辛归拒绝道:“再喝一碗,一整晚便要连着起夜了。” “好吧好吧。”翟灵鹤慢慢地将姜茶喝完,只觉得身子有些刺痒。 不顾异样之感,先上榻歇息再说。 第74章 独守空房 辛归熄了灯,躺在外侧。翟灵鹤等了好一会,用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肘。 翟灵鹤在他耳边轻声喊着:“辛归,辛归,嗯,蠢蛋。” 如他所想,辛归没有醒来。 这下放心许多,只要让他明晚乖乖地躺在这,一切便能按照计划中进行。 翟灵鹤抬起手腕,黑夜里看不清肌肤上究竟多了些什么。 “为了把你骗住,我真是舍命陪君子啊。”翟灵鹤有些痛惜地说道。 眼眸中精光一闪,翟灵鹤又有了新计划。 扭头朝着辛归轻声劝慰道:“睡个几日,好好将养着身子。” 辛归眼睫颤动一下,嘴角浅浅上扬。 次日,辛归还没苏醒。 翟灵鹤也只得装起了沉睡,这药果然有些猛烈。 翟灵鹤有些待不住,不停来回翻身。想以这种方式吵醒他,可辛归却一动不动。 翟灵鹤背过身,用手指抵住牙齿,细细想着。倘若辛归知晓这药的劲头,今夜定不会再喝。 “不要含手指。” 粗声的嗓音从背后响起,刚刚醒来朦胧还未散去。 翟灵鹤眼含着笑意将手指放下,起身坐了起来。 “醒了?”翟灵鹤虚情假意问道。 “这药有问题,以后还是别喝了。”辛归揉了揉太阳穴,徐徐说道:“药效超乎我的预料,假使遇上歹人,如何是好?” 翟灵鹤在一旁也跟着说道:“嗯,不喝。” 辛归并没有要询问他的意见,而是肯定的告知于他。 这件事不容他反对,翟灵鹤应下。 “几时了?”辛归又开口问道。 “约莫应是晌午了,我去买些吃食吧。你再好好缓缓,许是昨夜喝的太多。”翟灵鹤麻溜地从榻上滚了下来。 “慢些。”辛归有些哭笑不得,翟灵鹤这般滑稽。 “喝些酒怎么样?”翟灵鹤拉上外袍,惬意地问着。 “喝酒?” “对,你回来了,还没有好好庆祝一番,趁今晚无事,喝几杯。”翟灵鹤系上腰带,顺势看了他一眼。 见他还未起疑,继续说道:“放心,前些日子我才与袁总兵喝过,这永州的烧酒淡极了。嘶,还没有阿朱酿的烈。” 翟灵鹤一脸回味,满怀期许地看着他。 “你不会连这里的酒都不敢喝吧?” “你倒是和谁都能喝上几盅?”辛归显然只在意前一句。 “这碰上谁,不都得喝几杯。交情啊,身不由己。”翟灵鹤为自己感到不易,嘴里确实有些淡。 “我看你是乐在其中。”辛归白了他一眼,倚在靠枕上。 “我去也,好好躺着。”翟灵鹤合上门,恰巧刮起了一阵凛冽的寒风。 吹乱的发丝掩在面上,翟灵鹤艰难地睁开眼睛。 这客栈盖得严实否,人都快掀飞了。 翟灵鹤看着堂下并无几人,抬步下了旋梯。 翟灵鹤被拦住,小厮迎面谄媚地问着:“公子,今儿个是睡在温柔乡了?怎的现下才醒?” 翟灵鹤想着,若是四下无人。最后几个字必定会换成,“是睡死了吗?” 翟灵鹤轻轻推开他,抱有歉意笑了笑。 “还真是,等急了我?小宁宁——” 季宁咬牙切齿地回笑着,“你再不出来,小爷都想烧把火把你给逼出来。” 这下连敬语都不用,他这是装不下去了。 “我的错,季鸢这药太猛了。差点就让我露馅了,都怪他。”翟灵鹤连忙撇开这口黑锅,欣欣然说着。 “啧,一记手刀敲晕不就行了?”季宁不解说道,觉得他这是小题大做。 “你去,敲晕了从此你就是我大哥。”翟灵鹤觉着他这般狂妄,倒有些撺掇意味。 “怎么,今日品味提高了,不装乞丐,装起店小二?”翟灵鹤仔细打量起他的装着。 “这不是怕你解决不了他,这才让我前来相助,别不识好歹。” 季宁语气总让人误会他的好意,翟灵鹤轻叹一声。 “别与他动手,切记,你可不是他的对手。”翟灵鹤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季宁面色还是不服。 “人抓了吗?” 翟灵鹤好奇道。 “人已经抓到了,仅差一个你。”季宁不屑道。 “我会如约赶至,你先去。”翟灵鹤想着支开他,才好继续办事。 “不,我等着你。”季宁指了指城门方向,“天黑之前,我会在南城门外等你。” 翟灵鹤随口应道:“好,我会赶到的。” 季宁消失在人群,翟灵鹤如释重负。 这小鬼真是缠人,和他兄长简直就是两个性子。 翟灵鹤点了几坛酒,提着荷叶鸡走了回去。 站在客栈门口,翟灵鹤查看身上并无异样。正要抬脚走近..... 不经意抬头看见,辛归倚在窗台上,一脸悠哉地看着他。 翟灵鹤心里咯噔一下,他该不会发现什么了。 尽管如此翟灵鹤还是举止从容地提着手中的酒坛,走进客栈。 太过于在意辛归的感受,翟灵鹤的一举一动才会破绽百出。 发现又如何,揭穿了我也不会带他玩。 翟灵鹤推开门,辛归早已等待许久。。 辛归起身从翟灵鹤手里接过,悠哉说道:“这几坛够你喝吗?” “尝尝即可。”翟灵鹤在心里暗诽道,嗯,够你喝就行。 辛归揭开封口,猛嗅一口,抬眼说道:“你这话别有深意啊。” 翟灵鹤点了点酒坛,“这样吧,一人一坛。你也不亏,我从不耍赖。” 辛归抬起猛灌一口,“谁说我喝不了的。” 翟灵鹤倒了一碗,浅浅品尝着。 “这酒滋味一般,诶。” 辛归却不解道:“为何,我觉得还行。” 翟灵鹤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你再喝一口?好好尝尝。” 辛归照他这般做了,依旧没发现有任何难喝。 “入口随有些寡淡,回味却极其辛辣。就是觉得莫名有些熟悉,好似在哪喝过。”辛归仔细回味着,陷入沉思。 翟灵鹤眯着眼睛,狡黠地看着他。 “是吗?你是醉了吗?连味觉都出错了?” “不可能,才喝两口。怎会?”辛归支着脑袋迷迷糊糊,面色已现微醺。 “不喝了吧,剩下的我来喝。”翟灵鹤说罢,就要夺过辛归手里扶着的酒坛。 辛归用力推开了他,顺势看着翟灵鹤面前的酒碗。 伸手端起,语意不明地说了一句。 “你的我也喝,你就不会耽误正事了。” 翟灵鹤愣住,愕然问道:“做什么正事?” “今夜好好伺候我,你看。”辛归回头指着身后床榻——新铺上的喜被。 “我都铺上了,今夜能不能哪也别去。好好地睡一觉,翟灵鹤。” 最后一声重重喊着他的名字,翟灵鹤心中不免发紧。 辛归趁翟灵鹤呆愣瞬间,勾起翟灵鹤的腰带朝那处走去。 翟灵鹤就这样被动地带上榻,这一刻不确定辛归究竟是不是醉了。 “还未天黑,现下就.....” 辛归一手捂住翟灵鹤的嘴,一手揽住他的腰。两人双双倒进柔软的褥子里,中间隆起的殷红被褥挡住了翟灵鹤看向他的视线。 “这不是你要的吗?现在又只剩我一个。” “就我一个......” “我好乏啊,好困啊。”辛归喃喃几句,便陷入沉睡。 第75章 你可要来救我啊 翟灵鹤静默许久,才挣脱他的手。 “你是发现了?才这么故意说的。”翟灵鹤轻拍着他的脸颊,又捏了捏他的鼻子。 有些恶趣味地截停他的呼吸,看着他有点气喘的样子。 翟灵鹤及时收回手,轻轻给他盖上了被褥。 “好好睡一觉吧,醒来我就回来了。”翟灵鹤从枕下取出一把短剑,塞进自己袖腕。 望着桌上那坛还未喝尽的酒,翟灵鹤举坛灌了一口。 苦笑道:“我也尝不出来——” 翟灵鹤回头查看着屋里的一切,确认无误后匆匆离去。 街道空无一人,仅有翟灵鹤上街。 翟灵鹤仰望天色,算了一会,今夜有大雪。 走至城门口,季宁早已等待多时。 “来得真慢,再过会我便走了。”季宁跺了跺僵硬的脚底,不耐烦的说道。 “人傻吗?你可以不等的。我知道路,自会前往。”翟灵鹤淡淡开口。 “用你管,风雪越大,你看得清路吗?”季宁一脸埋怨,“小爷就等了,你也得领情。” “是是是,领的领的。”翟灵鹤毫不在意说着。 “哼。”季宁拿他无果。 “怎么不穿着我送你的披风?” 季宁乍然停住,踢了踢脚下的雪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是别人送给你的。转手当做自己的,再送给我。哼,道貌岸然。” “道貌岸然?那我还是有点貌的。”翟灵鹤刮过着下颚,一副赞同的样子。 “重点是这个吗?你到底有没有心?”季宁气急败坏道。 “没有,我心似铁。为苍生,为这天下。”翟灵鹤痛心疾首,捏紧拳头附在自己胸膛庄严说道。 “哈哈哈哈,夸大其词了。”季宁被他这般做作的模样逗笑。 “开心了吧?” “想着取悦我?”季宁总是语出惊人。 翟灵鹤无奈地摇着头,“你若是不会说就别说,我应同你兄长商议。让你也去上几天学堂,别随便抓个词就乱用。” “可我不是听闻你不是位教书先生吗?”季宁凑近问着。 “是,也不是。”翟灵鹤模棱两可地回答。 他这是不会想让我..... “不如,你来教我?” 果然...... “想得挺美,不过,让你兄长来求我,我可以考虑考虑。”翟灵鹤随意找个借口挡了回去。 “凭什么,我哥哥救过你的,这你都不答应。”季宁愤懑不平说着。 “不,就不。” “行了,别嘴硬了。嘶——”翟灵鹤伸出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在驱散着什么? “怎么了?”季宁看着他举止奇奇怪怪,不禁好奇问道。 “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你没有闻到吗?”翟灵鹤有些诧异。 季宁绕着翟灵鹤身侧转了转,鼻尖耸动四处嗅着。 “没有,我倒闻到了些酒味。”季宁说道。 “确实,或许是我刚刚喝了点酒,出现错觉了。”翟灵鹤点点头道。 翟灵鹤此话一出,季宁就气不打一处来。 “你竟敢喝酒?小爷我在城门外冻得瑟瑟发抖,你......你竟敢喝酒——” 翟灵鹤抬手让他噤声,袖袍间又袭来那股奇怪的味道。 翟灵鹤紧蹙地眉心,扯住袖口闻了闻。 “这味是从我身上传来的,好生奇怪。” “嗯?”季宁低下头,扯住翟灵鹤的衣袍,学着他的样子放在鼻下嗅了嗅。 “不曾闻到,你是不是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翟灵鹤蹲下身子,从地上捧起一抹雪洗了洗袖口。 “不知为何,这股味道总是让不安。” 季宁看着他的所作所为不禁瞪大眼睛,抬手提起翟灵鹤。 “这雪如此冻人,你当真不要命了?奇怪便奇怪了,还能比你的身体重要了?” 翟灵鹤固执地说道:“不行,一定要洗掉。”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哥哥还在等着我们。别弄这些无关紧要的,办正事。” 季宁一席话,将翟灵鹤点醒。 “是了,这股味道让人心烦意乱。正事要紧,赶紧走吧。”翟灵鹤不再执着,起身快步走开。 就连季宁险些追不上,“慢些,慢些。” 翟灵鹤慢慢停下脚步,回身望向远处,声音沉沉地说道:“季宁,若是有人把我抓走,你可得救救我。” 季宁观望着四周,“哪里有什么人,放心,求着小爷,保证让你舒舒服服。” 藏在暗处的第三只手出现了,但此刻说什么又太晚了。 翟灵鹤在想,到底是谁? 除了那位藏在暗处的‘阴兵主使’,究竟还有何人插手此事。 辛归?不会是辛归的,经历此间种种翟灵鹤已经不愿怀疑辛归。 辛归的家事,不曾与他透露一二。季鸢说及辛氏也连连回避,翟灵鹤就是那蒙在鼓里的人。 破旧客栈就在眼前,皆无人值守。 季宁环抱着手,丝毫没有上前开门的意思。 翟灵鹤走到门前,轻叩三声。 随即,用力一推。 大堂亮起一盏烛火,翟灵鹤抬脚走进。 又是那股味道,翟灵鹤有些惊恐。 大堂里忽然出现许多蒙面人,对着翟灵鹤拱了拱手拜礼又回到暗处。 “你来了。”季鸢从翟灵鹤身后走进来,大手压在翟灵鹤肩上。 翟灵鹤扭头,张口对着他做了嘴型。 “人呢?” 季鸢不慌不忙地指着脚下,“不就在你脚下?” 翟灵鹤后退一步,他们竟将人随意丢在地上。 翟灵鹤俯身查看,绑得倒是严实。 蒙眼,封口,龟甲缚!翟灵鹤眼神飘忽,有些语噎。 “来人,把他放在椅子上。”季鸢吩咐着。 翟灵鹤眉上积满愁绪,对着季鸢摇了摇头。 “怎么?不是你安排的,让我绑来他?”季鸢插着腰,责问道。 “现在又不满意了?” 翟灵鹤不能开口说话,手指了指自己,又落在晕过去的袁文身上。 “什么?”季鸢低头贴近翟灵鹤的嘴唇。 翟灵鹤无奈地扯拽着季鸢,将他带出客栈。 “你倒是行事滴水不漏,我要不也学学你打个腹语?”季鸢毫无惧色说着。 “袁文还不能死,我又不会伪声之术。只能如此了,话说你们倒是办事稳妥。” “不难,袁文是有些武艺,也仅仅只是空有一身猛劲,多几个人他便招架不住了。”季鸢拈了拈手里的灰,轻蔑地说道。 “没人跟着他?”翟灵鹤到有些意外。 “是啊,放心绝对不会出岔子。”季鸢震声保证道。 “嗯,你带了多少人?” “十个,加上你,十一个。你就是来看看,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十个吧。” “......” “袁文是敌是友还未可知,今夜便是试一试他。”翟灵鹤说出原由。 “我知我知,你来软的,我来硬的。”季鸢说道。 翟灵鹤咳了咳嗓子,低声道:“那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味,我身上有,此处也有。” 季鸢也像刚刚季宁那般不顾及礼仪,扯住翟灵鹤的袖口,放在自己鼻间嗅了嗅。 “没有,你是说你能闻到。但是我们闻不到?你觉得有问题?”季鸢聪明极了,一针见血地说出翟灵鹤所担心的。 “是,多谢你能信我。这里的气味较重了些,我今日才发现我……”翟灵鹤透过他的耳盼,看到雪地里有一黑影闪过。 翟灵鹤愣神,季鸢察觉他有些不对劲。 第76章 他逃,他追 季鸢即将转身,翟灵鹤极快说道:“先别,他在看着我们” “人?还是其他活物?”季鸢沉着地问道。 “看的不真切,别动。装作没看到,进去吧。”翟灵鹤颔首轻点着,眼神落入他处。 “嗯,接下来该如何,走还是?”季鸢末了又问了一句。 “把正事办了。”翟灵鹤将他推了进去,自己朝那处走去,“我去看看,一会便回。” “多加小心,遇事嚷一声。”季鸢叮嘱道。 翟灵鹤紧盯着那处,月光映着影子在雪地里一步一步靠近。 树林里走出一个人,翟灵鹤松了口气——幸而不是他。 季宁,他又是何时跑了出去。 “你怎么跑了出去? ”翟灵鹤有些想不通,自己莫不是看错了。 “我出来站守,给你们望风,怎么了?”季宁捧着手,呼了一口气。 “没什么,刚刚看见一只野猴子窜过去,好奇便来瞧瞧。”翟灵鹤敷衍地解释着,转身走回客栈。 “大冷天哪有什么野猴,就我一人而已。”季宁嘟囔着嗓子,为自己鸣不平。 “每次都是我在外守着,什么都不让知道。”季宁拍了拍身上的积雪,埋怨道。 翟灵鹤轻笑了声,转身回了客栈。 客栈里倒是有些热闹,只见季鸢脚搭在袁文的肩上,粗着嗓子大喊道: “总兵大人,前几日我损失了几位兄弟,皆是拜你所赐。今日便要拿你祭奠我的兄弟们……” 翟灵鹤揉了揉眉心,季鸢这没脑子的。 “阴兵可不做这事,你到底是谁?试探我?”袁文冷笑一声,闷哼道。 许是季鸢的审问过于无厘头,袁文心思细腻一猜便知。 “你……”翟灵鹤制止季鸢,做出口型“打。” 季鸢招了招手,示意兄弟们上手。 季鸢离得远了,缓缓开口说道:“方才是我口误了,这下他是不会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翟灵鹤看着几人一拥而上,不停用剑柄击打着袁文。 “无妨,这事很难。我也只是怀疑罢了,你等会就自报州守——杨梭的名号。就这样说,杨梭已经怀疑他了,让你们装作阴兵来灭口。” “好。”季鸢听言,打住了众人的行动。 季鸢踢了踢脚下的袁文,极其狂妄地说道:“州守大人已经知道你背叛于他,这才派我来试探你。不过是真是假,现下已经不重要了。 人之将死,说什么都没用。留到地下给鬼差诉诉苦吧。” 袁文暴喝一声,“杨梭派你来杀我的?”, 忽而大笑一声,“不对,你到底是谁的人?套话的功夫,不怎么样。” 谁的人?这一句才是重头大戏,还有谁的人? 翟灵鹤闻言愣住,大步走上前来。 “袁大人,是我。” 翟灵鹤这一声出,倒把袁文惊出一声冷汗。 “翟灵鹤?”袁文不确定,唤了一声。 “总兵大人,是我。” 袁文此刻恼羞成怒,不停向四周冲撞着。 “翟灵鹤,我对你侠义一片。你倒好,怀疑算计我。” 季鸢扶住翟灵鹤向后退了几步,避开了他。 “抱歉,总兵大人。局势所迫,您不是也被盯上了吗?在下可不信这侠义一说。”翟灵鹤近身给他松绑,坦然处之道。 “什么意思?”袁文如获自由,一把揭下眼罩怒视着翟灵鹤。 “您不过是挡箭牌,我和您都是一样。”翟灵鹤环顾大堂里,最后眼神与季鸢相撞。 “我们的一举一动,有人在暗处看着。”翟灵鹤从怀里抽出手帕,递了过去。 袁文一把拍落,毫不领情。 “大人,合作一次怎么样?”翟灵鹤淡淡说着,“你若不答应,可逃不出去。” “我竟不知,你这副翩翩公子模样也是装的,小狐狸。” 袁文深知此刻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态度有些收敛。 翟灵鹤躬身行礼,赔礼道:“是我冒犯大人了,不过今日若是谈成,你我皆可活。” 季鸢出声打断他的话:“再说一次?谁活?” 翟灵鹤耽误不得,不理会季鸢的质问。 “大人,时间来不及了,做决定吧。” 袁文走近翟灵鹤身侧,眼神不止的恨意。 “你最好今日将我杀死,不然……” 季鸢拔出剑,拨开二人。 翟灵鹤抓住袁文的手腕,言辞迫切地回答:“大人,我今日放你走。在下不怕揭发,只是您可信我?” 袁文怀着恨气甩开翟灵鹤的手,厉声问道:“我还有不从的余地吗?” 翟灵鹤干笑一声,抱拳朝各位说道:“过几日我们再会,今日就在此作别。” 骤然,季宁推门闯入。 “快走,有人马在朝这边靠近。” 了然,翟灵鹤已算到三分。 “总兵大人,你可知是何人来寻到你?” 翟灵鹤不等他回答,复问。 “州守大人,还是‘阴兵主使’?您比我知道的多,在下还是希望我们能站在同一条道上。”翟灵鹤再次抱拳歉声。 “什么意思……”袁文还想继续问,冷不防被身后一记肘击打晕。 “走,快走啊,你们愣着作甚?”季宁迫不及待地喊道。 翟灵鹤站在原地不动,季鸢走出几步复返拽着他一起离开。 “呆愣着作甚,逃命要紧。” 翟灵鹤被他牵使着停不下脚步,忧心忡忡道:“不,我与你们分头离开行动。季鸢,一定要处理干净。不要让他们寻到你,我会报信给你们。” “为何?” “我身上有异香,你可知他们是怎么寻来的?袁文和我皆被……” “我才不管你是不是被盯上,如今我们同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且跟我走,后者怎么样,再看。”季鸢索性道。 翟灵鹤浅笑安然,作谢道:“多谢,记住这些日子一定要藏住,等我的消息。” “好好好,我知晓了,走!”季鸢还是拽着他。 季鸢不解,他都这般劝说,翟灵鹤还是如此犟劲。 “已有人来接我了。”翟灵鹤抬眼看向林中阴翳处。 季鸢也朝那处看去,还真是他。 季鸢这时放开了手,自嘲道:“你最好给我个解释,让我信服。” “过几日再会。”翟灵鹤抱拳道。 季鸢愤声走远,还不忘瞪了一眼翟灵鹤。 这兄弟二人还真是如出一辙。 第77章 抓到你了! 辛归缓缓走出,手里抱着新买的狐裘。 “你是怎么醒过来的?”翟灵鹤被他当场抓包,吞吞吐吐问道。 “夜深了,还穿的这般单薄。”辛归温声细语的责问,踱步走到翟灵鹤身前。 将狐裘披在翟灵鹤肩上,拢了拢他的头发。 “你……” 辛归声调极冷,与这寒夜融为一体。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吧。” 辛归这般态度,翟灵鹤顾不得嘴贫只得老老实实交代,“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我的怀疑没有证据。” “?”辛归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 杨梭正是我所怀疑之人,与他们结盟便是要揭露这‘阴兵’的真面目。不过线索还少,只得一一查探。” “我不是问这个,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季鸢?” 辛归默不作声,直勾勾地凝视着他。 “难道,我们现在不该逃命吗?”翟灵鹤想提醒他,他们身处的境况。 “不过是被抓,大不了一死。”辛归低下头,揣着笑意与翟灵鹤对视, “我能走,你不能走?再问一次,你是怎么和他们认识的。” 翟灵鹤闭上眼睛,视死如归道:“因为我们都在查这事,所以恰巧碰上了。” “可我瞧着你们之间不像是盟友,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他想带你走……翟灵鹤你是变了……什么也不愿和我说了吗?” 辛归有点落寞,眼神落在翟灵鹤的唇上。 “不,不是的。季鸢同你有嫌隙,我不知你们之间有些什么过节?但我答应了他,不与你说及此事。” “他说的话比我重要,翟灵鹤你是要受些惩罚才行。” 翟灵鹤睁开眼睛,向后离远了几步。许是这般躲避,激怒了辛归。 辛归屈身将他扛了起来,巴掌重重地打在翟灵鹤的屁股上。 “辛归!”翟灵鹤应痛喊出他的名字。 “你再喊几声,把人招来更好。”辛归放肆地说道。 “你……”翟灵鹤一时语塞。 “他们本是辛氏一员,不过因其父触犯军法,才被逐出族门。换种说法,他应是我的堂弟。不过儿时的事了,如今他即是罪人之子。” “他是你本家人?”这是翟灵鹤始料未及的,难怪。普通恩恩怨怨早就兵戈相向,何故像他们这般躲躲藏藏。 “嗯,翟灵鹤我已经让出最大的退步了,坦白从宽。”辛归抖了抖肩上的人儿。 翟灵鹤放下心中的戒备,慢慢说着:“这永州城从去年便少了些人,季鸢他们调查已久,也寻得一些线索。 他曾帮我,说来也是意外。那日,我正摆摊于街上,恰逢戍守的军队回城。众人皆去围观,我也凑个热闹。被人群推挤出去,幸而季鸢拉了我一把,才免死于马蹄之下。 他看见我怀中露出的短剑,你送我的那把。从此之后便有意无意接近我,直到后面几次探查皆碰到彼此。这才有了结交,他们知我不是你。 我本以为你们之间有些仇恨,没想到竟是这般渊源。” 翟灵鹤顿了顿继续说道:“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曾被阴兵抓去吗?” “记得,这也与他们有关?”辛归一副恨然,是啊,只因他不在身边。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翟灵鹤拍了拍他的后腰,“颠得慌,脑子乱。” 辛归听言,将人安安稳稳放了下来。 “那日是夜,我与他们商议好的。假装被俘,届时留下线索。只不过被袁文所救,打乱了计划。”翟灵鹤细细说着。 “你……”辛归听到这处,紧握着拳头。 “你竟如此大胆,翟灵鹤我是小瞧你了。多少人被抓?消失于茫茫。”字字透出责怪与愧疚。 “正因如此,我更要调查清楚。”翟灵鹤反驳道。 “你……你可不是我认识的翟灵鹤。我认识的他,只顾自己安危。不对这些感兴趣,翟灵鹤你从异族那经了一遭,你变了。” 辛归说着说着颓然笑道,不知是喜是忧。 翟灵鹤贴着脸,离得近些。 “好还是不好?你可喜欢?” 辛归用力揽他入怀,话音轻颤。 “喜欢极了,也心疼极了。” 翟灵鹤抚着他的后背,展颜笑道:“喜欢就好,我也愿意这样做。不悔,不悔。” 辛归闷闷地道:“和我像极了,也是这般不要命。可我能自保,你不行。” “这不是有你在,那就请辛大侠好好保护我这文弱的算命先生。”翟灵鹤打着趣,语气轻快。 “所以,你便是这般鲁莽,他们可靠不住。”辛归贬低着,表达自己的不满。 翟灵鹤这人竟一点也不同他商议,真的是可气。 翟灵鹤脸上的笑意僵住,撇了撇嘴道:“我们早已商议好了,不会出事。” “你就如此信任他们?将自己全身安危交给他们?” 辛归一连串的责问,翟灵鹤实属招架不住。 “我……可他们确实真侠义。”翟灵鹤小声辩解道。 “好,依你。”这场博弈终究是辛归妥协了。 “在此处碰上,确实出乎意料。家族里没有听闻二叔一家的下落,只知他们改了姓,远走他乡。 辛家人丁凋零,其他均是旁支。唯有他们与我才是嫡系血脉,不过.....将来我做了家主便再寻他们回来吧。” 二人打消了隔阂,辛归也不像之前那般冷漠。 “所以我方才看到的是你,不是季宁?”翟灵鹤问道。 “嗯,是我。” “可我明明在酒里下了药,你也喝了……”这下轮到翟灵鹤一头雾水看着他。 “你有你的法子,我自然也能见招拆招。”辛归一脸高深莫测。 “我想与你商议一件事,这几日还是不要出现在我身边。”翟灵鹤抿了抿嘴。 “这又是……” “我因上次被俘,体内留下他们的暗香,袁文应是与阴兵有些接触。他们会利用这种特殊的气味,寻找到我。 或许我们早就被监视了,尽量还是避免的好。辛归,我在明,他在暗。我的身边只有你,许多事只能你去做了。 这次不论怎么样,都要好好藏起来。我不会死,你信我。” 辛归脸色微变,冷冷道:“你如何保证你不会死?翟灵鹤,你别太自以为是了。” 第78章 此情不渝 翟灵鹤呼了一口气,郑重其事地回道:“我若是将我所有全盘托出,你能告诉我你的一切吗?” “你想知道我的什么,尽管问,绝不假说。我在此立誓,若违背此言,自减寿数。” 辛归举起手指,庄重起誓。 “你早就意识到,我与常人不同。我是翟灵鹤,可我不是这具身体的翟灵鹤。躯壳仍在,人魂却不是。” 天空惊现一道闪电,接着传来轰轰雷声。 将二人吓得一惊,翟灵鹤迫切说道:“人魂不在,我是——” 这天雷是在提醒他,这是禁忌。 辛归急忙捂住他的嘴,眉欢眼笑道:“我好像知道了,小神仙。” 这答案和他想得不差分毫,如他所想。 翟灵鹤朝天看去,这会又恢复平静。 你知,足够了。 翟灵鹤放下担忧,没想到自己还是被发现了。 为何不让他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还任凭自己留在人界。 辛归望着那双棕黑色的瞳孔,难以抑制的情感将要倾露而出。 辛归牵着他的手,二人在拂晓照临的雪地里行走。 “朝中辛家,镇守北疆的辛氏。我是辛将军的长子,辛归,家中有一妹名唤辛珧。 那日归家,只因战况严峻。大军损失惨重,恐是族人需要我。 但父亲仍命我,游历未满三年不得归家。至今已是两年多矣,翟灵鹤你是可以开口问我的一切,可是你不会。” 因为你并不像我那般在乎你,想知道你的一切。这一句辛归只能在心里默默说出。 翟灵鹤低头看着那只紧紧握住的手,有些难言道:“抱歉,你——我不知。我不知,我这般倾心相交,最后能否得到同等的情义。我也怕,我也惧。 那个我曾说过的故事,困在崖底的人是我,我不知世道人心究竟如何,为何不能从一而终,只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异变。 我本以为我的真心交付,他们便不会抛弃背叛于我。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浑身的伤痛始终提醒着我——人心难测。 我在乎你,但让我相信你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辛归紧握着翟灵鹤的手,眼里尽是心疼。 翟灵鹤缓缓说道:“与其被人这般用、欺骗,我不如冷心看淡这一切。彼与彼时,我却不敢踏入。” 辛归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扯开衣襟。 翟灵鹤不解他这般动作何意?辛归握着他的手朝胸口按去。 触到一处湿润,翟灵鹤指尖触碰到一处绽开外翻的皮肉。 “你……你为何要这样?”翟灵鹤声音微颤,满是不可思议。 辛归忍着疼痛,猛按着他的手朝伤口处压去。 辛归声音难忍的痛苦,嘶声道:“翟灵鹤,这便是我的真心。你的一切我都可以了解,你的所有痛苦、苦难、落寞,我会替你承受。 生死可比不上我们的情义,别让我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的傻子。” 一字一句情真意切,翟灵鹤有些动摇。 翟灵鹤手指沾了沾血,放进嘴里浅尝了一口,面带笑容道: “辛归,我这人向来睚眦必报。你也见到了,神并不是慈悲心肠,怜爱众生的。你若背叛于我,黄泉碧落,我绝不放过你。” “死不足惜!”辛归自己说出的结局,谁也无法改变。 翟灵鹤这次主动拥他入怀,闭眼感受他的真诚炙热。 辛归那时不忍戳破他,便顺从他喝下迷药。翟灵鹤从始至终都低估了辛归对他的情感,这究竟是真是假,如梦幻影般…… 辛归仍是不肯放手,“覃鱼也曾与你共度生死,我也要陪着你。你说,是我好,还是他好?” 辛归黏人极了,翟灵鹤将他推得远些。 “疼疼疼,”辛归捂着伤口,吸痛喊道。 “你这身上攒了多少伤痕?” 翟灵鹤从他怀里扒出金疮药,拔开塞子。 “脱衣,上药。”极短的几个字,翟灵鹤竟觉得有些羞耻。 辛归故意将领口扯得更大,露出精壮的肌肉。 “身板挺硬朗,怪不得扛得住这么多伤。”翟灵鹤低着眉,唇瓣轻轻贴近吹了吹。 辛归不自然地转了转眼珠,脸色忽热忽冷。 翟灵鹤将药敷在上面,“这身上的伤,十有八九是自己砍的吧。” “嗯,”辛归闷哼了一声,不想让翟灵鹤听出他的异样。 “你这人也是极怪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不顺,拿自己开刀的。” “……”辛归手抵着喉结,清了清嗓子。 “好了,回去再好好上药吧。血都止住了。”翟灵鹤替他理好领口,掸了掸身上洒落的药粉。 辛归掏出帕子,“擦擦吧,有点脏。” “脏?” 翟灵鹤回想起适才舔食过他的血,脑子轰然一声巨响。 因这句话,二人之间气氛更加暧昧。 翟灵鹤别扭,夺过手帕。快速擦拭着手指,伸舌舔了舔嘴唇。 残留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心中产生一丝情愫。 “脏。”辛归出手抬起翟灵鹤的下颌。 翟灵鹤顿时呆住,手脚无措看着他下一步动作。 只见他的脸庞渐渐靠近,翟灵鹤不安地眨着眼睫。 呼吸紊乱,想要阻止,但又在期许着什么? 远处摇晃着渐近的火光,打破二人处境。 辛归牵着翟灵鹤向林中奔去,“直捣黄龙,怎么样?” “州守府?这仅仅是我的猜测,缺少些证据。”翟灵鹤不太赞成这个做法。 “何须证据,只要抓住他,严刑拷打。一个江湖组织,再大也大不过天。这般逍遥法外,定是有人在后面开路。我可不信,他与此事毫无干系。 永州离兆京十万八千里,陛下也管不到这处。直截了当查明,该检举的,该绞杀的。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我再上报于京。” “不得胡来,州守职权是镇守着边境。朝中无人临派,难道就把家国当成儿戏吗?”翟灵鹤劝诫道。 “容我从长计议一番,这次光靠我两可不行。季鸢手里有人,需得求得他的帮助。” “我也有人马,不必求着他。”辛归倔强,不屑于季鸢的帮助。 “多少,驻守在何处?”翟灵鹤连连问道。 “不在此处……”辛归哑然无声。 “辛归,不要赌气。我与他们并无什么,相识一场罢了。如今局势迫在眉睫,阿归,联手干票大的。” 辛归思索良久,堪堪松口。 “你如何想?” 第79章 先刀预言家 “以我做诱饵,暗中插入线人。只要知晓幕后主使是谁,就算值得了。” “不可,除你之外谁都可以去。让你以身犯险,我绝不允许。”辛归拒绝道。 “阿归除了我没有更好的人选,大局为重。”翟灵鹤面色凝重,这事他绝不退让。 “那你又有何法子逃出?他们欲想杀人灭口,你说你能活,你是怎么个活法。”辛归挟制着他的双臂,怒不可遏问道。 “向死而生,不是粉身碎骨便有生机。”翟灵鹤虽是这般说着,自己也没有绝对把握。 “向死而生?所以,异族祭祀,阿朱下蛊皆是?不、又或者之前种种亦是如此!” 翟灵鹤解答:“是,普通伤痛均对我无效。” 翟灵鹤拔出袖腕中的短剑,极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珠破出,辛归愕然。 “你这是在做什么?” 辛归捻着袖子,将要堵住翟灵鹤伤口涌出的鲜血。 翟灵鹤缩回手,阻止他,待血珠流尽。 掌心伤口竟消失不见,毫无痕迹。 “这些对我没用,不必担心。”翟灵鹤再一次将自己周身秘密悉数告知与他。 辛归怅然若失,“那也不可,若是割喉,剜心。你能保证你能活吗?” 翟灵鹤轻笑道:“可以一试,或许我便是这般。” “我不答应,谁都可以去,唯独你不行。” “辛归——” “你身体这般特殊,若是旁人知晓了。必定会引起灾祸。说什么,我也不会同意。” “别无他法,阿归,你若是我,你会舍弃自己吗?”翟灵鹤一语出,将辛归所有话语堵住。 良久—— 辛归失神般点了点头,“全凭你做主吧,不见黄泉,你是不会死心的。” 翟灵鹤垂首,淡淡地笑了笑。 愿你懂我——翟灵鹤。 他也不知,这具身体极限在何处。畏惧生死?他可不仅仅是翟灵鹤。 过了半晌,辛归开口说道:“你莫要再寻什么理由来搪塞我了,这次我们一起去。” 翟灵鹤没有回应,跟随他走出林中。 “易容术能将一个人仿得有多像?”翟灵鹤忽然问起。 “仅仅是脸,可以做到十成像。以假乱真,但是只凭一张脸不足以达到仿人。身形,声音,动作行为都需花费时日去训练。 没有绝对相像的,这一点毋庸置疑。除了像晏初十这种双生兄弟,得天独厚的优势。你是在怀疑谁?袁文?” “或许一直都是,从我初见到现在的他。”翟灵鹤说着假话,此刻他有一个惊世骇俗的谋划。 辛归抱有微词道:“亦或许他本来就是,这一切都是请君入瓮的把戏。来的这群人不是寻他,是来杀你们。官匪勾结,我见的可不少。” “你说的对,官匪勾结极有可能。” 翟灵鹤踌躇不停,变数就在袁文。他是敌还是友? 不过,他为何非得选择去赌一个人的正邪,是不想将莫须有的罪名压在无辜之人身上么? “看,旭日东升。”辛归指着那一抹朝阳,朗声笑着。 那一抹微黄散落在洁白之中—— “明了。”翟灵鹤舒缓了刚刚的忧思哀愁。 辛归捏了捏翟灵鹤的脸颊,宠溺地说道:“瞧瞧,这些繁琐的事情把我们小鹤族长愁成什么样?且放宽心,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我的族长大人。” 翟灵鹤愣神看着他,初辉落在他的侧脸。笑着,如此灿烂。 翩翩少年郎,好似一幅画,翟灵鹤如痴如醉沉溺其中。 “就到此吧,城中李氏铁匠铺是他们的据点,以后便去那处联络他们。”翟灵鹤不再向前走。 “好,晚些我在客栈等你,一起商议接下来的安排。”辛归说道。 翟灵鹤轻点了点头,应好:“嗯,我会晚归一会。若我还未回来,大概是去找季鸢了。” 看着辛归远去的背影,翟灵鹤折身看向林中。 “你怎么跟踪我?”翟灵鹤有些责怪,这小孩是想做些什么? 季宁拨开树枝,扭捏的脚步走了出来。 “你怎么不和他一同回去?” “那你为什么跟踪我?” 季宁跺了跺脚,慢悠悠绕着翟灵鹤打量,“好奇。” “好奇?不怕被抓走吗?”翟灵鹤低头看了看他浸湿的棉靴。 “不怕,我——” “好了,快回去吧。”翟灵鹤催促道。 “和我走吧。”季宁抓住翟灵鹤身上的狐裘。 “怎么也喜欢这件狐裘吗?”翟灵鹤欲要解下。 季宁一听 松开了手,“谁稀罕,不要。” 翟灵鹤抽出臂腕的短剑,双手交奉,“帮我收着这把剑,过些日子我再来找你取。” 季宁接过,拔剑端详了一会,“是把好剑,你从何处得来的。” “别人送的。” 季宁收好,答应了:“小爷心好,先替你收着。真的不跟我走?” ——是 翟灵鹤再次推开客栈的门,里面赫然是等待许久的袁文以及所谓打过照面的‘阴兵’。 “大人,我是来履行承诺。”翟灵鹤临危不乱地作揖。 袁文倒了一盏茶,奉上,“请。” “多谢。”翟灵鹤摇了摇茶盏里,浅尝一口。 “大人,这点药物对我无用。我们还是谈谈正事吧,例如,你的诚意。” 袁文冷笑道:“再商议吧,郎君似乎高看了自己。” “大人,我们且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您不是也想抓我邀功吗?这就是我的诚意。”翟灵鹤想直入主题。 “是啊,翟公子,你我之间只能活一个。你的提议,我还是再想想吧。不如你我打个赌,你赢了,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翟灵鹤沉思道:“倘若我输了,会怎么样?” 袁文捋了捋络腮胡,大笑道:“你输了,恐怕你是再也见不到他们。” 翟灵鹤放下茶盏,眼神坚定地与他对视。 “一言为定。” “可刚刚那一顿毒打,嘶——着实是让本官难以忍下。”袁文活动了自己的手腕,饶有趣味地看着翟灵鹤。 翟灵鹤:“抱歉……” 末了—— “灵鹤郎君就替我熬守几日吧,置之死地而后生,才能让我相信你。” 第80章 囚牢之下 这混蛋,当真记仇…… 脚步声‘哒哒’靠近,翟灵鹤蜷缩在阴暗的角落。 “这是第几日了?”翟灵鹤已然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嘴里泛着的苦味、潮湿的地砖无不在告诉他——他仍在囚牢里。 “第九日,喝了‘甜水’。你该下药池了,泡到明日这个时辰我再送你回来。” 袁文蹲下身子,大手钳住翟灵鹤的脸颊,用力一掐。 翟灵鹤受痛不禁仰起头,被迫喝下那碗黑乎乎的药汁。 咕噜,咕噜—— 袁文松手后,翟灵鹤偏头一歪,重重倒在地上。 “嗬嗬——他们、他们怎么样了?”翟灵鹤喘息起来,抱紧了自己。 今日又没送些吃食,他实在是饿极了,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围剿的第九日,还算是小有所成吧。” 袁文眼睛里藏不住的喜悦,随意踢了踢脚下的翟灵鹤惋惜道:“命薄的家伙,看来他们并不值得我冒险,让你失望了。” 翟灵鹤强撑着身子拽住袁文的靴子,乞求道:“给我些吃的,我快扛不住了。” 袁文若有所思看着他这副落魄模样,最终还是松口。 “来人,送点吃的过来。”袁文发话道。 直到跟随的手下离去,袁文这才放下伪装。 翟灵鹤又精疲力尽地倒在袁文的脚下,脏乱的发丝敷掩在面上。 近距离看着翟灵鹤奄奄一息的面容,袁文心里有些异样。 见那人很快归来,手里端着一碟馒头。 袁文收回刚刚神情,抓起一个馒头,随意丢弃在翟灵鹤蜷缩的墙角。 馒头始终与翟灵鹤隔着一段距离,袁文看着碗碟中剩余的馒头。 “你也算是贵客,其他囚徒都是喝着泔水。一个足以——慢慢享用吧。”袁文吩咐道:“等会,带他去药池里好好洗洗。”,便离开了。 翟灵鹤闭眼,感知四下应是无人。轻轻拨开身下的稻草,手指慢慢摩挲着地上划出的痕迹。 没想到,竟如此狼狈。 一、二、三......十五日——翟灵鹤心里微微一颤。 他居然骗我,他这是想出尔反尔? 每日入药池划一痕,现今翟灵鹤自知大限将至。 听见身旁稻草‘梭梭’响动,翟灵鹤僵住身子。 难道还有人在,可是看见他刚刚的动作? 翟灵鹤装起了昏厥,掩盖住刚刚的慌张。 他看不见,他不知这一身狼藉,也不知那人的目光灼灼似乎要把他看穿。 神经紧绷本就让饿到极致的翟灵鹤更加疲惫,他就快坚持不住了。 脑袋沉沉欲睡,耳鸣也伴随而来。 翟灵鹤感到有人轻抚了自己的脸,‘滴答’,一颗冰凉的水滴落在他的手指上。 翟灵鹤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指,是谁?他想做什么? 霎时,翟灵鹤被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温热的,阿归,是阿归吗? 翟灵鹤奋力想要睁开眼睛看清那人的脸,“我,阿.......” 快说啊,翟灵鹤哽咽着嗓子。可还是无法说出来,只有呜咽的闷声。 “嗬——厄” 你是阿归吗? 力尽,翟灵鹤静静躺在他的怀里。微弱的呼吸从鼻腔里传出,濒死的意识在涣散。 啪嗒—— 脸颊上怎么会有温热的触觉,是水? 你在哭? 阿归你哭了吗?阿归莫哭,一点都不难受。 啪嗒啪嗒——接连而来的水珠滴落在翟灵鹤的脸上。 你是水滴子做的吗?怎么还哭不止呢?我还从未见过你哭? 你下次要哭,且当着我的面哭哭,让我也笑笑。 是梨花带泪,斜打海棠。真想看一看啊…… 阿归,不要待太久。快走,快走。不要被他们抓到,我们就要成功了。 你现在可蠢笨得很啊,怎么敢独自闯入,我还等着你八抬大轿抬着我出去,真蠢…… 时间过得很慢,翟灵鹤从一开始的慌乱逐渐平息下来。 在心里轻轻诉说着,这几日的无聊。 阿归,外面怎么样了?袁文不肯告诉我,不知你们如今进展到何处了? 抱歉,是我骗了你。假使我告诉你实情,你肯定会把我绑到床榻上。 床榻,对,我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了。这囚牢地砖太冰凉了,这腊冬可真难熬。 还有药很苦,也很毒。万虫钻心之痛,也只是我能忍受的了。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又臭又脏的?也就这样吧,你不会嫌弃是吧...... 翟灵鹤渐入昏睡,那人将他抱出牢房。 过了许久,静谧无声。 我又死了吗?无所痛苦,无所煎熬。 一股苦涩的味道窜入鼻喉,翟灵鹤猛然咳嗽一阵。 再现,他已入药池了。左臂被铁链缠绕住,仅凭一只手臂拖住全部重量,悬挂在头顶住,唯恐他淹死在药池里。 手臂勒得紫青,已经麻木到感知不了左手的存在。 再次醒来就如新生一般,翟灵鹤不似半日前那么虚弱。 倒有精力环顾四周,打量着药池里同样浸泡着难友。没有一人是清醒的,也是,这药池毒辣。 半空中飘散着浓浓的毒雾,呼入一息便足以毙命。 低头又看自己蔽体的衣物只剩了一件里衣,他们可真有良心。也知晓我怕羞,这般替我着想。 汤药没过胸膛,这次又是什么药?翟灵鹤也苦恼着,自己本身可以自愈。 那就不知这毒药究竟是什么效果,莫不真是什么治病救人的药吧。 翟灵鹤此刻有些无聊,闲暇地吹起了哨音。 这是辛归教他的。辛归——他应该逃出去了吧。 哗啦——铁链响起,翟灵鹤被吊高了几丈。 “疼,疼,疼。”铁链用力撕扯肌肉交接处,翟灵鹤痛呼出声。 “哟,命真大!” 翟灵鹤听闻,看了过去。 “小哥辛苦了,能否先将我放下。手臂痛着,痛着。”翟灵鹤忍着疼痛,脸上憋的涨红。 “当然当然,大人还等着见你。我尽快,放心。”守卫操动着轮盘翻转,铁链渐渐收紧。 动作可谓是一个麻溜,利落。 翟灵鹤苦笑着,没成想几日来来回回。能与这药池守卫说上几句话,他看我如同脚下的蝼蚁吧。 第81章 我欲哭悲秋 身处于劣势,上位者自然会有微不足道的怜悯。 翟灵鹤刚站稳落台,守卫顺势扶着他。 待将缠绕着的锁链解开后,守卫递了块帕子,说道:“擦擦吧。” 翟灵鹤低头看着,却没想要接过。左手才放下甚是麻木,僵硬。 那守卫没有收回的意思,直勾勾地看着帕子。 翟灵鹤最终还是接过,捏在手里。 “多谢你的好意。”翟灵鹤嗓子干哑说道。 守卫目送着翟灵鹤离开药池,离别时迟钝地说了一句,“下次……还来。” 翟灵鹤听罢,挑眉回头。看着他那一副认真模样,翟灵鹤不忍直言道:“下次——恐怕是没机会了。” 守卫愣神道:“额,好。” 翟灵鹤试着抬起左手抱拳,无果。 “请问今日我与昨日,前日,之前几日有什么区别?”翟灵鹤正身问道。 “这……更好。” 看他这样莫不是在关心我还有没有命活?见我来时已经命不久矣,现在精神抖擞。笃定我这是回光返照?非也非也,涅盘再生。 翟灵鹤不由得轻笑一声,走回守卫身边。 “看你我有缘,便送你一卦。”翟灵鹤说着,隔着手帕抬起他的手。 那守卫木讷地望着翟灵鹤的动作,翟灵鹤不紧不慢地用手指在他掌心划了几道。 “这……” 翟灵鹤宽慰道:“放心,分文不收。” 眼里藏留冷峻,嘴角却含着笑意说道:“这卦象,我也只卜两次,其名为生死卦。在下劝你,尽快逃出去。 这劫难也许就在一炷香,也许在一朝一夕之间。在下不才,是个算命先生。” 手里攥着的手帕,令他有些厌嫌。走了几步,又回身将帕子塞回到守卫手里。 末了再告诫了一句话,“你若得救,实乃幸事也,切勿再回头。” 那守卫碌碌地点了点头,似乎傻了一般。 又是一个呆子—— 另一个前来接应的卫兵看到这一幕,有些诧异。 “怎么,你也想来一卦?”翟灵鹤打趣道。 “大人还在前面等你,不要耽搁了。”守卫无措说道。 翟灵鹤沿着亮有灯盏的暗道走了几步,没入黑暗。 不知走了多久,尽头出现一人,身披大氅背光负手而立。 待久了,都快忘记如今已是深冬 。 “草民拜见大人。”翟灵鹤虽是用着敬语,丝毫没有伏低做小的姿态。 刹那惊住,回首的正是永州州守——杨梭。 翟灵鹤看见他相貌大吃一惊,怎会是他——破客栈的小二。 没想到啊没想到,原来他在开始就见过自己。岂不是自己的一举一动他都知晓,早就已经盯上了。 “杨大人深藏不露啊。”翟灵鹤啼笑皆非道:“诶,我真是,真是一点也没想到。一城之守,怎会像我想的那般简单。” 杨梭脸上露出自谦的笑意,慢慢说道:“无妨,你现在不就知道了?” “太晚了,太晚了。” 杨梭向他走近一步,说道:“本官问你——你是谁?” 翟灵鹤扶额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大人,我们不是早就见过了,问及我是何人?大人心里一点都没底吗?” 杨梭讪笑而言,“辛家和你是什么关系?” 翟灵鹤佯装沉思了一会,说道:“不熟,我只是认识一个辛归。辛家我可攀不上,我就一介草民。” 杨梭眼看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实在没有耐心与翟灵鹤周旋,狠言威胁道:“如若再不说实话,本官现在就杀了你。” 翟灵鹤后退几步,双臂抱紧自己。示弱地笑道:“大人,别,别这样。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说——” 翟灵鹤卷起湿哒哒的袖子,正色道:“在下真的,千真万确只是一名野道士,来此处游历罢了。说与辛家长子的渊源,不过因为一碗酒,仅仅如此。” 杨梭重重吐了一口气,愠色上头道:“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速速回答。” 翟灵鹤深感无奈,“大人,您一定要相信我。我现身处困境,自然是要如实回答。哪敢再有一句隐瞒。那大人召我……可是要放我离开?” 见到杨梭露面那一瞬间,翟灵鹤一切都想明白了。所幸的是,他的出现并未影响到计划。唯独这制药的原由,实在是难以揣测。 杨梭哼笑一声,说道:“但愿如此,你这身子甚好。不如再多待几天给我试试药。若我要的东西成功了?你将是我杨梭的恩人。” 翟灵鹤摇了摇头,说道:“大人,在下已是仁至义尽。你我素未相识,我也对您允诺的恩惠无感。大人还是放我归去吧,何故再添罪业。” 杨梭反问道:“道长不是修道吗?为何不愿造这众生道业,不能舍己为人呢?” 翟灵鹤偏偏不吃这一套,直言道:“我只是个野道,修什么道,不就修一个随心所欲。救人一说——” 翟灵鹤眉宇间闪过一丝游离不定,话锋一转追问道:“大人如此一语,云里雾里。倒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杨梭故作深重道:“两年前,天上坠下一块天石。当时永州边境不太安宁,常有两国交战。这地盘划分时而多变,天石也流落多日。 本官部下暗访获得,想将这块天石进献于陛下。可惜奇怪的是,凡是接触过这块天石的人,一月后无一不身患重病。” 翟灵鹤捻着袖子陷入沉思,真亦假。 “重病?故大人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治病?” 杨梭点了点头,“本官也是迫于无奈,寻到了你。原本抓了你也只是想试探辛家,却也没想到你居然有办法解了这毒。” “大人恐怕是要失望了,我只是个野道。又不会治病救人,只会看命算卦。” “何必再瞒下去?本官既然亲自来见你,就是知道你能救。” 翟灵鹤心里叹了又叹,他信就信。翟灵鹤面显妥协道:“倘若大人说出实情,在下答应相助。” 杨梭信誓旦旦说道:“我方才说的,都是真的。” “大人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肯说出真相吗?” 杨梭不解质问着翟灵鹤,“真相就那么重要吗?索性不都是命吗?难道我数万将士的命就比不得?” 翟灵鹤瞬时眼神震惊,怒喝道:“重要,怎么就不重要?那些被你迫害的无辜人,那些在药池、在牢狱之中死去的百姓,难道就本该让你这般轻贱吗?” 第82章 谈不拢了,撕票! “那我的将士呢,戍守边关、浴血奋战的将士呢?他们守住这片疆土 、守住这城里的百姓。不过就是索要一些解药,万分之一都不及,怎么就不能了。” 翟灵鹤与他论之无理,实在是愤慨。 “大人,我仅仅想要一个真相。罪与功,应交于百姓来审判的。为何不肯说出真相?杨大人您既然心系家国又为何要——?” 杨梭截断翟灵鹤的质问,“放肆 !本官所作所为皆是无奈之举。你口口声声斥责我,你既不作为,又有什么资格来指算我的罪过。” 翟灵鹤险些被气笑,堪堪摇头说道:“是啊,我又有什么资格?杨大人可提醒我了。我不答应大人的要求,这也是我可以选择的。” “你——”杨梭指着翟灵鹤咬牙切齿说道,“来人将他送回去,药量加大。我看他从还是不从 !” 翟灵鹤擦身而过,挥手道别,“来时的路我已经记熟,不劳几位辛苦一遭。大人,我们还有商榷的余地。” 卫兵在其后默默跟随,翟灵鹤大摇大摆地走回囚牢。 囚牢内—— 袁文早已等候多时,见翟灵鹤回来便问道:“怎么样,见到大人了吗?” 翟灵鹤穿过他,朝里走去,“见到了。” 袁文目光追随着他而去,“看样子,貌似聊的不尽兴。” 翟灵鹤略带自嘲说道:“我是尽兴了,大人却不爽了。” 袁文在其后,笑了笑。 “这是——”翟灵鹤心里猛地下沉,牢房里多了一具尸体。 待看清那具尸体是谁? “袁文! ”翟灵鹤惊愕地后退一步,转身怒不可遏地揪着袁文的衣襟,厉声道:“你——” 袁文厌恶地瞥了一眼季宁,随后大手攥紧翟灵鹤的手腕,向怀里一拉。 两人贴的更近了些,袁文仅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他还没死,不过也快死了。你应该庆幸是我亲自抓住他,而不是旁人。” 翟灵鹤甩开他的手,跪坐在那死尸身边。 “季宁,季宁?”翟灵鹤轻扶起他的脑袋,想要唤醒他。 浑身湿透了,他这也是泡过药池。这里不止一个药池,杨梭他真是疯了。 翟灵鹤难以压住心中的怒气,自己非常人尚能忍受,可季宁还是个孩子。 “给我找个大夫,袁文。”翟灵鹤伸手探了探季宁的鼻息,甚是萎弱。 “说笑呢?”袁文不屑道:“忘了这是哪了?” 翟灵鹤冷静下来,自知让他帮助是不可能的。 “袁文,这场赌局恐怕是我赢了。”翟灵鹤冷冷说道。 ‘啪啪啪——’袁文鼓起掌,毫不客气地夸赞起翟灵鹤。 “当真是与众不同,别人抗不住三天。你足足熬了十六日,还是这般精气神。我都有些好奇,你是不是壳子里换了个人。” “莫要多言,袁总兵答应我的,最好一件也不能落下。” “嗯,答应你的,我不会食言。但你和他能不能逃出去,就得看天意了。” “你——”翟灵鹤哑言,袁文这句话到有些让他出乎意料。 翟灵鹤心里犯起了怀疑。 袁文转身踏出牢房,被翟灵鹤叫住,“大人何不投诚于我,你既然背叛了杨梭,又与辛家结仇。” “那你这毫无权势之人就可保下我?”袁文感到有些可笑。 “权和势一定就能让大人安心吗?” “当然。” “大人孑然一身来到永州,可谓图的可不是这一时,是为某物某人,或许是某事吧。” 袁文听闻这句,饶有趣味地问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翟灵鹤大胆一步,“你知道的所有?” “那我问你,你是谁的人” “大人明知故问。” 袁文轻笑说着,“想听你从嘴里说出来,我也不知道你蒙混过多少人。” 翟灵鹤淡淡说道:“不说假话。给我请个大夫。我就这一个要求,我可保你后半生无忧,此言为真。” 袁文本就不信,加之翟灵鹤这一语只想要唬住他。 “呵,可保我后半生无忧?简直是笑话。我看你现在自身难保,何必说些大话,打自己的脸。”袁文毫不客气地嘲弄他。 翟灵鹤放下怀中的季宁,缓慢直起身子。 “你怎会认为,我就没有那般本事。”翟灵鹤浮手,踱步走到他身后。 “辛家,你惧。你不该骗着我,以往你每日都不会这般频繁地找我。再者说这孩子也闯了进来,袁文是我赢了吧?”翟灵鹤最后一句有些忐忑。 “哼——” “我现在不想与你算账,我只想求你,恳求你救这孩子一命。你想要什么报酬,在我能力范围里我皆可满足。”翟灵鹤探手摸了摸胸前挂着的玉坠。 “这承诺,也没个凭据。我怎么信你?”袁文叹了一口气,为难地摊了摊手。 “此物,是为无价之宝。”翟灵鹤用力一扯,将脖颈上的玉坠取了下来。 “也大可不必,我看此物过于贵重。不舍?换一物也行。”袁文虽是这样说着,实诚地伸出手就等着翟灵鹤放入。 …… “你先救他,我再给你。”翟灵鹤握紧玉坠。 袁文有些纠结,眉梢拧作一团。大手一挥,连连说道:“大夫一事,我是无能为力。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给你们两位指条明路。” “明路?”翟灵鹤念着这两字,脸色更加难看。 “明日,我会给他们传递消息。届时你们要想逃出去,可要尽快了……” 第83章 身陷囹圄 翟灵鹤嘴里默念着,“逃?” 这下吃大亏了,这是什么赌注。翟灵鹤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袁文他大爷的。 翟灵鹤手里攥着玉坠不断捏紧,怒气也只能掩藏下去。 翟灵鹤轻叹一口气,换作悠哉的语气说道:“袁大人,我忽然想及一件事。在下方才提到一句,大人踽踽独行于永州。可大人曾经告诉我,来此处就任是携带一家老小,莫不是刚刚我幻听了?” 翟灵鹤继而说道:“袁文虽说不上聪明,但也算是讲义气之人。他既然答应我,一定会信守诺言。 是从何时开始就不一样了,让我想想似乎送我进来之后一切都变了。他不善于心计,也不会和我这般弯弯绕绕。 也不假于伪装,你不知我和他究竟是有什么交情。” 袁文手指抵住翟灵鹤胸脯朝前逼近走了几步,翟灵鹤被压在墙上。 牢笼里的昏暗,让翟灵鹤看不清袁文此时眼里的意味。 差异过大的体型将翟灵鹤笼罩在身下,翟灵鹤眼神一亮,自己猜的果然没错。 他的身上并没有异香,想来眼前之人只是刚接手永州事务,并未完全熟悉。袁文应没有全盘托出,幸好还留一手。 原来之前频频没来找我,是怕被我发现他那劣质的伪装。 不知道袁文是否还活着,还是已经—— 不过这也让翟灵鹤犯难,如今局势本就捉摸不透,眼下又多了一人插手。我已是阶下囚徒,一定要忍。 “你在想什么?” 眼前的假袁文轻轻挟起翟灵鹤的下颚,眼神不止地打量。 对翟灵鹤刚刚那般出神,感到不满。 翟灵鹤抬手打掉‘袁文’的手,说道:“想什么?在下想的是——你这张人皮面具之下是什么样的?也甚是好奇,面具做的如此逼真,我倒想学学这门手艺。” 翟灵鹤边说,边凑近观察他的神色。果真是厉害啊,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凡间技艺竟如此高超,辛归说的当真不错。 ‘袁文’轻笑一声,指尖止住翟灵鹤的靠近。 “想找我拜师学艺,倒不是不可。如若你还能活着出去,此物就是我们的凭证。” ‘袁文’从扣住翟灵鹤的手腕,从他手里夺过那条玉坠。 翟灵鹤愣神之间,关上牢门那一刻,‘袁文’得意地甩了甩手中的玉坠。 “是个宝贝,吾甚爱之。” 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翟灵鹤忍不住骂出一声——混蛋。 待怒气消散后,翟灵鹤低头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季宁。 他又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偏偏在这个关头出了岔子。翟灵鹤心里极其不安,仿佛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翟灵鹤揉了揉眉心,看不透,实在看不透。杨梭不说实情,袁文生死不明。就连季宁也卷了进来,我到底该怎么做? 非要让我孤注一掷,与之抗衡吗? 翟灵鹤跪坐在季宁身边,手指搭上他的颈脉。气息微弱,唇色微紫。见此症状,应是中毒已深,杨梭练不出药。 却故意拿他试药,再把他扔给我。想知道我是如何祛毒,可我又何作解? 无药就是无药,翟灵鹤连连叹气。 翟灵鹤轻拍了拍他的脸蛋,责问道:“你为何非得被他们抓住,又非得这个时候出现在我面前。你要我如何是好?” 翟灵鹤忽而想起,古之有法,能以血养人。应可一试,而今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翟灵鹤四顾周围,想找寻可以使用的利器。 霎时,一阵心悸袭来。翟灵鹤捂住心脏,紧闭着双眼。 心脏剧烈跳动,翟灵鹤察觉到那是阿朱的蛊虫。它竟然还活着,是要纠缠我一生吗? 为何是现在才感知到,说不上疼痛,倒是有一种欲想要挣脱束缚的感觉。 翟灵鹤顾不上难受,凝神静气强忍着心脏的不适。抬手放入嘴里,牙齿用力磨撕指尖。 咬破后又允吸一会儿,看着血珠能够顺利滴下。轻轻压住着季宁的喉舌,将血灌入他嘴里。 片刻伤口又愈合了,翟灵鹤只得再次咬破。反反复复,翟灵鹤有些疲倦。 察觉季宁主动吞咽血液,翟灵鹤停止了喂血。 轻拍着他的脸颊,将他唤醒。 “季宁,季宁,醒醒——” 许是翟灵鹤拍的有些用力,季宁一侧脸颊微红。 季宁浅浅睁眼,翟灵鹤放下悬着的心。 季宁微张着嘴,干涩的声音说道,“翟灵鹤?你——没事便好。” 翟灵鹤苦笑一声,“我是没事,你倒是有事了。” 季宁有些委屈看着翟灵鹤,说道:“对不起,是我食言了。” 翟灵鹤疑惑道:“什么食言?” 季宁泫然欲泣,眼里水雾迷漫道:“我答应你,一定会来救你。可我没把你救出去,而今我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了。” 翟灵鹤哭笑不得,连忙安慰,“你看我这还活着好好的,我们一定会逃出去的。只是可惜季小爷要陪我吃吃苦头了。” 季宁愧疚道:“是我准备不周,明明昨日我就能将你救出去的。我真没用,我真没用……我真是个废物。” 翟灵鹤闻言呆滞,喃喃问道:“昨日?你是说昨日是你——找到的我?” 第84章 伪命题,还求证个屁啊 “是我……我没用。幸好你还活着,昨日我见到那样的你,毫无生机,宛若死去。 我真怕你死去。我宁愿以后再也不和你斗嘴、再也不说你坏话、再也不嫌弃你的披风,你千万不能就这样死了。” 季宁太过激动,有些语无伦次,就连自己在说些什么也没有注意到。 翟灵鹤认真听着他絮絮叨叨说完一切,出声道:“谢谢——谢谢你来救我。” 季宁眼里闪过一丝欣喜,随后又颓废低下眼眶,“可又有什么用,没把你救出去。现在倒好我们两个都要死在这里了。” 翟灵鹤轻声安慰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都不会死的。” 季宁哽咽道:“翟灵鹤你” 翟灵鹤用手指轻点了他的额头,取笑道:“怎么还哭鼻子?羞不羞?名不虚传的季小少爷怎么在外人面前哭哭唧唧的。” 季宁别扭地吸气道:“我就是哭了,怎么了?我也就哭这一次,让你笑话了。” 翟灵鹤颇为专注思考,眼睛散着笑意说道:“可我貌似记得昨日,不知道是谁在我耳旁哭哭啼啼的,眼泪都快把我淹没了。” 季宁拽紧了翟灵鹤的衣裳,气鼓鼓喊道:“闭嘴。” 单薄的里衣被季宁这么一拉,更加敞开。两人都没有发现,沉浸在拌嘴中。 “嘶,敢做不敢当啊。” “闭嘴,你再说,你……”季宁气急,重重喘着气。 翟灵鹤急忙安抚着他,“莫急莫急,你本就虚弱。动怒可就不好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季宁松开手,又浮现出委屈模样,“你说罢,昨日我害怕极了,你就在我怀里,气息渐弱,就像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我是骗他们的,否则他们今日怎么肯放过我。”翟灵鹤扣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你摸,我还活着。” 感受到翟灵鹤心脏与常人无异的跳动,季宁轻点了点,应道:“你还活着。” 翟灵鹤眉梢一疏,神情缓和下来,“嗯,我还活着。” “你来时,他们如何了?” 季宁低落说道:“我们躲藏得及时,死伤还算是少数。哥哥是想把我送走,但我想来救你的……” 翟灵鹤疑惑问道:“等等,谁告知你我困在这,还有此处为何处?” “这是虞秀军军营地下囚牢,哥哥议事时,我偷听到的。” “也不对,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 “是,是……我,我抓到袁文了,逼着他带我来,只不过他是故意让我抓住他……” 季宁声音渐弱,有些害怕翟灵鹤责骂他。 可惜并没有,翟灵鹤无奈叹了叹气,“季宁你可真聪明,袁文岂是你能抓的住的。” 翟灵鹤继续询问道:“那你可偷听到其他消息?” “说了什么这几日就要强攻,可是我们哪是虞秀军的对手?” 是了,季鸢应该是另有安排,而他…… 翟灵鹤已经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辛归,然而还是没忍住问出来。 “那日和我在一起的男子怎么样了?是否有他的行踪?” “你是在说辛归?他已经消失很久了,哥哥不让我和他来往。” 翟灵鹤心里有些堵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本不希望他与自己一样身陷囹圄,但是那一份迫切想要他出现的渴求又是怎么回事? “咕,咕噜——” 翟灵鹤收回思绪,取笑着季宁:“饿了?” 季宁有些窘迫,欲想辩解,“我,没。” 翟灵鹤从身后捡起馒头,“我就一个馒头,不嫌弃先将就吃吧。” 季宁忍不住咽了咽嗓子,“那你的呢?” 翟灵鹤看着手心的馒头有些脏,撕扯掉那些沾染污泥的面皮。 “那好,我们分一分。不过今早我吃过一些,你就多吃点吧。” 翟灵鹤将撕下的那一部分塞进嘴里,却看到季宁无所动容。 翟灵鹤逗乐说着,“怎么,这也要我喂你吗?” 季宁接过,慢慢地啃吃着馒头。时不时抬头偷望着翟灵鹤,偏偏翟灵鹤又憋着笑看着他进食。 季宁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看什么呢?” 翟灵鹤就是那般厚脸皮,诚实回道:“在看你,慢些吃。这里可没有水,别噎着了。” 牢房里陷入寂静,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阵寒风。 加之两人浑身上下湿了个遍,翟灵鹤没感到有多少冻寒。 但看到季宁浑身打着寒颤,翟灵鹤多少有些心软。 收紧怀里的人,翟灵鹤捧起他的手给他呼着热气。睡着的季宁也无意识地靠近热源,慢慢将脸埋进了翟灵鹤的腹部。 翟灵鹤无声地感慨道,真是委屈了他。 睡识里总是感到有重物压着自己,累极了。翟灵鹤睁眼——季宁不知什么时候攀上自己的脖颈,将头贴着自己的胸口。 这睡相极差,折磨人啊。 翟灵鹤解开他挂着的手,却把他惊醒了。 “睡相这么差,快些松开我。” 季宁迷糊解释着,“我是怕你死了。” “嗯?我死?” 季宁仰起头,从下而上地凝望着他,“翟灵鹤,我真怕你死了。我想着要是能时时刻刻听到你的心跳,我才能判断出你到底是否还活着。总之翟灵鹤你不能死。” 翟灵鹤怔住,就这么与他四目相对。 季宁眼里的悲切、炽热让翟灵鹤有些恍惚。 蓦然,翟灵鹤挪开视线,坦然说道:“我怎么会让自己死在这?你枕着我的腿睡吧,再这么压着我的胸口啊,我真的会死掉。” 季宁乖巧应道:“好。” 不想我死,不想我死……一字一句萦绕在脑海中,翟灵鹤不知不觉地攥紧手掌。 翟灵鹤安抚睡着的季宁后,对着前来巡视的守卫说道:“替我传话,我要见大人。” 翟灵鹤想通了,本可以耗在这里等待计划成功。 可季宁不能再等了,翟灵鹤暗下眸子。 杨梭脸色沧桑,不似昨日那般气势逼人。 “想通了?” “大人,我想通了。我是来向大人献计的。” “说来听听——” “边境将士无辜损失,朝堂势必会得到消息。在下献出最好的是法子——” 杨梭有些疑虑,“你说是‘最好的法子’,不过是对于你来说最好,成全了你,说得这般为我着想。” 翟灵鹤被说中心思也不辩解,轻笑出声,“大人不也有所隐瞒,在下有一百种方法。可我是只愿意说一种。” “你是在威胁我?” 翟灵鹤否认道:“不,大人是您在逼我。您以他人性命相挟,迫使我不得不妥协,向您低头。” “那你又何尝不是在逼我?以几万将士的命,逼我放弃这一切。辛家已经出手,过不了多久朝野皆知。到时我便会押送回京问罪,无论如何我是逃不掉了。” “那大人是否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翟灵鹤恭敬问道。 第85章 死一人,我要的 “非死不可?” 翟灵鹤笃定说道:“是,非死不可。草民并非是要审判大人,而是得给百姓一个交代。是是非非,岂是我们一言一句就能决定的。” 杨梭紧绷着身子,满腔怒气似要发泄出去,悲愤说道:“可事实便是你试图以一人之言,判定我的罪过。你过于狂妄了些,本官看你不适合替辛家谋算,倒适合善用人心。” 翟灵鹤满是不屑,心里烦着他人训诫自己。无奈忍了又忍,咽下了反驳的话。今日不知怎么,极容动怒。 “不要在心里想着怎么编排着本官,你这小心思本官看得清楚呢?” 翟灵鹤脸色未改,“大人说得什么话?草民禁言受教。” 杨梭扫了一眼翟灵鹤虚伪地模样,轻笑道:“你不一直想知道本官为何要这么做吗?当下便一五一十告知于你。” “愿闻详情。” “你可知,五年前,北河国夜袭大兆时,虞秀军打胜的驭北之战。” 翟灵鹤直言说道:“不知。” “你竟不知。”杨梭有些失望,嘲弄说道:“我竟以为所有人都该知道那场战役,可笑,我真是太可笑了……” 翟灵鹤寻思着,自己应是不知。初入大兆国也才三年不到,但确实闻所未闻。 不过,就算是为了附和他表明自己知道,也不会改变什么结果?索性再没有出声。 “北河夜袭永州驻地,虞秀军仅凭三千兵力却硬生生抗住了北河八万强兵的进攻。熬守三月之久,终于迎来援军。 你可知如若没有虞秀军的坚持,永州便归属北河,我大兆至少还得苦战一年。一年啊,疆土沦陷,多少百姓会因为战事饱受苦难。”杨梭眼前浮现出一幕幕往事,沉浸于其中。 “三千敌八万,属实有些夸大。”翟灵鹤丝毫没有同理心,只想着杨梭的这些话的重点,“大人,是否另有原因?” 杨梭怒火攻心,嘴里不停地哆嗦,“混账,混账小儿。” 翟灵鹤不明所以,问道:“大人?我是说的不对吗?” “对,好的极了。你千辛万苦想得到的真相就是——虞秀军三千精兵也毫无胜算,我等将士正要誓死抵抗。有一位游世仙人,向逐鹿将军进言。 所获的天石有奇用,研磨成粉石。服入体内,便可使力气增大数十倍,伤害处几息痊愈,多数服用便能持续不眠不休。” 翟灵鹤心里犯起了质疑,仙人? “起初将军并不相信,可那时别无他法。仙人极力说服,将军打算一试。果真如仙人说的一模一样。伤口不到一刻,竟是痊愈了。” 翟灵鹤沉吟片刻,倏忽问:“大人,也在其中?” “是,过不了多久我也会像他们一样痛苦死去。”杨梭说罢,挽起袖袍,露出缠着纱布的手腕。 揭开纱布后,只见腕上的皮肉极其狰狞地缩紧,有些地方已经紧绷到裂开血淋淋地伤口,有的鲜血淋漓,有的开始腐烂。 翟灵鹤看着那处伤口,却无动于衷。却想上前摸一摸,那般血腥沾上指尖的温热。 翟灵鹤入怔,心脏里的蛊虫又在蠕动。随后清醒回转,挪开了视线。 杨梭以为他是被吓到,自顾用袖袍笼盖住伤口。 “大人是还在服用天石粉?” “是,按照遗症病发。此刻我应是早已死去。为了研制出解药,我必须活着。 是将军最先开始发现此物的毒害之处——病发仅在两年之内。症状便为白骨剥露,神智疯癫至狂。 起初,只是想广招医者来诊治,并未想要擒人试炼。可这群医者真是酒囊饭袋,病情得不到抑制。 虞秀军不能乱,故我只能利用职权施压命他们尽快制备解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会去尝试。 解药也是毒药,然而我不能拿着虞秀军的性命去赌。现在边线混乱,永州安宁不过表象,若非是我虞秀军镇守……” 翟灵鹤出声打断,“三千之数剧增上万,天石粉究竟有多少?” 杨梭心虚,有些吞吞吐吐掩藏着,“是我野心庞大,将士们的饮水里都添有此粉。” “还在服用?此物现在何处?” 杨梭摇了摇头,愧欠道:“已经耗完。” 这块天石来路不明,所谓是逆天而行之举。断然不能让这件事,成为众矢之的。 “大人本意是不许再生战事,也不想失去虞秀军,但两者只能保全一个。实话告知,在下并没有解药。至于我为何没有中毒,大人也不必知道了。” 杨梭愕然睁大眼睛,诧然身躯微微颤抖,“竖子 !!!” 反观杨梭的激昂,倒显得翟灵鹤冷静地有些漠然。 “发起战争,虞秀军以身殉国。此为不义。其次继续试药,但放人。私自招兵填补死去士兵。是为不忠。 假传瘟疫染身,尚不在考虑之中。” 杨梭抚着气胸说着,“你说的我都考虑过,也不见得是什么极妥的办法。” “与辛家联手,偷天换日实则胜算更大。我愿代大人前去商谈,他们不会拒绝,定会将此秘密埋藏地下。” 翟灵鹤并不打算履行劝说之诺,在他看来无论杨梭怎么决定都必须得死。为今之计,惟有稳住他、骗取他的信任。 至于其他琐事,再凭心情而定。 杨梭思索良久,略显担忧,回绝道:“辛家不对付,倘若他们插手。兵权落入他们之手,江山危矣。本官得做好万全考虑,再议。” 翟灵鹤不止地笑着,有些许嘲讽,“忠义两难全让大人担着了,草民也甚是钦佩。 朝廷严禁私自征兵,草民这个方法虽是下下策,确实深思熟虑过后所言。” 翟灵鹤当真是谎话连篇,说出来自己都信服了。 杨梭哀怨不已,痛问自己,“我现下已经不知该如何做,才能挽救虞秀军、才能弥补这些百姓。” 言尽于此,翟灵鹤顿感无聊。想到了一个人,也许他有办法。 “我倒识得一位神医,名唤晏初十。或许他能医治,大人不妨一试。” 第86章 我想让你好好活着 “当真?”杨梭半信半疑,不住上下打量起翟灵鹤。 “大人,放我出去吧。之后我会为大人筹划好一切,大人信我不差。” 翟灵鹤心里并没指望着杨梭会听信,思绪不知云游到何处? 此刻最想的事,就是杀一人。无可厚非,翟灵鹤就不是那心善之人。 “送他回去。”杨梭思量许久得出的决定。 翟灵鹤转身便走,不显意外。倘若假袁文说的是真,算算时辰也差不多到了。纵然杨梭不会答应—— 翟灵鹤心漏一拍,可真是大意了。我怎么就没想到,怎么能没想到。 “你怎么离开了?”牢房里的季宁见到翟灵鹤回来,攀着铁门焦急地问道。 翟灵鹤停住脚步,等待守卫开门,“杨大人请喝热茶,无事。” “热茶……”季宁听到这里,眼神黯然垂下。 “不必艳羡,还没喝到就被送回来了,说了那么久的话,嘴唇干涩得紧啊。” 翟灵鹤装作一副哭丧可惜模样,成功将季宁逗笑。 “不是请你去泡药池子就不错了。” 翟灵鹤扶起季宁的肩,手指搭在颈脉上探到,“身体虚弱不堪,现在是寒冬。你能忍一宿已经是极限。” “你能抗十六日,我定能抗住。”季宁倔强,强撑着想要证明自己。 翟灵鹤端起他的唇瓣,轻按一下。略显无奈地笑着,“冻成这副模样,嘴还是硬的。” 季宁想要张嘴咬去他的手,翟灵鹤一惊随即向后仰去。幸而手掌迅速撑住,不然就摔出洋相了。 “你再揭我面子,下次我就用舌头舔你。看不恶心死你——” 翟灵鹤收回身子,手指触碰到一抹凉意,抓了抓。又拿回眼前,二人都看着此物。 “是钥匙——唔。”翟灵鹤捂住季宁惊呼的声音。 “我知道是钥匙,不用大声说出来。” 季宁点了点头,外间传来脚步声。翟灵鹤被声音吸引过去,一时走神。 瞬时手心仿佛有针尖刺痛袭来,翟灵鹤猛的收回手掌。 季宁得意地看着他,眼神弯弯彰显着他那奸计得逞。 翟灵鹤背回手掌,不由自主地吞咽,方才的专注全被扰乱了。 “好无耻。”翟灵鹤冷冷地吐出这三个字。 季宁极其受用,认可翟灵鹤的‘夸奖’。嘴型说道:“不许欺负我。” 翟灵鹤怒火中烧,仍要克制自己的情绪。他此时此刻真想一巴掌呼到他脸皮子上,真是什么事都敢做。 翟灵鹤来不及多想,但愿逃走时撞不上那些卫兵。地牢里昼夜不分,本应该等至戒备松懈时再逃出。 翟灵鹤看得出季宁已是强弩之末,不能再误了时辰。 季宁虽尽力表现出自己无碍,可他看不见自己的面色尽是羸弱衰败之相。 “对了,这来时的路你记得吗?” “记得,放心我都记着。” 季宁攀上翟灵鹤后背,下半身子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翟灵鹤似乎感知到了,双臂一抬。季宁全身压在翟灵鹤后背,手指轻轻搭在翟灵鹤肩颈上。 “抱紧点,别摔下去了。”翟灵鹤叮嘱道。 季宁听言,闷声应道。 或许有人在暗处帮助,翟灵鹤一行畅通无阻,未能遇兵卫。 “季宁,现在走哪?”翟灵鹤看着眼前岔道,停住脚步。 “季宁?季宁?”翟灵鹤侧首轻声喊着,掂了掂身形,皆毫无反应。翟灵鹤单手抽出钥匙,闭眼朝空中抛去,锁头朝向指了路。 这时到想起了,他的老本行。 两人从洞穴中走了出来,多日不见天光。翟灵鹤强忍的刺痛不适,仰望日辉。 “季宁,我们出来了——” 第87章 分别十七日,我甚是想念 翟灵鹤赤足试着探出那第一步,蛊虫又在心脏处蠕动。 翟灵鹤不禁纳闷道:“这破玩意,怎么时时发作,没完没了了。” 当即决定,来日定要解了此蛊。 大雪茫茫,洞外之地。一片雪白的茫然,这下指路的人没了。当真是要我,捡起树枝不停地抛捡,气运寻路? 心里正犯起嘀咕,车轮碾过积雪的咔嚓声入耳,翟灵鹤警惕地看向四周。 “驭——” 他停了,可是为何看不见在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此地不宜久留,撤了。 “翟灵鹤,翟灵鹤——” 有人在唤他,有些耳熟。翟灵鹤寻着声音来源,视线不停探找。 自己所能看到的地方都呈一个样,故而是他看不见了…… 翟灵鹤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后睁开。依旧是这样,恐是书中提到的雪盲之症。 ‘哒,哒。’靴子踩实雪堆的声音。 “可算是赶上了。” 翟灵鹤心里浮现出一层惊慌,不确定道:“袁文?你……还活着,倒让我有些意外。” “让你失望了,我是逃出来了。还来救你了,不过你背后这位倒是伤的不轻啊。” 袁文上前查看季宁病容,翟灵鹤防备地向后退了一步。 解释道:“他中毒了。” “猜到了,给我吧。马车里有暖炉还有新衣。”袁文接过季宁,将他放到马车上。 转身看向翟灵鹤丝毫未走一步,“怎么?” “我……” 袁文走上前看着翟灵鹤双目空洞,抬手解下胸前的巾带。 “你该是雪盲了,闭上眼睛。” 袁文贴身,将巾带缚在他的双目上。翟灵鹤耸了耸鼻尖,闻到那股熟悉的异香。危险又令人安心,翟灵鹤不由得捻了捻手指。 “我抱你上去吧,眼神多不便。也是我导致你如此狼狈。”袁文弯腰勾住翟灵鹤双膝,半抱登上马车。 “你也知道。”不提也罢,这一提嘴。翟灵鹤甚是恼怒,讥讽道:“若不是你,我怎么会饿了这么些天?” “啥,他们不给饭吃?”袁文理亏,讪讪缩声。 …… “我这不是千辛万苦逃出来,每日都来此处等你。” “你是在等我逃出来,而不是你去救我?” 翟灵鹤掐着袁文的手臂,用劲拧了几圈。袁文还是一副傻愣模样,丝毫不感觉疼痛。 “你怎知道我会从此处出来?你知有人冒充你?你背后另有其人?是谁?我是否认识?” 面对翟灵鹤接二连三地质问,袁文面色僵硬。 “无可奉告,总之你活着出来了不是吗?” 翟灵鹤闷气骂道:“没用的废物。” “是,我是。我唯一的用处不就是来给你送温暖了吗?”袁文拉起他的手,放在堆叠好的衣物上。 “换上吧,特意挑贵的买。”袁文退出车内,留给他空间。 驾—— 翟灵鹤揭开巾带,扔在一旁。视线已经恢复正常,捡起新袍,实话评价道:“真丑。” “我看着好看,颜色正。” “颜色正?”翟灵鹤有些不可思议说道:“看来你很喜欢绯红啊。” 手里拿着这些,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思索再三后决定先给季宁换上。 “我女儿选的,很润色。” …… 过了会袁文才意识到什么,诧异回头问道:“你眼睛好了?倒是稀奇,平常人一两日才能恢复。你这身体,不愧是唯一能活着出来的,额……这唯二。” 袁文险些忘记了还有一人。 翟灵鹤咬着发带,拢了拢发丝。发间都是一些苦药味,甚是难闻。 发带缠绕几圈收紧,随手将脏衣丢出窗外。 “形势怎么样?” “你那位小将还搬来一个大靠山啊,没日没夜地折腾杨梭。” ……翟灵鹤沉默,没日没夜……用词是为不妥…… 翟灵鹤不想提及辛归,“现下去哪?” “回府啊,我的府邸。怎么不想休整休整?” “现在合适吗?”翟灵鹤躺靠在马车软枕上歇息。 袁文反问道:“怎么不合适了?” 翟灵鹤叹气,“好。” “怎么唉声叹气的,年纪轻轻如此老成,一点都不朝气蓬勃。” 翟灵鹤不理会他,阖上眼浅眠。 马车忽然停住了,翟灵鹤惊醒。掀开一侧帘布,是杨梭拦住了他们。 杨梭正要发话,翟灵鹤主动开口说道:“我原以为你们谈上了,一切便没我的事了。” 袁文伸出手臂,有意让翟灵鹤搭扶着下马。翟灵鹤白了他一眼,自顾着提袍走下。 杨梭轻撇了一眼袁文,收回视线说道:“我想告知你一些事情,不过他为何会在你身边……” 翟灵鹤侧过脸疑神,问:“大人的意思是,今日还见到了袁文?” 看着二人一脸疑惑的目光,袁文朝翟灵鹤摇头摇头,表明自己并未见过他。 杨梭说着事情的原委,“就在一柱香之前,他来找我索要天石。” 翟灵鹤眼眸一亮,迫切追问:“大人为何要骗我?如今将此物给了他,大人是自掘坟墓。” 言尽于此,都明了了。 杨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道:“袁文早已投靠辛家了,所故本官也只是以为他是替——” 翟灵鹤截断他的话,冷冷说道:“大人这时怎么糊涂了,谁是谁的人,还有犹未可知。” 杨梭正想发怒,随后又被翟灵鹤一句话打消了。 “那人故意冒充袁总兵,大人权衡利弊若是死无对证。在下便要换个法子来应对,大人就要受苦些。” “你能猜到他是谁?” “大人,借你虞秀军一用。”翟灵鹤走向杨梭身后,夺过缰绳。 杨梭默许,摆了摆手。 翟灵鹤一跃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扭头道:“还请各位带个路,大人先回营等着,在下去去就回。” 杨梭面色凝重远望着他们离去。 袁文抱拳作辞,提议道:“大人,随属下一道走吧。” 杨梭忽而问出,“他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大人……说的是哪一句?”袁文不明他所说。 “他说你不可信?你怎么看?” 袁文不禁冷汗,“我……”走便走了,反倒将我一军。 “驾——驾——” 两人闻声转身,又一行人马赶到。 辛归低头扫视一眼两人,问向袁文,“他人呢?在马车里?” 说罢,就要俯身挑起帘子。 袁文急忙说道:“他追人去了?差我将这孩子送到你那去。” 辛归直起身,侧首吩咐身边的护卫,“送回到晏医师住处。” “二位恕不奉陪,待我将人接回来。再聚! ”辛归不再多说,扬鞭策马,追去。 杨梭挪动身子靠近袁文,窃窃私语:“他们什么关系?” 袁文想了又想,嘴里砸砸说道:“也许是传闻中那种——他逃他追的关系?” 两人极其默契地点了点头,随后相视一笑…… 第88章 烈郎怕缠郎 “驾——”寒风阵阵,刺骨的冷气撕扯着裸露的皮肉。 经过一路上仔细询问排查,“假袁文”是真想逃。 翟灵鹤不止呼出热气,又被迎风扑回,一股湿漉漉的冷霜敷在脸上。 一人驱马靠近,回禀道:“公子,就在前方。” 翟灵鹤顺着他所指看去,远远见到一人正见他们停住前进,抽身调转方向便跑。 翟灵鹤放下命令,“追,不论生死。” 只见那人不肯停歇,十几人苦追多时。最终跑到一处悬崖,仅有一道铁索桥连接对岸。 一行人勒马停了下来,“公子,已是到了边境。过了这座铁索桥,就不再是大兆的管辖范围。” 翟灵鹤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 “弓箭! ”翟灵鹤借用,虞秀小将递过自己的弓箭。 翟灵鹤接过,又提了一个不情之请,“我需要一点你的血。” 箭矢划破小将的手掌,鲜血洒落。瞬时结成冰块,紧紧附着在箭矢之上。 撘箭,拉铉! 一气呵成,熟练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得到首肯后,士兵也纷纷拉弓上铉瞄准了即将过桥的“袁文”。 虞秀小将出声大喊:“停下,再向前一步。便是跨出国境,吾等有权利将你射杀于此。” 此一言既是让他有回转的机会,也是在提醒对面的北河士兵,此人为大兆重犯不可包庇,若是不施以阻止便是公然挑衅虞秀军。 “假袁文”回首一刹那,翟灵鹤绷紧的玹即刻射了出去,直逼“假袁文”心脏。 翟灵鹤眼眸中尽是冰凉,漠然开口,“既然你错事铸成,那吾就亲自诛杀你。” 明显“假袁文”在无意看到翟灵鹤举弓那一眼,失神怔住,嘴里喃喃自语。 因而不及躲避,然翟灵鹤射出那箭本就狠且准。一箭将他当场射穿,随之而来的箭雨纷纷落下。 “假袁文”眼里满是悔意不甘,看着翟灵鹤欲再射出一箭。慌乱弃马,翻下桥索掉入深渊。 还回弓箭后,翟灵鹤不适地捏紧手腕。刚刚那箭用了十成力气,如今手还是僵麻。这具身体还是太羸弱了,费劲之事伤筋动骨。 翟灵鹤独自下马走到崖边,凝望着深不见底的雾层。 骤时,天空飘起来雪绒。 虞秀小将跟随而来,“公子,是否要派人下去寻找?” 许久过后,翟灵鹤收回视线,转身走回。“不必了,他已经死了。” 翟灵鹤确信无疑,他亲手动的手必然不会有纰漏。除非这人…… 翟灵鹤顿住脚步,辛归不知何时到了。他就在自己身后看着,也不知看到了多少。 雪绒落在眼睫上,又被身体散发的热气融化。在别人看来,在辛归看来他像是哭了一般。 辛归跌跌撞撞走向前,用力地拥他入怀。脑袋深深埋在他的脖颈,红着眼眶,哽咽着嗓音说道:“十七日了,我们已经十七日没见了。” 翟灵鹤就这么呆滞着闷声应了一句,“我知道。” “你又知道了,你每次都这么说。”辛归狠劲搂紧,翟灵鹤不禁想要挣脱。 “下次不会了。”翟灵鹤抬手轻拍后背,回应着他。 辛归不满意他的反应,责怪道:“我们还有多少个下次,这次是十七日。下次是不是一辈子?” “不” “翟灵鹤算我求你了,别再丢下我一个人。” 翟灵鹤哑然,对于诚心的人儿,他做不到这般心狠。 只得安慰,劝说着,“你是个男子,何谈抛不抛弃?男儿闯荡江湖不应该是潇洒不羁?天下谁人不识君,非得挂在我这一棵树上作甚?” “你这个傻子。” 翟灵鹤这下可忍不住了,推开他,“你怎么还骂人?” 辛归忍着心里翻滚的情绪,拽紧了翟灵鹤的手,“我们走,此地危险,先回去吧。” “好。”翟灵鹤就这么任由辛归牵着走,此时他心里五味杂陈。 在他看来似乎每个人都有情,可翟灵鹤无法适应这种情感。 待在一方天地,偶尔得来的一丝温情总会唤起他的心,想到只是美好仅在一夕之间,过多留恋到最后永远记住的只有他。 辛归对于他来说,是特别的但又是其中一个。悄然退场的不独他一个,浮云而已…… 辛归坚持要与他共乘一马,将披风盖在翟灵鹤身前,伸手从身后揽着他。 翟灵鹤就这样轻靠在辛归怀里,马背上的颠簸也阻挡不住,翟灵鹤受尽磨难的沉沉睡意…… 第89章 盼冬而过,逢春生 (这一章先来写写老猪俺的主线思想。) 首先这本书我预计是写到五六十万字的,所以现在是不到二十万。剧情还没写到一半,算是我一条线上的五分之二吧。也有可能会到百万字,我不会水文的,每一章都是剧情。 前期主角是辛归,后期主角会有变化。第二三章写了辛归已经无了,其实那个时候已经是我剧情的高潮了。 至少还有两年的剧情,翟灵鹤后面改变心境是需要时间。一个本该冷心冷情、随心而行的人,又怎么会因为一点甜头迷失。 辛归不会是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人。独独是白月光专属,他也做到了曾经对翟灵鹤说出的话——会让翟灵鹤永远都忘不掉他。 这本书我写的是群像文,每个人都有私心、有抱负,不会拘泥于情爱。这也是我写这本书的最初想法,权谋之下隐藏的爱意是最悲鸣的。 这本书绝对是he,我还没有狠心到这个地步。当然我现在确定了官配是谁(不妨可以猜猜已经出场的人物),但是后面随着剧情发展会适当做出调整。 什么刺激性剧情都会有的,一定不会影响主线任务。主角不是万人迷,不是谁都爱他。我此时埋下的伏笔,后面都会揭露。(我其实已经埋了很多伏笔,后面记不起来我会适当提一嘴。) 事实上,这本书可能没有人看(数据差的要死),但是也算是送给我的青春。权谋为主,情爱为辅。 我也不会将主角写得女性化,本来耽美一开始便不是这样定义的。一味将人物柔弱化,我还不如一开始就写言情。 我不喜欢事事靠人,更喜欢双强系列。尤其是主角美强惨,带一些病娇。人设不会崩,绝对不会。 ps:我不是不会写肉,我是不敢写。而且我比较俗,只会动词加拟声词。 接下来,续写一些遗漏的剧情。 第一日。 翟灵鹤有些后悔,这囚牢也太寒碜了。 一张破席子,一堆稻草,虽然风餐露宿许多年但从未过得如此憋屈。 尽管是在崖底,他还能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翟灵鹤满脸皆是嫌弃,他想着宁死也不会躺在这张破席子上。 囚牢里毫无亮光,只有来往巡逻的哨兵举着火把。 守卫森严,翟灵鹤也不打算逃出去。 盘腿坐下,回想这几日的经过。 起初,翟灵鹤并不想插手。袁文故意接触他,传达出‘阴兵’抓人试药这一消息。偶感兴趣,便顺势而为参与其中。 “十日为期限,仰仗大人了。” 翟灵鹤静息而坐,每隔一个时辰便要喝一下一碗试药。 足足灌了三日后,便开始新的试药。暗无天光之时,翟灵鹤总是会假想着辛归他们做好一切部署。 又幻想着出去后,辛归会不会找他算账。回想那日说的——要将自己绑在床上?心里产生一些异样,逗痒人心啊 直到袁文带着模糊不定的消息而来,“你说什么?” 翟灵鹤头昏极了,今日时常嗜睡。强撑着扶墙而立,“怎会如此?” 袁文倚门看去,不忍道:“杨梭势必要杀人灭口,这几日城里热闹极了。” “来时我告知他们会藏好,这不必担心。我问的是,可见到一人,他……” 袁文知道他要说谁,接话道:“辛家长子?昨儿还夜袭我府,差点一个没忍住说了实情。” 翟灵鹤轻笑着,“千万别,你只需告诉他。是杨梭绑了我,他自会想办法施救。” “那是当然,不过你就这般信任他不会弃你不顾?” 翟灵鹤抬眼看着袁文戏谑的神情,“他不会……”还未说完,整个人昏倒过去。 第四日。 醒来时是在药池里,水是清了些。见有人往里倾倒些什么?还有兴致开口问问。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 袁文还未出现,许久未与人交流。翟灵鹤自己也不愿开口自说自话,常常静默空想着。 被困时万般嫌弃的破席子,现在就垫在身下。 落魄、狼狈,不足以形容此时的翟灵鹤。凌乱、黏枯的发丝缠在一起,脸颊上、颈处沾染很多泥土。 单薄衣裳,渐渐被棕褐色药汁染变色。味道之异臭之刺鼻,原先翟灵鹤闻到时,极其难忍。每每睡着之前,便要将衣物脱下。 宁愿身体饱含寒冻之苦,也不愿忍受这异味。后来渐渐、渐渐乏力困倦,每日醒着地时辰不够一刻钟。便也就随它而去,尝试接受。 翟灵鹤睡得不安稳时,还会闻闻身上的药味便安心一分。那是在提醒他,他还活着,这条命还活着。 第八日。 袁文来了,可是翟灵鹤醒着的时间不多。 袁文告诉他,辛归已经离开永州,让他别死了。 翟灵鹤没有力气回应,又昏睡过去。 随后没有再醒过来,到了身体极限之时,弥留的最后一口气算是让他感受到最后一丝暖意。 第90章 是情深,是风动 这一觉睡深了,未有的好眠。翟灵鹤浅浅睁开眼睛,半身浮靠在浴池里,有人在身后轻轻梳拢发尾。 “谁——”翟灵鹤有些恍惚自己的声线,顿时捏了捏自己的嗓子。 “是我,带你来泡泡热汤,驱驱寒气。”辛归停止动作,趴在浴池观望着翟灵鹤一举一动。 “我……”翟灵鹤缓慢说道:“我睡了很久?” “是,你睡了很久。是我的疏忽让晏初十知道了你的秘密。” 辛归提及了这件若有若无的事,翟灵鹤并不在意。 翟灵鹤阖上了眼睛,浑身疲惫缠身,他还想再泡会。 “无妨,他是医师,迟早会发现。” 辛归闷闷不乐,呷酸说道:“倘若不是他现在还有些用,我会替你斩草除根。” 翟灵鹤为晏初十捏了把汗,干笑着,“别,若是论起根本不也是因为你?我才入了他们的局?” 辛归止住拨弄水纹的手,轻轻点了点水面。 “是我,不过你舍得吗?”辛归行为大胆,手指顺着水里浮起的衣袍爬上,轻轻戳在翟灵鹤的锁骨上。 细细挠着,有意无意引起翟灵鹤的注意。 “别动。”翟灵鹤睁眼,抓住他的手,“痒。” 辛归眼里泛着笑意,更加放肆,“那这样呢?”辛归俯身靠近,两人面对面吐气。 “你……”翟灵鹤眼神四转,最后落在他眼眸里。 ‘扑通——’ 溅起水花,翟灵鹤擒住他另一只不安分的手。 “不痒。”翟灵鹤实话实说,松开了他的手。 “人人都有痒痒肉,怎么就你没有?”辛归不信,偏要去挠。 翟灵鹤向前躲避,辛归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非要撑着身子去抓他,翟灵鹤躲避及时,但仍被他扯住了衣襟。 哗啦——里衣被辛归从后面拉下,露出后背大半的风光。 水汽氤氲,湿漉漉的发尾紧贴在瑕玉般的后背。 辛归不自然地收回手,翟灵鹤回头抓住他的手骨用力往怀里一拽。 将没有防备的辛归拉进汤池里,瞬时周身浸没在水底。 辛归刚挣扎撑住‘池底’,便抬头浮出水面呼吸。方才那一时紧张,温水从鼻腔没入。 翟灵鹤眉眼弯弯看着他,顺手抵住他的下颌轻抬。 “软吗?” 辛归不敢看着翟灵鹤的眼睛,紧盯着他的唇,慌慌张张说道:“软——” 翟灵鹤放开了他,辛归垂下脑袋独自喘气,隔着水层看到自己手掌竟然撑在翟灵鹤的大腿上。 脑子轰然一下耳鸣,涨红的脖间无比表达他此刻的局促。气喘声快要抑制不住了,身体某一处异样胀痛。 辛归僵直着脑袋,此刻真想埋进水里。 事实上,他果真这么干了。双手一软,以面扑水。 翟灵鹤本想着逗弄他,见他有些不对劲,霎时紧张起来。 伸手从水里捞出他。没成想,辛归突然从水里扑腾而出,全身压在翟灵鹤的身上。 “你——” 两人隔着浸湿的衣物相拥,辛归将头搭在他的肩上。 “翟灵鹤。” “嗯?” 辛归声音有些干涩,浑浊不清。 “翟灵鹤。”这一声有些呜咽,竟带着哭腔。 “嗯。”翟灵鹤不厌其烦地回应着。 “我好痛。” 翟灵鹤以为他是受伤了,语气担忧问道:“是哪痛?可是前些日子受的伤?” 辛归吞吞吐吐晃着脑袋,语意不明说道:“我这里痛。” “哪?” 翟灵鹤每说一句,他的心就悸动一分。 辛归握着他的手朝下探去,就快要触碰到那股炙热。 辛归鼻腔里的热意流出,滴在翟灵鹤后背上。 辛归瞬时惊醒,甩开了翟灵鹤得手。向后退去几步,“我,我……” “你流血了?”翟灵鹤说完,朝他靠近。 辛归大呼,“我先走了,你接着泡。我、我待会再来接你。” “???” 翟灵鹤看向自己手心,难道自己像他那般内力深厚?方才也没那般用力。还是他最近血气方刚? 等等,他刚刚说及痛?应该是伤口碰水了。翟灵鹤丝毫没有觉得这般说辞有任何不对,理应如此。 从汤池里走了出来,换下湿衣。没有衣物?这让他怎么出去? 雾气缭绕,翟灵鹤就坐在池边等待。 在别院处,辛归踉踉跄跄地跑出来。那处实在胀痛得紧,又难受。 辛归半躬着身子缓和疼痛,恰逢被四处“瞎逛”的晏初十撞见。 “呀呀呀,辛归公子这是怎么了?” “滚——” 晏初十提防地走远了些,躲在石柱后面继续道:“受伤了?虽然你我有仇,但不过为了灵鹤的面子,我还是会施以援救。” 辛归强忍着难受,一步一步走了过去,“灵鹤?谁准你叫他灵鹤的?” 晏初十腿脚软麻,唯恐辛归会冲过来捅他一剑。 “你怎么老是这么凶残,灵鹤他、不是老翟居然能忍受和你待在一起?” 辛归嗤鼻一笑,冷冷说道:“再说一句,我就让你永远闭上嘴。” “得了得了,不与你再说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去找老翟谈谈,你就慢慢熬着。”说完,就要穿过他走进园子。 辛归厉声吼道:“不许去找他。” 晏初十有点胆颤,哆哆嗦嗦做了样,“好好好,我明日再来,明日。” 辛归捏紧拳头,狠狠砸了过去。晏初十急忙躲开了,滚爬着离开。 翟灵鹤待了许久,还未见辛归回来。 第91章 情话太多了,吾招架不住了 随手一招,便有影卫现身。 辛归眸色骤冷,带了些肃杀之意,吩咐道:“送翟公子回房歇息,休让他人打扰。” 影卫抱拳隐入,辛归在雪地里伫立许久,久到四肢僵劲。 想起方才所作所为真是太、太过激了,超出常理之情本就让人难以接受,再者说就算是接受了,他会接受我吗? 相对于自己感情宣泄,更在意翟灵鹤的感受。翟灵鹤是个特殊之人,他是个神啊。你怎么敢亵渎神灵啊? 翟灵鹤若是个常人,辛归大可直露心声。得知道他身份时,辛归已经开始产生自卑。 对他产生非分之想的,亦或许不止自己一个,我又算得上什么? 白纱锦帐,飘飘渺渺。走入一人,翟灵鹤处在里侧看的并不真切。 “辛归?”翟灵鹤踏出一步,那人直走到面前。 不是他。 翟灵鹤问道:“他无妨吧。” “公子差我送您回去。”影卫递上大氅,回身在门口等候。 翟灵鹤不免担忧,辛归这几日发生了什么? 深夜,房门大开。辛归堪堪归来,转身迅速合上房门,挡住了屋外的风寒。抖了抖身上的风雪,屋里甚是暖和。 辛归掏出大手笔,永州银碳本就不多。这还是从他处连夜送来,明文上写着‘急用’。 摸着夜色,慢慢走到踏脚处。辛归脱下衣袍,放置枕处。不急着掀被,就这样静静坐在榻上。 久到翟灵鹤都犯了困,再也忍不住出声,“怎么?今夜是要打坐入睡吗?” 辛归一惊,解释道:“很久未曾与你待在一处,怕是我的空想。” “今日怎么了,说话黏黏腻腻的。不像往常,辛归——” “我就是这般,你厌弃了?”辛归急着打断,生怕他再说些什么让自己承受不下的话。 翟灵鹤蓦然一紧,坐起身来,出言:“怎会?” 见他反应,辛归释然说道:“你那日骗了我,我是伤心极了,也后怕极了。现在我说些什么都没用了,你别说话。 让我接着说,翟灵鹤你总是这样以为自己无所不能,要伤得遍体鳞伤才够吗? 你与我说过,你曾在崖底苦苦挣扎,最畏惧地就是没有生机。你又要这样将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该拿你怎么办?” 辛归愈发激动,翟灵鹤抽手搭在他的臂腕上。可辛归向后避开了,不理会翟灵鹤。 “别过来,让我说完这些。我并非在责怪你,我是心疼你。你素有不死之身,可你的心是活的。 地牢里的折磨,我真不敢想你是如何扛下去的。你是不是已经死过一次了?” 翟灵鹤心里一颤,手无力垂下。舒缓了语气,强颜欢笑道:“没有,我说过了,这些对我无用的。” “胡说八道,你还想骗我。翟灵鹤你真是气死我也。我只想你记住,这个世间有人期盼你活着、好好活着。” 翟灵鹤听到这里,收回那双哀伤的眼神,“是你,对吗?辛归你刚刚是在说情话吗?” 翟灵鹤似有意无意默认了他们之间,然而辛归这个呆木头是否就能听懂? “我,我没有。我是在与你说正事,不要打岔。” 翟灵鹤见他榆木脑袋没接住自己的话,不顺意地捻了捻指尖。 真笨—— “好,你继续说。”翟灵鹤敞开放言让他一股劲地宣泄,反正以后他们日子还长。 “大义之事,让我去做。人世间没权没势,当行走至难。你是能说会道、足智多谋,可你每次都能脱身吗?” 翟灵鹤承认道:“是了,这次能逃出来。是仰仗了你的身份,辛家果然是名声在外,旁的人都不敢冒犯。” 翟灵鹤十分感激,倒成辛归无言了,默默垂下了头。 翟灵鹤诘问道:“你这怎么了?方才还说的有板有眼。” 辛归自嘲般笑叹一声,“这个身份是好使,那你又是怎么冠以这个身份呢?” 翟灵鹤故意思索了一番,笑意晏晏道:“江湖相识,无亲无故。我不该是你的——挚交好友吗?” 他拉长语气勾人心弦,却又吊儿郎当地说着正经话。辛归不免有些气恼,拳头重重捶在床榻上。 凶狠狠说了句,“最好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难道辛公子对我还有其他安排?” 翟灵鹤不动声色地想要套话,怎奈何辛归眼神饱含深意地看着他。 是不是吃他这一套,还是吃不上他这一套。翟灵鹤只能暗自神伤,多情自是损身不利己。 倘若多年以后仔细回想此刻场景,翟灵鹤就知道他二人之间,此时就开始渐行渐远了。 不悔也不怨这个誓言终会降临到他们身上。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快些睡吧,明日我还等着吃你做的鱼汤。” 翟灵鹤疲倦躺下,等着辛归一道入眠。一句话把辛归苦闷色心情打消了,也顺道躺下。 翻身凑到翟灵鹤身旁,问道:“你究竟是哪路神仙,我若供奉于你座下,我能得你庇佑吗?” 翟灵鹤似惊讶似不理解,侧首看向他,“你不是不信神鬼之说吗?” “可我信你,我只信你。” 翟灵鹤得此一言,心里欢喜极了,“信我可以,供奉我就不必了。我不是哪路说得上名号的神仙,一个无名小卒而已。” 看着辛归期许的目光,只得继续说道:“我在乌虚神山担任守山人,兴许你没有听说过。神山处于极东,凡人穷极一生也无法达到的地方。我与阿父二人守山,已经很久很久了,自我有了记忆便是这样。” “阿父?我曾听你说过,那阿父有何名号?” 翟灵鹤设问道:“你为何想知道?” “凡人寿数几十载,在你眼中不过一瞬。我总想着我死后化作魂灵,还能去寻寻你。” “你——还真是异想天开,你想也别想了。我细细与你说,看你能从中找出什么用的上的线索。 阿父没有神号,他仅是个凡人。乌虚山上原住着一位很厉害的神仙,阿父无意闯入。因阿父一心修仙,并无其他恶念。就收留了他,两人相伴仅十载。 神仙名里有个鹤字,后来阿父在莲池里捡到我。赐我以名,纪念恩人。因某些缘故,他离开了神山。阿父一直守着神山,至我出世那一刻。 本是交于我继续守山,怎奈我道心不稳,一心只想着吃喝玩乐。让你见笑了,不过我从未在何处听过有类似的故事,你不妨查查。” 辛归认真聆听,提出疑问,“兆京你是如何走到的,能详说与我听吗?” 翟灵鹤窘迫地别开了眼,嘴里嘟嘟囔囔埋怨,“真会揭我伤疤。” “什么?” “下山穿过结界那一刻被一股莫名的罡风拍落。醒来时身处大兆边境了,怎么走的?就这样走的。” 翟灵鹤语气不悦。 辛归哑言笑了笑,怪不得他不肯说。 “好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辛归伸出手指,指尖轻抚在翟灵鹤的眉心,描摹而下至鼻尖、至唇上。 翟灵鹤目光顺着他的动作滑落,正疑惑他这样是为何? 辛归轻启唇齿,道:“你原本的模样是什么?” 翟灵鹤苦言笑着,攥住他的手指,“我不记得了。” 两手相裹,轻敷在翟灵鹤心口处。翟灵鹤谈笑道:“一切都不重要了,现在我就在你身边。” 翟灵鹤有私心,徒增烦恼的事不必要提及了。 良久辛归未说话,翟灵鹤睡意涌上。收回手,转过身阖上了眼。 “乏了,睡吧。” 待翟灵鹤熟睡后,辛归俯身贴近他的鼻息。落唇在他额间,低声细语,道:“我心悦你。” 缠绵悱恻之音,落入二人温热的气息之中。 第92章 颇有道理,但我不认同。 次日,天大晴。 “再多穿一件,最后一件。” 翟灵鹤无声叹了口气,身上的衣物加了又加。实在是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打手停住。 “阿归,再这么穿下去。我,我……”话未说完捂住胸口,佯装一副气竭模样。 “啊,快,快脱下。”辛归急忙帮他减轻衣物。 “多穿少穿,暖和就行。我不是体弱多病,用不上如此呵护。” 辛归退一步,上下打量道:“那行,披上这件狐裘吧。” 只见辛归拿出狐裘,颜色,毛样,款式均与之前送给翟灵鹤那件一般无二。 翟灵鹤忽然想起,玉坠和短剑两事。心中咯噔一下,物件还未寻回。 歉意低声道:“玉坠……被我弄丢了。” 辛归置若罔闻,轻描淡写地安慰着,“也没什么要紧的,下次再送些你其他的。” 翟灵鹤听言便放下心,试探道:“你会再做一件一模一样的吗?就像那把短剑,还有狐裘?” “不会。” 辛归轻笑,帮着翟灵鹤理了理衣襟。刚刚急着脱下,险些扯乱了。 翟灵鹤满是不信,偏偏要戳破他的面子。 “阿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送我的东西,自己也会悄悄做一份备着。短剑是,狐裘也是。” 辛归一手扯住他的脸颊,贴脸凑近附和说道:“是是是,灵鹤小族长说得太对了。在下即使有颗七窍玲珑心,也敌不过您敏锐的洞察。” 翟灵鹤撇开头,得意地说道:“说的真入耳,当赏当赏。” 辛归也不与他斗嘴,叮嘱道:“你先去吧,我有要事在身。有什么难处,四处皆有我的影卫,交代一声即可。” “嗯。”翟灵鹤出门离去。 辛归望着他的背影远去,压下心底翻滚的苦涩。 辛归那般表现,只是想让翟灵鹤轻松些。无论多么贵重、多么稀世的宝物,也不过是为取悦人而已。 别院。 晏初十略显得焦急,在药房门前来回踱步,终于等到翟灵鹤。 “灵鹤啊,你也不急,他也不急,究竟急得人是谁?” 翟灵鹤歉意连连,赔礼道:“辛归同我说了会话,耽搁些时辰。” 晏初十翻眼,嘀咕:“说了会话,日日睡在一起,有什么话说不完的。” 翟灵鹤不问,说起正事,道:“季宁那孩子怎么样了?” 晏初十这才把人迎了进去,徐徐道:“中毒虽浅,但毒物过于杂多。不好一一试药,不过……” 翟灵鹤一进屋,便闻到一股熏人刺鼻的气味。微微皱紧起眉头,眼睛也有些刺痛。 “不过什么?”开口,气味直呛人肺腑。翟灵鹤捂住口鼻,不悦道:“咳咳咳,这是什么味道?” 晏初十见状不解,深嗅一口,笃定说道:“没什么味道,不过是一些碳火味。你闻不得这些?晚间你们不烧制些碳火供暖吗?” 翟灵鹤闻言,了然于心。捎带有同情的目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委屈你了。” “当然委屈。不久前,辛归那厮将我掳来此处。且不说这里天寒地冻,就是药庄到这破落地界,一路上紧赶着行程,我这副身子实在是遭了大罪。” 晏初十喋喋不休说着辛归的坏话,翟灵鹤尝试安抚道:“辛归回来,我让他给你赔罪。” 晏初十不再为难,两人一起商议着季宁的病情。 “你对这天石粉有何见解?” 万万没想到会是晏初十先开的口,应该是明晓了这毒物难治。 翟灵鹤只得说起它的来源,晏初十听完他拼拼凑凑一番话后仔细琢磨道:“那仙人还在否,寻得到便也是好事啊。” 翟灵鹤无意中攥紧手指,那日的射杀映在脑海里,手上残留着铉崩的余音。 “寻不到了,如今只能靠你。” 晏初十瞪大了眼睛,指尖微指着自己。仿佛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自嘲道:“在下才疏学浅,堪担不起此大任。” “唯有你能。”翟灵鹤语气坚定,晏初十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荣光。 “是吗?,你是这么认为。” 翟灵鹤万般恳切以及鼓励道:“是,晏神医名满天下。区区疑难杂症算不上什么?成功了,千百年后医史上必有你晏初十一席之地,供万人,不万万人传颂。” 晏初十被翟灵鹤这般吹捧上头,迷迷糊糊就答应下来,“好,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的。” 翟灵鹤满意地点了点头,拾起季宁的手。想要为他卜上一卦,让晏初十一句话拦了下来,“我已经施针压制毒性了,只等筹制解药了。” 翟灵鹤不免舒坦些,说道:“这孩子年岁太小,晏兄一定要救活他。” “尽力尽力。”晏初十追着翟灵鹤走到桌案旁坐下。 “身体可还好?” 翟灵鹤瞥眼,语气淡淡道:“健康得很,我自是与他们不同。对了,还得求你一件事。” 晏初十囫囵地咽了咽嗓子,纳木道:“何事还需要求?但说无妨。” “你可解得了蛊?”翟灵鹤说罢,将手腕伸了出来。 晏初十顺势搭上脉,唏嘘不已:“想不到快两年未见,你也历经波折啊。”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还能被辛归抓到。” “我算是知晓了,你家辛归的手段。”徒然眉头紧锁,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问道:“我对蛊有些了解,算不上精通。可你这蛊藏得极深,最近有何异感?” 翟灵鹤慌神说道:“偶感不适,极易暴怒。” 晏初十换了只手搭脉,问道:“可有来源?怎么中招的?” 翟灵鹤权衡再三,解释道:“一位小姑娘种的,半路子出家。现在不知到何处去了?” “小姑娘,现在又来一个公子。你没来之前,这小娃扯着我的袖子不肯撒手,嘴里念着喊着的可都是让我救你。灵鹤魅力之大,我倒是羡慕极了。” 翟灵鹤权当他是胡诌,“别胡说,怎样?可有办法?” “去蛊不就两种方法,一杀死蛊母,二杀死宿主。最好是找到蛊母,何故不告诉辛归,他权大势大定有法子找到那人。” 翟灵鹤颔首,同意此举,“之前未感知有蛊虫,现下出现。应是有什么诱因才会逼得此物现形。” “不错,在宿主濒死时蛊虫便会奋力钻出体内,赶在死亡到来之前找到新任宿主。” 翟灵鹤脸色阴霾,显然慌了,“我明白了,这物竟也识时务。” 晏初十纠正他的说法,“这叫天性,谁不是求生,不成向死?” 第93章 开新书??? 晏初十打趣着他,“才将将几年不见,你性子倒是愈发沉稳。少年老成可不是什么好事,看开些。” 翟灵鹤舒展眉梢,辩解道,“不是少年。” “先不说这些,来看看我的话本。”晏初十从药箱里翻找着,“哪去了?明明好好收着的。” “救人要紧,此刻说这些不合时宜吧。” “所缺的药材,季首领已经派去取了。现下无事,打发打发空闲。” 翟灵鹤放心下来,瞅见季宁枕边放了本书,指了指,“可是这本?” 晏初十不曾抬头,否认道:“不是,那是我新写的书,写得不多。” “新写的?”翟灵鹤走了过去,想要拾起书册却被晏初十叫住。 “等等 !” 晏初十慢慢挪动身子靠近,语无伦次道:“别看,不许动。翟灵鹤我俩的交情就看这本书了,你万万不能看。” 翟灵鹤素有反骨。不动?他偏要动。不看?那可得劲了,必看。 晏初十眼见来不及阻止,欲哭无泪说道:“辛归会杀了我的。” “没事,我护着你。”翟灵鹤翻开第一页,‘鸳鸯戏水,蝴蝶齐飞’,且罪不至死。 晏初十抱头哀怨,不敢看向翟灵鹤的,“你也会杀了我。” 翟灵鹤莞尔一笑,“这般说,你写是了什么?” 还未察觉到什么不对,继续翻看。愕然呆愣,扬起的嘴角不住地抽动。 【情之绵绵,入我心扉】 【翟小鹤初入江湖便在苍水湖畔救了一位重伤不醒的少年将军……】 翟灵鹤合起书本,一看书名【游历江湖算命先生恋上骁勇善战大将军】 翟灵鹤冷硬着嗓音,一字一顿说道:“我要——杀了你。” “你要杀了谁?”辛归从门外走进来,见翟灵鹤脸色不对,复问:“你想杀谁,让影卫去做,别脏了手。” 一旁躲藏的晏初十恨不得将自己深埋于地下,这修罗场他可待不住了。 翟灵鹤装作无事发生,将书本掩藏在身后。 “你拿着什么?躲着我?”辛归绕过翟灵鹤的腰身,弯身去取。 “没什么。”翟灵鹤仰着身子,余光中寻找销毁的器具。 火盆,是了。翟灵鹤反手用力一抛,一道弧线飞了过去。 晏初十使出平生最快的速度,敞开衣袍从火盆上接过。紧紧护在怀里,又迅速缩回原地。 这一幕气得翟灵鹤牙痒痒。想要骂些什么?硬生生憋住了。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辛归冷眼扫视屋内一圈,并没有追去。而是大步走到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晏初十身前,居高临下地伸出手,命令似语气说道:“拿出来。” 晏初十不带犹豫,将东西递了出去。 辛归低头,揭开第一页,半威胁道:“若你写些什么污秽腌臜的玩意,脏了他的眼……” 戛然,辛归也愣住了,似是不相信又反复看了几眼,随即轻笑道:“你是在写我和他?” 晏初十担惊受怕地点了点头,默认。手指绞住衣袖,忐忑说着:“灵鹤他、老翟他刚刚肯定是在说笑,辛公子不要当真啊。” “名字不好,改成大将军恋上算命先生。” 念着这名字确实有些难以启齿,辛归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写完交予我,一千金够买你这本书了。” “够的够的,啊?这——”晏初十呆住,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辛归丝毫不在意晏初十看穿了他的心思,如今想着的仅仅是翟灵鹤看过这本书的。心里欢喜极了,便是要这般有意无意地挑逗他。 人,他要。书,也得写。 辛归走远后,晏初十才回过神来。支楞着下颚,不止地惊叹:“莫不是我站反了?这样看来我可得抱紧灵鹤的大腿啊,嘶——” 这边翟灵鹤险些被积雪下的石子绊住,扶着石像歇息。心中烦躁极了,‘咚咚,咚咚’,心脏跳动得剧烈。 颓然滑靠在石像脚下,扯开衣襟,抓了一把雪朝胸襟里塞去。待了半晌,才缓解了急躁。 这蛊虫是留不得,必须除掉。 辛归派人四处寻他。为了掩饰住自己的狼狈,翟灵鹤藏在假山里,可他忘记了影卫遍布周围。 “翟兄弟?” 翟灵鹤昏昏欲睡,被袁文一声叫唤惊醒。 揉了揉僵麻的手肘,慢吞吞地回应道:“袁大人怎知我在这?这身装扮好生奇怪。” 袁文将他推挤了更深处,悄声说道:“我是来找你的,方才在院墙上窥见你躲在这。好不容易等着戒备松了些,进来寻的你。幸好你还在,不过你待在这处作甚?” 袁文呵了热气口气,暖和暖和手掌。 翟灵鹤离他近了些,学他放低声音,道:“修仙。” “……”袁文倒吸一口凉气,双眼忽然通红,险些跪下,“大哥,带我一起。” 翟灵鹤连忙扶着他,一脸严肃道:“你——不配 !” “说正经的事,此毒可解?”袁文戏做了,要的是承诺。 翟灵鹤幽幽吐出两字,“也许。” 袁文气急,也得忍着怒气说道:“你不是说了我二人皆可活吗?” “可计划出了偏差,只能活一个。”翟灵鹤懒懒散散瞥了一眼,无声指责他。 “……你是想说,活着的那个是你。” 第94章 人生讲师,好励志 “行了,也不必围着我绕来绕去。有无解药,尚且未知。你如今该担忧的是辛归如何待你、查你。” 眼见袁文无话可说,翟灵鹤继续道:“远在永州,想必你背后之人也来不及赶来这救你一命。倒不如你老实交代,兴许辛归能够放过你。” 袁文以为翟灵鹤虚张声势,不以为意说着:“解药我自会得到的,至于是何种方法……” 话音未落,袁文露出腰间藏着的利器。一手擒压着翟灵鹤肩胛,匕首指着他的脖颈,要挟道:“辛归看重你,你就是我的筹码。谁放过谁,犹未可知。” “先别急,听我一言。”翟灵鹤抽气,指尖夹住刀尖。 “袁大人最近是糊涂了?辛归既带兵前来,这处庄园的守卫理应最是森严。放你进来寻我,实则他早已知晓你的踪迹。大人携家带口的,做事就不能谨慎些?” 翟灵鹤真为他操心,指腹挡在刀前,慢慢将刀口推远。 “你不能背叛主子,但你远在永州。你悄悄告知于我……” 袁文心中一紧,刀口又贴着翟灵鹤移近半分。 翟灵鹤呼止,“嘶,大人。刀剑无眼啊,何必非得挟持我。” 袁文放下匕首,递给了他,“方才开玩笑罢,物归原主。” 翟灵鹤接过,短剑寻回。 “多谢,我同你说的是真心的。辛归此次来定做了万全准备,他既没有杀你,是有把握将你困死在永州。 朝廷命官,他不敢拿你怎么样?相反他的把柄在你手上,此处鱼龙混杂,若真出了什么别的差池,一句话也可揭过。 如今永州杨梭主动交好,唯有你孤立无援,最省事的做法就是杀了你。” 袁文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你救过我,我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袁文轻哼一声,讥讽道:“那你还如此坑害我?” 翟灵鹤叹气,“因为我本不需要你救,是你自己要救的。” …… 袁文走后,翟灵鹤未从假山洞口走出,而是静静盘坐着在地上,双眉微蹙,眼里闪烁着纠结。 天色渐渐黑沉,翟灵鹤这才从洞口走出。刚一仰头,迎面撞入一人怀中。 辛归顺势揽住了他,低沉地说道:“再不出来,我可进去抓你了。” 翟灵鹤一言不发,任由他将自己拉出假山。 “你有事要做,不必事事都照料我。”翟灵鹤推远他,径直走开。 辛归紧跟在他身后,解释道:“临近过年事务繁琐,我会处理好的。” 翟灵鹤顿住脚步,回身看着他,认真道:“好啊,处理好就安稳过年吧。” 辛归提步与他并肩,说道:“你生气了?” 翟灵鹤不理他,但也未停下加快脚步。 辛归自顾说着,“兹事体大,一桩桩、一件件偏偏在这个时候扯在一起。真令人头疼,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翟灵鹤怯生说道:“半因半果,我也不知。” 随后翟灵鹤内疚极了,倘若不是自己要查个水落石出,辛归也不必受困。此时偏偏要与他恼气,恼什么气?他也说不出个一二,只觉着心中郁闷难受,真是个混账玩意。 辛归温声道:“无事,我只是随口问问。近日都会忙些,闲暇时我都会来陪你。” 翟灵鹤勾唇浅浅笑着,不语。 接连几日,辛归直至夜半才归。翟灵鹤不禁起了疑心,可是谈得不妥了? 辛归上了榻才发现翟灵鹤并未睡着,“离天亮不到一个时辰,不困乏吗?” 翟灵鹤问道:“杨梭是为难你了?” “不曾。”辛归轻捏着眉心,解释着,“兵力驻扎在城外,为了掩人耳目只得便衣出行。城中势力蛰伏不清,杨梭与我联手清剿。” 翟灵鹤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辛归乍然一凉,回握住他的手,放在嘴里呼气。 “呼——你这具身体是怎么捂也捂不热?”辛归没有半点不悦,连语气放弱了些。 “已死之人,当然是冷的。” ‘死’,辛归眼眸闪烁,耷拉着脑袋,“真希望躺在我身侧的,是原原本本的你。” 翟灵鹤正要出声安慰,辛归便莫名笑出声。 “我正巧有个疑问,灵鹤曾说过待在神山很久很久,故岁数应该也是……” 话气宛转,貌似意有所指。 “你嫌弃我年纪大,呵。”翟灵鹤抽手躺下、卷被一气呵成。 辛归攀着枕头,对着他眼睫吹气,“好奇而已,莫要气坏了身子。就当我没问出,好灵鹤,别气了。” 翟灵鹤翻身躲开了,闷闷说着:“嫌弃也没用。” 辛归附和道:“不嫌弃,不嫌弃。” 翌日,季宁醒了。 翟灵鹤主动前去探望,包揽了照顾季宁的重任。 “为何非要僵持?杨梭本该认罪。”季宁犯起了小性子,不肯喝药。 “这是个死局,顾得一方必定弃另一方,可不是单单认罪这么简单。”翟灵鹤顿了顿,继续喂药,“听不懂了?” 季宁茫然地点了点头,咽下。 “瞧着毒傻了,往日你非得和我争辩一二。” 季宁撇开头,赌气道:“你就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 第95章 我信他? 翟灵鹤施施然道:“谁是谁的救命恩人呐?把头扭过来,喝药。” 季宁语气软和下来,“那你说明白些,我听不懂。” “好,仔细听着。杨梭为试药抓了许多百姓,其死罪难免。可酌情来看,实则是为了稳住边境大局。 如今又与辛归交和,虽目的是为了稳住辛家,可永州城里可不止辛家。一但实情泄露,边境恐怕不安稳。晏医师研制不出解药,虞秀军得死,也要死很多人。” “进退两难,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做?只能等着晏神医。” 翟灵鹤放下药碗,捻着衣袖擦拭着季宁嘴角下的药汁,道:“是了,只能看他了。” “所以我也会死吗?” 翟灵鹤郑重其事道:“我不会让你死的,放宽心。” 季宁沮丧地问道:“可翟灵鹤,我想不明白。” “哦?什么想不明白?”翟灵鹤不禁好奇季宁是察觉出其中的漏缺? “为何你要与那辛归天天挨着睡?” 翟灵鹤猝不及防被惊道:“你是如何联想到这,等等,你听谁说的,是不是晏初十?” “唤我作甚?”晏初十端着药舀出现,提防地看了看四周。确定辛归不在,才敢走进来。 “制了个半成品,耗了我不少药材。快,小少爷试试药怎么样?” 晏初十伸进药舀里抓了一把‘污泥’揉搓成药丸,神使鬼差地问道:“灵鹤,适才可有人唤我吗?还是我幻听了。” 翟灵鹤眉头紧锁,道:“换一个人试药。” “嗯?”晏初十不解,低头端详着手里的药丸,赞同道:“是有点恶心,可换不得人。中的不是同一种毒,难道还有其他人?” 翟灵鹤骤然一愣,问道:“你说什么?不是同一种毒?” “嗯,杂多,小少爷的毒倒是好解。话说我还能骗你不成?吃了。”晏初十将药丸塞进季宁嘴里,回身倒了杯茶放着。 不是同一种,季宁的的确确食入天石粉。想起自己以血喂他,莫非是血可以解毒? 不对,还是不对。我是以死换生解了此毒,季宁却不需要。天石非凡间之物,而这具身体是实实在在的凡人之躯。 蛊虫 !青羊妖兽的蛊虫 !一切都有迹可循,相克之物。 “灵鹤,灵鹤。”晏初十见翟灵鹤脸色越发凝重,询问道:“想什么,如此出神?” “晏初十,倘若我说我的血能——” 晏初十急着捂住他的嘴,使着眼神睨向一旁,“你说雪大啊?对了,外面确实下了大雪。” 翟灵鹤收住话,将晏初十拽了出去。 晏初十将门合上,左顾右盼查看。转头低语道:“你还真不要命了?不,你也死不了。这件事除了你、我不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翟灵鹤实话道:“我已告诉辛归。” “什么?”晏初十惊讶不止,“没曾想居然是你先告诉他,而不是他发现的你。” 翟灵鹤含着笑意,颔首说道:“我信他。” 晏初十伤心地嗫嚅:“怪不得辛归回回见到我,便想杀了我。” “我的血能解毒,那日我见季宁过于虚弱,便喂了些血。” “你方才是想说这个?”晏初十抻着手臂,沉思道:“古籍上是有此说法,但未有人验证。” “现今不是有一个例子?”翟灵鹤偏头示意里屋。 晏初十直言拒绝:“够了,别再说了。之前那个不算,这次只能你我知晓,绝不能再有第三个人。 作为医者,我会不择手段得到你。但作为朋友,我选择守住这个秘密。我尚且如此,你还能指望别人对你手下留情?” “这是筹码。” 晏初十连忙追问:“什么筹码?你与何人做交易?什么交易?” 翟灵鹤挥了挥手,转身走了,“神医尽快把药备好吧,这数万计功德就要挂在你我头上了。” 晏初十立即拽着他的袖口,死都不肯撒手,“翟灵鹤,力所能及的事可做,这会耗尽你的……” “放开。”翟灵鹤不等他说完,便要走脱。 “我不放,我不放。翟灵鹤,人都有私心,这福业不要也罢。没人会知道这件事,别管了。” 翟灵鹤欲抽回袖子,坦然道:“是我要去做的,不必拦着。” 晏初十吸了吸气,哽咽道:“翟灵鹤,算我求你了。你非要舍己为人的话,先舍给我行吗?” “……” 翟灵鹤用力掰开晏初十的手指,轻嘲说道:“滚——” “给我一次又何妨?” 翟灵鹤扶额叹气,实在难以置信。晏初十是经历了什么?变得这般泼皮无赖。与之前白衣谦谦君子截然不同。 暮色降临,辛归迟迟未归。翟灵鹤提笔,点了点朱砂临于纸上。 ‘嘎吱——’ 辛归诧然,合上门,“日日都等着我,定是想我了。” “你想做什么?”翟灵鹤放下笔,敲了敲桌案。 “拿下永州。”辛归没有想过隐瞒,是做不到欺骗。 “筹备如何了?”翟灵鹤拾起笔,在纸上继续写着。 “有些棘手。”辛归不疾不徐地迈步走来。 “站住,你就站在那。”翟灵鹤抬眼望去,心里五味杂陈。 辛归应道:“好。” 许久,翟灵鹤都未说一言。辛归就静静等着,没有半分焦躁。 翟灵鹤喃喃自语:“你做不到,没有解药你做不到。” 辛归兴许是看懂了他的唇语,不再呆站着,移步落座于交椅上。 “做不到也就做不到,天神来了这事也是死的。过两日便是元日,不如想想吃些什么?玩些什么?” 翟灵鹤嘴角上扬,眼神里带了些喜悦,“当真?” “当真。”辛归支着脑袋,扣弄着腰间的玉珠子,“我也厌烦了处理这些碎事,头疼的紧。” “这样挺好。”翟灵鹤将写完的书信,揉成一团丢进了火盆里。 辛归问道:“写了什么?又不要了。” “胡乱写的。”翟灵鹤也学着他支着脑袋,眼里闪烁着烛光。 翟灵鹤心里放下那抹介怀,舒坦极了。眼前这人对他极其重要,怎么舍得抛下。 第96章 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翟灵鹤赶到州守府时,天空飘起来鹅毛大雪。 “你来便来,带上我作甚?”一旁的季鸢很不服气,一路上满是抱怨。 翟灵鹤说道:“我知你来回奔波甚是辛苦,可我现下能信的唯有你。” 州守府外无人值守,看上去荒废了些时日。 季鸢点明说道:“杨梭不在府中,八成是在军营。” “带我去,我们速去速回。” 辛归的影卫就在这附近,如若报信让辛归知晓了,不免起疑。 季鸢在前牵拉着马绳,嘶声道:“雪太深了,抄小路赶不到。” 风雪作大,耳边尽是寒风呼啸而过。雪绒渐渐将两人鬓发染白,风霜迷眼。过了半晌,不见身后有人回话,季鸢急忙回头。 翟灵鹤已然落后一段路程,季鸢无奈只得原地等了等。待翟灵鹤追上来,开口便是责怪:“非去不可吗?雪越来越大,你吃得消吗?” 翟灵鹤眼睛险些睁不开,更不别说能听清楚他的话。季鸢唉声叹气,真恨早些时候没能劝住他。 季鸢将他带到避风口躲着,拍落了肩上的积雪,“看不清路了,雪停了再走吧。” 翟灵鹤频频点头,方才那段路差些把他埋住了。 季鸢不由失笑问道:“偏偏得是今日吗?” “其实明日也可,不过今日你比较闲。” 季鸢气结,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还得说句抱歉,季宁是因我中的毒。”翟灵鹤歉声说着。 “活着便好,怪我没有做好部署。幸好你将他救了出来,不然这季家当真只剩我一人了。” 望着季鸢闷闷不乐,翟灵鹤想要出言安慰。 季鸢紧拢了大氅,漫不经心说着:“少搞那出虚情假意,你就待在此处。我去请杨梭,省得你受苦。” 将要走时,回首叮嘱道:“别歇着了,活动会身子,冻晕了可没人能发现你。” 翟灵鹤忙不迭地应下,“好好好,季首领快去吧。” 翟灵鹤盘腿坐下,丝毫不把那人的话放在心上。摊开掌心,细细摩挲掌纹。蛊虫已经跑到掌心处,翟灵鹤从怀中取出短剑。 蛊虫宛若知道他的想法,顷刻之间消失藏匿起来。死人的身体,你也喜欢?贴着心口处,感知着心脏脉搏异样跳动。 想着身体里还存在这样一个玩意,翟灵鹤心中不禁感到厌恶。蛊虫寄生于我,我又寄生于这具尸体上。所谓原来的人,又何尝不是在厌恶着他。 翟灵鹤莫名悲切,交杂的情绪一道充斥在脑海中。 “翟灵鹤——” 一声呼唤将他从魔怔的识海里唤醒,随手抓了一捧雪敷在脸上。 待凉意消散心中的烦闷,季鸢找到了他,“为何不回应?误以为你被白狼叼走了。” “我没听见。”翟灵鹤如实说道,远远望见远处军队驻扎。 季鸢将他扶了起来,“杨梭在前面等你,他便也是惧怕你,说什么也不肯到这来?” “呵——”翟灵鹤纳闷一声,心里腹诽道,是猜到我要劫持他了? 走便走,不多几步路。翟灵鹤小心翼翼走着,路上一深一浅。放脚下去,雪深至腿骨。 翟灵鹤走得好生滑稽,季鸢在后面提醒道:“剑掉了。” “?”翟灵鹤摸寻着胸脯,四下翻找。 季鸢无言,三两步走来。 “剑,我先帮你拿着。”说完直直穿过他,短剑插入腰间,道:“我在前面等你。” “好——”翟灵鹤一脚没踩稳,扑倒在雪地上。 季鸢憋笑道:“我可不帮你,自己爬起来。” 说完,走远了些。 翟灵鹤不慌不急地站直,踩着季鸢的脚印走着。 二、三十人护送杨梭前来,果真是怕了。 “本官猜想你是已有了解药,故而答应相见。”杨梭与季鸢打了个照面,顿了顿道:“只是辛归公子怎么不来?” 翟灵鹤解释道:“是我要同你谈条件,不是他。” 杨梭揶揄道:“你和他有什么区别?横竖一张褥子里睡不出两路人,莫非你想背着他做些坏事?” 翟灵鹤心虚地移开视线,轻咳道:“大人,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杨梭不屑问道:“好,你想要什么?金银珠宝还是功勋爵位?” 翟灵鹤大胆开口,“我要虞秀军。” 杨梭面色扭曲,不可置信地质问,“翟灵鹤,心眼不小,野心也不小。虞秀军是守家卫国的利器,不是你拿来讨人欢心的甜头。 皇命在上,天下大事岂是一句玩笑话带过。” 翟灵鹤并不否认自己的意图,正色道:“各取所需,” 杨梭大怒,呵斥:“我不答应。” 翟灵鹤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大人有一便有二,何必苦守您那岌岌可危的忠义。 掳掠百姓试药已与你的诺言背道而驰,现在强撑着那一点薄面又是作何假象。既然是都被遗弃的人——” 杨梭瞬间红着眼眶,悲愤欲绝道:“遗弃,是啊。陛下当时命我们死守,却迟迟未想派出援兵。我们守着的是大兆的江山,是陛下的江山。 将士们怎能不怨,逐鹿将军已死。全军上下只凭我号召,可恨、可恨如此盛大的荣光居然无人记起。” “我能救虞秀军,江山于我并不重要。但我只要虞秀军,至于我究竟想做什么暂时还未想到。” 杨梭厉声讥讽道:“你真觉着我不敢杀你,便得寸进尺。” “你确实不敢杀我,不如我们各自让出一步。倘若日后,在下需要虞秀军之时,不可违抗,亦不可退缩。” 杨梭深思熟虑后,妥协道:“那就立下三条誓言。一,永远独守边疆,不可进京。二,不归顺任何世家,包括辛家。三,你若身死,虞秀军便再也不用遵守诺言。” “好,我立誓。”翟灵鹤举起手指,朝天说道。 杨梭忽而自嘲道:“我明知你不可信,但是仍要抱着那一点希冀。” 翟灵鹤拜礼,“我这人最讲诚信,还望大人回营后,将军令传下去。” 作别后,季鸢瞅见翟灵鹤兴致不错,问道:“瞧你那得意样,杨梭是吃了什么亏?” 翟灵鹤挑眉轻声道:“血亏。” “说来听听,让我也敬佩敬佩。” 翟灵鹤若有所思,停下脚步道:“季首领,季匪首?我送你一份大礼怎么样?” 季鸢拍了拍马腹,质疑着,“你这人啊,越是客气越是有诈。” “你是罪将出身,空有参军之志却无投门之路。身下拥着几百匪寇,倒不如一道参军算了。我会同杨梭商议,将你们纳入麾下。” 季鸢踌躇不定,试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换个身份,潜伏在杨梭身边。待时机成熟之时,将其取而代之,以他的身份继续活着。” 翟灵鹤始终是要杀了杨梭,但军不可一日无主帅。 “这是大罪啊,你是要陷我于不忠不义。” 翟灵鹤正视着他的眼睛,直言道:“可你心动了,不必藏着。我要虞秀军成为辛归的后手,而你将是虞秀军的主帅。你季姓门楣由你顶着,有一朝日定会名扬天下。” 季鸢眼眸含笑,肆意道:“我信你,望来日你与我能并肩而立。” “但愿如此。” 第97章 他说我是怪物? “搭着我。”季鸢伸出臂腕,对着翟灵鹤示意。 翟灵鹤没有推辞,抬手放了上去,“多谢。” “这条路,我就先伴你走着。你我、大概只能等到下次重逢之时再会了。” 翟灵鹤闻言先是愣了一会,淡淡说道:“会等到的。” “你为何非要帮着辛归?素有智谋,也有手段,甘愿为他人作嫁衣吗?” 翟灵鹤正色道:“可我只想帮他。季鸢我当你是一见如故。我知你本心,故不想瞒着你。倘若往后辛归有难,还望你不计前嫌施以援救。” 季鸢看似为难,实则心里暗自窃喜,“好啊,到时一并找你算账。” 翟灵鹤单抓住他的护腕,眯着眼凑近,“好,我倒是好奇,你究竟长什么样?每每相见,回回长得皆不一样。你这易容手艺甚是高超。” 季鸢抿嘴,擒住他的后颈拉远,“那是当然,辛家易容术也是……自然我的更胜一筹。那你是如何将我认出的?” 翟灵鹤一脸高深莫测道:“因为我是算命的,命格未改,你便是你。” 季鸢轻蔑道:“装模作样。” ‘砰——’ 一团雪从树枝上滑落,恰巧砸到翟灵鹤头上。雪粒拍散,纷纷掉落在翟灵鹤身上。滚动的冰凉浸入衣襟,翟灵鹤摇晃着头,忍不住深吸,“嘶——” “你看,说大话遭现世报了吧。有的人啊——”话未说完,一团更厚的雪压在他的身上。 他作不及反应,就连翟灵鹤都愕然愣住。 随后,翟灵鹤捧腹大笑,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有的人啊,即使说了真话还不是一样挨着。” 季鸢也笑然,抖了抖身上的积雪。忽而脸色严肃,语气带了些恳求。 “你走时,把季宁带上吧。” 翟灵鹤垂下视线,不急着答应,“你不怕他死吗?若是以后我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可护不着他。” “他需得历练一番,此行就权当是让他替我辅佐你。护不住他时,我会来替他走下去。” 翟灵鹤骤然抬眼与他说道:“季鸢你可要想好了,将来之事说不准、防不住的。” “不怨不悔——”季鸢目光赤诚,这般模样让翟灵鹤回忆起好似有的人也说过这句话。 二人未把真心说开,但又深知对方心思。季鸢无疑是那把最称手的利器,辛归最需要的。 翟灵鹤预料到了,又不确定。万事筹划好,辛归一步一步走的才踏实。 永州之行看似是翟灵鹤无意之举,实则辛归一步一步引诱他入局。翟灵鹤欣然接受,横竖都会踏上这一步,就让自己来决定如何走。 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不过就是得偿所愿,我亦不后悔。 季鸢将人送回,离开时与辛归迎面撞上。 两人相视一眼,装作未见着对方。 翟灵鹤在书房里等着辛归到来,心思越是沉重,体内的蛊虫越是不安分了。翟灵鹤攥紧了拳头,蛊虫在体内四处乱窜。 辛归推门便见到翟灵鹤一副痛苦忍耐的模样,着急扶着他,询问道:“你——如何?” 翟灵鹤摇了摇头,喘息说道:“蛊虫活了。” 辛归茫然无措,大呼道:“来人,来人——” 翟灵鹤扯着他的袖口,佯装轻松,“别,晏初十治不了,我忍忍便好了。” 辛归俯下身子蹲在翟灵鹤腿边,拨开他的紧紧握紧的拳头。 “忍不住了就掐着我,这样好受些。” 翟灵鹤嘴角轻扬,眼里半分痛苦半分欢喜。 久久,那股劲缓过后。辛归倒了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我会派人找寻能去蛊的医师,只得再忍忍。” 翟灵鹤只得颔首,应道:“不严重,不痛的。” “终是祸患,我再派人将阿朱一并抓过来。”辛归恨极了,当初后悔放过了她。 翟灵鹤没有出言拦住,浅喝了热茶,缓缓开口,“阿归,我想……” 辛归抬手打断,警惕地看向门外,“晏医师为何不请自来,又为何在房门外偷听?” 翟灵鹤不免一慌,恐晏初十会说出实情。 门外颤颤巍巍地踏进一只脚,接着晏初十的脑袋伸了进来,怯声道:“在下不是故意偷听,这不赶上了呀,哈哈哈。” 辛归不悦,冷声质问:“有何事?” 晏初十敲了敲腰间的药箱,对着翟灵鹤挤眉弄眼,“辛公子,我有事相商。” “他是来找我的,你且坐等会。”翟灵鹤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辛归没有阻拦,拾起翟灵鹤喝过的茶盏默默喝了一口。 翟灵鹤将晏初十带离远些,辛归耳力极强,还真怕他听见些什么。 “药我弄出来了,就差融于你的血。” 晏初十露出铁匣子,滑开了扣锁。匣子里面赫然放置着数百颗药丸,“三百颗,一碗血。” “那就今夜吧,明日是除夕。” 晏初十收回匣子,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制药的报酬,我要你一瓶血。” 翟灵鹤伸出手掌,晏初十急切地拿出匕首在手心划了一刀。 晏初十心疼着,不肯浪费一滴,“你说你这血为什么就能治病呢?” 翟灵鹤默不作声,静静看着手里流出的鲜血。 晏初十继续自言自语道:“我倒要看看你这怪物还有什么秘密?” 晏初十装好药瓶,正要拿出手帕给翟灵鹤包扎,恰恰看到那手心只有残留的血渍,并无刀伤。 “你……” 翟灵鹤用指尖刮掉血渍,抬眸冷冷盯他,“我这怪物,你可喜欢?” 晏初十恍惚了,直至翟灵鹤回房后才回神。 “怪物也会蛊惑人心么?” 第98章 先写一半,后面补上 翟灵鹤心不在焉走回书房,抬眸说起,“我方才其实是想说……” 书房里空无一人,快步四顾查看确实不见人了。那茶盏里的茶水已经喝完了,翟灵鹤褪下纠结。 他恐怕已经知道了,眼线众多想知道一句话的就说了算。 颓然坐到傍晚,翟灵鹤才动身前去药房。 “翟灵鹤,你怎么接连好几日都未曾来看我。” 一进门,季宁便从床榻上蹦了起来。 “你痊愈了?”翟灵鹤走上前,晏初十从身后跟着窜出,“他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看着旁边软榻上未折叠的褥子,翟灵鹤陷入沉思,莫不是自己逼得太紧了。 “你……” 晏初十看出翟灵鹤的困惑,随口说道:“嗯,这银碳甚好。我屋里为何没有此等好物,辛归只教我来救人。连诚意都没有,翟灵鹤你怎么也只顾着他人,我就不是人吗?” 絮絮叨叨地埋怨翟灵鹤,就连对季宁脸色都差一分。 翟灵鹤笑然,只顾应道:“好。” “好什么?”晏初十气冲冲地推开药罐,翻找出药瓶丢给季宁。 “赶些喝下,明日便痊愈了,别天天待在我这,心烦得紧。” 季宁乖乖喝下,静静地看着两人下一步将要做什么? 翟灵鹤坐在软垫上,轻轻敲击着扶手。 ‘叩,叩……’ 不轻不缓,渐渐地季宁困了。靠着软枕昏睡过去,天黑了。 晏初十点起火烛,放置在二人之间。烛光在翟灵鹤眸里不停闪烁,“三百颗,一碗血。晏初十,你要把我榨干吗?” “不是我要把你榨干?是你自己要的。” 晏初十抬出九尺宽的木箱,重重放在桌上。 “照你吩咐,解药只多不少。”晏初十挽起袖子,跃跃欲试。 翟灵鹤半晌不动,晏初十以为他是后悔了。便将木箱放回原处,好整以暇地说道:“不必勉强,即使没有你的血,给我些时日我也会研制出解药的。” “放回去作甚,拿回来。” 晏初十抱手,不知该不该照做。 “作为医者,想必你也是见过血腥之人,那我便不避讳了。” 翟灵鹤撩起袖口,一手拔出短剑。在手腕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约摸是划破了血脉。 鲜血涓涓不断地流出,晏初十捧着碗接住。 翟灵鹤从他手里接过碗,放在桌上。手臂悬空,能使血更快流下。 “痛吗?”晏初十细查着翟灵鹤的脸色,关心问道。 翟灵鹤没好气地回道:“往你身上划一刀,你痛吗?” “当我没问。”晏初十拍了拍手掌,“那我们便开始吧。” 翟灵鹤供血,晏初十将药丸涂抹上血。两人分工合作,互不干扰。 翟灵鹤这边倒是麻烦极了,伤口不断愈合,又不断割开。反反复复,只待是烦躁极了。 当即,站立起来。晏初十被他这一举动吓住,“怎么是要走?这才制好了半数。” 翟灵鹤没有回话,垂下手临于药碗之上。刀口不停在手臂上划口子,伤口愈合多少他便划破多少,血源源不断顺着指尖滴落。 晏初十见状,心里越发毛骨悚然。知道劝不住,只能背过身子默默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 不知是失血过多,身子虚弱了,就连伤口恢复得慢些。 鸡鸣—— 翟灵鹤握剑的手渐渐无力,身子摇摇欲坠。 “够了够了。”晏初十惊呼,察觉翟灵鹤已经坚持不住。 翟灵鹤松开短剑,扑向桌案。“够了?那就好。” 幸而晏初十及时拉住了他,险些将最后一碗血推翻了。 “先去歇歇,你的脸色不对劲。”晏初十扶他坐到软榻上歇息,顺手搭上他的脉搏。 “尚好,尚好。这身子,我着实羡慕了。” 翟灵鹤没有精力再去回话,直挺挺地倒在软榻上昏了过去。 许久过后—— “晏医师他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啊。” 翟灵鹤恢复意识便听到季宁窸窸窣窣凑近,只不过疲倦得睁不开眼睛。 “他可累极了,季宁过来些。别吵醒他,今天是除夕。等会我们出去玩玩?” “好啊。”季宁有些犹豫问道:“那翟灵鹤呢?” 晏初十嗤笑一声,“待他醒来,再去也行。” “去……”翟灵鹤睁眼,无力扒住季宁的手腕,“给我倒杯水。” 第99章 美人坊 季宁闻声,回首说道:适才还想着你何时能醒来,这不就醒了。” 欢欢喜喜地走到一旁茶案上,倒了杯茶递回。 翟灵鹤一口饮下,舒畅许多,“假使我说,我是被你吵醒的,你怎么看?” “翟灵鹤,我那是关心你,真不知道好歹。” 季宁恨切瞪着眼睛,一脸错付的委屈。 晏初十出声调和两人,“二位别斗嘴了,翟灵鹤你与何人都能拌上几句,就不能让让孩子吗?” “这就叫欺负了?晏医师不要两处都得罪啊。”翟灵鹤偏不如他愿,见缝插针这事他最擅长。 “你——”晏初十哑然,索性也就不再开口。 翟灵鹤掀开褥子,浅灰的被褥下一片浅明(都是自己人不要举报我)。看似干涸许久,极难以开口。翟灵鹤心虚地又盖上,刚刚那场景应是无人看见了。这玩意儿,晏初十是怎么弄上去的,实在是...... 晏初十看他脸色怪异,询问道:“怎么还想再躺会?” “不是......我?”翟灵鹤难以启齿,自己也不知该怎么言表?莫名紧张起来,强忍着心中的疑问。 “你什么?” 眼见晏初十离自己越来越近,翟灵鹤抬手呼停,“你站住!” 晏初十当真是停下了,但是手却不安分伸了过来。 用力掀开翟灵鹤挡住的被褥,一副恍然大悟,“昨夜,你的血怎么也止不住?我便调和了一些愈合伤口的药,失手打翻了。” “我还以为.......”翟灵鹤抚了抚胸口,自顾安慰着。自己想多了,晏初十也不是那种饥渴之人。 晏初十追问道:“你以为什么?” “在下心思龌蹉,看什么也是脏的。” “......你以为是什么?”晏初十脸上挂苦,嘴角抽搐。这下该到晏初十心梗了,真是没想出——这翟灵鹤想得到,也说得出口。 晏初十贱笑,嘲讽道:“那你可真恶心,这都安然地帮我遮丑。” 翟灵鹤紧闭双眼,万般悔过,“是挺恶心的,我竟也安然地躺在上面。” “什么什么?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季宁插入两人之间,不停地打探着。 翟灵鹤脸色更加难看,丢人,当真丢人。 季宁满是疑惑,“你们怎么不说了?” 翟灵鹤强装镇定,“季宁——” 晏初十接话道:“他这是想……”眼神流转,话锋一变,“想一道去喝酒。” “是,走吧,今儿我请客。”翟灵鹤极快穿好靴子,率先走出房门。 猝不及防被寒风扑了个满面,“咳咳咳——” “走啊,小孩。别愣着,下一次可就见不着他了。”晏初十轻拍了拍季宁的肩膀。 “嗯,好。”季宁应道。 三人顶着凛冽的寒风在街上游荡,天已经渐渐回暖了。今日无雪,路上堆积的雪也未化开。 街道空旷无人,凄凉带着落寂。 晏初十面露失望,商议着:“喝什么酒?家家闭户,回吧各位。” 三人正要打道回府,袁文不知不觉地出现在身后。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惊悚吓到,翟灵鹤最先反应过来,“袁大人,多日不见,身体尚好?” “尚可。”袁文目光朝季宁投射过去,迫不及待问道:“他这是痊愈了?” 翟灵鹤神色警惕,将季宁护在身后,“大人在胡说什么?” 现下药还未分发出去,若是袁文将消息散播出去,说不好杨梭会因此反悔。其实也不怕他毁约,翟灵鹤始终想着不伤一兵一卒。 袁文看出翟灵鹤的敌意,略带苦笑:“几位是要找酒馆吗?在下有个好去处,各位可否赏脸?” 翟灵鹤挥了挥手,正要拒绝,“不——” 季宁从翟灵鹤身后探出身子,问道:“你说的可是永州地下销金窟——美人坊。” “正是。” 销金窟?听着名字应该是个好地方。 翟灵鹤来了兴趣,态度即刻转变,“大人,就请带路吧。” 袁文在前带路,时不时余光窥望三人在后面窃窃私语。 “怎么不早说有这个地方?” “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哥哥自然不让我去。就单单知道个名字”,慌慌张张地指着翟灵鹤威胁道:不许再说我。” 晏初十见状拦住两人,“怎么又吵起来了,老翟让让人家。” “让——”翟灵鹤嘴含着这个字眼,恢复往日温和的模样。 季宁嘟嘟囔囔:“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小心自己逃不出来。” 几人拐进暗巷,停在一道石墙前。 四周皆是高楼,一墙堵住所有风口。 “想不到永州城还有这样的地方,啧啧啧。”晏初十不止感慨。 袁文徐徐道:“永州城很大,从前为防止敌军突袭,挖了许多暗道。” 闲聊之际,天色渐黑。 忽而风起,墙体倾斜出一条缝隙。‘嘎——嚓——’,几人纷纷捂住耳朵。巨响过后,墙体内出现一条街道。 这次不等晏初十再次开口,翟灵鹤憋不住了,“什么机关,如此精妙。” “也没什么,倘若你真要问及我,我也不知道其中奥妙。” …… 季宁偏头看向他处,一副事不关己。只有晏初十奋劲地圈住了翟灵鹤的双臂,“冷静冷静,今时不同往日。” 翟灵鹤深吸了一口气,幽幽说道:“我没有,放手。” 袁文不禁害怕地退后一步,“你这是怎的?” 晏初十劝说着,“这位大人,他最近气火攻心,不好控制。” 翟灵鹤再一次说着,“晏初十,松手。” “好啊,好啊,你忍住了。”晏初十慢慢松开,帮着他顺了顺胸口的怒气。 袁文怀着歉意,抱拳道:“今日各位消费,我全包了。” “那还等什么?”翟灵鹤飘飘悠悠地走远了。 季宁闻声回头看到,翟灵鹤变脸如此迅速,不禁诧异道:“有小礼无大德。” 晏初十规规矩矩地回礼,“多谢大人。” 美人坊。 “我能进吗?” 季宁攥紧了翟灵鹤的袖袍,眼神里尽是兴奋。 …… “怎么你看起来很想进?” 季宁摇了摇头,“是,我想去。” …… 那你摇头作甚,口是心非体现得淋漓尽致。 晏初十在一旁提议,“进便进了,今日我三人都不说出去。谁会怪你?” 季宁了悟,“好主意,就这么办。” 第100章 白日做梦 季宁若有所思看向翟灵鹤,“翟灵鹤你……” “不与我相干,我想做个心盲眼明的人。” 翟灵鹤甩了甩袖,紧跟着袁文走进美人坊。毕竟天下的白食,可不是都有机会能吃到。 晏初十揽住季宁的肩,催促道:“走走走,我信翟灵鹤他绝不会告状的。” 几人分开逛了逛,袁文回头朝翟灵鹤招手,示意到他这儿来。 “啧,不去。”翟灵鹤并不搭理,转身找了个地方待着。 袁文只得走了过来,“翟兄弟,此刻客商稀少,是因还未到时辰。” 翟灵鹤向外看去,倒说不上少,多数都是和自己一样初来乍到,不知所措。 “嗯,就在这处待着吧。” 翟灵鹤不是非要在此处待着,既然是暗街必定凶险无疑,离门越近,逃走时越是方便。 袁文不再说话,就在翟灵鹤身侧寻个位置坐下。 袁文左顾右盼,问道:“其他二位,怎么不见人影?” “对面。” 了然,他二人畏畏缩缩地朝这边窥望。翟灵鹤刮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 袁文满目愁容道:“这样啊。” “现他二人已经离开,大人不妨直说吧。” 翟灵鹤深感疲累,本以为袁文是个急性子,怎奈他和那些文人一样温温吞吞。 “我想与你谈交易。” “不谈。” …… 袁文晃神,一时之间没有心思去思考着翟灵鹤的果断拒绝,“啊,为何?” 翟灵鹤处之泰然说道:“我不喜欢谈交易。” “……” 袁文话梗在喉咙处,恳切着,“再给我一次机会。” 翟灵鹤得逞后,变了个脸色嬉笑道:“说罢,我方才只是开个玩笑话。” “……” 袁文收拾好心情,郑重其事道:“我要解药,我可以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只能你知,辛归也不能。” 翟灵鹤沉思良久,反正自己是要与辛归同走一道,谁知都是一样。 “好,你说吧。” 袁文犹豫万分,还是开口说出,“京城——” “够了,我不想知道了。”翟灵鹤突然地打断,只因他看见了一个故人——覃鱼。 目光穿过重重人群,与覃鱼对视。日子过得极快,一切恍如隔日。只不过覃鱼的眼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般,眼眸中尽是寒意。 翟灵鹤恍惚地摇了摇头,再次抬眸看去。竟没了人影,那处早已换了商客。 袁文摸不着头脑,“翟兄弟,你这是……” 翟灵鹤扶额,轻缓道:“京城覃家,是吗?” 袁文大惊失色,犹未想过翟灵鹤对京中世家知晓一二。 翟灵鹤轻声安抚着,“不必惊慌,有幸见过一面。” 所以那人真是他吗?还是我看错了?翟灵鹤捻了捻手指,偶感危机将要来临。 “我猜出来的,便做不成交易。”翟灵鹤在袖袍里摸索一番,找出药瓶。 “就当是我的回礼,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欠债。”翟灵鹤放下药瓶,顿了顿,试问道:“你可还要待在永州城?” 袁文倒出药丸吃下,慢慢悠悠说着,“大概不会了,我还有妻儿。舍不得死掉,也无颜面对主上。” 翟灵鹤冷哼一声,“那袁大哥还是赶早,逃离这个地方吧。”,起身离开了。 只能好言相劝,剩下的再多说也是无益。 翟灵鹤不确定自己看到了覃鱼,最近身体极度虚弱。难免不会产生幻觉,只是这幻觉平白无故出现得让人捉摸不透。 两年不见,怎么就想起了他。 ‘咚——咚——咚’ 锣鼓敲响!顷刻之间,美人坊里灯火通明。翟灵鹤急切地找寻着晏初十、二人的踪迹,无意之间又瞥见一个故人——阿温? “阿温?” 翟灵鹤脚步轻浮,跌跌撞撞朝那人所在的方向走去,“不,怎么可能?阿温怎么会在这?” 晏初十忽而出现,扶住他,“翟灵鹤你身体不适吗?” 当即撩起翟灵鹤的衣袖,搭脉,“你怎么身体如此虚空,不妙。” 翟灵鹤紧紧攥着晏初十的手,沉重地说道:“晏初十,我出现幻觉了。季宁呢?快去找找他,别让他走丢了。” “你最为重要,季宁不会走丢的。” 翟灵鹤使力推开他,嘱咐道:“快去,恐他有危险,快啊,我在这等你。” 翟灵鹤眼皮越来越沉,半个身子压在勾栏上。意识模糊之际,眼前多了双靴子。 是谁....... 再度醒来时,自己已回到最先坐着的位置。身旁还是袁文,两人桌前均放着果酒,还未喝完酒杯被自己推翻了。 袁文见翟灵鹤醒了,解释着面前的狼藉,“翟兄弟,你方才是醉了?这域外来的酒是烈了些.....” 翟灵鹤无心听着,仔细回想刚刚的经过。实在是不相信自己居然会醉倒,见到的他们也是假的? “晏医师,我不敢喝。” 翟灵鹤循着声音看去,晏初十、季宁二人推搡着。蓦然,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心里舒坦极了。原来只是个梦啊,心慌个什么? 翟灵鹤打断袁文,“我没事,就是最近累了。” 摆正酒杯,给自己满上。烈酒入喉,倒激起了翟灵鹤的胜欲,不住惊叹一声,“好烈的酒!” 翟灵鹤似乎不满足,提壶灌入。酒水不断续上,翟灵鹤不停灌入。 潇洒!将刚刚发生离奇惊悚的事抛之脑后,唯有畅快痛饮。 美人坊里的嬉闹进入高潮,美人坊自然有美人。袁文安排下,几人均被美人围困。 季宁哭嚷着,拼命逃离,“不行,我是正人君子。我不会玩这些,翟灵鹤救.....” 却看翟灵鹤这边,都自身难保。酒劲上头,翟灵鹤被舞妓不停灌酒,浑浑噩噩地说话,“我喝我喝,别摸我。” 胆大的舞妓上手抚摸他的薄唇,轻趴在翟灵鹤胸前轻(娇)喘。 “姐姐,你好重啊。压得我胸口喘不过气来。” 翟灵鹤想推开她,手却没劲。 众人嬉笑,全然看戏。 一位身着裸露薄纱的女子,用嘴衔着酒杯附身喂向翟灵鹤口中。翟灵鹤迷迷糊糊地张口,随后眼前的女子瞬时消失了。 “砰——”传来一声巨响,众人的惊呼。 辛归来的正是时候,见着翟灵鹤神志不清地左拥右抱。握紧拳头压制心中的怒火,拽离了那女子。 松手时没有把控力道,将人甩了出去。辛归不管不顾,现在他的脑子里乱哄哄的,一心独独想教训眼前这个‘醉汉。’ 第101章 我想吃了你之别再审核我了 翟灵鹤眼神含着水雾凝望着他,微微啜泣,“辛归,你来了.....” 翟灵鹤撑起身子,朝他扑了过去,“你终于来救我了,这些个姐姐我实在招架不住了。” “你——”辛归发出重重的叹息,拥他入怀里。随后狠狠瞪了袁文一眼,宽慰道:“看你过得当真是快活,倒让我伤心极了。” “胡说,一点也不快活。”翟灵鹤依偎在他的怀里,闷闷说着。 “我们回家吧。” “好。”翟灵鹤抬头应道,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佝偻老汉揪着季宁耳朵,貌似在训斥着什么。 辛归打横抱起他,大摇大摆地走出美人坊。翟灵鹤受冷紧贴着他的胸膛,气息平稳,嘴里喋喋不休说着:“阿归,我没有乱碰他们。我是守身如玉的,不会弄脏了床榻。” 此言一出,辛归怒气消散。先是微微一惊,然后轻轻扬唇一笑,“你知道什么叫守身如玉吗?” 翟灵鹤已然醉得不省人事,胡言乱语道:“玉?玉是个好东西。” 辛归将他放进马车里,轻轻盖上绒毯,出声吩咐道:“回去吧。” 翟灵鹤睡得不安分,紧拽着辛归的衣襟不松手。辛归无奈将他的头摆放在腿上枕着,抚平了他紧蹙的眉骨。 翟灵鹤舒畅了,欲想翻身,得亏辛归及时搂住他。半落的悬空感,使翟灵鹤惊醒。 “辛归?你何时来的?”翟灵鹤没想着起身,安安分分地躺在他的怀里。 辛归回道:“不久。” 翟灵鹤阖上眼睛,徐徐说道:“我的身子有些乏弱,酒劲我是熬不过去了,等会——” 还未说完,又睡过去了。 “呵。”辛归不忍地笑着,替他掖好绒毯。 马车停住了,辛归抱着翟灵鹤走回房中。并没察觉到翟灵鹤已经醒了,眼神呆滞地紧盯着他的下颌。 辛归把人放在榻上,这才发现他的模样。 辛归打趣道:“这就是你说的酒劲?都睡过去了,哪来什么酒劲?” 翟灵鹤又阖上了眼,这倒把辛归逗笑了。 “又睡过去了?” “没有。”陡然,翟灵鹤猛地睁开眼睛,眼珠却不停转悠。 “还说没有?” 翟灵鹤辩解:“我清醒着呢,我知道你是辛归,而我是翟灵鹤。” “还有呢?” 翟灵鹤颓然失落,垂头扣紧手指,语气凝重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能猜到的,你不必瞒着我。” 辛归脸色深沉,久久不曾说话。 “你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这是我愿意的,是我不悔不怨。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可是你先招惹我的。”末了,翟灵鹤声音微微颤抖。 辛归浅浅地笑,带着点勾引和促狭,“所以你是与我纠缠一生一世了?” 翟灵鹤又开始昏昏沉沉,坚持不住倒下去。辛归用手拖住他的后脊,将他拉了回来,“不许睡?说——你想不想?” 翟灵鹤顺着话,说出那一个字,“想。” 两人情欲恍若一点就燃,辛归吞咽着嗓子。脑子里的欲望呼之欲出,努力克制自己的感情。就在翟灵鹤仰着头,伸出舌头舔唇那一刹那,紧绷的弦断裂。 辛归挟起他的下颚,两人的唇瓣一点一点贴近。翟灵鹤呼出的酒气,看似也熏醉了他。 辛归当是醉了,不再忍耐。重重地压了上去,急促、心慌的他毫无吻技。翟灵鹤呜咽着承受,也许是口渴极了,不停从辛归口中汲取水源。 翟灵鹤阴差阳错地给予了辛归回应错觉,辛归将他压在床榻上。 翟灵鹤被压着,胸口闷得慌。急着去推开身上的人,辛归这下已经陷入情欲,不可自拔。欲拒还迎这才是闺房之乐,权当他是在诱惑自己。 辛归伸手探进他的腰身,那般单薄、轻盈。将头埋进他的脖颈间,不停地轻吻着这具藏有他灵魂的身子。 眼神慢慢向下移动,辛归迷离地看着他吻过的地方。翟灵鹤也会害羞,耳朵都是羞红的。辛归一个没忍住,轻咬住他的耳垂。温热地呼气,翟灵鹤怕痒,不安分地朝一侧躲了躲。 辛归宛若找到了他的死穴,低缓道:“原来你是怕这里。” 紧追不放,就是要逗着他。 翟灵鹤无意识地叮咛道:“别,痒.....” 辛归最后还是放过了他,继而把注意放在了他的推攘的手。轻吻着他的指骨,虔诚如同拜神一般。 辛归喃喃说着:“我好像犯了大不敬,我爱上了一位神仙......” 错了便错了,我只图这一刻的拥有。辛归复压上去,这次他是下定了决心——他要吃掉翟灵鹤。 宽衣解带,将多余碍事的衣袍丢出帐外。将翟灵鹤扶靠在自己怀中,低头啃咬着翟灵鹤的肩颈。手指搭在翟灵鹤裸露地背脊上,向下滑去。 “是很软——”辛归在回答那晚温泉翟灵鹤问出的问题。 “也很香,总之让人垂涎欲滴。” 抚玉玲珑,浮现出那日的隐忍。只不过这次不需要压住欲望,“灵鹤,唔——我好难受.....” 一模一样的说辞,辛归偏偏就是要弥补自己的遗憾。 “帮帮我,灵鹤哥哥——”辛归没想着嫉妒着别人如此亲密的称呼他,可就是想唤唤。 携着他的手,轻揉……。辛归压抑思绪涌出,“灵鹤哥哥——” 次日,天光大亮。翟灵鹤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真是神清气爽。完全忘记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只记得有很多美人压在他的身上,还亲吻他。 翟灵鹤轻晃了晃脑袋,打消这些龌龊的想法。动弹之间,自己的肩颈传来疼痛。 揭开里衣查看,并无伤痕。这脖间也有些刺痒,翟灵鹤抬手挠了挠。 “翟灵鹤——醒了没?我进来了?”晏初十在屋外大声呼喊着,紧接着房门被踹开。 ......季宁先行一步,看样子是他踢的了。 季宁洋洋得意说道:“我就说他肯定醒了,昨夜动静这麽大,任谁听了都睡不着,偏偏他睡得死。” 翟灵鹤纳闷了,好奇问道:“什么动静?” 季宁这就不悦了,撇嘴说着,“不过就是......” 晏初十截住他的话,“季宁别说了。” 第102章 哦,原来辛归没有得逞啊 (我好难受,因为101章被审核n多次。这本书就这点刺激了,西红柿太严苛了。这才是哪到哪啊,我还没写够,给我审核住了。越改越没意思,这破路我开定了。) 紧接上文: 有事瞒着? 晏初十道:“小少爷,劳烦您去瞧瞧那鲫鱼汤煲好没有?” 晏初十有意支开他,看来季宁浑然不知此事原委。 季宁抱拳领命,戏谑道:“得令,晏神医吩咐便是。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任你差遣。” 啧,究竟谁才是他的救命恩人。翟灵鹤眯了眯眼,“发生了什么事?” 晏初十自顾坐下倒茶,斟酌一番:“昨夜天降大雷,落于边境悬崖处。其声音作大,永州城也波及。暂无百姓伤亡,就是来势汹汹有些骇人。” “雷?昨夜我睡得深了,还真未听着。” 晏初十掸了掸茶盏,“你身体虚弱,五感容易缺失。难道你就没发现,你身体的内、‘外’有何异样?” 翟灵鹤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神情懒散倚在榻上,“我知道,可我不就是一个怪物吗?有便有了,不能治便是不能治。” 晏初十突发奇想要好好戏耍翟灵鹤,“那你肯定不知道,昨夜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翟灵鹤轻挑着眉梢,满面春风,“发生了什么?不就是软香温玉入怀,芬芳美人扑之我心吗?” 晏初十微微一愣,然后“噗呲”一声,轻笑到后面越加放肆,“哈哈哈哈,翟灵鹤你真是要笑死我了,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你说真相。” “......” 翟灵鹤明明记得就是这样,醉倒之前的样子有很多身着单薄的美人缠绵在他身旁,莫不是后面还发生了什么? 翟灵鹤待不住了,下榻捡起落在地上的衣物穿上,“你说。” 晏初十不怀好意地靠近,语气间尽是轻浮,“昨夜你可真厉害了,那动静——” 翟灵鹤心慌了,追问道:“别掖着藏着,说啊,我到底怎么了?不会......” “不会?你先说说你还记得什么,我再掂量掂量要不要告诉你?” 翟灵鹤眼见套不出话,便也失去兴趣,“爱说不说,在下实在没兴趣。横竖不过是说了些胡话,做了些错事。既成事实,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晏初十咂咂嘴,极其认可,“说得真好,那这样我更想说了。昨夜——” 翟灵鹤极快地堵住耳朵,“你想说,我却不想听了。” “.....” 晏初十慢慢地收回笑声,脸色肃穆。回想假使不是昨夜他及时拦住了,真不知道翟灵鹤醒来还能这般从容? 天雷滚滚预示着不祥,那云雷直逼翟灵鹤而来。恰巧碰上辛归欲对其行不轨之事,只得用中蛊体弱的借口搪塞住。也怪辛归离开后,天雷便消失了。 这是为何?古书有云——万物逆天而为,会引来雷劫。倘若不是他昨夜亲眼见到这血红色的雷云,他也是不信这些虚无缥缈之说。 “汤来了,汤来了。”季宁端着炖盅走进房门,翟灵鹤欣然伸手去接着,“没白疼你,香味扑鼻啊。” 季宁眼馋着,闻着香味飘回来,“不是我炖的,是辛大人。” 翟灵鹤收敛起笑容,失落地说道:“是他?倒是一天未见着他了。” 季宁不解地看向晏初十,“可我们不是......昨夜才......” 晏初十替翟灵鹤辩解道:“昨夜是辛归送你回来的,你喝醉了不记得也实属常态。” 翟灵鹤吹了吹鱼汤,似有所感:“我是不记得了,昨夜我居然还梦见了一个熟人。奇怪了,我从不入梦。” 晏初十又想支开季宁,“小少爷,药房里有个琉璃瓶,装了点补药,还请.....” “我去我去,跑腿的活先交给我。”季宁很是热衷于替晏初十做事。 翟灵鹤诧异道:“你又支开他,是还想说些什么?” 晏初十深思熟虑后,决定化繁为简,“昨夜,你在美人坊里喝醉了。是辛归送你回来的,然后深夜天雷出现。它八成是追着你来的,就在这院子上空。我想只有你是特殊的,你有何见解?” 翟灵鹤心下一沉,知道天雷是为了惩罚‘越界逆行’而设。难道是被发现了?不该是这样,如今他已附身在凡人身上。以凡人之躯行走人间,天雷绝不可能察觉到。 忽而想及,此间还有一人——那假扮袁文之人。天雷追至悬崖边境,正解。如今我安然无恙,理应不是为我而来。 “无事,巧合罢了。”翟灵鹤来不及细说,岔开话语提及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如今,天石粉的毒也解了。这蛊虫断然不能再留,在我身体里多待一刻,伤害越大。” 迎着晏初十担忧的目光,继续说道:“这蛊虫险些乱我心智,这段日子里的喜怒哀乐,我竟然无法控制。决不能再把祸害留在身上,我知道你没法去蛊,还请你亲自跑一趟吧,追其源头。” 晏初十颔首应道:“好,明日我便起程。” “将季宁带上,他能保护你。” 翟灵鹤趁此机会,将季宁托付给他。 “翟灵鹤 !”一声叫唤,把两人吓得一惊。 季宁冲进来,将药瓶丢了过去。晏初十手忙脚乱地接着,季宁直勾勾瞪着翟灵鹤,“你想丢下我是不是?昨日哥哥都嘱咐我了,定要好好跟在你身边。” 被季宁当场质问,翟灵鹤是有愧疚,但不多。 “晏医师是你的救命恩人,而他要救我的命。季鸢是不是嘱咐过你要好好护着我?” 季宁乖乖回道:“是。” “那他救我也算是你救我,此行路上危险重重。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报答他吗?两者都可兼顾,任重而道远啊少爷。” 季宁妥协道:“你说得对,那我陪他走一遭。” 翟灵鹤得逞地笑了笑,傻娃子注定会让他心累。这点伎俩就说服了,可见之单纯。 翟灵鹤是得好好想想当下的境况,幻觉、梦境?醉酒?这些都在告诫自己,莫要再受伤了。他隐隐约约猜出这具身体与神魂结合的缺点,但只是一次试验,还缺点什么? 第103章 酒后失态 昨日是睡迷糊了,今日他可清醒的很。辛归明明答应自己一起过元日的,现在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翟灵鹤还是没能喝下那碗鱼汤,重重放下,叹了口气。准备出门,去寻寻他。 季宁叫住他,吞了吞口水道:“等等,翟灵鹤你不喝了吗?” “不喝。”余音飘落,人却不见了踪影。 季宁捧起鱼汤,猛嗅一口,“这厨艺比我哥哥的不知强上多少,翟灵鹤真是不知足。白费辛大人一片好意,就让我代为接受吧。” 晏初十见他一副大为可惜责备翟灵鹤,憋不住取笑,“你心疼的,在别人那无足轻重。” 一边,翟灵鹤毫无头绪地四处乱窜,雪开始融化。积雪处渐渐化为浅潭,翟灵鹤随意踩踏。不一会儿,靴子已经湿透。 找不到辛归,也不想去询问庄园里的奴仆。翟灵鹤忿忿不平,心想这人可真坏,说了一起过元日竟敢让自己主动去找他兑现承诺。 这次的他可不受蛊虫影响,这是真真正正的怒意。 “混账——”翟灵鹤一拳打在枯黄的树干,丝毫不顾及手骨皮肉上的疼痛。 倒是打去的劲力将树干上半湿的枯叶震落下来,淅淅沥沥地夹杂着雪水浇淋在他的头上。 翟灵鹤摇了摇脑袋,水滴顺着他的鬓边碎发滴落到衣襟上。仰天看去,这天也不顺他意。全然将方才所为导致的狼狈怪罪于老天,果然气急败坏、失去理智的人总是没有头脑。 翟灵鹤也不例外。 翟灵鹤无奈,找不到罪魁祸首。只身漫无目的地走到街上,路过袁文都没有觉察。 袁文今日是轻快许多,反身追至上前,“翟兄弟,这般失魂落魄。昨夜雷声大了些,没睡好吧?” “睡?”翟灵鹤自嘲着,再有下一次他真是...... 霎时想起什么,“昨日,我还清醒时,不是与你说过尽快离开永州吗?大人收拾好盘缠了吗?过几日我也得离开,不如一道走吧。” 翟灵鹤主动邀约,其实另有目的。 袁文有些意外,忙不迭地拒绝,“不了,官职在身,除非调任,不然离不开永州。” 翟灵鹤面上依旧笑然,心下一沉。有趣了,话术也不编排一番,如此敷衍了事。 翟灵鹤抱拳道:“好啊,那就祝大人步步高升。” “多谢。”袁文笑呵呵接受,反问道:“那翟兄弟是要去哪?” “不知,到处转转。”翟灵鹤骤然转身,眼神四处寻找某人。还真是,躲着呢。辛归因翟灵鹤突如其来地回首,来不及藏匿,呆站在原地。 翟灵鹤得意地向他扬起嘴角,张口做出嘴型,“滚过来!!” 随后转身,向袁文辞别。 “身子好些了吗?”辛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翟灵鹤嗤笑一声,回头望着他,“还行。” 辛归拘谨地垂下头,不敢直视支支吾吾地问道:“那.....鱼汤你喝了吗?” 翟灵鹤装作一脸疑惑,想了想道:“鱼汤?我以为是补药,便喂给狗喝了。” (远在别院收拾行囊的季宁打了个喷嚏,埋怨道:“肯定是翟灵鹤那王八蛋说我坏话,好好的元日不让过,磋磨我的光阴。”) 辛归慌张地辩白道:“不,那是我今早炖的。” “那你为何不自己端给我,躲着我作甚?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亏心事?” 翟灵鹤字字珠玑,眼瞅着辛归呼之欲说出真相。接着翟灵鹤放弃逼问,摆了摆手道:“罢了,今日我兴致不错,不与你争执了。” 辛归难得松了口气,却没料想翟灵鹤下一句将他逼至死角。 “过了元日,我们分道扬镳吧。江湖之大,我二人......” 辛归拽拉着翟灵鹤的手,压在自己的剑柄上,言辞凿凿质问:“翟灵鹤你休想,你不是说我们会一辈子在一起吗?” 这下反过来是翟灵鹤愣住了,他酒醉后居然说这些? “你要食言?那你就杀了我。” ...... 翟灵鹤已然是混乱不堪,畜生啊,翟灵鹤你瞧瞧你还做了些什么? 翟灵鹤奋力挣脱,哄骗道:“我不杀,快些松手。昨夜之事我不记得了,若我真的说过这些话。那我收回,你权当做没听见。” “负-心-汉。”辛归咬牙切齿,甩开了翟灵鹤的手。 “......我?甚好啊!”翟灵鹤忍俊不禁随后示弱道:“我不是负心汉,方才胡说逗逗你,仅此而已。” 辛归撇回头,眼尾湿红,好一张楚楚可怜的俊脸,“当真?” 翟灵鹤伸出指尖指点了点他的眼睫,悠悠说道:“当然,是你失言在先,我不过是与你怄气。” “我.....”辛归心虚,低声道:“不曾想过失约,只是我......” 辛归停住了。 “你什么?”几个最近不知是吃错什么药了,都想吊着他的胃口。 “没什么。”辛归不敢说出实话。昨夜是自己情欲上脑了,幸而晏初十拦住了他,否则后果不敢设想。 翟灵鹤对他,对他们都没了耐心。摆了摆手,抬步朝着辛归身后走去:“不想说实话,撒撒谎也好。” 辛归紧紧跟着他,手指轻轻勾住翟灵鹤衣袍,“我没有.....” “你很有,有的挺多的。” “翟灵鹤,小心些....” 两人一前一后与一辆缓缓驶过的马车擦肩而过,辛归担心翟灵鹤撞上。 “你说还是不说?” 辛归实在委屈,“翟灵鹤......” 第104章 龙吟定亲 翟灵鹤停住脚步,等着他,“打住,就此打住。我也不恼了,说起正事。” “嗯。” “袁文这厮,你须得派人盯紧了他.....”翟灵鹤犹豫再三说道:“他一定与京城还有暗线联系。” 辛归诧然笑着,应好:“无端是一个小喽啰,我会派人查探清楚。我本是想将他杀了,以绝后患。因你与他有些交情,怕你不舍。” 翟灵鹤是不忍,不过比不上辛归来得重要,言明道:“不必顾着我,该怎么做便怎么做。” “好啊。”辛归先他一步走着,转身伸出手,“喝酒是不能了,我带你去看风景。” 翟灵鹤不带一丝迟疑,回牵住他的手,“好。” 两人骑马,并肩行驶。不久便到一处熟悉的地方——边境铁索桥。 “你带我来这?” 辛归施施然说着,“你还记得?” 翟灵鹤这才想起,那日辛归的贸然出现,开口便是试探,“这有什么好看的?一片萧然。你当时不是也在?。” 辛归自顾下马,抬臂扶接着翟灵鹤下马。翟灵鹤并不需要,但辛归这般照顾哪有拒绝的理由。 辛归正色道:“我是在。那日我看着风雪里的你,回来了。” “我一直都在。” 辛归淡然地摇了摇头,“不,你是愿意留在我的身边。” 辛归困不住他,翟灵鹤若是某一天待在他身边感觉累了、倦了、腻了,他留不住的。 翟灵鹤轻声附和着,“是,我愿意留在你的身边。” “这也算是我们重逢的地方。”辛归抬手指着夕阳,欣喜问道:“你看,风景美吗?” 翟灵鹤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那是山川重叠的交印处,一抹红日悬挂在穹顶。天色将白、红、灰几种色调染成水墨,恰是他们所临的极佳位置才能看见的。 “是美。”翟灵鹤并没有露出意外之喜,只是随声应道。 辛归怅然若失,低落道:“与你所见过的山川之美不能媲美,但在我心中它是最美的,再也没有能与之比较的。” 换而言之,翟灵鹤在他心中亦是如此。这般深情地表露心迹,可惜再也无人听到了。 “你只见到这处,便就此认为?倘若你往后还能遇到更胜的风景,你定会后悔现在这般潦草的捧夸。” 看来翟灵鹤并没有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辛归不知为何放下心来。 或许是对他的感情还夹杂着一些其他欲望,始终不敢剖心直言。辛归觉得自己卑鄙极了,鱼和熊掌他都想要。 “我只愿意见到这处风景,别的我不会多看一眼。” 翟灵鹤不信,拌住他的话,“你太过于笃定自己了,我倒要看看往后你怎么打脸?” 辛归拱手道:“劳请翟小族长日日监督我,就看我这张脸还保得住吗?” “是得日日守着……” 新春第二日。 又逢一年,永州城与来时不一样了。日渐回暖,街上也热闹许多。 到底是一国之城,少不了的繁华。翟灵鹤四仰八叉地躺在马车里,拥闹的街道还是没能把他吵醒。 辛归驾着马车驶出城外,一切恢复如初。一直是他们二人,一同上路。 越朝西走,气候越是温暖。 翟灵鹤从马车内探出头来,到处找寻辛归的身影。 “阿归——”无人应答,翟灵鹤走下马车。 辛归取水已有一刻钟,往日都是早些回来的。翟灵鹤嘀咕说着,“偷吃野味去了?” 辛归从林中走来,见着翟灵鹤下了马车,责问道:“你下来作甚,我这不是回来了?” 这人啊,不经念叨一念便出现了。翟灵鹤耸了耸肩,揶揄道:“误以为你被林中野兽吃了,我急着找那野兽分一杯肉羹。” 辛归闻言,桀然一笑,“分一杯肉羹?小心你也成为那野兽的肥美一餐。” 说着,将水囊递给了他。 翟灵鹤问道:“接下来,我们要去哪?” 辛归眺望远处,说了个大致,“下一程是龙吟镇,再往西走个二三十里。” “龙吟?好名字,虎啸龙吟。” 辛归颔首赞同道:“是,我最初听见这个名字觉得还不错,登马车吧,小族长?” 翟灵鹤就着他的肩,上了马车。 翟灵鹤倚着软枕,反反复复问道:“想你辛家的宝贝儿子,现下屈尊为我赶着马车。在下想想就觉得惋惜,你可别委屈着自己啊。” 尽管这个问题,翟灵鹤已经问了他百八十遍,辛归依旧不厌其烦地回答。 每一次回答都不一样,这次倒换了个花样,“是了,我实在是委屈极了。若你哪日跑了,我这般养成的习性该要如何改掉?” “……”翟灵鹤眼皮抽搐,话是他问出的。 辛归哀怨地接着说:“改不了可怎么办?然你可千万不能抛下我,便宜了别人。” 翟灵鹤默不作声,细细品鉴着辛归话里的含义。 辛归见他哑声,回首看去,“怎么,还想着把我丢掉吗?” 翟灵鹤语气极快说着,“不,我发现了一个关键。” 辛归见翟灵鹤严肃的神情,不禁好奇问道:“什么关键?” “你是喜欢做这些的,或许你天生就适合做这些。” “……”辛归默默地转过头,手掌有些发痒,甚至想杀点什么来止痒。 翟灵鹤压身过来,轻拍了拍辛归的肩,“我说得有理否,是不是说穿了你的心思?” 辛归深呼了口气,现在不止是想杀点什么?还想干废身后的某人…… “是,说穿了。我这人,生来就适合伺候你。” “诶,不对不对。你这样说是为了让我心怀愧疚。那倒也说得没错,我这人得过且过,没遇上你之前活得那叫一个心酸。” 翟灵鹤回首往事,好像确实如此——得过且过。 辛归晃晃悠悠地问着,“怎么想要以身相许吗?我不会拒绝你。” 翟灵鹤郑重地点头,“是了,你给我当牛做马,我以身相许也没错。” 辛归恍神,攥紧了马绳。 翟灵鹤你又在挑逗我…… 第105章 都见家长了? 马车驶入小镇时,暮色已晚。 “吁——”马车在当铺门前缓缓停下。 翟灵鹤掀开帘子,纵身跳下马车。 “小心——”辛归慌忙搀住他,嗔怪道:“急着作何?” 翟灵鹤抻直腰间,双臂一张,“躺着骨头都要散了,想下来走走。” “也好,你先在此处等等,我去换些盘缠。”辛归走进当铺,不住地回头留意着翟灵鹤动向。 翟灵鹤朝他做出鬼脸,玩笑道:“看着我作甚?快去换些钱银。我饿了,要吃大餐。” 辛归抽回视线,安心许多。 夜晚将至,镇里游荡在外的人纷纷归了家。只有两三许商贩在收拾着残局,街道两处楼坊纷纷挂起的灯笼。 翟灵鹤踱步一会儿,无聊之际欲登回马车里休憩。 迎面走来一名身披斗篷的男子,经过身边时翟灵鹤无意瞟了一眼,他停了在面前。 见那男子取下斗笠,露了面。目光灼灼审视着翟灵鹤,不带避讳。虽然脸上满是刀剑结痂的沟壑,但不难看出与某人五分相像的容颜。 开口:“我是来找你的。” 翟灵鹤躬身行礼,恭敬道:“好。” 男子侧身让出一条道,手摆作请客,“请你喝酒,别管那小子,让他等着吧。” 翟灵鹤展颜一笑,迈步上前,“将军请客,在下却之不恭。” 他是辛归的父亲。 翟灵鹤留心瞥了一眼当铺里的背影,却被这人挽住手臂,半推半就地拉扯离开。 “都说让你别管,怎的离了一时半刻就不行了?辛归如何粘人?” 翟灵鹤温声解释:“将军这倒也不是,只是……” “老夫姓辛名鸣,叫我伯父即可。” “好……” 翟灵鹤扶额,简直没眼看。面前的男子踢了踢脚下的脏布,随后就着地上破席盘膝而坐。 还不忘招呼翟灵鹤,“诶,翟小公子坐啊。” 辛鸣费力抽出身下压着的席子,分出一半给他,还帮着掸了掸上面的积灰。 翟灵鹤好一顿奚落,“伯父好歹也是一位将军,怎么请人喝酒还抠抠搜搜的。哪有长辈请客,随便选地方?” 翟灵鹤虽嘴上是这般,身体倒倒是顺从坐下。 可恨的是这漆黑的巷子里,蚊虫烦人也罢。还偏偏绕着二人耳边乱飞,其声嗡嗡,逼得翟灵鹤忍无可忍。 男子哈哈大笑,简单赔礼说着,“公子不要见怪,我这身份现下只能偷偷摸摸。” “喝酒吧。”翟灵鹤揭开另一坛子酒,被辛鸣用剑挡了下来。 正当疑惑时,辛鸣提议道:“单单喝酒多没意思,这样吧。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就喝一口。” “......”翟灵鹤无言,“伯父是说错了吧,怎么您问,还是我喝?” “没有没有,你答上来也得喝,答不上来也得喝。” 翟灵鹤嘴角噙着一丝怪笑,应下:“好,伯父请问。” 男子正襟危坐,伸出手指数着,“一、你是何人?” 翟灵鹤举起坛子,仰头喝了一口,答道:“男人。” “......” 辛归吃了一个哑巴亏,但这次学聪明了,问:“今夕几何?” “十、十九。” 翟灵鹤又喝。 问:“家中几口人?父母俱在?” “......” 翟灵鹤愈发感到奇怪,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一人,我父亲。” 辛鸣似乎很满意,继续问道:“可曾婚配?” “不曾。”翟灵鹤眉宇闪过一丝隐忍,再喝。 “你与辛归在一起的目的是什么?” 翟灵鹤笑容一僵,轻捻了捻指尖,反问道:“将军怀疑我? 这次翟灵鹤并不用伯父来称呼他,心中对他抱有戒心。他只信辛归,尽管眼前的人是他的父亲。 辛鸣大方承认,“自然是有所疑虑,总得知道我儿是遇上一个怎样的人?防人之心不可无,永州之变辛归处事太过鲁莽。” 翟灵鹤肆意一笑,手指轻敲着酒坛,“将军,酒没了。” “诶。”辛鸣举起酒坛摇晃验证,还真是里空空如也。 “将军,最后这个问题恕在下不能为你解答了。辛归还在等我,不奉陪了。”翟灵鹤起身走出暗巷,不顾辛鸣低声叫唤, “切不可告诉辛归,我来寻过你。” 翟灵鹤冷笑一声,腹诽一语:我偏要说,这老头没个正经。 翟灵鹤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子,随意在了一处亮着光的商铺。借了一盏灯笼,慢慢悠悠地散着步走回去。 天色黑沉,街上空无一人。落叶萧瑟,夜风徐徐吹拢起腰间的衣袍。 翟灵鹤打着灯笼,走到当铺门口。马车还在?辛归去哪了? 欲要走近些仔细看看? “他是谁?” 翟灵鹤手一抖,灯笼里的火烛跟着跳动。辛归靠坐在当铺门口,玄色常服与黑暗融为一体。不出声,翟灵鹤也不会发现, “你等着我?” “......”辛归不语,耸拉着脑袋。 翟灵鹤放下灯笼,和他并肩而坐,“你就这么等着我?却不来寻我?” 辛归木讷自嘲道:“寻?可你是愿意跟他走的,我没有资格。” “我总归是要回来的,你就这么放手了?”翟灵鹤不明白辛归为什么总是患得患失,他心里还藏着心事。 辛归眼里浮现一丝亮光,不安紧张地回道:“不想放手,他是谁?我不知。你还有谁?我也不知。” 翟灵鹤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辛归没有略微躲闪。 只可惜翟灵鹤看不见他眼眸里的热切,自然也不知道他渴望听的答案。 “那是你爹。” 简单的两个字如同雷击,辛归愤愤撇过头去,不爽地闷哼一声,“你怎的还骂人?” 翟灵鹤揪着自己衣领朝他贴近,“真是你爹,我没骗你。你闻闻?我们还一起喝酒了。” 辛归扭过头,鼻尖靠近嗅了嗅。辛归半信半疑,小心翼翼问道:“真的?” 翟灵鹤主动低头,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翟灵鹤双手捧起他的脸,轻轻呼了一口气,“你爹的品味也不行,这种酒我从来不喝?” 辛归瞬间红透了脸,不知道是酒味熏人还是眼前的人儿芬芳可口。 翟灵鹤搓了搓他的脸,关切说着:“你的脸很烫,夜风吹多了?凡人的身体可真是弱不禁风,我给你暖暖。” 辛归绞紧了手指,呼吸越发炙热。只等下一步动作,就在这时翟灵鹤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不太合乎礼仪,便收回了手。 翟灵鹤拾起灯笼,再一次郑重说道:“真是你爹,辛鸣将军。” “嗯,我相信。”辛归低沉着嗓音,带了些沙哑。 翟灵鹤一听他这声音,果断道:“你当真是病了。” 辛归不加掩饰,目光紧追不放,“是,我病了。” 病了很久。 “我去给你买点药,你在此处等我。”翟灵鹤提着灯笼就要走,辛归一手夺过灯笼扔在地上。 翟灵鹤错愕地念着,“我……” 辛归扶腰扛起他,放回马车上。 “小病无碍,我们即刻启程吧。” 翟灵鹤曲背探出脸,“夜晚还得行路吗?” 辛归压进半个身子,手掌越过翟灵鹤身后,捡起披风把他裹紧,回道:“是。” 第106章 这次我舍不得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 “这是秘密。”翟灵鹤倚在车窗边,享受着夜晚寒风凛冽。 辛归又恼了,含糊其辞道:“骗我呢?我爹远在西北,不说便不说。” “别不信啊,都是真的。你想知道我们谈了什么?倒不如归家之时,去问问你的好父亲咯。” “哼。”辛归还是不爽,暗自盘算着如何将翟灵鹤打晕拖回去。 春风拂袖,又绿山野。纵然时光如许,仅身侧有人相伴。眼见将要驶入一处地界,辛归急速勒停了马车。 翟灵鹤被这番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迷迷糊糊问他,“怎么?” “你看,真是奇异。”辛归回身替翟灵鹤掀开帘子,目光向外看去。 “这.....” 一山之隔将地界劈成两半,翟灵鹤他们所处是郁郁葱葱,青翠毓秀。 前方是黄土沟壑、满目疮痍,就连翟灵鹤看了都要惊呼,这就是地狱吗? “我们就此回头吧。”辛归调转马头,翟灵鹤唤停了他,思虑再三道:“等等,前去看看。” 辛归脸色微露迟疑,但还是听他说的,“好。” “就只能去看看。”辛归与他商议着,语气里掺杂低弱的讨好。 殊不知他们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黄土白骨,埋葬的不仅仅是人还有那颗赤诚之心。 翟灵鹤陷入沉思,眸光中倒映出辛归的背影。辛归的话半个字都没有听入耳,想着是这诡异的景观,究竟为何所致。 若要是量起地形、气、水源,这两处皆为一体,最怕是有某物刻意所为。 异族长生、永州之战皆是,怕就怕这处更是。那他不得不管,彷徨间想起那弓箭在手心里射出的劲道。 仿佛这一切本该由是他结束一般,是误入人间的惩罚吗? 马蹄‘哒哒哒’不停作响,声音由远及近。辛归察觉不对,只得大呼:“不好,有人在靠近。” 松开缰绳,回身揽住翟灵鹤腰身。极快飞身下马,躲入林中。可这哪是林子,草木枯黄,树干折断。 烈日灼灼照射下,使这片萧条不管从何处看都一览无余。 辛归只得半伏身压在翟灵鹤身上,身穿的玄色遮挡住那明晃晃的青衫。青色本是极好隐藏身形的,此刻却是最引人瞩目的。 “别动。”辛归单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撑在他的头上,低声说道:“不管是谁,他们人数众多,先躲上一阵。” 翟灵鹤知晓,点了点头。 辛归环顾四周,马蹄声越来越近。辛归不得不缩回身子,压头俯伏在翟灵鹤之上。 辛归脸色越加凝重,屏气凝神地听着不远处的动静。翟灵鹤仰头端望辛归,这般让他惊慌。此地不是一般危险,辛归还有事没有说出。 一群人从远处打马而来,只见到一辆马车,却不见人影。命人四散,分头找寻, 匪徒留人停留驻足在原地,辛归忐忑不安地静默。过了一刻钟,才没有声响。辛归抬头望去,马车也不见了。 翟灵鹤戳了戳辛归,问道:“走了吗?” “走了,应该是一伙强盗,马车被他们劫持走了。” 辛归牵引着他走到另一条大道上,细说着:“这处不能再去了,绕过去实属困难重重,我们回头吧。” 翟灵鹤径直说穿他话里的漏洞:“回不了头,你一定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 辛归突然瞳孔睁大,一个箭步将翟灵鹤拉到身后。 拔出剑,应敌。 翟灵鹤抬眼望去,十几人马从前后两处将他们围住。 不到百米之差,辛归不敢犹豫连忙说道:“来不及详说,等会我夺下一马,你拿着令牌去我们前几日经过的贺兰城,那有辛家的人马。” 说着将怀里的令牌塞进翟灵鹤手中,“等会,你一定要逃出去。” 人越来越近,翟灵鹤取出怀里的短剑,调侃:“怎么辛大侠,这点人都应付不过来?还想让我一个人去搬救兵?” 辛归侧首一笑,极其自负道:“虾兵蟹将,不值一提。可我们不就是要查个清楚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翟灵鹤不假思索,回绝了他的安排,“入虎穴的不会是你,我使唤不来别人,我只想使唤你,你先逃出去。再来救我。” 当即‘虾兵’率先骑马挥刀砍来,仅仅只是想恐吓他二人。却没想到,两人浑然不怕。 辛归退后几步,长剑触地刹那间,腿膝一弯,接力飞身刺了过去。故意刺空,夺过缰绳。那人愣神之际,跃身将他踹下马去。 辛归牵马朝翟灵鹤奔来,大力卷住他的腰身,托举着将他放至马上,“我等你来救我。” 翟灵鹤刚坐稳马背,偏头惊呼道:“辛归——你他娘的混蛋。” 话音未落,辛归反手剑柄一拍马臀,怒喝道:“驾——” 还给你的十七日,翟灵鹤。 事已至此,翟灵鹤便顾不得回头。控着缰绳,疾驰而去。 再次回首看去,辛归已经被匪徒团团围住,不见人影。 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我还有很多事要问你。 第107章 查探抚林城 天明或天暗,接连赶了两天的路。马儿遭受不住,四肢跪趴在地。 翟灵鹤拍了拍马头,安抚道:“累了?我也累了,歇会吧。” 翟灵鹤屈身抱膝敲打着酸胀的腿骨,浅靠在马背上歇息。风尘仆仆,发丝也被强风打散,好些狼狈。 翟灵鹤何时不感慨着,自己真是个劳碌命。若是算得上功德,这一笔做成自己便可以还清罪孽。 “罪孽?”翟灵鹤默念出声,这算得上哪门子罪孽。 “马哥,歇够了没?上路了。” 不知马是听懂了?还是累死了,紧紧阖住眼皮,不愿理会。 “我也累,可某个混蛋偏偏不让我歇着。”翟灵鹤苦笑着,拔出短剑细细抚摸着剑刃,随后又插了回去。 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才会这般纵容你。 翟灵鹤将短剑稳妥地放回怀里,拽拉着马绳,“走了,马哥。最多十里地,就到了……” 翟灵鹤说着骗骗马,也想骗骗自己。明知道此间相差甚远,也甘愿被不可靠的谎言迷惑住。 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不知过了多久,就连翟灵鹤也扛不住了。身子东倒西歪,缰绳拴住左臂,稳住他的身子不下坠。 马儿长吼一声,颓然倒下。翟灵鹤不可避免地摔落在地,缰绳松散。 连滚了几圈,埋进尘土里。翟灵鹤受痛醒来,左臂无力撑住。 “嗬。”吐了吐嘴里的泥灰,干涸的舌腔传来刺痛。 马累死了,翟灵鹤呆坐许久。蓄集了一丝力气,爬向马尸。 对不住了,翟灵鹤拔出短剑用尽全身力气,刺进马身。 鲜血喷溅而出,翟灵鹤忍着厌恶。用手指抹了些鲜血,放进嘴里汲取。 温热的、也是腥臭呕人。血腥不断刺激着翟灵鹤的味蕾,他想这辈子注定是喝不得人血,那会逼疯他的。 强撑着直起身子,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一步一步,艰难前行。何时才能赶到,翟灵鹤颤颤巍巍地举起短剑,抵住心脏。 死而再生,是吗?好像也只能这样了,可他做不到杀死自己。这不仅仅是扼杀一条人命,也是他不敢跨越过去的鸿沟。 即使不死不灭,但他始终畏惧杀了自己。试问,天下有几人狠得下去连自己都要摒弃。 不,杀不了,我杀……。翟灵鹤力尽,直直倒下。 ‘咚——咚’ 睁眼,是刺眼的光热。翟灵鹤皱紧眉头,伸手挡了挡。 “我这是睡了一觉?”翟灵鹤恍惚坐起身来,四顾张望。 马尸已经发臭,秃鹫不时飞落撕咬着尸肉,再悬飞。 翟灵鹤不疾不徐地爬起来,捡起掉落的短剑。 脚步不停继续走着,路不远了。 终是在天黑前,走到贺兰城门。翟灵鹤心酸不已,心想还来得及,来得及啊。 守城的士兵将他拦下,见他这般落魄样不禁投来同情眼神,“路引何在?” 翟灵鹤颔首扯开衣襟,伸手在里衣口袋处掏了掏。 众人有些局促,但翟灵鹤不在意。没有心思再去细想这些,只是觉得疲倦极了。 翟灵鹤终于拿出路引,递过,“官兵大哥,请过目。” 嘴里含着涩味,喉间似乎有刀片在磨砺软肉。 倘若辛归在身边,翟灵鹤是要瞪眼暗骂,备用路引偏偏要藏在这处,拿出来丢人。 进城后,翟灵鹤直奔典当行。刚踏进门时,一时大意被门前高高的门槛绊住。 恰逢一人从里出来,及时张手接住了翟灵鹤,这才没使他摔趴在地。 “多谢,多谢。”翟灵鹤撤回身子,满怀感激。 推开那人,奔向档口。从袖口里,拿出令牌,道:“我饿了。” …… 在喝完最后一碗肉粥后,翟灵鹤餍足长叹,“苦我也。” 奴仆撤下碗碟,轮番奉上书册。翟灵鹤没有理会,起身卧于软榻上。 “我累了,明日醒来再看吧。”翟灵鹤翻了个身,枕着手臂入睡。 管事无奈,只好先行退下。 月光照临窗前,翟灵鹤安然地躺着。周遭寂静,春风拂过轻纱不带一丝声响。若是有人贴近他,就会发现他连呼吸都不曾有。 蛊虫急躁蠕动,从他心脏处向着喉间筋脉蠕爬。翟灵鹤猛然睁眼,急速拔出短剑刺向蛊虫,仅差一寸之间。及时收手,蛊虫又消失不见了。 既然不想着出来,那就一辈子待在里面与这具身体共生共死吧。 翟灵鹤收剑,手指搭在眉心揉捻着。片刻后,下榻走向桌案。拾起火折子,看了堆积如山的卷册。 点燃烛火,躬身打开一册细细阅读。 【抚林城:与贺兰一脉,石涅多藏于抚林地界,受官办限采。】 所故,群山沟壑。不对,矿脉一处挖掘即可,怎的遍布整个抚林山脉。脉?不对,辛归这次让我来此,定是还有其他原因。 官匪勾结,不在少数。此官还是匪?辛归这是要我查翻抚林城啊,果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那可怎么办?翟灵鹤徘徊顿足,低头审视着那几个字眼——徐氏宗族。这是要拿他开刀? 徐氏百年为官,老官乞骸骨返回祖籍。百年大族占有矿脉,掳获百姓私自采办。翟灵鹤有些头疼,兆国是劳力少吗?到处都是百姓失踪。 辛归早就准备好了,就差等我踏入此局。果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他就那么有把握我选择会帮他? 翟灵鹤仰天遮住眼睛,无奈地苦笑着,“你赌对了,我会帮你的。” 重振心情,翟灵鹤端坐交椅上翻阅卷宗。 贺兰城郡守是前三月上任,京中拨下的人选。那必定与京有牵扯,借势打势?我可以借助永州的势?不对,永州可管不到这来。 就用贺兰城一试,翟灵鹤谋划好一切。吹灭烛火,漫步走到窗台。俯瞰下面街道,多人在下面值守。 得快,再快些。 第108章 新人物,择君大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是刻意想让翟灵鹤听见。 停住了,佝偻的影子透过窗棂纸,“公子,您醒了?” 翟灵鹤半晌不出声,静静等着。 许久,影子将要离去。翟灵鹤才唤住了他,“请进。” 影子伏低作揖,缓缓推门而进。 “公子,叨扰了。贺兰郡守在楼下正堂等您,可是要一见?” 翟灵鹤疑虑道:“贺兰郡守?他知道我?还是你们主子安排好的?” 管事始终垂头不敢抬眼一看,卑躬道:“是您吩咐的。” “我?”翟灵鹤诧然地指了指自己,转眼一想,“是了,是我吩咐的。” 从他们对自己的礼遇恭敬,不难看出辛归是做足了准备。忠心耿耿呐,都说我善用人心,辛归恐怕比起余有过之无不及。 问:“贺兰郡守是谁的人?” “是陛下的。” “陛下?” 翟灵鹤对这个所谓的陛下很是好奇,永州之乱全然不顾,这抚林城倒调遣一位京官来此,又有何用?世家大族怎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寒子斗得过的。 鸡鸣—— 翟灵鹤放话:“下去看看。” 这瞧眼,原来那些值守的人不是辛归的人手,这位京官儿排面挺大的。 堂下大门敞开,一人仰头看来。笑眼盈盈,露出虎牙。 有点傻……皇帝的人怎么傻呵傻呵的?翟灵鹤下楼的脚都有些迟钝,管事瞧见异样,低声提醒道:“贺兰郡守沈择君,便是此人。” 翟灵鹤迎着他的目光,走至面前,抱拳说道:“草民拜见沈大人。” 沈择君点头应道:“不必多礼,你就是辛归?” ……翟灵鹤眼眉轻颤,吞回想骂出的话,继而说着:“大人说笑了,草民白鹤。” “白鹤?行吧,辛归人呢?我要见他。”沈择君朝楼上张望,嘴里嘟嘟囔囔:“陛下只叫我与他商讨,可这人又是谁?” “辛归是我儿,现下贺兰城里他的人马都听我的。” 翟灵鹤拿出令牌,示意自己说的是真的。 沈择君俯身端详着令牌,瞬时换了一副嘴脸,问道:“辛归的父亲,不是辛鸣将军吗?难道你……是他的义父?” 翟灵鹤再次抱拳:“是,没错。沈大人颇有眼力,在下佩服。” 沈择君挪开视线,撅嘴不满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看着扶桓对你这般恭敬,料你也是他的心腹。” “扶桓?”翟灵鹤回身打量着这位管事,二人关系匪浅啊。 沈择君是有点脑子,但是不多。 扶桓头垂得更低了,翟灵鹤拍了拍他的肩,阴阳怪气道:“深藏不露啊。” 话中含有深意,扶桓一怔当即就要跪下。 翟灵鹤早有预料,抬手扶住了他,“无妨,这才是得力部下。” 沈择君见二人之间暗流涌动,急忙推开了翟灵鹤,“你罚他作甚?” 翟灵鹤踉跄往后退了几步,扶桓这时更加心慌,狠狠瞪了一眼沈择君。 没错,当真是狠狠瞪了一眼。翟灵鹤倚着桌子站稳了脚,扶桓见状要过来搀扶翟灵鹤。 翟灵鹤连连拒手,“别动,就在那待着。” 扶桓呆在原地,收回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沈择君抱臂,不屑道:“你管他,他不领情。还瞪我……” 翟灵鹤干笑,自己的无意之举使他们产生误会了。 只得岔开两位,吩咐道:“扶桓?扶桓你去煎壶热茶来。” 扶桓应声,退到后堂。这下沈择君又又又不满了,“你使唤他做什么,这些都是下人做的活。” “哦?他不是下人吗?”翟灵鹤忽而问着,步步靠近,“不是下人,难道是沈大人的……” 沈择君拂袖,恹恹地坐在条凳上,“不许你欺负扶桓。” “没欺负他。”翟灵鹤落座在他对面,手指轻轻搭在桌上,“他是见到你才心乱的,所以是你欺负的他。” 沈择君似乎忘记自己来的目的,还在生闷气。 “沈大人,言归正传吧。以你兵力能压住徐家吗?” 沈择君摆好姿态,却听见翟灵鹤问了这一出,急忙挥手否认,“不不不,陛下可没和我这么说。他只命我堵住所有关口,不要让石炭流出去。” “堵住关口?”翟灵鹤打算换个说法,问:“带兵多少?” “四方都在集结,三千人吧。” 扶桓提茶走来,沈择君的眼睛有意无意地瞥向他。 翟灵鹤还沉思于刚刚那一席话中,不知沈择君的心思已飘飘乎,不在这处。 “好。”乍然一声出,扶桓倒茶的手微微一抖,险些渗出茶杯。 “别动。”沈择君按住了扶桓的手,另一只手接过茶壶,重重放在桌上。 “额……”翟灵鹤方才过于沉浸,宛然不知他们的拉扯。 “沈大人,加之辛归部下应约四千人。抚林城兵力尚不在多,恐多是山林匪徒加之徐家府兵。这样——” 翟灵鹤手指沾了沾茶水,在茶桌上勾勒出布局,“沈大人先下令停止汇聚,就此前往抚林城八方。往里缩进五十里,阻断徐家与外界联系……” “等等,白鹤公子。本官适才也说过了,陛下令我镇守贺兰,围于抚林。却没有任何旨意是要进入抚林地界,与徐家为敌。” 翟灵鹤听完,掸了掸手指上的水渍。“沈大人可能是会错在下的意思了,兵力四散,若你不露面仍是守着贺兰,谁人又知这是陛下的安排。 京都再远,也比这两城之间相距得远。怎么说?怎么上奏?等至徐家破落,您怎么写都行。” 沈择君勃然大怒,拍翻茶水,“那也不可,你这是欺君之罪。” “那试问大人,陛下明知徐家私自开采煤矿。却不堂而皇之地派人翻查,只等围堵抚林城。就是如此吗?或许你悟错了陛下的意思。” 翟灵鹤就着袖口,擦拭了桌上的水渍。沾了沾茶水,继续将未完成的部署画完。 第109章 我不当刽子手,谁当? “目的还是逼着徐家放手,不是那么容易。皇帝陛下是让你与辛归商议,可如今他深入敌营。我就是他,我与你谈。” 扶桓赫然跪下,俯下身子。 翟灵鹤扬了扬手,拂去周边不存在的尘土,“不必跪我,命薄承受不了这般忠诚之心。” 沈择君茫然问道:“你想怎么做?” 翟灵鹤徐徐道:“我们在外,辛归在里。所以消息还得封锁,就照我说的。八方围住了抚林城,山岭有人烟之处悄然巡查。可疑的人,最好赶尽杀绝。 尽可能缩小范围,对了还有徐家。扶桓领兵潜在徐府周围,不过想来辛归做了万分周全,应是早早就派人守在徐府了吧。” 扶桓应道:“是,主子前年就命我扎在抚林城中。” 翟灵鹤会心一笑,眼眸里却藏满了落寞。 “最好挟持住徐府里的……”翟灵鹤指甲点了点茶杯,“不如,徐相如怎么样?” 扶桓微愣,还是应下,“属下定不辱使命。” 沈择君一惊,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出言阻止:“非要让他去吗?换一人 !” 商量不像商量,像极了命令。翟灵鹤向来吃软不吃硬,死犟到底。 翟灵鹤抬眸,紧盯着他,道:“允,那你去——” 沈择君慌张推辞道:“我……我也不可。” 翟灵鹤冷笑一声,继续挑拨:“看来你也不是真心的,真心对‘我’的扶桓?” “你——” 翟灵鹤挡住他的怒指,“非他不可,又或者沈大人肯再拨些私兵给我。这事也是可以考虑考虑,毕竟扶桓是我的部下,也只会听命于我。” “你怎么惦记上了,扶桓倒了八辈子霉才侍奉上你这样的主子?” 沈择君明显急了,既不舍得让扶桓陷入险境,也做不到违抗圣旨。 翟灵鹤复问:“可好?” 他可真像极棒打鸳鸯的坏人,非得拆散两人 沈择君最终妥协道:“行行行,不过就是几个兵,给你便给你了。” 翟灵鹤得逞,止不住抿起嘴角憋笑。随即摊开掌心,索要道:“大人,令牌?” 顿住手,冷眼穿过沈择君身后,缓缓说道:“天亮了——” 不欢而散—— 翟灵鹤望着沈择君离去,故意问起:“扶桓,你看得懂吗?” “公子是指沈大人还是……” 翟灵鹤赞许道:“那你挺聪明的,看清了这位陛下的好手段。可是沈大人自个儿太蠢笨,活活当了靶子。 既想通过辛归之手扳倒徐家,又想理所当然地当个中间审判人。法不容诛,陛下是忌惮徐家势力却不敢直面彻查?” 扶桓犹豫脱口,提醒道:“公子,休要妄议君主。” 是了,不入朝廷的他不知君恩浩瀚,不入世的他仍不受束缚。想做什么便做了,想爱一人便爱了。 许久,翟灵鹤回过神来。 “不议不议,那我们就来说说这位沈大人?” 奴仆接着奉上吃食,翟灵鹤满眼欣喜,嘴里说着: “经此一事后,沈大人恐怕就在朝廷树敌了。简单些,抓几个抚林城的百姓送上京去。打个幌子,陛下自然心知肚明。” 翟灵鹤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嘴里塞满了糕点,“唔——扶‘烦’啊,这个这个再上一盘。” “公子呢?”扶桓不免担心辛归的下落。 翟灵鹤灌入一口浓茶,缓下噎人的糕点,“等,等他给我回信。” 一天不够,那就两天……辛归你若是死不了,最好早早出来。我能等你一辈子,你可熬不过我。 第110章 休想放下这段恩怨 足足七日,翟灵鹤还是未收到任何回信。心焦心忧的是他,处变不惊、装模作样的也是他。 正伏案叹息,“正午吃些什么好呢?” 一声鹰唳,惊空遏云。翟灵鹤惊起,接着房门敲响了。 扶桓横冲直撞地闯进来,“公子,主子来信了。” 翟灵鹤着急起身,从他手里取过‘信’。是辛归身上的布角,就连上面的字也是石炭的痕迹。 【沿东三十里,暗河交汇。】 水运! 翟灵鹤急着从桌案上翻找地图,脚下踩着一个软和的东西。 俯身摊开图纸,就这姿势说道:“扶桓,派人沿着这条道一路查探,最好堵住这暗河的出口。” 扶桓低下头,似有不解,“公子,这处洞口盘多,人手恐怕不够。” 翟灵鹤不怀好意地盯着扶桓的脸,口吻委婉道:“就从你的沈择君那,再拨一次兵。” 扶桓颔首不语,也不辩解。 “不必内疚,他是愿意、舍得的。主子的命可比心上人的命重要得许多,你说是吧扶护卫。” “是,公子。” 翟灵鹤收卷着图纸,放进扶桓怀里。 随后挺腰奉上令牌,道:“出发吧,记住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 街上肃清闲杂百姓,可见形势严峻。扶桓牵马而来,翟灵鹤面显不悦,视线落在别处,“扶桓,你的尾巴怎么跟来了?” 意有所指,沈择君在暗处偷偷观望他们。扶桓回身看过去,“公子,要引他入局吗?” 翟灵鹤顺了顺鬃毛,有意道:“看你意愿?”抓住马鞍,用力一蹬翻身上马,“驾——” 猎鹰在空中盘旋,随着人马出动一并远飞他方。既然是暗河,辛归能传信恐已是暴露了。 翟灵鹤心中感慨道:我素来死不了,你可是活不成啊。 不只是七日,是十日!翟灵鹤站在山顶,俯瞰下面矿场。洞口远成一个黑点,烈风阵阵吹翻衣袍。 属下回道:“公子,扶桓已到。” 翟灵鹤拂袖挡住狂风,迟疑片刻道:“乔装打扮混进去,不、不可误伤百姓。” 若是辛归被困住、受伤了可怎么办?翟灵鹤曾想给辛归卜上一卦,又怕结果不尽人意。 留存着希冀,并不是遥遥无期。 踏足这片满是碳灰的土地,翟灵鹤仿佛心底被触动。一个凄凉如何描述出口,一个惨也不过如此。 “辛归?”翟灵鹤越是心慌,他知道这些利欲熏心的人,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但愿辛归能保住性命,不然自己又要只身一人了。 一声哨音响彻云霄,回应到处都是猎鹰鸣叫。 哨音是从洞口传来的,但不是辛归所发出的。翟灵鹤愕然瞳孔瞪大,矿场中央木桩之上多了一个残破的身影。 那是——“辛归 !” 翟灵鹤失声喊出,他不能再等了。 你能从暗河里爬出来传信,怎么就不能逃出来。辛归,你个没用的废物。 藏风肆掠皮肉,烈日曝晒之下。绑在木桩上的人面黄肌瘦,离那个翩翩郎君天差地别。 “快,把他放下来。水——水给我。”翟灵鹤手忙脚乱,短剑拿在手里怎么也割不断缚住辛归的绳索。 侍卫帮着解开辛归,翟灵鹤却又退缩了。 愣神后怕之际,辛归一声轻喘,“我还没死呢。” 嘶哑而又刺耳,他还活着。 翟灵鹤颤巍巍地伸手抚上他的脉搏,哽咽到不愿意出声。 辛归沾水舔了舔嘴唇,赤裸裸嘲讽道:“翟灵鹤你现在感受到我当时的绝望了吗?我的七日抵换不了你的十七日,你也休想放下。” 翟灵鹤眼尾发红,强忍着痛意,回道:“是,你做到了。” 辛归黯然一笑,昏死过去。翟灵鹤此刻却垂眼落泪,自己是在心疼他吗? 翟灵鹤松开他,抽泣道:“送你家主子回去。” 其余人随着翟灵鹤走入洞口,扔下石子向下探去,落地深不可测。再进不能点灯,全然靠着峭壁摸索前进。 暗流声响,水声溅大。扶桓从对面走了出来,回禀道:“公子,拿下一众顽抗之徒,其余的钻入暗河逃匿无踪。” 也算是满意这结果,翟灵鹤道:“遣送百姓回家,接着派人死守着洞口。清剿干净了,等你辛归主子醒来再议。” 翟灵鹤转身迈出一步,险些崴了脚。早知他就不进来了,非得处理这一遭后事。圆满是圆满,可总觉得哪儿不对?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悬着的心是放下了,人儿也回到他身边了,可他却不爽了。什么七日换十日,辛归这话说起来有些讽刺。 自己也不过是想逼他一把,这算是挟恩图报吗?抚林城也算是拿下了,就这残余势力负隅顽抗了些。 客栈里。 辛归静静躺着,刚刚扶桓已经帮他擦拭身子。翟灵鹤这边忙得焦头烂额,手中捏着的令牌十分烫手。 “杀了不成,不杀却叫我想尽办法掩人耳目?” 翟灵鹤气急了,干他何事? 沈择君瘫坐在交椅上,无所谓道:“前些日子才上奏陛下,白鹤公子也得留点活路吧。” 翟灵鹤随手一抛,将令牌扔给沈择君。没想到沈择君歪身躲过,任凭令牌滚落地地上。 “丢给我作甚?我才不管,让辛归接手。” 翟灵鹤认命似的捡起令牌,细细摩挲这上面暗蛟龙纹。 “徐家百年,百年徐家。不止这些,押送上你们所说的朝堂。” 桂林一枝,是指谁? 第111章 我想捧你至高台 夜间,翟灵鹤静静地守在辛归榻前。不敢出声扰醒他,此刻什么也不想做,就想待在他的身边守着他。 许是烛火过于刺眼,翟灵鹤眼睛受痛,撇开眸光,朦胧地滴下泪珠。 “你哭了吗?” 辛归微眯着眼睛,语气略显轻松。 翟灵鹤含着泪花回眸,不带一丝遮掩。堂皇地表露自己的情感,但依旧忘不了嘴毒一句:“醒了?眼睛是没瞎。” 辛归想抬手替他擦掉眼泪,可手举在半空中又发现离得远了,触碰不到他的面庞。 不满说着:“你就不能靠近些?你这样我还怎么抓得住你?” 翟灵鹤低眉握住他的手,颔首温声:“我不逃了,你就不用费尽心思来抓我。” 一言一字刻在辛归的心里,泪珠烫人,情话暖人心。 辛归声音浑浊,喃喃回道:“好。” 翟灵鹤借着他的手,擦掉眼睫上的泪痕。 辛归浅笑,任由他随意玩弄,“往后我还有机会,见到你为我哭吗?” “……” “做梦,太晚了,睡吧。” 辛归抽回手,掀开被褥,一脸真诚地邀请道:“一起睡吗?给你暖暖身。” 翟灵鹤瞬间破涕为笑:“好。” 上了榻,辛归手脚便开始不安分起来,上下占着便宜。现又偷偷探进翟灵鹤的里衣,打趣道:“翟灵鹤,你身体一直都很凉,可心儿是热的。” 翟灵鹤阖上的眼睛,放弃抵抗,“不困,就下去。” 辛归立刻解释道:“困困困,怎能不困?我在那矿洞没日没夜地劳累干活,身体熬至亏空,手脚也酸痛至极。” 亏空?那现在用劲搂紧他不放的手是怎么回事,还有那腿都压在了自己胯骨上。 “你……”翟灵鹤出声,耳畔已经传来平稳地呼吸声。 睡吧,我也乏了。 次日正午,翟灵鹤悠悠醒来。身旁早就无人,被褥是冷的。 翟灵鹤揉着疲软的眼睛,心里责问着:这厮真是一刻也闲不住,当真累死这头倔驴。 穿上靴子正要出门寻他,扶桓急匆匆赶来,禀报:“公子,不好了。” “徐家逃了?还是辛归死了……” 扶桓欲言又止,堪堪回话:“不是,都不是,是矿场之事?” 翟灵鹤心生不安,莫不是又多出其他异变。唯恐出现同永州一样的灾祸,难道一切还未结束? 翟灵鹤心中一紧,吩咐道:“走,去看看。” 还是那矿场,只不过空旷处多了些看不清的什物。 翟灵鹤下马,正要徒步走过去。扶桓递上面巾,道:“公子,带上这个吧。” 翟灵鹤侧首看出扶桓的警惕,四面突然飘来一阵腐肉的恶臭,猜测出:“这处发生的事,是疫病?” 扶桓难以言说,憋住了话。 翟灵鹤想也没想,接过面巾围在口鼻处。 再次回身望去,这下他可终于看清了那是些什么玩意? 眼前这一幕太过于震撼了,偏偏要让他亲眼见着。翟灵鹤心里抵触这些,也控制不了上前的脚步。 纵使自己见过太多惨绝人寰,悲苦人间也抵不住这一场浩瀚的‘屠杀’。 尸群满山,知道什么叫白骨累累吗?腐败溃烂的骨肉堆积成山,血水蔓延至脚下。殷红到浅红,交织着令人恶心的黄白。 恶臭熏天,洞口处源源不断地搬移出新的尸体。绝非是一日所成,长年累月被石炭侵蚀的骨肉赫然入眼,丧尽天良。 翟灵鹤呆滞在原地,止不住四看的目光。 尸山遍野,究竟还有多少? 翟灵鹤眼瞳轻颤,身体不受控地颤栗起来。寒意袭背,顿时毛骨悚然,嘴里喃喃自语:“什么天灾?这是人祸啊。” 不觉胸口烦闷,就连身体里沉睡的蛊虫都被排斥起这腐败气味。 辛归从身后揽住他,抬手遮住他的眼睛。面巾下深闷的声音在耳边安慰道:“灵鹤听话,别看了。” 翟灵鹤身体缓缓平复,断断续续地质问:“他们就这么视人命如草芥?贪心癫狂了吗?” 辛归微怔,原来他是知道的。拥住他,轻声安抚:“就快结束了。” “是吗?就快结束,就快结束了……”翟灵鹤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察觉怀里的人儿身体越发冰凉,气息紊乱。他是真的被吓到了,辛归内疚极了:“对不起,我不该带你来的。” 如是这般说道,辛归心中并没有一丝后悔之意。这程路,翟灵鹤必须同他一起走。 是自己早早选定的人,不管怎样绝不放手。但也害怕翟灵鹤猜出他的另有图谋,厌弃他甚至杀了他…… 翟灵鹤抬手敷在辛归手上,失去往日的那般清扬,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来救他们的,对吗?” 辛归拥紧他,语气坚定着:“对,我和你皆是为了解救他们而来。” 辛归说着,也想给自己一个肯确的答案。 翟灵鹤抓紧他的手,汲取最后一丝自由,“阿归。” “回去吧,感染上瘟疫就不好了。”辛归将他带了回去。 这一路上,翟灵鹤陷入魔怔。本以为自己能忍受一切,却也见不得这般生灵涂炭。 第112章 如同拉你下地狱 未见皮肉之苦,不知惨灭一说。杀这个字说得轻巧,翟灵鹤又何尝亲自动过手。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也只是个生活在神山,安然无恙度过百世的少年。 翟灵鹤语出,带了多少讥讽,“一个贪欲害死了多少人?” 辛归为他解答:“未曾拥有过,满眼在乎的东西,自然会不择生冷去得到。一但沾染上,就如同瘾君子般摆脱不掉。 我也会去追求想得到的东西,不择手段也好,诚心诚意也罢。神仙是不是都像你这般无欲无求,是因为一切都拥有吗?” 翟灵鹤垂眼,不想再听这些虚伪地辩白。 直言道:“抚林周山疮痍应是随意开矿,致使秽物……腐尸流入暗河,玷污水质造就的?。” 辛归答:“是,暗河连接大大小小的水脉。抚林城上下恐怕还得遭一场瘟疫,或许这座城已经经受过一次了。” 翟灵鹤无心继续待在客栈,欲出去走走。 留话离开:“晏初十能救他们,接他来吧。” 辛归不追寻出去,他知道翟灵鹤心里定也是不想看到自己。 自己可真是卑鄙无耻啊……翟灵鹤缓步走到徐府门前,看着这高楼牌匾——风骨永存。 这四个字,讽刺极了。 宽阔精致的院落,粉墙黛瓦连绵不绝。砖石落脚,空音入耳。 府里奴仆还未被遣散,看着翟灵鹤明目张胆地走进,纷纷露出提防之意。有人藏在柱后暗中观察,有人张皇低首等待最后的审判。 翟灵鹤止住脚步,视线所及人群簇拥中一位妇人从正厅石阶走出。 翟灵鹤饶有趣味地看向其他人抱有忌惮之意,想必她看来也是位重要角色。 “……” 一盏茶过去,两人之间依旧僵持着。 仆人窃窃私语,抑不住身子悄悄避开了二人。 翟灵鹤不言说,就等着这妇人开口。 “叮铃——”玉石落地。 刹那间,妇人负手从身后掏出匕首,愣直冲向翟灵鹤。目眦欲裂,嘴里不停嘶吼着:“去死吧,你灭我徐家,你这个奸人……” 两人相距远着,翟灵鹤未曾挪动一步。他倒是要看这位妇人,究竟是想做些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刺杀是徒劳无功的。 妇人甚是没想到翟灵鹤不惧她,也不躲开。临至他面前时,犹豫地放慢了脚步。 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仔细再看妇人脸上浮现恐惧、惊悚。 她不敢。 翟灵鹤顺着她的匕首方向,脚步朝后退一步,戏谑问道:“姐姐这是要做什么?还想杀了我?” 妇人脱口回道:“不,我……” 突如其来的一声“姐姐”,也使翟灵鹤有些无措。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么? 他慌了,故作镇定,微冷眯起眼睛遮盖住适才的神情。 ‘铮——’兵器相互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那妇人被暗剑震麻丢下了匕首,哀声瘫软匍匐在地上,怒视着翟灵鹤身后,仍不改口道:“想灭我徐家,你不得好死。” 辛归来了。 辛归提剑走来,冷眼睥睨着这妇人,声音慢慢拔高:“你想杀了谁?” 面临着辛归逼问,妇人弱下了气势:“我……” ‘噗呲’一声,剑身没入她的手肘,狠狠插在血肉里。 “啊……啊……”妇人拼命惨叫,身体丝毫动弹不得,只得红寇指甲紧扣着地砖来缓解疼痛。 辛归毫不留情再次刺下去,这次故意落在她的脖颈处,划伤柔嫩的皮肉。 再次厉声问道:“你想杀了谁?” 面前辛归的脸色过于骇人,气势凌人。翟灵鹤平静地看着这出戏,引诱着替她回答道:“我猜,她是想杀了你和我。” 妇人面目狰狞,从没受过这样的疼痛,眼神虚空滴泪,身体直冒着冷汗。意识迷糊,已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辛归轻哼,“不自量力。”将就着妇人后背干净的衫衣,擦了擦剑身沾染的血迹。 翟灵鹤冷笑一声,跨过她的躯体走向后院。 等候在外的士兵,顷刻群起拔剑领命。 “反抗者格杀勿论,其余的关入抚林城大牢里。” 辛归吩咐完,不疾不徐追寻翟灵鹤而去。 第113章 赔礼,我笑纳了 翟灵鹤恍惚回神,方才他是被夺舍了?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这绝不是他会说的话。 忽然一阵微风拨动鱼池里的倒影,乱了原本静谧的水波。这是暗示他陷入这些纷争了?是他入局了。 翟灵鹤毫无征兆问道:“你想要我做些什么?为你而已” “我……”辛归怔住守住脚步,从未设想过翟灵鹤会亲口问出。 翟灵鹤转身,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继续问道:“辛归,你希望我做什么?” 辛归踌躇不定,低沉道:“兆京、上下皆为世家大族把持朝政,就如同这抚林城徐家一般。 圈地巩固一方势力,无视朝律奴役百姓。陛下知晓一切却无能为力,辛家便是陛下在民间的眼睛。幸而徐家日渐没落,否则查翻石炭之案毫无胜算。” 翟灵鹤不在乎原由,只要答案,“你是要我帮你,为了皇帝?” 辛归急切辩解道:“不,是帮百姓、无辜的百姓。他们无权无势,饱受欺凌。 我初入江湖时,见过太多贪官中饱私囊,为了一私之利草菅人命。这不只是帮我,也是在帮他们。” 翟灵鹤感到讽刺,辛归想用大义困住他,“我一个小人物又是何德何能担大任?只是其中一环,是吗?” 辛归道:“是,不可或缺。” 翟灵鹤故作轻松接着道:“别人的苦难于我有什么干系?难道我生来就是为了拯救他们?你倒是想错了,我不是。 我不喜欢聆听别人的苦难,这不亚于是一场无能为力的挣扎。我也不需要凡人的供奉,无事一身轻。辛归,我可不是真神仙。” 辛归蓦然听到翟灵鹤的回答,眸子黯然低落。又看翟灵鹤脸上没有一丝不忍,心里还是不甘心。“对不起,我……” 翟灵鹤手指支在额前,一副为难的神色,“所以,我不想帮他们。我只想帮你,仅此而已。” 落笔无悔,至死不渝。 辛归一时激动,钳住翟灵鹤的手腕,喜色道:“你是答应我了?” 翟灵鹤笑而不语,轻轻挣脱了他的束缚。与他擦身而过,又驻足回首。 反问:“不信我?” 辛归紧紧跟着他的脚步,“信,信。我只是没想到……” 翟灵鹤眉色轻挑,狡黠地坏笑道:“没想到什么?是没想做吧。” 翟灵鹤倾身贴近,双手扶着他的腰慢慢往上移动,垫起脚为了能和他平视。 还是不够,平日里翟灵鹤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身高,居然与他相差这么大。 “你是不是长高了?” 辛归呆愣回道:“或许是……” “好。”翟灵鹤拽低他的领口,另一只手压住他的后颈。 辛归下意识反应是挣脱,但知道眼前是翟灵鹤又甘愿被这么折腾。 四目相望,眼里都是彼此。 “你……” 翟灵鹤噤声道:“嘘,今日之后可就无回转余地了。” 辛归垂下眸子,他不喜欢翟灵鹤给他的承诺。天下重要,百姓重要,在翟灵鹤心中这些理应比他的感情还重要。 翟灵鹤语气寡淡:“怎么不喜欢我这个回答?阿归,兜兜转转能让我在意的事不多了。” 辛归急迫否认他的话,“不,翟灵鹤你是在意的。异族族长之责你任下了,你是有治世之才的。 永州也是,黎民百姓的安危,你也为之动容、舍己为人做到这种地步。我说过你的心是热的,为什么不敢承认?” 翟灵鹤眼神一凛,声调变冷:“异族是你所为?你看到了什么?” “我……” 还未等辛归再次回话,翟灵鹤手劲一用力下压,仰首重重吻了上去。 辛归片刻不能回神,直到翟灵鹤推开了他的身子。 “灵鹤我……” 翟灵鹤舔了舔嘴里的血腥味,刚刚那般用力磕破了自己的唇肉。 “就当是你的赔礼,不再追究。” 辛归想要拦住,翟灵鹤极快转身走远。 “等等我。” 第114章 送君千里,无归 翟灵鹤泛着雀跃,将他甩在身后,心里竟然爽快许多。这件事他想做很久了,扮猪吃老虎谁都会。 杨梭没有说错,这种玩弄人心的手段他很是擅长,也乐于去享受。 若要问翟灵鹤是否真心喜欢辛归?那大概自己也说不清楚,绝望之际常常想起的是他,身边点点滴滴也是他。 喜欢?不舍得让他失落,想做些什么来讨好他算吗? 这和养个玩宠有什么不同?忽而想起,自己似乎养过一只狐狸。柔柔软软的,很会揣摩人心。 每逢自己遇到心烦难做的琐事时,那只狐狸总会挺身将自己毛发最软和的地方敞露出来。勾引他去抚摸,是个很会讨人欢心的玩物。 心情缓和之后,再赏他些稀有的玩意就可。辛归对自己来说,固然也是这样。 这几日后,翟灵鹤未同他再说过一句话。一是徐家后事棘手难做,二是翟灵鹤怂了。 那日是有点冲动,事后想想是有些出格。这可是违背了凡人伦理常情,按照这些人刻板的思想,会不会想不通? 而辛归只是想着,翟灵鹤知道他的阴谋。定然会弃他如敝履,厌恶他这样的利用。 当时那个吻,被他遗忘在脑后。愧疚大于惊喜,思来想去还是不敢去见他。 房门大开,来了一个位不速之客。 翟灵鹤皱眉看向门口,责中带着恭敬道:“大人,一向都是这般不客气吗?” 沈择君大大咧咧走进来,目光四散打量房中的堆积乱书,“最近儿,是怎的回事?日日困在房中,也不找我喝喝酒?” 翟灵鹤抖了抖笔墨,揶揄道:“我与大人的关系貌似没有这样要好,大人这话说来不塞牙吗?” 沈择君不和他拌嘴,说出烦恼:“扶桓日日跟着辛归出去办事,就是不许我跟着去。我们两个同病相怜,不得互相取暖?” “同病相怜?是有点。” 沈择君晃晃悠悠四处乱转,许是地上堆积的卷册太多了。让他无从落脚,“你是在什么?勤奋好学?我看你这人不像是个读书人啊?” 翟灵鹤嗤笑他的低看:“扶桓不搭理你,当真是你活该。我这收留了你,便来取笑我?” 沈择君踢了踢挡路的矮桌,走上前:“辛归还不是一样?你也是被抛弃的那个,大哥莫要说二哥了” “是了,是了。”翟灵鹤轻呼道:“莫踢乱了我的书。” 沈择君好奇道:“国礼?律令?你看这些做什么?” 翟灵鹤态度严峻道:“刻苦努力,只待有一天成为你的上司。” 沈择君认真回想着翟灵鹤的说辞,“你不是辛归的人吗?不是吃朝廷俸禄?哦,我明白了,吃的是私粮。” “是,劳请大人出去将门带上。” 沈择君席地而坐,对翟灵鹤逐客令心生不满,“怎么的,这就要赶我走?无聊无事才与你说说话。” “再过一刻钟,扶桓回来。还想赖在我这,不想他吗?” 沈择君一听来了兴趣,拍了拍衣袍,“可,那我先走了。门我给你带上。” 翟灵鹤低头笑着,“沈大人慢走……” 有些失落罢了,辛归怎么不像沈择君那样,非要自己认输吗? 翟灵鹤喃喃自语道:“可大计等不了你我了,再迟我怕我会心冷。” 客栈外。 辛归下马,吩咐着身后跟随的侍卫:“扶桓,带翟公子回贺兰城去。疫情越发严重,城中也不安稳。” 扶桓领命:“是,主子。” 辛归斜目看到沈择君偷偷摸摸靠近,询问着:“沈择君?你们何时相处这么要好?” 扶桓慌急着解释,“主子,我……” 辛归连着摆手,不再怪罪:“无事,这次多亏他。” 辛归心里想着:沈择君这人看似愚笨,实则聪明极了。送入京中的书信里的每一字一句将罪责推了个一干二净。 索性这人惦记上的是扶桓,谅他也不敢与辛家作对。 辛归倒是羡慕沈择君这人的大胆,不像他心虚得紧。人不敢得罪,得罪了没跑更不敢去赔罪。只不过今夜又得独守空房了。 两人各怀心事,迟迟不敢言明。 深夜,翟灵鹤吹熄了烛火。他是睡不下了,即刻启程吧。 提上包袱,怀里这把短剑先就不还给他了。当个念想吧,翟灵鹤宽慰着自己。 走出客栈,回首留恋看了看阁楼上还亮着的灯火。 “给我匹马。” 护卫牵马送来,不敢冒犯问其原因。 “多谢。”翟灵鹤熟练地骑上马背,勒紧缰绳。 黑暗里,一句“你要走了?”叫停了翟灵鹤的下一步动作。 翟灵鹤眉眼弯弯,朝着暗处说着:“对,我要走了。” 一声示弱,哀怨:“你不带上我吗?” “这次我们都有事要去做,再会不可吗?” 辛归慢慢移步走出暗处,眸中残冷,淡漠道:“十七日是还不了你,你还是要离开是吗?你不是说……” 翟灵鹤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我在履行我的承诺,正因如此我们现在不得不分别。” “可不需要这样的,你仅仅待在我的身边就好了。” 翟灵鹤摇了摇头,原来他只是这般单纯么。 “不,这样还不够?辛归你不适合,我却适合。” 适合什么?适合替你去闯…… “没有,不,不要……” 翟灵鹤笑眼看着他的慌乱,轻声说着:“你不过来……送送我吗?” 辛归始终踏不出这一步,低哑道:“翟灵鹤……” 这一旦决定了,未来之事辛归都无从干涉。 辛归难言摇头拒绝,“不,你要离开我了。送或不送,重要吗?” “从未有过离开之说,辛归是你来招惹我的,我始终都在……过来……” 翟灵鹤朝他招了招手,辛归如同被魅魔引了魂,回应着他的命令。 翟灵鹤单手抬高他的下颚,俯身落吻在他的额间。 许久道:“此去我们各自为官,辛归你的三年之旅要结束了。漠北战事需要你,而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身后。阿归啊……” 一颗热泪洒落在空中,翟灵鹤用手点了点他的泪花,放在唇上品尝。 “再会吧。”翟灵鹤驱马离开了,隐没在风中。 辛归颓废耸低了头颅,此刻他就像做错了事,后悔莫及的失意人。 再别是辛归,再逢的不是他啊。 (三年之旅就此结束,辛归游历的三年。也是翟灵鹤的三年即遇到蒋随、覃鱼到后来的一切也刚好三年。 接下来覃鱼、徐褶、霍允等人物就要出来了。故事马上就要到高潮了,翟灵鹤的病态执拗渐渐浮出水面。 至于为什么我要写辛归的剧情这么多呢?因为白月光的剧情很重要。我做不到寥寥几笔去写出一个可以打动冷心冷情的病娇心里的人。 当然辛归剧情还有啦,只不过渐渐变少了。再次强调官配我定好了,但是cp都可以磕的。 这本书本来我是打算改名字的叫做《囚仙计划》。但是书测失败了,我就默认也叫这个名字吧。哈哈哈,有人要是看到我这里,我先给各位磕头拜年啦,很感谢有人能喜欢我的书。 各位一定要快乐啊,每一天都是开心地度过。fighting!!!) 第115章 叶二哥哥 承泽二十年 秋 人群熙熙攘攘,翟灵鹤从中艰难钻出。 “各位兄台,容我看一看。抱歉抱歉,借过借过。” “看,花魁!” 有人高呼呼,将众人的注意吸引过去。 “多谢,多谢。” 翟灵鹤借机挤进前排,从上到下寻找自己的名字,“榜首——翟……榜二……好了。” 突然有只手从后方揪着他的领子,用力向后拖拽。 茫然抓住脖领子上的粗手,两手交叠与他白皙的肤色形成对比。 问:“看到没?” “看到了看到了,松手。你这样拖着我还怎么走?”翟灵鹤顾不上站稳,朝后倒去。 那人似乎早有预料,抻手托住了他腰,“有大哥在,还会摔着你吗?” 翟灵鹤嘀嘀咕咕道:“嘶,还真不好说。” “看到你大名了吗?方才我都说过了,等到人散再去看。这么猴急?” 翟灵鹤借着这个姿势,撑住自己的身子。从怀中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册子,细细数着,“二、四、六……遭了。” 这人从身后探头看来,满眼疑惑:“你这是在数什么?【与段深打赌赢了……共计八十文】” 翟灵鹤及时合上,将小册子塞进怀里,略微尴尬道:“段兄……对于你来说肯定是微不足道。” 段深眼睛精光一闪,“说这些见外的话。你如今是榜首,改日该上京赶考了。不过看样子,我是没机会继续参加春闱了。” 翟灵鹤似惊喜似意外,双手捧着下颌,惋惜道:“什么?段大哥,你不能继续上京,那这钱……是现下……” 段深看出他的试探,敲了敲他的脑袋,“上京游玩一番也未尝不可,放心,愿赌服输。这钱少不了你的。” 翟灵鹤尬笑几声,“在下自然是不担心的……” 段深叮嘱道:“还是少去大街上摆摊算命,你现在身份不一般了。” 段深将他带出拥挤的人群,提防着附近出没的人,畏畏缩缩地问着:“那榜二是谁?还是那个叶家……二郎?” “还真是。” 两人挨得太紧,翟灵鹤依稀能看到他脖颈上的灼灼红印。 段深冥思一会问:“那他今日还会来找你,促膝长谈吗?” “就怕不是促膝长谈,而是秉烛夜游。叶二郎相当有恒心……” 两人皆是惊叹,“嘶……诶。” “怎么,听见我的名字就觉得难受吗?” 这一句质问让偷偷摸摸的两人瞬间毛骨悚然,寒意冲脑。 叶岸就站在他们背后,不知听到了多少。 段深率先转身赔笑道:“叶二郎说的什么话,我们是在探讨榜上的才子。对吧?鹤儿。” 说罢,用手肘推了推翟灵鹤。将问题抛给了'无辜'的他,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对,深儿说得对。榜上确实有不少劲敌,这次也只是险胜。叶二哥哥,今日怎么来得如此早?” 叶岸闻言,面上的自如被揭开。那副扬州特有的貌相,自古俊才美人多产于这地。叶岸也不差,柔美但过于板正。 让人不敢冒犯,一个字直,两个字,很直。 此时翟灵鹤无心一句话,让他脸色上夹杂的窘迫更加一分诱惑。 算是戳中他的伤处,仍克制怒意道:“榜上所在的皆不是你的对手,用不着操心。我只是来找你的,说些事……” 翟灵鹤愣言,大为吃惊:“找我?” 不熟且主动,翟灵鹤迷糊记得他总是对自己讨厌加看不起。 段深接话道:“对,他是找你的。我就先告辞了,阿爹还在家中等我吃饭。” 翟灵鹤欲哭无泪,急切求助:“段兄,我也想吃咱阿爹做的饭……” 段深挥了挥手,道别:“哈哈哈,哈哈哈……” 叶岸不等段深走远,拽着翟灵鹤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怎么还要和他厮混在一起?” 这一言又是一次震惊,这下翟灵鹤险些转不过脑子。熟吗?这副口吻怎么带了些责怪的意味。 “厮混?叶二哥哥话说得这么冒昧啊?” 叶岸直言道:“我欣赏你的才识,并不看好你的眼光。那人身无长处,貌相也不及……咳,你、我两分。” 叶岸说的不错,段深是面相差了些。对于扬州的评美来言,算不上中等。 翟灵鹤摩挲着不存在的胡须,评判道:“二哥哥这话我可就不赞同了,怎的还攻击起他的样貌。” 叶岸面有愧色,理亏:“是我失言了,少与他往来。记住这人定没什么好心,我知道他。” “啧,这样让我做两面派,我是不敢得罪啊。” 叶岸知道劝不住他,也就放弃。 顺手指了指榜上名字,正色道:“过考不到十人,再过一月上京吧。我们一道,盘缠不必你出。” 翟灵鹤猝不及防,慌了:“啊?叶二哥说的是真?” 叶岸重重叹了口气,重复道:“我养着你,但你得答应我少与他独处。段深心术不正,前些日子还去拈花楼找姑娘寻欢作乐。” 原来都是心知肚明的,叶岸可是白净纯真啊。也多亏他本家是扬州富商,不然按照他这般敢言无惧,不清楚要惹上多少事。 翟灵鹤像是激流中抱住浮木,一脸诚恳地保证:“二哥哥,我听你的 。不与他苟同,一心做个正直的读书人。” 叶岸心满意足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欣慰之感油然而生。 “我是看你年纪尚小,聪慧但不识人心,怕你吃亏了。” 翟灵鹤抖了抖眼皮,恍然大悟:“那往日你对我那般严肃也是……” “我知道自身学识不及你,一开始是仰慕再后来是惋惜。眼力居然这么差,我是真心把你当做弟弟,别不领情。” 弟弟?这也是敢想。 叶岸羞红了脸,撇下一句就要甩袖离开:“瞧得上你,是你的荣幸,我,我……你敢说一句不?” “诶,哪的事?” 叶岸放不下脸面,翟灵鹤什么都受下的作态又激怒了他。 “你慢慢想想吧,过时不候。” 叶岸不顾形象,疾步逃走。 翟灵鹤更加难过,一个两个都弃他离去。今日这顿膳食是蹭不上了。这明明是个好日子,怎的还要空腹图乐。 第116章 苍梧山之会 翟灵鹤失意,将要打道回府。 转眼之间,一行府卫拦住了他。翟灵鹤缩回了腿,佯装镇定扫视他们。 为首那人谄媚笑眼,点头哈腰凑近问道:“敢问,您可是翟灵鹤、翟举人啊?” 翟灵鹤眼神稍有缓和,轻呼一声:“是,在下正是翟灵鹤。大人是……” 那人得到肯定答复,微微收起那副恭维的态度,“扬州推官——申景,本官只是扬州的一个小官,您现在是解元不必对我行礼。” 翟灵鹤腹诽着:嘴上说着小小人物,这好大的官威,是要吓唬谁呢? 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道:“不敢不敢,在下见过推官大人,不知大人是寻我何事?” “翟解元上京赶考,是为了我扬州争光。州府大人想邀您赴宴,即三日后水苑有个宴会,翟贡生可否赏脸一去?” 看似邀约,实际上只是前来传信。去可,不去不可。 “当然,当然。”翟灵鹤此时作不得拒绝,心已是急不可耐了,“要不推官大人今日也让我赏脸赏脸吧。” 申京是个聪明人,听出了他的话中有话,“翟解元真是毫不避讳......” 翟灵鹤抬手挽着他,半推半就说着:“大人且听我的苦处,家贫自身在外。在下真真是没有什么银钱? 不久后,惟恐大人听闻我饿死在大街上的传闻了。” 话也说到这个地步,申京是个人精,他是明白翟灵鹤的意图。 也不是什么难事,申京圆滑地试探着:“那今夜,你我……” 翟灵鹤重重点了点头,恳切道:“是了,大人今夜就你我二人” …… 这人格局也不大,抠抠搜搜的。竟然还挑了个上上间,铁了心是要逼他下血本。申京含恨忍下,暗自狠骂。 翟灵鹤瞧着眼前上齐的菜品,不禁眼泪婆娑。他这哪是小人啊,我才是那个小人。 翟灵鹤举起酒杯,直截了当:“大人,今夜不说多。你我结为异姓兄弟,您看着比较老。你做大,我做小。” 申京脸上露出的轻蔑,不着痕迹地夸奖一番:“翟解元真是有趣,不像那些个一板一眼的读书人,半个字都不肯示弱。唯恐辱没了他们的风骨,你这人本官还是欣赏的。” “仰仗大人。” 翟灵鹤虽是不屑于吹捧这人,怎奈何这是饭主啊。管他说些什么,明日醒来全然不当真就好。 酒过三巡,申京似醉非醉。反看翟灵鹤坐的端正,面前的菜食一干二净。 “不是本官贬低你,古来读书之道都应是被人尊崇。可现下的朝廷哪说得上这些,无权无势也只配给他们提鞋。 啊不,提鞋也得是我们这般放下姿态,见风使舵的......的狗奴才罢了。” 翟灵鹤善意提醒道:“大人,您醉了。” 申京自话自说着:“朝堂可看不上的草根出身的读书人,上京赶考不过是一番说辞罢了。 最终能做决策的只能是那些世家大族,自命不凡成了笑话。兴许有人赏识你,施舍个小官做做。” 翟灵鹤冷眼旁观,“多谢告知,大人醉了就少说些吧。” “千万别,我也只是看着你们可怜罢了。这次宴会仅仅是在这几个拔出的举人中卖个面子,说到底也是看菜下碟。 难说,若要是被京中那些权贵小姐看上,从此飞黄腾达也未可知。” 翟灵鹤浅酌一口,应承道:“飞黄腾达?大人的谆谆教诲,草民铭记于心。” “还有啊,莫要惹事。小心层层牵连下来,你我死无葬身之地。”申京吞吞吐吐说完,沉沉扑倒在桌上睡去。 翟灵鹤脸上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说得可真深入人心啊。 杯盏里的酒水明晃晃地诱人,勾不住他的欲望。 “多谢。”这一句是翟灵鹤发自肺腑的感激,说不上什么帮助倒也是好心劝诫。 这怕也是个失意人,可怜至极...... 夜色怡人,月光萦绕。翟灵鹤仰望着那一轮明月,想起了故人。半年未见了,我很是想念啊。 阿归会想我吗?还想的不单单一个我?仅差最后的那一步,我定会找到法子闯进去。 我对你说的话,半字不差。 几月过后,迎来冬日。 这日,竹林小院。 翟灵鹤被众多学子围在中间,一时走不脱身。 “各位仁兄这是……”翟灵鹤拱手问道。 几人推搡出一人作领头,解答:“翟弟,我们几人相商一道去苍梧山苦学几日。再一同赴京赶考,你觉得如何?” 翟灵鹤不着急推辞,偶感兴趣:“苍梧山?那是哪里?” “不远……” “咳咳咳,诸位怎么背着我拉拢我的人呢?” 叶岸出声打断他们对话,面上实在憋屈。 翟灵鹤迎向他,信口道:“无事无事,你与我一道的。他们是知晓的,我知你知。” 几人立刻接话,最怕叶岸恼了:“是啊是啊,你最听翟弟的话,耳根子软也只对翟弟软。” 叶岸嗔怪道:“那也不能都瞒着我,要是我这次偏不去呢?” 翟灵鹤在一旁憋笑,就看他们怎么圆回这话。 “叶二哥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这次逸群之才均会赶往那处,一起温习功课。如何啊?叶二郎。” 翟灵鹤慵懒地搭在叶岸肩上,悄悄说着:“二哥哥怎么看待?” 叶岸推开了翟灵鹤的勾勾搭搭,正经道:“机不可失,何时出发?” 翟灵鹤站稳了脚跟,提了一嘴:“入冬,还要上山?” 众人哄笑一堂,就连叶岸也藏不住的取笑:“扬州四季如春,苍梧山就在扬州附近。你不是扬州人士吗?冷不冷,是今日穿的厚实了些感受不到吗?” 翟灵鹤呆愣一会,蓦然应声:“见识短浅,这也要怪?” 叶岸收声,赔礼道:“玩笑玩笑,何时出发啊?” “快了快了,这月中旬。来春,我们边游玩边入京。” 叶岸略微不解,“努力十几载,先考完再玩乐,不急于这一时。” “那是你愚笨,我家翟弟轻而易举便能拿下魁首。” 段深从竹林里提着饭食来,挤眉弄眼对着翟灵鹤示意。 叶岸嘲弄道:“我也不会和落榜之人计较这些,是吧灵鹤?” ……众人都知这二人互相不对付,讪讪然离场。 翟灵鹤干笑一声,眼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 第117章 靖安学子 腊月寒冬,破败的小院被人造访。翟灵鹤吹了吹手里涂满米糊的书纸,今日风刮的猛烈。 这窗纸都吹破了个大窟窿,用板子钉上还堵不住一些小孔。冷风刮过,段深呲牙咧嘴地看着他一涂一粘。 “嘶……呼——呼。好歹也是解元,官府不是给你发放补贴了?” “买书去了,你瞧我现在糊窗用的纸张就是这满满的学识啊。” 翟灵鹤冻得发紫的手指,依然灵活纤巧。 “再提一句,去我那住吧?怎么嫌屠户家不干净?” 翟灵鹤笑然:“扣什么帽子在我头上,我一个人独处惯了。” 段深敬佩万分,忙不迭地捧上茶水,“喝喝——暖暖手。” 翟灵鹤侧耳瞟了一眼,轻言劝说:“这壶茶是你上次来时烧的,你别喝了,省的闹了病。” “……”段深捂住腹部,欲言又止。 “你不会喝了吧?” 翟灵鹤停下手里的活计,随意在衣袍上擦了擦。这一不小心又'擦'出了一个洞,应该是昨夜夜读时困乏,四处游走被烛火烙出了口子。 晚些再补,翟灵鹤手指黏黏糊糊,就着茶水洗了个手。 这下肤色倒是恢复了些,指尖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茶味。 翟灵鹤将他搀扶到榻上歇息,指腹搭在他的脉络上,探查着:“要不,先去找个大夫?” 段深出乎意料,戏谑道:“我怎不知你除了算卦,还会看病?” 翟灵鹤面色凝重,没听清他说的话。 段深惊了,他就知道翟灵鹤一定深藏不露。 “哦,我不会。一时手痒,想试试。” “……” 段深抽搐了嘴角,揭下他放在自己腕上的手。 “我没事,今日搬去和我住吧。不抵风寒,你这瘦弱的身子抗的住吗?” 翟灵鹤张口就要拒绝,院里传来一些嘈杂的脚步声。 “快,咱们赶早先入苍梧山。筹备筹备就可以过年了,今年元日不在家中过了。” “翟弟——翟灵鹤,在家否?” “连个大门都没有,夜里进了贼可怎么是好?” 段深瞧着翟灵鹤用来堵门的书摞了一堆又一堆。 “怎得做?” “……”翟灵鹤沉默了。 事先他来找翟灵鹤时,一时控制不住力道。把门板踢破了一块,吹得屋里书卷四处乱飞。 “我哪知该如何?门是你踢坏的,难不成让他们从窗口爬进来?” 等等—— 翟灵鹤呆滞扭回头,窗刚刚是被自己封死了。 屋外又唤了一声,温润响起:“翟弟,翟郎君?” 门板开始抖动,翟灵鹤急忙喊停:“我在,等——” '啪嗒——'书卷从顶开始稀稀拉拉地依次倾倒,扬起屋里层层泥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段深躺在床榻上,捧腹大笑。 “嘎吱——轰隆”一声巨响。 外面的人与屋内的人都愣住了,翟灵鹤扶窗而笑。 “哈哈哈哈……” 段深从废墟中爬出来,抖了抖脑袋上的纱帐,埋怨道:“翟灵鹤,你笑个什么?”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那人不是翟灵鹤。 翟灵鹤拂去眼角的泪花,挺直身板走过去,扶起了段深。 “两位这是在……” 段深憋坏道:“商湫公子看不出吗?你住的比这还好?床榻比这结实?想必也是,石床石凳。” 翟灵鹤打了他一掌,警示他莫要胡言乱语。 “就是这样,床不结实,窗也是这门也是,见怪见怪。” “这样啊……”商湫脾气甚好,方才段深那恶言都不足以激怒他。 “家里实在没有落脚的地,几位哥哥就先将就书本垫垫。”翟灵鹤看去来了五、六人,屋里能塞下。 “嗯,商椿阿弟也来了?”翟灵鹤从袖口掏出一块蜜饯,送了过去。 这小孩藏在商湫身后,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商湫低声训诫道:“灵鹤阿兄给你的,快接着。” 商椿在几人围观下,越发焦急一把夺过逃了出去。 商湫有些窘迫,解释道:“今日也不知怎么的,非要缠着我一起来看看你。现在话没说几句,便跑了。” 翟灵鹤赧然开解他:“小孩子都这样,见到俊俏哥哥便害羞了。” 商椿错愕矢口否认道:“倒也……不一定是这样的。” 段深噗嗤一声笑出,“商湫公子,人家给你台阶下。榆木脑袋,对了,先前听闻你们是来说什么苍梧山过元日?” 商湫才接话道:“对,过几日入山吧。各地集结了很多学子,号靖安。阵仗可大了,想必会热闹些。” “靖安学子……倒是有趣。” 送走了几人后,段深帮着收拾残局。 段深问道:“你还去吗?” “当然,那多有趣。靖安学子,听着便有些意思。” 段深拍手道:“这书还得是你来读,瞅着这一屋的书籍,我连三分都看不完 。” 翟灵鹤捡起一堆残卷丢进火盆,漫不经心道:“说真话,我也不喜欢看书,更不喜欢写字。日日年年重复做着一件事,神仙也会厌倦。 这书可不只是我看,还有其他人。倒是你以后别再说些什么伤人心的话,商湫家境本就贫寒。” 段深搔了搔头,又瞥眼看着翟灵鹤这般认真:“你都住这破屋,你还能替商湫惋惜?” “至少我是孑然一身,他可不一样。家中还有一个体弱的弟弟,看病吃药苦也。 也不自甘堕落,你看这屋中大多数卷册悉数都是他所抄录的。” 段深弱弱认错:“是我错了,以后我能帮衬一二,便帮吧。” “长大了,深儿。”翟灵鹤试着抹去不该有的眼泪,欣慰极了。 “去你他娘的。” “不要恶言相向,你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我就是个地痞流氓。不读书也好,改日跟着我阿爹下南洋经商去。” “不杀猪了?” “……”段深紧握着拳头,真想给他来一拳。 “哦——不杀了。那也挺好的,舍得你的情妹妹了?” “带着她一起走。” “真的长大了,有担当了。” “滚——”段深真的挥出这一拳,拳风打在翟灵鹤的面上。 “今日少做些,嗯——阴阳交合。你虚了……” 第118章 湫与椿 是日,赶往苍梧山之行。 爬了一个时辰,翟灵鹤遥见两人在前方朝这处眺望,一高一矮。 再细看,这不是商湫兄弟二人吗?翟灵鹤提着包袱继续走着,诧异着:他们在看些什么? 相向走来,翟灵鹤率先问道:“你们怎的来得如此早?” “不是我们来得早,是你来的晚。我见叶家二郎早已在山上了,你却不在他身边。” 翟灵鹤将右肩的包袱,甩到左边挪近些说道:“不急不急,是因一些事耽搁了,你们这是来……” 商湫侧身露出躲躲藏藏的商椿,解释:“阿椿说,想来接你一道上山。怕你迷了路,是吧商椿?” 商椿嗯哼一声,低头挡住了面红耳赤。 “多谢了,商椿阿弟。”三人相伴上了山。 晨间的雾气幽冷,寒气醒人。青苔铺地,石阶湿滑。 翟灵鹤是越走越困,眼皮不停翻盖。脚步略微轻浮,走三步歇一步。 商湫朝他伸出了手,“翟弟昨夜是没睡好么?这般困倦。” 翟灵鹤搭着他的手,奋力爬了一阶,“昨儿搬了一整夜的书,这睡了一个时辰匆匆赶来。” 商椿收敛了心思:“嗯,该叫上我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还没来得及报恩。” “讫货两清,何来报恩一说?”翟灵鹤挑眉不在意道。 “阿椿可不这么认为?” 被商湫提名的商椿怔住,扯了扯商湫的衣角。示意不要再说下去,一举一动甚是可爱。 翟灵鹤覆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阿椿弟弟可不经逗,这要是哪家姑娘戏言几句,那可真是不得了?” 话锋一转,问道:“山上来了多少人?” “约莫五十人吧,苍梧山原来有座老观。前些日子几位富商捐钱修缮一番,捐赠给学子居住。” “是那吗?”翟灵鹤手指过去,浓雾中隐隐约约看到朱红大门。 商湫朗声道:“正是,可算是走到了。” 无名的观供着无名的神,翟灵鹤提不起兴趣去逛逛。 翟灵鹤蹲坐在门口,屋里商湫在收拾着屋子。来得晚了,只能和他们共挤一屋。 翟灵鹤百无聊赖地逗着地上的小蛇。商椿好奇地凑过来一看,被吓得退了回去。 “商椿别怕,小蛇而已。来,快来……”翟灵鹤递过木棍,意想让他也玩玩。 那小蛇蔫了巴,蜷缩作一团,如何也不再抻开。 翟灵鹤皱眉轻啧一声,这破蛇不卖他面子,随手拍了拍身侧的石阶,“这小蛇不识趣,坐坐。” 商椿紧挨着他坐下,拘束得紧。 翟灵鹤用木棍立在地上瞎画,“商椿的字好看,但是缺点笔力。最后一笔可以用些力,缺少一股狠劲。” 商椿绞着手指,多说几个字,“你能看出来,我写的字?” 翟灵鹤极其得瑟,背靠在商椿的肩上:“当然,我可是过目不忘。你抄过几卷,我便看出几卷。” 商椿抿唇,期期艾艾道:“嗯,哥哥说你很聪明。” “你说当得上解元的人……的我,怎么不聪明了?” 翟灵鹤找到轻松的姿势,丢下木棍,全身压在商椿的身上。 “翟哥哥你能高中吗?” “什么?”翟灵鹤笑意隐隐,“重吗?” “不重。”商椿极快说出。 翟灵鹤反问道:“你信我能高中?” “信。”小孩坚定地说出,可翟灵鹤为何有点心虚? “你信不管用,要那些人信才行。我时常在想你们这般挣扎到底有没有用……” 翟灵鹤没有把自己包括在内,一直置身事外。蜉蝣撼大树,能做到吗? “挣扎什么?” 商湫提着扫帚走出来,好奇看着这诡异的相处,“聊什么还黏黏腻腻靠在一起了?” 翟灵鹤仰头倒看,傻笑道:“不,我们在想若是我们都高中了,皇帝陛下赏赐的宅院该建在哪条街?” 商湫未答话,低头掩了掩嘴角笑意。 “你们不曾去过兆京,什么哪条街哪条巷?” 翟灵鹤恍然大悟,合掌道:“大意了,一时没想起来。” “屋里收拾好了,就一张榻我们三个晚上挤挤吧。” 翟灵鹤连滚带爬走了进去,被门槛狠狠绊了一跤,栽倒地上。 入眼屋里整洁干净,看得出来商湫平日里没少做这些打扫活路。 “床……床……”翟灵鹤如饥似渴,就差一点自己就要昏倒了。 翟灵鹤不顾商氏兄弟惊讶的目光,急切脱下靴子。一个翻滚,卷进最里边。 长叹一声:“我的命——” 张开被褥,拍了拍身侧的位子:“商椿,快来。”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纷纷摇了摇头。 商椿找理由离开:“哥哥,我去找些吃食。” “正巧,我陪你去。” 再抬眼回望里屋,翟灵鹤保持原先的姿势沉沉睡去。 两人默契地息声,替他关上了房门。 天黑了,翟灵鹤悠悠转醒。揉了揉模糊的视线,无意识地翻身。 脚踢到一个硬物,发出一声闷哼。 翟灵鹤惊醒,坐起身来。 “你醒了?” “天黑了?”翟灵鹤晃了晃脑袋,自己是踢到了榻脚的商椿。 “你在做些什么?离那烛火这么近?” 商椿呲牙将线咬断,递上衣物。 翟灵鹤认出那是他的外袍,满眼热泪扑了过去。紧紧抱着商椿不放,哽咽道:“眼睛流珍珠了,阿椿啊你可真好啊。” 商湫拨了拨烛芯,“阿椿瞧见你的外袍上糊了张纸,擅自给你撕下。没想居然是个破洞,他就琢磨给你补上 ” 翟灵鹤深深抽气,松开了他,“我是想补的,可我不会使弄针线。想着用纸粘些米糊堵上就行,远些是看不出来的。” 商椿没忍住笑出声,随即歉意收声。 “翟弟家中应是有仆人缝补,自是不会。” 翟灵鹤嘀嘀咕咕附和:“也不是,爱使唤人的烂习性罢了。” 商湫问道:“什么?” “没什么,商哥是在抄录什么?” “做些活计,改日上京要些盘缠。阿弟还要找户人家托付,实在是囊中羞涩……” 翟灵鹤静默片刻,提议道:“不如商哥和我一道做个暴利的活儿?” 商湫顿住,有些犹豫:“翟弟说的是什么?” “之前我找到一条路子,迟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做。” 商湫一改温温吞吞的性子,催促道:“翟弟莫要打幌子了,快说来听听……” 翟灵鹤防着商椿,偷偷摸摸说了句:“帮着画小人图。” “不可……”商湫一时慌张,重重拍了下桌案。 “翟灵鹤你是君子,君子怎能做这些?简直有辱斯文,不可。我不做,你也不能做。” 翟灵鹤欲擒故纵,直打着弯诱惑道:“可是,一两银子一册啊?一册才不到十张图,商哥不心动吗?” 商湫义正言辞,劝诫:“不可,日后我就守着你。这事你休想找别人去做,商椿好好盯住他了。” “嗯。”商椿虽是听不懂两人说什么,但听命于自家哥哥的安排。 翟灵鹤复躺回床榻上,嚎叫:“诶,发财路啊。这都不做啊——” 第119章 原来是椿与湫 “君子洁身自好。” “好好好,听商哥的。”翟灵鹤诚诚恳恳点头,不忘拉着商椿挡话:“阿椿弟弟,也要多学学啊 ” 商椿依旧是应声,不问只听。 商湫从包袱里拿出吃食,“饿了吗?还有几块烧饼。” “不吃不吃,困了。”翟灵鹤说着,阖上了眼睛。 “又睡?” “是的,已睡。”商椿替他回话。 天色蒙蒙亮,第三次鸡鸣—— 翟灵鹤烦躁地捂住耳朵,旁边的商椿被挤了过去。 “翟哥,我要掉下去了。”商椿轻拍了拍翟灵鹤的臂膀。 翟灵鹤睁开了一只眼,望着眼前商椿黑乎乎的一团影子。 无厘头问:“烧饼好吃吗?” “翟哥是想吃?我去给你拿。”商椿爬起身子,被翟灵鹤拽着衣角拦住了。 “今日吃顿大餐怎么样?” “?” 晨曦出来之时,依稀见着密林中的草堆里伏趴着两个身影。任由露水打湿浑身也不动一分,小人有些按耐不住了。 寒意入体,但更加严峻的是当前。 二人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尽力搭建的陷阱——木棍支着的破洞的背篓,远远拉个根绳索牵到手心里。 “嘘——”翟灵鹤压住声音,指了指正要入笼的猎物。 商椿趴在他的身侧,万分专注地拉紧了绳索。 一声令下:“快——” 商椿用力一拉,一眨眼篓子合盖上。翟灵鹤拨开草堆,飞奔过去,用身子压住了猎物。 浅浅露出背篓一角,伸手进去抓了抓。提拎出来,冲着商椿笑道:“今晚咱们喝鸡汤,给你补补身子。” 两人兴冲冲赶回观中,翟灵鹤不嫌弃,随意用衣袍裹住这只爱叫唤的野鸡,就怕路过的学子发现。 踏进屋舍,翟灵鹤急切喊着:“商哥快来,阿椿和我抓到一个好……” 屋里早早坐了一个人,闻声回头——叶岸。 “二哥哥……”翟灵鹤笔挺着腰,将猎物往后藏了藏。 商椿随后进来见着眼前的场景,堪堪停止了脚步。 叶岸责问道:“翟弟,你既上山了何不来寻我?” 又低眼鄙弃地审视着翟灵鹤脏湿的衣袍,劝说着:“跟我回去吧,在这连吃食都要自己去寻。我那有仆从,想吃什么便有什么?犯不着跟个猎户一样,摸黑赶早。” 翟灵鹤拎着野鸡抖了抖,这么一看其实也还勉强。 “无事无事,在这也好。多清幽啊,无人叨扰。” 叶岸不耐烦地走上前,翟灵鹤心中咯噔一响,连连撒丫子逃窜。 喊道:“晚些便过去了,先让我喝口鸡汤吧。” “翟弟——再过一月就要入京了。不要荒废了功课,这处你要如何安心看书?” 叶岸着实为翟灵鹤可惜,也为他不专注于学业责备。玩心太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翟灵鹤垂头认道:“知晓了知晓了。” 叶岸叹气:“今夜,我在房中等着你。” 翟灵鹤见状还有余地,追问道:“不一起喝口鸡汤吗?” “……不了,早些过来吧。想喝鸡汤,明日我差人下山给你备好。” 叶岸也不做打扰,作揖离开了。 商湫这才从屋里露出人影,方才他是不敢出声阻拦。 “商哥刚刚就该出来帮我说几句,叶二哥我一个人招架不住。” “可叶二郎说的不错,你在我这连饱腹都成难题。眼下不能分心,还是早早过去吧。”商湫羞愧难当,理是这个理。 “你揽的什么责?我有手有脚,饿着肚子便是你的错了?”翟灵鹤举起野鸡,笑眯眯夸赞道:“这是阿椿抓到的,他可厉害了。” “当真?”商湫愕然,语气止不住地自豪:“阿椿这么厉害,快去换身衣服。当心着凉了……” 商椿颔首低眉,从两人中间窜进屋里。 “道观里杀鸡……不好吧。” 翟灵鹤卷起袖口,若有所思凝神一会道:“神仙还吃肉呢,有何忌讳的?” 商湫从他手里接过,打量起了这只猎物,为难道:“没有利器,难道徒手拧断喉结,再排血?” “利器?”翟灵鹤随即从怀里拿出短剑,递过。 商湫仔细端视这把黑金短剑,狐疑看向翟灵鹤不变的神色。 目光如炬,忽然带了些畏惧。 “怎么?接着吧,这短剑好用、削铁如泥,就是硌手些。”翟灵鹤拔开剑鞘,将剑柄对着他。 “翟弟这把剑看似造价不匪,缠枝暗纹,一看便是贵重之物。” 商湫拒绝了:“杀鸡是有点大材小用了,也使不得。” “现在没个趁手的,利器而已。分的这么清,那今晚的鸡汤还喝不喝了?” “……” 看得出商湫的纠结,翟灵鹤一笑而过,“用吧用吧,我的物什我说了算。即使它是无价之宝,但此刻唯一的用途就是杀鸡。” “翟哥说得对。”一旁沉默许久的商椿出声道:“哥哥我来杀吧。” 惊惊惊——翟灵鹤瞪大眼睛,嘴里说不出一连串利索的话。 “阿椿,杀鸡……你敢? “嗯。”商椿接过短剑,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一本正经说道:“翟哥,我会的。” 事后,两人蹲在一起拔毛,背影一高一低意外地和谐。 “原来不是湫与椿,而是椿与湫啊。”翟灵鹤悄悄说着:“阿椿弟弟勇气可嘉,手起刀落。温柔中带了些果断,来日成大事也。” “翟哥说的话,我都听。” 翟灵鹤没忍住揉了揉他的软发,半天憋不出一句好话。 年幼带病,商椿身体亏空得紧。发梢枯黄,一看就是没有补好身子。 商椿涩声说着:“……你的手上都是鸡毛……” “额……晚些我给你烧水洗洗?”翟灵鹤诧然收手,商量着。 “晚间你要过去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翟灵鹤看出商椿的闷闷不乐,心里却想着的不是内疚,而是自己怎么这么招小孩儿喜欢。嘶——这人啊,得意极了。 “没事,我在那吃点好的,都给你们捎捎。” 商椿表情古怪,慢吞吞说道:“翟哥是会时常来看我们吗?” “当然,横竖就离百步距离的院子。我是瘸腿了,百步都走不到吗?傻瓜——” 翟灵鹤又没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 “翟哥,你手里还有很多鸡毛。” 第120章 好大的b格 暮色降临,翟灵鹤蹲在灶火前等着喝汤。 商湫盛了一碗鸡汤端给了翟灵鹤,“先尝尝味道吧,你一天没吃了。还陪着商椿玩闹,定是饿坏了。” 翟灵鹤捧住,盯着碗里铺满的油珠,问道:“加了什么?” “盐。” “诶,很香。”翟灵鹤放在商椿的面前,哄骗着:“第一口先给你喝,精华都在这一碗啊。” “好——”商椿接过,吹了吹却也没喝。 翟灵鹤拍了拍手心里的灰尘,起身作别:“我就先过去了,叶二哥等会指不定怎么训我,我真是怕得慌啊。” “这——”商湫指了指锅里的热汤,挽留道:“喝一碗吧。” “不喝了,最是不爱这味。走了走了。” 翟灵鹤负手而出,我这担惊受怕的哪有心思喝鸡汤。 蹑手蹑脚走到叶岸屋外,一时不觉徘徊走个不停。 “完,真完了。本想躲着他些,他来抓我了。日日夜夜监督我温习功课,阿父都没这么严苛。叶岸这厮当我是什么?乖儿子么?” “屋外不冷吗?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叶岸是知道他来了。 翟灵鹤一鼓作气推门而进,猫着腰走近,满脸堆砌的笑意掩盖住他的不安。 叶岸皱眉道:“读书人挺直腰,板板正正的。你这副作态,是作何样?” 翟灵鹤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昂首阔步走到书案前。 “二哥哥教训的是,我知错了。” “这几日我不在我身边,你可是又忘了每日晨读之事。”叶岸十分笃定。 “哪有,我每日卯时一刻便起了。最多贪睡到三刻,二哥哥千万信我。” “罢了,快来。我昨日和几位同窗交换了些书册。应该对你有所帮助,明日还有个茶会。你同我一道去,莫要推辞。” 又抄……前些日子还有商湫兄弟帮忙抄录。现下身在叶岸眼皮子底下,自己只能认栽。 翟灵鹤咬笔,含含糊糊问出自己的心声:“二哥哥,为何要日日督促着我?我们一道入京赶考,理应是对手才对。” 叶岸怔住,轻啧一声表示不满。举起手里的书卷重重敲了翟灵鹤的脑袋,“我是那目光短浅、心胸狭隘的人?赶考学子几百之众,自是有人外人。个个既是对手,难道就不能是老师了? 才华横溢、有胆识之人皆是我的崇敬之人。纵使你是不学,还有他人在学。落榜就落榜了,若我此次没有高中,做个有学问的先生也尚可。 还有……”叶岸又敲了一记,警示道:“你素有天赋,切不可掉以轻心。每日懒懒散散,做不得样子。倘若我是你,便会更加百倍努力。不浪费了这得天独厚的能力,明日定要和我去。” 翟灵鹤抱头答应,“是了是了,二哥哥我去我去。” “你啊你……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说。行事莫要张狂,也不要自负。小心驶得万年船,沉住心。”叶岸忽然觉得自己貌似说得不对,随手塞了一片糕点堵住翟灵鹤的嘴。 “看你谈论起诗书时,总是觉得你历经沧桑。这相处起来,却是本来的孩子心性。” 翟灵鹤嘟嘟囔囔,嚼着嘴里粘牙的糕点,“这难道是传闻中人的‘深度’?” 叶岸被这一句话逗笑,用书卷挡住口鼻,提醒他:“粘牙齿上了,快洗洗。” “……二哥哥真不给面子。” 叶二说到做到,第二日果真拽着翟灵鹤去了茶会。 流觞曲水,畅叙幽情。翟灵鹤提着册子佯装录笔,叶岸发现他的分心,低声训诫道:“这些可以不用记着,听着便是了。” 翟灵鹤低头看着小册上,勾勾画画的几笔。心虚地点了点头,“二哥哥,我瞧着他们黯然伤神十分有趣。” “这不同,这是前辈。说的是些时运不济的言论,可听可不听。” “好。”翟灵鹤收好了册子,规规矩矩摆出一副聆听者的姿态。 ……叶岸扫了他一眼,无言以对。 苍梧山上的一月很快结束了,就在叶岸找他下山时,翟灵鹤跑了。 【二哥哥,小弟就不同你一道上京了。先前得到家书,家父命我回家为族人上香,求得庇佑。】 而此刻的翟灵鹤正躺在破落小屋里,顶着穿透破洞窗纸进来的徐徐春风,安然入睡。 一月未有好眠,可把他累坏了。 第121章 被我抓到了吧! ‘哗啦——’破烂的门被踹翻,混乱中翟灵鹤睁开了眼睛。 “谁——”翟灵鹤一个鲤鱼打挺没起来,瞬时双臂裹紧了被褥蹲在墙角。 临近黎明,雾透的光从外穿进。昏暗的里屋,翟灵鹤眯眼看着那道黑影。 清冷的晨风吹起,翟灵鹤吞咽着嗓子,提着心。 这屋里没个值钱的玩意,唯独我兴许还能值点。劫财?戒色?不,不该是。 翟灵鹤再次吞咽时,影子动了。 “翟灵鹤,藏了这么久。终于被我找到了吧……” 翟灵鹤愣住又回神,贴着墙朝阴暗处挪动。 黑影走进里屋,一步一个踉跄,骂出:“大爷的——” 窸窸窣窣的声响,引起了那人的注意。翟灵鹤伸出的脚,极快收回。 呼吸之间,黑影来到自己眼前,一把扯开了被褥。翟灵鹤抓得紧,两人僵持不下。 “怎么不吭声?”那人掐着翟灵鹤双颊,左右掰扯。 “松……松手,季宁——” 季宁手脚不知轻重,翟灵鹤牙口被掐得发酸。 “好。” 季宁吹燃火折子,举在两人之间。 “你这不也没事,活得好好的,害我被困了大半年……”季宁还想上手摸摸翟灵鹤的脸。 翟灵鹤一声呵斥:“不许碰我。” “这么见外?”季宁嘟囔着,身子听话退后了些。 “没有。”翟灵鹤低声辩解:“突然来找我,是做什么……” “想你了呗。” “什么?” 季宁随意地靠在翟灵鹤身边, 抢过他的被褥盖在自己身上。 “想你了——”季宁重复道。 “……哈哈哈”翟灵鹤猝然轻笑出声,无所适从地拍了拍自己的腿骨。 季宁撞了他一下,不满道:“怎么,我真情流露,你觉得我装的么?” 翟灵鹤仿佛听了个玩笑,嘴角笑意还未消停,季宁自嘲地苦笑一声,“你们都想甩开我,晏初十也是,你也是。你知道我在南窑镇等了多久吗? 见着你没事,不知道是欣喜还是难过……翟灵鹤,我好像被你们抛弃了,哥哥也不要我了。” 翟灵鹤呆滞住笑容,眼神不自觉地放低。不知道怎么安慰?宛若他的落寞全是自己造成的。 “抱歉……” “我找了你很久,幸好你名声在外。我一问翟灵鹤,都说是扬州解元。你现在可真出名了,没想到你是想考取功名,算我当初小瞧你了……” 季宁很快从哀伤的神色转换到了惊奇,攀着翟灵鹤的胳膊细细盘问。 “销声匿迹这么久,原来是要干大事。那我跟着你是不是吃香喝辣,还是说升官发财?” 翟灵鹤听着他雀跃的语气,轻松许多。 “是。” 季宁问:“你能高中吗?” 翟灵鹤答:“或许。” “我觉得你能。”季宁说着说着,从怀里翻出了肉饼。 翟灵鹤闻到了香味,伸手要着:“分我一些。” 季宁掰了一半,放在他手心里,可怜道:“你过得可真寒酸,瞧着连一处平坦的地都没有。” 翟灵鹤十分赞同,“可不嘛,一直都很寒酸。” 翟灵鹤咬了一口饼,含着热泪猛吸一口气,感叹道:“真好吃。” 天光大亮,里屋一切清晰可见。方便了季宁上下打量,翟灵鹤不适应躲避着他的审视。 季宁忽而惊喜:“你倒是变化不大,你瞧瞧我,我长高了。” 翟灵鹤回头看去,季宁的确变了,不单单是身形…… “你变了——”翟灵鹤愣住,这句话他无意识说出。 “那是自然,谁像你老了变不动了。”季宁朝他做了个鬼脸。 翟灵鹤轻戳了戳他的脸,认真道:“我在想你兄长是不是也长着你这副模样,傻傻的憨憨的。” 季宁撑住下巴,反手也戳了戳翟灵鹤的脸。 “哪憨哪傻了,哥哥长的比我稍微俊俏个两三分。” 翟灵鹤被他逗笑,拍掉了他的手,“真会给自己脸上绣花,你哪算得上俊俏,一个小孩而已。” 季宁掀开被褥,自顾走出屋子伸了个懒腰。 “我这都不算嘛,那你的眼光真高。” 朝阳刚好透过他的脸,翟灵鹤抬眸望着季宁的背影。 缓缓吐出:说笑的。 初日高照,季宁看着水盆里倒映着的脸,“我这般翩翩少年,不差哪?” 翟灵鹤将帕子丢进水盆,扰乱了水中镜面。季宁不满地抬头,瞪着眼质问。 “好了好了,洗洗脸吧。” 翟灵鹤无奈走开了,蹲在门口看着缝缝补补的破门。 “也是时候上路了。”翟灵鹤摆了摆手,唉声叹气挺身站直。 季宁端着的水盆放好,瞅见木盆底下慢慢渗出水纹。 诧异了一声,季宁紧赶将帕子浸湿,生怕晚一刻水就流干了。 “心疼做甚,屋外有口水井。” 顺着翟灵鹤指着方向看去,哪有什么屋内屋外,是别人院里的水井。只不过主人家没关上院门,方便翟灵鹤占便宜。 季宁微微颤抖的眼瞳中露出不屑,随后扔下帕子极速从别人院子里走了一遭。 季宁鄙夷道:“怎么没和辛归待在一起,过的这么惨?” 翟灵鹤用着季宁打来的水,慢条斯理地洗着手指,心不在焉反问:“你见过他了?” “当然,他在漠北。是他给我指的路,我才能找到的你。” “也是,让你这样漫无目的,不知道得何时才能见着我?” 翟灵鹤忍住继续问下去的欲望,漠北?还能知道我的境况,你应该过的很好。 翟灵鹤掸了掸手上的水渍,就着衣袍擦干净。 正想着把房门锁好,赶赴京都。却看门也破了,满屋的书籍早已搬空。 貌似也没有锁上的必要了,拽着季宁就这样上路了。 “我们是要去哪?” “赴京赶考。” “就这么走了?可我还没有……” 第122章 不是新人,是熟人 “这么赶趟吗?” 翟灵鹤熟练地拽了拽马绳,骑马走了几步。 “赶,得紧赶着。还有一月不到,这下真是拖不得。” 翟灵鹤不等季宁回话,驱马离开。 季宁追了上来,憋不住责问了一句:“怎么想着不早点上路?” “睡忘了——” 翟灵鹤轻飘飘丢下一句,季宁顿时火恼:“你可真是欠。” 几天连续赶路,途经一小镇。翟灵鹤停下前去问路,留着季宁看马。 翟灵鹤见着镇上人群纷纷涌向一处,锣鼓响天。 随意抓了一个路人询问着:“大哥,这镇上最近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路人望着翟灵鹤风尘仆仆的一身,不以为意回道:“镇上有名的大夫要嫁女,都去凑凑热闹。” 翟灵鹤惊讶一声:“嫁女?那我可找对地方了。” 路人迟疑了:“这位兄弟是……” “舅舅嫁女,我娘派我来送礼呢。”翟灵鹤作辞,迫不及待往回走。 路人遥望热闹处,满眼纳闷:“这家不就一个独子吗?哪来的姊妹?” 翟灵鹤兴冲冲地赶回原处,二话不说拉着季宁就走。 “快跟我走,前面有户人家在办喜宴。” 季宁被他牵着走,不禁好奇地问着:“所以呢,我们是……” “蹭吃蹭喝。” 季宁面色凝重,继续问道:“你还打听到什么?” “嗯,这户是嫁女。我们正巧赶上了,所故不吃白不吃。” “……”季宁哑然片刻。 “此处是福德镇,距京还有七八日的路程。往西走三十里便有渡口,乘船三四日便可至。” “还以为你当真什么都没问到,就记着一个吃席。” 翟灵鹤任凭他絮絮叨叨,闪身挤入人群。 季宁小声叫唤着:“翟灵鹤——” 翟灵鹤一手扯住他,将他带入混乱。 季宁道:“你这,有这么猴急吗?” “天不时便黑了,届时方便我们再溜出来。还有,不许嚷着我的名字,在下刚刚出名还丢不起这人。” “没少做?如此有经验。”季宁给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两人规规矩矩坐在靠门那一桌,菜上齐后,翟灵鹤拾起筷子,接连夹了几块肉放进碗里。 倒显得季宁有些无措,顾左顾右地礼貌回应了大爷的问话。 翟灵鹤没吃几口,皱着眉艰难吞下。几方思量,还是忍下难堪,继续吃着。 季宁附身问道:“怎么?不合口味?翟灵鹤你注意些,这是别人的宴席。你那副难做的样子藏住了,别误伤了我。” 后面几句季宁咬牙切齿说出。 翟灵鹤在想:要不是场面不适合,季宁恐怕都要避我几尺远。 “哦。”翟灵鹤埋头乖乖扒拉着米饭,眼前多了块肉。 “多吃点。” 抬眼看去,季宁又给他夹了几块肉,势必要让他吃饱。 翟灵鹤连忙将碗收在自己怀里,苦着脸嘀咕道:“季宁,饿傻了么?自己吃吧,我可不干。” 季宁不收手,翟灵鹤也不接。 突然腰间一软,翟灵鹤堆笑捧着碗递上,接下了那块肉。 服软:“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季宁闷哼一声,满意极了。 饭毕,两人仗着夜色大摇大摆走出大门。 猝然翟灵鹤腿脚一软,及时挂住了季宁的手臂。 出声:“季宁——” 季宁扶住了翟灵鹤不往下坠,“你怎的了?吃撑了,走不动道。” 翟灵鹤晃了晃神,费力地说道:“大补,简直大补。” 半晌过后,翟灵鹤缓过劲来。 季宁背着他往回走,“我为何没吃出来?你说的是真的假的。” 翟灵鹤有一搭没一搭喘着气,“谁能想着这大夫下得去血本,上好的补品用来炖肉。我是吃不得一点,烧死我了。” 季宁捉弄地颠了颠身子,“我没见有多补,是你平时太虚了。瞧瞧我,都没事。” “别动,好好走着。” “好。” 待走到拴马处,翟灵鹤又气色大好,即刻翻身上马。 季宁怀疑刚刚翟灵鹤那副模样就是装的,开口却是一副担心:“不是说难受极了?今夜还赶路,你吃得消吗?” 翟灵鹤不禁惆怅且无奈:“可是,若是十天之内不赶到兆京,我恐怕就要错过会试了。” 季宁堪堪摸向腰间的佩剑,面上带着宽慰:“不知道还以为是我要上京赶考,这一路上你倒是悠闲,现下竟担忧起来。” 翟灵鹤拍了拍马脖,歉意道:“我的错,我的错。可眼下,敢问季小少爷坐过船否?” “不、不曾。” 这句话问到了季宁的难处,他一路骑马南下走的都是旱路。哪见过什么大江大河,更别说是坐过船只。 “那不就结了,早些抵达京都,我还能做些准备。” 季宁一把扯住马鞍,仰着头和他商议:“不行,你坐船走吧,我骑马走陆路。怎么说也不能耽搁你参加会试,我不日便能赶到。” 翟灵鹤轻笑着,“好了,你不是说我们总是抛下你?这次我和你一起,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随即不管季宁感动的热泪,催促道:“赶路吧,觉着六日之内应能赶到。” 翟灵鹤理所当然地推开自己的过错,季宁心思单纯自然是觉得翟灵鹤是为了自己才作的牺牲。可怜这样天真的孩子,又被翟灵鹤拿来挡事。 翟灵鹤勒紧马绳调头,季宁跟了上来。 季宁提及:“对了,这几日我险些忘记告诉你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废话就不要说了,我能猜到。” “当然不是废话,很重要。” 翟灵鹤轻瞥了他一眼,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快说。” 季宁认真想了想:“在漠北我会见辛归大哥时,他身边有一位带着面具的男子。我当时以为这人是你,便好奇问了几句。 原来那是他的军师,不过那位军师的声音和你的很像,不难怪我认错了人。” 翟灵鹤梦呓一般低喃道:“和我的很像?” 季宁道:“是……那个所谓的军师,我总感觉他不简单。但辛归大哥很敬重他,我便没多说什么。指了路,我就赶来寻你了……” “来路不明的军师,是得好好见见了。” 翟灵鹤眉头久久不能舒展,目光沉沉望向远方。 岁月无解,你我注定纠缠不休。 远在漠北营帐里的辛归,挥剑的手一颤。不知名的军师察觉到他的分神,用着熟人的嗓音缓缓劝道:“阿归,歇会吧。” 辛归眼神敛冷,顺时将剑抵在那人的面具之上。 仅差一寸之间,便能斩下他的遮掩。 辛归嗤之以鼻道:“换一个声音,还是选择做个哑巴来得轻松?” 军师欠身,“是,将军。” 辛归剑身又向下了一分,凝视着面具里的眼神。 “我的声音?学的倒是有模有样的。别得寸进尺了……” 军师含笑回答:“将军说笑了,在下不敢。” 第123章 入京咯 遥见不远处,小亭子里待了些许人。 翟灵鹤驻足眺望,叫住了赶来的季宁,“等等,我看着那些人莫名眼熟。” “你又想骗我,我才不上当。” 季宁不管不顾,驾马向前奔去。 翟灵鹤轻擦过季宁的衣物,没能拦住他,拧眉道:“谁想骗你了,我说真的。” 马蹄扬起的尘土,将他甩在身后。翟灵鹤收回手,吃痛地捏了捏马鞭。 手心被马鞭磨的通红,低头轻轻吹了吹红肿处。 不禁感慨这身体:好也是好,不好也是不好。 再次抬头望去,亭子里有人朝他招手。 “商湫?” 翟灵鹤认出他了,还有“叶岸,都在等我呢。” “驾——” 熟悉的人影渐入眼帘,翟灵鹤缓缓停下马。 “商哥,叶二哥哥,还有各位同袍怎么都来了?” 商湫只手挡在叶岸的面前,一手又拽住了他人。 “别气,别气。不是说好了,就是来接他的吗?” 翟灵鹤不解,心念道:热情倒是不多,恐是要挨骂了。 只身浑噩下了马,脚步落地时软跪下去。 翟灵鹤抬手,哀求道:“哥、哥几位,扶我一把。” 几人凑上前,纷纷搭手。叶岸抱臂在一旁,撇嘴冷冷道:“你若早来个几日,须得这么赶急吗?该!” 商湫轱辘转着眼睛,示意翟灵鹤千万不要顶嘴。 “哦,我知错了。”翟灵鹤被众人搀扶到小亭石凳上歇着。 商湫叹气道:“叶二哥说的没错,五日后便是会试了。你这样不放在心上,是该骂。” 翟灵鹤拱手作礼,诚诚恳恳点头,“多谢几位兄长如此关心我,灵鹤感激不尽。” 收敛了那些无所谓的作态,他们可都是真心的。翟灵鹤这人不是狼心狗肺,或许在此刻他是极其动容的。 叶岸道:“知道就好,这些时日我收集了几些好书。住处我也帮你找好了,就与我住在一起。” 翟灵鹤眼泪汪汪,抬头抿嘴看着叶岸,“二哥哥,我就是你的狗……” 叶岸暴起,商湫紧紧抱住他挥出的手臂。 “你再说一次?” “叶二哥,别急,别急。翟弟他最近赶路,脑子抽了。” 众人憋笑着劝话,“是了是了,翟弟他又犯浑了。” 眼里的嬉闹,翟灵鹤日后愁怨想起。这会不会是他下山之旅最为自在的时光,永远怀念的日子。 知己也是师者,没有利欲熏心的诱惑与算计。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翟灵鹤喃喃说道:“阿父……他们真的很好。” 季宁驱马回来,看到翟灵鹤应酬般地流转在几人身前。 一声吆喝:“翟灵鹤,他们是谁?” 几人回头看着嚣张跋扈的少年郎,翟灵鹤从中窜出面带微笑,无辜地摆了摆手。 “朋友,我方才不是说了。是你自己不信的,不能怪我?” 转身向叶岸解释道:“远房表弟,听闻我要上兆京,跟着来涨涨见识,家里宠惯了多多担待。” 季宁一股脑冲了过来,揪着翟灵鹤的袖子不放,将他拖出人群。 “等我,等我。”翟灵鹤回首道。 季宁嘟嘟囔囔埋怨着:“翟灵鹤,他们是谁?” 翟灵鹤从他手里扯出折皱的衣袍,“我在扬州的朋友,季宁听话,不得无礼。” 季宁歪着脑袋看了看他们,垂首绞着护腕,惶惶不安:“好,听你的。哥哥说的果然没错。” “季鸢?怎么他又说我什么坏话?别听你兄长的,孰轻孰重现在看我。” “哼”季宁恨气,别扭着。 “他们都是赴京赶考的学子、炙手可热的人物,抱紧了大腿。我们……” 翟灵鹤这番劝说还未说完,季宁抛下他,小跑过去。 “……” 季宁面着几人,恭恭敬敬行礼,“几位哥哥安好,小弟跟随翟、翟表兄来京都长长见识。刚刚多有得罪,还望几位哥哥不要怪罪。” 翟灵鹤微颤着瞳孔,眼神近乎飘渺着无语。 好小子,势利眼是吧。 见天色不早,几人即刻启程。 行至城门时,季宁开口惊叹着:“原来兆京这么辉煌,城门都是永州的好几倍大。” 叶岸疑惑问道:“永州?北境和北河国相邻的永州?” 翟灵鹤答:“是。” 城门守卫拦着,他们是熟面孔先行通过。 翟灵鹤拿出路引,递过去。 季宁鬼鬼祟祟偷瞄一眼,低语道:“扬州……清河小镇。你何时在那落了根?” 翟灵鹤收好,白了一眼。 “我先走了,磨磨蹭蹭的。” 季宁急忙掏出路引,跟上翟灵鹤的脚步。 从南门入,京都傍晚还是热闹,商贩四处的叫卖。季宁眼花缭乱,嘴里时不时发出惊叹。 翟灵鹤却显得平静,一路上安安静静地聆听叶岸几人的阅书的感悟。 穿过长街,终在天黑之前将他们送回客栈。 临别时,叶岸叮嘱道:“今夜先好好修整,明日各地来的学子要在永安楼聚上一聚。你也去,我给你引见引见几位有名的学者。” 翟灵鹤谢道:“好,多谢二哥哥。” 叶岸作揖,随后细心地指了指身后,“我叫人备好了安神茶,这几日舟车劳顿。好好睡一觉,明日我来请你。” “好,二哥哥对我真好。我就是你的……” ‘啪——’叶岸冷着脸替他合上了门,重重踱步走回了隔壁。 翟灵鹤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季宁从窗外翻进来。 小声道:“走了?” “嗯,就在隔间。你来做什么?” 翟灵鹤转身,面色恹恹走回榻上。瞌眼,长呼。 季宁坐在他身边,抖了抖腿将靴子甩在地上。 “做、做甚?”翟灵鹤惊起,抱着软枕挪动离他几尺远。 季宁就着他空缺的位置,安然地躺了下来,随意解答:“睡觉,我那间四周都是这些学、学子的读书声。睡不着,就你这处安静些。” 翟灵鹤无言,笑了笑。 妥协道:“好,不过我这个人睡相不好。晚上伤着你,莫怪。” 季宁睁开一只眼,顶了一句:“我也习得一身武艺,不必辛归大哥差。你且放心,我不会吃亏。” 翟灵鹤躺下瞬间直挺住了腰,僵硬回道:“睡吧,不累吗?” “睡了睡了,不说了。” 睡至半夜,季宁忽的惊醒。翻身贴近翟灵鹤的脸颊,又折返躺回来。 心里想着:这不是挺规矩的吗? 翟灵鹤躺在里侧,双手自然搭在腹部交叠。安分地像,嗯,像个死尸。 季宁翻来覆去,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手压在翟灵鹤的胸脯上。 待季宁沉沉睡去后,翟灵鹤困倦地睁眼,睨视季宁,“你大爷——” 第124章 你又是谁的替代品 天明之时,翟灵鹤悠悠转醒。季宁卷走被褥,滚到踏脚处呼呼睡着。 翟灵鹤起身小心翼翼跨过季宁,打开房门。伴着阴郁的天色走出,消失于空旷的街道。 正午时刻,叶岸‘踏踏’步入阁楼走廊。 ‘叩叩——’叶岸在门口踌躇不前。 “翟弟?翟弟?”叶岸正想推门而进,翟灵鹤一声唤住了他。 “我在这。” 叶岸回头看到一袭青衫的翟灵鹤伫立在身后,微风清扬的鹅黄发带散落在空中。 “我出去了一趟,说什么今日也是个重要的日子。” 叶岸回过神,仔细上下打量着他。 “更有精神了,为兄甚是欣慰。” “嗯。”翟灵鹤眉眼弯弯,嘴角含笑。 ‘嘎啦——’屋门从里打开,季宁揉着犯困的眼睛看着门外驻留的二人。 “你何时出去的?我竟没有察觉。” 翟灵鹤朝他抛去手里提着的糕点,叮嘱道:“没敢吵醒你,吃了再好好休息吧。” 叶岸不解看着他们,不解且不问。翟灵鹤走前,与叶岸并肩道:“他嫌那处躁人,便来找我挤挤。无妨,我们走吧。” 叶岸点点头,表示理解。 季宁嚼着糕点,含含糊糊问:“你要去哪?不带我吗?” “想去一起吧。”叶岸主动邀请,近乎理解着翟灵鹤在外带着不懂事的弟弟。 三人跟着集结好的众多彬彬学子步入永安楼,一进楼里纷纷走散。 叶岸在前面带路,季宁留在最后不停张望。 “翟灵鹤,真的好气派。这里和永州美人坊有的一拼,是吧?” 翟灵鹤在拐角处停住脚步,季宁毫无防备倒走撞了上来。 季宁轻呼一声,稳住自己的身形:“怎的?” 翟灵鹤不悦,紧锁眉梢道:“以后在外不能再提家乡之事,记住了。” 叶岸帮腔道:“无妨,小兄弟好奇而已。我初来时也被这处繁华震撼,翟弟居然平静对待。” “我……”不说为好。 翟灵鹤转身跟上叶岸的身影,一人慌慌张张赶急将他撞离了几步。季宁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及时揽住腰身。 那人低头赶路,没想着自己冲撞了人。 “没事吧。”季宁紧张问道。 翟灵鹤安然道:“没。” “抱歉抱歉,一时情急伤了郎君……”那人抬眼拱手拜了拜几人,落在翟灵鹤身上却呆住了。 更行大礼,语气敬畏:“怜青公子,小的不长眼冲撞了您。” 这一举动把三人唬住了,季宁叶岸扭头看着彼此。 翟灵鹤点出真相:“你认错人了,在下姓翟。” 等到那人辞别走远,叶岸忍不住地问道:“方才那一出,我竟以为你的身份别有洞天啊。” “对,悬乎。”季宁附和说着。 翟灵鹤无意看着别处投来的眼神,随意谈笑道:“兆京应是有一位和我长的极其相似的人物,就不知道是何身份。” 这些人似乎在看笑话,又带着恐惧地观望。 季宁推着翟灵鹤朝前:“走吧走吧,管他是谁?你翟灵鹤就是翟灵鹤,兆京只会出现你一个。” 一小段事故,三人没放在心上。走到雅间时,季宁扭扭捏捏向两人推辞:“叶二哥、翟表兄,我一向听不来这些大儒道理。就不进去叨扰几位了,我先四处逛逛。” 叶岸从钱袋里拿出几块碎银,交到他的手里:“去吧去吧,玩些吃些什么也好。” 翟灵鹤眼神四处乱瞟,装作没有注意这处。 季宁捧着手,感激道:“叶二哥对我真好,翟表兄学学……” 翟灵鹤肉痛一阵,慢慢悠悠从腰间掏出几块铜板丢了过去。 “多的没有,嫌弃就没有。” 季宁腆着脸皮,细细数着手心里的五个铜板:“总算从你手里抠出点,多谢了。” 打发走了季宁,两人跪坐在席间等着。 一个时辰过后,雅间静悄悄。小炉烧着沸水,珠帘摇动。 叶岸沏茶,翟灵鹤撑着脑袋恹恹欲睡。 叶岸轻言开解道:“他们可是有事耽误了,这个时辰还未来。” “无信之徒。” 翟灵鹤丝毫不给面子,浅浅抿了一口茶。嘴里茶味久久盘桓,苦涩干哑。 叶岸也坐不住了,起身扶起翟灵鹤:“既然等不到他们,我们也出去转转吧。” “好。”翟灵鹤自是愿意的。 走出雅间,叶岸没走几步堪堪停住脚步。前方人群簇拥着什么,廊道里变得十分拥挤。 待在原地一会儿,遇上回来的季宁还有身后的,商湫。 季宁隔着前方拥堵人群朝他们挥手,叫喊:“翟灵鹤——” 季宁担心声音被淹没,又多叫了几声。 “我在这,翟灵鹤,翟灵鹤——” 当场的吵闹声安静下来,皆直直看着季宁拽着商湫穿过人群来到翟灵鹤面前。 “结束了?翟灵鹤,瞧我给你带来了谁?”季宁把身后的商湫拉了上前。 现场窘迫的翟灵鹤此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无奈干笑道:“你就是带了你六舅,我也不高兴。” 商湫替他汗颜,寒暄道:“可有什么收获?” “没……” “趋炎附势的家伙。”叶岸语调生硬,目光仇视着前方。翟灵鹤顺势看了过去,这一看让他傻了眼。 那处敞开了人群,中间被簇拥的主角露了面。四目相对,不曾挪动一步。 覃鱼? 翟灵鹤? 覃鱼你和我那日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愈发稳重冷淡了。 季宁没有注意几人情绪变化,只觉得一堆人挤在一起过道不方便。 “我们可是要走了?嗯?” 翟灵鹤收回视线,轻松劝说道:“叶二哥哥今日就当是来玩玩,不必气恼。” 叶岸冷哼一声,甩袖自恼:“也罢,当真晦气。” 商湫走至翟灵鹤身侧,从袖口取出一块裹纸的蜜饯:“这个好吃,尝尝。想着回扬州也给阿椿带点尝尝。” 翟灵鹤伸手就要接下,季宁抢过几下拨开糖纸,塞进翟灵鹤嘴里。 “给他拿着不知何时才能吃到,直接给他喂嘴里。” 接着又捧出一堆,塞了些给叶岸:“叶二哥也尝尝,可好吃了。” 翟灵鹤嘴里被堵着,忍住骂人的想法。 两人异样的心情被季宁这么一搅和,缓解许多。 再次看了过去,覃鱼还未走开。倒是围聚的人少了许多,更方便翟灵鹤的扫视。 季宁提议道:“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玩的。” 待叶岸点了点头,季宁牵住翟灵鹤的手指。 “那我们先走,叶二哥和商哥速速追来。” “诶,我……” 不等翟灵鹤呼停,季宁拉着他朝前奔去。 两人一前一后追赶着,覃鱼眼见他离近。克制不住身子微微前倾,欲想伸手抓住他。 欲念压制住,翟灵鹤从他面前擦过只留下微风徐徐。 覃鱼暗暗吞咽,手指握拳攥紧。直至其他两人走过,覃鱼恍惚清醒。 良久,身后渐渐靠近一位青衣书生,弱弱道:“覃大人,怜青一切安好。” 第125章 我一直都想着念着 覃鱼轻轻抬了眼皮,涣散地盯着眼前的人。 “怜青?” “大人。” 与翟灵鹤五分相似的面庞,缓缓入眼。若是翟灵鹤在场恐怕都要惊呼一声:亲人啊。 怜青公子较年长些,神态里缺少几分翟灵鹤的随意淡漠。此刻诺诺地候命,覃鱼的威严还是将怜青压的喘不过气来。 “怜青,你说芍药和牡丹谁更艳丽一些?” 顶着那张熟人的面庞,提音试探:“大人,是要怜青作什么回答?” 覃鱼心中如水潭落石,荡起层层波澜,启唇温言细语:“回答。” “大人先说的是芍药,自然是觉得芍药更好。怜青即使说了牡丹,大人也不会认可。” 怜青待在覃鱼身边日子不算短,揣测人心不是难事。 覃鱼满意这个答案,收敛了意味不明。怜青误以为覃鱼受用这般话术,低眉露出浅笑。 覃鱼道:“说的是,芍药是更好,也是最好的。你比不得,也不配比。” 覃鱼话语落下,一字一句都在把他贬低。怜青难言低下脑袋,心中大慌。 请罪道:“大人,怜青可是说错了什么?” 覃鱼轻飘飘丢下一句:“回府吧,今日之行到此为止。” 永安楼门前,覃鱼抬袍登上马车。阿黎贴身为他挡开帘幕,低语:“公子,我看到了一个故人。” 覃鱼轻笑不语,阿黎看懂他的暗示。 怜青紧跟登上马车,阿黎犹豫拦住:“怜青公子,您还是乘另一辆马车吧。” 怜青朝里乞求看着覃鱼:“大人,我……” 覃鱼道:“上来吧。” 怜青得意抿着笑,迫不及待坐在覃鱼的对面。 阿黎不由得轻叹一声,回头做好本分之事——驾马车。 马车晃晃悠悠走着,街道依旧吵闹不止。覃鱼并未感到厌烦,或许是因为是他回来了。 马车外一阵嚷喊,覃鱼听出那是永安楼里那个少年的声音。 忍不住拨开帘子,寻着声音打探去。 季宁举着手里的玉佩,对着翟灵鹤撒娇:“给我买这个吧,求求你了。” 不知翟灵鹤说了些什么,少年颓丧着肩乖乖将玉佩放了回去。 翟灵鹤背身捻着袖口藏笑,季宁反应过来他是在戏弄自己,奔着追他在人群之中打闹。 “翟灵鹤,你今日一定要给我买……” “求我!”翟灵鹤嬉笑回头,这一幕覃鱼看了不自觉勾起笑。 马车继续前走,人影渐出画面。覃鱼落寞将神情藏住,怜青不解:“大人,可是要下去走走?” 无心一句,倒让覃鱼有了那般想法。 阿黎提醒道:“公子,从长计议,现下急不得。” 覃鱼即刻反省自己,今日是有些失控了。重整心情,惬意把玩着腰间挂着的锦鱼镶金玉佩。 怜青不知他们打着什么哑迷,自知不能多问。 到了相府,覃鱼丢下所有人匆匆赶到书房。 阿黎随后关上门,拿出密信:“公子,翟公子便是扬州清河那位。” 覃鱼焦急翻找名册里的名字,终是在五页末尾看到了‘翟灵鹤’三个字。 “阿黎他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之人。扬州清河人士,怪不得我之前并未起意。 不过他怎么会想着参加科考?他不是最不喜欢束缚吗?还是说他是回来兑现诺言的……” 见覃鱼的情绪有些失控,阿黎出声打断:“公子切勿忘了,一年前翟公子身在永州,今日却以扬州户籍入京。他的目的不纯,公子当心。 再者说,属下不信一个人四年来,一切不曾变过。他的品行,包括他的相貌……” 阿黎点破了覃鱼耿耿于怀的疑惑,几年以来一直没有放下过。 “公子,他也许只是一个阴谋。您眼下的根基未稳,若像几年前那些刺客一样。属下难以向老爷交代,公子三思。” (这段番外写,后文提几句。) 覃鱼正色,笃定道:“他是翟灵鹤,我不会看错。即使他抱着目的回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何拿捏不住他。” 阿黎走前几步,跪下恳求道:“阿黎只是担心你还会动容,公子……” 覃鱼拾起名册砸向阿黎,斥责道:“他是个聪明人,做到这个地步实属在我意料之中。如今在京都,他是走不掉。 我就是要他的人,不可吗?去查查他身边的人,不要再出现上次的状况。” 阿黎领命:“是,公子。” 阿黎离开后,覃鱼捏紧腰间的玉佩,后退几步倒靠在官帽椅上。 面上浅浅显出病态哀伤的眼神,指腹划过锦鱼玉佩的沟壑。 嘶哑难忍:“翟灵鹤,你不辞而别又回来做甚?” 你算卦说的三年之期,我仍然守着。我如今还未娶亲。你要拿什么来作赔?还是说你已经忘了。 永州之行,我是去找你兑现诺言。见你过得很快活,我退缩了。你瞧我如此卑劣自私,走不到你的身边。 所以我放手了,你却回来了。可你知一入京都,就再没有后悔的余地。 覃鱼癫狂仰着脑袋,无端苦笑。 街道闲逛的翟灵鹤忽然抽气,后背一阵凉意。警惕地四顾周遭,抱紧双臂。 “翟灵鹤这个怎么样?那个玉佩我不要了。”季宁指着铺上放着的木簪,一手擒着他的胳膊。 翟灵鹤认真掂量一会,看上去是比玉佩便宜不少,忍痛地丢下所剩无几的铜板买下。 “翟灵鹤你真抠搜,诶。”季宁对着铜镜比了比,将木簪插入发间。 “走吧,回去了。”翟灵鹤扯着他,往回走。 今日误打误撞与覃鱼重逢,心里总是担忧着会发生什么。他明明看见了,面上没有透出一点意外。 客栈住所,灯火燃起。翟灵鹤垂眸看着茶盏,镜面映着他的脸色。 这时他有所悟,抬手摸了摸脸颊,眼下更担心的是:容貌未改,再见之人平静看待。不得不防,还是不要相认吧。 “离别近四年,常人或许就忘了。我也是一个普通人,就忘了吧。” 这段情义翟灵鹤不会后悔,记得不代表就要怀念。防止徒增事端,还是正事要紧。 第126章 你身边只能是我 几日陷入平静,会试在即。顾不上其他事变,翟灵鹤也变得忙碌起来。 日日捧着书卷拜读,叶岸读过一本送一本。就连最后一夜,翟灵鹤还在苦苦夜读。 季宁突然体贴勤快,端茶倒水的活信手拈来。 夜晚更是不敢扰了翟灵鹤休憩,到了时辰自己回住处歇下。 翟灵鹤趴在软榻上,对着打水进来的季宁叮嘱一番:“我是要去三日,你在外不可胡闹。否则后果自负,惹事赔命。 我与叶岸家仆商议过了,这几日就和他们同吃。桌上钱袋子里还有些碎银,玩玩散散心都可。” 说完翻了个身,软榻上堆放的书籍被挤落地。季宁放下木盆,一本一本替他拾起。 “帮我送回叶二哥房中,这本也是。就一会,快了。” 翟灵鹤将手里书本快速翻阅一通,松手丢到地上。 季宁疑惑问道:“这就看完了?将将随意看了几眼能记住事吗?” “嘶——这我便不得不吹嘘几句,我一年不多的时日顶得上别人寒窗苦读十几载,你可知晓为何?” 翟灵鹤翻身坐好,一副说书范儿。 季宁吞吞晃着脑袋:“不知 ,你很聪明?” 只见翟灵鹤神神叨叨,下榻走到木凳前坐下:“不不不,我是愚笨的。但是我这双眼过目不忘,入了眼的东西便会刻在脑子里。” “胡说,哪有人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季宁搭起一摞书本,瞬时感知不对扭头喊住:“那是给你洗面的,不是给你洗脚的。” 晚了,翟灵鹤已经放脚进去。冷热刚刚好,翟灵鹤倒吸一口舒爽。 “多谢季小少爷最近细心伺候,鄙人真是荣幸之至。” 季宁撅着嘴,局促地背身:“你最好高中,不然我定要让你伺候回来。” 翟灵鹤不敢说话,脚趾拨弄着水花,倏尔搅动水面。 一阵响动,季宁回身抱着书册走出房门。 再从隔壁回来时,翟灵鹤早已躺在床榻上睡着。 “这就睡了?隔壁叶二哥还在摘抄书籍,诶。”季宁吹熄烛火,拉门合上离开。 翌日清早翟灵鹤艰难爬起,客栈里的学子稀稀疏疏减少。翟灵鹤没有提前踩点,只得赶早跟着叶岸一行人走去考场。 翟灵鹤在门口拜别:“诸位愿我们都能夺魁,得偿所愿。” 同行礼数:“共勉” 分开之后,步入正式考试。一晃三日过去,考生交完卷后陆续离场。 季宁早早来到贡院门口,张望许久都未见着翟灵鹤走出。叶岸被家仆接走,商湫也跟着去了。 “就差你了。”季宁踮脚从人群中寻找翟灵鹤的踪迹,怀疑自问:“翟灵鹤你是睡过去了吗?” 围观的众人也跟着散去后,季宁想进去找人却被门口的官兵拦住。 “官兵大哥,我家表兄身子羸弱,估摸是走不出贡院了。” 僵持不下时,一只手从门后探出:“别,我出来了。” 官兵听闻声音移步,让翟灵鹤露了面。 说不上狼狈,精气神不足而已。 季宁附身半蹲着接住翟灵鹤踉跄的身子,唏嘘不已:“考场里有女鬼吗?她会吸人精气?” 翟灵鹤微颤的嘴角,张口夸张道:“还真是,我与那女鬼斗了个三天两夜。别说,韵味十足。” 守门的官兵笑出来了声,季宁也跟着笑了笑:“又在胡说八道,好好站稳了。” 季宁将翟灵鹤扶稳,低腰背起他:“我就委屈一会,先将你驮回客栈吧。” 翟灵鹤四肢无力趴在他的后背,心里涌出欣慰之感。嘴上还不忘取笑着:“你是骡子还是马,驮我?” 季宁就当他是平日犯贱耍嘴,不与其争辩。从怀里掏出果脯,送到翟灵鹤嘴边。 “吃点,醒醒神。” 翟灵鹤就着他的手含住果脯,双手环住了季宁的脖间。 季宁稳稳当当地走着,鼻尖嗅过一丝怪味:“翟灵鹤你馊了,好臭啊。” “对啊,腌制入味了。” 季宁侧耳细听其一呼一吸:你也有今日? 不经意瞥了一眼与自己从开门一直候人的马车。 宽慰道:“翟灵鹤你这不算什么?看别处还有的没等到人呢?” 翟灵鹤提神看去,近处只有一辆马车还等着。驾车的车夫背对着他们,顾盼着门口。 季宁继续调侃道:“应是哪家的公子哥没能抗住,比你还弱。” 翟灵鹤闭上眼,轻缓着疲惫:“呵呵,好好走你的路,这几日睡昏头了。” “我就知道你是这样的。”季宁颠了颠脚步,就是不让翟灵鹤好生休息。 “你腿有疾?能不能好好走道?” 季宁顶嘴抗拒:“不能,有本事自己走。再睡我便把你扔下来,说到做到。” 翟灵鹤后牙咬紧,一字一字骂出:“你大爷——” “我真的扔了。” 两人皆没有注意到身后那辆马车悄无声息地跟着他们,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覃鱼拨开帘子,目光追随着某人。直至街道路口,阿黎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走驶去。 “公子,您可是要去找翟公子?” 覃鱼末了叹气:“你瞧出他还记得我吗?还是说他不想与我再见。我若主动上门,他接受吗?” 阿黎傻住,如鲠在喉。往日决断狠厉的高位之人居然会犹豫不定。 开口怯声提议道:“公子是一国之相,即使拿不出往日情分。您的身份摆在那,翟公子不敢不从。” 覃鱼突变脸色,轻笑一声连续不断。阿黎顷刻寒毛立起,浑身发怵。 “公子……” 覃鱼止住笑声:“他不是要考取功名吗?我不阻拦,我信他有这番本事。可我依旧看不得他身边的莺莺燕燕,真是令人心烦。 选几位阅卷考官提点几句,我记得张和次子也在这场科考之中。去帮他一把,就当是往日冒犯的赔礼。” 阿黎点头受命,他深知自己侍奉之人绝不对这么简单。不可能做不到狠决,张大人四年之仇还是逃不掉。 不禁担心起覃鱼这般肆意嚣张违的举动,引起其他士族不平又该如何。不过这也不是他担心的,无关何时自己都要守住覃氏族长。 第127章 再逢故人之要了老命 叶岸上门邀约时,翟灵鹤正享受季宁的精心服侍。 进门便看到翟灵鹤趴在软榻上,季宁在一旁剥着葡萄。一口一个,翟灵鹤满是叹慰:“让我死也值。” 季宁不服气:“小爷现在就下药,提前送你投胎。” 叶岸轻步走到身旁,翟灵鹤抬头招呼:“叶二哥哥,怎的了今日气色正好。” 叶岸制止季宁递喂,轻斥道:“又在欺负他,那歇够了没?” 翟灵鹤翻身坐正,听话应道:“好了好了,歇几日魂都回来了。” 叶岸说明来意:“今日有场夜宴,是学子筹钱包下永安楼。我替你交了那一份,今日放松放松,你不是爱喝酒吗?开怀畅饮,走否?” 翟灵鹤一听来劲了,欣喜憨笑:“叶二哥哥,我真是你的狗。” “闭嘴。”叶岸冷不丁被泼了一盆凉水,面上一僵。 季宁诺诺出声:“叶二哥,我不能去吗?” 翟灵鹤急忙打住:“当然不能,到处觥筹交错。你还小,你兄长特意叮嘱我千万不能放纵了你。” “哪小,今朝十七。”季宁辩解,气势小了不少。 叶岸笑着劝说:“好了好了,宁弟我也一并交了。都去都去,别再吵了。” 季宁借着翟灵鹤的衣袍擦了擦手,俏皮瞪了一眼。翟灵鹤吃了闷亏,不理会他。 夜色阑珊,夜宴即将开始。三人这才慢腾腾地前往,永安楼门口汇集了许多人。 叶岸多方打听才知事情缘由:“听闻一富商临时起意要包下永安楼,出价高出几倍。这才把我们所有安排打乱了,诶。” 翟灵鹤失落,也跟着叹了口气:“无福咯,回吧,他日还有机会。” 随即转身,无意撞上后面的人。 “哎哟——”翟灵鹤将要后退赔礼,那人伸手搂住他的腰,勾往怀里。 翟灵鹤这下做得反应,大惊用力推开。顺着这人胸脯上的银丝绣花向上看,诧异:“覃鱼?” 叶岸目睹他俩发生的一幕,方才欲想开口提醒怎奈迟了些。 覃鱼淡淡睨过面前的翟灵鹤,嘴角扬起一丝得意:“好久不见,翟灵鹤。” 季宁凑近脸不解看着两人,又是一位旧人? 翟灵鹤好整以暇,回道:“嗯,是好久——不见。” 覃鱼转眼向里看去,询问道:“有何事烦恼?不妨说来听听我能帮上些什么?” 翟灵鹤提心惊慌,三分尴尬一分不可测。 不等自己出口婉拒,身边‘熟人’阿黎上前回禀:“公子,富商强行包下永安楼,学子在与其争论。” “你们是缺一个玩乐之地?如此的话,我可以帮你。”覃鱼话落,低眸凝视翟灵鹤,似乎刻意在征得他的同意。 翟灵鹤有些反感:“不敢劳烦,不重要。” 叶岸发现翟灵鹤的不自在,心领神会:“无事,琐事频出。我们改日再来,公子多谢。” 阿黎提剑拦住几人,冷言:“丞相大人之命,你也敢违?” 叶岸昂首愣住:“丞相大人?”不敢相信,扭头眼神对上同样惊呆的季宁。 翟灵鹤勾唇轻笑着:“适才说错了,劳烦了丞相大人。” 覃鱼听到想要的回答后随手一拨,身后涌进大片侍卫将通道劈出一条道。 这时三人才看出街道布满了侍卫。怪不得乌鸦一片,身着玄色劲装席卷着夜色。 “既然永安楼不识趣,去我的万花楼怎么样?” 阿黎接到示意,阔步走进去对众人安排。 “嗯。”翟灵鹤自知今夜逃不了了,覃鱼这是找上了自己。 季宁悄悄挪步靠近,低声夸赞:“翟灵鹤,你朋友可真多。处处留情,片叶不沾。” “闭嘴,我……”翟灵鹤捏紧拳头,又在当面胡说八道。 覃鱼扫过他们,温声:“他自然是不缺知己者,留情是么?多也不怪。” 话语中带了些耐人寻味,叫翟灵鹤浑身难受:“人之常情,四处游历江湖,朋友多才是常态。” 侍卫撤出,出来的学子对着覃鱼纷纷行礼。跟着指引带路的侍卫,走向万花楼。 不乏有认识翟灵鹤的人,面露疑惑随即理解。这次真要把翟灵鹤剖之于众,覃鱼目的达成。 翟灵鹤使了一个眼神,叶岸拽着季宁先离开。 阿黎撩起马车帘幕:“公子请——” 这句话不知是对谁说的,覃鱼不为所动。 翟灵鹤当然不会认为他是在等自己,打破僵局:“多谢丞相大人,不作打扰。在下就先行一步了,不,就作别吧。改日再会,多谢多谢。” 覃鱼微皱起眉梢,眼看翟灵鹤就要拔腿跟上,伸手箍住他的手腕:“我请的客,不能去吗?” “您随意,您随后。”翟灵鹤挣脱不掉,越显烦躁。 “我们一起,去。”覃鱼放软语气,牵着他走去。 “你……”翟灵鹤懵懵懂懂被带了过去,直到覃鱼当着众人的面带进万花楼。 两人独进一间雅室,将外面的吵闹隔绝。 事已至此,翟灵鹤只得乖乖待好。盘坐在席位上,斟酒猛喝一通,覃鱼处在对面静静看着。 覃鱼蓦然低沉道:“我们这般见外,旧人重逢就令你不悦吗?” 翟灵鹤重重放下酒壶,思量许久:“不是的,我竟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 覃鱼凛声质问:“为什么不记得?是因为你会遇见更多人,你会忘了我。所以你也认为我该忘了你吗?不辞而别的是你,如今却盼着我能忘记?” 这也是翟灵鹤最怕的,当初事出有因不辞而别的是他,尽管现在解释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萍水相逢……纵使生死之交,也没必要时时刻刻惦念不忘……”突然噤声,翟灵鹤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明明是自己的错,偏要怪罪于别人的惦记担心。 “抱歉,是我的错。那时没曾想会一走了之,万般过错在我。” 覃鱼缓声:“我不恼,至少你是回来的。” 翟灵鹤颔首舒气,眼前多了抹泛白的指尖。径直朝他脸摸来,吓得他后缩。 覃鱼滞住手在空中:“我……你还是没变,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覃鱼解释完,抽回了手。今日不同往时,翟灵鹤对他起了戒备心。 看来有些人、有些事回不到从前,只有他每时每刻守着那份情谊。 说到底,南柯一梦罢了。覃鱼心念道:你不能忘,既然我不放手你也不许。 翟灵鹤哪能想到就在片刻之间,眼前的故人就把他在心里拆解个遍。 是羊入虎口,还是两狼相争?(中秋快乐呀——) 第128章 我要你求着我 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翟灵鹤想着化解局促的场面。 “变了,怎么不变?容颜么,四年而已,有的人十年才能看出。不难,我见过。” 他貌似低估了覃鱼,一个劲地辩解。 “你不必担心,我不在乎。你想掩藏的秘密不会有人怀疑,包括我。你不说,我不会强求。” 覃鱼做出让步,可在翟灵鹤这听来便是赤裸裸的要挟。愧疚的眼神瞬间变了冷漠,撑着脑袋眼神移到矮桌上的酒壶。 “常人不能理解的事,是不是都会归咎于妖鬼怪物?你不怕吗?我是那一类。” 覃鱼放定姿态,虔诚说道:“不怕,这世间哪来的鬼怪之谈。你不是例外,出现得刚刚好。容颜不改多好,你是长生之人。我倒是羡慕了.....” 翟灵鹤发愣,暗自念道:前言不搭后语,听不懂说些什么。 侍者前来添酒,翟灵鹤借机回神。眼下真想离开,说起从前头就疼。 覃鱼对着侍者挥手退下,举杯浅酌:“四年里可曾想过我,或者梦里见过我?” 半息之间不知怎么的变得很慢,覃鱼在等着他的回答。手里紧紧攥着酒杯,生怕他的回答刺伤人心,丝毫不留情。亦是有着自知之明,不敢奢求。 “我.....兴许是想过的。虚虚假假,一年前我在别处,在我的幻境见过你。”翟灵鹤稍有迟疑慢慢说着:“对了,还有阿温。我还见着阿温了,说起阿温他如今安好?” “好,好着呢。你倒是极好的,即使撇下所有,也能让人念念不忘。” 覃鱼重重拍下矮桌,手心流出鲜血夹杂着碎瓷片。宛若感知不到疼痛,唯有怒火中烧。 翟灵鹤见他是有些魔怔了,眼瞅着他那受伤的手。 继续说着:“阿温受你照拂了,我很感激。我不会去找他叙旧情,言语几句作不了改变。” 说着扣住覃鱼的手翻回,拉扯到面前。伤口骇人,碎瓷片嵌入皮肉。 翟灵鹤低头吹了吹:“他要是想替你做事,也是应该的。和我比起来,你会是更好的老师。你能帮他很多,疼吗?” 覃鱼瞬时紧张得嗓子滚烫发干,处变不惊的脸上也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疼了?方才拍的那么用力,自找的。” 翟灵鹤指腹慢慢摩挲寻找着尖锐的瓷片,随后从怀里拿出短剑。剑尖轻挑出较大的异物,鲜血在交叠的手心流淌着。 覃鱼道:“辛家的物件,我早该想到的。谁还能有这般本事,将你悄无声息带走。” 翟灵鹤否认他的说法:“不,即使没有他。我想走,不会让你找到我。覃鱼,我没有忘记你,岁月太长。你还记得我,念着我。我真的很感激。” 抬眼掠过他的眼睫,轻笑着:“我写过的信,大概你是没能看到。既然我们再见,一切说清就好。” 翟灵鹤想着:定是辛归那家伙故意骗我,这人真是混账至极。这方闹出的苦楚,下次定要讨回来。 覃鱼吞咽了嗓子,低喃道:“好,那你的承诺何时兑现?” “承诺?”翟灵鹤松开他的手,手指端着他的下颌。借着灯火明烛查看覃鱼的面相,忽略了那双深情灼灼的眸子将他困住。 覃鱼再一次自证:“我至今还未娶妻,妾室通房均没有。” 翟灵鹤冷硬着嗓音拆穿他:“胡说,你是有意避开的姻缘。我不该说真的,这下倒好兰因絮果,往后之事再不可窥探。” “但你还是错了,想赖账么?” 覃鱼从袖口拿出帕子,随意将伤口裹住。一只手打不上结,显得有些无措。翟灵鹤动容帮他系好,接着用着酒水洗净染血的指尖。 自从永州放血制药,他是最厌恶闻到血腥味了。面不改色洗掉,眼底透出不适:“你要我做什么?” “待在兆京。” 和我...... 翟灵鹤无端松了口气,这算什么承诺?简简单单,不由得拔高了情绪:“好,我答应。” 覃鱼听言如同拨开乌云,心头一暖。下一句即刻坠入冰窟,顿时激起怒火。 “承诺我会做到,如此我们也算是一笔勾销了,谁也不欠谁。” 翟灵鹤新拿着酒杯,斟满。递上:“喝了这杯酒,前尘往事便作了回忆,明日陌路淡忘彼此。我先。” 仰头喝完,覃鱼那一杯迟迟不动。翟灵鹤不管多想,抬起另一杯:“我替你喝了,也是作数的。丞相大人,草民只是翟灵鹤。” “你一定要和我分清吗?”覃鱼陡然抢过,扔在地上。 “是。”一字掷地有声,说得明明白白。 “丞相大人,草民先行告退。” 翟灵鹤不想再待下去,只怕现在不断,以后更难断。起身走出,门外阿黎候命等待。 有心提醒一句:“黎侍卫,你家公子受伤了,进去看看吧。” 阿黎一怔,再看翟灵鹤已经下楼直奔人群里的季宁。 不免起疑:他竟还记得我? 顷刻收回视线,推门只见珠帘后月牙白衣下端一片血渍,绯红旖旎。 “公子。” 覃鱼仍低头端详着翟灵鹤给他绑好的手帕,话音轻颤:“他说我们一笔勾销,阿黎你说我是不是听错了。” 阿黎默声,不动。 “他就非要把事做绝吗?我伏低姿态,他不怜惜。他的愧疚呢,难道要我将我的恨一字不落地说给他听吗?” 覃鱼恨意暴起,扯下伤口上的手帕:“我给过他选择了,是他不珍惜。” “那我便要他后悔,我就是要他求着我。”覃鱼走出雅室,低眼睥睨着下面大堂喝成一团的翟灵鹤。 阿黎跟随其后,眼里担忧着覃鱼的伤口。 大堂惊呼一片,围着翟灵鹤灌酒。 翟灵鹤挡下季宁欠下的酒债,将人护在身后:“不得,不得。我记着呢,最后一坛。我干了,你们记着。” 半喝半流,似真非假。衣袍浸湿,翟灵鹤终是拽出季宁。 走在街道上,灯笼照路。 “喝不了,还认?趁他们不防,跑了便是。蠢货——” 季宁伏在翟灵鹤后背,醉乎乎嘀咕:“等着你和我一起走,叶二哥回去了。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吧,夜黑风高你要是被歹人拐了去如何是好?” 翟灵鹤乐了:“担心我?” “还等着你做大官,给你担看门的。我不白吃,嘿嘿。” 俗话说醉酒吐真言,季宁真的是想极了。看门的,守门的。 “好好好,回去给你买条链子拴着在新府邸门口。和石狮子一道,做个伴。一左一右,你在中间。怎么样?” 季宁本能骂出:“你个王八犊子……” “再骂。” “混账玩意……” 第129章 第一杀 耳听季宁渐渐睡去,四处的寂静无声抚平翟灵鹤的慌乱。 永州也有覃家一笔,那日恐怕不是幻觉。他真真出现过,原来我真的不会做梦。 京城覃家,丞相覃鱼。 渐渐浮出的事实提醒自己,覃家与辛归势如水火。守着辛归就不能再放纵乱来,搭着这毫不干系的情谊。 再者说,初次相识两月不到。覃鱼这番话说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时时刻刻想着念着? 即使同生共死过,岁月变迁谁还会是谁。翟灵鹤就是这般淡漠之人,好似现下心里住着谁全身心便都是他的。 分别时,会记着覃鱼。再分别时,心里深藏的是辛归。说着花心,实际也是个利己者。(ps:辛归不一样啊,别误会。) 夜深露重,丞相府邸深院。 覃鱼孤身点灯,环视书房。层层叠叠的围帘之下挂满的画像。一幅幅尽是翟灵鹤的一颦一笑,有案前画稿、围炉煮茶的、榻脚伏趴熟睡…… 太多太多,桌案前还有未画完的。是那日在街道上的回眸嬉笑,先画的脸,而衣袍仅仅勾勒了几笔。 覃鱼脚步紊乱,烛火晃眼让他有些乱神。跌跌撞撞扑倒在桌上,手里举着的蜡烛刹那扑灭。 月光倾洒在画里翟灵鹤的眉眼上,那般笑眼盈盈仿佛是在看着他。 指尖抚摸着画布,是想透过画渴求画里的人儿。 为什么?你非要逼着我,连与你说几句话都是奢望吗? 覃鱼埋头苦笑几声,偏偏他是出现那般巧、偏偏让这个卑劣自私的我遇到那样的你啊。 院子里,阿黎声音突然惊起,打断了覃鱼的思绪。 阿黎举剑拦住了偷偷摸摸的怜青,呵斥着:“怜青公子早些回去吧,公子不喜他人进入藏院,尤其是别有用心的‘误闯’。” 意有所指,更是提醒。 “我找大人有事相商,是很重要。” 怜青小步上前,阿黎丝毫不让:“夜深了,明日再说。在下劝你速速回去,公子、公子他已经歇下了。” “我就想问问大人一些事,阿黎侍卫放我进去吧。”凉风刮过,怜青提着的灯笼摇摆不定。 “怜青公子要听劝,在下再说一遍。” 阿黎厉声劝诫,这人真不知好歹。欲要拔剑打出,覃鱼打开门从昏暗中走出来。 唤止:“阿黎——” 怜青见状半分窃喜半分胆怯,还是迎头而上。他真是有很多担忧想问,迫切需要覃鱼一个回答。 “大人……”怜青入目看不清覃鱼的神色,临行到这一步他竟不敢了。 “怎么?深夜寻我,却又不说。” 怜青一听覃鱼还是未变,对他依旧如初、耐心细语。与他们不同,说到底这身荣贵都是覃鱼给予的。 丞相府乃至外面的人无时无刻都在看他笑话,谁人都惧他也瞧不起他。 惧他,是因为覃鱼对他宠爱。怜青是没权没势,攀上了覃鱼这棵大树。 覃鱼奉他为门客,以礼相待。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只是门客,旁人均是不相信。 渐渐地怜青也不信了,覃鱼看他的眼中满是赤裸的热恋。他真是厌恶又恐惧,君子怎能做他人身下之物。 可如今多了一个人,威胁到了他的地位。怜青早已陷入权欲之中,习惯了覃鱼给他戴上的高冠。 怜青大胆问道:“大人对怜青是真心的么?几日都不让我跟随。我知道近日京城出现一位与我极其相似的郎君,大人今夜是去见的他吗?” 覃鱼静静听着,微微摊开手心,伤口未上药只是开始结痂。 冷嘲一声后喃喃开口:“我是去见了他。” 风声忽然平静,阿黎不禁顿足在原地。覃鱼未发号施令,只得退回暗处旁观。 怜青继续说着:“大人,怜青只能是怜青啊。他人再怎么像,始终不是我。我看过他,不过……” 覃鱼一瞬冷眼,掐住他的脖颈向上提,攒足狠劲:“你去见过他?不是不许你出府吗?” 灯笼随之落地,燃烧殆尽。 怜青挣扎拍打着覃鱼的手臂,艰难吐气:“大人,我……知错了……” 覃鱼见他呼吸不上,心软松开了手。掌上伤口崩裂,鲜血淋漓。不止染红了怜青的脖间,顺手垂下浸入石砖。 怜青腿脚一软跪倒在台阶上,连呼几口气。他想定是覃鱼对他失去了兴趣,不能、绝对不能。 怜青仰面乞求,轻轻扯动覃鱼的靴子:“大人,我知错了。我不该自恃清高,我知晓大人是喜爱我的。我现在知错了,求大人怜爱我,收、收我为脔宠吧。” 往日怜青稍微示弱主动,覃鱼什么都应下。这次果真是豁出去了,委屈一时而已。 覃鱼漠视扫过,心不在焉重复这个字眼:“脔宠?” 怜青颔首低眉,作足了任人宰割的姿态。明晃晃的勾引,只是时机不对。 覃鱼不留情抬脚踢开了他,凝声叹慰:“你凭什么认为他会是你的影子?那般白玉无瑕之人,这句话根本不会从他嘴里说出。 脔宠?我差点忘了你是从那肮脏的地方出来的。想家了吗?送你回去如何?” 怜青惊恐万状地听完,哆嗦着身子。覃鱼从不会这样恶言,他还想再试一次:“大人……” 覃鱼浅笑一阵,而后捂住脸狂笑不止。显然已入心魔,院里回响着笑声。 怜青害怕了,直起身滚爬狼狈逃走。 良久,覃鱼笑累了。蹲下瘫坐在台阶上,泄气自嘲:“他怎么敢想?真脏……” 慢慢撕开手里的血痂,吩咐道:“阿黎,处理干净了。” 阿黎领命,吹响哨音。亲自领兵前去,杀了怜青。 黎明在即,怜青失魂落魄跑到街上。此刻他不知道该何去何从,覃鱼是疯了。他会杀了自己:“原来从始至终我才是别人的替代品。” “对,我去找他。保我一命,福运客栈翟灵鹤。” 怜青不傻,京城都是覃鱼的眼线。唯有翟灵鹤能救他,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好不容易找到福运客栈,怜青停下脚步大口喘气。客栈里的仅留一盏烛火,守夜的小二昏昏欲睡。 “我……”一声未出,身后出现几人玄色劲装。阿黎率先捂住他的口鼻,一剑抹喉。手下将其拖入暗巷,清扫痕迹。 客栈里夜风刮起,惊扰了小二。打着哈欠,吹灭蜡烛。 “天亮了——” 第130章 开始收网之那条不听话的鱼 那日的不欢而散,翟灵鹤心仍有余悸。索性近日以来未发生什么,淡忘掉不快。 隐隐约约之间同伴好友对他多了些疏远,无一人敢问。翟灵鹤就当不曾遇到过覃鱼,该吃吃该喝喝。 几年变化,京都更甚风情。 半月后,翟灵鹤坐在街头小摊,快活地吃着热乎的肉汤。 不远处商湫招手呼唤,季宁连连回应:“我们在这,商哥快来。” 扭头责怪起翟灵鹤:“还吃呢,商哥来了。” 翟灵鹤端着碗,从容道:“店家,再来一碗多加肉片。” 商湫跨越人海,走到他们面前。店家恰巧把肉汤端上,翟灵鹤指了指碗碟。 “快吃吧,给你留的。等会还要去给王员外的腊梅图题字,这次我给你拟稿。还是你的字,抓紧吃吧。” 翟灵鹤囫囵喝下最后一口,长叹:“饱了,更有干劲。” 季宁多点了一碗,翟灵鹤抠紧手指细细盘算:“瞧这活都是我和商哥做,你是来白吃白喝的吧?” 肉汤烫舌,季宁忍着麻木鄙夷道:“翟灵鹤,我哥哥托你照顾我。我俩之间别算得太精细了,再说我还不是不收工钱任你差遣么?臭不要脸。” “送些书信,说的如此辛苦做甚?你兄长是让你来保护我的,别黏上我,甩都甩不掉。” 商湫来不及喝下热汤,端着碗站了起身:“别争了,都别争了。翟弟让让宁表弟吧,你为兄。 不管是什么原因,谁的说辞是真是假,你们每日这个时辰都要吵上一番。” 翟灵鹤收声,不经意地端走季宁那一碗:“不吵了,那我帮宁表弟喝一口。” 商湫窘迫干笑几声,将自己那份推了过去:“宁弟若不介意,喝我这份吧。” 季宁抱臂,独自生着闷气。 “不,商哥你留着喝吧。” 为何不再买一碗,啊,原是因为商湫身无分文。翟灵鹤满意放回碗,喜笑颜开:“商哥不用管他,赶些喝完我们走吧。” 季宁捡起翟灵鹤喝剩的,几口咽下。商湫放下心,点了点头。 “好。”突然思及某事,商湫问道:“之前万花楼一聚我没去,昨夜才听同窗谈起翟弟与当今丞相认识。我甚是好奇,没想到翟弟交友深广。” 季宁变了探究的神色,跟着问起:“我也想知道,那几日见你忧心忡忡,我没敢问。” 翟灵鹤端起桌上的冷茶喝着,眼神不停在他们脸上流转。 “这么想知道?” 两人频频应着:“想。” “萍水相逢而已,就是路上撞到了,赔个礼。时日挺久的,才成了故人。那夜我与他分道扬镳了,再提封口。” 季宁收回身子,失去兴趣。商湫打着圆场:“走四方,哪能没几个朋友。” “这朋友身份不低啊,都丞相了。哪有几个人,交得到丞相当朋友。” 见着季宁不依不饶,翟灵鹤失笑解释:“都说是故人,我们相识时他还未任丞相一职。四……” 霎时失声,再说下去等于自报家门。 翟灵鹤微微正色,缓缓开口:“都是过去,今后我做我的翟灵鹤。莫非要我扒着这层浅薄的情谊,死皮赖脸攀高枝吗?算了算了,招惹不起这样的大人物。” 商湫赞同,替翟灵鹤宽心。想法一致,他担忧的是翟灵鹤会陷入危险。 少顷雷声滚滚,不一会乌云密集。随着街上人烟散去,翟灵鹤仰头望天不觉奇怪。京都三月,那时也是这样阴雨绵绵。 “赶趟吧,万一淋雨了。没钱买伞,届时能蹭蹭王员外家的 ” 几人敲定,放下铜板。季宁抓着翟灵鹤的袖口,支支吾吾:“我好似听见有人唤着你的名字。” 下一刻,叶岸家仆——二宝风风火火冲过来。 “翟郎君,不好了。我家少爷和别人打起来了,我们人少打不过。” 季宁伸手接住,欲被自己脚步绊倒的二宝。 翟灵鹤探出身子,狐疑片刻道:“打起来了?叶二哥哥不是最讲礼数么,怎的还和人打起来了?” 二宝抱着季宁的手臂,不停哭诉:“郎君快去看看吧,季郎君不是会功夫吗?帮帮少爷吧,奴才求求季郎君了。” 商湫沉住气,即刻做了决断:“赚钱之事不急,叶二哥更重要。二宝朝前带路,不得耽搁。” 待几人赶去闹事处,官兵已经将这处重重围住。季宁踮脚张望里面,翟灵鹤与商湫找人打探消息。 “季宁,别看了。人被押走了,我们得去京兆狱探视。” 翟灵鹤找二宝要了些银钱,跟随撤走的官兵一道去了京兆狱。 翟灵鹤挨个打点好,只身进去。阴暗潮湿的石砖上布满青苔,翟灵鹤走着费劲。 领路的人,指了指其中一间道:“在这,郎君记着一柱香。” “多谢。” 翟灵鹤看不清牢房里躺着的是谁,走前呼唤:“二哥哥,叶二哥哥。嘶——” 躺着的人不回应,他便踢了踢铁锁,发出响动。一声惊呵:“叶岸,我是翟灵鹤。” 还是没有回应,静悄悄的。 文弱书生一朝被打,许是身体遭受不住。 翟灵鹤将怀里的烧鸡丢进去,心里作打算明日再来看他。这可不能患病,想罢脱下外袍也丢了进去。 一炷香未到,翟灵鹤出了京兆狱。商湫几人围了上来,关切问着叶岸的近况。 翟灵鹤摇了摇头,十分忐忑:“难说,昏迷不醒。” 二宝一听,顿时哭软在地。季宁拽起将他拖到别处,劝诫着:“嘘,你是想被抓进去吗?” 翟灵鹤目光落在嘀嘀咕咕的两人身上,焦心念着:“但愿他挺过去吧,否则……” “适才与我交好的同窗,说了个大概:闹事另一人是礼部侍郎张和次子——张典。叶二哥前些日子听到些传闻,官宦财权子弟偷换考生答卷。官官相护,李代桃僵。 今日宴席上张典喝醉酒,说漏他换了答卷之事。叶二哥听了去,看不惯便扭着他送官。 两边家仆打了起来,旁人只当说的玩笑话。叶二哥当了真,的确冲动了。” 翟灵鹤听完,思索后还不解:“他绝非不是急火之人,或许还发生了些事。眼下更怕换卷一事是真,那赶考的学子白白作了他人的垫脚石。” 第131章 添把火,烧得才旺 重重叹息之下,翟灵鹤不免有些怄气。原来那扬州谈判说浅薄了,更难的还在后面。 这遭祸事可别是落在头上,翟灵鹤迷茫了。对于一个未接触官场的人,预想不到接下的路有多难走。 以卵击石,简直自不量力。回到客栈时,从扬州一道出来的考生纷纷迎上来,满脸都是愁容惶恐。 关心叶岸处境,更关心此事的真伪。翟灵鹤故作轻松,宽慰众人一切安好。别无他法,他也是局中人,难道他能跳出迷局,剖析所有? 季宁为叶岸打抱不平,谩骂着:“换卷他们竟敢做出来?简直混账,畜牲不如。” “这事真相尚未可知,万不可定论了。栽赃陷害,不小的罪名。” 商湫拿捏不住,翟灵鹤沉默不语。 “假使是骗局,我们身为清清白白的考生。要是牵扯进去,会对仕途不利。” 翟灵鹤闻言蹙眉,捻了捻手指。稍后缓缓回神,冷言规劝:“徇私舞弊之罪也不小,商哥待看吧。急不得,叶二哥的安危是当下最为担忧的。” 次日一早,商湫匆促敲响房门。季宁前去开的门,睡眼惺忪全然忘了要紧的事。 商湫不顾惊讶他为何会在翟灵鹤房中,焦急找寻其身后:“季表弟,翟弟可起了?” 季宁疑惑撇头让开视线,人不在榻上。 “想起来了,他不久前出去了。说是要请个大夫,这个时辰应该已经去了京兆狱。” 商湫知晓了,转身走回自己的住处。季宁懵懵懂懂,拍了拍脸颊清醒不了。躺回榻上,继续睡着个回笼觉。 京兆狱外,翟灵鹤递银子通融。大夫被送进去后,无事来回踱步。 一会卜算天色,一会蹲身细数地上搬家的蚂蚁。正当他数的起劲:“五十七、六十四,诶,怎么还乱了套?” 大狱门前多了一个黑影,翟灵鹤惊喜抬头。不是,那人在和门口的狱卒交代。 末了,朝着观望的翟灵鹤走来。 越来越近,翟灵鹤起身。“黎侍卫。”拱手作揖。 阿黎抱拳回礼:“翟公子。” 翟灵鹤只当是挡了他的路,不能没有礼数。打声招呼,礼尚往来。 只是这大路朝天,阿黎不是刻意来找我说话。说不过去,算了算了别多想。 阿黎不曾停留从他身侧了走开,看吧,就是多想了。翟灵鹤蹲下去,重新数起了蚂蚁。 “一、三、五……” 远处的马车拨开帘子,阿黎回禀:“公子,翟公子……” 覃鱼视线投注在翟灵鹤蹲成一团的背影上,不明扬起眉梢:“无妨,露个面即可。旁敲侧击提点几句,一日不放出叶岸。他自然会想到来找我,京都只有我能帮他。” 覃鱼坐等翟灵鹤何时找来,有的是时日陪你慢慢耗着。入京为官这一局,你注定是输的。 正午一刻了,翟灵鹤等得不耐烦。 时辰越久,这病情越令人担忧。叶岸伤得有多深?也是那牢房和永州的有得一比。永州那可是真寒酸,连张好席子都没有。 思绪飘散之际,大夫被送出来了。翟灵鹤见状,急忙问道:“大夫,里面那人伤势如何?” 大夫战战兢兢巡视四周,言辞暗示:“那位公子怕是扛不住多久,诶……皮外伤还有内伤,牢狱脏湿不适宜养病。” 翟灵鹤略微点头,这是事实。这几日二宝没少使钱财赎人,不过所带盘缠不敌张典微微施压。 昨夜赶回扬州筹钱,照料叶岸这项重担压在翟灵鹤身上。试图找张典求情,张府大门紧闭不开。 回到客栈大堂,众人早早就聚集那在想对策。翟灵鹤心想不妙,这方怕要开始闹事。 商湫高声呼止:“是真是假还未定,先挑起事端的是叶二哥。理不在我们这,稍安勿躁。” 众人泄气,哀声连连。这时有人注意到翟灵鹤回来,嚷着献计:“翟弟不是与丞相大人相识么,不如翟弟去试着找大人求求情。” “对啊,官高一级压死人。咱们不是有丞相大人,一品呢。不知压死多少个侍郎。” “对,翟兄去试试。兴许丞相大人眨眨眼,叶二哥就放出来了。” 呼声越来越高,商湫看得头疼。看来打消不了他们这个念头,安抚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丞相大人事务繁忙。切记莫要妄议官员,大伙散了吧……” “我会去的,诸位这几日宽心等候。放榜在即,勿招惹了是非。”翟灵鹤说完,独自上楼。季宁早已备好吃食,人却不知跑哪去了。 翟灵鹤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食之无味。事到如今,唯有覃鱼帮得上自己。倘若辛归在身侧,劫狱放火都会把人救出来。 愕然感到自己糊涂至极,居然想着劫狱。可笑可笑,翟灵鹤当下不是你肆意妄为的时候。要入京的是你,遇事无能为力的也是你。 还想把这些归咎于谁的身上,乖乖认命吧。最后都要踏足这权利的泥潭,何不现在就妥协。 商湫在门口徘徊不定,季宁赶回来时将他推进门。 “商哥做甚,进来便是。翟灵鹤又不会吃人,奇了怪了。” 翟灵鹤啼笑皆非,淡淡说着:“商哥不必在意,明日我去找他。就如同几位兄长说的那样,兴许丞相大人眨眨眼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三日,翟灵鹤算好了时辰。走到覃相府门口时,脚步退缩了 颓然转头耸着肩,季宁无言远远地比了个手势:别拖拖拉拉的,快去,救人要紧。 说过的一别两宽,现在让他主动上门谈交情。不是吧,真当我不要脸啊。 事前包揽了,脚却迈不进去。杀了我吧,他会见我?信了邪,翟灵鹤立断,试一试吧。 侍卫通禀好一阵,翟灵鹤无聊地打量着门口的石狮子。心情无比愉悦,至少一时半刻不用面对。 石狮子嘴里含的石珠子,嘶——水润光泽,应该是上好的白玉。 “暴殄天物,哪日给你偷回去。值不少钱,嗯。” 骤然大门敞开,来人是阿黎。 第132章 笼中鹤 “哈哈哈,又见面了。”翟灵鹤背手,掩饰自己的窘态。 阿黎见怪不怪,淡然一笑:“公子请。” “好好,请请。” 翟灵鹤心有余悸地跨过门槛,进门两侧的回廊通往前方。 阿黎领他走过影壁,左右尽是碎石铺成的甬路,翟灵鹤直言奇怪。 即便是雕纹地砖,豪得已经出乎意料。碎石在其中显得十分突兀,刻意设计。 门口石狮子嘴里含的珠子,更加让翟灵鹤确信地上的石头肯定值不少钱。 石头磨得光滑,一看就是没少走。痛我心啊,最恨奢靡之风。阿黎沿着此路走,翟灵鹤初来乍到只得乖乖跟在后面。 碎石小路分叉又交合,玉石多得数不过来。翟灵鹤专心看着地上的路,全然没有察觉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一时走神撞到了阿黎的后背,即刻后退半步捂着脑袋吃痛。 “啊,对不住。黎侍卫的后背藏着什么?好硬。” “翟公子,到了。” 翟灵鹤回头估量着路程,短短不到百步就到了正厅。翟灵鹤变得不安,真想再走一遍。 “翟公子先在此等上片刻,我家大人在书房议事。” 阿黎差人奉上茶点,前去书房候命。 翟灵鹤一见他走远,瘫软在太师椅上。身边沏茶的婢女,端茶奉上。 翟灵鹤接下猛灌,口渴的紧。婢女正要离去,翟灵鹤叫住了她:“这位姐姐等等,在下有事......” 婢女如临大敌,跪地俯拜。 “公子有何事吩咐便是。” 翟灵鹤抿嘴揪心,感慨:我还没被吓跪,你倒跪下了。这丞相府里规矩森严,危矣。 翟灵鹤蹲身扶起婢女,满怀歉意:“无事无事,姐姐莫怕。” 婢女哆哆嗦嗦搭起他的手臂,回避他的眼神。 “公子,奴身份低微。奴命薄,担不得公子一声姐姐。” “原来是这样啊,在下还以为是自己长得凶神恶煞。吓到姐、姑娘了,那这声称呼怎么样?” 婢女低眉应声,翟灵鹤指了指旁边的位子。 “姑娘,我们能坐下说说话吗? 婢女担惊受怕,又要跪下:“公子……” 翟灵鹤连忙摆手:“不不不,在下没有戏弄姑娘的意思。随口一说,姑娘还是站着吧。” 这下找不到解释的了,翟灵鹤懊悔不已。不就是想问点事,我又不是豺狼虎豹。 婢女欠身:“公子,吩咐便是。” 翟灵鹤坐回太师椅上,挺身一脸真切问道:“你家大人今日心情怎么样?可曾发怒,或者是责罚你们。” “啊?”婢女愣眼,接着摇了摇头。 “奴什么都不知道,奴只是奉茶的婢女。大人近身之事,府里不敢私下揣摩。” 翟灵鹤仰靠着,唉声叹气。 “好,不为难你。那你们府里布满许多碎石小道,这是为何?石头值钱呢,丞相大人挥金当真是如土啊。” “奴也不知,奴被买入府里时便就存在了。” 翟灵鹤噤声,问什么都不知。 …… 阿黎在书房外等候,待里头没了声音。走进书房,将翟灵鹤所到之事禀报给覃鱼。 珠帘不停摇动,阿黎立在几道屏风后候命。书房里仅有覃鱼一人,手里拿着奏章还未放下。恍若未闻,提起朱砂红笔轻点几笔。 却看是左手拿笔,右手抚纸。手心处的伤口,早已结痂脱落。愈合处青紫一片,有些怖人。 “公子,可是要将他赶出府?” 覃鱼闻言抬眼一瞥,紧张沙哑的声音暴露了他的欣喜。 “不许,待我批完这篇。再去不迟……” “是,公子。” 阿黎惴惴不安,他是不知当年撺掇公子私逃的翟灵鹤究竟有什么好?消失短短一月,公子竟变了个人。 待一切恢复如初,这人再一次出现。公子还是忘不掉,纵使怜青更久的陪伴依然不敌那人决绝一别。 此人绝不能留,阿黎下意识握紧腰间佩剑。 忤逆问出:“公子?非他不可吗?” 覃鱼顿住笔,冷冷笑着:“是,非他不可。阿黎,不许伤他。” “公子,属下只怕那人野心不小。仗着公子对他真心相待,日后不定会给公子带来祸端。” 覃鱼放下笔,怒目而视着阿黎:“是你要杀了他?还是说父亲要杀了他?” “属下只忠于公子,不敢藏有二心。” 覃鱼扶额难言,脸色微微缓和:“我从未向别人说过这段往事,你们只当我是被人蛊惑了,得了失心疯,念着一个无情的人。” 覃鱼时时自嘲,翟灵鹤对他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我心悦他,是我要对他图谋不轨。四年前如此,今后也如此,他会永远待在我身边。眼里黯淡无光,心里极其欢喜的。 “带他过来吧。” 这头,翟灵鹤不停拉扯闲聊,婢女走不开身,一言两语便被他逗的捂嘴憋笑。 “真的,那美人回头把金主吓得翻了个身。你猜是为何?” 婢女摇头不知。 “美人前夜和自己的心上人私奔了,老鸨无奈只能自己顶上。装扮成美人平时的模样,自以为金主喝醉了神志不清,认不出她。 想着一来二去,把金主瞒住。哪知人家看得真切,哈哈哈哈……那张老皮脸上挂着艳紫的胭脂,恐怖如斯。” 翟灵鹤捧腹大笑,那时听闻这个传言时连着笑了三天。 婢女咯咯笑着,翟灵鹤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后来赔了好些钱呢,赝品就是赝品,何不如一开始就告知,非要给金主好一顿吓唬。” 阿黎来时轻咳了一声,婢女收声行礼退下。 “公子请——” 翟灵鹤一瞬变作视死如归的样,颓废地跟着阿黎走去。 “坐到高位上,每一步都要谨慎谋划。稍有不慎,便是万人踩压。公子命人铺下碎石小道,为了时时刻刻提醒当心脚下。” “值钱的玉石?” “值,在覃府里不值。” 阿黎为他解答了疑惑,说完到了书房。上前替他推开了门,阿黎躬身引他入局。 “翟公子请吧。” “多谢,黎侍卫。”翟灵鹤嘴上说着,迈不出这一步。 “对了,我突然想起家中还有点事。要不我明日再来……” 第133章 负心汉 “......” 阿黎手指擦过剑身,摆出拔剑姿势。 翟灵鹤哑笑:“玩笑罢了,见的见的。我这就进去,别催我。” 明明是青天白日,为何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死沉的味道。翟灵鹤四顾找寻着覃鱼的身影,多走了几步就不敢再往前。 怂了怂了。 扭头看向屏风后,光影重重叠叠处似乎有人。 “覃鱼?不、丞相大人。” 翟灵鹤矫正口误,今时不同往日随便不得。 没人回应,翟灵鹤后退几步。身子慢慢挪到门口,声音微弱:“黎侍卫,我还是明日再来拜访覃大人吧。” ‘吱拉——’ 门从外合上,书房一瞬陷入昏暗。翟灵鹤用力拍打着门窗,强装镇定道:“黎侍卫,我内急。先去方便一下,我们再谈。” 凛气一吹,翟灵鹤后颈贴上一抹温热。覃鱼不知何时靠近,一手轻掐着他的脖子,一手扶住他的腰间。 “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寒意从脚底蔓延到腰身,翟灵鹤回头假笑:“不,不是的。在下愿意,这不特地找上门了。” 覃鱼松开,继而抓住他的领子。将他拖进屏风后,翟灵鹤全身挂在覃鱼的臂弯上。 挣扎:“我能走,大人。” “嗯。”覃鱼闷哼一声,将他安放到圆椅上。双手撑两侧扶手上,将翟灵鹤完全圈在身下。 翟灵鹤迎着他审视的目光,诺诺说出心声:“大人,其实我可以站着回话,不必这么处着。” 覃鱼将椅子拉近一分,两人离得近了。翟灵鹤忍不住朝后背一缩,挤在靠背上。 “大人,坐着也挺好的。可是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这样挺好的,你不喜欢?”覃鱼终于开口,眼神始终不放过翟灵鹤。 再近一寸,翟灵鹤便能清晰看到覃鱼乌黑瞳孔里映着的是他的脸。 “大概是喜欢,但是有些不妥。”翟灵鹤用手指戳着覃鱼胸口,将他往后推了推。 覃鱼忽而一笑,抽身后坐到翟灵鹤旁边的空位上。 翟灵鹤才发现屏风之间是一个按会客形式摆放的隔间,往里看去最后一扇屏风之后才是办公的桌案。 覃鱼问道:“不是说好的分道扬镳吗?你可是后悔了?” 翟灵鹤正色拱手道:“不,我不后悔。但我想求丞相大人帮个忙,来日若是灵鹤有什么大人用得到的地方,您尽管提。在下尽心做到,一定让大人满意。” 覃鱼压下他的手,回绝了:“不帮,今日政务繁忙。本官允诺见你一面,已经是看在我们相识一场。一见面便提求助的事,半点寒暄不得?” “我.....”翟灵鹤深知覃鱼还在生那日自己决绝的闷气,深思熟虑后起身拜别:“大人既然今日没空,那我明日再来。” “明日也没空闲。” “后日呢” “没有。” 覃鱼在赌气,翟灵鹤沉得住气。一言一和都不肯让步,翟灵鹤心里虽挂念着牢狱中的叶岸,但撼动不了做下的决定。 “大人,灵鹤知错了。” 覃鱼将要松口答应,翟灵鹤接下来一句将他满心的欢喜击溃。 “今日失礼了,不敢再叨扰大人,灵鹤告辞。” 覃鱼手腕一转扯住他的一角衣袍,猛地一拽。翟灵鹤受力不稳扑倒在覃鱼腿下,膝盖磕在地上软毯上。 翟灵鹤仰面看向覃鱼森冷不明的眼神,无声地痛骂。 覃鱼用劲压着其后背,使之完全受制在他膝下。翟灵鹤咬了咬嘴唇,吃痛不吭气。 覃鱼嘲讽一句:“你求人的作态就是这样么,受不了一点委屈?” 翟灵鹤嗤笑回怼:“大人不是不帮吗?在下不求着了,放开!” 翟灵鹤借力挺起腰身,欲要逃出他的威压。覃鱼大手擒住他的脖子,微微用力按住肩颈。 “我要是不放,你要把我怎么?杀了我?” 在翟灵鹤愣神一瞬,覃鱼将他按倒在软毯上。 “覃鱼,你——”覃鱼跪骑在他身上,手里紧紧掐着脖颈不放。翟灵鹤反手扣住那双有劲的手,只可惜无果。 翟灵鹤喉咙发紧,瞪眼看着上方的覃鱼。 “覃鱼放开我,小爷不求你总行了吧。分道扬镳便分道扬镳,怎么你现在要报复我吗?” 覃鱼眼里泛起幽幽冷光,柔和白皙的俊容上透出狠戾。稍稍使点劲,翟灵鹤便无法开口。 “你我一定要这样吗?就不能和从前一样,那般情谊你说忘便忘了,丢得一干二净。只有我活在过去,辛家那位辛归公子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 翟灵鹤心里一阵发怵,身上反骨作祟。不卑不亢,徐徐说着:“过去的事有什么可惦念的,大人活在当下啊。” “当下就是你说的与我决裂吗?翟灵鹤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好好想想。说的不合我意,你一辈子也别想走出去。” “你……”翟灵鹤被他用力擒压着,怀里的短剑也拿不到。 覃鱼看出他的意图,探进他的胸脯。毫不费劲将缴获的短剑,丢到一旁。 翟灵鹤气急,随意抓了个借口:“覃鱼你是丞相,一举一动受万人效仿。若是外人看到你我这副模样,该如何作想?” “你觉得戒备森严的相府走得进外人?与其替我担心,不如好好想想你该如何回答我?”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覃鱼势必要逼着他妥协。可翟灵鹤心里就是和嘴上说的一样,不想认。 覃鱼仿佛用尽了耐心,渐渐心慌:“你说不说?” 翟灵鹤得意极了:“你想我说什么?要不你说一句,我学着说一句。你满意了,就松开手。” “你——”这下轮到覃鱼拿他毫无办法,内心不舍得伤害他。 翟灵鹤总是这样无所谓,倒是他陷入魔障不可自拔。痴人,痴人—— 翟灵鹤放平的心态,任由眼前失去理智的覃鱼宰割。敞开了手,长长呼出一口气后闭上了眼。 突然脖子上的禁锢消失了,翟灵鹤半睁开眼睛。覃鱼半躬着伏在他的身上,脸颊贴在耳旁。 呜咽声逐步放大,相抵的胸膛上传来震动。覃鱼他这是做什么?翟灵鹤呆滞住了,他就这么放过我了? 翟灵鹤喃喃唤了一声:“覃鱼——你。” “翟灵鹤,你就是个混账玩意。” 第134章 一时妥协 翟灵鹤心想:哭了,覃鱼哭了。 你要是问我怎么知道的。笑死,他眼泪都滴到我的耳骨上了。两人相靠的胸腔低鸣共振,翟灵鹤感受到覃鱼的心跳得好快。 翟灵鹤侧目平静看着屋顶横梁,心软了:“我……覃鱼我们……。” “闭嘴。” “哦。”翟灵鹤举手环住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有意轻拍安抚着。 覃鱼抽噎哭诉道:“你说我是像不像个傻子?” “……有点……啊”翟灵鹤瞬时瞠目,一时痛得他呲牙咧嘴。 覃鱼咬上了他的脖颈,破皮的血腥含在嘴里。腥甜之味,混着玉液吞入喉间。 “覃鱼,松开。”翟灵鹤难以忍受这遭变故,这厮怎么还吸我的血? 不可,那蛊虫还在身上。翟灵鹤忽然警醒,用力推开覃鱼。 然而被他压的严严实实,翟灵鹤气急败坏地辱骂道:“你他娘的混账,给我滚开——不许喝我的血。” 手指插入发间,扯紧了覃鱼的发冠向后拽。他痛,覃鱼也痛着。 发间柔滑,手指刮落掉玉簪。发丝倾泄散开,盖住翟灵鹤的眼睛。 手心依然紧紧拽拉发尾不放,一手慢慢扣住覃鱼的后领。 “松口,给我松口。不能喝,停下……我错了,我错了。我们言和吧 ,覃鱼、小鱼儿、鱼哥……” 翟灵鹤就差认父了,真是悔不当初,就不该抱着希冀来这处自讨苦吃。覃鱼慢慢松牙,目光移到他的唇瓣上。 乌黑长发笼盖的视野里,翟灵鹤准确无误掐住他的双颊,向一边顶推。 他有预感,覃鱼还想再咬一口。不能再来一次了,受不住受不住。 翟灵鹤傻乎一笑想到什么,手指戳中他腰间软穴。见着覃鱼皱眉抿嘴一瞬,翟灵鹤用尽全力推开了他。 连着翻滚几圈,身躯敏捷爬到远处。覃鱼跪坐在原地,失落哀戚地看着脱困后沾沾自喜的翟灵鹤。 这副模样像极了被他人抛弃,摇尾乞怜等着某个‘负心汉’回头。 翟灵鹤抹了一把脖子,骤然瞪了覃鱼一眼。幸而伤口不深,否则翟灵鹤当场便想杀了他。 “疯子,简直就是个疯子。”含恨狂骂几句,只得作罢。 覃鱼不恼,对他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彰显自己的胜利。 翟灵鹤来不及与他好好算账,蛊虫千万不能被他吃掉,小心翼翼地朝他走了过去。 覃鱼出奇意外地仰头等待他靠近,翟灵鹤抬手掐住他的双颊。将他按趴在地上,用力拍着其后背:“吐,快把血吐出来。不能吞下去,覃鱼听我的。我们的事稍后再说,就当是我求你了。 ” 覃鱼被欺得呛声干咳,就是不吐。翟灵鹤扶起他,伸出手指直捅深喉。 狠切不已:“吐啊——” 覃鱼反抗咬住他的手指,痛得翟灵鹤立刻抽出。捧着手吹了吹,满眼不可置信:“你可真是活该。” 覃鱼双手撑在地上,低吟笑出了声:“呵呵,我是活该,我是犯贱。翟灵鹤你要说话算数,不得作改。” “你管我,出了这个大门。胡乱说的话谁还当真,慢慢玩吧你。”翟灵鹤拾起短剑,大摇大摆走到门口。 终究忍不住回头提醒道:“丞相大人,请个大夫好好瞧瞧吧。您的身份,宫中御医应该请得起。” 拉不动这门,门在外面锁住了。不好,翟灵鹤霎时回头。覃鱼没有追上来,只是披头散发杵在后面怔怔地望着:“我说过了,不答应你别想出去。” 服,罢了。翟灵鹤走回覃鱼面前,气馁道:“咱俩先别斗了,我累了,先歇歇吧。” 扶着他坐回椅子上,半蹲在身前。拂开遮挡住面容的散发,谨慎查看覃鱼的脸色。 蛊虫不是凡间之物,这人扛得住吗?还是说没落在他身上。也是,近一年都未有异动。这次还真说不一定,食吾之血,覃鱼真是好命。 羡慕,真羡慕。 翟灵鹤捻着袖子擦拭他唇上的血迹,瞥见桌上有盏茶。 茶水沾湿袖口,继续细细擦着:“我的血这么好喝?多喝几口就没命了,蠢。” 覃鱼垂眸定定凝视翟灵鹤的一言一行,听话得像个傀儡。 “傻了?你不会真喝下去了吧。”翟灵鹤一时慌张起来,端着茶水就要往他嘴里送。 覃鱼收眼,避开了投喂。 “没傻。” 翟灵鹤舒了口气,小步走到覃鱼身后。拢起他的头发,用手指慢慢梳理着。 “看着像是傻了,好歹也是个响当当的丞相大人。非得和我打一架么?还闹得如此狼狈。” 覃鱼静坐着,一动不动。“你要走,我不让。”语气里夹杂的难过还是被翟灵鹤听出来了。 ……翟灵鹤走神,手里不停忙活地给覃鱼编了个辫子。回神看到,又给拆开了。 “其实你不用想着我,我没有那般好。没想到三月不到让你这样的念念不忘,倒是我薄情寡义了。” 覃鱼惘然若失:“不,你不是。是我的错,不该那日和你吵了一架,让你从此远走四年。 夜夜想起,那时我应该和你一起走的。至少我们几年都能在一起,不是现在剑拔弩张。” 翟灵鹤淡淡一笑,举起他的手扶住梳好的发髻:“扶稳了,手艺生疏了。乱了散了,自己打理吧。” 捡起发簪那一刻,忽然脖间一惊。急着挡住消失不见的伤口,侧首偷瞄起覃鱼的面色。 两人视线对撞,翟灵鹤愣言干笑着。瞒不住了,方才没想起这茬来。 自掘坟墓,覃鱼说不一定拿着这事怎么威逼我? 发簪插入发髻中,翟灵鹤轻叹一声:“好,我答应你。” 现下覃鱼拿着他的把柄,自己主动开口谈和更有优势。 翟灵鹤坐在另一处,血迹斑驳的脖颈暴露在视线下。覃鱼并不惊奇:“不必担心,我说过你的秘密我会帮你保守的。” 翟灵鹤腹诽着:保守不是忘掉,哪日你变脸了把我供出去,我该找谁哭。 面上感激着覃鱼的大恩大德:“丞相大人是个好人,在下感激涕零。” 第135章 不想写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我是真蠢 都这样难熬了,依然想守着我的秘密。 翟灵鹤说出真相:“寻常医师治不了他,他喝了我的血。” 覃鱼周身发热、不停扒开身上的衣物,鬓边流淌着热汗。 翟灵鹤接过婢女递上的帕子,没有替他擦汗而捂着覃鱼的眼睛。 自言自语说着:“我没有解药,你要是扛不过去就没了。你知道吗?” 覃鱼捏紧他的手腕,口齿不清道:“抗的过去……还早。休想跑路,翟灵鹤我是知道你的,薄情……” “死了我还真跑,你想抓也抓不了。”翟灵鹤这时候还想火上添油,气得覃鱼身子不住地战栗。 阿黎驱散奴仆,只留自己在身边候命。翟灵鹤惊讶地心想:看样子,覃鱼真是要守着我的秘密。命都不要了,还真是不死不休啊。 覃鱼坠入昏睡,全身上下滚烫炙热。衣物被汗水浸湿,连着锦被、枕席湿漉漉一片。整个人好似泡在热汤里,肌肤浮现一种诡异的红润。 “黎侍卫,快,换新的。” 翟灵鹤掀开锦被,脱下覃鱼身上湿寒黏腻的衣物。连同亵裤也给扒光,光溜溜抱了起来。 阿黎铺上新的褥子,翟灵鹤将人严严实实裹在被褥里。覃鱼翻来覆去,肯定是热得难受了。 阿黎递上祛暑气的药汤,翟灵鹤想也没想给人灌下去了。 一股苦涩的气味萦绕在鼻尖,翟灵鹤极快掰开了他的嘴用帕子将流进去的药汁擦掉。 翟灵鹤惊魂未定,凑近闻了闻手里的药味:“黎侍卫,你这是要杀了你家公子。使不得啊,就要水,温热就好。” “是。”阿黎惶恐不安,离身从外间端来。 覃鱼死活不开口,许是刚刚苦涩的药味让他极其抵触。翟灵鹤正想着怎么撬开他的嘴,阿黎不忍说道:“翟公子,切不要伤到主子。” “哦?”翟灵鹤纳闷一眼,看了看覃鱼又看向阿黎。 那找个婢女,与他嘴对嘴吮吸送喂?很快翟灵鹤打消了这个念头,实在是过分了。 阿黎偶感不妙:“翟公子……是……” “喂不进去,覃鱼就会脱水而死。你又不让使我蛮力,我们便这样看着他死 ” 翟灵鹤不疾不徐地用手指沾了沾水,点涂到覃鱼干皱的嘴唇上。 来回涂抹,阿黎双手奉上玉奢:“翟公子不妨用这个。” …… 翟灵鹤面无表情白了一眼,没有接过。紧捏着覃鱼的鼻子,在他忍不住张口呼气时迅速将水灌了进去。 阿黎伫立不安,打扰不得。 熬到夜间,覃鱼不再发烫。翟灵鹤低头捏了捏酸胀麻木的手指,合着你就折磨我一个人是吧? 次日晚间时,翟灵鹤躺在了床榻里侧。迷糊之间翻了个身,鼻尖碰到了覃鱼颈肩,眼神向上探去。 下意识搭手摸上了这人的额头,不热了。很好,翟灵鹤翻回去继续合上眼。 腰间多了一双手将他拖了回去,翟灵鹤半缩的脊背贴上一个温暖的热源。 再睁眼,翟灵鹤翻身抬脚了踢过去。踢空了,覃鱼用劲夹住他的腿。 翟灵鹤若有所思道:“好了?也醒了,不容易。” “嗯。”覃鱼语气一沉,锁紧了他的四肢。 翟灵鹤险些喘不过气来,怒骂道:“发病了,你要勒死我了?” “翟灵鹤,和好吧。你别对我那般冷漠,也别拒我于千里之外。我还是覃鱼,不会与你作对。” 翟灵鹤吭声不语:“嗯……” 覃鱼继续说着:“我可以帮你很多,叶岸我能帮你救。换卷舞弊一事,我可以请旨彻查。你需要我,为什么不能低头?” “好,和好。你先放开我,有点上不来气。” 翟灵鹤解开束缚后大口呼气,这才发现自己何时脱去了外袍。头发也放散了,不得不怀疑起身边此人。 “你说的对,我是需要你的帮助。仅限于这件事,入京参加科考是我自己想来的。你……” 翟灵鹤跳开视线,妥协道:“不必管束着我,你信我能考中么?” 覃鱼冁然而笑挺身拥住他,万分确信:“我信你,我不会横加干涉。” 翟灵鹤悠然笑着,回应地搂上他的软腰。 半晌过后,翟灵鹤跨过他下榻去。一阵头皮刺痛,及时歪头稳住脑袋。 凌乱的发丝缠绕在一起,覃鱼正想方设法解开死结。翟灵鹤耐着性子等着,无意四处扫视这间寝屋。 “丞相府里值钱的玩意真多,小到路上铺路的是玉石。覃鱼你这过的真滋润啊,快活。” 覃鱼帮他理顺了发尾,讨好着:“你喜欢,还有更好的。我给你打了一张床,是你想要的金丝楠木做的。” “我想要的?你还记得呢,不提我都要忘了。” “我记得,你还说过不如打成棺材住呢。” 翟灵鹤穿好衣,提着靴子走到外间。覃鱼勉强支撑着虚脱的身子,下榻追他而来。 翟灵鹤回头见他赤足踩地,不解心念:他是怕及了我走,不过就是一个相识的朋友。真是不懂这人心里怎么想的,难懂。 覃鱼神色焦虑道,浅靠着屏风:“人,我已经差阿黎送回去了,医师我也是请的最好的。” “那我也得回去,丞相大人先好好养着身体。改日我再来拜访,回见。” 出门时撞见奉命赶来的阿黎,相视一笑后翟灵鹤直奔大门。 走回客栈,季宁早已蹲在门口等着。 “翟灵鹤,叶二哥回来了。果然丞相大人还是好说话的,昨夜等不到你,那侍卫让我先回客栈等着。” 翟灵鹤摇头晃脑,深表此行不易。“老子牺牲很多,阿宁啊心疼心疼我。” 季宁装作恶心,还是让他搭着自己的歇气。 “你和丞相大人彻夜长谈?亏哪了,翟灵鹤你这次立功了。” “彻夜长谈?我们那是打了一架,天昏地暗。” 翟灵鹤不急于去探望叶岸,独坐在茶室里喝着闷酒。慢慢回想,覃鱼的话。 不错,现今处境我还是得靠着覃鱼才能安稳走好。没想京都如此复杂,无权无势寸步难行。 理所当然地接受么?翟灵鹤内心纠结,原是最厌恶虚心利用之人。对覃鱼的愧疚更上一层,往后又该如何偿还。 转念一想,这关他自己什么事。他可是丞相,秉公执法、肃清朝堂本就是覃鱼的职责。 混账,这厮定是故意拿这事激我。实则私下做好了部署,就独独想坑我去求着他。 覃鱼,你是真活该。翟灵鹤砸下酒杯,悔不当初。 第137章 多情的人 覃鱼只顾穿着寝衣,走在书房碎石小道上。阿黎近身为他披上大氅,劝说:“公子,遇春潮寒气,不如回去歇歇吧。” “躺的够久的。” 步履沉重,踩踏在硌脚的玉石上。覃鱼冷着脸看向一旁,是那日候命的奴仆。 “知晓此事的都杀了,剩下的找个借口打发出去。” “是,公子。” 阿黎朝前推开门,转身搀扶着覃鱼走进书房。两人扭打的凌乱已经荡然无存,阿黎早些时辰前来更换了脏物。 覃鱼走过屏风隔间,新的茶具摆放在桌前。想起那时翟灵鹤拿这剩茶给自己擦嘴,好生恶心。 “阿黎,下次不必奉茶。” 是被他给迷惑了,心里泛着恶心。 疾步入了里间,摒弃这段回忆。 倘若翟灵鹤再走进一步,越过最后一道隔绝。他便能知道覃鱼全部的妄念,桌案上大肆显眼摆着一幅画——暗室构图。 覃鱼刚刚起手,只画了大致布局。他真的想过,一辈子囚住翟灵鹤。 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翟灵鹤侥幸离去还真要感谢自己的那随意的性子。他只需再顽抗一次,覃鱼便下得去手。 翟灵鹤对他起了杀意,又怎知他不是? “阿黎,那张床榻还是太小了。重新打造一张吧,还是金丝楠木。多留几个暗扣,方便挂着链子。” “是,公子。明日您真要向陛下请旨,翻查此事?” 覃鱼坐在桌案前,阿黎替他收起图纸。 “礼部侍郎这个位置我要了,张和得死。阿黎,戏要做足。你觉得他看不透其中吗? 不,他就是太聪明了,我才会这般步步为营。眼下他是认输了,将来知晓真相定然会翻脸无情的。 他啊,最是冷情冷血。伪装罢了,自是可以抛开所有。遗憾的是他不能这样,入京每一步都要考虑后果。” 阿黎摇头道:“公子,属下愚笨。” 覃鱼冒出闲致的心思,提笔在纸上画着那人的模样。 “我故意派人在永安楼使绊子,与之一见。让众人知道他与我有交情,借着他人言语的施压。 他迫不得已才来找我的,这几日的尽心尽力是演的够了。不过我技高一筹,这局是我赢了。” 纸上一眼一眉渐渐显现:何时你会对我真心笑一笑。翟灵鹤,我不是你要提防的人。 痴人低语:“你是真绝情,不知对上辛归你还会这样么?还是说他于你是特殊例外,最好不是。” 覃鱼停笔,吩咐着阿黎:“拿去烧了,备好马车。我是等不了他来,去找他吧。” 这厢翟灵鹤还在马不停蹄游走在街上,询问路人可曾看见过逃走的叶岸。 叶岸醒来时嚷嚷着要报官,翟灵鹤好不容易将人给劝住了。没成想仅在翟灵鹤下楼熬药的间隙,人跑了。 覃鱼自然吃了个闭门羹,季宁恰逢送信回来。在他眼前混个面熟,季宁提议着要一道找人。 最后在西街大理寺门前寻到伤痕累累的两人。翟灵鹤揉着磕红的脑门,一手扶着老腰走到台阶上。 叶岸是被丢了出来的,翟灵鹤只身用躯体去接。胸口挨了一击,两人重重摔倒在地上。 翟灵鹤胸口一口闷血快要吐出,缓不过来。见叶岸还要奋起,连忙抓紧他的靴子。 翟灵鹤抽气道:“二哥哥,别去了。我有法子了,冷静冷静。” “不,灵鹤你别拦着我。他们不理,我便闹得众人皆知。天子脚下学子受辱,这些官员哪能坐视不理。” 叶岸没好到哪去,硬生生被打了几遭。手骨多处青紫,腿脚一瘸一瘸也要走去。 翟灵鹤死抓着不放,叶岸是个文弱的读书人此时不知哪来的力气,偏要死犟着去争个是非。 本是没有证据,就怕误打误撞成了诬告官员罪名。翟灵鹤不论如何解释,叶岸听不进去。 翟灵鹤指尖磋磨地软麻,将要放弃。阿黎飞身一击砍刀将人打跪在地,翟灵鹤也被赶来的覃鱼扶起。 覃鱼盯着他红肿的额头,不善柔和语气说着:“管他作甚?伤了自己,不值。” 翟灵鹤没有理会,抬手对着一边慌张无措的季宁安排道:“别傻站着,把他扛回去,” 随后回应问起覃鱼:“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 “是。” 得到应允,翟灵鹤如释重负地瘫软挂在他的身上,苦笑道:“大人,你准备何时帮我?” 覃鱼笑意隐隐,自得一语:“即刻就帮,阿黎。” 覃鱼拦腰抱起翟灵鹤朝着马车走去,季宁愣眼看着阿黎将人接了过去。 翟灵鹤疑惑着:“你做什么?” “帮你。” 覃鱼将人放进马车,跻身靠了上来。从暗格里取出药膏,挖了一块涂抹在翟灵鹤的额头上的红痕。 “你不是知道我的伤口会很快自愈?留不下疤痕么,还要给我擦药,糟蹋了好药。” 翟灵鹤虽这么说着,身体不做反抗。由着他上药,颇为享受。 “没有糟蹋,我想让你的伤好得更快些。你会痛,这避免不了的。翟灵鹤你为什么要帮他?” 覃鱼倏忽觉得自己猜错了这人,兴许他是有情的。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只待万般期盼着翟灵鹤能说出个因为。 翟灵鹤倚靠在软枕上,难为情道:“二哥哥对我好,在下能不帮吗?” “他对你好,你就帮他?”覃鱼忽悲忽喜,落下一脸的落寞。 “比方你对我的好意,就连这药对我毫无作用,甚至有害。我也不会拒绝你,覃鱼不要把我想得复杂了。我翟灵鹤,难道在你心里就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覃鱼一惊,急着抹去药膏:“你应该提早说的,好意做坏事。” “无事,总归是你的真心。若你心疼我,那就给我捏捏腰。” 翟灵鹤卷曲身子,趴在覃鱼的肩上。反手给他指了指扭到的痛处:“这,这痛。” 覃鱼檀红着脸:“好。” 养尊处优的覃鱼哪会做这些,给翟灵鹤按揉得连连哀嚎。 阿黎给叶岸开路,于今日报官。次日覃鱼上奏揭发此事,放榜日期延后了…… 第138章 志同道合的坏人 日子恢复了平静,得益于覃鱼进谏包揽了查清此案的重责。 自从那日后,两人不曾相见。说不上躲着他,翟灵鹤每日都要出去忙活生计。 即使有心等人上门求见,覃鱼找不出空闲。更早前舞弊一案较为常见,皇帝已习惯了装傻充愣。 覃鱼主动将此事大白于天下,正符合了皇帝的心思。谁知覃鱼只是在藏好自己的羽翼,做戏给那人看的。 身为此事中心人物的翟灵鹤,还在感谢覃鱼的相助。翟灵鹤想着:好好待着,不去打搅。 与之不同的是商楸对这事似乎漠不关心,甚至好几日未归。今日三人候在房中,等着商湫归来。 翟灵鹤悠哉地躺在摇椅上看着话本,享受着片刻的闲暇。季宁在桌案前伏笔疾书,时不时问着学问。 叶岸则是心不在焉,无神地跪坐在席上。 “叶二哥莫要担心了,整日魂不守舍的。咱们就等着丞相大人的好消息,不是什么难事。” 季宁这话让翟灵鹤听了去,放下手里的话本。视线本能诧异地朝叶岸脸上掠过,确实不对劲。 这事对他打击不小,几乎殃及了所来参加春闱的考生。众人固然心忧后怕,叶岸表现得却是严重了些。 一心想从翟灵鹤这打探出消息,盼着覃鱼到来。覃鱼还未来信讲述案件经过,街坊传言反而翟灵鹤听了个杂七杂八。 叶岸端着空碗作饮,一抬眸对上翟灵鹤的眼睛。陡然慌张放下药碗,用宽袖挡住了自己的脸。 这样心虚模样,引起翟灵鹤的探究:“二哥哥你过激了,且宽心。这事会有个结果的,你还病着,安心养着伤。” 叶岸讷讷颔首,依旧不敢回视着翟灵鹤。 翟灵鹤继续道:“明日我去问问,莫急了。” 翟灵鹤又看起了话本,腰间的玉佩滑落悬空吊在系带上。叶岸看着玉佩,被季宁抢先问出:“翟灵鹤,这块玉佩你何时买的?我都没见过,不成是覃丞相送的?” “嗯。”翟灵鹤随手捞起玉佩,细捻着纹路。 “还不错,就是挂在你身上反倒磕碜了。” 翟灵鹤会心一笑,就知道季宁看上了。解下玉佩,抛给季宁:“借你玩玩,别弄坏了。” 季宁拿在手心里,来回把玩:“覃丞相是不会缺这一块玉,坏了他再给你送。” 叶岸忽然出声道:“是啊,覃丞相看重翟弟。一块玉佩算得上什么?” 翟灵鹤顿时正襟危坐,果然叶岸有事瞒着他。 “季宁出去玩会,我们有事相商。”命令似的语气,不容季宁反驳。 房中仅剩二人,气场一时变得急促不安。叶岸坐卧不宁,翟灵鹤走过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二哥哥是遇上什么了?说给我听听,兴许我能帮上什么。别一个劲地憋着,伤身。” 面对翟灵鹤的诚心关怀,叶岸于心不安,吁缓道:“遭逢此事就如同从阴曹地府走了一场。灵鹤,我原以为这些都是危言耸听,直到经历了,才知他们竟如此荒唐。可悲,可笑……” “二哥哥不必介怀,凡事都有个始终。而今不是都快结束了,我们就等着放榜提名。” 叶岸做不到像翟灵鹤这样和声悦气地谈论,执拗道:“不,没完。灵鹤别傻了。这次是,往后无数考生也会遇上。自以为只要有冤有难,我堂堂正正地站在公堂上。 谁也欺负不了,至少就凭着这层身份,总不能错判了冤情吧。可我想的太浅薄了,权贵压在头上,我连报官都难。” 翟灵鹤暂时不想论事,惆怅深吸:“未必不是好事,一山压着一山。” “灵鹤,我是感激你寻求覃丞相相助,救了我。要覃丞相不知,这些成了真。苦的是这些学子,即便有着远大抱负,仍然被奸人所误。假使我这次是真的没有高中,我也认了。 可这昭然若揭的揽权纳贿,我不服。这些奸臣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蒙蔽君主。做得什么忠心、什么赤忱之臣?” 翟灵鹤默默听着叶岸一番愤懑不平,不予回应。 因为他知道这就是事实,这是辛归想要做的。只忠于陛下的辛家,翟灵鹤是该高兴么,自己的辛归是特殊的。 “灵鹤,你有覃鱼作靠山为你铺路,也有才华。我不嫉妒,今后我们有幸走进朝堂,万万不可与他们共沉沦。臣子勾结乱政,兆国的将来势必会毁于一旦。” 翟灵鹤敬拜一礼:“灵鹤谨记二哥哥的教诲,定然不会与奸人同流合污。” 翟灵鹤做了保证,叶岸宣泄了不快。解开了心结,叶岸也直言告知翟灵鹤,究竟是如何得知换卷的经过。:“张典醉酒之前,我便从别处看到了我的答卷。只言片语而已,起初我没有在意,只是巧合。张典那些话证实了这一切,即使此事查清了,我也脱不了罪名。” 翟灵鹤没有显露出惊奇,认真思索道:“从何处看到了?” “不可说,灵鹤我是有私心。干预不了阅卷的公正,抱着侥幸的误得了消息。” 门后有人影闪过,接着季宁的声音传来,两人皆闭口不言。 季宁先是轻叩房门,再推门而进。翟灵鹤惊讶于他改掉莽撞的性子,谁知是阿黎造访。 “翟公子,我家公子请您过府一叙。” 翟灵鹤起身从季宁手里夺过玉佩,挂在腰间:“请,黎侍卫。” 回首对着叶岸眨眼哑口提示:商湫。叶岸只管等着商湫回来,翟灵鹤要见他。 马车驶进覃府角门,翟灵鹤一见是后院便调侃道:“我是不配走了正门,偷偷摸摸走这偏门。” 覃鱼等了许久,搭手扶着他下马车:“待万事尘埃落定,你就是骑马进我相府都可。眼下你我还需要避嫌,委屈郎君了。” 看着那块锦鱼玉佩好好地挂在翟灵鹤腰间,覃鱼心欢满足。 “避嫌?那你约我相见选个隐蔽的地方,或者书信传达即可。” 翟灵鹤走不了碎石甬道,另辟蹊径地走着外沿。 第139章 还是不够好 “别处危险,话说不完。还有我想见你,便是这样。” 翟灵鹤足下一绊,踉跄跪抱住覃鱼的腰身。 “说什么胡话,挺难为情的。我不找你是怕叨扰你了,话说此事皇帝陛下怎么看待?” 翟灵鹤不觉心慌,神使鬼差换了个话题。 “你何时来都不会叨扰我,我等着你。” 覃鱼将他摆正,俯身掸了掸扫地的衣袍。 继而说道:“查清了,礼部侍郎伙与阅卷批改的官员勾结。已然是触犯了国法,陛下盛怒,三日后犯案七人于主街斩首示众。” 说完,牵着翟灵鹤走进了一间厢房。翟灵鹤似在回忆叶岸说的“罪名”,莫非覃鱼放过了他,还是根本没查清楚原委。 ……不过一息之间翟灵鹤忘却思考,惊叹于眼前摆放的‘尤物’。 什么厢房,这是一间库房。三处暗房,覃鱼一一带着他走过。 一处金银玉石,一处藏书古画,最后一处首饰器皿。大气、奢侈、过火。 翟灵鹤摸摸这,摸摸那。覃鱼凝望着翟灵鹤满眼心动喜欢,脸上的笑意加深。 “你带我来做甚,我猜不只是想让我看看你的宝贝吧,大人若想送我,在下一定会收下的。” 贪财的本性暴露出来了,翟灵鹤眼看覃鱼没有表态。只当是领他来库房一日游,旁人还道此人逛着自家后院,如此潇洒自乐。 覃鱼允诺道:“你来一次,我便送你一件。任何一件都行,只要你喜欢。” 翟灵鹤隐隐觉察有些什么悄然变化着,甚至不敢乱想。覃鱼大胆吐露情感,翟灵鹤身上枷锁渐渐加重。 年少时的好友,多年感情依旧。只有翟灵鹤一人不当回事,覃鱼越是施加好意,他便越是厌烦。 让他不在乎回报、猜忌的,唯有一个辛归。覃鱼是个危险的人物,翟灵鹤此刻想念着极了辛归。 思及此处,重拾心情。翟灵鹤泰然自若地晃悠,装听不到覃鱼的诱惑。 覃鱼再次说道:“看上什么便拿走吧。” 翟灵鹤溜转着眼珠子,他确实有想要的。此处应该会有,沉声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覃鱼道:“没有喜欢了?” “我想要一种玉,应该是最好的那种,碧绿荧光、晶莹剔透……” 翟灵鹤想要的是那丢失的玉坠子,那时对辛归说起弄丢了之事。辛归没有责怪,但掩饰不了的难过。 眼下有机会弥补回来,就当是先欠着覃鱼一个人情。 覃鱼坐在一旁喝着茶,奴仆翻找出与翟灵鹤所描述相似的玉石。 翟灵鹤挨着轮着绕道,一一过目。看完所有,翟灵鹤失落摆手。 覃鱼出乎意料,稍微迟疑道:“库房没有?改日你来,我定给你寻来。” “不必了,也许世间仅有那一块。”翟灵鹤不强求,想着辛归送出手的想必是什么稀世珍宝。 天色已晚,翟灵鹤拍拍袖袍便要回去。阿黎送他离府,折返回来时库房满地的狼藉。 覃鱼又一次失控,珍贵的物件在他眼里什么都不值:“灵鹤不喜欢,定是不够好。还是不能让他喜欢,都是废物。” 后几日,覃鱼均未找上门。放榜那天,翟灵鹤磨蹭好久才出门。 观榜地方人潮汹涌,翟灵鹤蹲在外围。如何也挤不进去,季宁率先赶来也不见了。 只看榜前高中者兴奋不已,落榜的沮丧耸肩,颓废折返。翟灵鹤看得津津有味,全然把自己置身事外。 “翟灵鹤你在的,入榜了。” 季宁朝他挥手欢呼雀跃,不一会被人群丢了出来。 翟灵鹤笑看他皱乱的衣角,将人带离了拥挤之处:“我说那几日你怎的刻苦认字,原来是要替我看榜。” 看着眼前的欣喜若狂季宁比自己还在意,翟灵鹤扮作一副胜券在握。 多日不见的商楸出现在翟灵鹤身边,同他祝贺道:“我早些说过你会考中,果然。” 翟灵鹤不好询问商湫近况,季宁没有眼力见一语道出:“商哥近日跑哪去了,总是看不见人影。还来得这般晚,你等着我去帮你看看。” 季宁兴冲冲回到那处,翟灵鹤轻笑不止:“适才怎么不一起看了,憨货。” 无意看到远处持剑的侍从,再看商湫的脸色。翟灵鹤会意了悟商湫的抉择,与君终有一别。 翟灵鹤问起他的意愿:“你决定好了?” “此难过后,我就是再蠢笨也看得出,为官这条路上多是路艰难险阻。我没有你那般出类拔萃,也不识鼎鼎有名的大人物。 我只谋前程、荣华富贵。大概这是我入京的目的,灵鹤是否看不起我?” 翟灵鹤忍俊不禁,‘噗呲’笑出声。 “有何看不起,我也是想吃皇粮。岂非我三人在扬州那般穷酸过活,你忘了?” 商湫稍有舒缓之意,翟灵鹤背身指着方向。 “可我看出,你并不愿意。说真话,那些是谁的人?” 商湫遮挡住他的视线,顾虑重重:“灵鹤莫管了,人各有志。不管以后我身在何处,永远不会忘了你的施恩之举。假以时日我帮得上你,只需说一声。” 翟灵鹤想要挽留他,搬出了商椿。 “阿椿呢?你要把他接来兆京么?还是留他待在扬州。” “阿椿……”商湫犹豫难言,一侍从走前低声提醒。 商湫留下一字,依依难舍地跟随离开。 翟灵鹤唇含那字“从”,知晓了商湫的意思。季宁好不容易脱身走回来,商湫已经走远。 “商哥也在榜上,人呢?” 翟灵鹤面朝着商湫离去的方向,恭贺一声:“同喜。” “叶二哥的名字未见着,来来回回找了好几遍。他该伤心了,今日也没来。” 季宁一脸茫然,翟灵鹤好心点明:“没有也是好事,他能活。” 翟灵鹤语调斯理,季宁看不懂其中的因果。拽着翟灵鹤的袖子,要个实话。 “此案他受牵连了,只得舍弃他保全其他考生。别再问了,说了你也不懂。懂了你不会问,傻瓜。” 季宁理了好一会,恶气踢了翟灵鹤一脚:“你说的才是废话,又在戏耍我。” 第140章 覃鱼的情 “耍你怎么了?待在我身边多久了,你上当的还少吗?”这话说的好不知羞耻,背手嚣张后退几步。跌入一个的怀抱。 季宁一紧想着拽住他,见到那人后促急收回了手。 “拜见丞相大人。” 覃鱼?翟灵鹤半倚着的身子滞住,侧身回眸。 “还真是,你怎的在街上?” 见这姿势有些不雅,翟灵鹤抽身一躲回到季宁身边跟着行礼。 半躬的季宁顶了顶他的腰肢,嘀咕道:“瞧瞧你这话问得也蠢笨,丞相大人不找你,难道是找我的?” “阿宁啊,自信一点。也许他是来找你的,我就是个看客。” 这话说给覃鱼听得,有意无意让季宁避嫌。 覃鱼轻声笑着,递上一个匣子:“我是来找你的,这是贺礼。” “贺礼?那多客气啊。”翟灵鹤接过不急着打开,反手塞给了季宁。 “想着丞相大人送的应该无比贵重,拿在手里不放心。阿宁先帮表哥送回客栈,好好藏着。” 言外之意就是要将季宁打发走,覃鱼微微蹙眉道:“不打开看看吗?这或许是你想要的。我找了很多,可能会是你想要的那件。” “我想要的?我能想要什么……”翟灵鹤语气淡了下来,凝视着匣子思考起来。覃鱼在帮他找的玉石?怪不得这几日没有来烦人。 季宁被他二人绕弯子的话推来推去,擅作主张打开了匣子。 “好东西翟表哥想要的多了去,让我也来大饱眼福。” 匣子放回翟灵鹤的怀中,拿起其中宝物。季宁举在光照下折射出的镜面翠绿幽深,艳羡惊奇道:“好漂亮的玉石啊,我还从没见过。丞相大人好大方,赚了啊你。” 季宁说着实话帮着腔,覃鱼确实舍下心思去找的。 “不知这块玉是你想要的么?我派人找了很多,唯有这块质地是极好的。灵鹤许是看不上的,不是我便继续找。迟早能找到的……” “多谢。”翟灵鹤把匣子交给了季宁,脸上没有惊喜和意外。他甚至一个喜色都不施舍,话里仍是感激:“是我想要的,不必找了。” 辛归送他的才是独一无二的,一眼便能认出。想要是假,支走季宁才是真。偏生季宁看不懂他的意思,直摇头说什么也要和翟灵鹤待在一起。 翟灵鹤没法,勒令他不能开口说话。无论如何两人都不能沾上什么关系,季家兄弟的身份鲜有人知。季鸢与他做的交易中,季宁注定是被舍弃的棋子。 可他怎么舍得将辛辛苦苦救下的人推入火海,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季宁离他远远地。将来如何,至少现在是能选择的。 这第一关差点让他前功尽弃,覃鱼出现的刚刚好。翟灵鹤放不下心里的芥蒂,装的也好入戏也罢。 井水不犯河水,两相安好即可。 覃鱼做东包下了永安楼,美其名曰补偿那日的不欢而散。无疑是在打翟灵鹤的脸,但覃鱼不是这么想的。 他另有目的,永安楼建在行刑场的正对面,专挑了一个合适的阁楼方便观看张和的死刑。 翟灵鹤浑然不知覃鱼想做什么?只觉得他是在报复那日扫兴离场。 酒菜未上桌,阿黎抱剑推开窗台。刑场上的判决一句一句念道,几人聚精会神听着。 一声‘斩立决’结束,酒也上了。翟灵鹤起身提着酒壶先给自己来上一杯,在覃鱼注视中又喝了几杯。 覃鱼道:“你不去看看?” ? 翟灵鹤抿着唇,拉长了声音:“看?有什么好看的,满地的血。” “你该看。”覃鱼强硬的劝说,翟灵鹤内心泛着白眼。 覃鱼有病,病得不轻。 翟灵鹤拒绝:“不去,胆小见不得血腥。” 覃鱼一手擒住他手腕,将人拽到窗外。 “你必须看着,这是他的罪。” “他已经伏法,我看与不看有什么区别?人还会跑了不成,覃鱼我不看。”翟灵鹤甩不掉紧抓的手,便扭头避开入目的惊悚。 “有区别,我等这一刻很久了。等你回来看着我亲手将这些害你伤你的歹人一个一个铲除。四年了你不知道,我却记得。” 覃鱼说的话让人始料未及,害过他翟灵鹤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这与四年前有什么干系,你我……”覃鱼扼住他的后腰抵着,半个身子悬在空中。翟灵鹤最终还是看了,法场上人头落地。 确实没见过这些人,覃鱼行为让他勃然大怒。奈何没有地使力,不然他非得给覃鱼一耳光。 覃鱼冷下嗓音,淡淡道出:“说的京中盗匪掳走了你,不过是骗着你。哪有什么盗匪敢跑到皇城作害,你在潭州惹得祸。被人设计,是我从张和手里把你救下。那时的你不想牵扯权势官僚,我便瞒着。 而今,你翟灵鹤一只脚已经踏足官场。是该好好看着这一切,你无能为力。我却能为你做到,只要你一句话。” “你……”翟灵鹤挣脱覃鱼的桎梏,反手打了回去。 “感谢丞相大人大恩大德,救了小人。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是让我知道你的手段能力,还是我只有靠着你才能平步青云?” 覃鱼猝不及防挨了这一巴掌,嘲弄地舔了舔嘴角的麻意。 “有何不可?” “覃鱼你在逼我?”翟灵鹤哽住,覃鱼说的也没错。这一路是他帮着,就怕这无形中有他一笔推波助澜。 “你们……”季宁不知该如何阻止两人,阿黎持剑挡住:“翟公子和主子经常打架,季公子不必担心。” “是吗?” 季宁打不过阿黎,只能在心里默默替翟灵鹤祈祷。 覃鱼慢慢松开,肃冷的俊容一瞬柔和起来。翟灵鹤揉着前腰俯身蹲下,那日打斗他就该清楚覃鱼有几分身手。这劲道折了他的老腰,覃鱼不知轻重上手就来。 现在敢打朋友,以后就敢打媳妇。 “痛吗?” “不痛,我装的。”翟灵鹤猛地吸气,这话问得有病,他也有病。 “我……不是想伤你的。”覃鱼半跪着,指腹按压在翟灵鹤的痛处。 这人还是很好看,如果和现在一样的话。翟灵鹤还是能忍住让他再欺负欺负,赏心悦目痛也值得。 “哦,你长得好看你有理,我随意。” “张和喜欢男子,尤其是长得秀气的书生。你明白我说的吗?他要你,我不给。” 翟灵鹤语塞:“……” 两人离得近,这些话宛若只是说给翟灵鹤听的。 翟灵鹤问:“你对我这般好,图什么?” 点点繁星落入眼里,覃鱼是这样回答的:“我想你永远是翟灵鹤,而我会是那个日日陪你玩乐的覃鱼。” 他想说的是:翟灵鹤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翟灵鹤恐怕再也不能冷情拒绝覃鱼了,他是有情的。莞尔一笑,翟灵鹤微勾起那温热的指节。 “覃鱼,你疼吗?” “疼。” 翟灵鹤悔及将脸献了出去,视死如归道:“方才失手打了你,我的错。给你赔罪,狠狠地打回来吧。” 季宁傻眼了,他们唱得是哪一出? 阿黎在旁补充道:“看,他们又和好了。” 第141章 有情才是翟灵鹤 季宁想也想不通翟灵鹤为何交着奇奇怪怪的人,喜怒无常也就算了,还是有权有势的喜怒无常。 费解!真令人费解,阿黎拦住他不让过去,暗中也能观察出翟灵鹤没有危险。 季宁懵懂间‘嘁’了一声,不远不近让翟灵鹤听见了。 呵,看着我受困,混小子隔岸观火? “阿宁过来扶我一把,表哥腰疼。” 覃鱼却穿过他的腰肢,单手将翟灵鹤翻了回来。季宁走到跟前,不知如何接手。 覃鱼抱起他,直直撞开了季宁。 覃鱼道:“我来。” “诶,你还来?”翟灵鹤逮住季宁的胳膊,半身极快倾爬出去搂他的脖子。 “翟灵鹤——”异口同声。 “季宁你要是敢放开,我就让你滚回去。” “翟灵鹤你要是不放开他,我就让你这辈子都见不到他。” 季宁双臂托着他的半身,贴着的脸愈加难看了。 “你们怎么都威胁我?还有没有良心。” 覃鱼道:“撒手。” 翟灵鹤:“你敢?” 两个一起折磨季宁,得罪谁都没好下场。好玩的很啊,捉弄他。 不插话的阿黎悄无声息到季宁身后,拔剑抵着他后颈。 “季公子,放开他。” 季宁可怜极了,瓮声瓮气扭头:“是我要这样的吗?” …… “哦——”翟灵鹤缩回身子攀在覃鱼的肩上,不情不愿道:“你能不能把我放下,我腰不疼了。” “好。” ……覃鱼说好,翟灵鹤也好着呢。说到底就欺负他一个人,逗乐子。 季宁缩手拧了一把不痛不痒,翟灵鹤使了一个眼色:好样的,由着覃鱼扶着落了座。 季宁后退一步顶开了阿黎的要挟,“没看着他俩故意的么?” “……”阿黎收剑,退至门口。 覃鱼才开口道:“……休得无礼,季公子勿怪。” “管他做什么,他脾气好得很。怎么也不会生气,待会就好了。”翟灵鹤夹着菜放进嘴里,全然不管季宁如何想的。 “好。”覃鱼听着他的话,不做过多的理睬。 “你们……”季宁寒心跺了跺脚,摔门走了。 无人问津,只有浓情蜜意的二人。 覃鱼夹着鱼肉放进碗里,专心挑着鱼刺。“你尝尝这道辣鱼汤,永安楼的新品。味道很是不错,还有你喜欢吃辣吗?” “还行,我尝尝有多辣。”翟灵鹤伸手去夹,面前碗里多了块挑好的鱼肉。 覃鱼说道:“你好好吃着,我给你挑。” ……翟灵鹤沉默了,他没话可说。吃着烫嘴,不吃他不知好歹。 可他又不是残废,算了,接受总比拒绝简单。 于是乎他心安理得接受了覃鱼的细致体贴,吃着是好吃。 翟灵鹤忽然说道:“谢谢。” “嗯”覃鱼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的碗里,满足一笑:“没什么,你吃着欢喜就好。” “谢谢你救了我。”翟灵鹤知晓他坐上丞相已是不容易,那时走得急都没好好问问他受罚没有。 若是真因为他吃了苦,那他可是罪人啊。 覃鱼很久都没回应,手里的筷子紧捏着。 翟灵鹤自答道:“那肯定是受了……” “是,你知道我的处境。花了不少心思找你,不过你总算是回来了不是吗?” 嘴里的鱼肉索然无味,一道道亏欠的潮水淹没他心里的侥幸。 “倘若我没有回来,你是不是白白受了委屈。无人诉苦,一人……”翟灵鹤开始信口胡柴,掩饰心里的不安。 “不是,我心甘情愿做的。即使最后不能如愿,做过的才是最好的证明。”覃鱼淡然笑着,斟了一杯入喉辣红了眼。 他不喜喝酒,永安楼的酒酿最烈。不知翟灵鹤为何能忍受这些烈酒烧喉逼泪? “你不能喝别喝了,又让我带你私奔了。”翟灵鹤递了杯热茶过去,又说道:“这次走了就没有回头路了,身份不一样了。” “不会的,我不会跟你走了。”覃鱼眼眶浅红,眸间挂着泪珠。 “你答应我会留下,你不许骗我。” “别哭,别哭。”翟灵鹤手忙脚乱地抓着袖子给他擦泪,神出鬼没的阿黎悄悄奉上锦帕。 “……”美人含泪是好看,场景不对。 “我没骗你,阿黎给你家主子擦擦。”翟灵鹤腾了位置给阿黎大展拳脚,覃鱼冷声瞪着:“滚。” 阿黎放下锦帕,退回原处候着。 “你喝不得酒,少喝些。喝酒上脸的人不能多喝,会赔上命的。” “好,以后不喝了。” “喝些清酒酿也不错,果酒也可。微醺就打住,过了头耍起酒疯不得了。你就是,是你威逼利诱我带你私奔的。”翟灵鹤越说越起劲,没有注意到覃鱼眼色变化莫测。 “还说我要是弃你跑了,就扒光我扔到万花楼给人看笑话。我当时还想,你醒来定然记不住。夜里担心还是去城门口找你了,谁知你真的等着我。” “我说过这些?”覃鱼泛红的脸微显不自在,怕是翟灵鹤胡诌诓他的。 “别不信,就是你这副样子。”翟灵鹤戳了戳他的脸,红润得恰到好处。“一路拽着我乘了只离京的小舟,睡着了也不放。” “你都还记得清清楚楚?”覃鱼压声问着,脸色更红一分。 “记得,我能记得很多事。” 覃鱼醉了,眼眸里的澄明浮现失魂。身子一歪朝那心心念念的人怀里倒去,翟灵鹤喊道:“黎侍卫你家主子醉了,带他回去吧。” “我没醉。”覃鱼阖眼脑袋靠在翟灵鹤胸膛上,身子是要往下继续滑倒。 别无他法,翟灵鹤圈住他的腰肢,一揽将人提了上来。 覃鱼半张的唇点在他无暇感受的脖颈上,软软湿湿。只觉得那里很痒,埋怨着覃鱼不该先睡的,阿黎不听他的吩咐。 远看依偎紧贴的和睦画面,实际翟灵鹤的腰快要断了。 “痛,覃鱼你好重。相府吃的这么好?吃得人又壮又硬。” 翟灵鹤看不见覃鱼微睁着眼睛以及得意上扬的嘴角,‘睡’了很久。 久到翟灵鹤认为自己腰椎错位,他扛不住了。 “黎侍卫,来人啊。”一声刺耳,惊得覃鱼颤了一下。 翟灵鹤察觉他是醒了,急着喊醒:“别睡了,别睡了。我要死了,要断了。” 覃鱼探手摸去他的后腰,轻揉按摩。 “我给你揉揉,不会断的。”酒气顺着耳垂呼出,翟灵鹤闻到了勾起肚里的馋虫。 而后意识到覃鱼已经醒来,用力拨开他的压靠。 翟灵鹤:“别逼我骂你。” 覃鱼:“……” 第142章 覃鱼落子 “阿黎。”覃鱼撑在桌上,晃晃悠悠站着。 阿黎推门进了,屋外些许光亮透进。原来已经黄昏了,他们待了好一阵子。 “送翟公子回去吧。” 合着他主子发话才听?好一个狗腿子,累煞老子。 “不用了,不用了。我自个回去就行,明日再见。” 翟灵鹤一瘸一拐跨过门槛,后脚没抬高踉跄扑前几步。 “诶诶,没事不用管我。”人是没见了,声音还在。 阿黎扶起覃鱼,询问道:“公子可还好?烈酒不能多喝。” “没醉,吃了药。”覃鱼推开他的手,此刻清醒的很。 “公子,翟公子是对你还有防备。” 覃鱼失笑道:“不,之前是我要强。不愿说出那些付之东流的真心,他没变。吃得软,却不吃硬。 姜温是软,他就吃。不要多言,怜青的事决不能让他知晓。” 他想错了,他觉得翟灵鹤是冷清无心的人。是对那个高高在上的丞相无情,不是对他覃鱼的无情。 他真是糊涂了,对半路结识的义兄舍命相救,逃难时舍不掉一个孩童,这个人怎么就不是有情? “挫骨扬灰。”覃鱼提及,张和死不足惜。 今日心情尚好,赏他一个体面。阿黎应道,尸体早已送回张府,只能夜半偷尸了。 “公子,这次您的选择恐会惊动老爷。士族以您为首,眼下您选择帮寒门……” 阿黎没说完,等着覃鱼接下文。 “我是在给他们提醒,莫要把陛下逼急了。他是君主,我们是臣。臣子犯上,天下大乱。做得表面文章,怎么就不能忍住手脚。 给他们提点几句,陛下手握国朝五分兵权,辛家忠骨烈烈只会拥护霍氏。” 覃鱼时而头疼,覃氏究竟为什么存在?覃家一步一步垄断朝政丞相一职,本就是惊世骇俗。 天下俱知覃家霸道,可他二十四登堂为相是陛下颁的旨意。 皇帝忌惮士族大家,又不得已借助覃家的威望压制住。次次妥协让步,皇权架空迟早的事。 覃霜守得住,维持着忠臣的本分。纵然私下揽权,未有改朝换代的想法。 做得独揽大权的臣子为何只做臣子?当覃鱼接下覃氏族长一职问出了不明白。 覃霜赐了他家法,打至伤痕累累时才告诉真相:士族不缺你我这样忤逆之心,覃氏如今的繁荣不是一朝一夕铸成。 唯有守着臣子的本分,覃氏才不会处在风口浪尖上。你方为人上人,有怎方得住他们没有覃氏的狼子野心。假如真到了那时候,水到渠成你登上高台也未尝不可。只是没有完全准备,莫要让覃氏百年毁于一旦。 这是覃家生存之道,与皇室不谋而合。 既然是野心勃勃,哪能恪守住这违心的职责。 谋篇布局,这一子才是拉开序幕。 翟灵鹤途经医馆进去买了几副膏药,绕道从小门回了客栈。 恰恰错过了季宁守在大堂门口的等候,半夜季宁踢开房门。 熟睡的人吓得翻身滚下床,摔得头昏眼花。 “大半夜你不睡,来我这吵什么?”翟灵鹤揉着后脑勺,坐在踏脚上。 “睡?我等你到大半夜了,你回来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就这么让我苦等?翟灵鹤你真的没了个良心。” 季宁叉着腰,使性傍气地控诉其罪行。 倒是翟灵鹤一脸平心静气,连被吵醒的躁意都没有。 翟灵鹤:“哦,去睡吧。” 季宁:“……” 委屈地重重在地板上跺了几脚,小孩性子。 “翟灵鹤你就喜欢捉弄我,你这个王八蛋。” 翟灵鹤爬回床上,嘴上不咸不淡说着:“是了,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忍不了就滚回去,我又不是求着你跟过来。” “翟灵鹤你发什么疯,是他欺负你不是我,用不着拿我撒气。” 季宁掀开被褥,将人拖了出来。 “松手。大半夜你不睡,我还要睡。”翟灵鹤挥拳打了过去,正中季宁的眼睛。 季宁才受痛捂着眼睛放开了爪子,满脸不可置信掺着难过。 痛到抽噎,憋出一句:“翟灵鹤你真欺负我,还打我。” 翟灵鹤没好耐心,颐指气使斥道:“滚回去,滚回你的永州。我没求着要你,你在我身边只会累赘。” “我千里迢迢赶来,你说我是你的累赘。永州地牢里,你从未嫌弃过我。你现在这样说,好啊我走我走。”季宁说完,从手里扔出木匣子砸了过去。 转身就走,木匣砸中翟灵鹤眉心。狠狠磕了一角,翟灵鹤痛呼一声:“嘶,这小子没个准头,有仇当场报啊。” 摸着痛处躺下,揉了半晌起身合上了门。 是那日季宁发完脾气,不,翟灵鹤不给面子后。两人已经多日没见到对方,翟灵鹤恍惚还以为人已经走了。 直到叶岸敲门问他,殿试准备得如何了?这才想起觐见日子要到了,两人合议出去买身新衣。 季宁日日闲逛在翟灵鹤房门前,今儿个总算是碰面了。怨不得翟灵鹤没有发现,这几日天黑出的门,天亮回来。 一来二去,枉费了某人的用心良苦。叶岸不知他二人闹了架,招呼季宁也去挑一身新衣。 没等季宁答应,翟灵鹤关门谢客了。 叶岸:“翟弟?” “不去了,没兴致。二哥哥自个儿去吧,方便给我挑一身就好。” 明显听得出翟灵鹤态度转变,叶岸劝不了转头叫上季宁。 “我也不去了。”季宁忿气扭头要走,气不过猛踹了一脚房门作罢。 “啊,这……”叶岸不知实情也看得出两人有点矛盾,并且是有几分刻意。 摇头叹息抬步离开时,翟灵鹤打开房门道:“二哥哥,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适宜上街,走吧。” “???”叶岸忙问着两人发生什么争吵,事态如此严重。 往时两人常常斗嘴,也没见着这般势如水火。 “别管,二哥哥。我是要赶他回家,家里催着回去定亲呢。别看他小,年前就要弱冠了。” 叶岸道:“嗯,好。灵鹤应当好好劝说,你身为兄长在外就是他的依靠。” “会好好劝的,二哥哥也不能当谁的说客啊。”翟灵鹤胡言乱语,还记着善后。 服,季宁不知不觉中又扣上一顶帽子。 第143章 平平无奇男主 叶岸替翟灵鹤高兴着,连着成衣铺挑了几家。翟灵鹤走累了在堂前喝茶,逗着店主小儿玩耍。 店门正对街道,小儿出去捡了几块石子。翟灵鹤抬眼跟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过。 小儿捡石放在地上,店主吆喝一声:“别脏了客人的手,一边玩去。” 翟灵鹤侃侃笑着,意味阑珊。他没想着陪着小孩玩,逗一逗玩玩。 叶岸挑了没满意的,敲了敲他的脑袋,“走吧,下一家。” “好,好。”翟灵鹤跟着起身,叶岸俯低递过一块纸糖给那小儿。 “你啊,事因你挑起的。小孩挨了骂,你看戏。没点赔礼想拍拍手走掉?他该多伤心。” 翟灵鹤领悟了,“所以我应该给他点好处是吗?他就不会记恨我了?” “……你说的也没错,得看是谁。”叶岸汗颜,看到不远处的商湫。 “你看,那是商弟。”叶岸是肯定,商湫自揭榜那日搬离了客栈。许是任作了某家的门客,而如今他也是进士一员。 上家靠谱,借机步步高升。 “嗯,是他,哦,原来这辆马车是阿椿入京的。”翟灵鹤没有多惊奇,商椿体弱多病是要好好接入京养养。 他这个哥哥做的是极好的,叶岸在意的不是同一件事。 他道:“商弟是做了谁的门客?” “没打听过,下次问问。”翟灵鹤就要走,叶岸误以为他是要去找商湫问话。 “不合适吧,我们?” “?”翟灵鹤再看那处,又看了叶岸的热切。好吧,问问不是什么坏事。 翟灵鹤道:“没事,小事一桩。” “?这真没事?” 两人一言一合误会对方的意思,齐齐走了过去。 “没事,问几句。顺便看看商椿,好久没见了。” 招摇地横街而行,商湫身边的侍卫警惕拔剑。茫然不知的商椿还算眼尖,蓦然看到熟悉的两人。 “翟哥——”商椿抱着怀里的小跑而来,脸上无几两肉依然笑得灿烂。 缓缓定在跟前,翟灵鹤抬手擦干净他脸上的碎屑。 “吃的什么?满脸都是。”翟灵鹤不用弯腰,低头便能够着。 “扬州买的烙饼。”商椿诚实回答,商湫听着跟着走来。 “翟弟,叶二哥。好巧,都在这。”商湫作揖,提过包袱。 “嗯,碰巧看到。”叶岸剥开糖纸,小心翼翼放进商椿的手里。 商湫百感交集,碍于情面故作矜持断断续续说着:“翟弟,阿椿和我说过了。你托段兄照顾,又卖掉满屋的书册给阿椿垫了学费。在下,不我商湫真是感激不尽,来时没替弟弟谋好一切。多亏你了,阿椿谢谢你翟哥。” 商椿满眼的欣喜,含糖笑着:“谢谢翟哥。” 叶岸暗里给翟灵鹤加了几笔夸赞,他很会照顾人。等等,那对季宁又这般刚硬。 “举手之劳,再说书我也带不走。”翟灵鹤摆手打着马虎,问起正事:“商哥做的谁家门客,我能问问么?” 两人也真是蠢,走到门口抬头一看就知是谁家的地儿。 商湫晃神,不觉地有些难言。心想:翟弟是个赤忱的好人,问的应该不是故意的。 偌大的牌匾上写着刘府,还能是哪家刘府住东街。 商湫道:“刘阁老的门客。” “那你是住在刘府?”翟灵鹤追问着:“这几日都是?没见着是有些担心。” “不,没住着。借了刘大人的人马,这厢是来这复命的。” 商椿吃完糖,叶岸多送了几块。商湫替他谢过,几人多聊几句关怀。 一直待在别人家门前叙旧不妥,翟灵鹤便邀着改日再聚。 “阿椿要是想玩,来福运客栈找我。” 将道别,刘府大门倏然敞开。一人锦衣华服,踱着步趾高气昂走出。 翟灵鹤无意一扫,点头而过。叶岸事先走前远去,翟灵鹤拔腿追上。 “翟弟你怎么看?” “好看,就是为何绣着大红牡丹。这不是男装么?如此妖艳。” “女子穿得姹紫嫣红,男子穿不得了?”叶岸拿着衣袍又看中另一件,随口说着:“我还穿过紫的,绯红。你就没有穿过?” 问到了翟灵鹤还真穿过,没有几次。辛归和他的生辰宴,还有袁文的女儿选的衣裳。 “穿过穿过,我只是更喜欢青色。”翟灵鹤忙不迭地承认,改口辩解。 “你就不懂了,偶尔改改品味会有惊喜。别说这大街上穿着和你一模一样多着呢,显眼多好。”叶岸多选了几件,催促着翟灵鹤更衣换上。 “可我要去觐见,不是去选秀。这的夺目是否会……” “不会,多为书生穿着朴素。 陛下看来看去,不是青衣就是白袍。看腻了,你这一晃眼多吸睛。” 叶岸合拢上外间遮帘,转头到一边挑起了发带。 “带穗的好些,不能过火。”叶岸眼花缭乱,感悟着:家中嫂嫂常常往外一逛便是一天,不是错。挑物什实在费心思,看多了什么都想要。 不易选定一款,黑缎沿边绣着长叶金线,尽头为妃色芍药图。三只金坠子挂住在末端,好看好极了。 “翟弟,这个如何……”叶岸拿着发带,回头雀跃寻去。 几件中最不惹眼的绛红,只因没有大片绣图,翟灵鹤下定决心换上它。可惜袖口交领不一样,白色银纹虽是不和谐但也好看。 明月清风的身姿,清秀俊俏的面容,举手投足的潇洒真配得上他的肆意啊。 翟灵鹤撸起袖子翻折几道,大力拉开衣襟的束缚。锁骨前片片磨砺出的红痕,叶岸诧异许久道出一声:“浪荡。” “啥?二哥哥说什么呢?”翟灵鹤得到疏解,抬手摸了摸伤口。 “这件好看,就是磨人。我再去换一件,二哥哥先等等。” “就这件吧,很合适。”叶岸唤了店主,付账连带着这挑发带。 “不合适,二哥哥我穿着难受。”翟灵鹤眼疾手快抢过钱袋,这一动领口外翻的针脚落到叶岸眼前。 难怪,叶岸忍俊不禁。 “就这件,兆京多得是心灵手巧的绣娘。不舒服,买下来再去改改就好。” 翟灵鹤没法拒绝这个提议,毕竟其他的更甚妖艳。 “好。”翟灵鹤乖乖送回钱袋,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第144章 做你的狗 叶岸停在门前,短暂思索道:“不如也给阿宁挑一身吧,你送过去。他会谅解你的难处,阿宁这性子和你一样倔。” “给他买什么?巴不得赌气回去了。推三阻四的,家中只会给我施压。”翟灵鹤满不在乎,叶岸只能放弃劝说。 “好吧,看看还要买什么?靴子,对。怎能把这件事忘了。”叶岸折返回去这间衣铺深的他意,翟灵鹤蹲坐在门口等着。 没过多久,叶岸提拎着后领把人拽进去。 “买靴子不试试,不合脚怎么穿?” “哈哈哈,忘了呢。”翟灵鹤挠了挠脖子,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 叶岸经这一事释怀了,性情都变了。 翟灵鹤道:“二哥哥,你对我可真好。” 叶岸微滞,倏忽浅笑道:“说这些见外了,你不也救了我一命吗?我做得这些算不得上什么,对比你来说。” “还是要道一声谢谢,我欠的人很多。来不及说声谢谢,二哥哥应下吧。救命之恩抵得了的,说着起来也不是我救的你。”翟灵鹤起身恭敬作揖,即使没有这桩案子。叶岸原先不止的对他好,事事想着他。 “翟弟,客气了。”叶岸抬手端起翟灵鹤诚挚的答谢,相救之人是谁他比谁都清楚,其中水深水浅,因果缘由他不想去探究。 行差踏错,后果不可估量。丹书白马,今朝救命之恩,他叶岸不图来世结草衔环,仅为力所能及帮他所有。 “还是那一句,我当你是弟弟。你受得了我的好,从前是以后也会是。”叶岸的交心话,就连自己也没听出话语间没有那种恃强的姿态。 不是那个扬州富公子了,翟灵鹤听言再拜三下:“二哥哥,我就是你的狗。” “……”叶岸握拳堵住胸口,提了几口冷气。 “你今夕身份不同,不要随口就说这些胡话。旁的人听去该如何想,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有什么勾当、癖好。” “好的,我是你的好弟弟——叶灵鹤。”翟灵鹤嬉笑,偏头示好。 又是一个好哥哥,你瞧这张脸皮就是好使。叶岸、蒋随啊,到底会有什么不同。 都是救命的交情,事后谁又说得准不是背叛呢。千万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游到晚间,叶岸才采办完需品。终于是回了客栈,叶岸临走建议道:“对了,我想着在南街买座宅子。待我修缮好了,搬去和我同住吧。” “啊?”翟灵鹤累得听不清他说的什么,脑子晕乎乎的。飘过的是这家羊毛毡还行,那家珊瑚珠不错。 叶岸及时打住:“不对,是我没想好。你是要封官赐宅的,与我不同。哈哈哈哈,早些歇息。” 翟灵鹤丢下一堆东西,几步上榻歇着:“真的能买,腿都断了。” 眼神迷离微眯着,看着桌上多了很多匣子,交椅上多了一个人? “覃鱼,你怎么来了?”翟灵鹤瞬间正襟危坐,双手摆放在膝上。 覃鱼端茶浅酌,淡淡道:“我等你很久了,今日玩的开心吗?” “你就别问了,每次你问我都不敢回答。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诶。”翟灵鹤下榻,径直朝着他来。 “你来找我?” “送东西,不过貌似晚了些。”弦外之音,覃鱼说的地上刚买回来的。 “是,早些送来。我也不用亲自去逛街,人都废了。”翟灵鹤踢了踢脚下堆积的箱子,好奇道:“除了衣物你送的是什么?这么重?” 覃鱼眼神一黯,道:“打开看看?” “好,我看看。你覃大人送的东西差不到哪里去,每一件都让我意外。” “你喜欢的留着,不喜欢就扔了。” 箱子未挂锁,翟灵鹤掀盖就开。数尺寒光刺眼,又猛地关住箱子。 “兵器?”翟灵鹤咂舌,送他这些做什么? “是,留给你防身的。”覃鱼要的是他舍弃那把短剑,不出意料那定然是辛归送的。 不该出现的东西,一件一件都要取代。物件是,人也是。 “用不着,我有短剑就够了。这些拿着不顺手,我不习武。” 翟灵鹤提袍坐在箱子上,瞪大眼睛那一刹那还以为是金银珠宝,白高兴一场。 “也有比它更趁手的,你是舍不得吗?”覃鱼撑着下颌,意兴索然望着他。 “是有点,主要是习惯了。之前觉得花纹繁琐磨手,无妨先用着它。” “好,不喜欢就扔了吧。”覃鱼叩了叩茶盏,一时不知道是谁冷的场。 “你送的还是喜欢的,但不适合我。收回去,哪日你穷了还能变卖呢。” “不需要,沦落不到那时。”覃鱼站起身,就走。 “不再坐坐吗?” 言表不一的挽留,覃鱼回头瞥了一眼,慢条斯理道:“明日我在府里等着你。” 待人走远了,风里没有那股子冷意。翟灵鹤吸气按了按怀里的短剑,唏嘘:“差点保不住你,你可得好好在我身上待着。” 又去关门,没等回头季宁从背后探出,幽幽道:“他算是你的谁?” 翟灵鹤脸色铁青,抬脚往他屁股上一踢。 “什么叫他是我的谁?人傻了,就去看大夫治病。”翟灵鹤眼皮发着颤,脚步绵绵软软回到榻上。这屋子里还藏着多少人啊,他是消受不了了。 “你怎么还不走?” “……”季宁泄气,挤坐在他身边。 “你就得赶我走吗?说的好好的,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我言而无信,你第一次认识我?” 翟灵鹤摸到枕边匣子,轻轻一推。碧玉现形,光彩潋滟。 “真好看。” 季宁踢掉靴子,抱膝蹲在榻上。打死也不下去,翟灵鹤这还沉浸于宝玉该如何雕琢? “和辛归大哥那枚玉石比起来,哪个好?” 翟灵鹤回过神来,脸上好似笼上一层愁云。 听不出任何语调,“你见过?” 季宁点了点头,“嗯,没细看。放在你怀里的,我不好逾越。” 翟灵鹤五味杂陈,辛归送的被他给弄丢了。 “你喜欢吗?送你了。” 季宁摇了摇头,假以辞色道:“我才不要,这是别人给你的。我要你送的,发簪我很喜欢的。” “季宁,你还是走远点好。” 第145章 猎鹰是谁的? 季宁咬着牙,含恨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能走哪去?翟灵鹤我是走了很远的路才到扬州投奔你,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在翟灵鹤眼中季宁只不过个孩子,单纯而仗义。单单是这份志诚,他就更不能拉无辜地人下水。 “翟灵鹤,你知道我走了多久吗?大年初一被你赶去找解药,我和晏神医走了一月才到的南窑。人还没找到,晏神医就被辛归大哥一纸书信召了回去。 我在南窑小镇一个人待了半年,晏神医诓骗我说让我抓一个叫阿朱的女子。抓到了,就送信叫他回来。可是我问遍了小镇,都没有这个人。 想着你还等着我们找药救命,我便日复一日走街探访寻人。我送了很多信回永州,想问问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没有人回信告诉我该怎么做,你们都把我忘了。 我只是个异乡人啊,南窑镇不是我的故乡,我实在是太想回去了。熬到年末,我逃回永州了。 不、不是逃,我就是想哥哥了。想回去看他一眼后就回南窑,等着你们来接我。 可是等我回了永州,哥哥失踪了。很多人都不见了,我不知道该去找谁。直到后来听说漠北统帅姓辛,我猜测可能是辛归大哥的族人。 也许你去了那,我又辗转数月到了边境。差点被当成奸细处决,辛归大哥练兵路过救下了我。他告知我你只身去了南边,我得到消息后马不停蹄赶来。 南边太大了,我真的找了好久好久。路上我遇到了很多坏人,受了很多伤。我不想一件件说出来让你笑话,可我现在只有你了。” 季宁耷拉着脑袋,一边说一边啜泣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抱膝的手腕上,哭的小声。 顷刻间,心里多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道不上的压抑。翟灵鹤无端一句没有由头的话,掀翻了季宁本来的平静生活。 季宁啜着泪不敢抬头看他,怯懦问道:“翟灵鹤,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我……”翟灵鹤如鲠在喉,一字说不出。 “你要是不要我了吗?我不知道该去哪?我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其他朋友。 我不是要当你的累赘,我会做很多事的。我会洗衣做饭,我会武功,我能保护你的。求求你别嫌弃我,我不要一分钱,你管吃住就好,我以后都不会惹你生气了。” 在季宁眼里这人嘴上爱说些插科打诨的胡话,但脾气好得过分。往日翟灵鹤如何闹他如何气他,都是故意烦人戏逗弄他。 为何这次铁了心要赶走他?他不明白,这人怎么能翻脸无情呢? “翟灵鹤,我……”季宁慢慢说到尾声,竟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好处来绑在翟灵鹤的身边。一味地示弱,装可怜来让他心生愧疚,心软…… 翟灵鹤不由自主地牵起嘴角,眉间淡淡的怆然抹不平。 他要说这件事么,还是忍着瞒住。为了他好,难道就让他蒙在鼓里? 翟灵鹤动摇了,手指轻压在他的肩头。 他说:“季宁,你兄长他……” 季宁应声别过头来,眼泪汪汪说道:“哥哥说若以后的日子他不在了,让我跟定你。你就是我兄长,你会好好照顾我的。他和你有个约定,他说过的。” “……”翟灵鹤不解,季宁既知道为什么还要义无反顾跟着来。 “是有代价的,季鸢和我做的约定更像一个各取所需的赌注。” 指尖拭去悬在眼帘上的泪珠,一句一顿疑似打破季宁的坚持。 眼泪涌出更多,季宁扑进翟灵鹤怀里泣诉着真心。 “我不在乎你们要做什么,瞒着我好了。我只要你是那个在永州药牢里喂血救我的人,分我吃脏馒头的人,冰冷的深渊里唯独你是暖和的。 哥哥说的话我会听的,你说的我也听,翟灵鹤别丢下我……” 季宁像一个流不完的水罐子,胸襟前的青色浸染深黑。翟灵鹤轻拍后背,从上而下抚过。 季宁少时与他一起经历了生死,很难让人相信有这样一个人在死亡前还在抱歉自己没能救出他。 季鸢把他教的很好,好得太多了。 翟灵鹤是软和了,这是个孩子。 他在劝:“我是将你送走,你想去哪都行。” “不去,你在哪我就在哪。” 翟灵鹤道:“你不怕死吗?你才十七岁呢,也就活过几个年头。” 季宁闷闷吸气回道:“怕,想想还是怕的。” 翟灵鹤恐怕赶不走他了,多说点唬他道:“怕,你还不逃远了些。以后我死了,无人护着你。你又该……” “我不要你护着我,是我保护你。” 季宁露出憋红的面庞,眼睛哭得红肿。像什么?像个脱了毛的猴子。此刻脑子的想法略微煞风景,但翟灵鹤忍不住压低唇角。 “想留下可以,我们约法三章吧。第一,我说的任何话你都要听。第二,不要与任何人说起你的身世以及我们相识的过往。最后,阿宁好好活着,不管任何时候。” 真真是冷不下心来,翟灵鹤时时扪心自问神仙的冷血冷清为何他一点都没有。 就喜欢与情欲为伴,亦或许他其实是个凡人。不过是多了些异想天开,认为自己是那域外之人。 这说的也不对,他如今身在凡间。不是凡人,是什么?羁绊越多,缠身的情丝就越多。 沉沦其中,无法自拔。他们的数十载一生,是你的转瞬之间。 你可悔? 季宁哭得累困了,睡过去。翟灵鹤让出床榻让他歇息,自个在旁寻个坐处守着。 灯芯噼啪炸响,翟灵鹤昏昏欲睡靠在交椅上。寂静深处,一声嘹亮的鹰唳在夜空中回响。 响遏行云,却没唤醒兆京城内的百姓。翟灵鹤睡眼惺忪,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 皓月当空,一只猎鹰盘旋高飞。‘啪——’翟灵鹤一拉合上窗户,转身吹灭了灯亮。 几步倒在榻上将季宁往里挤去,躺在外侧合眼睡去。 床是他的,怎么还让别人睡了去,够意思了他。 第146章 写多了,先发吧 清早季宁病了,昨夜哭的狠了。气郁心结,突发温病。 嘴里喊着热,实际身体打着寒颤。翟灵鹤从未生过病,看着他来回折腾好似发疯地颠三倒四。 叶岸去请大夫了,叮嘱他切勿近身,只需开窗通风。温病会传染给别人,严重时会要了人命。他不怕,即是没有作用也染不上。 翟灵鹤又抱来一床被褥严密无缝压在季宁身上,独留一个脑袋漏了出来。待了会也没闲着,剥开熟鸡蛋滚在他眼皮上。 “别乱动,消肿呢。” 翟灵鹤脱靴双腿盘坐在季宁身边,指尖弹去几块蛋壳。剥完的鸡蛋没忍住偷吃了几个,就是噎得慌。 “热……好热……”季宁病得神志不清,双手早已被翟灵鹤绑实了。 “热?一会说冷一会又热的,吃鸡蛋不?”翟灵鹤吃不下了,想着给他剥几个。 季宁嗫嚅着嘴皮,瑟瑟发抖。 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夫请来了,翟弟你……”叶岸张罗着医师进门,侧目对着翟灵鹤不听劝告的行为惊到,随后闭嘴了。 …… “来了?”翟灵鹤应声回头,双脚就地落下。靴子不穿,踢踢踏踏走来。 “翟灵鹤,我不是好好叮嘱你不要靠近他么?明日便要入殿了,要是染上什么重病,你……真是要气死我也。” 叶岸顾不上身后的大夫,揪着耳朵将他扯到屋外。 “去我房里待着去,温习功课。” 门一关,将他俩隔开了。翟灵鹤摸了摸烧红的耳垂,顺从听着安排走向隔间。 “翟哥——” 翟灵鹤还没推门,走廊尽头是走急了气虚的商椿。 “嗯?阿椿来得早啊。”翟灵鹤笑着眼问好:“吃过饭没?哦,等我去穿个鞋吧。” 翟灵鹤重回房前轻轻叩了叩门,嘴里欲说出那几个字。 房门从里打开,扔出一双黑靴。七零八落掉在地上,翟灵鹤坐在门前好好穿鞋。 “阿椿,吃了没?” “吃了。”商椿乖巧点头,搭手扶起翟灵鹤。 “走,我带你出去逛逛。我是没心思看这破书,倒不如我们两个出去玩一天。” “跑什么?不想看书就去抓药。”叶岸开了门,甩给他一张方子。 “好的,我这就去。”翟灵鹤弯腰拾起药方,边走边看。发觉自己走出几步,商椿默默地跟着。 翟灵鹤道:“阿椿,今日陪不了你了。明日也不能行,不如过几天吧。” 商椿抓着他的手肘,仰头看不出别的情绪,只是小声问着:“翟哥你是病了吗?还是叶公子病了?” “哦,我的弟弟病了。” 季宁无声念着:“翟哥的弟弟……” “表弟,是个麻烦小鬼。”翟灵鹤伸手按在他的脑袋上,划过同等的高度到自己的胸口。 他这具身体不矮,身形瘦了些,八尺还是有的。商椿比起季宁小了几岁,诶,还小还能长。 “来了京都不用再风餐露宿了,你阿兄可谓要升官发财了。想吃什么就多吃点,拔拔高。” 翟灵鹤折好药方放进怀里,一想到商椿很少主动找他,便改口道:“你来得辛苦,跟我一起去抓药吧,我顺路送你回去。” 商椿从不会拒绝人,温驯像个不会咬人的兔子。商氏兄弟都是这个样子,要是翟灵鹤弄些坏心思,他们也察觉不到。 翟灵鹤牵着他下楼,午时住客都要下楼用餐。一停一让,翟灵鹤等得心累。 俯身揽起商椿的膝弯,用足了力气起身。没成想这孩子真如表面上看着的瘦弱,只是骨头的重量。 翟灵鹤没费多少力气,稍稍轻松抱起他。商椿半靠在他的肩上,刻意离了段距离。 “翟哥,对不起。今天不该来找你的,明日是殿试我忘了。” 翟灵鹤打趣道:“说什么呢,想来就来。多日不见阿椿又轻了,还得吃点补补。” 走出大堂翟灵鹤才将他放下,商椿红着脸低头。 翟灵鹤继续牵着他的手走着,商椿已经十五了瞅着如同十一二岁。 翟灵鹤、商湫把他当做小孩照顾,都忽略了这个年纪的人懂了很多。 商椿没遇到过什么挫折,即便是饿了穷了商湫也会到处找活赚钱喂饱他。 谁人对他都是善意的好,好得过分。他是弱势,装的更弱势。 翟灵鹤在街上找了个近的医馆,等着抓药。医馆求药的人很多,翟灵鹤思量着先送商椿回去。又觉得不妥,季宁等着喝药。 商椿道:“翟哥不用管我的,我会找路回去。” “客气啥,再说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算了你今天先住我这,明日晚些我送你回去。” 翟灵鹤抓了药,回去时买了些甜食。两人路上分着吃了吃,翟灵鹤是为了给季宁买的,两人一走一逛吃得差不多。 “翟哥,你的弟弟病得重吗?” “有点,哎呀。怎么还逛起来了,季宁重要啊。”翟灵鹤一拍手,幡然想起季宁等着他煎药救命。 “逛街误事,走走走……”翟灵鹤带着他反方向赶回客栈,走进大堂把抓了个跑堂的送信。 翟灵鹤没敢回房挨骂,带着商椿直奔后厨要了个小炉子煎药。 一顿忙活下来,商椿都跑热了。拿着蒲扇狂扇了扇,一只手捏着手帕擦着汗。翟灵鹤不让他脱衣,连撸袖子都不让。 “给我,小心着凉了。”翟灵鹤抢接过他手里的蒲扇,小炉火正旺。蒲扇暂时用不上,翟灵鹤就给自己扇风。 …… 翟灵鹤亲力亲为煎药送药顺带喂药,季宁喂一口皱着眉吐一口。 “翟灵鹤,糖呢?” 药是苦,翟灵鹤把糖吃得一干二净。轻呼吹了吹碗里的药汁,药味冲鼻是真的苦。 “那时在永州你不也还喝的下么,这次怎么就不能了。” 季宁翻身把头埋起来,萎靡不振道:“可我吃过糖了,受不了苦不行么?” “翟哥,糖买来了。”对了,商椿被他支使去买了糖。叶岸白日照顾,这才回房休息了。 季宁身子好得快,强捂了几个时辰排汗身子好了个大半。躺不住了,哀声求着要下楼吃饭。 夜还不晚,大堂里没几个人。翟灵鹤点了一桌子好菜,单独给季宁选了一碗白粥。 “翟灵鹤,你是不是故意的。”季宁摔掉筷子说什么也不吃,翟灵鹤哪惯上他。 “大夫说这几日吃点清淡的,你那是急火吹了冷风发的热疾。爱吃不吃,阿椿你多吃点 ”翟灵鹤夹菜放到盘子里推过去,态度截然不同。 商椿悄然吃着笋干,不断抬头看着两人吵嘴。 “翟灵鹤好歹给我吃口肉啊,清粥小白菜我吃的下吗?”季宁搅了搅碗里的白米,病人没有优待。 第147章 坏胚子 “爱吃不吃,这边您请。”翟灵鹤放下筷子,还是盛了一碗肉汤给他。 “嗯,这还差不多。”季宁得了便宜还卖乖,筷子不安分夹了一块肉。 “哼 。”翟灵鹤撇开头,偷笑。 季宁问道:“没问,这位小兄弟是……” “商椿,商哥的弟弟。你那日没遇着,阿椿他是季宁。 商椿内敛回笑道:“宁哥好。” 季宁端起那碗热汤放到商椿面前,熟络赔礼:“老早就听商哥说过有个弟弟,不用客气。你也是我的弟弟,来,这汤你喝。” 翟灵鹤正专心夹着花生米,眼前一黑季宁的身影挡住的烛光。 “好好喝你的,别把病气过给了阿椿。”翟灵鹤又放回了热汤,季宁的面子他一点都不想给。 “弟弟,吃好喝好。”季宁挪着屁股,想坐到对面商椿的身边去。 翟灵鹤踹了一角长凳,警告道:“阿椿体弱,你吃过的东西他不吃。不要挨得太近,阿椿一病就得许久。” “哦。”季宁认错,埋头喝粥。 “翟哥没事的,阿兄给我找了医师调养身体。”少见翟灵鹤严厉对待另一个人,商椿两头说着好话:“明日宁哥好了,翟哥能不能让宁哥带我到处玩玩。” “好啊好啊。”季宁一听眼里都放着光,三两口把白粥喝完。 “京都我都逛烂了,放心我明日一定康复。”季宁拍拍胸脯保证,京城没人陪他玩。 翟灵鹤三天两头跑到丞相府一坐就是一天,叶岸不是读书就是赴宴。这来了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最适合跟着他屁股后面到处跑了。 翟灵鹤敲了敲碗碟,嘱咐道:“好好照看他,不要磕了碰了。” 他没有阻止,仅仅是担忧。季宁莽撞冲动,怕是会带坏商椿。 “是是是,我一定眼不离手不放把他牢牢扣在我身上。阿椿是吧,你也不能放开我。”季宁丢了一个眼色给商椿,两人对视笑着。 季宁嘴里淡得发紧,眼巴巴看着翟灵鹤一口一块肉送进嘴里。 “……诶……”季宁支着脑袋,第三次叹息。 商椿剥好一个鸡蛋放在碟子里推了过去,是给季宁的。 “呵,翟灵鹤看到没,阿椿是喜欢和我玩的。”季宁一口吃完,意犹未尽。 “好好好,就和你玩。”翟灵鹤放下筷子,起手剥着鸡蛋。 “还想吃吗?多给你剥几个。”翟灵鹤剥得熟练,一人碗里放了一个。 “翟灵鹤你这鸡蛋剥得真丑,坑坑洼洼的。泡一遍凉水,再剥会顺手些。” 季宁上手示范,翟灵鹤一筷子打在他的手背上。 “别乱动,我来就行。”翟灵鹤果真听他的话,放进茶碗里浇冷茶。 季宁欣慰一笑:“这就对了,你连这个都不懂。不敢想你是怎么在扬州待了一年,得过且过?” “到处蹭饭,脸皮厚点饿不死。”翟灵鹤十分认真回答,剥好看的送与商椿吃。 难看的自然留给季宁,索性季宁说着嫌弃,事实上来者不拒。 “我不信,阿椿你信吗?” “哪管你信不信,阿椿慢点吃。” 一旁没有存在感的商椿弱弱道:“嗯,翟哥我也不信。” 大堂内三人相互斗嘴,笑声打闹间歇传出。在冷清的夜晚里那是迥然不同的两方境地,马车停在街上。 鸦青色锦衣隐在黑夜里,阿黎提着灯笼照路。 “不必了,不进去了。”覃鱼抬手挡下,就站在街上远望堂里的人儿。 “姜温,你看啊。他不止有我们,还会有别人。” 此话出,黑暗处里还有个身姿朗朗的少年。挺直地背脊僵住佝起,少焉才回神行礼。 “夫子待人很好,不怪。”稚气未脱的声音说不出的沙哑,冷静神色匿着失落。 覃鱼不满回视他的镇定,些许瞧不起的鄙夷。 “有的人一旦放开了,就宛如那断线的风筝。天南地北他落到何处,任凭你挖空心思都找不回来。 你倒是宽心,你可知他是如何和我说的。他说,你……只是茫茫人海相遇的一个孩子。 分别久了,忘了很正常。说着将你送给我了,恩情是我受着。你该替我做事,偿还救命之恩的。” 姜温听言不可思议地看向覃鱼,再扭头看去客栈里的翟灵鹤。 “夫子说的对,公子待我很好。阿温是该为公子做事,偿、偿还救命的恩情。”姜温甘愿认下,没有质疑。 “……哼。”覃鱼道:“你的大度让我都自愧不如,你不是想见他么?进去见见,说说你的师生情义,他还记得几分?” 覃鱼的一字一句犹如刀尖上的倒刺撕拉着伤口,他是这种人。见不得别人的舒心,如何都要反复提起伤疤。 “听公子安排。”姜温不说自己的想法,只把选择交给覃鱼。 不知以为姜温是个忠实的下属,不逾矩不反抗。覃鱼明白得很,姜温暗地里也在恶心他。 覃鱼说的话真假难辨,难听且不真。进去就看翟灵鹤的反应是怎样的? 不过覃鱼并没有打定让他二人相见,姜温还有别的用处。最好是不见,省的多一人让他记着。 “我看你不想见,那就滚回你的潭州吧。”覃鱼一句判了死刑,他偏不退让。 姜温攥捏着手指,一瞬讷讷点头。 覃鱼又说:“我听闻姜家尚还活着一人?姜歧,你的嫡兄。潭州姜氏唯剩你们兄弟二人,怎么现在手足情深了? 我施以援手帮你立足于潭州,仅会容许你姓姜。找出来,杀了。” “是,公子。”姜温躬身行礼,退下。 夜风吹开衣袂,姜温低头窥望大堂最后一眼。他很想见翟灵鹤的,想问问那些信还有多少没送到。 可惜没能早些相见,耗费了一年光阴。走生意在外,阿温没能听到夫子名遍扬州的风光。 夫子,我们还有机会的。 第148章 新人物加入 “今夜风好大。”季宁无故说起,眼神瞟了眼大门。 翟灵鹤与商椿换了位置,堂风挡在身后。 “明日我回来晚了,你就把阿椿送回去。” 季宁作保接下差事:“知道知道了,安然无恙送回去。” 翟灵鹤夹了个硬菜包子褒奖他,季宁掰开馅看了是酸菜。 “翟灵鹤好吃好喝的,你还点酸菜包子。” “哦,店家送的。我不吃酸的,就给你吃了。”翟灵鹤抿茶,吁了一口气。“茶还不错,也是送的。” 季宁啃着馒头,抬脚踩在长凳上。翟灵鹤微微不悦,浅啧一下。 季宁:“翟灵鹤,我有必要提一句。” “什么?”翟灵鹤捏着茶杯,端到嘴边吹着热气。 “你今天去拜访覃大人了没?你们不是约好的?” “……”碰到嘴边的热意一顿,翟灵鹤皮笑肉不笑道:“还真忘了,居然没想起来。为了照顾你忙得够呛,不怪我。” 这才一天没去,覃鱼不会怪的。我又不是他的书童,要日日陪着读书写字。得找点乐子,甩掉覃鱼才是。 “吃饱了就上楼歇着,阿椿和我住一间吧。”翟灵鹤抬手招来小二,送了一份吃食到叶岸房中。 又一日,翟灵鹤等到时辰差不多才上路。叶岸也病了,睡着迷糊都要叮嘱翟灵鹤好好考试。季宁是玩不了,昨日恩情今日还。风水轮流转,翟灵鹤前往宫门顺路送商椿回家。 “太阳好大,热天还真不想考了。”翟灵鹤扯开领子散热,一路小跑来的。宫门前禁军正盘点考生,翟灵鹤理应站在最前。花名册上他排第一个,不过来的晚便站到最后。 时辰到了,引路的内官在前带路。队伍冗长走的极慢,翟灵鹤背着手等一会走一步。随后的小太监捂嘴啼笑,忽然又不笑了。 感觉是有什么人来了,翟灵鹤老老实实揣着手走着。身边疾风而过,随风悦耳的轻笑。没等翟灵鹤抬头,那人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在笑我?”翟灵鹤扯起唇角,捻了捻指腹。 一排排绿袍黑帽依次步入宫门,走着走着队伍停在一处大殿里。 “跪——”老太监一声尖嗓,吵得翟灵鹤脑瓜子嗡嗡发懵。卷上写了什么模糊不清了,停笔放下把卷交上去。在殿外候命小太监奉茶到面前,翟灵鹤勉强回神。 “多谢。” 大概是翟灵鹤交得太快,在偏殿坐了很久。眼熟的小太监来回跑了三趟,没办法宫里御茶是挺好喝的。清冽幽香带有丝丝苦涩,比起昨夜喝的雪松茶尖好上多少倍。 隔着一堵墙还能听见些些叹息声,翟灵鹤在这头也叹气。 好无聊啊,翟灵鹤试着在每一张椅子上坐个轮回。这宫里的人循规蹈矩,面对他这怪异的举动看都不看。 轮到最后一张,翟灵鹤刚落座。有人来了,覃鱼今儿穿的真精神。 绯色仙鹤官袍,鬓发梳的一丝不苟贴耳。见是他,翟灵鹤随意笑了笑。全然忘了这里是皇宫,覃鱼当了个丞相。 覃鱼隔了几座坐到对面,眼神游离翟灵鹤身上。话不说,正殿考试须得噤声。 小太监奉茶端上,覃鱼又赶往殿内。翟灵鹤好奇了:他是来监考的? 又等了好久,殿内稀稀拉拉离座,翟灵鹤跟着站了起来。小太监领着他回到正殿,又排作两列离了宫。 行至末尾,翟灵鹤一睹殿前布局。不过是几人在分散读卷,覃鱼不在。 宫门考生相互道别,留着的部分要举宴庆祝。翟灵鹤看到了很多在苍梧山的熟人,看来胸有成竹啊。 不出意外商湫又撺掇着翟灵鹤也去看看,既然都是认识的。放心玩乐,放松放松。 “去吧,这几日闭门读书。找个地吃吃喝喝,翟弟嗯?” 翟灵鹤点头答应是,有点想喝酒了。其余的人嚷嚷着带了个头,当机立断选了永安楼一聚。 翟灵鹤走的慢,和商湫多说会话。不防留意到了一位坐着轮椅的考生,帽檐压低眉梢。 细眉薄唇,长得太过女气了。面颊嫩红像涂了胭脂水粉,美丽得诡异。 烈日当头,他瞧着不适。嘴唇惨白得发紫,家仆匆匆赶到打伞蔽日。 无怪乎队伍走得极慢,原是有个病人。 翟灵鹤道:“好毅力,这都要考功名。” “他是陆宣年,陆太傅的长子。陆家世代都要出个才子,这次应是不例外。诶,陆兄幼时骑马摔断了腿,落下半身疾痛。弟弟又还小着,陆家靠他挺着。” 商湫拽他走了快些,说人伤心事避着点。 “太傅不是大官吗?陆家就靠他一人屹立朝堂?” “非也,非也。”商湫张目四看,继续道:“陆家在陛下面前还是有些话权,虽担了个教导皇子的闲职。莫非你就知大皇子不是未来储君? 那他陆家可是历代帝师啊,前途无量。嘶,我怎么还乱说了呢?” 商湫懊悔地掩住嘴,幸好身边没人。翟灵鹤听懂了,没落世家打一个翻身仗。 “是我寡见少闻了,这我第一次听说。可他看起来身体很差,熬得住吗?” “别乱说,快走吧。回去换身衣裳,永安楼门口等我。”商湫拍拍肩,先走一步了。 “好,我等你。”一东一西背道行走,陆家马车驶过他的身边。 翟灵鹤侧头对上半掀开的卷帘,眼神交错。 翟灵鹤:“……” 驶朝前远了,翟灵鹤没有看错。陆宣年笑了,还真楚楚动人。 “素不相识的,冲我笑什么?”翟灵鹤不知就里,处于茫然。阴风刮过后脊,他怂了。 回了客栈,叶岸醒了。他们体质尚好,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 “如何?顺利吗?难吗?”叶岸挣扎起来,翟灵鹤往他身下垫了软枕。 他答:“还行,想到多少写多少。” “药来了,叶二哥喝药了。”季宁端来汤药,很烫。 翟灵鹤接过药碗,一转一转晃悠悠搅和着。 “这么苦?放糖。” “放的放的。”季宁搬了个杌子坐好,从怀里拿出裹糖的油纸。碗里放了几块,不够又放了几块。 翟灵鹤感到抽心的甜腻,叶岸看着不出声阻止。 所剩无几的糖渣送进了季宁的嘴里,嘶溜嘶溜道:“你进了皇宫考试,那皇宫是不是金碧辉煌、鎏金铜瓦?” “额……没注意,下次我一定好好看看。” 季宁实在可爱极了,平日见惯了骄横的脾性。反差太大,翟灵鹤憋着笑。 叶岸喝完药了,季宁又递过帕子擦嘴。懂事了,体贴照顾人。 第149章 徐褶出场了 “我晚间要去喝酒,办了宴的。不用等我回来,季宁别看,我是不会带你去的。” 翟灵鹤全身乃至头发丝都抗拒带上实至名归的累赘,尤其是赌酒的时候。 季宁不知坑了他多少次,爱喝酒和能喝多了归不到一类去。 “上次万花楼我替你喝了多少,我起夜了无数次。”翟灵鹤说完揉了揉腿,紧接着念着心酸。 “你喝不了,年岁小就不要瞎掺和。好好陪着二哥哥,今日是你欠他的。”翟灵鹤说完,‘啪啪啪’拍了三下大腿。 “我去换身衣服走了,二哥哥好好休息。” 叶岸:“去吧去吧,子时不归我就去接你。” “是,都听二哥哥的。” 回房看到覃鱼送的东西堆积在墙角,翟灵鹤一箱一箱翻着。看不出多值钱,不要白不要,翟灵鹤随便挑了一件窄袖白袍。 取下冒冠,头发滑落披肩。翟灵鹤梳不好发髻,梳拢作个马尾。 覃鱼很会送,衣裳都是成套准备好的。穿在身上很舒适,是好料子。 走前季宁还在送饭呢,翟灵鹤指了指房里的东西,“看看去,想要什么挑挑。” “谁稀罕,今夜你最好早些回来。” 季宁抖了抖肩,趾高气昂进门。翟灵鹤甩了甩头发,潇洒哼了声。 “嫉妒我去玩不带你,我就是下次也不带。” 宴会放到晚上,就是夜宴。没有多奢侈,几个人凑凑钱便宜包下一楼一角。 翟灵鹤到了没多久,在门口与来早的同窗寒暄。商湫来得刚好,才说了几句相邀进去找个地坐。 翟灵鹤才到扬州之时以为南边多是儒雅随和的性子,你推我,我就你的谦让。万万没想到扬州人在酒场上毫不客气,灌酒有得一说。 说不上气势压迫,就是客客气气地让你认命。找个人在背后替喝也行,但是绝对不可以欠酒。喝不下也得喝,喝醉了酒醒继续喝。 不外就说一个喝得心服口服,翟灵鹤一般都是商湫的外援。商湫是喝不得酒,但是喊酒的本事不低。 翟灵鹤不怕,商湫喊得过。喝得就不会多,兆京的酒来路四面八方的。喝多了,无非换换口味。烈是真的烈,应是靠近北方的缘故。 人到齐了,选出一人站到桌上喊人。那是柳原,出宫约酒的人就是他。翟灵鹤对着貌相都能一一喊出名来,苍梧山修学的人他全见过了。 柳元:“安静安静,各位同窗找好人了吗?可单枪匹马,也可珠联璧合。不多出两人,快快找人吧。” 一阵拥呼散去,来了几个找上商湫,翟灵鹤也不例外被人找着组队。 商湫能喊,翟灵鹤能喝。往时两个人在一起,杀遍敌手。喊酒不需要多有劲,喊得过瘾就能行。 这些人都清楚,翟灵鹤有多能喝还喝不醉。 “翟弟选一个吧,我们都想和你站一队。” 翟灵鹤:“别,其实我已经和商哥说好。” 孙鹏不甘心,套近乎道:“试试别人,再说你每次都和商湫待一起。我们喊不过也喝不过,没意思。” 一旁商湫费了不少口舌拒绝了别人的邀请,转眼翟灵鹤就被人缠上了。翟灵鹤不怕喝,所以和谁一起都无所谓。 真不会回绝了别人,商湫推开他们。 “不行不行,翟弟和我说好了。就这样,你们喊不过喝不过就想拆散我们?” “哈哈哈,不好意思了。”翟灵鹤哈哈打着招呼,跟着商湫走到一边报名字。 四张方桌拼在一起,酒楼里小二陆陆续续搬酒堆摞着。一共十个方位,人满了。喊酒的坐着,喝酒的站着。 柳元看到两人又组队了,不满意了:“你们怎么还一起,我们肯定拼不过。不行不行,回回都是手下败将。” 翟灵鹤笑眯眯道:“柳哥别说害怕了,你就说商哥在哪一边你也喊不过。我喝都喝不了多少,第一关你就过不了。” 是这个理,商湫就是一大劲敌。商湫诗文曲目擅长,尤为是临场发挥。 几个来回下来,意料之中商湫大获全胜。气氛逐渐火热,大堂还有很多兆京人好奇围观。 书生划拳拼酒少见,更何况还是一群儒生呢。翟灵鹤脑热想喝点解解渴,商湫安抚他:“别,我还没输。” 幸也不幸,商湫太强了。即便换了题目,商湫都能脱颖而出扫清一片。 翟灵鹤没酒可喝,柳元又改了规则:“那我们学个新的,不是扬州那种玩法。就说兆京的,敢玩吗你们?” 某道:“说来听听,别卖关子。都是新人,我就不信新花样玩不过商兄了。” 商湫摇摇头,无所畏惧道:“看谁学得快,玩的厉害。” 柳元拍桌喊道:“好,不作诗,不写曲儿。用手比大小,五、十、十五、二十。喊得数的要与出的和数一样,两家一起出加起来的算。谁喊对了谁就不用喝,输的喊多少五个计一碗。怎么样?” 柳元多说了几遍,做出对应的手势。翟灵鹤学了学,有点别扭。 柳元补充道:“来回就这么三个,出错了喝一碗。看好了看好了,没有异议就开始吧。” 商湫适应挺快的,他打头阵做示范。对家纠结不前,柳元上场。 不说实力,单凭运气就很难测。商湫和柳元平分秋色,输也输多,赢也赢多。 这下就沦为身后人的拼酒力了,翟灵鹤一碗接着一碗喝。商湫歇气暂落下半场,酒桌上吆喝又是其他的同窗。 “他们就是一心对外,对我俩……”商湫端着一碗小酌几口,酒辣到他话音都颤抖了。 翟灵鹤提起酒坛而坐,抢过商湫手里喝不下的酒倒进坛子里摇了摇。 “诶,你喝不了。我喝吧,烈得慌。”翟灵鹤迎头一灌,就是半坛子。 “我还是少喊点吧,这个玩法诶,是谁都扛不住。” 翟灵鹤再喝一口,踢翻坛子‘咕噜咕噜’滚了出去。 “没事,你玩得尽兴。我能喝,无非是今夜多跑几次茅房。”翟灵鹤重新挤入人群,留着商湫感动得泪目。 不认识的人均加入玩法,兆京本地人没多厉害。最多打个平手,拼酒场上渐渐换成了外地人和本地人的两波。 醉倒在地呼呼大睡的一片,柳元猖狂大笑:“我说有多强,看吧还没有我们年岁最小的能喝。” 无疑柳元说的是翟灵鹤,他看起来年轻没人仔细问过年纪。皆以为他不过十七八,翟灵鹤眉眼弯弯笑着。 不知身后靠的是谁,举着碗和那人碰杯:“喝。” “喝。” 一碗下肚,翟灵鹤喝了个半饱。商湫晕乎乎找到翟灵鹤,三人相靠在一起。 商湫:“翟弟,我醉了。你还醒着么?” 翟灵鹤狡黠一笑,手肘顶了顶后背问道:“你也醉了?” “还行,三分。” 商湫迷糊凑前看去,疑惑一声:“徐兄何时来的。” “?”翟灵鹤揽着商湫身子,他想了想没记得谁姓徐啊。 “在下徐褶。”这人回头,好一张刚硬的长相。翟灵鹤观着感觉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我是翟灵鹤,他是商湫。”翟灵鹤善意回礼。 “我知道,久仰大名。” “哈哈哈,我也久仰大名。”翟灵鹤想送商湫回去了,但酒桌如火如荼进行着。缺不了翟灵鹤这一大帮手,柳元醒酒后拉着不让离场。 “你走了,我们就输了。不晚不晚,这才喝了几个时辰。子时都未到,我差人送他回去。” 柳元不识徐褶,瞧着是一路认识的。拉他加入阵营,翟灵鹤身边换了人。 新一轮开始了,醒酒的继续喝。没醒的送回去,人是只多不少。 “多说无益,干就对了。”翟灵鹤镇住场子,抬了个椅子坐到主位上。 没人比他更能喝,酒当水喝头一次见。 徐褶高喊着:“对对对,喝不过就回家。” 半边气势是徐褶顶上的,柳元都不知跑哪去了。 徐褶醉了,硬生陪着翟灵鹤到了最后。散场时,没了几个。翟灵鹤问了问时辰,已经丑时一刻了。 翟灵鹤贴了钱在永安楼给徐褶开了间房,一人打道回府。 街上没人了,月圆无需灯火引路。身上这件袍子发着莹白的光,夜里显眼引人。 “嗝——”翟灵鹤打个酒嗝,抚了抚胸脯。 第150章 你先笑我的 翟灵鹤肚里都是水,打着哈欠嘀咕道:“今晚上睡不着了。” 前边背篓忽然翻滚来,几转停在翟灵鹤脚边。嗯?这也没风啊。 没人看见,他不想捡。不绕道,翟灵鹤抬脚跨过。 “喵——” 翟灵鹤:“?” 猫? “喵~喵~喵~”连叫了几声,声音不大不小就是难听。 “……”翟灵鹤胃里一阵翻滚,好恶心的猫叫。 “好骚的猫啊,受不了了。呕——”翟灵鹤揉了揉胸口,鼻尖泛着酸意。 “……”猫叫声戛然而止,寂静无声片刻又响起了小鸡叫声。 “……猫叫也就算了,鸡都来了。不知道猫和鸡不能待一处吗?奇奇怪怪。” 翟灵鹤忍着笑,装作不知道是谁。若无其事走自己的路,一只黑手闪出顺风飒飒,搂住他的腰藏进黑暗里。 翟灵鹤后背抵着墙体,抬眼直视这人的眼睛。即使看不见,他没有丝毫惧意。 他说:“你在逗我?” 翟灵鹤仰头呼出酒气,踮着脚凑近笑得真诚,道:“是你先笑我的。” “记仇呀,族长大人?” 罗刹面具下的眸子跟着笑起来,系扣的铜链‘铃铃’微微摇晃。 翟灵鹤道:“当然记仇。” 翟灵鹤替他揭下面具,虽是看不见彼此。却能想象对方的喜悦,还有思念。 “我很想你。” 听多了这样的话,翟灵鹤没有听腻。大约是想听从辛归嘴里说的,辛归而已。 “我……”翟灵鹤欲想回应同样的思念,辛归低下头蜻蜓点水一般啄了啄他的唇。 就这么直接,辛归甚至没有给翟灵鹤准备的时间。鼻尖相撞,一碰一点一收。 翟灵鹤没想拒绝,辛归像个偷吃糖的小孩舔了舔唇。 他很得意。 翟灵鹤喃喃诧异:“你……” “你好香啊,是喝酒了?”辛归抱住他,贴脸往他侧肩深深嗅到。 “喝了,你不知道吗?特意等着我,我不信……” 辛归又亲了亲他的耳垂,心满意足道:“看到了,所以等了你好半天。” “别……痒……”翟灵鹤愣住用力推着他,辛归抱的太紧了。 辛归:“有人来……” “翟公子?” 是覃鱼来了,说话的是阿黎。 辛归把人放开,翟灵鹤咳了咳道:“啊?我刚刚小解,一会就好了。” “走——”翟灵鹤将面具塞了回去,装模作样提了提裤子。 覃鱼来得无厘头,辛归掩人耳目回京不能让别的人发现。 辛归这王八羔子临起意扯住他半只胳膊拽停,翟灵鹤半露面后走不出巷口。 探头而看覃鱼、阿黎各自提着灯笼,仅离他几尺远。 “……”翟灵鹤呵呵干笑,在他们看不见的那只手使力掐着辛归。 松开,不会审时度势吗?翟灵鹤腮帮子疼,到嘴边的话含恨吞下。 “你怎么来了?都这后半夜了,丞相大人也需要巡街?” 覃鱼语气平淡,看不出喜乐。“我送你回去,兆京夜间不安宁。” 翟灵鹤还装受宠若惊,感动点头:“幸好有你保护我,等我一下。” 随后隐没暗处,翟灵鹤扶墙伸腿将辛归踹开几步。得到自由,翟灵鹤才如释重负走出来。 “翟公子是……”这句是阿黎问的,翟灵鹤的举动是离奇古怪了些。 “哦,没事没事。小解的时候,有只猫扒着我的靴子不放。怎么甩也甩不掉,踢了‘它’几脚赶走了。” 覃鱼不说话,直勾勾盯着他看。翟灵鹤做贼心虚,哈哈哈干笑打着插:“走吧走吧,我太困了。” 覃鱼这才抬了步,缓缓走到他的面前。 不慌,不虚。怕的应该是辛归,我不就是见一面嘛。哈哈哈…… 覃鱼给的压迫感太强了,就像知道所有的事一样。无缘无故出现此处说是来找他,换别人没人回信。 翟灵鹤他信啊,总不能让他相信覃鱼没事干大半夜逛街。另一重想法冲击而来:覃鱼他在跟踪我…… 翟灵鹤脸色微变,笑不出来了。 “今日出宫晚了些,找你到永安楼时,你喝得正欢,故我在二楼看着。” “哦——原来如此。”翟灵鹤稍喘了戒备,不动声色瞥眼看辛归的藏身地。 不在了啊,总算让我省心。 “走吧,喝了那么多不会醉吗?”覃鱼擦身而过,牵着翟灵鹤的手。 “好。”翟灵鹤应道,覃鱼的手冰凉僵硬。手心那一点热意传递过去,他攥得更紧了。 “你不该等着我的,太晚了。明天不今日不上朝吗?我是怕你身体扛不住。” 翟灵鹤抬手摆了摆,没有其他揣测的意思。忘了覃鱼牵着的手,两手摇摆来回。 覃鱼道:“不去了,最近几日都不去了。我向陛下告假,陛下允了。” 没有松弛高兴,许是夜太深了翟灵鹤看不透。 “覃鱼我前日没去赴约是因为……” “你没醉吗?见你喝了很多很多,还是你不会醉?”直直打断了话,覃鱼不想听到解释。 “没有没有,喝多了还是有点。我要是喝不醉,还喝什么酒啊。自讨没趣,嗯。” 翟灵鹤接过他的话,不听就不听吧。覃鱼会查的,不说便不说吧。 “这身衣裳你穿着很好看,” “谢谢,你送的东西不能放落灰了。”翟灵鹤是喜欢他送的,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有钱人的感觉真好,真是一个比一个豪气。覃鱼敛了敛眸色,浅含着悦色。 “没问你,今日答得怎么样?交卷很早,是很有信心夺魁吗?” “或许,我不敢说大话。你不是说我一只脚踏入朝堂了?就是半只脚,还能混个小官当当。” 放好心态才是对的,翟灵鹤不为追名逐利。有的是法子慢慢爬,如一个不谙世事小公子的恣意。 覃鱼:“我们赌一局吧。” ???“赌?赌什么?” “赌你位列前者,赌你取得功名。跨马游街那日我就在高台之上为你作画,没中你就要来我丞相府做幕僚。” 不赌不赌,翟灵鹤听明白了。一幅画想买断他的后半生,做梦。 “我不稀罕,赢了就一幅画。输了,我赔不起。” 覃鱼心里清楚他不会弃辛归,另选盟友。打定主意只是想光明正大找个理由,为他画一幅画。 至少后世传唱前朝风云,翟灵鹤与他还能有段佳话。 阿黎出声帮腔:“翟公子,我家公子一画难求,就是一座城池都买不到。公子少时为公主作画,早已封笔,翟公子莫要小看了。” 话里话外是翟灵鹤不识抬举了,覃鱼止住:“阿黎不得多言。” “意思是,值很多很多钱?你画出来卖了钱再给我吧,画我就不要了。” 画别人还值点钱,他这个要长相没长相,要风骨没风骨的。翟灵鹤是有自知之明,贴上覃大家题的画作。 也许能赚一笔,想想就挺好。 “好,卖画。”覃鱼不生气,竟还答应了。 翟灵鹤问:“没见过你的画,你是擅长画人还是画物?” “人。”覃鱼淡淡笑了:最擅长画你。 第151章 毁他一桩姻缘,拿什么来赔 “那也是,你都为公主作画了。必定是最拿手的,覃鱼公子是人中龙凤。诗书礼乐样样精通,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覃鱼经他这么一夸,毫无意识地放慢脚步。难得翟灵鹤对他如此好奇,倘若停留的时间能久一些再好不过。 翟灵鹤:“公主好看吗?” …… 覃鱼:“……” 阿黎:“……” 翟灵鹤貌似知道自己问的突然,跑偏了。 “抱歉,我不该问的。” “记不得了,我等哪敢亵渎帝姬。”覃鱼没有直视这个问题,显然他很不高兴。就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于是乎他松开了牵着的手。 反而给了翟灵鹤自在,“抱歉,我又说错话了。覃鱼别生气,下次我再也不乱问了。” 即使覃鱼还想聊些什么,翟灵鹤都不愿意开口了。覃鱼想:为什么不能多问问彼此,不能知根知底交得上什么真心。 呵,辛归于他就不一样了,喜欢这个字绝对不能放到这个人身上。 辛家做的事不简单,又对他纠缠不休。玩玩就好,不要上了心才是。人他要,辛家决不能留。论是一山更比一山高,区区一个辛家多加十万兵权对他都不是什么威胁。 “好看,殿下琼花玉貌、柔情绰态,京中无人不对公主仰慕爱戴。”覃鱼改口告知,服软讨人欢心他认。 “这般貌美?有机会得去看看。”翟灵鹤胆大包天,这种言论都敢随意放话。 无关,这些话不会有人听见的。他不懂的,有人会帮。 覃鱼抓起他的手,重新牵着。 翟灵鹤:“那你呢?你喜欢公主吗?” “我为什么要喜欢殿下?” “是你说的,难道你没把自己加进去吗?” 阿黎多想做个聋子,听不到这种胡话。手痒得想教训翟灵鹤一顿,场面话听不懂吗?公主没有不好,是公子喜欢的另有其人。阿黎根本不信,这个负心汉本汉不知道。 覃鱼迟疑不解道:“我……喜欢?” “嗯?喜欢?”翟灵鹤打起精神,侧耳细听其间二三趣事。 “不喜欢,我不喜欢。”覃鱼恼火了,翟灵鹤想得一出是一出。 他不在乎,甚至很是好奇。凭什么?覃鱼恶气难出,说出隐瞒多年的真相:“你给我算的姻缘姻缘,你所说的青梅竹马是殿下。” 惊了翟灵鹤一脸,羡煞他也。“什么?这感情好啊,成了就是皇亲国戚。覃鱼你要飞黄腾达了,喜上加喜。” “呵……”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覃鱼嘲弄地失笑。 “是啊,差一点就是皇亲国戚。遗憾的是殿下另有情缘,我高攀不起皇室宗亲。翟灵鹤你算错了,这不是我的姻缘。” “不可能,半路一定出现什么变故了。是我提前告诉你了,你有所提防。我的问题,是我的错。”翟灵鹤稀里糊涂反省自我,覃鱼说的是真是假。之前又说是他不要的,现在换了一副说辞。 “你又怎么会错,你没错。”好讽刺啊,难得从覃鱼口中听到这么鼓励的反话。 “是是是,我错了。”翟灵鹤赔笑,指尖刮了刮他的手背。 一个巴掌一个甜枣,覃鱼万不敢掉以轻心。恐怕翟灵又要说不出什么好话,果然。 “那你更要把握当下,盼佳人、遇佳人。你这么好看的人,要便宜给谁了。” “我好看?”入耳就好听那么一句。 “嗯嗯,你最好看了。”翟灵鹤极度肯定,不接受质疑。 覃鱼真是他见到长得最好看的凡人,书馆第一眼看到便是记了很久很久。以至于会有后面给他主动卜卦,翟灵鹤承认当时是动了歪心思。 想看看如此容貌惊人的妙人儿,姻缘是否坎坷?众口纷纷:红颜薄命。 说的不如看到的,可恨他当初为什么要说出来?是想和他有些交际?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覃鱼不以为然道:“最好看?你觉得我最好看?” 翟灵鹤表着八百个诚信,实话实说:“对,你比叶二哥哥还好看。比起晏、额我见过的都要好看很多。” 没有辛归,覃鱼喜忧参半。翟灵鹤是不敢提这个人的名字,还是辛归的的确确没他好看。实在找不到夸得,其实可以不用夸。 为此他问:“和辛归比呢?谁好看。” 翟灵鹤震惊一愣,随即大笑:“你不用自降品阶,他没你好看的。他和你不一样的,不用比的。” 是好笑,若是辛归听到这个回答,又要掳他到悬崖上好好谈心。不免好笑,倒真希望他能听到。翟灵鹤一瞬低沉,而后眼里泛起泪花。 抬手捏了捏耳垂,仅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着:“我好像有点醉了?” 人是送到客栈,没有多远。季宁蹲坐在门外等着,不是翟灵鹤一个人回来的。 “丞相大人好,黎侍卫也好。”季宁规矩行了个礼,扶着翟灵鹤进门。 天已泛白,黎明了。覃鱼乘坐马车离开了,季宁困惑问着:“丞相大人为何不坐着马车送你回来?你们走着不累吗?” “……我嘞个娘嘞,宁小宝你可真聪明。我怎么就是想到,一路走得我心慌。” 翟灵鹤打了一个酒嗝,绵绵软软靠在季宁的背上。 入眠的呼吸声平稳而有节奏,翟灵鹤睡着了。季宁将他放到床上,打了热水给他擦脸。 季宁说到做到,照顾得仔细。弄好一切又去后厨煮了碗醒酒茶。翟灵鹤睡相很好,不会乱动。 季宁拉上门栓,叶岸方才起。 “回来了?” “嗯,刚睡下。叶二哥回房再躺会吧,我去给你熬药。”季宁不得休息,顶着困意去熬药。 叶岸心疼不已,催促季宁去歇息。病已好了大半,覃鱼送的补品还没吃完。 今儿又要去监工,新修的院子等着入住呢?不好一直住着客栈。 好几个时辰过去,翟灵鹤睡得天昏地暗。 谁说了句:“陛下召你进宫呢,还睡啊?” “什么?”翟灵鹤惊醒,脑子晕晕乎乎。他是不是听到有人找他,谁,陛下? 第152章 在他眼皮子底下作祟 覃鱼喝了口茶,才说:“是的,陛下召你进宫。” “啊覃鱼,你怎么来了,你不睡的吗?”翟灵鹤捂住脑袋,死都不相信是做了个梦。 梦里还有覃鱼,他真是无处不在啊!闭眼是他,睁眼也是他。 “今日是放榜,你都睡了两天了。” 叶岸笑了几声,挡在两人之间。 屋里还是热闹的,叶岸、季宁、覃鱼都在。 “日上三竿了,宫里宣旨的公公等你许久。”放了一夜的醒酒茶他没喝上,季宁炖了碗鸡汤端来。 “翟灵鹤你悄悄和我说,你是不是皇亲国戚啊?”季宁借着喂汤的动作,偷偷摸摸问他。 翟灵鹤:“……我……不是。” 叶岸轻咳了一嗓子,使了眼色:门外还有人。侧身挪个空隙,翟灵鹤寻去。 廊处着宫廷绿袍的太监,背身负手而立。身姿放得端正,个子高大。 异与常乎的违和,那人俨然是意识到众人把目光放到他身上了。 回头时,谄媚堆砌的笑容反而没有那股怪味,眯缝眼珠里露出精光。 捏着嗓子,尖细刺耳道:“状元郎,起了?换上新衣和咱家进宫听封吧。” 不但覃鱼拧起眉头,剩下几人跟着觉得恶心。听过一轮的季宁真的很想问覃鱼,太监都是发这个声音吗? “听封?”翟灵鹤颔首,算着时辰好像迟了……八成是没考中了,缺他一个无伤大雅么? 所故不催不急等着他睡醒,叶岸见他懵懂不解,偷着笑把衣服送到面前来。 “快换上吧,状元郎。” 翟灵鹤伸手摸到木施里叠得整齐的公服,愕然接受了高中的惊喜。原本就没有十成的把握,加之与士族子弟争同一个位置。 尽管翟灵鹤有惊人的学识,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大。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虽过去了一日,翟灵鹤面对突如其来发生的事还是有些迟钝。 圆领红袍穿在身上,尺寸恰好合适。一步一落,云纹绣花鞋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公公挽着浮尘走进来,放肆地打量状元郎。 “就让奴为大人挽个发吧。”不容拒绝的请求,翟灵鹤不懂只是开口谢着帮助。 翟灵鹤坐在杌凳上公公放下浮尘,从木施里拿出玉梳。 覃鱼不曾发话,像是默许宫里的做法。明明互相认识的几个人,相处时没有熟络的感觉。 翟灵鹤本想问问是否因他耽误时辰,张口便哑住了。这位公公的手指擦过他的耳垂,指尖粗粝的触感很是熟悉。 “公公,手真巧。平时没少给自己梳发吧,公公?” “给状元郎梳发,是奴三世修来的福气。” 铜镜里两人近乎依偎的画面,没人发现异样。翟灵鹤后仰靠在他的怀里,喉结滚动地吞咽。 覃鱼上至楼台勾栏,目送翟灵鹤上了马车。他没有下去与季宁他们一起相送,独独留话给他:状元游街图,他会在东街高楼上等着。 阿黎:“公子为何要触怒陛下,今日您本可以送翟公子入朝觐见。何苦只能在远处看?” 他为自家公子感到不值,京中谁人不知翟灵鹤与公子的关系。 缺席观礼,如此一来只会多出质疑的言论。未必尽然,覃鱼这样的做法无非是想在某人心里种下怀疑因子。 辛归回京,覃鱼早有预料。陛下私下召见辛家,瞒着朝臣是想做什么? 试探?那就假装棋差一招,使其失去戒备倒方便了覃鱼对付另外一个人。 他就是想告诉辛归:鱼和熊掌,他一个也得不到。 “阿黎你觉得我糊涂了吗?”覃鱼拂了栏上的雕花,红漆芍药。辛归浑然不怕暴露行踪,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人都混到眼皮子底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惹眼的绿袍公公,丢下浮尘一溜烟钻进了马车里。他真是一刻都装不下去,没了那点耐心。 翟灵鹤笑道:“辛归公公?哪能想到辛归小将军摇身一变辛归公公?小归子?我见话本子里公公都是这么唤的。” 辛归不好好坐在侧位上,偏偏和他挤在一处。顶着这张脸他可不好意思亲,怕吓坏了翟灵鹤。 “叫吧叫吧,我是为你才扮这样的。”辛归手上动作没闲着,抓着翟灵鹤的手指一顿把玩。 “是你想见我,别委屈上了。”翟灵鹤不认,辛归着实胆大。 “我是想见你了,覃鱼这厮派人守了一天。我是想见也没法见啊,幸好还能在这钻了空子。”辛归得意极了,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翟灵鹤身上。 “你贸然回京是为何?漠北发生变故还是你要做什么?” 辛归:“见你。” “……我问的是正事,不要胡说。”翟灵鹤无语了,千里之远说见就回来了? “你就是正事,我想见你是。”辛归不觉着难为情,他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千里万里他都赶的来,只为见心上人一面。 翟灵鹤:“走了多久?” 辛归:“轻装上路半个月不多。” 数数日子应是在季宁到扬州后几天上路的,翟灵鹤编了个假身份让他好找。 “我来得及时,阿隼先行找到了你。你瞧见它没?” 阿隼是那只猎鹰的名字。 “嗯,那只死鸟很吵。”中肯地,一针见血的。 …… 翟灵鹤又说:“漠北无事了?你既然偷偷摸摸回京,为何要去见皇帝?” 辛归说的有纰漏,翟灵鹤不会猜忌他的真心。话也不能说的太满,伤了人心难治。 辛归没忍住,捧着他的手心放在唇边亲了亲。乐此不彼地舔了舔嘴,还想再亲亲。 翟灵鹤手指抵住他的脑袋向后一推,抽回了手。不说实话,不高兴了。 辛归:“族长大人名满京城,风光无限。我可不希望我翻肠搅肚记挂的族长大人,把我忘了。所以小的这就来找你了,顺便奉告陛下你是我的人。” 辛归学了他的厚脸皮,情话连篇哄人开心。 他说:“好,不能忘了你。归公公……” 寒暄不到半句,辛归忽然忐忑不安:“我还是不能在京都久待,陪不了你多少时日。” 第153章 风华绝代状元郎 “嗯,我明白。”放到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该明白,辛归的做法很是莽撞。 “族长大人当真让我刮目相看,一夕坐得状元郎。要是我没这位分都不敢奢念与你的情,我说真的。” 抑或是很久未见,压抑不住感情。辛归不像之前那般克制,有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了。 翟灵鹤道:“什么位分,和我的情?” 他是想知道辛归如何看待彼此的情谊,盟友还是有求于人。翟灵鹤做不了不赚的生意,赔本也得自己心甘情愿。 辛归:“我喜欢你,不论你是神仙还是翟灵鹤。我知我不配说这些,但你说过我最是胆大狂妄。 那我狂妄一次,就是要喜欢你,和你并肩齐驱。我真真是喜欢你,喜欢得要死了。” 南风知我意。 辛归甚而不肯直视翟灵鹤的眼睛,高他一头却缩得怂软。 翟灵鹤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一声轻笑夹着骇人的意味:“阿归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只能喜欢我一个。死也要做到……” 他想起了一件事,想问问:“季宁说你帐里有一个人,声音和我相像。军师?” 辛归慌乱摇头,笑脸人皮面具下抽搐的惊慌。怪诞又难看,翟灵鹤垂下头没眼看下去。 辛归还以为是翟灵鹤对他失望了,不再纠结直说道:“是军师,漠北边境发生冲突,我领军平叛后时救下的俘虏。 这人身怀绝技,比起易容换脸更是厉害。声形模仿得毫无二致,辛家秘术都不敌。我是向他讨教呢,灵鹤……你是吃醋了吗?” ……好像是的,翟灵鹤是吃醋了,心烦意乱道:“吃你六舅的醋。” 辛归傻乐傻乐道:“苍天在上,我……不,灵鹤神仙在上。起誓,我辛归只钟爱一人。” 辛归又说了几句暧昧的话,挑起帘子向外看着差不多要到承天宫门。 他说:“我只能送到这了,琼林宴后我再来找你。” 辛归带上斗笠,多看一眼翟灵鹤迅速跳下马车。 “你……”翟灵鹤没来得及阻拦,辛归消失在人潮里了。 ……把我丢下是个什么意思?还没问呢,他绝对是故意的。 承天宫门前候着百八十人,首位缺人。翟灵鹤一下马车快步就位,经过众人身边连连说着抱歉,抱歉来晚了。 身后一高一矮,高的是刚认识的徐褶,矮的坐着轮椅的陆宣年。似乎看到陆宣年脸色依旧是不好,等也等了这么久。翟灵鹤来得刚好,一声声传音入耳。 宣前二十人觐见,奉天殿的白玉石阶走得光滑。翟灵鹤提袍跟在引路太监身后,好奇心驱使他向后一瞥。 陆宣年有腿疾,轮椅上不来石阶。差人背扶进殿,又站不了多久。 “跪——” 翟灵鹤回神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念着金榜名册,依次传唱。翟灵鹤记了商湫等认识的好友也在其中,不愧为靖安学子。 传胪礼毕,翟灵鹤将要站起身。 太监又宣:“赐冠帽。” 金榜题名天下知,翟灵鹤戴上那一顶金翅冠帽,翅尖薄若蚕翼。无比风光,观榜游街其后。 宫门四转巡游,翟灵鹤走得腿酸。顿时羡慕陆宣年还可以坐着轮椅,就是欣喜也走得兴致缺缺。 游街了,皇帝赐了一匹金鞍红鬃马。史前绝无仅有,八成是哪个公公求来的。 翟灵鹤眼里放光,骑比走好得太多了。飒飒抓起马鞍,翻身上马。鬓边的朱红穗子甩得飘逸,随手一拨迎在风中。 唢呐铜锣一时作响,游街开始了。 入街前人潮如流,看皇榜观打马游街。哪路窜出一位孩童,提着篮里的鲜花举在头顶,大喊着:“大人,今日的芍药最合适大人的风彩……” 小孩被护卫扬鞭赶了出去,翟灵鹤唤了一声止住。 “芍药好看,你说得对。”翟灵鹤驱马走前几步,弯腰接过篮子。篮里只有一种颜色的芍药,最艳最浓。 挑了一枝攥在手心里,其余的没地拿。折断根枝,妃色芍药别在耳上。 游街继续,街道挤满了人群。平民百姓少见这样盛大的场面,跨马游街第一次见。 翟灵鹤孰不知他是第一人,皇帝赐了府邸落于西街。牌匾上金字题着偌大一个翟府,翟灵鹤不信这是极短时间内刻出来的。 虽说他睡过去一天,不见得是睡傻了。只怕是某个人早有准备,不中也会送。 思来想去除了覃鱼貌似也没有其他人了,做这么多真不怕喂了个饕餮,只进不出啊。 季宁迎在门口,这何时搬进去的?翟灵鹤猜测他知道的。送礼的人很多,叶岸伏桌执笔记着。 ……贤内助、忠实的管事。翟灵鹤卸下一身繁重,冠帽一摘去了后厨端着一碗细面蹲在门口。边吃边看着他们忙活,惬意舒适。 刚刚逛了一圈状元府,哪都好就是太空旷了。丫鬟奴仆不多,像是临时买来充数的。 叶岸记了厚厚一册,季宁感谢他的帮助。也从后厨端来一碗细面款待,三人就这样蹲在门前吃着。 叶岸逐渐习惯他们生活习性,融入其中。来来往往的过客诧异看过来,这人面熟好似方才游街的状元郎。 再看牌匾上金字,确定是了这人。年岁小,然而快了要名扬天下了。 翟灵鹤咬着筷子,仰天喟叹:“如世人说的做梦一般,人生三喜金榜题名。” 叶岸:“是啊,状元郎风光无限。恭贺恭贺。” 季宁:“今日进账不少,翟灵鹤以后升官发财带上我俩。情比金坚,共享荣华。” “……”翟灵鹤又叹:“皇粮好吃吗?覃鱼那样我得干多少年?” 季宁:“别做梦了,覃大人那样的家底没个几百年攒不出来的。” 叶岸沉思良久,回答:“挣个贤臣忠骨的名声,钱财不重要。” 莫要做覃鱼那样的佞臣,搅乱朝廷的奸人。叶岸唯独感谢翟灵鹤救命之恩,这层偏见永远也消除不了。 夕阳余晖衬得翟灵鹤韫色撩人,额间丝丝碎发微微飘曳。发丝戳到眼里,翟灵鹤一痒揉了揉眼睛。 翟灵鹤:“我想喝粥了。” 季宁:“喝,我去做。” 翟灵鹤:“鲫鱼莲子粥,行吗?” 季宁:“……我尽量毒不死你。” 叶岸:“……这是什么粥,我能尝尝么?” 第154章 文身武相徐褶 “昨日才是第一天,送的仅仅是平常街头能见之物。你瞧现在门前排着长队送的礼才不一样,二哥哥我分身乏术了。买了几个奴才供你使唤,还不去看看。” 叶岸尽心尽力替他操持着内务事,昨夜翟灵鹤送完热汤给他封了个大总管。叶岸可不要,总之守着宅院不是他该干的事。 推辞之际,叶岸便劝说起翟灵鹤早些成亲。找个当家主母帮他管家,立业该成家,季宁乐了,阴阳怪气怼了翟灵鹤几句:他要是能娶亲,自己都能死不瞑目。 叶岸不清楚翟灵鹤是经历什么,以为他是为情所伤。想开解几句,但见季宁嘚瑟嚣张的样子。对此不知情决定抱有保留怀疑:翟灵鹤年岁小哪能经历这么多?被人诱骗了感情,还是…… 眼见叶岸朝着不可描述的方向上想去,翟灵鹤大胆承认是喜欢上过一个小丫鬟。痛惜的是小丫鬟病死了,有缘无分。为她伤了好多时日,当作是伤情封心吧。 “原来如此,翟弟居然是个情深的人。不急不急,天涯何处无芳草啊。”结果第二日叶岸就甩手不干了,他说拉磨的驴都不带这样磋磨的。 先前叶岸养尊处优惯了,后面日日和翟灵鹤随意过活都淡忘了本身有钱这一事实。买个物件想着如何杀价不亏,斟酌不定。 翟灵鹤应付不来,逃回房里待着捣鼓起玉石。季宁稀奇没见过这么多奇珍异宝,在前院跟着一道搬礼品。 为数送的最多的就是覃鱼了,金银珠宝、古画藏书、连覃府库房里的两人高的珊瑚树也都送来了。愁于没地方放置,季宁回来询问翟灵鹤该如何办? 翟灵鹤趴在桌上,从身后看起来鬼鬼祟祟地发抖。季宁轻手轻脚靠近,“雕玉呢?给自己的?” 霎时出声把全神贯注雕玉的翟灵鹤吓个半魂离体,指尖一痛又是戳开了一个口子。 “你在发什么疯?走路没个声响,我应该在门前挂个锁,专门防着你。” 季宁讪笑赔罪,瞄了一眼。这不就是覃鱼送的那块玉吗?翟灵鹤表面上不喜欢,背地里爱不释手。 翟灵鹤藏手在桌下,忽略了碧玉石头沾上点点血珠子。不消一刻,竟然吸收进去了。两人都没注意到这一幕,一个躲一个找。伤口愈合好了,翟灵鹤抽出手继续雕玉。 “送人的,如何?”翟灵鹤不会做这些个精致的玩意,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器具。朝工匠铺借了个小锥子,慢慢磨穿打孔。至于花样雕纹他没想做,能挂个绳就好了。 最多就是刻个字吧,只会画不会雕有什么用? 季宁脸色古怪,轻嗤道:“不是知道送的谁,准该伤心了。拿着别人的东西送另外一个,你倒是什么也不忌讳,物尽其用。说得好听借花献佛,难听些不想付出呗。” “这不是在改进么?少怪腔怪调的。送我的,我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扔了和送人没什么区别?” 翟灵鹤细想过去送过不少礼,就是没几个名贵的。那要换个送,恐怕是来不及的。 季宁不与他争辩,问道:“覃大人送来的珊瑚树放哪?库房可堆不下了。不如搬到你房里,煞是好看养养眼?” “皆可皆可,你看着来。我带着你吃香喝辣,你当我管家。对了想要什么,一起去挑挑。”翟灵鹤收起工具,准备去找找丝线。打孔穿线,就当个玉佩吧。送不出去,留着玩玩也行的。 季宁:“叶二哥让我提醒你晚些还有琼林宴,别缺席了。” “记着了。”翟灵鹤出了房门,震惊于堆积到门前的抬盒,里三层外三层把路堵得死死的。季宁跟上来,拉着翟灵鹤到了一边解释:“门前留着过路呢,我吩咐他们抬到内院来。你别耽误他们干活,等我清条道给你走。” “嗯,有你真好。那颗珊瑚树放我房里吧,剩下的送你了。”翟灵鹤似笑非笑,转身丧着脸关上门。季宁马上就没辙了,这事肯定都会落到他的头上。秉持着能偷懒就绝不努力的信念,翟灵鹤决定要出去躲一阵子。 叶岸早早给他备好的参加琼林宴的衣物,装束出行都安排好了。别的不说,翟灵鹤遇上这等好人是他的福气。他们遇上翟灵鹤才是万幸中的不幸,只缘身在此山中。 闪光中惊现玉器,叶岸还替他挑好了玉佩。木盒中放着两块玉璧,翟灵鹤选了一块较为好看的。羊脂白玉垂落在腰间,靛青的穗花摇摇摆摆。倏忽间屏风上挂着的锦鱼,掉落在地毯上发出闷深。引起了翟灵鹤的注意,走过去将其捡起。 捏在手心那一刻,翟灵鹤神使鬼差把它换回来了。季宁又找来:门外徐褶求见,相约一同赴宴。榜眼徐褶,探花郎陆宣年。以酒交友,徐褶的性子翟灵鹤喜欢的。 干架斗殴他比较能威慑住人,除了一脸正气,就嘴上功夫而言极强。那夜的酒债皆是被他挡回去了,三言两语诓得对手心服口服。 翟灵鹤端着邻桌的花生米,蹲在板凳上看着精彩。花生米吃完,上瓜子。那叫一个目瞪口呆,翟灵鹤从没见过有人比他还能说。 然而徐褶不是邀翟灵鹤一起去的,是来蹭马车的。理由是家仆搬行李压垮了车轴,现下没人顾及上他。 翟灵鹤上了马车,徐褶改口说道:“天还早,坐马车去浪费了。翟兄我们走着去吧,反正不远就几步。” “……也行吧,徐兄。”翟灵鹤和善笑眯眯,忍得住的。 “你住西街,我也住在西街。明早上朝等着我,就这么说定了。”徐褶向后一指,不给他回绝的机会。翟灵鹤依然笑吟吟,顺他所指跟着看去。 指哪呢?远远就一条大道,不会是西街尽头铁匠铺对面吧。翟灵鹤想起之前干小工,去给人烧了两天的炉子。恰好有座废宅,还有闹鬼的传闻。 “好啊,我这个人嗜睡赖床。腿脚也不好,只能走今日的路。” 第155章 琼林宴之徐褶 翟灵鹤极其委婉告诉徐褶,他就陪走这次,多了不干。 徐褶大力勾住翟灵鹤的脖子,两人头挨近了说:“多多锻炼啊,走多了身体也就强健了。” “不,这辈子别想强健了。在下是走了享福的路,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翟灵鹤言罢挣不脱,徐褶肯定是个练家子。面色未改,仅是松了几分力道。 徐褶:“看你府门前十分热闹,送礼的人可是不少。有没有送宅子地契的,倒手卖给我。我住的那宅子闹鬼,我是不怕家里人怕啊。” 最后那一句话于事无补,翟灵鹤断然不会去想一个大男人为何害怕什么鬼怪之物。 不是什么难事,便点头答应下来:“好啊,回府帮你找找。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一提,地段规模说来听听。” “哪儿都行,离你翟府近是最好。多谢兄弟了,讲价就不必了。你说多少便是多少先欠着,我差人送些贺兰特产抵了利息。过几月攒的俸禄再还你,别介意为兄是穷了些。” 徐褶折腰作揖答谢,翟灵鹤趁机拔出脑袋。 “没事,慢慢还。我不缺钱,但是不还不行。你别……”翟灵鹤微怔,说的话断断续续:“等等,你说贺兰是北贺兰么?徐兄原籍是贺兰城?” 徐褶回道:“是,翟兄听说过北贺兰,南锦州?” 贺兰抚林,他们分别的地方。翟灵鹤晃神片刻,回应道:“去过,风沙很大。张嘴就是沙子喂饭,推门就是金粒洗面。” “你还真去过?”徐褶捧腹笑个不停,翟灵鹤说得很贴切。他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嘴毒的少年,句句说到心坎上。 所谓北贺兰指的是黄沙铺路的一座城,实际上造就这一原因是与抚林交界处沙土退化,加之缺水干涸。 南锦州只是有所耳闻:兆国扬州水域分支尽头。不大的地方,也算是富庶之地,卖珍珠发家的商贾数不胜数。 一路从南说到北,两人口若悬河。徐褶惊讶于翟灵鹤知晓那么多地方,翟灵鹤大意于徐褶很会抛砖引玉。 话匣子打开说个没完,偶尔说到意见不合之处,翟灵鹤格外来劲评头论足滔滔不绝。 宫门就在前,说得翟灵鹤口干舌燥。他发誓以后尽可能和徐褶少说话,吹捧之间很容易把家底卖出去。 要了碗茶解渴,徐褶劝慰道:“歇会吧,琼林宴有得是琼脂玉露,咱不喝这苦茶。” 翟灵鹤哪管得了这会,抢着喝下。是真苦,特地备着给士兵解乏喝的。 徐褶:“琼林宴在皇家行宫御园,不算远。” 翟灵鹤有苦说不出,徐褶说的不远他实在不敢相信了。西街离宫门的不远,走了半个时辰。当下的不远,又要走多久? 徐褶自己都没来过琼林苑,何来十足的底气?远不远都要走,翟灵鹤听这话腮帮子疼。 一路有宫女来回接引,徐褶时不时规劝翟灵鹤入宫了不能乱看的道理。他累得没有心思看花看草,何况假山桥廊弯弯绕绕看多了就心烦。 “嘘,你看。”徐褶噤声,抬头点去前方,“我猜那位肯定是陆探花。” “……”翟灵鹤无言,捂住脑袋。坐轮椅的除去陆宣年还有谁?还有谁? 翟灵鹤问:“怎么,是陆探花又如何?你怕他?” “啧,我就想和你聊聊八卦。就说这陆探花,想听听吗?” 徐褶津津乐道,盼着翟灵鹤让他继续说下去。 谁料翟灵鹤哦了一声,兴味索然地摇了摇头:“不想听,徐兄谨言慎行。这是皇宫,不是大街小巷。说错和乱说都会被人抓住把柄,我们还是安静些好。” 换汤不换药,原话改个词还了回去。 徐褶听言认同,换了个话题接着聊天。 不多时陆宣年一行人停了下来,不知是遇上谁了?徐褶眼尖拦住引路的宫奴不再往前走,低声道:“等等,遇上谁了还不知道呢。” “……你在害怕谁?” 徐褶坦白道:“不是害怕,是担心。你我俱不是京城士族子弟,对这满朝认识的有几人?我是怕撞上了,没做足礼数。让别人挂上一个目中无人的罪名,好吧,我怕见生人。” 翟灵鹤沉默了,无语了。“……好,很厉害的发言。看不出来,徐榜眼怕生人。” 人走远了,徐褶宽解舒气:“我没说谎,毫不夸张地说我是被我娘关在家里读了十几年的书,平日里极少见到生人。 同辈还能说上两句,可这些都是久经官场的老滑头们。我是招架不住,怕就怕和族里长辈一样摆着一副臭架子。” 说的很对,翟灵鹤自个儿也怕被人拿乔。更别说比他人矮一阶,被迫忍气吞声地伏低。 往日随意洒脱惯了,以后由不得他。一入官场深似海,我叫你一声你敢应吗? “那要是皇帝陛下这样对你,你怎么办?” “……”轮到徐褶无言了,眉心微乎其乎地抽了抽:“那是陛下,一国之君。别说只是我听陛下的训诫,就是跪舔也尽是恩赐。” “好吧,你说的不错。” 琼林入宴,天色不晚。索性来来往往不少是认识的,顶多寒暄几句就落座待着。 翟灵鹤与徐褶位置相近,左侧一边。离尊位不远不近,依次数下来隔了七八个位置。 商湫比他们来晚一刻,跟在一和蔼富态老者身后入宴。想着商湫是门客,那这位就是他要追随的大人。 徐褶凑近低语解说:“商兄前边那位是刘彦刘阁老,朝中能与丞相大人平分秋色的二把手。” “我见过他,想问一把手是……” 徐褶举着酒杯挡嘴再低一声,“老丞相覃霜,人不在朝中威望仍在。” 翟灵鹤:“嗯嗯,我见过他们。” “啥,见过?逗我呢,别说笑了。”杯中酒水尽数洒在手指上,些许溅落在翟灵鹤衣袍上。 绯红变得暗沉,翟灵鹤不悦道:“晚点拿回去给我洗好了,再送回来。” “嘶,来了……”徐褶放下酒杯,坐正身子。宫奴在前面开路,皇帝及一众大臣缓缓走来。 太监:“跪——” 离座下跪,高喊:吾皇万岁。 第156章 霍姓父子.上 翟灵鹤合声而道:“吾皇万岁——” 宫女提灯在前, 良久未听到那一句‘平身。’ 翟灵鹤疑惑歪头朝上位看去,理当坐上尊位的人不在。 徐褶紧闭双目,艰难咳嗽:“咳咳咳……” 似要提醒他什么?翟灵鹤扭回头来瞟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徐褶,这是硬逼着嗓子干咳。 暮色沉沉,全身笼罩在阴影之下。翟灵鹤发觉不对,半眯着眼抬头而望。 明晃晃入了眼,一高一低的视线交汇在空中。皇帝不可捉摸地一笑,问道:“爱卿,在看什么?” “我在……臣在看陛下走到何处了?”翟灵鹤没有半点隐瞒,眼眸里的镇定自如让皇帝有些惊讶。 直言不讳,皇帝饶有兴趣地打量着。 “爱卿今日穿的很精神,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可喜可贺,翟状元。”皇帝夸了几句,没有责怪走开。 翟灵鹤目光追随过去,又是一声轻咳。不是徐褶的,没听过得声音。 翟灵鹤又是一看,皇帝的儿子?看着面相便能猜出。 丹凤眸子微阖,嘴角弯弯。出挑的相貌裹挟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找不到半点盛气凌人。 听徐褶说过皇帝有二子,兄为霍清,弟为霍允。 面上善解人意,笑面虎。翟灵鹤暗自给他作了评价,大抵是认为这人是在嘲笑他。 翟灵鹤随之颔首礼貌避开,安安静静等着皇帝落座。 终于等来一句:众卿平身。徐褶心焦,按耐不住。起身间隙用手肘顶了顶翟灵鹤,道:“幸亏有惊无险,俺都替你惊慌。” 七七八八翻过这回事,翟灵鹤猜不准。就好像皇帝方才的举动是故意等翟灵鹤发现,然后发难于他。 再去思考皇帝想要听到什么回答,皆为无济于事。反正了很久,早日解脱好些。 翟灵鹤心里话说了几大箩筐,腹诽着皇帝的坏话。 不经意扫过四周,发现覃鱼竟没有出现。丞相怎能不出席这样的宴席?来迟了么? 他说告假几日,这都是三日了。难道是病了?见着不像,翟灵鹤想着要抽个日子去看望覃鱼。 不想见的时候偏偏要出现,见着了又心烦意乱。翟灵鹤摸不准心里是怎样想的,有一种说法很恰当:他是犯贱了。 翟灵鹤走神半歇,忽而徐褶用力拍了拍桌案,小声喊道:“听封,别发呆了。” 翟灵鹤猛然惊醒,他咋没听见叫自己的名字呢?周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回神,晚了,太晚了。翟灵鹤重整旗鼓信步走出,顶着尴尬地逼视应下赏赐:“谢陛下。” 半息的安静,自然而然的有人偷笑,紧接着传来窃窃细语。皇帝发出一阵狂笑,听不出喜怒:“爱卿切莫出神了,送下去吧。” “臣知错,求陛下息怒。”翟灵鹤舜即请罪,用不惯官场话僵硬直白。不过错是在他,就诚诚恳恳认了。 皇帝没有说什么,总管太监亲自送来了御赐的笔墨纸砚,捎带了一幅画轴。 徐褶左右为难,一鼓作气站出来。在翟灵鹤身后,请道:“臣徐褶,自请为翟大人研墨。” 徐褶无疑是来帮翟灵鹤度过这一劫的,明眼徐褶极为惶恐不安。 生怕走错了一步,皇帝没有多想。摆了摆手随他,两人坐回席位上。宴席上轻歌曼舞,杯酒言欢。 他们身处热闹之中却没有一丝融入的状态,翟灵鹤郁闷喝了壶酒。慢慢拿起笔,他要写什么? 徐褶害怕极了翟灵鹤一个不小心弄脏了画卷,腾空了案上的玉盘珍馐。 宫女点完烛火移步候着,徐褶才开口道:“好好写,陛下看上你的字了,你可不能随意写了。大哥你再走神一次,项上人头不保。” 噫吁嚱,徐褶好心劝着。他心领了,翟灵鹤提笔点墨,“是要好好写,万一陛下拿回去收藏呢?” 第157章 偷懒了,补上下文 “……”徐褶眼睛发酸,太阳穴一通突突乱跳。头一次见人能淡定说出这么让人不淡定的话,他觉得翟灵鹤脑子有病。 在这种情况下,徐褶很难把他的话当做调侃对待。 徐褶:“应该是不会的。” 翟灵鹤:“或许皇帝陛下会的。” 翟灵鹤冥思苦想,皇帝要他写什么?诗词歌赋,还是随意发挥。 “春不觉,红芍似锦。”徐褶脱口念道,平平无奇就看下一句写的是什么。谁知翟灵鹤就放下笔了,吹干墨迹。 徐褶问:“下一句呢?” “写不出来。” 翟灵鹤摊了摊手,无辜瞪眼。他只想写这一句,转笔递给了徐褶:“徐兄帮我补下一句,什么都可。题字而已,我看这画想不出别的。” 翟灵鹤没敢诋毁,皇帝画的是不像芍药,若非翠绿一丛中一枝独秀让他想起来一路不打眼的风景。 徐褶推拒回去,“御赐之物,说让我碰我就碰啊。快快写出一句,认真写。” “不写,真不写了。”翟灵鹤放回笔搁上,举着画卷抖了抖。 灯盏映上红芍,飘散缕缕金光。翟灵鹤用手指点了点花蕊,捻在指尖细看。 不是普通的金粉啊,皇帝画不怎么样?用的料反而金贵。 经他这么一弄,花蕊面色黯淡了些。徐褶当然也看出来了,没有惊奇。 翟灵鹤戏谑不已:“你怎么看?” “坐着看,不难见。有些贵公子平日都用金粉涂墨,敷面都有。皇宫里什么没有?再寻常不过。” 徐褶当他是没见过世面,解释一番。一知翟灵鹤原出身乡野,平日过得朴素从简。 翟灵鹤无奈指着画,歉意笑了笑:“我是说金粉掉了不少,有何办法啊补上。” “啊!”说的是这个啊,徐褶情急之下拍了拍掌心。倒是把周边邻座的人吸引过来,翟灵鹤笑脸相迎:“诸位好啊。” “你刚刚刮了多少?” “不多也不少,就是没了颜色。烛火太暗了,想着看得细致些。哈哈,哈哈。” 徐褶哽住嗓子,“你做事都是这么随性么?不顾后果吗?我就不该站出来帮你。陛下发怒了谁还管你是状元郎?” “皇帝陛下他这么小气?不就是一幅画吗?”翟灵鹤本是好奇一问,见徐褶脸色越发苍白。 他笑不出来了,人被他吓得不轻。 翟灵鹤仍是无心,道:“别担心了,皇帝陛下不一定看得出来。天这么黑,我都看不清。” 徐褶不说话,翟灵鹤伸手推了推。佁然不动,徐褶真的吓傻了。 亏了这么大块的个头,胆子怎么这般小? “没事,我求陛下把这幅画赏给我。瞒过今日就好,徐兄别害怕。怪罪我一人身上,不会连累你的。” 翟灵鹤拾起画卷,要将此画送上去。徐褶拉住他的袖子,剑眉横挑,道:“装的像吗?吓你的。别急着送去,谁都摸不准陛下会不会看出来。” “……”换成翟灵鹤无言了,徐褶演的一出才是把他唬住了。 “乐,给我吧。让本榜眼帮你观观,拯救你于水火。” 徐褶端详了几眼,不是不能补救。眼下缺了材料,没有金盘金奢,案上琉璃玉盏里的金纹镶嵌的死死的。 依旧毫无办法,翟灵鹤托着脑袋看着徐褶脸上变化莫测。罢了,为难他做甚。 翟灵鹤抽出画卷,撑案起身。玉佩玎玲撞击在玉尊上,徐褶余光划过。 翟灵鹤又被他拉住,不解等待徐褶要说的废话。 “你这玉佩兴许能,试试?” 徐褶这一提,不失为一个尝试的法子。两人磨蹭太长时间了,势必会引起他人的留意。 翟灵鹤摘下玉佩,犹豫不决终是给了徐褶。紧捏着衣袂一角暴露他的不情愿,不去剖问内心想法。 徐褶找了一角咬了咬,皱眉轻呼:“有点硬,等我磨磨。” 翟灵鹤一笑,阴霾褪去。他想通了,不再拖延。捧起画卷,抢在下一个舞乐开始前走了出来。 “陛下,臣……” “陛下,臣来迟了……” 两声交杂在一起,一个清冽得冷,一个清朗温软。 翟灵鹤愕然,愣愣回首看向那人径直走到他身边。 第158章 苟人 直到覃鱼跪在身旁,翟灵鹤才反应他是要做什么? 后退小半步,也跟着跪下。覃鱼身板挺得很直,不卑不亢。 皇帝:“快快请起,地上微凉。休养几日,覃卿安好?”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落在覃鱼的身上,那般瞩目耀眼。翟灵鹤半道打好的腹稿,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谢陛下关心,臣已痊愈。”覃鱼提袍站起,转身抬起翟灵鹤的小臂,将他扶起。 “状元郎,为何跪着?” 问话的是皇帝,站在他身边的是覃鱼。 翟灵鹤恭敬朝一拜,“臣题好字了。” “题字?陛下是有什么新作,能否让臣一观风采?”覃鱼随即接话,转眼看向翟灵鹤手里的画卷。 皇帝没有拒绝,反常的窘迫招了招手:“看吧看吧,朕的画哪能及爱卿的一分。正好你评评朕画得如何?有没有什么长进?” 这对话让席间大多数才子瞠目结舌,皇帝放下身段,如此谦虚好学。 “陛下说笑了。”覃鱼拿过画卷,翟灵鹤还用力捏着。 “别怕。” “我没怕。”翟灵鹤极快辩解,覃鱼忍笑推开画轴。略微抬高,挡住上方的眼睛。 覃鱼朗声念出:“春不觉,红芍似锦。” “嗯……”皇帝听完隐隐诧然,稍显失望。这词实在中规中矩,说不上好来。 覃鱼又说:“陛下的画作自然是上乘之作,翟状元的字遒劲洒脱。是好作,臣真心想要,陛下赐于臣吧” 皇帝抚掌大笑,满口应下:“赏赏赏,难得覃卿开口要赏,朕哪有驳了的道理。” “谢陛下。”覃鱼领着翟灵鹤谢恩,各自入座。 画落到了覃鱼的手里,翟灵鹤追想刚刚的设下的套:不是弄掉了金粉,而是写错字了。 红芍似锦,红苟似锦。灯火晦暗,徐褶究竟是看错字还是装的? 他掺了些坏心思,心不在焉写了那字。真的苟啊,徐家徐褶。 果真有几分同他家徐相如老爷子,扶桓亲手将人押到他面前来。 第一眼没认出,第二眼就说不一定了。倘若不是蓄意接近,翟灵鹤实在想不通徐褶为什么帮他? 为了报仇,还是他不认识我? 抚林徐家他置身事外,翟灵鹤忽而想起没有在意的漏点。徐家最后怎么样了?徐褶为贺兰徐家,那时他走得匆忙,是辛归在后料理残局。 徐褶送还了玉佩,嘴皮上磷光闪闪,呲牙笑着:“覃相帮着你,没什么事了。就是这玉佩被我咬了牙印,回去我再赔你一个。” 总归徐褶未有表露恶意,厚道帮他想办法。翟灵鹤不介意他能做什么,拿起玉佩挂回腰上。 “不必,留个印子以后丢了更好找。我就只佩戴这块玉佩,别的看不上。” “眼光不错。”徐褶举杯庆祝劫后余生,惬意啄了一小口酒:“嗯,做工精细,惟妙惟肖。质地绝佳,图案就是眼熟得紧。” “是吗?”翟灵鹤敛着眼色,低头笑了笑。 “徐兄,多谢。”这一次先感谢,假如徐褶没有包藏祸心,翟灵鹤很是愿意交上这么一个朋友。 第159章 乌合之众 “别看了,我脸上都被你看出个窟窿了。不会是因为我今晚帮你,感动了吧。”本来座位就离得近,徐褶更把脑袋凑到他眼前。 “不是。”翟灵鹤淡定挪开眼睛,喝了杯酒。 “那是为什么?我这人仗义真挚,待兄弟更是没的说。就刚刚而言,为兄挺身而出,我都惊讶了俺这般勇敢无畏,敢于舍身救人。我要是你,这次都得白送了几间宅院作犒赏。再说,这宴席上就我站了出来,你看看……”徐褶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夸捧的话,话里还没有重复的字眼。 左脸撕下贴到右脸上,一边不要脸一边厚脸皮。翟灵鹤平淡地听完,看他说得口渴。倒了杯酒给他润润嗓,徐褶没管是什么。 一口气喝完,酒气呛到嗓子眼,又猛地咳出声来。真的比装的像,翟灵鹤拍了拍他的后背。 徐褶没浪费,扼住自己的下颚强行咽了回去,看着十分不容易。翟灵鹤下意识嗓子一痒,好似是他被酒水呛到了一样。真的能忍,是个狠人。 他是体会不到醉酒的感觉,最多尝尝这酒在喉舌间流淌灼烧的刺激。入肚后化为清水,没了这滋味。唯有这五感帮他体会人间的好,不然翟灵鹤都能把这当做一场梦。在神山上,竹院里,伏案偷憩的美梦。 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他在这里做不得梦了的原因。他是人间的翟灵鹤,不是神山的守山人。他还不想回去,还不想醒。在这个地方有了想要留下的感情,有了牵挂的人。 翟灵鹤:“宅子不送,可以免掉利息。你就是欠到我死 也要把钱还上,一点都没能送的。” 徐褶撅起嘴,那一张方正的脸上显露奇怪又搞笑。翟灵鹤几欲想说实情打击打击他,但于心不忍。一开一合的唇齿间依稀金光闪闪,翟灵鹤看向脱落金粉的手指。 玉佩上,袖口上沾得的有金粉。翟灵鹤没憋住道:“徐兄牙齿上有金粉,晃得我眼瞎。” 徐褶:“……真的?这玉佩材质不怎么样,都被我磨出来了。” 翟灵鹤:“也许可能吧,这东西一下好一下坏。” 徐褶丢了面子,没脸捂着眼睛。翟灵鹤递了案上净手的方帕,“给你擦擦,我没用。” “几颗牙?” “门前两颗,唇上也有。” “你怎么不早说?” “你对着我说话,我才看到的。” 徐褶想,翟灵鹤未免太诚实了,诚实到这都不说。得亏还没和旁边的陆宣年说话,否则更丢人了。 翟灵鹤安慰道:“没事,不张嘴看不到。” 徐褶抬起袖子遮脸,嘴里含糊不清:“可我张嘴了,怎么破?你是真坏啊……” “哈哈哈,下次一定。别人是口吐芬芳,你是口吐金粉。熠熠生辉,犹如这旭日撒下的余晖。抓人眼球,亮人一脸。” “别说了,我不爱听。哼,帮我看看擦干净没?”徐褶说完,呲起八颗白牙。 “没了没了。”翟灵鹤只顾着和徐褶说话,宴席上发生的一切都参与不上。 几时皇帝离场竟不知,张望堂上的表情一滞。覃鱼举起酒杯对饮,眼神里不明的森冷望的他。 早就习惯覃鱼阴晴不定的性子,翟灵鹤不以为意向他敬了一杯。 人多眼杂的,翟灵鹤可不想成为那万人瞩目的对象。回头再与徐褶说起了话,“皇帝陛下走了。” 徐褶警惕四看,呼了一口寒气:“别用这个走字?要说陛下回宫了。这个词是忌讳,给谁用都不能给陛下用。” “嗯,受教了。没酒了怎么办?” 徐褶:“这是御赐的,兆京最盛名的酿酒师专为陛下所制的配方。十八年一开,每年只做一缸。年年都开,剩下的估计得留到上元节了。” “那还想喝怎么办?”翟灵鹤想也不想,继续追问。 徐褶就是他的百晓生,这兆京八卦、奇事没他不知道的。 “还能怎么办?酒都到肚里了,难不成我们要去抢啊……” 徐褶说着说着,眼神随之变化微狡,两人心照不宣打起了陆宣年的主意。 陆宣年身体不好,喝不了多少酒。未曾打过交道,这下机会不就来了? 陆宣年没带家仆,一路上都是由霍清殿下送着来的。二人幼时便是玩伴,陆家家主担任过少师。层层关系之下,陆宣年的地位已经很明显了。 比他们这一个平平无奇的状元郎,家道中落的榜眼高贵多了。 平日藏在府里养病,不爱出门。宴席之上,没人对他热情得来。一方面是陆宣年的病反复无常,谁都不敢凑上前交谈。 就怕还没说几句话,人昏倒了。这人金枝玉叶,弱不禁风 ,不招惹就不招惹了。 翟灵鹤不管这些,徐褶也不管。合着喝点好的,人留心照顾照顾就差不多了。该病还是得病,早病早好。 翟灵鹤端着自己的小酒杯,绕了一小圈到了陆宣年的右边。徐褶转个身便可,两人把陆宣年夹在中间。 翟灵鹤问:“今夜风大,陆兄身体可有哪处不适?” 徐褶附和道:“对啊,陆兄穿的少了,夜风冻人又伤骨。不如早早回去歇着吧,陛下已经回宫了,不会怪罪于你。” 陆宣年受宠若惊,一左一右看了一眼。其实早就注意到他们窃窃私语的行为,徐褶不曾回头看他。 “嗯,我还想再坐会。” 陆宣年的声音出奇地柔和,带了些怯懦。和他这娇媚的长相过吻合了,他当得是这探花郎啊。 翟灵鹤听得血气上涌,看得心花怒放。心里迸发出一种强大的保护欲,想着伸手探了探陆宣年的额头。 “嗯,有些发凉。坐会便坐会,我和徐褶帮你挡风。” 徐褶也道:“饭菜凉了,酒别喝了。我们说说话,出宫我和翟兄和你一道出去。” 陆宣年触动得点点头,轻轻‘嗯’了一小声。翟灵鹤脑子混乱,大爷的这才是话本子里写的身娇体软小公子。 “徐兄你先聊,我喝口酒缓缓。略有上头烧脑之感,我有心魔。”翟灵鹤伸手去抢酒壶,徐褶一把按在他手上,咧嘴笑着:“一人一半。” 陆宣年茫然无知,指了指倒满的酒杯,“这里还有,我不能喝酒。就是喝了一……” “我喝。”翟灵鹤腾出另外一只手,利落地抢过。喝完空杯倒扣,洋洋得意展示什么叫做敏捷。 徐褶大意了,却也怪异地皱着眼皮:“你傻了吗?他喝过的。” “喝过就喝过,介意啥啊?我们都是大男人喝同一杯酒,奇怪吗?真男人,扭扭捏捏不像样。” 第160章 美腻了宣年 陆宣年一惊,掩嘴轻笑:“不扭捏,不扭捏。你不介意就好,没事的。我今日没有生病,没有吃药。” 徐褶慢了一步,懊恼不已。 翟灵鹤笑着回应:“我不怕,徐兄怕。别给他喝了,给我 ” 抢着酒壶反复拉扯,徐褶力气很大攥得翟灵鹤手骨嘎吱嘎吱响。 徐褶:“谁说我怕的,我不过是担心你那柔弱的身体会病个几天。” 陆宣年打着圆场,按住了两人的手臂:“不会不会的,病不了。翟兄看起年岁应是比我小些,还是少喝些为好……” 翟灵鹤歪头看他,桌下徐褶冷不防朝他踢了一脚。陆宣年面上不慌,还想劝两人冷静。 “徐兄年岁较大,理应让让小……” 翟灵鹤:“闭嘴。” 徐褶:“闭嘴。” 两人异口同声,而后四眼相视。两边冷笑着松开了手,姑且还算和平相处。 陆宣年以为是自己劝说起了作用,提起酒壶给他二人都满上。翟灵鹤一拍案,陆宣年哆嗦地抱紧酒壶。 徐褶也拍案,脸上视死如归。陆宣年不明就里,眼睁睁看着他们摩拳擦掌,要干上一架。 徐褶:“大还是小?” 翟灵鹤率先说了:“小。” “那我就要大,别后悔。”徐褶抛手丢出一颗骰子,在碗碟中滚了几圈停下。 陆宣年看准了,说出结果:“诶,是大。” “天要亡我,啊……”翟灵鹤扶额往后倒去,没有硬实的触感。头枕着柔软,翟灵鹤睁眼。 “丞相大人好啊——” 徐褶扶着陆宣年起身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翟灵鹤连滚带爬起来,局促不安地揉了揉后脑:“下官也见过丞相大人。” “早些出宫吧,宫禁只延长到一个时辰。” 覃鱼只说了来意,不作打扰。漠然从几人面前离去,徐褶撒手回头朝覃鱼的背影行了一礼:“多谢丞相大人提醒。” 陆宣年少了支撑点,要向前扑倒去。可面前是案,案上还有残羹冷炙。陆宣年万不能让自己沾上污水,电光火石之间推了徐褶一把。借力使力,换了另一边倒去。翟灵鹤眼疾手快,以身作肉垫稳稳接住了陆宣年。 徐褶还处于愣神中,屁股被人摸了一下。不轻不重,就赤裸裸地按在那柔软处。 翟灵鹤责怪道:“诶,徐褶你扶的什么人啊?人都走远了,还行什么礼。覃鱼又不会因此对你另眼相看,装装样子倒也不必。” 徐褶无地自容,不是被翟灵鹤说中的谄媚做派,而是被陆宣年占了便宜。还是那处,僵劲的手捞回陆宣年。翟灵鹤穿的不多,身上没几块软肉。陆宣年吃了痛,鼻尖刚好磕在锁骨上。 陆宣年难受地说道:“没事的,不怪徐兄。是我站不稳……” 翟灵鹤听这委屈巴巴的声调,幽怨地瞪着徐褶:看吧看吧,是你惹的祸。 徐褶惊慌了,赔罪道:“是我错了,但陆宣年你别哭啊。” 陆宣年没哭,是疼得抽气。鼻梁酸痛到麻木,掐着徐褶的手腕忍着泣意。 徐褶肉糙,陆宣年这点力气对他造不成什么伤害。表面的伤害才是让他害怕的,陆宣年这么娇滴滴的啊? 第161章 病得不轻 陆宣年还是泣出泪花,“不是你的错,是我没忍住。” 徐褶分担过错,提起了翟灵鹤的不对:“都怪翟灵鹤骨头太硬了,弄疼你了。” 翟灵鹤听得一愣,面无表情嘀咕:“那倒是不好意思了,在下全身上下只有屁股有点肉。下次我定撅着个大腚接住,不要嫌恶就好。” 说中某尴尬之时,徐褶大吼道:“什么大腚,别乱碰了。” 陆宣年没想流泪博取同情,拽了拽徐褶的袖子随后摇头道:“别吵了,我是怕衣裳弄脏了。都怪我,你们别吵架。” 半靠在胸前的陆宣年噙泪小脸上花枝乱颤,徐褶呼吸一紧木讷着脑袋应好:“没吵呢,没吵。你不哭就不吵了,我不是要和他吵架,陆宣年你真的别哭了……” 徐褶混乱地不知道嘴里到底说着什么胡话,一个劲地安慰。陆宣年像个小娇娘惹人怜惜,柔骨美人皮。可他徐褶讨厌矫揉造作之人,一想到陆宣年一个大男人怎么还有这么有阴柔的一面。 身为男子,实在有损颜面。动不动就哭,一点小伤小痛就流眼泪。徐褶也很讨厌陆宣年的模样,怜惜又如何? 令人不知所措的是陆宣年就对着他哭,翟灵鹤是一点都没事。 翟灵鹤我受不了了,救救我。徐褶没辙了,想甩给翟灵鹤抱着。不知道怎么说出口,陆宣年呜呜咽咽吞下哭腔。 翟灵鹤拍了拍手,一把顺过发尾,风流道:“走吧走吧,覃鱼说了宫禁要到了。人不多了,咱们早回去休憩吧。” 徐褶抱着他放到宫侍推来的轮椅,贴心帮着理好衣摆。 陆宣年含怯小声说了谢谢,细若蚊声。徐褶没听到,回头勾着翟灵鹤的脖子在后面说话。 宫侍推着陆宣年在前面,执灯一人。翟灵鹤提了一盏,只需跟着一起出宫。 “用不了多少人的,姐姐先回去吧。” 翟灵鹤对着宫女和和气气说着,徐褶随着嬉皮笑脸说:“对啊,姐姐回去吧。我们灵鹤弟弟能自己走的,前面那个小太监足够了,是不是啊灵鹤弟弟?” 翟灵鹤挂着蔑笑,讥讽道:“谁是你的弟弟?官职比你高一阶,叫我翟大人。” 徐褶不屑嘁声,搂着人走了:“你叫她姐姐做甚,别贬低了身份。” 翟灵鹤不满回怼:“我还是一介平民呢,她和我没什么不同。叫声姐姐不为过,我这是有礼貌。懂不懂?” “你是朝堂臣子,身份不同了。她只是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宫女,应不得那一声姐姐。” “你说话我不爱听,闭上你金光闪闪的大门牙。”翟灵鹤扒开徐褶的胳膊,快步追上陆宣年。 徐褶凝望翟灵鹤蹦蹦跳跳的身影,突然冷眉一横想起件重要的事。 只见他回到宴席位置上,晃了晃酒杯。酒果然没了,自个儿偷偷摸摸把酒喝了,拿着出宫打掩护。 “……好狡猾的狐狸,趁人之危。” 翟灵鹤抛下陆宣年一个人跑了,出宫的路他记得的。徐褶这么久没追上来,一定是回去查看了。 徐褶那劲道,恐怕手指又要痛个一时半会。翟灵鹤脚步飞快,几乎是跑着出的宫。 杵在宫门石狮子上休息,一呼一吸大口大口地喘气。一抬头看着覃鱼的马车,覃鱼不是先前走了? 翟灵鹤没那么自恋,但不得不猜想覃鱼是特意等他吧。像是覃鱼会做的事,翟灵鹤还得赴约,可不能被他发现了。 招呼不打溜走了,翟灵鹤今日心情略好。脚步不自觉轻快些,不想一刻停歇快快逃出这地方。 马车帘子卷起,覃鱼肃冷低呵一气:“你要见谁呢?这么高兴,连我都不来打声招呼。是怕我会阻拦吗?” 阿黎没在身边候命,换了另一人驾车。徐褶和陆宣年出来时,马车才缓缓驶离。 徐褶:“那好像是覃大人的马车,对了,宣年你家马车是哪辆?我送你过去。” 陆宣年:“好……” 没等陆宣年说出后话,陆府的仆人从一侧蜂拥而来。井然有序地给陆宣年披裘捂手,周全呵护。 没见过这么一大阵仗,徐褶不免看重陆宣年的病情。心念道:真有这般严重?少接触为妙。 正要悄声离去,陆宣年发现了他:“徐兄我送你回去吧。” “不了不了,我想走走。别送,怕了。”徐褶头也不回,招手道别。 第162章 吵架 来时有翟灵鹤做伴,回去就剩他了。翟灵鹤肯定是乘了覃相的马车走了,不过是一壶酒。 又会怎么为难他,至多就是念叨几句。可恶,明日要找他好好算账。 陆宣年乘着马车追上了徐褶,半个脑袋探出窗:“徐兄,我送你吧。” 不说陆家驻京数年家底丰厚如何展露财力,就说这辆专为陆宣年打造的马车,大小堪比一间小室。 走道街上恰恰容两人并排而过,陆宣年不出门便没派上用场。后日开始上朝,大约日日都得见到了。 徐褶边走边说:“不了不了,刮夜风了。你快些回去,喝点药,泡个什么药浴驱驱寒。送我就不用了,宴上吃的太多了,我就消消食。” 徐褶铁了心就是不上马车,陆宣年递出汤婆子。从袖口抻出来绒毛,徐褶看了震惊不已。这三月天不冷不热,夜里没这么冻人吧。陆宣年换上了厚衣,还给他送汤婆子。 “用不上,我不冷。走着走着还热了,留着自己用吧。” 徐褶盯着脚下的路,心里泛起同情。陆家这位公子比起传闻中更加可怜,药罐子里长大的贵公子。 有钱有势买不来一具健康的身体,徐褶再看他一眼。不想陆宣年没有缩回手,汤婆子还拿着手里。 徐褶叹道:“你……诶,我说了用不上,我抄近道先走了。”徐褶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拐绕回了主道。 多走一段,相对于被陆宣年送着好些。徐褶不喜欢这人,病弱无趣胆小,还娇气。 翟灵鹤那样的玩起来轻松,做什么说什么都不用顾忌。年少有几分傲气、意气风发,见多识广。不是困在宅院里只会读书的呆子,和他能说很多有趣的话。 翟灵鹤从小摊上买了几块肉饼,没来得吃上一口。连打了几个喷嚏,缓过气来。肉饼蹭着衣袖掉下,油纸攥在手里。 翟灵鹤紧着弯腰捧手去接,慌乱之下与肉饼失之交臂。 在空中打了几个转,东落一块,西落一块。从人群里窜出几只夜猫,快速叼走了肉饼。 翟灵鹤眨了眨眼,最后留了几道残影。京城不仅狗多,猫也多。翟灵鹤闻了闻衣袖上的油香味,眷恋地悔恨道:“这是我赊账的,好歹给我钱啊。” 一声鹰唳,响彻云霄。引起街上人的恐慌,翟灵鹤收拾心情,寻着猎鹰飞得方向走去。 辛归不懂低调行事,如此张扬没人注意才是假的。街上还有不少游人小摊,猎鹰最后落在一人肩上。 辛归戴着斗笠站在石桥上,人来人往中显得那么神秘特殊。 “你还真是……不要命了。”翟灵鹤走上石桥将他拽离这处,辛归却回牵着手带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就怕没人知道你来了,阿归你要气死我?” 辛归抿唇轻笑,斗笠下的笑意浓浓:“我真是迫不及待想让所有人知道,我是来找你的。” “你……你看眼下合适吗?擅离职守,按军法怎么处置?” 辛归带他来到河道一侧石畔,揭下斗笠露出罗刹面具。他是做到严实了,没人抓得到他。 辛归:“我还是奉旨回京呢?皇命在上,臣不敢不从。” “好。”翟灵鹤抬手过去帮他取下面具,他很想看看面具之下的脸。和记忆中的会不会不一样了,人会老,容颜会变。 他是黑了,还是长皱纹了。翟灵鹤忘了两人分别才一年,恍恍惚惚岁岁年年那般久。 辛归握住那只手,放在心口上按住:“在跳吗?” “?”翟灵鹤虽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耐心回答:“跳着。” 辛归悠久哀戚道:“还跳着,我还活着呢。” “什么意思?”翟灵鹤顿感心悸,辛归话里有话。抽出手指,冲他脸上而去。辛归又一次抓住他的手,这次按在面具上。 手指间隙透出面具下的眼睛,认真且害怕。这一眼让翟灵鹤泄气,辛归遇上的生死。 生死……翟灵鹤怎么能忘了他们不同,不是谁都拥有不死之身。没有那般好的气运,死或许就在一瞬间。 辛归:“翟灵鹤。” 翟灵鹤:“我是。” 辛归:“翟灵鹤。” 翟灵鹤:“我在这,你也在这。我们都活着,现在你还来见我了。” 辛归鼓足勇气,引着那只惨白瘦骨的手取下揭开面具。 颜如冠玉,剑眉星目。眸子那热切的深情,凝着翟灵鹤面红耳赤。 眼角落了道疤,笑起时微微向上皱起。辛归牵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是不是很丑陋,我……” “不丑,看着那时应是伤得不浅。留了疤,难受吗?” 翟灵鹤垂下手,心脏柔软被不明刺痛。辛归于他之重,自己说不清。 辛归:“不难受,理应是自豪的。保家卫国,这点伤疤是荣耀,是功勋。可我一想到会变丑,怕你不喜欢了。我有些怕了,翟灵鹤别嫌弃我。” “不会,永远不会。活着就好,我畏怯的是某日你不在了。不、不该这么说的。你不见了,我很伤心。”翟灵鹤懵懵懂懂,他把一切想的太简单了。 世事难料,宿命不可违。 辛归:“即使哪天我死了,你记住我就好了。一辈子忘不掉更好,你说过死不可怕,怕的是永远的遗忘。你好不容易喜欢我了,我也喜欢你。战场厮杀,兵戈相向。 那把长矛朝我刺来,我想要是我就这么死了。你一定会把我忘了,再去找别的人。你还是翟灵鹤,站在你身边的那个就不是辛归了。” “胡说,会是你的。”翟灵鹤心间一股怒意,拿着面具拍在他胸前。 辛归颓丧地笑了,“翟灵鹤,会吗?一定会吗?你敢说住进你心里的只能是我吗?将来的事,犹未可知、未可探。我不想逼着你承诺,求你千万不要把我忘了就好。” 这话隐约在哪听过,辛归是极度诚心说的话。翟灵鹤蓦然恼羞成怒,面具狠狠砸到辛归肩头。 翟灵鹤嘲弄道:“别说了,辛归今日你说的每一句我都给你记着。你图我移情别恋,嘴里心里还能记挂着你。你在恶心谁呢?” 第163章 采花大盗 辛归何尝说的不对,凡人寿数不过几十载。真到了要理清纠葛时候,恐是束手无策吧。 “我总是贪心不足,得到你的情不够,还想要奢求你的惦念。”辛归接过面具,转身要走。 翟灵鹤情急之下抓住他的手,满是不敢相信:“辛归,你你在发什么疯?我不都说了,不会发生你说的那样。为何不信我,在你心里我是那言而无信之徒?” 辛归站定,低眼看着那只挽留他的手。冰凉透心,是疯了,想要一句话。 辛归:“你是神仙,能卜缘起缘灭。求你替我卜一卦吧,我还能陪你多久。” 翟灵鹤拒绝了,抽开手不知放在哪。用力掐着手心肉,背在身后,决绝道:“不行,事在人为,命数说的不算。我若给你卜出什么了,无疑是给你定下死期。这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翟灵鹤不怕以身试险,寄居这具死尸上活了多年,死了又活早已麻木了。天道引雷劈的就是他这种腼规越矩、私逃下界的人,辛归不明白翟灵鹤在隐藏的秘密。 试试他敢,独独不能是辛归。结果是好是坏,得知那一刻翟灵鹤已然不能承受的。 辛归是个凡人,终会有一死。翟灵鹤却要孤身活很久,直至沧海桑田。没有好结果,知道了只是徒增伤心。 他道:“翟灵鹤,你给我个承诺吧。你欠我的很多,我得找机会要回来。” “……什么?”翟灵鹤惊讶到底是什么承诺,辛归像个索要不满的无赖。 到底是谁欠谁的,这话说来气人。翟灵鹤愿意帮着辛归做很多事,他本可以自由自在走江湖,今儿踏足朝堂做官还不算吗?这难道不能当做他的真心吗?辛归说了对,自己就是贪心不足。 恼也恼,无奈是挺无奈。当初是自愿来的,翟灵鹤垂目道:“你说,我都答应。” 辛归:“这个承诺是关于你和我的。没有掺杂其他,我要你对我负责。” 翟灵鹤眼里一丝惊诧,继而松口:“好,我对着天道立誓。辛归小将,你要我许什么?” “一辈子都不能忘掉我,你记着别人我不管。能不能只喜欢我一个?”辛归失口摇头,换了别的承诺:“最喜欢的是我,成吗?” 翟灵鹤不解,反问:“为什么不是一世一双人?阿归你我在感情上是平等的,别这么……”卑微啊。 “我想清楚了,喜欢不该是束缚你自由的枷锁。如若你的将来没有我,那便没有吧。我总不能拿着我的喜欢,缠着你不让你快活。” 辛归好似哪里变了,彼此心意相通哪能辜负了真情。 翟灵鹤有模有样学起了立誓,并着四根手指对天发誓:“好,我翟灵鹤在此立誓。辛归在人间一日我便喜欢他一日,不在了,我就回神山守着念想活过千百年。” 辛归听言,欣喜之间抱着他抽噎:“你……没必要的。继续走下去吧,世上还有很多好玩好看的。翟灵鹤,人死了不是有魂魄吗?我会跟着你,一起看尽人间繁华的。” “魂魄要归鬼界管,最多游离七日。那时我走不到鬼界,寻不回你。等你投胎转世了,我再来人间找你续前缘。” “翟灵鹤你说的,你要来找我的。” 会的。 面具磕在翟灵鹤的耳骨上,磨得人生疼。辛归既不先摘下来,再贴上脸么? 翟灵鹤啼笑皆非道:“好好好,我说的。满意了吗?高兴了吧。” 辛归:“嗯。” 很小的的闷哼,辛归暗自窃喜。翟灵鹤拍着他后肩,轻嗤着寒意道:“那我们来说说,我的事。” “好,什么事?”语调温软,辛归怎么料想不到翟灵鹤还是发现了他的诡计。 “三年前我让你送的信,你送到覃鱼手上了吗?阿温的信呢?你一直找借口推脱,什么路太长,姜家守卫森严?诓我?你可知道覃鱼是怎么质问我的?就差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问了。” “什么?他要杀你?”答非所问,辛归是不是故意的。 翟灵鹤推开辛归,手指戳着他的胸口一句一句问着:“杀我没得可能,杀你……你最好给我个交代,别让我平白无故做了坏人。” 辛归解释道:“抱歉,覃鱼那封我没送去。姜家的送到了,就是晚了些。覃鱼派人守着姜家,连一只老鼠都进不去。他断然来找你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知道是我带走的你。 这些年我们在外奔波,覃鱼这厮可没有一天停歇。我的暗粧被他敲掉了好些,这人危险至极。离他远些,对你有益。” 辛归藏着心思,送不到不想送各占一半吧。翟灵鹤屏气吞声,抬脚朝他踹去。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辛归不吭声。 “罢了,就是过程难受了点。现在没事了,至少是相安无事。”翟灵鹤还要说些什么,一阵阵盔甲衣胄摩擦声,携着强烈掷地震感传来。 “我得走了。”辛归很不甘心摘下面具,猛地亲在翟灵鹤眉心。 声响越离越近,翟灵鹤焦急连忙问道:“他们是来抓你的?谁要抓你?” 辛归:“多着去了,这京中要我辛家死的人太多了。卿卿,在京只管行事,放心有我。陛下和我就是你的靠山,尽管玩。” “谁是你的卿卿?”翟灵鹤急促地从怀里拿出磨了好些日子的玉珠子,手艺生疏甚至粗糙。 翟灵鹤:“送你的生辰礼。” 辛归接过塞进怀里,玉珠子还是温热的。翟灵鹤贴身之物,辛归愈发得意:“你专门为我做的?卿卿对我可真好。卿卿想我了就给我写信吧,季宁知道怎么给我传信。” “写个屁……走你的吧。”翟灵鹤推搡着辛归离开,紧要关头给了他一脚。 辛归纵身一跃,点着水波。恰一只小船从河道经过,辛归落脚后对着翟灵鹤挥了挥手。 甲兵来到石桥上,翟灵鹤回头从中间穿过。忽然他警惕起来,向领头的人搭话:“失礼了,可否能问问军爷是要抓什么人?深夜还这般大动干戈,兴许我见过,能提一些线索,” 领兵的人毕恭毕敬抱拳行礼,回道:“近来几日,京中出现一采花大盗。祸害了不少良家妇女,不乏也有男子。此人武功高强,寻常府差拿他没撤,这才请了羽林军相助。 大人夜深了,早些回去吧。采花大盗不分男女,倘若出现什么差池我等都有责任。卑职差人送您回去,来,送大人回去。” 翟灵鹤被人一左一右护送离开,路途中翟灵鹤如何问话。两人一律回答:奉命行事,捉住要犯。 辛归做了采花大盗,惊得羽林军都来抓他。可笑可笑,惹得都是什么人啊。 翟灵鹤走到门前,季宁衣摆兜着的瓜子都要嗑完了。地上遍布掉落的瓜子壳,还准备了一根扫帚。 翟灵鹤问:“口渴吗?” 季宁:“还好,就是舌头有点痛。” 翟灵鹤等着季宁收拾好门前的狼藉,再一起进去。 翟灵鹤:“府里不是有仆役吗?须得亲自动手?” 季宁叹气道:“不适应,别人伺候我还是头一次。我还是自己来比较踏实,慢慢习惯吧。” 翟灵鹤点头,应是这样:“嗯,慢慢习惯。” 第164章 红珊瑚 季宁:“辛大哥找你了吗?” 翟灵鹤:“嗯,找了。他回去了,怎么你关心呀?” 季宁扛起扫帚跟在后面,“我就想问问他见过我哥了吗?” 沿路挂着灯笼照路。只引一道回内院。 翟灵鹤走过一处,打熄一盏明火:“嗯,他没见过,你为什么不来问我,我和你兄长交情好些。” 刚搬进来这样还挺省事,节俭省钱。翟灵鹤懒得管后宅琐事,府里的人越少越好。 全权交给季宁处理,图个轻松。白捡个苦工,当然要好好利用。 季宁道:“别了吧,问你还不如问天。离开永州也不见你写封信回去,没点人脉我都找不到你。” 翟灵鹤心不在焉,又不得人信任:“辛归是你的人脉?啧,你是不是卖了我?” “哪有?辛大哥给我指路,我们是互帮互助的。走,带你看看我给你的主屋布置成什么样的?”季宁把扫帚丢到亭子里,拽着翟灵鹤走进主屋。 指着房里摆正的红珊瑚,烛火下红光艳艳。整个屋子由里向外透出一股旖旎艳气,怪不得屋里点满了蜡烛。 “季宁你干的?”翟灵鹤抱臂仔细打量这颗几人高的珊瑚,绕了一圈发现奇怪之处。 季宁关上门来,房里的映红愈浓。 “是我做的,覃大人特地嘱咐了。这珊瑚树有安神功效,摆在屋里不仅添景还能养生呢。嚯,我闻着舒适还有点困了。” 季宁碰了碰树枝,末梢轻颤。看似不牢固,翟灵鹤提议道:“我用不上,搬去你屋里吧。” “可别了,我房里放不下了。再说也没你这间大,不碍事的。就放在外间,以后用膳去膳厅用。寝屋就是睡觉歇息用的,办公有书房。”季宁说着心虚起,摸摸鼻子继续道:“覃大人一片心意,他说珊瑚树寓意和气发财。我觉得说的对,你不才做官嘛,就当是个祝福。” “和气生财?这你信?我个算命的,我都不信。覃鱼是不是还给你什么好处,别偷藏让我瞧瞧。”翟灵鹤折了一枝,端详起来。色泽喜人,质地莹润。深海之物,覃鱼得了这么一大株就送他了。 “你的不就是我的,说这么见外。翟灵鹤你对我的好,我给你记着呢。” 翟灵鹤哼哼道:“也是,我对你这么好。给我当牛做马,不为过。” 季宁眼看翟灵鹤将折下的珊瑚小枝丢到香炉里燃烧,替覃鱼肉疼:“不是翟灵鹤,就这么浪费了?” “哦,嗯。明日拿着锯子,给你分一半。不要暴殄天物了,我一个人独享真是太可耻了。”翟灵鹤郑重思索了,拍了拍指尖的细粉。 “对了,要是嫌你那屋小。挑间大的住,反正翟府你说了算。实在不行,拆了重建。灵鹤哥哥现在是有钱人,会把你照顾的好好的。” “不了,离你近些好,凡事我都能照应。还能保护你,别人我不信。覃大人送了好些家仆,做事本分就是不爱说话。我总感觉很是……” “不是叶二哥借来的吗?怎么是覃鱼……”翟灵鹤打断他的话,回头看了紧闭的门。 复问:“多少人?” 季宁答道:“约莫二十多个,叶二哥的人被送回去了。覃大人好心,月例由覃府出。这几日还派了个管家,帮我管事呢。诶……可烦了,事多了,桩桩件件都要过问。我还不如帮你看大门,每天坐在门口等你回来。” 翟灵鹤没有接着听他的碎碎念念,心里不禁怀疑覃鱼的目的。 帮的太多了,真如覃鱼说的仅仅是两人的情谊?覃鱼与辛归不对付,或者是想从我身上得到关于辛归的消息。 “不喜欢就把人送回去。府里留一个厨子,一个洗衣扫地的就行。我们有那富贵命,享不了富贵日子。”翟灵鹤无奈,开始犯困了。 第165章 都好,很好。 季宁:“府邸这么大,人多些热闹。还是留着吧,打点的地方多着。我会好好学的,上得厅堂,下得看门。” 翟灵鹤打了哈欠,摆手送客:“随你处置,我要歇息了。你也早点睡去吧,明日我闲在家帮你清点礼单。” 季宁还跟着他走到里间,翟灵鹤脱下外衫:“还不回去?跟进来有事,有事早说。” “就这么睡了?”季宁指的是翟灵鹤踢掉靴子,掀被就睡。 “嗯,困死了。”翟灵鹤翻个身背对他,“出去帮我把灯灭了。” 季宁:“我去给你端盆水洗洗脚吧,你居然不嫌脏?” 翟灵鹤翻个回来眯眼,戏谑一笑:“阿宁何如这么体贴呢?哥哥都要感动了,别了。快去歇息,明天不到午饭别来吵我。” 翟灵鹤这次是睡着了,说完这句话摆好姿势:双手交合放在腹上,浅阖上眼皮。 季宁嘟囔走开:“睡得像个死人一样,纹丝不变。” 走前听话帮他吹熄烛火,拉上门回头时再看时府里的仆人早起扫地。 天蒙蒙亮起,季宁异常觉得这还不熟悉的状元府隐隐的阴森。 “好冷啊。” 至那日琼林宴结束,翟灵鹤好几日闲得没事干。皇帝身体抱恙,连放了几天早朝。 一封旨意未下,翟灵鹤只得个状元头衔。实质没什么职务,天天翻阅账本。 “翟灵鹤快来看看,我带回了什么?” 季宁跑进书房,肩上扛着两尺长的卷筒。翟灵鹤奄奄抬着眼皮一扫,提不起半点兴趣垂下。手里的账本翻了一页,淡淡回道:“游街图。” 季宁惊呆,抽出画卷的手顿了顿:“你怎么知道?今日才出的。” 翟灵鹤下颌一抬,示意客位上还有人。是徐褶,用着府里的点心。 季宁:“徐大人来了?失礼失礼,又没吃饭?” 这一句没吃饭把徐褶呛了个半死,喝了口雪松茶缓了缓气道:“吃了,又饿了。季宁小兄弟不要惊慌,我来就是告诉翟大人这个消息顺路吃个便饭,喝点小茶。” “好吧,我在街上挑了个最贵的。拿回来装裱挂在书房里,翟灵鹤、表哥来看看吧。”季宁抖开画卷,正面对着书桌前的翟灵鹤。 “嗯,你看着来。我给你挪位置……”翟灵鹤手拿着看了一半的账本,低着头走到季宁身边。 徐褶来告诉这个消息,不带稍上一幅。覃鱼说过卖画,没说是如何卖的。没有卖点,能赚钱吗? 季宁替覃鱼回答了这个问题:“我从东街逛到西街,字画小摊上卖的都是游街图。买的人不少呢,我是没看出来你在这画上还有几分姿色。买的多半是小姑娘,不乏有少妇,老婆婆。你猜她们买画做什么?睹物思情?” “什么思情?”徐褶听到了又被呛得个半死,喝了茶缓神道:“看来是我来早了,在等些时辰兴许就见到这样的场景。” 翟灵鹤卷起账本,重重敲到季宁的头上,“思你大爷,我看看这画把我画成什么样了?” 一看不要紧,看了没多大差距。覃鱼没夹带私活,画技高超。画中那人栩栩如生,像活着一样。面上无比风光,春风得意。翟灵鹤着眼于落款——覃鱼。 只觉得这字眼熟极了,和他本人的笔锋有些相似。手指触及这墨字,翟灵鹤起意问道:“仿画吧,覃大人允的?” 季宁道:“不然呢,覃大人不发话,什么人敢仿画来卖?他要一一过目,仿的不好的不许卖。落款只能落覃大人的名字,这幅放在青宝斋当做镇店之宝。据传闻是覃大人作了三幅,其中一幅送给了青宝斋。” 徐褶好奇问:“那其他两幅呢?” 翟灵鹤点头,随他再问出一个问题:“这一幅,你花了我多少银子?” “额……别这么见外嘛。好表哥,画是为你买的。”季宁汕汕笑着,问到点子上了。 翟灵鹤无语:“( ̄o ̄) ……所以花了多少?” 季宁收起话,稳妥交到翟灵鹤手里。一闪身躲在徐褶身后,探头道:“徐大人比你聪明多了,别老抠门了。都说是传闻,当然是半真半假的。青宝斋老板说的咯,我看着不错就买下了。这布帛用的是上等料子,这墨画据说能保存千年。” 保存千年?听着怪耳熟的,翟灵鹤怎么觉着在哪还上过这当?嘶,竟然不想回忆这破事。 翟灵鹤不怪他,把画放回书桌上。季宁拍手叫进下人,看是提前有了打算。 翟灵鹤屏退下人,解释道:“收着吧,别挂在这里。我看着都不好意思,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季宁伸出三根手指头,诺诺道:“唔,没多少,怪便宜的。” 翟灵鹤猜道:“三十两?” 徐褶多一嘴:“便宜呢,翟大人低估了。” 季宁点头同意这个说法,翟灵鹤又猜:“三……三两?” “噗——”徐褶喝茶不吃点心,又又被呛到了。 “三百两。”三个字如遭雷霆轰顶,让翟灵鹤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季宁的轻描淡写,徐褶的尽在掌握。 “三百两?季宁你皮子痒了?这当上了也就罢了,都不带砍价吗?”翟灵鹤气极了,给自己倒了杯茶压压怒火。 “明码标价,少一文都不卖。我们如今是有钱人,出手阔绰些有面子。买的还不是你的面子,是覃大人的名声。”季宁越说越小声,渐渐变成了埋怨嘀咕。 “想起来了,覃鱼说卖画的人钱会送入我囊中。哈哈哈,可是中间差价怎么算?”翟灵鹤时而哭,时而笑。 徐褶感叹道:“老早知道覃大人与你关系不一般,是这种不一般。啧啧啧,翟大人不缺钱不缺权。交得一友,如获一宝啊。” 季宁:“那可不,翟灵鹤这人什么不好。眼光还是不错,交的朋友个个都仗义疏财。覃大人是,我也是。” 季宁白眼翻给翟灵鹤,拉着徐褶吹嘘他为了找翟灵鹤一路吃了多少苦。 说到苦处,感人肺腑。季宁抹着眼泪,徐褶递上方帕。 季宁:“徐大人,兄弟情深。千里万里奔波,我甘愿。” 徐褶:“季宁小兄弟是个好弟弟,翟大人有你这样的弟弟,是他的福气。” 翟灵鹤在一旁,扶额难言:他哥是我的福气,他是个屁。 第166章 困了 下人通禀备好晚膳,季宁将得休息。徐褶听了乏闷,倒了杯茶给他润嗓。 翟灵鹤切好甜瓜,属他听得最认真:“继续说,偶遇劫匪如何逃脱?” 季宁哑住,喉咙冒烟嘶声道:“你……吃瓜,不分我?” 翟灵鹤翘起脚搭在桌上,嘴里啃着瓜。桌上堆叠了许多瓜皮,徐褶没得一块。 “噢,看你说得起劲。忘记叫你来,徐兄来一块。” 翟灵鹤满足地打了个嗝,瓜也是覃鱼送的。 堂堂状元府邸一半是覃府入的账,另一半还没写完。看了好些,翟灵鹤一一记住某家某礼。改日朝上多多感谢一番,人情世故是叶岸教的。 改日他家喜宴丧席,返点同等的礼品回去。这和借没什么不同,片刻的宽裕。覃鱼给了他挥霍的底气,哪敢没有尺度花钱。 徐褶想留下来用晚膳,覃鱼却不请自来。翟灵鹤指后门的道让他逃窜,季宁捧着瓜不懂道:“徐大人跑什么?覃大人和他有仇吗?” 翟灵鹤摇摇头,转身差点撞掉季宁的瓜。后背划过一道污渍,季宁毫不在意。满眼心疼甜瓜,“诶,小心些。这个天能吃到几口甜瓜太不容易了,别给我弄掉了。” 翟灵鹤揶揄强笑:“嘶,有得你吃的。几块甜瓜就把你收买了,要不送你去给覃鱼当看门的?” 覃鱼出现在内院,抬手使唤随从搬来好几个大木箱。 翟灵鹤悻悻道:“真把这当成自己家里,想进就进?” 季宁丢下瓜皮,赶到覃鱼嘘寒问暖:“覃大人好几日没来了,听表哥说您病了?看脸色是病好了?覃大人又送了什么好吃的?” 季宁问了没几句,凑到箱子前欲要打开。阿黎挡手不准,覃鱼不发话不出声。直到翟灵鹤走近,覃鱼变了脸色温润笑着:“打开看看吧,希望你们会喜欢?” 季宁:“?”希望喜欢的不是我们吧,是某吧。覃大人就不能爱屋及乌么? 翟灵鹤踢了踢木箱,份量不轻,“什么东西?” 嘴替季宁道:“只要不是刀剑,翟表哥勉勉强强能接受。” 翟灵鹤‘唔’一声,背身带着覃鱼走去膳堂。 “那我送对了,你要看吗?我画的游街图。”覃鱼快步追上翟灵鹤,一道走着。重点强调是他画的,仿佛渴望受到表扬的学子。 翟灵鹤思考一会,严谨道:“很好,我看过了。你画的三幅之一被阿宁买到手里了,书房里摆着呢。” 覃鱼嘴角一僵,回眼睨着阿黎似眼神询问。翟灵鹤一时瞅见,转变口吻问起别的事:“你送的甜瓜很好吃,阿宁说还想吃。覃……财主还有吗?我让阿宁给你打两天小工,挣这买瓜钱。” “你与我说声即可,过几日得了货便送来,那你吃着可喜欢吗?这个时节时令果蔬不多,你可到我府上用膳。想吃什么……” 翟灵鹤被石阶绊住,险些摔倒。覃鱼揽住他的肩,提溜回来。 “你说这门槛不高,搭什么石阶?不是多此一举,还使绊子阻人?” 翟灵鹤存心伤人,覃鱼是个聪明人。字里行间哪一处不是讥讽的意思,覃鱼娇纵这坏心眼的小公子,翟灵鹤终究是不客气。 覃鱼不甘示弱,握紧翟灵鹤手反客为主,“你不看路,被绊住了就说是石阶的错?可知石阶为何就要砌在这里,而不是别处?” “因为他偏偏只想绊住我这个不长眼的。”翟灵鹤认输,石阶何不如就是他们两个。 知道了覃鱼这些年都在找他,这话匣子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往事错综复杂,今朝两人翻过那一页纠葛。 回头而论,心怀鬼胎的两人做不了坦诚。 覃鱼:“不是你不长眼,是那修砌的师傅没个头脑。若是一路平底,不必要修这石阶。” 翟灵鹤率先服软,覃鱼才给面子。 “那画卖的钱?” “一同汇总,我帮你记账存在钱庄里。得空去取出来,我陪你一起去。” 翟灵鹤:“好,谢字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财主大人。” 第167章 采花案-上 覃鱼笑了,翟灵鹤总算说了句好听的话。不说明的心意,是个很好掩饰目的的手段。 等到翟灵鹤来问太难了,若说他不懂情爱。辛归却是他的例外,是滥情还是深情? “好,我来你这蹭顿饭就当是回礼吧。你不爱来覃府,除了我来找你。怕我们两个见一面都难,翟灵鹤你老是躲着我?” “……嗯。”一路上翟灵鹤缄默不语,寻思着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季宁相当识趣,居然没有掺和两人的矛盾。翟灵鹤从容淡定捏了捏眉心,道:“你和我有私交,所以我们在外人面前要避嫌。” 覃鱼:“现在说这个不晚吗?状元图既已画成,卖得卖了。大街小巷传遍了你要避嫌的关系,你后悔了?” 翟灵鹤狡辩道:“诶,说什么呢。正因为如此才要避嫌 你欣赏我的才华学识和我们原本就有私交是两码事,你听着那种说法顺耳些?” 覃鱼:“你是说我们的交情拿不上台面是吗?” 如何能说真正的原因呢,一个昭告天下这是他的人,一个想摆脱纠缠。 翟灵鹤笑道:“非也,我只是觉得多余的闲话会给你我带来不便。不明白的人会误以为咱俩有什么勾当呢?” 覃鱼:“有没有勾当我说了算,爱嚼舌根子的人我自会派人处置他们。还是你担心,朝中会因为我亲近你而看轻你的努力?” 放屁,翟灵鹤不担心这个。嘴边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借用这个说话打着迷糊。 “你觉得是就是,我无话可说。” 一道一道佳肴摆上桌,翟灵鹤得了喘息的机会。覃鱼无形中总是给他压迫威胁,就像困在笼子里的燕雀。虽然锦衣玉食,但是每日苦苦等着主人来饲喂才有的吃。 覃鱼给的远比这多得多,可惜翟灵鹤不会是笼中雀,池中鱼。他想给予的东西,有人不在意。 覃鱼命人撤下一盘烧鸡,挑剔地提出要万花楼的送膳食。翟府的主人貌似是覃鱼才对,翟灵鹤没发话都让覃鱼做足了架势。 “……”翟灵鹤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听着覃鱼慢慢吩咐。倒了杯热茶放在一旁,揪着袖口将热气扇走。 覃鱼:“万花楼最近出的新菜品我去试过,味道很是不错。你喜欢吃辣的,不吃鸡鸭鸟禽。下人不清楚,我替你一一交代好。” 翟灵鹤指尖发凉,心思有些混乱:“嗯?你挺了解我的,不吃鸟禽?说得挺对的。请问覃大人,我还喜欢什么?” “你爱吃鱼,扬州鲈鱼。肉质细腻、滑口,过几日我差人从扬州送来。府里的厨子从万花楼里请……” 翟灵鹤撇开眼神,不耐烦道:“你不妨直接说每日三餐去你的万花楼吃,简白点。” 覃鱼道:“你想去便去,我是担心你不乐意。故而为你着想,不是说要避嫌吗?” “你……拿我的话堵我?” 翟灵鹤举起筷子偏要夹着鸡肉吃,覃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说错了,不爱吃就不吃。入的是你的嘴,受折磨的是你。不要因为和我犟脾气……呵,翟灵鹤你可真幼稚。” 翟灵鹤吃不得鸟禽,闻一点就犯恶心。这鸟禽类的菜肴做得再香再好吃,他依旧下不去口。内心极具抗拒这类食物,说起缘由大概是与生俱来。 翟灵鹤怂了,愁眉苦脸小声道:“是是是,我幼稚。覃鱼你是不是想养着我?你用不着我帮你什么,别让我怀疑你的别有用心。” “……养着你?”覃鱼夺过筷子放在碗碟上,揣摩着翟灵鹤的话里有话。 “我是想养着你的,至于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我想翟小状元想多了,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是你能给我的,”覃鱼失笑,喝着那杯冷茶。“雪松茶养脾,适宜热饮。” “要喝自己倒,喝我的干嘛?” “雪松茶我送的,还不能喝了?”覃鱼无可奈何,杯中还剩点茶渣。心想着:家奴仍从府里调教妥善,再送与翟府较好。 “不会做事的狗奴才……连壶茶都不会煮。”覃鱼唤来阿黎,吩咐道:“从府里挑些会做事的来,这些人打发卖了。” 翟灵鹤出言阻止:“小题大做了,我需要人怎么伺候?别换了,我们要避嫌。您这样大张旗鼓地从我府邸里换奴仆,误会我使了什么迷魂药,让覃相大人对我如此上心?” “……你……我挺喜欢的。说就说吧,挑个日子我陪你街上走一圈,给他们提点思绪。”覃鱼顺势而为,对于翟灵鹤这样的倔驴就要耍无赖。 “看家的护卫我送来了,隶属于我的亲卫。最近兆京闹了命案,天黑了就待在府里别出去喝酒了。” 翟灵鹤胡侃干笑,心里百千个不乐意:“又来?别往我这塞人了,厢房不够住了。” 阿黎毅然决然选择听覃鱼的话,即使翟灵鹤能改变主子的心意。庭院里集聚起所有人,季宁躲在廊架后偷偷摸摸窥看。 翟灵鹤饭没吃着,家都要被覃鱼抄完了。突然灵光一现,他站起身走回书房。 第168章 采花案·中 见覃鱼没有要跟来的意思,季宁潜回书房。翟灵鹤在门口等着季宁过来,交代几道任务。 季宁先问出口:“你等我?” 翟灵鹤点了点头,抬脚走进书房:“嗯,一会你去请叶二哥来府里。就说有要事相商,你可听京中有命案发生?” 他不确定季宁是否听知晓覃鱼所说的事,问一问免得被覃鱼找个借口骗了。 季宁:“没有啊,什么时候的事?这可是京都啊,治安这么差啊,啧啧啧,你听谁说的。我今儿出门没听说啊,不对,难道是覃大人说的,是他说的八成是真的。” 翟灵鹤足不出户,天天躺在床上看话本子。偶尔出去喝点小酒,还是徐褶约好了才去的。季宁确信只能是覃鱼说的,此话定是真的。 “看来受害人身份不简单,闹出人命还没几个人知道。嗯,你得去把叶二哥请来。他一个人我不放心,府里有覃大人亲卫守着。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你再去送封信给商哥。”翟灵鹤提笔在纸上写着,肘边推开画卷。滚个几转掉在地上,季宁挺身遏止没接住。 “最近吃多了,身手迟钝了……”季宁心虚弯腰捡起画轴,细细卷起放好。 这画有人动过,画卷自他打开后便没有系上惊绳。翟灵鹤骤然不安,捏着毛笔在砚台里绕了几圈。季宁还以为翟灵鹤心忧朋友的安危,再三保证一定会把叶岸接来的:“翟灵鹤别担心了,叶二哥不来我就把他绑来。” 翟灵鹤不瞒着季宁,身边最能信任的就是这个傻小子。 “有人动过这幅画,我能担心的是你花了三百两买来的画,如果被人偷了。赔了多少钱,诶。”翟灵鹤叹息噤声,接连写了两封信。 “一封送给商哥,一封送去给辛归。捎个话到客栈掌柜,把多余的租金算一算。闲了几天我去拿,你速去速回。” 季宁:“好勒,我做事你放心。我先走了,好好用膳。” 信封上不署名,翟灵鹤画了个记号。墨汁还没干,季宁慌里慌张地塞进怀里。 翟灵鹤:“还没干……早些回来,府里就我一个怪难受的。” “覃大人陪你呢,怎么会是一个人呢?”季宁回头笑问,就看翟灵鹤失意的神情。顿时收紧调笑,几步从院墙上翻走。 回到膳堂,覃鱼还是坐在位子上。桌上的菜换了一遍,翟灵鹤想着终于可以好好吃饭了。 “尝尝看,万花楼的厨子手艺有没有见长?”覃鱼说完,专门用一个碗碟夹了几道菜。覃鱼做了很多心思,把翟灵鹤爱吃的放远了。他便可以顺手帮助,实则做些亲近的举动。 翟灵鹤夹起来闻了闻,还没有放进嘴里首先来句夸赞:“嗯,色香味俱全。” 覃鱼:“……” 阿黎:“……” 翟灵鹤:“其实不用按着我的口味来布菜,覃鱼你不能吃辣的。点这一桌子辣菜,我是吃的开心。你呢,受不了还要迁就我?” 冷场半晌,最后一道菜上齐了。覃鱼慢慢说道:“谁说都是辣的,这不是还有一道清淡鱼汤?” “……好,当我没说。”搞得他自作多情了,翟灵鹤低头扒着饭粒。 一桌子菜,翟灵鹤吃是吃不完。铺张浪费了,覃鱼乐此不彼多点了几道饭后甜食。 这是要在府里多待些时辰,翟灵鹤问起命案之事:“你说的命案,死的为何人?我认识吗?” 覃鱼想劝他走几步消消食,翟灵鹤懒得动身颓在软榻上躺着。 覃鱼:“你不认识,朝廷官员刑部主事宁其道。” “啥,朝廷命官?”翟灵鹤翻身坐了起来,给覃鱼腾了个位置。 “继续说说,因何遇害?” 京中有命案发生能让覃鱼重视的,必然不是简单的案子。 第169章 覃鱼的攻略 覃鱼从果盘里摘下一串葡萄,裹着帕子细细剥离皮肉:“案子交由刑部审理,未有定论前我只知道皮毛。你想知道具体情况?” “嗯嗯,哪有人不好奇。这是闹人命的事啊,前几日我从琼林宴回来还遇上羽林军抓采花贼。若不是夜深了,我还想跟着去看看采花贼长什么样?” “琼林宴那晚,确实大动干戈了。差一点就将那采花贼抓获……”果肉喂进嘴里,迸发的甘甜汁水缠绵在口腔里。 空气中溢出的甜香勾起翟灵鹤馋虫,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给我剥一个,我不吃带皮的。” “……好,不吃带皮的。”覃鱼抿唇笑着,锦帕擦手从果盘里认真挑个漂亮的葡萄。 “不说采花贼,那刑部的主事怎么死的?真不敢想天子脚下,还是个不小的官员。就这么死了,谢谢。”覃鱼剥得很快,避开翟灵鹤要接的手:“别脏了手,张嘴。” “唔,好吃。我素来不爱甜味,我决定除了葡萄之外其他都不吃了。” 覃鱼还想端着帕子接住他吐出的葡萄籽,受宠若惊的翟灵鹤囫囵吞下。 “使不得,别让我活得那么娇气。”翟灵鹤打手止住覃鱼,忽然没了胃口。“你还没说说那个宁大人是如何遇害的,说说吧。我是没事做了,连听听都不准吗?” 覃鱼:“好,当然准了。我所知道的也就这两日发生的,与这采花贼有些关系。经人发现时这位大人衣不蔽体,下身似有勃……。没有外伤,也许是被吓死的。夜里采花贼神出鬼没地,也不清楚宁主事经历了什么?” 震惊中的翟灵鹤咽了咽嗓子,脑子里浮现辛归戴着罗刹面具突然出现在人的面前。是有可能被吓死,不对不对,为何会把这采花贼的名号扣在辛归的头上。辛归不是回漠北了?始末缘由不曾了解,暂看暂看。 翟灵鹤忖思半会,得到一个结论:“采花贼在下手时把宁大人吓死了?来不及处理,自个儿先跑了?采花贼采的是男子啊?我有点乱,等我捋捋。” “只是有嫌疑,不能妄下定论。这采男子还是首例,故我说这几日最好不要出门。万一他不忌男女,怎么办?” 下人端上铜盆供覃鱼洗手,翟灵鹤分明没听出覃鱼的担忧。发呆看着下人退下,无意吩咐一句:“往后没有吩咐,别来书房和内室。” “你不喜欢他们?”覃鱼指的是新换的下人,不是他擅自替换了奴仆的行为。 翟灵鹤没有隐瞒,盘腿撑起脑袋,“生面孔还得熟悉,我这人没那好命。有人伺候着,反倒不舒服了。” “以后忙起来,还是有人在旁照应好些。总不能回府连口热饭都没有吧……” 覃鱼避而不谈其他,这正是翟灵鹤烦他的地方。拐弯抹角提起的事,又用几句话岔开。 翟灵鹤怄气道:“府里有阿宁就好,他样样会做。” “他是你在永州认识的,我没资格去干预你们之间的关系。你把他当做弟弟,就舍得让他劳累?好了,这事是我唐突了。人你就用着吧,你明白我是好意。别恼了,气坏了身子。” 阿黎守在门口,猝不及防听见这句。无声骂着翟灵鹤嫌好作歹。也就是翟灵鹤闹脾气了,覃鱼才会服软。那位怜青公子可没这么好的待遇,死后尸骨是进了哪只野狗的肚子。 “气不坏,你要是少盯着我一些。我也不至于这么恼你……”翟灵鹤双手枕在后颈,一只脚肆意搭在覃鱼的腿上。 幸亏阿黎没在场,否则翟灵鹤立刻就能挨一刀。覃鱼纵容他的一切行为,包括眼下翟灵鹤的过分。 翟灵鹤:“覃大人腿有点酸,给我捏捏?” “好。” 覃鱼双手即将放在腿上,翟灵鹤提脚缩回。意外的不单是他,开个玩笑。没想着覃鱼会这么接受了,难为一个响当当的人物给他捏腿。 “不了,腿不酸了。” 覃鱼箍住他的脚踝,重新放在怀里。拉低了翟灵鹤的身子,另一只脚作反应抵着榻上防御。 “想就做,我不会生气。”覃鱼话很少,以前两人私逃相处时话匣子都由翟灵鹤打开。初见时觉得神秘高冷,后来才知他小时管束过严,养成的性子。 “覃鱼你还是有脾气的好,就像重逢时还能打一架的。你这样对我,让我良心不安啊。”没法说覃鱼的坏话,左思右想只是两人处的立场不一样。辛归说覃鱼不对付,要他离得远些。 诶,直脑筋。不想和不要,意思可不同啊。翟灵鹤不会动摇立下的誓言,分不清的感情此刻在模糊他的决心。 自欺欺人,翟灵鹤啊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覃鱼手法娴熟,不轻不重揉捏着软肉。翟灵鹤放下戒备,两只腿都放了上去,“好哥哥多捏捏,不可置信丞相大人还会按摩。回忆着你我两过往,仿若一直是我照顾你。还给你洗衣,束发,多着呢。讨回来了,全都讨回来了。” “还不够,我们理不清是谁欠的谁。”美人愁容,别有风情。“从土匪窝里逃命时,我身负重伤。你没有将我送回去,而是带着我一路求医。带我逃离覃家,我们能北上闯荡……” “覃鱼别想多了,我不是看你可怜带着你。是我问了你,要和我一起走吗?你朝我伸出手了,虽然你还是回覃家了。与我同行的日子里你活的快乐就好,我能多问一句,你后悔回来吗?回到覃家。” 覃鱼凝住,是个难题:“没有后悔。” “也是,要你跟着我四处流浪,吃不饱穿不暖的。我会心疼,还是覃家能给你想要的。这位极人臣的地位,可不就是如此……” 翟灵鹤惝恍敛神,话少还不说明白点。 游思乱想中,阿黎进门回禀道:“公子,我们该回去了。” 翟灵鹤坐起身把脚收回,瞅着阿黎恭恭敬敬地低头。后背抑不住的气抖,他想打我? 覃鱼道:“我有要事入宫一趟,明日和我出去逛逛吧。城隍庙的桃花树,我们说好的要去看看的。” “行,明日来接我就是了。我在府里老老实实等着你,快去忙吧。”翟灵鹤笑着目送覃鱼踏出书房,瞬间黑起了脸。 阿黎对他比了个割首的姿势 威胁翟灵鹤。 第170章 扮猪吃虎 都是老熟人,阿黎干嘛一直仇视他。 季宁回来了,覃鱼抬脚走他就回来了。赶巧了,无怪乎碰不上。季宁走的后门,捎带上一个徐褶。 季宁:“徐大人在后门被新来的杂役拦住了,多亏我来的刚刚好。不然得送去报官了,话说回来徐大人为什么不走正门?” 徐褶汗流浃背,看似跑着回到翟府,“诶,我不敢。我从坊间听说了刑部有位大人被谋害了,又折返而来告诉你们。诶……累死我了。” 惊天的消息,必须说给翟灵鹤听听。徐褶老早知道叶岸的事迹,谦虚行礼:“叶公子,在下徐褶。” “榜眼大人,是我要向大人行礼。”叶岸一反常态客气守礼,明眼不喜结交于徐褶。 几人坐到茶室,季宁叫人送茶点离了座。叶岸煮茶,徐褶同翟灵鹤下起了棋。 “不巧,我已经在覃大人那听说了这事。你这个百事通还得努力,最近懈怠了啊。” “我没有门路,这是最快了。哪能和你相比,你有覃大人这个大靠山呢。你听得和我听的相差无几,白跑一趟了。” “还好,下次你可以快他一步找到我。”翟灵鹤执白棋,徐褶执黑棋。落子不快,两人开局互相谦让,中途又各谋优势。直到拾子时,翟灵鹤犹豫了。 有时拆局才能更好地布局,有的棋子落定的位置是优势。徐褶起先就谋好了,仅有翟灵鹤在谦让。 “我好像要输了……”翟灵鹤举棋不定,抿了一口热茶。 叶岸帮着破局,安慰道:“你是白,他是黑。你站在白棋上看是窒碍难行,你不如站在对面观的每一步落子或者某一步能扭转乾坤?” “良师益友,在下羡慕翟大人有您这样的朋友。”徐褶等着翟灵鹤自救反杀,叶岸不见得就能点醒他。 季宁这时端着茶点进来,好大一盘丑陋的糕点,“快来尝尝,我做的。为了让你们早点吃上,模样就胡乱做了。别嫌弃啊,味道还是不错的。” 翟灵鹤抬眼看去,席间的瓷盘里的大小参差。手指一抖,棋子砸到棋盘上。 连跳几下,落到格子里。翟灵鹤放弃了,这盘棋下得他脑子疼。 “我认输,下不过你。”翟灵鹤拿着一块,塞进嘴里就了一口茶。噎到嗓子眼了,茶水不够喝。季宁把他那一杯送来缓冲梗塞,“狼吞虎咽,有这么好吃吗?” 吃茶如他一般吃,别人是会笑话的。叶岸掩口而笑,静待翟灵鹤活过来,“好不好吃你尝尝就知道了,我是好吃到昏过头,还是被你这粗面点心掐死。” 徐褶一颗一颗捡回了棋子,叶岸请战想下一盘。这次换了人,季宁在旁边煮茶,翟灵鹤捧着瓜子观摩两人下棋。 季宁:“有这么好玩吗?下一步就要想很久,按这样说徐大人真厉害。” 翟灵鹤不会嗑瓜子,动手剥着壳,“嗯,叶二哥与他不分伯仲。面子哪只给徐大人,表哥我也有几分实力的。稍逊一筹,想学吗?” 季宁点头随即摇头否认道:“不学,认字念书已是痛苦的事了。我搞不懂学问,还是舞刀弄枪好。 观棋不语,落子无悔。他俩难分胜负,一盘棋下了一个多时辰。季宁那盘难吃的糕点给翟灵鹤无聊吃完了,自己一口没捞到。 美名其曰:“你只管精进手艺,进步由我来审定。” 季宁差人备好晚膳,请人用膳。这不徐褶前言说蹭饭,落实到位了。 叶岸不肯同意和棋,还僵持中。徐褶耸肩略表无奈,季宁只好眼巴巴等着。 翟灵鹤浅浅打了个嗝,抖了抖身上得碎渣飞屑。弄的动静大了些,引得叶岸多看了一眼。忽而叹气,莞尔一笑:“好,用膳吧。这局我认输了,榜眼大人高才博学。” 徐褶:“承让,叶公子过谦了。” 季宁见他们准备动身,提前去膳堂布菜了。奔走忙碌的属年纪最小的,季宁自觉自愿。 叶岸责怪道:“阿宁年岁小,别总是奴役他做这些。你是兄长,照顾他才是。” “我?”季宁是履行了承诺,他的作为皆看在眼里。翟灵鹤佯装深刻反省,沉思道:“好啊,行长兄之责。” 晚膳没有午时那般丰盛,很是满意了。季宁专意为他煮了碗鲫鱼莲子粥,烫手端上来:“翟灵鹤尝尝,我照着你写的菜谱做的,应是没有问题。” 叶岸:“你……诶,只给你的灵鹤表兄吃?没有我们的一份吗?” 季宁:“明日给叶二哥做,我就改进了一点。怕味道不好,所以先让他试试。” 翟灵鹤:“……呵……呵……” 徐褶坐离最远,好奇传了个眼神到那份碎果点缀的白玉。 翟灵鹤发现端倪,问道:“不是莲子吗?还放花生碎啊,你做的是莲子——鲫鱼粥吗?” “哎呀,得了便宜还卖乖。没买到莲子,用着花生代替了。”季宁推过来,万分期待看着翟灵鹤食用。 翟灵鹤搅了搅软烂的鱼肉,与着粥里的白粒融为一体了。不敢吃,为何季宁做菜不会先试试味。 翟灵鹤:“那我吃了……” 季宁:“吃——” 三人凝瞩不转,纷纷觉得桌上的菜食之无味。翟灵鹤在内心哭喊:别被外表骗了,只能看不能吃。有些连看都看不下去,季宁多做几份会怎么样? 硬着头皮含下一口,翟灵鹤舒缓了眉梢的紧迫感。果然难吃,和想象中的一样难吃。 “阿宁,你不……”翟灵鹤来不及品尝,强忍着呕吐咽下:“其实还不错,别放糖就行。” “啊?”季宁失惊,绞着手指,“我没放糖,可能是我放错了吧。” 翟灵鹤:“我还吃到酸味,你放醋了?” 季宁摆了摆手,焦急解释:“没有没有,放醋不好看了。” 翟灵鹤往最坏的方向想去,艰难道:“鱼肉坏了?” “怎么会?没放醋,我用醋腌的肉,洗干净了的。”这一句让叶岸和徐褶收起了好奇的念头,流露出对翟灵鹤一丢同情。 君子远庖厨,手指不沾粗活。得知碗里有甜酸之味,配合翟灵鹤的惊奇。两人内心已有所感——这道菜不好吃。 第171章 采花案.下 “二哥哥明日吃上他这道菜,能下好几碗米饭。”翟灵鹤深呼一口气,端着碗喝得干干净净。 季宁坐好,“没那么难吃吧,我闻着还是挺香的。” 翟灵鹤:“你嗅觉有问题,建议下次做出成品尝一尝。” 插科打诨嬉闹几句过去了,徐褶提起案子:“这次闹得很大,几位最近多多注意。诶……不管是从哪听来的,这事有损颜面。” 翟灵鹤:“颜面?这案子受损的是那位大人,世事难料。谁都不想这样死去,还还……” “衣不蔽体,情欲难祛。”徐褶补上形容,也重重叹惋一气。 叶岸嘴角一僵,嘴里得饭反复嚼着:“你们再说什么,什么大人衣不蔽体?” 季宁拿着筷子比划着,“哦,他们说有人死的时候没穿衣服。可我不懂,情欲难祛是什么意思?” 徐褶埋着头,把问题丢给翟灵鹤。 “小孩不懂别问,徐大人有没有听过其他内幕。我这寥寥数语,好奇死了。” 叶岸问:“京城死了位官员?是不是什么采花贼所为?” 徐褶放下筷子,肃然危坐:“传闻这几日……咳咳咳,就昨夜巡夜的士兵在东街附近的深巷里发现宁主事……刑部的。他的尸体,就是这样的。不过眼尖的士兵,还看到一个身材瘦小的黑衣人逃走了。联想尸体的状况,这一月来的谣言这不姑且归位一案。” 季宁似有所悟道:“原来采花贼喜欢男的啊?” 徐褶哈哈笑着:“我也是这么认为,但他是吓死的。估计没有惨遭毒手,不对胃口。古怪的是采花贼原来只掳掠女子,据送回来的受害人说辞。采花贼没做什么,关了几日而已咯。” “送?不是被救回来的,啊这……”叶岸半天理清思路,一道发问:“那这位大人当场就是……是有蹊跷。” 徐褶:“可不,众说纷纭。凡是与此案有牵扯的人,无一例外送去刑部盘问。由刑部的尚书大人亲自审,风声压的紧。” 叶岸:“女子无故被掳走,纵使安然无恙送回来。这街坊邻里如何看,宗亲族人更是……性命和名节,失了哪一样都不可。眼下送去刑部了,只怕是往后的日子愈发艰难。” 季宁默默点了头,表示赞同。翟灵鹤敲了敲桌子,规诫道:“你点什么头?命都没有来,名节还有什么用?” 徐褶:“此言差矣,丢了名声,活着也会被世人唾骂。倒不如那时就死去了,不会给家族蒙羞。” 翟灵鹤正色道:“我不认可这个观点,活着比起任何东西都要重要。这世上有的人为了活命殚精竭虑,折辱为的是求一线生机。受害者没有错,几句话逼着他们去死。真是喂了寒毒,让人心怯。” 翟灵鹤死过的经历不少,又有哪位如他一般的感受。 他不是圣人,没有那么多怜悯之心。徐褶这席言论扼杀了多少人的求生意志,岂敢苟同。 不仅仅是一个徐褶……还有更多人是这样思想。离经叛道,亦或者是格格不入。在这道道痛恶之由,实际做不了有用的举措。 翟灵鹤失言了:“抱歉,在下怕死。生死是大事,人死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素常翟灵鹤和和气气,这下变了态度正视这个话题。几人闭言不反驳,这是认真起来了。 季宁打破平静,盛了一碗鸡汤:“汤太冷了,抓紧喝。” 叶岸:“我也来一碗。” 徐褶:“我帮你盛。” 官府瞒天过海,不想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覃鱼不过听见一些实情,徐褶说出的巨细无遗。 那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肯相告罢了。 翟灵鹤热热场,回归案子:“案子进展可有眉头?徐大人消息灵通,我觉得应该还能更近一步。” 徐褶:“是有,尚书大人查案。执意拆分为两个案子,采花案与谋杀案。还在跟进,有新发现我再与你说说。” 翟灵鹤颔首,放心道:“百事通,还得是你。” 徐褶又说:“对了,尚书大人和这位死者是父子。爱子心切,失子心痛。” 叶岸:“什么?” 又是一家人,厉害的勒。 饭毕。 翟灵鹤:“我要二哥哥搬来与我住就是这个原因,采花案还是谋害案。京中都不安稳。我这有覃大人派来的护卫,个个武艺高强。” 徐褶羡言:“翟大人俺也想来,覃相能保护我全家吗?” 翟灵鹤笑拒:“把门关紧,找根棍子防身。不如我再借你点钱,你去雇些打手看院。” 徐褶:“利息……” 翟灵鹤举出手指,“一年之内还完就不算,还不完欠多少每个月翻一倍。” 季宁脱口而出:“好黑心。” 翟灵鹤:“还的钱给你当月例。” 季宁直截了当道:“我觉得少了点,多加一倍吧。” 徐褶:“……大可不必。” 第172章 偶遇三杀 徐褶吃完想着要走,“翟大人,夜晚不太平。趁着天未黑,我就先回去了。” 做得礼数,翟灵鹤应送他出门。一句一句翟大人,把他捧得莫名心虚。 翟灵鹤:“你有话不妨直说,眼下就我们两个。” 徐褶打着哈哈,勾着他的肩道:“您瞧这府里护卫众多,差几人送我回去吧。路上不太平,万一这碰上那采花贼……” 翟府来回交替巡逻府兵,连门口都值有四名。严守,人又多了。 翟灵鹤勉强道:“徐大人有所不知,他们是丞相大人送来的。听不听我的吩咐很难说,再则您这孔武有力,身材威猛。不见得采花贼对你有一些非分之想。” 徐褶没有动气,拳拳教诲道:“莫要小看这世人的秽亵,多的是你没见过的。看多了清白,有朝一日认识到黑暗你会疯的。” 送至门口,翟灵鹤还是给他招来一辆马车,“我就送到这里,乘马车回去吧。” 徐褶招手作别,马车驶远之后。叶岸走到门口,问道:“阿宁说这位徐大人常来府里?” 翟灵鹤不以为然,“是啊,常来蹭饭。” 背后议论他人不妥,叶岸思前想后还是说出:“这人心思缜密,翟弟不要与他接触过深。官场上我是帮不了你,互通有无。凡事都讲一个度,不要轻信别人。” 往回走的路漫长,翟灵鹤用心揣摩了叶岸的用意。 “二哥哥平常最喜结交朋友,这次怎么就劝我提防徐大人了?莫不是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你给碰着了?” 叶岸:“不是,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此人不简单,绝不是表面上那样客气谦逊。官场上避不开要和这位打交道。担心你,识人不清。” 鹅卵石的小道上,家仆搬植芍药盆栽。是要在后院劈出一丛花圃,翟灵鹤盯看了一会,“即使他不是好人,与我相交就未必会图我什么?我能有什么长处,是他看得上的。” 叶岸说的没错,他是个危险的人。徐褶看似不明白抚林城徐家的与他的纠葛,多日来没见露出别样的态度。 明明是罪臣之子,如今堂而皇之入了朝。竟也没人发现这个秘密,给辛归传的信,还望早些等到确切消息,解了他的疑惑。 叶岸指着翟灵鹤,意有所指:“他盯上你怎么办?凭着你拥有的一切,有人会觊觎不怪。单凭识得覃相大人,这京中还有多少人抢着巴结你。” 巴结啊,不担心。 翟灵鹤揪下一片绿叶,无所谓道:“他通过我巴结讨好覃大人还差不多,这说法也不对。徐大人怕极了覃鱼啊,巴不得躲着不见。我么,什么都没有。按阿宁的话来说,对别人抠搜还不舍得给自己花钱。二哥哥别太看得起我,翟灵鹤自惭形秽。” 翟灵鹤给人的错觉就是稚气未脱,却又说话老成。刻在脸皮的善意,凉薄得令人吃惊。 叶岸待他如亲人,如恩公。没有隔阂,叶岸只管说着:“我要是真信了你是什么清河镇山林农户的孩子,那我是傻了疯了。你要想做个假身世,就要做的天衣无缝。不让他人的轻易看出,欺君之罪是大。你不怕,定然身份不普通。 我能知道,商湫知道。徐褶也能猜到,不敢言明而已。再好好想想,我说的是理吗?” 翟灵鹤纳闷了,叶岸绕回来又提醒他徐褶的事。 叶岸:“你是状元,不是连中三元。会试第一名,你知道是谁吗?” “徐褶嘛,我当然知道。这天下卧虎藏龙,能才辈出,灵鹤知不可轻敌。” 翟灵鹤重视他的话,叶岸堪堪满意:“从细枝末节可观出一个人的心性,为兄不是空穴来风。今日观之,城府极深。” “比我看相还准?”翟灵鹤送他回厢房,到了门口不走进去了。 “天色尚早,不如……”叶岸还想留着他多说会话,翟灵鹤见情况不妙。 接住下一句:“不如……二哥哥睡不着,帮我理理库房里的账吧。我还有个几箱子物件没……” ‘啪——’叶岸用力关上了门,刮来一阵劲风扑面吹发。 翟灵鹤含笑走开了,“二哥哥早些休息吧,明日账册要查。” 账册今早就理好了,说来只是打消叶岸的留人的想法。偶尔逗逗他,甚好玩。 账册账册……翟灵鹤记起还有一笔账。宁尚书失子,不过多日要办丧席。送的礼才到手几天,就得还回去。 走回书房路上,季宁恰巧找来 “翟灵鹤……他来了,他来了。” 季宁拽着他带往后门去,话是不多说一句。 “什么来了?不会是……”翟灵鹤看定后门,护卫拦住的徐褶。 去而反复返……一天见了三次,是回不去了吗? “拦着徐大人做什么,他是我的贵客。”翟灵鹤拨开几人,走到徐褶面前。 这些人只听命于覃鱼,翟灵鹤说话是不管用。面子是不给的,翟灵鹤自己争取。 “公子,主子吩咐过了夜间不放一人进来。尤其是鬼鬼祟祟之人。”说完,这领头的护卫还无意了一眼徐褶,不言而喻。 翟灵鹤憋着笑,正色道:“放肆,这是当今的榜眼。赫然有名的徐大人,不是什么鬼鬼祟祟的人。” 终是阻着徐褶进门,翟灵鹤无果耸了耸肩:我没话说,别为难我啊。 “不进不进,说两句。”徐褶掩半身朝翟灵鹤勾了勾手指,他肯定看见了。 “咳咳咳……”翟灵鹤做出退步,妥协道:“他不能进来,我们就在门口讲两句。” 护卫相视几眼,半步不肯挪开。季宁见大战一触即发,扯住翟灵鹤的袖子:“别急,别急……” 季宁慌了,翟灵鹤极少动怒。但预料下一个瞬间某人会黑脸,就不由自主地牵制住翟灵鹤:“别冲动啊,你打不过他们。” “?”翟灵鹤傻眼,他这不还没有做什么吗?说出什么鬼话,存心逼着我掀梁子,骑虎难下。 “我要与徐大人说几句,还容你们准不准许?这是翟府,他姓翟,不是覃府。我即是接受你家主子的好意,但是用与不用就在我一念之间。说错了什么,惹人不高兴了。”翟灵鹤忽然深深吸了口气,说太急了没缓过气。 “你还是动怒了。”季宁抚着后背,帮他顺气。 被你逼的。 翟灵鹤推开季宁,气焰嚣张地踏出门槛。徐褶半哭半笑,翟灵鹤身不由己让人笑话。 徐褶低声道:“抱歉了,咱们又见了。” “所为何事啊,徐兄给个面子。今日的事不要说出去了,俺的脸面还要呢。”徐褶身影高大,夜幕下灯火阑珊只看着是一只影子把人罩在明亮处。 徐褶答应好好:“不说,不说。” 仰头望着高过头顶的脸,徐褶面目骇人了些。翟灵鹤躲开眼神,继续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急着来和我说?” 徐褶一敲脑袋,恍然大悟:“对,经过刚刚一打岔。脑子没反应过来,就是……我得到一点线索。又有命案了发生了,啊呀,这个时辰羽林军大概过去了。” 徐褶很是懊悔,拍了拍手心:“新鲜出炉的,去不,再不去看不到了。” “你的消息……”翟灵鹤转念看着其他人,本心想去看看的。可这件事与他无关,覃鱼派人看着。暂时出不了门,徐褶这时传来消息。 “走走走。”翟灵鹤推着徐褶带路,护卫围拢上来。 “别跟着我,我去凑个热闹。一盏茶就回来了,你家主子不会知道的。” 季宁跟在翟灵鹤身后,想着蒙混出去。 “不可——”翟灵鹤制止。 护卫也制止:“公子莫要为难我们,主子是为您着想。” 翟灵鹤:“不放心就一起去,拦着我干什么?” 说的有理啊,要保护不是把人困住,而是贴身跟住。 翟灵鹤不等他们商议,催促徐褶赶紧带路。 “你这消息准确吗?” “嘿,翟大人此言差矣。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有假过?” 徐褶提着灯笼走在最前,路只有他知道。护卫跟来几人,翟灵鹤打发回去几位:“你们都跟出来了,我府里那些金银珠宝谁帮我守?” 连着穿过几条小巷,越发复杂。京城里难得见到如此复杂的路况,季宁不禁出声:“徐大人没走错路吧,我感觉阴森森的。” 徐褶:“不会的,这条路我走了很多遍了。” “阿宁啊——什么,你……”翟灵鹤听着声音,往后看去。季宁就跟在他后面,一路上都没注意到:“你怎么在这?” 季宁:“我一直都在啊。” 翟灵鹤按着眉心,自我安慰:来就来了,少一个多一个都一样。只是我府里那些金银珠宝谁…… 银铃声由远及近传来,翟灵鹤蓦然四看周围。几人都听到了,静谧的黑夜里是多么诡异。季宁抓紧翟灵鹤的袖子,唯唯诺诺道:“你们都听见了吗?是女鬼吗?” 徐褶不停脚步,带着他们走出最后一个巷口。一人奇怪的着装站在墙头,翻越到屋檐后不见。 翟灵鹤大惊道:“快,抓住他。” 护卫犹豫着不出手,翟灵鹤又道:“我就在这等着你们,快啊,破获案子迫在眉睫。” 几道身影追寻离去,翟灵鹤轻笑道:“瞎猫碰上死耗子。” 徐褶咂舌,摸着下巴远看天际:“有福同享,这份功劳记我一笔啊。” “什么?你怎么了?”翟灵鹤没能听清,身边这位少年的呼吸声很重。 季宁哆嗦抱紧了,嘴里嗫嚅自语:“你们没听到吗?有铃铛的声音。闹鬼呢,我怕……” “你怕什么?我们三个大男人。阳盛阴衰啊,小阿宁怕这个?”翟灵鹤没有甩开他,一个劲嘲笑。 路还没走完,徐褶又带着他们往前走。 季宁:“不等他们回来吗?我学艺不精,万一碰上了打不过,怎么办?” 徐褶笑道:“有我呢。” 街上无人,灯火没个几盏。 “最近查的严,百姓天黑便休憩了,没人出来活动。酒楼客栈晚上不接客,诶。好不容易等着羊肉摊子摆到东街,我回去想着喝口热汤。” 季宁:“对,羊肉汤好喝。” 翟灵鹤:“对,徐大人的消息从何而来?” “买的,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很穷。花钱买一手消息,转卖给其他人赚差价。”徐褶走得慢了,银铃声戛然而止。 余音袅袅,徘徊在幽暗中。他们停住了,眼看着一个瘦小的影子消失在角落里,倏忽一尾留余的声音也随之消失了。 翟灵鹤摸了摸脖颈处,筋脉处有东西在翻滚。每逢遇到危险,这虫子总是涌动挣扎。 季宁道:“铃声的主人是他?咱们要不要追……” “拿什么追,你这么怕女鬼。我不会武,徐大人金枝玉叶。算了,放这女鬼一马。”翟灵鹤摆袖子,转头一看大街上一具尸体躺着。 “死人了……”季宁惊呼后退,熟悉的声音靠近了。翟灵鹤反手拽着两人找地方躲着,羽林军来了。 黑甲长枪落地,引起一阵巨响。徐褶还想观察情况,翟灵鹤摇了摇头道:“别逗留附近,先回去吧。你带我来的是这处吗?你的消息可真灵通。” “不是。”徐褶凝望着灯笼,手指一晃回神道:“还在前面,我哪有通天的本事。你说中了,瞎猫碰上死耗子。” 事情远没有他想的简单,一夜之间又死了一人。瞎猫——他们,死耗子——死者。 这离徐褶宅院不远,翟灵鹤选择先送徐褶回去。回府走的是大街,季宁问道:“徐大人方才有些不对劲,是不是被吓到了。” “我看是你被吓到了,你不该出来的。”灯笼是翟灵鹤提着的,季宁抱臂碎步走着。东张西望,一点风吹草动都让警惕半天。 “要是我不来,现在回去的就你一个了。你不怕鬼吗?” 好笑,问他怕鬼吗? 冷风一疾,微弱的火焰吹得扑朔迷离。一支暗剑突袭,打熄了最后一抹光亮。 “小心——”季宁反应还是慢了。 第173章 要杀你,除非我死了 灯笼丢到地上,翟灵鹤把人护在身后:“可能又得死人了,你看到了从哪个方向来的吗?” 季宁:“从天上——不对,是那座高楼。” 手指一晃,又一枚暗箭破空而来。季宁这次看清了,拉着翟灵鹤手臂后退几大步。 ‘锵——’铮鸣共振,石砖上好一声巨响。炸出几颗石粒子,和一个浅坑。 “快跑。”翟灵鹤拔腿往后奔去,季宁反应更为迅速。半拉半拖着翟灵鹤逃跑,凌厉的冷风擦过两人的呼吸。 “躲起来,快——”翟灵鹤情急朝了一个方向望去,巷子入口最近也有数百步。 “我哩个去。” 只听脚下阵阵震动,翟灵鹤害怕被暗器伤到。跑得比平时要矫健些,将要躲进巷口。 季宁拽回来他,堪堪一只三寸长的暗箭钉在眼前。那人学聪明了,先断了活路逼得他们不得不停下来。 夜深了,摸着黑影重重走路。属实困难,季宁还算练过能辨些风声。 “暗箭伤人,小人行经。敢下来与我比试一番吗?” 翟灵鹤傻眼,问道:“你个二傻子说些什么?就怕他杀心不起吗?” “我引开他,你抓紧跑。找到人回来救我,我先和他打几个……回合。”季宁抽了抽腰间,这才发觉到没有带任何兵器。 “哈?行,就你这句话,我算没白疼你。”翟灵鹤欣慰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要走。季宁张口默声,还忍着不说。 翟灵鹤的短剑也没捎上,往时风平浪静带着无用。今夜遭逢一难,就是个木棍都没有。 “走吧走吧,我殿后就……小心。”刹那间,季宁抬手挡在翟灵鹤颈边。速度追不上,翟灵鹤微微侧过脑袋看向季宁的手。 一劲风力划破脸皮,疼痛未及季宁按着他的后脑勺垂下。 季宁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手背正中一根长刺。恰好刺入过骨缝,插穿了整个手掌。可见这人用足了狠劲,是要杀人的。 “这人好不要脸,一直使暗器。” 翟灵鹤问:“你受伤了没?” “还好,破了皮。”季宁拔掉尖刺,攥在手心里藏着。 今日遇上的事极为是可疑,一连遇上三波人。强弱之分显而易见,他们插翅难逃。 “走不来了,他今夜就是要杀了我俩。”翟灵鹤冷声放话,目光锁定看不清的地方。他能预料到此人蓄势待发,瞬息便可取走性命。 季宁把人拽到身后,这次他来护着,“不管,有一口气我都给你挡着。要杀你,除非我死了。” 季宁长得很快,高出他半个头了。翟灵鹤担心的不是自己,是季宁还能活着么? 长街尽头响起一声爆鸣,冉冉升起的明光在夜空绽放出一朵烟花。紧张死寂的局面被这遽然而来的焰火击破,骤然街道上好一瞬通天白亮。 眼眸里映射的光亮,像是希望。烟花消弭之时,瓦片上多了密密麻麻的撞击声。激得季宁头皮发麻,人数之多数不胜数。 “抓住他,死生不计。”黑衣人倾巢而出,多了一个身影飞落在他们面前。 翟灵鹤据着身形,辨认出这是阿黎。半掩面的脸色中带着不悦,待揭下后情绪不见了。 季宁大喜:“阿黎侍卫是来救我们的,真是好运。差点我们就……” 阿黎冰凉打断:“翟公子请回吧,西街不安全。” 阿黎点燃火把,只身在前面带路。看样子是要护送他们回去了,阿黎走得飞快避他如瘟神。 翟灵鹤欠着人情呢,不好意思多问。 “黎侍卫,今夜所发生的事还是不要告诉你家公子了。免得他要找我说教,你只是办事路上顺手救了我们。” 阿黎脚步显然一滞,缄口无言地听着翟灵鹤继续说下去:“等会不必送进府里,我们自会从后门进。黎侍卫千万别和府里的护卫搭上照面,万一不小心说漏嘴了。覃鱼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又往我府里拨人,我还不如住在你们丞相府方便。你不喜我出现在你家公子面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季宁咧唇一笑,手掌上的阵痛急袭。此刻轻松舒心,不似方才的紧迫慌张。伤痛来得迅猛,季宁咬牙怯声忍着。从胸口掏出手帕,平日这帕子是备着给翟灵鹤擦手的。 今儿真是用上正处了,帕子沿斜角绕了一圈。多余的紧攥在手心止住鲜血,疼得厉害脑仁里突突突一顿乱抽。 抬眼观察跟前的翟灵鹤活蹦乱跳,行动没有异样,没有受伤,这让季宁安心很多。总算是保护他了一次,说到做到。 离翟府不远了,阿黎先让翟灵鹤走。这人还感激地挥了挥手,道别:“黎侍卫今晚多谢了,您先去忙吧。” 走了几步,阿黎还不离去。照样跟在后面,给了翟灵鹤不祥的预感。这翟府不回还可?阿黎赶着他们回去。 恐怕是后门比前门热闹,翟灵鹤脸上一痒,伸手要挠挠痒处。后门直通的小巷灯火通明,一排排打着火把的侍卫候着。覃鱼负手转过身来,遥遥凝注着他们。 抬至半空中的手,趁便举高些挥了挥:“来做客啊,用过膳了没?” 近了,翟灵鹤不知所措地干笑:“我……” 那句错了还没吐出,覃鱼眼神一冷,朝他靠近:“你的脸,伤到了?” 季宁一听,惊慌扳过翟灵鹤的肩膀:“翟灵鹤你受伤了?让我看看……” 翟灵鹤破颜一笑,挠了挠脸上的血痂。虽是看不到究竟是什么样的,伤口愈合了。胡编一个谎言安抚安抚季宁就行,明晓这傻小子是真的害怕他受伤。 “唔,没有啊。我没有觉得痛,八成是沾上你的血了。”指甲刮掉血痂,露出的是完好无损的皮相。 季宁瞬改揪心的模样,拍着胸口道:“你看,养着我还是不错的吧。看你还嫌弃我,我做事你放心。” 覃鱼顿时怒了:“说得好听,你有好好护着他?要是今日我来晚了,是不是就得帮着你们入殓?近几日兆京有多危险,你还任由着性子到处乱跑?” 这话难听,也是实话。翟灵鹤认栽,是他考虑欠佳。挨骂时候不能说话,两人垂着头听训。 第174章 谁想和你做兄弟 “知道了。”翟灵鹤低声着,脚尖往后踢着季宁的靴子。 得到暗示,季宁摇摇晃晃地丧着脸道:“我……我受伤了……” 气若游丝地靠向翟灵鹤肩头,演的十分逼真。季宁卸掉全身的力气,压垮了接住他的翟灵鹤。 “不是装的,我是真的……”季宁最后一句话没说完整就昏厥过去。覃鱼强行把两人推开,阿黎上前扶住季宁摸脉:“公子,中毒不深。” 翟灵鹤捧着季宁血迹斑驳的手掌端详,血色帕子裹严伤口,指尖沁着黑印。季宁撑了很久,耗在这一路的劫后无事。大意了,这孩子真是什么都不说。 覃鱼吩咐道:“给他找个大夫。” 翟灵鹤:“我替他感谢大人了,人就交给我吧。诶……等会啊。”眼睁睁望着阿黎把人扛走了,覃鱼绊住他:“人就交给他,不会出任何差池的。” 一根细小的刺针器悄然掉下,轻微细小的声音被翟灵鹤捕捉到。弯腰要去寻来源,覃鱼擒住他的后颈拖着进了后门。 “诶,覃鱼你等等。我要找个东西,先放开我。”翟灵鹤是见识到了,覃鱼就喜欢擒着别人的命脉。一次两次都是这样,还拿他毫无办法。 覃鱼:“让他们去找,不劳你亲自动手。” “他们……”翟灵鹤回身看去,进门时没发觉府里大换血了。一天还没过完,人换了一批。覃鱼总喜欢小题大做,自作主张插手他的事。 应阿黎的话来说,翟灵鹤是那个不识抬举的。有着大腕的腿不抱紧点,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冷漠自私,还无情。翟灵鹤是彻彻底底的水性杨花,自家公子痴情又专一。 翟灵鹤:“还是换人了,你覃家的人手挺多的。今夜见之,才知是一鳞半甲。别责罚他们,是我执意要去瞅瞅热闹的。做事欠考虑的是我,该罚的理应是我才对。” “送回覃家了,你不必介怀。失职认罚,理当如此。守得住规矩,方可受命。”覃鱼不和他计较,把人拖回主屋。房门敞开,翟灵鹤挡住门不许关。覃鱼发火了绝对要和他打一架,这门开着方便他逃跑。 “……呵,不是就罚你一个人吗?怕了,话说出口便没有收回的余地,开弓没有回头箭。”覃鱼看穿他的意图,冷哼着嗤嘲。 翟灵鹤嬉笑讲理:“哪有,要罚可不是你罚。阿宁护我受伤,我现在理当守着他。你……”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了?”覃鱼为救他派出覃家的影卫,兴兵动众。皇城内的风云多加了一股势力,翟灵鹤懊恼话说快了。 啪啪啪打了脸,眼下如何把话圆回来:“抱歉,丞相大人救了我们。翟某欠了很多人情,大人不辞辛劳帮的我。啊呀,当是我借的,覃鱼大人有大量多帮我一次,小翟不会恩将仇报的。” 注视身前厚着脸皮的讨好,覃鱼没忍住手指触碰上那没刮干净的血痂,翟灵鹤说谎也不用心些。多明显的划痕啊,破了相就不好看了。 “季宁中了毒,你呢?你也受了伤,会中毒吗?” “不会,百毒不侵,不死不灭。”翟灵鹤按下他的手,突然摸脸怪不适应的。 覃鱼若有所思道:“不死不灭么?你真是心大,辛归知道吗?” “你知道不就好了,想瞒着都瞒不住。你太聪明了,再看到我那一眼。是不是所有、所有的事全都猜到了。”翟灵鹤靠在椅子上歇息,和覃鱼博弈伤肝伤脑。 谁让他们是故友呢,还是再次相见的人。 覃鱼:“猜的远不及从你亲口承认的准确,假使你是天外之人,能信的唯我一人该多好。可不愿意你我的秘密变得昭然若知,总归不是特殊的。” 翟灵鹤:“这不是我们的秘密,仅仅是我的。别给自己揽事,又不是什么金坨坨。硬凑上来作甚,可恶。那时我怎么没想着用假名,换个身份你不可能认出我的。” 这般笃定,翟灵鹤是看轻了他的执拗。病的人有且覃鱼一个,能医的人不愿意施救。 “我认得出。”几百几千张画像,做过的没做过的。覃鱼能想得到,就画得出。隐忍克制的喜欢,太折磨人了。这药给他吃了也好,缓得了一时皆行。 “好兄弟,心领了。”翟灵鹤以茶代酒敬了一杯,悠悠吹开茶叶嘬了一口:“我翟灵鹤交的朋友,一个比一个仗义。” “我……”我不想,我不愿意。这话堵在心口,忍到何时才能爆发。覃鱼不想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来关心他,喜欢的人怎么能当兄弟呢? 可笑,真是可笑。覃鱼有百种手段,不怕翟灵鹤没有回心转意那一天。有情有义,撼动磐石不难。不晚,稍稍花点精力罢了。 转念间覃鱼不打算深究他的冷拒,一重筹谋涌上心间:“待时局安定了,人我会撤回去的。拘着你,不是我的本意。” “嗯嗯,明日该上朝了。我就不送了,覃大人慢走。”翟灵鹤指了指门口,踱步观着珊瑚树。季宁用心了,还搭了个台子圈住。 “好,早些歇息吧,季宁那我派人守夜……珊瑚树可还喜欢?” “喜欢,值钱的东西当然喜欢。哪有嫌弃的理由,还挺香的。” 翟灵鹤凑上前猛嗅一口,陶醉其中。收回视线前,覃鱼满意地笑了。 第175章 无情还是有情人 “你说他烦不烦,说到哪都要提一嘴辛归。这么关心别人作甚,不如想想如何利用线索破了案子。”掸了掸手指上的尘土,屋里只有他在自言自语:“今日事一发生,接着几天可以名正言顺管束着我。” 踏足对门,是季宁的屋子。进进出出的奴仆闹得动静不小,翟灵鹤待在门口等候。屋里血腥味很重,闻久了恶心想呕。又一盆血水端了出来,翟灵鹤看了眼血色淡了很多:“倒远些,烧壶茶来。” 里头收拾差不多了,医师写着方子:“大人,毒血尽数排出。剩下的余毒只能靠药物治疗了。” “嗯,多谢大夫了。”翟灵鹤捂着口鼻,榻上的季宁浑身裸露扎满了银针。手背裹上重重纱布,脸色还好。 大夫:“大人不必担心,此毒尚且要不了人命。这几日我会来府上复诊,直至公子痊愈。”他是覃鱼找来的人,出乎意料的有分寸。 “让大夫来回奔波,不妥。”小丫鬟端来茶水,翟灵鹤指给大夫:“不如最近都住在府上吧,府里吃喝住行一一会给您准备好。白日要是出门问诊,翟府的奴仆供大夫差遣。” 张弛有度,当作平常的人对待吧。毕竟什么都不是心安理得接受,有的事从头至尾摆清楚才好。 怎么又故作深沉了,以前可不是这么伤感的。老是待在这无聊的地方才会常常忧愁疲倦,翟灵鹤摇了摇脑袋惊醒瞬间。 注意打在大夫脸上,发现这人看了他许久:“大人面色不佳,不如也诊上一脉。” “不了不了,我就是困了。”翟灵鹤扭头安排道:“送大夫在西厢房住下吧,好生招待。” 守在外间的丫鬟换了班,翟灵鹤还未走。搭脚在杌凳上,撑着下巴看着季宁叹惋道:这傻小子紧要关头还是挺仗义的,还以为只是说说呢。一言既出,舍命相救。年纪小,对谁都是一副很信任的态度。好人坏人不辨个清楚,真难说将来会栽到谁的手里。 翟灵鹤啊,你可要好好护着他啊。蜡烛点了一夜,翟灵鹤就坐了一夜。 丫鬟等到天明后进到里间,将要熄灯。翟灵鹤站在窗台上,背手出声:“这灯就点着吧,白日夜里都点着。” 丫鬟应声退下时,翟灵鹤逆光走出来面露轻笑:“我曾在世外桃源知晓一个传说,如果是重要的人病重或者受到伤害,可以点灯祈福驱除病痛。灯火不灭,气数不绝。” 小丫鬟似懂非懂,颔首道:“公子,奴清楚了。” “你叫什么名字?” “梨花。” “梨花一枝春带雨?”翟灵鹤拨开珠帘,慢步走近。 梨花:“是的,公子。” 梨花一枝春带雨,翟灵鹤笑意淡淡。没有刚刚那样戏谑的感觉,下垂的眉眼袒露出心思。 梨花恪守本分行礼退下了,没有多一眼打量这个新主人。目光追着梨花的轻步看去,除了样貌不出众。貌似哪一样都不简单,覃鱼是下了血本啊。 书房里的画轴约莫是覃鱼默许的,还被他发现了。他想看,何不如亲自来看。自己的东西还需要偷东摸西?想到覃鱼头疼得要命。 总归不能全说成烦恼,覃鱼两个字一出现在脑子里。翟灵鹤的心绪被牵制住了,做的任何决定都受到影响。却抛之不去,时时气闷心烦。 “糟了,要上朝啊。”翟灵鹤抓了抓头发,焦急赶回房里。朝服放在桌上,奴仆退到院外候着。翟灵鹤想起来,是命他们不得进入主屋。朝服应该是叶岸送进来的,转头一看叶岸不就在珊瑚树前吗? 叶岸愣脸看他一惊一乍,关心道:“昨夜怎么不在房里休息,跑哪去了?” “跑哪去了,嘶,晚上睡不着,叫着季宁一起出门溜达去了。”翟灵鹤拿着朝服到里间换去,没有直白地回答这个问题。季宁卧病在床,迟早叶岸会发现的。 希望季宁醒来能补上这个谎言,接着说道:“街上来了只野狗,只撵着季宁咬呢。还咬破了个口子,闹了大半夜上好药才睡去。二哥哥有空就别去看他了,听说被狗咬过的人不少都会沾上狗的习性,小心他发狂咬你一口。” 束着腰带出来,翟灵鹤想听听叶岸信不信。没想到叶岸仍在琢磨那颗珊瑚树,轻咳了几声:“二哥哥喜欢?” “多看几眼不是喜欢,是奇怪。”叶岸从袖子取出红丝绦,绕在手指几圈打了个结。 “你这是……”翟灵鹤起兴戴上官帽挨了过来,抱臂观察叶岸下一步动作。 红丝绦很长,叶岸在头和尾分别打上结。挂在珊瑚树的主干上,长枝差点戳到眼睛。翟灵鹤伸手拉回叶岸,红丝绦系上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叶岸不紧不慢解惑道:“覃丞相送珊瑚树来得那天我在的,你忘了是我写的账。” “对,怎么还忘了。”翟灵鹤猛然记起,追问道:“二哥哥这番用意是为何?可是有什么说法,祈福转运?消灾还是招财?” “好看,单株珊瑚树上没点配饰。即使是艳色,还是有种单调寡淡。思来想去没找到什么配得上的,怎么被你搬到房里来了。硕大一株,占地不少啊。”叶岸丈量了一下,外间会客的地方腾放此物。 “别处地放不下,顶多挤点。”捧起水净面洗手,叶岸贴心递上脸帕。 “你说宁弟被狗追着咬了?昨儿白天还同我说,兆京城不安全。夜里悄悄跑出去,然后被狗咬?”叶岸无奈两手帮他摘下官帽,语重心长道:“先洗漱再戴帽,弄湿了可还好?宁弟还小,你……也年轻。要是胡闹淘气,也该好好想想如今局势如何?受伤了,丢了性命,所做的这一切不都白费了?” 叶岸平静得出奇,让翟灵鹤有种胆寒的后怕:“知错了,二哥哥我该上朝了。” 拔腿想要逃离,叶岸叫住他:“翟弟,你要记着今时不同往日,任性会出事的。” 如同魔咒缠身,翟灵鹤走到门口连续绕了几圈念念叨叨:“我保证下次冒险绝不带上季宁,旁的人不出事就行。我……无所谓咯,痛就痛点,我连死都不怕……痛点算不上什么?” 扪心自问,何时就连死都不怕了。往时之事历历在目,濒死前的他没有很多痛苦。相反辛归孤身制敌让翟灵鹤失了心神,肉体上承载的痛苦远不及那根尖刺。 与他无关,偏要入局。这方世界多了他一个异类,不好好隐藏踪迹。非得招摇过市,天雷滚滚终有一日会劈到他头上。 “阿父说,只要有了惦念的东西,终其一生都为其所困。念想一旦放下,有情成无情。于己是解脱,与别人是放过。” 第176章 徐娘手巧 “阿父绝对不知道情这个东西多有意思,他是待在神山上日子久了,忘却了人间的快乐。”翟灵鹤三言两语说服了最深处的不安,起因是私跑出来,浓浓的愧疚感压在心头。 离开了多少个年月,神山冷冷清清。我走了,阿父会无聊到何种地步吗?种地还是继续钓着鱼? 翟灵鹤不知不觉走到了大门,今日天气不错。薄雾散得快,初日渐露。 “大人,请上马车。” 翟灵鹤踩着马凳,转头往街头寻人:“你有见到徐大人路过门前?” 徐褶单方面说好的事,翟灵鹤没有答应。抱着好意捎上一程,昨夜惊魂未定。想听听徐褶的想法,他也是有所目睹的人。 马夫帮他拉拢半边帘子,“大人,小的没见着。” 翟灵鹤摇了摇头,半躬着腰钻进马车。一只手扒着车辕,用力震得马蹄哆嗦几步。马车内翟灵鹤没坐到位置上,摇摇晃晃撞了脑袋。 “嘶——”翟灵鹤揉了揉痛处,徐褶探进头:“来晚了,来晚了。我从后门跑到前门花了点时间,接着。” 气喘吁吁说完,徐褶抛进一个包袱。 翟灵鹤瞪眼看他气喘如牛,又张开怀抱接住:“诶?什么玩意。” 等到徐褶上了马车,翟灵鹤提着包袱放到他的怀里:“上朝还带包袱,你是要走哪去?” “说什么呢,你不是说你起不早吗?我猜测你没用早膳,我就从家里带了些吃食。”徐褶解开包袱,一包一包油纸布袋摊开。像个街边摆摊卖点心的小贩,整整齐齐列作一排放在膝头绷紧的袍子上。 “给我的?”翟灵鹤觉得不可思议,一向只从别人手里掏宝贝的徐褶,有一日会这么做?手慢慢悠悠伸过去,在一众平平无奇中挑了一个较为好看的。 “嗯,尝尝吧。我娘做的,很好吃。她听到我想给朋友带点,天还没亮就准备了。”徐褶随意找了块要散成块的糕点,放进嘴里细细抿含。 “多谢,令堂好手艺。”翟灵鹤咬了半块,微微纳闷转了转眼。是他的错觉吗?很咸,没有什么甜味。 撇头望徐褶吃得香,对着手里剩下半块的糕点逐渐不确定了。难道是他拿的这块有问题? 徐褶吃饱了:“翟兄,不好吃吗?半天了就见你吃了小半块,还有别的多尝尝。” “不了,我不爱甜食。吃不了很多,一块就顶饱了。”翟灵鹤假笑着吃完最后的折磨,咸得要灌几碗茶水。 徐褶并不在意他蹩脚的理由,擦了擦手指:“不用勉强,你不吃我能吃啊。” 翟灵鹤笑眯眯点点头,感谢徐褶理解。 徐褶略微难言,思考道:“翟兄味觉是不是有问题,这点心只放了盐,哪来的甜味?我吃习惯了,一时没发觉有问题。” “啊,你早说。我还以为是我吃到一块另类的,是很咸。”翟灵鹤叫苦不迭,双双误会了对面的意思。 “本来会是甜的,这不换了住处。庖屋没打点好,我娘误把盐当成了糖。”徐褶带着歉意笑了笑,落眼看着包袱上的旧系带。 “更奇怪了是吧,明明尝一尝就分清楚哪个是甜的,哪个是咸的?我娘没有味觉,她尝不出来的。认准了盐会粗糙些,撒的是她认为的糖。” “嗯……还好。”翟灵鹤认真倾听,徐褶要说的故事还没完。涉及到家事,翟灵鹤再怎么好奇都得忍住。 徐褶自报家门了:“一场大病后,她失去了很多。记忆,还有味觉。她记得我,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这个包袱是我娘亲手绣的,我用了好些年了。” “心灵手巧。”翟灵鹤拍了拍他的肩头,鼓励道:“和和睦睦,亲人做伴。高兴才是,别哭丧着脸。” “你感动了是吧?不如那张地契……” 翟灵鹤哎呀一声,扶额问着:“到了没?我坐的头晕了,好想吐啊。” 切合时宜,马车停下来了:“大人,到了。” 翟灵鹤第一个跳下马车,蹲在宫门前嚷嚷道:“头好晕啊,徐大人之前说什么来着?” “你……”徐褶左顾右盼,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不好再提,憋坏道:“啊,我说啊。翟大人不能老是惦记醉花楼里的小倌,家里贤妻更好。” 仰头看着高高大大的徐褶,他毫不退让道:“小倌?徐大人给我送几个先,坐实了这坏名。须得付出点代价,就怕你没钱买。” “翟弟什么时候娶妻了?”商湫从老远小跑而来,行动不便的陆宣年找到了仅相识的熟人:“额……嗯?” 没想到两人近了就听到这一重磅消息,如雷轰顶。 徐褶:“假的,不要当真。” 翟灵鹤:“真的,不要信了。” 留意到陆宣年戴上手衣,翟灵鹤道:“靠你这样一个人慢慢走,下朝了你还在阶梯那呢。” 翟灵鹤还用手指了指,做了分析的。徐褶找到乐子换了个人攻击,站在翟灵鹤身旁:“你说的不错,陆大人没有进到大殿里,先累死在这半路上了。” 商湫笑而不语,问了句好朝前走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对了,时辰要到了。” 两人没有听见商湫提醒,原地一唱一和唬着陆宣年。 翟灵鹤:“累死不可能,累个半死才合理。剩下半条命,用大殿到宫门。” 徐褶:“对啊对啊,一天攒足力气只为进到殿前,问陛下一句安。” 陆宣年低头浑身颤抖着,急得脸上冒出红晕。翟灵鹤摸了摸下巴,与徐褶面面相觑:有这么吓人吗? 徐褶眨巴眨巴眼睛:极有可能。 陆宣年呐呐道:“不是,宫里有人来接我的。我只是走几步,不会累死。” 徐褶搭在翟灵鹤肩头,嬉皮笑脸道:“那怎么还没有看见人啊?再这么耗下去就……” 钟鸣轰然响起,这处只有三人逗留了。徐褶率先反应过来:“完犊子,走走走。” “我背他,你扛着轮椅。”笏板别在腰带上,翟灵鹤半蹲在陆宣年面前,徐褶提溜着陆宣年趴好。 随后大力一举轮椅,架在肩头:“快走,迟了要受罚的。” 瘦弱的身骨此时爆发出一股力量,翟灵鹤脚步飞快颠得后背的陆宣年头昏脑眩。 第177章 臣认为不可 翟灵鹤:“忍着,别吐我衣服上。” 后背上的陆宣年柔若无骨,瘫瘫软软伏靠抓紧了笏板:“我尽量,翟兄跑快些吧。迟了,要出事的。” 徐褶跑得大汗淋漓,没有怨言几步就超了他们:“别瞎聊了,攒攒力气赶紧走啊。” “你……”翟灵鹤咬咬牙,赶在钟声最后一刻,三人狼狈踏进奉天殿。轮椅重重放下,群臣接二连三往这回首。熙熙攘攘的小吵继而响起,翟灵鹤缓气把人放回去:“徐大人接着点,陆宣年你扯到我的头发的。” “啊啊,抱歉抱歉。”陆宣年语无伦次,松开手指。徐褶抵着嘴道:“小声点,瞧你把人吓成这样。我给你捋捋就好了,就让陆大人好好缓缓。” “哟,给你当了好人啊。徐大人摆我一道,博得陆大人欢心。”翟灵鹤阴阳怪气瞥眼不悦,着眼看到徐褶肩上被压皱了好一片。 “得了吧,咱们别内讧了。”徐褶毛手毛脚,扯出的多的发丝塞进帽檐里。 粗鲁的动作挤着官帽往一边歪去,翟灵鹤叫停:“得了,我自己来。” 笏板全给陆宣年拿着,互相帮着捯饬着装。 等了一刻,御前太监走至最前宣:“跪——” 稠人广众,齐齐跪拜喊着:“吾皇万岁。” 翟灵鹤徐褶左右开弓,抓着陆宣年扑通一个速跪。紧紧随着人群波动,叫人看不出什么异常来。苦了陆宣年,残破的双腿受到重重一击。 陆宣年含着泪憋住哭意,翟灵鹤还居功自满觉得做了件好事,递了眼神给徐褶:他会感激我们的。 听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但见着众人起身了。两人合力把人提放在轮椅上,陆宣年没舍得骂他俩,揉了揉膝盖:“多谢。” 徐褶哼一声:“不客气。”不枉他们冒险调换了位置,胆大妄为的三人。 笑意刚消下去,前边传来争执。聚精会神听着微弱的声音,一时暴喝:“禁军保卫皇城,岂容你说调就调?” 惊起翟灵鹤愣神:这老头气血挺足的啊,他这么一吼瞌睡都要吓醒。 凭背影认出的刘太师?手指尖刮了刮笏板,下文迟迟不说。这番怒喝让对方失了话语,坐高堂的皇帝一眼捉到看戏的翟灵鹤。 浑然不知有人盯着自己,用笏板挡住了脸低声对陆宣年道:“我不吃,什么场合还吃呢?” 陆宣年执意要送给翟灵鹤,徐褶悄声回话:“冰清消暑丸,吃了就不热了。” 好吧。 “朕想听听小状元如何看待这件事?灵鹤爱卿何在呢?”皇帝猝不及防提名,两人将碰上的手指突然收回。 药丸磕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别处。 “臣——,臣在!”翟灵鹤高举着笏板,笑着直视陛下。离得近有好心的同僚,窃窃劝道:“出列啊。” “啊——好。”翟灵鹤持着笏板一鞠躬,多看了眼前面气的抚须作叹的刘太师。与其对峙是个年纪较大的老者,花白的胡须沿到鬓角。 翟灵鹤:“陛下,臣也是一知半解。没有什么看法。” “宁尚书请兵羽林军全力捉拿真凶,刘太师认为有弊漏。”皇帝传过奏折,差御前太监送来。 翟灵鹤把笏板夹在怀里,打开朱砂笔批过的奏折。扫眼看完,皇帝意思很明显他是反对调兵。 深处皇宫里,皇帝被朝臣紧紧盯着。皇城里死的人目前有了线索,宁尚书此时要请禁军搜城。势必掘地三尺,把真凶抓出来。 “禁军令……给他?” 失子的悲痛冲昏头脑,半点不考虑皇帝的处境。禁军被有心调走,皇宫变得岌岌可危。一看这位尚书大人面色除了虚弱,无其他哀戚。 奏折上信誓旦旦表明已经找到了凶手,偏偏要派兵…… 短暂想了会,翟灵鹤回禀道:“陛下,臣认为宁大人所言有理。真凶藏匿在皇城中,连着几日对朝中重臣下手。嚣张至极,完全不把天子的威严放在眼里。 可禁军不能随意交由他人调遣,事关陛下的安危。臣认为陛下亲自领兵,坐镇皇城。城中的百姓几日积攒的惶恐得以疏散,又可召群臣随君同行。” 翟灵鹤折合了两边的意见,缝缝补补凑够理由进谏。方才在这份奏折摁手印,皇帝那一句批注:不给行不行? 翟灵鹤所言更惊得别人质疑,皇帝未发话谁也不敢有意见。刘彦和宁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默声静观其变。 半响后龙椅上的人朗声大笑,小太监把奏折收了回去。 “爱卿很是大胆啊,另辟蹊径寻了个所有人想不出的办法。”皇帝拍了拍手,顺着看过去陆宣年徐褶几人:“此方法挺好,准了。赐官一事一道说了,刑部和吏部缺了空位。不从下司擢考了,就由状元,榜眼任之。各司尽心尽责教导,诸卿觉得如何?” “臣认为不妥。”覃鱼不曾回头与翟灵鹤有任何交流,眼下皇帝圣意颁下,他便出来反对。 皇帝:“你有何见解?这个法子很好,眼下覃卿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陛下误会了,臣指的是对二位大人的官职任命一决。是否太过草率了?毕竟他二人未有其经验,贸然接替职位,臣认为实在不妥。”文官首位就站了两个,覃鱼今日沉得可怕。 皇帝却也不虞,假意凝思:“怎么大才不能大用,非得送去翰林院写几年史书方可上任。当前正是用人之际,节省几年光阴多好。” 皇帝心意已决,徐褶当即出列与翟灵鹤并列:“叩谢皇恩。” 看不穿覃鱼的为何反对,好在接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徐褶是兴奋不已,抓着陆宣年的肩膀不停摇晃:“我还以为得去写几年书才能出头,陛下圣明啊。” 陆宣年微微仰头,善意祝贺:“恭喜了,还有翟大人。” 忽然被喊了一声,翟灵捂住眼睛道:“哈哈哈,谢谢。所以陆大人是去翰林院当修编吗?活少轻松那种?” “是的,大多数没有正式任命都会进入翰林院。不过家父替我安排好了,抽几日去礼部学习。望学有所获,与你们站在一起。”陆宣年直言不讳,眼里真诚得让人没法臆断是炫耀。 徐褶气的哑口无言:“你……万千路都是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翟灵鹤强颜欢笑,抽开徐褶扒拉的手:“这样甚好,陛下有事留我商议。两位先走吧,再见。” 第178章 测谎仪 承泽二十五年。 【翟大人亲启: 那日我来您府上拜访,您未在实在是可惜。不过今日我写了封信给您,啊呸,什么您啊,我啊! 我知道你肯定不是这时代的人,别想了我为什么知道。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年代来的,或者说你就是知道一些事情。 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熟读大兆的史料。我的研究生论文便是大兆朝三百年的史记,我在史料上根本就没见过你这个人。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想篡改历史吗?承泽三百文官何时有你这号人物,与覃鱼并肩的又怎么会在史书上毫无记载。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阻止你。承泽后面的鸣日盛世,我才不会让你将他毁了去。 你就等着吧。】 翟灵鹤揉了揉眉心,桌上放着还未打开的书信。 “陆棠?” 王晕在旁点燃了香炉,煽了煽袅袅香烟。 “是的,大人。可要我拿去烧了?”王晕问道。 “第几封了?”翟灵鹤有些忧愁,他这是又招了哪路神仙。 王晕轻轻笑了笑,上前倒了杯茶。 “不多不少,今日的第三封。这个月的二十封,大人可要我念念?” 翟灵鹤睁眼看,抬手接过王晕递上的茶盏。 “大人,还有些烫。凉会再喝吧,近日暑气上身。”王晕看得出翟灵鹤的愁绪万千。 翟灵鹤点点头,放下手在案桌上敲了敲。 “这厮倒是有趣。”翟灵鹤看着信封下积压的卷宗,脑袋更痛一分。 “不知天高地厚罢了,污蔑朝廷命官这罪名他担不起。”王晕走到翟灵鹤身后,抬手搭在翟灵鹤两肩按揉着,不轻不重。 “无妨,无妨。大人我一向宽宏大量,这点小事不与他计较。” 王晕并未接话,在后面抿着嘴笑然。 “阿晕,别笑。” 可此刻府门外还蹲着一人,小树枝不停地画着小人。 嘴里嘟囔念着:“什么狗屁,居然不见我。不要以为我们都为穿越的,你就比我高几分。我就不信,你不出门,我偏偏守着你出门。” “你是谁?蹲在这处作甚?”身后娇俏的声音响起,陆棠被吓瘫坐在地上。 堪堪回头,顺着粉装襦裙向上看去。 “我叫陆棠,花市花大23级历史系在读研究生。我,我……” 刘怀柔低眉看着他,“胡言乱语。”,手里长鞭挂回腰间,“还以为是哪人找他麻烦,你,小心点。” 刘怀柔威胁道:“滚开些,挡住本小姐的道了。” 陆棠急忙爬开,拍了拍身袍站直。 刘怀柔瞪了他一眼,抬腿一脚踹开了翟府大门。 在陆棠的错愕中,刘怀柔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翟灵鹤,本小姐来给你送东西了。” 刘怀柔满是嫌弃地看着府里的萧条,东看看西瞅瞅。 “连个丫鬟都买不起吗?你到底是有多穷?” 陆棠万万没想到,这大门竟然是虚掩上的。这几日,不这半个月来,他都成了笑话不是吗? 陆棠悄悄跟着走进去,却被那女子的侍卫拦在外面。 “公子请回吧。” 陆棠指着自己,又指了指走进去的刘怀柔正要张口辩驳。 “嗯?”刀柄架在陆棠的脖上。 “别别别,杀人是犯法的。大兆也是这样,我只是一个草民。小心我去状告你……”陆棠哆嗦地用手指挪开一分。 “住手,让他进来。” 侍卫未敢说一言,向后退了几步。 刘怀柔竟然又走了回来,趾高气昂地撇了一眼陆棠。 “还不快进来,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放进来。翟灵鹤也不挑挑。” 第179章 霍允登场 消息来得一茬一茬的,这次科举不同之前了。当世间毫无征兆多出来了一个异类,原本的规律早在冥冥之中改变着。 从细枝末节延伸到虬曲粗干,最后蔓延到扎地深根。人心惶惶不得终日,殊不知正需要一个外来之人打破。他不会留下任何故事包括名字,但是动辄一步影响都在干预这个世界的发展。 游园水榭里皇帝朝另一边离开了,翟灵鹤眯眼看去。两人内心像是达成共识,不约而同笑了笑。这算是袒露心扉了,皇帝信他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有覃鱼的因素,是他们模棱两可的关系让皇帝一时难以抉择。 “覃鱼啊哪有这么容易剪断的,凡人的心思能不能简单些啊。信信我,又不会要了他的命。”晒得再久,翟灵鹤很难感受到炎热。五感比起常人弱了些,这具身体原来就羸弱。 来回话的是那个领路的小太监,忠勇公公伴着圣驾一同走远。 小太监捧上一本折子,“大人,请随奴才出宫吧。” 翟灵鹤接过塞进袖子里,感激道:“好,多谢公公了。” 小太监的步子很快,似要飞走一般。脚下虚虚影影让人眼花,翟灵鹤喊住了:“公公走慢些,在下站久了腿脚迟缓。” 小太监只想走快些,嘴里不落下功夫:“大人我们还是快走吧,此处……此处不安全。” 皇宫哪有不安全的地方?翟灵鹤再问小太监也不会说。就在两人从廊庭离开游园之际,一群人咋咋呼呼追到水榭里拦住一个衣衫不整的少年。 一只锦袜,一只赤脚。手里提着宝剑,挥剑劈向皇帝方才所坐过的石凳上:“父皇呢?为什么又不见我。” 宫人退缩着你挤我,我挤你上前用肉身阻挡。那剑未开刃,少年力气之大硬拼把石桌砍了一口裂口,剑鸣铮铮。即使震得虎口发麻,他也要继续发泄心中的不满。 “殿下,我们回去吧。宫里备好药浴汤池,殿下回去泡一泡缓解病情。” “不是病情,是太医开的降火的方子。”宫人慌不择路的解释,一言一句纠正。在气头上的少年脑子里乱成浆糊,耳听“病情”二字不肯散去。 少年脸色瞬间涨红,迸涌的怒气倾注在手心。下一步蓄势待发,一个身板扑抱住他的腰身,苦苦哀求:“殿下,殿下息怒。这些奴才不会说话,殿下放过他们吧。奴才听说陛下今日有要事和大臣商议,那位大人才刚刚离开。明日陛下一定会来看殿下的,水榭气凉殿下我们还是回去吧。染了寒气,陛下就不能来看殿下了。” “父皇,对,我不能生病。父皇万金之躯,我要是病了。父皇就不会来看我了,就是我的重华宫都不会迈进一步。”偃旗息鼓的皇子内疚垂头,小太监跪在脚下给他穿靴子。 “阿通,父皇是不是不知道我想他了?” “殿下,陛下知道的。父子连心,只是陛下日日为国事操劳忽略了殿下。” 恢复气色的少年听信了,丢下宝剑坐在石凳上:“对,父皇就是太忙了。” 阿通为他披上外袍,想着该怎么劝说这位殿下回宫。霍姓皇帝生有二子一女,霍清为兄,自然这位就是弟霍允。 “阿通,你说父皇是不是更喜欢那个兄长。皇后的儿子啊,为什么我的母亲不是皇后?还是因为阿娘死了,死人就不能当皇后?” 轻飘飘的询问从无辜嘴里说出,让周遭的宫人破胆寒心挨个跪倒在一起:“殿下……饶命啊。” 水榭里的哭嚎遥遥传到四方,翟灵鹤在宫墙外摸了摸耳朵:“我怎地听见有人鬼叫,抓紧回去好好休息休息。都出现幻听了,诶。” 在马车上就睡过去的翟灵鹤,短暂清醒后迷迷糊糊走回房接续睡着觉。合上眼睛立即睡死宛若几年没睡过觉,别说要是可以不吃不喝。他能睡到天荒地老,斗转星移。 晃动的灯火不停闪烁,翟灵鹤翻了个身朦胧看到四周。屏风后有个身影来回走动,站在着那棵珊瑚树摆弄着些什么? “二哥哥你要是喜欢,改日我送到你府上去。” 叶岸踱步绕过屏风走到里间,手里捏了一把红绸。 “我还是觉得单调了,给你这颗珊瑚树挂点颜色。丞相大人家的珊瑚树率然出现在我家,我就是想解释,都百口莫辩。为兄警告你几句,借别人的东西作顺水人情。难保哪日落回正主的手里,让你丢了脸面。” 叶岸一席话让他无奈许多,去送宁尚书的礼都包好了。 “……”眼下改了送钱吧,稀物不能送。换钱不值当,放在库房里落灰吗? “嗯,好。”翟灵鹤没了睡意,帮着叶岸打扮着珊瑚树。 想起某事,翟灵鹤道:“一会我去看看季宁,不知道他的伤势好点没?” “没事,午时我去看过。醒了一次,是你说的发狂。哄闹着要去厨房给你煮粥,一碗药喝下去又昏了去。阿宁这孩子真是关心你,都病成这样还为你着想。平时少捉弄他,你是兄长……” “好,我知道了。”翟灵鹤接过红绸在手里打了个结,最后一步结束。 晚膳备好,下人传话请去用膳。路过季宁的屋子,翟灵鹤想进门看看的。又有人来传话:徐大人来了。 徐褶这人又来蹭吃蹭喝的,每次来都遇着用膳。经这半路打岔,翟灵鹤收回了要去看望的心思。 前些日子一晃而过,当下度日如年。从案子发展到翟灵鹤任上刑部主事,才不到一天。 半日过的让人疲惫,徐褶和他见了又见。叶岸知是徐褶拜访,不肯去膳堂用膳。 事大为主,翟灵鹤任由叶岸发作。也就在徐褶这人身上,叶岸看不得一点好。 差人把人迎到膳堂,翟灵鹤姗姗来迟:“徐大人来得准点,再早些也能蹭口饭吃。” “说的好,要是认真听能得到一句废话。”徐褶很不客气,屁股没落座,筷子先用上了:“对了,今日用膳的人这么少?那位叶公子,和季小弟呢?” 第180章 都是套路 “季宁受伤了,昏迷不醒。暗器上有毒,几日修养就能好。”翟灵鹤舀着铜盆里的水,细细洗着手指。言语间的淡然和无畏,仿佛整件事他不曾参与过。 “伤势可重?还有翟兄今早怎么不和我说说呢。是不是昨夜你们回去时遇刺了?我,我简直是,事先不该让你们二人离开。至少在我那歇下,至少喝杯茶再走的……”徐褶突觉嘴里得软糯难以下咽,放下筷子道:“我能去看看季小弟吗?我得当面向他致歉,都怪我。” 翟灵鹤:“徐大人不必自责,福祸旦夕避无可避。季宁伤得不重,过几日全好了。” 徐褶来对了,翟灵鹤正想问问他有没有一些线索。折子上写得很细致,但他想听听徐褶这位大拿的想法。 徐褶:“也好,这几日我都会来看望季小弟的。” “……”几日,徐褶差点没把天天蹭饭写在脸上。翟灵鹤嚅嗫着唇角,发现手边多了一碗清粥。 “翟府随时欢迎徐大人。”翟灵鹤停顿会,继续道:“这场官员谋害案又多了一条人命,还被我们撞见了。徐大人事后,可从别的地方得到什么新消息?” “我能有什么消息?陛下都钦点你去……不是吧?”徐褶半信不信,急急刹住话:“陛下召你议事,没说什么关键的信息吗?翟大人这趟去聊了个什么啊。” 翟灵鹤:“没聊,陛下在钓鱼。我在……看风景,在下得到什么消息就不会来问你——徐大人了。你的消息比我消息灵通,故请教请教,大人不要吝啬了。” “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这处没有别人。我俩要是再端着架子说话,是有点恶心对方了。”徐褶招手要遣散仆人:“都下去吧,我和你家大人要大事商讨。勿要泄露机密,快走快走。” 未有一人听他所言,翟灵鹤发话道:“下去吧,送些吃的到厢房去。” 徐褶搬着小凳坐到翟灵鹤身边,小声道:“换人了?看着眼生。他们惹你不开心了,你就大笔一挥换了新人。” “嗯?覃鱼……覃大人说这些婢子连煮茶都不会。统统换了个遍,我表示无力阻止。不要污蔑我,在下没那么耿耿于怀。”翟灵鹤百无聊赖搅着清粥,“徐兄快说说吧,有什么新消息?” 徐褶:“同情你一下,哈哈哈,其实没什么?事情发生突然,我能得到的也就是一些碎片。就例如你与季小弟遇刺了,我真是一点都没听到消息。不过昨儿半夜闹了半宿呢,西街住民都说有老鼠过街。一串一串黑影跑过,不外是有什么组织在行事。个个身手不凡,不知是谁的部下。” 翟灵鹤转脸望着门外站来回巡防的护卫,覃鱼的影卫。“是有这个可能,我也看到了。顺路救了我和季宁,很感谢他们出手相助。” “别看了,边吃边聊。”徐褶挥了挥手,叫回飘走的魂。“案子不小,先有大理寺查案。开始没什么头绪,刑部的宁老要联合审理。你都在刑部了,什么风声听不到啊。老翟,今日我去吏部衙署到职。一进门就阴森森的,有一种鬼魂缠身的感觉。你有没有,瘆得慌。” “没有,没去。”翟灵鹤出宫就睡得昏天暗地,醒了没半个时辰。 “啊?原来陛下留你那么久。诶,其实按理来说,你是和这事沾不上一点干系。主权在尚书大人手里,当然陛下都点你名了。明里暗里是有那么一丢丢暗示,旨意虽然没有说明,明日少不了得去探探。不用全听我说的,提个建议。再查不出,谁还敢出门啊,鬼王点卯,诶——你我他。” 徐褶话里话外十分担忧,食欲反而没有多少锐减。 “再看,别想了。多留意身边,防范于未然。侦破采花案会更难一些,两件案子一前一后。我有点怀疑有人在混淆视听,要论目的是好是坏……” 徐褶颇有感慨道:“是啊,我们的官途尘埃落定了,性命岌岌可危。” 翟灵鹤回想折子上写的话,皇帝并不担心臣子遇害。想捏紧的是禁军的调令,宁尚书又老昏了头要翻查京城。 这也不对,他恐怕小瞧了这位老糊涂的上司。别的军队不能挪用,偏偏得是禁军。理不通,皇帝面上难拒绝,实际根本行不通的。 真的成了,除了天翻地覆还能得到什么?幕后主使自会准备好,轻而易举查出的都是推出来垫背的。谁能抓住?不成像他们一样歪打正着遇上凶杀现场…… 翟灵鹤相信有人和他想的一样:宁邶以失去儿子走火入魔为由,一心要找出真凶,而后主使定然是为京中势力。让他没胆子光明正大地查案,旁敲侧击演了一场戏。 警告什么,是警告凶手么?对家?还是别有深意,太复杂了。 结合朝中势力分析,刘太师、覃鱼、还有很多他不清楚的。当时朝堂上敢于与刘太师叫板,也许宁邶和他不是一路。未必是覃鱼做的,要想弄清楚这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一朝一夕难以做到。 懂了一点,皇帝让翟灵鹤按奏折上编的废话。一方面考验他,一方面是摆明自己进退两难。 呵,好算计。明知不可为,让他来当笑话。磨了磨后槽牙,翟灵鹤道:“若非是陛下的旨意,依次坐到你我这个位置上的人都有嫌疑。还记得会试那件替名案吗?没有揭开真相,埋没了人才之徐褶。” 徐褶听出了翟灵鹤的调侃,哈哈大笑:“诶,是真的。覃大人还是我们的恩人呐,差一点我俩就得重来三年了。那位叶岸公子所受的牵连不小,他的才华不输于他人包括你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背后无人这仕途道路会难走些。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丞相大人不是欣赏你吗?说来说去就我还没找到靠山,喜得有你这个福星。我沾了光,老翟啊,陆宣年那话真的让我心寒啊。你别让我眼红了,爬的别太快。” 第181章 要死在我的手里 “嗯,徐大人这话让我有些畏惧。某一日你双眼充血,掐着我的脖子质问。翟灵鹤你简直一飞冲天,扶摇而上。或许你做梦,梦里都是向我行礼问候。”清粥搅得发硬,犹如徐褶的脸色一般冷凝。 “你还真别说,有那一日我直接在你家门口自刎。”徐褶咋咋呼呼,说的话里有那一层玩笑的意味。 翟灵鹤:“哈哈哈,你还是吊死吧。我见不了血腥,还得花钱洗地板呢。” 徐褶忽然认真道:“翟灵鹤你是我难得遇到的知己,我死也不想放过你。” 翟灵鹤:“什么?大人的意思是在下被你看上了,就不能好好活着。徐大人还请再说一次,重新措辞啊,慎重慎重。” “好,你死也得死在我手里。别人休想夺你性命,怎么样?”徐褶拍了胸脯,振振有词:“听着很不入耳,我的真情实意多明显啊。” 徐褶脸红得像沾过酒的微醺,奇怪得是饭桌上没有一滴酒味。翟灵鹤静静笑了笑,默默吃着饭。 面前只剩空碟,唯独那碗白粥剩着,翟灵鹤不吃。月牙弯弯,一晃眼又是一个月初。 徐褶不会留宿翟府,翟灵鹤差人送他回去。叶岸在庭院里找到了翟灵鹤,他一个人立在水缸前沉思。 “什么让你这么烦恼?” “很多事。”翟灵鹤没有回头, 掬水搅乱了缸里的平静。 叶岸慢慢走过来,脚步轻缓着带动一缕缕微风。 “恬淡寡欲的你见多了,头一次看你如此哀愁。”叶岸与他并肩而立,低眉看他的失落。 “是碰上什么难题了,和我说说怎么了?因为上朝惹了不快,还是季宁受伤让你难受。” “不是,都不是。”翟灵鹤卷着衣袍把手上的水珠擦干净了,移步走到台阶上。仰头望向明月,明月刻着两人的身形。 “二哥哥,我玩不过他们。” 翟灵鹤心事沉沉,让叶岸稍许茫无头绪:“所以你是害怕了?怕输吗?” “不,我不是怕。我是……” 害怕么,也不是的。 “……有点心慌,对于无法预料的事,我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茫然无措。二哥哥,可我现在面对的不止是这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是我轻敌了,我以为我拥有一些东西,足以让我有把握克服每一道难题。”翟灵鹤垂头看着掌心,很是不解:“我一开始就走错了,走进别人的陷阱里。不是这样开局的,哪里出错了……” 翟灵鹤一片喋喋不休,叶岸无从下口,只能陪着他好好想想。 翟灵鹤要是稀里糊涂就不会沮丧了,正是他被参透了、了悟了。乱入其中,清醒地无力挣扎。 弄的满身污泥,脏了身子。翟灵鹤在省思因为自作聪明导致的窘境,最可笑的是他。 难测的是人心,他怎么忘了?吃一堑长一智,不够刻骨铭心吗? 这些人在官场打爬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玩弄权术。 究其原因:辛归与他,他与覃鱼。 众人看到的是覃鱼与自己交好,也就默认了他是覃鱼的人。皇帝辨不清翟灵鹤的归属,却又忌惮覃鱼。 采花案和官员谋害案为两桩案子,其背后是两股势力。 采花案尚且不论,单单是这连杀两位主事。在京中可以掀起波澜,是要引起谁的矛盾呢? 忽略两人微乎其微的联系,以及宁邶的行径。从头看到尾,专注于杀人案。 死者虽是以赤身裸(luo)\/体之态死于大街,脖颈射入的小孔里藏有毒素。按凡间之物来说,是有着迷幻作用的毒物。 第一人死了,京中没有防备实属正常。第二个没有纰漏,这位吏部主事应酬归家路上被害。第三个……翟灵鹤怔住了。他为什么会想到虚空出来的第三个? 第三个是他和季宁,针,刺?同一种暗器,毒性却大相径庭。他在猜,有没有一种可能:第一次见到的黑衣人只是支开护卫的,凶手一路尾随是为了杀他。 不是一个人作案,皇帝提防的是这个势力背后谁在操纵。 那人要杀他,却懒得精心谋划了。选择刺杀翟灵鹤,不太像临时起意。阿黎赶来及时救了他,观之条条线索,覃鱼是晓得一些内容。 一夜发生的事只有几人知道,覃鱼有理由不向皇帝禀明。 假如能够抓到昨夜的凶手,这案子应该是结了。思虑现在的处境,没人在乎真相是什么? 均在窥望是谁先按耐不住,露出马脚。宁邶要禁军的调令这个行为着实愚蠢,要是皇帝有意恩准在前,宁邶的做法有据可依。 有人来唱黑脸,逼急了众人。黑脸是宁邶,太师。白脸是皇帝,归齐翟灵鹤夹在中间当出头鸟。覃鱼未偏向一边,主动权还在皇帝手里。 他们既得了好处,只要稍微吃点亏。于谁最有利呢,似乎谁都不是最大的赢家。 即刻想到一个能为他解答谜底的人,覃鱼愿不愿意呢? “二哥哥,你说没给对方好脸色的人突然有事相求。诶,算了吧。”翟灵鹤多一分哀愁,走下台阶。 叶岸递过一株花苞,笑道:“翟弟不给脸色的人,是覃大人吧。” 翟灵鹤端详着手里稚嫩的苞瓣,一瓣一瓣打开:“二哥哥你知道啊,那能教教我该怎么做吗?覃鱼会帮我,面子我可以暂时放下。” “那要看这个答案对你重不重要了?”叶岸拍了拍他的肩,耐心安慰:“三月的芍药须要花费心思,精心呵护。毕竟想要看到不应季的美丽,多用些心思才能如愿。” 翟灵鹤:“我要花心思去讨好他,要如何做?” “为兄说的是,只消你上门求助,覃大人是不会拒绝的。”叶岸拿过蹂躏惨败的芍药花,惋惜摇头:“待花如人,对它下手轻点。” 借花喻人。 覃鱼救过他,叶岸对这位丞相心存感激。翟灵鹤浮萍漂泊,有个倚仗是极好的。 愿得真心托付,翟灵鹤推脱的人是多少人求不来的。 翟灵鹤:“好,明日我去试试。” 第182章 我没空 就寝前,叶岸恭贺道:“不管你遇上什么难缠的事了,今日仍是个好日子。叶某在此祝贺大人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承你吉言,步步高升。 翟灵鹤背身走开,叶岸久久叹着气:“这里就是龙潭虎穴,灵鹤,拼尽全力闯一闯吧。” 走近了卧房,一团白花花蜷缩在门口。翟灵鹤不用想就知道是季宁,快步走过去把人提起来:“你在这待着做什么?不好好养伤,瞎跑什么?” 语气里轻悠悠地呵斥,翟灵鹤没舍得骂狠了。季宁揉了揉困倦的眼皮,睁眼见到是翟灵鹤,笑得欢喜:“你回来了?我等你很久了。再说也没有瞎跑,不就在你门口等着呢。” “我看到了,即便是来找我。进去等又如何,受伤了就要好好休息。诶,快进去吧。”翟灵鹤默默收回责怪,顺手给他理了理衣袍。 季宁受宠若惊,胡乱披好外袍。伤的那一只手无法给自己穿好衣服,东倒西歪耸起肩。翟灵鹤见之好笑,拉着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进屋:“你都多大了,自个的身体不看顾好。莫说给我当小丫鬟,当个小祖宗倒是真的。” 季宁多走几步,直奔向那张床榻:“一点小伤,我没有那么不堪一击。就是醒来一直睡不着,想来找你说说话。我问二哥哥了,今日你一次都没来看我?” “这不是见着了吗?”翟灵鹤关上门,将夜风隔绝在屋外。 “是我主动来找你的,这不算的。”季宁生气了,脱下靴子翻滚在床上。还不忘了高高举起手臂,避开蹭到伤痛。 翟灵鹤一件一件脱衣,人影在屏风后晃动,道:“明日我再去看你,回去休息吧。” “今夜我就在你屋里住下了,哪也不去。”季宁睡在最里侧,乖顺地盖好锦衾。 翟灵鹤:“床小,碰到伤口够你疼好几天。回去吧,有人给你守夜。而且我就在你对门,有事我能知道。” 季宁:“不去,你担心睡着了不小心误伤到我。没事,我举着睡。” “……”百般无奈,小孩耍脾气。 翟灵鹤吹灭烛火,抱了一床被子到窗边小榻上铺好。季宁坐起身,劝道:“翟灵鹤这么计较作甚,这张床够我二人挤一挤的。我不介意你的睡相,过来睡吧。小榻睡的不舒服,你要执意睡就让我睡。” “不了,你好好躺着。你是伤患,以你为重。”翟灵鹤躺好,立即闭上眼睛。 外间的依然亮堂,此间黑夜寂静无声。 季宁发愣,随后道:“翟灵鹤……” 翟灵鹤:“好了,睡吧。还有什么话憋着,明天再说。” 季宁乖乖听话,应了声“好”躺下。 熬着半夜,翟灵鹤久久不能入睡。翻身下榻,悄悄走到季宁身边。床榻上凌乱不堪,枕头搭在了脚边。知晓是翟灵鹤担心他,实则是谁嫌弃谁的睡相。 “不能安安分分睡好,就用绳子绑着睡。”视线扫过季宁垂落到踏脚的手臂,翟灵鹤俯身蹲下:“还好伤的是左手。成了废人,我如何向你兄长交代?” 翟灵鹤正要帮他放回手臂,季宁梦呓一句后翻身抽回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一巴掌刮过翟灵鹤的耳后。 翟灵鹤蓦然忘记思考季宁说的梦话,不可思议摸了摸下颌待你伤好了,看我怎么讨回来。 翟灵鹤起床时,季宁翻了个身没醒。翟灵鹤洗漱完毕出门上朝时,季宁翻了个身还是没醒。用膳时,季宁醒了:“叶二哥,翟灵鹤他人呢?” 叶岸守了他一早上,见惯不惊道:“一个时辰前上朝去了,那时你睡的很香。我和他说了好些话,都没能把你吵醒。” 困扰翟灵鹤半宿的难题,倏然有人解开了。覃鱼带来个好消息,他的人抓到凶手了。其次还提起是翟灵鹤的功劳,阐述的案情正是翟灵鹤前夜的经历。 皇帝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翟卿以身试险作诱饵,与丞相一道捉拿真凶。” 尽管不甚清楚覃鱼为何给他分一笔功劳,当下情况先认下为妙。 翟灵鹤道:“回陛下,是的。” “前夜设局,昨日抓到案犯。两位爱卿破获案子速度之快,让朕十分意外。可喜可贺,而这采花案……”皇帝扫视一瞬,肃然道:“大理寺和刑部有些眉头了吗?丞相与小状元已经替你们了却一桩重案,莫非区区一桩采花案你们都束手无策?” 右边文臣跪了一小片:“陛下恕罪。” 翟灵鹤隶属刑部,皇帝却称他为状元,是要把他和刑部区别开,跪着哪有站着舒服。 宁邶沧桑很多,心乱如麻:“回禀陛下,臣等竭尽全力侦破此案。多给臣几日,臣定……” 皇帝打断:“到此为止吧。宁老丧子悲切,难以将精力投入在案子上。朕不计你的失职之罪,放你回家好好思过。刑部派个人去协助大理寺,限三日之内告破案子。” 大理寺的人一言未发,责全被宁邶揽下。诸多疑问,翟灵鹤还没得到解释。 皇帝头疾犯了,不多时散了朝。翟灵鹤逮住机会追上了覃鱼,徐褶回头捞不到人影。 翟灵鹤喊道:“等等我,覃大人。” 覃鱼走的不快,人群将把他们隔开。翟灵鹤好不容易从那帮闲谈的同僚中解脱出来,眼见覃鱼离他又远了。奉天殿到宫门这段路程里,翟灵鹤迟迟追不上,覃鱼故意与他拉开距离。 追到宫门,翟灵鹤累得扶墙喘气:“哈,呼,歇一歇。” 头顶的阴翳将他覆盖,覃鱼撑着伞替他挡住骄阳。 翟灵鹤破愁为笑道:“你走这么快,我差点追不上了。” “累吗?”覃鱼不知从哪掏出一把扇子,一下一下扇走热气。 “不累了,覃鱼我有事想问。你现在可有空闲……”翟灵鹤扭头见阿黎抱着剑走来,话语放慢了:“黎侍卫,身体安康。” 阿黎无视了他,继而对覃鱼行礼:“公子。” 覃鱼:“好。” 两人无声交谈,翟灵鹤不明所以,接着问:“覃鱼,你……有没有空?” “没有,我着急回府。”覃鱼说完把伞送给了他,手里的折扇一起送与。 “啊?”大概翟灵鹤没想到覃鱼拒绝得这么快,良久跟上去:“其实,我们可以马车上聊。” 翟灵鹤掀开帘子,正入覃鱼眼眸。这人安静地看着,没有阻止。 翟灵鹤皱眉乞求道:“就一小会儿,问完我就撤。” 第183章 他可真小气 翟灵鹤就当覃鱼同意了,大方回头道:“不麻烦黎侍卫安置马凳,我能上。” 好在他身手还算矫健,手一撑便爬上马车。行为从背后来看,猥琐极了。阿黎别开头,装作没看见。 “覃……”翟灵鹤激动得站直,一头撞在马车梁上的雕饰。脑袋撞得发懵,捂着额头踉跄后仰。 马车驶动,又推得翟灵鹤往前扑倒。刚刚那一下撞得狠了,眼里直冒金星。翟灵鹤伸手找个支柱靠着,搭上覃鱼的大腿。 “我……我头好晕。”翟灵鹤眯缝着眼睛,话里情迷惝恍。覃鱼不禁动容,手指轻戳到额间,关怀问着:“疼吗?” 两处冰凉触及,翟灵鹤惊得后退。他的手可真冷啊,翟灵鹤留神回来,摇了摇头道:“不疼了。” 翟灵鹤坐在侧位,心里嘀咕着:他不会认为我是装的吧,嘶。 “覃鱼,我就是来问问……你。”等着翟灵鹤琢磨好开口问,覃鱼靠着软枕已经睡去。 “覃鱼?”翟灵鹤小声唤着,伸手在他眼睛前晃了晃。这人呼吸平稳、温和展眉,是熟睡的模样。 好吧,待你你醒了再问。是我求着你的,理应我吃点亏。翟灵鹤安静坐着,一会左摸摸右看看,一会揭开竹帘看看沿路风景。马车在街上走走停停,不似覃鱼说的急着回府。即使有行人挡路,阿黎无所动容,静静待人让开再前进。 翟灵鹤探出身子,嘴碎道:“黎侍卫,头一次见你这般有礼貌。近日是有什么喜事临门,说来让我也沾沾喜气。” 阿黎白了一眼:“……驾。” 于是乎,马车加快速度行驶了一段路。覃鱼睡着,黎侍卫不爱说话,只有翟灵鹤唱着独角戏。穷极无聊玩弄起玉佩,摩挲被徐褶咬出的牙印。 月牙小坑,仔细一看还是能发现。牙口真好,想起徐褶满嘴金粉,翟灵鹤笑出声。 覃鱼睁开眼睛盯他好一会了,不敢惊扰彼时的宁静。眼中那没有防备的笑容是他很久看不到的,至少在他面前翟灵鹤很少是这样、这样对他笑。 重逢开始,无不是疏离谨防。即便彼此就在身边,心与心始终有一道隔阂。 你的目的是什么,我不在乎。兆京的风风雨雨,我能做你保护伞。辛归能为你做的,我都能做,还会比他更好。 看看我吧,翟灵鹤我们本该在一起的。是他强行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你不能喜欢他。 马车停下了,阿黎还未回禀。翟灵鹤抢先一步,掀开帘子就跳了下去:“到了到了,哈哈哈。哎哟,坐得我浑身发软。” 活动着四肢,尴尬得他不想回头。直觉告诉他,覃鱼肯定在想些不好的事。刚才他乐呵呵笑完,抬眼与覃鱼对视上了。 这人明明没有睡着,就是不理他,还偷偷看他。一句慌慌张张的“你醒了?”,覃鱼不说话还是用这吞人的目光凝视他,让他受不住地想逃离。 阿黎放好马凳,探手扶着覃鱼下马车。翟灵鹤在扣弄石像里的珠子,全心分散关注覃鱼的动向。 覃鱼踏过门槛,微微停下脚步等着他。翟灵鹤不负他好意,屁颠屁颠跟上。阿黎在门口对着奴仆安排,一路上就他们两人。 翟灵鹤有机会问了:“覃鱼,我来是想问。你抓获的凶手,他的身份背景是什么?还有那夜你怎么知道他是来杀我的?今日朝上,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跟着走进卧房,翟灵鹤不停追问。覃鱼摘下官帽、脱下官袍,中衣……亵裤,翟灵鹤急忙背过身走到屏风后等着:“抱、抱歉。我失礼了,勿见怪。” 头发全散在后肩,覃鱼系好腰间的束带:“犯人移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审查,你不如去问他们。” “等不及他们查明了,我赌你是知道的。图个捷径,来问你。”翟灵鹤转过身来,入眼锦缎包裹着美人的身段。激得翟灵鹤喉间一热,顿时把想说的话抛之脑后:“覃鱼……你平时在府里都这么穿吗?” 阿黎在门口,道:“公子,汤池已经备好了。” 覃鱼:“嗯,去备膳吧。” 覃鱼欲要走,翟灵鹤想跟上。阿黎唤住他:“翟公子也要一同沐浴吗?” 翟灵鹤磕磕绊绊道:“不是不是。” 貌似今日不合适上门拜访,一盆一盆冷水泼头上。覃鱼一反常态对他冷淡起来,弄得翟灵鹤满头雾水。 又是等着,翟灵鹤蹲在园子里,找了个蚂蚁洞倾诉:“你说,他是不是故意欺负我。想想我之前那样对他,这次有了机会让我求他……肯定要讨回来。是我会干的事,小人之心。诶,都怪我当时说得那般绝情,眼下自讨苦吃。可他也不能一直晾着我吧,我翟灵鹤这辈子还没有这么低声下气讨好别人。” 翟灵鹤对低声下气这个词有误解,他哪一点受委屈了。 翟灵鹤一身青色官袍挤在芍药花丛中,身边一圈绿叶枝头光秃秃。 阿黎在不远处看着,家仆捧着新衣转交给他。密语交代几句,家仆领命离开。 覃府奢靡,单独建了浴池小院。一半露天,一半在室内。推开一扇扇竹门,脚下铺满透白发亮的玉石。 靴子轻踏,无论多小的声音都能放大。重重纱幔后,覃鱼半身露在浴池外。 头发因沾水浸湿一绺一绺服贴,盖不住后背上纵横的伤疤。白皙的肌肤,乌黑的发,加上那粉红的淡纹,让人不得不有种受尽凌虐的快感。 “阿黎,我过分吗?他给我惹了那么大的乱子,我不过就是要他陪陪我。这就不耐烦了,可真小气。” “公子是好意。”阿黎放下手里的衣物,从怀里取出药膏:“公子,这是新药。涂抹一刻后,再用清水洗去。” “嗯,先放着。” 覃鱼从来没有在意过因伤疤造成的丑陋,相反他想要这些疤痕存在于他身上。有着特殊意义,足以证明他曾经的努力。 覃鱼仰靠在池边,轻松道:“呵——那人抓到没有?” 阿黎:“抓到了,属下将她押回刑房。” 第184章 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汤池热气滚滚,如堕云雾仙池。通体染上粉嫩的热度,似有入眠的舒适。 泾渭分明的眼眸里散发着狠意,覃鱼用着慵懒的口吻道:“看来刺聋耳朵还不行?她还有腿,走出覃府就想着逃走。” 阿黎内心不禁寒颤,覃鱼没有发怒说明还有其他的打算。虽然保住了性命,可惜活着比死更煎熬。 果然,覃鱼又道:“前些日子,陆家邀我去品茶。我瞧着陆二坐的那个玩意儿多方便,无须别人服侍,也能好好行走。毕竟为我做事有奖有惩,这次就先打断她一条腿。小惩大诫,再饿个几天吧。” 阿黎:“公子,翟公子对您很重要。可属下认为公子大可不必事事应承下来,自揽烦扰。” 阿黎更深的含义没有直言,覃鱼阴晴不定。不好说某句话会越过哪条禁忌,一同责难。 “阿黎,与其费尽心思去抢夺一件没有灵魂的躯壳。不如尝试让他主动送上门,我想要的是所有。” 覃鱼重拾悦色,神往道:“我坐在这个位子上,有什么不能给予他的。你既说过他的目的不纯,有所图谋。我能倾囊相助,我也能掌控全局。事事稳操胜券,只需演足戏码便能让他对我今日这般笑颜以对,何乐而不为? 就是块冰锥,我都要把他捧在手心里捂化。即使最后我依然无法撼动,再谈这些不迟。” 阿黎惊叹于覃鱼的执着,愈加担忧日后覃鱼会败给翟灵鹤。思及根处,祈愿翟灵鹤图的不是至高无上的权利。 真是他想的那种情况,愿公子以大局为重,扼杀隐患。 阿黎:“是,公子。” 在翟灵鹤扯下第九十朵芍药花,数到第九百九十九下。覃府里的园丁提着药桶挨个浇灌药水,轮到翟灵鹤脚下这一片。 怪不得这园子的土都是红色的,他好奇地凑近问道:“小哥,你这药桶里放的是……” 红色的……瞠目结舌惊讶之下,飘来浓浓的药草味。让他放松下来,原来不是血啊。 他真的想多了,手指沾了沾这奇特的药水。重重碾过,残留的是挲挲质感。 “兑药粉的?” 阿黎寻来时,翟灵鹤上手帮着园丁分头干活。空气逐渐升温,在园外就能看到空中飘散着红雾。 阿黎突使坏意,等到翟灵鹤把手里的活干完,假装刚寻来。算准时辰差不多,屏气进入把人带出来。 翟灵鹤折了枝芍药,悠哉哼着小调。他清楚阿黎故意带走远路,私心报复呢。 甬道慢慢走完,在一处别院与覃府暗卫打了个照面。那护卫向阿黎行了个礼,匆匆离开。 擦身而过之际,翟灵鹤嗅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再看他血色全无,步伐轻飘。 翟灵鹤太清楚了,这是血的味道。就那一瞬,他萌发忐忑心情。 “翟公子到了。”阿黎一声将他拉出,手里的芍药摧残得哀艳。 翟灵鹤丢下残花,大步走进房中。覃鱼半卧在窗边美人榻上,举着一本书专心致志览阅。窗杦透过来的光洒在乌黑柔发,渡上柔和的氛围。 覃鱼眼波流转,把翟灵鹤从下看到上:“你去玩了什么?将自个儿弄得如此狼狈。” “去看了看你府里的芍药。”翟灵鹤至下朝后便穿着这身官服,忙活时候免不了弄脏。覃鱼都这么说了,翟灵鹤就离他远些。 覃鱼放下书,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过来。” “还不不了,我坐这边就好。”翟灵鹤急寻了个位置,屁股还没落下。 覃鱼冷冷道:“离远了,我说的话你听不清。” “没事,我把椅子挪过来。” “我不说了。” “我身上脏,不……” “我不介意,你坐到我这儿来。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覃鱼撑起脑袋,引诱他过来。 既然他不介意,我没什么吃亏的。翟灵鹤坐下一半,后腰被覃鱼搂在怀里。 脊背靠着地方发硬,翟灵鹤耳朵好痒。身子微微前倾留出距离 覃鱼察觉到:“想坐到地上去?” “未尝不可。” “我不说了。” 翟灵鹤震身一靠,笑脸侧过头:“我们这么要好的关系,搂搂抱抱没什么的。我接受,我不反抗。” 黎侍卫,你家主子恐怕有点毛病。 “你知道大兆世家大族有多少吗?多之又多。争一个位置,免不了动些歪心思。前有科考,后有官员擢考。你是他的绊脚石,你就得被杀。 那夜是碰巧,覃府出现了叛徒。我派人把她抓回来,没想到你也在。 朝上我把功劳分你,不好吗?歪打正着,你有诱敌之功。陛下想要重用你,我拿这个案子助你登台亮相。翟灵鹤你想靠自己的努力往上走,可这兆京拼的不是才识。我愿意帮,你的身后可以是我,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前提是你得站在我这边。” 森森寒意侵入后脑,翟灵鹤怔愣道:“你冷静点,我没有否认你对我的帮助。反而感激你一直都在帮我,但……” 有的话没搬到台面上说,实际缘由他们心知肚明。纵然寻不到其他理由,这话绝对从他二人一方嘴里说出。 一个要藏,一个不敢面对。 “但你始终不肯向我走一步,是吗?”覃鱼冷冷苦笑,紧箍的手松弛垂下:“我们想简单些,不用这般剑拔弩张。你有难处,我帮上一帮。求的是这番情谊长久,我是好意。” 覃鱼一再退步,把话换了个说法传达出来。翟灵鹤没理由驳了面子,倒显得他不明事理了。 “好,覃鱼我们……”翟灵鹤忽而感到不适,咽了咽嗓子。开口涌出一股辛辣,胸口闷得慌。 身体突发的难受,翟灵鹤情急之下挣脱覃鱼的束缚。捂着胸口跪倒在地上,紧紧蹙眉:“想吐……” “你怎么了?”覃鱼眼见他几息从活气转变颓靡,当即下榻唤人来。翟灵鹤抓着他的脚踝想阻止,碰到裸露的肌肤陡然缩回手。 翟灵鹤缓过劲,甩了甩头:“别,我没事。” 覃鱼蹲身俯看他的面色,适才痛苦不堪化作平淡。覃鱼托腰扶稳,翟灵鹤缓缓解释道:“来着这的路上瞧见你府上有人受伤,大抵是我见不了血腥,故而有作呕之感。” 第185章 啊,又多活了一天 “血?” 覃鱼意想不到他还有惧怕的东西,幸好榻边安置了一个错金螭兽香炉。差人点燃了熏香,屋里多了一股檀香味。 翟灵鹤是觉得好了很多,软绵绵趴在桌上。覃鱼送来一个香囊,说道:“放在往常这香炉只能当做摆设,这下派上了用场。你是经历了什么,怎么怕血了?” “没有什么。就是见到太多血了。见怕了,今日还是头次这么难受。这香囊好香啊,你还备着香囊。”翟灵鹤贴在脸上闻着,又放在手里端详。香囊做工精致,只是颜色有些暗淡。看上去不是全新的物件,又是覃鱼拿出的。 思前想后,翟灵鹤把香囊送了回去。覃鱼看穿他的想法,敲了敲他的额头道:“拿着吧,别胡思乱想。府里没有女眷,也不是怀春之物。这是我娘为我缝制的香囊,平时都放在匣子里。” 翟灵鹤:“伯母手真巧,针线密紧。我见的没几个有这样的秀功,鲤鱼……” 覃鱼笑着从琉璃盘里摘下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尝了尝是甜的。翟灵鹤还在玩着香囊,不多时眼前出现一颗水津津剥了皮的葡萄。下意识扭头,那只手伸过来些距离。 “是甜的,消消嘴里的腥味。” 就算平时季宁服侍得无微不至,亦没达到这样的贴心。总能在覃鱼这体验不一样的待遇,翟灵鹤自问不是富贵命。 “我不……”张嘴间,覃鱼把果肉塞进他的嘴里。唇上沾上水津津的香甜,囫囵吞入腹:“别这样,我……” 覃鱼拿着手帕擦了擦手:“不甜吗?” “甜。”确实很甜,伸出舌头舔过薄唇上残留的香甜。翟灵鹤一天都没吃上东西,一下被勾起了食欲。伸手自拿,又吃了几颗葡萄。 覃鱼推开盘子,阻止他:“我已经吩咐府里备膳,少吃些。” 还要留膳,翟灵鹤是万万不想的。已然在这里耗费了半天时光,用完膳,今夜能不能回家很不好说。 翟灵鹤:“可我得去刑部一趟,就不吃了这顿饭了。” 覃鱼:“非去不可?不差这一时片刻,刑部主事的事务还不算紧要。” 翟灵鹤把香囊放回他手里,笑吟吟道:“还真是非去不可了,新官上任第二天,我到现在都没去衙门一次。这事赖你,要不是你拖着我,这饭我还能吃上。你认不认,哈哈哈。” “……好,我认。”覃鱼捏紧了手心里的香囊,倏然低声笑着:“好,我派人送你去。” “倒也不用,我能赶过去。”翟灵鹤提着一串葡萄,一边走向门口一边吃着。 门外遇到阿黎,翟灵鹤也同他辞别:“黎侍卫再见,下回我来就别带错路了。” “……是。”阿黎抱拳,抬头覃鱼坐在房中。目光沉沉,揣摩翟灵鹤告的小状。 奴仆领着翟灵鹤出门,阿黎罚跪在院子许久。覃鱼换上常服,慢步走来:“对他别动什么歪心思,你还做了什么?” 阿黎惶恐道:“属下知错了,事前属下想着试试药性,便派人在园里浇洒毒物。翟公子是误入园中,不慎吸入。属下没想到仅仅是失败品,都让翟公子有如此反应。那……要是真正的……” “哦?这还是个好消息。”覃鱼打量着他,腰间挂着的香囊来回摆动。 阿黎:“翟公子在园中待了好些时辰,属下惟恐公子与他亲近时也中了毒。不敢打草惊蛇,就、就带着翟公子多绕了几圈。” 覃鱼负手走开了,久久才道:“你倒是替我考虑良多。” 阿黎如释重负,悄悄抬着头寻找覃鱼的身影。余留的一抹月白径直走到芍药园里,阿黎急忙追去:“公子……” “店家来一碗羊肉汤,多加肉。”小摊上食客多,翟灵鹤找了一处拼座:“打搅了,打搅了。你们继续聊,我吃个便饭。” 同座的看他一眼,不在意:道:“你随意,我们继续说。说到了官府贴出告示,两起命案……” 店家端来的羊肉汤吆喝:“大人,您吃好。” “多谢。”翟灵鹤吹了热气,搅起肉片上的葱花。还得是这家的羊肉汤,百吃不腻。 骤然一张桌子安静得只有翟灵鹤吸气的声音,交谈的人傻眼呆住。 竖耳听得起劲,突然没了下文。捧场的翟灵鹤追问着:“然后呢,三家谁的嫌疑最大?在下认为可以排除刘太师的嫌疑。” 长凳推开拉出巨响,三人极其默契地缩站在一侧,胆战心惊道:“大人,我等失言了。” 翟灵鹤嚼着肉片,模糊不清:“啊,没事。继续说下去,我想听听。” “……大人,我们就是胡乱说的。大人恕罪啊……” 为首的就要跪下,翟灵鹤敲了敲桌面:“老实坐下,不说就算了。我又不强迫。” “……是,大人……”互相使着眼色,三大汉挤坐在一张长凳。 店家笑了笑,转眼看着翟灵鹤吃得很慢,多送了一碗:“大人,多送您一碗。” 翟灵鹤已有七分饱,放下一锭纹银:“阿伯,这碗送去西街翟府。以后每日都送一碗去,月末会有人销账。” “是,大人。”店家小心收起银子,这对于他来说是一笔大生意啊。 劫后余生的三人软作一滩死水,揶揄道:“老哥,你有这眼力也见不知提醒我们兄弟几个。” 店家:“提醒?人家头上这顶冠帽不够醒目吗?你们庆幸这位大人没有将你们关进大狱,不然够你们吃些苦头的。这可是刑部的人啊……胆子大的很。老夫佩服,佩服。” “你怎么知道他是刑部的?” 店家擦干净桌面,帕子挂在腰间。一系列活做完,语塞无奈指着招牌边上挂着的画像:“不像吗?我觉得挺像的,可能是一个人的缘故吧。” 好一幅《翟状元游街图》,兆京城里知道的人很多,不知道的人也有点多啊…… 第186章 高度近视宋徐行 天边渐露黄昏一角,赶到刑部时大堂内人走得差不多了。 翟灵鹤拍拍手掌叫醒门口熟睡的小吏,还没问路。这小吏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眼睛都睁不开:“进去吧,要找什么四处问问。” 又呓语几句,睡过去了。翟灵鹤处变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如此敷衍了事?这看门的小吏如此轻松闲适,里头是他能想的那种钓鱼喝茶的享受吗? “皇帝陛下诚不欺我,这果然是个好地方。” 从大堂再右侧进门是一间间独立的屋子,往里看去好似没有什么别的出口了。翟灵鹤正想‘四处走走’,扭头见到木牌上挂着主事处。 屋门大敞,翟灵鹤揣着手慢慢走进去。一间屋子四角各放置四张桌案,中间立着排排书架。 很是宽敞,容纳十几人都没问题。翟灵鹤撤回脚步,小心翼翼回过头:没人不好再走,有什么机密泄露了,罪过了。 迎面撞上一个埋头走路的人,翟灵鹤闪开了头,侧肩结结实实撞上了。 “抱歉抱歉,我又撞到了人。” 这人的话说得经常撞伤人一样,一个劲地道歉。翟灵鹤在他眼前招了招手,“没事,没事。” “多谢体谅,你是?”男子揉了揉眼睛凑到翟灵鹤面前,才恍然大悟道:“新面孔,想必你就是新来的翟主事吧。等你好久了,啊——忘了说,咱俩平职,我姓宋名徐行。” 翟灵鹤不习惯和人靠的这么近,何况这位宋主事几乎是贴着他的脸上说的。他的眼睛似乎不太好,瞧人得眯着。 脑子里浮想出猫儿上脸嗅味,翟灵鹤瞬间醒神:“是我,初次见面,您身体安康啊。” 手指抵着他的胸膛小力向后推,宋徐行尴尬地站直了:“抱歉抱歉,冒犯了。” “你是患有眼疾吗?”翟灵鹤猜到这人为什么离得那么近看人,走路也要低着头。 宋徐行没有辩解,从容地承认了:“诶,这两年变得严重了。之前我还能看清六尺之内,现在模糊个大概吧。” 翟灵鹤:“此症状,略有耳闻。” 宋徐行把人领了进来,指着一张书案道:“那处是你的位子,我昨日打扫过了。宁主事还活着的时候极少来,不必忌讳。还有什么需要,和我提就行。” 书案上就放置简单的用具,洁面无痕。说是张新的桌案也没错,翟灵鹤道:“多谢了。” “举手之劳,不过眼下你刚到刑部,宁主事的事……我会帮你,只是我得找找传令。”宋徐行在书架上翻找,嘴里念叨:“我明明放这了,到哪去了?” “宋大人要找什么?我先帮你找找。”翟灵鹤简直不敢多想,宋徐行这眼盲到这种地步。待到传令找到时,都是什么时辰了? 今日还想早早回去,季宁要他去慰问病情的。 宋徐行:“别急,让我好好想想。左三下第几排来着,诶,是不是有人动过?” 翟灵鹤回到座位上好好坐着,宋主事很有毅力,坚持不要他动手。书架排排空隙可见对面桌案,每个位置上面堆积着书卷,脚下掉落很多书纸。 “找到了,原来是我记错了。是左三上,走吧翟大人。”宋徐行高兴拿着那张折子回头,眸光没了青色的人影。 眯眼半躬着腰到处找着人,看着实在艰难。翟灵鹤发出声响,清了清嗓子:“徐大人我在你背后。” 翟灵鹤方才在屋子里走了几圈,熟悉四周采光。就他这位置最好,宁主事很会挑地方。他占了莫大的便宜,一来什么都准备好了。 宋徐行小心翼翼收好了折子,贴心叮嘱:“不要乱跑,衙门虽然是不大。你走丢了,我找你很难 。” 翟灵鹤:“走一走就熟悉了,宋主事要想寻我,唤一声,我在身边就会回应。宋大人可有去找些方法治眼睛?南洋而下的绕至他陆地国有一物,类似琉璃烧制。举在眼前可让混沌变清明,听起来很是神奇。” 翟灵鹤好意走在跟前带路,被宋徐行拉拢到身后婉拒了:“眼疾是不方便,这里的路我闭着眼也能走。翟大人跟着我走就好了,琉璃镜工艺繁琐,高价难求。” “物稀为贵,待大兆巧匠工艺成熟。这人人都能拥有,怯远症便不是什么疑难。” 宋徐行把他带出刑部,门口值守的小吏不见了。又走出去大门借人,宋徐行出了这门真难找到路。 “刑部人少,这几日又多往返大理寺。人手是不够差遣,天要黑了。我们抓紧些,在下不接受增时勤力。”宋徐行着急忙慌地吩咐卫兵备好马车,转头干笑安抚着:“别急别急,一定能赶在天黑前。” 翟灵鹤:“我能理解,不如明日再去。” “不行,昨日的事拖到今日,再留到明日。你在这,我索性简单交代完。” 卫兵牵了两匹马,宋徐行并不满意:“我要马车是因不识路,不是走不得。本官不会骑马,再去换。” 翟灵鹤:“宋大人我们要去的地方远吗?” 宋徐行:“不远,此去天牢提审。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即是为公家做事,该有的待遇咱们别客气。俸禄不够养家糊口,又把身体折腾垮了,太亏了。” “……说的,很有道理。”翟灵鹤内心飘出一个深深的赞同:思路清晰,恐怖如斯。 宋徐行很急,催促马车赶去。翟灵鹤甚至还没问,办的是什么事。 马车急急停住了,翟灵鹤揪着宋徐行的领子把人先稳住:“宋大人,小心飞出去了。” “多谢多谢,还有一刻钟。”宋徐行不等车夫安置马凳,纵身一跳落了地。掏出袖子里的折子,直奔天牢大门。 离天黑还有一刻钟,抬头能见‘天牢’大字黑匾。蕴蕴的邪气压人头上,翟灵鹤才想里面血腥遍地。 一连上好几层台阶,天牢里里外包围几道墙壁。不见天光,白日提灯与黑夜无异。 宋徐行:“原来宁主事担着一案审理,案子就差入宗卷了。途中发生变故,因而耽搁下来了。详细的待你看过宗卷,自能明白。我今日带你来认认路,宁主事出事了,这案犯就送回来了。在所谓的‘官员谋害案’没个了结,翟大人辛苦辛苦多跑几日吧。” 翟灵鹤问道:“刑部只有宁主事负责此案,别的人……” “嘘。”宋徐行打手停住,难言抵触他的问题。 “一家人,功劳给人分去。年底论功行赏,我就只说这么多了。翟大人自己悟,啊呀……到了到了。” 第187章 大人,我们见过的 恰逢狱卒打开牢门,宋徐行有机会将这胆大的言论糊弄过去。 “就远了瞧瞧。认个脸熟。”宋徐行打着灯笼在前照了照,一面宽和笑道:“夫人别害怕,这是新来的翟主事。” 然后侧身让翟灵鹤站出来看到她的位置,许是这间囚牢不大。一盏烛火也能很好看清楚,这案犯是名夫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幼儿两颊白皙发青,小嘴里含着手指。宋徐行把灯笼提近了,孩子受不了强光往怀里缩了缩。含糊哼声几下,吓得这位妇人抱紧了孩子、 待在这暗无天光的囚牢时间久了,人变得迟钝。夫人抬起头,脏乱的鬓发里掉出很多碎屑,瞳孔里布满了疑惑:“你不是宁大人?” 宋徐行:“是,我也不是翟大人。这才是,以后就是他负责你的案子了。” 翟灵鹤作揖道:“见过夫人。”他惊于这是位女子,更惊于她还有个孩子。究竟是什么个案子,天牢里关的是一对母子。 妇人垂头捏了孩子的脸,痴痴地笑了:“好啊,好啊……” 这一抹孩子脸上乌黑乌黑,妇人焦急擦拭弄醒了孩子,抽噎几声嚎啕大哭起来。轻柔地嗓音悠悠哼出,孩子安静下来喊了声:“娘,娘。” 这一幕惨败而又温馨的画面,刺痛在两人的心头上。翟灵鹤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由地觉乎这地方冷得冻人。 “莫要把眼前的事放在心上,关押在天牢里的可是重犯。”宋徐行瞥一眼,本是看不清夫人面上有什么表情。耳力敏锐的他,捕捉到歌声里的颤抖。 不顾多想,眼见时辰差不多了。宋徐行准备结束这次探访,“翟大人,我们该走了。” 翟灵鹤讷讷点头:“好,走吧。” “大人,我们是不是见过?”妇人一语,让两人一头雾水。 宋徐行是第一次见她,翟灵鹤亦是。 “没有,往日和夫人接触的是宁大人的人。”宋徐行回答。 “没有。”翟灵鹤也给了一个回答,前所未见。 天牢外。 宋徐行率先提出道别:“今日到此为止吧,我们互相回家好好休息。” 翟灵鹤:“好,明日再见。” 当宋徐行乘着马车走远,翟灵鹤接过狱卒送来的灯笼慢慢走回府:“宋大人一刻也等不得,送都不送了。” 和往常一样,季宁还在门口等着他回家。一见是翟灵鹤回来了,抱着一只手臂往门里招呼着:“热饭热饭,翟灵鹤回来了。” …… 翟灵鹤无数次想纠正季宁,直呼他名字要看场合。话到嘴边,仔细想想:他是个孩子,离了家孩子,让让他吧。 翟灵鹤:“院里的芍药还没有开?二哥哥你这是哪里的花?” 廊庭里叶岸没走远,提着一篮子芍药折返。 “覃大人差人送来的,日日都送。”叶岸选了一朵放在鼻尖闻着,又递给了翟灵鹤:“开得娇艳,送礼送钱我都理解,这送花是何意?” 季宁偏要插话,添油加醋道:“叶二哥说少了,不止是送花,连玉佩都送。你瞧挂在他腰上那块就是,天天带在身上。” 叶岸回味这话,顿觉诧异反问季宁:“当真?” 季宁肯定道:“当真,我还能骗你吗?” 不问翟灵鹤,却想让季宁开口证实。翟灵鹤捏着花枝,不轻不重打在季宁的脑袋上:“就你知道的多。” 花瓣纷纷掉落,叶岸意味深长道:“听着很奇怪啊,两男子之间送花送玉佩。看着怎么都像是给恋人送定情信物,翟弟被人放在很重要的位置上。多日相处下来我看,你于覃大人很是不同啊。” “嗯……很重要。”翟灵鹤细想之下叶岸说的很中肯,接话道:“过命的交情,换谁都是一样的。覃鱼是把我当成知己,而我答应留在兆京看他完好渡过一生。至亲好友我占好友二子,不亏他对我的照拂啊。” 季宁冒出一个想法:“至亲好友,翟灵鹤你要是有个阿妹或者阿姊。至亲沾上一个亲字,说是亲兄弟不为过。” 翟灵鹤:“有也没用,我给他卜了一卦。情缘命定有人了,吃他喜酒还可能。” 季宁:“你还会算卦,你算的准吗?给我也来一卦呗。” 翟灵鹤:“不算,折我的寿。” 季宁:“那你就是说假话,怕被我揭穿了。” 叶岸:“哈哈哈哈……” 有说有笑往膳堂走去,季宁即使受伤了也会把两人安排得好好的。 翟灵鹤微微留意到,今晚饭桌上没了那碗白粥,独独为他做的白粥。 叶岸忽然道出要辞别:“命案侦破了,你该放心让我回我的小院了。别再用其他理由挽留我了,覃大人困着你带着我也困着。诸多事宜还得我亲自去办理,有空会回来坐坐的。” “好。”翟灵鹤一向利落,不来回拉扯。危险解除了,叶岸确实不需要留在翟府了。 季宁:“叶二哥忙什么呢?待在我们这多好啊,每日你都能教我读书写字。” 翟灵鹤帮他夹了远处的菜,“好好吃你的饭,府里还有我。我不能教你吗?叶二哥还有别的事,别添乱。” 季宁乖乖端碗接住,“就知道诓我,叶二哥一走,这话就我还记得。” 叶岸:“你表兄没空,就来找我。前些天本与几位好友筹备想在兆京开间茶舍,专为求学者授业解惑供席。翟弟得了空闲可来听听,很有意思。” “好,会去的。”翟灵鹤为叶岸高兴,经一场祸事后终是找到一个重振的方向了。 季宁的屋子挨得近,用膳后自然和翟灵鹤一道走。 “叶二哥懂得真不少,你以后别自大了。跟着我去学学吧,少在那张床上躺着了。你还这么年轻,早早荒废了如何是好?” 翟灵鹤小声哼着:“呵……” 季宁扮上了谆谆教诲的师者,这厢懒得与他争口舌。 路过一角暗暗绽开的花苞,翟灵鹤不经意瞥见月光下的霞红。不是芍药的花期,却想着这时候开遍庭院。 季宁说了一大长串,倏尔低沉感叹被翟灵鹤听入耳里:“叶二哥的谈吐比你强多了,可惜没能入围。” “不是可惜,是……”翟灵鹤找不到合适的词,迟疑半会道:“今日不同往事了,你在他面前少提及这事。” 季宁:“我懂我懂,不说别人痛处。可惜是可惜,叶二哥还是扬州富商出身。就算在仕途上没能如愿,至少也不缺银子啊。” 翟灵鹤哑声止言,季宁真是字字珠玑啊。多亏当事人不在这,不然他这话多半会令人误会。 “多加一条,别提他的家事。为什么,你要知晓什么是明哲保身……其实和你说说没什么,顺便给你提个醒。” 翟灵鹤走进季宁的房里,把门给关上:“自从二哥哥入狱,便与叶家失去联系。你没看他身边少了那位叫二宝的家仆吗?叶家做得决绝,怎么没想到他能够全身而退。如今是孤身在京,扬州的叶家搭不上关系了。” 翟灵鹤步步走近,又道:“他们都畏惧惹上权贵,畏惧惹上甩不掉的祸端。嫡系子弟都可以放弃,想方设法撇干净关系。你呢季宁,看明白了吗?大难当头,谁都会抛弃你的。别留在这里,你离开了就没有任何危险。” 循循善诱的轻语,翟灵鹤用了最冷静的口吻劝说。季宁得走,前夜遇刺的惊险不能再次发生。 “听话回去吧,你长兄在永州等你。我给他写封信,兆京……” “那你呢?你会丢下我吗?”季宁按住翟灵鹤的肩颈,低眼凝视对方的眼睛。那里无比的坚定,无理地质问。 翟灵鹤:“……” “你不会的,又想恐吓我回去。别费力气了,小爷我早就看穿你的把戏。”季宁潇洒地踹丢靴子,几步跳到榻上躺着:“睡去吧,多说一个字。今夜我就在你房里睡,一整夜好好听你说。” “……”翟灵鹤面无表情走回房,没有回头关上了房门。 “不知未来如何,可我觉得你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一瞬间暗灭的屋子,季宁翻个身枕着手臂,心不在焉盯着纱帐:“你想让我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可我想的是我这么废物,那夜要是没保护好你,该怎么办好啊?你受伤,你死了,该怎么办啊?” 历经生死的故事,就此完结了吗? 第188章 小茯苓 次日清早,宋徐行在门口堵住了翟灵鹤。 “先别急着进去,跟我去拿回卷宗吧。” “好,吃了吗?”翟灵鹤递给他一块热乎乎的肉饼,临行前季宁强塞给他的。素来不吃早膳,不如趁热送人。 宋徐行大口啃食着,很是感谢翟灵鹤的投喂:“太及时了,好久没吃到肉了。” 当他是在说笑,翟灵鹤没有加深理会这句话的含义。抱着一摞子杂书回来,宋徐行已经在他的位置上埋头苦干。 想来这是翟灵鹤分内事。没多厚脸皮让宋徐行帮助。找到至关重要的宗卷,端详挂牌上一行‘抚林城徐氏’让他瞳孔一震。 竟是那案子,还没结案啊。又与夫人何干?抱着这个疑惑,翟灵鹤认真翻阅起了宗卷。 没想到里面说法完全不一样了,徐氏私自奴役百姓为其筑宫砌殿。沈择君领兵路经抚林,贫瘠之地未见草木。救获生还者,才透露出徐家的罪行。 这明明是私自开矿,冠上一个别的罪名。辛归逗留在抚林那些时日做了什么,所述与事实毫不相干。 再往下看去:徐氏全族负隅顽抗,以城里百姓要挟换取逃亡边境的生机。领兵者察觉,夜潜抓获叛国者。徐氏誓不放弃,沈择君按律行事就地正法。徐氏残留族系皆服毒自尽,此案结。 宗卷最后存有一页,字迹完全不相符。猜想是宁主事的笔迹,就凭一句:“暂无定论。” 所以宁主事拿到手一年了,才草草写了这四个字啊。宗卷放置到一边,翟灵鹤揉了揉眉心。怎么会变这样,若非他亲身历经。案宗里事无巨细叙述此案前因后果,没有一处漏洞和不合理。 ‘大人,我们是不是见过?’天牢里还有一位幸存者,翟灵鹤逐渐混乱。片刻提笔在案宗上划掉暂无定论,他似乎知道了这案子里想要隐瞒的是什么? 昨日见了个面熟,今儿翟灵鹤拿着传令独自去天牢提审徐氏妇。案子送去三司审定,将要结案之际,这位夫人出现了在兆京。 人也恰好送到了大理寺手上,按办案的流程走,徐氏妇一视同仁定罪。其所述口供与案宗有很大的出入,再审时此人癫狂发疯。 医者诊断,操劳过度加之怀有身孕,需静养调息安胎。律法森严,但是个未出世的孩子。此案便搁置下来,差就差个口供落实。 看似简单易办,其实不然。宁主事一死,徐姓放大细查。别人发现不了,翟灵鹤不同。 他促使了徐家的覆灭,一切与他脱不了关系。坐在这个位置就要审办此案,皇帝是特地选他来代替宁其道的位子。 考验还没有结束,或者说这才是皇帝的考验。前面只是他无意介入,弄巧成拙了。 提审较为麻烦,翟灵鹤深入囚牢探访。体谅这位夫人带着一个不到一岁的孩童,天牢阴冷不适合妇孺生存。 可论律法而言,她们活下来也是很难。牢狱里没有什么优待,翟灵鹤不忘带些吃食,昨日见之面黄肌瘦。携带的食物要经过重重筛查才允通过,令牌在身上也不好说话。 狱卒打开牢门,客客气气道歉:“大人勿怪,天牢一律是按点送返。毕竟是重犯,出事是我们失职之责。” “没事,是我考虑不周。”翟灵鹤摇了摇食盒,多是硬菜没有洒落。 牢房里因他到来点燃了墙角的油灯,黑瞳里映出昏黄,烛火在不停跳跃。 “你来了。”徐氏妇料到他会再来,倚着墙角慢慢爬过来。 孩子用破袄子包裹好护在怀里,原本这件破袄子是穿在女子的身上的。 翟灵鹤蹲在她面前,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好。送上一双筷子,又觉不对,用帕子擦拭干净再给她。“夫人,请用。” 她很警惕,甚至不敢接过筷子。两人对视一眼,翟灵鹤轻笑说着:“夫人昨日问在下,我们是不是见过。我想重新回答这个问题,夫人是见过我的。” 翟灵鹤扫了扫地面的草堆,盘腿坐到地上:“难为夫人还记得我了,我该是徐氏全族的仇人。哪有见到仇人不害怕的,对此我无话可说。” 徐氏妇低着头徒手抓了一把米饭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翟灵鹤还是把筷子放在她面前,随后伸出双手:“夫人抱着孩子不便用膳,我帮你照顾吧。” 徐氏妇犹豫愣脸,抹干净手指,揭开破袄子把孩子交给了翟灵鹤。破袄子是她的贴身衣物,下半截绑在腰肢。 孩子身上就是一件单衣,泛黄发黑的袖口还被含在嘴里。翟灵鹤今穿的是官服,只好把长袍反覆取暖。 广袖多添一层,翟灵鹤捻着袖子点了点孩子的鼻尖:“真可爱,是个漂亮的女孩。她有名字吗?” “茯苓。” “茯苓?还是抚林?”翟灵鹤明知是哪两个字,还要试探她。 徐氏妇缓缓吞下伤痛,自嘲道:“抚林已经覆灭,小女当然是茯苓。孩子何其无辜,遭遇这场灭族之祸。” “是啊,抚林徐氏灭族。你作为族系一房的妻子,与他人偷情怀上一女。名叫茯苓,她不是徐家女。”翟灵鹤徐徐道出随口编排的谎言,此时他心软了。 孩子何其无辜,一出生就得背负罪名。 “我能走她,夫人割舍得下?”翟灵鹤这个条件对她有莫大的好处,属于是留徐家一脉。 徐氏妇把他的话当真了,依旧怀疑道:“大人不怕放虎归山,日后我儿向你复仇吗?” “不会,我能瞒住她一辈子。你定不愿意这孩子懂事明理了就要为家族复仇,白白葬送一生吧。” 翟灵鹤逗了逗孩子,一大一小笑得愉快:“我救她,她该感激我的。即使没有我出现,夫人也该清楚会有其他人。可我会帮你,别人不一定会。” “好。”徐氏妇答应了,这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她来到兆京是有人护送来的,拖延一年多还能坚持。一个母亲为孩子坚守的,固然是强大。 翟灵鹤:“最后徐家发生了什么,沦落到灭族。你还活着,不是甘愿赴死。我相信另有隐情,夫人,在下不是在引诱你说假话。后事皆不是我参与,望夫人详细告知。” 徐氏妇:“徐家……” 第189章 你的孩子?那我是什么? “领兵的沈将军接管抚林城,徐家男丁入狱,妇孺暂留在府里。本以为会押解入京定罪,等了数日未果。一夜晚上府里失火,那些朝廷的士兵持刀屠杀了一夜。因我怀有身孕,族里的姊妹拼了命护我逃出来。” 徐氏妇过于平静,叙说时没有任何触动。眸子回转间饱含柔情,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翟灵鹤迟缓提醒道:“夫人慎言,如此境况没必要和我说谎。您说的屠杀是不是太虚假了,徐家私兵已经被俘,还未进行会审。朝廷有何原因对案犯一众行刑,以至对妇孺下手。” 她的话翟灵鹤不信,换作是谁都不至于让他质疑这话的真伪。 可那是辛归啊,他在那就不会让这件事发生。朝夕相处的几年里,翟灵鹤深知辛归的秉性。 屠族,这是多么可怖的一个词啊。 徐氏妇:“大人帮妾身照顾孩儿,妾自是剖心吐露真言。哪会寻什么谎话搪塞大人,妾不觉为大人痛惜。您什么都不知道,还要替别人料理残局。可见是个不值得信任的人,妾说的是那位。” 一语刺伤翟灵鹤所在意的事,略带不悦反驳道:“我想听,会有人告诉我。信任在利弊权衡下而言,无足轻重。而我现在要听的是你说的,那真真切切经历过的事实。” 徐氏妇掩面嗤笑,她抓住了某人的不安:“妾说的就是事实,妾没有理由再去说谎。大人无外乎担心妾所言,不符期望中的答案。” “夫人很会琢磨人心。”翟灵鹤掩饰不住慌乱,自乱了阵脚。 徐氏妇倒是坦诚,揪出翟灵鹤的错处:“是大人不会用点强迫人的手段,终究是稚嫩些。” 她说的是孩子,偏偏翟灵鹤不屑于用此来要挟。一个所谓的事实,他不致做得这般卑鄙无耻。 指腹刮了刮幼儿的脸蛋,逗得小茯苓咯咯地笑。天真的笑容带走了惆怅的心情,翟灵鹤真挚道:“我是真心想救你的孩子,她是你的血脉,最后的。” 不是徐家的唯一,他差点忘了还有一个人是。兜兜转转,庆幸他所带来的能力抓了一个隐秘的突破口。 “徐家犯下滔天大罪,在劫难逃。但罪不至全族赔命,屠杀上下百余人命。君者为牟利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不是圣贤,如何当得一国之君。大人为君分忧,莫忘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妇人脸色变化之快,一言一字无比激昂。她是斥责皇帝的所作所为,翟灵鹤一步步助纣为虐。 是对是错,是为江山社稷,还是君主的私心。对翟灵鹤来说没有什么区别,这番言语激不起一点波动。 翟灵鹤淡淡问道:“是谁教夫人说这些话的,西北抚林数千里之远,你是怎么来到兆京的?那人救你,又将送你进火海。夫人不如也告诉我,他是谁?” “我不说。” “……”好快的回答,让时间一阵沉默。 “嘘——”徐氏妇用手抵住嘴,眼光落到翟灵鹤的怀里——小茯苓在他们对峙之时睡着了,绵长的呼吸声抚平一场激烈地质问。 徐氏妇:“妾的女儿很乖,不爱啼哭,不会得惹大人心烦。” “今日我就将孩子带走,夫人还是好好看看最后一眼吧。”翟灵鹤说完将孩子送回去,徐氏妇摇头拒绝了。 “看得再多都没用了,人死了哪会记得这些。只求她能好好活着,不枉来到人间一趟。” 徐氏妇哽咽,擦拭掉眼角的泪花。咬牙狠心别回头,不看孩子一眼。 翟灵鹤见状起身离开,行到门口:“孩子我会照顾好,不会辜负夫人付出的努力。” 徐氏妇跪扑在地,仰面向着翟灵鹤的背影喊道:“妾洛杨氏叩谢公子大恩。” 翟灵鹤交给狱卒一封书信,那是他来前为孩子写的诉状。至少今日他能把这个孩子带出天牢,而后需要皇帝追加一道赦令。 走出天牢,恍然才过了一个时辰不到。疏于翟灵鹤的心大,没有给孩子挡住日辉。小茯苓不适接受刺眼的光亮,挣扎地扯着翟灵鹤的领口哭泣。 “你娘还说你很乖,这才多久就暴露本性了。”翟灵鹤掂了掂手臂,孩子他勉勉强强能应付一下。 天牢门口停了辆马车,帘子半掀露出一节白色拂尘。似有似无吸引翟灵鹤过去,如他所愿。 翟灵鹤单手抱住孩子,一手将帘子揭开:“忠勇公公,好久不见。” 强风吹进车厢里,稍过一股馊味。赵忠勇捂住口鼻,嫌弃避开道:“臭死了。” 翟灵鹤自行方便,踩着马凳挤入马车里。赵忠勇避之不及,后背紧紧贴着一侧。 “送我回府吧,多谢公公了。” 赵忠勇看着翟灵鹤领口凌乱,津液沾湿一大片袖口。再看这孩子脏乱熏臭,连带着翟灵鹤也被嫌弃了。 “大人有善心,执意挽救一个孩子的性命。陛下可没有这层旨意,大人不要悟错了。” 赵忠勇是不是好心提醒,到翟灵鹤耳边都是吹散风云。小茯苓到了陌生的环境,害怕得干瞪着眼珠抿唇。看似要哭,只差决堤一击。 全心都在小茯苓身上,翟灵鹤笑道:“她是无辜的,与我们要做的事无关。你瞧她多可爱啊,掉着眼泪却不敢哭闹。” 赵忠勇跟着好好观望起孩子,不由轻叹:“幸好是个女儿。” 是啊,是个女儿。翟灵鹤一笑了之,能活着是因为是个女儿。 送是把人送到了翟府,赵忠勇急着想要回宫洗漱。刚刚孩子尿了他一身。一股子尿味充斥整个马车。赵忠勇坚持不住,没有把翟灵鹤赶下去已是最大的宽容。 翟灵鹤再三挽留用膳,赵忠勇挥了挥拂尘催促马夫赶紧驱马离开。 前厅家仆来来往往送着热汤,闹了不小动静。翟灵鹤想交由下人清洗,一脱手小茯苓便开始嚎哭。 无奈只能亲自动手,婴孩的身子柔软,翟灵鹤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一个小木盆里垫满了锦帕,旁边放了好几盆碳灰供暖。 季宁提着长剑匆匆赶来,低头一见翟灵鹤抱着一个幼儿。 “翟灵鹤——这孩子怎么来的?”季宁握剑的手脱力,长剑‘噼啪’掉落在地板上。 季宁不可置信道:“是你的孩子吗?” 第190章 心魔 翟灵鹤轻轻望了一眼震骇的季宁,轻描淡写地回道:“哦,是我捡的。” 季宁放下心来,僵硬地挠着后脑勺。剑被他踢到一边,紧挨着翟灵鹤蹲着:“我是想过帮你养孩子,但也没想得这么快啊。” “那我真谢谢你,想得周到。还养我的孩子……”大约是肯定季宁会这么做,翟灵鹤可不给这个机会:“这可不好养,阿宁少爷早生一个,我帮着你养。” 季宁皱眉,撩拨水盆里的温水:“你在胡说什么?想圈着我的儿子给你翟灵鹤做牛做马,想得挺美。” 翟灵鹤:“……”他可没想过这么干,总有人把他想坏。 季宁戳了戳孩子的手臂,柔软滑嫩。顿时起了玩心,伸出一只手指让小茯苓攥着,一大一小相携的手摇摆着。 “呀,还是个小女娃呢。”翟灵鹤用薄纱盖住孩子的下半身,季宁偶然发现了:“小千金有名字吗?翟灵鹤,她叫什么?” “茯苓,洛茯苓。”翟灵鹤蹲累了,转手给丫鬟服侍。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休息,慢慢擦干手里的水渍。 期间目光未曾从季宁身上移开,与其说看的是人,心思早就飘到千里之外。 这个孩子,他不可能养在身边。要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把人送走,也是个难题。这会儿京都里的人都知道了,翟灵鹤从天牢里带出来一个孩子。最后他要给个交代,案子的真相在他执笔如何定论。 明明这些人的生死与他无关,可狠不下心做得决绝。导致他在这场博弈里举步维艰,不得不多考虑其他因素。很多事亲自踩一踩,就知道是什么算计。 “哇哇哇……” 许不知季宁如何招惹,引得小茯苓啊啊啼哭。小手不停扑水,溅出一地的水花。泪眼婆娑直直盯着翟灵鹤,丫鬟给她裹好暖被抱在怀里。 季宁热络道:“诶,小姑娘要你抱诶。” 翟灵鹤冷冷瞥了一眼,放下手帕:“给她找个乳娘,后院里找间屋子安置住下。” 突如其来的冷脸,季宁摸不懂他的心思。小茯苓仿佛知道翟灵鹤的变化,胆怯到不敢哼出声。 季宁于心不忍从丫鬟手里抱走孩子,走过来想要让翟灵鹤良心发现,自己对一个孩子也能甩脸色。 季宁:“你……” 两人擦肩而过,翟灵鹤没有施舍一个眼神。径直走出厅堂,往后院的方向走去。小茯苓在他怀抱里强烈挣脱 ,含糊不清喊着:“娘——娘。” “诶,傻孩子。他哪能是你娘,快,抱回去吧。”季宁急着又给送回去,顾不得小茯苓吵闹。快步追上翟灵鹤,埋怨质问:“有什么烦心事不能解决,冲个小姑娘发什么火?” 听到季宁的责怪,翟灵鹤停下脚步。愣眼觉得好笑,自问着他刚刚有生气吗? “是要冲她发火了,尿了我一身。才穿的新衣,我不该生气吗?”翟灵鹤抖了抖衣袍,将那深色的印子展现给季宁看。 “额……早说。”季宁吸了一口气,转身就走。多留一刻,生怕翟灵鹤兴起叫他帮着洗衣。 庭院深深,翟灵鹤沐浴后披着一件外袍绕着花圃散步。芍药花院渐渐成形,翟灵鹤对这些不感兴趣就任由覃鱼派人布置。 “芍药有什么好看的,不知你喜欢它什么?” 遍地的芍药,待到花季来了,可比那日在覃府的后院见到的朵朵绯红。 闲庭漫步晃悠到书房,桌案上铺好一张图纸。这是京城的地图,沿街东西南北脉络尽在这张图上。 手指划过翟府与徐宅的路线,随后翟灵鹤轻轻敲着桌面。显然陷入沉思,书房里鸦默雀静。 亲子为何要弃?徐褶是否操控一角,显得可疑又毫无证据。仅有翟灵鹤看穿的身世,要一概而论吗? 季宁蹑手蹑脚走进来,搬来一张椅子坐在对面。 翟灵鹤:“你来这做什么?” “你不是答应教我认字读书,从今日开始。”季宁从黑檀笔挂上随意拿了一支笔,在空中拟剑比划几下。 翟灵鹤极快做好决定,指着地图道:“ 尚未做好准备,今日就教你些实用的。把这图背下来,闭着眼睛也能走。” 季宁凑近了看:“这是京城的地图,这个圈是皇宫吧。” 翟灵鹤把图纸推过去,“是,不懂的字就问我。哪里不懂可不要强撑,我要考核过关的。” “小瞧爷。”季宁全神贯注认着图,暂时没有声音扰乱翟灵鹤。 提笔写着皇帝要的折子,不消一会倒也写得七七八八。放下笔,待笔墨干涸。 季宁观察他许久,道:“你写的是公文?” “当然是了,不成我写的是扬州小调?”翟灵鹤皮笑肉不笑,季宁老以一副天真的样子问出多此一举的话。 “也是也是,当我没问。” 话说这扬州小调还是季宁初到扬州时,觉得南方任何东西都新鲜有趣,想去长长见识。缠着翟灵鹤非要去花楼里听一次曲儿,听不懂不说,被花娘缠上写一晚上的词。 季宁在一边呼呼大睡,他困了就只能喝浓茶提神。第二日拖着疲惫的身子上路,还辩不过被季宁嫌弃拖延懒惰。 突然看到季宁还未痊愈的左手,回想他刚刚是在练剑。翟灵鹤心头一颤,气焰一息消散。 季宁:“翟灵鹤你在愁什么?” 翟灵鹤反问:“愁?” 能愁什么,路放在他面前,明白人装不了糊涂样。这本折子里写的清清楚楚,徐家案铁证如山:徐氏妇供认不讳,卷宗上每一笔都没错。 怎么写在他,真相不重要了。并非黑是黑,白是白。身在泥潭其中,他能做的是搅得更浑。 皇帝想要的是这桩案子再没有反供的机会,翟灵鹤以此鉴忠心。刽子手变成了翟灵鹤,辛归是给他递刀的人。 无妨无妨,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没关系。许下诺言那日,万千后果他都承受得住。 坏人他能做,他本来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万死不辞,只求你在。 万死不悔,只求你在。 第191章 求放过 季宁:“小姑娘真是你捡来的?” 翟灵鹤:“不是,她是一个死囚犯的遗孤。我瞧着可怜,帮她洗脱了罪名。阿宁认为我做得怎么样,是不是顶好的大善人?” 季宁:“你居然没有见死不救,我先给你记一件功德。无论是多大逆不道的事,总归怪不到一个幼孩身上。她还这么小,我记得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女吗?凡事一人做一人担,所以犯得是什么罪啊?” 翟灵鹤:“谋逆……受族刑。” 窗台几许树梢叠影,殷茵春景常在庭院中。久坐使人昏昏入睡,一把折扇挡住倾泻进来的阳光。 摇椅来回一摆一摆,扇面跌落了在地上。季宁捡起扇子,张嘴呐住了嗓音。 翟灵鹤呼吸平稳地没有一点起伏,整个人泛着苍白的虚弱。 季宁摇了摇头,怀疑自己恍惚看错了。再睁眼看去,翟灵鹤醒了,伸手拿回折扇:“别偷懒,我还没睡着。” 季宁绞着手,坐好,几番抬头要说,最后化为一句:“你今日不去衙门了吗?” 翟灵鹤回道:“得去,一会就走。哪能刚上任就旷工,不在家监督你了。诶,你啊多用功,少想些有的没的。摒弃杂念,专心致志。” 少年老成的模样让季宁产生抵触,抱臂扭作一边,生着闷气道:“就你道理多,赶紧走吧。” “好。”翟灵鹤笑眯眯望着他,行动上慢吞吞。半身袍脱放到椅子上,揉了揉脖颈走回房。 无人在意的院落里悄然绽放一朵芍药,家丁忙碌身影带走一阵微风。粉嫩的花瓣受不了薄弱的劲道,片片飘落在泥土里。 翟灵鹤着了一身青衫出了门,走了不久后覃鱼到访。这一来一去,恰好把两人分开。 翟府前又迎来一位送食的老伯,阿黎领会当着季宁的面将肉汤扣下。 季宁解释道:“就一碗羊肉汤,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我和翟表哥经常去街上吃,是老顾客了。” 经阿黎验毒后,这碗羊肉汤送到了季宁的手上。热气腾腾,想来店家不多时做好就送来了。 覃鱼问:“他也喜欢吃这玩意?” 季宁喝了一大口,满足过后才回道:“是的,这个味道和家乡的一样。刚来京都时,翟表哥每日上工前都要喝一碗。” 覃鱼端起茶盏吹了吹,脱然问起:“家乡?你说的是永州吗?” 季宁低着头浅浅喝一口汤,片刻后他默默点头。覃大人帮助许多,也算自己人。说了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估计翟灵鹤告诉人家的更多。他就说几句没事的,还能替俩人缓和关系。 想得合情合理,体贴入微。没有提防覃鱼是在套话,还是主动送上门。 覃鱼:“分别后,原来他去了永州。他在永州过得好吗?有没有被人骗,受伤了。” “好着呢,他不骗人就不错了,一肚子坏水没地倒。我就没少被他坑骗,事后还不认账。要不是我救过他……”季宁说着眉头消沉下来,收回前半句的嚣张:“他也救我,我就不跟他计较了。” 茶水一滴未饮用,覃鱼风轻云淡细问:“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事关性命吗?” 那热切关怀的语气险些把季宁暖化,对他掏心掏肺。发愣感动之余,季宁重重说出:“我们差点都死了,幸好翟灵鹤他有……” “你怎么来了?”一语冲碎厅堂里氛围,翟灵鹤狂奔进来。一眼落在季宁微张的嘴上,另一眼慌张到处乱瞟。 倒也不是累的,就是面对这场局面把控不住啊。再晚一步,家都被偷了。看这情况,两人谈得有一段时间。 不知说了多少了,覃鱼之前从未单独找季宁问话。虽是叮嘱过几句,但难防季宁招架不住。 错综复杂的关系,他可是一言未交代。 覃鱼:“来看看你不顾后果收养的徐家余孽,不是去刑部了吗,怎么回来了?” “啊,啊对。走了好远心里空空的,一看忘带玉佩了。”翟灵鹤就装若无其事坐到覃鱼旁边,留神观着覃鱼的脸色。 桌上放了一盏茶,半揭茶盖未喝一口。 “这茶不行吗?我尝尝” 第192章 盟友 “茶冷,别喝。”覃鱼摁住了他的手,手掌摩挲向上擒住手腕。袖口上留有的湿冷,用掌心的温度捂热。 由冷变热,翟灵鹤不适应他这奇怪的拉扯。别的人还不是很在意,但和覃鱼在一起,隐约会有一种感觉迫使他保持举止上的亲近。 “好,我不喝。”翟灵鹤干笑着抽回了手,视线投在季宁的身上,“阿宁,功课做好了吗?” 赤裸裸支开旁人的意味,季宁不傻。眼睛瞥向覃鱼那一边,抱拳道:“覃大人,咱们下次再聊吧。” ‘聊?’还真是聊上了,翟灵鹤抖了抖眼皮,吐了一口闷气。防不胜防,季宁没让他失望。 翟灵鹤:“你们聊了什么?他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刺头,冒犯的话别放在心上。” “不过几句闲聊,了解了解你的过往,是和他的……”覃鱼直白,没有想要瞒着翟灵鹤。两人隔得不到一尺,落音夹杂的委屈浮散在其中。 翟灵鹤怎会不懂,覃鱼又在暗自伤神。 “够了够了,我说就行了。他阿兄在永州救过我,后来参军去了就把他托付给我。我也算是他的兄长,管他饱饭。你也知我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别胡思乱想了,不是谁都像你和我……”翟灵鹤停住想说的话,貌似这些话对谁还说过。 突如其来的熟悉感使他错愕,虚言流转消弭。 “一样的故事……”翟灵鹤觉得口渴难耐,还是喝下那杯茶。 覃鱼对他的回应很满意,忍不住呷酸阴阳道:“我还以为你遇上什么可怜人都要救一救,揽下一堆人情债。” “夸张了,最多就是路见不平。” 搞懂覃鱼的来意,翟灵鹤提心慢慢琢磨言辞。其实一见覃鱼就猜到几分,他的客气还是留着一分余地。 覃鱼:“所以那徐家余孽你也要护着?” “是,她不是徐家人,也不是余孽。她无罪,她姓洛,字茯苓。”翟灵鹤心不在焉玩着茶盏,一揭一盖。瓷器碰撞的清脆,伴随着轻薄的嗓音响起。 覃鱼:“你清楚关键的不是她的身份,而是做了这件事的后果。” “有什么后果?我救人积德。累积的功德换来余生的安康,喜事不愁。”翟灵鹤依旧马虎地打着幌子,之前多扯几句覃鱼便也放过去了。 可这次他偏不,想要问个究竟。覃鱼手指按住茶盖,冷硬地盘问:“我不信你不懂我问的是什么,或多或少你是知道些东西的。你……不是见过那位徐杨氏了,还要我一一给你道来吗?” “见了,谈了。她认罪,孩子我救。怎么,这事我不能干吗?”翟灵鹤翕然看着他的眼说话,两眼弯弯浑然单纯无畏。 “你……”轮到覃鱼哑了,黑瞳里模糊看见彼此的脸。眼睑上那一颗小痣灵动地跳动,拨乱了覃鱼千言万语。 覃鱼:“你能做,想做什么做什么。我……我管你,没人敢说。” 翟灵鹤嗤笑肆意,仰靠着椅子:“覃大人日理万机,不必事事关注我。” 又不留情面了,每当覃鱼要做什么承诺时,翟灵鹤势必每一句做到拒绝。可后来……躲不过打脸的结局。 覃鱼太聪明了,他懂得如何算计,如何让翟灵鹤不得不求助他。 “你的事同样重要,你需要我。不如考虑考虑我的帮助,有顾虑可以变成一笔交易。”覃鱼陪他演着多时戏,终于可以敞开心扉谈谈了。 两人之间隔着太多东西,一个想要靠近,一个拒之门外。倒不如与利益挂钩,不欠不赊。 翟灵鹤没有说话。 覃鱼又道:“你不是受任何束缚的性子,却肯参加科举而入仕。选了一条最为艰难的道路,辛归值得让你这么牺牲,远比我想的更、更让你在乎。” 翟灵鹤插科打诨,还在嘴硬:“我就不能想来这里混个官职担吗?吃口皇粮不能吗,覃大人想法太多了。” “你不会想的,你最不爱规矩。丢掉傲气去跪拜皇帝,翟灵鹤他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三月的相处,足够让覃鱼了解这个人原本的秉性。 “追根究底,这一路走来。你放弃得了我的帮助,凭靠个人……还有辛归,你能走得到这一步吗?” 覃鱼说着没有给翟灵鹤喘息的机会,随之给了一个台阶:“你要和我摆清关系,不外是因为你站在辛归那一边,与覃家势不两立罢了。换言之,没有了这层隔阂。我们的目的一致,你做的事未必不是我想做的。你也可能站在我这边,帮我一步一步筹谋。” 翟灵鹤:“目的一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寂静的厅堂里波涛汹涌,肃冷的杀意无处不在。翟灵鹤只字未说,静听着覃鱼继续掀开这一张破纱帐。 “辛家是陛下的亲信,与这大兆世家大族不一样。手握兵权,仅为陛下调遣。 你帮他,帮陛下对付其他世族。而我要的是制约世族之间利益矛盾,风平浪静下溅不起一滴水花。 亦或者,再出现一股势力,再维系这岌岌可危的霍氏江山。辛氏可,是你翟灵鹤的势力更好。” 初出茅庐的他怎么比得过久经官途的覃鱼,翟灵鹤遮掩的一切在覃鱼眼里仿佛就是跳梁小丑苦心经营的一场荒诞的戏码。 至少覃鱼还没有告诉翟灵鹤所有的真相,否则即刻两人就能反目成仇。 此时还在扮演重情重义的朋友,谈着互利共赢的合作。 翟灵鹤:“世家不是以覃家马首是瞻吗,覃鱼你这样过河拆桥不地道啊。还是这位置你坐的不安稳……” 想想覃鱼担忧的也对,如此年轻坐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多方的不服,暗潮涌动。“釜底抽薪不失为个好办法,缺个趁手的利刃。我嘛,早就是人选了。” 覃鱼:“我从未把你当作开局的棋子,断然不舍你受伤。” 话说谈到这个地步,翟灵鹤是松口欲答应。覃鱼总会把情谊和利益弄混淆,一会公私严明,一会你情我浓。 于是乎,翟灵鹤耍起无赖:“丞相大人既然心疼我,不舍得好友身陷囹圄。为什么不统统包揽下来,我也不需要辛苦勉力做事。大人运筹帷幄,最后让我坐享其成。” 覃鱼微张薄唇,望了他许久才道:“因为你不会信,不是吗?” 一层朦胧被指尖穿过,在虚空中找到仅存的光亮。翟灵鹤轻呵一声,回视他的目光。 一字一字道:“好,协力共事。” 事情谈妥了,气氛没有变回之前的和睦轻松。覃鱼给足翟灵鹤时间缓和,便告辞离去:“明日再来,盟友记得好好用膳。” “知道了知道了,走吧走吧。”翟灵鹤瘫在椅子上,袖子挡着整张脸:“脑子里装这么多事,覃鱼他不会疯吗?” 阿黎从始至终都在门口候着,‘顺带’把所有对话都听了个去。止不住心中的疑惑,他问道:“公子,为何要与翟公子做那样的交易?属下不懂公子的用意,只觉得公子有些,有些冒进了。” 覃鱼心情很好,翩然得意道:“阿黎,你觉得我做的不够多吗?我的一片真心诚意示好,他都有所提防。再陪他演下去这逢场作戏的戏码,这情和这人我都要难辨虚实了。 他可不笨,迟早看穿我是故意设计他。我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先道明目的与他合作。 翟灵鹤优先选择的只会是辛归,我再没有见过他这样坚定不移守着一个人。我得为我们这段‘渺不足道’关系加固了,盟友最适合。” 事情发展还没到无法改变那一刻,尘埃落定之前花点心思陪他玩玩也好。 始终还是想得到那颗心,早已被人占据的位置。 第193章 上 覃鱼说的的报酬很丰厚,让他无法拒绝。无底线的索求,他做不到。 各有所求,较比别有用心的相助更让人信服,翟灵鹤需要他替自己摆平身后的麻烦。 当覃鱼说出这句话时,他不是被说中的恼怒,反倒是宽松了一口气。许久许久的不清不楚,犹如理清的丝线根分明。 所做的利于双方,既做到不欠他人情,也可维系这不可名状的关系。翟灵鹤缩靠在椅子上,乏得睁不开眼睛。他是要好好想想下一步了,不能让覃鱼占据主导权。 冥想瞬息,一股幽香引导他沉沉睡去。再睁眼醒来,厅堂里燃起了烛火。耳闻季宁捏嗓子咿咿呀呀学语,逗得幼孩‘咯咯’发笑。 浑浊的瞳孔紧紧闭上,翟灵鹤扶额揉了眉心,“怎么把她带来了,乳娘没找到吗?” 季宁一边逗着孩子,一边回他的话:“小茯苓哭个不停,嘴里含糊不清喊个娘。她就叫过你娘,肯定是想你了。是不是啊,茯苓小美人。” “……”翟灵鹤是沉默的,半眯着眼看着桌上摆放的拨浪鼓,“她能懂个什么,一岁大的娃娃。” “别小看了,小茯苓认人。看到你就不哭了,来瞅瞅你的义父。”季宁扶着孩子的后脑,举抱送到人前。 翟灵鹤没有伸手接,甚至一眼都没有施舍给他们。俯身拿起拨浪鼓,来回拨动,“义父?阿宁想法很多啊,这都给我戴了个帽子。” “亲族全死,你不心疼吗?你都是她的救命恩人了,就当收了个女儿。你冷血无情,那我就当她的小爹。”季宁想的挺好,便宜得了个女儿。人是翟灵鹤救的,钱是翟灵鹤出的。 翟灵鹤觉得可笑:“你都是一个不大的孩子,还想去照顾另一个。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分能力,别妄下决定。” 季宁:“谁说我小了,我已经十七了。我想若是不给她一个身份,她也会被你送走的。她这么小,托付给别人抚育我不放心。就留在身边吧,翟灵鹤她很可怜。” “嗯,随你便。”翟灵鹤放下拨浪鼓,负手走出厅堂。 这种反应是季宁没有想到的,他居然没有反对。得到允诺,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季宁戳了戳软嫩的小脸,怨气十足道:“翟灵鹤这个王八蛋,之前是故意刁难我吗?” 次日清早,翟灵鹤叼着一张烧饼坐在衙门门口。他来得很早,在等宋徐行。 想不到的是宋徐行是从里面出来的,悄无声息地走到翟灵鹤身后。翟灵鹤还啃着那张难嚼的饼,出声让翟灵鹤为之一惊。 宋徐行:“我说衙门什么时候请了一尊神像,堵在路中间。” 翟灵鹤:“宋大人怎么来得比我还早?我……方才进去没看到你啊。” 翟灵鹤懒得想个因为,把多带了一块送给他吃。 宋徐行:“没人来得比我早了,我就住在刑部。” 翟灵鹤:“原来如此。” 宋徐行半躬着和他说话,捏着那张硬如石块的吃物,“翟大人这玩意能吃吗?” “能,味道还不错。”翟灵鹤拍了拍袍子,站了起来。 正值晨光熹微,一袭朝阳映射在刑部的牌匾上。照亮了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彼时充满了的光明,却没人注意阳光没有温暖。 宋徐行:“昨日就听大人做了件好事,让我好生佩服啊。” “啊,没什么。”翟灵鹤推开桌上摞起的书卷,就半日没来就多了一堆。 对面宋徐行的桌上比他还高,中间凹了一个坑方便他办公。 宋徐行商议道:“明日尚书府送殡,今日我俩一道去吊唁吧。” “正有此意。”翟灵鹤点点头,他是昨夜收到讣告,来找宋徐行结伴同行的。 第194章 逝者已逝 “平日里大人一面我是怕之又怕,明日就要上门,真害怕啊,我还是悄悄去吧……”宋徐行哀愁声渐渐细弱,不甘心地咬了一口大饼:“翟大人牙口是真的好啊,真心羡慕了。” “还行的……”翟灵鹤拍了拍手里的碎渣,实际那饼他只是掐了一小块慢慢含软才吃下的。 进门时全丢到池子里喂鱼了,季宁是不适合下厨,回府要好好劝劝。 翟灵鹤着手准备写案审记录,脑子里来回思考这徐家藏着惊天动地的秘密。 皇帝觊觎就算了,辛归还作成帮凶。犹如雾里看花,若明若暗。 也许是太多未知影响着翟灵鹤的判断,既读懂了辛归的安排,就势必要向皇帝表明忠心。 可他固执,不想不清不楚做了别人的杀人器,原委始末都要弄个明白。每走的一步,一定要为彼此考虑好。 翟灵鹤始终没有忘记,是因为什么选择这条路。也期待有一天辛归能带着他走出去,得有一人陪终身。 他太渴望了,辛归这个人他想要。舍掉微不足道的光阴,就是舍掉命都是愿意的。 翟灵鹤是孤独的,绝望的。希望寂灭时,他躺在悬崖之底渴求那一线光明。等啊,等啊,岁月久到让他忘记怎么开口说话了,没有情感。逐渐麻木,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天上盘旋的秃鹫日复一日等着他的尸体果腹,可惜这人死了又死,还是活下去了。后面他是怎么走出来的,想不起来了。 写错了一个字,翟灵鹤晃了晃眼睛。重头写了一份新的,落笔完成。宋徐行仔细看了看,随后得出评价:“言辞犀利,条理清晰。翟大人的字可真好看,没少练字吧。” 翟灵鹤揉了揉手腕,缓缓道:“是啊,每日晨间要写足三千字方可用膳。” “真的?”说来宋徐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听着口吻平淡如常。 临下惊奇的反应让他问出口,随后才想到是玩笑话。三千字要写多久,难道有人真的不写完就不吃吗? “当然是……假的了。”翟灵鹤撑着桌子站起来,将一纸书信叠好收进袖子里。 宋徐行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好意提醒道:“现下这尚书大人处于丧子悲痛,我看你还是歇几日再说吧。这事拖了一年,不缺这几日。” 翟灵鹤:“我要的是刑部公章,放心,到时我会看形势开口的。” 诸事处理完善,相约等宋徐行换身简朴的行头再去。本是足够简朴了,宋徐行仍觉得不行。 翟灵鹤请便,随手从书架上找了一本书翻看,留时间给宋徐行做决定。 一眼没看宋徐行出门拐了一个角,直朝着衙门深院走去。翟灵鹤看了几眼放回去,绕着书架又翻看另一本。 书中间鼓鼓囊囊夹着东西,翟灵鹤抖了抖,一本小册子从中掉落出来,弹开了其中一页写:诉说情意绵绵,折枝花满衣襟。 不瞎的话,翟灵鹤是看到了这一句。疑惑的他看了看手里的书,刑部编着的《十二令》,两本书八竿子打不着。 翟灵鹤蹲下捡起地上那本情书,掸了掸灰尘。封面绘有桃花,名字有意思了:《桃花情》。 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这类书,好奇心促使他打开了这本书。翻到扉页处,读到这位绵绵情意作者的自述。翟灵鹤失笑,这话术像极了一个朋友。 “汝君?”正当他要好好拜读这本巨着时,宋徐行回来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宋徐行虽有眼疾,行动倒是迅速。翟灵鹤只得先放下书,“徐大人挺快的,能走?” 宋徐行站在门口,“能,门前备好马车。” 这本书被翟灵鹤完好放回去,连位置都不变。等着下次再来看看,到底是别人的东西,切勿动乱了位置。 马车上宋徐行不停找话说,翟灵鹤不懂的只能颔首附和两句。他是太反常了,翟灵鹤拍着肩安抚道:“宋大人,这是灵堂,不是乱葬岗。” 宋徐行:“你不懂,我怕的不是这个。” “……”翟灵鹤手无处安放,微微尴尬住了。你不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自作多情,想及翟灵鹤再也不回话了。掀开帘子一路看风景,宋徐行不一会消停了。 下马车时不留心被自个儿绊住,半个身子压在翟灵鹤的后背上。 惊得马夫上前扶着摇摇欲坠的两人,站稳站直后翟灵鹤才道:“宋大人,还是当心些吧。” 宋徐行退步拱手,“真是抱歉,翟大人没事吧?” “我没事,大人你有事,留心脚下吧。”翟灵鹤不作调侃,面色凝重先行一步。 门前接待的仆人一律带到灵堂,绕过前厅所见人满为患。 插不进一丝空隙,隐隐约约翟灵鹤听见有人在叫他。一回头涌上陌生面孔,一点头一拱手道别。 拜覃鱼所赐,没人不认识他这位鼎鼎有名的年轻状元。 宁邶满头华发,面色又憔悴了。见到翟灵鹤时,惙怛伤悴神色间有了些淡淡的安慰,“翟大人刚到刑部,诸多事宜照顾不周。未有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吧?” 翟灵鹤不知就里他的客气,顺应拿出那份状纸:“大人还真有一事,想请您过目。” 宁邶认真看一会,抚着胡须道:“陛下的意思,不必过问老夫。看着不是什么要紧的,一个孩子,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吗?” 翟灵鹤笑着道:“值得吧,死的人不计其数,人活着挺好。尚书大人节哀,逝者已逝。勿忧思过度,伤及心神。未来的路还长着,我们……珍重。” “说得好极了,状纸先放老夫这。明日差人给你送去,前厅看茶,请吧。”宁邶勉强点头,摆手招仆人把他引走。 翟灵鹤很满意这番话,不经思考说出来还能让人觉得有理。 后一位是宋徐行,擦肩而过翟灵鹤向他打了声招呼:“宁老很随和,注意脚下。” 宋徐行半晌才听清回头,翟灵鹤早就走远了。 宁邶看他一眼,叹气负手看着灵柩。 第195章 徐家案落定 宋徐行低着头进来,恭敬地拜了一拜:“宁伯伯,节哀。”面对这位长辈,他有再多话现在也说不口。 幼时拜在宁家的门下,虽得到宁邶的细心教导,可伴随了几年宁其道的欺辱。 尽管不是多恶劣的行径,还是把他欺负成这副软弱的脾气。后来真相毕露,宋徐行被送回宋家了。 宁邶自责疏于对宋徐行的照顾,才导致这件事发生。而后对他做出许多弥补,宋徐行反过来先释怀了。 宁邶:“来看你表兄一眼,真是难为你了。他啊,性子顽劣了些。追其根底,本性不坏。是我宁家对不起你,如今有道去了,你就别恨他了。” “小侄早就不恨了,宁伯伯放心。”灵柩就在放在前面,宋徐行内心卷不起一丝尘埃。或许真是他说的,不恨了。 走出灵堂,宋徐行迫不及待想找到翟灵鹤离开此处了。患有眼疾的他在一群模糊不清的色彩里找人,简直难如登天。 不过翟灵鹤事前想着避开人群,就在必经的檐廊下等候。所幸他是有良心没走,否则宋徐行还苦苦找人。 翟灵鹤叫住他:“宋大人走吧,我等着你的。” 宋徐行听到声音,眯着眼寻过去看人。两张脸又要贴上,翟灵鹤惊愕地推开了他:“宋大人连我的声音都记不得了吗?我是翟灵鹤。” “习惯所致,抱歉。”宋徐行僵硬一笑,跟在翟灵鹤身后,“翟大人真的对不住了,今日老是出错。” 翟灵鹤没有在意,顶多就是奇怪:“你怕宁府什么?如此心不在焉。诶,小心,要上台阶了。” 宋徐行仗着他的手臂,踏过门槛,“宁府不可怕,我素来不爱走亲访友。又有眼疾,出门不便。” “是这个理,宋大人还是平常带个家奴在身边照应好些。路不能每条记住,人也是。” 沿梯而下,翟灵鹤好事做到底,扶他着走完这段路。一步跟着一步,脚印重落。 宋徐行:“还是多谢翟大人,我会考虑的。” 是最后一日,宁府门前一茬一茬接着来访。翟灵鹤即要道别,“公事查办完,我也就先回府了。” 宋徐行一脚踩上马凳,听到这话不禁呆住,道:“翟大人,刑部事务是不多,也不能像你这般懈怠。每日还是要坐足时辰的,外办有外办的样子。” “谢你提醒,走了,回见。”翟灵鹤受用,转头换了方向走。外办么,那就绕道覃府再回去。 马蹄‘锵锵’疾驰来,强风吹乱翟灵鹤的发尾。红衣舞动在空中飒飒穿过 ,目光捉去女子勒马停在宁府门前。 “不是不能当街策马,诶。”悠悠叹口,再观街上的百姓习以为常。 几日后,覃府。 翟灵鹤多次路过覃府,仅在门口驻留一会就走。覃鱼特意候着时辰,将他逮住。 正逢晚间,翟灵鹤抬头看了看天色,“我就是来转转的,没想来找你。” 此地无银三百两。 覃鱼:“是,不如来我覃府里转转,院里的芍药开得正盛。” “那,看看?”翟灵鹤轻挑着眉梢,提袍向他走来。 玉石踩踏得光洁圆润,翟灵鹤偏走外边青砖道。 翟灵鹤:“你说你覃府的奢靡,不招人嫉妒吗?” 覃鱼:“招吧,没人敢说。” ……强,翟灵鹤在心里默默夸奖了一句。 覃鱼:“你若喜欢,明日我差人上门给你翟府铺满。” “你看我是喜欢的吗?”脚尖用力点了点,意思再明显不过。 覃鱼:“好,你不喜欢。” 翟灵鹤背手晃荡晃荡走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覃鱼担心他会跌倒,两手始终端着。 “覃府用膳了没,我能蹭一顿吗?”翟灵鹤扭头一看,覃鱼是这副奇怪的姿势。 “你在做什么?”他问。 “好好走道。”覃鱼抓起他的手腕,把人箍在手心里。 交错的青白两色,断断续续传出争执。 又是一日,翟灵鹤与覃鱼品茗下棋。 “徐家案子落定了?今日来得很早,是有好消息。”覃鱼取回一子,让了三子。 “嗯,最近几日闲的。原就不是什么难审的案子,要不怎么让我捞到了好处呢。” 翟灵鹤的白子迟迟放不下去,咬唇想得痛苦。愁眉苦脸的样逗笑了覃鱼,又收回一子:“再让,这棋还能不能好好下了。” “不下了不下了。”翟灵鹤听完搅翻了棋盘,黑白混作一团。 翟灵鹤半瘫在席上,手枕在脑后。指尖捏着一颗黑子把玩,茶炉飘来的香味沁得人神清气闲。 翟灵鹤:“我想起一件事来。” 第196章 采花案完结 覃鱼:“什么事?” 翟灵鹤耷拉着眼皮,倦倦地凝望提壶的玉指。覃鱼一举一动煞是好看,如此佳人美甚。 他抽风问:“覃郎,何时娶妻?” “?”覃鱼愣了一愣,杯中的茶水晃动不平:“你想起的事,是这个吗?” 翟灵鹤撇下棋子,左手接住那使人躁动不安的慌张,“不是,问错了。我是想问……你怎么了?” 手指相碰那一刻,翟灵鹤明显感受到覃鱼在闪躲。这还是第一次,覃鱼表现得这么抗拒。真有趣! 翟灵鹤继续嬉笑:“说到你伤心处了?就那么一说,别放心上。诚然我的卦不会出错,妄图改命的你胆子也是极大的。” 覃鱼:“是你要告诉我的,我知道结果了,就不会乖乖认命。在遇到你之前,也许我会如你所说那般活着。由来已久,你后悔也没用。” 翟灵鹤坐直,浅尝一口热茶:“对对对,是我要告诉你。千错万错都是在下的一时鬼迷心窍,色令智昏。” 他的无奈透露出无比的懊悔,覃鱼怏怏不乐道:“是因为我不遵守你说的天命,就后悔告诉我了?你为许多人算卦,他们未尝不会像我这样,有自己的想法。可你偏偏介意我,就凭我们相知相交,怎么不能一视同仁?难道你对他人说的都是假话吗?还是你非要让我认命才行?”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仅仅感慨,无意中毁了一桩姻缘罢了。”翟灵鹤叹了叹,放下茶杯。和他待在一起真是糟心啊,多说不宜,说少了冷淡。 假话?翟灵鹤悠然道:“我与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往后余生,在下都不会参与其中。而你、而我们,离得那么近。覃鱼公子真是不一般,一桩大好的姻缘就随意舍了,你知道后果是什么吗?一子乱局,步步皆惘。” 见不得翟灵鹤高深莫测的说教,阿黎慢慢握紧手中的剑鞘。他忍不住下一刻就拔剑砍了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主子不都是为了他吗? 覃鱼微微一笑,适当地岔开话题:“时辰差不多了,在这用膳吧。阿黎去备膳,万花楼又上新菜品了。” “好,正好我饿了。”翟灵鹤挑眼向阿黎点了点头,似故意挑衅。 阿黎跨过门槛时,重重踢了一脚。 翟灵鹤恍然大悟,一手撑着下颚:“黎侍卫最近是受伤了?腿脚不便,不如让他多休息休息?” “好,听你的。”覃鱼又给他倒了杯茶。 白日闲暇,翟灵鹤又躺了回去。出神地望着门外玉石台阶,直到覃鱼出声唤醒他:“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翟灵鹤:“接下来?自然是为陛下分忧。找些功勋垫脚,使这条‘加官进禄’的路搭得合情合理些。诶,我的靠山太强了。” 覃鱼不知从哪拿出一份折子,先是打开看了看,才送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翟灵鹤不急着打开,捏在手心扇着凉风。 覃鱼从容道:“送你的功勋,采花案一破,对于你在朝堂上的名望,可达到锦上添花的效果。既然我们是合作,我定然希望你发挥最大的作用。” “采花案不是快要侦破了吗?临近尾声,突然让我顶下这大好的功劳。能说服众人吗?合理吗?”翟灵鹤忽而静默,打开折子极快地看了一遍:“大理寺有你的人,不奇怪。让我没想到的是,他们居然能把真相藏这么久?听说陛下已经处置太多‘无用’的臣子,万一你的人被清空了不就得不偿失了?” “同样也有别人,各损三千而言。事到如今真相不重要了,最后的结果是我们想要的就行。这案子能助你更进一步,即便捏造的真相又如何?”覃鱼企图说服他,诚然两个人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只是话听起来,怎么有股暗讽的味道。思来想去,这不是他对徐家所做的吗?翟灵鹤收下这份礼物,仍不悦问:“徐家的案子你也插手?” 覃鱼:“浅见寡闻,不过案卷如何写,想必自有你的的考究。我不会逾越了,大可宽心。放手去做,于你有利就行。” 覃鱼只差把‘我什么都知道,但是我不会多管闲事。’这一句话说出来了,好像翟灵鹤每做一件事,覃鱼都能在下一个抉择点等着他。 “可查了徐褶的身世?”这话一问出,翟灵鹤就后悔了,覃鱼岂会猜不出他的用意。明明可以等等辛归回信,但他忍不住了。 “徐相如的庶子,未出生前其母便被徐家休弃。鲜有人知道他与徐家的关系,你……莫非你为他卜卦了,都是你卜算出来的?” 覃鱼不知翟灵鹤去过抚林城,也没有低估翟灵鹤的能力。便试着换个角度猜想原因,这些猜测可不是望风捉影的。 辛归把他的行踪藏得很好,半点风声未曾走漏。覃鱼仅是耳闻一个白鹤先生,曾经和沈择君有联系。究竟是谁,无从知晓。 “不,不都姓徐,估计有些关系。我哪有这等神通广大,再者我已经发誓不会为任何人卜卦。我是想通了,万物各有规律,不能横加干涉。”翟灵鹤说得信誓旦旦,说得他自己都信了。 翟灵鹤不是没想过,利用这可怖的预知能力,让所有人皆为他所知、所用。真是这样,那这世间真的要乱套了。 他也没那么狂傲,一切低调行事。懂得知足知止,翟灵鹤必须想得长远。 “……好,不加干涉。”覃鱼欲言又止,心中萌生了一股危机感。他面临的是一个强大危险而执拗的人,惧怕局面有他不可控的一天。 翟灵鹤,你我会成为敌人吗? 翟灵鹤逐字逐句翻看折子,愈发好奇:“覃鱼啊,这案子真如这折子上所写?驻颜之术需要用少女精血所炼,还是你的人胡诌的。” 覃鱼:“假的,你要想知道真相的话。多来覃府坐坐,或许某天我不小心就说漏嘴了。” “……”翟灵鹤讷讷哑住,伸舌舔了舔唇:“好久没有喝酒了,下次约酒我把你灌醉。覃公子一喝醉,什么事、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呢。” 覃鱼欢喜道:“随时奉陪。” 阿黎走近房门,恰好听到两人最后的对话。只骂翟灵鹤又又在欺负主子,厚颜无耻,卑鄙无耻。 第197章 京城里的风花雪月 “公子,已经安排下去了。”阿黎垂首回禀,耳听着碎玉零丁作响。 覃鱼摆手把他屏退了,即使茶室寂静无话,他想和翟灵鹤多待一会。 无声得无聊,两人都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说什么? 翟灵鹤闲不住,轻轻拨动珠帘。一来一回响个不停,又倒仰着后颈看席上的覃鱼坐得十分端正。 他笑:“覃鱼,你这个人太过于板正了。有没有一刻或者是某一个突然,你也有轻松的一面?” 翟灵鹤觉得自己说的话不妥,有规有矩不是什么紧绷的状态。摇头晃脑,想把话糊弄过去。 藤椅嘎吱嘎吱摇个不停,覃鱼伸手制止了噪音,“有很多时候,从前我很想逃离覃家,与你去过好每一天潇洒的时光。兜兜转转还是回来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只是不喜欢被抗拒不了的缚住。权势可以助我得到一切,包括我是一个完整的人。” “我选择去接受它,命运握在手里的滋味很好。” 从耳边听到覃鱼冷冽淡淡的嗓音,翟灵鹤犹如被蛊惑,陷入回忆。当年火场纵马救人,他问过:愿意跟他走吗? 那时覃鱼是欣喜无比的,翟灵鹤还以为做了件好事。不过日子久了,那一脸的忧心忡忡瞒不住人了。 “你得到想要的东西了,若我再问你。这一次你——还愿意和我走吗?南海有鲛人采珠……” 失神半语差点让错话出口,翟灵鹤及时清醒:“我又说错了,今非昔比。你变了,我也变了。是不该提起从前之事,各有各的活法。” 错过啊,都在错过。两人都有遗憾,翟灵鹤想,当初该给他个正式的道别。 也是糊涂了,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翟灵鹤想要从藤椅上起来,覃鱼一手压在了他的肩头。 两眼疑惑不解,翟灵鹤仍没想着抬头看看。否则他能看见,覃鱼微微泛红的眼尾,触情的双眸。 “变了怎样?我们对彼此依旧就好。你都答应我了,留在兆京的。人在,其他别无所求。” “对,我答应了。”翟灵鹤迟缓一下笑了,“总是有一个人要先退步的,好了。不说了,我真真饿了。” 这顿吃得走心,翟灵鹤生吞了好几块姜片,差点被辣哭了嗓子。覃鱼给他倒了好几次茶,尴尬极了。 半途来了刑部的消息:徐氏妇死了。翟灵鹤寻得了借口回去,半碗鱼汤给他呼哧呼哧喝完。 临走捂着肚子,皱着眉把嗝压得死死的。 “我就先走了,人命关天。” 季宁叼了一根草在外摸着石狮子,翟灵鹤没想到他来这了:“传信的人是你?” “诶,对。我刚想出门给小茯苓买些巧弄的玩意儿,衙门的人就上门了。顺道给你送信,一猜就猜到你来覃大人的府上了。” “最近都会在覃府,辛苦你跑一趟了。” 季宁的手没从石狮子嘴里那颗玉珠上放下来过,继续抠了几转。 “大人门口这一对珠子有点东西,不怕被偷吗?” “你可以试试,刚好我在刑部做事也能顺路去牢里捞你。”翟灵鹤拔掉那碍眼的草,几寻不到能丢弃的地方,又给他塞了回去:“好吃多吃,长长脑子。” “呸。”季宁嫌弃吐掉,抹着袖子擦了擦嘴:“你手干不干净啊,想吃没必要从我嘴拿啊。” 翟灵鹤:“……不可能,走吧。” 季宁搭在他的肩上,低声窃窃道:“哪日带我进去看看呀,人家也想长长见识。” “我是有个法子,说给你听听。”翟灵鹤招手让他再低些,两人的背影鬼鬼祟祟。 季宁:“啥?” 翟灵鹤:“覃府后院少个倒夜壶的,你去试试。诶,我说真的,我去给你说说。” 季宁推开他,狠狠瞪了一眼:“你都混到覃府后院了,怎么不安排个管事给我当当?你一边说我们要离他远些,你一边又自个儿凑上去。哪些真?哪些假?” 翟灵鹤:“说的话是真,做的事也是真……” 走街的小贩扛着一捆子冰糖葫芦从他们中间穿过,翟灵鹤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 季宁慢慢走了几步远,嘀咕着:“就给自己买,不多买几串么?” 翟灵鹤追上,笑着问:“吃吗?给你买的。” “给我买的?”看着递过来的糖葫芦,刚刚的误会让季宁有些难为情了。傲娇地抱臂撇头,随后忸怩地瞧他一眼:“你也是小气,不能多买两串吗?” “你若还想吃?那再多买两串,趁小贩还没走远,拿着。”翟灵鹤塞给他这串,腾出手招呼:“那你在此处等我,我去给你买。” “够了,吃一串就够了。”季宁咬下一颗红润晶亮,果肉破开的酸爽激得他皱起了眉头。 “好吃吗?” “还行,酸酸甜甜的。” 翟灵鹤见状直摇摇头,这滋味好折磨人。 走到分岔的路口,翟灵鹤先说:“我先回刑部了,你逛完也赶紧回去。我晚些回来,信到了没?” “信一早就取回来了,只是你天天都往别人那跑。我如何告诉你?外面的野花就是香,略略略——”季宁做完鬼脸,飞快跑远了。 翟灵鹤抿嘴笑了笑,很是无奈。他不是想瞒着季宁,而是这关乎太多人的秘密了,即是他一个人守着想着,都极其磋磨心神。 翟灵鹤正式接手了职务,宋徐行也不过多的关照。 宁邶也回到刑部,抽个空闲往翟灵鹤面前‘游’一圈。 翟灵鹤是把人想错了,朝堂上见宁邶争辩不休,以为其是个古板严肃的家伙,不然也是个懂得变通的人精。 “翟大人要走了?”宋徐行抱着一摞子卷宗拦住了道,这间除了他与翟灵鹤不会有人造访。 “需要我帮忙吗?”翟灵鹤拿开最上层的几本,两人得以面对面交流。 “多谢了,我的本职为复查一些案宗,倒也不忙,就是就是……枯燥了些。”宋徐行一袖子扫掉了案上的废纸,堆砌起了高墙。 “宋大人兢兢业业,是我学习的榜样。每一天都来得早,走的晚。”翟灵鹤捡起掉在地上的狼毫,摆放归位。 第198章 微生羡 “赶不上早,熬不到晚。在下真是羞愧啊,诶那是……”翟灵鹤不经意瞥见墙角书堆里的一抹花纹镶边的纸封,异常地显眼。 翟灵鹤俯身去拿这一举动吓得宋徐行微微吸了一口凉气,只觉视线之内有一双素白的指尖。游动着伸过去,即将到达他藏匿许久的东西。 他及时阻拦道:“翟大人,时辰不早了。先回去吧,剩下的事我能处理好。” 翟灵鹤宛然是明白了,不怀好意地冲宋徐行一笑,“好啊,这是你的公务,我插手是有些不妥。可……” 手上动作不停,两指一夹轻松取出那本书。翟灵鹤顶着宋徐行惊愕的目光,晃了晃手里的书本,“可我实在好奇,这书封为何如此另类啊?” 掂量起来极其轻巧,厚壳薄纸。可惜不是他原先看到的那本‘情意绵绵、满枝花’的情书,回想其内容勾起了他的兴趣。 宋徐行想解释一番,踌躇半天憋不出几个字:“其实这书是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整,门外咋咋呼呼传来闹事声。瞬间把两人思绪打乱了,趁翟灵鹤走神之际宋徐行眼疾手快把它夺了回来。 宋徐行:“翟大人,外面好像有事发生?不如你先去看看,我随后就来。” “你,这样啊……行啊。”翟灵鹤抿着笑意,应了他的话出门去。 书真的是他的,这位宋大人有意思了。 外面的声音似乎又大了些,驻足了不少的人围观。只等翟灵鹤身影离得再远些,宋徐行才想起要松开捏死到紧皱的书册。 宋徐行反省自己刚刚失态了…… 缝合的麻线忽而绷断了,一张张满字的纸从中掉落。 ‘唰唰’地沿着细风四散,宋徐行弯腰拾取。待低头看清上面密布的小字,他一时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什么羞人的小书,只是经年旧事的一桩案子。事由他曾经修补旧案时,见书身有损,便从‘闲书’里挑一个来重塑外封。 几年前就整理完善放回书库,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 眼下更难解决的是如何向翟灵鹤解释?刚刚的心虚作为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宋徐行思绪飘到九霄云外去,散落的纸张被一一收回叠好。大概是他收拾太慢了,翟灵鹤看完热闹都回来了。 翟灵鹤:“看了小一会,没什么事发生。尚书大人摆了好大个排场训斥人,连带着看热闹的人也挨了一顿说。” 宋徐行放下书册,踱步走了走,“我猜是从大理寺送回来的,采花案一日未有结案……近日也没什么可让大人忧虑的。” 翟灵鹤点头表示他说对了,准备张口提道别。眼波流转至在宋徐行走开的脚下,不作犹豫帮他捡起来,“宋大人真是粗心,怎么还捡漏了一张。” 定睛一看是张画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半身上抱着一摞书卷,肩颈低耸着,好没精神。泛黄的薄纸上黑字标注着他的名字,“微生离尘。” 这名字好听到令翟灵鹤稍稍惊讶,神使鬼差地有一股奇妙的感觉牵引着他想要看清楚这张脸。 蜷着手指擦拭掉宋徐行踩上去的污渍,情急下差点刮破了旧纸。 “额……”翟灵鹤淡定用指腹压了压卷起的褶皱,尘泥已经晕染了画里的整张脸,模糊更加模糊了。 翟灵鹤寥寥看了几眼,惊魂未定之下转手给了宋徐行。 好一阵子的鸦雀无声,宋徐行眉头皱得越深,翟灵鹤心里嘀咕越激烈。 翟灵鹤先一步认错,诚恳道:“宋大人,在下不是存心损害贵物。这可还有修补的余地?若为收藏之物,我愿重金赔偿。” “不是?”宋徐行摇了摇头,将画像夹在书册里,“大人想多了,这就是一桩失踪案里受害人的画像。画像是在更早前作的,并不能提供什么线索。年月久远,几乎成了一场悬案,至今毫无线索。不过大人不用担心,这人失踪已经八九年了,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就在几年前我就呈递入了文库,今天又见到。怕是某个大意的小吏翻找错了,改日我重新补录一份送回去。这画弄成这样我也有责任,翟大人放宽心。就凭记忆……”宋徐行话音一转,连连朝翟灵鹤走了几步。 “徐大人怎么了?”翟灵鹤唯恐再一次被宋徐行贴上脸,小碎步紧紧挨着往后退。 宋徐行:“我这才发现。” 翟灵鹤:“发现什么?” “翟大人和这画像上的人有些许相似。”宋徐行捧着下颚,专注的模样不是在说假话。 翟灵鹤疑惑:“啊?” 两人距离又近了,翟灵鹤摸了摸鼻尖,很不自然说道:“是吗?我这张脸挺普通的。说起貌相相似,倒有可能。想想之前还有人误认了我,叫我什么、好像叫怜青公子?当时那人对我毕恭毕敬,想必也是位有名气的人物。” 宋徐行凝重的双眸盯紧他,咬字重复道:“怜青?” 言多必失,只怪翟灵鹤一时慌乱说多话给自己掩饰。既然话匣子打开了,翟灵鹤顺道继续问着:“宋大人认识他?” 宋徐行冷哼道:“有听说过此人的事迹,还没见过面。一介靠有几分才情攀附权贵、狐假虎威的伶人,不提也罢。与别人有着几分相似的模样,做人倒是天差地别,呵!” “原来是这样啊。”翟灵鹤恍然大悟,细细品来出身清白的大家子弟是最摒弃这种自甘堕落的行径。 宋徐行忽然道歉:“方才气急,失礼了。我从未想把翟大人与他相提并论,徐行赔罪了。” 宋徐行年岁较大,官龄也比他长。处处以礼相待,也没有先来者的刁难之举。 翟灵鹤只觉在这条路上走得偶尔轻松,一解之前不快的心情。 翟灵鹤粲然笑着,摆手无妨:“我从不在意,宋大人也别放心上。” ———————————— 夕阳晚归,余晖拉长的身影逐渐出现在季宁视线里,逆着光瞧清了那人。 少年丢掉手里的小石子,立即奔到翟灵鹤面前满脸抱怨道:“今日不是说,会回来早些吗?” “所以这官是我做,还是你来做?”翟灵鹤语气里没有夹杂任何责备,从背后提出盛满了樱桃的篮子,“在街上看到了这个,买了些给你尝尝。” “这红彤彤的玩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季宁喜滋滋捧住,急不可待吃了一颗。 翟灵鹤:“好吃吗?” 季宁点点头,抓了几颗塞嘴里:“好吃,又甜又酸的。” 这怪诞搞笑的表情配合着季宁的真诚,翟灵鹤于心不忍:“记得吐核,不能吃。” 季宁:“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翟灵鹤跨过门槛,走之前问道:“信呢?” “我给你放在书房第三个架子第二层,从右往左数第四本书里夹着。”季宁囫囵吃着,只管手里的樱桃。 见了篮子底,季宁惆怅起来:“翟灵鹤,其实我们这样过日子也挺好的。” 第199章 恻隐之心 几许清风扫淡门前的落寂,貌似有人在患得患失。 翟灵鹤始终没听到这些话,步履匆匆却不是急着去书房取信,一路绕着廊檐走到偏房。有些日子没见到洛茯苓了,今日突发奇想走到这处来。 依稀还能听见里面乳娘的细语哝哝,翟灵鹤轻推开了房门。 一日最后的一瞬光亮照进房里,眨眼间外面是可见的昏暗。 丫鬟奴仆来去匆匆点亮了烛火,有条不紊一一朝翟灵鹤行礼。 翟灵鹤挥了挥手,直通里间去。一手挑开珠帘,见着乳娘攀着小床边手里拨弄拨浪鼓咿咿呀呀:“茯苓小姐,好不好玩啊?” 翟灵鹤保持这个姿势没动,静静看着他们。偶然撩起的一串碎珠断了线,一颗接一颗砸了下来。在地上弹来弹去,‘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这时所有人的注意都放到翟灵鹤身上,小丫鬟两三个跪坐在地上捡珠子。翟灵鹤若有所思盯着地面,渐渐入了迷。地面清理干净后,乳娘抱着孩子来到他的面前:“大人,茯苓小姐近日学会走路了。” 翟灵鹤:“嗯,好。有劳了,明日可去账房那再取三份薪酬。” 这孩子爱哭,身体还羸弱不堪。翟灵鹤将她带回来后,还是第一次主动来看望。徐氏和他的交易达成,咬舌自尽于狱中。 经仵作查验后,尸体应该是丢到城外藏尸山去了。那是死刑犯最后的归宿,他不曾有一丝愧疚,仅仅是想起身上多了一个包袱。 覃鱼说得对,这个孩子他是养不大的。要送走,是送到何处去呢?没有合适的人选,他在愁。既然为人所托,定要好好负责。 他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合格的诚信人。翟灵鹤是这样认为的,无端很多的借口让他与这个世间牵扯不断。 小茯苓的眼珠转了转,俨如在思考眼前的人是谁?含着手指头认真听着两人对话,也不发出一丝哼声。 乳娘:“小姐,这是老爷?” 翟灵鹤:“……” 小茯苓似懂非懂地看了乳娘,嘴里含得黏腻的手指伸过去扒拉着翟灵鹤的衣襟。 翟灵鹤十分嫌弃‘啧’了一声,口嫌体正直,未有移动半步。 乳娘解释道:“大人,小姐这喜欢含手指的习惯总是改不掉。” 翟灵鹤体谅地笑着:“无碍,她是我收养的。以往在她母亲那吃不饱,靠着含手指头解馋呢。” 乳娘颇有同情,叹了叹:“多亏是遇上大人您这样心善的人,要不然小姐不知道还过着什么生活?” 软软的小手在自己胸襟前蹭来蹭去,不一会发出一阵酸酸的味道。 翟灵鹤:“在她手指上涂抹一些辛辣之物,她自然而然会戒掉。终究是些不好的习惯,还是改掉为好。” 就当在翟灵鹤想离开这里的时候,小茯苓突然朝着他扑腾过来。 她唤他:“娘……娘” 乳娘双臂挟紧牢牢把她抱住,小茯苓只得扑腾越加凶猛。因为孩子孱弱娇小的身躯,他们忽略她本该有着一岁孩子认知的本领。 “大人,大人,小姐要您抱呢。”乳娘半依着小茯苓的意愿,然而却不敢随意冒犯了翟灵鹤。 她来翟府有段日子了,都未见府里奴仆多说一句闲话。猜测是翟府管教下人有一套,可见到翟府大人本人一言一辞没有那般严苛之意。 反过来显得很是随和,以及另一位少爷待她如同平常长辈。 翟灵鹤用指尖戳了戳娇嫩的红脸蛋,逗着:“你娘已经死了,再叫我一次我就送你去见她。” “……”乳娘内心一顿惊慌,大人的话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翟灵鹤拿起丫鬟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指,用完丢回漆盘里。 翟灵鹤:“辛苦夫人照顾她了,这孩子我瞧着不是个乖巧的主儿。让您多多费心,酬劳我翟府不会您少一文的。” 乳娘极为开心,忙不迭地欠身谢礼。没想到这在路上随口应下的差事,足够挣她颐养后半辈子的财富了。 翟灵鹤走出门偏房,季宁靠在门口等他好久。 季宁:“还以为你心里没这个孩子呢?” 翟灵鹤就纳闷了,这是什么必要的事吗? “你很在意?”翟灵鹤白了他一眼,负手转过身继续走去书房。 季宁跟在后面嚷嚷道:“好歹是你带回来的,你要好好担起责任。别想丢给别人,她还这么小……” 季宁滔滔不绝说了很多,字识了书也读了不少,还会教训起人来。 翟灵鹤耐着性子听完一长串,到达书房后主动给他倒了杯茶润嗓。 翟灵鹤:“去把信给我翻出来。” 季宁还在说,而翟灵鹤全心注意到他的动作。 取信时动作利落,没有思考停顿。看来这段时间训练还是有效的,翟灵鹤满意从他手里接过信。 攥在手里只感觉是很单薄的一封信,比较自己寄出去的还薄了。 这是辛归给他的第一封信,居然这么少。翟灵鹤属实不太舒服,怎么,是他的问题太少了吗? 季宁在旁边提醒道:“你为什么不打开看看,犹豫什么?” “就这一封吗?你可有遗漏?”翟灵鹤很淡定,甚至不想把失落表现出来。 季宁:“没有,这信来回一个月,就这么一封,我还能拿少吗?只有送信路上有问题,我这不可能的。” 【见字如晤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与卿卿不见一月多如隔半辈子。卿卿赠予的玉滴子,吾时时刻刻带在身上。不知卿卿可否每时每刻思念吾,吾托人重金求购了一张游街图。虽为覃鱼所作,于吾之见,可取之一用,用作思念吾夫。】 寒暄的一段话占了半页内容,翟灵鹤不厌其烦看了好几遍。 每个字他都能记住,又忍不住多看几次。 【那日离别匆忙,诸多事未说清楚。卿卿问吾,徐褶何人?他为抚林徐家长子,幼时便脱离家族,与其母相依为命。 卿卿又问吾,徐家案的真相。此事只因徐家利用琉火秘方投好北疆,朝外输送硫磺及硝石原料。陛下为全局着想,命吾以其他罪名顶替结案。 卿卿还问吾,军师是谁?吾猜是季宁告知,卿卿是为吾身边之人吃味,归欢喜。军师是吾在北疆边境救下的兆人,此人精通易容变声之术,也擅观天象算地脉。军中多需要此人才,吾招他入帐任军师一职。】 第200章 算计之外 “观象算脉?”翟灵鹤用手指扣紧了这个字眼,尤为刺眼抽心。 【北疆边境局势不定,常有暴乱发生。仅是吾对卿卿情意飞越千山万水,可抵消万难。神灵在上,愿吾夫灵鹤安康。】 辛归这样给自己冠了一个身份,翟灵鹤心情犹如坠入低谷又攀上高峰,喜忧参半。 吾夫?你的擅作主张,我答应了吗? 弹了弹信纸,季宁心领神会端来灯盏,“我还以为你舍不得烧呢?” 烛火燃尽最后,余光倒映在翟灵鹤眼眸里熠熠生辉。 翟灵鹤:“我如何舍不得?寥寥几个字不足以让我忘记现在的危险。这条线断不能被任何人发现,以后取了信就随身带着。这翟府总归是不姓翟,我是无论放不下戒心。” 是覃鱼,还是坐在高位的皇帝。 季宁:“你不是与覃大人达成盟约了吗?又替着辛大哥做事。翟灵鹤我是真是想不通,你夹在他们中间难做是为了折磨自己吗?” “我的心从未变过,事事难为。路要怎么走,三分计算五分气运两分……你若设身处地坐在我这个位置,不会不理解我的。”翟灵鹤唏嘘叹气,脑海里想着那句:吾夫灵鹤。 多么悦耳的字啊,想听听辛归亲口说出来,忸怩不知羞。可真想听听,又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了? 皎皎明月笼罩着庭院,每一块青砖照得反光。屋顶瓦片被人大力踩踏,一个黑布麻袋半空中丢下来。 一个对视,两人纷纷冲出书房。季宁将翟灵鹤护在身后,拔出剑横挡在面前,问:“谁?报上名来。” 不多时一个带着斗笠的黑色身影也跟落下,向翟灵鹤一拜。 翟灵鹤抓着季宁的手,安抚道:“把剑收回去,是熟人。” 季宁不肯放松警惕,剑指那人,“熟人?上门就走正路,鬼鬼祟祟翻墙,还有丢的是个什么玩意?” 翟灵鹤走前查看麻袋的情况,确认里面还有动静,松口气。 季宁拽着翟灵鹤的袖子,偏要把他拉回来,“你过去做甚?那麻袋里装的玩意还会动,不怕蹦出来伤到你吗?” 翟灵鹤没有理会季宁,对着黑衣人责怪几句:“从房顶上摔下来,不死也得养个几天。黎侍卫做事,覃大人真就放心吗?” 隐约能听见斗笠下阿黎不屑地冷笑,一步踏着水缸借力飞身上了房顶。 倏时没发出刚刚响亮的动静,衣袂吹翻猎猎风声清晰传到剩下两人耳朵里。 季宁惊呼,指着房檐问道:“你说,那是阿黎侍卫?” 翟灵鹤蹲下身子解开麻袋,绳子绑的太紧了。翟灵鹤摊开手掌他借剑,“把剑给我。” 季宁用不着他动手,轻轻在绳结上滑了一道。麻袋一下松弛倒地一摊,宛若死物。 季宁还想挑开袋口,一探究竟。翟灵鹤摇头阻止,“趁现在还有口气,派人送到刑部去。今夜就送走,别让他死了。” 季宁:“啊,这不刚送来,不看看他是谁吗?” 翟灵鹤默默走回书房,一股幽怨的味道从身上散发。 季宁听他安排招呼几个人,亲自领队送去。 回来时书房已经无人了,季宁找到主屋去。 “翟灵鹤,人我送到了。说来好奇怪,你们那位老尚书亲自出来接的我,对我那是客客气气的。” 房里一直没人回应,季宁长驱直入走进里间。翟灵鹤早就宽衣解带半靠在榻上,捧着一本兵法专心研读。 季宁踢掉靴子,跨过翟灵鹤自觉躺在里侧。翟灵鹤轻轻瞥了一眼,合上书本吹灭灯盏。 第201章 季宁,你完了。 翟灵鹤躺好准备入睡,季宁蛄蛹着攀到他耳边,问:“翟灵鹤,阿黎侍卫送来的人是谁?很重要,有多重要?” 翟灵鹤烦困地把他推了回去,淡淡告诫道:“官场的事,你个小毛刺打听什么?好好待在家里,舒舒服服过好锦衣玉食的日子。” 季宁是个耐不住好奇的人,几番在被褥里折腾纠结。一掀开气鼓鼓搂着翟灵鹤的腰肢,脚上死死箍住他的双腿。 季宁动作很嚣张,嘴上却服软道:“翟灵鹤,求你说说嘛。教教我,我是不懂什么。我肯学,你又不教我。” 翟灵鹤侧过头,饱含深有意味地看着贴靠肩颈的脑袋。季宁不停蹭腻着自己,嘴里不止撒娇的话。 季宁:“好不好嘛,翟灵鹤我可是你的得力干将。在京都最能相信的人就是我,说不一定我还能给你出谋划策。” 翟灵鹤好笑:“出谋划策?” 翟灵鹤稍微有一丝松口的意向,季宁趁热打铁软磨硬泡多说几句:“是啊,多一个人多一个办法。兴许我想到的法子,是你忽略掉的。” 翟灵鹤在乎的可不是多一个助力,是季宁这个人的本身。就看现在的局势而言他不占据优势,季鸢又将人硬塞给了他。 还派人时时刻刻监视,不放心还不肯带回去。 翟灵鹤:“你兄长把你托付给我,对你不管不顾,你可有恨他?” 季宁茫然仰起头对上翟灵鹤的疑虑,只顾发呆,“从小就是阿兄将我带大,我只有他一个亲人。我对爹娘没有记忆,只有阿兄一直陪在我身边。他做很多事都是瞒着我,就算是他嫌弃我是个累赘,我也不会恨他。本就是我没有本事帮他,什么也学不会……” 所以季宁是怕自己当他是个废物,和季鸢一样丢下他吗? 一根漂泊无依的浮木遇上抵住他无归路途的阻石,他把他当做落脚的避港,即便是要经历无数惊涛骇浪的打击,足以击溃他脆弱的躯干,季宁浑然不畏。 翟灵鹤:“真的想知道吗?想掺和到这些危险中来吗?” 他再一次向季宁确认,不逼不迫。没有任何引诱,季宁便一头扎进来。就怕,最怕撞得头破血流、浑身碎骨。 何尝不是在审问自己啊。翟灵鹤,你就为了一字情,囚住仙人的心魂吗? 季宁:“我想,我想帮到你。现在不会后悔,将来也不会。” 这厢笃定无一分动摇的神情就像一句跪拜在神灵脚下的誓言,给翟灵鹤更坚定的决心。 翟灵鹤答应了,“好,你想学我就教。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我死了你就别待在兆京了,回去找你兄长。你死了,我可什么都不管,我不会去替你收尸的。” 季宁卸下所有的彷徨与不安,释然道:“死就死了,一了百了。” 他的无畏给了翟灵鹤莫大的枷锁,这场战役无疑是要打赢才行。 翟灵鹤动了动身子,半坐起来,“这人是覃鱼送来助我加官进爵的功勋,采花案的真凶。” 季宁:“为什么覃大人抓住真凶,不自己拿去邀功?早就听说陛下很重视采花案,奖赏肯定很多。” 翟灵鹤:“没认真听清我说的话吗,你真是愚笨。” 季宁半句话说不出,翟灵鹤抿着笑继续说着:“他是盟友,今日帮我一把,日后好找我讨债。可能也有别的原因,做一个顺水人情之类的。案子是直接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办理,覃鱼不宜插手领功。 我在怀疑采花案是他所为,也仅限于怀疑。覃鱼不至于犯这种案子,线索证据都可以伪造。既然他有能力制止凶犯继续作乱,不见得不是一种结案的手段。” 季宁掰着手指思考,半响得出一个结论:“这个抓来的人不是真凶,那你们就是以假充真,联合起来欺君。你们这这这……” “欺君,如何处罚来着?杀头,还是灭九族?那多不好啊,我刚在兆京宣称你季宁是我翟灵鹤的表弟。嘶,可惜了,我的阿宁表弟看来是难逃一死了。”翟灵鹤轻笑挑逗,全然不当回事。 季宁瞬时支棱跳起来,双手捂住翟灵鹤的嘴巴。动作大幅度,硬是把翟灵鹤整张脸压住。 季宁:“说错了,说错了。那就是真凶,你们没抓错人。” 翟灵鹤笑得狠了,咳意止都止不住。季宁跳下床,倒了杯冷茶给他。 季宁严肃道:“一点都不好笑,这是大事。以后我们说小声点,别让他人听去了。” 翟灵鹤喝完茶才缓了缓,招呼季宁靠近些,“这里面很多是你、是我想不通的,但是我只想要个结果,对我有利的结果。我和覃鱼达成共识,注定会把这里搅得惊天动地。” 季宁忍不住想问:“非要和覃大人一起吗?你都为辛大哥做事,他就不能帮帮你吗?” 辛归,覃鱼两者而言,季宁更偏向于信任辛归。 翟灵鹤:“帮,怎么没帮?猜忌不是一日两日能够消除的,为人臣,替君忧。站的不够高,陛下怎么看得到我呢?” 季宁:“好吧,我信你,也信辛大哥。不管你们是做什么,总之都是有道理的。” 翟灵鹤情不自禁拍了拍季宁的脑袋,感慨道:“所行之道,是正是错?仅仅是辛归忠于的陛下,他要作何如何?” “还是不懂,辛大哥是戍边的将军,肯定是个好臣子。”季宁撅着嘴,勉为其难夸着:“你翟灵鹤虽然看着不像个好人,你的行径也算是个正人君子。” 翟灵鹤明白他说的是哪件事,习惯的毒舌打消季宁的美好的幻想。 翟灵鹤:“我不是和你说过,洛茯苓是我从牢里带出来的吗?她母亲是徐家罪妇,涉嫌灭族的案子。一路侥幸逃到京都,找到一个靠山。徐氏可以翻供,死罪却难逃。而我的目的是让这个案子以此罪名定罪,她的母亲是唯一的人证。于是为了这个孩子,我逼着人家和我做了个交易。” 季宁不可置信瞪着眼睛,惊讶到结巴哆嗦:“你……你这是威逼利诱,翟灵鹤你怎么能这样做?” 第202章 蒋随,你别又见。 “可我们彼此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不欠谁的。阿宁,我向来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翟灵鹤稍稍顿挫,抬眸情真道:“和我在一起,就要付出代价。” 季宁得到的信息过于庞大,半天愣住不知怎么回应。 “好多事,我藏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寻找答案。就趁今夜还长,我慢慢说给你。” 翟灵鹤慢慢炸出一串串骇人又大胆的顾忌,“经我手处理的抚林徐家案子,我总觉得不寻常。我在抚林城目睹了所有经过,却怎么也料想不到是后面的结果。也罢,了结便了结了。” 分明是他在追根究底,为何说出来毫无根据。翟灵鹤烦躁揉起了太阳穴,许多事如同丝线般缠绕在一起。 季宁担忧道:“翟灵鹤你要是难受,我们就不说了。” 翟灵鹤闭眼沉思,眉头皱紧:“那夜我们遇刺,我到现在还一无所知是何人所为。我真是太没用了,什么都解决不了。除了依靠别人,我竟然百无一能。” 季宁握着他的手腕,焦急劝说着:“翟灵鹤冷静,你太急了。慢慢来,这些事急不得。” 翟灵鹤另一手挟着季宁的臂膀,肃冷的眼神分外澄明。 季宁又受一惊,紧张问:“翟灵鹤你……” 翟灵鹤:“皇帝要我死压徐家案,反而对势单力薄的徐氏遗孀束手无策。皇帝也有忌惮的人,但绝对不是覃鱼。有覃鱼干涉,皇帝顺水推舟把案子拨给我。一是试探我的忠心,二是让我替他善后。徐褶怎么样?” 不等季宁回答,翟灵鹤自问自答:“我是在怀疑他,他会是那夜支使刺害我们的人吗?” 季宁出声为徐褶辩解,:“不会的,我记得徐大人还是我们送回去的。这么做,完全说不通。再者说,那晚我们也遇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人,不是吗?不一定是徐大人做的,翟灵鹤你别乱说……” 翟灵鹤冷静去想,脑子乱作一团。良久,他躺下盖住薄衾,“睡觉。” “好。”季宁总算歇口气,翟灵鹤方才的表现很陌生。习惯了翟灵鹤平日没个正形,突然一变让他猝不及防。 季宁蹑手蹑脚爬进里侧,心里做了好大一番鼓励:睡觉,睡觉。 胡思乱想了好久,他依旧没有睡意。翻个身对着翟灵鹤睡容,他已经摸清楚翟灵鹤睡觉就是这副样子。一个姿势睡到天亮,呼吸浅得像死人。 他原比翟灵鹤高上一个头,什么时候都是低垂着视线。探不清翟灵鹤真实的喜怒,唯有抓住共寝的时机悄悄地看。 翟灵鹤骤然张口道:“我会抓住伤你的人,决不放过。” “你……你,还没睡?”季宁被吓得退到墙体,惊吓着捂住了嘴。 翟灵鹤翻个平坦的睡姿,“看了我那么久,不困吗?” 说得季宁脸红脖子粗,黑夜里是看不出来。是有人心跳声骤大,跳得很快。 翟灵鹤察觉不对,放手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不是我的心,季宁你……” 无疑…… 季宁脑袋都炸了,羞红地无地自容。一掀开被子,滚爬狼狈摔下了床。 季宁摔门而去,怒呵道:“翟灵鹤,你个王八蛋。” 翟灵鹤欣慰笑笑,一息未到陷入沉睡。 坐在院子里的季宁埋头在臂弯里,脸上的滚烫仿佛印证了他某种不为人知的情愫。 也是他第一次直视那怪异的依赖,可偏偏这人是他不能惦记的。 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害得他想不明白。 第二日大早,天还是朦朦胧胧。翟灵鹤打着哈欠穿衣,小丫鬟低头替他系好腰间玉佩。 步履匆匆的家丁双手奉上一个小盒子,禀道:“门外有一老丁送礼,查验过了,一个普通木雕。” 翟灵鹤微挑眼眸,恹恹道:“何人送?” 家丁:“老丁只说,他是受人委托,送礼的人是您的一个故友。护卫盘问了此人,他是从锦州来的。” 不免觉得蹊跷,他什么时候有个远在锦州的朋友? 翟灵鹤吩咐道:“打开瞧瞧,大老远就送个不值钱的礼。真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 一个巴掌大的木雕赫然把翟灵鹤震惊到说不出话,也不是雕刻得有多精巧。 是个展翅欲飞的鹤雕,红玉镶嵌的眼珠子光泽发亮。翟灵鹤伸手拿起了木雕,指尖触到木雕的眼睛。 底座摩挲出凹痕,翟灵鹤拿倒一看:“灵鹤。” 这雕琢的字迹当真与某个故人如出一辙,翟灵鹤勃然变色把木雕扔进了盒子里。 “送回去,打发些钱让他滚。哪里送来的,扔回哪里去。” 迥然不同的情绪变差,翟灵鹤意识到失态了,随后说了句:“抱歉,下去吧。” ———————————— 乘轿离开的翟府,翟灵鹤揭着帘子观望沿街的商铺。心情飘忽不定,他做的够多了。恨的、悔的,不应该是他翟灵鹤。 “你说你,走都走了这么远。好不容易逃出险地,又非要来和我搭上什么关系?” 连名字都不敢报,是怕我收也不收吗?蒋随啊,你我最好这辈子都不见。 落轿到了刑部门口,脚连大门都没迈进。皇帝派人召他入朝觐见,接应的人是忠勇公公。 两人共乘辆马车,在刑部众人羡艳的瞩目中离去。 老太监扫了扫浮尘,“翟大人好久不见了。” 翟灵鹤礼貌应之:“公公,已有一月未见。在下甚是想念公公,日日挂记着公公的身体。” “大人就莫要和老奴虚虚假假的,咱家吃不消。”忠勇公公用握柄敲了敲手心,不动声色丢了一个白眼。 翟灵鹤:“公公误会,虚假违心的话我是不会说。只当是关心五旬老人的真心,其次我们效忠只有一人,同僚间互相关怀不多余吧。” 这话说来搪塞别人还行,面对这么个老经验来说不痛不痒。翟灵鹤不得皇帝信任,说再多,不如做事来得实际。 马车停在宫门,剩下的就要走着去。回忆起当时册封走得这条长长的阶梯,翟灵鹤腿脚不禁发软。 忠勇公公在前催促道:“翟大人这番进殿可是受嘉奖,小小长阶难不倒你。抓紧些,别让陛下与众臣久等了。” 第203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 “怎会,我是心疼公公年岁半百还要陪着我爬上去。”翟灵鹤卷折着官袍在腰间,一手捏着玉佩。 “花言巧语,磨蹭好了就走吧。”老太监心里发毛得想笑,辛将军怎么遇上这么个油嘴滑舌的主? 翟灵鹤才走几步,说着家常似的开了个头:“公公,兆京的盛夏难熬吧。不知道官员是否有防暑的补贴,我这等小官能领到多少?” “过不了多久了,最多半月。补贴么,七品以上都有。不过翟大人不是有覃相这个后背吗?还看得上朝廷这微薄的补贴吗?”忠勇公公话里夹枪带棒的,免不了为辛归可惜,摊上这么个墙头草。 翟灵鹤恍如不在意,装作没听懂讥讽,“看得上,这是我应得的。” 应得的?忠勇公公遇上他这个油盐不进的家伙,闷气埋头死里爬。 怒火化为用不完的劲,满肚子的不值。辛将军看错人了,你全家都看错人了。 就不应该把陛下的计划随随便寄托于一个无所谓的人身上,至少也得个有底的,自己人吧。 各有心思,殿门前还需一道传话。翟灵鹤不急不慢整理着装,忠勇公公不经意抽回注意。 也是奇了怪这人身上没有半点热气,爬了这么久也不用气喘流汗。 【宣,刑部主事翟灵鹤觐见。】 两人相视点头,由忠勇公公领着翟灵鹤进殿。 生怕翟灵鹤不知礼数,好心的忠勇公公在旁边提点几句:“大人,谨言慎行。” 翟灵鹤小声嗯着,短短十几步很是听话低头走路。 目光所及最多瞧见左右官员的袍底,由青变紫。 【跪——】 翟灵鹤半提着袍子僵硬地屈膝,他真不适应这样的礼数。 “臣翟灵鹤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伏地叩首,官帽抵住地面而停。这一切连贯的动作在翟灵鹤本身看来很慢很慢,他每一瞬间都在强迫自己遵守规则。 皇帝雄厚的声音从头上传来,“翟卿平身。” 如释重负地舒展了眉心,翟灵鹤行礼站直。宁邶就站在他前面,接触此案的相关人员都在。 皇帝:“如尚书所言,刑部翟灵鹤主功。当赏,赐、就赐前日锦州上供的银雪翎素茶一壶。大理寺携手督办后续,凶犯按律处置,其亲族赶出京都。” “……”翟灵鹤显然是愣住了,他刚刚没听错吧。就赏了一壶茶,叫什么银雪翎……素茶? 不止是他呆住了,周围静默一片。 这和无封无赏有什么区别,静得可怕的金殿连呼吸都是断断续续的。 翟灵鹤无奈领旨:“臣叩谢圣恩。” 朝会散去,翟灵鹤受邀去了莲花水榭用茶。皇帝派了个小太监领路,乍一看挺眼熟的。 这烈日更越发毒辣,似乎要把人烤熟。翟灵鹤眼皮晒得发涩,抬手挡住射下的灼烈。 小太监在前面用袖子不停地擦汗,汗珠浸湿了脖领子。 翟灵鹤挠了挠耳垂,误觉得汗水是自己流的。是凉的还是热的,他想知道。 水榭里没有皇帝的人影,石桌上放了一壶茶,一个杯子。 小太监直到这才将话传达翟灵鹤,“大人,赏茶就在这。喝完,奴才便送您出宫。” “……臣……领旨。”回答得不情不愿,翟灵鹤甚至打心底暗骂了一句:狗屎。 水榭时不时刮来一阵凉风,吹得纱幔在空中曼妙地舞动。 翟灵鹤支着下颌,闲暇地看起了莲池美景。等到时辰差不多,手指推过那壶茶。 “这茶不如你喝了吧,凉茶解解暑。” 小太监没有悟懂他的好意,执意规劝:“大人,喝完茶才能走。” 翟灵鹤:“你喝,反正这也没有别的人。我喝你喝,都是一样。” 正巧翟灵鹤闲得无事,这人他欺负定了,这茶他也不喝,丢了都比喝了好。 小太监:“御赐之物,奴才岂敢冒用。” 翟灵鹤:“无妨,此间只有你我。陛下赐我,我又送与你。想必上供的稀物,小兄弟也没有机会尝尝。眼下我把这个机会送到你面前,要把握住啊。要是你不喝,这茶就没人喝了。” “大人何时喝完,何时便能走。抗旨是大罪,欺君奴才做不到。”小太监也不怕,朝官到时辰就要出宫。最多再熬几个时辰,到时候是谁怕谁。 翟灵鹤意味阑珊笑了笑,扭头不再看他。 “以后我们见面的日子很多,现在不亲近亲近更待何时?” “……”小太监不说话。 翟灵鹤:“这里就我们两个,你又何必钻那个死心眼。喝吧就喝吧,我绝对不告你的状” 小太监:“……” 翟灵鹤:“你要是不喝,明日我造个谣。就说,今日给我斟茶的公公当着我的面把御赐的贡茶喝了。我是半点没捞着,再去找陛下要一壶。” “你……”小太监几分震惊,想不到翟灵鹤为了不喝一壶茶都这样诬陷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清风霁月、人人称赞的状元郎私底下是这样做人的? 小太监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站的住脚跟,“大人请便,奴才的命如草芥微不足道。大人瞧得上拿去使,奴才没有任何怨言。” 换翟灵鹤无言以对了,这人挺有骨气的。 翟灵鹤:“容你再想想,我不急。草芥踩死也没人在意,我最多是夜里做场噩梦。” 仅是吓唬吓唬,翟灵鹤就喜欢欺负这样式的硬骨头。 绝非是翟灵鹤犯贱耍无赖,而是他存有目的。重点在于这壶茶谁都能喝,唯独他不能喝。有毒?啊,肯定不是。 翟灵鹤待得真的困了,摇了摇脑袋恍醒朦胧的睡意,“你喝吧,喝了我就回去了。” 小太监坚定如初:“大人自己喝,一壶茶一杯茶都是喝。” 看了天色,这都坐了两个时辰了。翟灵鹤踱步绕着水榭走了走,小太监始终离他一尺地跟着。 原先大意,翟灵鹤没发现地上有着深深的锉痕,像是长剑劈的,不只是地面,石凳也有几道。 翟灵鹤全神贯注研究这些剑痕,全然没有感受到小太监不断往一个方向张望。 “这人力气很大,拿剑当刀使。就是发泄乱砍,毫无章法。”沉浸分析一通,翟灵鹤欣赏起自己的聪明才智。 小太监在背后颤颤巍巍地哀求道:“大人,喝茶吧。” 第204章 一杯茶的后续 忽然的态度转变了,翟灵鹤露出胜利的笑容。细腰肆意靠在石桌上,捉弄道:“我说过,你喝。喝了,咱们就走。” “大人……”小太监急得焦头烂额,垂首绞弄着袖子。 “不喝。”翟灵鹤潇洒坐回到石凳上,体贴地给他倒好茶。 倏忽又刮来一阵风,这风带了些强烈的晕热,让人感到莫名的心慌。 小太监脸色铁青发黑,嘴里嘟嘟囔囔说个不清。 翟灵鹤提醒他,“喝了,一切都没事。” 他或许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才坐得这么镇定。他或许料到即将发生的事,冒着风险也想赌一赌。 小太监‘噗通’跪在地上,翟灵鹤及时垫住往地上磕的脑袋。 “大人,我求你喝吧。一会来不及了,这里很危险。” “……不行。”翟灵鹤给的答复还是不能,两人死犟在一杯茶上,说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小太监恨极了翟灵鹤的刁难,无助的眼泪簌簌砸在地上。 翟灵鹤冷言:“喝!” 小太监一抹眼泪,推开了翟灵鹤虚伪的搀扶。揭开茶盖,端着茶壶咕噜直灌,半口气都不喘。 风吹干的前襟,慢慢染上了茶渍。小太监重重放下茶壶,似又后悔地小看着旁边。 这些做错事的小动作全都包揽在翟灵鹤的眼里,此刻才留意到水榭一端的小桥上聚集了很多宫婢。 闹闹挺挺往这边快速挪动,中间捧呵着什么人? 小太监气喘吁吁道:“大人,茶,奴才喝了,现在能走了吗?” 翟灵鹤:“可以。” 翟灵鹤还想拿出帕子给他擦擦,小太监等不及了。礼数不顾抓着翟灵鹤袖子,一路小跑着逃出水榭。 抓住空缺,翟灵鹤回首朝那堆人群看去。一个个宫婢掉入莲花池里,扑腾着呼救。 翟灵鹤视角一移,和那始作俑者对上眼睛。说远不远,倒也不近。 互相投过去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好奇,翟灵鹤礼貌性招手打招呼。 旁人看来翟灵鹤是故意挑衅,毕竟没有人会对贵人如此无礼。 那位纨绔提剑指了指两人仓皇逃走的背影,稚气未脱的嗓音嘶吼道:“那人是谁?给我抓回来。” “二殿下恕罪,二殿下不可啊。”侥幸逃过一劫的宫婢仍是心有余悸,可惜二殿下身边的贴身太监阿通卧床休养。 当下没人能劝得了疯癫的皇子,众人拼死也要阻住他去金殿的路。 “二殿下,陛下不让您越过莲池。”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不受宠的皇子暴戾恣睢,谁都瞧不起却也不敢欺。 母族昔日的辉煌早已随着前朝的纷争死于马蹄之下,为数不多存活的族人走的走,散的散。 没人想起遗留在皇宫的沈氏外孙,有三分同他母亲一样姣好的容貌。 霍允今日没有拿任何兵器,手里没有东西泄愤。无力在空中挥了挥拳头,抬脚把前面碍事的宫婢踢下了小桥。 霍允闹到火候了,有眼色的即刻拥护着回宫。 皇帝是不宠他,但没苛待亲子。皇子的殊荣,一样不少。 单单是没有父子情深,见父亲一面成了霍允平日的消遣。 三天两头就要上演一场戏,他也不厌烦,还越来越过分。 从莲池里爬出来的宫女,瑟瑟发抖抱作一团。相互搀扶着跟上队伍,步子放得慢极了,想与前面隔开一段距离。 年岁较小的宫女感到委屈,抽噎道:“姐姐,内务府的公公什么时候才把我们调出重华宫?殿下喜怒无常,多待一日都是危险。说不定哪日不开心了,就把我们都杀了。” 被叫‘姐姐’的人摇了摇头,唇瓣抖得上下磕绊。心里的畏惧在身体上表现得淋漓尽致,谁能不祈求明日能活着。 昨日宫中大半人都去看了那场处罚,二殿下连身边亲近的人都下得去毒手。 说来不是错,赤裸裸地泄恨。 霍允连续两日不肯用膳,派了无数的宫奴在宫里传言。 见上皇帝一面,才肯用膳。 起初都认为是少年赌气,直到霍允砍伤了送膳的宫人…… 阿通在门外劝了多少次都无用,霍允熬过了三日,普通人第五日便会陷入晕厥。 霍允把自己锁死在寝殿,连水都不喝一口。阿通心疼自家主子,隔着门缝说了一个霍允最想要的谎言——陛下不日就来重华宫。 霍允信以为真,拖着饿软的身子爬出了寝殿。这才让众人知道,门内没有上锁。 霍允在用命玩闹,让阿通生出后怕之意。 果不其然,霍允调养了半日恢复精力后,沐浴更衣收拾得服服帖帖就等候在门口。 一日未等到,就等上两日。 阿通心里惶恐这话在主子心里当了真,及时去认了错。 霍允哪有这么通情达理,一心想到是最信任的人开始欺骗他。怒气上头,一脚踢得阿通摔去几丈远。 还未等人缓过气,霍允提着阿通的头发将人丢出重华宫外。 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半晌霍允扯着一根粗鞭。猛地打在地上,甩出几道猛烈的罡风。 阿通捂着胸口跪趴在地上,鼻梁磕出好长一道血痕。无一人上前阻止,更多的是不敢。 阿通仰着头向上乞求,血泪纵横的脸上是恐惧。 霍允短暂的动容,随后扬起的粗鞭狠狠落下。一下、两下——打到地上的人不再出声哀嚎,霍允方得停手。 揉了揉磨红的手心,霍允嫌恶地扔掉鞭子,“死了就送走,若是还活着,就爬回来。” 阿通身受重伤,留有一口热气。三步的路对他来说,确确实实是逼着他再死一次。 阿通想他可能活不下去了,离宫门越近,他的气息越轻。手指搭在门槛上,头随之重重叩下去。 阿通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却付出半条命的代价。 饭桌上,季宁啃着鸡腿都不香了。这故事听得瘆人,宫里的人是身处炼狱啊。 翟灵鹤拍了拍季宁的胳膊,安慰道:“好好吃饭,事又没发生你身上。徐大人说得声情并茂,差点我都代入了。宫里的事,你倒打探得清清楚楚。” 第205章 无动于衷,也是。 徐褶夹住一颗花生米抛到嘴里嚼了嚼:“打探消息对我来说轻而易举,宫里采买的奴才早就把消息传出来了。陛下对此事视若无睹,真是天家的儿子就可以肆意妄为。” 季宁跟着点点头,“可不嘛?假使这人是我,我还不得被阿兄打死。” 翟灵鹤把另一只鸡腿也分给他,淡淡道:“徐兄好久不来拜访,为何今日有心上门?” 徐褶:“这不听说你立了大功,我过来沾沾喜气。平日里不是没想过看望翟兄,我也是抽不开身。临时上阵,怎么说都要潜心学学。哪像翟兄你在刑部打出了一片天地,那名号响当当的。” 翟灵鹤波澜不惊道:“一般般,还行,尚可。” 徐褶用胳膊肘戳了戳翟灵鹤,谨防看着门外伺候的家奴,“诶,翟兄和我说说……宁尚书有没有给你端茶倒水啊,你可是救了他的命啊。陛下每日上朝都要过问一回,我还以为这桩案子会成为刑部和大理寺的丑闻。” 翟灵鹤扬起唇角,勉强笑了笑。覃鱼把他们拿捏得死死的,真是只手遮天的权臣。 季宁专心啃着鸡腿,不参与两人的对话。 徐褶见翟灵鹤许久不说话,另开话题聊到:“翟兄立了大功,说什么也得赏金赏银呀。陛下就赐了一壶茶,再多名贵的茶也就一壶茶啊。” 翟灵鹤附和道:“是,就是一壶茶。” 徐褶痛心疾首,握着翟灵鹤一只手,深情款款道:“陛下为何这样对待我们英明神武的翟大人啊,是我们翟大人做得不够好吗?” 季宁喷出一嘴饭,目瞪口呆看着徐褶的表演。 徐褶坐在左边,空闲的左手被他用力攥着。翟灵鹤一手拿着筷子,一手不动声色地往回收。 翟灵鹤:“或许是吧,徐大人多吃菜。” 季宁领会到他的意思,凑到徐褶身边夹了满满一碗菜,“就是就是,徐大人,这桌子菜都是特地吩咐膳房为你做的,多吃多吃。” 徐褶一脸感激,道:“宁表弟,你夹错了。这些都是翟兄爱吃的,我不爱吃辣。” 扭头接上方才的话,“能得到陛下的青睐,说实在比得过任何赏赐。翟大人别气馁,这次是茶,下次可能是良田万顷、金银珠宝。” 两者有什么冲突吗?翟灵鹤眼皮轻颤了颤,右手游离在桌上数十道菜上。挑来挑去,最后送了一口脆藕堵住了徐褶的嘴。 翟灵鹤:“这藕片不辣,爽口香甜。给徐大人败败火,这为我燃起的无名怒火。” 翟灵鹤不吃了,季宁招招手撤下饭席。几人转辗去了后院,改往茶室的路上遇到了乳娘带着小茯苓游玩。 她在学走路,步子磕磕绊绊。最后是由乳娘扶着腰一步一步迈着步子走,憨态可爱极了。 三人伫立在拐角处,静静看着孩子蹒跚学步。 徐褶率先打破安静,问:“她就是徐家的遗孤,翟兄还真的救了她。” 翟灵鹤:“我见她十分可爱,带回来养着。” 难乎其难的事从他嘴里这么一说,变得易如反掌。 徐褶:“翟大人好一副热心肠。” 季宁前去将孩子抱过来,洛茯苓一靠近翟灵鹤就变得异常激动。挣扎从季宁怀里挤出,满满的笑脸向翟灵鹤绽放。 “娘……娘……” 徐褶:“……” 翟灵鹤微敛住愠色,捏了捏小孩的嫩脸,“再叫唤一句,明天不许吃东西。” 季宁打掉翟灵鹤的手,安抚着怀里:“他是个坏爹,咱们不理他。小爹疼你,你要什么,小爹都给你买。” 徐褶面色浅露欣慰,夸赞道:“固然是亲族全无,但得到你们二人的宠爱。这孩子真有福气,翟兄是个大善人。” 翟灵鹤在他脸上抓不住任何异样的情绪,又觉得自己的怀疑多此一举。 闲聊几句,徐褶就要告辞。谨防遇刺,翟灵鹤派人护送他走。 徐褶临行时,从马车上探头道:“我老是来你府上叨扰,是有些过分。往后请你多来我徐宅走走,我娘也想见见我这位名不虚传的朋友。” “好,代我向伯母问候安康。”翟灵鹤目送马车远去,一回头和商椿撞了一个满怀。 少年的脑袋磕在翟灵鹤的胸膛上,踉跄后退几步。碰撞下,两人一个头疼,一个胸口闷。 商椿低头认错:“翟哥,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无妨,是我没注意到你在身后。”翟灵鹤揉了揉胸口,想不到商椿的脑袋这么硬实。 关怀查看了一下商椿的伤势,也算还好。 翟灵鹤:“好几日没见你过来,被你阿兄关在房里读书了?” 商椿摇摇头,解释道:“不是,哥哥不让我告诉你。还让我少来你这处,以免给你添麻烦。不过哥哥这几日出门了,我是悄悄过来的。” 翟灵鹤熟知商湫的处境,不追问了。 商椿手里提着一袋果脯,捧向翟灵鹤,“送完这个,我就回去了。” 翟灵鹤指了指门内,劝道:“进去坐坐吧,季宁最近很是想念你,还有小茯苓。多些日子不见,茯苓恐怕都认不得你了。” 商椿经不住他的劝诱,纠结道:“哥哥那……我……” 翟灵鹤:“你兄长出门去了,在那无人照应你。我把你接来住几天,你就安心玩着吧。” 翟灵鹤替他找好了借口,毕竟这府里多一分热闹也是好的。 ———————————— 第二日,翟灵鹤如往常一般出工。皇帝的诏令后他一步,送到刑部。 召令的内容极其简单,就因昨日翟灵鹤没有喝到御赐的茶水,今日又召进宫里。 接引的是忠勇公公,一上马车翟灵鹤忍不住说起了风凉话:“这宫里就没别的公公了?陛下屡屡让您来接我,活是轻松,路很长。公公这一身劳累都给逼出来了,诶。” 老太监厉声抨击:“翟大人莫要恶意揣度陛下,能得陛下重用,我等几辈子的福气。” 翟灵鹤阖眼,晃晃悠悠道:“居然不想做事少,拿钱多?公公朽骨垂垂还有着一腔赤胆忠心,吾辈之楷模。” ……激得忠勇公公来回摆弄着拂尘,几欲挥扫过去。 第206章 又见面了。 “幸得陛下赏识,咱家劝翟大人不要得意忘形了。”赵忠勇不知在叹息什么,扭过脑袋不想理会他。 “陛下赏识的是辛归,不是我。在下有自知之明,难道你们现在还有别人选吗?” 翟灵鹤微挑起眼睑,那一笑玩世不恭。玉佩来回摆弄着,手心里捂着温热。 实话,除了翟灵鹤这个人的立场难以捉摸之外,实际上他仍是个绝佳的人选。 翟灵鹤早早表明心迹,他诚实,认真地说了真心话。他就为一个人来的,为的是一个承诺。 辛归想做的,就是他想做的。听来是有些不可思议,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他就是个散人,什么都瞧不上。金啊银啊,银屏金屋,看不上,看不上。 不就惦记着那一句:“我要陪着你。”这句话胜过千金万银,了看这一生的尽头。 深深烙进了翟灵鹤的心底,后来他再也看不进任何东西。 没遇到辛归之前,他想过啃着馒头四处游荡。把所有力气耗尽,世间也就看腻了。 故事不会这么平淡如水,必须会有浓墨重彩的一笔。 翟灵鹤恍惚察觉自己流了泪,抹了抹眼角。指尖没有一点湿意,他忘了哭是什么样的。 眸子先是朦胧,积攒的泪水直至眼眶装不下,然后才流出来。 翟灵鹤静静的笑了,这一笑如果有人在看,只会觉得瘆人的慌。 应了那一句,笑比哭还难看。 赵忠勇有几分坐立难安,不安分扭了扭腰板。 翟灵鹤:“公公不必故意疏远我,我们昨儿不还一起……” 赵忠勇急着把话抢过去,“此事吞进肚子里,绝不能让他人知晓。尤其是不能落进二殿下耳里……他可是个不好招惹的主。” “好好好,我会守口如瓶的。毕竟自掘坟墓这事谁也做不出来,难为公公舍生忘死帮我一把。”翟灵鹤嘴上答应,心里不以为意。 皇帝赐茶用意不明,翟灵鹤猜测这又是一重考验。半路拦了赵忠勇替他办一件事,将霍允骗来背锅。 霍允能在水榭搅个天翻地覆,顺便把这茶也毁了。皇帝就能以此当借口再次召见翟灵鹤,一举两得。 霍允来得太慢了,让翟灵鹤好等。这茶不喝没事,倒了也行。 只是身边有个外人,恐怕难以核对口供。于是翟灵鹤又拉一个人下水,没想到小太监是赵忠勇的亲信。 回想昨日,翟灵鹤把人欺负得狠了。小太监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还得规规矩矩把人送到宫门。 这下还真结仇了,他扬言今日还得见。 翟灵鹤:“昨日有惊无险,就是你那徒弟受了不少惊吓。” 赵忠勇:“宫里的人一向畏惧二殿下,人没事就好。” 翟灵鹤疑惑不解:“既然这位二殿下臭名昭着,陛下为何不加以管束?长久以来,滋长凶气,劣性难改。陛下何不给他找位老师好好教化,恶不可长,性得琢……” 赵忠勇强行打断:“皇家的事,轮不到你个外臣多嘴。翟大人以后撞见二殿下,只管逃。” 翟灵鹤的直率和狂傲与这里格格不入,赵忠勇生怕下一句又蹦出什么惊人的话。 这次翟灵鹤忍住了,笑着道:“公公好意提醒,翟受用了。” 赵忠勇不胜防地愣了愣,“翟、翟大人往后行事还需从长计议,不可急躁了。” 翟灵鹤听话应道:“嗯,公公教导的是。” …… 一到宫门,赵忠勇就要离开。 翟灵鹤满腹疑惑,拦住了人,“陛下还是不见我吗?即便是我想得出法子日日往皇宫钻,可我一个七品小官,不太合适吧?” 赵忠勇挣脱开他的手,撇了撇拂尘,“大人到了地方便会明白陛下的安排,稍安勿躁。” “好……好。”翟灵鹤强颜欢笑。 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到这个地步了还打哑迷。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小太监在那等候。 翟灵鹤一见面,开口问候道:“好久不见,求善公公。” 小太监行个礼,一个眼神都没给翟灵鹤。背过身就走,恨不得离他十万八千里。 翟灵鹤抬脚跟上,小太监便加快脚步。莲花步都快叠出残影了,瞧得出小太监还在记恨。 翟灵鹤:“哟,还气呢?昨天我不还送你一壶御赐的香茗,就当是抵消了。这茶我都还没尝过呢,就先让给你了。” 小太监脚步一顿,回头凶神恶煞瞪了他一眼。 好像在说,这茶到底是谁逼着喝的? 翟灵鹤:“求善公公别记仇了,昨日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貌似不够,“赔礼?” 求善僵硬地停住,心中如鸣钟般警醒。翟灵鹤伏低的态度使他一时忘记自己卑微的身份,他这一日来都成了什么啊? 翟灵鹤是官,他是奴。 那股子气愤一时转换为惶恐,无形的“一巴掌”把他打醒。 求善哆嗦着嘴唇,讷讷回头:“大人……” “大人有错。”翟灵鹤不知自己是不是真心的,愧疚的。 戏开篇了,他就要演下去。兴许还是有点愧疚的,可能不多。 求善扑通直直跪了下去,身体颤抖得不成样。 软趴趴叩在地上,用力磕了几个头,“大人恕罪,是奴才不识好歹。是奴才逾规越矩,大人饶命,大人……” “……额……”翟灵鹤挠了挠脸皮,戏谑笑了,蹲在他面前说:“公公怎么突然变了个性子,让我好不适应。在下还是喜欢刚刚你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有几分有趣。” 求善又死命磕了几个,“大人,奴才知错了。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大人放……” 再磕下去,要见血了。 “好了,我没怪你。”翟灵鹤拎着领子,把人提溜起来。 翟灵鹤的力气也不小啊,提个人能费他不少劲。 “站稳了,我松手了。” 翟灵鹤说了就放手,求善身子往一边倾倒。翟灵鹤又将他抓了回来,郑重其事道:“你都知身份有别,即使你师父是赵公公也救不了你。今儿大人我心情好,不责难于你。好好带路,将功折罪吧。” 翟灵鹤恶人先告状,哄得求善乖乖听命。 翟灵鹤在后走着,“事是我做的,害你担惊受怕。下次我再来的话,给你带礼赔罪吧。” 第207章 又给皇帝擦屁股 求善耷拉着肩背,没了生气。 翟灵鹤稍微走快些,与他并肩齐走,“我说的都是玩笑话,你……用不着怕我。就当交个朋友,咱们平和地处。” 求善作势还要跪,神色里畏惧又紧张,“大人,奴才不敢。” “好了,不说就是,别跪了。”翟灵鹤想视而不见,扭头往莲花池看去。 长廊走尽,肉眼能看见水榭就在不远处。水榭四方空荡荡,翟灵鹤总觉得少了什么? 走得越近,翟灵鹤看清桌上放着和昨日一模一样的茶具。 “……”好想说些什么,又感觉没必要。翟灵鹤心想,自己倒要过去看看皇帝唱的是哪一出 水波荡开层层涟漪,池面咕咕冒着泡。翟灵鹤没有感知有异常,小太监心思敏锐朝着发声处看去。 几只锦鲤跃出水面,扑进莲叶丛里。在正常不过,求善收回视线,留意到翟灵鹤先他走进了水榭。 翟灵鹤倒了杯茶,端在鼻尖嗅了嗅,“还是那什么银雪翎素茶。” 递过去问求善:“你想喝吗?” 求善躬着腰,垂首小声求饶:“大人,奴才不敢。” 翟灵鹤有点欺人太甚了,不再逗趣:“好了好了,你无福消受,不如赏给……” 说着转身一个动作脱手将茶水洒向莲花池,又迅速擒着杯往怀里一揽。茶水晃出杯子,溅了他一手。 翟灵鹤无暇顾及,放下茶杯就往边上走。莲花池里倏然出现了些恐怖的玩意,让他挪不开视线。 皇帝的安排?翟灵鹤好像明白了。莲池里接二连三浮上来的尸体,把水面弄一阵阵响动。 “大人……”求善眼见翟灵鹤走出水榭,紧紧追上,“大人,您……” 翟灵鹤停留在九曲桥上,俯身从水里扯拽着什么。 求善踏出一步,不经意瞥见水榭被一具具尸体包围了。触目惊心的一幕把他缓和的情绪击溃了,本能地后退几步瘫倒在地上。 “大人……大人”求善急促的喊着,显得有气无力。 翟灵鹤刚拽上一只手,尸体死沉,他拖不上来。听着求善在呼唤他,他应道:“过来帮忙。” 求善几乎是爬着过来,走几步就要扶着桥栏,不然站不住。 翟灵鹤半个身子吊在桥栏外,咯着腰肉,难受极了,可又见这人怕成孙子。 他想笑,没错,他还能笑得出。翟灵鹤笑得勉强道:“不行就别过来了,去叫人来帮忙吧。” 松手让尸体继续沉在池中,翟灵鹤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官袍宽大,碍着他手脚。翟灵鹤坐等在一旁,等着求善找人来帮忙。 绕着水榭转了一圈,翟灵鹤数了数一共三十七具尸体。水面又不平静了,八成还有的没有浮上来。有男有女,着装均是宫婢。尸体出现在莲池正中央,流水是活的,四通八达。 禁军不一会就赶来了,与之一起的还有赵忠勇。 虽然心里有准备,仍然大吃一惊。翟灵鹤笑里藏刀道:“公公,这就没意思了吧?” 赵忠勇得逞了笑呵呵,一甩拂尘勃然正色道:“翟大人接旨吧。” 翟灵鹤拍了拍衣袍,慢慢吞吞地叩首:“臣翟灵鹤接旨。” 【传陛下口谕:宫中惊现莲池凶案,危及宫廷。翟卿能力出众,朕特命其即刻接手此案,禁军副将曲临风在旁协助,早日了结此案。】 翟灵鹤:“臣接旨。” 时至今日,翟灵鹤还想确认一件事。他把赵忠勇支到一边,两人凑得很近,“好歹给个准信吧,不清不楚的事,让在下很是难做。” 赵忠勇此刻才吐露实情,手里送出一封信:“陛下相信以翟大人的能力,定会处理得很干净。” 翟灵鹤也不避讳,当面看起了信:“那陛下不打算召见我了?” 赵忠勇:“大人莫急,往后时日多得是机会。不如把心思放在当下,如何尽心尽力地‘为君分忧’?” 一扫眼,信里的内容大致他是明白了。翟灵鹤把信塞回去,认命道:“陛下真不客气,翟某尽力而为。” 浮尸尽数被打捞上来,搬到了岸上。 第209章 修完稿子,正常更 曲临风请他去查验,赵忠勇像是摆脱了什么麻烦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走。 翟灵鹤还想抓他问些什么,一不留神人已经溜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诶,你,好吧。”翟灵鹤觉得有种被卖的感觉,虽然是可能已经被卖了。 ———————————— 曲临风指挥着禁军摆放尸体,岸边石桥堆放得满满当当。翟灵鹤走过去都无从落脚,还是差人清出一条道才走。 翟灵鹤:“多谢。” 暮霭沉沉,一时倒是变了天。空气中还是有股闷热,翟灵鹤有点心烦,真是讨厌极了这样的天气。 曲临风见他来,对着尸体道:“尸体数量不少,几乎每个宫里都有几人。名册正在核实,大人不明宫中情况,陛下特命卑职、特命我来协助大人查案。” 想了想曲临风官职不比自己的低,估计还得高个两三阶。 先不管这个,翟灵鹤最想明白的是这人到底知不知道皇帝的意思。派来协助,监视,还是阻挠他的。 哪敢直接问出口,只能旁敲侧击试探试探了。 翟灵鹤:“浮尸是打捞上来了,可依在下之见。还需从宫里水渠一一排查,可能还有。” 曲临风也赞同道:“大人与我所想一样,可这方闹出的命案,我等贸然闯入恐是惊扰了宫中贵人。” 翟灵鹤不明所以,皇帝既然命他督办此案,为何有些束手束脚。而后想到宫里多是女眷,还有一位霸道的小皇子便也懂了。 这人真是让人闻风丧胆啊,翟灵鹤想有机会一定要见识见识。 可他不知,赵忠勇真的把他出卖个透底。有机会,不止有机会见识到,还能切磋一二。 翟灵鹤劝道:“奉皇命办事,曲大人尽职尽责就是了。” 曲临风欲言又止,蓦然点点头明白了。指挥几人卸下铠甲,从水榭渠道潜入寻尸。 “大人,要随我一同入宫。日后我也会在宫门值守等着大人,再送大人出宫。”曲临风说完,转身带路。 翟灵鹤抬脚跟上,似乎忘记什么东西了?对,求善公公呢? “大人……”翟灵鹤想问一句,转眼就看到求善被人架着拖了过来。 曲临风:“此人有嫌疑,先关起来吧。” 求善一听脸色更难看了,双膝直接软跪下去。嘴里嗫嚅说不出个清晰的字眼来,仰面看了曲临风,又可怜巴巴地看着翟灵鹤。 “大人放他回去吧,之前都是与我一同待在水榭。赵总管的人,知根知底。”翟灵鹤想过去拉起他,见求善满头淌着虚汗。昨日没送出去的帕子,这不送出去了。 曲临风:“大人说的是,那便放他回去吧。莫要把消息到处乱说,闹得人心惶惶。” 怎么能不人心惶惶,这可不是死了几个人。多之又多,翟灵鹤也是想不通这宫里难道没个人发现吗? “宫内入了批新人,这几日内务府正安排着替换掉即将遣送离宫的老人。”曲临风顿住,手里翻着名册看了眼,“死者尽是,现下还不能全部确认。大人还得再等等,内务府再送一次名册才行。” 第210章 皇后 按宫内水渠分布位置,曲临风领着内务府和禁军在附近开始搜查。曲临风做事果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皇宫九千多间房屋,没个目标要找到什么时候去。翟灵鹤正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做得合情合理又让人挑不出个错来。 袖口潮气漉漉,衣物来回摩挲得手腕发疼。他将衣袖卷了起来查看,腕上泛着微红的勒痕。 宫墙魏巍高起,不免给人压抑的窒息。间或传来几声凄凉的鸟鸣,宫人举着长杆驱逐落在枯枝上的乌鸦。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曲临风走走停停,路过的宫门都是紧闭,自然每一处都要进去搜查。将将把时辰消磨了去,也没找到个什么线索。 翟灵鹤跟在后面走累了,不知道如何开口制止这样漫无目的的搜查。拿主意的明明可以是他,为什么这般难开口。 曲临风搜查完这处宫殿,回首不见翟灵鹤的身影。唤人问话,人是坐在外面不愿意进来。 曲临风:“大人是累了?” 翟灵鹤摇了摇头,揉着脚踝道:“曲大人要是没有线索,不妨听在下一言。” 曲临风静默不语,等着下文。 翟灵鹤摊手,索要名册:“还请大人,让我看看吧。” 曲临风迟疑了一瞬,把名册交到他手里:“大人有何高见?” 哪有什么高见,想回去歇着罢了。 翟灵鹤拿过名册,看也不看塞到袖子里。实际这名册对曲临风没有用,还会浪费时间。 真凶不需要找,相反翟灵鹤还得提防这人会查出什么来。 皇帝不是存心派人为难自己么,又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能人。做不到密而不漏,况且还是半路出家的他。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连个帮手都没有,偏偏派个使绊子的石头…… 或许曲临风是知道原委,拿自己做挡箭牌方便他行事了。 翟灵鹤一时抬起眼,打算试试:“大人也知宫内守卫森严,来回皆是有侍卫巡逻。死的不算小数,那引起的动静为何无人知晓?” 曲临风抬手打断,他知道翟灵鹤要说什么,“大人说错了,死的不止是宫奴……大人有什么想法,一次说完吧。今日若是没有什么收获,又要劳烦大人明日再走一趟了。” “你……这样说。”翟灵鹤显然被气到了,曲临风是笃定了这几日能把他套在身边。 这般我行我素,有消息不说,自个儿捂着藏着。倘若是想揽功劳的话也太心急了些,翟灵鹤没想到从他嘴里套话这么难。 “大人既然找不到说的,那便继续搜吧。”曲临风面无表情从面前穿过,这与事先对他的态度截然不同。 “等等,我……”翟灵鹤话刚喊出,前面甬道直直闯入一个宫人。 翟灵鹤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吞回嗓子眼,曲临风也看见了。 突兀间出现众人面前,宫女仅有片刻呆滞,惊恐醒神后转身就跑。 曲临风喝出一声:“站住!” 宫女置若罔闻,只顾着往前跑。两侧禁军列队紧接着追了上去,曲临风不慌不忙拔出佩刀扭了个方向,用力投了出去。 翟灵鹤眨着眼眸,目光所及刀影敛敛闪过。似半分疑惑,半分意外这人的鲁莽。 宫女即将跑出甬道,曲临风那把刀正正插入右肩甲,带着几分力,将人压倒在地。 曲临风些许得意,空气中散发出微乎其微的嘲弄。 翟灵鹤默默将眼神挪到脚下的青砖:好没脑子。 “啊——”甬道尽头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迫使翟灵鹤又看去。 曲临风眉头一皱顿觉不妙,手不自觉按在腰间刀鞘上。 前去的人对着一个方向俯首叩拜,就连那名受伤的宫人也无人顾及。 这不就是在问罪吗,翟灵鹤幽幽补刀说道:“大人,不妙啊。” 经过时,翟灵鹤看得清清楚楚,曲临风一个眼神都没给他。脚步依旧沉稳,自信满满向前走去。 翟灵鹤抿着笑意,慢慢腾腾尾随着众人去。走着走着他觉得脑后凉风飕飕,伸手捂着后脖颈:“要落雨了么?” ———————————— “臣莽撞无礼,冒失查案。宫里见了血腥,害皇后受惊,请娘娘责罚。”曲临风率着禁军请罪,偷偷使眼色将人拖走。 步辇稳稳当当落下,荣华锦缎上艳丽的面孔不见得是被惊动的害怕。 皇后只是抬手扶了扶微微摇晃的步摇,平淡道:“大人鲁莽了些,这宫里多是娇弱女眷,见不得这些场面。” 曲临风俯首,再认错:“臣知错,娘娘教训的是。” 皇后轻轻扫过眼前,没有过多责难:“宫里发生这样的事,人心难安。大人案子查得怎么样,可能尽快结案?” “臣尽力,在查。”曲临风起身回话。 宫人洗刷着石砖上残留的血迹,熏香去味。 皇后:“大人一处一处搜,不多时快查到坤宁宫了。本宫已经命人留茶,大人且仔细些搜,一定要替本宫排清身边潜藏的危险。” 多直白的不满,曲临风当即拉出挡箭牌:“臣奉翟灵鹤翟大人的命令规矩行事,不敢惊扰宫中安宁。” 翟灵鹤肃然一愣:“……” 前面说了什么,翟灵鹤排在最后没听出到,偏偏这一句掷地有声的‘翟灵鹤’入了他的耳朵。 曲临风拿他挡事,翟灵鹤不能再做旁观者,出声走出:“臣听命陛下旨意,所行搜宫之举实为陛下应允。” 曲临风退居翟灵鹤身后,扮演了奉命办事,却身不由己的为难。 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转,皇后漫不经心笑了笑:“你就是前朝新晋的状元?本官早有听闻。” “是。”翟灵鹤应声,多看了眼皇后,颔首行礼。 初见风云,皇后不得不重新打量起他,“陛下仅差你料理偌大个案子,可见是对你极其看重。” 翟灵鹤不卑不亢道:“不负皇恩。” 步辇抬起,众人让出一条道。临走前,皇后打趣道:“茶易冷,大人恐是喝不上这壶了。” 翟灵鹤只回:“是,臣听命。”这些人还看菜下碟吗?曲临风就行,我就不行了? 曲临风拿回佩刀,反反复复擦着刀身。角落里躺着死去的宫女,无人在意她的身份,就连翟灵鹤不曾问上一问。 “原以为曲大人铁骨铮铮,说一不二。怎么?敢做不敢当,倘若我不在,大人还要如何替下官出谋划策?”翟灵鹤吞了吞嗓,继续道:“出事让下官背着,功劳自己揽着?” 曲临风漠然将刀插回去,拍了拍刀鞘,“大人不介意,我也可以做。” “那不行,我没几条命让大人消遣。”翟灵鹤也就是占占嘴上便宜。 事已至此,翟灵鹤想不明白也难了。曲临风行事,奉的是皇命。大可直白说出来,为何要借他的口说出来? 已经明了,密令内容要他为莲池屠杀找个背锅,借机彻查蛰伏在各宫里的势力。 曲临风不是毫无根据地搜宫,手里定有名册。他要做的是清扫宫内残留的祸患,借着查案的由头瞒天过海。 翟灵鹤拿出名册,浅浅翻了几页。上面圈红的名字,证实了他的猜想。 赫然泄气,翟灵鹤哭笑不得。这皇帝果然不是什么好人,独独于翟灵鹤而言。坑他骗他的,都不是好人。 归还名册时,翟灵鹤才发现曲临风一直盯着他。 翟灵鹤:“看什么?我很好笑吗?” 曲临风不语,翻起了名册。一行人停在此处,等着曲临风发号施令。 翟灵鹤打了打哈欠,瞧天色不早了,“送我出宫吧。”皇后不留他喝茶,没意思了。 曲临风收起名册,也看了看天色,不赞同道:“尚早,宫门没有鸣钟。” 翟灵鹤笑笑,负手往回走了,“幸亏你是个武将,还有一身力气到处使。我就不行了,今日走累了,逛累了,想回去歇着了。皇命是天,下官的命也得要啊。” 曲临风纹丝不动,厉声质问:“兹事体大,你……如此懈怠,弃天子安危于不顾。” 翟灵鹤退一步,“你差个人送我出宫也行,你要查就继续查。两不耽误,方便你我。这功劳记你头上,我不抢我不抢。” 方才巧遇皇后,曲临风把一切推到翟灵鹤的头上。这样一来,宫里人人皆知他曲临风所办任何事、行的路都是翟灵鹤授意。皇帝全权放手,不过是勾绘宠信翟灵鹤的假象。 所以翟灵鹤留这里已经没用了,可见着曲临风这表现是……还不放过他? 翟灵鹤不信曲临风不懂,想到之前被蒙在鼓里,束手束脚不敢多言。曲临风的嘴闭得严实,旁若看戏,而他就如跳梁小丑般……可恨。 “我一定不与大人争。”翟灵鹤磨了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静等这混蛋反应。 曲临风看也看出了翟灵鹤在讥讽他,蹙眉思考着下一步如何做。 曲临风微微侧首示意什么,几人对上眼神。翟灵鹤警惕防范起来,“你想扣着我,不让走?” 不知曲临风在犹豫个什么劲,差个人给他带路如此为难吗? 曲临风走近几步,“走吧,我送大人出宫。” 翟灵鹤转危为安,欣慰叹道:“大人忙着,我这小事不必亲力亲为。” 曲临风沉声道:“陛下吩咐的,大人日后进出宫门,均由我护送。” “……额,行,好。”翟灵鹤僵着笑,“陛下真心体恤微臣,皇恩浩荡啊。” 第211章 忠君之事 遣散了旁人,空旷的宫道仅剩他们。翟灵鹤拿出那封密函,交给曲临风,“看看?” 曲临风没有接,言语推拒回去:“陛下密信未经允许,臣子不能看。” “好。”指尖相夹间一松,信纸轻飘飘扬在半空中。 “你……”曲临风慌里慌张伸手夺过,手劲很大直接捏皱了整张纸。 动作过眼前,翟灵鹤无意中瞅见到曲临风护腕甲片下绑着的细长白绳。 就是这一眼,翟灵鹤的防备地态度缓和了些:“陛下准你防范我,可是没将事情交代完整?也不能是,你没必要对我闭口不言。仅凭今日你的所言所行、就是你卖着我的名号,越俎代庖、为所欲为而……”说到这处,翟灵鹤重重吸了口气:“我又不是傻子,自然猜得出始末缘由。” 曲临风此时不辩解了,顺手将纸张揉成一团,“我并非有意捉弄你,只是在宫中行走需得谨言慎行。旁人在,你我说的每一句话极有可能被传出去。”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自从来这以后,每个人都在提醒他,一定要谨言慎行。翟灵鹤自问,他还不够谨慎吗? “怎么,连直隶陛下的皇城护卫队也有细作?” 曲临风默认地瞥了一眼翟灵鹤,没有再说。 还是真的了,翟灵鹤收起了戏谑的心思。看来皇帝此举是要做绝了。不知准备了多久,现下按耐不住,一举便要掀开皇城,将不诚之臣的心剖开,细查个通透。 送人到宫门,正好第一遍鸣钟响起。今儿天色变得真快,前头捞尸还是烈日灼灼,这时便有雷雨倾泻的征兆。 “慢走,明日辰时我在此处等候。”风刮得愈加强烈,曲临风高亢有力的声音泯灭在呼呼凌冽里。 “多谢。”翟灵鹤拢紧了袖袍转身就走,一股强风险些把头顶上的官帽刮落。 鬓边的发丝在风中纷飞,迷得他看不清眼前的景物。抬手挡着风口,翟灵鹤腾出另一只手把官帽取了下来。手指勾着凌乱的发丝夹在耳后,娇俏的动作在他做来毫不违和。可惜风没给他缓和的机会,刚捋好的头发又被吹散…… 只觉这儿的天他很不喜欢,春雨连绵深闷刚走,炎烈的灼夏接踵而来。 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刺痛痒,是有沙子钻进眼里。脱手间,官帽掉落在地。随风卷着滚走几个来回,翟灵鹤抬脚去追,弯腰去捡。 一双手先他一步捡起,这双手实在熟悉,前几日还给人家剥葡萄呢。 翟灵鹤直起腰来,“好巧啊。” 覃鱼把官帽送还给了他,“是巧,能在这个时辰等到你。” “啊,这样是吗?那……的确很巧的。”翟灵鹤微微垂着脑袋,遮盖发窘的神情。‘巧’还用上‘等’,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覃鱼笑了,又在翟灵鹤回视他的时候藏住了笑容。 翟灵鹤:“你是不是在笑?” “没有,你哪里看到我笑了?”覃鱼抬手替他拂去眉前的碎发,温软的指腹扫过脸颊后极快收回。 一瞬间,竟让翟灵鹤屏住了呼吸。他愈发觉得覃鱼很奇怪,从言语和动作都透出一股、一股奇特的亲近。 这与他在辛归身上感受的不一样,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总是让人不能心安,畏惧的接触。 见他盯着自己走了神,覃鱼一指戳在脑门上,“想什么呢,人在你面前,还能想谁?” “没想什么?”翟灵鹤摸了摸覃鱼戳中的地方,丝丝痒意难消。 覃鱼抓住他的手,向怀里一拉:“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翟灵鹤听话地跟他走,耳畔吹起了走路带动的微风,原来——风已经停了。 覃鱼牵着他上马车,掀开帘子却故意不让进:“陛下差你办事,理应避嫌,今儿就不留你用膳了。” “避嫌?”翟灵鹤仰着头望他,哭笑不得。 覃鱼放开手,先进车厢坐着。翟灵鹤又明白了,犹豫的他是要进去吗? 覃鱼在里面问:“怎么,不走吗?” 翟灵鹤:“丞相大人一嘴说着避嫌,又专程在宫门等我。这避嫌,是只说给我听吗?” 覃鱼半晌不说话,翟灵鹤不动,非得让他老老实实回答这个问题。 帘子又掀开了,覃鱼一手抓着翟灵鹤的腰带往里拽。 “你……”翟灵鹤扑了个满怀,脑袋埋在覃鱼的胸膛里。腰上按着一只手,翟灵鹤靠了很久没动。两人就这么僵着姿势,马车走了好一段路程。 覃鱼:“这桩案子,我们本应该避嫌的。可我不想与你避嫌,又怕鹤大人非要跟我……你不拒绝,我就当你不介意。” 跳动的心脏和沉稳的嗓音在耳朵里无限放大,轰轰隆隆激得翟灵鹤立马撑起身子挣脱,覃鱼没有用劲箍着他。 翟灵鹤没好气地回道:“可我也没答应。” 覃鱼:“所以我只邀你共乘一路,饭改日再吃。你没拒绝,不就是答应了我。还是你故意吊着我的胃口,欲拒还迎。” ……翟灵鹤揭开帘子,对着赶车的阿黎问道:“你家主子不对劲,十分不对劲。” 阿黎没有回他,抽着马鞭加快速度。 “我问呢,他是不是吃错什么……诶,等等……”翟灵鹤被覃鱼勾着衣领拖了回去,帘子落下遮掩住里面发生的一切。 丝巾包裹着冰块贴在翟灵鹤的额头上,那一丝爽意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覃鱼脚踢冰鉴,道:“兆京会更热,朝廷还得几日才送冰。热得慌,我派人送些去。” “啊,多谢。”翟灵鹤受宠若惊,捧着冰块贴了贴脸冷静下来。覃鱼这样说,估计连着以后的冰块都是他包了。 翟灵鹤倒是无所谓,翟府还有其他人需要。天气这般炎热,季宁他们怕是受不的。 覃鱼:“这才歇了两日不到,又要忙活了。这件事很棘手,陛下将你推向刀山火海,势必会让你成为众矢之的。你……” 翟灵鹤急急打断了:“你也明白走捷径,我不得不背水一战。现在我要做一个只忠于君主的臣子,覃相不如筹划筹划再插入新人吧。” 覃鱼笑笑:“你只管去做,如何处置都行。这事不是你来,也会有别的人。我不想你为难,也不想挡着你的路。” 手里冰块融化成水,翟灵鹤攥着濡湿的丝巾,慢慢说道:“如果这人不是我,你会怎么做?” 覃鱼微缩了笑意,淡定回道:“陛下不会见到这个人,我更不会让他坐到这个位子。当然没有如果,别人亦难成大事。” 亦不会让他有一分手下留情,覃鱼从翟灵鹤手里抽出丝巾,换了一块冰块。 第212章 一家三口 “也是,你说得对。换个人,都没有这样的际遇,走到这一步。”翟灵鹤闷闷地别开眼,彼时的他不是没想过,终究会有和覃鱼翻脸的那天。 马车正停到翟府大门,翟灵鹤走时向他说出皇帝的安排。 覃鱼淡然自若听完,还是那副纵容的宠溺,“所以翟大人不得掉以轻心,定定要铁面无私。此战胜利,往后你在朝堂所作所为无人诟病。盟友不就是互相牟利,你将这些如实相告于我,鱼很是开心。安插细作,都有各路手笔。这次查究,会有覃家一份。曲临意,那位协助你查案的禁军右副将曲临风,是他的长兄,我的人。” ———————————— 马车掉头就回去,覃鱼没有露面。翟灵鹤脸色也不对劲,没有半分轻松。季宁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出事了。 翟灵鹤无视季宁的目光,提袍上了台阶。街头窥探的老人瞅准时机冲了上来,季宁及时抄起门口的扫帚挡住在两人之间:“做什么?” 翟灵鹤被吓一跳,压着胸口定心。不得不褒奖一下季宁,人没吓坏人,这一声好嗓起到一个补刀的作用。 老人脸上布满被暴晒后的红斑,应该是早早守在附近。 翟灵鹤夺下了扫帚,上前询问:“老伯有何事?” 老人舔了舔唇,唇皮干裂脱落。他是口渴极了,季宁见他没有恶意,进门给他端了碗水。 “您是翟公子,有人托我送一份礼给您。”破布包袱层层包裹着一个木匣,保护地很好。 翟灵鹤心里咯噔一惊,大概想到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我瞧瞧。”季宁伸手接过,替他打开了木匣,如预料一般是那红木鹤雕。 “阿宁,还回去。”翟灵鹤转身离开,边走边说道:“赠些过路盘缠,礼不要,让他拿回去。” “哦。”季宁把东西塞了回去,乖乖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看了半天也塞给了老人。 老人慌张追来,“公子,我这是受人之托。那人十分挂念您,故请我……” “挂念我?倒未必。是听说我高中状元、往后仕途坦荡,所以不远千里送个鹅毛礼,故意来巴结我?”脚步未停,翟灵鹤毫不留情讥讽着。 老人又说:“公子,莫非还恨着?” 季宁一听有故事,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瓜子,蹲在地上磕了起来,“恨什么?” 翟灵鹤:“你既是知情人,想着来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那人,他有什么资格来乞求我的谅解。” 兴趣来了,季宁递了一把瓜子:“什么,谁还能欺负你?” 翟灵鹤憋着一肚子怒气,淡淡瞪了一眼:“回去。” “好吧。”季宁关上大门,不忘了拿回扫帚,“伯伯回去了,天要黑了。” 一回头,翟灵鹤就在身后站着,原来他还没走。 季宁傻笑着:“有人欺负你?老天啊,究竟是谁还能欺负我们灵鹤公子,真是不知好歹。” “呵!”翟灵鹤一脚踹了过去,季宁结结实实挨着。 “算我胡说八道,消消气。”季宁讨好地挽起他的手,带去书房。 翟灵鹤:“信来了?” “嗯。”季宁半掩上门,警惕查探了内外。 翟灵鹤倒了杯茶,散漫地躺靠在椅子上。一点都不担心,更不心急。 “给。”季宁细数又是大半月过去,辛归来信次数屈指可数。 “已归,君勿念。”一张信纸上,寥寥几字。翟灵鹤无所顾忌地念出来,好一阵无言。 季宁问:“要不要给辛大哥回信?” 翟灵鹤思考了一会,把信丢进香炉里:“不必了,想问的事来不及了。这一去消磨不少时日,有人等不住。” “开饭了,开饭了。”商椿在前院喊着,声音很快传到书房。 季宁点点头,率先出门拦住商椿。翟灵鹤挥袖驱散着房内飘溢纸灰,一时不慎吸入了些烟,怎么也止不住咳嗽。 也许是翟灵鹤动静太大,季宁又折返回来找他。 翟灵鹤摆了摆手,忍着嗓子里的瘙痒:“没事,没事。” 季宁:“你怎么了?” “翟哥是生病了吗?”商椿也跟来了,身边还牵着小茯苓。一大一小对视一眼,就站在门口不进来。 季宁倒了杯水,给他顺了顺后背。翟灵鹤打掉他的手,有声没气地解释:“小事,被香呛到了。” 商椿放下担忧,道:“吃饭了。” 小茯苓松开他的手,蹒跚跨过门槛。商椿想扶着她,又心怯不敢走进来。 一切变化看在眼里,翟灵鹤过来抱起小茯苓,“这般有力气,是翟府伙食太好了,精力没地用?” 季宁:“她这么小,你想让茯苓做什么?” “娘,娘好。”小茯苓两手捧着翟灵鹤的下颚,用嘴重重亲了上去。 “哎哟,这小嘴真甜。”季宁阴阳怪气,推着商楸一道走着。 “哎哟,这小嘴真硬。”翟灵鹤学着季宁的语气,好不得意。 小茯苓攀上翟灵鹤的胸膛,对着后面季宁咯咯笑着。 季宁做了鬼脸吓她,“小白眼狼,谁天天带着你玩,给你煮米糊糊吃。” 是能察觉到大人的情绪,小茯苓立即小声诺诺:“爹爹好,爹爹好。” 季宁:“没用,爹爹生气了。爹爹和娘,茯苓只能要一个。” “……” 商椿没说话,但很想说点。抬头看了看翟灵鹤的背影,又垂下脑袋。 小茯苓紧紧抱住翟灵鹤,小脸紧贴着脸颊。害怕娘把她丢下去,小孩的直觉很准。翟灵鹤确实有这个想法,可怀里这个软弱的身骨让他下不去手。 翟灵鹤招手唤来丫鬟,叮嘱道:“喂些羊奶,哄着让她早点睡。” 季宁抚了抚孩子的后背,安慰几句:“茯苓乖乖的,明天爹爹带你去逛街,咱们买糖吃。” 翟灵鹤:“最好不要吃糖,买些玩意弄弄就行。” 季宁:“好好好,那我买给自己吃。” 两人配合着,像极了和蔼的爹、严厉的娘,俨然一副阖家团圆的光景。 饭桌上,翟灵鹤提道:“多住些日子吧,府里缺点热闹。你阿兄也不在,京都就我们几个熟人。” 第213章 斩草除根 “长住更好,对了,在府里住着还适应吗?”翟灵鹤小夹一块白笋,放进碗里。 商椿情绪一时激动起来,回道:“翟哥,这里很好。比起在扬州住的石屋,府里的所有都是极好。床很软,饭菜也好吃,宁哥对我也很好。” 季宁赶话,附和着他:“那是,宁哥还能亏待你不成。你是商大哥的弟弟,自然就是我的弟弟。” “嗯嗯,多谢宁哥。”商椿重重点头,满脸的感动。 对于季宁的厚脸皮,翟灵鹤见怪不惊,夹起那片白笋,放进嘴里细细嚼着。 季宁:“兄弟之间不说这些,你要时常来翟府找我玩啊?翟灵鹤他经常不在府里,我除了练武读书,便只能去哄哄小茯苓,这日子过得好无聊啊。” 无聊?翟灵鹤轻哼一声,若无其事地打量起季宁的表情。 商椿点点头:“嗯嗯,我会的。” 季宁:“对了,翟灵鹤说你身子不好。我可以教你习武,强身锻体。你识字多,也教教我念书。” “好……”商椿含糊答应,眼神看向翟灵鹤,貌似在征求他的同意。 季宁:“别管他,这是我们两个的事。这翟府我说了算,他就负责在外挣钱养家。” “嗯,赚钱养家。”翟灵鹤无奈笑笑,起身添了一碗鱼汤。 商椿:“嗯,我听宁哥的。” 翟灵鹤把鱼汤放到了商椿的面前,安慰道:“你是先天体弱,后天好好调养也能追上别人。只是啊,内外都要好好补补。” “是了,生病就要好好吃药,什么人参灵芝,府里多的是,明天给你熬一锅。”季宁拖着凳子,挨着坐:“我之前也和你差不多,吃点好的就能恢复了。说起,要是晏医师在这里就好了,他一定能治好你。我和翟灵鹤都是他治好的,他也治好了很多很多人。” 商椿本就不知道晏医师是何人,只好不声不吭听着。 翟灵鹤接话:“他是个很厉害的大夫,眼下不知道在何处游历?好了,你们慢吃,我回去歇着了。今日走了一天,困了。” 卸下浑身枷锁,翟灵鹤抄起一本小书,一摇一摇晃着藤椅。恬静而舒适,微风从窗台吹来,他渐渐睡着。 过了好久,微眯的眼睛、迷糊视线里有个人替他挡住烛火的光亮,蒲扇一来一回扇着风。 “你……不去歇息?”翟灵鹤阖上眼睛,不再去看。 季宁:“还不困,方才我送冰来。你都睡熟了,怕你在梦里热得难受。” “不热。”翟灵鹤小声哼着,又睡了过去。 季宁放下蒲扇,吹灭了灯盏。晨间朦胧的雾色,笼罩在未绽开的芍药上。朵朵粉红点缀鸦青,就差一阵狂风将它们唤醒。 庭院扫地的丫环,俯身行礼:“公子。” 季宁停顿一霎那,含带清冷的嗓音响起:“以后别靠近主院,离大人的卧房远些。” 日头三竿,翟灵鹤从饭桌上揣了两个馒头出门。昨日睡早了,还是这么困。季宁追出门,把馒头换成了肉饼。 “今儿气色不好,可真的病了?不如告假歇个几日,又不是什么塌天的事。” “还真是你说的塌天大的事,日日都不得松懈。往后我回来晚些,就不用在门口等我。像块望夫石似的,你啊你啊,到底在担心我什么?”翟灵鹤叹了口气,转身上了马车。 “塌天大事,你也不说说。不担心你,担心谁呢。”季宁嘴里嘟囔着,心情一阵不快活。 马车启程,季宁这才注意到老头从对面街头匆匆赶来,佯装没看见,环视街道一圈后打道回府。 门内门外的两人不出意外对视上,直至大门重重合上。伴随老人哀怨的叹息,朱门又打开了,季宁抱剑而出。 ———————————— 来迟了,人还在宫门等着。翟灵鹤不慌不忙走来,曲临风神情肃穆,没有抱怨什么。 “昨日,我见你是和覃相走的?你们说了什么,可是去泄密的。” 翟灵鹤愣了一会,追上去:“是,我和他走的。你说的泄密,何以见得?” 佩刀擦过铠甲,曲临风警告道:“覃相与你关系非同一般,朝堂里里外外谁不知道。我这般说辞没有错。你得陛下器重,于公正,就应该离此案涉事人员远些。你是分不清敌友,还是朝秦暮楚?” 翟灵鹤咂舌,甚是好笑。为何好笑?皇权之争,何来公平。即是九五之位,依旧得经历改朝换代,说不定下一个坐在龙椅上的,可不是姓霍。结合曲临意被处死,曲临风对他说得如此激进。算了,他大度些,不计较,“我岂敢朝秦暮楚?陛下才是我要效忠君主,曲大人不要随口污蔑我。” “没有最好,若存二心,你……将死无葬身之地。我亲自送你上路,绝不手软。”曲临风冷漠眄视他,这话刻毒钻心。 啧啧啧,要什么手软,他们两个可没什么情分而说。翟灵鹤就当他是伤心过度,将怨气撒在自己身上。 翟灵鹤:“好好好,绝不手软。” 昨日他走后,曲临风便停止了搜查。只是带人将所有尸体运出宫外,暂时搁置在刑部堆放。案子一日不结,恐怕没个几天刑部就要尸臭漫天。 名册上多画一笔,代表要多死一人。连着拖下去几个,翟灵鹤无聊得打起了哈欠。之前商议着让他先回刑部,在尸体上找找‘线索’。曲临风偏是不放人走,说有一处需要他一起前往。 初来乍到,确实想不到皇宫哪处还能用上他。翟灵鹤倒也没拒绝,曲临风不像是说笑,大概是真难倒他了。 刑部递来讯息:尸体是一剑封喉,抛尸于宫中水渠。最早死有四天,最晚的不低于两日。翟灵鹤想了想,这不就是在他入宫前一夜吗? 各宫里封禁戒严,消息传不到宫外。按照曲临风抓人的速度,最迟明日就能结束。能漏出风声的,除了皇帝的人手,就只有他翟灵鹤。一石三鸟啊,皇帝这只老狐狸。 第214章 药人 怪不得覃鱼说他如果打完这场胜仗,往后势头将无人可挡。岂非是一碗水端平,两头都不能得罪。偏向一边,便是要成为另一边的眼中钉。 皇帝逼着他在众人面前表明立场,要么做忠臣,要么是披着赤忠的外皮当个逆臣。 翟灵鹤好生苦恼啊:“这可不是好差事啊,辛归知道我在这里遭受什么非人的折磨吗?” 覃鱼一言未有拉拢的意思。或许在翟灵鹤回京就与他决裂那一刻,就知道磐石不可移。能让翟灵鹤改变主意的人,不可能是一个旧识,即使是同过生死的他也不行。 然而偏偏只有对他这样,别的人就行。就因为他阻了辛归的道,一点旧情都不念吗? 翟灵鹤啊翟灵鹤,辛归究竟对你做了什么?居然令你动心,我原本以为……可笑,不甘心又如何? 覃家竹苑,阿黎送来换洗的衣裳。汤池里雾气缭绕,玉石板上铺满白纱。朦胧尽头汤池里靠着一个妙人儿,一身披发浸没在水里。半张脸枕在手臂上,俊美的脸上是散不去的戾气。 阿黎轻声走近,还是惊醒了噩梦中的覃鱼。手指搅动浴池里的花瓣,让绯红的朵朵花瓣晃荡不安。 阿黎:“公子,按您吩咐都做好安排了。” 覃鱼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芳菲飘香使人意乱情迷。阿黎抹了一指香油,点涂在他的眉心。 阿黎轻轻唤着:“公子?” “知晓了。”覃鱼呼了一口寒气,眼神清澈不少。手心张开,阿黎放了一颗黑色药丸。 端详许久,覃鱼才放心吃下。慢入唇齿,一股浓重的腥味在味蕾里炸开。覃鱼嫌恶皱起眉梢,那俊艳上动容着难受。 “公子……”阿黎欲言又止,从案几上倒了一杯茶喂他漱口。 覃鱼摆了摆手,淡淡道:“不打紧,先将她放去囚苑严加看管。再派几个药师去看着,将她的一举一动记下来。我每服用一副药,提前三天让她试药。” 阿黎:“属下怕……” “她不敢,我能给她生的机会,只要她想活着。”覃鱼走出汤池,在屏风后更换上了新衣。 阿黎又道:“属下担忧的是……公子的身体。此药毕竟有毒,倘若危及公子的以后。” “那便以后再说,人在眼前,我只管现在。”覃鱼笃定了心思,谁来也无法撼动。有一瞬间,两人意外的相似。 阿黎应声,退守苑外。大片的芍药开满小径两侧,这里的花开得比翟府要早。 ———————————— 莫名间蹲在地上数蚂蚁的翟灵鹤生出一股怯意,挠了耳朵又四处踱步。曲临风盘问完,转眼看到他的奇怪动作。 “怎么?” 翟灵鹤转身撞上他,鼻子直接撞到了硬铁的盔甲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鼻子抽气道:“无事,一时心慌。你需要我一同去的那处,到底是哪?晚间我还得去刑部一趟,不要耽搁我了。” 曲临风缓缓抬手,翟灵鹤抱手防备起来。只见他顶着狐疑的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重华宫。” “重华宫?”翟灵鹤念叨着,好像在哪听过,在徐褶的嘴里。 曲临风接着说道:“二殿下的宫殿。” “我知道他,二皇子嘛。”翟灵鹤无所谓抖了抖肩,迈着步伐前进。 曲临风身后挥挥手,集结了分散的人手一同去。严阵以待,俨如前方就是刀山火海。 曲临风问:“你知道?” 翟灵鹤想了想:“莲池水榭有过一面,闻名不如见面。我瞧见宫里人都很怕他,你也害怕?” “怕?其实不然,二殿下境况尴尬。他若有意责难,我等不敢冒犯。”这时曲临风心里踌躇万分,话里多实在啊。 那日匆匆一面,翟灵鹤也没看出个由头来。回想求善公公的反应,徐褶的八卦倒是能验证这人品行是有点骇人。 经曲临风示意,重华宫门被缓缓推开。前殿站满了宫奴,早早等候他们到来。 却不见主人在?曲临风也很纳闷,一旁小太监出声:“陛下召殿下去了前殿,还未回来。” 第215章 你会不会心慈手软 身后一片泄气,翟灵鹤只是笑笑。这位二殿下当真难缠又蛮横吗?看这吓成什么样?真想会一会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顽童? 翟灵鹤问道:“既然如此,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搜完这处,我再送你出宫。来都来了,大人不差这点。”曲临风越过他,走到殿后指挥起来。 “……诶。”翟灵鹤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索性在殿内找个不起眼的位置待着。 重华宫极度奢靡,梁柱镶嵌金玉,垂落的帷幔银光闪闪。细看下银丝纺织成的是一条条蟒蛇,栩栩如生。在空中漂浮,像极了一条天宫里的腾蛇。帷幔最下面吊着金珠穗子,每一珠子镂空雕成福字。 风吹过,响起一片一片丁零。打眼,尊位前边布着一张四首麒麟血檀桌案。堆叠成高山的金箔,一张一张飘落到地上,无人去拾。 翟灵鹤小声道:“这要是被季宁看到了,八成这辈子都忘不掉了。梦里梦外都念着,约莫今晚我也睡不着。” 不能再看了,眼会红的,翟灵鹤回首看向别处。 一个半瘫的宫人被拖来,禁军毫不留情丢到地上,曲临风朝前走了几步:“你是阿通?” 翟灵鹤也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这人的伤势。他就是二皇子惩罚的宫人,徐褶果然说的没错,下手很重。 阿通伏在地上,艰难仰着头回话:“是,大人。” 周围的宫人纷纷同情,却不敢妨碍禁军办事。畏缩着窃窃私语,盼着有人率先出来。 曲临风盘查起别的人,就留阿通这么趴着。翟灵鹤蹲在面前,伸出援手:“除了趴着,能坐着不?” 阿通垂着头,喘气道:“伤口才结痂,大概是不能了。多谢大人,奴才感恩。” 翟灵鹤站起身,袖袍被阿通揪住一角,又很快放开了:“大人,我见过您。” “见过的。”翟灵鹤眉眼笑吟吟,肯定阿通的说法。只是为何……阿通要说这句话呢?八竿子搭不上的话,没有意义。 曲临风查完所有人,才发话:“送回去吧,好好养着。” 出了宫门,翟灵鹤才调侃:“你是怕霍……二殿下,非得把我拉着去?难道我去了,能改变殿下,能让他乖乖听话接受你的盘查?” 曲临风闻言目视翟灵鹤,矫正道:“不,是陛下的旨意。” “你大可搬出陛下压住场面,怎么这也不敢说?罢了罢了,我一会赶去刑部,不与你理论了。”明知道曲临风不怀好意,翟灵鹤不给他机会找借口辩解。说了,他也不信。别浪费时间,去争这些口舌之辩。 翟府马车驶近,翟灵鹤辞别:“先走一步。” “大人,我来的及时吗?”马夫揭下斗笠,露出一张纯真少年的笑脸。 “阿宁?你怎么来了?”翟灵鹤搭着季宁的手,登上马车。 “你说你回来得晚,不让我等。我这不来接你,省的等了。”季宁收放好马凳,掏出怀里几个肉包子,“路上买的,吃着味道还不错。” “是吗?我尝尝。”翟灵鹤伸直了手臂去拿,余光瞥见季宁裤脚挂着黄泥。很是奇怪,季宁平时不干农活,是如何弄到身上? 翟灵鹤:“阿椿呢?” 季宁:“在府里,陪着茯苓呢。没事的,我出来和他说了。一会咱们就能回去了,我也交代过不用等着我们一起用饭。” 翟灵鹤问:“你今日还去哪了?” 翟灵鹤挑起竹帘,一手紧握着季宁的剑。剑鞘上嵌入不少黄泥,像是插入深土里,着急拔出没有处理干净。 季宁后背一僵,下意识打着哈欠:“去哪?我还能去哪?我不就来……” “说实话,你去城外做什么?”翟灵鹤缓缓拔着剑,刀鞘发出阵阵嘶鸣。剑身干净,他没有使剑。 季宁颓丧着肩,老实交代道:“我送人,多走了几步。回来时抄近路,不小心、不小心掉进坑里了。” “送人?”翟灵鹤扑哧笑出声,满脸不信:“这京都,你有哪个相识是我不知道的。敢问季少侠送谁,需得你走这几步挨了一跤。” “你管我,刚刚认识的。”季宁一把夺回自己的剑,挂在腰间。 “好好好,不问了。只是你以后交到什么个朋友,一定让我知晓知晓。”翟灵鹤陡然止住说笑,严肃道:“我最近接手一件棘手的案子,牵扯广大。不免有人会盯着翟府一举一动,他日结案,我恐怕沦落到众矢之的。” 许是被翟灵鹤的话吓到,季宁仓皇回头抢话:“如此危险,那……那覃大人不是会保护我们吗?” 翟灵鹤无措地撇头,观望街边风景:“他也在其中,岂非置身事外。我攻的是他,覃家势大守得住。假如他反攻,我身后……无人能守。所以,阿宁,无论是谁接近你?我都要知情。人心惶惶,在这京都除了我你谁都不能信。” 季宁不理解,自从他们来这京都,每一天都过得不安稳。比起永州大肆杀掠,兆京暗藏的杀机百倍恐怖。 “翟灵鹤我们就不能安安稳稳做官吗,非要铤而走险。辛归大哥呢,你们关系这么要好,他为什么不能护着你?” “各有难处,不必指望着谁。我既然选择这条路,就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死亦无悔。踏出这一步,再无回头路。”翟灵鹤放下帘子,思绪沉沉:“阿宁想逃吗?还有机会。” 季宁闻及此言,悒悒不乐小声问:“那,阿兄他走得也是这条路吗?” “他……”翟灵鹤举棋不定,宽慰:“不是,他那儿安稳,也安全。你回去……” 季宁重重拍了马车,坚定道“阿兄无虞,那我要留在这保护你。” “啊?”翟灵鹤愣住。 季宁回头看他,无比真诚:“嗯,在我心里,阿兄第一位,你居第二,小茯苓第三。我是没本事帮你什么,但是,只要我活着,我一定保护好你们。” 翟灵鹤知错了,季宁和他一样不走回头路。翟灵鹤知道了,他要留条退路了。 第216章 啥,都给碎了? 季宁随后低下头,嘟囔着:“我送那位老伯出城,给了些盘缠让他回去了。其他的没有做什么。就是、就是问了些事?” 翟灵鹤预知过去之事不斩断,就会被人挖出,“问吧,问吧。你想知道,我哪能瞒着不说。” “你能跟我说吗?”季宁眼睛亮了光,掀起车竹帘挤进去:“能和我说吗?” 翟灵鹤不悦指了指路况,示意他好好驾车。做事,丢三落四可还行。 “好好,稍等我一会。”季宁驱车停靠在街角,又钻进来, “……”翟灵鹤扶额,一眼是懒得再看。 偏偏季宁挤靠在他身旁,一只胳膊被抱得紧紧的:“我听那老伯说,你曾经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是他家公子,叫蒋随。你们下潭州做生意途中,闹了些误会,不欢而散。后来蒋公子身患重病,回老家养病去了。你们就断了联系,这次你高中,他在锦州听说了,做了份礼物来恭贺。真是这样吗?” 翟灵鹤:“大差不差,你想知道什么?” 季宁不好意思,试探道:“其实也不是都想知道,好奇嘛。你之前来过京都,早早就与覃大人相识了,辛大哥也是……” 听出声音有些落寞,翟灵鹤不暇思索解释:“年少时,一路南下走到兆京。先结识了蒋随,后来在书馆撞见覃鱼,辛归,是……”辛归怎么说,难道如实说,是这厮绑架,强迫的他。这哪说得出口,翟灵鹤想了想接着说:“我们共同调查一些事,合作关系吧。” 季宁还是闷闷不乐:“嗯。” 翟灵鹤摸了摸他的脑袋,放软了语气:“我是孑然一身来的,无亲无家,仅有朋友相伴,想想是不是还有些可怜?” 季宁恍惚猜到什么,为他打抱不平:“这人肯定对你做了什么坏事,混账东西。活该他生重病,诅咒他以后媳妇跟着别人跑,一辈子孤苦无依。” 翟灵鹤被他逗笑,哪学的这些浑话。反正也骂的开心,若那时自己也是这般愤恨,即便是拖着一身伤也要和蒋随打一架,解解心头的委屈。可不是他的错啊,谁都没有错。 放过不等同于放下,如果再有一次,难保翟灵鹤会做出什么? 可又有谁能知道,老人没有交代的实情。四年前,覃鱼派人截杀蒋家老小。一路的颠沛流离,蒋随伤势加重没几年好活了。这个木雕,是蒋随熬着病痛一点一点雕出来的。未有想过两人能重逢那一日,他能有机会当面道歉赔罪。直到翟灵鹤高中状元,名声大噪,消息传到了锦州…… “世事难料,那时我也有责任。”翟灵鹤催促道:“还不快驾车,小马夫。” 季宁舒坦了,连连应好:“好好好,就不远了。” —————————————— 天色微黑,刑部内外灯笼高高挂起。堪比白日晴天,十分热闹。翟灵鹤留季宁在外等着,唬道:“往日你不是来过刑部,你觉得今日格外热闹是寻常景象吗?在外面等着我吧,里面放了些你见不得的。” 翟灵鹤说的是尸体,很多很多尸体。刑部也留了很多人看守,一时间刑部堂前堂后塞满了‘人’。 宋徐行端着一碗面,坐在门前石阶上。人群交谈的声音嘈杂,翟灵鹤进门便坐在了他的身边,“昨日睡的,可还好?” 宋徐行翻搅着碗里面,忧愁道:“还行吧,昨晚值守到三更,我抗不住去歇息了。一躺下,就来了很多偷尸体的贼人。在堂前打个天翻地覆,等我披个外衣出来查看,都结束了。我就是一个文弱的书生,打打杀杀不适合我。又怕出什么岔子,守了一夜,现在刚起,吃个‘早饭’。” 翟灵鹤同情地搓搓手:“辛苦了。” 宋徐行咬了一口面,含糊不清问:“我觉得送些去到隔壁放着好,昨夜他们还在门外磕着瓜子看热闹。诶,翟兄我跟你说啊。昨夜最好笑的是,有个贼人要逃走,飞到墙头却一脚踩在青苔上摔下来,刚好砸伤一个嚼花生米的。你说该不该,大半夜不睡觉非得来刑部看热闹。” 翟灵鹤笑着附和:“该,要是按你说的,放些过去。八成他们得疯,还要不要安宁了。” “要我说,分点给大理寺看管也可。全塞在刑部,这几日我是越发觉得这里渗人了。”宋徐行含恨,多扒拉几口面汤。 翟灵鹤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没几日了,我也忍受不了。” 不消宋徐行说起,方才从外面走进来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肉臭味。熏得他头昏脑涨,依稀记起矿山尸洞那一幕。不管过了多久,回想起来还是直击人心。 看守的领头注意翟灵鹤已到,朝他走来:“大人,尸体完好,无一具盗走。” 翟灵鹤撑着单膝,仰看此人道:“有劳,昨夜抓到的人还活着否?” “已死。”领头如实汇报。 翟灵鹤:“无妨,总归是要杀的,怎么死都行。” 宋徐行不解,发言道:“你查案是在宫中,宫内也设有火场,尸体为何一直摆放在刑部?” 领头解答:“宫中行刺,无辜枉死之人。陛下体恤特令其好好安葬,涉及宫闱案件,亲属不得认领,不可设其灵牌。” 翟灵鹤闻言点点头,原来皇帝找的幌子这么敷衍啊。护一城之安危,羽林军这不死死捏在手里了。 宋徐行端着碗走了,剩下他们两人。领头又道:“大人,尸体今夜便要送去掩埋。” “知道了,我这不用再查。””翟灵鹤负手而立,直直走近几步来,“是葬还是烧?去哪烧?” 他不相信,皇帝会任由这些至关重要的证据被人挖走。宋徐行的话提醒他了,死者不缺是有身份的官宦子女,真的会这么简单放过吗?反正他是不信。 领头恭敬回道:“大人,是葬,砍碎再葬。” 碎……尸……翟灵鹤掐紧手心,表面上风轻云淡。 腰间一轻,系着的红绳溘然断裂。‘啪嗒’一声清脆,锦鱼砸在地上。翟灵鹤毫无反应,只待领头俯腰捡起玉佩,双手恭恭敬敬送回。 翟灵鹤发愣半晌,才抬手拿回:“多谢。” 第217章 求教上 翟灵鹤抱着一摞书卷出来,季宁见状收起剑,上前接手:“完事了?” 翟灵鹤:“嗯,回去吧。” “等等,翟大人,且等等我。”宋徐行追出门,急慌地交给他一件物什。 翟灵鹤隔着布帛摸出这是一块令牌,问:“这是……” “昨夜捡到的,兴许对你有些帮助。”宋徐行说完,向二人作揖便回去了。 季宁放置好书卷,走过来问:“宋大人给你了什么?神神秘秘的。” 翟灵鹤盯着宋徐行离去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原来他什么都知道,装傻充愣一套是一套的。” 季宁一脸茫然:“宋大人怎么了?” “以后再说给你听,但现在不行。”翟灵鹤绕开他,上了马车。 亲手揭开布帛,翟灵鹤蓦然愣怔。宋徐行给的是覃家暗卫专用的令牌,他曾经在阿黎的手里见过。 布帛里还夹带一张纸条:万般无奈,实属有人相逼。勿怪勿怪,身不由己。 翟灵鹤攥紧了纸条,心里想好的对策被乱成。令牌是真是假?宋徐行是替谁做事?皇帝,还是另有其人。 这让他犯了难,覃鱼答应过不会轻举妄动。令牌何如沦落到别人手里,捏做把柄。明日曲临风彻查完宫中细作,也将迎来结案,他该如何? 翟灵鹤掀开帘子,安排道:“阿宁,回府后,去请一请徐褶,就说我有事请教。” 事都乱成一锅,翟灵鹤不介意打散重组。可惜,很多事还没个头绪,就要草草下定论。定有人在隔岸观火,看着他夹在三者间挣扎。 徐褶赶到时,翟灵鹤还在书案上奋笔疾书。书房小案上设膳等人,季宁招呼人送酒来。 翟灵鹤放下笔,起身相迎:“徐兄,适才遇上些不明白的事。故请你来,解解愚弟的惑。” “力所能及,知无不言。原先在家中都上桌端碗了,后面宁表弟上门相邀。我是想了想,还是翟兄的事重要。”徐褶脱掉靴子,跪坐在席上:“幸好你这还留我一饭,不至于饿着。” 翟灵鹤破愁为笑,敬他一杯:“哪有的事,徐兄在我府上还能饿上一顿?” 说的没错,徐褶只有多吃怎么会少吃一顿。除非少吃那一顿,是碰巧覃鱼来访,他自个儿逃跑的。 徐褶:“你因何事而犯愁,是宫中莲花尸案?” 翟灵鹤咽下一口烈酒,心不在焉道:“一半一半,边吃边说。阿宁你也坐,听听无妨。” 季宁将要离席,一听翟灵鹤叫他留下。难以抑制的开心,不停倒酒献殷勤。 徐褶忍俊不禁,道:“一句话,宁表弟就这么欢喜?” 季宁眨巴着眼睛,十足的调皮:“还行还行,主要是能和徐大人一起用膳,更欢喜了。” “呵。”翟灵鹤不忍拆穿,这小子还学会逢场作戏了。 徐褶也不信,表面笑呵呵回应:“宁表弟这般想我,我日日来蹭饭,翟兄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今日……”翟灵鹤小叹一声,俶尔换了语气:“今日劳请你入府一聚,委实是有些事想打听打听。徐大人手眼通天,消息真而及时。” “话里有坑。”徐褶放下筷子,比手势止住:“打住打住,翟兄要问什么直说。” 翟灵鹤会心一笑,悠哉拨着碗里的米粒:“你可详知,我在宫中查办的莲花尸群案?”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详知略知都有。”徐褶夹住一根芦笋,手腕一转放进季宁的碗碟里:“多吃肉可不好,吃吃菜。” 第218章 请教下 “嗯,谢谢徐大人 ”季宁撇撇嘴,眼神向翟灵鹤投去求救。季宁从北方来的,自是没怎么吃过这玩意。初尝只觉得酸涩,带着一股怪苦味。焯水煮过,还是难吃。 无怪乎有人把他养得刁口,想吃什么爱吃什么一一满足。也不强迫,只管宠着。 翟灵鹤微抿着唇,从碗里夹过来:“那徐大人还真有人脉,当是无所不知?” “非也非也,我只对感兴趣的事花费心思而已。”说完,徐褶又给季宁夹菜:“再说这事动静可不小,皇宫啊、危及天子安危,换谁来都一样。我等心系君主安危,没错。可悲,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可你逾矩了,明知不可为,明知不可犯。密诏之事,我未说,你却坦言你知。徐大人真是一点不防着我,就不怕我……”翟灵鹤欲言又止,继续从季宁碗里夹菜。 “怕你?”徐褶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合不拢嘴。举着酒杯一敬,也不管翟灵鹤如何看他,囫囵喝下,拍案而起:“我对翟灵鹤你一见如故,我确定以及肯定你不会。” 季宁吓得端着碗,跟着站起来。翟灵鹤好一阵没说话,静静坐着。两人居高临下望着翟灵鹤,只瞧得见他睫毛动了动。 “一见如故?你对我一见如故?”翟灵鹤抬起头,这个理由用得好烂。眸子里冰如寒潭,细细抿着烈酒。他在听,给徐褶多一点编造借口的机会。 站在一旁无所适从的季宁只恨自己知道太多,观现在情形而言,他不得不装傻充愣起来。 徐褶捂着胸口,痛心道:“我这般情深意切,你你你……居然不信?” “难说。”翟灵鹤面上波澜不惊,明显眼里噙着一丝笑意。 徐褶情绪变得激动,举着手指便要发誓:“我真的对你一见如故,惺惺相惜。我虽为落魄子弟,家世差了些,不比覃相身份尊贵。许多地方帮不上你什么,但是我待你的真心不容置疑。往日在这京都里就属我和你玩得最好,我以为你不是那种势力之交的小人。” 翟灵鹤犯起来难,提防一日没有放下过。除去徐褶的身份潜在的危害,人家的确没有干预或者妨害过,一切出于自己的怀疑和不信任。 季宁贸然出声:“你们……是不是惹上什么大事了?” 徐褶没有理睬他,颓败地坐回了位置:“你说点什么吧,一直闭口不言,是在顾忌什么?。” 翟灵鹤缓缓放下酒杯,道:“你不觉得你暴露太多了吗?在我面前,这都是你的死穴。一旦我说漏了,你的仕途就到头了,包括你的命。” “我敢说,就打定你不会说出去。我信你,你也信我啊。这样搞,俺很吃亏的。”徐褶给自己倒着酒,一杯续上一杯。苦愁着脸色,喝一杯吞咽一杯的委屈。 僵持了一刻,徐褶倒空了酒壶。期间不知某人想明白没有,直勾勾盯着碗碟不放。 良久,翟灵鹤才道:“我,的确不会说。”扭头对季宁,吩咐:“去煮碗醒酒汤来,醉酒如何说事。” 季宁放下碗:“好,徐大人请稍等。” 此间终于只剩他们二人了,徐褶腾挪屁股坐到了季宁的位置上,吐着酒气问:“你我坦诚相待,并非有利才图友。你瞧上我,我看中你这才是开始。嘿嘿嘿,翟大人最近苦恼这事,可有寻到什么破解之法?” “寻到了,就因今天出了一道岔子。”翟灵鹤拿出令牌,放在小案上:“这是宋徐行交给我的关键性证据,你可识得?” 徐褶垂眼扫了扫,不免被惊讶道:“如果我还有印象,这该是覃家的东西。” 翟灵鹤轻声道:“是。” 徐褶警惕四顾,也跟着压低声音:“所以你要怎么做?” “怎么做?”翟灵鹤收起令牌,把问题抛给徐褶:“是你会怎么做?” 徐褶揣摩了会:“真不好说,覃相与你也交好。皇命在上,忠义两难。换作是我,你会将我‘捉拿归案’吗?” “忠义两难?”翟灵鹤诧异这种话会从徐褶嘴里说出,是变相表明立场不在皇帝。明明说着可以为君死,其心又不作为。 徐褶庆幸拍了拍胸脯:“得亏不是我查办,不然得罪一干人。身后空无一人,就是留个全尸都难。” 翟灵鹤:“你是说覃鱼是我的后背?” 徐褶:“可不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你算是接到福气了,多少人艳羡着呢?” “你也?”饮尽半杯,翟灵鹤重重说道:“谁也不是谁的后背,旁人艳羡不已,亦是我苦恼之事。” “我果真没有看错。”话毕,徐褶正襟危坐,道:“所以,你请我来是需要我做些什么?” 翟灵鹤:“只问一事,宋徐行主家与谁交好?” 徐褶:“你还是要帮覃鱼?” “你不觉得,我是在帮自己吗?”翟灵鹤笑了笑,接着道:“我处在这尴尬的位置上,不止有人想要打压。这令牌就是火上浇油,让我不得不重新考虑如何定罪。” 徐褶:“你认为这令牌不是覃家的?是有人故意送到你的面前,引导你朝这方面查?” “我没能力,不敢硬碰硬。案子牵扯多少,你也是知道的。”翟灵鹤悠哉夹菜,轻松抬眼:“我明知道是谁做的,也不敢这般勇敢无畏。如你说得一样,我把所有抖出去,捞个全尸都难呢。再者,覃鱼做事滴水不漏,我更倾向于有人故意编造个在场证据,实则作壁上观。” 徐褶夹了一筷子芦笋,滞在半空中:“那宋家顶多被逼无奈,你查他不也没由头吗?” “被逼无奈?那也没办法,我眼下需要一个、一个能让所有人满意的罪魁祸首,谁让他送上门来。”翟灵鹤手掌掩住碗,护在怀里:“我也不爱芦笋,自个儿吃吧。” “啊,行。”徐褶拌着米粒,细想又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翟大人这步做得仓促了,很难不被人诟病。” 第219章 哪门子的一见如故 “欲加之罪?不必将我形容这么丧心病狂,我既为了安身立命,也断然不会绝了别人的生机。”翟灵鹤目光渐渐放远,穿过珠帘外散落在黑夜里。 “行,你心意已决。”徐褶敲着筷子沾沾汤水,在小案上写着:“你那顶头上司宁邶就与他家关系不错,尚书已亡故的夫人就是从宋家氏族里选嫁的。再多提一句,宋家纵然不比从前辉煌,但祖上攒有功勋,你要慎重之。” “将门夏侯家,前些年铲平岭南匪寇有功,夏侯莲居三品讨寇将军。” “燕南萧家驻守南海,尔来已有十年。家中主君病重,膝下四子皆有军职在身,你拆不得。” “晋南堂陶李家,三代从文。朝中是少见陶家子弟,抵不得人家名声在外。谦逊的儒孝学者,一言一行被世人崇举。我要说这些,只是劝你慎重慎重再慎重。都是些扎根极深的氏族,虬枝盘曲,牵一发而动辄全身。” 翟灵鹤听得仔细,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在小案上。徐褶停写,他也停止了敲打:“说完了?” 徐褶自信不疑地直视他,而后妥协摊了摊手:“太多了,我说的是明面上的,你查查也能知道。想知道些不为人知的,还需要付出些……” 翟灵鹤:“债不必还了,明日我差人上门帮你修缮屋顶。” 徐褶一合掌,手舞足蹈地敲起了碗碟:“早知道翟大人的钱这么好赚,平时我还累死累活做什么小工呢?多来你这卖几条消息,抵得上我几个月的俸禄。” 徐褶长得过于端正,素日装得住。私底下却是嘻哈打闹,没个正形。看久了,翟灵鹤还是没眼看,毕竟冲击太大了。 “可以,值不值另说吧。”翟灵鹤捏了捏眉心,这个气氛不对味了。 徐褶也不磨磨蹭蹭,马上爬起来奔向书案,提笔就写,“有钱好说,我这消息,你买得值。” 窗纸上多了道人影,是季宁回来了。翟灵鹤无事,视线一路追随人影到了门前。 季宁进门前,先是咳了咳:“我进来了啊。” 翟灵鹤淡淡笑了声,没有回应。埋头苦写的徐褶加快了速度,最后一笔写完,丢下笔径直走来:“差不多,差不多了。就是这些,小门小户就算了,做不成什么大事”。 翟灵鹤轻扫一眼书案上的凌乱,半欲叹息:“小门小户?怎么就小了,攀得上高枝,也得有几分实力吧。” “再写得加钱呢,这一时半会我还真想不起来多少。”徐褶大手一甩,一纸扔入翟灵鹤怀里。 季宁正入席间,稳稳放下两盅醒酒汤。徐褶下意识坐到了季宁原来的位置上,那副碗筷放置得乱七八糟。 季宁拧着眉心,默默坐到一边。两人相谈甚欢,没有在意有个人悄悄地碎了。 “总不至于,一个两个都不放过吧。”徐褶喝了一小口,觉得味道还行。不禁多喝几口,盅底见空,要起了翟灵鹤那一盅,“你家厨子可以啊,一碗醒酒汤都下功夫钻研。” 翟灵鹤多看了几遍纸上的小字,扬首朝季宁方向点了点:“他做的,好吃就花钱学艺。” 徐褶挂笑几口喝完,摸了摸肚子:“怎么突然感觉没了那滋味,这东西还是不能多喝。” 季宁无意又被中伤,哼哼出声:“第一次做,多放了人参鹿茸,徐大人回去记得败火。” 徐褶傻眼:“……我怎么没喝出来?” 季宁得意洋洋道:“厨艺尚可,择些甜腻压压味。” 翟灵鹤插话道:“一般没有人敢吃他做的,我也尚可能忍受。对了,徐大人,前阵子我就想问一件事。” 徐褶:“加钱加钱。” “好。”翟灵鹤顾全季宁还在,犹豫几许道:“大人消息灵通,我想问抚林徐家可还有旁系亲族,远房表亲也可。” 徐褶:“问这些做什么?案子尚有疏漏?” 翟灵鹤摸了摸鼻尖,望着房梁的眼神随之飘忽不定:“也不是,就是想将茯苓送还给亲族抚养。” 翟灵鹤话音刚落,季宁急着嚷道:“你说什么?要将茯苓送走,你不是说好的从长计议吗?” “一个孩子而已,你翟大人又不缺金少银,多养十几个都足够。”徐褶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你有善心接纳这个孩子,未必他们就会。血亲都不一定善待,更何况是背上了罪名。难免日后就不会重查,接连惹上祸事。” 季宁忙着附和:“对了对了,别人哪有我们心好。就是你舍得,我也舍不得的。再好好想想,不急于这一时。” “徐兄也知道,我的处境不适合携家带口。孩子多待在我身边一刻,便是多一分的危险。更何况留着一个把柄在身上,于我,她才是最大的危害。”翟灵鹤话重在最后一句,眼眸一横极力阻止季宁继续求情。 徐褶点点头,同意道:“你说的对,我替你去查查。实在不行,再帮你打听打听哪户人家缺个小千金,寄养着也好啊。” 翟灵鹤舒心向后一仰,脑袋靠在书架上,“多谢了。” 事聊完了,徐褶迫不及待离开。在这种风口浪尖上,无人敢亲近翟灵鹤。谁知他下一刻会如何?一朝登天,一朝也能下地狱。不过徐褶敢笃定,这人不会就如此轻易折败。 季宁把人送走后回来收拾残局,唉声叹气踢了踢案几。翟灵鹤挑着眉梢,一脸不知情问道:“我可没惹你吧,怎么又生气了?” 季宁闻言,摔掉抹布:“你要把茯苓送走,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方才我与徐褶谈,你不在旁边吗?”翟灵鹤拍拍袍子,刚刚季宁那一摔,菜梗全甩到身上。 “你……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你就是舍得,我可舍不得。” “阿宁,她对于我而言,没有你重要。从二选一,我只会选你。” 季宁在气头上,瞬间被这一句话浇灭了焰火。他们是一体的,当初不就决定好了吗?“那你也不应该找他,你不是不信……这个人吗?” “问问也无妨啊,阿宁,他和我说了很多话,说什么一见如故。”翟灵鹤打了个饱嗝:“说我是他的朋友,还发誓。这些话我听得太多了,都不知道哪一句话是发自肺腑的。” 季宁翼翼小心观察起翟灵鹤的态度,不咸不淡回话:“凭着这些话,你是想相信他咯?” “要是相信他,我就不会托他查徐家族系的底细。再看吧,阿宁,我要告诉你件事……” “什么?”季宁谨防有人偷听,特地靠近了听。 刚想提醒季宁牙上有菜,翟灵鹤不忍他受伤,转口交代正事:“把我这身官袍洗了,记得要手洗。还有把这封信送去给覃鱼,不用带什么话,他会明白的。” 第220章 通敌卖国 “就这?”季宁不可思议,伸手就去扒他的衣服。 翟灵鹤抻直了双手,方便季宁脱衣:“阿宁,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惯了。倘若哪天你不在,我该是多么凄惨啊!” “那倒也未必,供你差使的人不少。”季宁把脱下来的衣服翻来翻去找了个遍,疑惑道:“你玉佩呢?怎的不在身上?” “绳断了,一会我找根新穿上。”翟灵鹤一翻身,从席上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软榻上躺着,招招手送人:“太晚了,明早再送吧。” 一闭眼,一睁眼,到了半夜。翟灵鹤掀开凉被,借着月光踩地。点燃了蜡烛,一路引燃到书案。 房门怦然打开,夜幕之下季宁披着一身外袍。翟灵鹤抖了抖眼皮,“阿宁你大半夜不睡,跑来吓我作甚?” “你半夜不睡,点灯作甚?”季宁关上门,走了过来。 “没看见,大人我有事要忙?” “我就来给你送个东西,就走。”季宁放了一个小匣子在桌上,没有多说回去了。 翟灵鹤翻着一摞从刑部搬回来的书籍,一个一个对着默背的名字。徐褶提供的名单对他大有用处,或许在这件事之前他还不确定自己做的事是否合理。 令牌出现那一刻,他才了悟朝中尔虞我诈实为常态。没有一股清流,顶得住这洪波涌起的大潮。江河入汇,混为海浪。谁又能独善其身,倒不如一开始做成这同流合污的一员,起码自己还能选择。他本应该看清的,非要执迷不悟。 朱砂笔勾勒一圈圈,皆为亡下之魂。翟灵鹤松开镇纸,笔墨已干。唯有手袖处浸染一片殷红,倒像极了一个沾满鲜血的刽子手。 翟灵鹤眸子深邃、黑的透亮,如陷入魔障不可自拔。木匣被推至桌沿,浮沉上下晃动,直至锦鱼坠落…… 【呈递堂上,立为公审】御前太监嘹亮一声,穿透了整个奉天大殿。翟灵鹤那双眼逐渐清醒,双手递交出奏疏。 众目睽睽,无不是担惊受怕,无不是底气十足,奈我何?翟灵鹤处在正中间,站在任何人的视线里。覃鱼冷眼静看,眨眼间只窥得翟灵鹤动了动脚步。怕是站得久了,有些不舒服。想到这里,覃鱼不禁动了动嘴角。 翟灵鹤察觉到覃鱼的目光,依然目不斜视看着前方。挺直了背脊,一副昂首以盼的模样。好似要告诉所有人,输赢已然对他不重要了。 良久,皇帝才发话:“翟爱卿,这就是你查明的真相?” 翟灵鹤:“是,陛下。” 皇帝略微头疼,摆了摆手:“念去,给众臣听听。” 【历经三日,臣已查明宫中行刺真相。刺客潜藏于坤宁、景仁、寿安等二十三座,其诛拿七十三人,已伏诛五十二人。余下活口招供,主谋为、为修宜侯邱安,同谋为镇北三十二郡守之一的廖延之、沈济川、宋枭元……里应外合。以上均有通敌卖国之嫌,特请陛下颁令缉拿案犯。】 通敌卖国一词出现,整个朝堂瞬间不安宁了。三十二郡之中不乏也有人入朝觐见,不禁暗自抹了把汗。这也只是揣测,并不能证实什么?谁也没有想到翟灵鹤不按常理出牌,一招便是让所有人顿足失色。 皇帝没有急着下决策,点兵点将问起话:“覃相如何说?” 覃鱼:“兹事体大,危及一国之根本。臣,不敢妄下断言。” “太师如何看?” “老臣,也是。” “兵部呢?” “陛下,臣惶恐啊。” “刑部呢?” “臣、臣、也。”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郁郁道:“你先别说了,朕问你,翟灵鹤。通敌叛国,是你的猜测,还是有别的证据可以指证?” 翟灵鹤举着笏板,不卑不亢一跪:“没有。” “……”好大一片安静,甚至有人笑出声。 翟灵鹤又道:“案犯招供,臣也只是照话复述一遍。究其真相,还需得陛下诏令以示。” 覃鱼这时站了出来:“陛下三思,仅有口供不足以下定论。委罪于人并非不可能,或许搅乱视听才是他们的目的。镇北三十二郡乃是忠臣良将,切不可错冤了。”撇头看了眼翟灵鹤,又道:“翟主事为君担忧,故而犯颜极谏。如实回禀,并无过错。” 翟灵鹤‘夸大其词’,这一遭怕是真的惹祸上身。覃鱼这个时候还想着为他开解一二,真是仁至义尽。 翟灵鹤似乎不领情,执着于那句:“陛下,是也不是,查查便知。忠臣之心不怕明鉴,无罪之人应当无畏质疑。” 皇帝勃然大怒,摔下折子:“荒缪,好一个忠臣之心不怕明鉴。朕有多少臣子,能供你一一鉴查。无端猜测招致朝堂不稳,你是何居心?” “臣不是无端,有口供证明。” “好好好,就算他们的确有通敌卖国的嫌疑。三十二郡远在千里,你要如何查?”皇帝险些气晕,几欲倒靠在龙椅之上。 朝上有人见形势不对,纷纷出言劝谏。宁邶更是当面对翟灵鹤使了一个眼色,哀求他可别再说了。 翟灵鹤选择置之不理,斩钉截铁回道:“陛下,三十二郡嫌疑尚待查明。可行刺主谋之人,臣有罪证,人证物证俱在。还请陛下下旨,即刻捉拿修宜侯邱安归案。” 终于得了一口喘息,皇帝无力撑起身子。掠过一张张仓皇失措的脸,还是依着翟灵鹤的意思下旨,只不过案子交由大理寺查办。 翟灵鹤交出证据,把成果拱手相让。别人仅需写一张结案文书,便能捞个功劳。翟灵鹤并不气恼,这样一桩好事落在别人头上。经他这么一胡闹,就是再好的差事也轮不到他了。 有个词势必会验证在翟灵鹤身上,好像叫什么……恃宠而骄! 末了尘埃落定,众人落得一个轻松。皇帝恶狠狠瞪了翟灵鹤一眼,仿佛是在责怪他做事冒进,一点商量都没有。 【无事退朝!】 第221章 你到底想做什么? 宁邶挤过人群,抓住影只形单的翟灵鹤:“你……还真是,疯了!” “宁大人,是在夸赞我吗?”翟灵鹤边走边说,此刻他的心思不在这。他要去找覃鱼,只是这人走得真快,都不等等。 宁邶将他拽到角落里,悄声询问:“你觉得我在说笑吗?诶,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明显吗?奏疏上都写了,我想做的。” 翟灵鹤言笑自如,没有半点失意。倒让宁邶猜不出他的想法,真的只是例行公事吗? 翟灵鹤不等他再说,作揖告辞:“宁大人回见,下属还有事要办。” “诶,你……”宁邶还是有点发懵,碍于旁人只得先放人走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京都最近怎么发生这么多事? “愁什么?”刘彦拍了拍老友的后背,方才他看两人说了几句就散了。 宁邶:“这人不知什么来路,三番两次……也不说全是坏事吧,闹得人心惶惶,诶。” “没来由是空穴来风,你没发现陛下有几分信任他?不如我们先等等,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刘彦语气里透露出几分期待,更加衬得宁邶忐忑不安。 翟灵鹤终究是没有追上覃鱼,只能远远望着覃府马车走远。诶,还想说几句话呢。天空几点雨滴稀稀落落砸下,翟灵鹤仰头看见的不是一片阴翳,是节节伞骨。。 覃鱼在身后,为他打着伞:没见到我,你很难过吗?” “有点,也不知道怎么了,你不理我,心里有些失落。”翟灵鹤转身,收起了落寞。 覃鱼:“别担心,只要你回头,我仍然在原地。” 雨滴打得急促,声声真情交融在一起。翟灵鹤听不清,看着眼前人的唇瓣一张一合。不想也能知道,他在安慰自己。 落地的水花溅湿了两人的袍底,一柄竹伞容纳不下两人落脚。留意到覃鱼侧肩被打湿,翟灵鹤提出:“去我府里喝杯热茶吧,今日我无事。” “好,那就叨扰了。” 翟府马车不比覃家的气派,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还是能碰到一起。 雨势作大,扰得翟灵鹤在这狭小的空间越发坐立不安。覃鱼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时时刻刻盯着翟灵鹤的举动。袖口里握拳扣紧掌心的疼痛,强行把他不为人知的欲望压制住。 翟灵鹤怕极了这样的审视,提着心问道:“你可是生我的气?” “没有,我岂能生你的气呢?”覃鱼别开了视线,垂眼落在翟灵鹤腰间:“换新了吗?” “是,昨日在刑部走着走着就断了。幸好玉佩没摔碎,这才换了编绳。”翟灵鹤解开花结,递出后又快速收了回来。他差点忘了玉佩确实有损,徐褶的牙龈还留在上面呢。 覃鱼不免生疑:“怎么了?” “没事,害怕你一时记仇,玉佩不送我了。”翟灵鹤绑系结实了,宝贝一样护着。 这个动作讨得了覃鱼的欢心,也不再冷着脸说话:“送你就是送你了,什么时候让你偿还过?你若还回来,我也不会要。” 翟灵鹤顺着他的话,应下:“好,送我的。” 马车停了,季宁淋着雨慌慌急急跑来:“翟灵鹤,大事不妙……是覃大人。” 没想到露面的是覃鱼,季宁咬舌吞下后半句话。腾出了下脚的位置,规规矩矩地行着礼。 覃鱼替翟灵鹤问:“何事?慌慌张张的。” 季宁实诚地回答:“宫里公公来了,还拿着圣旨来的。” “你怎知,它就不是好事?”翟灵鹤在后面探出头来,覃鱼提前出来打伞。事无巨细地照顾翟灵鹤,两人都没有意识到有任何不对。 一声尖嗓把几人注意转移了去,也帮季宁解了答:“杂家……咳咳咳,因为杂家告诉他,不是件好事。” 赵忠勇前来宣旨,站在高阶上气势昂然。覃鱼将伞举高了些,抬眼同他打了个照面。 顿时将他嚣张的气焰打压下去,恭敬朝覃鱼一躬:“丞相大人也在,有礼了。” 先上台阶的是翟灵鹤,覃鱼后他一步进门。季宁顺手接过伞,“大人我来吧,里面请。” 翟灵鹤笑着寒暄道:“公公几时来的?家中小弟掌家,恐是招待不周。” 覃鱼一言未发,径直入了厅堂,随便找了个位置坐着。这副来做客的随意,把赵忠勇惊得目瞪口呆,“翟大人,有些手段。” “啊,公公何出此言?”翟灵鹤不明所以,吩咐下人备些姜茶。他本想劝覃鱼去换身衣服,奈何人家连一句话的机会都不给。 赵忠勇察觉其中有猫腻,想着把正事办了立马跑路。回去一定要好好劝陛下,翟灵鹤这厮铁实了两面派。 “我来宣读圣上旨意,翟大人准备吧。”赵忠勇避远了几步,余光往覃鱼方向一扫而过,所幸他的注意不在这边。 “臣……翟灵鹤,接旨。”翟灵鹤也不多说,后知后觉的他听懂了赵忠勇的阴阳怪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汝于朝堂之上激言蔑臣,有伪良臣之德。朕念你查案有功,以功抵过。革除刑部主事一职,禁足反省。】 不出翟灵鹤所料,这种结果是必然发生的。其实还比他想的更好些,罚的是革职,不是受刑。 “臣……”翟灵鹤正要领旨,脑后炸出七零八落的碎瓷。他没有回头,继续领旨:“臣接旨,叩谢圣恩。” “丞相大人,那杂家就先走了。”赵忠勇没忘向身后的人问安,覃鱼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憋着一股气,赵忠勇转身横了翟灵鹤一眼。迈着步子,从季宁面前跨过去。 翟灵鹤回头,扶起了季宁,“叫人来打扫,伤到手怎么办?” 季宁不知是听到哪一句,竟吓得端不住一碗姜汤。翟灵鹤刚要开口安慰,季宁摇着头挣脱了搀扶:“我能收拾好,你别管。” 一旁从未出声的覃鱼突然走过来,拉着翟灵鹤要走:“旨也领了,正好今日无事。去沐浴更衣吧,我们谈谈正事。” 第222章 你可以瞒着我 一听要谈事,翟灵鹤当即撇下季宁,“好,我命人在厢房备好热水。你也去洗洗吧。酷夏好不容易来场雨,别染了风寒。” 府里没有提前备上衣物,翟灵鹤身形较为薄瘦,他的衣物覃鱼可穿不了。送来的是为季宁新做的衣裳,绛色束腰劲装。 与覃鱼沉稳的性格不符,有几分是出于翟灵鹤的戏弄,特地为他挑了件未有出现过的色彩。翟灵鹤在厢房门口好等,听见里面淅淅沥沥水声,又听到脚步走近。 ‘哐嘡’房门从里拉开,翟灵鹤将手里的花送出去:“院里提前开的一批芍药,我先采来送你。” 覃鱼缄默盯着他手里的花束,根茎比对不齐,花叶也是没有修剪好。看得出翟灵鹤只是临时起意,有心也好。 “送我花?” “是啊,不好看吗?”翟灵鹤揪掉没来得及发现的黄叶,此刻欲盖弥彰。 覃鱼深吸了一口气,冷静道:“你知道送花给男子、是什么意思吗?”他有些慌张,甚至哽咽。 翟灵鹤不明白,将花硬塞到他手里:“送花就送花,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芳菲姿色,等待观赏之人品鉴。你不也送过,那你说你有什么意思?” “我……”覃鱼居然心里有一丝窃喜,更多的是怅惘。原来面前之人什么都不懂,亦者是无关紧要之人不给予放心上。 “送个花而已,满院子的花都是你送的。我就是借你的花,再献给你。”翟灵鹤随手指了指,证明自己是无心的做法。好心好意,经得起别人揣摩用意啊。 “喜欢芍药吗?” “喜欢。”翟灵鹤脱口而出,真怕他问喜欢的理由,改话请去茶室坐坐,顺便聊正事。 覃鱼像是进了自家院子,一路走走停停赏起花来。约莫是觉得手里的花还不够漂亮,亲自动手摘了几朵。 “边走边说吧,雨后清凉,别待在屋子里发闷了。” “也、行,边走边说。”翟灵鹤随即深思道:“季宁送去的名单,还请你仔细提防一二。” 覃鱼:“为何?字迹不像你的,是徐褶写给你的?” “是,昨日突逢一件趣事,刑部宋徐行交给我了一块你家的令牌。不敢有所隐瞒,这不得到消息就立马献给你。”翟灵鹤打趣着,嘴角憋不住笑。果然在府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覃鱼的眼线。也不恼了,他习惯了。 “怎的,不早些说?”覃鱼没有责怪,些许担心起来。 “我知道的很少,猜不到是谁要给你我挖坑。一一排查干净了,日后才能安心。今日上奏,便捎带上他们。总算混个脸熟,急不得啊。”翟灵鹤弯腰掬了一枝花,被雨水打湿的花瓣娇弱不堪。 覃鱼:“你莽撞行事,求益反损。可我、不是旁人,偏不信你片面说辞。你要瞒着我就严严实实些,言多必失。” 翟灵鹤诓不住他,佯装实话实说:“我们是盟友,我同样也想让你受益。小惠小利不足挂齿,也是我能做的。” 覃鱼拽拉起他的领口,一把将人拎到眼前,居高临下问道:“还不说实话?嗯,翟大人不仅骨头硬,嘴也挺硬的。” 翟灵鹤毫不怯懦,更是笑着回话:“你不是说我可以瞒着你,这下又让我说什么个实话,出尔反尔?” “瞒着我,不是骗着我,莫要搅混了。” 覃鱼的手托上了他的腰,霎那间一股酥麻席卷全身。翟灵鹤推了推,没动,“又如何?瞒着你的,你自会去查个水落石出。而骗你的,只能来问我。覃相不开心,是要责罚我吗?” 覃鱼凝视这一双清澈的眸子,片刻出神:“你……是想做什么?” 一袭黑影从两人头顶掠过,几个轮转后,阴雨密集的天空响彻着一声声鹰唳。 翟灵鹤仰头望去,那只猎鹰落在了屋檐上。一人一兽就这么对视着,犹如能洞察对方的想法。 见着此景,覃鱼不多不少猜到了辛归在暗中协助。翟灵鹤信任,终归轮不上他。 翟灵鹤喃喃道:“我想做的事,你快看到了……” 晚膳备好了,覃鱼头一次没主动留下。季宁请人时,庭院里只剩下翟灵鹤一个人刨土埋花。 “覃大人不留下一起用膳了?” “嗯,他生我气了。” “好吧,那我叫阿椿上桌吃饭。”季宁不敢与覃鱼同桌用膳,早早在偏房也准备好了饭菜,这下白费功夫了。 “好,去把他叫上。”翟灵鹤拍了拍手,黑泥掉落留下的是朱红的印子。纳闷之际,翟灵鹤闻到一股荼蘼的气味。 季宁又喊了一声:“今日我给你做了鲫鱼莲子粥,快来尝尝。” “好。”翟灵鹤舀水洗手,手心逐渐恢复白皙。红印能被水冲洗掉,只当这是些奇特的花肥。覃家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少,没想到花肥也挺讲究。 第223章 闲赋在家 季宁今日格外的反常,饭桌上竟然憋得一句话都不说。反倒是商椿时不时说几句,才让饭桌上的气氛不那么尴尬。翟灵鹤没有那么多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随性、开心就行。商椿在这待得自由些,不需要守着礼仪日日端着。 “你怎么不说话,阿椿问你呢?”翟灵鹤敲了敲桌子,吃饭还能发呆。 商椿傻笑着为他开解:“没事的,宁哥心情不好,不说都行的。” 翟灵鹤反问:“他和你说了心情不好?呵,他这个小性子就喜欢自己忍着,忍不了就哭。” 被他这么揭底,季宁没忍住骂出来:“哭个屁?” 翟灵鹤笑笑不语。 商椿又问:“翟哥,今天谁来了?我听见前厅很热闹,好像是个大人物。” “嗯,宫里御前老太监赵公公,来宣旨的。”瓷碟里挑好刺的鱼肉,推到季宁面前。 商椿惊呼道:“宣旨?翟哥是要加官进爵了吗?” 季宁白了翟灵鹤一眼,不悦道:“哼,加官进爵我就摆宴席了,他是被革职了。”嘴里吐出鱼刺,脸色更不好看了,“你鱼刺没剔干净。” “是你买的鱼刺多,你的问题。”翟灵鹤又夹一块放进碟中,放软了语气:“你在生气我被革职,这有什么可恼的?横竖都是影响不了现在好吃好喝的日子,你不还好吃好喝的坐着吗?” “我没恼。” “你不恼,会是这样?” 季宁捏紧了筷子,“我在意的不是这个……” “那你在意什么,在闹什么”翟灵鹤似乎失去所有耐心,但也懒得辩驳。 “翟灵鹤!你是觉得我是在贪图你的荣华富贵?什么苦我没吃过,翟灵鹤你别瞧不起人。”季宁垂头埋进了碗里,脊背弯曲颤抖着:“我只是……你之前和我说过,你做过一件瞒天过海的事,你从他们那得到了想要的东西。那时起,我对你……不只有敬佩,还有恐惧和担忧。你不会害我,但我怕你会因此而死掉。你……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去做这些事?千百十种方法,你为什么要选风险最大的那一种?所有人都说你很聪明、有才识,可我见……你是最愚蠢,最混账的。你走得路没人敢走……这代价没人能承受住。” 季宁哭腔一出,泪水止不住滴在桌上。翟灵鹤沉默不语,不敢回应。从不会质疑真心之人,心里却涌现出苍凉的冷酷。 “翟灵鹤,你走的路没人敢走啊!你和我说再多,我感受到的危险就越多,我就越怕、越怕你会死。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就不能好好活着吗?大事可以慢慢做,我们就寻一条坦荡光明的路慢慢走,不好吗?” 翟灵鹤何尝不想这样,可是现实不容他这样做。计划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也慢不得。不是人人都等得起的这漫长的日子,人的寿元终究有限……而他绝对不会在这里长留。 于是,他下达最后的通牒:“你回去吧,以后我们互不来往,你也断了我这份缘。日子一长也就淡忘了,不必时刻担忧他人安危。” 巴掌重重拍在桌上,季宁红着眼骂道:“你听不明白吗?我是让你为自己考虑考虑,不要一股脑栽进去,别以后落得下场都没有。你真是死心眼,是我见过所有所有人中最蠢的!” 商椿默默发言:“其实宁哥说得对,无论翟哥想要做什么事都要留有退路。不要把事都做绝了,人就活一次,死了什么也没有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里是京都天子脚下,翟哥如果是得罪了君王……是逃不掉的。” 翟灵鹤斟酌再三,缓缓说道:“凡事都有两面,我最擅长之事就是绝地逢生。你们不妨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现在是现在,那将来呢?你说你的将来,你能握在手里吗?”季宁擦了擦眼泪,将头扭向一边:“别太自负了,多少人是例外,多少人能成为例外,也不想想。” 商椿听着,难免不动容:“翟哥……宁哥只是担心,你就听听吧。” “你知道我此行凶险、义无反顾边,便也知道我的决心有多坚定,这件事……关乎着多大的影响。”翟灵鹤听也听累了,说也说累了。季宁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他何必寻个其他理由为自己辩解, “好了,我会认真想想。并非不知你的好意,事已至此,趁着这次禁足在府,无事消遣。”翟灵鹤琢磨着,得找点事做:“不如我劈出一间书房给你们二人用,再打两张桌案……唔,庭院里也弄个秋千什么的,种上点金银花,明年开了一定很好看。” 季宁适才感受伤心难过,翟灵鹤急促地转移了话题。让他有些无话可说,只能埋头干饭。 商椿很是惊喜,依旧是腼腆样:“翟哥,也有我的吗?” “不然呢,我说了两张书案,你和阿宁……”翟灵鹤有些欠缺考虑,改口道:“不如多打一张,送去你那吧。走的时候再带上。别和你哥哥说,是我送的就行。依着商哥那个性子八成会责备与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商椿摇摇头,“哥哥顶多说说我,不会生气的。你对我好,哥哥都知道的。” 商椿实在是乖巧可爱,多养了几天貌似脸色润红了些。如同养着一个孩子般,健康平安就让他很欣慰。瞧久了,翟灵鹤便想起了阿温。那个萍水相逢的孩子,应该被覃鱼照顾得很好吧。 ———————————— 觉着明日定会醒不过来,翟灵鹤连夜赶出图纸。最好能在月中搭好雏形,接下的日子怕是不得空去张罗这些事情了。 打了十几个哈欠,以为是快天亮了。结果季宁送冰来,告诉他不过子时三刻。 “找几个能工巧匠做呗,干嘛让自己累着?” “啊,嗯?我有这手艺,还需请别人来?其次,你可知道这图纸要多少银子才买得来,这钱咱们自家赚了。”顿笔间,翟灵鹤幽幽补刀:“我现在没官做了,还不能出门。咱们能省则省,这柴米油盐的日子你不懂。” 第224章 寂寞锁清秋 季宁一时傻眼了,冲到跟前:“那你饭桌上说得那么好听?” “这不是有外人在嘛?咱不得表现家底殷实些,你操心就行了。还有走远点,挡着我亮了。”翟灵鹤伸手往一边挥了挥,微风带动不停,灯影也跳个不停。 “那你说的,要把茯苓才是真的?” 翟灵鹤:“嗯。” 季宁:“什么时候的事?” “?”翟灵鹤抬眼一看,昏黄的烛火下季宁可怜巴巴地绞着手指头。那个时候无奈才带回这个孩子,没想到自己不挂心上,倒给他牵肠挂肚的。 “不能等茯苓再大些吗?好歹也得三四岁,至少让她记着我是他小爹吧。” “那可不行,届时你不舍得,她也会不舍得。趁早断了念想,你不是知道我行事大胆,不计后果吗?害了她怎么办,茯苓还这么小,她以后的日子会很长。”翟灵鹤自认为说的非常在理,大局为重,看清长远。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鼓个掌,他可真是个极好极好的好人啊。 “所以,你就不能多考虑考虑自己吗?你若是平安无事,茯苓就不用被送走了。”季宁心里百般个难受,却也改变不什么? 翟灵鹤真的累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还是不明白吗?即便是我想好好地,如你所想一样走上一条坦途,仍然不会得偿所愿。我想获益,必定损及其他人的利。没有人会心甘情愿,更多实为互利共存。我所行,触及的利弊过广,迟早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 季宁知晓的内容不多,没曾想过会如此艰难。知情一二,不过是翟灵鹤愿意让自己知情。否则……他是不配的。“你要做的事,天理难容吗?” 翟灵鹤很是意外,又不意外。季宁学有所成,每个词都用到气氛上了。“是为他们所不容,换个立场是我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挡我者,只能杀。” 季宁不敢继续问下去了:“是辛大哥……让你这么做的吗?” “他?”翟灵鹤稍稍惊讶,然后嬉笑起来。抑不住笑容,索性笑个开怀:“我乐意,哈哈哈哈。” 笑到肚子一阵一阵抽痛,翟灵鹤才停下来:“阿宁,别总往坏处想。盼我点好的,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那叫荣辱与共。”季宁勉强放下心结了。 “好好好,阿宁教训的是。” 夜风推开乌云,皎皎月光倾洒在窗台前。 一人伏案作画,专心致志。一人端碗拌着枣泥,咂巴吸着口水。隐约飘散出果香甜味,扰不乱翟灵鹤的心,然而这一声声寂静里的吞咽……让他着实忍不住了:“要不随便煮碗面吃吃吧,什么香酥饼子麻烦的不做了。” “什么啊,有始有终。你就等着吃吧,天亮之前我一定做好,送到你嘴边。” 早些时辰,翟灵鹤让他回去歇息,就不肯。坐着坐着,季宁想起要做香酥枣饼尝尝。街上卖的是肉酥饼,他就突发奇想造个新鲜口味。 做就做,翟灵鹤无话可说。边做边馋是个什么情况,剁个枣泥都能绘声绘色。说来奇怪,看着配方简简单单,偏生季宁做出来就是难吃。第一口还行,正常人撑不到第二口。 最后……两人端着面蹲在灶房门口。 翟灵鹤亲自下厨煮了碗面,放点盐和油,撒点葱花就开吃了。 瞅见那一堆稀烂的东西,翟灵鹤违着心鼓励道:“下次再接再厉,真遗憾天亮了。” 季宁还真的把他的话当真了,受到了鼓舞:“不负众望,一定会做成的。” “呵呵……”欲哭无泪,翟灵鹤还是那句:做完,先试试味吧! 次日,不,就在当日。两人吃完面,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日落黄昏时,翟灵鹤在庭院里捣鼓起了秋千的支架。商椿蹲在一旁,帮忙拉线弹墨,忙得不亦乐乎。翟灵鹤舍不得让他干些重活,又见他好奇得紧,分个轻松的小活玩玩。 “翟哥,你会的可真多啊!” “还行,我走江湖偶尔靠着这门手艺混口饭吃。” “偶尔?翟哥平时都做什么呢?” “算命。” “……”商椿些微不信,自我安慰着:“翟哥……不像是这样的人。” 季宁睡了大半日,朦胧睡梦里总有声音吵得他睡不安心。好不容易消停一会,依稀听到商椿在说:“翟哥,宁哥为什么还没起?” 而翟灵鹤是这样回的:“猪都是这样,不吃就睡。” “翟哥这样说,不太好吧……”商椿瞟了一眼床上的季宁没有醒,暗自松了一口气。 到了饭点。 季宁终于醒了,晕乎乎走出房门。抬头一看月牙儿当空,恍惚间以为自己没有睡醒。不小心被地上堆积凌乱的木材绊了一下,惊吓之余的他瞬间清醒了。 “诶。”肚子开始咕噜叫着,季宁寻到主屋不见灯火,转头又找去厅堂。还没靠近,便听到了嘻嘻闹闹的笑声。 再走近些,徐褶正与他们在一起用膳。商椿最先看到季宁,打着招呼:“宁哥醒了?” 其余两个也注意到了,徐褶笑着点头,继而又说起了话。翟灵鹤多余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他,依然谈笑风生。一旁的丫鬟添了一副碗筷,多加了几道菜。 季宁坐在了翟灵鹤对面,拿起筷子夹菜,但没了胃口。他嗓子干得发痒,也不想开口。 商椿小声唤着:“宁哥,你都睡了一天了。” “难得闲着,有什么不好。日日忙得焦头烂额,我还想多活个几年了。”翟灵鹤一面回应着徐褶,一手又给季宁盛了碗鱼汤:“这样鱼是今日买的,味道极鲜。” 瓷碗在掌心传递出来温热,季宁慢慢喝了一口。一下烫出了眼泪花,半口鱼汤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只能委屈巴巴地吞下。 商椿完完整整看了整个过程,同情道:“宁哥,鱼汤是刚端上来的。” 徐褶:“你这样做,活到明年都难。原本我给你写名单,是为了助你提防他人。哪想得到你直接报上了三十二郡,没有证据不就成了诬告吗?” 翟灵鹤当即解释:“我怎么没有?那些刺客,我留有活口,有口供,还不算吗?” “你那么聪明,一定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三十二郡那可是动不得,说都说不得。” 第225章 花引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全家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我也是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转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门前偏见枯叶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解除禁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相互较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用心良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大人是个好相处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阴差阳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不难的难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有没有觉得沈择君这个名字很好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贵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翟的心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再跟紧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绝对可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如宁邶所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捧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谁有哑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不需要你同情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回忆之扬州识商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活下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恩人,不敢当io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搞离间这一套,还不能够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病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打不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冥顽不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他没有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不上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就如此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不记得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不知道这章叫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徐褶的嫌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熬夜熬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骗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晏初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只是朋友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你需要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小乌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谣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谣言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含沙射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硬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明日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惊弓之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求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写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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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他没有回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1章 翟灵鹤正在赶来的路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2章 你最该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鹤大人,饭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