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后科举,皇帝竟想组队退休》 第1章 该死的穿越 在经历了十年的房奴生活后,35岁的夏温娄终于还清了房贷。从此翻身房奴把歌唱,成为一名有房、有车、有存款的黄金单身狗。 世界这么大,他想去看看。因此,他选在5月25日这个寓意“我爱我”的日子去公司辞职。 早班高峰期的路况依旧是让人抓狂,但夏温娄今天心情格外好,他一边开车,一边哼歌:“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一想到过了今天他就可以实现躺平环游世界,简直开心的想飞。然后……“砰”的一声巨响,他就真的飞了。 一辆货车突然失控将他的座驾撞出护栏,护栏外是斜坡,车子几经翻滚,撞到一棵树上才停下来。 夏温娄在感到天旋地转的同时,还感觉一种类似于灵魂剥离肉体般的撕裂感,除了疼还是疼。在撕裂感渐渐消失后,恍惚间,他似乎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 “就他吧,趁他还没意识,赶紧的。” “嗯,好。” “兄弟,给你换个地方过好日子喽。” 混沌中,听到这么无耻的话,夏温娄张口就骂:“换个屁的地方,老子日子正过的好着呢。你们赶紧把……” 话还没说完,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吸入旋涡中。片刻后,感觉自己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闷的他快要窒息了。 他下意识抬手朝脸上的覆盖物抓去,不想却抓到一只手。出于求生的本能,夏温娄使出洪荒之力将这只手掰开。 在他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同时,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差点穿透他的耳膜。 夏温娄循声看去,一个面如白纸、浑身抖如筛糠的男子就坐在床边的地上,他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之人。 就在此时,脑海中突然涌入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真特么疼。那就不是梦,是传说中该死的穿越了,还是穿越到一个名叫夏谦的十岁小男孩儿身上。 面前这人叫朱大,是跟着夏谦他娘陪嫁过来的小厮,刚刚正是这混蛋想用枕头捂死他,结果谋杀未遂。不对,是谋杀成功了,不然他也不会到这儿来。 夏温娄在极短的时间内捋清目前的形势。夏谦的亲爹夏松考中举人后被同知家的小姐相中了,为了能顺利迎娶官小姐,逼迫夏谦的亲娘卢氏自请下堂。 卢氏是当地药商之女,在夏松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童生时就嫁给他。古代读书可是个烧钱的活,如果没有卢氏丰厚的嫁妆做后盾,夏松这举人不知道要考到猴年马月。 没想到一朝得中就学陈世美先弃糟糠妻。不过,在夏温娄看来,他不仅不如陈世美,连畜生都比不上。虎毒还不食子呢,夏松为了前程竟然连亲儿子都不放过。 穿越的悲愤加上对夏松这种斯文败类的仇恨,让夏温娄顷刻间犹如金刚附体一般,浑身蓄满力量。他扫视了周围一圈,直接跳下床,抄起床边的圆凳,卯足了劲儿就朝朱大后脑勺上砸。 “嘭——”,一凳子下去,朱大两眼一翻昏死过去。至于为什么朱大会傻不愣登的坐在地上任由夏温娄砸,那纯属吓得。 在夏温娄还没穿过来之前,朱大亲眼看到手下的小孩儿已经停止挣扎一动不动了。为保险起见,他还多捂了一会儿。 哪知正在他要松手时,夏温娄碰巧穿过来了,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甩开。这一突然动作,在朱大看来那不就是妥妥的诈尸了,没准儿还是厉鬼索命。 做了亏心事的人最怕的就是鬼,朱大瞬间被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加上夏温娄那不属于孩童的锐利目光盯着他,他要还能镇定的继续行凶,那他的成就到现在也不会只是个不受重用的小厮了。 夏温娄砸完人,淡定的将凳子仍到小厮身上,坐到床边穿好鞋后,才出门喊人。 刚出门就看到迎面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正端着托盘走过来。这人名叫白果,是在夏谦身边近身伺候的。 看到门口站着的夏温娄,他忙快走几步上前道:“大少爷,你怎么出来了,大夫说你落水后身子没那么快恢复,要好好养着,见不得风,快回屋去。” 这就是为什么夏温娄认为夏松畜生不如了,夏谦先是被人推入池塘,但夏谦会水,只是一时没设防呛了两口水就自己游上来了。 结果他们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让朱大捂死他。只能说这家人为了夏松能顺利娶到官小姐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夏温娄是什么人,那是在十五岁时父母意外身亡后就敢拿着两把菜刀跟觊觎他家财产的亲戚们拼命的人。 最后不止成功逼退了那些丧良心的亲戚,还保全了父母留下的全部财产,那些亲戚一个子儿的好处都没捞到。 后来他用冰冷的外表制成坚不可摧的无形盔甲将自己包裹起来,心门从此关上,他想:这样就不会被人伤到心了。 而在那些亲戚口中,他就成了一个冷心冷情的怪人。在意吗?他一点都不在意。感情这种东西,宁缺毋滥。 夏温娄很讨厌做小孩子,因为从一个呀呀学语的小娃娃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是一个非常艰辛的过程。 他成为夏谦,意味着要受一遍二茬罪。要是让他知道是谁把自己弄这儿来的,他一定拿刀追着那人砍八条街。 可现在,夏温娄只能被迫替夏谦活完余下不知道还有多久的人生。夏谦的麻烦、仇人、亲人他都要统统接收。虽然很让人抓狂,但除了尽快融入,别无他法。 夏温娄从不是个内耗的人,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谁也不得安生。 他没功夫理会白果那些关心的话,而是直接吩咐:“白果,你去找忠叔,让他带人把我房里的奸人绑了。告诉他别声张。” “奸人?什么奸人啊?” “杀我的奸人。” “哐当”,白果手中的托盘应声落地,他目光惊恐的看向屋内,但被砸晕的朱大在里间,他什么也没看到。 “大……大少爷,谁,谁啊?” “朱大。” 白果是个伶俐人,宅中现下的情况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这么大的事,他不敢迟疑,忙跑着去找忠叔拿人了。 第2章 恋爱闹的娘 忠叔名叫秦忠,是卢氏从娘家带来的得力助手,也是卢氏最信任的管家。没多久,他便带着儿子秦京墨跟白果一起步履匆匆的赶过来了。 夏温娄依旧站在门口没挪窝位置。白果看到夏温娄面无血色的脸和有些发紫的唇,心疼的眼眶都红了。 忠叔沉稳干练,虽然他也心疼小主人,但他明白此时更该做什么。 “大少爷,人呢?” 夏温娄指指屋内:“在里间,先把人绑了关起来,别让人知道。我先去看看我娘。” 秦忠有些迟疑:“少爷,夫人还病着,要不我和京墨先审审他?” 夏温娄摇头:“不用,先关着。让人盯着三叔那边,他干了什么,跟什么人见过面都一一记下。还有,你亲自去趟舅舅家,就说我娘找他有要事相商。 把家中的情况跟舅舅说一说,多带些人手,先控制住宅子里的人。事情未了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以免有人通风报信。” “可是,夫人不是说家丑可外扬,不能让别人知道吗?” 夏温娄嘲讽道:“难不成要等我们母子三人都被人害死,才喊外公和舅舅来奔丧吗?” 这个道理秦忠何尝不明白的,奈何卢氏为了夏松的面子不同意找娘家求助。夏谦年纪小,也顶不了事,事情就这么拖着了。 但秦忠感觉今天的夏谦跟以往不同,虽说夏谦是夏松的长子,但夏松却从未正眼看过他。卢氏又一门心思扑在夏松身上,对夏谦顶多就是问问吃穿怎么样。 夏松的父母对这个长孙也不大待见。渐渐的,夏谦就养成了沉默寡言、唯唯诺诺的性子。 而刚刚夏谦吩咐秦忠做事的神态和口吻哪儿还有半点畏缩。那冷静自持、胸有城府的模样让秦忠仿佛看到了卢家老太爷当年的风采。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大少爷体内的卢家血脉觉醒了。当下他不再多言,只恭敬道:“少爷放心,太爷和老爷不会放任夏家人为所欲为的。” 说完便和儿子一起进去把朱大绑了,用麻袋一套,扛在肩上出来了。夏温娄在他们离开后也径直往院子外面走去,白果见状在后面喊:“少爷,你去哪儿啊?” 夏温娄头也不回的道:“端一碗补药去夫人院里。再包一包面粉一同带过去。” 夏温娄没有直接去卢氏院里,而是先去了同胞弟弟夏然的院子。夏然还是个连人都不会叫的一岁奶娃娃。他刚进院子,就听到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不用看都知道是夏然。 他原本还以为是小孩子饿了在哭闹,古代的小孩子没有奶粉,都是吃母乳或者找奶娘来喂。 卢氏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没有给任何一个儿子多分一分的关注。为了不影响她和夏松夫妻恩爱,专门请了奶娘照顾夏然。 进门看到趴在地上哭嚎的夏然,夏温娄才发现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上前将人提溜起来放床上,不怎么温柔的给便宜弟弟把眼泪鼻涕擦干净。两辈子头一回照顾这么大点小孩子,真不是一个美好的体验。 看着夏然头上鼓起来的包,夏温娄的眸光沉了沉。看来夏家是打定主意让大房嫡出一脉腾位置了。想卸磨杀驴,想的美。 夏然在看到亲哥来了后,渐渐止住了哭声,夏温娄对着便宜弟弟自说自话:“小子,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有亲哥亲娘的庇护,你的小命迟早也要交代。 跟我一块去劝咱们那恋爱脑的娘,劝好了,咱们能挣条活路,劝不好,咱们一块就到阴曹地府去重新投胎吧。” 夏然哪里听得懂他哥在说什么,还以为是在逗他玩儿,冲着他哥嘿嘿傻笑。夏温娄看他笑,就认定夏然是同意了。 “既然你也没意见,那就走吧。” 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夏然就这么被他哥用极其别扭的姿势抱去找娘了。 卢氏的院子里倒是有人在,这些人大部分是跟着她陪嫁过来的。看到夏温娄抱着夏然来了,忠叔的妻子吴嬷嬷赶忙上前要把夏然接过去,但被夏然一个侧身避开了。 “吴嬷嬷,我跟我娘有话说,你让她们都远远避开。就算听到房里有什么动静也不要进去。” 夏温娄的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加上吴嬷嬷对夏谦一向怜惜,有求必应。她没多说什么,招呼守在门口的小丫鬟一起走开了。 夏温娄一进内室就将夏然放在卢氏床头,然后冷冷看着卢氏接下来的反应。夏然看到亲娘便手脚并用的往卢氏身上爬。 沉浸在被丈夫抛弃痛苦中的卢氏这才察觉到异样。看到小儿子,她惊讶道:“然儿?” 说着便要喊奶娘,但还未出口的话在看到夏温娄的那一刻卡在了喉咙里。于是转了话头道:“谦儿,你怎么在这儿?” 夏温娄没有立即答话,而是自顾自拉了张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来才道:“你是想等着被休回娘家,然后给我们兄弟收尸吗?” 这话吓得卢氏一个激灵。 “我儿何出此言?我与你父亲是结发夫妻,他不会休了我的。你也莫要说什么收尸这些混账话。你可是夏家的嫡长孙,老太爷不会任由他们妄为的。” 夏温娄冷笑一声问:“知道我为什么落水吗?” 卢氏感觉今天的大儿子瘆得慌,她底气不足道:“不是说你想捞鱼,不小心掉池塘了吗?” “听谁说的?” 卢氏被夏温娄冰冷的语气吓到了,磕巴道:“他……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是谁?” “他们……你三叔和你祖父祖母都这么说,难道还有假?” 夏温娄深吸一口气问:“我只问你这一次,你是信我还是信他们?如果你信他们,我这就让人去拿砒霜,我们母子三人趁早给人腾地方,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儿。 你若信我,从今往后你就把我爹,你的好夫君从心里挖出去,一切决定都要以我们兄弟为先,我们母子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母亲可要想好了再选,选定了就不能后悔了。” 第3章 喝砒霜总比被人捂死强 卢氏怔怔的看着大儿子,此刻的大儿子在她眼里无比陌生。这些天她一直病怏怏的躺在床上,梦想着高中举人的夫君能回来看她一眼。 她在心里为夏松开脱,认定是外面的狐狸精迷惑了夏松,等夏松回来,他们二人好好聊一聊,再温存一番,夏松定不会再动另娶的念头了。 可现在她连人都见不到,自己也快魔怔了。这些天即便听到大儿子落水,对她也没多大触动,依旧窝在床上给自己编织美梦。 现在听到大儿子赤裸裸要将她的美梦打碎,一时之间让她如何接受。口中不断喃喃道:“谦儿,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啊!我是你娘,你不能逼我!” 夏温娄没有回应她,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就在卢氏还处在不知所措的两难境地时,白果端着药进来了。 “少爷,药好了。” “嗯,你先出去吧。” “是。” 白果看出房内的气氛凝重,知道少爷定是在跟夫人谈重要的事,所以,出去时便把门重新关上。 夏温娄则拿起托盘上的纸包,将里面的白色面粉尽数倒入药碗。还极不讲究的伸出食指在碗里搅了搅,然后甩了甩手,把手指上残留的药汁甩掉。 卢氏看着他这番操作,似是想到什么,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时更是惨白惨白的。她颤声问:“你在干什么?你往碗里加了什么?” 这回夏温娄倒是笑得很和煦。 “我还能干什么,你要选相公,一条道走到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今日愿意跟我们兄弟一起上路呢,咱们就做个伴。你要不愿意,那我跟小弟就先走一步,有缘的话咱们没准还能在奈何桥见上一面,无缘的话,那咱们还是生生世世都不要见了。 虽说我们不能选择如何生,但总能自己做主选个死法,喝砒霜总比被人捂死强。 哦,我忘了告诉你了,今儿朱大去我房里,要捂死我,差一点儿就成功了。人现在被忠叔关着呢。唉!我本以为是我命不该绝,没想到也不过是多活一会儿而已。” 卢氏听的心惊肉跳,她都听到了什么,大儿子在自己家里被人谋杀,她不愿意相信,又不得不信。因为秦忠是她最信任的管家,秦忠能将人关起来,此事定是千真万确。她早先把朱大的身契给了夏松,所以主导这件事的人必然是夏松无疑。 忽然,卢氏“哇”的一声就哭了。“老天爷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为何要让我看到他们父子相残啊!” 夏温娄好心纠正:“你说错了,不是父子相残,是我亲生父亲对我的单向谋杀。行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若没什么要说的,我就先和我弟弟上路了。” 还没等卢氏反应,夏温娄就端起碗喝了一口,本来中药就难喝,加了料的药,味道更是令人作呕,没办法,做戏要做全套。 一口喝完,他再也喝不下去第二口,只能将魔爪伸向不谙世事的夏然。他坐到床边一把揽过夏然。“来,小弟,哥带你去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眼看着碗口对准了小儿子的嘴,卢氏终于回过神了,她大叫一声,一把将夏温娄手里的药碗打翻,瞬间,卢氏的呼喊声几乎盖过了瓷器落地的声音。 “谦儿,我的谦儿,快吐出来,快吐出来啊!娘选你,娘选你啊,娘再也不念着你爹了,从今往后就我们娘儿仨好好过日子。娘求求你,你快吐出来啊。快来人啊,救救我儿子!” 夏温娄神情漠然的看着卢氏道:“到时候娘不会听到爹说两句花言巧语就又被糊弄过去了吧。”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你相信娘好不好,虎毒不食子,他连亲儿子都杀,连畜生都不如。” 夏温娄总算是松了口气,如果叫不醒恋爱脑上头的娘,日后怕是真没活路了。一旁的夏然也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他跟卢氏的哭声一个赛过一个。 而卢氏此时已顾不上小儿子了,不停的捶打夏温娄的后背,想让他把药吐出来。他侧身攥住卢氏的手臂道:“娘,我没事,死不了。那不是砒霜。” 卢氏要去抓人的手僵在半空:“你刚说什么?不是砒霜?” 卢氏怔愣片刻才明白过来是被大儿子耍了,她边打边哭:“你个孽障,你是不是想要娘的命啊!” 不过终究心疼儿子,卢氏捶打几下就停手了,紧紧抱住夏温娄呜呜的哭。夏温娄前世过了二十年的独居生活,不习惯和人亲密接触,哪怕眼前的人是这具身体的生母。 他一边挣扎着从卢氏怀里挣脱,一边道:“那个,娘,小弟被吓着了,您赶紧看看他。” 夏然在自己院里已经大哭过一场了,现在又哭,听声音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卢氏赶忙又将小儿子搂在怀里哄。好一会儿,房间里才重归平静。 夏温娄看卢氏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率先打破这短暂的平静:“娘的话现在可还作数?” 卢氏搂着小儿子的手紧了紧,一行清泪扑簌簌落下,意识到自己反应后,她一把擦掉脸上的泪水,斩钉截铁道:“作数,从今往后我就当自己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夏松的薄情寡义和夏温娄不要命的做法总算是激发了卢氏埋在心底的母爱。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当恋爱脑幡然醒悟,被爱的那个人对她来说就是屁,既然是屁,不想憋着,放了就是。 夏温娄对卢氏的回答表示尚算满意,至于以后卢氏会不会故态复萌,那就到时候再说,眼下这关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的夏家于我们来说就是饿虎之蹊,娘可有应对之法?” 卢氏出身商户,与卢家打交道的人形形色色,什么样儿的都有,等她对夏家的人失望后,也能客观的看待眼下的人和事了。 “谦儿,你可看到推你入水的人是谁?” 夏温娄点点头:“虽没看到正脸,但看衣服和身形应是三叔无疑。” 第4章 别让我失望 卢氏愤恨的咬牙切齿道:“这帮没良心的白眼狼,吃我的,住我的,还要来害我儿子。我们这就去报官。” 夏温娄按住卢氏,“娘,莫急,此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就算没了三叔,夏家还有两个老的在,这件事如果他们不点头,三叔也不敢这么大胆。朱大可是签了死契的,他的身契可还在娘手上?” 卢氏低下头,呐呐道:“上次你爹回来时要走了他的身契,说是要差他办件重要的事,不能走漏风声,有他的身契在,朱大会更听话。” 夏温娄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说恋爱脑要不得。亲娘把刀子借给亲爹,亲爹拿来捅儿子,瞅瞅这都什么事儿。 不过这时候,只有卢氏越恨夏松,才能对他更有利。所以他毫不掩饰的将夏松的目的揭露出来:“看来这件不能走漏风声的重要事,就是杀我了。” 卢氏现在只恨夏松不在面前,在的话她就能质问夏松为什么要害他们的儿子。当然她也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差点害死儿子。想想从前那个一心一意为夏松操心劳碌,反而忽略了亲儿子的自己,她恨不得抽死自己。 卢氏只是恋爱脑,并不是蠢人,她很快想到关键点,“朱大既然没得手,夏松是不会把身契还给他的。这身契官府那里也留有一份,我们就说家贼偷盗,要再补一份。从前的保人是我们卢家的长辈,事情好办。” 夏温娄眸色亮了亮:“如此甚好,只要他的命还攥在我们手上,就不怕他不招。对了,娘,我已让人去卢家请舅舅来了,您常年在内宅,外面的事让舅舅来更方便些。” 卢氏点点头:“你说的对,你爹现如今在陈州府,我们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你舅舅结识的人多,总能打探到一二。” “嗯,娘还是先梳洗一番吧,想必舅舅来了也不想看到娘现在的模样。” 说完目光扫向夏然,接着道:“给然儿换个奶娘吧,我去时,然儿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从床上掉下来,趴在地上哭的甚是厉害,好不可怜。” 卢氏闻言,忙检查夏然身上的伤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除了头上磕出来的红肿的包,手臂和腿上也有淤青,心疼的卢氏泪水止不住的流。 夏温娄看着那些淤青,眼中闪过寒芒,这些淤青明显是掐出来的伤,照顾不周和恶意伤害可是两码事。他起身去外面找了吴嬷嬷。 “吴嬷嬷,去把然儿的奶娘叫来。” “是。” 夏温娄吩咐完转身要走,却又被吴嬷嬷叫住了:“大少爷,夫人最近身子不爽利,没顾得上你,你可别往心里去。夫人心里是记挂你的。” “嗯,我知道了。” 吴嬷嬷没能从夏温娄淡淡的语气中听出什么,只能无奈的叹口气去找人了。 卢氏看到夏温娄进来便问:“谦儿,你刚去做什么了?” “去让吴嬷嬷把奶娘叫来,问问然儿的伤是怎么回事。” 卢氏不由自主的为奶娘开解:“这奶娘平日里看着也是好的,应该不会是她吧?” 夏温娄似笑非笑:“是个好的?娘从前看爹不也是千好万好,现在你还觉得爹好吗?” 被戳中痛处的卢氏羞愧的低下头:“是为娘猪油蒙了心,以后不会了。” 夏温娄郑重道:“娘,如今我们兄弟只有您能依靠了,若是您不立起来,我和弟弟迟早会被夏家人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您若整日以泪洗面,扮可怜博同情,希望夏家人看我们母子可怜放我们一马,那是痴心妄想。 狼见了到嘴边的肉怎么可能大发慈悲的放弃。等我们没了,夏松就能拿你的嫁妆娶新娘子、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到时候他娇妻美妾在侧、儿女成群、加官进爵,我们早就成了一抔黄土,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你甘心落个这样的下场吗?” 卢氏紧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我不甘心,他想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做梦。儿啊,你就信娘一次,娘不会再犯糊涂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夏温娄要跟卢氏统一战线,最起码的信任是要有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道:“好,我信。不过,这是我最后一次信您。我永远不会原谅要杀我的人,如果您再重蹈覆辙,站在我的对立面,那你我也只会是陌路。你最后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我都只会做壁上观,不会插手。若您能一直与我同心,等我有能力了,我会尽我所能护着您和弟弟,不会让你们被人欺负了去。娘,别让我失望,好不好?” 最后一句,夏温娄说的认真又深情。卢氏望着大儿子沉静如水的眸子,听着他残忍又暖心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在她眼盲心瞎的这些年,儿子的心智竟然成长的堪比成年人了。她想,都是她这个做娘的不靠谱才逼的大儿子快速成长,一点孩童的样子都没有,心中顿时懊悔不已。 殊不知,她怀胎十月的大儿子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了一具躯壳,如今这具躯壳里住的是另外一个人。 十三年的痴心错付,在卢氏看来也不是一无所获,她面前的两个儿子就是她最大的回报。尤其是大儿子,她惶惶多日的心,听了大儿子的话后,竟然安定下来。 嫁到夏家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保护她。连夏松对她说的那些花言巧语里都从来没有言及要保护她,只会说等日后中了进士做了官,就能给她请封诰命,让她风风光光的做官夫人。 如今夏松只是中了举人就要翻脸,让她如何不恨。回想这么多年的相处,夏松对她从来只有索取,没有付出。两相比较,夏松这个烂人如何能与自己的儿子相提并论。 “娘发誓,以后再不会里外不分,绝对不会再让我儿失望,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夏温娄却摇摇头:“这个誓言不成。” 第5章 赵嬷嬷 短短六个字,夏温娄说的云淡风轻,却让卢氏听得不知所措。 “那要娘怎么说我儿才肯信?” “您要说,若违此誓,夏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卢氏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儿子,所以她毫不犹豫地重新起誓。 “我卢暖暖发誓,以后绝不会里外不分,不会再让我儿失望,若违此誓,他夏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夏温娄的面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温声道:“娘亲可记住了,您若日后反悔帮夏松,不光会失去我这个儿子,连夏松也会遭天打雷劈,到时鸡飞蛋打,您可什么都没了。” 卢氏连连点头:“娘明白,他若再敢对你下手,大不了娘与他同归于尽。” “那倒不至于,只要我们母子同心,他休想从我们这里占到半点好处。” 现在的夏温娄急需同盟,尤其是卢氏的支持,否则卢氏如果背刺他站到夏松那边,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在信奉神明的古代,赌咒发誓还是有相当大的震慑力的,不管以后如何,眼下趁着这誓言的热乎劲儿,卢氏绝对会站在他这边。 没过多久,吴嬷嬷就带着夏然的奶娘走了进来。 “夫人,大少爷,赵嬷嬷来了。” “见过夫人,大少爷。哎呦,小少爷怎么在这儿啊,可害的我好找。” 说着,赵嬷嬷就要上去抱夏然,夏然看到赵嬷嬷伸过来的手,赶紧一头扎进卢氏怀里,死死抓着卢氏的衣襟不肯撒手,小嘴撇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卢氏被薄情郎打击后,泪水把眼睛冲刷干净,恢复清明,现在已经可以看到儿子了。她看夏然的反应就知道赵嬷嬷不是个好的,侧身躲开了赵嬷嬷伸过来的手。不悦道:“行了,你就站那儿,我有话问你。” 赵嬷嬷讪讪的收回手,她看到地上打碎的药碗,心知卢氏此刻心情不好,便尴尬的笑道:“夫人要问什么啊?” 卢氏瞥了一眼赵嬷嬷,转而先问吴嬷嬷:“你在什么地方寻到人的?” “回夫人,是在下房那儿寻着人的,奴婢去时他们正在打叶子牌。” 赵嬷嬷没想到吴嬷嬷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把她给抖了出来。她在路上还塞了十文钱给吴嬷嬷,希望吴嬷嬷能在夫人面前遮掩一二。 没想到吴嬷嬷竟然是个拿钱不办事的主儿,心中暗骂吴嬷嬷为人不厚道。但现在也不是找人算账的时候,夏家给的工钱不少,她可不想丢了这份好差使。于是急忙为自己辩解:“夫人,奴婢是看着小少爷睡了才出去了一会儿。吴嬷嬷找奴婢时,奴婢正要回去呢。” 吴嬷嬷继续拆台:“奴婢去时,赵嬷嬷正玩的兴起,临走时还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牌呢!” 赵嬷嬷想不到吴嬷嬷竟然丝毫不留情面,这时候自然是没理也要辩三分,顺便提一提对方收好处的事。 “吴嬷嬷,空口白牙的,可不兴你这么污蔑人的。我平日里可没对不住你的地方啊!有什么好处我可是都想着你的。” 吴嬷嬷冷笑一声,掏出十枚铜板给卢氏:“夫人,这是刚才来的路上赵嬷嬷给的好处,让奴婢替她遮掩。” 赵嬷嬷自己是个极爱财的人,奉行的是有钱好办事,她认为只要对方收了钱就是同意的意思,谁知道吴嬷嬷竟然不按常理出牌。她气急败坏道:“吴嬷嬷,你……你怎么能这样?” 卢氏不想看李嬷嬷在她跟前自以为是的抖机灵,接着发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杏花呢?” “杏花家里老娘病了,前个儿告假回家了。” 答话的是吴嬷嬷。杏花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也是卢氏安排专门照顾夏然的丫鬟。 卢氏一拍床榻厉声道:“你倒是心大,小少爷身边一个人都不留你都敢去打叶子牌。若是然儿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哼!看来是我这儿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吴嬷嬷,把人给我撵出去!” 赵嬷嬷一听要撵她走,哪里肯听话离开,如今家里的进项她占了大头,她可不想再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想到这儿,赵嬷嬷忙跪下磕头:“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夫人就再给奴婢个机会吧!夫人也知道我家男人是个暴脾气,我要是不拿钱回去,只怕是要被他打死的啊!夫人您就行行好,就当赏奴婢一口饭吃吧!” 卢氏不为所动:“你当日就是这番说辞,我看你可怜才留下你的,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说着,撩起夏然的袖子,一块块的淤青暴露在几人眼前。 吴嬷嬷吃惊道:“天杀的,这是谁干的?” 赵嬷嬷眼神明显瑟缩了下,然后才赶忙道:“定是杏花那小蹄子干的。夫人,是奴婢失职,没看顾好小少爷。没想到杏花竟干出这种缺德事,夫人放心,奴婢以后定会不错眼的看着小少爷,不会再让小少爷受丁点儿伤。” 卢氏将赵嬷嬷的言行尽收眼底,冷冷道:“看来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才惯的你如此肆无忌惮。然儿身上的淤青一看就是新伤,你是不是觉得就你自个儿精明,其他人都是傻子?我不追究你虐待小少爷是我想给然儿积些福报,你以为以后你还能在安县找到事做吗?现在你是自己滚出去,还是我让人把你扔出去,选一样吧!” 做了亏心事的人,在自己得不到原谅时,不会认为是自己错了,而是对方太过斤斤计较,赵嬷嬷就是如此。 眼看卢氏一定要赶她出去,她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手撑着地站起身,挺着胸脯道:“你马上就要成下堂妇了,还有什么好神气的?等以后新夫人进了门,你的儿子什么都不是。你虽看不上我,但架不住老太太瞧得上。 今儿你把我撵出去,过些日子老太太就会再把我请回来,还是一样的侍奉小少爷,到那时,你指不定在哪儿呢?就算是你想回娘家,也要看你娘家肯不肯收留你这个弃妇。” 第6章 小兔崽子 赵嬷嬷骂的正起劲时,只听“哐当”一声,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踹门进来的人是卢氏的弟妹金氏。金氏进来后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赵嬷嬷一巴掌。 “蝙蝠身上擦鸡毛——你算什么鸟?也敢跟我姐姐叫嚣,整个夏家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拿我姐姐的嫁妆置办的,就是你脚下踩的砖,都是我姐姐的嫁妆买的。 夏老爷中了举人是了不起,可要是没我姐姐的嫁妆供着他一家老小,给他花银子找先生,他连个秀才都考不上。想休我姐姐,那就先把我姐姐的嫁妆钱给补上,补不上,咱们就衙门说理去。” 顿了顿,她又朝门口喊:“老太太在门外站着不进来,是想等着我们出去,一道去衙门评理吗?” 在门口站着听房内动静的夏老太太被点了名,不得不一步步挪进来。金氏丝毫不留情面的指着赵嬷嬷质问夏老太太:“你这么瞧得上虐待你亲孙子的人,安的是什么心?” 夏老太太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明知自己理亏,但被一个小辈怼到脸上,心头的火气噌噌涨。 “这儿是我们夏家,不是你们卢家,雇谁不雇谁,我说了算。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金氏抱臂轻蔑道:“不想我们卢家插手也行,那就用你们夏家自个赚的钱过日子啊!就你们夏家那十亩地,还不够自己吃的。啧啧!被我姐姐金尊玉贵的养了这么多年,怕是早就忘了那地该怎么种了吧。像你们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我见的多了。” 夏老太太不甘示弱,吼得更大声:“她嫁到我们夏家就是我们夏家的人,她的钱就是我们夏家的钱,我们花的是自己的钱。” 金氏都被夏老太太这泼皮无赖的做派给气笑了。 “呵!好不要脸的话,堂堂举人老爷家的一家老小要靠媳妇的嫁妆才能过日子,说出去可真有面儿啊! 他夏松不是想休妻攀高枝儿吗?那咱两家就得先把账算的清清楚楚。我姐姐当初的嫁妆单子在官府那儿也备着一份呢,你们休想赚到一根针的便宜。” 夏老太太眼见骂不过,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干嚎:“老天爷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媳妇带着娘家人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啊!我不活了!” 夏温娄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了,前世他的亲奶奶为了帮小叔跟他争夺父母留下的遗产,也在大庭广众下这么闹过一场,那时他仿佛置身于狼群中的一只羊羔,孤立无援。穿到异世,没想到又让他见到相似的场景。不同的是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站起身,先是冷冷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夏老太太,夏老太太被这一眼看的打了个哆嗦,竟止住了干嚎,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夏温娄移开目光看向金氏问:“舅母,舅舅可来了?” 金氏怜爱的将他拉到身边细细打量一番后才柔声道:“来了,在前厅呢!” “可带了人来?” “带了,若是不够再回去叫。” 夏温娄点点头:“嗯,那我先去找舅舅。” 然后看了一眼夏老太太:“劳烦舅母把这两人看住了,她们如果嘴里再不干不净的,就让人堵了她们的嘴。” 金氏笑呵呵应道:“好,快去吧,这儿有我呢。” 夏老太太看着夏温娄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这还是她那个闷葫芦的孙子吗?那眼神也太吓人了。 前厅此时的氛围也是剑拔弩张。夏老太爷和三儿子夏樟正目眦欲裂的瞪着卢氏的弟弟卢策安。 “老太爷,别人中了举都衣锦还乡,姐夫竟然窝在陈州府跟一个外室勾勾搭搭的纠缠不清,是何道理?外面还风言风语的说姐夫要休妻,此事我们今日得好好说道说道。\" “若是说不明白,谁都别想出这个门。” 清脆的嗓音伴着掷地有声的气势,传到厅内每个人的耳中,来人正是夏温娄。 看到来人,夏樟顿时跳了起来。 “你个小兔崽子,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滚回你院儿里待着去!” 还没等夏温娄开口,卢策安先拍桌子了。 “你才是小兔崽子,你全家都是小兔崽子。” 但刚一说完就觉出不对来,这不是连自己外甥都骂进去了吗?卢策安有些讪讪地看着外甥。 夏温娄只是给了舅舅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对着夏老太爷不紧不慢道:“祖父,三叔当着我的面骂父亲,您该不会不管吧!” 夏樟撸起袖子叉腰道:“嘿,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什么时候骂你爹了?” “三叔骂我是小兔崽子,那我爹不就是兔崽子了,你这不是骂我爹是骂谁?哦,对了,你不光是骂我爹,连祖父也一块骂进去了。要这么算的话,祖父岂不就是老兔崽子?” 卢策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悄悄给外甥竖了个大拇指。 被自家小辈这么挤兑,夏家两父子气的脸都绿了。 “你个小……你……你混蛋!你等着,看我……” 夏老太爷打断夏樟语无伦次的话:“老三,跟个孩子斗什么嘴,先说正事。” 夏樟只得悻悻的一甩袖子坐了回去。 “谦儿,长辈在此处商量事,你跑来添什么乱?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祖父要商量的事,与我有关,我自然是要旁听的,总不能糊里糊涂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浑说,哪有人要卖你?” “祖父难道没和我爹商量过要以我的性命做投名状,敲开同知大人家的门吗?” 夏老太爷绝口否认:“你听谁说的,没影儿的事儿?” “祖父莫急,有没有影儿很快就知道了?” 夏樟嚷嚷道:“知道什么?毛都没长齐,在这儿装什么老谋深算。爹,我看今儿也辩不出个所以然来,您在这儿先陪着客,我跟朋友约了在春香楼吃饭,就先去了。” 第7章 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应你 说完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往门外走,可刚到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拦住他的正是卢策安带来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敢拦爷的去路。” “三叔着什么急呀?我不是说了吗,要是说不明白,谁都不能出这个门。 夏樟回头怒斥:“夏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夏家的主我是做不了,所以我并未用夏家的人。我奉劝三叔还是自己好好回去坐着,不然被人绑在椅子上可就不好看了。您说是不是?我的好——三——叔。” 夏樟就是反应再迟缓,也察觉到大侄子今日的不同。 “你小子是被人下降头了?这么没大没小,还敢威胁起你三叔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说着便朝门外扬声喊道:“福春,死哪去了?去给我喊几个人来。” 然而却没人应声。夏樟还以为是声音小了,福春没听到,于是又提高嗓门喊:“福春,福春。”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鸟声和夏温娄的嘲笑声。 “三叔,甭喊了,你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应你的。还是回来安生坐着,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夏老太爷和夏樟齐齐色变,夏老太爷怒道:“你想干什么?” “祖父还请稍安勿躁,孙儿就是想趁着舅舅今日在,请舅舅一道儿来主持个公道。” 夏老太爷眼眸微眯,缓了语气道:“谦儿有何委屈,与祖父说便是,祖父自会你做主,何须劳你舅舅专程过来一趟。” 夏温娄哂笑道:“这事儿没我舅舅在场,我还真不敢说出口。” 卢策安身子前倾:“谦儿,有何委屈你尽管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到我外甥头上。” “唉!”夏温娄先是长叹一口气,把伤感的情绪拉得满满的,然后才低眉敛目缓缓诉说。 “此事我原本想,总归亲戚一场,就此揭过,家和万事兴嘛!不成想,他一计不成,竟再生毒计。我才十岁,还未考科举光耀门楣,没能给我母亲挣个诰命,实在不想就这么悄无声息憋屈的死去。” 说的人期期艾艾,听的人心里是七上八下。有人是为亲人担心,有人则是心中有鬼害怕。 卢策安看外甥说到一半的话停住了,连忙催促:“好孩子,你倒是快说啊!小小年纪怎的就要生要死的了?” 夏温娄又是一声叹气:“唉!想必前几日我落水的事舅舅还不曾听说吧?” “落水?好端端的怎会落水?在哪儿落得的水?不过你游水的本领可是得我亲传,不说浪里白条,起码也能游刃有余啊。” “是啊,害我的人却不知晓啊!也幸亏他不知道,不然他就不是骗我到池塘边推我下水,而是把我骗到悬崖边推我入万丈深渊了。 只是没想到我一片好心,未曾将他害我之事说出,他却在今日让人趁我熟睡时要将我捂死,还好我反应及时,推开那人逃脱,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卢策安怒拍桌子:“岂有此理,谁干的?” 夏温娄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夏樟。夏樟看大侄子直勾勾的盯着他,两条腿便不自觉的往夏老太爷的方向挪,试图摆脱那道冷若寒潭的目光。不过厅里就这么大点的地方,无论他躲到哪儿,都在夏温娄目之所及的范围内。 “你……你看我干嘛?又不是我要害你。”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夏樟草包三爷的名头当真是名副其实。 夏老太爷的脸顿时就黑了,为了圆场,赶忙开口训斥:“你个混账东西,让你平日里多读些书就是不听,如今连话都不会说,也不怕被人误会。” 转头又对卢策安道:“策安,谦儿是我们夏家的长孙,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会害他呢?你说是不是?” 卢策安却不买账:“是与不是,可不是老太爷说了算,还是听听我外甥怎么说吧!” 厅内的三道目光瞬时都定格在夏温娄身上。夏温娄也没再兜圈子,直接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 “前几日朱大来找我,说是母亲让我去池塘那边一起走走。我还道是母亲烦闷要与我谈心。谁料?等我到了池塘边,却未曾见到半个人影,我本以为是母亲还未到,索性就顺着池塘边逛了一会儿。 我走着走着,突然身后有只大手将我推入池塘,落水后我很快便浮了上来,清楚地看到推我入水之人的背影,看穿着和身形我一眼就认出这人便是三叔。” 心中猜想是一回事,听到答案,又是另一种心境了。 卢策安双眼猩红,愤然起身要冲上去跟夏樟拼命。夏樟见势不好,赶紧躲到夏老太爷身后。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拉住了卢策安的衣袖,卢策安顿时止住身形,回头怜爱的看着大外甥,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捧在手心的大外甥,差点就见不到了。 而夏樟则趁机赶紧为自己辩白:“连正脸都没看到,就说是我,这宅子里跟我身形差不多的好几个呢,兴许是他们偷了我的衣裳然后推你下水的呢?” 夏温娄不慌不忙的追问:“那三叔丢了哪件衣裳?” “这……我那么多衣裳,我哪知道?” 夏温娄条理清晰道:“那天来叫我的人是朱大,最近朱大又常被三叔叫去使唤。今天要拿枕头将我捂死的人也是朱大。朱大是奉了三叔的命再次谋害我,可惜,这次又没成功。我着实不想小小年纪就要奔赴黄泉路,我还没活够呢。以三叔的心性,就算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你也必是不肯的。既如此,我只能向舅舅求救了。” 夏樟跳起来道:“一派胡言,好端端的,我杀你干嘛?” “都到这个地步了,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我爹在外另有了新欢,说是新欢也未必恰当,或者应该说是寻到了对他日后步入仕途更有帮助的人。而我和我母亲就成了夏家更上一层楼的绊脚石,为了铲除我们,你们还真是毫不顾忌,竟然把事情都做到明面儿上了。 只是不知道那同知家的小姐得知我们母子的遭遇后,可还敢再嫁入夏家,焉知我爹以后中了进士,万一又被京城哪个大官儿家的千金看上,她和她的儿子会不会步我们母子的后尘?” 第8章 感觉怎么样? 卢策安气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夏老太爷虽然心中大骇,但面上还要故作镇定道:“你这是哪儿听来的疯言疯语,身为人子怎可在背后诋毁生父?” “若是我所言子虚乌有,那才叫诋毁,可我所言句句属实。我爹是谋划者,你们是执行者,这件事里,你们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说的这些可有何证据?” “祖父想要证据,是吗?莫急,孙儿这就去取。” 转身对卢策安道:“舅舅是与我一道去取证据,还是留在此处暂歇?” 卢策安瞪了一眼夏家父子,才道:“我跟你一块儿去。” 舅甥俩一起去了关押朱大的地方,之前夏温娄已经安排秦京墨先审着朱大。 朱大被关在一处地室里,在去地室的路上,夏温娄大致跟卢策安讲了自己的安排。听得卢策安是惊诧不已,他没想到自己这大外甥小小年纪,行事竟滴水不漏。 当时他听秦忠讲了夏家人的所作所为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抄家伙,先打他们一顿出出气再说,要不是被秦忠劝住了,他们早就在夏家上演全武行了。 卢策安本以为地室里就算不是惨叫连连,那也该有抽打声,下了地室后,却没有听到半点声响。不是审问吗?还是说京墨手下留情了。一旁的夏温娄并无一丝惊讶,而是跟卢策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只见秦京墨端坐在圆凳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不远处绑在椅子上的朱大。朱大的双眼被黑布蒙上,左下手的地方放着半碗水,而他的左手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血口处不断渗出的鲜血正缓缓滴入碗中。 再看朱大的面色,像冬日里被霜打过的白蜡,透着冰冷的惨白,嘴唇颤抖,额头上满是冷汗,更显的虚弱无力。 秦京墨察觉到有人进来,忙起身循声看去,看到来人后才松了口气。夏温娄冲他招了招手,等人到近前,夏温娄示意他将耳朵凑过来,然后低声耳语了几句。 秦京墨点点头,转身便去端来一碗事先准备好的满满一大碗鸡血,把朱大身边的碗悄悄替换了,然后才扯下朱大眼上蒙着的黑布。 地室内不甚明亮,只有两盏油灯发出些许光亮,衬得朱大那惨白的脸色愈发阴森,如同鬼魅一般。夏温娄掏出从卢氏那儿顺走的铜镜,举到朱大面前。接着,一声变了调的凄厉惨叫瞬间响彻地室。 夏温娄连忙后撤,但地室空间有限,他也退不到哪儿去,何况这么大的叫声,那是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丁点不落的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夏温娄只感觉被震得嗡嗡的,摇了几下脑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另外两人就好很多了,卢策安看着晃脑袋的大外甥,忙上前给他揉耳朵,生怕外甥的耳朵震坏了。 “谦儿,没事吧?能听见舅舅说话吗?” 夏温娄看着对方关切的眼神,冷硬许久的心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我没事,谢谢舅舅。” 卢策安这才放下心来,抬手在他头上撸了一把,笑骂道:“臭小子,说了多少次了,少在你舅舅这儿弄那套酸生的东西。我是你亲舅舅,这么客气显得咱俩生分。” “好,以后不会了。” 这边舅甥俩相亲相爱,那边的朱大精神已经崩溃了,自打喊了那一声后他就再未发出一个字的音,浑身上下打着哆嗦,连牙齿都在打颤,跟打字机似的哒哒哒的快速抖动。 夏温娄端起那碗鸡血在朱大面前晃了晃,涣散的瞳仁总算慢慢聚焦,从迷茫到惊恐也不过是一息之间。夏温娄很满意他这个反应,于是放下碗,语气颇为温和的问:“感觉怎么样?” 朱大被关进来后脑补了各种刑讯逼供的手段,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打死也不说。只要他不说,那肯定不会被打死,就算是签了死契的家仆,主人家也不能随意处死,要上报官府定罪才能处以极刑。 但秦京墨对他不打不骂,端来一个盛了小半碗水的碗放在他身边,说了句:“你好好想想该怎么招供吧。”就把他的眼睛一蒙,在他手腕上划了一刀,他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鲜血顺着伤口蜿蜒而下,不受控制地坠落在碗中,滴答声在寂静且压抑的地室中回荡,每一滴血的落下都像是在敲丧钟。 朱大感觉自己晕晕乎乎,似乎快要死了时,地室内突然有了声音,这让他感觉自己的第二只脚在即将踏入鬼门时及时收住了。还没等他缓一缓,夏温娄就拿了面铜镜让他看镜中的自己。 那是自己吗?那张跟鬼一样的脸怎么可能是自己,于是大叫一声缓解心中的惊惧。但夏温娄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又端起一碗血放到他面前:“感觉怎么样?” 这语气不像在审问,更像是在随意的聊天。面前说话温和的夏温娄和拿着凳子砸他后脑勺的夏温娄重合起来,让朱大更加坚信这是大少爷死的冤枉,变成厉鬼找他索命来了。 什么宁死不从、打死也不说的念头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边哭边嚎:“大少爷饶命啊!不是小的要害您,都是三、三老爷让我做的。您饶了小的吧,小的还有老母要侍奉,小的不能死啊!” 卢策安微微皱眉,他记得当年买下朱大时,朱大的说辞是家乡遭了水灾,只活了他一人,现在哪儿冒出来个老娘?在卢策安还没想明白他说的是真是假时,夏温娄已经接着问话了。 “既然你说是三老爷让你做的,可有何证据?” 朱大激动道:“有,有。三老爷给过小的一块随身带的玉佩。” 夏温娄摇摇头:“这算不得什么证据,他可以说是你趁他不备偷的,到时你还要多加一项偷盗的罪名。” “这……我……” 第9章 选择 朱大眼珠不停转动,夏温娄一看便猜他手中肯定还有其他保命的东西。 “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把你送去杀头,也解决不了源头问题。夏松能保你无事的前提是,我和我娘还有整个卢家,包括卢家的姻亲他都能一个不留的全部除掉。 你也不想想,他个没有一官半职的举人有这个本事吗?就算是他未来老丈人也没有,一个陈州府的五品同知能在永宁府掀起多大风浪。 更何况,谁家还没几个富贵亲戚?卢家本家还有在京城太医院任职的呢!知道太医院里都是什么人吗?那是专给皇上和宫里娘娘看病的,能直达天听的。五品同知?哼!连皇宫的大门都摸不着。” 朱大内心挣扎不已,夏温娄的话让他心中的那杆秤逐渐向面前之人倾斜,可若是他指认了老爷和三老爷,那岂不是坐实了他要谋害主家少爷的罪名。 何况他的身契也不在夫人手里了。夏温娄看他陷入纠结,就再加一剂猛料。 “你以为夏松拿走你的身契他就能给你自由了吗?当时作保的是卢家人,我们只需要到官府说你偷盗身契,自然就能再补一份,夏松手里那份就是一张废纸。 朱大,你要弄清楚一点,现在你的性命在我手里,要杀要留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你连夏松的面都见不到,还指望他能救你?何况,只要我们母子还活着,他敢回来吗?” “可,可我老娘被三老爷派人接走了,说事后会送我们团聚。大少爷您若想让我说实话,总要先替我找到老娘吧!” 夏温娄神色平静,语气沉稳:“不过是从那草包三爷手里找人,并非难事。只要你能拿出证据,将他们的罪名坐实,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你老娘的下落自然就容易打听了。” “大少爷有了证据后打算怎么做?是要把他们送上公堂吗?” 夏温娄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轻笑,缓缓道:“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虽说他们确实罪该万死,可常言道,打鼠反伤玉瓶,我日后是要考状元的,前程远大,怎能为了一些腌臜人脏了手呢?” 卢策安觉得大外甥被刺激过头了,这牛吹的是真大,考状元?他连想都没敢想过,大外甥连四书五经都没读明白呢,直接就说到考状元上了,这不是麻雀子下鹅蛋——讲大话吗。 虽然他看自家外甥是哪儿哪儿都好,但把考中举人的爹比作鼠,自己个儿比作玉瓶,还是有那么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再说,考状元又不是街上买大白菜,不是光嘴上说说就能到手的。 算了,外甥高兴就好,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就是说点大话吗,谁还没说过似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大跟卢策安想的完全相反,他觉得现在的大少爷一定是哪位仙人附体,不然怎么突然懂这么多了,连气势都不逊于大老爷。 说不定是天神降临了。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但大官见了神仙也只有跪下听令的份儿。夏温娄要是知道朱大心里这么想他,绝对要给他一个大大的赞。 “大少爷,小的都听您的,只是您事后能不能饶小的一命,放小的母子离开这里,回乡过日子。” 夏温娄抬眼定定看着他,语气淡漠:“如果你和你母亲只能有一个活下来呢?” “大少爷,这事儿我老娘什么都不知道啊,您大人大量、大慈大悲放过我老娘吧。她就一乡野村妇,什么都不懂。” “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 朱大内心又是一番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大少爷,家母年事已高,可否容小的为老娘尽孝后再处置小的。” “我这人睚眦必报,所以,这件事你一定要给我个交代。你若不选,我就帮你做决定了。” 朱大闭上眼睛,苍白如纸的面上滑过一行清泪,咬牙哽咽道:“我选自己。” 这问题要选择的答案对朱大来说就是抽生死签,答对了能生,答错了会死。很可惜,他抽中了死签。一个没有软肋的人随时都会反水,这种人,留不得。 “好了,说说吧,你都为夏松兄弟做了什么。” 条件谈妥,朱大不再隐瞒,直接和盘托出:“老爷在去乡试前曾说,若是此次得中,他有件重要的事要交代小的去办,还给了小的五两银子,说事情若能办成,另有重赏,还给小的看了当初在卢家签下的死契,说会帮小的脱了奴籍。小的当时并不知是什么事,就收下了银子。 老爷高中后,三老爷就找到小人,说是老爷吩咐的,让小的日后听从三老爷的差遣。其实三老爷本来是想让小的推大少爷下水的,但小的实在不敢,后来三老爷骂小的没用,就自己去了。后面的事大少爷都知道了。” 夏温娄嘲讽道:“推我下水你不敢,怎么就敢下手捂死我?” 朱大赶紧为自己开脱:“小的也是被逼的,三老爷说,如果小的不干,就会告诉大少爷和夫人说是小的推的人。反正大少爷也没看见是谁。到时候没人会相信小的说的话。所以最后才违心做了。” “夏松和同知家的小姐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是去年,老爷去参加院试,放榜时,正赶上赵同知携妻儿来江夏府探亲,赵同知欣赏老爷的才华邀老爷一同去吃酒,就是那时遇上的赵家小姐。” “赵家宴请客人还让自己女儿出来作陪吗?” “这个……小的也不知道。” 这事儿,夏温娄总觉得透着古怪,五品官的女儿怎么就一定非夏松不可呢,夏松家有妻室,又不是什么隐蔽的事,只要在安县一问便知。 她图什么呢?图夏松年纪大?图他有妻子?图他有俩儿子?就算卢氏肯让位,赵家小姐嫁过来也是继室,要是夏松家世好也就罢了,明显不是这么回事儿。 看夏松一出手就是杀招的架势,想必那赵同知也是同意这门亲事的。难不成夏松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世?是哪个达官显贵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但就冲夏松的长相也不可能,那张脸明显是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的结合体,还都是挑着优点长的,不得不说,那张脸的确耐看。 第10章 暗格 思来想去,夏温娄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既然想不通,直接找知道内情的人问不就行了吗。 “你还没说你手里握着什么证据呢?空口白牙的话,你能说,他们可比你还能说。” 朱大老实交代:“小的有一张老爷写给三老爷的信,里面提及让小的想办法让您消失。” “那信哪儿来的?” “是三老爷给的。” “他怎么肯把信给你的?” 朱大支支吾吾道:“因为,小的说没有保命符,小的心里不踏实。” “信呢?” “被小的藏起来了。” “藏哪儿了?” 朱大只是偷觑着夏温娄,却并不答话。 “我问你要,不是因为非你不可,而是想快些结束,你只有一张信纸,三老爷那儿怕是多着呢,有他那里的信,你这张纸,还有多大意义? 忘了告诉你,整个夏家已经被我舅舅带来的人控制住了,三老爷正在前厅急得跳脚呢。反正凭我三叔的脑袋瓜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地方藏东西,不是在他身上,就是在他房里,我直接去搜就行了。” 夏温娄看他还在纠结,就对卢策安道:“舅舅,我们走吧。让京墨把人直接送官就行了。” 还没等他们走出地室,朱大就在后面大喊:“我说,我说,大少爷别走。” 舅甥俩又踱步回去。 “京墨,拿笔墨纸砚来。” “是,大少爷。” 秦京墨出去后,夏温娄才道:“好了,说吧。” “那张纸就藏在鞋衬下面。” 舅甥俩的目光齐齐看向朱大的双脚,然后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的别开目光,谁也没有上前去给人脱鞋的意思。 朱大一看二人的目光,瞬间明白他们误会了。 “不是我脚上的这双,是我放在箱笼里那双。” 夏温娄轻咳一声,缓解尴尬:“那个,你先写供词,写完供词我们跟你一块儿去取。” 卢策安连忙附和:“嗯,对,对。” 秦京墨拿来笔墨纸砚后,给朱大松了绑,让他详细写下他们作案的经过。夏温娄按前世留下的习惯,一式三份,然后按上血手印。他满意的收起供词,三人便带着朱大一起去他的住处取信纸。 夏温娄看着朱大从鞋垫下面取出来的纸张,就着朱大的手看了上面的字迹和内容,确实是夏松所写。然后就对卢策安道:“舅舅,不如您收着吧。” 看着坑舅舅的外甥,只得心中默念几遍亲外甥,才一脸便秘的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纸。朱大见状解释道:“这鞋子小的洗后还没穿过,不臭的。” 说了还不如不说,不说的话卢策安就能自己脑补那是双新鞋,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他实在是不想拿啊! 夏温娄见状上前一步将信纸三两下叠好,在卢策安没反应过来时,踮起脚尖将信纸塞到他怀里,还贴心的为他抚平前襟。 卢策安:这外甥能不要吗? 宅子里所有下人都被秦忠叫去偏院聚在一起了,所以现在夏樟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夏温娄让秦京墨把朱大绑在树上,他们三人则进去搜房。 床上、床下、抽屉、桌子、箱笼都搜遍了,一张信纸都没找到。卢策安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谦儿,会不会不在这里,在他身上啊?” 夏温娄摇摇头道:“应该不会,放身上不安全,何况就夏樟那脑瓜子,夏松肯定会在信中详细交代,不然他怕是明白不了夏松的意思。一两张纸写不清楚的。” 秦京墨道:“大少爷,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暗格?” 夏温娄若有所思,开始回想前世小说中大户人家都有那些藏东西的地方。忽然,他的视线定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他走到近前,奈何身高不够,只得寻人求助。 “京墨,把上面的画扯下来。” 刺啦一声,一块有着明显裂纹的墙面就呈现在三人眼前。秦京墨将掩盖暗格的砖块取下,里面赫然放着一个盒子,他伸手取出盒子,只见上面锁着一把铜锁。 秦京墨提议:“少爷,不如找块砖头把锁砸开。” 夏温娄摆摆手道:“不用,我来。” 说着他拿了一支不知道夏樟准备送给哪个美娇娘的银钗,将银钗探入锁孔,轻微转动着,银钗与锁芯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不一会儿,伴着一声轻响,铜锁被打开。 在一旁一直屏气凝神看着这一幕的两人终于感觉自己能喘气了。两人不住赞叹:“大少爷厉害啊!” “好小子,哪儿学来的,回头教教舅舅呗,咱们可是嫡亲的舅甥,你可不能藏私啊!” 夏温娄看两人注意力跑偏,连忙应下:“行行行,我教,眼下先办正事儿。” 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放着夏松、夏樟两兄弟的来往信件。舅甥俩一封封的看下去,卢策安看着看着就开始破口大骂:“夏松也太不是东西了,连畜生都不如。真是好算计,只留下然儿一个吃奶的娃娃,就能堂而皇之的昧下姐姐的嫁妆。做他的初秋大梦吧。” 夏温娄虽然没有骂人,但脸色阴沉的似要滴出水来。卢家老太爷只有一子一女,妻子死后并未续娶,对一双儿女那是当眼珠子疼的。 当年卢氏嫁给夏松时,就算不是十里红妆,那也是在安县数一数二的有排面。良田、商铺、金银首饰、古玩字画,可以说老太爷把能给的东西都给了女儿。这么些年过去了,提起当年卢家嫁女,依旧有不少人眼红。 之前夏温娄没想明白的事,在看了这些信后忽然想通了。赵同知看重的也许并非夏松,而是卢氏手中丰厚的嫁妆。 不过夏松的举人身份自然也起了加持作用。这么看的话,夏松把事情做的这么绝,恐怕也有赵同知的手笔。 夏温娄在心中默默给这些人记了本账,等日后有机会一定要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他的字典里从来没什么以德报怨,只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将散开的信纸一张张叠好收入怀中。然后郑重道:“舅舅,把外公从山上请回来吧!” 第11章 证据 卢策安感觉没必要:“咱们都有证据了,可由不得他们不认。应该不用让你外公回来了吧。省的他老人家担心。” 夏温娄解释道:“外公的身份更合适,否则有夏老太爷在,您就是晚辈,有些话不好说,有些事也不好做。” 卢策安仔细想了想,觉得外甥说的有道理,万一姐姐受哪路神明点化,幡然醒悟,就同意跟夏松和离了呢。他来了后还没见过卢氏,自然不知道他姐姐已经被点化了,不过不是神明,而是他大外甥。 “好,我这就让人去请你外公下山。现在我们怎么做?” 夏温娄眸中闪过冷芒:“冤有头,债有主,当然是去讨债了。” 一行人来到前厅,秦京墨直接将朱大推到夏老太爷父子面前,二人面色肉眼可见的更黑了。夏老太爷压着怒气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祖父不是要证据吗,我这不就给您取来了。” 夏樟一脸不屑:“朱大是当年随你母亲陪嫁过来的,签的死契,还不是你教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可他的身契却早已到了我父亲手中,还以此为要挟让他为你们做事。” 夏老太爷恼羞成怒:“够了,别再胡闹了,你一定要搅的家宅不宁才肯罢休吗?” 夏温娄丝毫不惧,冷冷道:“祖父,我来只是通知您的,现在我不光有人证,还有三叔与我爹所有往来的书信,上面明明白白将你们的谋划写的清清楚楚。此事要怎么收场取决于你们的态度,我的心情。你们若是态度好,我心情就好,那咱们万事好商量。若你们还像现在这般认不清楚现实,我一个不高兴,可能就真要闹上一闹了。” 夏老太爷声音微颤:“你说什么书信?” 夏温娄担心夏老太爷还听不清,特意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三叔与我父亲所有往来的书信。” 夏老太爷看向夏樟,见他目光躲闪,便知是真的了。他气的浑身发抖,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猛地上前,高高扬起手臂,裹着风的巴掌瞬间朝夏樟挥去,声音清脆响亮,夏樟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通红的掌印,踉跄两步,歪倒在椅子里。夏老太爷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蠢货,你是想把我们全家都害死吗?” 夏樟本来是心虚的,但挨了夏老太爷这么重的一巴掌后,火气也被勾上来了。 “我怎么了,怎么就害了全家了?” 夏老太爷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忘了你大哥是怎么交代你的了?” 夏樟不服气:“哼!凭什么他说什么我就要照做,爹,你这偏心偏的没边儿了吧!” 夏老太爷怒其不争的一下一下戳着夏樟的额头:“你要真有能耐,就不会被人揪住小辫子。” 夏樟却不信夏温娄能找到证据,毕竟他自认藏的相当隐蔽。 “你就听他跟你胡诌吧,我藏的可隐蔽了,他们根本找不到。诈你呢,你也信!” 夏老太爷带着狐疑的目光看向夏温娄。夏温娄不紧不慢道:“父亲在最后一次的来信中曾叮嘱三叔,之前他写的所有信件要全部焚毁,不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夏樟脸色大变,口中不停喃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藏的那么隐蔽,你怎么可能找到。你一定是在诈我们。” 夏温娄不屑地看着他:“你所说的隐蔽地方不就是墙上那幅美人图后面的暗格吗。里面的盒子我已经取出来了,上面的铜锁也打开了,就连里面的信我和舅舅都一封封的看过了。我就想问你们一句,我们母子上辈子是刨了你们夏家祖坟吗?让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往死里算计我们母子。” 丑陋的真相曝光后,夏老太爷心中有的不是愧疚,而是悔恨,恨没能亲眼看着三儿子把那些要命的信烧了。现在所有的信件落入对方手中,他们处境堪忧啊。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先想办法给大儿子送信,让他那边赶紧拿个主意。至于卢家,先稳着他们吧,在怎么说,大孙子也是姓夏的,夏家完了,无论是对卢家还是大孙子都没什么好处。 当初卢家肯嫁女还不是看中他家大儿子有前途吗。所以,夏老太爷并不认为卢家能怎么样,无非就是不让夏松休妻另娶,让大孙子好好在夏家过日子。眼下权宜之计,也不是不能答应,反正人在他们夏家,怎么个活法还不是他们夏家人说了算。 夏老太爷想清楚后,便放缓语气道:““谦儿,你是我们夏家的长孙,这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变。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事就应该关起门来解决。” “那祖父打算怎么解决?学堂里先生教我们,朝有过,夕改,则与之;夕有过,朝改,则与之。所以你们是打算自己去官府投案吗?” 夏老太爷一哽:“孩子,事情不能这么办啊!你与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夏家出事,不就是你出事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既然夏老太爷喜欢演,夏温娄就陪他演:“唉!祖父啊!这话要是放在我还未看到我爹的亲笔信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嘛……” 夏老太爷连忙道:“你爹只是一时糊涂,被人蛊惑了,你是他第一个孩子,哪有不疼爱的,祖父会好好同你爹说说,日后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那我母亲呢?你们还是打算休了她?” 夏老太爷偷觑了卢策安一眼,想了想才道:“这件事,等你爹回来咱们再议不迟。” 卢策安对夏老太爷毫不遮掩龌龊心思的模样气笑了。 “你当你夏家是什么金窝呢?我告诉你,想休我姐姐,咱们就衙门见。我姐姐当初嫁到夏家时你们什么样儿,如今的你们又是什么样儿,没眼瞎的都看得清楚。到时候看是你夏家更丢人,还是我卢家更丢人。” 第12章 二叔 夏温娄也道:“祖父还是把那些算计收一收吧,我今日便与你明言,我娘不可能被休,只能和离。前提是我娘愿意和离,我娘若是不愿意和离,她就还是我爹明媒正娶的正妻,我爹想纳妾就要我娘点头,不然他找的女人就只能是外室,生下的孩子也只能是外室子,入不了夏家族谱。” 卢策安忙在一旁附和:“对,就是这样。” 心里不禁暗自嘀咕,大外甥今天怎么这般厉害,不光处事利落,说话更是直击要害。难道是刺激过度,突然开窍了? 卢策安欣喜大外甥变聪明了,夏老太爷却暗恨大孙子说话做事不留情面,处处向着卢家,里外不分,全然忘了自己的恶劣行径。 “我说了,这件事等你爹回来再说,你爹如今已是举人,日后这家中是他说了算。” 夏温娄点头同意:“好,那就等我爹的消息吧!” 夏老太爷松了口气,能先把眼前的事糊弄过去就好,等大儿子回来,他肯定有办法收拾卢家这帮不长眼的。 “谦儿,留你舅舅吃个便饭吧,我让你三叔先去给你爹去封信。” “你们是打算在这儿写呢,还是回房写?” 夏樟脱口而出:“当然是回房写。” “无妨,在哪儿写都一样,京墨,你带人送老太爷和三老爷回房,看着他们写,写完拿来给我。” 夏樟不干了,怒声吼道:“凭什么给你?” 夏温娄神色冷峻,向前一步,清冷的眸子逼视着夏樟,字字掷地有声:“就凭现在我说了算,凭我信不过你们,凭这信只能由我手中寄出去。” 夏老太爷也拉下脸来:“你想干什么?想软禁我们不成?” 夏温娄一副“我为你好”的架势:“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嘛,孙儿这是要好好尽尽孝心,您和三叔为了我的事也操劳了这么久,该好好歇歇了。接下来的事就由孙儿操心吧,谁让您是我爷爷呢,换了别人我可不费这个心。” 夏樟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无耻。” “诶,三叔,有你在,论起无耻来,那我也只能望其项背啊!” 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那就只能乖乖听话了。夏老太爷父子终是在秦京墨的监视下写完了信。夏温娄看到那封中规中矩的信后,直接拿出火折子把信点了。 卢策安问:“怎么烧了?这信好像也没写什么啊?就是说家中有事,让夏松回来而已。” “我可没打算让他回来,他最好是在外面永远别回来。” “这话怎么说?” 夏温娄不答反问:“舅舅,你觉得我爹会歇了再娶的心思吗?就算这次不会,那下次呢?他现在只是举人,没什么权力,日后他要中了进士,做了官,再动害我们的心思,我们有还手之力吗?” “这……那你说怎么办?就你娘那十头牛拉不回来的性子,她也不可能同意和离啊!再说,就算和离了,你和然儿都是姓夏的,他们也不会放人。” “其实……” 卢策安见大外甥吞吞吐吐,就催促道:“其实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这儿就咱俩,又没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其实,我娘是否和离都无所谓。” 卢策安急了:“怎么就无所谓了,如果不和离,你们娘儿仨一块待狼窝里,什么时候被吃了都没人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娘和离与否影响不大,主要是我和弟弟不能再是夏松的儿子。” “不是夏松的儿子?你该不会是想让你娘带着你们改嫁吧?” 夏温娄扶额:“你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我和弟弟可以过继出去。只是过继的这个人需要夏家人能接受。” 卢策安觉得这主意不怎么样。 “他们能同意吗?那你们两兄弟过继出去后,你爹不是你爹了,那你娘也不是你娘了啊!我这舅舅更是成了拐着弯儿的亲戚了。” 夏温娄保证道:“这些都是虚名,在我心里你还是我亲舅舅,我娘也是亲娘,只不过换了个爹而已。” 卢策安还是觉得不靠谱。 “但这事儿不好办啊!首先,这选人就是件大事,夏家那边你爹已经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了。” 夏温娄倒觉得这一点并不重要:“有没有功名无所谓,本就不是为了沾光。只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就好。最好是无儿无女,人已经不在了。” 卢策安一脸狐疑的看着大外甥:“臭小子,你老实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人选了?” 夏温娄有些讨好的嘿嘿笑道:“也不算是,这不是还要舅舅给我拿个主意吗?” “我看你小子主意大得很,说吧,看中谁了?” 夏温娄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舅舅,你对我二叔还有印象吗?他怎么死的?为什么整个夏家都对他的事儿讳莫如深?” 卢策安皱眉:“好端端的干嘛想起他了?你该不会是想过继到他名下吧!那我可事先告诉你,夏家不会同意的。” 夏温娄不解:“为什么呀?二叔不是他们的亲儿子吗?他们就不想给二叔留个香火,以后清明也能有人给烧个纸钱。” 卢策安长叹一声道:“这事儿吧,那是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 原来,夏家老二夏柏的死当年在村里还挺轰动。要问夏家三兄弟里念书最好的是哪个,现在大家会毫不犹豫的说夏松。 但若换在夏柏还活着时,村里人会说:可惜老二没去学堂念书,不然肯定比他大哥强。一个没去学堂正经念过一天书的人,就能比得过大部分坐在学堂里的小孩子,这就是让人嫉妒的天分。 至于为什么老大和老三去了学堂,只有老二没能去,原因无非就是偏心。 夏老太太何氏生夏柏时难产,为了请县里一位有名的稳婆,几乎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那几年一家上下过的颇为艰难。 夏老太太和夏老太爷就觉得这儿子来他们家就是讨债来的,之所以还养着夏柏,是为了家里以后能多个挣钱的劳力。大儿子要去学堂,仅凭他们俩,日后哪里供得起。 第13章 不干人事 随着夏柏一天天长大,家中分给他的活计也越来越多,他对干多干少并不在意,他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能和夏松一样去学堂念书。 每次他向父母提起时,他们都会以家中没钱搪塞他,其实也不能说是搪塞,供了夏松后,是真没什么钱了。 夏柏脑子活泛,时不时会去山里采些菌子之类的去集上换些铜板,也会在农闲时去县里的店铺帮忙打扫、整理货物,有时还会帮着叫卖,店主很喜欢他的伶俐劲儿,知他在攒钱读书,所以在给工钱时也会多给两个铜板让他拿去买糖吃。 有一次在下山的路上他救了一位受伤的贵人,那贵人给了他十两银子的谢礼。他本以为这回有了银子就能去学堂念书了,没想到夏父夏母还是不同意,还把那十两银子抢了过去。 夏柏气的和他们大吵一架,那是夏柏第一次和家里人吵架,家里所有人包括夏松在内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一起指责他不懂事,不孝顺。如果像夏松那样,只用读书什么都不用做才是孝顺,那他的确不孝。 后来他不再一门心思的扑在赚钱上,因为即便赚再多的钱他也留不住。他每天会跟着夏松一块儿去学堂,然后就站在窗外听夫子讲课,夏松觉得他给自己丢人,就向父母告状。 但任凭夏父夏母如何打骂,他依旧雷打不动的跟着去学堂。平日里看到夫子家的柴不够了,他会默默添上,有时在山上打到野鸡野兔也会给夫子送去开开荤,每次送东西他都是送了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 终于有一天,夫子把他叫到跟前问他:“就那么想读书?” 夏柏目光坚定的道:“嗯,我想读书,我想出人头地,我想让爹娘看到我比大哥强。” 夫子看着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有一种直觉,此子日后必有大为。 在夫子的眼中,如果说夏松是天资聪颖,那么夏柏则是天赋异禀。加上夏家两老对两个儿子的态度,让夫子心中更偏向可怜的夏柏。 而夏柏虽然依旧每日只是在窗外听课,但散学后先生会单独给他开小灶。勤奋加天赋,夏柏的学问是突飞猛进。 当十六岁的夏松要下场时,夫子建议十五岁的夏柏也可以一试。夏柏很想尽快有个功名在身,兴许这样父母看他的眼神就不会再那么冷漠了。 这几年夏柏赚到的银钱不再全部交给他娘,而是留下一部分存放在夫子这里。如果放在家里迟早会被他父母搜刮走。几年攒下来,也足够这次考试的费用了。 俗话说,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自从夏父夏母知道夏柏要去县里考县试,就一直惦记他手里考试的钱,但他们把二儿子屋里的墙缝儿都挖了,也没发现藏银钱的地方。 直到要去县衙交考卷费的当天,夏柏正在排队,下一个就要轮到他时,他才将银子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夏母何氏却突然窜出来,抢了银子就跑。 在场众人包括夏柏在内都没反应过来,等夏柏意识到发生什么时,拔腿就追,他拼了命的去追他娘,何氏哪里跑得过夏柏,很快就被夏柏抓住了。 “娘,这是我要考县试的银子,等我日后有了功名,我百倍千倍的孝敬您,成吗?” 夏柏声音颤抖,来往驻足观看的行人在听闻这是报名考试的银子也纷纷指责夏老太太,哪儿有亲娘毁自己儿子前程的呢?县衙的捕快也很快围了上来,在县衙大庭广众抢钱,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活久见了。 何氏一看到捕快,立马往地上一坐,双手不停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开始哭喊自己的不容易。 “家里三个儿子,为了供他们读书,我是起早贪黑的干活啊!我只是说他年纪小,今年就让他大哥先考,等明年攒够了银子他再考也不迟,谁知他就偷了家里银钱出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家里怎么就出了个手脚不干净的不孝子啊!” 一番哭诉句句是奔着毁夏柏前程去的。刚刚还在指责何氏的人,转而开始指责夏柏不懂事,不知道体谅父母的辛苦。 夏柏泛红灼热的眼睛渐渐没了温度,他彻底死心了,也不会再自欺欺人了,也许他天生就没有父母缘吧,既没这个缘分,又何必强求。 “我叫夏柏,大家可以去夏家村打听打听,家里的银子是谁挣的大头,我念书可曾花过家里一文钱,大哥和小弟念书的银子又是怎么来的。我娘抢我的银子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交给可托付之人帮我存着的,已经攒了好几年。我大哥早就报了名,交了考试的银子,而大哥考试的银子还是我上山猎的狗獾换的。” 何氏撒泼道:“我呸,你哪儿来钱,还没分家呢!你赚的钱都是家里的,怎么花我和你爹说了算,还轮不到你当家作主。”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旁的捕快也没什么好办法,遇上滚刀肉,还是受害者的亲娘,他们虽然同情夏柏的遭遇,但也只能劝他早些说通家里,别误了考试。 夫子得知后,大骂夏家不干人事,他竟自掏腰包亲自带夏柏去报了名。然而何氏并未放过这个儿子。 在县试开考的当天,夏柏排队时,她又冲出来一把抢过考篮,狠命往地上一砸,在跳上去踩踩踩。何氏踩碎的不止是篮子考试所需的笔墨纸砚等用具,更是踩碎了夏柏的心、夏柏的命。 大家看着这让人惊悚的一幕,不少人纷纷向夏柏投去关切又同情的目光。 可夏柏面上很平静,良久,他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由小变大,继而狂笑,仿佛要冲破这天地间的一切束缚,无尽的癫狂和愤怒都倾泻在这失控的狂笑中。众人皆以为他疯了,不过这事儿搁在谁身上,谁能不疯。 何氏也被这笑声吓住了,她担心二儿子疯了会不会杀她,也不敢多待,连忙往回跑。而夏柏也在她走后慢慢停了笑声,他像修罗一般朝夏老太太离开方向慢慢走去。 第14章 灾星 回到村里,有知道夏柏今天去县里考试的人见了他便问:“柏哥儿今儿不是去县里考试吗,怎么回来了?” 夏柏就像失了魂一般,对村里人的问话置若罔闻,径直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大家见状,又联想到何氏之前跟火烧屁股般的往家跑,怕是那当娘的又干了什么亏心事了。有好心的村民赶紧去私塾找夫子,看夏柏的样子是要出事。 也的确是要出事了。夏柏一到家,就直奔庖厨,看着他亲手磨得发亮的菜刀,眼中似被点燃了熊熊烈火。 他转身冲向庭院,手臂胡乱挥舞着,毫无章法。遇着晾晒谷物的木架,飞起一脚,那木架便轰然倒塌,谷穗散落一地,他却毫无怜惜之意,紧接着挥起菜刀,朝着木架残骸一通猛砸,木屑飞溅。 瞥见一旁的鸡笼,他怒喝一声,如恶煞降临,猛扑过去,双手抓住鸡笼的竹条,用力一扯,竹条断裂,惊得鸡群四处逃窜。 他却仍不收手,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着鸡群奋力掷去。口中还不停叫嚷着含混不清的话语,似在宣泄心中那无尽的愤懑与憋屈。 夏父夏母听到动静后连忙就赶出来看,可他们谁都不敢上前,还担心被二儿子看到后拿刀砍他们,直接把房门一关,躲起来了。 不止是庭院,夏松和夏樟的房间也没能幸免。夫妻俩的房门虽然从里面插上了,但夏柏也没打算放过,抄起菜刀对着门就砍。 屋内的夫妻俩吓得躲在床底下直打哆嗦。不堪重负的门终于被夏柏连砍带踹的打开了,幸好就在这时,村民带着夫子赶到,救了二人一命。 “幽筠,不可胡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值当把自己搭进去啊!” 幽筠是夫子给夏柏取的字,有坚韧之意,寓意品德高尚,气节坚贞。听到夫子的声音,夏柏仿佛被卸了浑身的力气,颓然的跪坐在地上。 “夫子,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毁了我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能让他们长命百岁吗?” 夫子含泪温言安慰:“今年不成,我们明年再来,到时候等你中个小三元,夫子也好跟着风光风光。” 夏柏的说话的声音都是飘忽的,仿佛他只是这世间的一团雾气,被风一吹就会消散。 “先生,可我连考场都进不去啊,我娘砸了我的考篮,踩碎了我的笔墨纸砚,我拿什么考啊!他是我娘,是我亲娘,我连去告她都不能够。” 说着,他似想起了什么,环视一圈,起身就往床边走,掀开衾裯,一把将何氏从床下托了出来,何氏吓得哇哇大叫:“杀人啦,杀人啦,儿子杀亲娘啦!快来人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夏父不好再躲着,也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声援何氏。 “逆子,你想弑父弑母不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想死就都给我闭嘴。” 夏柏一声厉喝,周遭顿时安静了,他赤红着双眼直视二人:“为什么要阻止我去考试?” 夫妇俩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说啊!不说咱们就一起到阎王跟前评理去。” 何氏在村子里就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不仅泼辣,还不讲理,而且道理永远都只能在她那边。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 夏父拉了她一把,冲她使眼色,不想她乱说话,毕竟家中的劳力不多,大儿子和小儿子都是四体不勤的,全指望二儿子这个壮劳力呢。 何氏才不理会,抽出被拽的袖子,接着道:“咱们家只有你大哥才能考功名,你只能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好好把心思放在赚银子上供你大哥读书,以后你大哥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为什么只能他考功名,我怎么就不行,我用我自己赚的银子考功名怎么就不行?” 最后一句,夏柏是嘶吼出来的。 “你万一考上了,还能听我们的话吗,还会老老实实把银钱交给我们吗?你不给钱你大哥怎么继续读书考功名?” “难道我不是你们的亲儿子吗?在你们眼里我只是赚钱的工具吗?” 何氏怒气冲冲道:“你要不是我们的亲儿子,早把你溺死了。你打出生就克我,当年为了生你,我差点连命都没了,家里的钱全用在生你上了。那两年我们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都是你这个灾星害的。我告诉你,只要你活着,就得老老实实听我们的话,否则,哼,你今天也该知道不听话的下场了吧!” “灾星,我是灾星……” 夏柏一边口中喃喃,一边踉踉跄跄往外走。夫子看他神情不对,赶紧叫他:“幽筠、幽筠……” 夏柏回身,对着夫子跪下磕了三个头。 “先生保重!” 这是夏柏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跑出去的夏柏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寻他的村民在山上悬崖边看到他的一只鞋,鞋上还有血迹,有经验的猎手嗅出那是狼的血。也就是说,夏柏应该是被狼吃了,尸骨无存。 夏温娄听完夏柏的故事后,不禁疑惑:“那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吗?” “我猜他应该是遇上狼群了,你想想,遇上狼群还能活吗?” “那万一呢!” “不管有没有万一,在夏家村他都是个死人了。你娘没把他们带到县城之前,他们一家人在夏家村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他们早就把夏柏恨透了,连坟头都没给夏柏起,你觉得他们会同意你去承继夏柏的香火?” 夏温娄好奇的问:“夏家人当年该不会是骗婚吧?外公事先怎么就没查查呢?” 一说起这个,卢策安仿佛整个人都颓废了几分。他唉声叹气道:“怎么可能没查呢?如果没查的话,我哪知道这么多夏柏的事。” “明知道夏家都是些是什么人,外公还把女儿嫁过去?该不会是后爹吧?” 第15章 就服你 卢策安屈指给了他脑门一下,笑骂道:“你个混小子,瞎说什么呢?这事儿怪不到你外公身上,是你娘铁了心,寻死觅活的非要嫁给夏松,为此还不惜绝食,你外公心疼你娘,最后也只能咬牙含泪应了。 当年给你娘备的嫁妆丰厚,也是你外公有意为之。如果夏松能跟你娘好好过日子最好,如果夏松背信弃义,你娘带着嫁妆和离,日子也不会差到哪去。 只是没想到,夏松可比你外公更会算计,他不光要钱,还想要命。如此歹毒之人,也不知这些年你娘睡在他枕边,怎么睡得着?对了,你要过继这事,你娘那关恐怕也不好过。” 夏温娄却道:“我娘那边儿现下不用担心,她跟我起了毒誓,不会再站在夏松那边,如果违背誓言的话,夏松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卢策安捋了好一会儿才捋明白大外甥的用意,冲他竖起大拇指。 “谦儿,以后舅舅谁都不服,就服你。” 现在,夏温娄更觉得夏柏就是他过继的最优选择了。无论夏柏是生是死,他跟夏松以及夏家其他人都不可能再言归于好、相亲相爱。 当年把夏柏逼上绝路,夏松怕是功不可没。虽然夏柏的事从头到尾夏松好像都没做过什么,但这只是明面上的。要说夏柏考功名对谁最为不利,那就只有夏松了。 他没有夏柏读书赚钱两不误的本事,夏柏身上一旦有了功名,他不认为夏柏还会将赚到的银子供他继续读书。 如果夏柏的价值越来越高,夏父夏母还会事事以他为先吗?他们两人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能懂得的也只是考上功名身份地位就会提升,不仅可以不被人欺压,还可以欺压别人。 夏柏在夏家的待遇是有目共睹的,夏松正是利用这一点,让父母以为夏柏出人头地后就会报复他们,所以何氏才会千方百计地阻止夏柏去科考。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无论是要吞掉卢氏的嫁妆,还是谋害夏谦,夏松都是幕后的提刀人和指挥者。不怕流氓会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如果不是夏温娄穿越过来,只怕还真能如了夏松的愿。 夏温娄一拍大腿,一锤定音:“我决定了,就过继到我二叔夏柏名下。” 卢策安不明白大外甥为什么一定要做一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谦儿,你想啊,就算是你娘这边儿能说通,那你爹呢?” 夏温娄信心满满道:“放心吧,绝对没问题,他会答应的。他是冲着利益来的,不是冲着人命,杀人太容易被人拿到把柄。如果把我过继出去,他既不用杀人,也能把我这个麻烦甩掉,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听夏温娄这么一说,卢策安觉得是挺道理。不过他还有一事不放心。 “那你和你弟弟都过继出去了,你娘怎么办?” “如果我娘要是想和离的话,那就等我和弟弟过继后再提和离的事儿。不然,他怕是不会轻易放然儿离开。如果我娘不同意和离,那就要等外公回来一起商议商议了。” 卢策安看大外甥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可不像是没主意要找人商议的样子,反而像是等人齐了,他会直接说出自己的安排,让大家只管照做就成。虽然外甥没说具体要怎么做,但有主意总比没主意好。 这时,门口忽然有人敲门,夏温娄起身去开门,来人正是秦忠。 “大少爷,偏院儿的那些人,您看……” 夏温娄想了想问:“朱大呢?” “关着呢!” 夏温娄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嗯,走吧!” 在去偏院的路上,夏温娄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吩咐给了秦忠。秦忠听的眼皮直跳,他觉得这么狠辣的震慑手段,不该是大少爷这个年龄的孩子想出来的。 不过,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这个道理他明白。用大少爷的方式的确可以将混乱的夏家快速掌控在手中。 夏温娄还没走到偏院,就听见闹哄哄的声音从偏院里传来。夏家上下二十几个下人都在这儿了。 偏院前后门都立着卢策安从卢家带来的壮汉,个个手中都拿着碗口粗的木棍。他们看到夏温娄和秦忠,便自动让开了道。 院里众人一见他们,就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发问,他们自动忽略矮小的夏温娄,全部冲向秦忠。 “秦管家,好端端的干嘛把我们关在这儿啊?活儿都还没干完呢!” “就是啊,你看门口站着的那些人都人高马大的,手里还拿着那么粗的棍子,吓死个人。” “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啊?老太太要的燕窝粥我还没炖呢!” 院子里叽叽喳喳,就像一窝麻雀在头顶上乱叫,夏温娄只觉吵的脑仁儿疼。最后实在受不了,他大喝一声:“全都给我闭嘴!” 众人看着突然爆发的大少爷,有惊奇的,有不屑的,也有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不过总算安静了。 夏温娄面无表情的吩咐:“京墨,把朱大带上来。” 闻言,众人这才看到秦京墨身后站着的被两人压着的朱大。只见他双手被反绑,粗糙的布条横亘在他的嘴部,在脸颊两侧勒出深深的痕迹。 他的嘴无法闭合。下颌被迫张开,嘴唇也被扯向两边,露出里面的牙齿。他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模糊不清的音节。气流从齿间和布条的缝隙中艰难挤出。带着几分挣扎和恐慌。 “大少爷、秦管家,朱大是犯了什么事儿啊?怎么这么兴师动众的?” 问话的名叫桂福,也算是家中的老人儿了,是负责采买的管事。 夏温娄冲秦忠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说了。 “奸人朱大,心怀不轨,收人好处,前后两次谋害大少爷。今被大少爷抓了现行。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朱大吃里扒外,犯了家规,意图谋害小主人性命,犯了国法。今日在此,将对朱大处以家法,由大少爷亲自监刑。望尔等日后以儆效尤。京墨,行刑。” 第16章 比珍珠还真 随着秦忠的一声令下,秦京墨指挥人将周围的家仆驱散开来,留下中间的空地,以便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朱大被拖到院子中央,手脚被人死死按住,他脸色惨白。看向夏温娄的目光中满是惊恐。 夏温娄神情冷峻,没有丝毫动容:“打!” 一个字,让在场所有人从此再不敢将夏温娄当做从前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孩子看待。 两个强壮的卢家家仆拿着粗重的木棍高高举起,然后猛地落下,一左一右,狠狠砸在朱大的脚踝处。 只听“咔嚓”一声,仿若枯木折断,骨头破裂之声令人毛骨悚然。朱大瞬间发出凄厉而又压抑的惨叫。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两个行刑者接着将木棍沿着小腿慢慢上移,一下又一下,每一击都精准的落在骨头上,一寸寸的将腿骨击碎。 随着腿骨的破碎,朱大的惨叫也逐渐微弱。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呻吟,鲜血从破碎的皮肉和骨头间渗出,染红了地面。很快朱大便晕死过去。 方才的棍子,不止打在了朱大的身上,更打在了在场每个夏家仆人的心里。每个人的脸色在目睹刑罚的瞬间变得煞白,直至刑罚结束,他们的双唇还在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胆小的甚至瘫坐在地上。 而夏温娄冷峻的面容从始至终没有一丝变化,只淡淡道:“带下去,找大夫来给他看看。” 两个人上前像抬麻袋一样把朱大抬了出去。夏温娄扫视一圈在场众人,被扫到的人,都畏惧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夏温娄对视。 这出杀鸡儆猴的戏效果果然不错。夏温娄心中对此表示还算满意。接下来就是他的表演时间了。 “朱大的下场都看到了吧?我也不妨告诉你们,他勾结的人是我三叔。你们这些人里还有谁在为我三叔做事,我不问,也不追究。但从今往后,谁要再敢在暗地里跟我作对,朱大就是榜样。 你们觉得大老爷考上举人就能为所欲为了,是吗?他杀妻害子,现在是人证物证皆有,如果闹到官府去,别说举人的功名,就是秀才、童生,都要一撸到底,到时候他就是白身一个,什么都不是。 今日我就教你们个乖,县官不如现管,你们也最好掂量掂量能不能活到他回来。兴许他现在正急着跟这边撇清关系呢,根本就不敢回来。他想做的事,都是三老爷在出面,三老爷都自身难保了,你们还想讨的好? 都好好想想该站在哪一边。这些日子没有我的准许都不准出门,若发现有偷跑出去的,直接打断腿。” 众人一听到打断腿,瞬间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的腿仿佛已在隐隐作痛。有一人当场便昏死过去,正是夏然的奶娘赵嬷嬷。 夏温娄只淡淡扫了一眼,就转身对秦忠道:“忠叔,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说完,转身离开了偏院。 夏温娄一回到自己院子就看到门口坐在地上的白果。从原主的记忆看,白果是个体贴周到的小厮,对原主可谓是掏心掏肺的好。 如果不是白果无微不至的照顾,原主在落水后怕是没那么快恢复。那他穿越过来后,也不会有精力对付那帮牛鬼蛇神。 所以,他并未让白果去偏院看那血淋淋的场面,万一吓到这善良的好孩子就不好了。他缓缓走上前去,轻声唤道:“白果。” 听到熟悉的声音,白果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喊了一声:“大少爷。” “怎么坐在这儿,不冷吗?” 白果眼眶微红,似是哭过,说话还带着些鼻音。 “大少爷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夏温娄诧异的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白果低垂眼眸,情绪低落,“你让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呆着,不让我出去。你去哪儿也不让我跟着,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去哪儿都会带上我,除非有一天你不想要我了。” 听着白果期期艾艾的控诉。夏温娄赶忙搜寻夏谦留下的记忆,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那是夏谦落水后发烧,烧的迷迷糊糊时跟白果做的约定。夏温娄只得连忙给自己找补。 “别瞎想,今天发生的事儿吧,有些复杂,事情牵扯到老太爷和三老爷,你去了我怕你受欺负,也怕吓着你。你可是我最信任的人,你要走了,我不就成孤家寡人了。” “真的?我还以为大少爷变厉害了就嫌弃我了。” 白果眨着一双清亮真挚的眼睛看着他,让夏温娄忽然觉得就算是假的,那它现在也得必须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好了,你去厨房给我找点儿吃的,我都饿了。” “好嘞。” 白果欢快的应了一声,拔腿往厨房跑去。夏温娄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可不是突然变厉害了,而且换了个芯子。不过这些除了他自己,世上没人再会知道。 卢策安夫妇当天并没有留在夏家过夜,一是家中还有年龄尚幼的儿子,二是要安排人手去打探夏松那边的情况。 而夏樟、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都被关在各自的院里,像待宰的羔羊一般等着夏温娄的下一步动作。 没过两天,夏温娄就等来了他想要见的人——原主的外公卢老太爷。 卢策安已跟卢老太爷讲了夏家发生的事,听的卢老太爷火冒三丈。既怨自己当年没拦住女儿嫁负心汉,又怨女儿识人不清,害了自己不说,还连累了外孙。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对外孙过继一事,卢老太爷反而是非常支持的,尤其还是过继到夏柏名下,他觉得这个人是最佳人选。因为卢老太爷当年是认识夏柏的,只不过两人并没多少交集。 两人相识在夏柏打杂的店铺认,卢老太爷很喜欢夏柏身上那股伶俐劲儿,还动过要挖他去药铺干的心思,不过被夏柏拒绝了,听说他的志向是读书考功名,卢老太爷自是不好再勉强。 第17章 风大闪了舌头 没想到后来兜兜转转,自家女儿竟然会喜欢上夏柏的哥哥。在打听了夏家的事后,卢老太爷是一百个不愿意。 好好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就这么被家人逼死了,其家风可想而知,他又怎么可能放心把女儿嫁过去。 可惜,事与愿违,女儿就像被下了降头一般,整日寻死觅活的非夏松不嫁。爱女心切的卢老太爷不得已还是妥协了。 因卢老太爷看不上夏家人的为人,所以他极少跟夏家的人来往,有什么事都是让卢策安出面,反正家中的生意他早已交给儿子打理,身为卢家现在当家人的卢策安,代他处理外面的事也合情合理。 就算卢氏带夏松一起回娘家,卢老太爷也是能避则避,非见不可时,才会见上一面。 为了女儿,他对夏松的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不亲热,无非就是个面子情,过得去而已。即便后来夏松考中了秀才,卢老太爷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变。 他是打心底里厌恶的夏家。且因为夏松的关系,卢老太爷从前对夏谦这个外孙也谈不上亲厚。 但听卢策安讲述外孙的所作所为后,却对他另眼相看了,觉得这外孙是个拎得清的。趁他还活着,这张老脸还有些用,他会帮外孙把夏松这个麻烦解决掉。 见到许久未见的外孙,卢老太爷没有表现的很激动,而是细细打量起他来。 夏温娄见礼后则是大大方方地站着任他打量。过了好一会儿,卢老太爷才收起打量的目光点头笑道:“嗯,不错,不错,不似夏家人,倒似我卢家的孩子。” 夏温娄微笑回应:“孙儿身上本就有一半卢家血脉,怎能不算卢家的孩子呢?” 卢老太爷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 他招招手,让夏温娄坐到他身边。 “你舅舅已经把你想要过继的事都跟我说了,你可想清楚了?你爹如今已是举人,等日后他中了进士,当了官,身为他的长子,前途自是不同。若你只是他的侄子,就算他不管你,也无人可指摘他什么。” 夏温娄平静道:“外公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且不说以他这次乡试第一百名的水平能不能考中进士,就算祖宗一时打瞌睡让他侥幸中了进士,凭我们之间的隔阂,他不打压我,我就得谢谢他了。” 然后他目光陡然转冷,看着卢老太爷的眼睛,沉声道:“外公,他要杀我,这件事我永远都忘不了。” 外孙冷若寒冰的眼神看的卢老太爷心中一凛,忽然明白了外孙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过继出去。 他不止是为自己谋条出路,更是要跟夏松划清界限。卢老太爷沉默良久,最后问了和卢策安同样的问题。 “你娘要怎么办?” “如果我娘愿意同我爹和离,靠着我娘的嫁妆,我们母子三人也能过好日子,只是还请外公和舅舅多庇护一二。如果我娘心中还有我爹,那就等我出继后将她的嫁妆转到我名下,只有我爹在娘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他才会在我娘面前原形毕露,到那时也许我娘才能彻底醒悟。” 卢策安不赞同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娘将嫁妆转到你的名下后,你爹会直接一封休书把她休了,你娘又当如何自处?” 夏温娄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由我来奉养。无论和离与否,我们母子三人都是要在一处的。难不成还要我们母子分开吗?” 卢策安依旧有顾虑:“可要是被休弃,你娘的名声不就坏了?” “舅舅,鼻子下面长的嘴是用来说话的,咱们这安县才多大?我爹只要敢休妻,我们就把我爹娘的事写成话本,花些银子找几个说书人在人多的地方把这故事一讲,他们只会同情我娘遇人不淑,骂我爹背信弃义。等以后我中了状元,我娘也只有被人羡慕的份儿。” 这是卢策安第二次听大外甥说中状元,他怕大外甥好高骛远,就劝解道:“谦儿啊,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这状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不是说中就能中的。咱们其实可以放低点儿要求。” 夏温娄受教的点点头:“嗯,舅舅言之有理,只不过头名容易被皇上记住,就算考不上状元,榜眼或者探花也行。” 听听这口气,卢策安都担心风大闪了大外甥的舌头。正想再劝诫两句时,卢老太爷却赞赏道:“不错,有志向。” 卢策安不禁暗自腹诽:都要考一鼎甲了,这哪儿是有志向,分明是白日做梦。 但大实话肯定不能说出口,不然,卢老爷子非追着他打不可。夏温娄则坦然的接受了卢老太爷的夸奖。 三人很快将话题又拉回过继的事上。卢老太爷问:“过继一事肯定是要你爹点头的,你可想好如何说服他?” “此事无需我们出面,我三叔和祖父会替我们劝他应下的。” 卢老太爷点点头,对“我们”两个字甚是满意。 “既然你已心有成算,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尽管说便是。” 夏温娄也没客气,说了自己的打算:“孙儿想请祖父带着母亲去一趟夏家村,找夏氏族长事先将此事言明。对我父亲伙同祖父、三叔要害我的事也无需瞒着,要让他清楚知道,就算夏松成了举人,夏家村的人也别想跟着沾光。否则得他一粒米的好处,说不定可是要拿命来还的。我不止要过继,还要分家。我想,如果二叔还活着,分家也是他的心愿。” 卢老太爷皱眉道:“你若分家,你们兄弟俩就等于单独成了一户,以后到了年龄可是要服徭役的。” 夏温娄满不在乎的道:“二十岁没有功名才要服徭役,我二十岁的时候说不定都已经当官了。哪儿还用服什么摇役?” 卢策安想想大外甥从前那读书的天分,也不大赞同:“那万一呢?” “哪儿来的万一呀?要是二十岁我还考不中进士的话,那还不如找块儿豆腐撞死算了。” 卢策安:我都二十二了,难道我该找块豆腐撞死? 第18章 送送三老爷 卢老太爷又仔细思量一番,认为外孙过继后分家是利大于弊的。 首先,夏家两老有儿子在,自是轮不到孙子给他们养老。再者,卢氏和离后的,银子自然不会再往夏松他们身上花一文钱,到时就可以全力供养两个外孙读书。 何况事情到了地步,表面功夫做不做已经没意义了。就算不分家,夏松日后的好处也轮不到两个外孙得。 三人又商量了一番后续的细节,卢老太爷才起身道:“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去看看你娘。谦儿,你随我一道去吧。” 夏温娄语气有些疏离道:“不了,让舅舅陪您一道去吧。我还有事,就不过去了。” 卢老太爷定定看着他问:“谦儿,你同外公说句实话,你心中是不是怨你娘的?” 夏温娄直视卢老太爷,目光不闪不避,代替原主说出心声:“她将我带到这个世上,却并未对我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难道我不该怨她吗?” 卢老太爷被问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心中也不免愧疚,怪自己没有把女儿教好,连累外孙小小年纪就要为自己和弟弟筹谋。夏温娄见卢老太爷低下头,面有愧色,大致也猜到他在想什么。 “外公放心,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下母亲不管。” 卢老太爷缓缓点头,他明白,以卢氏的所作所为,外孙跟他的母子关系。已不可能像普通母子那般了。 他们之间缺乏信任,而信任是需要彼此有长期的感情基础作为桥梁,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 接下来夏温娄只需静待卢老太爷消息。他闲来无事就想去书房看看,从前这里都是夏松在用,还从不许旁人随便进去,大老爷架势摆的十足。 夏温娄书架上抽了一本《孟子》,大致翻了翻,还好跟前世看到的内容差不多,只是个别地方表述不同而已。 现在的他真是无比庆幸前世兴趣爱好比较多,尤其到了快三十岁时,忽然对古典文学产生浓厚兴趣,四书五经这些他都读过。而且他看的版本既有原文也有翻译,不像在古代,想知道其中的含义,只能通过老师讲解。 还有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就是,他发现在他穿越后,前世看过的书、发生的事,就像胶卷一样存在了他的脑子里,这就等于携带了一部无形的字典。 不过想要科举,没有个好先生引路怕是要走不少弯路。原主之前也上了学堂,但那位先生只会教大家死读书,开蒙够用,考功名就不行了,尤其对夏温娄来说很不合适。 而要在这小小的县城找一位合适的先生也没那么容易。算了,还是自己先读着吧。 闲暇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卢策安派去陈州府的人回来了。据查到的消息看,大致跟夏温娄猜到的差不多。 只有一点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赵同知的女儿怀孕了,孩子爹不用说也知道是夏松的。难怪夏松会迫不及待的想要除掉他这个嫡长子。 如果消息属实,现在着急的人该是赵同知和夏松。有一说一,夏松那张脸还是挺符合闺阁小姐的审美的。就是这没用完就扔的做法,太上不得台面。 卢老太爷那边也已带着卢氏去过夏家村了。夏柏当年在夏家村时经常会给人搭把手,所以他的人缘颇好。 族长对夏柏的遭遇每每提起都惋惜不已,如今有人能承继他的香火,也算后继有人。族长还应允帮夏柏找块风水宝地建个衣冠冢,所需的银子由卢氏出。 万事俱备,只欠让夏松同意过继这一环了。夏温娄直接带人去了夏樟院儿里,自从夏温娄让卢策安带来的人控制了夏家后,夏樟就被软禁在自己院里。 起先他还暴怒地发脾气骂人、砸东西,后来发现不止没人理他,就连屋子里的一地狼藉都还要自己收拾,渐渐就消停了。 夏温娄到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头发凌乱,衣裳满是褶皱、蔫头耷脑的夏家三爷。 “三叔好啊!侄儿给三叔见礼了。” 夏温娄嘴上说着见礼了,人却只是直直的站着,连手都没抬。 夏樟循声看去,他原本正歪坐在椅子上,眼神迷离,见到来人的下一刻却猛然暴起,冲向对方,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夏温娄吞噬。只不过还没等他冲上前,白果和秦京墨便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架住了。 夏温娄戏谑道:“这才几天没见,三叔见到侄儿就这般激动,看来三叔想侄儿想的紧啊。” 夏樟多日来心中积攒的郁气在看到夏温娄后,总算找到发泄口。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小兔崽子,放开我!我今儿非揍死你不可。” 夏温娄嗤笑:“你现在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还想揍我?看来这些日子还是没把你关明白呀!” 夏樟挣扎着抬脚往夏温娄的方向踹:“你等着,等你爹回来了,我定会你的所作所为告诉他,让他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夏温娄装作害怕的样子后退一步:“哎呦!三叔,你可吓死我了。侄儿我胆子小,那黄泉路上我不得找个伴儿啊。咱叔侄俩平日里最亲近了,要么我送三叔先走一步,你在那边儿先替我探探路?” 然后冲白果和秦京墨使了个眼色。 “白果,京墨,咱们送送三老爷。” 白果掏出事先备好的绳子,和秦京墨一起将夏樟拖到柱子前,绳索在其身上缠绕数匝,将人紧紧的与柱子捆绑在一起,使人动弹不得。 夏樟又怎会坐以待毙,他死命挣扎,一边试图挣脱束缚,一边大喊救命。怎奈他这经常逛花楼喝花酒的身子压根儿不是两个少年的对手,没多大会儿便消停了,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失去了反抗能力。 “小兔崽子,你想干嘛?我可是你三叔。” 夏温娄凉凉道:“哼,你要不是我三叔,我还不绑你呢。” “你,你到底想干嘛?” 夏温娄袖袋中掏出一叠桑皮纸,拿到夏樟面前抖了抖。 “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第19章 贴加官 夏樟这种人说好听点儿是纨绔,说难听点就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街溜子。 在他的认知里,纸就是用来写字、糊窗户的,但以他被在柱子上的状态来看,显然这两样他都干不了。所以他不懂就问:“干什么用的?” 夏温娄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笑眯眯的接着问:“知道什么叫贴加官吗?” “加官?加什么官?” “哦?那三叔想加什么官?” 夏樟是蠢,但他不傻。他现在人都被绑在柱子上了,哪儿还会有当官的好事。 “我什么官都不想加,赶紧把我放了。” “三叔先后杀我两次,一次自己动手,一次派朱大去杀我,这两笔账咱们是不是该算算了?” 夏樟色厉内荏道:“你不是没死吗?” “我没死,那是我命大。不是你心慈手软放过我。” “那你,你想怎么样?” 夏温娄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五张纸过后,如果你还能活着,这两笔账咱们就一笔勾销了,怎么样?” 夏樟不明所以:“五张纸是什么意思?” “京墨,来给三老爷解释解释。” 秦京墨应了声“是”,便用实际行动给夏樟做了解释。他从夏温娄手中取过一张桑皮纸,端起杯盏含了一口水,然后走到夏樟面前,将桑皮纸盖在他脸上。 口中含着的水猛的朝纸上喷去,桑皮纸瞬间服帖的粘在夏樟脸上。夏樟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断挣扎。 一旁夏温娄如地狱幽灵般的声音随之传来:“一贴加你九品官,升官又发财。” 然后便没有再说话,静静的看着夏樟痛苦的挣扎,少顷,夏温娄才吩咐秦京墨把桑皮纸取下来。 当紧紧捂住夏樟口鼻的桎梏骤然松开,他先是本能的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被堵住的管口突然通畅了。但每一次吸气,身体都会跟着微微颤抖,好像下一刻他呼吸的权利就会被再次剥夺一般。 他整个人从窒息的边缘被猛地拉回,意识也在这畅快的呼吸间逐渐清晰,眼神中仍残留着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夏温娄晃晃手中的桑皮纸:“三叔,升官发财的滋味好受吗?” 围绕在夏樟周身的恐惧还未散去,听到“升官发财”四个字,那股绝望的窒息感似乎又席卷全身。他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哆哆嗦嗦道:“谦儿,好、好侄儿,我……我可是你三叔啊。” “你是我三叔啊!我啥时候也没说你不是我三叔啊。” 夏温娄对他动真格的,把夏樟吓得不轻,说话声都带着哭腔:“咱们可是一家人。三叔以后一定好好待你,我一定好好劝你爹,让他歇了休妻另娶的心思,好好跟你们兄弟还有你娘过日子。咱们就别计较之前发生的事了,成吗?” 夏温娄双手一摊,显得颇是为难。 “三叔,不是侄儿非要跟你计较,只是吧,要是我不能出了心中这口气,我是日不能安,夜不能寐。这样,我体谅你,这一沓纸,我就用五张,你也体谅体谅我,让我出了心中这口气。你要是能跟我一样命大扛过去了,那你害我的事儿咱们就一笔勾销了。 否则真要把你送到官府查办,那可是炖刀子割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你这体格估计一轮大刑都熬不住。” 夏樟这回是真哭了,“谦儿,咱们有话好好说,从前都是三叔的错,三叔以后再也不敢了。你看,你要真把我弄死了,那你自个儿手上不也沾上人命官司了吗?你以后可还有大好前程的,为了这么点儿事儿不值当啊。” 夏温娄抬手一挥道:“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什么前程不前程的,我得先有命活着再说。” 生死边缘,夏樟急中生智:“谦儿,你看这么着成不成?从今往后我都站在你这边儿,我给你做眼线,你爹他们想干什么?我都偷偷告诉你。” 夏温娄的眉梢微微一挑,没想到这么逼一逼,夏樟的智商竟然超常发挥了。原本他还想循循善诱拉夏樟给他做事,现在夏樟自己都说了,倒省了他不少事。 夏温娄掏出帕子上前替夏樟拭去额头上不断沁出的冷汗,吓得他连连躲避。不过他人被死死绑在柱子上,顶多也就是侧个头,还能躲到哪去?看着夏樟怕得要死的模样,夏温娄不禁轻笑出声。 “三叔,你不说咱们是一家人吗?那你怕什么?” 夏樟嘴唇哆嗦着,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止不住的颤音。 “我,我,没怕。” 夏温娄担心玩过头,把人吓出毛病来,便心善的放过了他。 “唉!也罢!谁让咱们是亲叔侄呢?你都想要杀我了,我还好心的想给你一条活路。希望三叔不要辜负侄儿哦!” 一听有活路,夏樟的双眼瞬间瞪大,眼眸里似有光芒乍现。声音因激动都变了调,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与惊喜交加:“真……真的吗?” 夏温娄微微点了下头道:“自然是真的,只不过三叔也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往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中都要有数。否则的话……” 他扬了扬手中的一沓桑皮纸。话虽未说完,但威胁之意更浓。夏樟自然明白什么意思,连忙保证道:“你放心,以后你让我打狗,我绝不骂鸡。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指南我绝不往北。绝对顺从!” 虽然夏樟做出了保证,但夏温娄可不认为这种人的保证有多大的可信度。别说是保证了,就是让他发毒誓,他都能毫不犹豫的背弃。所以,这种人只有利益和威胁对他才有用。 “三叔,你知道我爹想娶的新夫人是什么人吧。” 夏樟忙不迭点头:“知道知道,是陈州府赵同知家的女儿。” 夏温娄又问:“那你可知赵同知是什么人?” “同知……” 夏樟用他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在心中默默算了算,等算明白后才道:“同知是五品官。” 第20章 恐吓 夏温娄无语望苍天,他想不明白,无论是夏松还是传说中的夏柏,都是极其聪慧之人,三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怎么到了夏樟这儿,智商就断崖式下跌了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夏松和夏老太爷对夏樟的认知恐怕也是如此。他们觉得夏樟人蠢好拿捏,让干什么干什么,却没想到他竟然私藏信件,把夏松营造的大好局面瞬间逆转。 从某种角度来说,夏温娄是要感谢夏樟的。既然含蓄的话他听不明白,还是直接了当的讲吧! “赵同知是五品官,我爹之所以想给他当女婿,无非是想以后走上仕途后,能有人为他铺路。届时我爹是官,赵同知的女儿就是诰命夫人,祖父祖母能享受他们的孝敬,那三叔你呢?你能得到什么?” 夏樟张了张嘴,想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话:“他能给我银子花。” 夏温娄哂笑出声:“还真是异想天开,你凭什么认为他会给你银子花。你们现在吃的住的用的都是我娘的,我娘若是要和离,所有的嫁妆肯定是要带回娘家去的。一个同知家的庶女能有多少嫁妆?还是你以为人人都像我娘这么傻,巴巴的把嫁妆捧到面前让你们去挥霍?” 夏樟被问得哑口无言。夏温娄则接着补刀。 “三叔如今可还没成亲呢!到时候我爹喜新厌旧、靠着媳妇往上爬的名声传出去,你还能得什么好亲事?” 其实夏樟早已到了娶亲的年纪,只不过这几年相看下来,不是别人瞧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别人。但凡是心疼女儿的都不会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如果说夏松和夏柏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的,那夏樟就是专挑父母的缺点长,他的长相说不上难看,属于扔到人堆里绝对显不出来的类型。 至于他那五尺多的身高更是硬伤。再加上他不学无术,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谁家会舍得把自家的好姑娘嫁给他。条件差些、想拿女儿换彩礼的,夏家人又瞧不上,一来二去把夏樟拖成了21岁的大龄未婚青年。 还在打光棍的夏樟被夏温娄戳中痛脚,整个人更加萎靡了。不过,夏温娄丝毫不同情他,继续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等我爹以后走上仕途,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个拿不出手的弟弟分家分出去。等你闯了祸,也别想他再给你收拾烂摊子。就算你与他来往的那些信件放在你手里,你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他是出谋划策的,你是执行的,事情捅出去,你们两个谁的罪名都不小。你和他鱼死网破,最终也只会落个一起下大狱的下场。” 夏樟听着夏温娄给他描述的未来,渐渐心如死灰,最后不禁悲从中来,竟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夏温娄前世一向以硬汉自居,最见不得的就是男人哭哭啼啼,还没等夏樟自我悲伤完,夏温娄就不耐烦道:“有事说事,哭什么哭。” 一般正在哭泣的人,你越不让他哭,他就哭的越厉害,所以,夏温娄的呵斥对夏樟不仅没用,反而有从呜咽转为嚎啕大哭的趋势。 夏温娄耐心告罄,直接恐吓:“你要想再试试贴加官,就接着哭。” 果然还是恐吓最有效,听到贴加官三个字,夏樟的哭声便戛然而止,只见他嘴唇微张,脸上还挂着泪珠,这模样出现在一个成年男子的脸上,显得好不滑稽。白果和秦京墨在一旁憋着笑,就连夏温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动。 他掩嘴轻咳两声道:“三叔也莫要太过悲伤,如果你肯迷途知返,弃暗投明,侄儿还是能保你日后衣食无忧的。端看三叔作何选择了。” 夏樟狠狠的抽了抽鼻子,努力平稳了一下情绪。说话声音还带着鼻音,断断续续的道:“我,我,都,都听,大侄子的。” 夏温娄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吩咐白果和秦京墨给他松绑。解除束缚的夏樟并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而是蔫头耷脑的杵在那儿暗自神伤。 冷心冷情的夏温娄当然不会顾及他的情绪,而是让夏樟立刻给夏松写信。夏樟现在就是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让干什么干什么。 铺纸、磨墨、下笔。夏樟如傀儡般唯命是从的记录着夏温娄涛涛不绝的口述,他脑中一片空白,全凭一旁夏温娄的言语牵动笔墨。 等一封信写完,夏温娄亲自看了一遍,方问:“你们往常是怎么寄信的?” 夏樟有气无力道:“你单拿着这封信不成,信上得有梅花印章你爹才会相信。” “什么梅花印章?” 夏樟掀起眼皮看了夏温娄一眼,而后又垂下眼睑,低声解释道:“印章在你祖父那儿,每次都是我写信,你祖父来加盖印章。然后我把信拿给城北的铁里虫,他会亲自把信送到你爹手上。我们和你爹来往的信件都是由他从中间传递的。” 夏温娄感叹夏松行事谨慎小心的同时,也发愁该怎么从夏老太爷那里拿到印章。夏老太爷和夏樟不同,也没夏樟这么好糊弄。 从原主夏谦的记忆和卢策安讲述夏柏的事情中可以窥见,夏老太爷和夏松属于一类人,有风险的事从不自己出面,只会躲在幕后操控,搅动风雨。这种极度利己主义者只有利益才能打动他。 但夏老爷子和他的利益是背道而驰的,所以夏温娄不打算亲自出面。他将目光又定格在夏樟身上。 “三叔,咱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为了以后的好日子,还要劳烦三叔去把祖父那儿的印章拿到手。” 夏樟那原本无神的双眼顿时瞪的熘圆:“你让我去?你怎么不自己去?” 夏温娄幽幽道:“什么事都我自己办了,那还要你干嘛?你还想不想吃香喝辣、逍遥快活了?” 夏樟哼哼两声,不情不愿的道:“我去就我去,多大点事儿啊!好歹我也是你长辈,动不动就威胁我。哼!” 后面的话越说声音越小,要不是夏温娄离得近,都未必听得到。不过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以为意。只要能把事办成了,听他发两句牢骚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21章 拿印章 夏樟去找夏老太爷拿印章,而夏温娄则直接留在夏樟的院子里等他回来。 一旁的白果问:“少爷,三老爷能把印章要来吗?” 夏温娄慵懒的斜靠在椅子上,食指轻叩着桌面道:“三叔比我更了解祖父,何况在祖父心里,除了我爹,也就夏樟在他心目中还有些份量了。所以,他去比我去更容易些。” 夏温娄没说的是,如果他亲自去,肯定只能来硬的。夏老太爷毕竟上了年纪,一不小心把人给玩脱了,到时可不好收场。 他本以为夏樟这一去,起码也要两三炷香的功夫才能回来,没想到不到半炷香就见他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夏温娄诧异道:“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东西到手了?” 夏樟一脸得意,扬了扬手中的印章:“不都说了吗,多大点事儿啊!” 在夏温娄看来,这枚印章代表着夏松对夏老太爷的嘱托和信任,夏老太爷定会十分看重,不可能轻易交出来。 于是他狐疑的问:“三叔,祖父该不会是拿个假印章糊弄你吧?” 被人明晃晃的质疑智商,夏樟气急败坏道:“看不起谁呢?臭小子,你过来,我让你看看是真是假。” 夏樟取来印泥,将手中的印章在朱红印泥上轻轻碾转,然后将其盖在手边的一张空白纸上,一朵小小的红梅跃然纸上。 夏樟拿起那张纸在夏温娄面前抖了抖:“看到没?我跟你说,这印章可是你爹亲手刻的,其中一个花瓣这里有一个点,是他刻意留的。所以你就放心吧,这印章假不了。” 夏温娄十分真诚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三叔,厉害啊!不过你怎么让祖父同意把印章给你的?” “哼,我还用得着他同意,这印章他平时里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从不离身,连睡觉都要揣着,直接从他怀袋里掏不就行了。” 好吧!夏温娄不得不承认,是他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 有了夏樟的神助攻,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这次给夏松的这封信里主要以夏老太爷的口吻,讲述了夏谦落水后命大未死,事情已惊动卢家,再下手恐惹人怀疑,顺理成章的提及了让夏谦和夏然过继的事。 顺便也分析了一下把两兄弟过继给夏柏的好处。一是夏柏已死,俩小孩儿过继给他后,无依无靠,肯定还需要夏松照拂,那就脱离不了他们的掌控。 二是夏柏和夏松是亲兄弟,当年夏柏的死,不少村里人对夏松也是颇有微词的,如果他把自己的两个嫡子过继到夏柏的名下,也能扭转夏松的声誉。 至于卢氏要不要和离的事,信中并未提及。这次的信只是投石问路,看看夏松是什么反应。 他这个上了族谱的嫡长子要过继出去,估计他应该没什么意见,毕竟古代的嫡长子是可以继承家中七成家业的。他的存在对夏松未来新夫人所出的孩子就是个巨大的威胁。 至于夏然,夏松恐怕没那么容易放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就像一张白纸,是培养、捧杀、还是冷漠待之,全凭他们心情。而夏然的主要作用还是牵制卢氏,只要有夏然在手,就不怕卢氏会不掏银子。 当然现在夏松比他们更着急。他们可以等,赵家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了。所以夏松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这件事。 事情也的确如夏温娄料想的这般,夏松的回信很快,信中,夏松果然同意了夏谦过继一事,但不同意夏然过继。至于原因,无非是说他们家要留一个卢氏所出的孩子,不能与卢家完全断了亲。 夏松这既要又要的行为让夏温娄很不耻。他把信拿给卢老太爷和卢策安看了后。两人也是大骂夏松不配为人。 夏温娄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先问卢老太爷:“外公,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卢老太爷沉吟良久方道:“去把你母亲唤来吧!” 卢氏的面色依旧不大好,但精神尚可。夏温娄前世对卢氏这类人的评价只有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自己上赶着找虐,还想谁来同情你? 卢氏低到尘埃里的讨好,却换来夏松无情的背叛,最后伤害到的也只是关心爱护她的人。据夏谦留下的记忆来看,自从他落水后,卢氏对他是不闻不问,只顾自怜自伤。那时,他就已经对卢氏不抱有任何幻想。否则也不会在高热时跟他唯一能抓到的温暖——白果,相约不离不弃了。 所以,这些日子夏温娄只是例行到卢氏院里露个脸,不咸不淡的说几句话就走了。 女子往往比男子更为敏感,卢氏明显感觉到大儿子对自己的疏离。不过她并没有埋怨什么,毕竟是自己种下的苦果。 卢老太爷看着已对自己生母无一丝孺慕之情的大外孙,只能暗暗叹气。他希望幡然醒悟的女儿还能有机会修复和自己儿子的母子情。不过这些只能放在以后再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过继的事。 “谦儿,你母亲也在这儿,我就说说我的打算吧!” 夏温娄恭敬道:“外公请讲。” 卢老太爷缓缓道:“此事我想过了,我们还是徐徐图之的好。然儿那里先不急,只要你先出继,然后和夏家分家,再把你母亲的嫁妆转到你名下,到时,然儿和你母亲于他来说基本就是无利可图,我们再提然儿过继一事就容易的多了。你觉得呢?” 夏温娄没有回答,而是把问题抛给卢氏。 “娘,您觉得是否可行?” 夏松写的那些信,卢氏也全部看过了,信中内容对她造成的打击绝对是致命的。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的认为夏松有难言之隐。 这些年她用心血浇灌而成的美梦之花,在夏松冷酷绝情的霜打之下,瞬间凋零。曾经的芬芳与艳丽消逝无踪,只留下残枝败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宣告着梦的破碎与希望的崩塌。 爱意有多浓烈,恨意就有多汹涌,当时看完信,卢氏就要去找夏松拼命,被卢老太爷和卢策安拦下了。两人劝了许久,才把人劝住。 第22章 顺利过继 从卢氏的种种行为也不难看出,她是个感情用事的人,现在的她已将感情转移到自己的儿子身上,自然不会拒绝一切有利于儿子的提议。 “娘没有意见,一切按你们的意思来就好,需要娘做什么,尽管说便是。” 夏温娄微微点了点头,看向卢老太爷道:“那就按外公说的办吧。再有一月就要过年了,孙儿希望此事能在年前办妥。” “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夏氏族长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了。只是过继还需要你爹出面。你看……” “那就先让三叔写信问问他的意思,如果他躲着不愿意露面,必定会先写好同意过继的文书寄回来。到时让祖父祖母一起去过继仪式观礼,日后他们即便后悔也无从抵赖。” 卢老太爷看向夏温娄的目光中透着满意和赞赏,小小年纪就能走一步看三步,日后必能大有作为。 这次写给夏松的信中,不仅说了过继的事,还提及了分家,就是把夏柏这一房分出去。而夏柏已死,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还有夏松、夏樟这两个亲儿子在,无需夏谦这个做孙辈的赡养他们。无形中给以后的夏温娄减少了不少麻烦。 夏松的回信很快,不仅寄来了同意过继的文书,对分家一事也表示无异议。夏樟把信拿给夏老太爷看时,夏老太爷不由吃了一惊。 他们如今还困在自己的院子不能外出,就说明现在这里还在卢家的掌控中。那卢家又怎么可能会同意大孙子从大房过继到二房呢? 夏松已是举人,在众人眼中,那是前途无量。夏柏已死,又是个绝户头子,过继给他能有什么好处?夏老太爷是百思不得其解。 夏樟在一旁催促他:“爹,趁着卢家这会儿同意,我们赶紧把事办了,要不等他们后悔了,我们怎么跟大哥交代?” 最后夏老太爷实在想不出把夏谦过继出去对他们有什么坏处,索性同意去夏家村观礼了。 整个过继流程很顺利,由夏氏族长主持仪式,应夏温娄的要求,再重新填写族谱时,将夏谦的名字改为夏温娄,正式归入夏柏的名下。 仪式结束后,立下文书,并报备官府,而后设宴款待亲友。至此,以后夏温娄见到夏松,就要称其大伯了。 分家一事更快,夏家本就没多少家产,夏老太爷做主将十亩田地和夏柏生前住的屋子分给了他。夏温娄本就不是要靠夏家分的这点东西过活,也就没提出什么异议。 恢复自由身的夏温娄瞬间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古代不比现代,一个“孝”字压下来,足以让你翻不了身,就像夏柏那样。夏柏碰上的是吸血鬼的父母,而夏谦碰上的则是想要他命的生父。两人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好。 解决了嫡长子,夏松的下一个目标就该到卢氏了。 卢家这边也没闲着。卢老太爷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派人帮女儿清点嫁妆,在卢氏嫁入夏家以后,共花费了多少,现在还余下多少,一一列出了清单。 卢氏先将自己名下的田地和店铺转到夏温娄名下,又以夏温娄的名义花银子置办了一处两进宅子供他们日后居住。等一切置办好后就剩搬家了。 夏老太爷他们对卢氏的所作所为几乎一无所知。这期间,夏松又来了一次信,信中让夏老太太劝说卢氏自请下堂,先回娘家。等日后他在赵同知的帮助下谋个一官半职,会重新将卢氏迎回来。 卢氏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信笺,纤细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关节泛白,信纸在紧握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行行看下去,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她牙关紧咬,从牙缝中挤出的气息都带着几分愤怒的颤抖。脸颊也迅速涨红,额头上青筋隐隐浮现,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狮,随时准备扑过去将那信的始作俑者撕成碎片。 夏温娄看着处在爆发边缘的卢氏,轻轻握上她纤细的手,一句话便将卢氏拉了回来。 “不用怕,一切有我在。” 在眼泪涌入眼眶的瞬间,卢氏突然想到大儿子不喜看到她哭,又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她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将信纸重新叠好交给夏温娄。 “我已知晓他对我是什么情谊了,不会再犯糊涂。对了,城南的宅子已经打扫干净,我儿想什么时候搬进去?” “娘不打算跟我一起搬进去吗?” 卢氏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道:“娘和你弟弟会搬过去,但不是现在。我与你爹……我与夏松还是夫妻,你弟弟也还在他的名下,这时搬过去于礼不合。娘知道你不喜欢这儿,更不喜欢这儿的人,搬过去就可以眼不见为净了,你也能安心读书。剩下的事交给我与你外公和舅舅便是。” 说实话,夏温娄还真不放心卢氏一个人留在这里。在原主夏谦的记忆中,卢氏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小姐,还容易受人蛊惑。 夏老太太却是个妥妥的悍妇,颠倒黑白的本事那是一道等一的。两厢对上,怎么看卢氏都是完败的那个。 权衡之后,夏温娄道:“我还是留下来把这里的事处理好后再搬过去吧!否则我也不能安下心读书。” “可是……” 夏温娄直接打断了卢氏后面的话。 “就这么定了。娘,我不是夏松,一有事情就把女人推在前面。我说过我会做你的依靠,就绝不会只说不做。”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很多女子虽然自己很能干,但依旧会想找一个精神寄托,不管对方是好是坏,只要那个人还在她身边,她就会任劳任怨、不离不弃。在旁人眼里,她一个人也许会过得更好。因为舍掉经常问她要钱的男人,就等于少了一个累赘。可那女子会认为身边没有了男人,就仿佛失去双翼的孤鸟,她的天空会瞬间崩塌。 第23章 您想和离吗? 过去的十多年里,夏松就是卢氏的精神寄托,在夏松表示要抛弃她时,她只感觉天崩地裂。夏温娄的出现和担当,让卢氏重燃希望。她发现虽然男人靠不住了,但儿子还是可靠的。所以在看不到夏松时,她顺理成章的把这份寄托暂时转移到儿子身上。现在儿子都说可以依靠他了,卢氏当然是喜不自胜。 “好,娘听你的。” 夏温娄定定地看着卢氏:“孩儿还想问娘一件事。” 卢氏拉过夏温娄的手:“我儿什么事,尽管问便是,别和娘这么生份。” 夏温娄沉吟一瞬才道:“您想和离吗?” 虽然卢氏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但真正到了直面问题时,她还是显得无所适从。她对夏松的感情早已根深蒂固,虽然她也很想把夏松从心里挖出来,但想归想,要做到却是千难万难。说白了,就是舍不得。 现在夏松不在她身边,她尚能保持清醒,可假如夏松回来了,在花言巧语的攻势下,她是否会被轻而易举的哄骗过去,还真说不准。 夏温娄见她久久不语,便道:“您可以先好好想想,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 顿了顿,又道:“这里的宅子以后我们既然不住了,还是把能用的上的搬到新宅子去的好。至于我们用不上的就处理了吧!” 闻言,卢氏猛地抬头看向夏温娄,想都没想,本能的脱口而出:“那你爹回来怎么办?他不就没地方住了吗?” 夏温娄面露讽刺的反问:“难道您还想继续养着那些一心想把你扫地出门的人吗?还是说哪怕你和夏松和离了,你也要养着他和他的新夫人?” “我……谦儿,你让娘好好想想。” “我现在不是夏谦了,我叫夏温娄。娘以后莫要再叫错了。还有,您可别忘了自己发的毒誓,您若是帮夏松,他就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所以,无论你心中是否还有他,你都不应该再帮他。” “我没…… 卢氏还想解释些什么,夏温娄却不想再听了。 “要怎么选择是你的事,我不想,也不会干涉你。但要怎么做是我的事。这宅子里的东西要不要搬,明日给我个准话。我先回院子,就不扰您的清净了。” 说完,也不理会身后泫然欲泣的卢氏,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卢氏看着夏温娄离去的背影,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最后还是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不能像从前一样好好过日子呢?为什么都要来逼她?只是卢氏还不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逼迫。 夏温娄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把信给了夏樟,让他拿去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那里。 夏樟迟疑道:“你就不怕你祖母去闹你母亲?” “有什么好怕的?祖母也就只会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娘那儿太清静了,有人去给她添点热闹也不错。” 夏樟站着没动,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你就不怕你祖母这么一闹,你爹娘就和离了。” 夏温娄淡淡一笑,只不过笑意未达眼底。 “我这个做侄儿的怎好插手大伯和大伯母之间的事。” 夏樟一时被夏温娄口中的大伯和大伯母弄迷糊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夏松和卢氏。 “谦……哦,不是,温娄啊,你给三叔交个底,你到底是想让他们和离呢,还是不想让他们和离?” 夏温娄无所谓道:“他们是否和离我不在乎。只不过我娘的取舍,决定了我日后对她的态度而已。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相应的后果,而凡事总会有舍有得,三叔,你说是不是?” “哦……是,是。” 夏樟也不敢说不是。自从夏温娄分家后,宅子里对夏老太爷他们的看管也就没那么严了。夏老太爷还以为是夏松在外得知他们的处境后,向卢家人施压,所以他们才不敢这么放肆。殊不知是小儿子早就当了叛徒。 叛徒夏樟在夏家已是可以随意进出,夏温娄还拿了些银子给他去外面吃喝玩乐,在安县,夏家大房把嫡长子过继给已经绝户的二房这件事,已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卢氏在城南给夏温娄另置宅子的事,时常出入酒楼茶肆的夏樟也听到了一点风声。隐约能感到现在夏家能做主的,恐怕已经不是卢氏,而是夏温娄了。他认为,现在他和夏温娄是一伙的,那么夏温娄得到的越多,对他才能越有利。所以他在外面听到的风言风语,一个字也没透露给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 既然夏温娄都说不在乎,他也没有再多言,直接拿着信去找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了。 夏樟的办事效率还是可以的。没多久卢氏的院子里就传出了吵闹声。 本来夏老太爷交代的是让夏老太太好言相劝,不能把人得罪死。虽然儿媳妇他们不想要了,但儿媳的嫁妆他们还是要的。 夏老太太本来还能依照嘱咐好言好语的劝,说什么和离只是暂时的,等日后夏松谋个一官半职,就能把卢氏重新接回来享福。 总之就是给卢氏画了一个又圆又大的饼,可惜卢氏对这张饼不感兴趣。在卢氏的眼里,这些俗物通通都比不上她和夏松的感情,现在她只知道夏松连她和儿子都不要了,哪儿还管什么以后? 卢氏在夏老太太口沫横飞的说了半晌后,依旧坐在那里低头不语,默默垂泪,让本就脾气暴躁的夏老太太再也压制不住怒火,声音陡然拔高:“老娘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清楚没?” 卢氏被吼的一哆嗦,手中正在抹泪的帕子应声掉落在腿上。她抬起红肿湿润的眼睛看了罪魁祸首一眼,又拿起帕子继续抹眼泪。卢氏的不言不语让夏老太太感到自己被无视、被严重冒犯了。 她气的跳起来指着卢氏骂:“你个丧门星,哭什么哭?要不是你这些年一直缠着松儿陪你,耽搁他读书,他早就该是进士了。你若还敢耽搁松儿的前程,老娘先撕了你。” 第24章 善妒 卢氏听到夏老太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捂着胸口期期艾艾的控诉:“母亲这话好生无理。我嫁与夏郎时,他不过是个童生,这些年我日日为他打算,无论是他要拜师读书,还是结交好友拓展人脉,银子都是流水的花出去。我可曾说过一个不字?他考秀才、考举人的银子,哪一样不是我出的。到头来我怎么就成了阻挡他前程的人了?” 卢氏不说话,夏老太太生气,现在她回嘴,夏老太太更气。 “我呸!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啊。能给我儿子花,是你的福气。我儿子日后可是要当官老爷的,你一个商户女,也不照照镜子,哪里配得上我儿子?让你自请下堂是给你留了颜面的,别给脸不要脸。你要再不识好歹,老娘就让松儿休了你。” 卢氏羞愤交加道:“我未犯任何过错,他凭什么休我?” 夏老太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卢氏,理直气壮道:“就凭你善妒。” “我,我何时善妒了,你说清楚。” “你嫁给松儿这些年,不说妾室,你连个通房都没给他收一个,还不是善妒吗?” 卢氏被激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可没拦着他纳妾,你们要是看中谁直接纳进来便是,我没意见。可你们有纳妾的银子吗?” 卢氏虽然从不吝啬给夏家花钱,但嫁妆却死死攥在手里。倒不是因为卢氏太过看重,而是卢老太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叮嘱卢氏,如果卢氏守不住嫁妆,那就是对不起卢氏死去的娘,他跟卢氏的父女情分也会一刀两断。 长期叮嘱下来,卢氏还真不负所望的守住了嫁妆。却也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夏老太太。夏老太太从卢氏嫁到夏家开始,就觊觎这笔丰厚的嫁妆。银子只有在自己手里才是真正属于自己。 在夏老太太看来,卢氏如果真的孝顺,就该把嫁妆银子拿出来给她管着,而不是每回需要用银子时还要找卢氏要。 如果这次能把卢氏顺利赶出去,还能扣下卢氏的嫁妆,等来日她管家,这些嫁妆不就落到她手里,可以任由她取用了吗?单是想想都能让夏老太太激动的眼冒金光。 卢氏跟夏老太太讲道理,那就是鸡同鸭讲。夏老太太一贯是歪嘴讲故事——斜(邪)说,现在卢氏还嘲讽她穷,那就是在火上又加一把柴,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 “你个小娼妇,都嫁到我们家来了,还跟我们分的那么清楚,我看你就没打算一心一意跟松儿过日子。你说你攥着那么多银子干嘛?是不是想在外面养野男人?” 这么一盆脏水泼过来,卢氏哪里肯依,当即反驳:“你血口喷人,我对夏郎痴心一片,和他都生了两个儿子了。哪儿来的什么野……” “野男人”三个字,卢氏实在是说不出口。夏老太太可没什么顾忌。 “还敢说没野男人。那前阵子你把我和你公公锁在院儿里是想干嘛?是不是嫌我们碍了你的好事儿?当年你不就是在花灯会上看上了我儿子,后来才死乞白咧的嫁给他。现在你在外面是不是又看上哪个小白脸儿了?” “你胡说,胡说!是你们要害我的谦儿,我爹不得已才关着你们的。” “我呸!你个浪荡的小娼妇,自己做下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敢攀咬我们。还‘你的谦儿’,平日里也不见你跟那孩子有多亲近,这会儿在这儿装什么亲热呢?想诬陷人连个说得过去的由头都寻不出。哼!松儿当年真是瞎了眼,娶了你当媳妇。” 卢氏豁然起身,胸口随着大口的呼吸一起一伏,她双眸圆睁,平日里温柔如水的瞳仁此刻如同燃烧着烈烈火焰的黑宝石。她朱唇轻启,话语像是裹挟着冰碴子。 “瞎了眼的人是我,虎毒尚且不食子,夏松为了娶官家小姐连亲儿子都要杀,如今你们还想合谋污蔑我,实乃欺人太甚。” “你个小贱人!当初用了狐媚手段勾引我儿子,我儿子怜你痴情才把你娶进门儿。谁知你竟是个克夫的扫把星,看到松儿有大好前程,就想往他身上泼脏水。谦儿是我夏家的骨血,我们不想要这个累赘,直接把他过继出去不就眼不见为净了。哪用得着害他,平白惹上人命债?” “过继那是……” 卢氏忽然说不下去了,过继这件事的内情是怎么回事,卢氏一清二楚,这时候把真正原因说出来,她担心会坏了夏温娄的事。所以即便心中憋屈,她也忍着没说。 而夏老太太对夏松要谋害夏谦一事并不知情,因为夏老太爷认为她口风不紧,担心她会坏事,就没告诉她。卢氏又有所顾忌,不能说出真相。夏老太太就认为她这就是心虚,于是骂的更来劲儿了。 “看看,看看!没话说了吧。像你这等妇道不修之人,自入我家门,哪里有半分温婉贤良的模样。每日里只知描眉画眼,骄纵散漫,全然没有个媳妇的样子。留你在这家中就是徒增祸乱,倒不如早早休了,以免继续污了我家的门庭!你这般德行真真是辜负了我儿的一片真心。也是老娘瞎了眼,当初竟容你进了家门,如今定要松儿休了你这扫把星。也好还我家一个清净。” 憋屈加上愤怒,卢氏一口气没上来,竟昏了过去。夏老太太见状不好,正要喊人。忽然想到,如果卢氏真就这么死了,岂不更省事。何况还有夏然在,卢家也不好把卢氏的嫁妆收回去。 看着躺在地上的卢氏,夏老太太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她不慌不忙的走出房门,对守在门外的吴嬷嬷道:“你们夫人睡下了,别进去扰她。可怜见儿的,这阵子怕是累坏了。” 吴嬷嬷嘴上应是,心里却犯嘀咕。她耳朵又不聋,虽然吴嬷嬷没听到刚刚她们在房里都说了什么,但两人越来越大的说话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场平和愉快的交谈。 吴嬷嬷本想等夏老太太走后就进房里看看,哪知,夏老太太竟然拉着她要话家常:“秦忠家的,京墨也该到说亲的年纪了吧,定下没有啊,要不要我帮忙寻寻?” 第25章 锦盒 夏老太太没来由的套近乎,让吴嬷嬷越发感到心中不安。她敷衍道:“他年纪还小,不着急。夫人昨儿得了块好砚,让我给大少爷送去,我这一忙就忘了。正好夫人歇下了,我去给大少爷送去。” 说完就要进去,夏老太太一把拽住吴嬷嬷。 “急什么,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儿!过来陪我老婆子说说话。” 一向在夏家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夏老太太突然跟她一个下人这般亲热,没有鬼才怪。宅子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吴嬷嬷可是一清二楚。 她没给夏老太太留脸面,直接甩开她。大步往卢氏住的房间走去。夏老太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能焦急的冲着吴嬷嬷喊:“你回来,不准进去。” 吴嬷嬷哪里会理会她,反而走得更快了。推门进去。看到躺在地上的卢氏,吴嬷嬷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等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查看卢氏的情况。她先伸手探了探卢氏的鼻息,发现人还有气,就冲着门外大喊:“快来人!夫人昏倒了,快去请大夫。” 门外正在扶夏老太太的小丫鬟听到吴嬷嬷的喊声,立马丢下夏老太太,跑去院外喊人。 夏老太太被重新丢回地上,口中的污言秽语连珠炮似的往外冒。什么小娼妇、贱蹄子、有爹生没娘养的,若是让卢氏听到能再晕一次。夏老太太自知讨不了好,骂了一阵,就自己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回自己院儿去了。 卢氏昏倒的消息很快传到夏温娄耳朵里,他无奈的叹口气。其实他也不想逼迫卢氏这么一个弱质女流。若是卢氏再拿银钱去资助夏松,让夏松能早早的在官场上立稳脚跟,他自己的路会难走许多。 从夏松这么急着和赵同知家结亲,也能看出夏松是不想继续考进士了。名次吊车尾的举人,想要考中进士,没个五六年的潜心苦读,想都别想。 而一个举人想要在个好点的地方谋差事,人脉和银子缺一不可,包括日后的升迁也要银子铺路。所以卢氏的嫁妆对夏松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只要卢氏还存着和夏松继续一心一意过日子的想法,那她迟早会被夏松吞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夏温娄就是要反反复复打破卢氏的幻想,最起码也要她心甘情愿的不再给夏松花银子。 夏温娄没打算去看卢氏,只让下人盯着卢氏院里的情况,有事就来禀报他。 大夫匆匆赶来,看到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的卢氏,也不多言。迅速从医箱中取出几枚银针。他手法娴熟,找准穴位,稳稳的将银针扎入卢氏的手腕和颈边穴位,几针落下,一旁守着的吴嬷嬷和丫鬟等人皆屏息凝视。 片刻后,卢氏的眉心微微一蹙,似有疼痛之感,喉咙间发出几声微弱的轻咳。随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缓缓睁开双眼,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渐渐有了神采,只是眼神中仍残留着几分迷茫和虚弱。 大夫又给卢氏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需安心静养,吃几副药调理下身子,过几日他再来看看。 秦忠送大夫出去后,卢氏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夏温娄,眼神中不免浮现出失望之色。 吴嬷嬷关切的问:“夫人感觉如何了?” 卢氏似是没有听到吴嬷嬷的话,她抓着吴嬷嬷的手问:“谦儿,不,现在是温娄了,温娄来过了吗?” 吴嬷嬷面色不大自然的安慰道:“夫人莫急,大少爷怕是还没得到消息,我这就让人去唤他。” 卢氏早就瞥见站在门口的白果,既然白果都在这里了,夏温娄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卢氏凄然道:“那孩子定是怨上我了。我不怪他,是我这个当娘的不好。你让白果去把他叫来吧。就说我有话同他讲。” 吴嬷嬷看着面无血色的卢氏,劝道:“夫人还病着呢,不如先歇息,等歇息好了,再唤大少爷来不迟。” 卢氏却很执着:“不,现在就叫他来。不然我睡不安稳。” 吴嬷嬷没办法,只能让白果去叫人。 夏温娄来后,清退了房内所有下人。他坐在榻边,眸中无波无澜地看着卢氏问道:“娘找我来所为何事?” 卢氏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但还没碰到就被夏温娄一把抓住。他将卢氏的手放入被子里,淡淡道:“小心着凉。” 卢氏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浅笑。 “温娄,你去妆台前,台面角落一处凸起的地方,你按下去,里面有个锦盒,你去把它拿来。” 夏温娄依言照做,很快他就看到了一个精致的锦盒。 他拿给卢氏,卢氏没有接,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锦盒,缓缓道:“以后你就是这锦盒的主人了。这里面放着娘手中剩下的银票和你外祖母留下的首饰。这宅子里的东西,你若觉得能用得上的就搬去新宅子吧。至于这座宅子,你若觉得晦气,可让你舅舅找人卖了,卖得的银子你也收好。如此,娘手中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夏温娄眼皮一跳,卢氏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交代遗言。他不动声色的问:“娘日后有何打算?” “娘想好了,我会跟夏松和离,日后就找座庵堂清修。他不是说等以后谋得一官半职就重新迎我回去吗?我想看看他能不能说话算话。” 夏温娄暗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对生活绝望想要寻死。 “我知晓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您好好养着。” “你弟弟……” 夏温娄接过话头:“然儿这次会一并过继到夏柏名下,我们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他会同意吗?” 这个他指的是夏松。夏温娄自信道:“我会让他同意的。” 卢氏点点头:“好,你去吧,娘睡会儿。” 夏温娄行礼告退,他捧着锦盒快走出门时,忽然道:“今日的事我会给娘一个交代的。”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卢氏眸中的笑意也深了几分,有儿子的感觉真好。 只不过在夏温娄的背影从卢氏的视线中消失后,她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想起刚刚的那个梦,她的眸中似结了层冰霜,冷得彻骨。 第26章 卢氏的梦 梦中,卢氏看到他的大儿子夏谦被夏樟推入水中,即便快速游上岸,可初冬的水冰冷刺骨,夏谦依旧受了风寒。后来甚至起了高热。 那时,她正沉浸在夏松想要另娶新人的悲伤中,连一次都未曾去看过大儿子。最后她眼睁睁看着大儿子被朱大用软枕捂住口鼻,窒息而死。 她想冲上去救人,可梦中的她就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样,既不能动,也不能发出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一切悲剧的发生。 夏松回来后,斥责她枉为人母,对亲生儿子如此懈怠疏忽,致其夭折,罪无可恕。一纸休书将她休回娘家,还责令她不许再见小儿子。她伤心绝望的苦苦哀求夏松原谅她。 然而夏松再面对她时一扫往日的温柔缱绻,面庞仿若被寒霜笼罩,眉峰紧蹙,双眸深邃而冰冷,犹如寒潭,幽深得让人望不见底,却又散发着刺骨的凉意。 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冷峻如石雕,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面前之人不是相伴多年的妻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犯了大错必须被摒弃的路人,任谁见了这张脸,都能感受到那从骨髓里渗出的冷意与坚定的逐离之意。 卢老太爷和卢策安就算想帮她,可她一直在自责懊悔,什么有用的话都没说,让父子二人无从下手,只能将卢氏带回卢家。 因卢氏觉得自己理亏,将嫁妆全部留在了夏家。夏松就用她的嫁妆和赵家的人脉给自己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步步高升。 最后在四品官上致仕,还有娇妻爱妾在侧,儿孙绕膝。只是这些孩子中却没有她的小儿子夏然,因为夏然早在九岁那年就被他们磋磨死了。 反观卢家,卢策安被控告贩卖假药致人死亡,被严刑拷打依旧坚称冤枉,最终病死狱中。 正在外为儿子奔走的卢老太爷听闻噩耗后,仿若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自此,便卧床不起,往昔的光彩从双眸中消逝,只余下无尽的空洞与哀伤。 卢老太爷的身躯在病痛的折磨下日渐消瘦,宛如风中残烛。病床上的他时而在昏沉中发出痛苦的呓语,时而又长久地沉默,犹如已经踏入了黄泉路的半程。最终,那微弱的气息也彻底消散,在无尽的悲戚中一命呜呼,徒留下一室的死寂。 卢氏的弟妹金氏在卢老太爷死后,带着一儿一女艰难度日,状告卢家卖假药害死人的那家人时不时就要来闹一场,无论她们一家三口躲到哪儿都能被那家人很快找到。绝望的金氏再也忍受不了这无尽的黑暗,带着一子一女跳了河,卢家这一脉也彻底断了根。 再后来,已成为诰命夫人的夏老太太光鲜亮丽的出现在卢氏面前,此时的卢氏早已在庵堂剃发修行。 两人相见,彼此一时间竟未认出对方,等确认没找错人后,夏老太太才高傲的向她炫耀了夏松的丰功伟绩。 夏谦、夏然两兄弟的死,卢家假药的案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夏松一手策划。就是两人当年在花灯会上的相遇,也是夏松早就谋划好的。 把残忍的真相告诉卢氏后,夏老太太就带着一众仆人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离开了。徒留一脸死寂的卢氏,静静伫立在房中。 绝望的卢氏去井边取来一条粗糙的麻绳,将房门关上,面容悲戚而决绝。手中的麻绳似是命运无情的枷锁,此刻却成了她求解脱的唯一途径。 她缓缓走向房梁,往昔被欺骗的种种惨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甜言蜜语的哄骗、真心错付的悔恨、亲人枉死受的痛苦,皆化作唇边一抹惨然的苦笑。 她将麻绳抛过梁,脖颈轻轻嵌入那冰冷的圈套,随着脚下凳子的踢翻,身躯悬空,唯有那微微晃动的身影,诉说着这被骗一生的无尽悲苦与绝望,香魂一缕,就此飘散在这冰冷尘世。她要去和她家人团聚了,她要向他们忏悔,哪怕没人肯原谅她。 卢氏做的这个梦太过真实,真实的就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不管是不是,她都认为这是上天给她的警示。这辈子她不会再让自己的愚蠢害到身边的亲人。她无比庆幸大儿子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夏温娄这次让夏樟写给夏松的信中,一共提了两件事。一是讲了卢氏同意和离,会暂时回娘家,等日后夏松来接她。 二是卢氏想带走夏然,但过继到卢家不妥,不如都过继到夏柏名下,以后就算她带着夏然,无论是旁人还是夏松的新夫人都不会说什么。 总之这封信的基调就是卢氏仍然还是那个无条件信任、仰慕、痴迷夏松的卢氏。能在三十岁高龄把同知家十六七岁的小姐哄到手,夏松应该正处于相当自负的时候。夏温娄笃定,夏松看到这封信后会同意的。毕竟赵家小姐的肚子等不起了,容不得夏松想太多。 事实果真如夏温娄所料,夏松全都同意了。这次的回信里不止有和离书和同意过继的文书,还有他写给卢氏的一封深情款款的信。不过这封信被夏温娄扣下了,他可不想这时候出现什么变数。 上次卢老太爷说夏松要把夏谦过继给夏柏,夏氏族长对夏松就已经不满意了。这次连夏然都要过继出去,族长只觉得夏松吃相太难看,此人就算以后做官也是为祸一方,弄不好还会牵连族人。他都在想要不要把他们这一支迁出去。 不过这事儿不好办,毕竟他现在顶多算是在家事上德行有亏,没做出什么大奸大恶的事,真的把他除族,也没有能站得住脚的理由,所以只能先这样了。 夏然过继也无非是轻车熟路地再走一遍流程,事情很快办妥。 在到官府递交过继文书的同时,卢氏将和离书也拿到了,衙门里的人对夏家的事也听说了不少,所以对卢氏要和离也不觉得奇怪。大家都认为夏松不是良人,卢氏能摆脱他也是好事。 第27章 舅母威武 大周朝对和离一事也是有明确规定的,女子的嫁妆属于个人私有财产,如若和离,可带走嫁妆单上的全部财产,男方另外需给予女方一定补偿。至于补偿多少没有规定,也就是全凭良心了。而男方若是花费了女方的嫁妆,需照价补齐。所以像夏松这种吃软饭还拎不清想要和离的,真是稀有物种。 从衙门出来后,夏老太太高兴的仿佛是家里有天大的喜事一般,笑得脸上都堆满了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是儿子要成亲了,而不是和离。 走着走着,夏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卢氏和夏温娄道:“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夏家的人了,赶紧从宅子里搬出去,听到没?” 在嘴皮子上能和夏老太太一争高下的,也就只有卢策安的媳妇金氏了。金氏娘家是开镖局的,她自幼便穿梭于这阳刚之气弥漫的场所。平日里走路带风,说话快人快语,做事亦是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像夏家人这般行境,她就只有两个字的评语:欠揍。 不过在大庭广众下揍一个老太太,有理也变没理了,所以还是只能动嘴解决。 金氏冷哼一声道:“你当门边上写个夏字,宅子就成你们夏家的了吗?你们有房契吗?房契上写的是你们的名吗?我们还没开口撵人,你倒先跳起来了。老太太,你儿子已经跟我姐姐和离了,这往后啊,你们吃软饭就得换一家了。我们卢家的软饭你们是吃不上喽!” 街市上人来人往,金氏的嗓门又大,离得近点的一听就知道有戏看了,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就走近些,以便听得更清楚,回去好说给人听。 夏老太太见不少人都往这边看来,当然不能输了气势。再开口,她的嗓门更大。 ““呸!你姐姐在我家这些年,吃穿用度哪样少了?她才是吃白饭的。” 金氏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老太太,你们家这是连软饭都吃不明白呀!我姐姐这些年的吃穿用度,就连根针都是从娘家带来的,你们一家四口当初随我姐姐来县城,那可是从头到脚只带了人来,连根鸡毛都没带。就连身上穿的衣裳也是我姐姐让人送过去的。说我姐姐吃白饭,你亏不亏心啊!”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时不时的嘲笑声,羞的夏老太爷满面通红。他心里清楚的很,在和离这件事上,他们家他是理亏的,再吵下去,只会丢人丢的更大。 于是,他扯着还要开骂的夏老太太的胳膊往前走。还不忘吼夏樟:“你小子还杵在那干嘛?还不带你娘回去?” 夏樟一时没动,因为他还没想清楚,该跟着哪边走。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是他的亲爹娘,但夏温娄是他以后的衣食父母,这让他如何选择?既然不能二选一,那就走第三条路吧。 “那个,我跟人约好了去吃酒,我先走了啊!” 说完撂下众人转身跑了。 夏温娄唇角勾起一抹嘲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一帮自私到六亲不认的主。 夏老太太最后在夏老太爷的厉声斥责下,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金氏轻蔑的道:“哼!就这?什么玩意儿?” 夏温娄在一旁适时夸赞道:“舅母威武!” 金氏立马笑靥如花:”那是!以后有吵架打架这种事就来找舅母,舅母罩着你!” 卢策安见金氏越说越不像话,忙出言打断:“好了好了,大街上呢,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夏温娄早已和卢氏商量好,和离之事一办妥就立刻搬家。至于夏家人,就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回去后,夏温娄和卢氏将所有下人都召集起来,问他们是愿意留下跟着一起去新宅子,还是想另谋出路。 如果想要另谋出路,可直接发还身契。除了四五个之前在夏老太爷和夏樟院儿里伺候的,其余人都选择留下来。卢氏将那几人的身契发还,并把工钱结给他们后,就让他们离开。 几人一时还有些不明所以,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些的婆子问:“夫人,我们是要继续留下来伺候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就不必离开了吧?” 卢氏冷冷瞥了她一眼道:“你们愿意伺候谁就伺候去,但从今天开始,这宅子姓卢不姓夏。所以,你要伺候的人不在这宅子里。” 选择离开的几人面面相觑,他们之所以选择走,是因为夫人和老爷已经和离了,老爷不仅中举,还攀上了五品同知家的小姐,以后必定也是官身,跟着官老爷肯定要比跟着和离的夫人有前途。可现在,卢氏要收回宅子,那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怎么办? 那婆子想了想道:“奴婢看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回来了,夫人就容我们就先过去问个安再离开吧。” 卢氏不在意的摆摆手:“想去就去吧。” 又对着其他留下来的人道:“我们今日就搬到新宅子去,秦管家你看着安排。” 一众仆人在秦管家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开始井然有序的做事。 看着似乎对此处不再有一丝留恋的卢氏,夏温娄心中微微诧异,他总感觉晕倒后又醒过来的卢氏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不过如果卢氏真能对夏松死心的话,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就算卢氏对夏松还有情义,从今往后,夏松从卢氏这里得到的也只会有情,而不再有钱。不知道夏松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夏温娄把打断腿的朱大交给了卢老太爷,由卢老太爷将人交给县太爷。往年县里修桥铺路,卢老太爷也没少出银子,所以他与县太爷也是有几分交情在的。 卢老太爷把人带去,跟县太爷讲明了事情原委,并说只要日后夏松不再招惹他们,他们也就不打算追究,就当是全了自家外孙同他那点浅薄的父子缘分吧。 县太爷自然是欣然应允,他的治下出了举人对他来说也是算政绩的。卢家只是到他这里备个案,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对县太爷来说是有利无害。他心中更认为卢老太爷胸有沟壑,是个可交之人。而对夏松这种见利忘义、恩将仇报的人不免鄙夷。 第28章 想弄死我的自己人? 还没等那几个要离开下人把话说清楚,秦管家就带人到院儿里来搬东西了。夏老太太一看有人要搬她院儿里的东西,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反了,反了!你们想干什么?都给我住手,给我放下!” 秦管家上前道:“老太太莫不是忘了夫人已与老爷和离,既然和离了,夫人自然是要带走自己的嫁妆的。” 夏老太太蛮横道:“什么嫁妆?哪儿来的嫁妆?她嫁进来,她的东西就是我们夏家的。这些全都是我们夏家的东西,跟你们卢家早就没关系了。” 秦管家没有理会夏老太太的胡搅蛮缠,而是问一旁坐着的夏老太爷:“老太爷也认为夫人不该带走自己的嫁妆吗?” 被点到名,夏老太爷不说话是不成了,他轻咳两声道:“她跟我儿这么多年夫妻,总有情分在的,何况谦儿和然儿也是她的儿子,总要留下些财帛给两个孩子的。依我看,这嫁妆她就带走一半吧!” 夏老太太一听先不干了。 “凭什么让她带走一半,这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的。” 秦管家冷笑道:“众人只道老太太不讲理,如今看来,老太爷也不遑多让。两位少爷如今是在夏家二老爷名下的,您可是已经把二老爷分出去了,两位少爷如何,就不劳烦老太爷费心了。至于情分,哼!你们夏家都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没报官把你们下大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夏老太爷也沉下脸来:“她把所有嫁妆都带走,可有想过两个孩子怎么办?他们年纪尚小,总得有大人照看。虽说他们已经过继给柏儿,但还是我夏家的孩子,日后也要由我夏家照看。她忍心两个孩子吃苦吗?谦儿如今还在念书,这每年的束修也是一笔银子。” “我们兄弟日后如何就不劳祖父费心了。与其操心我们兄弟如何,倒不如想想你们今日在何处落脚?” 来人正是夏温娄。夏老太爷看到他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们还想住到卢家去?现在你们可不能算是卢家的外孙了。” “只要我叫他外公,他还应我,那我就是他外孙。倒是你们,忘了分家时我们是怎么说的,我们二房,我爹已经不在了,所以无需给你们养老。我们兄弟也无需你们抚养。当时有族长作证,分家文书写的清清楚楚。要是祖父忘了,我们就一起到族长那儿回忆回忆。” 夏老太爷对夏氏族长是有些畏惧的。当年夏柏出事后,族长每每见他都会厉声斥责他,以至于每次他远远看到族长就绕道走。 所以夏松和卢氏成亲后,他们立马跟着到了县城,极少再回去。他本以为夏松如今中了举人,族长会对他客气些。没想到这次回去,族长看到他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让他心中恼恨不已。 夏温娄在他面前提族长,无异于踩住了他的痛脚。他不能拿族长怎么样,但对夏温娄这个孙辈还是可以教训的。 “混账!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忤逆长辈的吗?你母亲人呢,让她来见我。” 夏温娄嗤笑道:“祖父,少在我跟前来这一套,别动不动就忤逆的。你口中的父父子子在我这儿行不通。我是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的人,没什么事是我做不出来的。要是不信,你们可以试试。不就是想比谁更心狠手黑吗?来,我奉陪。我娘一个妇道人家见不得这种场面,就不必让他来了。” 面对性情大变的大孙子,夏老太爷心中也打起了鼓,眼见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了。 “谦儿,你……” “我叫夏温娄,不是夏谦了。” 夏温娄没等他说完就纠正道。 夏老太爷只得耐着性子改口:“温娄,无论你现在是谁的儿子,你都是姓夏的,都是我的孙子。我们才是自己人啊!” “想弄死我的自己人?” 一句话问的夏老太爷哑口无言。夏温娄也不想浪费时间,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你不必在我面前谈感情,我们之间也早就没什么亲情可言了,我来就是想让你们走个明白。” 他扫了眼那几个扬言要跟着夏老太爷走的下人。 “你们去宅子外面等着吧,等会儿老太爷和老太太就会跟你们汇合了。” 秦忠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就指挥人把那几个人往外赶。院子里瞬间清净不少。 夏温娄这才接着对夏老太爷道:“从我舅舅带人把夏家围起来的那天起,我们就在商量如何摆脱你们这群吸血鬼。我们先让夏松同意把我过继到二房,再提分家,你们会认为不仅能踢走我这个占着嫡长位置的碍事人,手上还不用沾染认命,皆大欢喜。 殊不知,从这时候起,你们就不可能再肖想我娘的嫁妆了。因为她已经把她的田地、铺子转到我的名下,无论我娘和离与否,夏家都将会成为空壳。没想到夏松为了尽快娶赵家小姐,连我娘和离要带走然儿的条件都答应了。 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能彻底断干净,我们求之不得。哦,还有,事情能办的这么顺利还要多亏了三叔,没有他替我写信、传信,夏松又怎么会轻而易举的放我们兄弟离开呢。三叔可是居功至伟啊!” 末了,夏温娄掏出一叠纸递到夏老太爷面前,上面罗列了卢氏这些年为夏家支出的明细。 “这些都是我娘给夏家花费,虽然不全,但总归相识一场,我娘也不是计较的人,就吃些亏算了。” 夏老太爷眼睛有些花了,上面的字他需要仔细看才能看清写的是什么。他一张张看过去,越往后看,手抖得越厉害,直到看完最后一张,他踉跄两步,有要栽倒在地的趋势。夏温娄连忙喊秦忠:“忠叔,扶住他,可别让他装晕。” 闻言,夏老太爷气的差点儿呕出一口老血。秦忠一边去扶夏老太爷一边道:“放心吧,大少爷。咱有大夫在这儿呢。” 第29章 吃芹菜 夏老太爷是晕也不是,不晕也不是。而夏老太太压根没注意他们在干嘛。她还在想夏温娄说的把他们算计了是怎么回事。 虽然夏温娄解释了,但夏老太太还是没想明白。她大儿子是举人,二儿子是死人,怎么会有人想给死人当儿子,不给举人当儿子呢?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这时,夏温娄的目光也定格在了夏老太太身上,他勾起一抹邪邪的坏笑走上前。 “祖母,听说您身子不大好,我找了位大夫给您看看。” 夏温娄的突然靠近吓了夏老太太一跳,她后退两步道:“你干什么?我什么时候不好了,我好得很。你个小丧门星,少咒我。” “祖母可不要讳疾忌医啊!还是让大夫看看吧,我这不也是想着以后大家鲜少见面了,就再尽一次孝心嘛。” 说完转身对等候多时的大夫点头示意,大夫立刻上前要给夏老太太把脉。夏老太太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平日里找大夫看病也是要花银子的。现在有免费的大夫看,不看白不看。于是她就配合的坐下,伸手让大夫把脉。 大夫把了一会,缓缓收回搭在夏老太太脉搏上的手,面色凝重,轻轻摇了摇头。夏老太太见状紧张地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你这脉象虚浮,心脉尤弱,心脏怕是有些毛病。”大夫的声音低沉而又不容置疑。夏老太太一听,脸“刷”地白了,声音颤抖着问:“大夫,这可如何是好?” 大夫沉思片刻,说道:“我给你开个方子,不过日常需多吃芹菜,这芹菜性凉,味甘辛,归肺、胃、肝经,对心脏有滋养之效,可助你舒缓心脉。每日切新鲜芹菜茎凉拌,连吃数月,或可见些功效。” 夏老太太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大夫,可否换样吃食,这芹菜我实在吃不下去啊。” 大夫摇了摇头:“不可。” “那能不能不吃?” 大夫依旧摇头:“不可。” 夏老太太想从大夫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惜除了一脸严肃,什么也没看出来。她想夏温娄应该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找个大夫来害她,但让她吃芹菜,还是算了。 夏温娄客气的把大夫送出院子,让下人引他出去。然后招呼院门口候着的两个提着篮子的嬷嬷一起进院子。 两个嬷嬷还没靠近,夏老太太就闻到了一股芹菜特有的气味,浓烈而刺鼻。她连忙捂住口鼻,挥手驱赶两个嬷嬷。 “走开,快走开!你们拿的什么东西?赶紧给我扔出去!” 两位嬷嬷当然不会听她的话,她们将篮子放在石桌上后,撸起袖子去拉夏老太太。夏老太太大喊大叫的挣扎,却无济于事,三两下就被两个嬷嬷按压在石凳上。 这两位嬷嬷是夏温娄专门找舅母金氏要的,她们是从金氏娘家陪嫁到卢家,手上都有些功夫。压制一个养尊处优十几年的老太太自是不在话下。 阳光洒在院子里,石桌在斑驳的树影下透着一丝凉意。矮胖的李嬷嬷按住石凳上的夏老太太,高瘦的钱嬷嬷从篮中拽出一把生芹菜,鲜嫩的芹菜叶上还挂着晶亮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 夏老太太满眼喷火的怒视着她们:“你们这些刁奴想干嘛?都给我滚开!” 钱嬷嬷面上堆着假笑,用不容质疑的口吻道:“老太太,这生芹菜可是难得的好物,对您的身子极有好处,您且尝尝。” 夏老太太一听,脸涨得通红,怒目圆睁,恨不得吃了眼前的人。 “你们这些个刁奴,我何时说过要吃这玩意儿?赶紧给我拿走!我儿子可是举人,亲家是同知大人,你们敢对我不敬,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李嬷嬷与钱嬷嬷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钱嬷嬷一手揪着芹菜,一手扳住老太太的下巴,强行要将芹菜塞入其口。夏老太太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把石桌上的茶盏都扫落在地,摔得粉碎。她嘴巴紧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发出含混不清的怒骂。 李嬷嬷则用力按住老太太的双臂,不让她动弹分毫,嘴里还念叨着:“老太太,您莫要任性,这都是为您好。您这心坏了,得用芹菜好好修补修补。” 没多大会儿,钱嬷嬷手上的芹菜已蹭得老太太满脸汁水,那浓烈的生芹菜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与老太太的怒骂声相互缠绕。 抖若筛糠的夏老太爷要不是有秦忠扶着,早就瘫软在地了。他恐惧的不是夏老太太被两个嬷嬷强逼着吃芹菜的场景,而是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夏温娄。 只见夏温娄静立在一旁,仿若一尊雕像,面容冷峻,毫无波澜。双眸幽深而平静,冷淡地注视着两个嬷嬷与老太太的拉扯,对眼前这激烈的场景视若无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惊讶、同情或者兴味,就只是纯粹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幕与己无关、无声且无趣的哑剧,周身散发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与冷漠。 待两篮子芹菜都霍霍完后,夏温娄淡淡吩咐:“给祖母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裳,送他们走。” 夏老太太已被折腾得气息奄奄了,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小畜牲,想赶我们走,门儿都没有!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儿!” 夏老太爷听夏老太太说死也要死在这儿,顿时一个激灵。要知道卢家可是药商,万一他们下黑手,让他们老两口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儿,到时找谁说理去? 虽然他笃定卢家不可能干这种事,但眼前这个大孙子可就说不定了。他总觉得现在的大孙子身上透着股邪性,让人遍体生寒。 大儿子刚中举人,前程似锦,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他可不想把老命交代在这里。于是,他颤颤巍巍地喊住夏老太太:“老婆子,别说了,咱们走就是。” 又对夏温娄道:“就算你已经过继出去,你身上依然留着松儿的血。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他。” 夏温娄微微勾唇:“我身上流着夏松的血,他在乎过吗?你又在乎过吗?” 夏老太爷被问住了,一时哑然。 第30章 折辱 夏温娄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既然你们都不在乎,凭什么让我在乎?难道你们要拿刀砍我,我就该洗干净脖子,伸到你们刀下让你们砍?这次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已是全了我们之间的血脉情。要是再有下次,不等你们拔刀,我就先了结了你们。” 夏温娄言语间的肃杀之气让夏老太爷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梁攀升,心脏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难,整个人呆立当场,仿若被抽去了灵魂。 夏温娄没理会他的反应,而是接着道:“我给你们两条路,一是你们带着夏樟回夏家村;二是我给你们雇辆马车让人送你们去陈州府找夏松。一炷香的时间,收拾好东西,然后告诉我你们要去哪儿。要是你们今日不走,我就把这儿变鬼宅,对外就说你们二儿子,把你们接走了。” 夏老太爷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最终悲切道:“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他看了看狼狈的夏老太太,故作悲戚道:“也罢,我们走,不受这份折辱!” “呵!折辱?我何时折辱你们了?” 夏老太爷指着夏老太太:“你看看你祖母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这还不叫折辱?” 夏温娄不以为然:“我明明是为了祖母好,怎么就折辱她了呢?大夫的话祖父又不是没听到,要祖母多吃芹菜,我想着你们都要走了,以后也不能在你们身边尽孝,趁着你们还在自然要多表表孝心了。” 夏老太爷怒道:“让人强逼她吃芹菜,就是你要表达孝心吗?” “不然呢?祖母老了,如今也孩子气了,总是讳疾忌医。以后没我在跟前看着,怕是祖母也不会吃这助她补心的芹菜。我就想着索性让祖母一次吃个够,没准这心啊,就能转好了。您说是不是啊,祖父?” “你……一派胡言。” 夏温娄笑笑,指了指天:“咱们祖孙要是再唠下去,你们今晚睡觉都成问题。祖父还是赶紧收拾吧!收拾好了,我亲自送你们出去。” 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在秦管家和两个嬷嬷的监视下收拾好了东西,所有金银玉器等值钱的物件一样都没允许他们拿,只让他们收拾了几套衣裳,两人一人一个小包裹就解决了。 夏老太太拉着夏老太爷到角落里悄悄嘀咕:“老头子,咱们就这么走了?你说这小兔崽子这么对我们,卢氏知不知道?” 夏老太爷也不太确定卢氏是否知晓。 “不管她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连她的面儿都见不到。这小兔崽子现在身上有股狠劲儿,什么都能干出来,我们不能跟他硬碰硬。还是先找到松儿商量对策吧。” 夏老太太还是不甘心。 “卢氏那么多嫁妆,怎么着也不能让她全带走啊!” 夏老太爷叹气道:“别说那卢老头不是个好相与的,就是咱们这个大孙子也不会让我们染指卢氏的嫁妆的。不过卢氏一向听松儿的话,说不定一见到松儿,她就自己主动把银钱奉上了。所以为今之计,还是要先去找松儿。” 家中大事夏老太太一向都听自家男人的,即便心有不甘,还是点头应了。 夏温娄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喝茶,一边等夏家二老出来。看到两人一人挎个小包袱来到他面前,他放下手中杯盏,缓缓起身道:“走吧。” 夏老太太着实不想放弃这么好的宅子,还想再挣扎一下。 “我与你娘终究婆媳一场,这都要走了,总该让我们见上一面吧!” 夏温娄稚气未脱的脸庞,原还透着孩童特有的几分纯真,看上去神色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然而听到夏老太太的话,转瞬之间,那双眼瞳似被寒潭幽影笼罩,瞳色渐深,原本柔和的面容此刻冷若冰霜,让人望之生畏,童真的温暖气息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老太太是芹菜没吃够啊!” “我就说要见见你娘,跟芹菜有什么关系?” “那日你同我娘说了什么?她怎么会晕倒?我娘晕倒后你出来拉着吴嬷嬷说话,话里话外都是说我娘睡下了,不让人进去。你想干什么?” 夏老太太被气场大开的夏温娄吓得躲到了夏老太爷身后。夏老太爷也是到现在才知晓卢氏是因为夏老太太晕倒的事,心中暗骂夏老太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当日明明交代了要好言相劝,结果夏老太太不仅把人给刺激晕了,还故意拦着不让人叫大夫。卢氏要是在这时候有个三长两短,卢家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但这时候夏老太爷也没法跟夏温娄辩解。他总不能说:我原本只是让你祖母好言好语哄着你娘和离的,没想到她口无遮拦把人给气晕了。这事儿怎么说他们都不占理。所以他只能把话题岔开。 “温娄,你看你三叔现在还没回来呢,要不我们先等等他。你不是说让我们带他一起走吗?” 夏温娄微微眯眼,直勾勾地盯着夏老太爷,那眼神里似有化不开的淡漠与疏离。直到看的夏老太爷浑身不自在才道:“我已让京墨去寻他了,耽误不了你们启程。” 夏老太爷再也找不出其他理由,只得讪讪的笑了笑,不再言语。 他看夏温娄一直拦着他们不让见卢氏,就以为夏温娄赶他们出去卢氏是不知情的。说不定他们到卢氏面前说几句软话,依卢氏那没主见又心软的性子,肯定会答应他们留下来。 比起尽快见到大儿子,帮大儿子占住这座宅子才是最主要的。如果卢氏知道夏老太爷怎么想的,肯定会送他三个字:想多了。 没过多久,秦京墨就把夏樟带回来了。看到夏温娄,他讨好的上前笑问:“温娄,你找我啊?” 夏温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色淡淡道:“看在你这些日子办事还算尽心的份上,我就不让人搜你的身了。人齐了,你们可以走了。” 第31章 养不起 夏樟挠挠头问:“谁要走啊?” “你、老太爷和老太太。” 夏樟急道:“他们走就让他们走,我可不走啊!我跟你才是一伙的。” “我娘已经跟夏松和离了,我们二房也分家单过了。你以什么身份留下来呢?” “咱们当初可是说好了的,你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跟着你能有好日子过。你可不能过河拆桥!” 夏温娄看着急眼的夏樟,有些好笑的问:“你这段时间日子过得难道不好吗?” 夏樟这段时间有银子花,还没人管,过得那是相当滋润,所以他不能违心的说不好。 “是还不错。但你要让我离开,我哪还会有好日子?” 夏温娄含笑道:“三叔,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夏樟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们既然都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那你过什么日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回夏樟听明白了,夏温娄这是用完就扔。被人这么耍,夏樟哪里肯干。他叫嚣道:“我帮你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你想甩了我,没门!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让我留下来,我就把你干的那些事儿告诉你爹。哼!” 夏温娄觉得此刻的夏樟真是蠢得可爱。那就逗逗他,给自己添个乐子吧! “我爹早就死了,你们连个坟头都没给他起,你就是烧纸告诉他,他能收得到吗?” 夏樟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夏温娄说的爹是夏柏。他以为夏温娄没明白他说的是谁,就解释道:“我说的是我大哥夏松,不是夏柏。” 夏温娄做恍然大悟状:“哦,你说的是大伯啊!” “没错,怕了吧!” “我为什么要怕呀?你们跟他合谋杀我的证据还在我这儿呢,咱们到底该是谁怕谁啊?你帮我做的那些事,既可以说是帮我,也可以说是帮他。他最终的目的就是甩掉我们母子三人。我们正好也不想要他了,现在大家都得偿所愿,不是皆大欢喜吗?” 夏樟用他那简单的脑回路想了好久,最终得出结论,他要挟不到夏温娄。可事已至此,他都背叛了大哥,如果不能留下来,还不得被轰出家门流落街头啊! 该服软时绝不会硬气,夏樟把软骨头表现的淋漓尽致:“温娄,好侄子,你就当多养个吃闲饭的,我吃的不多,你就留下我吧。” “呵,那你这口吃的还挺贵的。听说你吃鸡只吃汤中素菜,或笋尖或菌菇。剩下的鸡肉都赏给下人。你这可是张富贵嘴,我这儿是低门小户,养不起啊!” 要说夏樟的命还真不错,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他出生后,家里在夏柏的苦心经营下,已是不愁吃穿。夏柏没了后,夏松很快就搭上了卢氏,一家人更是鸡犬升天,到县城跟着卢氏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足日子。在生活作风上,他是夏家所有人中最像富家少爷的那个。 他后来选择帮夏温娄,也是因为他认同夏温娄的分析。像卢氏这种人傻钱多的好大嫂,打着灯笼都难找。现在卢氏不但自己和离了,连两个儿子都跟夏松没关系了,那卢氏的钱跟夏松就更没关系了。他再跟着夏松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那什么赵同知家里要是有钱,也就不会惦记卢氏的嫁妆了。 夏樟这会儿倒是想的透彻,可惜夏温娄却说不要他了。为了能留下,他扑通一声给夏温娄跪下了。 “好侄子,你就可怜可怜叔叔吧!叔不挑,你吃什么,三叔就跟着你吃什么。” 晚辈给长辈下跪放在古代是大忌,看着越来越离谱的夏樟,夏温娄瞬间失了逗他的兴致。 “现在走,我拿五两银子给你们当盘缠。再敢多废话一个字,不光一文钱都没有,我还会让人把你们扔大街上去。到时看夏松这个举人老爷会不会觉得面上有光?” 道理虽然讲不明白,但威胁显然很奏效。夏老太爷刚听说小儿子竟然和夏温娄联手坑大儿子,真是恨不得打断他的腿。可现在就算再恨小儿子里外不分,也不可能把他丢下。他上前把夏樟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拽起来,冲夏老太太喊道:“我们走!” 夏温娄亲自送他们到了宅门口,要离开的那个下人看到夏老太爷他们出来,迅速围了上来。夏老太爷不耐道:“全都滚一边儿去。” 那婆子问:“老太爷可是要去找老爷,带我们一块儿去吧。” 被芹菜折腾的半死不活的夏老太太都这时候了,还不忘算计,道:“你们想跟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为了显示你们的诚心,一路上车马食宿的花销你们自理。” 闻言,那几人当众傻脸。哪有跟着去伺候主子还要自己掏钱的,他们图什么呀?几人将目光移向夏温娄,夏温娄更不会惯着他们。 “我这儿不留吃里扒外的东西。” 好嘛,后路彻底堵死,真是芝麻西瓜一起丢。 夏温娄没有再理会那几人,而是问夏老太爷:“祖父可想好去哪儿了?” 夏老太爷垂眸道:“我们去找你大伯。” 夏温娄不置可否的笑笑,从袖袋中摸出五两碎银子递给夏老太爷。突然拔高声音道:“祖父仔细把银子收好了,到了陈州府,好好跟大伯、大伯母过日子。不必惦记我们兄弟和我娘。我们都已经分家了,大家以后也不在一处,再见面就难了。二老可要好好保重。不过大伯那么孝顺,又刚中了举人,二老过去且等着享福呢!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听到这边大声讲话,便竖起了耳朵,爱看热闹的甚至还驻足循声看来。夏温娄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但夏老太爷听出来了,这是说以后两边最好别再联系的意思。 可夏老太爷却无法反驳,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直斜眼瞪夏温娄的夏老太太和垂头丧气的夏樟,上了夏温娄让人事先准备好的马车,黯然神伤的离开了。 第32章 长兄如父 夏温娄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终于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新宅子虽然不如从前住的宅子大,但却更精致。夏温娄也更喜欢新宅子的环境。尤其是后院中央有一方清池,池边太湖石错落有致,几竿翠竹摇曳生姿。整个宅子布局精巧,既显大气又不失温婉,有一种喧闹尘世中独守一方宁静与雅致的感觉。 赶走了虎豹豺狼,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夏温娄前世就是个很自律的人,他认为人需要攒足够的底气,才有资格放纵自己。前世他的底气来自于车房和存款,可惜在他终于攒够底气,准备肆意放纵一把时,他却穿越到了这糟心的异世,所有的努力通通归零。 虽然现在他不缺钱,但这是阶级划分为士农工商的古代,商人排最末,想要有尊严恣意的活着,就只能考科举一步步往上爬。这是要把学生时代再过一遍,而且无限期。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百岁老童生,资质差点、悟性低点,只怕得当一辈子学生。 好在他现在只有十岁,好在他有超凡的记忆力,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混下去。夏松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迟早要跟他们秋后算账。夏温娄要做的就是在夏松没有立稳脚跟前,先发制人,破局而出,以压倒性的力量将夏松永远压制在谷底,让他再也不敢动歪心思。 为了全家人以后能安枕无忧,夏温娄又开始了苦哈哈的自律生活。每日一早起床先晨练,然后陪卢氏用饭,接着去书房读书,读累了就去逗孩子。 一岁的小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一根狗尾巴就能逗的小家伙咯咯直笑,那笑声带着世间最纯粹的喜悦,毫无杂质,每一声都能钻进人的心坎里,驱散所有阴霾。 当初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直到夏温娄把自己过继的事办好后,才腾出手处理赵嬷嬷的事。从卢策安的人查到的消息得知,赵嬷嬷跟赵同知家还有些沾亲带故。她是赵同知堂叔的第三任妻子从亡夫家带来的,原本姓王,到了赵家后才改姓赵。后来嫁到安县一户姓周的人家。卢氏本已经找好了奶娘,却被夏老太太横插一脚,一定要赵嬷嬷做夏然的奶娘。卢氏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同意了。 回头再看,只怕那时候夏松和赵同知就已经达成某种共识,为日后顺利扫清障碍在提前谋划了。夏温娄也没客气,直接把人送到衙门,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赵嬷嬷蓄意谋害夏然,但故意苛待的罪责是抵赖不掉的。 一般这种事都是为了家丑不外扬选择内部处理,夏温娄却觉得,这事儿丢人丢的是夏家的人,跟他和卢家没关系,还是把人送到衙门省事。 有了这次的事,赵嬷嬷想当奶娘赚银子的这条路怕是彻底断了。不过,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是她该受的,就算她以后因此日子过得艰难,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旁人。 夏然身边没有再找奶娘,而是让吴嬷嬷指派了一个稳重的大娘和探病回来的丫鬟杏花一起照看夏然的衣食起居。一岁多点的娃娃吃米糊加一些辅食足以养的很好。这段时间夏然被养的白白胖胖,就是经常愁眉不展的卢氏看到小儿子也会不由自主的展露笑颜。 提到卢氏,夏温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吴嬷嬷为了拉近卢氏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不是抱着夏然到卢氏院子里逗弄,就是喊夏温娄过去陪卢氏说话。 据吴嬷嬷讲,卢氏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跟她讲话,十句有八句得不到回应。只有看到他们兄弟俩来时,面上才有丝活气。夏温娄担心卢氏是得了抑郁症,曾试图开解她,不过卢氏跟他沟通时表现的很正常,每次见他都笑得很开心。 为了找到症结所在,有一次他还刻意提起夏松,卢氏在听到夏松这个名字时,眼底瞬间涌现出浓烈的憎恨和厌恶。夏温娄怕刺激到卢氏,忙转移了话题。 但这从侧面证明,卢氏现在对夏松肯定是怨恨的,那就不存在因思念夏松而抑郁。既然开解不了,他就只能抽空多陪卢氏说说话,待时间久了,心中的伤痕随着岁月之波渐渐愈合,终将会慢慢好起来。 夏温娄穿越后的第一个新年就是在这座二进宅子过的。年前,卢老太爷让卢策安喊他们去卢家守岁,一起过新年,但被夏温娄拒绝了。他表示自己如今已经顶门立户,要学着把家撑起来,卢氏也站在他这边,说一切听儿子的。结果被卢策安好一通埋怨。卢老太爷听说后,反而夸夏温娄有担当,没有再提一起过年的事。 他们人虽少,但有夏然这个正在咿咿呀呀学语的小不点儿在,倒不显得冷清。夏然对哥哥比对娘要亲热许多。有夏温娄在,他从不让别人抱。小孩子表示喜欢你的方式很简单,就是让你抱他。 夏温娄现在只是个十岁孩子的体格,抱久了胳膊就酸疼不已,可要把一把夏然交给其他人抱,这小子立马就开始嚎。前世他活到35岁,是个不婚主义者,更没有孩子。朋友家的孩子他也只是逗弄过,从来没有抱过,夏然可以说是他抱的第一个孩子,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知是因为血脉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并不排斥夏然对他的亲近,甚至还有些愉悦。他的生理年龄虽然只有10岁,但心理年龄已经35岁,能当夏然的爹了。古代没有爹只有兄长的情况下,奉行长兄如父,现在他们的情况也差不多。 夏温娄计划是在夏然到上学堂的年纪之前,一定要先把功名考出来。眼前最棘手的就是找一位合适的先生。 原主夏谦是在一位老秀才办的私塾念书的,不过老秀才大多时候是他读一句,让他学生们跟着读一句,读会了就让他们背,连书中的含义都极少讲。夏温娄凭着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已经将这些书背的差不多了,再去私塾就没什么意义。卢老太爷说会在年后给他请位先生到家里教书,只是人选还需要好好寻一寻。 第33章 两个老头 这一寻,直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也没寻到合适的。那些有名气的打听了夏温娄的家世后就拒绝了。生母和离,举人爹也不要他了,身后只有个商贾出身的外公,这种家庭的孩子在他们眼里是没前途的。 卢老太爷气的在家中大骂这些酸腐书生目光短浅、愚不可及。夏温娄倒是很淡定,夏松书房里的书他都一起搬过来了,许多书上面都有注解,夏温娄完全可以看着注解自学。天气暖了他就带着白果,拿上书到山上去看。读书困乏时,抬眼便是山间盛景,倦意顿消,只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这日天朗气清,夏温娄又带着白果上山,他让白果去山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采一些来,自己则坐在一棵大树下看书。正在他看的忘我时,忽然听到吵闹声。 他循声看去,原来是不远处树下两个下棋的老大爷起了争执。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看清怎么回事后,转头又专心念书了。 谁知两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吵的夏温娄再也不能静下心看书。他烦躁的把书往地上一扔,起身走了过去。 棋盘两侧,二人争得面红耳赤,火药味十足。夏温娄走近的脚步声被这激烈的争吵声所掩盖,直至他站定在旁,目睹这一场因棋局而起、却早已超脱棋局的激烈“战事”,两位当事者仍浑然不觉,兀自怒目而视,口中滔滔不绝。 夏温娄前世喜欢一人独处,从而有了更多的时间花在兴趣爱好上,围棋就是他的爱好之一。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勾唇一笑。此时,两位老大爷还在吵。 身穿白色长袍的老大爷吹胡子瞪眼道:“你这步棋下的就是不对,怎能如此贪吃?” 穿青色长袍的老大爷也不甘示弱:“我这是诱敌深入。你这老眼昏花,看不明白。” 夏温娄为了能有个安静的读书环境,打算出手帮他们解决这场纷争。 他大喊一声:“别吵了!都听我说。” 夏温娄的身体和生理都还是小孩子,说话声音大了就显得尖细刺耳。他这一嗓子刺的俩老头耳朵疼,两人不约而同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孩儿。 夏温娄见他们看过来,不客气道:“别看我,看棋。” 俩老头莫名听话地齐齐看向棋局。夏温娄指着一处道:“黑子若能先于此处落子,既可截断白子联络,又能顺势做活己方大龙。局势便可扭转。” 白袍老大爷皱眉道:“你这小娃娃,莫要信口胡诌。” 青袍老大爷却道:“且让他试试,反正这局已陷入僵局。” 夏温娄伸手执起黑子,稳稳落下。这一子如定海神针,瞬间盘活全局,黑子气势如虹,白子渐显颓势。 白袍老大爷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棋局,片刻后,不禁拍腿叫好:“妙啊!实在精妙。我等竟是当局者迷。” 青袍老大爷也点头称是:“小娃娃年纪虽小,这棋倒是下的不错,你师从何人啊?” 夏温娄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他语气疏离道:“两位接着下吧!只是莫要再吵了。” 说完就走回他先前坐的那棵树下看书去了。俩老头没有接着下棋,而是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看着夏温娄,还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 青袍老大爷:“这小子该不会不是人,是树精变的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棋艺?” 白袍老大爷:“你才像树精变的。什么眼神?没见树下有影子吗?我看你是志怪话本看多了,见谁都像妖精?” 青袍老大爷:“那你说安县这种小地方,怎么会有这么钟灵毓秀的孩子?” 白袍老大爷:“哼!事出反常必有妖。依老夫看,是有人打听到我们的行踪,故意设的局。他一准是哪个世家安排来的。” 青袍老大爷捋了捋胡须:“不应该吧!没听说安县有哪个像样的世家大族在这里啊!我看你才是在宫里呆久了,看谁都像满腹算计之人。你也不看看这小孩儿才多大?他们即便能算到我们来这里,怎么也不可能算到我们下棋走哪一步吧?” 白袍老大爷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他沉吟一瞬道:“是与不是,我们去套套他的话就知道了。” 于是俩老头儿咧着嘴缓缓靠近夏温娄,他们的笑容里仿佛藏着哄骗孩童的狡黠,眼角的鱼尾纹像是为诱拐而设的陷阱,眯起的眼睛透着精光。一看就没憋好屁。 夏温娄察觉到书上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他不悦的皱眉抬头,两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脸便映入眼帘。 “你们不去下棋跑我这儿来干嘛?若是觉得我扰了你们,二位可以去别处下。我小厮还没回来呢,我得在此处等他。” 一开口就赶人,青袍老大爷觉得这小孩儿不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在这里故意接近他们的。白袍老大爷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小孩儿是在欲擒故纵,他看着夏温娄玩味的道:“小友怎么不去学堂,而在此处看书啊?” 被人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夏温娄感觉不大舒服,他将书丢在一旁站起身来,才回道:“学堂先生的教书方式不适合我,倒不如自学。” 白袍老大爷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你家中为何不为你请位合适的先生啊?看你穿着也不像是家中请不起的样子。” 夏温娄白了他一眼:“你当我家中没找吗?那些个酸腐之人只看重门第,不看资质。一个个装的清高,面上的那点正经,不过是故作姿态的伪装,内里全是趋炎附势的心思,都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们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们。” 白袍老大爷眼珠一转道:“那小友想找什么样的先生啊?老夫不才,倒也识得几位读书人,说不定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夏温娄早已想过这件事,所以他不加思索道:“要求不高,一要德行好,二要能助我考中状元。嗯,这点不强求,榜眼、探花也行。我这人好说话,不大挑。” 第34章 不认账? 俩老头被夏温娄这么大的口气,惊得一愣一愣的,这还叫好说话、不大挑?他们还真想知道这是哪家的小孩儿?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啊? 青袍老大爷最先耐不住,直接问:“不知小友是哪家的公子啊,令尊是何人?” 夏温娄也没藏着掖着:“小子名叫夏温娄,从前的爹叫夏松,去年秋闱中的举人。现在的爹叫夏柏,是他亲弟弟,据说15岁那年离家出走被狼吃了。我娘去年年底已经和夏松和离了,现在她跟我住。所以,我现在是家里的一家之主。” 两人觉得也太匪夷所思了,这孩子的娘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不为孩子的前程想一想呢? 白袍老大爷问:“你娘怎么会同意你过继的?过继一事,没有父母同时同意,是办不成的。” 夏温娄打量二人一番,轻笑道:“两位不是这安县的人吧!我们家这点破事儿安县早就传遍了,你们随便拉个人打听一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两位若是有好先生介绍,在下感激不尽。我家在城南的碧竹巷,巷口有两棵老槐树,那巷内第三户就是。” 白袍子老大爷心道:“这小子还真不客气。” 但心下对夏温娄的身世也起了探究之意。他想了想道:“小友若无事的话,咱们不妨手谈一局?” 夏温娄捡起地上的书,冲他扬了扬:“我看我的书,你们下你们的棋,咱们互不干扰。” 白袍老大爷看到是本《中庸》,淡淡笑道:“这样好不好?你陪我下一局,我给你讲讲我对这书的心得?” 夏温娄看看书,又看看白袍老大爷,点头同意了他这个提议。 棋盘之上,黑白对弈,夏温娄仿若执剑的绝世高手,落子间锋芒毕露。每一步棋都似凌厉的杀招,将白袍老大爷的防线层层击破,直捣黄龙。 老大爷在他的凌厉攻势下,犹如陷入绝境的败军之将,左支右绌,毫无还手之力,原本星罗棋布的棋子被逐一蚕食鲸吞,不多时便被杀得片甲不留,只余下寥寥数子在棋盘上苟延残喘,见证着这一场毫无悬念的惨败。 青袍老大爷在一旁看得是既惊奇,又幸灾乐祸。没有什么比看到老友出糗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夏温娄将手中的两枚棋子扔入棋盒,面上并没有获胜后的喜悦,仿佛赢棋对他来说,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前世可是没事儿跟电脑下棋的人,那是身经百炼。 “棋下完了,现在到你了。” 白袍老大爷的玻璃心还没从被虐的支离破碎中回过神来,乍听到夏温娄的话,还有丝迷茫:“到我什么了?” 夏温娄小脸一绷:“你想抵赖?刚才不是说好了,我陪你下棋,你给我讲书?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他又看向青袍老大爷:“您也是在旁边听着的,总不会为了包庇朋友,说你那会儿刚巧耳背没听到吧?” 两人被夏温娄挤兑的脸都红了。青袍老大爷道:“你这小娃娃说什么呢?我耳朵好得很。” 还用胳膊肘捅了捅白袍老大爷:“赶紧的,给人讲书去!一大把年纪了,还赖账!” 白袍老大爷那个无辜啊!他不就是多悲伤了那么一小下,没反应过来吗?至于这么不依不饶的?他哼哼道:“谁说我赖账了,我赖过谁的账啊?臭小子,竖起耳朵,听好了!老夫只讲一遍,听不听得明白是你自己的事儿。” 夏温娄不客气的回怼:“你只要不讲鸟语,我就能听得懂。” 白袍老大爷一梗,他教书育人大半辈子,就没见过敢对他说话这么混的小子。既然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那他就要教教这小子怎么做人。于是他在讲解时故意提了语速,别说是个十岁大的孩子,就是个二十岁的听到他这么讲也未必跟得上思路。 但夏温娄听得很仔细,也很认真。白袍老大爷只是讲的语速快,该讲的内容确是一点不落。所以夏温娄不仅听明白了,就是从前有些不解想不通的地方,听了白袍老大爷的讲解后立刻茅塞顿开。 白袍老大爷自顾自滔滔不绝的讲完后,才看向夏温娄。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懵懂慌张的脸,却不想在对上夏温娄的眼睛时,他看到夏温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亮,而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浅淡却极具韵味的笑容。那笑容似是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花朵,虽无声,却将内心的了然与欣然展露无遗。 他心下狐疑:难道这小子是不懂装懂?不过没关系,真懂假懂,他一问便知。 “臭小子,我刚刚讲的,你可懂了?” 夏温娄含笑点头道:“懂了,多谢老先生解惑。” 白袍老大爷缓缓捋着胡须道:“既然都懂了,那我就考考你。” 夏温娄微微挑眉,作揖道:“老先生请指教。” “《中庸》开篇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何为天命与性之关联?” 夏温娄很快接道:“天命者,乃上天所赋予之使命与禀赋也。性,则是源于天命,人之初生所具之本质。譬如那璞玉,天命便是其生于深山的定数,而性则是其玉质的温润纯粹,此乃天然之性,不假雕琢。率性之道,便是依循这天然之性而行,不偏不倚,如那江水依河道而流,顺畅自然。” 白袍老大爷问:“那修道之谓教又作何解?人既已有性,为何还需修道?” 夏温娄缓声道:“虽人性本具,但世间纷扰,易使心性蒙尘。修道,便是通过教育、修养与自我砥砺,拂去尘埃,使性得以彰显。就似那铜镜,久置会生锈,需打磨方能重焕光亮。教者,引导人去认识、修正自身,从而契合于道,达至中和之境。” 白袍老大爷眼睛一亮,接着问:“书中提及‘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中与和的境界,如何能在日常修持中体会?” 第35章 亮身份 夏温娄思索了一会儿答道:“未发之中,仿若平静之深潭,无波无澜,是一种内心的本然平衡。于日常,需时刻自省,于物欲横流中守心。而发而中节之和,就如弹琴,弦不可太紧亦不可太松,喜怒哀乐皆有其度。比如遇喜乐之事,不过于癫狂;遭悲苦之事,亦不沉溺过度。如此,方能在人事往来中,践行中庸之道,使身心和谐,与天地相参。” 白袍老大爷心中大喜,这还真是天上掉下来个活宝贝,不但棋下的好,读书悟性还这么高,这要不拐回去当徒弟,都对不起老天赐给他的这段机缘。但即便他再想收徒,也要先打探好对方的家世背景,如果真如夏温娄所说的那样无依无靠,那他们的师徒缘分就是天定的了。 只是白袍老大爷不知道的是,旁边的青袍老大爷跟他有着一模一样的想法。两人正在心里打着小九九时,忽然跑来一个少年。那少年隔着老远就边跑边喊:“少爷!少爷!我采到了!我采到了!” 夏温娄看到是白果,不禁展颜。等白果跑到近前,把篮子递到夏温娄面前:“少爷,你看!含桃!” 白果所说的含桃就是现代的樱桃。刚采得的樱桃仿若红瑙缀翠,果圆润饱满,色泽鲜润娇红,果皮泛着细腻的光泽,果柄处尚留一抹新绿,鲜嫩欲滴。那股子清甜馥郁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直钻心底,勾得人口舌生津,馋意顿生。 夏温娄先从满篮樱桃中挑出最为鲜润的一串,递给两位老人。随后,又取了一串饱满的,笑着递给白果。最后,才不紧不慢地为自己选了一串,一颗颗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俩老头看夏温娄吃的香甜,也准备往嘴里送。可刚摘下一颗,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阻止了。 “先生,不可!” 在场几人齐齐看向那人,只见他身着黑衣,皮肤黝黑,属于晚上出门,五步之外看不见他的那种。那人见几个人都疑惑的看向他,有些尴尬的道:“就是,这含桃还没洗,还是先洗了再吃吧!” 已经吃了好几颗的夏温娄又摘了一颗扔到嘴里,头也不抬的道:“没听过一句话叫‘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吗?荒郊野外的哪那么矫情?” 黑衣男子这铁铮铮的汉子生平以来头一次被人说矫情,可他又怼不回去。如果是他自己的话,在野外摘个果子,还要找个地儿去洗洗吃,他自己都觉得挺矫情的。但面前这两位…… 无奈,他只能自己找补:“在下的意思是,两位先生年纪大了,肠胃不比年轻人,吃东西该讲究些的。” 夏温娄觉得这话没毛病,他从篮子里拿了几串出来,直接把篮子往黑衣男子怀里一塞:“拿回去洗了吃吧!我就不奉陪了。” 转身对白果道:“白果,收拾东西,我们回了。” 白果应了声“是”,迅速收拾好东西,跟夏温娄一起下山了。独留三个“矫情”的人在风中面面相觑。 半晌后,白袍老大爷对黑衣男子吩咐道:“去查查这小子的来历。” 山中的这段插曲夏温娄并未放在心上,这俩老大爷一看就是游历到此处的,而且身份肯定不一般,不是现在的他能结交到的人。所以两人在他心中不过一过客而已,也就没多想。日子依旧按部就班的过着。 谁知半个月后,这俩老大爷竟然找上门了。夏温娄在正厅看到笑得满面春风的俩老头,还挺讶异的。安县这小地方也没多少名胜古迹,应该不值得他们流连这么久。来者是客,他上前行礼作揖。 “见过两位老先生,不知二位到寒舍有何贵干?” 俩老头在收到黑衣男子打探来的消息后,心里那个激动啊!连连感叹夏温娄就是天选的徒弟,两人差点为收徒一事大打出手,谁都不肯放过夏温娄这颗好苗子。何况还是个灵魂有趣的好苗子,多难得啊!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让夏温娄自己选。这就是二人今日来此的目的了。 两人先来了番自我介绍。当日的白袍老大爷先道:“老夫姓林,双木之林,名逸尘,字静远,忝列师席,已逾三十载。自幼酷嗜经史子集,于那浩如烟海之典籍中潜心钻研,略有心得。虽不敢称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却也……” 没等他说完,青袍老大爷打断道:“老夫姓苏,名瑾渊,字怀瑜,是明德书院的山长。想收你为门下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被截胡的林逸尘气的吹胡子瞪眼:“明明是老夫先看中的,你个老匹夫抢什么抢?你是山长怎么了?山长了不起啊?老夫还当过帝师呢!” 林逸尘本来没想这么早暴露身份的,谁知苏瑾渊不讲武德,直接拿身份说事。为了留住小徒弟,他只能把他最唬人的身份拿出来镇场子了。 夏温娄也被两人的身份惊到了,明德书院可是大周赫赫有名的书院,朝中不知多少位高权重之人都是出自明德书院。至于帝师,好吧,苏瑾渊所有徒弟加起来也没林逸尘那一个徒弟牛逼。 不过他想不明白,他身上有哪点值得两位大佬这么争抢的。以他目前的资质,棋比他下的好的肯定大有人在,书比他读的好的,那更是数不胜数。 只能说夏温娄对他自己和俩老头的认知都不够清楚。如果他是个成年人,俩老头肯定看不上。如果他是个世家大族出身的小公子,俩老头也不会动收徒的心思。但现在的夏温娄在他们眼里跟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也差不多了。到了他们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于他们而言,最珍贵的就是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情。 夏温娄的出身、资质、性情都生在了俩老头的心坎上,怎能让他们不动心。人到暮年收个卓绝的关门弟子,把自己的学问传承下去,以后也是美谈一桩。当然,这只是明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实际上两人心中各怀心思,至于是什么?佛曰:不可说。总之这次收徒,俩老头肯定是互不相让。 第36章 夏松来了 眼见两人就要掐起来,夏温娄道:“你们先别吵,有话好好说。你们的意思是不是想收我为徒?” 两人异口同声道:“是啊!” 夏温娄又问:“你们可打听清楚我的事了?” 林逸尘道:“若没打听清楚,我们也不会来此收徒了。” 苏瑾渊也道:“不错,老夫这回是要收关门弟子,自然要把祖上三代都打听清楚的。” 再次被苏瑾渊抢了先,林逸尘心中难免不忿,赶紧补充道:“老夫也是要收关门弟子的,以后只要你做了老夫的弟子,同知举人什么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门撒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彰显自己的实力,待两人说的口干舌燥时,发现夏温娄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原以为他是被两人的人脉背景吓傻了,可看夏温娄一脸淡定的样子,也不像被吓到了。 夏温娄看他们终于止住话,才慢悠悠道:“两位先生渴了吧!坐下喝口水。” 林逸尘哪有心思喝水,他只想知道夏温娄要选谁当他的师父。 “我们说了这么多,你应该也明白些什么了吧?可有想好让谁当你的师父? 夏温娄心想:小孩子才做选择呢,我当然是全都要。他勾唇浅笑道:“二位先坐下喝口茶,听我说。” 俩老头这才坐下,可谁也没碰手边的杯盏,两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夏温娄,看他要说什么。 夏温娄见状只是微微摇头笑了笑:“两位先生也是当世大儒了,怎的格局还是这般放不开。小子想问一句,两位先生收关门弟子,可是要把毕生所学传承下去?” 两人齐齐点头:“是啊!” “既然如此,那两位为何不能一起教授我呢?到时两位老先生的学识不仅能传承下去,我还能将其融会贯通,届时不说登峰造极,也能更上一层楼。精益求精,难道不是读书人更该追求的吗?” 俩老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和赞赏。两人当即拍板同意。 林逸尘朝门口喊道:“影枭。” 影枭便是那天的黑衣男子,他拱手道:“先生,有何吩咐?” “你去找人选个黄道吉日,老夫要收徒。” “是。” 向大儒拜师,夏温娄还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于是他发扬不懂就问良好精神:“先生,拜师的时候要准备什么呀?” 俩人这才想起来夏温娄这里连个能出面办事的长辈都没有。林逸尘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让影枭一并准备了,到时候你按我说的礼节走个过场就是。” 夏温娄摇摇头道:“那倒不必,给我列个单子,我让人去准备就成。哪有拜师还让师父准备东西的道理。只是夏家这边我已没什么长辈,要是两位师父不介意,我可以请外公和舅舅来。” 苏瑾渊道:“无妨,这些都是虚礼,我二人都不是拘泥之人。” 他看向林逸尘道:“你在这边可有相熟的人?请几人来做个见证。” 还未等林逸尘想出这边都有什么熟人,夏温娄便道:“不必这么麻烦吧,您也说这都是虚礼。何况我正是潜心念书的年纪,被人知道我是您二位的关门弟子,只怕到时候我这儿就不消停了。” 林逸尘点头赞道:“不错,不愧是我徒弟,想事情果然周全,就照你说的吧!” 苏瑾渊横了林逸尘一眼,心中暗骂:“老东西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跟谁不会似的。” 于是他也笑呵呵道:“果然不愧是我苏某人看中的徒弟,能分清主次,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为师后继有人啊!” 两人正美滋滋的夸徒弟,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循声看去,原来是秦京墨面色慌张地疾步走来。他行至正厅,先向两位先生行礼,然后才到夏温娄跟前,低声附在他耳边道:“少爷,夏松来了。门房那儿照您的吩咐,没让人进来,您看咱们要怎么做?” 夏温娄面色一沉,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庞瞬间被阴霾笼罩。 “你先去看着,我在这边交代几句就过去。” 秦京墨应道:“是。” 然后转身出去了。夏温娄复又换上笑脸:“两位先生先坐着,小子这边有些事去交代几句,待会儿再陪两位先生一块儿吃茶。” 他走到门口对白果低声吩咐几句,然后才径直往外走。 林逸尘朝影枭使了个眼色,影枭会意,把正要跑去办事的白果给提溜回来。 林逸尘笑眯眯问:“你家少爷这么急匆匆的,是上哪儿去啊?” 白果一时不知该不该说,他心下犹豫,迟迟不开口。 林逸尘又道:“你家少爷家中如今连个能理事的长辈都没有,他现在拜了我们为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如今就是他的长辈,也是他的底气。有什么他处理不了的事,我们也能帮他一把。你说是不是?” 白果仔细想了想,是这么个理,他便将夏松来了的事说了。 苏瑾渊突然问:“他让你去干嘛?” 白果挠挠头,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少爷让我看着夫人的院子,不能让人去扰了夫人清静,少爷说要是有不长眼的把夏松来的事捅到夫人那儿,就立马把人绑起来。” 林逸尘面上闪过一抹狡黠道:“别听你家少爷的,按我说的做,把夏松来了的事,告诉你家夫人。” 苏瑾渊不赞同的道:“听说当日夏夫人对他一片痴心,要是俩人见面,在被那夏松诓了去,如何是好?” 林逸尘却道:“躲避不是办法,迟早都要有这么一遭的。总要让她明白她痴心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论起权谋诡计,苏瑾渊对林逸尘是甘拜下风的。所以他不会在自己的短板上跟老朋友较劲。于是对白果道:“你去吧!直接告诉夫人实情就好。” 看白果还站在原地踟蹰,他又补充道:“我们是他的师父,总不会害他的。” 白果想想也是,这才转身跑了。 苏瑾渊吩咐影枭:“你跟去看看,别让我宝贝徒弟吃亏了。” 影枭却迟疑道:“苏先生,属下不会吵架。” 第37章 与你何干? 苏瑾渊没好气道:“你觉得我会让你个榆木疙瘩去吵架吗?我是让你看着外面万一动起手来,别让我宝贝徒弟被哪个不长眼的伤着了。” 影枭也见过苏瑾渊的其他徒弟,和夏温娄比,那些徒弟就像是后娘养的。 夏松身姿笔挺地伫立在门口,他面庞冷峻,双眸幽深而平静,却又似隐匿着无尽的暗潮,让人探不见底。一袭衣衫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双手自然垂落身侧,唯有微微收紧的指尖透露出内心的一丝紧绷。此时,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那扇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穿透。 而夏温娄还未走近就感知到了门外那道冰冷的注视。他的面容沉静如水,眉峰微微挑起,眼神中透着疏离与淡漠,不见丝毫波澜。他步伐沉稳且缓慢,每一步落下都似带着深思熟虑,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急切。当他的身影逐渐出现在门口,二人的目光交汇,那一刻,空气仿佛都被冻结,周围的一切都沦为他们无声对峙的背景,只有那压抑的仇怨在两人之间如暗流涌动,虽不见汹涌澎湃,却足以让人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 夏温娄薄唇轻启,声音淡漠:“夏举人是九天仙客,怎的来我这尘世泥沼。怕不是走错门了吧!你瞧我这小破屋,墙倾瓦漏,可别让您沾染了腌臜之气,待归了仙班遭人耻笑啊!” 被讥讽的夏松眼睛微微眯起,深邃的眼眸隐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那目光犹如冰冷的丝线,一寸一寸地缠绕在夏温娄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打量着。他的眼神中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珍稀古玩的真伪,又似在权衡猎物的价值,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抹弧度,却不知是欣赏还是不屑。但说话时却听不出一丝喜怒。 “才多久没见,连人都不会叫了? 夏温娄从善如流的叫道:“温娄见过大伯父。” 夏松愣了一瞬才想起面前站着的这个小孩已经改名了。他带着教训的口吻道:“小小年纪,谁教你对长辈说话夹枪带棒的?你虽已出继,但仍算是我夏松的儿子,以后你可继续叫‘爹’,不必叫‘伯父’。” 夏温娄戏谑的看着夏松:“难道祖父和三叔他们没有告诉你过继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还是说你明明全部知晓,却装作不知道?没关系,那我就再告诉你一遍。我和夏然过继还有我娘和离原本都是我的意思,当然,后来也成了你的意思。所以,咱们俩也算是殊途同归。你能抱得美人归,和同知大人成了翁婿,该感谢我们母子三人助你得偿所愿。我们对你也无甚要求,只一点,别再来打扰我们,以后你是飞天成龙,还是遁地成蛇,都与我们无关。” 夏老太爷和夏樟的确告诉过夏松事情的原委,但他仍是将信将疑。他不信他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子能想出这么缜密周全的计策。它要真有这么个儿子的话,肯定是要把人留在身边好好教养,而不是过继出去。 可现在一番交锋下来,他相信了。只是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沉着冷静、眼神坚毅、纵然面对他的眼神施压也毫不畏惧的夏温娄和曾经的夏谦联系在一起。如果不是这张脸和这矮小的身材,他都要怀疑面前站着的是个成年人了。 夏松突然转了话锋道:“听说你外公正在为你寻先生,这么久了,可以寻到啊?” 夏温娄微微蹙眉,不过一瞬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看来大伯父从中出力不少啊!” “好说,好说!自家孩子理当多‘照顾’的。” “照顾”两个字,夏松咬得格外重。他本以为夏温娄会生气,但夏温娄只是毫不在意道:“安县找不到,那就去别处找,只是不知道大伯父的手够不够长了?” 夏松的面上已经隐隐现出一丝不悦,他沉声道:“你我本是亲父子,我也不想将事做绝。只要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请先生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哦?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跟大伯父当一家人呢?” 夏松还以为夏温娄有所松动了,就蛊惑道:“一家人也就是大家不分彼此。” 夏温娄追问:“那怎么个不分彼此呢?” 夏松皱眉,他认为自己说的很清楚了,但为了能达到目的,只得耐着性子解释:“为父要入仕途,少不了上下打点,此事还需你母亲相助。” 夏温娄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大伯父,有时候我还挺佩服你的,吃软饭吃的理直气壮,这叫什么来着?哦,叫软饭硬吃。你说你,既舍不得我娘的嫁妆,又舍不得赵同知的人脉,那你怎么不找个既有银子又有人脉的夫人呢? 让我想想啊!你应该不是不想找那样的,而是人家压根看不上你。就你这榜尾的举人名次,还娶妻生子了的,但凡条件好的,谁会肯把女儿嫁给你呀?往上爬不是你的错,但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便是你良知的沦丧。像你这种人,我们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怎么可能还舔着脸往上凑?” 夏松额头上的青筋如条条蚯蚓蜿蜒浮现,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断跳动。他努力平复下心绪后才道:“你可知若无良师教导,你可能会蹉跎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 夏温娄只是淡淡道:“与你何干?” “你如今正是读书的年纪,一味只知在家闷头苦读,连科举的门槛都摸不到。” “与你何干?” “难道你打算以后像卢家一样,做个最末流的商贾吗?” “与你何干?” 夏松再也按捺不住,带着怒气的一巴掌裹着风朝夏温娄扇了过来。夏温娄怎么可能站着不动让他打,他身形陡然一矮,如泥鳅般顺滑,瞬息间侧身一闪。其动作轻盈流畅,似一阵疾风拂过,夏松那凌厉一掌扑了个空,仅擦着他的发梢掠过,未伤分毫。 影枭见动手了,觉得轮到自己出场了,正要现身,忽然一道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夏松,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敢动我儿子一下,我砍死你。” 第38章 卢氏砍人 只见卢氏手拿厨刀,如疾风一般冲了过来。她发丝有些凌乱,气息微喘,拿刀指向夏松:“夏松,有我在,你休想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 夏松从未见过这样的卢氏,一时竟僵在原地。夏温娄也被惊的不轻。 夏松很快调整好心态,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带着春风拂面般的声音道:“暖暖,我来看你了。对不住,这么久才来看你。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们进去慢慢说吧!” 说着就要上前,像从前一样去抱卢氏,谁知百试百灵的那套做法,今天却失效了。 卢氏横刀挡在门口:“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看见你我觉得恶心。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夏松温柔如水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不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你莫要听人乱说,我们坐下来,等我好好与你说清楚。” 卢氏冷笑道:“听你说什么?听你如何抛妻弃子,另结新欢?还是惦记我的嫁妆?” 夏松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语气沉痛道:“暖暖,你怎可如此想我?难道我们这些年的夫妻恩爱都是假的吗?” 夏温娄听得直反胃,“我娘对你倒是真情实意、掏心掏肺。你对我娘嘛,真看不出来除了算计还有什么?” 夏松欲要喷火的目光看着夏温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亲手掐死这个儿子。都是这小畜牲坏了自己的好事。可为了卢氏的嫁妆,为了自己的前程,他不得不低下昂贵的头颅赔小心。 “暖暖,你和谦儿对我误会太深了,给我个机会,让我解释给你们听好吗?” 卢氏气息微喘,说话时还夹杂着一丝颤音:“夏松,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花灯会上,你跟我相遇,真的是巧合吗?你那时真不知道我是谁?这么多年你哄得我心甘情愿拿银子供养你们全家,到头来换得的是什么?是你不仅要图谋我全部的嫁妆,还要害死我儿子。夏松,你的心呢?你有心吗?” 夏松心下陡然一沉,不免慌乱。花灯会上的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不知道卢氏为何会突然提起。可他的慌乱也只是一瞬,很快便镇定下来。 “我与你是一见钟情,你该早就知道。我对你所说也是字字真心,从未有哄骗你之意。我知道和离一事伤了你的心,你气我、怨我都是应该的。两个孩子也是我的骨血,我怎能不疼爱他们。可若是我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能护得住你们呢?同知大人,我得罪不起,你只知你们受了委屈,可我的委屈又有谁知道呢?” 说着说着,夏松还适时地落下一行清泪。夏温娄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要是他没看过夏松写的那些信,要是他真的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夏松这般唱念做打还真能糊弄过去。因为对寄予期望的人,总是会不由自主把他往好的方面想。他不放心地看向卢氏,出乎意料的,卢氏依旧满脸悲愤,竟然没上夏松的当。 卢氏咬牙切齿道:“说完了?” 夏松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没有说话。 卢氏却接着道:“就这?我还当你都中了举人,哄骗人的手段该更精进了才是。没想到还是老一套,连点新鲜的招数都没有,真是让人失望。看来,同知家的小姐也不过尔尔,不比我这个商贾出身的聪明到哪儿去。” 夏松收起深情的面容,沉声道:“你不想儿子走科举之路了吗?我虽不才,但请个先生的能力还是有的。你父亲这几个月托人找了十几位先生都被拒绝了,你该知道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明了吗?一个举人,一个商贾,你说那些读书人会听谁的话呢?” 卢氏顿时明了,气得浑身发抖,在她握拳的那一刻,才想起她手上是有一把刀的。气急的卢氏挥刀朝夏松砍去。 “我杀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 夏松没想到卢氏竟然说动手就动手。他吓得连忙逃窜,如丧家之犬一般躲到马车后面。一边躲一边喊:“你这是干什么?快把刀放下,会伤到人的。” 卢氏哪里肯听,她像着了魔似的追着夏松砍。跟着夏松一起来的除了车夫,还有一个小厮,显然小厮也是怕死的,他早就躲得远远的了。而车夫就是个夏松雇来赶车的,那更是有多远躲多远。 夏松面色煞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地颤抖着,眼睛因惊恐而圆睁,死死盯着追着他砍的卢氏。狂奔中,他双腿似灌了铅般沉重,却又不敢有丝毫停歇,每一步都踉跄欲倒。头发早已凌乱不堪,冷汗不断从额头冒出,顺着脸颊滑落,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后背,嘴里不时发出带着哭腔的呼喊,那绝望的声音仿佛是一只待宰羔羊发出的无助哀鸣。 夏温娄怕这里的动静会引来不相干的人围观,给卢氏带来不好的影响。他连忙让秦京墨带人上去拉住卢氏。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失控的卢氏拉了回来。 卢氏手中的刀已被夺下,夏温娄心有余悸的上前握住卢氏的手试图安抚她。 “娘,我是温娄,能听到我说话吗?” 卢氏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在夏松威胁她时,梦里那股悲愤绝望的感觉瞬间袭满全身,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和夏松同归于尽。直到感受到覆在自己手上的小手,她的神智才渐渐回笼。眼神也渐渐聚焦,看清面前的人是夏温娄,一把抱住他,放声痛哭。 “对不起,是娘对不起你。都是娘的错,是娘有眼无珠害了你们。娘后悔了,后悔了!” 夏松还没解决,不是哭的时候。夏温娄试图把卢氏推开,奈何卢氏抱的太紧,他人小力微,根本推不动。京墨让人喊了吴嬷嬷来后才把情绪崩溃的卢氏拉开。 夏温娄吩咐道:“先送我娘回房。” 然后他看向门外,此时夏松也从惊魂中缓过神来,冲着离他八丈远的小厮喊:“快去报官。” 小厮刚迈出一条腿,就被夏温娄厉声喝住:“站住!敢动一下,我让人打断你的腿!” 第39章 为何挑你做女婿 小厮吓得立马把腿收回来。夏松怒目而视,夏温娄却丝毫不惧,他迎上夏松的目光,威胁道:“你以为只有你会报官吗?别忘了你那些亲笔书信和朱大的供词还在我手里。之前是照顾我娘的感受,才隐忍不发。现在我也看明白了,我娘对你已无半分情意,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夏松瞳孔一缩,声音微颤道:“谦儿,做事莫要冲动。” “我不是谦儿,我叫夏温娄。” “纵使你换一百个名字,也改变不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的事实。” “那又如何,礼法上我不是你儿子,就算你满门抄斩也牵连不上我。” 夏松气得牙齿打颤,忍着怒意道:“我可以不报官,但你要把手中的证据交给我。” 夏温娄哂笑道:“想什么呢?与人谈条件,手里起码要有对等的筹码才能谈,你有什么?” “你就不怕我报官后,官府会把你娘当疯子抓起来。” “一个私德败坏,被革除功名的举人的话会有人信吗?” 夏松咬牙切齿道:“革除我的功名,对你有什么好处?” “能让我开心啊!看着想杀我的人像蜗牛一样爬啊爬,爬到一半时,我只需用竹签轻轻一拨,啪嗒,一下跌回原点。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难道你一点都不顾念父子情分吗?” “我爹是夏柏,你是夏柏吗?对了,你还记得我爹为什么会死吗?其实我挺想问问你的,我听说他有情有义,对亲情尤其看重,日后就算步入官场也会提拔你。你怎么就那么容不下他呢?还是说你们骨子里是一脉相承的卑劣,我爹才是那个异类。” 夏松本就灰败的脸听了夏温娄的话后瞬间扭曲,变得狰狞可怖。他死死盯着夏温娄这张和夏柏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如恶鬼般嘶吼道:“是他自己找死。他为什么一定要读书?为什么要处处都比我强?夏家有我一个读书人就够了。是他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是他活该,他活该!” “你花着他挣的银子读书,却恩将仇报断了他的青云志。我娘说的没错,你根本就没有心。” 夏松忽然冷静下来,因他刚才没控制住情绪的嘶吼,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连亲爹都不放在眼里,何必在我跟前跟一个你从未见过面的嗣父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夏松一噎,此刻他觉得眼前的夏温娄和当年的夏柏一样讨厌,脱离他掌控的人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他的把柄握在夏温娄手里,而夏温娄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他无从下手。 “就算你拿着这些证据告我,一定能告的赢吗?我岳父为官多年,保住我的功名还是不在话下的。” 夏温娄不屑道:“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保你?” “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孩子。我是他的女婿。我要是出事了,他日后就少了一个臂膀。那他岂不是白白将女儿嫁给我了?” 夏温娄挑眉道:“听说你娶的只是他们家的一个庶女。” “她早已记在嫡母名下,算是赵家嫡出的小姐。” “那不就是挂羊头卖狗肉,也就你当个宝。想不想听听我打探来的消息。” 夏松皱眉问:“你能打探到什么?”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舍得花银子,什么打探不到。” “好,你说吧!我倒是想听听你都打探到什么?” 夏温娄嘲讽的笑了笑,觉得这人还真是,想从别人那儿套免费消息,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是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所以并不在意夏松的态度。 “听说赵同知家有一妻两妾,共育有两子九女。两子一女是嫡妻所生,剩下八个女儿皆为妾氏和不知名的女子所出。每个女儿在谈婚论嫁时都会先记到嫡妻名下,以此来抬高身价。” 夏松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你也是少见多怪。把庶出记在嫡妻名下,双方面上都好看。” 夏温娄眼含讥讽:“可您现在家里的那位不仅连庶出都算不上,甚至她的生母连外室都不是。当年一位江南富商与还是知县的赵大人交好,将身边的妾室送给了赵大人。但赵大人并未将其纳入院中,而是养在外面。后来那女子有了身孕,生下一女,就是你如今的新夫人。没多久,赵大人对那女子失去了兴趣,也不愿意再养着她,就去母留女,把人还给了江南富商。” 顿了顿,给夏松时间消化一下,夏温娄才接着道:“这种事赵大人可不止干过一两次,他这八个女儿里面起码有一半都不是院子里的一妻两妾所出。赵大人夫妇也的确是夫妻同心,凡是赵大人在外风流后留下的女儿都被接到赵家养着,养上十几年就能待价而沽卖个好价钱。若是儿子——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赵家现在是没有一个庶子。” 他忽然走过去凑到夏松耳边问:“你说,你这位新夫人的生父究竟是赵大人呢?还是那江南富商?” 夏松心底怒火早已在熊熊燃烧,但面上还是要故作镇定。 “有什么关系吗?我只知道他是赵大人的女儿,从赵家出嫁的。” “那你不妨再猜猜,赵大人为何挑你做女婿呢?” “无知小儿,你懂什么?我是举人,他将女儿嫁给我,也算是门当户对。” “但那么多举人里,为何就偏偏挑中了你呢?难道一百多中举的人里还挑不出一个没娶妻生子的吗?” 夏松面上的淡定渐渐已维持不住:“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温娄围着夏松转了一圈,用挑剔的眼神看着他道:“就你如今的模样,骗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就罢了,赵大人那种老狐狸怎会看不穿你的龌龊心思。何况你们本就是同一类人。他拉拢你之前,必是调查过你的。他应该跟你想的一样,我娘为了你会心甘情愿的付出一切。所以他看中的不是你,而是我娘手中的嫁妆。” “他堂堂同知会缺人给他送银子吗?” 夏温娄嗤笑道:“我看无知的人是你才对。贪污受贿的风险大不说,还容易被对方要挟。如果能从女婿手中拿银子疏通关系往上爬,于他而言是再好不过了。他的官做的越大,你就越要依附于他。到时只需给你仨瓜俩枣的甜头就能把你打发了。多合算的买卖呀,你说是不是?” 第40章 捅了马蜂窝 夏松双眼通红,腮帮紧咬,牙缝中硬生生的挤出一句:“这些都是你查到的?” 眼看夏松已在暴怒边缘,夏温娄不动声色的离开这片危险区域,回到门内才道:“当然不是,是我外公让人查到后告诉我的。大伯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那点小聪明,在为官多年的老狐狸面前根本就不值一看。我们不想管你和赵大人之间的事,前提是你们也别再惦记我们,否则的话,咱们就看看谁更豁得出去。你这次来的目的不就是想见我娘,看看还能不能从她身上骗些好处吗?人你也见了,答案你也知道了,该死心了吧!” 夏松原本犀利的眼神瞬间失去光彩,脊背似乎也佝偻起来,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无力的弯曲着。嘴唇微微张合,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灵魂仿佛从躯壳中抽离。只留下一副失魂落魄的空壳,在风中摇摇欲坠。良久,他才脚步虚浮的扶着马车边缘上了马车,虚弱的对马夫道了句:“走。” 跟着夏松一起来的小厮见马车已缓缓行驶,忙灵敏的跳上马车。一出闹剧就此落下帷幕。夏温娄转身回了宅子。跟在身后的秦京墨两眼放光、一脸兴奋,大门刚关上,他就凑到夏温娄跟前问:“少爷,少爷。夏举人的新夫人真的是那江南富商的女儿吗?” 夏温娄止步,回身瞥了他一眼,这一瞥之下竟发现身后几人竟都在竖着耳朵听。他嫌弃道:“我哪儿知道?这事儿得问赵同知自己。不过,兴许他自己也不清楚。” 然后,他忽然板下脸:“你们一个二个倒是闲的慌,这种是非以后不准出去说。要是让我知道谁出去乱说,直接撵出去。还有……” 他看向白果:“我不是跟你说了。别让夫人知道夏松来了吗?” 白果辩解道:“少爷,这事儿不赖我。是那穿白衣裳的先生说躲避不是办法,迟早都要有这么一遭的。总要让夫人明白她痴心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温娄沉默不语,他当然明白堵不如疏,可他现在势单力薄,真要跟夏松硬碰硬,绝对讨不了好。卢氏今天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他总觉得在卢氏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不然一个恋爱脑面对心心念念的人不可能转变这么大。正好他也有些担心卢氏目前的精神状态,决定先去看看卢氏。同时吩咐秦忠,让他们先好好侍奉两位先生,他晚点再过去。 夏温娄进来时,吴嬷嬷正在安慰哭泣的卢氏。他让吴嬷嬷先出去,自己则拉了张椅子坐到卢氏面前。看到夏温娄,卢氏的哭泣声更大了。夏温娄不是个会安慰人的,所以,自己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娘,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这么哭,除了会伤自己的身子,伤不到夏松分毫。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对夏松的态度突然转变了吗?” 卢氏渐渐止住哭声道:“没什么,娘就是突然想通了。” 夏温娄直视着卢氏的眼睛:“您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你发现了什么?” 卢氏对上夏温娄坚毅的目光,她突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儿子。夏温娄看出她的松动,继续道:“你我是亲母子,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如果我们之间不能互相信任,总有一天会被人钻了空子,以至我们母子反目。” 卢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决绝。 “孩子,你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夏温娄心想:我都穿越了,前世今生什么的有什么稀奇的吗?嘴上却道:“只要娘说有,我就信。” 卢氏会心一笑,将她梦中所见一五一十讲给了夏温娄。听完后,夏温娄觉得还挺离奇的。难道卢氏算是重生?如果不是夏温娄穿越过来的话,卢氏梦中的那些事还真有可能会发生。无论这只是一个梦,还是上天垂怜卢氏给她的警示,对夏温娄乃至卢家都是件天大的好事。 “没想到我都与他和离了,夏松那个杀千刀的还不肯放过我们,竟然要断你的前程。如今你连个先生都找不到,日后又如何能去参加科举呢?” 提起这个,卢氏又伤心的要落泪了。夏温娄赶紧道:“娘,你先别哭,我已经找到先生了,还是两位。” 卢氏却不相信:“你莫要哄娘开心。我都听说了,你外公已寻了许久,却没有一位同意的。” “不是哄你,是真的,他们还在家里呢。娘要不先梳洗一下,去见见两位先生。咱们家我只有您一位长辈,总该去见个面的。” 卢氏这才将信将疑:“你真找到先生了?” “千真万确,这事儿说来也是机缘巧合,以后我慢慢讲给您听,现在我得先去正厅了。” 卢氏也觉得夏温娄不可能突然变出两位先生,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她赶忙道:“你快去吧!不可怠慢了先生。我,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好。” 这边卢氏与夏温娄母子谈心,那边林逸尘和苏瑾渊在听影枭讲述门口发生的事。俩老头听的是频频点头。一个说“我徒弟有勇有谋,临危不乱”,另一个就说“我徒弟胆识过人,能谋善断”。 影枭只能在心里腹诽:敢情儿你俩说的好像不是一个人似的。他还记得主子曾说过,那些读书人可比武官还要难缠。这夏家公子一下要面对两个厉害的读书人,以后能有安生日子过吗?真是同情他啊! 林逸尘突然问:“影枭,你可有帮忙啊!” 影枭都懵了,有他什么事啊!那夏小公子一个人就把那无耻举人怼的毫无还手之力,两人都是斗嘴,他能帮上什么忙?但大儒都问了,他还是要委婉的回话的。 “夏松和夏小公子算是没打成架,而且属下看下夏小公子身手挺灵敏的,就没出手。” 俩老头一听就火了。对着影枭就是轮番输出。 林逸尘道:“我让你出去干嘛呢?让你去当门神吗?” 苏瑾渊附和:“是啊,你好意思就那么站着,你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身处险境而无动于衷的?” 影枭解释:“不是,属下冤枉啊!那夏松没占到便宜,夏小公子躲开了,我看他挺机灵,又没什么事儿,就没现身了。 这话更像是捅了马蜂窝。 “岂有此理,那夏松都动手了,你还说没事儿?万一打着了,不就把那孩子打坏了吗? 苏瑾渊也说:“可不是嘛,这拜师礼还没行呢!难道你想让我徒弟顶着个猪头去行拜师礼?我徒弟不要面子吗?我们不要面子吗?林老头,我看你这护卫可不行啊!” 第41章 相处 影枭吓的扑通就跪了,这要是被撵回去了,他们头儿还不得扒他几层皮。 “是属下思虑不周,以后定不会再犯。还请先生莫要赶属下走。” 林逸尘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他捋着胡须道:“要不要继续留你下来,得看我小徒弟的意思。待会儿你自己把事情同他讲清楚,看他如何决断吧!” 夏温娄来正厅后看到两个悠闲喝茶的老头,和一个蔫头耷脑的壮汉,这画风透着那么一丝滑稽。 “让两位先生久等了。” 林逸尘笑呵呵道:“不妨事,不妨事,你的事都处理好了?” 夏温娄点头:“是,都处理好了。劳先生挂心了。” “那就好,影枭,你不是有话同夏小公子说吗?他人来了,你说吧!” 夏温娄诧异的看向影枭,他跟这哥们儿好像没说过几句话吧,他们之间能有什么? 影枭踟蹰着上前将自己的行为交代了一遍,虽然他仍旧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的。在他的看来,别人自己能解决的事,如果他插手那就是多管闲事。 夏温娄听后一笑道:“还好你没出手,不然夏松今天非赖上我们不可。不过不管怎么说,你能在暗中护我,我该谢谢你的。” 本来觉得自己没错的影枭,这会儿反倒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对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被一个成年男子那么欺负,他就眼巴巴看着,显得自己挺不厚道的。最后他还是保证道:“下回我要再看到他欺负你,我替你打回去。” 夏温娄笑的眉眼弯弯,更讨喜了。 “那就先谢啦!” 几人等卢氏来后一起商议了拜师的日子以及要请哪些人到场,商量完正事,夏温娄又陪两人用了顿饭就把人送走了。卢氏觉得自己今天仿佛做梦一般,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她还反复向吴嬷嬷确认夏温娄是不是真的找到师父了,夏松是不是真的来过。吴嬷嬷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回应着她。 吴嬷嬷在得知夏松竟然想断了夏温娄读书科举的路子后,心里把夏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甚至都想找秦忠商量商量,看是不是把夏家的祖坟给刨了,谁让他们那么缺德。 没想到峰回路转,大少爷竟然自己寻到了先生。那两位先生仙风道骨,一看就不是凡人。真是老天开眼,赐给大少爷这般造化。回头她得陪夫人去庙里烧烧香,多添些香油钱,谢谢佛祖保佑才行。 拜师那日,并没请什么大人物到场。卢老太爷也同意夏温娄低调行事的做法,就请了两位当地与他交好的乡绅做见证,对外只说是从外地请的先生。本来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谁知两位老先生在谁是大师父,谁是二师父一事上又起了争执,两人谁都想当大师父。 最后,还是夏温娄提出让两人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谁赢谁就是大师父。两人这才消停。结果就是当过帝师的林逸尘是大师父,书院山长苏瑾渊是二师父。以至于整个拜师仪式上,苏瑾渊时不时就要斜林逸尘一眼。而这两位大儒顽童般的举动看在一旁乡绅的眼中就成了水平不怎么样、人也不着调、没人愿意请的先生。 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师父的水平对学生的修行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夏温娄在跟随两位先生读书后,无比庆幸能遇到这两位绝世高人,否则别说考状元,举人都未必考得上。 童生试还好说,到了乡试,不仅要考书义、经义,还要考论一道、判语、经、史、时务策。会试与乡试考试内容基本差不多,最后一关殿试只考时务策一道,要求考生对时政或经史问题发表见解,而且主考是皇帝,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答题,相当于国家一把手看着你做题,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差点的,就算平时学的再好,也可能会栽在这里。 如果说现代的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科举考试就是万人争渡羊肠径。越是身处底层的人,能选择的道路就越少,想要改换门庭只能走科举这条路。夏温娄也是一样,科举是他人生中必须要迈过去的极其重要的一道坎。 夏温娄在两位大儒毫无保留的悉心教导以及他自身的努力下,学识突飞猛进。师徒三人再加上一个影枭,相处的甚是“愉快”。夏温娄读书累了,有时就会陪着大师父林逸尘下棋解闷。有时会给喜欢听志怪小说的二师父苏瑾渊讲聊斋和前世看到的鬼故事。 夏温娄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他讲起鬼故事时仿佛化身为暗夜的引路人,嗓音恰似幽咽的夜风,在高低起伏间穿梭。时而如涓涓细流般悄声诉说,时而陡然拔高。如午夜惊雷,炸的人心惊肉跳。那语调的抑扬顿挫,将故事里的恐怖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直叫人仿佛置身于阴森鬼域,毛骨悚然,寒意从脊梁骨直窜而上。听故事的几人虽然害怕,却因故事太过精彩而又欲罢不能。 开始听故事时,两位大儒每每在晚上睡觉前都要先念叨几遍“子不语怪力乱神”才躺下。他们还让守夜的仆人从外间搬到里间,求个踏实。 影枭更是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双眼睁开的瞬间,冷光暴射,直至确定四周没有人和鬼才放心(鬼:我就是站你跟前,就你那肉眼凡胎能看得见我吗?)。好些天影枭的双眼都布满红血丝,如果他皮肤不那么黑的话,估计黑眼圈应该会很明显。 影枭不好过,也没让罪魁祸首夏温娄舒坦,在教夏温娄功夫时,他会故意多摔对方几次,手中的棍子多打中对方几下,美其名曰提高难度,教夏温娄点真功夫。 回房后的夏温娄解开衣服一看,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几天下来,身上没几处好地方。手臂也酸疼的厉害,提笔写字时都使不上力。 交课业时,自然引起两位大儒的严重不满,苏瑾渊以他学业懈怠为由,拿戒尺狠狠抽了他好几板子,疼的他直抽气。那三人是精神受折磨,夏温娄是肉体受折磨,主打一个互相伤害。 第42章 懊悔不已 为了免受皮肉之苦,夏温娄决定不再讲鬼故事,可那三人不干了。夏温娄浑身跟散架似的,手心肿了有一指高了,再这么下去日子没法过了。 面对几人的软磨硬泡,他咬着后槽牙道:“要讲也行,你们不能再公报私仇。” 三人哪里肯承认? 苏瑾渊板起脸训斥:“你看看你的课业写成什么样子了?笔画软绵无力,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写成这样,不打你,还留着过年吗?” 其实,苏瑾渊是被小徒弟讲的故事吓到了,心里觉得有些丢面子,所以揍人的时候故意加重了些力道,但夏温娄把课业写成这样也着实是找打,他可不心虚。 夏温娄把幽怨的目光转投向罪魁祸首影枭,影枭却道:“习武之人摔摔打打很正常,我们从前习武时摔断胳膊,第二日还不是还照常训练!男孩子家哪来那么矫情?” 林逸尘就在一旁悠闲的喝茶,一句话也不说。夏温娄都无语了,合着全都没错,就他一个人错了。泥人还有三分性呢,何况他还不是泥人。 “二师父都说了我课业懈怠,我得回书房好好补补,恕不奉陪了。” 林逸尘离他最近,一把将人拽住:“读书要讲究劳逸结合,你这也学了半晌了,陪师父们说说话。” 夏温娄被拽住的地方刚好是今天的新伤,疼得他没忍住痛呼出声。林逸尘纳闷儿,今儿小徒弟怎么变得这么娇弱了。他手上一用力,把人硬拽至跟前,夏温娄疼得那个酸爽。当林逸尘看到小徒弟手臂上的淤青时,脸瞬间黑了。 “怎么弄的?” 夏温娄并不想把影枭牵扯出来,就胡诌个理由:“前两天去我外公那儿,舅母娘家侄儿来了,我想跟他练练来着,一时兴起就没注意分寸。” 林逸尘气的戳他脑门:“知不知道什么叫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还找人打架,当你要去考武举呢!” 夏温娄辩解:“不是打架,是切磋。” 后脖颈瞬间被走过来的苏瑾渊拍了一巴掌:“切磋能伤的没力气写字?受伤了也不知道说,长嘴是干嘛用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说的。” 苏瑾渊抬手又要招呼,夏温娄呲溜一下就窜到林逸尘身后,赔笑讨饶道:“我知道错了,下回一定注意分寸,师父消消气。” 俩老头嘴上说着训斥的话,心里却心疼的紧,还特意给小徒弟放了两日假,对夏温娄来说也算意外之喜。 本来不心虚的影枭这回又心虚了,他的确是故意折腾夏温娄的,加上从不喊苦累的夏温娄让他渐渐忘了这不是在玄影卫,夏温娄更不是日后要以武为生的那帮孩子。他暗暗想:就冲小孩儿的这份大度,以后也要对这孩子好点。 夏温娄为了几人的精神状态,说什么也不肯再讲鬼故事,本想讲武侠,俩老头却不感兴趣,最后转讲大家都能接受的西游记了。 不过讲的时候,肯定要把里面涉及大逆不道的言论,例如“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之类的过滤了。 皇帝的眼线可是明晃晃的站在自己面前呢,这话一出,估计他能带着全家去重新投胎了。好不容易才在新环境把日子过顺当了,再让他重新开始,那得疯。 事实证明,还是老少皆宜的西游记好,大家总算正常了,一个个每天都乐呵呵的。 夏温娄对两位活宝师父可谓全心全意,生活上事无巨细都会过问,心细至极。这得益于前世长年累月的独居生活,练就了凡事不求人,什么事都自己操心的习惯。而俩老头对小徒弟的孝心很是受用,前几个入室弟子跟这个一比,那就该扔。 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在夏温娄过完十三岁生辰那一年,两位大儒决定继续踏上游历的征程。虽有诸多不舍,可他也明白他不能自私的将两位师父留在身边,他们除了是他的师父,还是儒林北斗,受四方仰瞻,肩负着将圣贤之道播撒于学子心田、使文脉得以传承的重任。 不过双方一直有书信往来,夏温娄会将自己做的文章派人送去给两位先生让他们点评。他们也会不定期出各类题考校夏温娄的课业,甚至会拿他的文章和其他书院的学子做对比。 结果基本都能让两人满意,但凡有不满意的他们会让夏温娄写到的他们满意为止。所以夏温娄一向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在夏温娄十四岁这年,盯着夏松那边的人传来消息,他参加了今年的会试,所幸落榜了。夏温娄和夏松两边想法一致,那就是见不得对方比自己过的好。 所以,得知夏松落榜后,卢氏高兴的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好菜。而落榜者夏松则失望的回家继续闷头苦读,准备三年后再战。 夏温娄没想到当年在门口说的那番话,竟然激发了夏松要靠自己出人头地的斗志,开始发奋图强考进士了。要知道,夏松最开始只想疏通门路,当个九品主簿什么的,以后再寻机会慢慢往上爬。夏温娄算过,等他爬到正七品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呢!那时候他早就中进士了。 没错,是进士。夏温娄现在再开口,已经不是说要中什么状元榜眼探花了,因为他学的越多,就越发现当初的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和无知。很多书香门第不乏聪明好学、家学渊源的天之骄子,谁比谁差呢?状元三年才一个,谁不想争? 夏松选择继续科举整的夏温娄懊悔不已。夏松要是真走狗屎运先中了进士,不是提前给自己树了个大敌吗? 他有空了要不为难一下夏温娄,那他就不是夏松了。夏温娄每每想起都恨不得穿回去给十岁的自己两巴掌。因此,为了能力压夏松,在没有先生督促的情况下,夏温娄也是拼了小命的念书。 京郊别院。 京郊的夜静谧得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一切都温柔地包裹起来。在这片幽暗中,一座别院宛如一颗明珠,散发着独属于它的光晕。宅子内,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火,晕黄的灯火如同一团暖雾,柔和地渗出门缝与窗棂。光影交错间,两个独特的身影默默相对。 第43章 夏柏回来了 屋内站着的那个人,身姿笔挺如松,一袭长衫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拂动。他面庞冷峻,双眸却透着炽热的光芒,那光芒牢牢锁定在轮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轮椅上的身影,坐姿略显柔弱却不失端庄。被一袭毯子轻轻覆盖着双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面容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宁静祥和,嘴角似有若无的微笑仿佛藏着无尽的智慧与从容。灯火跳动,映照着这一站一坐的两人。 二人的言语如涓涓细流,在宅子里缓缓流淌。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虫的低鸣,似在为他们的对话轻声应和。 站着的人问:“你可想好了?” 轮椅上的人回道:“想好了。” 站着的人轻叹一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我想让自己的心死的再干净些。也想看看我那‘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听说跟我长得挺像的。” “管他什么模样呢?难道你还想将人带回来不成?” 轮椅上的人发出一声嗤笑:“我可没有再给他人做嫁衣的蠢笨和天真了。我就是想再见见他们,仅此而已。这是我的执念,还请将军成全。” “好吧,既如此,我多派些人照看你。” “不必如此麻烦,让全伯跟着我就行。我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待我这个废人。” 一个月后,陈州府。薄暮的余晖洒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一辆轮椅缓缓前行,轮椅的木轮碾压着路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推车的是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他身形消瘦,脊背却挺直,几缕华发在脑后整齐束起,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但低垂眼睑下的目光却透着坚定与沉稳。 轮椅上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人,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病弱的苍白,一袭月白长衫更衬得他气质儒雅,只是双腿无力地垂着,随着轮椅的颠簸微微晃动。 不多时,一座举人府第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略显斑驳,门楣上高悬的“举人第”匾额,字迹端庄,无过多的华丽修饰。门前的石狮静静蹲伏,仿佛在审视着来人。 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停下脚步,微微呼了口气,双手仍稳稳地扶着轮椅把手。他抬头望向匾额,眼神闪过鄙夷不屑的情绪。 坐在轮椅上的人亦抬眸凝视,嘴角轻轻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轻声道:“这便是了,看来他们日子过的不错。” 推车的男子没有回应,只是推着轮椅缓缓向府门靠近。 “全伯,去叩门吧!” 全伯将轮椅上之人有些滑落的毯子往上提了提,才转身去叩门。他握住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当当当……”叩门声清脆而有节奏地响起。 片刻后,一中年男子缓缓打开门探出头来,看到全伯便问:“你是谁?要找谁?” 全伯那浑厚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我们找你们家老爷,我这侄子是你们家老爷的亲弟弟。” 中年男子看向轮椅上的人,讥笑道:“就他?想招摇撞骗也先去打听打听,我们家老爷的弟弟就在府里呢!而且我们家老爷就只有一个亲弟弟,你这侄子哪冒出来的?” 全伯衣袖下的手握紧成拳,但还是强压怒火解释了一句:“我这侄子是你们家老爷的二弟,同父同母的亲二弟。” 坐在轮椅上的人在后面补充道:“我叫夏柏。” 中年男子打量他一番,发现此人的面容和自家老爷的确有几分相似。但他从未听过老爷和老太爷他们提起过二老爷的事,当下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得回去禀明老爷他们。 吃完饭正在院中消食的夏松听说夏柏来了,脸色瞬间煞白,一旁的夏老太爷问:“他真说自己是夏柏?” “是啊!他还说是老爷的亲弟弟。哦,还有那人是坐在轮椅上的。” 夏老太太一听便炸了:”我就说,那个白眼狼要是好好的能回来找我们?肯定是在外面过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夏松听到夏柏是坐着轮椅的,脸色才慢慢缓和。 “先让人进来吧!” 中年男子见自家老爷发话,赶紧去门口请人了。夏老太太却愤愤不平道:“老大,你让他进来干嘛?咱们可是已经跟他分了家的,就算要养,也该是安县那小兔崽子养着他。” 夏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啊,他有儿子在呢。不过他现在不是还不知道吗?我们得告诉他呀!” 夏老太太一拍大腿道:“可不是嘛,就是这个理儿。” 夏老太爷也频频点头附和。夏松现在的夫人赵氏见状眼珠一转,便偷偷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夏松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赵氏把夏松拉到一边悄声耳语一番,夏松含笑低声赞道:“还是夫人最知我心意。” 两人相视而笑。不一会儿,夏柏和全伯二人就被引了进来。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夏柏,在场众人的目光中都带着嘲讽。夏柏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无一丝波澜。他淡淡开口:“爹,娘,大哥,我回来了。” 夏老太太冷哼道:“你不是被狼叼去吃了吗?怎么当初那狼是只吃了你两条腿,没把你整个人给啃完呀!” 夏老太太是懂怎么诛心的。就算夏柏有多么不在意他们的看法,听到亲娘巴不得自己去死,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全伯有想过下夏家人不是东西,却没想过他们这么不是东西。夏老太太的口气就好像夏柏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杀他全家的仇人一般。 夏老太爷道:“你当年走了倒是一了百了,你可知就因为你,我们全家都要被村里人指着脊梁骨骂。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不孝子?” 夏松虚伪的笑道:“爹,娘,二弟刚回来,让他好好歇歇吧!” 夏老太太叫嚷道:“要歇让他回他儿子家歇去,我们这儿庙小,没他住的地方。” 夏松假假地解释道:“二弟恐怕还不知道吧,我们一直以为你当年没了,担心你日后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所以我就做主把我的两个嫡子过继给你了。也好让你身后有个香火不是?” 第44章 夏松的算计 夏柏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夏松无耻的功力越发炉火纯青,抛妻弃子能被他说成是大义凛然,着实让夏柏大开眼界。既然要演戏,那他就陪着他们一起演。 “如此,那就多谢大哥了。” 夏松点点头:“自家兄弟,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只是那两个孩子这些年无人教导,怕是顽劣不堪,难以管束。二弟以后要对他们严加约束,莫要堕了我们夏家的名声才是。” 夏柏依旧温吞道:“大哥说的是,我记下了。” 此刻,夏松发觉残废了的弟弟反而更顺眼些,如果以后能一直这么听话,那就更好了。 “你今日便先在我这儿歇下吧!明日爹娘和三弟会送你去安县,让你们父子团聚。” 全伯和夏柏被安排到客房,看四下无人后,全伯憋了半天的火才在此刻发泄:“这什么举人还真是好算计,放在平日,他连咱们将军府的门都摸不到,更何论在您面前叫嚣了。先生,咱们就这么忍着他们?” 夏柏轻叩着轮椅扶手道:”不急,我想看看他们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有件事我就不明白了,安县那俩孩子不是夏松的亲儿子吗?怎么听上去夏松好像不待见那俩孩子呢!” 夏柏轻哼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如果待见的话,也不会把他们过继给我。兴许他是恨屋及屋了,我前面那位大嫂最后可是把余下的嫁妆全带走了,夏松没捞到好处,心中自然不满。其实依夏松的处事风格,应该会把那小的留下才对,有那小的在手,卢家就算再不情愿,为了外孙在夏家不被亏待,总会掏钱的。现在这样,卢家就真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了。如此看来,跟卢氏和离,于他而言也没多大好处。兴许这里面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 全伯有些感慨道:“也不知道俩孩子是个什么性子,将军让人去打探过,也没探到多少消息,他们一家子都深居简出的。大的那个好像请了先生在家在念书,小的才五岁。夏松刚刚还说那俩孩子顽劣不堪,难道他们之间还有往来?” 夏柏轻轻摇了摇头:“一切等到安县就知道了。在那儿我们应该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夏松把一家子人都聚齐,讲了他的安排。他这次不只是要把夏柏送过去,顺带还想让夏老太爷他们留在安县。至于原因嘛,当然是心里不踏实。虽然他不知道夏温娄读书的进展怎么样?但他听说夏温娄请来的那两位先生去年就已经离开了。也就是说夏温娄应该很快就会下场考童生试。 他想,夏柏这时候回来,最好是能给夏温娄添些堵。如果一个夏柏不够,加上夏老太爷、夏老太太、夏樟他们,应该能在那边闹上一阵。最好是扰得他没心思再想考试的事。 夏老太爷对从安县离开时发生的事仍有介怀,因此对留在安县很是不情愿。但夏松跟他们分析了利害关系后,就有些松动了。直到夏松说有夏柏在,夏温娄要是敢放肆,他们就能通过夏柏拿捏他,到时候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们这才同意跟夏柏一起留在安县。 第二天一大早,夏松就让人套了马车送轻装简行的夏柏等人去安县。路上,夏老太爷还算婉转的表达了由于这些年对夏柏太过思念,所以想陪他多住一段日子的打算。夏柏不置可否,只说一切等见了夏温娄再做定夺。 夏老太太被夏松三令五申的交代过一定要少说话,所以见夏柏没有立刻答应他们的要求,她只是翻了个白眼给夏柏。 到下午临近申时时分,马车停在了夏温娄住的宅子门口。马车刚停下,夏樟就喊:“你们先坐着,我去叫门。” 要说夏樟为什么这么积极,当然是为了向夏松表忠心了。夏老太爷当年本想为小儿子遮掩,并未将夏樟做的全部事情告知。 可看到从安县回来后就魂不守舍的大儿子,以为是因大儿子不知事情全貌,才导致他铩羽而归,还弄得跟丢了魂似的。于是就把小儿子和夏温娄合谋算计夏松的事全盘托出。夏樟以为自家大哥会暴跳如雷,把他赶出门去,谁知夏松只是温和的说了句:“咱们俩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以后别这样了。” 之后便再也没提过这茬事。夏松甚至还求到赵同知那里为他寻了门好亲事。女孩子是陈州府一位富商家的女儿,嫁妆虽不及卢氏当年的丰厚,但也足够养的起夏家全家上下了。至此,夏樟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背叛大哥,一切唯大哥马首是瞻。 夏樟率先下了马车,看着紧闭的大门,瞬间燃起斗志,昂首阔步地走上前,一边握住门环拍门,一边扯着嗓子喊:“夏温娄,出来,你爹回来了!快开门!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在门里当缩头乌龟,你要敢把我们晾在外面,我们就直接去衙门里告你个大不孝。” 卢家今日蒸螃蟹,卢氏一早就带着夏然过去了,夏温娄要读书,所以就让他临近饭点再过去。夏樟在门外大喊大叫时,夏温娄刚走到门口。 他觉得门外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没想起来是谁。他示意门房把大门打开。随着“吱呀”一声,门内的夏温娄和门外的夏樟来了个四目相对。 夏温娄眼睛微眯,看着一脸来者不善的夏樟,还没等对方反应,他大步上前一把揽住夏樟的肩膀:“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三叔吗?咱们叔侄可是好几年没见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方便去大伯父那看你。你倒好,一走几年,也不说来看看侄儿我。走!今儿咱们叔侄俩可得好好喝一杯。” 边说边钳制着夏樟的肩膀往里走,同时还不忘吩咐:“郑魁,去把马车拉到后面安置。” 随即一道洪亮的嗓音应道:“是,少爷。” 郑魁上前拉着缰绳就走,夏老太爷掀开车帘正要说点什么,被郑魁一嗓子吼了回去:“坐回去!老实点。” 夏老太爷被吼的一缩脖子,赶紧放下帘子坐好。郑魁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车内的几人无一人说话,任由郑魁将他们拉走了。 第45章 认亲 夏樟被夏温娄这一出弄了个措手不及。随着身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夏温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手上一个用力,把夏樟狠狠地掼在地上,伴随着“哎呦”一声惨叫,毫无反抗之力的夏樟被砸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14岁的少年身子抽条了不少,原本稚嫩的面庞也换上了少年的英气。夏温娄居高临下的看着夏樟:“谁给你的狗胆,敢跑到我这儿叫嚣的。怎么?嫌命长了?还是想再来一次‘升官发财’?” 夏樟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人关门打狗了。夏樟那是干啥啥不行,认怂第一名,什么兄弟同心,什么唯大哥马首是瞻,跟他有关系吗? 趴在地上夏樟忙拱手讲和:“好侄儿,三叔那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看你咋这么不禁逗呢?你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跟你叫嚣啊!” 夏温娄半蹲下身子,与夏樟平视:“是吗?刚刚是谁在门口喊我爹来了?呵,没看出来呀,三叔现在本事大的都能行走阴阳两界了!” 一提夏柏,夏樟可算想起来正事了:“不是,我没诓你,你爹真来了!就是夏柏,你还记得吗?你现在的爹就叫夏柏。” 闻言,夏温娄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沉着脸问:“这人哪来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人是昨天晚上来找大哥的,哦,我跟你说他两条腿还断了,你以后得养着他。” 夏温娄眼眸微眯,狐疑的问:“那人真是夏柏?” “爹娘和大哥都说是,那应该不会错。你还别说,你俩长得还挺像的,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真父子呢!” 夏温娄直勾勾盯着夏樟:“夏松只是让你送他来找我?还有没有别的事?” 夏樟心虚的避开夏温娄瘆人的眼神,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看着我的眼睛说,他还让你干嘛了?” “那个,不是我,是你祖父祖母也来了,大哥的意思是让你们以后一块儿住。” 夏温娄冷笑一声:“夏松是让他们利用夏柏来钳制我,是吗?” 夏樟声如蚊呐的道:“是。” 夏温娄站起身,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开口吩咐:“白果,派人去卢家跟外公说一声,就说我这儿突然有点事,今日不过去了。让我娘跟然儿好好陪陪外公,晚两日回来都成。” “是。” 白果看了眼地上的夏樟问:“少爷。那要跟老太爷那边儿说咱们这儿的事儿吗?” “他若问了便说,若是不问,也不必多嘴。” “是。” 很快郑魁迎面走了过来,他直接略过还坐在地上的夏樟,来到夏温娄身边低声道:“车里面还有四个人,有两个说是您的祖父祖母,有一个说是您父亲,剩下的那个是跟着你父亲一道来的。” “知道了,去把人都带到正厅。” 郑魁有些犹豫:“少爷,要不等老太爷来了再说?他们身份在这儿压着,有些事您不好办啊!” “不必,我先见见他们。” 郑魁是金氏从娘家给夏温娄找来的护院,跟了夏温娄三年了。他知道自家少爷是个主意大的,所以没有在劝,转身去领人了。 夏温娄瞥了一眼地上的夏樟:“地上躺着舒坦吗?还不起来,跟我过来。” 几年不见,夏樟觉得夏温娄更可怕了,单是站在那儿就不怒自威,他总感觉自家大哥不是对手。可惜夏温娄不要他,如果夏温娄愿意要他的话,他更愿意跟着夏温娄。 夏老太爷他们来到正厅时,一眼便看到坐在主位的夏温娄,而夏樟则缩在离夏温娄最远的一张椅子里,跟个鹌鹑似的。夏老太爷暗骂小儿子太没用了,还没怎么样呢就先败下阵来,只能自己上了。 看到夏温娄已经成长为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夏老太爷不免有些感慨。可惜就算这孙子再好,跟他们始终不是一条心,既然不能为他们所用,还是毁了更好。他指着轮椅上的夏柏道:“温娄,这就是你父亲,还不上前拜见你父亲。” 从几人一进门,夏温娄的视线一直定格在夏柏身上,他自己的模样跟眼前之人的确有六七分相似,两人站到一起,说他们不是父子都没人信。 听到夏老太爷的话,夏温娄坐在主位上纹丝未动,只淡淡扫了夏老太爷一眼,锐利的眼风扫过夏老太爷时,让他瞬间感觉如芒在背,想要再出口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夏温娄淡淡道:“想要认亲就要先确定身份。” 夏老太太忍不住开口道:“确定什么身份?他是我儿子,你的意思是我们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了?” 夏温娄嘲讽一笑:“这还真不好说,你们为了给我添堵找人假冒,也不是不可能。” 一听这话,夏老太太可是理直气壮了,她跳起来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们把你爹给找回来了,你不说给我们磕头好好感谢我们,还敢说我们找了个假冒的人来骗你?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活该你没人要。” 正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夏温娄身上。此刻,他整张脸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在场的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寒意与压抑的愤怒。 最后是夏柏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你怀疑我的身份也是应该的,不止你我从未见过面,就是你娘与我也并未见过。不知你想怎么确认我的身份?” 夏温娄的声音仿若寒夜中呼啸而过的凛冽北风,带着能穿透骨髓的冰寒。 “去夏家村,让见过你的人挨个认认。” 夏老太爷一手拉住正要叫骂的夏老太太,另一只手捂上她的嘴。夏柏没有理会身旁的动静,而是平静的道:“好,我去。” “郑魁,你和京墨现在陪着他们走一趟。” “是。” 许是因为夏温娄身上的气势带着压迫感,夏老太爷说话的语气竟不自觉带着些讨好:“温娄,你看今儿也晚了,不如明日再去吧。” 夏温娄冷冷道:“要么现在去,要么滚回陈州府。” 第46章 畜牲不如 夏老太爷讪讪的住了口。夏樟挪到夏老太爷身边小声道:“爹,不如咱们回陈州府吧。让他们带着二哥去就行,咱们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夏老太太是唯一一个还记得夏松的交代的,她掰开夏老太爷的手,大喊道:“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让我们滚回陈州府。小兔崽子,我告诉你,我们这回来就没打算走。” 夏温娄忽然笑了,只是这笑透着彻骨的寒意。 “是吗?看来没我在跟前侍奉的这几年,祖母的心是越来越坏了。吃芹菜怕是不管用了。这心属火,苦味也属火,所以苦能入心。白果,去给老太太端碗黄连水来。” 夏老太太跟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叫道:“你想干嘛?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我儿子打死你。” 夏温娄似笑非笑:“哦?你想让你哪个儿子打死我啊?” 夏老太太冲夏柏喊:“柏儿,你是死人吗,看着你娘被人这么欺负都不管。” 夏柏慢吞吞道:“娘想让我这个废人怎么管?我以后还要仰人鼻息过活呢,哪儿来那么大的脸管人啊!” 夏老太太差点气个倒仰。 “我看你们俩才像亲父子,一样的狼心狗肺。” 夏温娄端起茶盏,一边缓缓拨弄着浮在水面上茶叶,一边道:“狼心狗肺总比畜生不如的好。” “你说谁畜生不如呢?” “谁谋夺发妻嫁妆、残害嫡子,谁踏着亲兄弟的尸骨往上爬,又是谁是非不分做了帮凶。桩桩件件哪件是个人能干出的事。别说人,就是畜生都干不出。” 夏老太太抓住话中的漏洞,立马道:“你胡说八道,松儿的亲弟弟都活着呢,他踩着哪个亲兄弟的尸骨往上爬了? 夏温娄看向夏柏问:“夏松是你亲大哥吗?”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回答不是,那么夏柏跟夏家就没关系,跟夏温娄就更没关系了。如果回答是,那不就是说夏松没踩着亲兄弟的尸骨往上爬,这不明摆着打夏温娄的脸吗? “是不是的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才算。不是吗?” 夏温娄轻笑一声道:“总算有个聪明人。” 就在这时,白果端着黄连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两个婆子向夏温娄行礼后,一同走向夏老太太。她们一人把夏老太太拉到椅子旁将人按坐在椅子上,一人端起托盘上的碗,掐住夏老太太的下颌,强行把黄连水灌入她口中。 夏柏和全伯还从未见过这么生猛的后辈,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夏老太爷在一旁焦急的喊:“不可,不可啊!快住手,那可是你亲祖母。” 夏温娄幽幽道:“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我是刨了她家祖坟的仇人呢!” 一碗黄连水很快灌完,夏老太太被苦得直干呕。夏老太爷和夏樟只是在一旁有些担忧的看着,却没一个上前帮忙。夏老太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手臂颤抖的指着夏温娄:“你,这个不孝的东西,简直大逆不道!” “看来一碗黄连水不够啊!白果,再去端一碗。” 夏老太太顿时打了个激灵。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 夏温娄“噗嗤”一声笑了:“我敢不敢,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夏老太太总算生出了一丝惧意,说话的气势瞬间矮了三分。 “不就是去夏家村走一趟吗?我们去就是了。只是,如果证实人是真的,你待如何?” 夏温娄不咸不淡的道:“是真的那就养着呗!多添双筷子的事。” 夏樟小心的补问了一句:“如果不是真的呢?” 夏温娄眸中闪过冷芒:“如果是假的,你们就跟着到地府找人磕头赔罪去!” 此言一出,吓得夏樟连连后退,要不是被门框挡着了,他都能退到门外去。其他几人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夏温娄猜想,这人十之八九是真的了,还真是个烫手山芋。 临走前,夏温娄又交代了句:“你们今晚就不要回来了,走夜路不安全。” 夏樟懵逼的问:“那我们住哪儿啊?” 夏温娄戏谑的看着他们:“夏家村那么多户人家,住哪儿不行啊?听说我那位嗣父人缘极好,找地方借住一晚应该不是难事。” 夏樟哭丧着脸道:“那万一他们说他是假的呢?就算他是真的,那他有地方住了,我跟爹娘住哪儿啊?” 夏温娄被夏樟蠢样给逗笑了:“他要是假的,你就可以直接住大牢了。他要是真的,你们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吗?有他住的地方还能少得了你们?” “可我们跟他关系不好啊!” 夏温娄故作惊讶道:“你们都想跟他一块儿赖到我这住下了,这关系还不好?” 夏樟赶紧辩解:“没有的事儿,反正我是没打算住下来的,我家里媳妇还在等我回去呢!” “既然这样,那就等今日确定完身份,明天你们该去哪去哪吧!你要是想连夜赶回陈州府,我也没意见。” 夏樟可怜巴巴的看着夏温娄:“能不能让我今晚在你这儿住一宿,明儿一早我立马就走,绝不碍你的眼。” 夏温娄点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好啊,你要是有本事在郑魁眼皮子底下逃到我这儿,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你一晚。” 夏樟看看郑魁那高大强壮的体格,又看看自己矮胖矮胖的小身板,霎时泄了气,灰溜溜的跟着上了马车。 这次去夏家村,夏温娄扣下了他们带来的两个小厮和一个丫鬟,所有随行的下人都是夏温娄的人。几人被夏温娄整没了脾气,纵然心中再多不满,也只能忍着。 在他们一行人走后没多久,卢老太爷就来了。看到外孙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卢老太爷语气不善道:“他们人呢?” “我让郑魁带着他们去夏家村认人了。” 卢老太爷一惊:“见到人了?你看像真的吗?” 夏温娄面色凝重道:“十有八九是真的。” 卢老太爷眉头紧锁:“如果真是他,这事儿可就不好办了。当年他走的那么决绝,突然回来了,总不可能是来合家团圆的。” 第47章 红痣 夏温娄脸色也不好看:“我们现在对他一无所知,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看他的样子,势必是要留在我这儿的。他身边还带了个人,看步伐像是练过的。我娘和然儿在这儿我不放心,就请外公帮忙照看一段日子了。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卢老太爷心疼道:“你这孩子,跟外公客气什么。卢家是你娘的娘家,也是她和你们兄弟的家。要是实在相处不来,你就一起到卢家住吧!现在不管什么事,都没有你明年的童生试重要。” 夏温娄含笑道:“放心吧外公,我有分寸。” 全程黑脸的郑魁直接把人带到夏族长那里。他早就听闻主家有一帮奇葩亲戚,今日一见,简直超乎他的想象,世上怎会有这般无耻之徒?要不是看这几人都不像经打的样子,他都想挑个好日子直接把人套麻袋揍一顿了。 夏温娄这几年和夏族长那边一直有联系,他把夏柏失踪的那日定为忌日,每年都会带着夏然去拜祭。是以夏族长对他的印象挺不错的。私底下也经常说夏松他们家是歹竹出好笋。 夏族长是见过郑魁的,看到他不年不节的过来颇感诧异。郑魁简单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夏族长更是惊诧不已。他看向后面轮椅上坐着的夏柏,有些不敢置信。 夏柏示意全伯把轮椅往前推一些,方便夏族长看的更清楚。夏族长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认。单从面相上看,他认为十分相似,但世上相似的人又不是没有,仅凭面相断定未免也太武断了些。于是他便问了些夏柏从前在夏家村的事情,夏柏都一一答了上来。 郑魁虽然外形看着粗糙,却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他认为夏族长问的这些如果差人打探一番,也不是打探不到的。于是他便问:“族长,可否找当年与夏柏玩的好的一些同龄人,让他们来认认。” 夏族长觉得有道理,就让两个儿子去找人了。当夏柏的儿时玩伴们听说他还活着时,那是既好奇又兴奋,当然还有怀疑。为了能尽快亲眼见证真假,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没多久,夏族长家里就来了好几个人。 他们好奇的打量着夏柏,大家都快二十年不见了,容貌自然是有变化的,但也只是长开了些,以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还是能很快辨认出来的。 几人七嘴八舌的问着夏柏和他们儿时的过往,有些问题夏柏能答上来,有些问题需要想好一会儿才能答出,而有些他已经不记得了。从始至终夏柏都表现的很平静,只是在见到儿时的玩伴后脸上多了丝笑容。 郑魁在一旁一直默默地观察他,以他看人的眼光,这人八成是真的。突然有个叫大田的一拍大腿道:“我还有个办法能验证他是不是柏哥。”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齐看向他,突然被大家这么看着,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两声,挠着头道:“柏哥的大腿根那里有颗红痣,我们一块洗澡时我看到的。” 另有一人也附和道:“对,我也看到过。” 大家又将目光投向夏柏,只见他脸颊泛起的红潮一直延伸到了脖子。这事儿吧,还真挺难为情的。大腿根处的红痣,要验就要脱裤子,夏柏又不是几岁的顽童,他都是个三十出头的成年人了,想想都尴尬。 全伯看郑魁探究的看着夏柏,暴脾气再也压制不住。 “你们都已经问了这么多,还不够证明他的身份吗?你们要是敢……” “我验就是。” 全伯未说完的话,被夏柏轻飘飘的四个字堵了回去。全伯气愤道:“您怎么能同意?他们这是在羞辱你。” 夏柏声音依旧如暖阳般温和:“算不上羞辱,我跟那孩子本就从未见过,总要让他安心才是。我不希望因身份一事,让我们父子之间存有芥蒂。族长伯伯,麻烦借间屋子给我们。” 夏族长看夏柏自己都同意了,也就没多说什么。夏柏有句话说得对,不能因身份之事,让他和夏温娄之间存有芥蒂。 郑魁对夏柏愿意配合的态度还是比较满意的,他听说眼前这位从前也是要走科举的读书人,读书人最重颜面,此举虽说事出有因,但多少也有些折辱的成分在里面。可若是不确定清楚,自家少爷那就没法交差,今天这一趟就白走了。 一同进那间空屋子的只有三人,夏柏、全伯和郑魁。郑魁全程是背过身的,全伯将人抱到榻上,将衣服脱至恰好露出那颗红痣的位置便喊郑魁来看。郑魁只坦荡地看了一眼,便又转过身。全伯替夏柏穿好衣裳,将人重新抱回轮椅上,才和郑魁一起打开门出去。 郑魁没有理会其他人,只冲夏族长点了点头。夏族长紧张的一颗老心总算放回肚子里。夏柏几个儿时的发小也为他能活着高兴。只是几人看向夏柏的目光中充满同情。 当年好好的一个人,再归来就坐在轮椅上了,当初夏柏可是他们中间打猎的一把好手,爬树上山都不在话下。现在却被禁锢在一张轮椅上,走路都需要人帮扶,再也不能自由自在的行走于人世间,怎能不令人唏嘘。 夏柏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目光,他面色如常道:“今日天色已晚,族长伯伯可否寻个住处让我们安置一晚呢?” 夏老太太本想说话,却被夏老太爷阻止了。夏樟更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小日子不过,非要跑来找虐,他都恨不得抽多管闲事的自己两巴掌。 夏族长倒是很高兴:“就住我这儿吧!我让你伯娘去收拾屋子。” 郑魁忽然对夏老太爷道:“不知老太爷今晚打算怎么安置?” 夏老太爷双目圆睁,看看郑魁,又看看夏柏,什么意思,难不成夏柏口中的“我们”不包含他的亲爹娘和亲弟弟?夏柏低着头不说话,那就等于是默认了郑魁的话。 夏族长本就不喜夏老太爷夫妇,他看明白后,就对夏老太爷道:“你们在这儿土生土长的,不愁住的地方,我就不留你们了。” 夏老太爷僵硬的脸扯出一丝笑:“族长,我们也和柏儿这么多年不见了,有许多话要说呢,就让我们住在一处吧!” 夏族长摆摆手:“人都回来了,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如今你们不住在村里了,我想见柏儿一面也不容易,今晚就让他住在我这儿,我们爷俩好好说说话。” 第48章 没地方住 夏老太爷三人被夏族长客气的请出了家门。别看夏老太太在其他人面前横的跟属螃蟹似的,但在夏族长跟前却不敢放肆。当年夏柏出走后,夏族长差点逼着夏老太爷休妻。要不是那年夏松中了童生,夏老太太兴许早就被撵出门了。 他们家的老宅年久失修,早已不能住人,而夏老太太在夏家村的名声可谓是臭名昭着,几乎没有跟她还没吵过架的人家。这都晚上了,让他们住在夏家村,都想不出去谁家借住。 关键是他们从晌午那顿饭后到现在连一粒米都没吃呢,早就饥肠辘辘。和他们来之前的预想简直天壤之别。大鱼大肉没有,香榻软枕也没有,抬头望天,连个遮身的瓦片都没有。 夏樟不禁埋怨道:“都怪你们,好端端的你们惹他干嘛?” 这个“他”不用说,老两口也知道是指夏温娄。夏老太爷也不满道:“早就跟你说过,那小子不是个好惹的性子,惹急了他,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夏老太太不服气:“你们怕他,我可不怕他。现在柏儿的身份已经确认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等着吧,我一定让柏儿好好收拾这个小白眼儿狼。到时候我要让他哭着给我磕头认错。” 夏老太爷可不这么觉得:“柏儿要是还那么听话,我们就不会站在这儿,而是应该在族长家里吃香喝辣。” 夏老太太语塞,夏樟烦躁的抓着头发:“你们不是说二哥很听你们的话吗?你们让他干嘛他就干嘛。那你们现在进去,让他给我们找个住的地方。” 两人看看族长家紧闭的大门,他们俩都挺怵族长的,谁都没有要再进去的意思。夏樟看爹娘都不动,更是急的抓耳挠腮。 “那今天晚上我们要怎么办?咱们家连难道连一家交好的亲戚都没有了?” 两人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夏樟烦躁的道:“要么就找家咱们没得罪那么狠的,给他们银子,让我们住一晚。” 两人的视线又齐齐看向大门。夏樟想明白他们的意思后,抓狂道:“你们该不会说族长家吧?那你们刚刚干嘛要出来呀?怎么不赖在他们家呢?” 夏樟快要气死了。夏老太爷叹气:“族长家是你想赖就能赖的吗?” “你们都干嘛了?到底是怎么把全村人都得罪完了的?就从前咱们在村子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他们不至于记恨这么多年吧。” 夏老太太眼神躲闪,明显心虚。夏老太爷再次叹气,跟夏樟讲了事情的原委。 “你大哥中举的第二年,族长来找过你大哥。那日你大哥不在,我跟你娘就见了族长。他说村里的一些人想把自家的地记在你大哥名下,他们不用交税,你大哥也能得些好处。我也不敢做你大哥的主,就说等你大哥回来问问他的意思。谁知你大哥听说后竟然不同意,他说夏家村那帮人不值得他帮。他不愿见族长,还是我同族长说的。族长也没多劝就回去了。后来村里有几人又因为这事儿找上门,被你娘撅了回去,话说的有些难听。” 就他娘那张嘴,夏樟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把人往死里得罪。 秋天的夜风已有凉意,三人不知何去何从,就一直站在夏族长家门口,时不时搓一搓胳膊,缓解凉意。 三人麻木的不知站了多久,大门突然打开了,是夏柏那几个发小,他们陪夏柏喝完酒要回家去了。几人看到夏老太爷他们,先是诧异,后是不屑。 大田当年是夏柏的小跟班,夏柏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一清二楚。所以,对这家子人除了厌恶还是厌恶。尤其是夏松中举后,他觉得老天肯定是打瞌睡把眼睛闭上了,不然那帮害他柏哥的人渣怎么越过越好呢? 看着丧气的三人,大田狡黠一笑,装作喝多的样子,摇摇晃晃到了夏老太爷面前:“嘿呦,这不是举人老爷他爹吗?您怎么站这儿啊?咋了?这是在我们这穷酸地儿睡不着,出来溜达呢!” 夏老太爷面色讪讪,打着哈哈道:“哪儿有,哪儿有,这不是还没找到落脚的地儿吗?” “您可是举人老爷的亲爹,我们都得叫您一声老太爷呢,到谁家去谁不得扫榻相迎啊?怎么?您这是看不上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下不了脚?” 夏老太爷被挤兑的满面羞红,连连摆手:“不,不是,没有的事。我们就是怕给人添麻烦。” “怎么会呢,您和老太太往这儿一站,我们不都得巴巴的过来奉承你们吗?您儿子如今可是金凤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想见一面,那可难喽。您和老太太来我们这鸡窝,真是我们三生有幸。你们要去谁家吃饭,用过的碗都得供起来。哈哈哈哈……” 一旁的几人也跟着哄笑。这些话都是夏老太太对他们说过的,被大田在此时此景说出来,讽刺感拉的满满的。夏樟不知道这是他亲娘曾对夏家村的村民说过的话,只觉得这人骂人不带脏字,但比带脏字还脏。 夏老太爷知道实情,现在只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夏老太太则是躲到夏老太爷身后,心中恨恨的想:他们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等回去告诉大儿子,迟早让这些刁民吃不了兜着走。 可眼下这一关要过去,就得夹起尾巴做人。所以老太太心里就算把人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个遍,嘴上却一个字也没敢骂。 夏老太太成哑巴了,夏老太爷就得自己顶上去。 “大田,我们好歹是柏儿的爹娘,要是他自己吃香喝辣,却把我们扔在外面不管,说出去对他名声也不好。” 夏老太爷的话瞬间点燃了大田的怒火,他借着酒劲儿把那些年夏柏受的憋屈一股脑吐了出来:“你哪儿来的脸提我柏哥,你们全家一个二个的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到头来还要毁他前程。你们哪是他的亲爹娘,分明是是把他吞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魔鬼。柏哥不光人聪明读书好,又能挣银子,赚的银子都给你们花了,你们对他到底有哪点不满意?我要是有柏哥这么能耐,我爹娘得把我供起来。你们看到他那双腿了没?你们关心过他这双腿是怎么断的吗?他这些年在外面怎么过活的,你们问过吗?” 第49章 柴房过夜 大田赤红着双眼,字字泣血地控诉着夏老太爷夫妇,旁边夏柏的几个发小衣袖下的拳头握的咯吱咯吱响。夫妇俩低头不语,一个觉得被个小辈当众指责太失面子。一个觉得这人管的太宽了,她自己的儿子就是让他去死,他也得照做,不然就是不孝。 夏樟看着那几人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悄悄往后挪了几步,弱弱道:“这些事儿都跟我没关系啊,我那时候小,可没欺负过二哥。” 大田轻蔑的笑道:“你以为你自己就是什么好鸟儿?除了吃喝玩乐,一无是处。我呸!” 夏樟悻悻的闭了嘴。他无比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先一步和大田拉开了距离,不然对方得呸他一脸唾沫星子。 觉得丢了面子的夏老太爷不想再被一帮小辈当众指责下去,他沉声道:“够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去马车上对付一宿,明天一早就走。” 大田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可是带着任务的,连忙拦住夏老太爷的去路,呵呵笑道:“老太爷急什么呀?柏哥可是个大孝子,他怎么可能让你们露宿村头呢?他早就安排好了,你们跟我来吧。” 夏樟不可置信的问:“真的?” 大田拉下脸道:“爱去不去。” 夏樟连忙道:“去去去。” 三人都做好露宿村头的打算了,现在竟然峰回路转。夏老太爷夫妇纷纷觉得夏柏还是从前那个好拿捏的夏柏。殊不知这事儿跟夏柏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是郑魁悄悄吩咐大田干的。能给夏柏出口气的好事儿,大田自然是义不容辞,何况事情办好了还有赏钱拿。 大田把人领回自己家,不过却没惊扰自家人出来收拾屋子,而是直接把三人带到柴房。 “进去吧!” 夏樟指着杂乱的柴房,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你,你让我们住这儿?” 大田轻嗤一声:“不然呢?你们还想住哪儿?难不成还想住玉皇大帝的天宫?” 大田身后一起跟来的几人哈哈大笑。 夏老太爷气得脸色铁青:“我们走!” 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大田等人排成的人墙挡住了去路。 “你们想干吗?我儿子可是举人,日后定要入朝为官的。你们若是敢得罪我,我儿发达了定不会轻饶你们。” “您老可吓死我们了,不过听说他今年进京考会试又落榜了,有这回事儿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夏老太爷的脸色那是青了又红,红了又黑,别提多精彩了。大田对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围成个半圆,将三人一步步往柴房驱赶。三人哪里是几个常年劳作的壮小伙的对手,很快就被逼退到柴房里。 大田冲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关门、上锁一气呵成,任凭门内的人怎么呼喊都无人理会,因为门外的人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这一晚,除了住在柴房的夏老太爷三人,所有人都睡得异常香甜。第二天天色大亮,大田才把三人放了出来。三人脚步虚浮的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柴房。 离开大田家一段距离后,三人不约而同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大田站着的方向。大田感受到了那三道不善的视线,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看到讨厌的人不高兴,他就高兴了。 郑魁看到蔫儿了吧唧的三人后,眸中多了几分笑意,决定给大田几人多发些赏钱。夏老太太看到马车旁的夏柏后,火气噌噌往上冒,再也压制不住,冲上前抡圆了手臂就要给他一巴掌。不过这巴掌没挥下去,就被全伯抓住手腕拦了下来。 火气没撒出去,夏老太太憋得满脸通红,伸出另一只手去挠全伯。全伯松开夏老太太手腕的瞬间,暗中使劲推了他一把,夏老太太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她双手本能的想要撑住地面稳住身形,却因冲击力过大,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两道血痕,膝盖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的她呲牙咧嘴,脸上满是惊愕和愤怒,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推他的人,似乎在质问全伯为何突然出手? 全伯事不关己的看向一边,仿佛刚才推人的不是他一般。夏老太爷怒视全伯:“你好大的胆子!” 全伯冷冷道:“她自己打人的时候没站稳摔着了,关我什么事?” 气急的夏老太太又开始口无遮拦了。 “他是我儿子,我生他养他,就是打死他,也没人能说我个不字。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腌臜胚子,也敢拦我?” 全伯是将军府的管家,那些四五品官见了他都还客客气气的呢,现在却被个小小举人家的老娘骂腌臜胚子,顷刻间他心里都已经为夏老太太定制了好几种死法了。 夏柏的手搭上全伯扶着轮椅的手背,示意他不要激动。全伯按捺住想要杀人的冲动,只是看向夏老太太的眼神依旧像蓄势待发的箭簇,夏老太太被吓得竟忘了叫骂。 郑魁看时候也不早了,不客气道:“不想走的就留下,想走的赶紧上马车。” 夏樟一听能回去了,跟个兔子一样,立马窜上马车。夏老太爷瞪了眼不孝子,认命的扶起地上的夏老太太,蹒跚着上了马车。全伯和夏柏是最后上的马车。 一路上几人再无交谈,夏柏和全伯是没兴致说话,那三人则是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精神透支,上了马车就瘫在上面昏昏欲睡。 再回到安县,三人已不似初来时的雄赳赳气昂昂,一个个如丧家之犬一般失了精气神。夏温娄对郑魁办的这趟差事很满意。 至于夏柏身份确定无误一事,他早有心理准备,就看夏柏这次回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夏柏想报复夏家,他不会插手。但如果想把手伸到他这里,那么不管夏柏现在是什么身份,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第50章 这也太无耻了吧 夏温娄把夏老太爷他们带来的下人还给了他。 “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夏老太太是记大儿子吩咐记得最牢的人,她的使命就是要留在夏温娄这里,不断给他找麻烦,让他明年考试落榜。 “我们走哪去?这是我儿子的家,也就是我的家,我们要跟儿子住在一起。” 夏温娄眼皮都没抬:“分家文书上写的清清楚楚,你们是跟大儿子过。” 夏老太太昂着头:“那又怎么样?我们在大儿子那住腻了,就想来二儿子这儿住怎么了?” 夏温娄没生气,而是饶有兴致的问:“你确定要留下来?” 夏老太太挺了挺胸脯:“没错。” “好,我这儿别的没有,芹菜和黄连水管够。” 夏老太太急眼道:“你再敢这么对我,我就绝食。” 夏温娄丝毫不在意:“行,省粮食了。” “你个不孝的东西,就不怕我死在这儿吗?” “我怕什么呀?你都这年纪了,随便折腾两下自己,没准真能一命呜呼呢!你能如愿去投胎,我也能省事儿,你看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夏老太太哪想到夏温娄不按常理出牌,心下有些慌了。 “我要是遭遇不测死在这儿了,松儿不会放过你的。” “他不放过我?我还不放过他呢!他不肯赡养父母,将父母推给身体有残的二儿子,单是这一点就能告他个大不孝。” “你胡说,大不孝的事你们,我们能给松儿作证,官老爷才不会信你们的话。” 夏温娄乐呵呵道:“你们人都没了,还怎么给他作证啊?至于你们是怎么死的,我可以说是因为夏松不愿奉养你们,你们着实气不过,日日气,夜夜气,最终食不下咽,又饿又气的把自己折腾死了。” 一旁的夏樟闻言,情不自禁喃喃道:“这也太无耻了吧!” 夏温娄一个眼刀扫过去,夏樟立马继续装鹌鹑。 夏老太太指着夏温娄:“你,你,你……” 结果“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夏温娄好心情的继续道:“老太太是要留下还是要走,早些拿个主意吧!不然你看这天也不早了,再迟恐怕要赶夜路才能到陈州府了。” 夏老太爷这会儿浑身酸痛,如果再坐马车赶路,他这把老骨头非散架不可。 他打着商量道:“温娄,我们连着坐马车实在是吃不消了,就让我们歇歇再回去吧!从昨儿下午到现在我们还没吃上一口热乎东西呢!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虽说有些磕磕碰碰吧,但家人之间的情谊在那儿,哪能真的往心里去呢?大家都别往坏处想,多念着点过往的好,往后的路还长,咱们还得紧紧依靠彼此,一起走下去。” 夏温娄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奇地看着夏老太爷:“真没看出来,您还挺会说人话的呀!怪不得夏松那张嘴能把人哄得团团转,原来都是遗传了您老呀!您一有事相求就说咱们是一家人,用不着我的时候呢,我就是白眼狼,小兔崽子。你们这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的做派这么明显,我就是想装一家亲也装不下去啊!” 夏温娄身边的人嘴都快抿到耳后根了,一个个憋笑憋得不知多辛苦。夏老太爷这边却臊得满脸通红,几年不见,大孙子的嘴上功夫越发厉害。他是讨不了好了,可现在就启程回陈州府,想想路上的颠簸都腿脚发软。 无奈,夏老太爷只得厚着脸皮继续争取:“温娄,就是我们从前有诸多不是,可也是你的祖父母啊!你就当看在柏儿的面上,容我们在这儿歇歇再走吧。” 夏温娄看向夏柏,眸中平静无波:“你在我这儿有面子吗?” 夏柏对上夏温娄的视线,坦然道:“没有。” 夏老太爷也是欺软怕硬的,他奈何不了夏温娄,也不敢再招惹他,就把火撒在夏柏身上。 “你个混账东西,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不止没在父母跟前尽孝,如今还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回来。我们是分家了,可你还是我儿子,你就该尽孝。从前说的不用你赡养,是因为我们以为你死外面了,现在你活着,该出的赡养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夏柏淡淡的问:“我该出多少呢?” 这倒是把夏老太爷问住了,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夏老太太在银子一事上向来反应快,她立刻接道:“一年一千两。” 夏柏摇摇头轻笑出声:“您太看得起我了,就是把我卖了也不值一千两啊!” 夏老太太朝夏温娄的方向努努嘴:“你没有,你儿子有啊!” “我们是对露水父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能赏我一口饭吃,我就已经感激涕零了,哪里敢奢求他替我赡养父母。” 夏老太太理所当然道:“他是你儿子,如果不听你的,你就去官府告他不孝。” “然后毁了他的科举路,是吗?” 夏柏的声音终于不再是温吞的,而是带着刺骨的寒意。 至今,夏老太太仍无丝毫愧疚:“他处处跟松儿作对,以后就算考了功名也不能成松儿的助力,那倒不如不考。” “所以,除了夏松考中功名才是光宗耀祖,其他子孙在你眼里不过就是工具而已,是吗?既然如此,我们被生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呢?” 最后一句话,夏柏像是问夏老太太,又像是问自己。 “你当年要是老老实实赚银子供你大哥科举,说不定他早就高中进士,娶了高门贵女了。我们一家也能跟着过好日子。现在倒好,凡事都要他操心,害的他都不能专心科举,都怪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夏柏幽幽道:“是啊,我是个不孝的东西,所以,把你们赶出去才是我该做的事。不然怎么对得起我不孝的名头呢?” 夏老太爷眼前一黑,他恨不得把夏老太太的嘴缝上,他这二儿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这时候不想着说软话把人哄住,还往人心上扎刀子,那不是把人越推越远吗?真是快气死他了。 “柏儿,别听你娘瞎说,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一向都是胡咧咧,你别往心里去。” 第51章 得寸进尺 夏柏嘲讽的看着夏老太爷:“温娄说的没错,您确实挺会说话的,那您当年怎么就没说动娘,让我安安稳稳的去考童生试呢?还是说,您也认为只有大哥考中才是光宗耀祖?” 夏老太爷当然不会承认:“不是,怎么会,我当年不知道你娘去拦着你不让你考试,不然说什么我也要拉住她啊!” “呵,这么多年过去,您和大哥还是没变,所有的恶事都是让娘出面,好处却都让你们得了。出了事,你们就一推六二五,全算在娘头上。你们干干净净,大好人一个。” 被亲儿子当众撕下面皮,夏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曾经任他捏扁搓圆的儿子,会这么不留情面的揭露他心底的阴暗。 那一道道或惊讶、或嘲讽的目光,更像一把把利刃,将他残存的自尊割得粉碎。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嘴唇颤抖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蔓延至全身。 “我是你的亲爹,你怎可如此想我?” 夏柏闭了闭眼道:“我也想有个顶天立地,能为我遮风挡雨的父亲,可惜我没有啊!我只有一个想方设法把我头顶雨伞撕碎的父亲。你们如果要告也只能告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我如今是废人一个,前途什么的都没有了,你们想告就去告吧!” 末了,他又补充道:“哦,对了,如果你们留下来遭遇什么不测,我也只能尽全力配合儿子把事情捂严实了。如果你们今天回去,还请转告大哥,就说我谢谢他送给我两个好儿子,他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做的像我大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夏老太爷等人哪里还敢留下来?一个个面如死灰的上了马车,不声不响的走了。 将牛鬼蛇神送走后,夏温娄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道:“他们已经走了,你还要留下来吗?” 夏柏微微挑眉:“我如今是个废人,无处可去,迫不得已才来投靠你这个儿子,你该不会不愿收留我吧?” 夏温娄皱眉,心道:果然来者不善。面上却装做无所谓的样子:“怎么会?你想留便留下吧!多添双筷子的事。” “那我住哪儿?” “我让忠叔给你安排。” “我可以自己挑住处吗?” 夏柏似乎有些得寸进尺,夏温娄眉头皱的更深了些,犹豫了下方道:“北面院子是我娘和弟弟住的,其他地方你随意挑。” “好。” 剩下的事夏温娄交给秦忠去安排了,他依旧回了自己的院子读书。现在宅子里的下人都把夏温娄视为名副其实的主人,没有谁再敢动歪心思。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就不信夏柏能掀起什么浪来。 正在他构思一篇文章时,门外隐约传来了争执声,声音还越来越大。他有些不耐烦的起身推门出去,看到秦忠和全伯正针尖对麦芒的怒视对方。 “忠叔,怎么回事?” “少爷,他们一定要住少爷您的屋子,我都说了还有那么多屋子呢,让他们另选一间,他们却不肯。说是您说的,除了北院外,其他随意挑。” 秦忠愤愤不平的控诉两个不速之客的无礼行为。全伯似觉理所当然般道:“你们少爷确实是这么说的,怎么,这是说过的话不作数了?” 夏温娄没理会全伯的无礼,而且突然问:“你们二人究竟谁是主谁是仆?” 夏柏闻言面色一变,还未来得及阻止全伯,他就已经道:“当然幽筠先生是主了!” 话一出口全伯也察觉到不对,他们来之前是给自己编了身份的。全伯是无妻无子的鳏夫,夏柏是他好心收留在家中的,二人因日子过不下去才想着回来投奔夏家。而全伯刚才的回答,明确告诉对方他们之前说的都是假的。 夏温娄戏谑道:“既然如此,你主子想要什么,想干什么,让他亲口告诉我。他只是不良于行,不是口不能言。” 全伯瞬间脸色一变,怒斥道:“幽筠先生是你名义上的父亲,你最好放尊重些。” “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一边让我把他当父亲,一边自己口中连句实话都没有。我不问你们留下来有什么目的,这里你们想住多久都可以,我也会以礼相待。但有一点,别无事生非,否则——我能让夏松从亲爹变成大伯父,我也能让你从父亲变成不相干的陌生人。” 夏柏和全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他们之前一直想不通,夏松怎会心甘情愿的跟卢氏和离,还一点好处都没捞到。之后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另娶一位中看不中用的新夫人,原来症结在夏温娄这里。 那时的夏温娄应该才十岁吧,夏松竟然会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栽跟头,这孩子还是他亲儿子。真是活得久了,什么稀奇事都能见到。 夏温娄能让夏松吃闷亏,夏柏也不会傻到继续拿他当普通十几岁的少年看待。他以平等身份的口吻道:“你放心,我不会在你身上动歪心思,只是想暂住在这里办些事情而已。只是我这双腿早年受伤,受不得寒气,你那间屋子的朝向更适合我养腿。全伯性子直,说话冲了些,希望你别在意。” 夏温娄定定看着夏柏,夏柏也不闪不避地回视着他。良久,夏温娄道:“忠叔,让白果把我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他住。”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回书房念书。而忠叔则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便去找白果收拾屋子去了。 夏柏忽而笑了:“全伯,这可是夏家的麒麟子,夏松竟然把人让给了我,这份大礼送的我都不好意思对他下重手了。” 全伯还是有些迟疑:“先生,还是再多看看吧!” 夏柏点头:“嗯,也好。若真合我心意,把人带回去也无妨。总不能让安县这种小地方耽搁了他。” 全伯又问:“那小的那个,还有那位夫人呢?” “还没见着人呢?等见着了再说吧!” 第52章 得看有没有心 夏温娄的确如他所说,做到了以礼相待,连全伯这个将军府的老人也挑不出一丝错处。只一点,如果夏温娄对夏柏的态度没那么冷淡就更好了。 但夏柏明白这怨不得夏温娄。一来他们从未见过面,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二来他们是先去了夏松那里,然后跟着夏老太爷一起儿来的,没把他们当贼防着就是好的了。 夏柏其实挺想和夏温娄拉近关系的,不过夏温娄每天的生活简单的很,总体说来就四件事,习武、念书、吃饭、睡觉,自律的很。身边除了白果,没有其他近身伺候的人。他想跟白果打听一些夏温娄从前的事,那小子就跟泥鳅一样滑溜,很多事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来了好几日了,夏柏从来没见过他传说中的小儿子夏然。问宅子里的下人,一个个只说小少爷不在府上,却没人肯说人在哪儿?他觉得再这么待下去,等他走的那日,他和夏温娄的关系也难再进一步。于是他打算主动些,让全伯推他去书房找夏温娄。 “温娄,我都来好几天了,还没见过然儿呢,他人去哪了?” 夏温娄神色淡淡:“你找他干什么?” “怎么说也是我名义上的小儿子,总该见见的。” “你离开之前会让你见到的。” 这话说的,好像只要他不离开,那就别想见到人似的。 夏柏苦笑道:“温娄,我就算再不济也不会对小孩子下手。”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在听夏温娄怼夏老太爷他们时,夏柏心中是颇为畅快的,现在轮到自己了,就不大是滋味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相处的再好些。” “有多好?你想好到什么程度?” 这问题可不好答,夏柏沉思了一会儿道:“至少……能一起坐下来吃顿饭,偶尔也能聊聊家常,我也念过书,你有什么地方想不明白的,我们也能讨论讨论。” “你觉得塑造一个你理想中的相处模式就叫一家人了吗?” 夏柏有些愕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夏温娄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是吃几顿饭、聊几句天就能增进的,得看有没有心。” 最后这句话触碰到了夏柏敏感的神经,“是啊,我以前掏心掏肺地对家里人,结果呢,连他们一丁点儿好脸色、一句暖心话都捞不着。所有的付出,就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未见。除了给银子的时候他们能有笑脸,平日里他们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说话还尖酸刻薄,对我各种误解。我本以为,一家人血浓于水,亲情总能给我个温暖的依靠吧。可到最后才发现,全是我自己在死撑,就像做了一场美梦,一觉醒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徒留我一人处在这冷清荒凉的境地,根本不知该何去何从。” 夏柏神色黯然的诉说,让夏温娄眉宇间似有松动。 “所有的感情都应该是相互的,付出就该求回报,否则你的付出就会被人当做理所当然。你是不是觉得你为他们付出了一切,可到头来,他们毁掉你时却毫不犹豫,很想不通,是吗?” 夏柏沉默的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你只是单方面地付出,从头到尾舍不得的,只有你一个人。你付出的越多,投入的感情越深,就越难以割舍。当你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时,就会希望通过更多的付出来换取对方的关注。这其实和赌博是一样的道理。下注的时候,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赢,可十赌九输,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每个走进赌场的人都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殊不知,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输家。赢的只有赌场,他们只需偶尔让你尝到一点甜头,就能让你越陷越深。而且,输得越多,就越舍不得放手,因为投入了太多,不甘心就此放弃。我想,你也是因为不甘心才回来的吧。” 夏柏无言的再次点头。 “其实没必要的。当你得知你付出的真心被人糟蹋的那一刻,你要做的应该是及时止损,硬下心肠把感情收回来,而不是试图用你那所剩无几的热情,去焐热一块永远捂不化的坚冰。你填不满他人的欲壑,也禁不起别人对你付出的肆意挥霍。每个人的真心都很贵,莫要错付于不懂珍惜之人,应留予珍视它的归处。往后余生,你该以真心的余温,暖自己的岁月,守内心的安宁。” 顿了顿,夏温娄又道:”送你一句话,不是你不够好,而是对方不值得。” 夏柏瞳孔微震,他看着同样被夏松祸害过的夏温娄,心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干涩道:“我白活了这么些年,竟不及你一个孩子活的通透。” “我活的通透,是因为我从不执着于得不到的东西。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想要的越多,失去的就会更多。抓住自己能抓住的,放弃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不会活的那么累。” 这一刻,夏柏忽然释怀了,现在想想,从前的执着是多么可笑啊!他由衷的道:“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当时要不是借助你的身份,我们未必能顺利的全身而退。” 夏柏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大功劳,没有他,夏温娄也会选择别人。 “我活着给你带来不少麻烦吧!” “一点点而已,只要你不犯糊涂,我们还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夏柏笑了笑:“放心,我没那么傻。对了,你明年是要参加童生试吗?” 夏温娄点头道:“是。” “介意我看看你的文章吗?” 夏温娄随手抽出一份递给他,夏柏接过后开始逐字逐句研读。起初,他的眼神平淡无波,只是随意地在那篇文章上扫视,不见丝毫波澜。但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的游走,眼眸中似有微光隐约闪烁,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继而,那丝光亮逐渐汇聚、增强,眼中满是专注与沉浸,瞳仁之中清晰地倒映着行行文字,他时而微微眯起眼,时而又不自觉地睁大,好奇与思索之色尽显。待读到精妙之处,眼中的光芒越发热烈而明亮,满是惊叹与赞赏。 看完后,夏柏两眼冒光的看向夏温娄,不过夏温娄早已拿起书本继续看书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问:“这文章是你独自一人完成的吗?” 第53章 上房揭瓦 夏温娄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抬头平视对方:“是。” 读书人对读书人,有些是相互嫉妒,有些是相互欣赏,夏柏毫无疑问属于后者,对读书好的人,尤其是年轻人,最能引发他的好感,何况这人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儿子。 “不知你师从何人?” 夏温娄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别样光彩,淡淡道:“不是什么知名的先生,就是从外地找来教我如何科举做文章的而已。” “那我可能见见他们?” “现在见不着,他们二人出门游历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夏柏摇头叹息道:“我还想见见是哪位世外高人呢!我看了你的文章,院试是不成问题的。” 夏温娄含笑不语,心道:他要是连院试都过不了,俩老头非把他逐出师门不可。 夏柏忽然想到一事:“你弟弟也有五岁了吧,可有找人开蒙了?” “不曾,我母亲和外公有时会教她认些字,我若闲了也会教一教他。” “怎么不专门请位先生呢?” 夏温娄嘲讽道:“你的好大哥早就在附近打过招呼,好一点的先生没人会上门,差一点的更不会得罪夏举人了。” 夏柏这才想起当初将军府查到的事情中,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还以为是谣言,再怎么说,夏温娄也是他亲儿子,把夏温娄科举的路断了对他能有什么好处?何至于花人脉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为什么这么做?” 夏温娄语含讥诮:“他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我母亲手中的嫁妆。” 夏柏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一个家族的兴盛哪里是靠一个人就能撑得起来的。单论夏松这鼠目寸光,以后就算真入了仕途也走不远。这种人他不愿再提,于是把话题重新转回夏然身:“不如让我来教然儿读书吧!我虽才疏学浅,但教个小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夏温娄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而是问:“你能留在这儿多久?” 夏柏想了想道:“若那边无急事,三五个月应是可以的。” 夏温娄点头,果断答应:“好,我去接他回来。” 好几日没见那小家伙,夏温娄着实有些想他了,所以打算亲自去接他回来。只是刚进卢家的内院,映入眼帘的一幕,把他吓了个趔趄。 夏然和卢策安七岁的儿子卢檀在房顶的屋脊上,正每人手里拿个瓦片,“嘿嘿哈哈”的玩的不亦乐乎。夏温娄也不敢说话,担心把上面俩小孩惊着,万一摔下来可不得了。他步履轻缓地朝前走,想悄悄上去把两小只揪下来,但还没走到跟前,就被眼尖的夏然发现了,他挥动着小手喊:“哥哥!” 小家伙激动的就要下来,脚下瓦片被他踩得“咯吱”作响。突然,脚下一滑,身体向前倾去,夏温娄的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了。如果人真的掉下来,以他目前的距离可接不住。 还好卢檀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角。两人在屋脊上晃悠几下才稳住身形。为安全起见,夏温娄赶紧吩咐守在下面的几个下人把俩混蛋玩意儿弄下来。 看到平安落地的俩臭小子,他呼吸总算恢复正常。继而发觉后背的衣裳都湿了。惊魂过后就是怒火,但这里是卢家,他不方便发作。 夏温娄先去找了卢老太爷和卢策安,问安后顺便告了小表弟一状。卢策安听后也是怒不可遏,扬言非打断卢檀的腿不可。夏温娄自己也有熊孩子要教训,简单讲明来意后就拎起熊孩子回家了。 小孩子的直觉很敏锐,夏然能感觉得到自家大哥很生气,一路上也不敢说话,只不停的偷偷瞄夏温娄。等回家后,路过后院的池边,几株在风中摇曳的翠竹似在向他们招手。夏温娄转头吩咐白果:“去给我折根竹子。” 白果已经许久没见到这么低气压的大少爷了,听到吩咐,半分不敢迟疑,连忙跑过去折竹子。可不知是他太着急,还是他折的方式不对,怎么折都折不断。 夏温娄等得不耐烦,直接上前亲自动手,他攥着一根竹子的中部,双手瞬间收紧,猛地用力,咔嚓一声,竹子应声而断。 夏然眼见大哥提着竹条走过来,直觉告诉他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顿时想溜。就在他刚转身要跑时,夏温娄几个跨步到他身后,抓起他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人拎去卧房。 夏柏原本听说夏温娄带着夏然回来了,想着过去看看,还没到北院,就看到怒气冲冲的夏温娄一手拎着孩子,一手拿着竹条,连声招呼都没打的从他身边掠过。全伯见状连忙抓住后面跟上来的白果。 “你家大少爷这是怎么了?他手里拎着的是你们小少爷?” 卢氏不在,白果现在急得不知该怎么办好,他语无伦次道:“小少爷淘出花儿了,大少爷这回非收拾他不可,这可怎么办?大少爷这么生气,万一打坏了呢?” 夏柏不放心道:“行了,先去看看吧!” 他们说话的空隙,夏温娄已来到夏然住的卧房,他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迈进屋内后,顺势脚跟一转,脚尖灵巧地一勾,那扇门便“嗖”地往回荡去,紧接着“砰”的一声重重合上,门闩也在同一时刻“咔哒”一下稳稳插上 ,严丝合缝。 夏然的小心脏跟着“扑通”猛跳了一下。夏温娄没理会手下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人儿,把人拎到里间,往床榻边一按,抬手就抽。“嗷”的一声尖叫,小家伙痛得哇哇大哭。 夏温娄边抽边训:“你还有脸哭,你要真从上面摔下来,我都不知道找谁哭去!你还真是淘的没边,淘的都上房揭瓦了,以后你是不是还想上天!” 抽了十几下,夏温娄就停手了,又把人提溜到地上。没办法,人太小,就算气头上,他也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手上没敢用力,怕打坏了。 小孩儿站在那儿一边抹眼泪,一边揉屁股,看着好不可怜。等他哭声渐歇,夏温娄才问:“还上房顶吗?” 夏然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再也不上了。” 夏温娄像很多熊孩子的家长一样,忍不住继续念叨:“你说你,地上这么大的地儿都不够你玩的,非要上房顶玩?” 夏然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道:“我好几天没见到哥哥,我想你了。” 夏温娄很不理解小孩子的脑回路:“你想我,跟你爬房顶有什么关系?” 小家伙一本正经道:“表哥说站在房顶上看的远,能看到哥哥。” 第54章 卢氏的不安 夏温娄心里暗暗给小表弟记了一笔。不过听到这个理由,火气倒是消下去不少。他心疼的揉了把小孩儿的头,轻斥道:“傻弟弟,那臭小子就是想哄你一起和他上房顶玩,如果被发现了,有你在,舅舅不会揍他。他拿你当护身符呢!以后自己长点心,别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夏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还有,想我了就告诉娘和舅舅他们,让下人来报一声,我去接你。” “我说了,娘说哥哥有事,不让我回来打扰哥哥。哥哥,我会乖乖听话,不会打扰你的。别把我丢在外公家好不好?” 夏然眼眶噙着泪,委屈巴巴,仿佛一只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夏温娄的心仿佛被捏了一下,他轻轻拉过小孩儿夹在两腿中间,一只手环住他后背,一只手掏出手帕给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温声保证道:“好,以后不会了,如果再有这种事,我会先和你商量。” 室内上演全武行后的兄弟情深,室外的人早已急的不知转了多少圈了。 夏柏听到里面有一会儿没动静了,让白果去敲门。但白果犹犹豫豫,踟蹰不前。全伯看不下去,直接上去拍门。 “大少爷,先生想见见小少爷。” 夏温娄对外人打断他们兄弟间的温馨时刻很是不满。他低头问夏然:“外面的人是我们现在名义上的父亲,目前来看人还不错,你要不要见他?” “是像舅舅一样的爹吗?” 夏温娄反应了一瞬,不确定道:“应该差不多吧!可以先相处着,如果不适应,少见面就是了。” 夏然懂事的点点头:“嗯。我听哥哥的。” 夏温娄又给夏然整理了下衣裳才带人出来。他把门猛的一拉,正趴在门上听里面动静的白果“哎呦”一声往前栽去,夏温娄在他栽倒前,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拉了回来,顺便还嫌弃的说了句:“德性!” 白果尴尬的摸摸鼻子,偷觑了下兄弟二人的面色,总算放心。看来都没事,大少爷没被气坏,小少也没被打坏,挺好。 夏温娄牵着夏然的手走到夏柏面前:“然儿,这是夏二爷,也是我们现在的父亲。” 全伯对这介绍不大满意:“大少爷这话说的,什么叫现在的父亲?” 夏温娄挑眉道:“不是现在的父亲是什么?从前的父亲也不是他呀!” 这话是事实,全伯还真反驳不了。可他就是觉得夏温娄话里有话。夏柏倒不甚在意:“温娄说的没错。然儿,到父亲这儿来。” 夏然第一反应是先看夏温娄,见夏温娄冲他点头,才慢慢挪过去。就算夏温娄没用力,但小孩子皮肤嫩,被竹条抽了十几下也不轻。夏然只感觉身后还火辣辣的疼,一走路就更疼了,所以只敢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挪。 夏然的五官长的更像卢氏,只有细看之下才能看出跟夏温娄有些许相似之处。夏柏一见这个五岁的小娃娃就心生好感,他一把抱揽起小孩,把人放在自己膝盖上,眼神里满是宠溺。然后问夏温娄:“我能和他单独说说话吗?” 夏温娄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先征询夏然的意见:“你自己可以吗?” 夏然对这个温润如玉的父亲,没有丝毫排斥,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点头道:“可以的。” 夏温娄只是温和的笑笑,没再多说什么,带着白果出了北院,把地方留给夏柏和夏然。 他想的是,如果夏柏是来寻找亲情的,那夏然多个父亲疼爱也没什么不好。他是个活了两世的人,父亲这种生物对于他来说可有可无。但夏然是个真正的孩子,也许有个父亲在,对他的成长会更好。 没想到夏柏还挺有本事,才短短几日相处下来,就能哄的夏然一口一个爹的叫他了。夏温娄对此倒也乐见其成。他虽不知道夏柏在哪个将军手下做事,又是做什么的,但从他选择回来探亲就能猜到,混的应该不错。不然以他的性格,如果真的孤苦无依,只会找个地方默默等死,不会让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再看一次笑话。 在卢家住了有段日子的卢氏终究不放心,从卢家回来了。在夏温娄的书房里,她绞着手中的帕子,张了好几次嘴,最终还是问出口:“温娄,他是要一直住下来吗?” 卢氏的不安,夏温娄能理解。严格算起来,现在夏柏是夏温娄兄弟二人的父亲,但卢氏却不是他们礼法上的母亲,夏柏住在这里是天经地义,卢氏住在这儿就有些不清不楚了。夏柏以前不在的时候没人会说什么,可现在夏柏回来了,还跟卢氏同处一个屋檐下,这关系要怎么论? 从夏松那里论,是小叔子和前大嫂;从夏温娄这里论,是嗣父和本生母。不管怎么论,这关系都奇奇怪怪的,外面的闲言碎语肯定少不了。 夏温娄从前世就练就了对流言蜚语免疫的体质,他不在乎这些,但他清楚卢氏很在乎。这也是夏温娄去接夏然回来时,没把卢氏一起接回来的原因。夏温娄斟酌着用词道:“还不能确定,但他应该有自己的事做,不可能会长年累月住在这里。” “那,那我……” 卢氏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夏温娄大致明白她的意思。 “娘,您无需顾虑那么多,这儿是您的家。这宅子都是您的嫁妆银子买的,别人都能安心住,您身为买主为什么不能呢?” “可这宅子是买给你的,礼法上他又是你的父亲,而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夏温娄对卢氏总跟自己较劲儿的想法有些头疼,可他又改变不了什么。 “那您的意思呢?” 卢氏咬着唇道:“要不,我还是搬出去吧。” “您想搬哪儿去?” 卢氏纠结道:“另置一处院子,或者,或者去庵堂。” 夏温娄都被气笑了。 “就那么不想跟我们住在一处?” 被儿子误解,卢氏慌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娘怎会不想跟你们兄弟在一处呢?” “那以后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说了,您是我娘,我的家在哪儿,你的家就在哪儿。如果有人容不下你,就是容不下我。外面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等我以后有了功名,做了官,给您请封个诰命,谁还敢再乱嚼舌根?明年我就要下场了,您这时候搬出去住,我还要担心您在外面过的好不好,如何能静下心来念书?” 卢氏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夏温娄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儿子都不嫌弃她,管其他人干嘛呢! 第55章 假药 初冬的暖阳轻柔的洒向院子,宛如一层暖融融的薄纱,夏柏正神情专注地教导夏然念书。小家伙坐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书卷,稚嫩的童声清脆且充满朝气,一字一句用心跟读着;夏柏则面带微笑,沉稳的声音中透着十足的耐心,他逐字逐句地为夏然纠正、讲解。 不远处的石桌上,摆放着尚未收起的茶具,茶香袅袅升腾,与读书声交织相融。这边,夏温娄安然躺于太师椅上,微闭双眸,尽情沐浴着暖煦的阳光,整幅画面共同绘就了一幅岁月静好、祥和安宁的景象,让人不禁沉醉其中,眷恋这平凡日子里的淡淡温情。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安宁。秦京墨小跑到夏温娄身边,俯下身子跟夏温娄耳语了一番,夏温娄惊的猛然起身,身后的太师椅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夏柏和夏然被夏温娄突然起来的响动吓了一跳,夏然扔下书卷“噔噔噔”的跑到夏温娄身边,扯着他衣摆仰头问:“哥哥,哥哥,怎么了?” 夏温娄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吓着小孩儿了,忙敛了紧张的神情,抚着夏然的小脸,轻声哄道:“然儿乖,哥哥去找娘说些事,你乖乖听父亲的话,别闹人,知道吗?” 夏然乖巧的点点头:“知道了。” 夏柏来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夏温娄如此慌张的模样,看来这次的事不小。于是,他让全伯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夏温娄来了北院,让屋子里其他人出去后把门关上。卢氏看儿子这么小心,不免也紧张起来。 “温娄,出什么事了?” 夏温娄压低声音问:“娘,您还记得您梦里陷害卢家卖假药的人叫什么吗?” 闻言,卢氏脸上的血色瞬间退的一干二净,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夏温娄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娘,您好好想想,梦里那人都做了什么,他手里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卢家卖了假药。” 卢氏却恍若未闻,嘴里不停念叨:“来了,还是来了,那不是梦,是真的,躲不掉吗?怎么躲不掉呢?” 夏温娄看卢氏仿佛魔怔了,抓起桌上的茶盏猛地往地上一掷,“哐当”一声,茶盏瞬间四分五裂,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巨大声响。好在卢氏被这声响惊的回过神。她死死抓住夏温娄的胳膊:“温娄,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躲不掉?” 夏温娄握住卢氏的手安慰:“娘,你听我说,你的梦是上天给你的警示,老天是让我们提前提防小人。你看,我和然儿跟你梦里的不就不同了吗,我没死,然儿也没落到夏松手里。卢家这次肯定也能渡过这一关。我们要想想怎么帮外公和舅舅。” 卢氏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了些。 “你说的对,卢家跟我们一样,肯定也会没事的。我好好想想,想想。” 夏温娄感觉得到卢氏全身都在止不住的抖,只能先安抚她。 “娘,别急,慢慢想,我们还有时间。” 夏温娄慢慢引导情绪不稳定的卢氏说了梦中能想起的一些事,不过都是七零八落的。根据这些信息,夏温娄拼凑出了事情大致的走向。 有个叫曹武的人在济世堂门口哭诉说他爹服了济世堂的药后病情加重,生命垂危,肯定是掺假药了,要卢家给个说法。 卢家的济世堂在安县开了三代,向来童叟无欺,所售药材皆为上品,从未发生过卖假药的事,声誉极好。本来大家也不信,但曹武把他爹曹威抬到济世堂门口,眼看着人就要咽气了。 卢策安本以为是曹武故意讹诈,想等查清楚再说。谁知没两日,曹威就死了。曹武直接告到官府。 知县是新上任的,跟卢家没有交情。或许是想以此事立威,又或许是和夏松有勾连,总之是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直接下令拿人,把卢策安下了大狱,酿就了后面的一系列悲剧。 夏温娄决定亲自去济世堂看看情况,卢氏拉住他担忧道:“要不你还是先去卢家吧,济世堂那边现在肯定乱的很,伤着你怎么办?” 夏温娄急需知道那人是不是卢氏梦里的曹武,如果是的话,动作就要快了。否则还不知道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他抽出手臂,转身就走。边往外走边道:“我不会有事,娘在家等我消息便是。” 夏温娄走后,卢氏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心下又愧疚,只能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乞求老天让他们卢家度过这次难关。想想在家中求神不够诚心,便收拾好东西,带着吴嬷嬷去庙里吃斋念佛了。 喧闹的街市上,济世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夏温娄问了下周围的人,确定闹事的的确是曹武后,就带着白果和秦京墨费力地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只见曹武蓬头垢面,双眼红肿,正跪在地上哭诉:“这济世堂丧尽天良啊,卖假药,我爹吃了药病情反倒加重,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卢家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旁的木板上,曹武的爹曹威面无血色地躺着,奄奄一息。周围的人或面露同情之色,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药铺的掌柜和伙计束手无策的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夏温娄没急着询问情况,而是先仔细观察曹武和躺在地上的曹威。 只见曹武哭得满脸涕泪,虽眼眶泛红,但眼底却不见多少悲戚,泪水滑落的痕迹下,隐约能瞧见那紧绷的面皮有些不自然的抖动。 曹武嘴角下撇,看似哀伤至极,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末梢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在极力维持着这副痛苦的模样。偶尔眼神会慌乱地闪烁,在与旁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便快速移开,像是生怕被人看穿内心的隐秘。 夏温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笃定曹武肯定有诈。这绝非是一个真正悲痛欲绝、满心冤屈之人应有的神情。 再看木板上躺着的曹威,形如枯槁,脸色呈青灰色,双眼深深凹陷下去,眼珠混沌而黯淡,偶尔才会转动一下。嘴唇干裂得满是血痂,微微张开,艰难地喘着粗气。四肢无力地瘫软着,瘦骨嶙峋的手臂随意搭在身侧,手腕处青筋暴突,的确是快不行的样子。看来是遇上狠人了。 第56章 胡知县 夏温娄心中有数后,带白果和亲京墨退出了人群。 “京墨,你在这儿守着,如果看到舅舅来了就把人拉走,让他先回卢家,跟他说这是有人给卢家下的套。还有,仔细盯着,看有没有陈州府那边的人出现。” 交代完就带着白果去了卢家。 卢老太爷也已经得知了消息,他第一时间派人去找卢策安回来。夏温娄来时他正在家中来回踱步,焦急的等着卢策安。 “外公。” 听到熟悉的声音,卢老太爷停住脚步,诧异的转身看向来人:“温娄?你怎么来了?” “我刚从济世堂那儿回来。 卢老太爷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查看大外孙有没有被人伤着。夏温娄按住卢老太爷掀他衣服的手:“外公,我没受伤,就是去看了看情况。” 卢老太爷忍不住训斥:“不好生在家念书,这时候你跑那儿干嘛?” 时间紧迫,夏温娄顶着卢老太爷的怒火,没有先为自己辩解,而是将刚才见到的,以及自己的推测讲给了卢老太爷听。 卢老太爷越听越心惊。 “你的意思是,他不惜搭上条人命也要弄垮卢家。” 夏温娄沉声道:“这个说不准,也许一开始只是为了钱,但我看那人躺在木板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如果不及时医治,过不了多久,恐怕人就被折腾死了,到那时可就是人命官司。” 卢老太爷身形晃了晃,夏温娄赶紧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您先别急,现在人还没死,就有转圜的余地。我们先让人去报官。” 卢老太爷摇摇头:“不可,新上任的胡知县我们不熟悉,依我看还是先查清楚再说。” 夏温娄断然否定:“不行,如果那人突然死了,报官的就成了他们,那时我们更被动。他既然说我们掺假药,肯定是他自己替换了其中某味药材,我们光明正大的请官府查出是哪味药材,再查查同一天抓药的人中有没有人抓了同样的药材。如果别人抓回去的药都没问题,就能证明他是诬告。还有,找几位医术好、德高望重的大夫给那人看看,究竟是药的问题,还是人本来就不行了。” 卢老太爷虽觉得可行,但还有些犹豫。 “要不等你舅舅回来,我们再商量商量。” 夏温娄正要再劝说,卢策安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 “不用商量了,我们就按温娄说的做。咱们家就属温娄最聪明,肯定要听最聪明那个人的话了。” 夏温娄朝卢策安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卢策安则上前一把搂住大外甥,像小时候一样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我大外甥就是聪明,随我。” 夏温娄瞬间变脸,嫌弃的拍开舅舅的手。卢老太爷也嫌弃的白了不着调的儿子一眼,他就多此一举,跟个二百五能商量什么? 卢策安亲自去报的官,官府的衙役很快将济世堂门口的曹武父子带走了。曹武敢跟济世堂的人横,却不敢得罪衙役。 卢老太爷也没闲着,去找了安县几位有名的老大夫到衙门给曹威看诊。曹武看到这阵仗有些发虚,他不过是想讹钱,卢家那么有钱,给他些钱把他打发了不是更方便吗?报官花费的银子说不定比赔他的银子还多呢!不过现在他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一口咬死是卢家卖假药。 “大人,就是卢家的济世堂卖假药害我爹,我爹现在已经病入膏肓,危在旦夕,请大人为小人做主啊!” 卢策安怒道:“胡说!我卢家世代经营济世堂。向来秉持医德,所售药材皆是真材实料,从无假药一说,你敢血口喷人,污我卢家声誉。” 曹武冷哼一声:“我爹就是用了你家的药后,病情不但没好转,反而加重了,你还敢说没卖假药?” 卢策安正要上前理论,却被胡知县的呵斥声震住了脚步。 “肃静,衙门里岂是尔等喧哗撒野之地!都给本官乖乖站好,若再敢肆意妄为,休怪本官的板子不长眼,严惩不贷。有什么冤屈、事由,且按规矩一一道来,若敢胡搅蛮缠,定不轻饶!” 他先问卢策安:“他说你卢家卖假药,你可有证据证明济世堂的药没问题?” 知县的问话让夏温娄心下一沉,最先报官的可是他们,胡知县明显是拿他们当被告审,难道他跟夏松有勾结? 正在卢策安寻思怎么回话时,夏温娄从卢老太爷身后站出来拱手道:“大人,曹武口口声声说是卢家的假药害了他爹,口说无凭,不知药渣可还在?” 胡知县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少年,见他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读书人的气质,模样也俊,不禁生了几分兴趣。 “你是卢家的什么人?” “回大人,小子是卢家的外甥。” “你叫什么名字。” “夏温娄。” 胡知县心下了然,难怪那边说要提防一个叫夏温娄的少年,原来就是眼前之人。一句话便直击要害,果然有些小聪明。 “曹武,药渣可还在?” 曹武忙不迭道:“在呢,在呢,小人就是担心他们不认账,一直留着呢!” 夏温娄似笑非笑看着曹武:“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是一早就知道药有问题,所以才留着药渣的。” 曹武眼神躲闪,狡辩道:“没,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你慌什么,跟做贼心虚似的。” 夏温娄说完不再看曹武,把目光转向了正在给曹威诊脉的几位大夫,而曹武额头上已沁出汗珠。胡知县派人去曹武家里取药渣,几位大夫那边轮流诊脉后,又商量了一阵,已有了结果。 一位崔姓老大夫上前拱手道:“大人,曹威的确是服了不当的药物。引发上吐下泻,心慌气短。加之他常年患有气虚体弱之症,病情才会急转直下。” 夏温娄和卢老太爷都看向崔大夫身后站着的杜大夫,杜大夫是济世堂的坐诊大夫,算是自己人。只见他不动声色的冲二人微微点了点头,由此可知崔大夫所言是实情。看来药的确有问题。 曹武听了崔大夫的话,瞬间又有了底气:“我就说卢家卖假药,这回看你们怎么抵赖。” 夏温娄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到最后,怎知谁是人谁是鬼呢?” 曹武并不怕卢策安,但看到十几岁的夏温娄,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仿佛自己想什么对方都能看穿一般。本想叫嚣几句的他,被夏温娄那一眼看的歇了心思。 第57章 本官只看证据 现在众人就等药渣拿来,确定是不是药材的问题了。虽然药渣还没拿来,但夏温娄知道药渣肯定有问题,心中已在盘算应对之策。 这期间,胡知县的目光时不时就会瞟向夏温娄。他着实好奇,这少年不过十几岁,怎能做到遇事比一些成人还沉稳的。 夏温娄也察觉到胡知县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过他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知道。暗自把待会儿胡知县可能会问的问题,以及应对的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如果能确定胡知县跟夏松确有勾连,那就不是他能解决的了,只能求助外援。 衙役提来药渣后,胡知县让几位大夫查验药渣。几位大夫围着药渣,或捻起细嗅,或低声交流着什么,神色各异。良久,崔大夫摇摇头,叹气道:“是这里面的黄芪发霉变质,所以才导致曹威病情加重。” 曹武反应倒是快,崔大夫话音刚落,他便一脸怒容地冲卢策安叫嚷:“岂有此理!我们与你卢家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害我们。” 随即“扑通”跪下,一声高喊:“请大人为小人做主啊!” “你们还有何话说?” 胡知县眸色晦暗不明,声音中带着一股压迫感,卢老太爷和卢策安虽有心理准备,但真到这一刻,还是不免心慌意乱。 正在他们斟酌说辞之际,夏温娄道:“大人,黄芪并非什么稀罕物,乃常见的药材,每日来济世堂抓药的不知凡几。当日抓了黄芪的肯定不止曹武一人,为何其他人都没事,单单就曹武拿走的药有问题?曹武也说了,卢家与他无冤无仇,害他爹对卢家有什么好处呢?” “那你有何证据证明,这变了质的黄芪不是济世堂流出的?兴许你们就是看曹武家境普通,便觉得可以敷衍了事,将这等劣质药材卖与他,草菅人命!” 胡知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堂下的夏温娄,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 卢老太爷上前一步挡住胡知县的凛冽目光。 “大人,这实在是冤枉啊!我济世堂在这城中经营多年,向来童叟无欺,怎会做出这等事?这黄芪定是被人掉了包,故意来陷害我等!” 胡知县丝毫不留情面:“本官只看证据。” 夏温娄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里,他微微抱拳,向着堂上的胡知县行了一礼,神色恭敬而诚恳,不急不缓地道:“大人,此事事发突然,我等一时之间也是毫无头绪。但请大人放心,济世堂在安县立足已久,断不会做出这等罔顾人命、售以劣质药材之事。恳请大人给予我们些许时日,以便我们全力寻找证据,还济世堂一个清白,也给曹武父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言罢,他目光坚定地看向胡知县,身姿挺拔,毫无惧色,静候胡知县的回应。 胡知县听完夏温楼的话,脸色微微一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给你时间?那这曹武父子的冤屈又该如何?曹威如今生死未卜,你们济世堂就想这般拖延了事?” 一旁的卢老太爷忙接话道:“大人,并非是我等有意拖延。只是这药材从采购、入库到售出,皆有一套严谨的流程,且店内每日往来账目繁多,要彻查清楚这变质黄芪的来源,绝非一时半刻之功。但请大人放心,我已命人着手去查,定会尽快将真相呈于大人面前。” 胡知县的目光紧紧锁在二人身上,似乎在审视其话语的真实性。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也罢,本官就暂且信你们一回。但你们可要记住,若到时候拿不出确凿证据,休怪本官无情!” 夏温娄、卢老太爷和卢策安几人心中皆是微微一松,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与凝重。卢老太爷高呼:“多谢大人明察!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望,尽快查明真相。” 胡知县神色冷峻地看着几人,微微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莫要在此处惺惺作态,本官限你们三日之内找到证据,否则,休怪本官铁面无私!” 卢老太爷觉得三日时间太短,想请胡知县多通融几日,“大人,三日时间着实短了些,可否……” “本官只给你们三日,若到时拿不出证据,本官定会秉公办理。” 夏温娄悄悄了扯卢老太爷的衣袖,卢老太爷会意,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夏温娄和卢策安行礼告退。 出了衙门,卢老太爷忙问:“温娄,你刚才为何不让外公向大人请求多宽限几日。” 夏温娄摇头叹息:“没用的,这次的事明摆着对方是有备而来。应该有人跟胡知县打过招呼了,我们没必要在他那里浪费时间。” 卢老太爷心中大骇,卢策安紧张道:“那这可如何是好?只有三日时间,我们就算是传信找人帮忙,恐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可真会挑时候下手,正赶上段知县和张知府调任。” 夏温娄冷笑:“他们若是不调任,恐怕也没人会坐不住,冒险下手。” 卢策安急得在原地直打转:“那现在怎么办?” 卢老太爷见不得儿子这么毛毛躁躁的,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多大的人了,遇事还没个孩子稳重。” 夏温娄道:“外公,您和舅舅回去查查济世堂和曹武的事,至于找人帮忙的事交给我。” 对于大外甥能找人帮,卢策安有点不敢相信。 “你打算找谁帮忙啊?该不会是你那两位先生吧?你不是说他们去远处游历了吗?” 夏温娄笑笑:“我那两位先生临出门时担心我被人欺负,给我找了靠山呢!放心吧舅舅,只要我们找全证据,没人敢做手脚。除非他这知县不想干了。” 卢老太爷虽然也不清楚那两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猜也猜得到绝不是凡人。既然大外孙说能找到人帮忙,那他就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在寻找证据上了。 第58章 您看我像这么傻的人吗? 夏温娄回去后立马修书一封,让郑魁亲自把信交到对方手上,不可假手他人。郑魁知事态严重,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启程。 夏柏这边得知了事情原委后,也打算修书一封,借将军府的名义求助,却被全伯拦下。 “先生,何不等等看。” 夏柏不解:“为何要等等,若这是有人设下的圈套,对方肯定要速战速决,我们得在他们给卢家定罪之前把这件事压住。” 全伯不以为然:“如果真需要我们相助,大少爷肯定会来找您的。” “可他又不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 “就算不知道,他应该也猜到您绝不是白丁。” 夏柏还是觉得不妥:“以那孩子的性子,他未必肯找我求助。” 全伯却不这么认为:“生死关头,若还为了面子坐以待毙,那他也不值得先生帮。何况,依我看,他不是那样的人。” 夏柏最后虽然同意暂时静观其变,但依旧把信先写了。他想就等两日,若情势不好,夏温娄又不同他开口,他便把信送出去。只是他实在待不住,径直去找了夏温娄。 戌时将尽,灯火仍明,隔着窗扉依然可见人影还在随着烛火的晃动而摇曳,显得漆黑的夜晚更加静谧。夏柏来时,夏温娄还在书房念书。见他这么淡定,夏柏微微放心,看来事情没自己想的那么严重。 “温娄,卢家的事怎么样了?” 夏温娄接过白果手中的茶盏放到夏柏手边。 “还在找证据。胡知县那边给了三日时间。” 夏柏皱眉:“才三日?时间够吗?” “他的目的本来也不是给我们时间找证据,不过是想试试我们的深浅罢了。” 夏柏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夏松应该没这么大面子,是赵同知出手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这个猜测与夏温娄不谋而合。 “卢家这么大一块肥肉,吞下了,能让他们更上一层楼。不过这一次我非但不会让他们啃到肉,还要硌掉他们两颗牙。” 夏柏神色略微缓和:“你有办法应对了?” 夏温娄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上的书卷,浑不在意道:“既然他们想玩官官相护这一套,那就找个能管住他们的人,好好治治他们。” 夏柏不确定的问:“你该不会是想越级上告吧?” 夏温娄挑了挑眉,到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不这么做,还能怎样?现在的知府和知县都是新调任来的,不会卖卢家的面子。” 不想,他这话竟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夏柏,他反应极为激烈,猛的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手边的案几上,“啪”的一声,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晃了几晃。 他指着夏温娄厉声训斥:“无知!越级上告是官场大忌,就算你有冤屈,上面也只会发还地方审理。何况你手中有何证据证明他们相互勾结?没证据,你这就是诬告。平日里看你倒是个聪明的,怎的关键时刻竟如此不知轻重?” 他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稍微缓了缓,再次开口:“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剩下的交给我。你好好念你的书吧。” 夏温娄平静的听完,从头到尾,脸上未泛起一丝涟漪。看着余怒未消的夏柏,夏温娄“噗嗤”笑了:“您看我像这么傻的人吗?” 夏柏微怔,他还是头一次见夏温娄在他面前笑的这么开怀,这么纯粹,不掺一丝杂质,更没有之前的疏离之感。 “放心吧,爹,我虽未见过那人,但他会帮我的。” 这是夏温娄第一次当面叫夏柏爹,却叫的自然而然,仿佛他们一直如此。夏柏沉浸在这声“爹”中不可自拔,迷迷糊糊的就被夏温娄送出了门,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夏温娄的那声“爹”,这意思是他被认可了吗? 全伯从夏温娄手中接过轮椅将夏柏推入卧房后,他依旧没回过神。全伯喊了他几声都没回应,不得已轻轻推了推他。 “先生,先生?” 夏柏回过神看到全伯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有些不悦:“你来干什么?” 全伯察觉夏柏好像不想看到自己,以为还在气他阻拦帮夏温娄的事。 “先生,不是不让您帮大少爷,是您现在默不作声的帮了,他领会不到您的好。虽说他面上恭敬,但从未喊过您一声爹,那不就是打心里不认可您吗?” 夏柏瞬间拉下脸:“谁说我儿子没喊我爹的,他喊得不知道多好听。” 全伯以为夏柏弄错了,把话说的再明白些:“我说的不是小少爷,是大少爷。” 夏柏的脸色更沉了:“我说的也是温娄。全伯,你是不是对温娄有偏见?” 全伯连呼冤枉:“先生,我怎么会对大少爷有偏见呢,我就是觉得他跟您不亲近。” 夏柏哼了一声道:“他随我,不善言辞而已。” 全伯觉得夏温娄肯定是为了让夏柏帮卢家,给夏柏灌了什么迷魂汤,于是试探着问:“现在要不要让人把信送出去?” 夏柏得意的摆摆手:“用不着,他自己能解决。” 这让全伯更疑惑了,卢家是商贾,夏温娄自己更是什么都不是,永宁府的主要位置刚换了一批人,他们关系都没打通,怎么解决?正想问的详细些,夏柏却道:“不早了,睡吧!” 全伯只得悻悻住了口,服侍夏柏歇息。反正就算不问,过不了多久也能知道。 三日期限一晃而过,大堂之上,气氛凝重。胡知县身着官服,神色威严地坐在公案之后,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堂下,原告与被告分立两侧,旁边站着的一众衙役,个个身姿挺拔,手按刀柄,维持着公堂的秩序。 胡知县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低沉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此案今日便要做个了断,尔等需如实回话,若有欺瞒,定当严惩不贷!” 说罢,他翻开面前的案卷,开始逐一询问相关细节。不过蹊跷的是,胡知县不是先问原告,而是先问被告曹武。 曹武没什么新意,一开口,言辞间依旧满是委屈,讲述因在济世堂拿了变质的黄芪,害的父亲曹威病入膏肓,要胡知县做主。 胡知县一拍惊堂木:“卢策安,曹武所言是否属实?” 跪在堂下的卢策安恭敬回道:“回大人,绝无此事。曹武是诬告,请大人明察。” 胡知县眼神犀利如鹰,盯着卢策安道:““哼!你说绝无此事,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轻易狡辩!” 第59章 牢狱之灾 夏温娄已在前一日同卢策安演练过公堂上会询问的问题,所以他现在面对胡知县的威压,虽然紧张,却并不慌乱。 卢策安双手呈上事先备好的证据:“大人容禀,此乃济世堂药材从采购起始,验收入库,直至售出的一应记录,所有细节皆清晰在册、分毫不差。其中,更有曹武前来买药那日的往来账目,账目明细明确详实,进出款项皆有迹可循,绝无半分含糊。此外,草民还多方查寻,找到了当日与曹武同批抓有黄芪的其他购药者,他们皆可佐证药材的品质无虞,绝无任何异常状况出现。” 胡知县只草草翻了两下,就把卢家辛苦收集的这些证据丢到一边:“这些账目并不能证明霉变的黄芪不是出自济世堂,也许是你药铺的伙计手脚不干净,私自拿霉变的黄芪替换以谋私利也未可知。” 卢策安虽早有心理准备会被针对,但此刻还是被胡知县明显偏颇的话语激发了心中的愤慨。 “大人,草民店里的抓药伙计是经验丰富,稳重可靠之人,他们对药材特性、炮制之法、配伍之理皆熟稔于心,抓药时更是谨慎细致,从未出过差池,还望大人明察。” 胡知县不为所动:“这些皆是你一念之词。” 外堂站着旁听的夏温娄发觉胡知县今日的态度强硬了许多,似乎已不再想掩饰自己的偏颇,句句话充满了针对和压迫。 堂内的卢策安压抑着愤慨问:“那大人如何才能相信草民所言属实?” “只要你能证明曹武在济世堂抓的那副药中,霉变的黄芪是他自己寻来放进去的,自然能证明你的清白。” 卢策安声音中已隐含怒意:“大人可否忘了,草民才是原告?” “放肆,本官断案岂容你置喙。” 胡知县的怒喝让卢策安想起夏温娄昨日交代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胡知县在公堂上怎么为难他,都要克制自己,只需拖延时间就好。他压下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稳。 “是草民一时着急,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只是要查证曹武手中霉变的黄芪是从哪里得来,恐怕还需些时日。请大人给草民多几日时间,容草民查证清楚。” 没想到,胡知县却不肯通融:“不可,已给过你们时间让你们查证了,如今你既不能证明自己清白,休怪本官无情。来人,将卢策安暂且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详查此案,择日再审。尔等还要仔细看守,莫要出了差池。” 卢策安满脸震惊,而公差们听到知县的命令齐声应和:“遵命,大人。” 随后两个粗壮的公差大步上前粗暴地拽住卢策安的胳膊,将其双臂反剪在背后,卢策安虽有不甘,却也不敢挣扎,被公差压着往大牢方向走去。 其余衙役们则迅速收拾公堂之上的物件,师爷在一旁整理案件卷宗,不时与胡知县低声交流几句。此时公堂外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在衙役的驱赶下逐渐散去。夏温娄临走时深深的看了一眼胡知县,正好和胡知县看过来的目光对上。 夏温娄的目光宛如寒夜中幽森的冰棱,尖锐且冰冷,让胡知县真切的感受到那股直抵灵魂的寒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过很快夏温娄便离开了,让胡知县觉得刚才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那种寒冽如冰锋的眼神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十几岁少年的身上呢。一时间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出了衙门,夏温娄疾步往卢家赶。见了卢老太爷就问:“外公,衙门里现在您还认识有能说的上话的人吗?” 卢老太爷身躯一震:“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你舅舅他?不应该啊!我们证据充分,应该不会有事才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没想到胡知县会这么迫不及待下手,舅舅被他下了大狱。我们得先保证救兵来前舅舅没事。” “我这就去找县丞。” 卢老太爷不敢耽搁,匆匆忙忙拿了银票就走了。 这是夏温娄第一次体会到在权利面前的无力,难怪从前看历史,那么多人就算考一辈子科举,也要挣个功名,谋个一官半职。卢老太爷在安县也算是数得着的富户,可一个小小知县就能将他的脊梁压弯。 夏温娄垂头丧气的回了家,夏柏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今日的堂审怕是不顺利。 “怎么?案子不顺利?” 夏温娄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闷闷的道:“外公和舅舅找出了证据,本就可以证明无罪的,可胡知县强词夺理,说要舅舅找出曹武手中霉变黄芪的来源。这时候只要不是曹武亲口承认污蔑,无论再多的证据胡知县都不会认。他还当堂把我舅舅下了大狱。” 全伯最先不淡定了:“什么?无凭无据他怎么就能把人下大狱呢?还有,大少爷你不是找人帮忙了吗?怎么还会这样?” 夏温娄如霜打的茄子般,无力道:“离得有点儿远,没那么快到。” “那你倒是早说呀!” 夏温娄两眼放光的看向他:“你主子离得近吗?” “我们将……” 全伯暗道夏温娄狡猾,差点让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想好措辞后才谨慎开口:“虽然主子不在这边,但借着主子的名义还是能找到人帮忙的。” 夏温娄叹气:“算了,你们别折腾了,我这边过两日应该就成了。只是担心胡知县在大牢对我舅舅滥用私刑。他从小锦衣玉食的,也不知扛不扛得住。” 夏柏沉思片刻道:“让你外公花些银子在牢里打点一下吧。如果里面有事,能通个气。” “嗯,外公已经去找县丞了。只要舅舅能扛过这两日就好。” 夏柏想了想,还是问了:“你找的人一定会来吗?你可见过他?” 夏温娄答得干脆:“没见过。” 夏柏和全伯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温娄,你不是说笑吧!” “我没说笑,我的确没见过他,不过他知道我,肯定会来的。” 第60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夏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夏温娄看他僵着脸,便又解释了下:“我说真的,他肯定会来。我们之前通过书信的。” 夏柏无奈的感叹夏温娄还是太年轻,不知大人的话多是客套,便耐心跟他讲解:“如果你们只是偶尔碰到结识,他对你不过出于欣赏,与你说有事可找他帮忙,那就是客套话,当不得真。” 夏柏希望夏温娄明白,真实的官场和书本的区别,想事情不要太天真。夏温娄一听就知道夏柏是想偏了。 “爹,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便会帮你的人。即使在朝堂上,官员们相互扶持,皆因有利可图,或为仕途晋升,或为家族荣耀;商场之中,商人们的合作往来,亦是各怀心思,皆为财利所驱。凡事皆有其因由,背后都牵扯着利益。我不是那等不通世故的人。” 一番话让夏柏的心安了不少,看来夏温娄的两位师父的确教徒有方。这么看,若以后夏温娄踏入仕途,就算没有他的帮助,凭夏温娄自己,路也能越走越宽。 清官固然难能可贵,但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清官又能走多远呢?虽然夏温娄说不用他帮忙,但夏柏还是让全伯找人把信送了出去。 可惜,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第二日一早,卢家那边便传来消息,卢策安昨夜被连夜刑讯,情况不太好。正在用早饭的夏温娄摔了筷子就往外走,夏柏喊了好几声都没喊住人,忙让全伯跟上去,千万看住人,别冲动。 要说夏温娄来到这个世界后对谁的感情最深,除了夏然,就是卢策安了。这里既有原主的原因,也跟卢策安自身的性格有关系。他憨厚耿直,如同未经雕琢的美玉一般质朴纯净。待他这个外甥更是没得说,跟对自己亲儿子没什么两样。 原主没被养成阴郁的性子,全靠这个开朗的舅舅时常照拂。夏温娄穿越过来后,第一份无条件的偏爱也是卢策安给的,所以,卢策安在夏温娄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他心急如焚,匆匆取了银锭,唤上白果,直奔大牢而去,想尽快确认卢策安的状况。然而,刚到大牢门口,便被凶神恶煞的狱卒蛮横地伸手拦下。 那狱卒满脸横肉抖动,三角眼一瞪,粗声粗气地吼道:“来者何人?这大牢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夏温娄见状,忙将手中的银子递上,陪着笑说道:“官爷行个方便,我只是想去探望一下亲人,绝不敢在狱中捣乱。” 狱卒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了掂:“看什么人啊?” “是我舅舅,卢策安。” 狱卒一听名字,又将银子扔回给夏温娄。 “这个方便行不了,回去吧,上面有交代,卢策安不能探视。” 夏温娄眉头瞬间拧紧,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得不强压怒火,思索该如何进入大牢。他又多拿出一锭银子塞到狱卒手中。 “官爷可否告知为何不能探视?我舅舅并未定罪啊!” 那狱卒左右看看,将夏温娄拉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道:“曹威昨天死啦!大人连夜审了人,还特意交代不许任何人探视。” 夏温娄倒抽一口凉气:“那我舅舅怎么样了?” 狱卒摇头叹气:“受了刑,不怎么好。” 夏温娄手脚冰凉,努力维持镇定。狱卒看他一个半大孩子却肯为了舅舅奔走,也有些动容。他将银子塞回给夏温娄:“银子你拿回去吧!赶紧往上面找人才是正理。新知县是想拿卢家作伐呢!” 夏温娄没要银子,而是恳求道:“还请官爷多多照看我舅舅,让他在牢里好过些。告诉他,就说不出两日,我定能救他出狱,让他一定要挺住。” 狱卒诧异的看着夏温娄,不知他一个少年哪来这么大口气。他可听说卢老太爷已经随县丞去求知县老爷网开一面了。 只是单看胡知县昨夜迫不及待审案的样子,也知道卢家这次不脱几层皮,这事儿完不了。他正想着要不要提点这孩子几句,夏温娄和白果已经跑远了。 这时候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夏温娄决定直接去找胡知县。昨天一直在想胡知县前后的态度变化,倒是让他想通了一些事。那三天时间胡知县想看的应该是卢家上面有没有人,需不需要他忌惮,给时间找证据什么的就是个幌子。 而卢家并没有派人到安县以外的地方去求助,而是一心一意的找证据,这让胡知县确定卢家没什么了不得的关系,所以他才敢明目张胆的偏袒曹武。 现在出了人命,他要做的就是逼卢策安认罪,顺理成章的查封济世堂,不给卢家喘息的时间,把一切尽快盖棺定论。 快到县衙门口时,秦京墨忽然出现挡住了夏温娄的去路:“少爷,我看到老太爷了。” “我外公?他不是去找胡知县了吗?” “不是卢老太爷,是您祖父,夏老太爷。” 夏老太爷的出现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夏温娄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在哪儿?” “城北向阳胡同,那院子里还住着朱大的亲娘。” 夏温娄气的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这回我要不让他脱层皮,老子跟他姓。” 秦京墨很想说:少爷,您现在就跟他姓着呢!可看自家少爷在暴怒边缘,他不敢提醒少爷的口误。 夏温娄求见胡知县很顺利,似乎对方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只在衙门口说了自己的姓名,对方就放自己进去了。 来到衙门正堂,卢老太爷身着一袭深灰色长袍,身姿略显佝偻,正静静地立在一旁,干枯的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颤抖。地上散落的银票已让夏温娄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先向胡知县和丁县丞行礼,然后走到卢老太爷身边站定。夏温娄的到来让卢老太爷既欣慰又担忧。虽然他高兴外孙能在卢家有难时义无反顾的站在前面,但也担心连累他。这孩子书念得那么好,以后一定大有前途,不该为了卢家的事,把他也搭进去。 很快夏温娄石破天惊的话,让天人交战的卢老太爷仿若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整个人呆立当场。 “知县大人,小子已向按察使禀明了卢家的冤屈,相信臬台大人很快就会来查明真相。” 第61章 变卦 胡知县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洒出一半在官袍上,原本悠然的姿态瞬间瓦解,“砰”的一声放下茶盏,猛然起身,指着夏温娄道:“无知小儿,你岂敢……”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施施然坐了回去,冷哼一声:“你当臬台大人是什么人?岂会听你一个无知小儿胡言乱语。” 夏温娄不卑不亢道:“大人可以选择不信,继续对我舅舅刑讯逼供,咱们自此结下死仇。也可以选择相信,就此罢手,当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胡知县心下打起鼓来,看夏温娄这泰然自若的模样,他也不确定起来,“既然你说臬台大人会来,那他什么时候到?” “不出三日便会到,大人该不会等不起吧!” 三日时间并不长,只是胡知县想,事情已经开始做了,这时候回头不是晚了吗? 夏温娄似乎察觉到他的顾虑,便软了口气:“小子知道大人也是受人蛊惑蒙蔽了,只要大人肯配合还卢家一个清白,卢家也不会得理不饶人,绝不会做落井下石之举。” 胡知县仔细想了下,他的确是被人诓骗入了这个局,明面上他担的风险其实是最大的,可暗地里的好处他却只能拿少部分。如果卢家真的找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那他为了点蝇头小利丢了乌纱帽可不值得。 他掩嘴轻咳两声道:“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这样吧,你们找个大夫一起过去看看卢策安吧。大牢里阴暗潮湿,怕是他身子禁不住会染上风寒,让大夫给他开些药。” 夏温娄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厌恶,欠身恭敬道:“多谢大人。” 在所有人离开后,胡知县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他有种直觉,夏温娄没有骗他。虽然他不清楚一个几乎从未走出过安县的少年怎么会认识臬台大人。但如果是真的,他该如何为自己寻找退路? 想的出神时,师爷忽然带进来一个蒙着面、身披斗篷的人,待那人取下面巾,胡知县不悦道:“你来干什么?” “帮你解决麻烦。” 夏温娄和卢老太爷带着济世堂的坐堂杜大夫一起去大牢探望卢策安。踏入县衙大牢,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透过高处狭小且满是污垢的通风口洒在地面上,隐隐映照出地面上常年累积的青苔,滑腻而又冰冷。 牢房的四壁由粗糙的石块堆砌而成,石块的缝隙间布满了暗绿色的霉斑。角落里,一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稻草随意地散落着,这便是囚犯们的“床铺”,上面还隐约可见不知名的小虫在肆意爬行。 夏温娄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身后的牢门关上后,顿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压抑,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尽力气。他只是站一会儿,浓烈的腐臭气都让他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也不知从小金尊玉贵的卢策安受刑后,如何在这地方忍耐下来的。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卢策安的情况不会好,但真当看到的那一刻,卢策安身上惨不忍睹的伤痕还是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眸和内心,他的双眼瞬间被怒火点燃,双拳紧握,尚短的指甲,于掌心刻下了一道道深痕。 杜大夫打开药箱,有条不紊的给卢策安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夏温娄和卢老太爷在一旁沉默的打下手,两人都红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卢策安已昏死过去,时不时会发出两声呓语:“我是冤枉的,我不认罪。” 卢老太爷想拍拍儿子告诉他不用怕,没事了,但卢策安满身是伤,让他无从下手。夏温娄满心的怒火与憋屈无处发泄,走到墙边一脚踹了上去,墙皮簌簌剥落,露出了里面斑驳且潮湿的砖石。 正欲多踹两脚发泄时,身后传来一道阴森可怖的声音:“夏公子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此放肆!这牢狱之地,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胡知县慢悠悠地从阴影中走出,眼神冷漠而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身官服在这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带着无尽的压迫感,死死地盯着愤怒的夏温娄。 夏温娄转身,挺直腰背,双眼如炬般瞪向胡知县,毫不畏惧地回道:“本来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这儿是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为非作歹、草菅人命之地!我舅舅何罪之有,竟被你们这般残害!” 胡知县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放肆小儿!卢策安忤逆国法,罪无可恕,岂容你一小儿在此信口雌黄!这牢狱之地,便是专治你等狂徒,若再敢张狂,休怪本官刑罚加身,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罢,一甩衣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毒。 从看到胡知县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夏温娄就知道胡知县是打算为了前程破釜沉舟搏一把,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变卦。既然彻底撕破脸,那也无需再客气。 “国法?你们这群蠹虫,不过是拿着国法的幌子行一己之私罢了!我今日既然来了,就不怕你们这些手段。” 说着,他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知县。卢老太爷被外孙的胆大妄为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说些什么,可发觉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胡知县似是恼羞成怒,面皮涨红,高声喝道:“来人!将这狂悖之徒给本官拿下,此子目无官长,公然在本官面前放肆,此乃大不敬之罪!今日本官就要好好教教他规矩!” 卢老太爷将夏温娄拉到身后挡在前面:“大人,我这孙儿年少不知事,您何必跟个孩子计较。还请大人高抬贵手饶他这一回。” 胡知县桀桀一笑:“晚了。他公然藐视本官,若是不给他个教训,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了。本官今日就做件好事,赏他二十大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以免日后不知死活闯出更大的祸来。” 卢老太爷听闻,脸色骤变,忙道:“大人,温娄还只是个孩子,这二十大板打下去,怕是会要了他的半条命啊!大人若要罚就让老夫替他吧!” 第62章 景云成 胡知县却不为所动:“老太爷就莫要再费口舌了。这是他自找的,谁也替不了。来人呐,给我拿下,打!” 夏温娄与卢老太爷迅速换了位置,并悄声道:“外公,待会儿趁乱快跑。” 卢老太爷想劝夏温娄别冲动,但夏温娄已摆好了动手的架势。胡知县对夏温娄的胆大感到匪夷所思,这里可是县衙大牢,在这里动手不是找死吗? 正在两边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们一群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对个小孩子动手,还要脸吗?” 胡知县对陡然出现在大牢中的人既诧异又愤怒。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县衙大牢?” 来人二十多岁,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深紫色的丝绦,上面挂着一枚羊脂玉佩,头戴一顶玄色方巾,没有过多的金玉装饰,唯有一根白玉簪子贯穿发髻。装束简单朴实,却不失贵气,举手投足尽显从容优雅。 他将一枚宪牌在胡知县面前晃了晃,胡知县看清后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臬,臬台大人。” 卢老太爷激动不已,但夏温娄却皱起了眉。他虽然没见过按察使长什么样,但知道他的年龄大概是四十出头。眼前这人太年轻,明显不是。 那年轻人冲夏温娄眨了眨眼,夏温娄回以点头微笑。双方也算是简单确认过眼神,周遭其他人看到瞬间逆转的形势也是惊得合不拢嘴。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道:“这里的事臬台大人已经知道了,故派我先行一步来此监管,以防有人营私舞弊,目无王法。胡知县,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在狱中做出这等行径,还配为一方父母官吗?此案疑点重重,证据不足,先将卢策安释放归家,好好养伤,等候臬台大人驾临。倘若有人仍不知悔改,继续肆意妄为,想想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还想不想要?” 胡知县只觉手脚发软,他声音干涩,战战兢兢道:“下官遵命。” 年轻人一挥手:“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后,年轻人踱步到夏温娄面前,夏温娄这才看清此人的面貌。他面如冠玉,剑眉斜插入鬓,带着几分英气;双眸恰似寒星璀璨,深邃而明亮。鼻梁高挺,薄唇如樱花瓣,色泽淡红,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透着一股从容。周身散发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似清风拂面,令人心生亲近之感,却又因那眉宇间的一抹英气,不失威严。 夏温娄躬身行礼拜谢:“多谢大人相救。” 年轻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夏温娄:“你就是小五?” 夏温娄面露疑惑,小五?谁是小五?他吗?他把两个师父的人际关系捋了一遍,如果从二师父苏瑾渊那儿算,他的确是行五。 将二师父给自己讲述四位师兄的信息一一对应后,他眸光一闪,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嘴甜的唤了一声:“四师兄好。” 年轻人开怀大笑:“是有股机灵劲儿,怪不得师父收你做关门弟子呢!” 这年轻人正是苏瑾渊收的第四个入室弟子,理国公府的世子爷景云成。夏温娄以为要日后到了京城才能见到这位四师兄。谁知他见到的第一位师兄竟然就是他,而且还是在大牢里。 “四师兄,你不是在京城吗?” “刚夸你机灵呢,这会儿又犯傻,你确定要在这儿跟我闲话家常?” 夏温娄不好意思的笑笑,赶忙喊卢老太爷一起把卢策安带回去。卢老太爷到现在还是懵的,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猝不及防,以至他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大外孙的师兄竟然认识臬台大人,而且关系似乎还很好。这馅饼砸的他是头晕目眩。但在夏温娄的催促下,卢老太爷还是浑浑噩噩的和其他人一起把儿子带回了家。 大大咧咧的金氏看到满身是伤的卢策安被抬回来,顿时瞪大了双眼,以往脸上的笑容被震惊和心疼所取代。她呆立原地片刻,旋即快步冲上前去,全然没了往日的莽撞。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卢策安,又怕弄疼了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弄的啊?” 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哭腔。 夏温娄上前道:“舅母,先送舅舅回房休息吧!您先好好照顾舅舅,外面的事有我们呢。” 金氏迅速抬手匆匆一抹,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拭去,只留下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稍显湿润的手背,便又恢复了那副坚强的模样。 “好,你们也万事小心。” 说完便带着下人匆匆离去,准备照顾卢策安的物品去了。 夏温娄又转头对卢老太爷道:“外公您这几日没少操劳,回房好好睡一觉吧!师兄这边有我呢。” 他喊来卢家的管家,让其把卢老太爷送回房。安排好所有人和事,才招呼景云成来正厅。 景云成看小师弟挺能支事儿的样子,算是有点理解师父总在信中夸小师弟了。他这回来,不止是探望三师兄,还想看看传说中的小师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倒是没想到会遇上小师弟有麻烦。 “这次要不是你师兄我及时出现,你这会儿恐怕已经挨完板子趴床上了。小师弟,你要怎么谢我呀?” 夏温娄眉眼弯弯,郑重道:“师兄救我于危难,这份情师弟铭记于心,以后定会报答师兄。” 看小师弟认真了,景云成也就不再逗他。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逗你玩的,我还用你报答?往后只要别像老二那般恩将仇报,逮着谁都咬,我就心满意足了。” 景云成口中的“老二”是现任左佥都御史的罗岱,为人轴得很,认死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别说朝中其他人了,就连同门的几个师兄弟都被他弹劾过。 第63章 撑场子 有一次景云成在京郊跑马,没留神踩坏了地里的庄稼,他当时已让下面人去赔了钱,对方也未追究。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罗岱耳朵里,当即一封弹劾折子就呈到陛下面前,字里行间满是对景云成不当行为的严厉斥责,痛陈其此举不仅有失国公府的身份与体面,更是对百姓生计的漠视与践踏,其行径恶劣,当予以惩戒,以儆效尤。 皇上得知景云成当时已做了赔偿后,只轻飘飘说了句:此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但景云成从此再见到罗岱,那是直接把对方当空气,视而不见。罗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上对得起陛下,下对得起百姓,是景云成自己做身不正在先,哪儿来的脸怪到自己头上,简直不可理喻。 这些事夏温娄都是听苏瑾渊说的,估计为了徒弟的面子,这里还美化了不少。不过对于没亲眼见到的事,他不好评说什么。单单就罗岱弹劾景云成这件事儿,夏温娄也觉得是罗岱过分了。这不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吗?挑的还是自家师弟的骨头。同时,秉承谁在面前谁就是好人的原则,他坚定的站队景云成。 “您可是温娄见到的第一位师兄,又帮了我大忙,所以您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以后您要和二师兄有矛盾,不管对错,我肯定站你这边儿。” 景云成对夏温娄的话很受用,顿时喜笑颜开:“果然不错,不枉我得了消息后,就快马加鞭往这儿赶,要是等三师兄晃悠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是,今日要不是师兄来的及时,温娄怕是要吃大苦头了。师兄一路风尘仆仆,累了吧?我先带您回家歇息,在备桌好酒好菜为您接风洗尘。” 景云成是不拘小节的性子,很高兴的答应了:“哈哈,好!有酒有菜,正合我意!这一路马不停蹄,可把我累坏了,还是小师弟你贴心。” 说着,便揽着夏温娄的肩膀往外走,一路有说有笑,跟亲哥俩重逢似的,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夏温娄将自家的人际关系跟景云成大致说了,景云成知道后不禁感叹小师弟的不容易。这么与众不同的家庭关系,要是换个人估计早疯了。难怪师父那么稀罕小师弟,换他,他也稀罕。 夏柏本来让全伯跟着夏温娄看着他别乱来,但还没到大牢,全伯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他果断跟了过去。那人进了向阳胡同的一处院子后再出来已全然换了副模样。 只见他身着一袭黑色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帽兜阴影下,一张黑色面巾将面容遮得密不透风,仅露出一双阴鸷的双眸,正是这双眼睛让全伯确定此人就是刚才进去的那人。 他又跟着那人一路到了县衙的后门,这里他进不去,就一边等一边思索该怎么办。最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等人出来后,跟到一个偏僻的巷子,果断出手将人打晕带了回去。 夏柏见全伯扛了个人回来,吃惊不小,等看清那人样貌时,顿时气血翻涌。此人正是他的好大哥夏松,如果从前的夏松在夏柏眼里是冷血无情、自私无耻,那么现在的夏松就是心狠手辣、畜牲不如。 天下间可以有不爱儿子的父亲,但怎么会有想置亲儿子于死地的父亲呢?他想不通。 全伯征询夏柏的意见,看怎么处理夏松。夏柏不知道夏温娄那边是什么情况?决定等夏温娄回来再说。至于夏松,就让他在地上好好躺着吧! 就在夏柏等得不耐烦,打算让全伯去卢家看看时,夏温娄带着景云成回来了。 夏柏不认识景云成,但全伯是将军府的老人儿,又跟在将军身边多年,自然认得景云成这个权贵圈的风云人物。乍见到景云成,全伯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景云成见他后的问话才让全伯确定自己眼神儿没问题。 “你不是冯将军府上的管家吗?怎么在这儿?” 全伯顾不得心中的惊诧,慌忙答道:“回世子爷,小人奉将军之命前来办些事情。” 景云成转向夏柏问:“你是将军府的什么人?” 一旁的全伯代夏柏答道:“这位是我们将军府的幕宾,幽筠先生。” 景云成已经听夏温娄说他有个尚不知身份的爹,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出于对自家师弟的维护,他对夏柏隐瞒身份一事极为不满,好像怕被他家师弟缠上一样。 再开口时,他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既然出自将军府,怎么会到安县这种小地方来养老呢?听说冯将军虽然粗犷,却从不会亏待身边人。如果幽筠先生要离开将军府,恐怕宅子、田地、奴仆这些都不会少。” 夏柏不知景云成是京里哪家王公贵族的世子爷,只谨慎道:“是,将军人是极好的。” “那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夏柏不紧不慢道:“这儿毕竟是在下的家乡,以后总要落叶归根,所以想提前回来看看。” “那怎么看着看着就住下了呢?” 景云成的话有些咄咄逼人,但这件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牵扯到两代人的恩怨。夏柏化繁为简道:“本是想同一些人做个了结,不曾想膝下多了两个儿子。在下一时好奇,就想同两个儿子多相处一段时日,看是否合得来。” “合得来如何,合不来又如何?” “合得来,在下会将人带走,为他们谋更好的前程。合不来,大家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虽然景云成明白这应该是真话,夏柏的做法也无可厚非,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说话语气不免有些冲:“我小师弟的前程用不着你们将军府操心,有师父和我们这帮师兄在,他的前程差不了。” 夏柏有想过夏温娄的师父应该不是什么乡野秀才之类的无名之辈,但没想过来头会这么大。 夏温娄也听出师兄这是在给自己撑场子,心下暖暖的,他不想两边太过僵持,于是打岔道:“师兄,您先去我房里歇着,我让人去备酒菜,有些菜我包您在京城都没吃过。” 景云成伸手捏捏夏温娄的脸,宠溺的笑道:“呦呵,那我得好好尝尝。不过——要是你夸大其词糊弄师兄,你在大牢里没挨上的板子师兄亲自替你补上。” 第64章 吃味 夏温娄后退一步偏过头,把自己的脸上解救出来,一边搓脸,一边抱怨:“师兄这就不讲理了,我好心好意孝敬你,你倒好,尽想着欺负我,回头等师父回来,我告诉他老人家去。” 景云成笑骂了句“小兔崽子”,抬脚要踹他,夏温娄轻巧一避,景云成一脚落空。他早就听闻小师弟武艺不错,正好自己也习过武,就想切磋切磋,“小师弟,明天咱俩找地方练练。” 夏温娄学了这么久,除了影枭,还没跟人对打过呢,也不知自己处于什么水平。他问过影枭,影枭说他这是小喽喽水平,上不了台面。夏温娄心中那个气啊,可他也证明不了影枭说的不对,因为在影枭面前,他一直被虐的很惨。现在有个现成的能让自己检验成果,何乐而不为呢? “只要师兄开心,师弟乐意奉陪。” 好听话谁都爱听,景云成笑笑,跟夏柏招呼了声,就让夏温娄带着他去休息了。他的马虽是千里驹,但一路快马加鞭,纵使他年轻体壮,也尽显疲态。 此时,全伯为自己当初在夏温娄跟前的傲慢懊悔不已。夏柏看全伯悔不当初的样子,宽慰道:“全伯,你不必如此,温娄不会在意的。他若真在意,早就动手收拾你了。” 全伯:你这是宽慰我呢?还是夸儿子呢? 夏温娄前世常年独自一人生活,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也会钻研厨艺。这还要感谢现代发达的网络,不然就是想做个新花样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景云成一看就是条靠谱的好大腿,夏温娄决定要抱紧点。他亲自到厨房指挥,食材、配料、火候都一一叮嘱一遍,厨娘和婆子见大少爷这么重视,也都紧张忙碌起来。 夏温娄让他们准备的几道特色菜分别是,金谷玉液香酥鸭烩、青韵雅香凝翠鸡、乌珀凝脂香酥馔、玉蕈奶露羹,甜点是蜜珀晶酪。 这些高大上的名字都是俩师父后来取的,其实就是参照现代的啤酒鸭、咖喱鸡、黑金脆皮豆腐、奶油蘑菇浓汤和焦糖布丁的做法。因为有些原材料在这里没有,就找了其他香料、米酒、牛奶之类的代替,做起来会麻烦些,但味道却更好。然后再加些本土常见菜,一桌酒席也就差不多了。 全伯看到夏温娄进进出出的指挥忙活,心里又吃味了,酸溜溜道:“咱们来时,大少爷可没这么上心。” 夏柏现在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儿子不好,当即怼了回去:“我们刚来时,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我们别有用心,没把我们拒之门外就不错了,你还想他烹羊宰牛扫榻相迎?你看他像这么傻的人吗?” 全伯气的把脸别过一边,不说话了。他就没见过像夏柏这么好哄的人,几句好听的话,几个善意的举动,他就能对你掏心掏肺。难怪将军不放心,让自己跟来。唉!没办法,只能他费心多看着点了。 景云成睡醒后,一起跟来的小厮就把他的所见所闻惟妙惟肖的讲了一遍。景云成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高兴的不是夏温娄脚不沾地的为招待他忙前忙后,而是自己被小师弟偏爱的对待。他一想到全伯羡慕嫉妒恨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睡了一觉,神清气爽,景云成心情颇好的推门出去。院子里夏柏正在教夏然玩投壶,夏柏虽行动不便,却手法稳健,竹矢从他指尖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夏然兴奋地拍着小手,随后也有样学样地将竹矢投出,只是那竹矢偏了方向,落在了壶旁。他小嘴一撇,不高兴了,夏柏赶忙安慰:“无妨,再来,然儿定能投中。” 在夏柏的再三鼓励下,夏然又拿起竹矢,正要投时,一只白皙的大手握住他的小手,身后那人未作丝毫停顿瞄准,信手一掷,一道利落弧线划过空中,继而精准落入壶中。 夏然高兴的拍手叫好,他还以为身后来人是自家哥哥,一扭头,正要出口的“哥哥”便卡在喉咙里。在自己家看到陌生的人,夏然并不怕,扬起笑脸问:“大哥哥,你是谁啊?” 景云成只觉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可爱得紧。小家伙一双黑眸澄澈明亮,仿若藏着星子,一笑,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他对夏然不禁心生的好感。 “我是你哥哥的师兄,你叫我大哥哥倒也不算错。” 夏然眨巴眨巴眼,不太理解景云成话里的意思。 “不算错?那是对还是错呢?” 景云成还没想好怎么跟小家伙解释,就见夏温娄迎面走来。不禁挑眉笑道:“小师弟这是从哪儿来啊?” 夏温娄接住朝他扑过来的夏然一把抱起,“师兄,何必明知故问呢,走吧!酒菜已经备好,就等着师兄验收呢。” 景云成哈哈大笑:“好,要是达不到我满意,我可不依你。” 这时,夏然悄悄趴在夏温娄耳边道:“哥哥,我也想吃酒。” 夏温娄拍他屁股一下:“我看你想吃竹笋炒肉还差不多。” 夏然的小脸瞬间垮下来,小手扣着夏温娄衣领边上绣着的云纹,撅着嘴不说话了。 景云成曾跟着苏瑾渊在明德书院念书多年,在家中时间很少,跟家中的兄弟是客气有余,而亲近不足。在他们这种大家族中,表面上兄友弟恭,但实际上暗流涌动,各怀心思,很少有像夏温娄兄弟这般亲近的,他看了倒觉得稀罕。 “你这小东西毛都没长齐呢,就想吃酒?” 自家哥哥说,夏然不敢回嘴,但外人说,他就不乐意了,“我长齐了的,我啥都不缺,跟你一样,有鼻子有眼、有手有脚。” 小模样奶凶奶凶的,把景云成逗的直乐。 “行行行,你长齐了,待会儿你跟我们一块儿上桌吃饭,你给大哥哥敬酒怎么样啊?” 夏然的小脸立马阴转晴:“好,我给大哥哥敬酒,也给哥哥和爹爹敬酒。” 童言童语逗得在场几人乐不可支。 第65章 按察使到了 这顿饭吃的景云成一点不是都挑不出,尤其是那几道夏温娄从现代学来的菜,更是获得他的满口称赞。为此,还特意向夏温娄讨要做法,准备回去让自家的厨娘也学着做。京里那些山珍海味,他早就吃腻了。还跟夏温娄约好,以后有了好吃的都别忘了他这个师兄。 夏温娄自然满口应下,说等以后有时间尝试酿出好酒一定送去给师兄品尝,把景云成哄的飘飘然,喜不自禁。从前,景云成是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除了二师兄以外,其他两位师兄对他是既让着又护着。如今自己做了师兄,感觉还挺不一样的。虽然他们今天才见面,但就是觉得夏温娄比自己家里那几个弟弟顺眼多了。也许这就是眼缘吧! 按察使也就是夏温娄的三师兄盛华在第二天下午到了安县。夏温娄和景云成却是从夏柏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夏柏来书房找夏温娄时,景云成正考校夏温娄学问,听说盛华快到了,二人均感诧异。 “爹,你怎么知道按察使快到了?”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到,信是前天寄出去的,按说应该没这么快。” 这下,景云成对夏柏倒是有了改观。要知道官场中的人情欠下了是要还的,尤其是位高之人,找人办事前一般都很谨慎。夏柏能借着将军府的名义找盛华帮忙,帮的人又是刚认不久的儿子,可见,夏柏对夏温娄是生出了几分父子情的。 “既然按察使大人已经来了,这案子很快就会重审。小师弟,你要不要去卢家跟你外公说一声?” 夏温娄想了想道:“我让白果去走一趟吧!师兄,我们要不要去见见按察使大人?” 景云成却摇头:“他刚到应该忙得很,我们去只会打扰他办事。” 夏柏也深以为然:“不错,等案子办妥后,我们再去拜会吧!” 官场上的人情世故,这两位肯定比夏温娄懂得多,所以他听安排就好。 夏柏忽然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把他忘了!” 夏温娄不明就里的问:“您把谁忘了?” 全伯一瞬间也想起来了:“可不是嘛!我这就去柴房把人提过来。” 夏温娄更疑惑了:“柴房里能有什么人?” 夏柏神秘一笑:“等全伯把人带来你就知道了。” 全伯把堵了嘴绑了手脚的夏松扛过来,“扑通”一声扔到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扔的是麻袋呢!夏松疼得脸都变形了,口中“呜呜”叫着。 夏温娄看到夏松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厚道的笑了。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大伯父吗,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也不说一声?你看看招呼不周了吧!” 夏柏看着幸灾乐祸的夏温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等把人奚落的差不多了,才道:“大哥的嘴怎么还堵着,快,全伯,我大哥好像有话要说,赶紧把他嘴里的布取出来,别把人憋坏了。” “是。” 夏松一贯维持的温润如玉的君子形象全然崩塌,他赤红着双眼怒瞪所有人:“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绑缚我这堂堂举人,当真目无王法,无法无天!” 他将炮火率先对向夏温娄:“你个逆子,你是不是笃定我不忍心去官府告你?” 夏温娄啧啧两声:“还有大伯父你不忍心的事儿呢!不过,你告我什么呀?” “你让人把我打晕带到这儿来意欲何为?赶紧把我放了,不然这事儿我不会这么算了的。” 夏柏在一旁纠正道:“大哥,绑你的人不是我大儿子温娄,你可别诬陷好人。” “不是他是谁?” 全伯昂首挺胸站出来道:“是我。” 夏松气得双眼都要喷火了,“你绑的跟他绑的有什么区别?” 全伯理直气壮道:“当然有区别,大少爷可指使不动我。” 夏松立刻又将愤怒的目光转向夏柏:“我是你亲大哥,你怎敢如此对我?” 夏柏目光冰冷,周身散发着寒气:“我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你,你倒自己先蹦哒起来了。你三番两次把主意打到我儿子身上,若不让你长个教训,你还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夏松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儿子?你知道他怎么成你儿子了吗?你是不是以为是我把他过继出去的,哈哈哈……我告诉你,是他自己把自己过继给你这个死人,如果你当时不是个死人,他根本就不会挑中你。” 夏柏眉毛都没动一下,道:“那又怎么样?也改变不了他现在是我儿子的事实。” 夏松恶狠狠道:“他连我这个养了他十年的亲爹都不要,他会要你?别痴心妄想了,他现在心里肯定盘算着怎么摆脱你呢!” 夏温娄嘲讽道:“你什么时候养了我十年,我怎么不知道?你往家中拿过一文钱吗?我是喝风饮露长这么大的吗?连你都是靠我娘养着的,你拿什么来养我?” 被揭了短,夏松恼羞成怒:“畜牲,你个小畜生!” “我是小畜牲,那你是什么?你说你,不就是今年没考中进士吗,怎么刺激的连自己都骂!至于吗?你说要是三年后咱俩一块儿上京赶考,我中了,你落榜了,那你是不是得找根绳子吊死?” “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儿,读了几本书就敢大放厥词,你连贡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还想考进士?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夏温娄也不生气,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你以为人人都蠢得像你一样,举人考两三次,进士还不知要考几次,真是白白浪费银子。把你惦记我娘嫁妆的那点聪明劲儿用到考科举上,兴许勉勉强强还能中个同进士。” 考科举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中个同进士,那他这辈子的晋升路基本也就止步于四品官了。当然也有少数人跻身前三品的,但都是办事能力相当出众的人,像夏松这样的显然不在此列。所以,夏温娄显然是懂得杀人诛心的。 第66章 乡野莽夫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夏松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早早掐死夏温娄,省的他在这儿气自己。 不过他想到卢家的事后,脸上的表情又转怒为喜了,只是他的笑容看起来阴恻恻的。 “好侄子,你不用得意,很快你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夏温娄敛了神情,声音如隆冬的寒冰般没有一丝温度:“忘了告诉你,按察使盛大人已经到了,你说,是谁的好日子到头了?” 夏松面色骤变,不可置信的看着夏温娄:“怎么可能?单单送信,一个来回也要五六日,更别说按察使出行还需筹备诸多事宜。这其中,要安排随行的侍卫、幕僚,准备各类官文印信、司法卷宗,以及大人在途中的一应生活用品,哪一项不需要精心操办?况且大人出行,必定讲究仪仗威严,车马行装都得合乎规制,这岂是仓促间便能准备妥当的?如此算来,没有八九日根本成不了行。” 夏松条理清楚的分析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努力说服自己夏温娄说的不是真的,按察使不可能来安县,夏温娄一定是吓唬他。 景云成面上虽表现的淡定从容,但心里的兴奋早就压制不住了。他跟师父有同样的爱好,喜欢看话本子,眼前这出戏可比京城那些话本子有趣多了。嗣父伙同继子大战生父,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回头编出戏肯定大火。于是他也想在这出戏里刷刷存在感。 “你一个小举子,懂的还不少。看来心思是没用在正道上啊!” 夏松以为自己识破了他们的故弄玄虚,面露鄙夷:“一帮没见过世面的乡野莽夫,什么都不懂也敢来诈人。” 景云成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打扮,哪点都跟乡野莽夫沾不上边。看来夏松的眼神是真不好。夏温娄眼珠一转想了个损招。 “爹,既然大伯父不信,就让他自己去看看吧!只不过咱们两家已经分家,关系也不好,他在我们这儿留宿一晚,总该收些房钱的。” 夏柏瞬间明夏温娄的意思,吩咐全伯:“去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来抵房钱,若是不够,那就等他付清了房钱才准他安县。” 手脚被绑着的夏松像条蚯蚓一般试图逃离全伯朝他伸过来的手,“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这是抢钱,我可以去官府告你们的。” 全伯只是多往前迈了半步,就把人提起来了,双手移至他的胸膛,使劲按压、揉搓,夏松本就凌乱的衣衫被扯得更乱了。全伯又蹲下身,双手在他的双腿上快速游走,从大腿到小腿,连脚踝处都不放过,还狠狠地拽了拽他的靴子,看是否藏有东西。搜身完毕,全伯将值钱的东西一收,又把人重重地扔回地上。夏松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感觉浑身都散架了。 夏柏嫌弃道:“别放这儿了,直接从后门扔出去吧!看着晦气。” 闻言,全伯抓起夏松的衣领毫不拖泥带水的就往后门方向托。 景云成一边啧啧,一边摇头:“他这举人怎么考上的呀?以后当了官肯定也是个糊涂官。” 夏温娄一本正经道:”估计是那年乡试人数不够,拿他来凑数的。” 一旁之人听后皆捧腹大笑。要不是夏温娄快要参加县试了,他都想把人拐回家去。这么个活宝小师弟,搁谁谁不稀罕? 盛华行动很快,一到县衙就调阅有关卢策安一案的所有卷宗。胡知县想为自己开脱,一再言明此案还在审理中,并未定案。盛华又怎会听信他一面之词,让人立刻传曹武前来问话。 曹武本以为此案已定,只需在家中坐等收银子即可。谁知几个衙役进来就说按察使大人要见他,直接把人带到县衙。他双腿发软,浑身抖个不停,几乎是被衙役拖着到了县衙的。 盛华在地方为官多年,一见他这副样子便知是心虚害怕了,都没用刑,连唬带吓的就让曹武把自己干的那点勾当吐了个七七八八。 曹武平日里游手好闲,还喜欢到赌坊玩两把,原本靠着他爹曹威攒下的家底,日子过得还不错。但为了三番五次补他赌债的窟窿,生活已是捉襟见肘,都快上顿不接下顿了。 曹威的病原本并没什么大事,只要多喝几副药调理一下身子,是不至于拖到需常年卧榻的地步的。可他手里只要有点钱被曹武发现,就会被抢走拿去赌,曹威也只能躺在病榻上欲哭无泪。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管不了,后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结果就是曹武的赌债越欠越多,赌坊扬言,若是再不还债就要拿他们的房子来抵债。就在这时,一个老汉找上了门,说有笔赚大钱的好买卖,问他敢不敢做。 曹武本以为是做做样子去讹人,只要对方愿意息事宁人,他得点好处,就会罢手。不曾想那老汉说要来真的,不然别人也不是傻子,怎会轻而易举认下这种事。而且还再三保证,他只需闹事就好,衙门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 曹武本就走投无路,想想,如果真流落街头,大冬天的,他爹也活不了多久,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弄点钱呢,所以心一横就干了。接着便有了曹武去济世堂抓药、换药、曹威病重、曹武带曹威去济世堂闹事等一系列事情发生。 盛华问那老汉是谁?人在哪里?曹武只说不认识,但那人从出现后就一直在他家隔壁住着。衙役立刻去将人带了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夏老太爷。 苏瑾渊临走时把夏温娄托付给离得最近的盛华,因此,夏温娄家中的事情,盛华知道的是最清楚的。得知面前跪着的是小师弟的亲祖父后,他都替小师弟心累。 别人家的亲戚顶多只是拖后腿,小师弟的亲戚那是动不动就要人命。而且因着这层特殊关系,小师弟还只能忍着不能下狠手,真憋屈。 跪在地上的夏老太爷偷偷抬眼往上坐看,没敢看脸,但看到了绯红色官袍的补子上绣着孔雀。他心中默默将夏松告诉过他的各品级官员的服饰过了一遍。在想到上面坐着的是三品大员后,心中大骇,身子已不听使唤的哆嗦起来,就连额头上沁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他都没敢擦一下。 第67章 夏松的狡辩 盛华一个三品大员的官威可不是小小的七品知县能比的。夏老太爷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赵同知,正因有赵同知在,他这次才敢冲到前面来。盛华看人被吓唬的差不多了,才开始问话。 “是你叫教唆曹武用发霉的黄芪陷害济世堂的吗?” 夏老太爷牙齿直打颤,哆哆嗦嗦语不成句:“草,草民,没,冤,冤枉。” 曹武生怕主要罪责降到自己身上,赶忙指认:“就是他,就是他教唆小人的。” 夏老太爷根本无从辩解,只会喊冤枉。盛华一拍桌案:“你最好速速从实招来,否则到了公堂之上,别怪本官对你大刑伺候。” 夏老太爷仿佛离了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自己到底该招什么?大儿子可没跟自己讲过被抓了之后要怎么样,他们的计划里,夏老太爷和夏松都是在暗处行动,根本没有预想被抓的环节。 就在夏老太爷感觉自己快要昏厥时,两个衙役带进来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夏老太爷看过去,整个人惊的差点没跳起来,这不是他大儿子夏松吗? 夏松视线迅速扫过周围,整个县衙正堂最显眼的当然是盛华得三品官服了。盛华看看眼珠滴溜溜乱转的夏松,又看看如坐针毡的胡知县,脸上闪过一抹兴味。 “他是什么人?” 一衙役上前回道:“属下看此人在门外鬼鬼祟祟,就把人押了进来。” 盛华直接问夏松:“你是什么人?在衙门外鬼鬼祟祟的意欲何为?” 夏松已在脑海中快速判断出目前的形势,心中暗道:原来那个逆子说的竟然是真的。他调整好表情从容道:“回大人,学生夏松,是乾明二年丁丑科举人,来安县是为探亲而来的。 “怎么,你的亲戚在县衙做事?” 夏松无视胡知县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继续回话:“学生听我那侄儿说他舅舅犯事被抓了,所以就想着来看看。” 要不是盛华早知道夏松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真被他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给糊弄住了。 “你侄儿是谁?” “他叫夏温娄,也算是我的儿子。那时以为我二弟已经不在人世,家中想给他留个后,学生身为长子,总要以身作则,所以就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了。” 盛华这会儿倒是有点佩服夏松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了,说的这么一本正经,就好像是真的一样。他故意问:“你跟你那侄子关系怎样?” 夏松遗憾的叹了口气:“他还在埋怨我当年把他过继出去,至今对我颇有怨言。学生也知此事对不住他,希望能修复一二。听闻他舅舅这次摊上祸事,学生不才,好歹也有个举人功名,想着能帮就帮帮,这才来县衙看看。” 好冠冕堂皇的一番话,好不要脸的一番话。难怪小师弟会提防他跟卢氏见面,防他跟防贼似的。这人可比贼可怕,贼顶多就是偷偷东西,这人还要偷心、偷命。 盛华指向夏老太爷:“此人你认得吗?” 夏松似是才看到夏老太爷一般,惊讶道:“爹,你怎么在这儿?” 夏老太爷可没夏松那么快的反应,支支吾吾一个清晰的字也没吐出来。 夏松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大人,家父怎会在此?他这是怎么了?好似受了惊吓般!” 盛华冷哼一声:“他教唆曹武谋害生父,嫁祸济世堂的东家。你身为他的儿子,此事你可有参与?” 夏松像是受了巨大刺激,踉跄着后退两步,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呢?我们夏家与卢家虽说姻亲关系不在,但那么多年的情分不是假的。更何况,陷害卢家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大人,莫不是弄错了?定是有小人故意攀扯诬陷,还请大人明察呀!” 说完一揖到底。盛华没理会夏松的做作,点名胡知县:“胡大人,你怎么看啊?你觉得他们谁在说谎?” 胡知县面色略显苍白,抬手用袖角轻轻拂去额前细密的虚汗,袖口微颤,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一会儿才强自镇定地开口道:“下官以为,曹武之话不可信。先前他攀咬卢家,现在又说是受人教唆,可见此人谎话连篇。” 曹武见先前向着他的知县大人忽然转了风向,不免焦急:“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大人。” 胡知县一甩袖袍:“还敢狡辩,像你这种偷鸡摸狗、害死生父的无耻之徒,口中能有几句实话?” 曹武更慌了:“大人,我没害死我爹,不是我害死的。” 他指着夏老太爷:“是他,我本是给我爹熬好了药喂他喝药的,他夺了我手中的药,说想要拿更多银子,就得把事情闹得更大些。小人一时糊涂就听信了他的鬼话。他让小人把我爹屋子里的窗子打开,炭火灭了,然后我爹就这么去了。大人,都是他,是他害死小人的爹啊!” 夏松上前一步冷冷质问:“休要胡言,你去讹诈卢家能得到银子,家父能得到什么?你们素昧平生,为何你会轻信一个陌生人的话,还是谋害亲父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曹武当时的确是头脑一热才会答应的,现在回头再想,他才觉出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事情一旦败露,他除了认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夏老太爷以外,其它一概不知。他身后还有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针对卢家,都不知道。曹武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被骗的。” 盛华扫过明显松口气的几人,眉头微微皱起,看来此事没那么快能了结,还是先问过小师弟再做定夺吧!也不知他手上有没有其他证据。 再不济还能从胡知县身上下手,他审案时不辨是非,以致无辜之人身陷冤狱,而后滥用私刑,还想屈打成招,只需如实报上去,胡知县这乌纱帽肯定是保不住了。至于量刑轻重,就要看盛华的奏疏怎么写了。 第68章 师父是颜控 盛华最后将曹武收监,让其他人自行离去。自己则带人去了驿馆。胡知县谨小慎微的跟着打点一切事宜,但盛华只让他带路到驿馆,就打发他离开了。 因来的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收拾妥当,缺这少那的。小地方的驿馆又简陋,这里的东西还真用不惯。随从提议道:“大人,要不属下去找胡知县再安排一下?” 盛华不悦道:“本官能住得,你就住不得了。” 随从立刻闭嘴了。没多久,外面人来报:“大人,景世子差人送东西来了。” 盛华打开门,看到几人正往这边搬东西,仔细一看,的确是景云成的手下。只不过这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景云成准备的。除了被褥、吃食,连面巾这种小物件都准备了,想也知道应该是他那个没见过面的小师弟的功劳。 他无声的笑了笑,回到房间,打开食盒,四菜一汤,简单又精致。他的目光在那几道菜上缓缓扫过,香味扑鼻而来,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暖意。 他夹起一道菜尝了一口就知道这是小师弟专门精心为他准备的,他喜辛辣,菜的味道正对他胃口。他们二人虽通过信,但盛华从未告诉过夏温娄自己的喜好,他们的师父苏瑾渊更不是那种会主动提起徒弟喜欢吃什么这种闲事的人。只可能是夏温娄自己向师父或景云成打听的。想想小师弟,再想想自家那几个就知道惹他生气的儿子……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夏温娄本来想亲自到驿馆去见三师兄盛华的,被景云成拦下了,说是这时候去影响不好,毕竟这案子多多少少和夏温娄有些牵连,私底下见面终是不妥。夏温娄觉得景云成说的有道理,就让人收拾了些东西借景云成的人手送了过去。 他和景云成是第二天一早光明正大的去见了盛华。苏瑾渊有些颜控,几个徒弟的容貌不是仪表堂堂、丰神俊朗,就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只有才貌双全者方能入其法眼,列于门墙之下。 盛华已年近四十,依旧神采不减,夏温娄五官虽已初显俊朗之貌,却仍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稚嫩,从其眉梢眼角、鼻梁唇线间,已能窥见其日后风姿绰约、气宇轩昂的端倪,不难想象,假以时日,待其长成,也定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景云成更不用说了,走到京城大街上就是一道风景,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小姐为之倾慕。但他都二十多了,偏偏就是不成亲,好些个适嫁的世家小姐最后都因年岁不能再拖才选择嫁人。 为了耳根清净,他时常带着手下四处游历,每每国公爷欲张口提及婚事,却发现他早已带着随从远游他方,只留下潇洒不羁的背影,徒留国公爷在府里大骂“混账东西”。 三个师兄弟相见,景云成是最活跃的那个。 “三师兄,昨夜睡得可好啊?我跟你说小师弟可体贴了,就如今这时节,他还能变着法儿不重样的给我弄好吃的。可惜三师兄你无福享受啊!” 盛华见不得他小人得志的嘴脸,一句话就让他乐极生悲了。 “前天你走后,国公爷派出来寻你的人就上门了,听说是捉你回去成亲的。” 景云成笑得跟朵花似的脸立刻龟裂了:“我成不成亲碍着他什么事儿?国公府里他那么多儿子呢,天天就知道盯着我的亲事。” 盛华端起杯盏抿了口茶,似是不经意的问:“你最大的那个弟弟今年十七了吧?” 景云成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是吧?应该差不多就这个岁数。” “长幼有序,你若还不成亲就挡着他了。” 苏瑾渊收的这几个徒弟除了二徒弟是个异类,其他几个都是极护短的,就像景云成说想寻个真爱再成亲,老大和老三两个师兄都支持他。老大在京城甚至明里暗里的帮景云成打掩护,不然景云成早就被亲爹按着头成亲去了。 夏温娄自己前世就是个不婚主义者,更不会觉得年龄大不成亲有什么问题,何况景云成还这么年轻,多自在几年不好吗?有什么好催的。想成亲的就成,不想的话也不该强逼。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三师兄,如果国公府的二公子着急娶媳妇,那他娶就是了。四师兄又不像他们是拘泥于内宅中的男子,整天无所事事,一天到晚只会盯着媳妇孩子那点事儿。” 景云成深感遇到知己了,当即拍案叫好:“说的好,就是这么个理儿,他那些酒囊饭袋的儿子总想跟我比,别的比不过就想拿娶媳妇说事儿,也就那点子出息了。” 盛华瞪了他一眼:“他们是酒囊饭袋,但国公府日后掌家的人可是你,他们上窜下跳的捅出娄子,收拾烂摊子的人不还是你。” 闻言,景云成脸色微沉:“他们敢如此,还不是我爹纵的,我若掌家,定要教会他们怎么夹起尾巴做人。” 盛华悠悠叹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多回去镇着点,莫要等以后他们的心养大了,不好收拾。” 景云成点头:“云成知道了。” 盛华转而说起了正事,将昨天在衙门正堂的问话一一讲给二人听。景云成匪夷所思的问:“这么说,他还觉得自己是个大好人了?” 夏温娄的脸也是黑如锅底,他不明白都这时候了夏松怎么还能睁着眼说瞎话。 “三师兄,他说的没一句是实话。” 盛华面色也不大好看:“我当然知道,可很多事你不能在明面上拆穿他,比如过继一事,比如你要和他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夏温娄眸光微闪,忽然眼神亮晶晶的看着盛华:“谁说我不能在明面上拆穿他?” 盛华不赞同道:“这世上只有父母做主,把孩子过继出去,没有孩子主动提出自己过继的。于礼不合,你是要受人诟病的。日后你要走科举,这种事绝不能有。” “师兄放心,温娄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做赌注跟他硬碰硬,他还不值得我这么做。他想装君子,那我就将他这张皮扯下来,看他还怎么装下去。” 第69章 陷入僵局 如果一个父亲够心狠,在这个世道,儿子就会处于绝对劣势。盛华虽然痛恨夏松心狠手辣,毫不顾念父子之情,但夏温娄只要和他明面上起冲突,首先被谴责的只会是夏温娄。 夏温娄看盛华面容依旧冷峻,知他是忧心自己,便快速将县衙有夏松当年谋害他一事的备案讲了。盛华惊诧道:“你是说当年你报官了。” “是,只是夏松不知道而已。人证物证皆有,我和外公又说了不追究,所以此事没有过堂审理,只留了案件卷宗备案。当时段知县也在卷宗上写明了不过堂的原因。防的就是夏松会不认账,日后反咬一口。” 盛华大步走到夏温娄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好。” 好在哪儿,盛华没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景云成兴奋道:“现在是不是能拿人了?” 盛华笑着轻斥:“怎么还是这副急性子,先待我去调阅卷宗后再做定夺。” 就在他们以为夏松这次怎么也跑不掉时,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夏老太爷站出来,说是的确有提过让曹武去卢家闹事讹银子,但拒绝承认教唆曹武害死曹威,有王氏可以作证。王氏就是当时要捂死夏温娄那个小厮朱大的母亲。 朱大坐牢后,夏松就把王氏放回来找了个院子安置,当然少不了编排卢氏和夏温娄。王氏就信了是因为朱大打碎主家的东西赔不起,就被卢氏送进大牢的说辞。 好不容易找到儿子,要和儿子日后相依为命的王氏恨不得找卢氏拼命,但她胆子小,不敢去。而且朱大虽然坐牢,人还活着。于是,她就在夏松给她安排的院子一住就是三四年。 直到夏老太爷找上门,说报仇的机会来了,报仇心切的王氏就给夏老太爷提供方便。夏松原计划是让王氏出面说服曹武,但王氏嘴笨,教了好几遍她也没记住要怎么说,最后只能由夏老太爷亲自顶上了。 如今事情败露,夏松为了把对自己的影响降到最低,决定推夏老太爷出去。如果夏老太爷没有帮曹武还过赌债的话,他肯定丁点儿罪都不会认。因为帮一个陌生人还赌债,傻子都知道这里面不正常,肯定有交易。不得不说,夏松对歪门邪道这种事真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案子就这么陷入僵局,曹武抵死不认害死他爹的主意是自己想的,但他没证据,而夏老太爷这边有人证。案子的关键点就在证人王氏身上。盛华三番四次问询,王氏就只会说:“夏老太爷是好人,他没有教唆曹武,我亲眼看见都是曹武自己干的。” 每次问都是一模一样的回答,一个字都不带差的,明显事先背过。 夏温娄听说后直接去大牢找了朱大。第二次来大牢,里面的腐臭味依旧让他胃里不适。牢房的栅栏上满是锈迹,狱卒客气地打开牢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朱大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趴在地上,眼神空洞,一片死寂。 “朱大,还认得我吗?” 朱大的眼珠迟缓的转动了一下,然而不过片刻,他的眼神再度黯淡下去,重新陷入呆滞之中,整个人仿若被定格在了这无声的绝望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尚存一息。 夏温娄在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当”的一声扔到他面前,朱大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缓缓移动视线,落在那颗石子上。随后眼神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寻去,这才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来人。 片刻后,他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眉头也不自觉地微微皱起,干裂的嘴唇轻轻嗫嚅,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原本如死寂般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夏温娄又重复了一遍:“朱大,还认得我吗?” 朱大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由疑惑到惊诧,再到愤怒,也不过短短的一瞬。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手撑地,试图挪动身体,可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的动作变得扭曲而艰难。尽管如此,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朝夏温娄扑去,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这样就能将积攒已久的怨恨宣泄而出。 夏温娄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挣扎,朱大死死盯着那双让他愤恨又惧怕的双眼,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他竭尽全力张开干涩的嘴唇,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嘶哑的声响:“你不是夏谦。” 朱大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风的角落里发出的无力呜咽,但说出的话,却让夏温娄心头一震,不过他很快又恢复泰然自若的模样。 “我的确不是夏谦了,我是夏温娄,我自己改的名儿,让族长亲手写在族谱上的。” “你是恶鬼。” 夏温娄轻蔑一笑:“你看看你的样子,也不知我们俩谁更像鬼。” 朱大紧握双拳,死死抓着身下的稻草,骨节泛白。 “你到底是谁?” “我是夏温娄。” 夏温娄见朱大一脸不信的样子,也很无辜,他可没骗人。他前世叫夏温娄,今生又改名叫夏温娄,那他不是夏温娄是谁? 朱大的罪名是杀人未遂,所以给的特殊待遇,住的是单间。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就在那里一个人胡思乱想。后来得出个结论,夏谦被他捂死后,被妖怪附体了,所以才会那么厉害,连夏松都不是对手。 夏温娄要是知道他怎么想的,肯定给他竖大拇指,虽然不完全准确,但思路对了。由此可以看出,冥想思考能让人更加深入地理解事物的本质,从而变得更加聪明。朱大变聪明了,夏温娄觉得自己功不可没。不过也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嘴上肯定不能说。秘密就是要永远烂在心里才叫秘密。 夏温娄不想跟他纠结自己是谁的问题,索性直入主题:“你娘王氏为了替你出口气,牵扯到一桩卢家贩卖变质药材的案子里。现在他们已经承认诬陷,到了论罪的阶段。每个人都想自保,不想做那个主犯。你娘现在至少要落个知情不报的罪名,最低也是杖刑。不知你娘这把年纪可否受得住?” 第70章 判罚 朱大那本被囚于阴暗牢房而麻木的身躯,在激动之下,双臂奋力地向前伸展、抓挠,每一次手掌抠进地面的缝隙,都扬起一小撮尘土。他拖着残损的双腿往前爬,双眼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直直地盯着夏温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吼与喘息,像是受伤后濒死却仍要殊死一搏的野兽。 夏温娄平静的退到牢门外,看着一步步爬向他的朱大,淡淡道:“爬出这个门口,你就算越狱了。越狱是什么罪,不用我告诉你了吧!” 朱大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击中,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只余那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回荡在牢房里。 “你在牢里每天想我,想了这么久,应该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以德抱怨那套在我这儿行不通,我这儿只有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件案子里可是实打实的有条人命在,已经惊动了按察使,所有涉案的一个都别想跑。” 朱大的喘息声渐渐小了,他猩红着双眼问:“你不会大发慈悲无缘无故的来看我过得好不好,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吧?” 夏温娄拍手赞道:“不错,果然聪明多了,你这牢可没白坐呀!早这么聪明,你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朱大咬牙道:“少废话,到底想我做什么?” 夏温娄理了理衣摆,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就是让你劝劝你娘说实话而已。” “我娘要是说了实话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说了实话,本公子可以出银子替她赎刑。如果不说实话,那就让她等着夏松给她赎刑吧。就是不知道你娘在夏松心中值不值得他花银子了。” 朱大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开始他只恨夏温娄一个人,后来他连夏松一起恨。如果不是夏松威逼利诱他的话,他现在还能安稳的过日子呢。卢氏心善,到时求卢氏放了自己的身契跟娘一起回老家,娶上一房媳妇也能踏踏实实的过一辈子。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光自己身陷囹圄,连亲娘也被夏松害的要受杖刑,他娘一把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个罪?想着想着,悔恨的泪水点夺眶而出。 夏温娄也不着急,就静静地站着,等朱大自己想明白。半晌后,朱大抹了把脸道:“我答应你劝我娘。但我现在在牢里,怎么劝?” “这个好说,我会安排你们见一面。” 夏温娄又看了狼狈的朱大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还没走多远,朱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大少爷,当年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听人教唆害你的。” 夏温娄脚步只是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的道:“如果当年我死了,今日的你就会是另一番光景,你还会觉得你错了吗?” 脚步声渐行渐远,徒留朱大在牢房里一阵恍惚,会吗?应该不会。人在春风得意时,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 王氏和朱大见了一面后,案子有了新的进展。王氏供出是夏老太爷教唆曹武诬陷卢家,甚至为了让卢家重判不惜搭上曹威的性命。 这下夏老太爷再无可辩,但当问及夏松是否参与其中时,夏老太爷绝口否认。王氏也说她只见过夏老太爷和夏松见过一次面,具体两人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当问及夏松来做什么时,他却说是来看夏柏和夏温娄,而且两人还让他住了一晚。 夏松在夏温娄家里住了一晚这件事,承不承认都有问题。如果承认那就跟夏松说的来看夏柏和夏温娄这件事情对上了;如果不承认,那夏松又是怎么到夏温娄家里的。 盛华拿出几年前的卷宗给夏松看,上面有朱大的供词和夏樟与夏松往来书信的记录。夏松只是慌乱了一瞬,很快就辩解说他也为当年的糊涂懊悔不已,所以才想来安县和夏温娄修复关系。 夏松滑不溜秋跟泥鳅一样,明明就要抓到他了,又眼睁睁看着他从你手中溜走。 全伯得知消息后,恨不得砍了自己那双手。他怎么就那么手欠把人掳回家了呢。后来气不过,想直接把事实说出来,被夏温娄拦住了。 夏温娄是觉得收拾一个夏松还要搭进去一个自己人,太不划算。但此举被全伯看作是夏温娄不忍心他受罪,一时感动的老泪纵横,直言以后再也不会对夏温娄有偏见了。 其实,夏温娄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把夏松逼到绝路。人一旦到了绝境就会破釜沉舟、绝地反击。但只要你让他一直看到一丝希望,他就会前怕狼后怕虎,永远对自己狠不下心。这时就可以钝刀子割肉,既痛又死不了。夏温娄最喜欢的就是一边喝茶、一边嗑瓜子,悠闲自在地看着仇家在泥潭中痛苦挣扎,却永远上不了岸。 这件案子最后,曹武判了斩刑;夏老太爷因年龄刚好六十岁,判了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王氏判杖四十。 夏老太爷算老年人,他的杖刑可以收赎的方式来抵,夏松便筹了银子给他赎刑。夏温娄则按约定替王氏花银子赎了杖刑。 夏松自己虽然没什么事,但夏老太爷一事对他以后做官多少还是有影响的。同样的晋升机会,家世没污点的肯定要胜过家世有污点的。如果夏柏一支不是分家出去,夏温娄也要受影响。 不管怎么说,这个结果虽然有些遗憾让夏松逃脱了,但估计他以后会如惊弓之鸟一般,起码三两年内不敢再有动作了。 至于胡知县,盛华动用了些关系,处罚下来的极快,由安县知县降为地处最北边的冰原县县丞,另罚俸半年。可以说,胡知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处理完所有事,师兄弟三人在夏温娄家中好好聚了聚。三人按年龄算可以说是三代人了,言语间却是跨越年龄的默契与投缘,毫无隔阂。而两位师兄望着小师弟为他们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满意之色,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 第71章 送别 短暂的相聚后就是分别,盛华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很快就返回江夏府了。临别时还特意交代夏温娄,把心思用在念书上,有事及时写信告知他。如果在自己管辖的地界还让自己人受欺辱,那他这个官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夏温娄再三保证一定好好念书,不会辜负师父和师兄们的期望。最后盛华好像还有什么想说,但欲言又止,夏温娄心下好奇,不知三师兄有什么话不能说出口的。 一旁的景云成跟这个三师兄最熟悉不过,直接将他的未尽之言脱口而出:“三师兄是想让你考个状元回来,让师父别留遗憾。” 盛华瞪了景云成一眼,对夏温娄语重心长道:“几位师兄没本事,没有一个考中状元的。师父虽嘴上没说,但我们都知道他老人家心中必是有遗憾的。师父当年自己就是状元,希望能教出个状元徒弟,此生也算圆满了。” 夏温娄心想:我已经是关门弟子了,所以这是将所有压力给到我了吗? 看小师弟震惊的神情,盛华放缓了语气:“你不必有太大压力,我就是这么一说。状元这事儿吧,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强求不来。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景云成也拍着小师弟的肩道:“是啊小师弟,别想那么多,你看我,二甲十几名,师父不也没把我逐出师门吗?” 盛华一看老四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就来气:“你考个十几名还觉得挺自豪是吧!早点回京城去,少带坏小师弟。” 夏温娄:我能说我原本的目标就是考中二甲吗? 一场送别送得夏温娄心事重重,景云成看他蔫了吧唧的觉得好笑。 “瞅你那副怂样,你就算考不了状元也没什么,考个榜眼回来,在我们师兄弟中也能排并列第一了。” 夏温娄满腹哀怨:“四师兄,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考榜眼跟考状元有区别吗?能进前十水平基本都差不多,就看谁更合皇上眼缘了。” “好了好了,三师兄不是说了嘛,尽人事,听天命,只要尽力就行。” 夏温娄点点头,除了再加把劲儿念书,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景云成看他依旧情绪不高,开解道:“文章到后面每每想再上一个台阶,不止是学识的积累,更要在心境上得到提升。你如今差的更多的是心境,这个别人帮不了你,得靠你自己去悟。” 夏温娄似懂非懂,他能理解景云成话中的意思,但要怎么做才能提升自己的意境,他却没有头绪。好在他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一时想不明白的事,索性先不想了。 国公府的人已经来了,就等着跟景云成一起返京。夏温娄这里要不是自家人口少,这么多人估计都住不下。 景云成挺想留在安县跟夏温娄一块儿过年的,起码能过个真情实意的年。在国公府每年过年大家都虚情假意的迎来送往,没意思透了。但他身为国公府世子,重要场合必须出席,年节时还有祭祀,真缺席了,下面的弟弟更要不安分的蠢蠢欲动了。 盛华走后四五天,景云成就带着随从回京了,临走时,把一块国公府的出入令扔给夏温娄,一则可以保平安,二则夏温娄去了京城能直接去找他,就算他不在府里,有令牌在,也没人敢怠慢夏温娄。 接连送走两位师兄后,夏温娄去庙里把卢氏接了回来,并同她一起到卢家探望卢策安。卢策安恢复的不错,还好没伤到根本,不然他都想找人把夏松套麻袋打闷棍了。 卢氏一直在庙里祈福,掩耳盗铃般不愿去打探卢家案子的进展,好像只要她不听、不看、不问,一切都会静止一样。现在亲眼看到受伤的卢策安,心疼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于是决定留在卢家帮忙照看,反正她回家也是无所事事,倒不如在卢家帮金氏打理内务、照顾侄子侄女。 金氏推说不用,这次要是没有夏温娄,卢家指不定就要家破人亡了,她哪里还好意思让卢氏来帮她带孩子。夏温娄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觉得卢氏和卢策安姐弟情深挺好的,并表示支持卢氏的决定。金氏看夏温娄没有不高兴就欣然接受了卢氏的帮忙。 夏柏是在案子结束后看到盛华亲自上门,才知道他和夏温娄是师兄弟关系的。全伯反应过来后,竟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夏柏嘴角一抽,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很清楚,夏温娄从来没将全伯的挑衅放在眼里,一直以来都是全伯自己在脑补。 但就夏温娄的两位师父,夏柏还是觉得匪夷所思。盛华和景云成是同一个师父,也就是明德书院的山长苏瑾渊。而夏温娄说过他有两位师父,那另一位师父又是谁?能够跟苏瑾渊在一起,身份也绝不会简单。难怪夏温娄小小年纪能写一手好文章,难怪他说不需要自己帮忙,原来如此啊!夏柏很期待夏松日后知道他把一块无价宝亲自送到最讨厌的弟弟手里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今年过年有了夏柏的加入虽添了人气,但也多了丝尴尬。夏柏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跟卢氏同桌吃饭,如果不是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夏然,这顿饭吃的会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夏温娄几次尝试活跃气氛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只能无声的叹气。还好新年很快过去,大家又恢复了以往让彼此都舒服的相处模式。 冬去春来,墙角几株腊梅已渐渐凋零,院中的石板路缝隙里,顽强的小草顶破残余的冻土,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夏然手中紧握着一只五彩斑斓的纸鸢,蹦蹦跳跳地跑到夏柏面前。明亮的眼眸里仿佛住着万千星辰,他举着纸鸢,脆生生地嚷道:“爹,快放起来!” 一旁的全伯心领神会,轻轻推动轮椅,走向庭院开阔处。夏柏抬头望向湛蓝天空,眸中含笑,待微风渐起,他双手稳稳握住风筝骨架,趁着一股东风猛地向上一送,风筝晃晃悠悠地飘向空中。 第72章 混不吝冯茂 全伯见状,迅速推动轮椅,使其跟随风向移动,夏柏则熟练地操控着风筝线,放线、收线,动作一气呵成。风筝越飞越高,夏然在一旁欢呼雀跃,拍手叫好。 夏柏目光中满是慈爱,随着小子儿的笑声,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几人的身影在暖阳下被拉得长长的。 两大一小玩的不亦乐乎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老爷,外面有位小公子带了好几个人,说是来找您和少爷的。” 夏柏微微皱眉,问道:“有说叫什么名字吗?” 他手中依旧稳稳握住线轴掌控风筝的方向,夏然时不时伸出小手碰一碰那细细的线,既好奇又兴奋。夏柏嘴角噙着一抹笑,乐得看他玩闹。 “他说他姓冯,只要说他的姓,老爷就知道他是谁了。” 刹那间,夏柏的手指猛地一颤,线轴差点从掌心滑落。原本平稳飞行的风筝像是受到了惊扰,在空中摇晃了几下,随即偏了方向。夏然“啊呀”一声,将走神的夏柏及时唤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手腕的力度,手指轻捻风筝线,熟练地放线、收线,很快风筝重新回归正位,继续在春风中自在翱翔。 他轻轻拍了拍夏然的头,脸上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低声道:“没事了,看,风筝又飞稳了。” 随后才对门房道:“快请进来。” 全伯兴奋道:“先生,该不会是小公子亲自来了吧?” “兴许吧,那孩子一向是个闲不住的。你去把温娄叫来吧,让俩孩子见见。” 夏柏却没那么激动,说真的,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稳重的大儿子,可爱的小儿子,一家人其乐融融,是他从前做梦都不会梦到的美好。但想想如今的形势和夏温娄的处境,他不可能就此放弃在将军府的职务。他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两个儿子的助力,而不是拖累。 全伯走后,夏柏把线轴放到夏然手中,将人圈在怀里握住他的小手,一边控制风筝,一边轻声问他:“然儿,喜欢爹爹吗?” 夏然糯糯道:“喜欢。” 夏柏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想和爹爹一直住在一起吗?” 夏然毫不犹豫道:“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爹爹要带你去别的地方生活,你愿意跟爹爹一起去吗?” 夏然扭头眨着水灵灵的眼睛问:“那哥哥和娘亲去吗?” 这个夏柏还真不能确定,夏温娄马上要下场了,肯定去不了,卢氏身份特殊,在夏温娄这里他们二人都时常避着,更别提要跟他到将军府了。这么一想,这两人现下都不会去。但他又舍不得夏然,所以希望夏然自愿跟他一起走。只是又不知该怎么说他才会同意。 正在他绞尽脑汁想怎样才能哄得夏然跟他走时,小厮已经领着冯茂也就是冯家小公子来了。还没到近前,人就已经开始叫嚷:“先生,你都走了好几个月了,怎么还不回去啊?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好待的。” 夏柏摇头失笑,冯茂走近看到夏柏怀里正一脸好奇打量他的夏然,不知怎的就泛起了一股醋劲儿,几步上前一把夺过夏然手中的线轴,自顾自放了起来。嘴里还不断挑剔:“哼,这风筝颜色也太素淡了,飞起来都没什么神气劲儿!还有这做工,真粗糙,风稍微大一点就晃个不停,哪有我见过的那些好。” 被抢了风筝的夏然“嗷”的一嗓子哭嚎起来了,声音高亢尖锐,如雷贯耳般在庭院上空炸开,四处回荡。夏柏忙拍着他的背哄:“不哭,不哭,这个哥哥是逗你玩的。” 冯茂也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嚎惊得愣在了原地,手中的风筝瞬间失去控制很快垂落到枝桠上。 听到哭声的夏温娄疾步赶过来。夏然看到哥哥来了,挣脱夏柏的怀抱,扑到夏温娄身上,一抽一抽的道:“哥哥,风筝,他抢。” 夏温娄扫向站在不远处的冯茂,眼神清冷,口中却是温言软语:“别哭,有话好好说。哥哥在呢!” 夏然有了安全感,哭声渐歇,小手指向冯茂跟夏温娄告状:“他欺负我,抢我风筝,还说我的风筝不好。” 夏然简单精辟的把冯茂的行为做了个总结。夏柏扶额,心中暗骂冯茂这个混不吝太鲁莽了,这回怕是更难将夏然带走了。 冯茂原本把小孩子弄哭的那点愧疚心在听了夏然的告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就是帮你试试这风筝的手感,风筝做的不好那是事实,怎么?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夏然生气的跺脚道:“那是我哥哥给我扎的风筝,是最好的风筝,你把它弄坏了,你是坏人。” 被个五六岁的小屁孩指着骂坏人,冯茂哪里肯依。 “你个毛孩子,再胡说信不信我揍你?” 夏温娄的脸瞬间阴沉,眼神也随之黯淡,透出丝丝寒意,“你跑到我家来要打我弟弟,谁给你的胆子?” 夏柏和全伯没想到两边初次见面就会闹成这样,一时间不知该劝谁,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冯茂打小除了他爹和五姐谁都不怕,现在被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少年威胁,更是恼怒不已。 “怎么,不服气啊?不服你打我呀!” 冯茂这么上赶着找打,夏温娄觉得不打他都不好意思。他把夏然放到白果身边,自己原地活动手腕。冯茂看对方真想动手,也来了精神,兴奋的摆好架势,怕夏温娄只是做做样子,还不断激他:“我跟你说,今天谁不打谁是孙子?” 夏柏连忙叫住冯茂:“茂儿,不可。你忘了你爹的吩咐了,在外不可与人随意动手。” 冯茂虽然混,但功夫却是实打实的,冯将军见他不是读书的料,就拿鞭子逼着他练武,这么些年练下来也算略有小成。在夏柏眼里,夏温娄这种可能只学了些强身健体功夫的,哪里会是冯茂的对手。冯茂在外面好不容易遇到个肯主动跟他打一架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 “先生,是他说要打的,又不是我说的。你放心,我保证给他留口气儿,出不了事儿。” 冯茂会不会给夏温娄留口气,夏柏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快要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了。全伯见状连忙给他顺气。 夏温娄打算速战速决,让这个愣头青哪凉快哪呆着去。 “行了,少废话,动手吧!” 第73章 人贵有自知之明 夏温娄还是第一次正式跟人打架,心里有点小激动,也有点紧张。本来他是想跟景云成切磋切磋的,谁知景云成一直推托,不是说腰酸,就是说腿疼,夏温娄不明所以,但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认为景云成说跟他练练就是客套话。 事实并非如此。景云成来的第二天早上就兴冲冲的去找夏温娄过招,只是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站在树后先观察夏温娄的武功路数。开始夏温娄并没注意到暗中看他晨练的景云成,等他看到时,顺势邀请景云成跟自己过招,却被对方以奔波辛苦,太过劳累为由直接拒绝了。之后景云成再也没去看过夏温娄晨练。他要早知道夏温娄练的不是花架子,压根不会提那一嘴。 夏温娄学着前世看的电视剧里大侠的模样,往旁侧了侧身,右臂一伸,手掌摊开,朝冯茂摆了摆,示意对方先。冯茂也没客气,率先出手,右拳裹挟着风声直击夏温娄面门。夏温娄侧身一闪,轻松避开这凌厉一击,随即抬腿踢向冯茂腹部,冯茂迅速后退。两人打的有来有回。 冯茂攻势渐猛,步步紧逼,夏温娄且战且退,看似落于下风。突然,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冯茂看夏温娄露出破绽,抓住时机,一个箭步向前,使出全力扑向他,欲将其制住。就在这瞬间,夏温娄身体敏捷地往右侧一闪,冯茂扑了个空,整个人向前倾去。夏温娄顺势抓住冯茂的手臂,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冯茂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夏温娄本就是要挫他锐气,给自家弟弟出气,根本没想点到为止,这一摔他用了全力,冯茂只觉五脏六腑像是被震移了位,胸口一阵闷痛,差点喘不上气。脑袋也被震得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在场众人都被惊的说不出话来,还是夏然打破了这片沉寂。他蹦着拍手道:“哥哥哥哥,我哥哥最厉害,我哥哥最厉害,大坏蛋被打趴下了。” 冯茂的随从这才意识到是自家小主人被打了,赶紧手忙脚乱的上前把人扶起来,冯茂晃晃脑袋,好一会儿眼神才恢复清明。 夏柏担忧的问:“茂儿,你没事吧?” 冯茂没理会,他一把甩开左右搀扶他的人,走到夏温娄面前,他刚一抬手,夏温娄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顺势猛地往后一拧。冯茂顿感手腕剧痛,手臂被扭到身后,身体也随之歪斜,脸上满是痛苦与惊愕。 一旁的人眼睛都看直了,全伯不禁道:“这大少爷可是个练家子啊!” 冯茂这会儿已从胜负欲转为求生欲:“松手,快松手!不打了,停战!” 夏温娄倒也没为难他,松开了桎梏他的手,“欺负小孩子不是本事,想打架我随时奉陪。” 冯茂揉着手臂,激动道:“你师父是谁?这功夫跟谁学的?” 夏温娄敷衍道:“没谁,就找了个护院,让他教我点防身功夫,花拳绣腿,上不了台面。” 冯茂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你这是花拳绣腿上不了台面,那我们冯家家传的武功成什么了?不想说就不说,糊弄谁呢!” “没糊弄你,教我武功的人就这么跟我说的,我这说的还是委婉的,他说我这点功夫顶多就算个小喽喽,碰上会真功夫的都不够人家一划拉的。你个二世祖,别把人家恭维你的话当真,人呐,要贵有自知之明。” 冯茂仔细观察夏温娄的表情,看他一脸认真,不像刻意讽刺他,便开始有不自信起来。难道军营里那些人都是为了逗他开心才输给他的? 他不死心的问:“我在军营里跟他们真刀真枪比过武,每回比我都能拿前五。” 夏温娄目露怜悯,这么憨直的孩子也不知怎么在大家族活下来的,“这世上有一种高手,可以预判别人的招式,选择自己在哪一招哪一式的时候露出破绽自然而然的败给你,你这种菜鸟看不出来的。” 冯茂不知道菜鸟是什么鸟,但肯定不是什么好鸟。他沮丧的问:“难道我真的这么差劲儿?” “习武就是强身健体,防止碰上哪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混不吝冲上来硬杠,真打起来不至于让自己太丢份儿。科举才是正途。” 夏温娄每说一句,都是对冯茂一次暴击,他这个混不吝竟然被个书生摔到地上爬不起来。夏温娄这个书生是不丢份儿了,可他冯小公子丢大人了。还科举?那是人能考的吗?他爹就是抽死他,他也考不中啊! 冯茂对强者一贯佩服,不会因为自己输了而记恨对方。相反,夏温娄在他心中的形象陡然拔高,“夏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这话引起了夏然小朋友的极度不满,“不许你跟我抢哥哥,这是我哥哥。” 说完还一把抱住夏温娄的腿宣示主权。 冯茂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他半蹲下身子跟夏然套近乎:“咱们往后都是自己人了,你哥就是我哥,以后谁欺负你,我帮你打架,怎么样?” 夏然不吃这套:“你都打输了,还怎么帮我打架?” 想起夏温娄说他没自知之明的那些话,觉得夏然的质疑也有道理。但他还是想和夏然化敌为友。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从怀中掏出个牙雕童子,在夏然面前晃了晃,“怎么样?好看吧!想不想要?” 这尊牙雕童子小巧精致,高约三寸。其面目圆润,双眼明亮有神,笑容纯真无邪。发式整齐,几缕碎发俏皮可爱。身着长袍,衣纹流畅自然,袖口领口雕花精美,腰间束带。双手捧着一个寿桃,憨态可掬,双脚立于莲花座上,尽显灵动与祥和。 夏然目不转睛的盯着童子看,就连夏温娄看了也感叹工匠手艺之精巧。冯茂看兄弟二人都感兴趣,便进一步诱惑:“只要你同意咱们以后当兄弟,我就把这个送你当见面礼,怎么样?” 夏然虽然喜欢的紧,但夏温娄教过他不准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是以,他只是抬头看向夏温娄,征得哥哥的同意。 第74章 读书人就是矫情 夏温娄不想惯小孩子见到什么好东西都想要的毛病,冲他摇摇头。夏然只是不高兴的撇撇嘴,并没闹着非要不可。 冯茂看得一脸崇拜:“夏哥,你这弟弟怎么教的呀?忒听话了。我那几个表弟堂弟,整天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一个个都是混世魔王下凡。看见好东西就两眼放光,恨不能马上顺走。我有次带他们去市集,刚给他们买了些糖人儿,还没捂热乎,就争起来,差点把人家的摊子都掀了,哪像你弟弟这么乖。” 夏温娄很想说,你自己不也是混世魔王中的一员吗。他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夏柏问:“爹,您该不会是在将军府教一帮皮猴儿读书吧?” 虽然之前全伯说夏柏是将军府的幕宾,但一般像冯家这种地位的,府里的幕宾有很多,不同幕宾的地位相差悬殊。而有的幕宾也会负责教府里的公子读书。 夏柏正在想怎么解释时,冯茂一惊一乍道:“你不知道幽筠先生在我们将军府是干嘛的呀?” 夏温娄挑眉:“怎么?我很应该知道吗?” 冯茂欲言又止,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夏柏歉意的道:“这件事是我不对,我该早同你说的。” 夏温娄却浑不在意:“我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 夏柏呼吸一滞,“别人”两个字刺痛了他。他还以为夏温娄已经接纳他,没想到在夏温娄眼里自己依旧是个外人。想到这里,他的双眸好似被一层灰暗的薄纱所笼罩,悄然黯淡。他瞬间的沉默和周身散发出的孤冷气息,连大喇喇的冯茂都发觉夏柏情绪不对了。 “先生,你怎么了?” “无事。” 夏柏牵动嘴角硬扯出一抹笑,只是这笑容中带着苦涩。夏温娄不知道神经敏感的夏柏为何突然如此,可他也不想猜测,如果亲人之间还要猜来猜去,有话不能直说,那得活的多累。 所以,他选择直接问:“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或者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提。我与你相处时间短,猜不到你的心思。但你我既然要做彼此的亲人,我不希望被莫名其妙的误会,影响这份亲情。” “亲人”二字又让夏柏的眼睛瞬间有了光,“我想知道你为何说对我的私事不感兴趣?” “那我为什么要对你的私事感兴趣?” 夏柏手指摩挲着扶手,一边思索,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的到来于你而言,说是从天而降都不为过。可是你却没有问过我从哪里来,是因为完全不在乎我吗?” “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我听舅舅讲过你当年经历了什么。如果我是你,我宁愿将所有的伤痛埋到连自己都想不起来的地方,也不愿意被人时时提及。我只需要知道你现在过的好就行了,至于你是什么身份,又是做什么的,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以后需要彼此帮衬时,可以直接说。不是知道彼此的所有事才叫关心、亲近。今日我再送你一句话,人生不满百,需及时行乐,别总让过去的不好影响你。” 夏柏心神微颤,想通后又摇头失笑:“我很佩服你。” “这有什么好佩服的?无非就是别跟自己较劲儿而已。” “也许道理大家都明白,可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是否做得到在于自己能否压住心魔,旁人说再多,自己想不开,也是徒劳。” 夏柏会心一笑,点点头。冯茂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夏温娄说的每句话,但就是觉得那些都是废话。谁闲着没事会自讨苦吃,给自己找不痛快。还有什么跟自己较劲儿,那不是傻是什么?不痛快找人打一架不就行了。最后只能归结于:读书人就是矫情。 冯茂来这里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接夏柏回将军府。他是冯将军的左右手,需要为其出谋划策,协助制定军事战略战术。同时,负责处理奏章公文,保障军队的稳定和军事行动顺利开展,不可能常年在外。 如果不是冯将军回京述职,又对他特殊照顾,根本不可能离开这么久。冯将军的驻地在云川,那里不算偏远,因此,他才想着把夏然一起带过去。 把冯茂等人安顿下来后,夏柏去找了夏温娄。 “温娄,我想带然儿一起去云川。” 夏温娄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说,面上没有一丝波动,“问过他的意思了吗?” “谁?你说然儿,还是你母亲?” 夏温娄倚在窗边,看向窗外:“然儿同意了吗?” “我问过他,他说只要和你跟你母亲在一起,他去哪儿都愿意。” “那就是不同意了。我马上要下场走不开,我娘胆子小,更不会离开这里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再说将军府那些人整日舞刀弄棒的,然儿还小,被他们带野了,以后不好收心。” 夏柏心中暗恼冯茂这个猪队友坏事,决定回去就告诉冯将军让他多读些书,稳一稳性子。至于冯茂会怎么鬼哭狼嚎的闹腾,自有将军操心。只不过对夏然,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男孩子还是跟着父兄好些,你要忙着科考也顾不上他,不如就让我带他去将军府住些日子,若他真不习惯,再把他送回来。” 夏温娄想了想,还是摇头:“他年纪太小,适应能力弱,我不想他小小年纪在心里留下什么阴影。” 夏然从记事起就跟着夏温娄,他们家中的关系又比较特殊,夏柏想到将军府那些口无遮拦的大老粗,不禁也有些担心夏然受到伤害。最终还是同意夏温娄的说法,把夏然留下。 夏柏需要先和冯茂一起返回京城,然后再随冯将军前往驻地,时间虽不紧迫,但也不宽裕。全伯立即打点行装,夏柏来后,夏温娄给他添置了不少东西,锦缎棉被、汝窑茶具、厚棉直裰、披风,甚至还有遣人购得的一袭狐裘。全伯越收拾心中的感慨越深,如果大少爷和小少爷能时常和先生作伴,想必先生也不会胸中郁结了。 冯茂临走时又掏出那牙雕童子给夏然,还贱兮兮的道:“小弟弟,我可跟你说,我那些弟弟妹妹都惦记着这个呢,我严防死守才保下来。别听你大哥的,看见好东西肯定要据为己有,往外推的那都是傻子。” 第75章 我养你 夏然心中还是颇为不舍,伸手轻轻摸了摸,但想到夏温娄,又把手缩了回来,只感觉抓心挠肝的难受,索性捂着眼睛自我催眠:“看不见,看不见。” 夏柏在一旁看的好笑又心疼,没有小孩子愿意过早懂事,不过是被环境所逼,被迫长大而已。 “温娄,让然儿收下吧!茂儿难得有肯割爱的时候。” 夏温娄依旧摇头:“人要经得住诱惑,懂得拒绝。然儿太小,有些道理讲了他也不会明白,只能让他亲身体会。” 冯茂觉得夏温娄不领情,就是看不起他,也恼了:“什么体会不体会的,就是酸生多矫情。” 夏温娄戏谑的看着他:“是不是又想打架了?” 想到自己还不如个矫情酸生,冯茂顿时泄了气。 “咱俩年纪不符,我比你小一岁呢!以后你到云川来,我让我大哥跟你打,你能打赢我大哥才叫本事。” 全伯都觉得自家小公子这话说的忒不害臊,这俩人哪里是相差一岁,明明才三四个月而已,两人的生辰一个在年初一个在下半年,分明就是年龄相仿。冯大公子已经二十七、八岁了,而且是冯将军手把手带出来的,在战场上不知已经拿了多少军功,让夏温娄跟他比武,真亏小公子好意思说。 夏温娄又不傻,根本不接招。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坑哥”的,我为什么要跟你大哥打?我以后就算做官也是文官,你大哥是武官。一个武官跑去找文官比武,赢了,面上无光,输了,别说继续留在军营,恐怕他都没脸出门。” 冯小公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无助又憋屈,说,说不过,打,打不过。眼前这人怎么这么讨厌?读书人的礼让谦逊在他身上怎么就一点看不到呢?想摔东西泄愤吧,手里的牙雕童子他自己也喜欢,舍不得。最后狠狠地一跺脚,眼不见心不烦,惹不起,躲得起,走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跟着冯茂来的几个随从面面相觑,他们是跟上去呢,还是跟幽筠先生一起走?将军交代他们要将幽筠先生平安接回府,现在小公子一个人先走了,不在计划内啊! 夏柏见几人还在愣怔,厉声道:“还杵着干嘛?跟上小公子啊!” 几人这才慌忙翻身上马去追人。这是夏温娄第一次见夏柏疾言厉色的讲话,即便坐在轮椅上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有一股杀伐果决的气势。如此挺好,不易被人欺负。 料峭春寒,夏温娄将自己手中的暖炉也塞给夏柏:“路上别冻着,多注意身子。若是以后将军府容不下你就回来,我养你,多双筷子的事儿。” 夏柏眉梢眼角里的笑似藏着无尽的温暖与惬意,微微启唇,轻轻道:“好。” 那嗓音里都仿佛裹着蜜糖,透着由衷的喜悦。全伯看时辰差不多了,出声提醒:“先生,我们该起程了。” 夏柏点点头,被全伯抱上马车后,他掀开车帘,深深的看了一眼为他送行的两个儿子,眼前渐渐起了一层雾气,在雾气聚成水珠前,他放下了车帘,将眼中的不舍与悲伤与两个儿子的视线隔绝开来。忍下心中万千思绪道:“走吧!” 马车缓缓前行,消失在街道转角处。夏然仰头问:“哥哥,爹什么时候会回来呀?” 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失落,夏温娄摸摸他的头:“我也不清楚,不过等以后哥哥有空了,可以带你去看他。” “那哥哥什么时候有空?” “等三年后大哥金榜题名了,带你去给他报喜好不好?” 夏然一扫眼中失落,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道:“好。” 夏温娄不知道的是,夏柏在回去时,绕道去了趟陈州府,做了件他想做而没能做的事,让人套麻袋把夏松打了一顿,胳膊腿都骨折了,估计要卧床养个一年半载。这件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官府根本查不到丁点儿线索。夏柏的目的很简单,不想他大儿子考试时被人使绊子,影响发挥。 时间很快到了一年一度的县试。县试的考试时间基本是每年二月,由县衙在考前一个月公告考期。报名时,除了要写三代人的具体情况,还要考生取同考的五人互结保单,请本县廪生具保,称“认保”,以保证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身家清白等。 结保、认保这些事,苏瑾渊老早就交代盛华办了,夏温娄只需安心考试就好。 县试一共考五场,每考一场就刷下来一批人,通过后才能参加府试,再一次层层筛选后,才是童生,具有资格参加院试,院试通过才有秀才功名。 秀才仅仅是步入士绅阶层的最底层,录取比例却只有百分之一左右。这也是夏温娄后来在越发努力的情况下,还把自己心中的目标一降再降的原因,实在是太难了。 县试由知县出题、主考。胡知县被贬后,又来了一位梁知县,盛华很贴心的找来梁知县曾经做过的文章给夏温娄参考。想要考出好名次,不仅要自身功底扎实,还要对主考官的胃口。 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是要现实点,不能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就够了,别人看不上你是别人有眼无珠,这么想的人迟早会被现实教训。兜兜转转,你终究要融入这个环境中去,想让别人看到你,首先就不能让伯乐讨厌你,而是让他喜欢你,因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稀缺的不是千里马,是伯乐。只有被伯乐喜欢并发掘,你的机会才会来。 夏温娄觉得像二师兄那种人,能考上进士简直神奇。他猜想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二师父苏瑾渊为他打点好了一切,他只需按照叮嘱去答题即可。而且还要他运气爆棚,碰到的每个主考都是刚正不阿、直言不讳那一类的。 但夏温娄不认为自己是个能拼运气的人,如果他运气好,就不会在即将开始肆意人生时穿越了,更不会穿越到古代,一切需要从零开始,去考比高考还苦逼的科举了。他认为人生的终极目标就是躺平,工作赚钱是为了以后能潇洒的挥霍。可惜这辈子离目标还很远,尚需奋斗。 第76章 县试第一场 二月初七破晓时分,县衙前已聚集了众多考生。考生们身着轻袍、头戴方巾、背着书箱,静静等候入场。衙门口,衙役们神情严肃手持水火棍分立两旁,仔细查验考生的身份、文牒和应考物件。确保无顶替、无夹带。 人群中有考生紧闭双目,口中默默背诵经文。有考生来回踱步,舒缓内心焦虑。路边的摊贩们早早摆好了摊,售卖笔墨纸砚等物,以备考生不时之需。夏温娄前世也经历过大考小考无数,倒不似其他考生那么紧张。 不多时,鸣锣声响,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考生们依序排队入场。考场内一片肃静。为首的梁知县手中捧着一个雕花木匣,进入考棚,他将木匣轻轻置于案台,打开童锁,取出考题,交给衙役分发。 夏温娄目光落在考卷上,待看清题目后嘴角微微上扬。题目是“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出自《论语·泰伯》,这题于他而言不难。稍加思索后,他不慌不忙的提起笔蘸墨,挥毫作答,字迹工整,笔锋刚劲有力,行文如流水,一气呵成。 至于后面的试帖诗,题目是“秋韵入林图”,限“秋、流、愁、幽”韵。 夏温娄闭目沉思,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画面:风乍起,吹过广袤的山林,片片秋叶随风舞动。似一只只蹁跹的锦羽飞鸟。为山林披上斑斓彩衣。离鹤幽深其间秋月弥漫,仿若能听到岁月的回响。随着脑海中画面的渐渐完整,一首五言八韵诗跃然纸上。 夏温娄是第一个交卷的,不是他特立独行的想当出头鸟,而是他饿了。他扛过中午那顿饭没吃,一口气答完题,整个人放松下来后,只觉饿的前胸贴后背。等交完卷后他才想起来这不是现代考试,交了卷就能跑了。而是要等考试结束后统一放闸,让他们出去。更悲催的是他到了候场区。发现连张凳子都没有。他是来考试,又不是来劳改,太可恨了。 主考官对第一个交卷的人通常会另眼相待。他细细看了夏温娄的文章,心中惊叹不已,这文章一看就知该考生师从名师。再一看年龄,好嘛!才十五。要不是这才第一场。他都想把人叫来问话了。看向候场区似乎要累的虚脱的夏温娄,他叫来一名衙役。给夏温楼搬了张凳子过去。 看到凳子,夏温娄先是一愣,听衙役说是知县大人特意吩咐的。他忙朝梁知县的方向拱手拜谢。心想这知县人还挺不错的,不然他要是累的蹲在这儿,形象全毁了。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夏温娄第一个出去,等候多时的白果早就望眼欲穿了,看到人出来忙冲他挥手:“少爷,这里!” 夏温娄快步走过去:“有吃的吗?” “有。”说着,把篮子上的盖布一掀:“酥香斋的点心,少爷先垫垫,家里做了好多好吃的呢!” 夏温娄拿了一块核桃酥塞嘴里,抓过白果手中的篮子跳上马车,一钻进车厢就歪倒在坐榻上。古代考试就是对考生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他如今才觉得现代的考试环境简直就是天堂,规矩相当人性化,可惜回不去啊! 回到家,卢氏领着夏然,不知何时就等在门口了,时不时望一望巷子口,看到拐入巷子的自家马车,夏然松开卢氏的手,兴奋的跑过去,边跑边喊:“哥哥!哥哥!中了没?” 邻居韩秀才的夫人庞氏正站在门口,不屑地冷笑一声,故意大声说道:“哟,瞧这一家子急的,这县试哪是那么容易中的?有些人啊,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能出人头地,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你以为人人都能像我家老爷一样高中秀才呢!” 刚掀开车帘,准备跳下马车的夏温楼正巧听到庞氏的冷嘲热讽,面上倒没什么变化。他跳下马车快走几步先将正往庞氏那边冲的夏然捞起来,然后抱着弟弟稳步走向家门,只在路过庞氏身边时,笑呵呵问:“婶子,韩叔是多少岁考中的秀才呀?莫不是一考就中?是院试案首吗?我今年打算考个小三元回来的,也不知道韩叔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要不您替我问问?” 说完,也不看庞氏是何反应,带着弟弟进了家门,留下庞氏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卢氏看到这一幕有些担忧:“韩老爷毕竟是秀才,我们别跟他们起冲突,话不好听,忍忍就是!” 声音娇娇柔柔,没有一丝劲道。夏温娄没接卢氏的话,而是教导怀中抱着的夏然:“然儿,你记住,往后谁骂你,你就骂回去,谁打你,你就给我打回去。打出事哥替你兜底。记住了吗? 夏然用力点头,小胸膛挺的高高的:“记住了。” 卢氏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惹大儿子不满了,瞬间低下头去,咬着唇不再说话。 夏温娄见卢氏这样,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他不知道卢氏这般没主见、总跟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是不是夏松对她pUA的后遗症。但毕竟是他这一世的亲娘,夏温娄还是希望她能活出自我,为自己而活,不再是谁的附属。算了,考试要紧,还是以后有空再慢慢同她说吧! 夏温娄叹了口气,放轻声音道:“娘,过不了多久,您就是秀才的娘了,不必怕庞氏那个嘴碎的。” “可是,你现在还不是……” “等县试五场考完排了名次,您就知道我是不是了。” 卢氏手中搅着帕子,似乎很纠结,夏温娄转了话题:“娘,快进去吧,我都快饿死了。” 卢氏脸上瞬间焕发光彩:“好,好,快进去,你爱吃的菜全都备好了。还有两道是娘亲手做的,你尝尝。” “好,还是娘心疼儿子。” 卢氏觉得脸有些发烧,眼眶也有些泛红,想起从前种种对儿子的忽视,心如针扎般难受。但她拼命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夏温娄看出来,现在是夏温娄的关键期,她不能拖后腿。 第77章 啃哥 县试考第二场时,差不多只来了一半人,另一半则被淘汰。一场场考下来,最终到第五场时,只余几十人。这几十人中再择优录取,最终可能只有十几到二十几人考中。 夏温娄担心的并不是考不考得中的问题,而是名次问题。他因情况特殊,没和县里的学子交流过,不知道大家的水平都怎么样。不管是师父还是师兄对他只有一句话:安心考试,少想无关紧要的。 殊不知,就算后面几场夏温娄没再提前交卷,梁知县也会在收卷后的第一时间翻出他的卷子评阅。五场考下来,夏温娄在梁知县心中是断崖式领先。 张榜那日,卯时初刻,县衙前已是人头攒动。众人的目光均聚焦于墙根下那空白的榜文处。考生们或身着长衫、神色凝重,或身着粗布麻衣、难掩忐忑。 只有夏温娄是个异类,他让白果买了两块红薯,一个糖人。红薯两人一人一块,糖人留着给夏然。白果拿着热腾腾的红薯也不吃,眼睛紧紧盯着衙役们的一举一动。 夏温娄慢条斯理地剥开烤得焦香的外皮,一边吃一边看着把手中红薯捏出五指印的白果,“白果,你手不烫吗?” 紧张的白果这才后知后觉,把红薯往篮子里一丢,不停的对着左手吹气。嘴里还不忘埋怨:“大少爷,您怎么还有心思吃红薯?这怎么还不贴榜啊?您倒是着急点儿啊!” “我着急他们就贴榜了?安心吃着,没准等吃完就放榜了。”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涌动。只见几个衙役抬着一张丈余长的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墨字,稳步向榜墙走去。为首的衙役登上梯子,将手中的糨糊刷子在榜文背面用力涂抹,随后双手高高举起,将榜文缓缓贴上。 刹那间,人群如炸开的油锅,呼喊声、叹息声交织一片。有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急切地在榜上搜寻自己的名字;有人面色苍白,嘴唇颤抖,身体似筛糠般摇晃;还有人看到自己名字后,眼中迸射出狂喜的光芒,仰天大笑。 “我中了!我中了!”一个身着素衫的年轻学子激动地跳了起来,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旁边一位未中的考生则默默低下头,紧咬嘴唇,双手攥紧衣角,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落寞。整个县衙前,众生百态,尽在这一张榜单之下。 白果已经不想搭理一心啃红薯的少爷了,一头扎进人群,看榜去了。 看到榜单后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案首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夏温娄的名字渐渐在人群中传开。彼此询问时才发觉无人认识这个叫夏温娄的学子。有人甚至高喊:“哪位是夏温娄,请出来一见!” 所以,在白果还没挤到榜单前时,夏温娄已经得知自己是案首的消息。他暗暗松了口气,老实说,不紧张是假的,三师兄说师父希望能出个状元徒弟才算不留遗憾,始终让他压力山大。要是县试连第一都没拿到,别说考状元,他觉得考进士都悬。 还好开局不错,这才刚过了县试,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此时没到交朋结友的时候,因此,众学子寻夏温娄千百度,他却在人潮熙攘处默默隐身。 白果再回来时,不仅衣衫凌乱,前襟被扯得歪歪斜斜,衣摆处还撕裂好几道口子。就连脚上的鞋都丢了一只,走路一瘸一拐,模样好不凄惨。 夏温娄幸灾乐祸地打趣他:“白果,你这是从哪儿逃难回来呀?” 白果现在是既兴奋又憋屈,他挤到中间时就已经听到好几个人说自家少爷中了案首,他想要不就退出来吧,但人群都是往前挤,没有往后退的,他只能被迫跟着往前挤,如果他是泥捏的,现在早就不成人形了。看到衣衫整洁,悠哉悠哉的夏温娄,忽然想起舅老爷卢策安说的一句话:听聪明人的话,总没错。 白果又喜又怨的表情惹的夏温娄忍俊不禁。憋屈的白果挎上篮子招呼也不打的就朝前走。夏温娄此刻心情特别好,一边追一边逗人:“白小爷,生气了呀?回头少爷带你去酒楼吃酒陪罪好不好?来,给爷笑一个。” 白果恨恨地停下脚步威胁:“少爷,你要再这么不正经,我就告诉……” 他把现在还在安县的夏温娄的长辈想了一圈,好像没一个管住自家少爷的。能管住夏温娄的两个师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游历呢?他泄气的一跺脚继续往前走。 夏温娄在他身后笑得更开心了。 但一到家门口,白果立马变脸,激动兴奋的大喊:“中了!少爷中案首了!” 正在求佛祖保佑的卢氏听到后,顷刻间泪流满面,虔诚的向佛祖磕了好几个头。 夏然腿最短,却是最先跑出来的。 “哥哥,哥哥,中状元了吗?” 这话问得夏温娄炽热的心瞬间凉了一大半。 “小东西,饭要一口口的吃,没那么快,哥现在才刚通过一关,后面还有好多关要过呢!” 一听不是状元,小朋友还挺失落,“那什么时候才是状元啊?” “今年考秀才,明年考举人,后年就能考状元了。” “还要这么久啊!” 贴心弟弟忽然这么扎心,夏温娄故意板着脸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考个状元回来啊?” 夏然昂首挺胸道:“我把我的聪明都借给哥哥了,那咱们家的聪明只够哥哥一个人考状元,两个人就不够用了,所以我不考。” 夏温娄没想到屁大点的孩子,说起歪理来一套一套的。 “你的意思是我要是中了状元,还得谢谢你的无私奉献,以后你就能心安理得的啃哥了,是吗?” 夏然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什么是啃哥?” “就是你这辈子都要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 夏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要啃哥。” 小朋友成功给自己挣了几记铁砂掌。最后还被夏温娄威胁:“以后考不中一甲,一天一顿竹笋炒肉。” 第78章 水做的卢氏 梁知县在放榜后第二日就差人把夏温娄唤了来。知县衙门夏温娄已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跟着衙役到了后堂。 前来见知县,夏温娄还是很重视的,他身着一袭崭新的蓝色儒衫,头戴方巾,身姿挺拔地站在县衙后堂之中。后堂布置典雅,墙上挂着几幅墨宝,桌椅摆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梁知县从内室缓缓走出,他身着官服,神情威严中透着一丝和善。目光落在夏温楼身上,微微点头,“夏公子年少有为,此次县试拔得头筹,实乃本县之幸,日后定当前途无量啊!” 夏温楼恭敬地作揖行礼:“学生多谢大人夸奖,全凭大人教诲与赏识,学生方有今日之成绩,日后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大人厚望。” 梁知县抬手示意其免礼,微笑着踱步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本县观你文章,文采斐然,见解独到,想必平日也是下了苦功夫。不知师从何人啊?” 夏温楼早有准备梁知县会有此一问,他状似为难,拱手道:“大人,学生的先生一向淡泊名利,不喜抛头露面,且曾叮嘱学生,学艺在己,莫要宣扬师名,故而学生实在不便多言,还望大人恕罪。” 梁知县微微皱眉,却也未再强求,转而说道:“也罢,本县不过是好奇罢了。夏公子平日除了读书,可有什么消遣?” 夏温楼答道:“学生闲暇时,偶尔会登山临水,感受自然之美,以陶冶情操。” 梁知县点头笑道:“不错,劳逸结合,方为治学之道。听闻今夏雨水颇丰,城外的庄稼可有受灾?” 夏温楼恭敬的回:“学生听闻,此次雨水虽多,但百姓们早有防备,并未造成大的灾害,庄稼长势尚好。” 梁知县微微颔首:“如此甚好。夏公子回去后,要继续潜心苦读,为接下来的府试做好准备。” 夏温楼再次行礼:“学生谨遵大人教诲,定当全力以赴。” 梁知县挥了挥手:“那便回去吧,本县期待你日后的佳音。” 夏温楼抬手作揖,恭敬行礼告退,而后稳步迈出后堂。此番会面极为简短,梁知县传他前来,不过是想彰显对他的看重,与他结个善缘罢了 。官场中走一步看三步才是长久立足之道。 卢老太爷和卢策安本想大肆庆祝一番,被夏温娄以应对府试为由拒绝了。卢策安还是坚定地站在夏温娄这边。只有卢老太爷和卢氏有些遗憾,这可是他们扬眉吐气的好机会。 尤其是卢氏,即便她深居简出,外面的风言风语多少也会传入她耳中,可她只能含泪忍下。儿子县试一下场就是案首,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她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儿子中案首了,所以,她还是想劝劝夏温娄,哪怕只是简单的宴请也好。 “温娄,办宴席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到时候你只需露个面就行。” 夏温娄承受着来自师父和师兄们的期望和压力,是真的无心应酬。 “娘,不用再劝了,你们若想办就办,但我不会去。还有,只是中了个县试案首就大张旗鼓的办宴席,您不觉得太张扬了吗?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认为我个性张扬,如果有心之人传到主考那儿,就算以后我的文章做得再好,也拿不上好名次。” 事情未必会有这么严重,但夏温娄觉得有必要提前给卢氏提个醒。他现在几乎和外界之人没什么交集,若他低调些还好,高调的话,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突然横空出世抢了风头,不招人嫉恨才怪。 胆小的卢氏,吓得脸都白了:“这,这么严重!娘不是有意的,娘没想害你,娘就是想大家高兴高兴。” 说着说着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得,这是吓过火了。女人是不是水做的夏温娄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娘肯定是水做的。 他将帕子递给卢氏:“我知道您不会害我,但我希望我的事由我自己做主,无论对错,我会自己承担。而且我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您若真为我好,就别总让我为难。” 卢氏哽咽着点头道:“娘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即便不办宴席,夏温娄这里也会门庭若市。只要有名字,在小小的安县就不难打探出一个人的住处。许多人慕名而来,都想见见传闻中的县案首长什么样子。夏温娄早已交代过,让门房告诉那些人他去瑞安府找师父去了。 这些来上门的基本上都是县试中落榜的,考中的都在准备府试。所以这些人有的是时间,不死心的追问具体地址,门房一律推说不知。久而久之,也就没人上门了。只是苦了夏温娄自己也不能出门。 幸好时间也不长,一个多月后就迎来了府试。府试要到府城去考,安县隶属永宁府,所以他带着白果和秦京墨提前八九天到了永宁府。如果太迟怕找不到好客栈。睡的好才能有精神考试。 府试第一场考经义,从《论语》《孟子》等经典中出题,要求考生根据自己的理解写出文章来解读经义。 夏温娄这次要考的题目是:“论‘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之要义于当下治世。” 他依旧沉稳的审题、思考,理清思路,打好腹稿,便提笔蘸墨,开始作答。 文章开篇便以沉稳大气的笔触写道:“今之世,欲求久治长安,必明君子务本之道。本者,根基也,于国为民生,于君为贤能,于臣为忠勤,于民为良善。”寥寥数语,便将“本”的关键要义与当下治国之要素紧密相连,立意高远且精准。 他行文如流水,引经据典却毫无堆砌之感。从《论语》中孔子的仁政理念,到《孟子》里的民本思想,再结合历代贤君治世之法,如唐太宗的贞观之治,着重于安民、抚民、教民,以证“本立道生”之理贯穿古今,乃是恒常不变的治世真谛。且于论述间,夏温娄不忘联系当下府城的实际情况,提及水利兴修关乎农事之本、学堂广设乃育人之本,条分缕析,层次分明,字里行间既有深厚的学识底蕴,又有对现实的深刻洞察。 这一场他依旧早早就答完了题,检查确认无误后,安心坐着等交卷。 第79章 又是案首 府试一共四场,第一场考完,考官经过严格评判会筛下对经义阐释偏离主题、文笔混乱的考生,他们不能进入下一场考试。 第二场策论考试,是考察考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那些观点平庸、缺乏独到见解或者不能很好地结合实际情况进行论述的考生会被筛下。 第三场考诗赋,对考生的文学才华要求很高,在韵律、用词、意境等方面有明显缺陷的考生均难以过关。 第四场是考帖经,类似于现代的填空题,记忆不准确的考生也会被筛除。 最终考完能中的也不过三四十人而已,过了,就是童生,算是刚摸到科举的门。 永宁府的方知府是这次的主考,他是二甲进士,文章自是不差。 府试阅卷室内,烛光摇曳,方知府端坐主位,一众考官分坐两旁,皆面容严肃,埋头阅卷。 此时,方知府手中正翻阅着一份答卷,起初神色尚平静,然越看下去,眼中光芒越盛。那文字恰似珠玉落盘,行文如行云流水,经义阐释精妙绝伦,策论见解独到深刻,诗赋更是文采飞扬、意境深远。方知府忍不住反复研读,心中暗自惊叹:如此才情,实属罕见!不知是哪位贤才所作,又为何如今才参加府试? 他抬眼望向周围忙碌的考官,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强捺下心中的急切,继续投身于阅卷之中,但手中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目光也总是时不时地飘向那份令他惊艳的试卷,只盼着能赶快阅完所有卷子,揭晓这位才子的身份。 时间缓缓流逝,考官们陆续完成手中的阅卷工作,将评定好的试卷交至方知府面前。方知府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考官们一同进行最后的复核。 确定后,书吏迅速整理记录,依次撰写录取榜单。榜单写就,方知府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搜寻那熟悉的文字风格所对应的名字,他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好”。 然后便让差役将榜单张贴到府衙门口。 夏温娄考完后,一行人一直没回去,在府城等候出结果。府衙外等着放榜的主仆三人,两个从容淡定,一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的那个人这回是秦京墨,因为他没看榜的经验。 白果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京墨,别转了,你就是把地转出来个坑,他该不放榜,还是不放榜,你说你急个什么劲儿?” “一边儿去,我转我的,碍你什么事儿?” 夏温娄打断二人的争执:“京墨,去买点瓜子花生来,咱们边吃边等。” “少爷,你怎么还有心思吃啊?” 白果捂着嘴吃吃地笑,这话多熟悉,他现在终于能像少爷一样淡定的看着别人急得上窜下跳了。夏温娄踢了踢白果斜伸出来的脚:“你个子小,待会儿你去看榜吧!” 白果立刻坐不住了:“凭什么?” “凭你个子小,凭你更像猴儿。” “少爷,你这是欺负老实人!” 夏温娄这么一打岔,秦京墨也没那么紧张了。他迅速跑到小摊前买来花生瓜子,还没开始嗑呢,就有人大喊”放榜了”。 夏温娄只觉眼前人影一晃,秦京墨就不见了。然后又是一幕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场景。秦京墨比白果的小身板强壮的多,他还跟着郑魁学过几招,只见他左突右闪得很快就挤到了榜单前,只不过他干了一件蠢事:他是从榜单最后一名往前看。就在他看得心越来越凉时,最后一个名字“夏温娄”映入他眼帘。要不是被前后左右的人夹着,他现在能一蹦三尺高。 秦京墨回来时完全没有白果那日叫花子似的狼狈样。他正要开口报喜时,白果抢先道:“少爷中了府试案首。” 秦京墨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夏温娄笑着递给他一支竹筒:“赶紧喝口水顺顺。” 白果不忘奚落他:“瞅你那副傻样,你也不想想咱们少爷是什么人?还用得着亲自去看,就咱们少爷府试案首的名次,早就有人报出来了。” 秦京墨这口气缓过来了,当即回怼:“你个马后炮,显得你能耐了是吧!” 夏温娄起身理了理衣衫:“大喜的日子吵什么,走吧,回家报喜去!外面的东西就是不如家里的,再待下去我都要瘦成麻杆了。” 消息传回安县时,梁知县捋着胡须连道三个“好”。卢老太爷更是坐不住,说什么他这回都要大摆宴席,卢氏听说后赶忙劝阻,把夏温娄的话又复述给卢老太爷听。卢老太爷年轻时走南闯北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觉得夏温娄的忧虑不无道理,立即打消了这念头。 卢策安也在一旁帮腔:“爹,咱们家温娄是最聪明的,所以听他的准没错。” 卢老太爷连连点头:“不错。虽然不易大办,但咱们全家得好好给他庆贺庆贺。” 大家现在是万事俱备,就等夏温娄到家了。夏然一天要往门口跑八百回。这天,终于等到夏温娄的马车,门口早已恭候多时的众人立马精神了。 夏温娄刚伸出一只脚要下马车,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惊得他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随着最后一声鞭炮的炸响,硝烟缓缓散去,周遭重归平静,唯余门口的喜庆与众人的欢声笑语。 夏温娄这才跳下马车,看着喜气洋洋的众人,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的笑意如同春日破冰的湖水,柔和而温暖。 他向前来道贺的邻居们一一致谢还礼,看到庞氏时还特意道:“婶子,上次的事儿,您替我问了吗?” 庞氏尴尬的脚趾扣地,讪讪笑道:“好侄子,婶子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别跟婶子一般见识。” 夏温娄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庞氏人不坏,就是嘴欠,见谁都想刺两句。不明就里的韩秀才问:“贤侄是要问什么事?可有韩叔能帮上忙的?尽管说便是。” 庞氏也是商户女,总觉得嫁给韩秀才是自己高攀,所以,她最怕的就是韩秀才不高兴。于是,目光祈求的看向夏温娄,希望对方能替自己遮掩一二。 第80章 院试 哪知夏温娄还没说话,夏然却先跳出来道:“我知道,婶子说,唔……” 夏温娄一把捂住小孩儿的嘴,笑着解释:“没什么,我就是想着然儿到开蒙的年纪了,该给他找位先生,就想让婶子帮忙问问韩叔愿不愿意教然儿。” 韩秀才乐呵呵的一口应下:“好啊!然儿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机灵的,你只管把人送来便是。” 夏温娄向韩秀才行了一礼:“如此就多谢韩叔了!” 夏然气鼓鼓的瞪着夏温娄,夏温娄悄悄在他耳边哄道:“别生气,哥给你带了府城的饴糖。” 一听说有饴糖,夏然立刻将刚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缠着夏温娄给他拿饴糖吃。 韩秀才不傻,事情肯定不是这样的。夏温娄这么说既全了韩家的脸面,又拉近了两家的关系。自家媳妇那张嘴,他又怎会不知,多好的情分都能被那张嘴给毁了。回去一定得好好跟媳妇说道说道,不能再让她得罪人。 府试案首,只要不出意外,秀才功名是跑不掉的。十五岁的秀才,放到哪儿都要赞一句年少有为。夏家的事他早听说过,那时就觉得夏松是个糊涂的,哪有人要断自己亲儿子前程的呢?他当年看这孩子怪可怜的,还挑了几本书送他。后来得知他从外地找到两位先生,韩秀才很为他高兴。这几年逢年过节,两边也会走节礼。现在想想,真是应了那句:莫欺少年穷。 卢老太爷好些年没这么高兴过了,如今想想女儿的这桩亲事,最大的收获就是外孙。早知如此,当初就是千难万难,也要把外孙落户到卢家。现在那是想都别想,夏柏和夏家村那边他一个也越不过去。 酒桌上,卢老太爷高兴地一杯接一杯的喝,劝都劝不住。最后还是夏温娄硬夺下他手中的酒杯:“外公先别喝了,等我中了秀才咱们再接着喝。” 已有醉意的卢老太爷恍惚间觉得十分在理,便任由夏温娄取走自己手中的酒杯,换上一杯清水。当晚,一家人围坐吃庆祝宴,大家欢声笑语,碰杯不断。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院试时间在三个月后,这期间又有不少人登门造访,夏温娄避无可避只能统一回复说等院试过后,他会包下醉霄楼宴请大家。读书人当然知道院试的重要性,也不会强人所难,把礼放下后便自行离去了。 院试考试分正试、复试两场,主要考八股文与试帖诗,并默写《圣谕广训》一百多字。第一场录取人数为当取秀才名额的一倍,用圆圈揭晓,写坐号,不写姓名,称之“草案”。第二场复试后,拆弥封,写姓名,通过院试的童生被称为“生员”,也就是“秀才”。 因为院试主考官学政的驻在地就在江夏府,夏温娄这次需要到江夏府参加院试。盛华一早就来信,让夏温娄到了之后就去他那里住。夏温娄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带着随从住在盛华家。 盛华有四个儿子,均是妻子周氏所出。老大、老二、老三都在明德书院念书,只剩八岁的小儿子盛铭煦跟着他们。 周氏看夏温娄跟看自己儿子一样,若只看年龄的话,夏温娄跟她家老二年龄差不多,但按辈分算,夏温娄只能叫她“嫂嫂”。短短几日,俩人处的跟母子似的,盛华也在百忙之中抽空考了考他,简单提点了几个考虑不周的地方,就把他打发了,只告诉他好好考就行,不能提前交卷,以免给考官留下不够沉稳的印象。 夏温娄挺想问一问,他现在的水平究竟在哪个阶段,但话刚起个头,就被盛华一记眼刀瞪了回去,让他把心思用在正地方,少想些有的没的。算了,不问就不问,听天由命吧! 夏温娄怀着一颗平常心走进了院试考场。由于他的心态好,所以每次他都能很快进入忘我境界,全神贯注地答题。他依旧早早答完了题,确认无误后才誊写在试卷上。 两场考完,夏温娄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能松下来了。他跟周氏打了声招呼,带着白果和秦京墨出去闲游。 江夏府比永宁府要繁华许多,夏温娄给了二人一些碎银子,让他们自己去逛。起初两人还都扭捏着不肯答应,夏温娄直接道:“你们要是不喜欢自己逛,就跟着我去那边看人下棋吧!” 两人一听,跑的比兔子还快。 夏温娄当然不会去看人下棋,他不急不缓的走在街市上,仿佛走进了《清明上河图》。脚下踩着青石板路,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既有古色古香的飞檐楼阁,也有新派洋气的店面,两种风格搭在一起,倒也不违和。 店内绫罗绸缎、精美瓷器、璀璨珠宝一应俱全,吆喝声、议价声乱糟糟的混在一起。路上马车、牛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赶,挑着担子的货郎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街角杂耍艺人惊险的动作引得阵阵喝彩,不远处还有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地讲着故事。这江夏府的街市可谓热闹非凡,满是人间烟火气。 走着走着,他突然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为了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夏温娄往人群中挤了挤,正看到熊孩子挥舞着小拳头,声嘶力竭地大喊:“红毛,上啊!快啄它!” 小脸涨得通红,那激动劲儿恨不得自己化身成公鸡亲自上场。这熊孩子正是盛华的小儿子,也就是夏温娄的师侄盛铭煦。 夏温娄揪着盛铭煦的耳朵往外走,盛铭煦以为被他娘抓包了,心里立马盘算怎么躲过这一劫。可刚顺着夏温娄的力道走了几步,发现疼感不对,他娘对他可没这么心慈手软,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来不久的小师叔,心思立马活泛了。 “小师叔别揪,我跟你走。” 夏温娄松开手,把人拉到一处角落,指了指太阳:“这个时辰我不应该在这儿见到你吧!” 盛铭煦眼珠滴溜溜的转,一看就知道想歪主意呢。 “行了,我也不问你了,你是去学堂,还是跟我一块回去?” 第81章 最好管的 盛铭煦好不容易从学堂逃出来,哪里肯回去。当然更不可能回家,现在回家不是明摆着告诉他爹娘他逃学了吗,等他爹回来少不了棍棒伺候。 他一脸讨好地扯着夏温娄的胳膊:“小师叔是头回逛江夏府吧,您看今日天气甚好,不如让煦儿带您逛逛这江夏府的街市,给您寻些新鲜玩意儿解解闷儿。” 夏温娄不禁暗笑,看来官宦子弟不仅是见识广,连忽悠大人的理由也能更胜一筹。可惜他不吃这一套,“我问你的什么?” 盛铭煦偷偷观察夏温娄的神色,见小师叔脸上挂着笑,但不知怎的他就是莫名感到一丝畏惧。他轻轻晃了晃夏温娄的手臂:“小师叔,我下回再也不逃学了,你别告诉我爹娘,成吗?” “我不说,难道学堂的先生不会说吗?” 盛铭煦眼睛一亮:“只要小师叔不说,就没人知道。先生不会出卖我的。” 这话勾起了夏温娄的好奇心:“他为什么不会出卖你?” 盛铭煦抿唇想了想,道:“我可以告诉小师叔,但你不能出卖我。” “好,我不出卖你。” 盛铭煦踮起脚尖,一只小手半捂着嘴,凑到夏温娄耳边,神秘兮兮道:“我知道先生在外面有个相好,还知道他住在哪儿,要是他敢告我的状,我就找师娘告状。” 夏温娄听后,表情是一言难尽。小孩儿挺聪明,就是没用在正道上。看着小师侄一副“我聪明吧”的表情,他觉得三师兄性子真好。这么个熊孩子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真不知三师兄手底下留了多少情。他都有点同情三师兄了。 “今天的事我不找你爹娘告状,但你现在必须回学堂念书去。” 盛铭煦撇嘴道:“学堂里那点东西我早就学会了,干坐着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出来玩呢!” “难怪你逃课都露不了馅呢!” 盛铭煦得意洋洋:“那是,没两把刷子,能在我爹眼皮子底下混吗?” 夏温娄打趣道:“你三个哥哥是在你爹这儿混不下去了,才去的明德书院?” 盛铭煦故作老成的摇摇头:“非也,非也。爹是觉得我们兄弟太多,他和娘四只眼睛看不过来,就把我那三个哥哥送走了。我算是最好管的,所以才留下来。” 夏温娄成功由好奇转为震惊,眼前这熊孩子跟好管能沾上边儿吗?那不好管的得什么样?他现在无比庆幸他那便宜弟弟还算乖巧懂事,没让他操多少心。要是有个像盛铭煦一样的弟弟,估计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他把人扫地出门,要么就是把自己气死。这么一想,盛华夫妇能活到现在,内心不是一般强大。 “若是你学的进度快,就接着往后学,这不是你逃学的理由,我现在送你回学堂去。” 盛铭煦小脸立刻垮了:“我不想去学堂。我爹说你连学堂都没上,就能年纪轻轻考科举呢!” 夏温娄抱着双臂半倚着墙,语气慵懒道:“我是没上过学堂,但有两位先生在我家里不错眼的盯着我学,别说走神了,问题没答好、字没写好都得挨戒尺。你要觉得这种方式更适合你,我去跟你爹说。” 盛铭煦单是想象一下那种日子,都把他吓得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哎呀,我想起来我还有个问题不懂,得赶紧回学堂去问问先生。小师叔你慢慢逛,我要去念书啦!” 夏温娄看着盛铭煦飞奔的背影无语的摇摇头,看天色尚早,便接着逛,直到日头西斜才回去,手里还拎了不少东西。 一进院子就看到早已回来的白果和秦京墨正被盛华训斥。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下人,不解的问:“师兄,这是怎么了?” 看到小师弟回来,盛华这才放下心。 “你说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身边也不带个人,不怕丢了?” 夏温娄一脸无奈:“师兄,我是十五岁,不是五岁。更何况迷路了我可以问人,怎么会丢呢?” 见盛华脸色还是不大好,他从买来的一堆东西中翻出来一个盒子。 “师兄,送你的。打开看看,您一准儿喜欢。” 盛华没伸手接:“怎么?想贿赂我?” 夏温娄狗腿的笑道:“不是贿赂,是孝敬。您没看出来我这是讨您开心呢!” 盛华笑骂了一句“臭小子”,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徽墨,质地坚实细腻,触手生温,表面泛着幽然的光泽,浓郁醇厚的墨香缓缓散开,萦绕在鼻尖。这礼送到了盛华的心坎上,恨不得马上去书房试试这墨。但他还没把小师弟一个人出去乱跑的事忘了。 “你想让他们自己逛一逛买东西没什么,但你身边不能没人跟着。以后再有这种事,就同你师嫂要两个人跟着你。” 盛华虽然嘴里叫着师弟,但小师弟年龄小的实在让他没办法把人当同辈人看待。于是他怎么待儿子的就怎么对待夏温娄。 夏温娄知道盛华是为他好,担心他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什么事,所以便顺从的应下:“知道了,师兄,我下次一定注意。” 盛华走后,夏温娄就朝拐角处的方向道:“别躲了,出了吧!” 盛铭煦跟只猴子一样窜出来,拉着夏温娄就走:“小师叔,走,我跟你说个悄悄话。” 旁边的白果等人心道:你俩才认识多久,都到能说悄悄话的地步了。 盛铭煦把夏温娄拉到自己房间,跟做贼一样左右看看才关上房门。夏温娄走了一天,两条腿都快不听使唤了,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 “鬼鬼祟祟的干嘛呢?我说了不会告状就不会告。” 盛铭煦关好门后也拉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双手抱拳:“小师叔,谢谢啊!今天要不是遇上你,我得栽!” 夏温娄饶有兴致的问:“怎么说?” 盛铭煦拍了拍胸口:“我爹今天去办事,路过书院的时候就想进去看看我。你不知道有多悬,我到的时候,我爹正问先生我人在哪儿呢,要不是我及时跳出来,逃学这事儿根本圆不过去。你现在都看不到囫囵个儿的我了。” 夏温娄:合着我多此一举,好心办坏事了。 第1章 该死的穿越 在经历了十年的房奴生活后,35岁的夏温娄终于还清了房贷。从此翻身房奴把歌唱,成为一名有房、有车、有存款的黄金单身狗。 世界这么大,他想去看看。因此,他选在5月25日这个寓意“我爱我”的日子去公司辞职。 早班高峰期的路况依旧是让人抓狂,但夏温娄今天心情格外好,他一边开车,一边哼歌:“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一想到过了今天他就可以实现躺平环游世界,简直开心的想飞。然后……“砰”的一声巨响,他就真的飞了。 一辆货车突然失控将他的座驾撞出护栏,护栏外是斜坡,车子几经翻滚,撞到一棵树上才停下来。 夏温娄在感到天旋地转的同时,还感觉一种类似于灵魂剥离肉体般的撕裂感,除了疼还是疼。在撕裂感渐渐消失后,恍惚间,他似乎听到耳边有人在说话。 “就他吧,趁他还没意识,赶紧的。” “嗯,好。” “兄弟,给你换个地方过好日子喽。” 混沌中,听到这么无耻的话,夏温娄张口就骂:“换个屁的地方,老子日子正过的好着呢。你们赶紧把……” 话还没说完,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吸入旋涡中。片刻后,感觉自己的脸好像被什么东西盖住,闷的他快要窒息了。 他下意识抬手朝脸上的覆盖物抓去,不想却抓到一只手。出于求生的本能,夏温娄使出洪荒之力将这只手掰开。 在他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同时,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差点穿透他的耳膜。 夏温娄循声看去,一个面如白纸、浑身抖如筛糠的男子就坐在床边的地上,他一眨不眨的盯着面前之人。 就在此时,脑海中突然涌入许多不属于他的记忆。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真特么疼。那就不是梦,是传说中该死的穿越了,还是穿越到一个名叫夏谦的十岁小男孩儿身上。 面前这人叫朱大,是跟着夏谦他娘陪嫁过来的小厮,刚刚正是这混蛋想用枕头捂死他,结果谋杀未遂。不对,是谋杀成功了,不然他也不会到这儿来。 夏温娄在极短的时间内捋清目前的形势。夏谦的亲爹夏松考中举人后被同知家的小姐相中了,为了能顺利迎娶官小姐,逼迫夏谦的亲娘卢氏自请下堂。 卢氏是当地药商之女,在夏松还是个一穷二白的童生时就嫁给他。古代读书可是个烧钱的活,如果没有卢氏丰厚的嫁妆做后盾,夏松这举人不知道要考到猴年马月。 没想到一朝得中就学陈世美先弃糟糠妻。不过,在夏温娄看来,他不仅不如陈世美,连畜生都比不上。虎毒还不食子呢,夏松为了前程竟然连亲儿子都不放过。 穿越的悲愤加上对夏松这种斯文败类的仇恨,让夏温娄顷刻间犹如金刚附体一般,浑身蓄满力量。他扫视了周围一圈,直接跳下床,抄起床边的圆凳,卯足了劲儿就朝朱大后脑勺上砸。 “嘭——”,一凳子下去,朱大两眼一翻昏死过去。至于为什么朱大会傻不愣登的坐在地上任由夏温娄砸,那纯属吓得。 在夏温娄还没穿过来之前,朱大亲眼看到手下的小孩儿已经停止挣扎一动不动了。为保险起见,他还多捂了一会儿。 哪知正在他要松手时,夏温娄碰巧穿过来了,猛地一把抓住他的手甩开。这一突然动作,在朱大看来那不就是妥妥的诈尸了,没准儿还是厉鬼索命。 做了亏心事的人最怕的就是鬼,朱大瞬间被吓得三魂丢了两魂,加上夏温娄那不属于孩童的锐利目光盯着他,他要还能镇定的继续行凶,那他的成就到现在也不会只是个不受重用的小厮了。 夏温娄砸完人,淡定的将凳子仍到小厮身上,坐到床边穿好鞋后,才出门喊人。 刚出门就看到迎面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厮正端着托盘走过来。这人名叫白果,是在夏谦身边近身伺候的。 看到门口站着的夏温娄,他忙快走几步上前道:“大少爷,你怎么出来了,大夫说你落水后身子没那么快恢复,要好好养着,见不得风,快回屋去。” 这就是为什么夏温娄认为夏松畜生不如了,夏谦先是被人推入池塘,但夏谦会水,只是一时没设防呛了两口水就自己游上来了。 结果他们一计不成再生一计,让朱大捂死他。只能说这家人为了夏松能顺利娶到官小姐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夏温娄是什么人,那是在十五岁时父母意外身亡后就敢拿着两把菜刀跟觊觎他家财产的亲戚们拼命的人。 最后不止成功逼退了那些丧良心的亲戚,还保全了父母留下的全部财产,那些亲戚一个子儿的好处都没捞到。 后来他用冰冷的外表制成坚不可摧的无形盔甲将自己包裹起来,心门从此关上,他想:这样就不会被人伤到心了。 而在那些亲戚口中,他就成了一个冷心冷情的怪人。在意吗?他一点都不在意。感情这种东西,宁缺毋滥。 夏温娄很讨厌做小孩子,因为从一个呀呀学语的小娃娃长成独当一面的大人,是一个非常艰辛的过程。 他成为夏谦,意味着要受一遍二茬罪。要是让他知道是谁把自己弄这儿来的,他一定拿刀追着那人砍八条街。 可现在,夏温娄只能被迫替夏谦活完余下不知道还有多久的人生。夏谦的麻烦、仇人、亲人他都要统统接收。虽然很让人抓狂,但除了尽快融入,别无他法。 夏温娄从不是个内耗的人,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谁也不得安生。 他没功夫理会白果那些关心的话,而是直接吩咐:“白果,你去找忠叔,让他带人把我房里的奸人绑了。告诉他别声张。” “奸人?什么奸人啊?” “杀我的奸人。” “哐当”,白果手中的托盘应声落地,他目光惊恐的看向屋内,但被砸晕的朱大在里间,他什么也没看到。 “大……大少爷,谁,谁啊?” “朱大。” 白果是个伶俐人,宅中现下的情况他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这么大的事,他不敢迟疑,忙跑着去找忠叔拿人了。 第2章 恋爱闹的娘 忠叔名叫秦忠,是卢氏从娘家带来的得力助手,也是卢氏最信任的管家。没多久,他便带着儿子秦京墨跟白果一起步履匆匆的赶过来了。 夏温娄依旧站在门口没挪窝位置。白果看到夏温娄面无血色的脸和有些发紫的唇,心疼的眼眶都红了。 忠叔沉稳干练,虽然他也心疼小主人,但他明白此时更该做什么。 “大少爷,人呢?” 夏温娄指指屋内:“在里间,先把人绑了关起来,别让人知道。我先去看看我娘。” 秦忠有些迟疑:“少爷,夫人还病着,要不我和京墨先审审他?” 夏温娄摇头:“不用,先关着。让人盯着三叔那边,他干了什么,跟什么人见过面都一一记下。还有,你亲自去趟舅舅家,就说我娘找他有要事相商。 把家中的情况跟舅舅说一说,多带些人手,先控制住宅子里的人。事情未了之前,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以免有人通风报信。” “可是,夫人不是说家丑可外扬,不能让别人知道吗?” 夏温娄嘲讽道:“难不成要等我们母子三人都被人害死,才喊外公和舅舅来奔丧吗?” 这个道理秦忠何尝不明白的,奈何卢氏为了夏松的面子不同意找娘家求助。夏谦年纪小,也顶不了事,事情就这么拖着了。 但秦忠感觉今天的夏谦跟以往不同,虽说夏谦是夏松的长子,但夏松却从未正眼看过他。卢氏又一门心思扑在夏松身上,对夏谦顶多就是问问吃穿怎么样。 夏松的父母对这个长孙也不大待见。渐渐的,夏谦就养成了沉默寡言、唯唯诺诺的性子。 而刚刚夏谦吩咐秦忠做事的神态和口吻哪儿还有半点畏缩。那冷静自持、胸有城府的模样让秦忠仿佛看到了卢家老太爷当年的风采。 他理所当然的认为这是大少爷体内的卢家血脉觉醒了。当下他不再多言,只恭敬道:“少爷放心,太爷和老爷不会放任夏家人为所欲为的。” 说完便和儿子一起进去把朱大绑了,用麻袋一套,扛在肩上出来了。夏温娄在他们离开后也径直往院子外面走去,白果见状在后面喊:“少爷,你去哪儿啊?” 夏温娄头也不回的道:“端一碗补药去夫人院里。再包一包面粉一同带过去。” 夏温娄没有直接去卢氏院里,而是先去了同胞弟弟夏然的院子。夏然还是个连人都不会叫的一岁奶娃娃。他刚进院子,就听到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不用看都知道是夏然。 他原本还以为是小孩子饿了在哭闹,古代的小孩子没有奶粉,都是吃母乳或者找奶娘来喂。 卢氏对两个儿子一视同仁,没有给任何一个儿子多分一分的关注。为了不影响她和夏松夫妻恩爱,专门请了奶娘照顾夏然。 进门看到趴在地上哭嚎的夏然,夏温娄才发现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上前将人提溜起来放床上,不怎么温柔的给便宜弟弟把眼泪鼻涕擦干净。两辈子头一回照顾这么大点小孩子,真不是一个美好的体验。 看着夏然头上鼓起来的包,夏温娄的眸光沉了沉。看来夏家是打定主意让大房嫡出一脉腾位置了。想卸磨杀驴,想的美。 夏然在看到亲哥来了后,渐渐止住了哭声,夏温娄对着便宜弟弟自说自话:“小子,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没有亲哥亲娘的庇护,你的小命迟早也要交代。 跟我一块去劝咱们那恋爱脑的娘,劝好了,咱们能挣条活路,劝不好,咱们一块就到阴曹地府去重新投胎吧。” 夏然哪里听得懂他哥在说什么,还以为是在逗他玩儿,冲着他哥嘿嘿傻笑。夏温娄看他笑,就认定夏然是同意了。 “既然你也没意见,那就走吧。” 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夏然就这么被他哥用极其别扭的姿势抱去找娘了。 卢氏的院子里倒是有人在,这些人大部分是跟着她陪嫁过来的。看到夏温娄抱着夏然来了,忠叔的妻子吴嬷嬷赶忙上前要把夏然接过去,但被夏然一个侧身避开了。 “吴嬷嬷,我跟我娘有话说,你让她们都远远避开。就算听到房里有什么动静也不要进去。” 夏温娄的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加上吴嬷嬷对夏谦一向怜惜,有求必应。她没多说什么,招呼守在门口的小丫鬟一起走开了。 夏温娄一进内室就将夏然放在卢氏床头,然后冷冷看着卢氏接下来的反应。夏然看到亲娘便手脚并用的往卢氏身上爬。 沉浸在被丈夫抛弃痛苦中的卢氏这才察觉到异样。看到小儿子,她惊讶道:“然儿?” 说着便要喊奶娘,但还未出口的话在看到夏温娄的那一刻卡在了喉咙里。于是转了话头道:“谦儿,你怎么在这儿?” 夏温娄没有立即答话,而是自顾自拉了张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来才道:“你是想等着被休回娘家,然后给我们兄弟收尸吗?” 这话吓得卢氏一个激灵。 “我儿何出此言?我与你父亲是结发夫妻,他不会休了我的。你也莫要说什么收尸这些混账话。你可是夏家的嫡长孙,老太爷不会任由他们妄为的。” 夏温娄冷笑一声问:“知道我为什么落水吗?” 卢氏感觉今天的大儿子瘆得慌,她底气不足道:“不是说你想捞鱼,不小心掉池塘了吗?” “听谁说的?” 卢氏被夏温娄冰冷的语气吓到了,磕巴道:“他……他们都这么说。” “他们是谁?” “他们……你三叔和你祖父祖母都这么说,难道还有假?” 夏温娄深吸一口气问:“我只问你这一次,你是信我还是信他们?如果你信他们,我这就让人去拿砒霜,我们母子三人趁早给人腾地方,黄泉路上也能有个伴儿。 你若信我,从今往后你就把我爹,你的好夫君从心里挖出去,一切决定都要以我们兄弟为先,我们母子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母亲可要想好了再选,选定了就不能后悔了。” 第3章 喝砒霜总比被人捂死强 卢氏怔怔的看着大儿子,此刻的大儿子在她眼里无比陌生。这些天她一直病怏怏的躺在床上,梦想着高中举人的夫君能回来看她一眼。 她在心里为夏松开脱,认定是外面的狐狸精迷惑了夏松,等夏松回来,他们二人好好聊一聊,再温存一番,夏松定不会再动另娶的念头了。 可现在她连人都见不到,自己也快魔怔了。这些天即便听到大儿子落水,对她也没多大触动,依旧窝在床上给自己编织美梦。 现在听到大儿子赤裸裸要将她的美梦打碎,一时之间让她如何接受。口中不断喃喃道:“谦儿,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啊!我是你娘,你不能逼我!” 夏温娄没有回应她,只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就在卢氏还处在不知所措的两难境地时,白果端着药进来了。 “少爷,药好了。” “嗯,你先出去吧。” “是。” 白果看出房内的气氛凝重,知道少爷定是在跟夫人谈重要的事,所以,出去时便把门重新关上。 夏温娄则拿起托盘上的纸包,将里面的白色面粉尽数倒入药碗。还极不讲究的伸出食指在碗里搅了搅,然后甩了甩手,把手指上残留的药汁甩掉。 卢氏看着他这番操作,似是想到什么,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时更是惨白惨白的。她颤声问:“你在干什么?你往碗里加了什么?” 这回夏温娄倒是笑得很和煦。 “我还能干什么,你要选相公,一条道走到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你今日愿意跟我们兄弟一起上路呢,咱们就做个伴。你要不愿意,那我跟小弟就先走一步,有缘的话咱们没准还能在奈何桥见上一面,无缘的话,那咱们还是生生世世都不要见了。 虽说我们不能选择如何生,但总能自己做主选个死法,喝砒霜总比被人捂死强。 哦,我忘了告诉你了,今儿朱大去我房里,要捂死我,差一点儿就成功了。人现在被忠叔关着呢。唉!我本以为是我命不该绝,没想到也不过是多活一会儿而已。” 卢氏听的心惊肉跳,她都听到了什么,大儿子在自己家里被人谋杀,她不愿意相信,又不得不信。因为秦忠是她最信任的管家,秦忠能将人关起来,此事定是千真万确。她早先把朱大的身契给了夏松,所以主导这件事的人必然是夏松无疑。 忽然,卢氏“哇”的一声就哭了。“老天爷啊,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为何要让我看到他们父子相残啊!” 夏温娄好心纠正:“你说错了,不是父子相残,是我亲生父亲对我的单向谋杀。行了,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你若没什么要说的,我就先和我弟弟上路了。” 还没等卢氏反应,夏温娄就端起碗喝了一口,本来中药就难喝,加了料的药,味道更是令人作呕,没办法,做戏要做全套。 一口喝完,他再也喝不下去第二口,只能将魔爪伸向不谙世事的夏然。他坐到床边一把揽过夏然。“来,小弟,哥带你去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眼看着碗口对准了小儿子的嘴,卢氏终于回过神了,她大叫一声,一把将夏温娄手里的药碗打翻,瞬间,卢氏的呼喊声几乎盖过了瓷器落地的声音。 “谦儿,我的谦儿,快吐出来,快吐出来啊!娘选你,娘选你啊,娘再也不念着你爹了,从今往后就我们娘儿仨好好过日子。娘求求你,你快吐出来啊。快来人啊,救救我儿子!” 夏温娄神情漠然的看着卢氏道:“到时候娘不会听到爹说两句花言巧语就又被糊弄过去了吧。” “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你相信娘好不好,虎毒不食子,他连亲儿子都杀,连畜生都不如。” 夏温娄总算是松了口气,如果叫不醒恋爱脑上头的娘,日后怕是真没活路了。一旁的夏然也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他跟卢氏的哭声一个赛过一个。 而卢氏此时已顾不上小儿子了,不停的捶打夏温娄的后背,想让他把药吐出来。他侧身攥住卢氏的手臂道:“娘,我没事,死不了。那不是砒霜。” 卢氏要去抓人的手僵在半空:“你刚说什么?不是砒霜?” 卢氏怔愣片刻才明白过来是被大儿子耍了,她边打边哭:“你个孽障,你是不是想要娘的命啊!” 不过终究心疼儿子,卢氏捶打几下就停手了,紧紧抱住夏温娄呜呜的哭。夏温娄前世过了二十年的独居生活,不习惯和人亲密接触,哪怕眼前的人是这具身体的生母。 他一边挣扎着从卢氏怀里挣脱,一边道:“那个,娘,小弟被吓着了,您赶紧看看他。” 夏然在自己院里已经大哭过一场了,现在又哭,听声音都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卢氏赶忙又将小儿子搂在怀里哄。好一会儿,房间里才重归平静。 夏温娄看卢氏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率先打破这短暂的平静:“娘的话现在可还作数?” 卢氏搂着小儿子的手紧了紧,一行清泪扑簌簌落下,意识到自己反应后,她一把擦掉脸上的泪水,斩钉截铁道:“作数,从今往后我就当自己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 夏松的薄情寡义和夏温娄不要命的做法总算是激发了卢氏埋在心底的母爱。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当恋爱脑幡然醒悟,被爱的那个人对她来说就是屁,既然是屁,不想憋着,放了就是。 夏温娄对卢氏的回答表示尚算满意,至于以后卢氏会不会故态复萌,那就到时候再说,眼下这关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的夏家于我们来说就是饿虎之蹊,娘可有应对之法?” 卢氏出身商户,与卢家打交道的人形形色色,什么样儿的都有,等她对夏家的人失望后,也能客观的看待眼下的人和事了。 “谦儿,你可看到推你入水的人是谁?” 夏温娄点点头:“虽没看到正脸,但看衣服和身形应是三叔无疑。” 第4章 别让我失望 卢氏愤恨的咬牙切齿道:“这帮没良心的白眼狼,吃我的,住我的,还要来害我儿子。我们这就去报官。” 夏温娄按住卢氏,“娘,莫急,此事我们还需从长计议。就算没了三叔,夏家还有两个老的在,这件事如果他们不点头,三叔也不敢这么大胆。朱大可是签了死契的,他的身契可还在娘手上?” 卢氏低下头,呐呐道:“上次你爹回来时要走了他的身契,说是要差他办件重要的事,不能走漏风声,有他的身契在,朱大会更听话。” 夏温娄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说恋爱脑要不得。亲娘把刀子借给亲爹,亲爹拿来捅儿子,瞅瞅这都什么事儿。 不过这时候,只有卢氏越恨夏松,才能对他更有利。所以他毫不掩饰的将夏松的目的揭露出来:“看来这件不能走漏风声的重要事,就是杀我了。” 卢氏现在只恨夏松不在面前,在的话她就能质问夏松为什么要害他们的儿子。当然她也恨自己,恨自己的愚蠢差点害死儿子。想想从前那个一心一意为夏松操心劳碌,反而忽略了亲儿子的自己,她恨不得抽死自己。 卢氏只是恋爱脑,并不是蠢人,她很快想到关键点,“朱大既然没得手,夏松是不会把身契还给他的。这身契官府那里也留有一份,我们就说家贼偷盗,要再补一份。从前的保人是我们卢家的长辈,事情好办。” 夏温娄眸色亮了亮:“如此甚好,只要他的命还攥在我们手上,就不怕他不招。对了,娘,我已让人去卢家请舅舅来了,您常年在内宅,外面的事让舅舅来更方便些。” 卢氏点点头:“你说的对,你爹现如今在陈州府,我们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你舅舅结识的人多,总能打探到一二。” “嗯,娘还是先梳洗一番吧,想必舅舅来了也不想看到娘现在的模样。” 说完目光扫向夏然,接着道:“给然儿换个奶娘吧,我去时,然儿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从床上掉下来,趴在地上哭的甚是厉害,好不可怜。” 卢氏闻言,忙检查夏然身上的伤势,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除了头上磕出来的红肿的包,手臂和腿上也有淤青,心疼的卢氏泪水止不住的流。 夏温娄看着那些淤青,眼中闪过寒芒,这些淤青明显是掐出来的伤,照顾不周和恶意伤害可是两码事。他起身去外面找了吴嬷嬷。 “吴嬷嬷,去把然儿的奶娘叫来。” “是。” 夏温娄吩咐完转身要走,却又被吴嬷嬷叫住了:“大少爷,夫人最近身子不爽利,没顾得上你,你可别往心里去。夫人心里是记挂你的。” “嗯,我知道了。” 吴嬷嬷没能从夏温娄淡淡的语气中听出什么,只能无奈的叹口气去找人了。 卢氏看到夏温娄进来便问:“谦儿,你刚去做什么了?” “去让吴嬷嬷把奶娘叫来,问问然儿的伤是怎么回事。” 卢氏不由自主的为奶娘开解:“这奶娘平日里看着也是好的,应该不会是她吧?” 夏温娄似笑非笑:“是个好的?娘从前看爹不也是千好万好,现在你还觉得爹好吗?” 被戳中痛处的卢氏羞愧的低下头:“是为娘猪油蒙了心,以后不会了。” 夏温娄郑重道:“娘,如今我们兄弟只有您能依靠了,若是您不立起来,我和弟弟迟早会被夏家人生吞活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您若整日以泪洗面,扮可怜博同情,希望夏家人看我们母子可怜放我们一马,那是痴心妄想。 狼见了到嘴边的肉怎么可能大发慈悲的放弃。等我们没了,夏松就能拿你的嫁妆娶新娘子、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到时候他娇妻美妾在侧、儿女成群、加官进爵,我们早就成了一抔黄土,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你甘心落个这样的下场吗?” 卢氏紧咬着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我不甘心,他想踩着我们的尸骨往上爬,做梦。儿啊,你就信娘一次,娘不会再犯糊涂了。”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夏温娄要跟卢氏统一战线,最起码的信任是要有的。 于是,他毫不犹豫道:“好,我信。不过,这是我最后一次信您。我永远不会原谅要杀我的人,如果您再重蹈覆辙,站在我的对立面,那你我也只会是陌路。你最后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我都只会做壁上观,不会插手。若您能一直与我同心,等我有能力了,我会尽我所能护着您和弟弟,不会让你们被人欺负了去。娘,别让我失望,好不好?” 最后一句,夏温娄说的认真又深情。卢氏望着大儿子沉静如水的眸子,听着他残忍又暖心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在她眼盲心瞎的这些年,儿子的心智竟然成长的堪比成年人了。她想,都是她这个做娘的不靠谱才逼的大儿子快速成长,一点孩童的样子都没有,心中顿时懊悔不已。 殊不知,她怀胎十月的大儿子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了一具躯壳,如今这具躯壳里住的是另外一个人。 十三年的痴心错付,在卢氏看来也不是一无所获,她面前的两个儿子就是她最大的回报。尤其是大儿子,她惶惶多日的心,听了大儿子的话后,竟然安定下来。 嫁到夏家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保护她。连夏松对她说的那些花言巧语里都从来没有言及要保护她,只会说等日后中了进士做了官,就能给她请封诰命,让她风风光光的做官夫人。 如今夏松只是中了举人就要翻脸,让她如何不恨。回想这么多年的相处,夏松对她从来只有索取,没有付出。两相比较,夏松这个烂人如何能与自己的儿子相提并论。 “娘发誓,以后再不会里外不分,绝对不会再让我儿失望,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夏温娄却摇摇头:“这个誓言不成。” 第5章 赵嬷嬷 短短六个字,夏温娄说的云淡风轻,却让卢氏听得不知所措。 “那要娘怎么说我儿才肯信?” “您要说,若违此誓,夏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卢氏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儿子,所以她毫不犹豫地重新起誓。 “我卢暖暖发誓,以后绝不会里外不分,不会再让我儿失望,若违此誓,他夏松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夏温娄的面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温声道:“娘亲可记住了,您若日后反悔帮夏松,不光会失去我这个儿子,连夏松也会遭天打雷劈,到时鸡飞蛋打,您可什么都没了。” 卢氏连连点头:“娘明白,他若再敢对你下手,大不了娘与他同归于尽。” “那倒不至于,只要我们母子同心,他休想从我们这里占到半点好处。” 现在的夏温娄急需同盟,尤其是卢氏的支持,否则卢氏如果背刺他站到夏松那边,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在信奉神明的古代,赌咒发誓还是有相当大的震慑力的,不管以后如何,眼下趁着这誓言的热乎劲儿,卢氏绝对会站在他这边。 没过多久,吴嬷嬷就带着夏然的奶娘走了进来。 “夫人,大少爷,赵嬷嬷来了。” “见过夫人,大少爷。哎呦,小少爷怎么在这儿啊,可害的我好找。” 说着,赵嬷嬷就要上去抱夏然,夏然看到赵嬷嬷伸过来的手,赶紧一头扎进卢氏怀里,死死抓着卢氏的衣襟不肯撒手,小嘴撇着,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卢氏被薄情郎打击后,泪水把眼睛冲刷干净,恢复清明,现在已经可以看到儿子了。她看夏然的反应就知道赵嬷嬷不是个好的,侧身躲开了赵嬷嬷伸过来的手。不悦道:“行了,你就站那儿,我有话问你。” 赵嬷嬷讪讪的收回手,她看到地上打碎的药碗,心知卢氏此刻心情不好,便尴尬的笑道:“夫人要问什么啊?” 卢氏瞥了一眼赵嬷嬷,转而先问吴嬷嬷:“你在什么地方寻到人的?” “回夫人,是在下房那儿寻着人的,奴婢去时他们正在打叶子牌。” 赵嬷嬷没想到吴嬷嬷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把她给抖了出来。她在路上还塞了十文钱给吴嬷嬷,希望吴嬷嬷能在夫人面前遮掩一二。 没想到吴嬷嬷竟然是个拿钱不办事的主儿,心中暗骂吴嬷嬷为人不厚道。但现在也不是找人算账的时候,夏家给的工钱不少,她可不想丢了这份好差使。于是急忙为自己辩解:“夫人,奴婢是看着小少爷睡了才出去了一会儿。吴嬷嬷找奴婢时,奴婢正要回去呢。” 吴嬷嬷继续拆台:“奴婢去时,赵嬷嬷正玩的兴起,临走时还舍不得放下手中的牌呢!” 赵嬷嬷想不到吴嬷嬷竟然丝毫不留情面,这时候自然是没理也要辩三分,顺便提一提对方收好处的事。 “吴嬷嬷,空口白牙的,可不兴你这么污蔑人的。我平日里可没对不住你的地方啊!有什么好处我可是都想着你的。” 吴嬷嬷冷笑一声,掏出十枚铜板给卢氏:“夫人,这是刚才来的路上赵嬷嬷给的好处,让奴婢替她遮掩。” 赵嬷嬷自己是个极爱财的人,奉行的是有钱好办事,她认为只要对方收了钱就是同意的意思,谁知道吴嬷嬷竟然不按常理出牌。她气急败坏道:“吴嬷嬷,你……你怎么能这样?” 卢氏不想看李嬷嬷在她跟前自以为是的抖机灵,接着发问:“怎么就你一个人,杏花呢?” “杏花家里老娘病了,前个儿告假回家了。” 答话的是吴嬷嬷。杏花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也是卢氏安排专门照顾夏然的丫鬟。 卢氏一拍床榻厉声道:“你倒是心大,小少爷身边一个人都不留你都敢去打叶子牌。若是然儿有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哼!看来是我这儿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吴嬷嬷,把人给我撵出去!” 赵嬷嬷一听要撵她走,哪里肯听话离开,如今家里的进项她占了大头,她可不想再过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想到这儿,赵嬷嬷忙跪下磕头:“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夫人就再给奴婢个机会吧!夫人也知道我家男人是个暴脾气,我要是不拿钱回去,只怕是要被他打死的啊!夫人您就行行好,就当赏奴婢一口饭吃吧!” 卢氏不为所动:“你当日就是这番说辞,我看你可怜才留下你的,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 说着,撩起夏然的袖子,一块块的淤青暴露在几人眼前。 吴嬷嬷吃惊道:“天杀的,这是谁干的?” 赵嬷嬷眼神明显瑟缩了下,然后才赶忙道:“定是杏花那小蹄子干的。夫人,是奴婢失职,没看顾好小少爷。没想到杏花竟干出这种缺德事,夫人放心,奴婢以后定会不错眼的看着小少爷,不会再让小少爷受丁点儿伤。” 卢氏将赵嬷嬷的言行尽收眼底,冷冷道:“看来是我平日里太过纵容,才惯的你如此肆无忌惮。然儿身上的淤青一看就是新伤,你是不是觉得就你自个儿精明,其他人都是傻子?我不追究你虐待小少爷是我想给然儿积些福报,你以为以后你还能在安县找到事做吗?现在你是自己滚出去,还是我让人把你扔出去,选一样吧!” 做了亏心事的人,在自己得不到原谅时,不会认为是自己错了,而是对方太过斤斤计较,赵嬷嬷就是如此。 眼看卢氏一定要赶她出去,她立马换了一副面孔。手撑着地站起身,挺着胸脯道:“你马上就要成下堂妇了,还有什么好神气的?等以后新夫人进了门,你的儿子什么都不是。你虽看不上我,但架不住老太太瞧得上。 今儿你把我撵出去,过些日子老太太就会再把我请回来,还是一样的侍奉小少爷,到那时,你指不定在哪儿呢?就算是你想回娘家,也要看你娘家肯不肯收留你这个弃妇。” 第6章 小兔崽子 赵嬷嬷骂的正起劲时,只听“哐当”一声,房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了。 踹门进来的人是卢氏的弟妹金氏。金氏进来后二话不说,抬手就给了赵嬷嬷一巴掌。 “蝙蝠身上擦鸡毛——你算什么鸟?也敢跟我姐姐叫嚣,整个夏家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拿我姐姐的嫁妆置办的,就是你脚下踩的砖,都是我姐姐的嫁妆买的。 夏老爷中了举人是了不起,可要是没我姐姐的嫁妆供着他一家老小,给他花银子找先生,他连个秀才都考不上。想休我姐姐,那就先把我姐姐的嫁妆钱给补上,补不上,咱们就衙门说理去。” 顿了顿,她又朝门口喊:“老太太在门外站着不进来,是想等着我们出去,一道去衙门评理吗?” 在门口站着听房内动静的夏老太太被点了名,不得不一步步挪进来。金氏丝毫不留情面的指着赵嬷嬷质问夏老太太:“你这么瞧得上虐待你亲孙子的人,安的是什么心?” 夏老太太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明知自己理亏,但被一个小辈怼到脸上,心头的火气噌噌涨。 “这儿是我们夏家,不是你们卢家,雇谁不雇谁,我说了算。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金氏抱臂轻蔑道:“不想我们卢家插手也行,那就用你们夏家自个赚的钱过日子啊!就你们夏家那十亩地,还不够自己吃的。啧啧!被我姐姐金尊玉贵的养了这么多年,怕是早就忘了那地该怎么种了吧。像你们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我见的多了。” 夏老太太不甘示弱,吼得更大声:“她嫁到我们夏家就是我们夏家的人,她的钱就是我们夏家的钱,我们花的是自己的钱。” 金氏都被夏老太太这泼皮无赖的做派给气笑了。 “呵!好不要脸的话,堂堂举人老爷家的一家老小要靠媳妇的嫁妆才能过日子,说出去可真有面儿啊! 他夏松不是想休妻攀高枝儿吗?那咱两家就得先把账算的清清楚楚。我姐姐当初的嫁妆单子在官府那儿也备着一份呢,你们休想赚到一根针的便宜。” 夏老太太眼见骂不过,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干嚎:“老天爷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媳妇带着娘家人欺负我这个老婆子啊!我不活了!” 夏温娄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了,前世他的亲奶奶为了帮小叔跟他争夺父母留下的遗产,也在大庭广众下这么闹过一场,那时他仿佛置身于狼群中的一只羊羔,孤立无援。穿到异世,没想到又让他见到相似的场景。不同的是他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站起身,先是冷冷扫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夏老太太,夏老太太被这一眼看的打了个哆嗦,竟止住了干嚎,就这么呆呆的看着他。夏温娄移开目光看向金氏问:“舅母,舅舅可来了?” 金氏怜爱的将他拉到身边细细打量一番后才柔声道:“来了,在前厅呢!” “可带了人来?” “带了,若是不够再回去叫。” 夏温娄点点头:“嗯,那我先去找舅舅。” 然后看了一眼夏老太太:“劳烦舅母把这两人看住了,她们如果嘴里再不干不净的,就让人堵了她们的嘴。” 金氏笑呵呵应道:“好,快去吧,这儿有我呢。” 夏老太太看着夏温娄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这还是她那个闷葫芦的孙子吗?那眼神也太吓人了。 前厅此时的氛围也是剑拔弩张。夏老太爷和三儿子夏樟正目眦欲裂的瞪着卢氏的弟弟卢策安。 “老太爷,别人中了举都衣锦还乡,姐夫竟然窝在陈州府跟一个外室勾勾搭搭的纠缠不清,是何道理?外面还风言风语的说姐夫要休妻,此事我们今日得好好说道说道。\" “若是说不明白,谁都别想出这个门。” 清脆的嗓音伴着掷地有声的气势,传到厅内每个人的耳中,来人正是夏温娄。 看到来人,夏樟顿时跳了起来。 “你个小兔崽子,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滚回你院儿里待着去!” 还没等夏温娄开口,卢策安先拍桌子了。 “你才是小兔崽子,你全家都是小兔崽子。” 但刚一说完就觉出不对来,这不是连自己外甥都骂进去了吗?卢策安有些讪讪地看着外甥。 夏温娄只是给了舅舅一个安抚的眼神,而后对着夏老太爷不紧不慢道:“祖父,三叔当着我的面骂父亲,您该不会不管吧!” 夏樟撸起袖子叉腰道:“嘿,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呢?我什么时候骂你爹了?” “三叔骂我是小兔崽子,那我爹不就是兔崽子了,你这不是骂我爹是骂谁?哦,对了,你不光是骂我爹,连祖父也一块骂进去了。要这么算的话,祖父岂不就是老兔崽子?” 卢策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还悄悄给外甥竖了个大拇指。 被自家小辈这么挤兑,夏家两父子气的脸都绿了。 “你个小……你……你混蛋!你等着,看我……” 夏老太爷打断夏樟语无伦次的话:“老三,跟个孩子斗什么嘴,先说正事。” 夏樟只得悻悻的一甩袖子坐了回去。 “谦儿,长辈在此处商量事,你跑来添什么乱?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祖父要商量的事,与我有关,我自然是要旁听的,总不能糊里糊涂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 “浑说,哪有人要卖你?” “祖父难道没和我爹商量过要以我的性命做投名状,敲开同知大人家的门吗?” 夏老太爷绝口否认:“你听谁说的,没影儿的事儿?” “祖父莫急,有没有影儿很快就知道了?” 夏樟嚷嚷道:“知道什么?毛都没长齐,在这儿装什么老谋深算。爹,我看今儿也辩不出个所以然来,您在这儿先陪着客,我跟朋友约了在春香楼吃饭,就先去了。” 第7章 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应你 说完连声招呼也不打,就往门外走,可刚到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拦住他的正是卢策安带来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敢拦爷的去路。” “三叔着什么急呀?我不是说了吗,要是说不明白,谁都不能出这个门。 夏樟回头怒斥:“夏家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夏家的主我是做不了,所以我并未用夏家的人。我奉劝三叔还是自己好好回去坐着,不然被人绑在椅子上可就不好看了。您说是不是?我的好——三——叔。” 夏樟就是反应再迟缓,也察觉到大侄子今日的不同。 “你小子是被人下降头了?这么没大没小,还敢威胁起你三叔了!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说着便朝门外扬声喊道:“福春,死哪去了?去给我喊几个人来。” 然而却没人应声。夏樟还以为是声音小了,福春没听到,于是又提高嗓门喊:“福春,福春。”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鸟声和夏温娄的嘲笑声。 “三叔,甭喊了,你就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应你的。还是回来安生坐着,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夏老太爷和夏樟齐齐色变,夏老太爷怒道:“你想干什么?” “祖父还请稍安勿躁,孙儿就是想趁着舅舅今日在,请舅舅一道儿来主持个公道。” 夏老太爷眼眸微眯,缓了语气道:“谦儿有何委屈,与祖父说便是,祖父自会你做主,何须劳你舅舅专程过来一趟。” 夏温娄哂笑道:“这事儿没我舅舅在场,我还真不敢说出口。” 卢策安身子前倾:“谦儿,有何委屈你尽管说,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到我外甥头上。” “唉!”夏温娄先是长叹一口气,把伤感的情绪拉得满满的,然后才低眉敛目缓缓诉说。 “此事我原本想,总归亲戚一场,就此揭过,家和万事兴嘛!不成想,他一计不成,竟再生毒计。我才十岁,还未考科举光耀门楣,没能给我母亲挣个诰命,实在不想就这么悄无声息憋屈的死去。” 说的人期期艾艾,听的人心里是七上八下。有人是为亲人担心,有人则是心中有鬼害怕。 卢策安看外甥说到一半的话停住了,连忙催促:“好孩子,你倒是快说啊!小小年纪怎的就要生要死的了?” 夏温娄又是一声叹气:“唉!想必前几日我落水的事舅舅还不曾听说吧?” “落水?好端端的怎会落水?在哪儿落得的水?不过你游水的本领可是得我亲传,不说浪里白条,起码也能游刃有余啊。” “是啊,害我的人却不知晓啊!也幸亏他不知道,不然他就不是骗我到池塘边推我下水,而是把我骗到悬崖边推我入万丈深渊了。 只是没想到我一片好心,未曾将他害我之事说出,他却在今日让人趁我熟睡时要将我捂死,还好我反应及时,推开那人逃脱,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卢策安怒拍桌子:“岂有此理,谁干的?” 夏温娄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夏樟。夏樟看大侄子直勾勾的盯着他,两条腿便不自觉的往夏老太爷的方向挪,试图摆脱那道冷若寒潭的目光。不过厅里就这么大点的地方,无论他躲到哪儿,都在夏温娄目之所及的范围内。 “你……你看我干嘛?又不是我要害你。”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夏樟草包三爷的名头当真是名副其实。 夏老太爷的脸顿时就黑了,为了圆场,赶忙开口训斥:“你个混账东西,让你平日里多读些书就是不听,如今连话都不会说,也不怕被人误会。” 转头又对卢策安道:“策安,谦儿是我们夏家的长孙,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会害他呢?你说是不是?” 卢策安却不买账:“是与不是,可不是老太爷说了算,还是听听我外甥怎么说吧!” 厅内的三道目光瞬时都定格在夏温娄身上。夏温娄也没再兜圈子,直接将所有的事和盘托出。 “前几日朱大来找我,说是母亲让我去池塘那边一起走走。我还道是母亲烦闷要与我谈心。谁料?等我到了池塘边,却未曾见到半个人影,我本以为是母亲还未到,索性就顺着池塘边逛了一会儿。 我走着走着,突然身后有只大手将我推入池塘,落水后我很快便浮了上来,清楚地看到推我入水之人的背影,看穿着和身形我一眼就认出这人便是三叔。” 心中猜想是一回事,听到答案,又是另一种心境了。 卢策安双眼猩红,愤然起身要冲上去跟夏樟拼命。夏樟见势不好,赶紧躲到夏老太爷身后。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拉住了卢策安的衣袖,卢策安顿时止住身形,回头怜爱的看着大外甥,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捧在手心的大外甥,差点就见不到了。 而夏樟则趁机赶紧为自己辩白:“连正脸都没看到,就说是我,这宅子里跟我身形差不多的好几个呢,兴许是他们偷了我的衣裳然后推你下水的呢?” 夏温娄不慌不忙的追问:“那三叔丢了哪件衣裳?” “这……我那么多衣裳,我哪知道?” 夏温娄条理清晰道:“那天来叫我的人是朱大,最近朱大又常被三叔叫去使唤。今天要拿枕头将我捂死的人也是朱大。朱大是奉了三叔的命再次谋害我,可惜,这次又没成功。我着实不想小小年纪就要奔赴黄泉路,我还没活够呢。以三叔的心性,就算我求你放我一条生路,你也必是不肯的。既如此,我只能向舅舅求救了。” 夏樟跳起来道:“一派胡言,好端端的,我杀你干嘛?” “都到这个地步了,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我爹在外另有了新欢,说是新欢也未必恰当,或者应该说是寻到了对他日后步入仕途更有帮助的人。而我和我母亲就成了夏家更上一层楼的绊脚石,为了铲除我们,你们还真是毫不顾忌,竟然把事情都做到明面儿上了。 只是不知道那同知家的小姐得知我们母子的遭遇后,可还敢再嫁入夏家,焉知我爹以后中了进士,万一又被京城哪个大官儿家的千金看上,她和她的儿子会不会步我们母子的后尘?” 第8章 感觉怎么样? 卢策安气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夏老太爷虽然心中大骇,但面上还要故作镇定道:“你这是哪儿听来的疯言疯语,身为人子怎可在背后诋毁生父?” “若是我所言子虚乌有,那才叫诋毁,可我所言句句属实。我爹是谋划者,你们是执行者,这件事里,你们没有一个人是清白的。” “捉贼拿赃,捉奸拿双,你说的这些可有何证据?” “祖父想要证据,是吗?莫急,孙儿这就去取。” 转身对卢策安道:“舅舅是与我一道去取证据,还是留在此处暂歇?” 卢策安瞪了一眼夏家父子,才道:“我跟你一块儿去。” 舅甥俩一起去了关押朱大的地方,之前夏温娄已经安排秦京墨先审着朱大。 朱大被关在一处地室里,在去地室的路上,夏温娄大致跟卢策安讲了自己的安排。听得卢策安是惊诧不已,他没想到自己这大外甥小小年纪,行事竟滴水不漏。 当时他听秦忠讲了夏家人的所作所为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抄家伙,先打他们一顿出出气再说,要不是被秦忠劝住了,他们早就在夏家上演全武行了。 卢策安本以为地室里就算不是惨叫连连,那也该有抽打声,下了地室后,却没有听到半点声响。不是审问吗?还是说京墨手下留情了。一旁的夏温娄并无一丝惊讶,而是跟卢策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轻手轻脚的走了进去,只见秦京墨端坐在圆凳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不远处绑在椅子上的朱大。朱大的双眼被黑布蒙上,左下手的地方放着半碗水,而他的左手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血口处不断渗出的鲜血正缓缓滴入碗中。 再看朱大的面色,像冬日里被霜打过的白蜡,透着冰冷的惨白,嘴唇颤抖,额头上满是冷汗,更显的虚弱无力。 秦京墨察觉到有人进来,忙起身循声看去,看到来人后才松了口气。夏温娄冲他招了招手,等人到近前,夏温娄示意他将耳朵凑过来,然后低声耳语了几句。 秦京墨点点头,转身便去端来一碗事先准备好的满满一大碗鸡血,把朱大身边的碗悄悄替换了,然后才扯下朱大眼上蒙着的黑布。 地室内不甚明亮,只有两盏油灯发出些许光亮,衬得朱大那惨白的脸色愈发阴森,如同鬼魅一般。夏温娄掏出从卢氏那儿顺走的铜镜,举到朱大面前。接着,一声变了调的凄厉惨叫瞬间响彻地室。 夏温娄连忙后撤,但地室空间有限,他也退不到哪儿去,何况这么大的叫声,那是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丁点不落的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夏温娄只感觉被震得嗡嗡的,摇了几下脑袋,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另外两人就好很多了,卢策安看着晃脑袋的大外甥,忙上前给他揉耳朵,生怕外甥的耳朵震坏了。 “谦儿,没事吧?能听见舅舅说话吗?” 夏温娄看着对方关切的眼神,冷硬许久的心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我没事,谢谢舅舅。” 卢策安这才放下心来,抬手在他头上撸了一把,笑骂道:“臭小子,说了多少次了,少在你舅舅这儿弄那套酸生的东西。我是你亲舅舅,这么客气显得咱俩生分。” “好,以后不会了。” 这边舅甥俩相亲相爱,那边的朱大精神已经崩溃了,自打喊了那一声后他就再未发出一个字的音,浑身上下打着哆嗦,连牙齿都在打颤,跟打字机似的哒哒哒的快速抖动。 夏温娄端起那碗鸡血在朱大面前晃了晃,涣散的瞳仁总算慢慢聚焦,从迷茫到惊恐也不过是一息之间。夏温娄很满意他这个反应,于是放下碗,语气颇为温和的问:“感觉怎么样?” 朱大被关进来后脑补了各种刑讯逼供的手段,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打死也不说。只要他不说,那肯定不会被打死,就算是签了死契的家仆,主人家也不能随意处死,要上报官府定罪才能处以极刑。 但秦京墨对他不打不骂,端来一个盛了小半碗水的碗放在他身边,说了句:“你好好想想该怎么招供吧。”就把他的眼睛一蒙,在他手腕上划了一刀,他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鲜血顺着伤口蜿蜒而下,不受控制地坠落在碗中,滴答声在寂静且压抑的地室中回荡,每一滴血的落下都像是在敲丧钟。 朱大感觉自己晕晕乎乎,似乎快要死了时,地室内突然有了声音,这让他感觉自己的第二只脚在即将踏入鬼门时及时收住了。还没等他缓一缓,夏温娄就拿了面铜镜让他看镜中的自己。 那是自己吗?那张跟鬼一样的脸怎么可能是自己,于是大叫一声缓解心中的惊惧。但夏温娄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又端起一碗血放到他面前:“感觉怎么样?” 这语气不像在审问,更像是在随意的聊天。面前说话温和的夏温娄和拿着凳子砸他后脑勺的夏温娄重合起来,让朱大更加坚信这是大少爷死的冤枉,变成厉鬼找他索命来了。 什么宁死不从、打死也不说的念头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边哭边嚎:“大少爷饶命啊!不是小的要害您,都是三、三老爷让我做的。您饶了小的吧,小的还有老母要侍奉,小的不能死啊!” 卢策安微微皱眉,他记得当年买下朱大时,朱大的说辞是家乡遭了水灾,只活了他一人,现在哪儿冒出来个老娘?在卢策安还没想明白他说的是真是假时,夏温娄已经接着问话了。 “既然你说是三老爷让你做的,可有何证据?” 朱大激动道:“有,有。三老爷给过小的一块随身带的玉佩。” 夏温娄摇摇头:“这算不得什么证据,他可以说是你趁他不备偷的,到时你还要多加一项偷盗的罪名。” “这……我……” 第9章 选择 朱大眼珠不停转动,夏温娄一看便猜他手中肯定还有其他保命的东西。 “我对你的命不感兴趣,把你送去杀头,也解决不了源头问题。夏松能保你无事的前提是,我和我娘还有整个卢家,包括卢家的姻亲他都能一个不留的全部除掉。 你也不想想,他个没有一官半职的举人有这个本事吗?就算是他未来老丈人也没有,一个陈州府的五品同知能在永宁府掀起多大风浪。 更何况,谁家还没几个富贵亲戚?卢家本家还有在京城太医院任职的呢!知道太医院里都是什么人吗?那是专给皇上和宫里娘娘看病的,能直达天听的。五品同知?哼!连皇宫的大门都摸不着。” 朱大内心挣扎不已,夏温娄的话让他心中的那杆秤逐渐向面前之人倾斜,可若是他指认了老爷和三老爷,那岂不是坐实了他要谋害主家少爷的罪名。 何况他的身契也不在夫人手里了。夏温娄看他陷入纠结,就再加一剂猛料。 “你以为夏松拿走你的身契他就能给你自由了吗?当时作保的是卢家人,我们只需要到官府说你偷盗身契,自然就能再补一份,夏松手里那份就是一张废纸。 朱大,你要弄清楚一点,现在你的性命在我手里,要杀要留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你连夏松的面都见不到,还指望他能救你?何况,只要我们母子还活着,他敢回来吗?” “可,可我老娘被三老爷派人接走了,说事后会送我们团聚。大少爷您若想让我说实话,总要先替我找到老娘吧!” 夏温娄神色平静,语气沉稳:“不过是从那草包三爷手里找人,并非难事。只要你能拿出证据,将他们的罪名坐实,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你老娘的下落自然就容易打听了。” “大少爷有了证据后打算怎么做?是要把他们送上公堂吗?” 夏温娄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轻笑,缓缓道:“犯不着这么大费周章,虽说他们确实罪该万死,可常言道,打鼠反伤玉瓶,我日后是要考状元的,前程远大,怎能为了一些腌臜人脏了手呢?” 卢策安觉得大外甥被刺激过头了,这牛吹的是真大,考状元?他连想都没敢想过,大外甥连四书五经都没读明白呢,直接就说到考状元上了,这不是麻雀子下鹅蛋——讲大话吗。 虽然他看自家外甥是哪儿哪儿都好,但把考中举人的爹比作鼠,自己个儿比作玉瓶,还是有那么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再说,考状元又不是街上买大白菜,不是光嘴上说说就能到手的。 算了,外甥高兴就好,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就是说点大话吗,谁还没说过似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大跟卢策安想的完全相反,他觉得现在的大少爷一定是哪位仙人附体,不然怎么突然懂这么多了,连气势都不逊于大老爷。 说不定是天神降临了。贫不与富斗,富不与官争,但大官见了神仙也只有跪下听令的份儿。夏温娄要是知道朱大心里这么想他,绝对要给他一个大大的赞。 “大少爷,小的都听您的,只是您事后能不能饶小的一命,放小的母子离开这里,回乡过日子。” 夏温娄抬眼定定看着他,语气淡漠:“如果你和你母亲只能有一个活下来呢?” “大少爷,这事儿我老娘什么都不知道啊,您大人大量、大慈大悲放过我老娘吧。她就一乡野村妇,什么都不懂。” “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 朱大内心又是一番天人交战,最后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 “大少爷,家母年事已高,可否容小的为老娘尽孝后再处置小的。” “我这人睚眦必报,所以,这件事你一定要给我个交代。你若不选,我就帮你做决定了。” 朱大闭上眼睛,苍白如纸的面上滑过一行清泪,咬牙哽咽道:“我选自己。” 这问题要选择的答案对朱大来说就是抽生死签,答对了能生,答错了会死。很可惜,他抽中了死签。一个没有软肋的人随时都会反水,这种人,留不得。 “好了,说说吧,你都为夏松兄弟做了什么。” 条件谈妥,朱大不再隐瞒,直接和盘托出:“老爷在去乡试前曾说,若是此次得中,他有件重要的事要交代小的去办,还给了小的五两银子,说事情若能办成,另有重赏,还给小的看了当初在卢家签下的死契,说会帮小的脱了奴籍。小的当时并不知是什么事,就收下了银子。 老爷高中后,三老爷就找到小人,说是老爷吩咐的,让小的日后听从三老爷的差遣。其实三老爷本来是想让小的推大少爷下水的,但小的实在不敢,后来三老爷骂小的没用,就自己去了。后面的事大少爷都知道了。” 夏温娄嘲讽道:“推我下水你不敢,怎么就敢下手捂死我?” 朱大赶紧为自己开脱:“小的也是被逼的,三老爷说,如果小的不干,就会告诉大少爷和夫人说是小的推的人。反正大少爷也没看见是谁。到时候没人会相信小的说的话。所以最后才违心做了。” “夏松和同知家的小姐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是去年,老爷去参加院试,放榜时,正赶上赵同知携妻儿来江夏府探亲,赵同知欣赏老爷的才华邀老爷一同去吃酒,就是那时遇上的赵家小姐。” “赵家宴请客人还让自己女儿出来作陪吗?” “这个……小的也不知道。” 这事儿,夏温娄总觉得透着古怪,五品官的女儿怎么就一定非夏松不可呢,夏松家有妻室,又不是什么隐蔽的事,只要在安县一问便知。 她图什么呢?图夏松年纪大?图他有妻子?图他有俩儿子?就算卢氏肯让位,赵家小姐嫁过来也是继室,要是夏松家世好也就罢了,明显不是这么回事儿。 看夏松一出手就是杀招的架势,想必那赵同知也是同意这门亲事的。难不成夏松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世?是哪个达官显贵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但就冲夏松的长相也不可能,那张脸明显是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的结合体,还都是挑着优点长的,不得不说,那张脸的确耐看。 第10章 暗格 思来想去,夏温娄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既然想不通,直接找知道内情的人问不就行了吗。 “你还没说你手里握着什么证据呢?空口白牙的话,你能说,他们可比你还能说。” 朱大老实交代:“小的有一张老爷写给三老爷的信,里面提及让小的想办法让您消失。” “那信哪儿来的?” “是三老爷给的。” “他怎么肯把信给你的?” 朱大支支吾吾道:“因为,小的说没有保命符,小的心里不踏实。” “信呢?” “被小的藏起来了。” “藏哪儿了?” 朱大只是偷觑着夏温娄,却并不答话。 “我问你要,不是因为非你不可,而是想快些结束,你只有一张信纸,三老爷那儿怕是多着呢,有他那里的信,你这张纸,还有多大意义? 忘了告诉你,整个夏家已经被我舅舅带来的人控制住了,三老爷正在前厅急得跳脚呢。反正凭我三叔的脑袋瓜也想不出什么高明的地方藏东西,不是在他身上,就是在他房里,我直接去搜就行了。” 夏温娄看他还在纠结,就对卢策安道:“舅舅,我们走吧。让京墨把人直接送官就行了。” 还没等他们走出地室,朱大就在后面大喊:“我说,我说,大少爷别走。” 舅甥俩又踱步回去。 “京墨,拿笔墨纸砚来。” “是,大少爷。” 秦京墨出去后,夏温娄才道:“好了,说吧。” “那张纸就藏在鞋衬下面。” 舅甥俩的目光齐齐看向朱大的双脚,然后互相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的别开目光,谁也没有上前去给人脱鞋的意思。 朱大一看二人的目光,瞬间明白他们误会了。 “不是我脚上的这双,是我放在箱笼里那双。” 夏温娄轻咳一声,缓解尴尬:“那个,你先写供词,写完供词我们跟你一块儿去取。” 卢策安连忙附和:“嗯,对,对。” 秦京墨拿来笔墨纸砚后,给朱大松了绑,让他详细写下他们作案的经过。夏温娄按前世留下的习惯,一式三份,然后按上血手印。他满意的收起供词,三人便带着朱大一起去他的住处取信纸。 夏温娄看着朱大从鞋垫下面取出来的纸张,就着朱大的手看了上面的字迹和内容,确实是夏松所写。然后就对卢策安道:“舅舅,不如您收着吧。” 看着坑舅舅的外甥,只得心中默念几遍亲外甥,才一脸便秘的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张纸。朱大见状解释道:“这鞋子小的洗后还没穿过,不臭的。” 说了还不如不说,不说的话卢策安就能自己脑补那是双新鞋,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他实在是不想拿啊! 夏温娄见状上前一步将信纸三两下叠好,在卢策安没反应过来时,踮起脚尖将信纸塞到他怀里,还贴心的为他抚平前襟。 卢策安:这外甥能不要吗? 宅子里所有下人都被秦忠叫去偏院聚在一起了,所以现在夏樟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夏温娄让秦京墨把朱大绑在树上,他们三人则进去搜房。 床上、床下、抽屉、桌子、箱笼都搜遍了,一张信纸都没找到。卢策安烦躁的抓了抓头发。 “谦儿,会不会不在这里,在他身上啊?” 夏温娄摇摇头道:“应该不会,放身上不安全,何况就夏樟那脑瓜子,夏松肯定会在信中详细交代,不然他怕是明白不了夏松的意思。一两张纸写不清楚的。” 秦京墨道:“大少爷,这里会不会有什么暗格?” 夏温娄若有所思,开始回想前世小说中大户人家都有那些藏东西的地方。忽然,他的视线定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他走到近前,奈何身高不够,只得寻人求助。 “京墨,把上面的画扯下来。” 刺啦一声,一块有着明显裂纹的墙面就呈现在三人眼前。秦京墨将掩盖暗格的砖块取下,里面赫然放着一个盒子,他伸手取出盒子,只见上面锁着一把铜锁。 秦京墨提议:“少爷,不如找块砖头把锁砸开。” 夏温娄摆摆手道:“不用,我来。” 说着他拿了一支不知道夏樟准备送给哪个美娇娘的银钗,将银钗探入锁孔,轻微转动着,银钗与锁芯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不一会儿,伴着一声轻响,铜锁被打开。 在一旁一直屏气凝神看着这一幕的两人终于感觉自己能喘气了。两人不住赞叹:“大少爷厉害啊!” “好小子,哪儿学来的,回头教教舅舅呗,咱们可是嫡亲的舅甥,你可不能藏私啊!” 夏温娄看两人注意力跑偏,连忙应下:“行行行,我教,眼下先办正事儿。” 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放着夏松、夏樟两兄弟的来往信件。舅甥俩一封封的看下去,卢策安看着看着就开始破口大骂:“夏松也太不是东西了,连畜生都不如。真是好算计,只留下然儿一个吃奶的娃娃,就能堂而皇之的昧下姐姐的嫁妆。做他的初秋大梦吧。” 夏温娄虽然没有骂人,但脸色阴沉的似要滴出水来。卢家老太爷只有一子一女,妻子死后并未续娶,对一双儿女那是当眼珠子疼的。 当年卢氏嫁给夏松时,就算不是十里红妆,那也是在安县数一数二的有排面。良田、商铺、金银首饰、古玩字画,可以说老太爷把能给的东西都给了女儿。这么些年过去了,提起当年卢家嫁女,依旧有不少人眼红。 之前夏温娄没想明白的事,在看了这些信后忽然想通了。赵同知看重的也许并非夏松,而是卢氏手中丰厚的嫁妆。 不过夏松的举人身份自然也起了加持作用。这么看的话,夏松把事情做的这么绝,恐怕也有赵同知的手笔。 夏温娄在心中默默给这些人记了本账,等日后有机会一定要连本带利的收回来。 他的字典里从来没什么以德报怨,只有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他将散开的信纸一张张叠好收入怀中。然后郑重道:“舅舅,把外公从山上请回来吧!” 第11章 证据 卢策安感觉没必要:“咱们都有证据了,可由不得他们不认。应该不用让你外公回来了吧。省的他老人家担心。” 夏温娄解释道:“外公的身份更合适,否则有夏老太爷在,您就是晚辈,有些话不好说,有些事也不好做。” 卢策安仔细想了想,觉得外甥说的有道理,万一姐姐受哪路神明点化,幡然醒悟,就同意跟夏松和离了呢。他来了后还没见过卢氏,自然不知道他姐姐已经被点化了,不过不是神明,而是他大外甥。 “好,我这就让人去请你外公下山。现在我们怎么做?” 夏温娄眸中闪过冷芒:“冤有头,债有主,当然是去讨债了。” 一行人来到前厅,秦京墨直接将朱大推到夏老太爷父子面前,二人面色肉眼可见的更黑了。夏老太爷压着怒气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祖父不是要证据吗,我这不就给您取来了。” 夏樟一脸不屑:“朱大是当年随你母亲陪嫁过来的,签的死契,还不是你教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可他的身契却早已到了我父亲手中,还以此为要挟让他为你们做事。” 夏老太爷恼羞成怒:“够了,别再胡闹了,你一定要搅的家宅不宁才肯罢休吗?” 夏温娄丝毫不惧,冷冷道:“祖父,我来只是通知您的,现在我不光有人证,还有三叔与我爹所有往来的书信,上面明明白白将你们的谋划写的清清楚楚。此事要怎么收场取决于你们的态度,我的心情。你们若是态度好,我心情就好,那咱们万事好商量。若你们还像现在这般认不清楚现实,我一个不高兴,可能就真要闹上一闹了。” 夏老太爷声音微颤:“你说什么书信?” 夏温娄担心夏老太爷还听不清,特意提高声音重复了一遍:“三叔与我父亲所有往来的书信。” 夏老太爷看向夏樟,见他目光躲闪,便知是真的了。他气的浑身发抖,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猛地上前,高高扬起手臂,裹着风的巴掌瞬间朝夏樟挥去,声音清脆响亮,夏樟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通红的掌印,踉跄两步,歪倒在椅子里。夏老太爷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蠢货,你是想把我们全家都害死吗?” 夏樟本来是心虚的,但挨了夏老太爷这么重的一巴掌后,火气也被勾上来了。 “我怎么了,怎么就害了全家了?” 夏老太爷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忘了你大哥是怎么交代你的了?” 夏樟不服气:“哼!凭什么他说什么我就要照做,爹,你这偏心偏的没边儿了吧!” 夏老太爷怒其不争的一下一下戳着夏樟的额头:“你要真有能耐,就不会被人揪住小辫子。” 夏樟却不信夏温娄能找到证据,毕竟他自认藏的相当隐蔽。 “你就听他跟你胡诌吧,我藏的可隐蔽了,他们根本找不到。诈你呢,你也信!” 夏老太爷带着狐疑的目光看向夏温娄。夏温娄不紧不慢道:“父亲在最后一次的来信中曾叮嘱三叔,之前他写的所有信件要全部焚毁,不可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夏樟脸色大变,口中不停喃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藏的那么隐蔽,你怎么可能找到。你一定是在诈我们。” 夏温娄不屑地看着他:“你所说的隐蔽地方不就是墙上那幅美人图后面的暗格吗。里面的盒子我已经取出来了,上面的铜锁也打开了,就连里面的信我和舅舅都一封封的看过了。我就想问你们一句,我们母子上辈子是刨了你们夏家祖坟吗?让你们一家子合起伙来往死里算计我们母子。” 丑陋的真相曝光后,夏老太爷心中有的不是愧疚,而是悔恨,恨没能亲眼看着三儿子把那些要命的信烧了。现在所有的信件落入对方手中,他们处境堪忧啊。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只能先想办法给大儿子送信,让他那边赶紧拿个主意。至于卢家,先稳着他们吧,在怎么说,大孙子也是姓夏的,夏家完了,无论是对卢家还是大孙子都没什么好处。 当初卢家肯嫁女还不是看中他家大儿子有前途吗。所以,夏老太爷并不认为卢家能怎么样,无非就是不让夏松休妻另娶,让大孙子好好在夏家过日子。眼下权宜之计,也不是不能答应,反正人在他们夏家,怎么个活法还不是他们夏家人说了算。 夏老太爷想清楚后,便放缓语气道:““谦儿,你是我们夏家的长孙,这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变。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有事就应该关起门来解决。” “那祖父打算怎么解决?学堂里先生教我们,朝有过,夕改,则与之;夕有过,朝改,则与之。所以你们是打算自己去官府投案吗?” 夏老太爷一哽:“孩子,事情不能这么办啊!你与夏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夏家出事,不就是你出事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既然夏老太爷喜欢演,夏温娄就陪他演:“唉!祖父啊!这话要是放在我还未看到我爹的亲笔信前,我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嘛……” 夏老太爷连忙道:“你爹只是一时糊涂,被人蛊惑了,你是他第一个孩子,哪有不疼爱的,祖父会好好同你爹说说,日后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那我母亲呢?你们还是打算休了她?” 夏老太爷偷觑了卢策安一眼,想了想才道:“这件事,等你爹回来咱们再议不迟。” 卢策安对夏老太爷毫不遮掩龌龊心思的模样气笑了。 “你当你夏家是什么金窝呢?我告诉你,想休我姐姐,咱们就衙门见。我姐姐当初嫁到夏家时你们什么样儿,如今的你们又是什么样儿,没眼瞎的都看得清楚。到时候看是你夏家更丢人,还是我卢家更丢人。” 第12章 二叔 夏温娄也道:“祖父还是把那些算计收一收吧,我今日便与你明言,我娘不可能被休,只能和离。前提是我娘愿意和离,我娘若是不愿意和离,她就还是我爹明媒正娶的正妻,我爹想纳妾就要我娘点头,不然他找的女人就只能是外室,生下的孩子也只能是外室子,入不了夏家族谱。” 卢策安忙在一旁附和:“对,就是这样。” 心里不禁暗自嘀咕,大外甥今天怎么这般厉害,不光处事利落,说话更是直击要害。难道是刺激过度,突然开窍了? 卢策安欣喜大外甥变聪明了,夏老太爷却暗恨大孙子说话做事不留情面,处处向着卢家,里外不分,全然忘了自己的恶劣行径。 “我说了,这件事等你爹回来再说,你爹如今已是举人,日后这家中是他说了算。” 夏温娄点头同意:“好,那就等我爹的消息吧!” 夏老太爷松了口气,能先把眼前的事糊弄过去就好,等大儿子回来,他肯定有办法收拾卢家这帮不长眼的。 “谦儿,留你舅舅吃个便饭吧,我让你三叔先去给你爹去封信。” “你们是打算在这儿写呢,还是回房写?” 夏樟脱口而出:“当然是回房写。” “无妨,在哪儿写都一样,京墨,你带人送老太爷和三老爷回房,看着他们写,写完拿来给我。” 夏樟不干了,怒声吼道:“凭什么给你?” 夏温娄神色冷峻,向前一步,清冷的眸子逼视着夏樟,字字掷地有声:“就凭现在我说了算,凭我信不过你们,凭这信只能由我手中寄出去。” 夏老太爷也拉下脸来:“你想干什么?想软禁我们不成?” 夏温娄一副“我为你好”的架势:“话别说的那么难听嘛,孙儿这是要好好尽尽孝心,您和三叔为了我的事也操劳了这么久,该好好歇歇了。接下来的事就由孙儿操心吧,谁让您是我爷爷呢,换了别人我可不费这个心。” 夏樟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无耻。” “诶,三叔,有你在,论起无耻来,那我也只能望其项背啊!” 吵也吵不过,打也打不过,那就只能乖乖听话了。夏老太爷父子终是在秦京墨的监视下写完了信。夏温娄看到那封中规中矩的信后,直接拿出火折子把信点了。 卢策安问:“怎么烧了?这信好像也没写什么啊?就是说家中有事,让夏松回来而已。” “我可没打算让他回来,他最好是在外面永远别回来。” “这话怎么说?” 夏温娄不答反问:“舅舅,你觉得我爹会歇了再娶的心思吗?就算这次不会,那下次呢?他现在只是举人,没什么权力,日后他要中了进士,做了官,再动害我们的心思,我们有还手之力吗?” “这……那你说怎么办?就你娘那十头牛拉不回来的性子,她也不可能同意和离啊!再说,就算和离了,你和然儿都是姓夏的,他们也不会放人。” “其实……” 卢策安见大外甥吞吞吐吐,就催促道:“其实什么,你倒是快说啊,这儿就咱俩,又没外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其实,我娘是否和离都无所谓。” 卢策安急了:“怎么就无所谓了,如果不和离,你们娘儿仨一块待狼窝里,什么时候被吃了都没人知道。” “我的意思是,我娘和离与否影响不大,主要是我和弟弟不能再是夏松的儿子。” “不是夏松的儿子?你该不会是想让你娘带着你们改嫁吧?” 夏温娄扶额:“你想哪儿去了,我的意思是,我和弟弟可以过继出去。只是过继的这个人需要夏家人能接受。” 卢策安觉得这主意不怎么样。 “他们能同意吗?那你们两兄弟过继出去后,你爹不是你爹了,那你娘也不是你娘了啊!我这舅舅更是成了拐着弯儿的亲戚了。” 夏温娄保证道:“这些都是虚名,在我心里你还是我亲舅舅,我娘也是亲娘,只不过换了个爹而已。” 卢策安还是觉得不靠谱。 “但这事儿不好办啊!首先,这选人就是件大事,夏家那边你爹已经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了。” 夏温娄倒觉得这一点并不重要:“有没有功名无所谓,本就不是为了沾光。只要家世清白、人品端正就好。最好是无儿无女,人已经不在了。” 卢策安一脸狐疑的看着大外甥:“臭小子,你老实说,你心里是不是有人选了?” 夏温娄有些讨好的嘿嘿笑道:“也不算是,这不是还要舅舅给我拿个主意吗?” “我看你小子主意大得很,说吧,看中谁了?” 夏温娄斟酌了一下才开口:“舅舅,你对我二叔还有印象吗?他怎么死的?为什么整个夏家都对他的事儿讳莫如深?” 卢策安皱眉:“好端端的干嘛想起他了?你该不会是想过继到他名下吧!那我可事先告诉你,夏家不会同意的。” 夏温娄不解:“为什么呀?二叔不是他们的亲儿子吗?他们就不想给二叔留个香火,以后清明也能有人给烧个纸钱。” 卢策安长叹一声道:“这事儿吧,那是小孩儿没娘说来话长。” 原来,夏家老二夏柏的死当年在村里还挺轰动。要问夏家三兄弟里念书最好的是哪个,现在大家会毫不犹豫的说夏松。 但若换在夏柏还活着时,村里人会说:可惜老二没去学堂念书,不然肯定比他大哥强。一个没去学堂正经念过一天书的人,就能比得过大部分坐在学堂里的小孩子,这就是让人嫉妒的天分。 至于为什么老大和老三去了学堂,只有老二没能去,原因无非就是偏心。 夏老太太何氏生夏柏时难产,为了请县里一位有名的稳婆,几乎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积蓄。那几年一家上下过的颇为艰难。 夏老太太和夏老太爷就觉得这儿子来他们家就是讨债来的,之所以还养着夏柏,是为了家里以后能多个挣钱的劳力。大儿子要去学堂,仅凭他们俩,日后哪里供得起。 第13章 不干人事 随着夏柏一天天长大,家中分给他的活计也越来越多,他对干多干少并不在意,他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能和夏松一样去学堂念书。 每次他向父母提起时,他们都会以家中没钱搪塞他,其实也不能说是搪塞,供了夏松后,是真没什么钱了。 夏柏脑子活泛,时不时会去山里采些菌子之类的去集上换些铜板,也会在农闲时去县里的店铺帮忙打扫、整理货物,有时还会帮着叫卖,店主很喜欢他的伶俐劲儿,知他在攒钱读书,所以在给工钱时也会多给两个铜板让他拿去买糖吃。 有一次在下山的路上他救了一位受伤的贵人,那贵人给了他十两银子的谢礼。他本以为这回有了银子就能去学堂念书了,没想到夏父夏母还是不同意,还把那十两银子抢了过去。 夏柏气的和他们大吵一架,那是夏柏第一次和家里人吵架,家里所有人包括夏松在内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一起指责他不懂事,不孝顺。如果像夏松那样,只用读书什么都不用做才是孝顺,那他的确不孝。 后来他不再一门心思的扑在赚钱上,因为即便赚再多的钱他也留不住。他每天会跟着夏松一块儿去学堂,然后就站在窗外听夫子讲课,夏松觉得他给自己丢人,就向父母告状。 但任凭夏父夏母如何打骂,他依旧雷打不动的跟着去学堂。平日里看到夫子家的柴不够了,他会默默添上,有时在山上打到野鸡野兔也会给夫子送去开开荤,每次送东西他都是送了就走,一句话也不多说。 终于有一天,夫子把他叫到跟前问他:“就那么想读书?” 夏柏目光坚定的道:“嗯,我想读书,我想出人头地,我想让爹娘看到我比大哥强。” 夫子看着他炯炯有神的目光,有一种直觉,此子日后必有大为。 在夫子的眼中,如果说夏松是天资聪颖,那么夏柏则是天赋异禀。加上夏家两老对两个儿子的态度,让夫子心中更偏向可怜的夏柏。 而夏柏虽然依旧每日只是在窗外听课,但散学后先生会单独给他开小灶。勤奋加天赋,夏柏的学问是突飞猛进。 当十六岁的夏松要下场时,夫子建议十五岁的夏柏也可以一试。夏柏很想尽快有个功名在身,兴许这样父母看他的眼神就不会再那么冷漠了。 这几年夏柏赚到的银钱不再全部交给他娘,而是留下一部分存放在夫子这里。如果放在家里迟早会被他父母搜刮走。几年攒下来,也足够这次考试的费用了。 俗话说,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自从夏父夏母知道夏柏要去县里考县试,就一直惦记他手里考试的钱,但他们把二儿子屋里的墙缝儿都挖了,也没发现藏银钱的地方。 直到要去县衙交考卷费的当天,夏柏正在排队,下一个就要轮到他时,他才将银子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夏母何氏却突然窜出来,抢了银子就跑。 在场众人包括夏柏在内都没反应过来,等夏柏意识到发生什么时,拔腿就追,他拼了命的去追他娘,何氏哪里跑得过夏柏,很快就被夏柏抓住了。 “娘,这是我要考县试的银子,等我日后有了功名,我百倍千倍的孝敬您,成吗?” 夏柏声音颤抖,来往驻足观看的行人在听闻这是报名考试的银子也纷纷指责夏老太太,哪儿有亲娘毁自己儿子前程的呢?县衙的捕快也很快围了上来,在县衙大庭广众抢钱,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活久见了。 何氏一看到捕快,立马往地上一坐,双手不停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开始哭喊自己的不容易。 “家里三个儿子,为了供他们读书,我是起早贪黑的干活啊!我只是说他年纪小,今年就让他大哥先考,等明年攒够了银子他再考也不迟,谁知他就偷了家里银钱出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家里怎么就出了个手脚不干净的不孝子啊!” 一番哭诉句句是奔着毁夏柏前程去的。刚刚还在指责何氏的人,转而开始指责夏柏不懂事,不知道体谅父母的辛苦。 夏柏泛红灼热的眼睛渐渐没了温度,他彻底死心了,也不会再自欺欺人了,也许他天生就没有父母缘吧,既没这个缘分,又何必强求。 “我叫夏柏,大家可以去夏家村打听打听,家里的银子是谁挣的大头,我念书可曾花过家里一文钱,大哥和小弟念书的银子又是怎么来的。我娘抢我的银子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交给可托付之人帮我存着的,已经攒了好几年。我大哥早就报了名,交了考试的银子,而大哥考试的银子还是我上山猎的狗獾换的。” 何氏撒泼道:“我呸,你哪儿来钱,还没分家呢!你赚的钱都是家里的,怎么花我和你爹说了算,还轮不到你当家作主。”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一旁的捕快也没什么好办法,遇上滚刀肉,还是受害者的亲娘,他们虽然同情夏柏的遭遇,但也只能劝他早些说通家里,别误了考试。 夫子得知后,大骂夏家不干人事,他竟自掏腰包亲自带夏柏去报了名。然而何氏并未放过这个儿子。 在县试开考的当天,夏柏排队时,她又冲出来一把抢过考篮,狠命往地上一砸,在跳上去踩踩踩。何氏踩碎的不止是篮子考试所需的笔墨纸砚等用具,更是踩碎了夏柏的心、夏柏的命。 大家看着这让人惊悚的一幕,不少人纷纷向夏柏投去关切又同情的目光。 可夏柏面上很平静,良久,他低低的笑了起来,笑声由小变大,继而狂笑,仿佛要冲破这天地间的一切束缚,无尽的癫狂和愤怒都倾泻在这失控的狂笑中。众人皆以为他疯了,不过这事儿搁在谁身上,谁能不疯。 何氏也被这笑声吓住了,她担心二儿子疯了会不会杀她,也不敢多待,连忙往回跑。而夏柏也在她走后慢慢停了笑声,他像修罗一般朝夏老太太离开方向慢慢走去。 第14章 灾星 回到村里,有知道夏柏今天去县里考试的人见了他便问:“柏哥儿今儿不是去县里考试吗,怎么回来了?” 夏柏就像失了魂一般,对村里人的问话置若罔闻,径直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大家见状,又联想到何氏之前跟火烧屁股般的往家跑,怕是那当娘的又干了什么亏心事了。有好心的村民赶紧去私塾找夫子,看夏柏的样子是要出事。 也的确是要出事了。夏柏一到家,就直奔庖厨,看着他亲手磨得发亮的菜刀,眼中似被点燃了熊熊烈火。 他转身冲向庭院,手臂胡乱挥舞着,毫无章法。遇着晾晒谷物的木架,飞起一脚,那木架便轰然倒塌,谷穗散落一地,他却毫无怜惜之意,紧接着挥起菜刀,朝着木架残骸一通猛砸,木屑飞溅。 瞥见一旁的鸡笼,他怒喝一声,如恶煞降临,猛扑过去,双手抓住鸡笼的竹条,用力一扯,竹条断裂,惊得鸡群四处逃窜。 他却仍不收手,捡起地上的石块,朝着鸡群奋力掷去。口中还不停叫嚷着含混不清的话语,似在宣泄心中那无尽的愤懑与憋屈。 夏父夏母听到动静后连忙就赶出来看,可他们谁都不敢上前,还担心被二儿子看到后拿刀砍他们,直接把房门一关,躲起来了。 不止是庭院,夏松和夏樟的房间也没能幸免。夫妻俩的房门虽然从里面插上了,但夏柏也没打算放过,抄起菜刀对着门就砍。 屋内的夫妻俩吓得躲在床底下直打哆嗦。不堪重负的门终于被夏柏连砍带踹的打开了,幸好就在这时,村民带着夫子赶到,救了二人一命。 “幽筠,不可胡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值当把自己搭进去啊!” 幽筠是夫子给夏柏取的字,有坚韧之意,寓意品德高尚,气节坚贞。听到夫子的声音,夏柏仿佛被卸了浑身的力气,颓然的跪坐在地上。 “夫子,为什么啊?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毁了我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吗?能让他们长命百岁吗?” 夫子含泪温言安慰:“今年不成,我们明年再来,到时候等你中个小三元,夫子也好跟着风光风光。” 夏柏的说话的声音都是飘忽的,仿佛他只是这世间的一团雾气,被风一吹就会消散。 “先生,可我连考场都进不去啊,我娘砸了我的考篮,踩碎了我的笔墨纸砚,我拿什么考啊!他是我娘,是我亲娘,我连去告她都不能够。” 说着,他似想起了什么,环视一圈,起身就往床边走,掀开衾裯,一把将何氏从床下托了出来,何氏吓得哇哇大叫:“杀人啦,杀人啦,儿子杀亲娘啦!快来人啊!”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夏父不好再躲着,也从床底下钻了出来,声援何氏。 “逆子,你想弑父弑母不成,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想死就都给我闭嘴。” 夏柏一声厉喝,周遭顿时安静了,他赤红着双眼直视二人:“为什么要阻止我去考试?” 夫妇俩对视一眼,谁都没开口。 “说啊!不说咱们就一起到阎王跟前评理去。” 何氏在村子里就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不仅泼辣,还不讲理,而且道理永远都只能在她那边。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 夏父拉了她一把,冲她使眼色,不想她乱说话,毕竟家中的劳力不多,大儿子和小儿子都是四体不勤的,全指望二儿子这个壮劳力呢。 何氏才不理会,抽出被拽的袖子,接着道:“咱们家只有你大哥才能考功名,你只能老老实实在家种地,好好把心思放在赚银子上供你大哥读书,以后你大哥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为什么只能他考功名,我怎么就不行,我用我自己赚的银子考功名怎么就不行?” 最后一句,夏柏是嘶吼出来的。 “你万一考上了,还能听我们的话吗,还会老老实实把银钱交给我们吗?你不给钱你大哥怎么继续读书考功名?” “难道我不是你们的亲儿子吗?在你们眼里我只是赚钱的工具吗?” 何氏怒气冲冲道:“你要不是我们的亲儿子,早把你溺死了。你打出生就克我,当年为了生你,我差点连命都没了,家里的钱全用在生你上了。那两年我们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都是你这个灾星害的。我告诉你,只要你活着,就得老老实实听我们的话,否则,哼,你今天也该知道不听话的下场了吧!” “灾星,我是灾星……” 夏柏一边口中喃喃,一边踉踉跄跄往外走。夫子看他神情不对,赶紧叫他:“幽筠、幽筠……” 夏柏回身,对着夫子跪下磕了三个头。 “先生保重!” 这是夏柏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有四个字。 跑出去的夏柏再也没有回来,后来寻他的村民在山上悬崖边看到他的一只鞋,鞋上还有血迹,有经验的猎手嗅出那是狼的血。也就是说,夏柏应该是被狼吃了,尸骨无存。 夏温娄听完夏柏的故事后,不禁疑惑:“那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吗?” “我猜他应该是遇上狼群了,你想想,遇上狼群还能活吗?” “那万一呢!” “不管有没有万一,在夏家村他都是个死人了。你娘没把他们带到县城之前,他们一家人在夏家村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他们早就把夏柏恨透了,连坟头都没给夏柏起,你觉得他们会同意你去承继夏柏的香火?” 夏温娄好奇的问:“夏家人当年该不会是骗婚吧?外公事先怎么就没查查呢?” 一说起这个,卢策安仿佛整个人都颓废了几分。他唉声叹气道:“怎么可能没查呢?如果没查的话,我哪知道这么多夏柏的事。” “明知道夏家都是些是什么人,外公还把女儿嫁过去?该不会是后爹吧?” 第15章 就服你 卢策安屈指给了他脑门一下,笑骂道:“你个混小子,瞎说什么呢?这事儿怪不到你外公身上,是你娘铁了心,寻死觅活的非要嫁给夏松,为此还不惜绝食,你外公心疼你娘,最后也只能咬牙含泪应了。 当年给你娘备的嫁妆丰厚,也是你外公有意为之。如果夏松能跟你娘好好过日子最好,如果夏松背信弃义,你娘带着嫁妆和离,日子也不会差到哪去。 只是没想到,夏松可比你外公更会算计,他不光要钱,还想要命。如此歹毒之人,也不知这些年你娘睡在他枕边,怎么睡得着?对了,你要过继这事,你娘那关恐怕也不好过。” 夏温娄却道:“我娘那边儿现下不用担心,她跟我起了毒誓,不会再站在夏松那边,如果违背誓言的话,夏松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卢策安捋了好一会儿才捋明白大外甥的用意,冲他竖起大拇指。 “谦儿,以后舅舅谁都不服,就服你。” 现在,夏温娄更觉得夏柏就是他过继的最优选择了。无论夏柏是生是死,他跟夏松以及夏家其他人都不可能再言归于好、相亲相爱。 当年把夏柏逼上绝路,夏松怕是功不可没。虽然夏柏的事从头到尾夏松好像都没做过什么,但这只是明面上的。要说夏柏考功名对谁最为不利,那就只有夏松了。 他没有夏柏读书赚钱两不误的本事,夏柏身上一旦有了功名,他不认为夏柏还会将赚到的银子供他继续读书。 如果夏柏的价值越来越高,夏父夏母还会事事以他为先吗?他们两人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人,能懂得的也只是考上功名身份地位就会提升,不仅可以不被人欺压,还可以欺压别人。 夏柏在夏家的待遇是有目共睹的,夏松正是利用这一点,让父母以为夏柏出人头地后就会报复他们,所以何氏才会千方百计地阻止夏柏去科考。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无论是要吞掉卢氏的嫁妆,还是谋害夏谦,夏松都是幕后的提刀人和指挥者。不怕流氓会打架,就怕流氓有文化,如果不是夏温娄穿越过来,只怕还真能如了夏松的愿。 夏温娄一拍大腿,一锤定音:“我决定了,就过继到我二叔夏柏名下。” 卢策安不明白大外甥为什么一定要做一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谦儿,你想啊,就算是你娘这边儿能说通,那你爹呢?” 夏温娄信心满满道:“放心吧,绝对没问题,他会答应的。他是冲着利益来的,不是冲着人命,杀人太容易被人拿到把柄。如果把我过继出去,他既不用杀人,也能把我这个麻烦甩掉,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听夏温娄这么一说,卢策安觉得是挺道理。不过他还有一事不放心。 “那你和你弟弟都过继出去了,你娘怎么办?” “如果我娘要是想和离的话,那就等我和弟弟过继后再提和离的事儿。不然,他怕是不会轻易放然儿离开。如果我娘不同意和离,那就要等外公回来一起商议商议了。” 卢策安看大外甥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可不像是没主意要找人商议的样子,反而像是等人齐了,他会直接说出自己的安排,让大家只管照做就成。虽然外甥没说具体要怎么做,但有主意总比没主意好。 这时,门口忽然有人敲门,夏温娄起身去开门,来人正是秦忠。 “大少爷,偏院儿的那些人,您看……” 夏温娄想了想问:“朱大呢?” “关着呢!” 夏温娄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嗯,走吧!” 在去偏院的路上,夏温娄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吩咐给了秦忠。秦忠听的眼皮直跳,他觉得这么狠辣的震慑手段,不该是大少爷这个年龄的孩子想出来的。 不过,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这个道理他明白。用大少爷的方式的确可以将混乱的夏家快速掌控在手中。 夏温娄还没走到偏院,就听见闹哄哄的声音从偏院里传来。夏家上下二十几个下人都在这儿了。 偏院前后门都立着卢策安从卢家带来的壮汉,个个手中都拿着碗口粗的木棍。他们看到夏温娄和秦忠,便自动让开了道。 院里众人一见他们,就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发问,他们自动忽略矮小的夏温娄,全部冲向秦忠。 “秦管家,好端端的干嘛把我们关在这儿啊?活儿都还没干完呢!” “就是啊,你看门口站着的那些人都人高马大的,手里还拿着那么粗的棍子,吓死个人。” “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啊?老太太要的燕窝粥我还没炖呢!” 院子里叽叽喳喳,就像一窝麻雀在头顶上乱叫,夏温娄只觉吵的脑仁儿疼。最后实在受不了,他大喝一声:“全都给我闭嘴!” 众人看着突然爆发的大少爷,有惊奇的,有不屑的,也有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不过总算安静了。 夏温娄面无表情的吩咐:“京墨,把朱大带上来。” 闻言,众人这才看到秦京墨身后站着的被两人压着的朱大。只见他双手被反绑,粗糙的布条横亘在他的嘴部,在脸颊两侧勒出深深的痕迹。 他的嘴无法闭合。下颌被迫张开,嘴唇也被扯向两边,露出里面的牙齿。他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模糊不清的音节。气流从齿间和布条的缝隙中艰难挤出。带着几分挣扎和恐慌。 “大少爷、秦管家,朱大是犯了什么事儿啊?怎么这么兴师动众的?” 问话的名叫桂福,也算是家中的老人儿了,是负责采买的管事。 夏温娄冲秦忠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说了。 “奸人朱大,心怀不轨,收人好处,前后两次谋害大少爷。今被大少爷抓了现行。俗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朱大吃里扒外,犯了家规,意图谋害小主人性命,犯了国法。今日在此,将对朱大处以家法,由大少爷亲自监刑。望尔等日后以儆效尤。京墨,行刑。” 第16章 比珍珠还真 随着秦忠的一声令下,秦京墨指挥人将周围的家仆驱散开来,留下中间的空地,以便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朱大被拖到院子中央,手脚被人死死按住,他脸色惨白。看向夏温娄的目光中满是惊恐。 夏温娄神情冷峻,没有丝毫动容:“打!” 一个字,让在场所有人从此再不敢将夏温娄当做从前那个毫无存在感的孩子看待。 两个强壮的卢家家仆拿着粗重的木棍高高举起,然后猛地落下,一左一右,狠狠砸在朱大的脚踝处。 只听“咔嚓”一声,仿若枯木折断,骨头破裂之声令人毛骨悚然。朱大瞬间发出凄厉而又压抑的惨叫。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两个行刑者接着将木棍沿着小腿慢慢上移,一下又一下,每一击都精准的落在骨头上,一寸寸的将腿骨击碎。 随着腿骨的破碎,朱大的惨叫也逐渐微弱。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呻吟,鲜血从破碎的皮肉和骨头间渗出,染红了地面。很快朱大便晕死过去。 方才的棍子,不止打在了朱大的身上,更打在了在场每个夏家仆人的心里。每个人的脸色在目睹刑罚的瞬间变得煞白,直至刑罚结束,他们的双唇还在不自觉的微微颤抖,胆小的甚至瘫坐在地上。 而夏温娄冷峻的面容从始至终没有一丝变化,只淡淡道:“带下去,找大夫来给他看看。” 两个人上前像抬麻袋一样把朱大抬了出去。夏温娄扫视一圈在场众人,被扫到的人,都畏惧地低下头去,不敢与夏温娄对视。 这出杀鸡儆猴的戏效果果然不错。夏温娄心中对此表示还算满意。接下来就是他的表演时间了。 “朱大的下场都看到了吧?我也不妨告诉你们,他勾结的人是我三叔。你们这些人里还有谁在为我三叔做事,我不问,也不追究。但从今往后,谁要再敢在暗地里跟我作对,朱大就是榜样。 你们觉得大老爷考上举人就能为所欲为了,是吗?他杀妻害子,现在是人证物证皆有,如果闹到官府去,别说举人的功名,就是秀才、童生,都要一撸到底,到时候他就是白身一个,什么都不是。 今日我就教你们个乖,县官不如现管,你们也最好掂量掂量能不能活到他回来。兴许他现在正急着跟这边撇清关系呢,根本就不敢回来。他想做的事,都是三老爷在出面,三老爷都自身难保了,你们还想讨的好? 都好好想想该站在哪一边。这些日子没有我的准许都不准出门,若发现有偷跑出去的,直接打断腿。” 众人一听到打断腿,瞬间打了个哆嗦,觉得自己的腿仿佛已在隐隐作痛。有一人当场便昏死过去,正是夏然的奶娘赵嬷嬷。 夏温娄只淡淡扫了一眼,就转身对秦忠道:“忠叔,剩下的事交给你了。” 说完,转身离开了偏院。 夏温娄一回到自己院子就看到门口坐在地上的白果。从原主的记忆看,白果是个体贴周到的小厮,对原主可谓是掏心掏肺的好。 如果不是白果无微不至的照顾,原主在落水后怕是没那么快恢复。那他穿越过来后,也不会有精力对付那帮牛鬼蛇神。 所以,他并未让白果去偏院看那血淋淋的场面,万一吓到这善良的好孩子就不好了。他缓缓走上前去,轻声唤道:“白果。” 听到熟悉的声音,白果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喊了一声:“大少爷。” “怎么坐在这儿,不冷吗?” 白果眼眶微红,似是哭过,说话还带着些鼻音。 “大少爷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夏温娄诧异的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白果低垂眼眸,情绪低落,“你让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呆着,不让我出去。你去哪儿也不让我跟着,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你去哪儿都会带上我,除非有一天你不想要我了。” 听着白果期期艾艾的控诉。夏温娄赶忙搜寻夏谦留下的记忆,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儿。 那是夏谦落水后发烧,烧的迷迷糊糊时跟白果做的约定。夏温娄只得连忙给自己找补。 “别瞎想,今天发生的事儿吧,有些复杂,事情牵扯到老太爷和三老爷,你去了我怕你受欺负,也怕吓着你。你可是我最信任的人,你要走了,我不就成孤家寡人了。” “真的?我还以为大少爷变厉害了就嫌弃我了。” 白果眨着一双清亮真挚的眼睛看着他,让夏温娄忽然觉得就算是假的,那它现在也得必须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比珍珠还真。好了,你去厨房给我找点儿吃的,我都饿了。” “好嘞。” 白果欢快的应了一声,拔腿往厨房跑去。夏温娄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可不是突然变厉害了,而且换了个芯子。不过这些除了他自己,世上没人再会知道。 卢策安夫妇当天并没有留在夏家过夜,一是家中还有年龄尚幼的儿子,二是要安排人手去打探夏松那边的情况。 而夏樟、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都被关在各自的院里,像待宰的羔羊一般等着夏温娄的下一步动作。 没过两天,夏温娄就等来了他想要见的人——原主的外公卢老太爷。 卢策安已跟卢老太爷讲了夏家发生的事,听的卢老太爷火冒三丈。既怨自己当年没拦住女儿嫁负心汉,又怨女儿识人不清,害了自己不说,还连累了外孙。不过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对外孙过继一事,卢老太爷反而是非常支持的,尤其还是过继到夏柏名下,他觉得这个人是最佳人选。因为卢老太爷当年是认识夏柏的,只不过两人并没多少交集。 两人相识在夏柏打杂的店铺认,卢老太爷很喜欢夏柏身上那股伶俐劲儿,还动过要挖他去药铺干的心思,不过被夏柏拒绝了,听说他的志向是读书考功名,卢老太爷自是不好再勉强。 第17章 风大闪了舌头 没想到后来兜兜转转,自家女儿竟然会喜欢上夏柏的哥哥。在打听了夏家的事后,卢老太爷是一百个不愿意。 好好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就这么被家人逼死了,其家风可想而知,他又怎么可能放心把女儿嫁过去。 可惜,事与愿违,女儿就像被下了降头一般,整日寻死觅活的非夏松不嫁。爱女心切的卢老太爷不得已还是妥协了。 因卢老太爷看不上夏家人的为人,所以他极少跟夏家的人来往,有什么事都是让卢策安出面,反正家中的生意他早已交给儿子打理,身为卢家现在当家人的卢策安,代他处理外面的事也合情合理。 就算卢氏带夏松一起回娘家,卢老太爷也是能避则避,非见不可时,才会见上一面。 为了女儿,他对夏松的态度说不上冷淡,但也绝不亲热,无非就是个面子情,过得去而已。即便后来夏松考中了秀才,卢老太爷对他的态度依旧不变。 他是打心底里厌恶的夏家。且因为夏松的关系,卢老太爷从前对夏谦这个外孙也谈不上亲厚。 但听卢策安讲述外孙的所作所为后,却对他另眼相看了,觉得这外孙是个拎得清的。趁他还活着,这张老脸还有些用,他会帮外孙把夏松这个麻烦解决掉。 见到许久未见的外孙,卢老太爷没有表现的很激动,而是细细打量起他来。 夏温娄见礼后则是大大方方地站着任他打量。过了好一会儿,卢老太爷才收起打量的目光点头笑道:“嗯,不错,不错,不似夏家人,倒似我卢家的孩子。” 夏温娄微笑回应:“孙儿身上本就有一半卢家血脉,怎能不算卢家的孩子呢?” 卢老太爷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 他招招手,让夏温娄坐到他身边。 “你舅舅已经把你想要过继的事都跟我说了,你可想清楚了?你爹如今已是举人,等日后他中了进士,当了官,身为他的长子,前途自是不同。若你只是他的侄子,就算他不管你,也无人可指摘他什么。” 夏温娄平静道:“外公说的这些我都清楚。且不说以他这次乡试第一百名的水平能不能考中进士,就算祖宗一时打瞌睡让他侥幸中了进士,凭我们之间的隔阂,他不打压我,我就得谢谢他了。” 然后他目光陡然转冷,看着卢老太爷的眼睛,沉声道:“外公,他要杀我,这件事我永远都忘不了。” 外孙冷若寒冰的眼神看的卢老太爷心中一凛,忽然明白了外孙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过继出去。 他不止是为自己谋条出路,更是要跟夏松划清界限。卢老太爷沉默良久,最后问了和卢策安同样的问题。 “你娘要怎么办?” “如果我娘愿意同我爹和离,靠着我娘的嫁妆,我们母子三人也能过好日子,只是还请外公和舅舅多庇护一二。如果我娘心中还有我爹,那就等我出继后将她的嫁妆转到我名下,只有我爹在娘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他才会在我娘面前原形毕露,到那时也许我娘才能彻底醒悟。” 卢策安不赞同道:“你有没有想过,你娘将嫁妆转到你的名下后,你爹会直接一封休书把她休了,你娘又当如何自处?” 夏温娄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由我来奉养。无论和离与否,我们母子三人都是要在一处的。难不成还要我们母子分开吗?” 卢策安依旧有顾虑:“可要是被休弃,你娘的名声不就坏了?” “舅舅,鼻子下面长的嘴是用来说话的,咱们这安县才多大?我爹只要敢休妻,我们就把我爹娘的事写成话本,花些银子找几个说书人在人多的地方把这故事一讲,他们只会同情我娘遇人不淑,骂我爹背信弃义。等以后我中了状元,我娘也只有被人羡慕的份儿。” 这是卢策安第二次听大外甥说中状元,他怕大外甥好高骛远,就劝解道:“谦儿啊,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这状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不是说中就能中的。咱们其实可以放低点儿要求。” 夏温娄受教的点点头:“嗯,舅舅言之有理,只不过头名容易被皇上记住,就算考不上状元,榜眼或者探花也行。” 听听这口气,卢策安都担心风大闪了大外甥的舌头。正想再劝诫两句时,卢老太爷却赞赏道:“不错,有志向。” 卢策安不禁暗自腹诽:都要考一鼎甲了,这哪儿是有志向,分明是白日做梦。 但大实话肯定不能说出口,不然,卢老爷子非追着他打不可。夏温娄则坦然的接受了卢老太爷的夸奖。 三人很快将话题又拉回过继的事上。卢老太爷问:“过继一事肯定是要你爹点头的,你可想好如何说服他?” “此事无需我们出面,我三叔和祖父会替我们劝他应下的。” 卢老太爷点点头,对“我们”两个字甚是满意。 “既然你已心有成算,需要我们怎么配合你,尽管说便是。” 夏温娄也没客气,说了自己的打算:“孙儿想请祖父带着母亲去一趟夏家村,找夏氏族长事先将此事言明。对我父亲伙同祖父、三叔要害我的事也无需瞒着,要让他清楚知道,就算夏松成了举人,夏家村的人也别想跟着沾光。否则得他一粒米的好处,说不定可是要拿命来还的。我不止要过继,还要分家。我想,如果二叔还活着,分家也是他的心愿。” 卢老太爷皱眉道:“你若分家,你们兄弟俩就等于单独成了一户,以后到了年龄可是要服徭役的。” 夏温娄满不在乎的道:“二十岁没有功名才要服徭役,我二十岁的时候说不定都已经当官了。哪儿还用服什么摇役?” 卢策安想想大外甥从前那读书的天分,也不大赞同:“那万一呢?” “哪儿来的万一呀?要是二十岁我还考不中进士的话,那还不如找块儿豆腐撞死算了。” 卢策安:我都二十二了,难道我该找块豆腐撞死? 第18章 送送三老爷 卢老太爷又仔细思量一番,认为外孙过继后分家是利大于弊的。 首先,夏家两老有儿子在,自是轮不到孙子给他们养老。再者,卢氏和离后的,银子自然不会再往夏松他们身上花一文钱,到时就可以全力供养两个外孙读书。 何况事情到了地步,表面功夫做不做已经没意义了。就算不分家,夏松日后的好处也轮不到两个外孙得。 三人又商量了一番后续的细节,卢老太爷才起身道:“好了,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去看看你娘。谦儿,你随我一道去吧。” 夏温娄语气有些疏离道:“不了,让舅舅陪您一道去吧。我还有事,就不过去了。” 卢老太爷定定看着他问:“谦儿,你同外公说句实话,你心中是不是怨你娘的?” 夏温娄直视卢老太爷,目光不闪不避,代替原主说出心声:“她将我带到这个世上,却并未对我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难道我不该怨她吗?” 卢老太爷被问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心中也不免愧疚,怪自己没有把女儿教好,连累外孙小小年纪就要为自己和弟弟筹谋。夏温娄见卢老太爷低下头,面有愧色,大致也猜到他在想什么。 “外公放心,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抛下母亲不管。” 卢老太爷缓缓点头,他明白,以卢氏的所作所为,外孙跟他的母子关系。已不可能像普通母子那般了。 他们之间缺乏信任,而信任是需要彼此有长期的感情基础作为桥梁,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 接下来夏温娄只需静待卢老太爷消息。他闲来无事就想去书房看看,从前这里都是夏松在用,还从不许旁人随便进去,大老爷架势摆的十足。 夏温娄书架上抽了一本《孟子》,大致翻了翻,还好跟前世看到的内容差不多,只是个别地方表述不同而已。 现在的他真是无比庆幸前世兴趣爱好比较多,尤其到了快三十岁时,忽然对古典文学产生浓厚兴趣,四书五经这些他都读过。而且他看的版本既有原文也有翻译,不像在古代,想知道其中的含义,只能通过老师讲解。 还有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就是,他发现在他穿越后,前世看过的书、发生的事,就像胶卷一样存在了他的脑子里,这就等于携带了一部无形的字典。 不过想要科举,没有个好先生引路怕是要走不少弯路。原主之前也上了学堂,但那位先生只会教大家死读书,开蒙够用,考功名就不行了,尤其对夏温娄来说很不合适。 而要在这小小的县城找一位合适的先生也没那么容易。算了,还是自己先读着吧。 闲暇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卢策安派去陈州府的人回来了。据查到的消息看,大致跟夏温娄猜到的差不多。 只有一点是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赵同知的女儿怀孕了,孩子爹不用说也知道是夏松的。难怪夏松会迫不及待的想要除掉他这个嫡长子。 如果消息属实,现在着急的人该是赵同知和夏松。有一说一,夏松那张脸还是挺符合闺阁小姐的审美的。就是这没用完就扔的做法,太上不得台面。 卢老太爷那边也已带着卢氏去过夏家村了。夏柏当年在夏家村时经常会给人搭把手,所以他的人缘颇好。 族长对夏柏的遭遇每每提起都惋惜不已,如今有人能承继他的香火,也算后继有人。族长还应允帮夏柏找块风水宝地建个衣冠冢,所需的银子由卢氏出。 万事俱备,只欠让夏松同意过继这一环了。夏温娄直接带人去了夏樟院儿里,自从夏温娄让卢策安带来的人控制了夏家后,夏樟就被软禁在自己院里。 起先他还暴怒地发脾气骂人、砸东西,后来发现不止没人理他,就连屋子里的一地狼藉都还要自己收拾,渐渐就消停了。 夏温娄到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头发凌乱,衣裳满是褶皱、蔫头耷脑的夏家三爷。 “三叔好啊!侄儿给三叔见礼了。” 夏温娄嘴上说着见礼了,人却只是直直的站着,连手都没抬。 夏樟循声看去,他原本正歪坐在椅子上,眼神迷离,见到来人的下一刻却猛然暴起,冲向对方,眼中的怒火,仿佛要将夏温娄吞噬。只不过还没等他冲上前,白果和秦京墨便一左一右。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架住了。 夏温娄戏谑道:“这才几天没见,三叔见到侄儿就这般激动,看来三叔想侄儿想的紧啊。” 夏樟多日来心中积攒的郁气在看到夏温娄后,总算找到发泄口。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小兔崽子,放开我!我今儿非揍死你不可。” 夏温娄嗤笑:“你现在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还想揍我?看来这些日子还是没把你关明白呀!” 夏樟挣扎着抬脚往夏温娄的方向踹:“你等着,等你爹回来了,我定会你的所作所为告诉他,让他打死你这个不孝子。” 夏温娄装作害怕的样子后退一步:“哎呦!三叔,你可吓死我了。侄儿我胆子小,那黄泉路上我不得找个伴儿啊。咱叔侄俩平日里最亲近了,要么我送三叔先走一步,你在那边儿先替我探探路?” 然后冲白果和秦京墨使了个眼色。 “白果,京墨,咱们送送三老爷。” 白果掏出事先备好的绳子,和秦京墨一起将夏樟拖到柱子前,绳索在其身上缠绕数匝,将人紧紧的与柱子捆绑在一起,使人动弹不得。 夏樟又怎会坐以待毙,他死命挣扎,一边试图挣脱束缚,一边大喊救命。怎奈他这经常逛花楼喝花酒的身子压根儿不是两个少年的对手,没多大会儿便消停了,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失去了反抗能力。 “小兔崽子,你想干嘛?我可是你三叔。” 夏温娄凉凉道:“哼,你要不是我三叔,我还不绑你呢。” “你,你到底想干嘛?” 夏温娄袖袋中掏出一叠桑皮纸,拿到夏樟面前抖了抖。 “知道这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第19章 贴加官 夏樟这种人说好听点儿是纨绔,说难听点就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街溜子。 在他的认知里,纸就是用来写字、糊窗户的,但以他被在柱子上的状态来看,显然这两样他都干不了。所以他不懂就问:“干什么用的?” 夏温娄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笑眯眯的接着问:“知道什么叫贴加官吗?” “加官?加什么官?” “哦?那三叔想加什么官?” 夏樟是蠢,但他不傻。他现在人都被绑在柱子上了,哪儿还会有当官的好事。 “我什么官都不想加,赶紧把我放了。” “三叔先后杀我两次,一次自己动手,一次派朱大去杀我,这两笔账咱们是不是该算算了?” 夏樟色厉内荏道:“你不是没死吗?” “我没死,那是我命大。不是你心慈手软放过我。” “那你,你想怎么样?” 夏温娄一副好说话的样子:“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五张纸过后,如果你还能活着,这两笔账咱们就一笔勾销了,怎么样?” 夏樟不明所以:“五张纸是什么意思?” “京墨,来给三老爷解释解释。” 秦京墨应了声“是”,便用实际行动给夏樟做了解释。他从夏温娄手中取过一张桑皮纸,端起杯盏含了一口水,然后走到夏樟面前,将桑皮纸盖在他脸上。 口中含着的水猛的朝纸上喷去,桑皮纸瞬间服帖的粘在夏樟脸上。夏樟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断挣扎。 一旁夏温娄如地狱幽灵般的声音随之传来:“一贴加你九品官,升官又发财。” 然后便没有再说话,静静的看着夏樟痛苦的挣扎,少顷,夏温娄才吩咐秦京墨把桑皮纸取下来。 当紧紧捂住夏樟口鼻的桎梏骤然松开,他先是本能的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被堵住的管口突然通畅了。但每一次吸气,身体都会跟着微微颤抖,好像下一刻他呼吸的权利就会被再次剥夺一般。 他整个人从窒息的边缘被猛地拉回,意识也在这畅快的呼吸间逐渐清晰,眼神中仍残留着恐惧与劫后余生的庆幸。 夏温娄晃晃手中的桑皮纸:“三叔,升官发财的滋味好受吗?” 围绕在夏樟周身的恐惧还未散去,听到“升官发财”四个字,那股绝望的窒息感似乎又席卷全身。他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哆哆嗦嗦道:“谦儿,好、好侄儿,我……我可是你三叔啊。” “你是我三叔啊!我啥时候也没说你不是我三叔啊。” 夏温娄对他动真格的,把夏樟吓得不轻,说话声都带着哭腔:“咱们可是一家人。三叔以后一定好好待你,我一定好好劝你爹,让他歇了休妻另娶的心思,好好跟你们兄弟还有你娘过日子。咱们就别计较之前发生的事了,成吗?” 夏温娄双手一摊,显得颇是为难。 “三叔,不是侄儿非要跟你计较,只是吧,要是我不能出了心中这口气,我是日不能安,夜不能寐。这样,我体谅你,这一沓纸,我就用五张,你也体谅体谅我,让我出了心中这口气。你要是能跟我一样命大扛过去了,那你害我的事儿咱们就一笔勾销了。 否则真要把你送到官府查办,那可是炖刀子割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你这体格估计一轮大刑都熬不住。” 夏樟这回是真哭了,“谦儿,咱们有话好好说,从前都是三叔的错,三叔以后再也不敢了。你看,你要真把我弄死了,那你自个儿手上不也沾上人命官司了吗?你以后可还有大好前程的,为了这么点儿事儿不值当啊。” 夏温娄抬手一挥道:“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什么前程不前程的,我得先有命活着再说。” 生死边缘,夏樟急中生智:“谦儿,你看这么着成不成?从今往后我都站在你这边儿,我给你做眼线,你爹他们想干什么?我都偷偷告诉你。” 夏温娄的眉梢微微一挑,没想到这么逼一逼,夏樟的智商竟然超常发挥了。原本他还想循循善诱拉夏樟给他做事,现在夏樟自己都说了,倒省了他不少事。 夏温娄掏出帕子上前替夏樟拭去额头上不断沁出的冷汗,吓得他连连躲避。不过他人被死死绑在柱子上,顶多也就是侧个头,还能躲到哪去?看着夏樟怕得要死的模样,夏温娄不禁轻笑出声。 “三叔,你不说咱们是一家人吗?那你怕什么?” 夏樟嘴唇哆嗦着,每吐出一个字都带着止不住的颤音。 “我,我,没怕。” 夏温娄担心玩过头,把人吓出毛病来,便心善的放过了他。 “唉!也罢!谁让咱们是亲叔侄呢?你都想要杀我了,我还好心的想给你一条活路。希望三叔不要辜负侄儿哦!” 一听有活路,夏樟的双眼瞬间瞪大,眼眸里似有光芒乍现。声音因激动都变了调,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与惊喜交加:“真……真的吗?” 夏温娄微微点了下头道:“自然是真的,只不过三叔也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往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中都要有数。否则的话……” 他扬了扬手中的一沓桑皮纸。话虽未说完,但威胁之意更浓。夏樟自然明白什么意思,连忙保证道:“你放心,以后你让我打狗,我绝不骂鸡。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指南我绝不往北。绝对顺从!” 虽然夏樟做出了保证,但夏温娄可不认为这种人的保证有多大的可信度。别说是保证了,就是让他发毒誓,他都能毫不犹豫的背弃。所以,这种人只有利益和威胁对他才有用。 “三叔,你知道我爹想娶的新夫人是什么人吧。” 夏樟忙不迭点头:“知道知道,是陈州府赵同知家的女儿。” 夏温娄又问:“那你可知赵同知是什么人?” “同知……” 夏樟用他那不太灵光的脑子在心中默默算了算,等算明白后才道:“同知是五品官。” 第20章 恐吓 夏温娄无语望苍天,他想不明白,无论是夏松还是传说中的夏柏,都是极其聪慧之人,三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怎么到了夏樟这儿,智商就断崖式下跌了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夏松和夏老太爷对夏樟的认知恐怕也是如此。他们觉得夏樟人蠢好拿捏,让干什么干什么,却没想到他竟然私藏信件,把夏松营造的大好局面瞬间逆转。 从某种角度来说,夏温娄是要感谢夏樟的。既然含蓄的话他听不明白,还是直接了当的讲吧! “赵同知是五品官,我爹之所以想给他当女婿,无非是想以后走上仕途后,能有人为他铺路。届时我爹是官,赵同知的女儿就是诰命夫人,祖父祖母能享受他们的孝敬,那三叔你呢?你能得到什么?” 夏樟张了张嘴,想了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话:“他能给我银子花。” 夏温娄哂笑出声:“还真是异想天开,你凭什么认为他会给你银子花。你们现在吃的住的用的都是我娘的,我娘若是要和离,所有的嫁妆肯定是要带回娘家去的。一个同知家的庶女能有多少嫁妆?还是你以为人人都像我娘这么傻,巴巴的把嫁妆捧到面前让你们去挥霍?” 夏樟被问得哑口无言。夏温娄则接着补刀。 “三叔如今可还没成亲呢!到时候我爹喜新厌旧、靠着媳妇往上爬的名声传出去,你还能得什么好亲事?” 其实夏樟早已到了娶亲的年纪,只不过这几年相看下来,不是别人瞧不上他,就是他看不上别人。但凡是心疼女儿的都不会把女儿嫁给这种人。 如果说夏松和夏柏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的,那夏樟就是专挑父母的缺点长,他的长相说不上难看,属于扔到人堆里绝对显不出来的类型。 至于他那五尺多的身高更是硬伤。再加上他不学无术,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谁家会舍得把自家的好姑娘嫁给他。条件差些、想拿女儿换彩礼的,夏家人又瞧不上,一来二去把夏樟拖成了21岁的大龄未婚青年。 还在打光棍的夏樟被夏温娄戳中痛脚,整个人更加萎靡了。不过,夏温娄丝毫不同情他,继续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等我爹以后走上仕途,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这个拿不出手的弟弟分家分出去。等你闯了祸,也别想他再给你收拾烂摊子。就算你与他来往的那些信件放在你手里,你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他是出谋划策的,你是执行的,事情捅出去,你们两个谁的罪名都不小。你和他鱼死网破,最终也只会落个一起下大狱的下场。” 夏樟听着夏温娄给他描述的未来,渐渐心如死灰,最后不禁悲从中来,竟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夏温娄前世一向以硬汉自居,最见不得的就是男人哭哭啼啼,还没等夏樟自我悲伤完,夏温娄就不耐烦道:“有事说事,哭什么哭。” 一般正在哭泣的人,你越不让他哭,他就哭的越厉害,所以,夏温娄的呵斥对夏樟不仅没用,反而有从呜咽转为嚎啕大哭的趋势。 夏温娄耐心告罄,直接恐吓:“你要想再试试贴加官,就接着哭。” 果然还是恐吓最有效,听到贴加官三个字,夏樟的哭声便戛然而止,只见他嘴唇微张,脸上还挂着泪珠,这模样出现在一个成年男子的脸上,显得好不滑稽。白果和秦京墨在一旁憋着笑,就连夏温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抽动。 他掩嘴轻咳两声道:“三叔也莫要太过悲伤,如果你肯迷途知返,弃暗投明,侄儿还是能保你日后衣食无忧的。端看三叔作何选择了。” 夏樟狠狠的抽了抽鼻子,努力平稳了一下情绪。说话声音还带着鼻音,断断续续的道:“我,我,都,都听,大侄子的。” 夏温娄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吩咐白果和秦京墨给他松绑。解除束缚的夏樟并没有任何欣喜的表情,而是蔫头耷脑的杵在那儿暗自神伤。 冷心冷情的夏温娄当然不会顾及他的情绪,而是让夏樟立刻给夏松写信。夏樟现在就是像个提线木偶一般,让干什么干什么。 铺纸、磨墨、下笔。夏樟如傀儡般唯命是从的记录着夏温娄涛涛不绝的口述,他脑中一片空白,全凭一旁夏温娄的言语牵动笔墨。 等一封信写完,夏温娄亲自看了一遍,方问:“你们往常是怎么寄信的?” 夏樟有气无力道:“你单拿着这封信不成,信上得有梅花印章你爹才会相信。” “什么梅花印章?” 夏樟掀起眼皮看了夏温娄一眼,而后又垂下眼睑,低声解释道:“印章在你祖父那儿,每次都是我写信,你祖父来加盖印章。然后我把信拿给城北的铁里虫,他会亲自把信送到你爹手上。我们和你爹来往的信件都是由他从中间传递的。” 夏温娄感叹夏松行事谨慎小心的同时,也发愁该怎么从夏老太爷那里拿到印章。夏老太爷和夏樟不同,也没夏樟这么好糊弄。 从原主夏谦的记忆和卢策安讲述夏柏的事情中可以窥见,夏老太爷和夏松属于一类人,有风险的事从不自己出面,只会躲在幕后操控,搅动风雨。这种极度利己主义者只有利益才能打动他。 但夏老爷子和他的利益是背道而驰的,所以夏温娄不打算亲自出面。他将目光又定格在夏樟身上。 “三叔,咱们现在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为了以后的好日子,还要劳烦三叔去把祖父那儿的印章拿到手。” 夏樟那原本无神的双眼顿时瞪的熘圆:“你让我去?你怎么不自己去?” 夏温娄幽幽道:“什么事都我自己办了,那还要你干嘛?你还想不想吃香喝辣、逍遥快活了?” 夏樟哼哼两声,不情不愿的道:“我去就我去,多大点事儿啊!好歹我也是你长辈,动不动就威胁我。哼!” 后面的话越说声音越小,要不是夏温娄离得近,都未必听得到。不过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以为意。只要能把事办成了,听他发两句牢骚有什么大不了的。 第21章 拿印章 夏樟去找夏老太爷拿印章,而夏温娄则直接留在夏樟的院子里等他回来。 一旁的白果问:“少爷,三老爷能把印章要来吗?” 夏温娄慵懒的斜靠在椅子上,食指轻叩着桌面道:“三叔比我更了解祖父,何况在祖父心里,除了我爹,也就夏樟在他心目中还有些份量了。所以,他去比我去更容易些。” 夏温娄没说的是,如果他亲自去,肯定只能来硬的。夏老太爷毕竟上了年纪,一不小心把人给玩脱了,到时可不好收场。 他本以为夏樟这一去,起码也要两三炷香的功夫才能回来,没想到不到半炷香就见他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夏温娄诧异道:“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东西到手了?” 夏樟一脸得意,扬了扬手中的印章:“不都说了吗,多大点事儿啊!” 在夏温娄看来,这枚印章代表着夏松对夏老太爷的嘱托和信任,夏老太爷定会十分看重,不可能轻易交出来。 于是他狐疑的问:“三叔,祖父该不会是拿个假印章糊弄你吧?” 被人明晃晃的质疑智商,夏樟气急败坏道:“看不起谁呢?臭小子,你过来,我让你看看是真是假。” 夏樟取来印泥,将手中的印章在朱红印泥上轻轻碾转,然后将其盖在手边的一张空白纸上,一朵小小的红梅跃然纸上。 夏樟拿起那张纸在夏温娄面前抖了抖:“看到没?我跟你说,这印章可是你爹亲手刻的,其中一个花瓣这里有一个点,是他刻意留的。所以你就放心吧,这印章假不了。” 夏温娄十分真诚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三叔,厉害啊!不过你怎么让祖父同意把印章给你的?” “哼,我还用得着他同意,这印章他平时里宝贝的跟什么似的,从不离身,连睡觉都要揣着,直接从他怀袋里掏不就行了。” 好吧!夏温娄不得不承认,是他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 有了夏樟的神助攻,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这次给夏松的这封信里主要以夏老太爷的口吻,讲述了夏谦落水后命大未死,事情已惊动卢家,再下手恐惹人怀疑,顺理成章的提及了让夏谦和夏然过继的事。 顺便也分析了一下把两兄弟过继给夏柏的好处。一是夏柏已死,俩小孩儿过继给他后,无依无靠,肯定还需要夏松照拂,那就脱离不了他们的掌控。 二是夏柏和夏松是亲兄弟,当年夏柏的死,不少村里人对夏松也是颇有微词的,如果他把自己的两个嫡子过继到夏柏的名下,也能扭转夏松的声誉。 至于卢氏要不要和离的事,信中并未提及。这次的信只是投石问路,看看夏松是什么反应。 他这个上了族谱的嫡长子要过继出去,估计他应该没什么意见,毕竟古代的嫡长子是可以继承家中七成家业的。他的存在对夏松未来新夫人所出的孩子就是个巨大的威胁。 至于夏然,夏松恐怕没那么容易放手。一个还没断奶的孩子就像一张白纸,是培养、捧杀、还是冷漠待之,全凭他们心情。而夏然的主要作用还是牵制卢氏,只要有夏然在手,就不怕卢氏会不掏银子。 当然现在夏松比他们更着急。他们可以等,赵家小姐肚子里的孩子可等不了。所以夏松一定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这件事。 事情也的确如夏温娄料想的这般,夏松的回信很快,信中,夏松果然同意了夏谦过继一事,但不同意夏然过继。至于原因,无非是说他们家要留一个卢氏所出的孩子,不能与卢家完全断了亲。 夏松这既要又要的行为让夏温娄很不耻。他把信拿给卢老太爷和卢策安看了后。两人也是大骂夏松不配为人。 夏温娄没有自作主张,而是先问卢老太爷:“外公,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卢老太爷沉吟良久方道:“去把你母亲唤来吧!” 卢氏的面色依旧不大好,但精神尚可。夏温娄前世对卢氏这类人的评价只有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自己上赶着找虐,还想谁来同情你? 卢氏低到尘埃里的讨好,却换来夏松无情的背叛,最后伤害到的也只是关心爱护她的人。据夏谦留下的记忆来看,自从他落水后,卢氏对他是不闻不问,只顾自怜自伤。那时,他就已经对卢氏不抱有任何幻想。否则也不会在高热时跟他唯一能抓到的温暖——白果,相约不离不弃了。 所以,这些日子夏温娄只是例行到卢氏院里露个脸,不咸不淡的说几句话就走了。 女子往往比男子更为敏感,卢氏明显感觉到大儿子对自己的疏离。不过她并没有埋怨什么,毕竟是自己种下的苦果。 卢老太爷看着已对自己生母无一丝孺慕之情的大外孙,只能暗暗叹气。他希望幡然醒悟的女儿还能有机会修复和自己儿子的母子情。不过这些只能放在以后再说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过继的事。 “谦儿,你母亲也在这儿,我就说说我的打算吧!” 夏温娄恭敬道:“外公请讲。” 卢老太爷缓缓道:“此事我想过了,我们还是徐徐图之的好。然儿那里先不急,只要你先出继,然后和夏家分家,再把你母亲的嫁妆转到你名下,到时,然儿和你母亲于他来说基本就是无利可图,我们再提然儿过继一事就容易的多了。你觉得呢?” 夏温娄没有回答,而是把问题抛给卢氏。 “娘,您觉得是否可行?” 夏松写的那些信,卢氏也全部看过了,信中内容对她造成的打击绝对是致命的。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的认为夏松有难言之隐。 这些年她用心血浇灌而成的美梦之花,在夏松冷酷绝情的霜打之下,瞬间凋零。曾经的芬芳与艳丽消逝无踪,只留下残枝败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宣告着梦的破碎与希望的崩塌。 爱意有多浓烈,恨意就有多汹涌,当时看完信,卢氏就要去找夏松拼命,被卢老太爷和卢策安拦下了。两人劝了许久,才把人劝住。 第22章 顺利过继 从卢氏的种种行为也不难看出,她是个感情用事的人,现在的她已将感情转移到自己的儿子身上,自然不会拒绝一切有利于儿子的提议。 “娘没有意见,一切按你们的意思来就好,需要娘做什么,尽管说便是。” 夏温娄微微点了点头,看向卢老太爷道:“那就按外公说的办吧。再有一月就要过年了,孙儿希望此事能在年前办妥。” “嗯,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夏氏族长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了。只是过继还需要你爹出面。你看……” “那就先让三叔写信问问他的意思,如果他躲着不愿意露面,必定会先写好同意过继的文书寄回来。到时让祖父祖母一起去过继仪式观礼,日后他们即便后悔也无从抵赖。” 卢老太爷看向夏温娄的目光中透着满意和赞赏,小小年纪就能走一步看三步,日后必能大有作为。 这次写给夏松的信中,不仅说了过继的事,还提及了分家,就是把夏柏这一房分出去。而夏柏已死,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还有夏松、夏樟这两个亲儿子在,无需夏谦这个做孙辈的赡养他们。无形中给以后的夏温娄减少了不少麻烦。 夏松的回信很快,不仅寄来了同意过继的文书,对分家一事也表示无异议。夏樟把信拿给夏老太爷看时,夏老太爷不由吃了一惊。 他们如今还困在自己的院子不能外出,就说明现在这里还在卢家的掌控中。那卢家又怎么可能会同意大孙子从大房过继到二房呢? 夏松已是举人,在众人眼中,那是前途无量。夏柏已死,又是个绝户头子,过继给他能有什么好处?夏老太爷是百思不得其解。 夏樟在一旁催促他:“爹,趁着卢家这会儿同意,我们赶紧把事办了,要不等他们后悔了,我们怎么跟大哥交代?” 最后夏老太爷实在想不出把夏谦过继出去对他们有什么坏处,索性同意去夏家村观礼了。 整个过继流程很顺利,由夏氏族长主持仪式,应夏温娄的要求,再重新填写族谱时,将夏谦的名字改为夏温娄,正式归入夏柏的名下。 仪式结束后,立下文书,并报备官府,而后设宴款待亲友。至此,以后夏温娄见到夏松,就要称其大伯了。 分家一事更快,夏家本就没多少家产,夏老太爷做主将十亩田地和夏柏生前住的屋子分给了他。夏温娄本就不是要靠夏家分的这点东西过活,也就没提出什么异议。 恢复自由身的夏温娄瞬间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古代不比现代,一个“孝”字压下来,足以让你翻不了身,就像夏柏那样。夏柏碰上的是吸血鬼的父母,而夏谦碰上的则是想要他命的生父。两人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好。 解决了嫡长子,夏松的下一个目标就该到卢氏了。 卢家这边也没闲着。卢老太爷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派人帮女儿清点嫁妆,在卢氏嫁入夏家以后,共花费了多少,现在还余下多少,一一列出了清单。 卢氏先将自己名下的田地和店铺转到夏温娄名下,又以夏温娄的名义花银子置办了一处两进宅子供他们日后居住。等一切置办好后就剩搬家了。 夏老太爷他们对卢氏的所作所为几乎一无所知。这期间,夏松又来了一次信,信中让夏老太太劝说卢氏自请下堂,先回娘家。等日后他在赵同知的帮助下谋个一官半职,会重新将卢氏迎回来。 卢氏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信笺,纤细的手指因太过用力而关节泛白,信纸在紧握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一行行看下去,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沉重,她牙关紧咬,从牙缝中挤出的气息都带着几分愤怒的颤抖。脸颊也迅速涨红,额头上青筋隐隐浮现,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激怒的母狮,随时准备扑过去将那信的始作俑者撕成碎片。 夏温娄看着处在爆发边缘的卢氏,轻轻握上她纤细的手,一句话便将卢氏拉了回来。 “不用怕,一切有我在。” 在眼泪涌入眼眶的瞬间,卢氏突然想到大儿子不喜看到她哭,又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她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将信纸重新叠好交给夏温娄。 “我已知晓他对我是什么情谊了,不会再犯糊涂。对了,城南的宅子已经打扫干净,我儿想什么时候搬进去?” “娘不打算跟我一起搬进去吗?” 卢氏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道:“娘和你弟弟会搬过去,但不是现在。我与你爹……我与夏松还是夫妻,你弟弟也还在他的名下,这时搬过去于礼不合。娘知道你不喜欢这儿,更不喜欢这儿的人,搬过去就可以眼不见为净了,你也能安心读书。剩下的事交给我与你外公和舅舅便是。” 说实话,夏温娄还真不放心卢氏一个人留在这里。在原主夏谦的记忆中,卢氏是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娇小姐,还容易受人蛊惑。 夏老太太却是个妥妥的悍妇,颠倒黑白的本事那是一道等一的。两厢对上,怎么看卢氏都是完败的那个。 权衡之后,夏温娄道:“我还是留下来把这里的事处理好后再搬过去吧!否则我也不能安下心读书。” “可是……” 夏温娄直接打断了卢氏后面的话。 “就这么定了。娘,我不是夏松,一有事情就把女人推在前面。我说过我会做你的依靠,就绝不会只说不做。”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很多女子虽然自己很能干,但依旧会想找一个精神寄托,不管对方是好是坏,只要那个人还在她身边,她就会任劳任怨、不离不弃。在旁人眼里,她一个人也许会过得更好。因为舍掉经常问她要钱的男人,就等于少了一个累赘。可那女子会认为身边没有了男人,就仿佛失去双翼的孤鸟,她的天空会瞬间崩塌。 第23章 您想和离吗? 过去的十多年里,夏松就是卢氏的精神寄托,在夏松表示要抛弃她时,她只感觉天崩地裂。夏温娄的出现和担当,让卢氏重燃希望。她发现虽然男人靠不住了,但儿子还是可靠的。所以在看不到夏松时,她顺理成章的把这份寄托暂时转移到儿子身上。现在儿子都说可以依靠他了,卢氏当然是喜不自胜。 “好,娘听你的。” 夏温娄定定地看着卢氏:“孩儿还想问娘一件事。” 卢氏拉过夏温娄的手:“我儿什么事,尽管问便是,别和娘这么生份。” 夏温娄沉吟一瞬才道:“您想和离吗?” 虽然卢氏知道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但真正到了直面问题时,她还是显得无所适从。她对夏松的感情早已根深蒂固,虽然她也很想把夏松从心里挖出来,但想归想,要做到却是千难万难。说白了,就是舍不得。 现在夏松不在她身边,她尚能保持清醒,可假如夏松回来了,在花言巧语的攻势下,她是否会被轻而易举的哄骗过去,还真说不准。 夏温娄见她久久不语,便道:“您可以先好好想想,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尊重你。” 顿了顿,又道:“这里的宅子以后我们既然不住了,还是把能用的上的搬到新宅子去的好。至于我们用不上的就处理了吧!” 闻言,卢氏猛地抬头看向夏温娄,想都没想,本能的脱口而出:“那你爹回来怎么办?他不就没地方住了吗?” 夏温娄面露讽刺的反问:“难道您还想继续养着那些一心想把你扫地出门的人吗?还是说哪怕你和夏松和离了,你也要养着他和他的新夫人?” “我……谦儿,你让娘好好想想。” “我现在不是夏谦了,我叫夏温娄。娘以后莫要再叫错了。还有,您可别忘了自己发的毒誓,您若是帮夏松,他就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所以,无论你心中是否还有他,你都不应该再帮他。” “我没…… 卢氏还想解释些什么,夏温娄却不想再听了。 “要怎么选择是你的事,我不想,也不会干涉你。但要怎么做是我的事。这宅子里的东西要不要搬,明日给我个准话。我先回院子,就不扰您的清净了。” 说完,也不理会身后泫然欲泣的卢氏,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卢氏看着夏温娄离去的背影,泪水渐渐模糊了双眼,最后还是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不能像从前一样好好过日子呢?为什么都要来逼她?只是卢氏还不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逼迫。 夏温娄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把信给了夏樟,让他拿去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那里。 夏樟迟疑道:“你就不怕你祖母去闹你母亲?” “有什么好怕的?祖母也就只会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我娘那儿太清静了,有人去给她添点热闹也不错。” 夏樟站着没动,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 “你就不怕你祖母这么一闹,你爹娘就和离了。” 夏温娄淡淡一笑,只不过笑意未达眼底。 “我这个做侄儿的怎好插手大伯和大伯母之间的事。” 夏樟一时被夏温娄口中的大伯和大伯母弄迷糊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夏松和卢氏。 “谦……哦,不是,温娄啊,你给三叔交个底,你到底是想让他们和离呢,还是不想让他们和离?” 夏温娄无所谓道:“他们是否和离我不在乎。只不过我娘的取舍,决定了我日后对她的态度而已。人总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相应的后果,而凡事总会有舍有得,三叔,你说是不是?” “哦……是,是。” 夏樟也不敢说不是。自从夏温娄分家后,宅子里对夏老太爷他们的看管也就没那么严了。夏老太爷还以为是夏松在外得知他们的处境后,向卢家人施压,所以他们才不敢这么放肆。殊不知是小儿子早就当了叛徒。 叛徒夏樟在夏家已是可以随意进出,夏温娄还拿了些银子给他去外面吃喝玩乐,在安县,夏家大房把嫡长子过继给已经绝户的二房这件事,已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卢氏在城南给夏温娄另置宅子的事,时常出入酒楼茶肆的夏樟也听到了一点风声。隐约能感到现在夏家能做主的,恐怕已经不是卢氏,而是夏温娄了。他认为,现在他和夏温娄是一伙的,那么夏温娄得到的越多,对他才能越有利。所以他在外面听到的风言风语,一个字也没透露给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 既然夏温娄都说不在乎,他也没有再多言,直接拿着信去找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了。 夏樟的办事效率还是可以的。没多久卢氏的院子里就传出了吵闹声。 本来夏老太爷交代的是让夏老太太好言相劝,不能把人得罪死。虽然儿媳妇他们不想要了,但儿媳的嫁妆他们还是要的。 夏老太太本来还能依照嘱咐好言好语的劝,说什么和离只是暂时的,等日后夏松谋个一官半职,就能把卢氏重新接回来享福。 总之就是给卢氏画了一个又圆又大的饼,可惜卢氏对这张饼不感兴趣。在卢氏的眼里,这些俗物通通都比不上她和夏松的感情,现在她只知道夏松连她和儿子都不要了,哪儿还管什么以后? 卢氏在夏老太太口沫横飞的说了半晌后,依旧坐在那里低头不语,默默垂泪,让本就脾气暴躁的夏老太太再也压制不住怒火,声音陡然拔高:“老娘说了这么多,你到底听清楚没?” 卢氏被吼的一哆嗦,手中正在抹泪的帕子应声掉落在腿上。她抬起红肿湿润的眼睛看了罪魁祸首一眼,又拿起帕子继续抹眼泪。卢氏的不言不语让夏老太太感到自己被无视、被严重冒犯了。 她气的跳起来指着卢氏骂:“你个丧门星,哭什么哭?要不是你这些年一直缠着松儿陪你,耽搁他读书,他早就该是进士了。你若还敢耽搁松儿的前程,老娘先撕了你。” 第24章 善妒 卢氏听到夏老太太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她捂着胸口期期艾艾的控诉:“母亲这话好生无理。我嫁与夏郎时,他不过是个童生,这些年我日日为他打算,无论是他要拜师读书,还是结交好友拓展人脉,银子都是流水的花出去。我可曾说过一个不字?他考秀才、考举人的银子,哪一样不是我出的。到头来我怎么就成了阻挡他前程的人了?” 卢氏不说话,夏老太太生气,现在她回嘴,夏老太太更气。 “我呸!你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啊。能给我儿子花,是你的福气。我儿子日后可是要当官老爷的,你一个商户女,也不照照镜子,哪里配得上我儿子?让你自请下堂是给你留了颜面的,别给脸不要脸。你要再不识好歹,老娘就让松儿休了你。” 卢氏羞愤交加道:“我未犯任何过错,他凭什么休我?” 夏老太太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卢氏,理直气壮道:“就凭你善妒。” “我,我何时善妒了,你说清楚。” “你嫁给松儿这些年,不说妾室,你连个通房都没给他收一个,还不是善妒吗?” 卢氏被激的火气也上来了。 “我可没拦着他纳妾,你们要是看中谁直接纳进来便是,我没意见。可你们有纳妾的银子吗?” 卢氏虽然从不吝啬给夏家花钱,但嫁妆却死死攥在手里。倒不是因为卢氏太过看重,而是卢老太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叮嘱卢氏,如果卢氏守不住嫁妆,那就是对不起卢氏死去的娘,他跟卢氏的父女情分也会一刀两断。 长期叮嘱下来,卢氏还真不负所望的守住了嫁妆。却也因为这件事得罪了夏老太太。夏老太太从卢氏嫁到夏家开始,就觊觎这笔丰厚的嫁妆。银子只有在自己手里才是真正属于自己。 在夏老太太看来,卢氏如果真的孝顺,就该把嫁妆银子拿出来给她管着,而不是每回需要用银子时还要找卢氏要。 如果这次能把卢氏顺利赶出去,还能扣下卢氏的嫁妆,等来日她管家,这些嫁妆不就落到她手里,可以任由她取用了吗?单是想想都能让夏老太太激动的眼冒金光。 卢氏跟夏老太太讲道理,那就是鸡同鸭讲。夏老太太一贯是歪嘴讲故事——斜(邪)说,现在卢氏还嘲讽她穷,那就是在火上又加一把柴,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 “你个小娼妇,都嫁到我们家来了,还跟我们分的那么清楚,我看你就没打算一心一意跟松儿过日子。你说你攥着那么多银子干嘛?是不是想在外面养野男人?” 这么一盆脏水泼过来,卢氏哪里肯依,当即反驳:“你血口喷人,我对夏郎痴心一片,和他都生了两个儿子了。哪儿来的什么野……” “野男人”三个字,卢氏实在是说不出口。夏老太太可没什么顾忌。 “还敢说没野男人。那前阵子你把我和你公公锁在院儿里是想干嘛?是不是嫌我们碍了你的好事儿?当年你不就是在花灯会上看上了我儿子,后来才死乞白咧的嫁给他。现在你在外面是不是又看上哪个小白脸儿了?” “你胡说,胡说!是你们要害我的谦儿,我爹不得已才关着你们的。” “我呸!你个浪荡的小娼妇,自己做下见不得人的勾当,还敢攀咬我们。还‘你的谦儿’,平日里也不见你跟那孩子有多亲近,这会儿在这儿装什么亲热呢?想诬陷人连个说得过去的由头都寻不出。哼!松儿当年真是瞎了眼,娶了你当媳妇。” 卢氏豁然起身,胸口随着大口的呼吸一起一伏,她双眸圆睁,平日里温柔如水的瞳仁此刻如同燃烧着烈烈火焰的黑宝石。她朱唇轻启,话语像是裹挟着冰碴子。 “瞎了眼的人是我,虎毒尚且不食子,夏松为了娶官家小姐连亲儿子都要杀,如今你们还想合谋污蔑我,实乃欺人太甚。” “你个小贱人!当初用了狐媚手段勾引我儿子,我儿子怜你痴情才把你娶进门儿。谁知你竟是个克夫的扫把星,看到松儿有大好前程,就想往他身上泼脏水。谦儿是我夏家的骨血,我们不想要这个累赘,直接把他过继出去不就眼不见为净了。哪用得着害他,平白惹上人命债?” “过继那是……” 卢氏忽然说不下去了,过继这件事的内情是怎么回事,卢氏一清二楚,这时候把真正原因说出来,她担心会坏了夏温娄的事。所以即便心中憋屈,她也忍着没说。 而夏老太太对夏松要谋害夏谦一事并不知情,因为夏老太爷认为她口风不紧,担心她会坏事,就没告诉她。卢氏又有所顾忌,不能说出真相。夏老太太就认为她这就是心虚,于是骂的更来劲儿了。 “看看,看看!没话说了吧。像你这等妇道不修之人,自入我家门,哪里有半分温婉贤良的模样。每日里只知描眉画眼,骄纵散漫,全然没有个媳妇的样子。留你在这家中就是徒增祸乱,倒不如早早休了,以免继续污了我家的门庭!你这般德行真真是辜负了我儿的一片真心。也是老娘瞎了眼,当初竟容你进了家门,如今定要松儿休了你这扫把星。也好还我家一个清净。” 憋屈加上愤怒,卢氏一口气没上来,竟昏了过去。夏老太太见状不好,正要喊人。忽然想到,如果卢氏真就这么死了,岂不更省事。何况还有夏然在,卢家也不好把卢氏的嫁妆收回去。 看着躺在地上的卢氏,夏老太太脸上露出邪恶的笑容。她不慌不忙的走出房门,对守在门外的吴嬷嬷道:“你们夫人睡下了,别进去扰她。可怜见儿的,这阵子怕是累坏了。” 吴嬷嬷嘴上应是,心里却犯嘀咕。她耳朵又不聋,虽然吴嬷嬷没听到刚刚她们在房里都说了什么,但两人越来越大的说话声音,怎么听都不像是一场平和愉快的交谈。 吴嬷嬷本想等夏老太太走后就进房里看看,哪知,夏老太太竟然拉着她要话家常:“秦忠家的,京墨也该到说亲的年纪了吧,定下没有啊,要不要我帮忙寻寻?” 第25章 锦盒 夏老太太没来由的套近乎,让吴嬷嬷越发感到心中不安。她敷衍道:“他年纪还小,不着急。夫人昨儿得了块好砚,让我给大少爷送去,我这一忙就忘了。正好夫人歇下了,我去给大少爷送去。” 说完就要进去,夏老太太一把拽住吴嬷嬷。 “急什么,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儿!过来陪我老婆子说说话。” 一向在夏家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夏老太太突然跟她一个下人这般亲热,没有鬼才怪。宅子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吴嬷嬷可是一清二楚。 她没给夏老太太留脸面,直接甩开她。大步往卢氏住的房间走去。夏老太太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能焦急的冲着吴嬷嬷喊:“你回来,不准进去。” 吴嬷嬷哪里会理会她,反而走得更快了。推门进去。看到躺在地上的卢氏,吴嬷嬷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等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查看卢氏的情况。她先伸手探了探卢氏的鼻息,发现人还有气,就冲着门外大喊:“快来人!夫人昏倒了,快去请大夫。” 门外正在扶夏老太太的小丫鬟听到吴嬷嬷的喊声,立马丢下夏老太太,跑去院外喊人。 夏老太太被重新丢回地上,口中的污言秽语连珠炮似的往外冒。什么小娼妇、贱蹄子、有爹生没娘养的,若是让卢氏听到能再晕一次。夏老太太自知讨不了好,骂了一阵,就自己慢慢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回自己院儿去了。 卢氏昏倒的消息很快传到夏温娄耳朵里,他无奈的叹口气。其实他也不想逼迫卢氏这么一个弱质女流。若是卢氏再拿银钱去资助夏松,让夏松能早早的在官场上立稳脚跟,他自己的路会难走许多。 从夏松这么急着和赵同知家结亲,也能看出夏松是不想继续考进士了。名次吊车尾的举人,想要考中进士,没个五六年的潜心苦读,想都别想。 而一个举人想要在个好点的地方谋差事,人脉和银子缺一不可,包括日后的升迁也要银子铺路。所以卢氏的嫁妆对夏松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只要卢氏还存着和夏松继续一心一意过日子的想法,那她迟早会被夏松吞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夏温娄就是要反反复复打破卢氏的幻想,最起码也要她心甘情愿的不再给夏松花银子。 夏温娄没打算去看卢氏,只让下人盯着卢氏院里的情况,有事就来禀报他。 大夫匆匆赶来,看到躺在床上双眸紧闭的卢氏,也不多言。迅速从医箱中取出几枚银针。他手法娴熟,找准穴位,稳稳的将银针扎入卢氏的手腕和颈边穴位,几针落下,一旁守着的吴嬷嬷和丫鬟等人皆屏息凝视。 片刻后,卢氏的眉心微微一蹙,似有疼痛之感,喉咙间发出几声微弱的轻咳。随后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缓缓睁开双眼,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渐渐有了神采,只是眼神中仍残留着几分迷茫和虚弱。 大夫又给卢氏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需安心静养,吃几副药调理下身子,过几日他再来看看。 秦忠送大夫出去后,卢氏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夏温娄,眼神中不免浮现出失望之色。 吴嬷嬷关切的问:“夫人感觉如何了?” 卢氏似是没有听到吴嬷嬷的话,她抓着吴嬷嬷的手问:“谦儿,不,现在是温娄了,温娄来过了吗?” 吴嬷嬷面色不大自然的安慰道:“夫人莫急,大少爷怕是还没得到消息,我这就让人去唤他。” 卢氏早就瞥见站在门口的白果,既然白果都在这里了,夏温娄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卢氏凄然道:“那孩子定是怨上我了。我不怪他,是我这个当娘的不好。你让白果去把他叫来吧。就说我有话同他讲。” 吴嬷嬷看着面无血色的卢氏,劝道:“夫人还病着呢,不如先歇息,等歇息好了,再唤大少爷来不迟。” 卢氏却很执着:“不,现在就叫他来。不然我睡不安稳。” 吴嬷嬷没办法,只能让白果去叫人。 夏温娄来后,清退了房内所有下人。他坐在榻边,眸中无波无澜地看着卢氏问道:“娘找我来所为何事?” 卢氏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但还没碰到就被夏温娄一把抓住。他将卢氏的手放入被子里,淡淡道:“小心着凉。” 卢氏苍白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浅笑。 “温娄,你去妆台前,台面角落一处凸起的地方,你按下去,里面有个锦盒,你去把它拿来。” 夏温娄依言照做,很快他就看到了一个精致的锦盒。 他拿给卢氏,卢氏没有接,只是伸手轻轻抚摸着锦盒,缓缓道:“以后你就是这锦盒的主人了。这里面放着娘手中剩下的银票和你外祖母留下的首饰。这宅子里的东西,你若觉得能用得上的就搬去新宅子吧。至于这座宅子,你若觉得晦气,可让你舅舅找人卖了,卖得的银子你也收好。如此,娘手中也就什么都不剩了。” 夏温娄眼皮一跳,卢氏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交代遗言。他不动声色的问:“娘日后有何打算?” “娘想好了,我会跟夏松和离,日后就找座庵堂清修。他不是说等以后谋得一官半职就重新迎我回去吗?我想看看他能不能说话算话。” 夏温娄暗松一口气。还好,还好,不是对生活绝望想要寻死。 “我知晓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您好好养着。” “你弟弟……” 夏温娄接过话头:“然儿这次会一并过继到夏柏名下,我们还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他会同意吗?” 这个他指的是夏松。夏温娄自信道:“我会让他同意的。” 卢氏点点头:“好,你去吧,娘睡会儿。” 夏温娄行礼告退,他捧着锦盒快走出门时,忽然道:“今日的事我会给娘一个交代的。”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去了。卢氏眸中的笑意也深了几分,有儿子的感觉真好。 只不过在夏温娄的背影从卢氏的视线中消失后,她的眸光渐渐冷了下来,想起刚刚的那个梦,她的眸中似结了层冰霜,冷得彻骨。 第26章 卢氏的梦 梦中,卢氏看到他的大儿子夏谦被夏樟推入水中,即便快速游上岸,可初冬的水冰冷刺骨,夏谦依旧受了风寒。后来甚至起了高热。 那时,她正沉浸在夏松想要另娶新人的悲伤中,连一次都未曾去看过大儿子。最后她眼睁睁看着大儿子被朱大用软枕捂住口鼻,窒息而死。 她想冲上去救人,可梦中的她就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样,既不能动,也不能发出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一切悲剧的发生。 夏松回来后,斥责她枉为人母,对亲生儿子如此懈怠疏忽,致其夭折,罪无可恕。一纸休书将她休回娘家,还责令她不许再见小儿子。她伤心绝望的苦苦哀求夏松原谅她。 然而夏松再面对她时一扫往日的温柔缱绻,面庞仿若被寒霜笼罩,眉峰紧蹙,双眸深邃而冰冷,犹如寒潭,幽深得让人望不见底,却又散发着刺骨的凉意。 原本俊朗的面容此刻冷峻如石雕,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面前之人不是相伴多年的妻子,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犯了大错必须被摒弃的路人,任谁见了这张脸,都能感受到那从骨髓里渗出的冷意与坚定的逐离之意。 卢老太爷和卢策安就算想帮她,可她一直在自责懊悔,什么有用的话都没说,让父子二人无从下手,只能将卢氏带回卢家。 因卢氏觉得自己理亏,将嫁妆全部留在了夏家。夏松就用她的嫁妆和赵家的人脉给自己铺就了一条康庄大道,步步高升。 最后在四品官上致仕,还有娇妻爱妾在侧,儿孙绕膝。只是这些孩子中却没有她的小儿子夏然,因为夏然早在九岁那年就被他们磋磨死了。 反观卢家,卢策安被控告贩卖假药致人死亡,被严刑拷打依旧坚称冤枉,最终病死狱中。 正在外为儿子奔走的卢老太爷听闻噩耗后,仿若被抽走了全身的精气神。自此,便卧床不起,往昔的光彩从双眸中消逝,只余下无尽的空洞与哀伤。 卢老太爷的身躯在病痛的折磨下日渐消瘦,宛如风中残烛。病床上的他时而在昏沉中发出痛苦的呓语,时而又长久地沉默,犹如已经踏入了黄泉路的半程。最终,那微弱的气息也彻底消散,在无尽的悲戚中一命呜呼,徒留下一室的死寂。 卢氏的弟妹金氏在卢老太爷死后,带着一儿一女艰难度日,状告卢家卖假药害死人的那家人时不时就要来闹一场,无论她们一家三口躲到哪儿都能被那家人很快找到。绝望的金氏再也忍受不了这无尽的黑暗,带着一子一女跳了河,卢家这一脉也彻底断了根。 再后来,已成为诰命夫人的夏老太太光鲜亮丽的出现在卢氏面前,此时的卢氏早已在庵堂剃发修行。 两人相见,彼此一时间竟未认出对方,等确认没找错人后,夏老太太才高傲的向她炫耀了夏松的丰功伟绩。 夏谦、夏然两兄弟的死,卢家假药的案子,所有的一切都是夏松一手策划。就是两人当年在花灯会上的相遇,也是夏松早就谋划好的。 把残忍的真相告诉卢氏后,夏老太太就带着一众仆人在旁人艳羡的目光中离开了。徒留一脸死寂的卢氏,静静伫立在房中。 绝望的卢氏去井边取来一条粗糙的麻绳,将房门关上,面容悲戚而决绝。手中的麻绳似是命运无情的枷锁,此刻却成了她求解脱的唯一途径。 她缓缓走向房梁,往昔被欺骗的种种惨事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甜言蜜语的哄骗、真心错付的悔恨、亲人枉死受的痛苦,皆化作唇边一抹惨然的苦笑。 她将麻绳抛过梁,脖颈轻轻嵌入那冰冷的圈套,随着脚下凳子的踢翻,身躯悬空,唯有那微微晃动的身影,诉说着这被骗一生的无尽悲苦与绝望,香魂一缕,就此飘散在这冰冷尘世。她要去和她家人团聚了,她要向他们忏悔,哪怕没人肯原谅她。 卢氏做的这个梦太过真实,真实的就仿佛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不管是不是,她都认为这是上天给她的警示。这辈子她不会再让自己的愚蠢害到身边的亲人。她无比庆幸大儿子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夏温娄这次让夏樟写给夏松的信中,一共提了两件事。一是讲了卢氏同意和离,会暂时回娘家,等日后夏松来接她。 二是卢氏想带走夏然,但过继到卢家不妥,不如都过继到夏柏名下,以后就算她带着夏然,无论是旁人还是夏松的新夫人都不会说什么。 总之这封信的基调就是卢氏仍然还是那个无条件信任、仰慕、痴迷夏松的卢氏。能在三十岁高龄把同知家十六七岁的小姐哄到手,夏松应该正处于相当自负的时候。夏温娄笃定,夏松看到这封信后会同意的。毕竟赵家小姐的肚子等不起了,容不得夏松想太多。 事实果真如夏温娄所料,夏松全都同意了。这次的回信里不止有和离书和同意过继的文书,还有他写给卢氏的一封深情款款的信。不过这封信被夏温娄扣下了,他可不想这时候出现什么变数。 上次卢老太爷说夏松要把夏谦过继给夏柏,夏氏族长对夏松就已经不满意了。这次连夏然都要过继出去,族长只觉得夏松吃相太难看,此人就算以后做官也是为祸一方,弄不好还会牵连族人。他都在想要不要把他们这一支迁出去。 不过这事儿不好办,毕竟他现在顶多算是在家事上德行有亏,没做出什么大奸大恶的事,真的把他除族,也没有能站得住脚的理由,所以只能先这样了。 夏然过继也无非是轻车熟路地再走一遍流程,事情很快办妥。 在到官府递交过继文书的同时,卢氏将和离书也拿到了,衙门里的人对夏家的事也听说了不少,所以对卢氏要和离也不觉得奇怪。大家都认为夏松不是良人,卢氏能摆脱他也是好事。 第27章 舅母威武 大周朝对和离一事也是有明确规定的,女子的嫁妆属于个人私有财产,如若和离,可带走嫁妆单上的全部财产,男方另外需给予女方一定补偿。至于补偿多少没有规定,也就是全凭良心了。而男方若是花费了女方的嫁妆,需照价补齐。所以像夏松这种吃软饭还拎不清想要和离的,真是稀有物种。 从衙门出来后,夏老太太高兴的仿佛是家里有天大的喜事一般,笑得脸上都堆满了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是儿子要成亲了,而不是和离。 走着走着,夏老太太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卢氏和夏温娄道:“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夏家的人了,赶紧从宅子里搬出去,听到没?” 在嘴皮子上能和夏老太太一争高下的,也就只有卢策安的媳妇金氏了。金氏娘家是开镖局的,她自幼便穿梭于这阳刚之气弥漫的场所。平日里走路带风,说话快人快语,做事亦是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像夏家人这般行境,她就只有两个字的评语:欠揍。 不过在大庭广众下揍一个老太太,有理也变没理了,所以还是只能动嘴解决。 金氏冷哼一声道:“你当门边上写个夏字,宅子就成你们夏家的了吗?你们有房契吗?房契上写的是你们的名吗?我们还没开口撵人,你倒先跳起来了。老太太,你儿子已经跟我姐姐和离了,这往后啊,你们吃软饭就得换一家了。我们卢家的软饭你们是吃不上喽!” 街市上人来人往,金氏的嗓门又大,离得近点的一听就知道有戏看了,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就走近些,以便听得更清楚,回去好说给人听。 夏老太太见不少人都往这边看来,当然不能输了气势。再开口,她的嗓门更大。 ““呸!你姐姐在我家这些年,吃穿用度哪样少了?她才是吃白饭的。” 金氏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老太太,你们家这是连软饭都吃不明白呀!我姐姐这些年的吃穿用度,就连根针都是从娘家带来的,你们一家四口当初随我姐姐来县城,那可是从头到脚只带了人来,连根鸡毛都没带。就连身上穿的衣裳也是我姐姐让人送过去的。说我姐姐吃白饭,你亏不亏心啊!”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时不时的嘲笑声,羞的夏老太爷满面通红。他心里清楚的很,在和离这件事上,他们家他是理亏的,再吵下去,只会丢人丢的更大。 于是,他扯着还要开骂的夏老太太的胳膊往前走。还不忘吼夏樟:“你小子还杵在那干嘛?还不带你娘回去?” 夏樟一时没动,因为他还没想清楚,该跟着哪边走。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是他的亲爹娘,但夏温娄是他以后的衣食父母,这让他如何选择?既然不能二选一,那就走第三条路吧。 “那个,我跟人约好了去吃酒,我先走了啊!” 说完撂下众人转身跑了。 夏温娄唇角勾起一抹嘲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都是一帮自私到六亲不认的主。 夏老太太最后在夏老太爷的厉声斥责下,不情不愿的离开了。 金氏轻蔑的道:“哼!就这?什么玩意儿?” 夏温娄在一旁适时夸赞道:“舅母威武!” 金氏立马笑靥如花:”那是!以后有吵架打架这种事就来找舅母,舅母罩着你!” 卢策安见金氏越说越不像话,忙出言打断:“好了好了,大街上呢,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夏温娄早已和卢氏商量好,和离之事一办妥就立刻搬家。至于夏家人,就让他们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回去后,夏温娄和卢氏将所有下人都召集起来,问他们是愿意留下跟着一起去新宅子,还是想另谋出路。 如果想要另谋出路,可直接发还身契。除了四五个之前在夏老太爷和夏樟院儿里伺候的,其余人都选择留下来。卢氏将那几人的身契发还,并把工钱结给他们后,就让他们离开。 几人一时还有些不明所以,其中一个年龄稍大些的婆子问:“夫人,我们是要继续留下来伺候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就不必离开了吧?” 卢氏冷冷瞥了她一眼道:“你们愿意伺候谁就伺候去,但从今天开始,这宅子姓卢不姓夏。所以,你要伺候的人不在这宅子里。” 选择离开的几人面面相觑,他们之所以选择走,是因为夫人和老爷已经和离了,老爷不仅中举,还攀上了五品同知家的小姐,以后必定也是官身,跟着官老爷肯定要比跟着和离的夫人有前途。可现在,卢氏要收回宅子,那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怎么办? 那婆子想了想道:“奴婢看老太爷和老太太已经回来了,夫人就容我们就先过去问个安再离开吧。” 卢氏不在意的摆摆手:“想去就去吧。” 又对着其他留下来的人道:“我们今日就搬到新宅子去,秦管家你看着安排。” 一众仆人在秦管家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开始井然有序的做事。 看着似乎对此处不再有一丝留恋的卢氏,夏温娄心中微微诧异,他总感觉晕倒后又醒过来的卢氏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不过如果卢氏真能对夏松死心的话,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就算卢氏对夏松还有情义,从今往后,夏松从卢氏这里得到的也只会有情,而不再有钱。不知道夏松知道这一切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 夏温娄把打断腿的朱大交给了卢老太爷,由卢老太爷将人交给县太爷。往年县里修桥铺路,卢老太爷也没少出银子,所以他与县太爷也是有几分交情在的。 卢老太爷把人带去,跟县太爷讲明了事情原委,并说只要日后夏松不再招惹他们,他们也就不打算追究,就当是全了自家外孙同他那点浅薄的父子缘分吧。 县太爷自然是欣然应允,他的治下出了举人对他来说也是算政绩的。卢家只是到他这里备个案,并不想把事情闹大,对县太爷来说是有利无害。他心中更认为卢老太爷胸有沟壑,是个可交之人。而对夏松这种见利忘义、恩将仇报的人不免鄙夷。 第28章 想弄死我的自己人? 还没等那几个要离开下人把话说清楚,秦管家就带人到院儿里来搬东西了。夏老太太一看有人要搬她院儿里的东西,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反了,反了!你们想干什么?都给我住手,给我放下!” 秦管家上前道:“老太太莫不是忘了夫人已与老爷和离,既然和离了,夫人自然是要带走自己的嫁妆的。” 夏老太太蛮横道:“什么嫁妆?哪儿来的嫁妆?她嫁进来,她的东西就是我们夏家的。这些全都是我们夏家的东西,跟你们卢家早就没关系了。” 秦管家没有理会夏老太太的胡搅蛮缠,而是问一旁坐着的夏老太爷:“老太爷也认为夫人不该带走自己的嫁妆吗?” 被点到名,夏老太爷不说话是不成了,他轻咳两声道:“她跟我儿这么多年夫妻,总有情分在的,何况谦儿和然儿也是她的儿子,总要留下些财帛给两个孩子的。依我看,这嫁妆她就带走一半吧!” 夏老太太一听先不干了。 “凭什么让她带走一半,这家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们的。” 秦管家冷笑道:“众人只道老太太不讲理,如今看来,老太爷也不遑多让。两位少爷如今是在夏家二老爷名下的,您可是已经把二老爷分出去了,两位少爷如何,就不劳烦老太爷费心了。至于情分,哼!你们夏家都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点数吗?没报官把你们下大狱已经是网开一面了。” 夏老太爷也沉下脸来:“她把所有嫁妆都带走,可有想过两个孩子怎么办?他们年纪尚小,总得有大人照看。虽说他们已经过继给柏儿,但还是我夏家的孩子,日后也要由我夏家照看。她忍心两个孩子吃苦吗?谦儿如今还在念书,这每年的束修也是一笔银子。” “我们兄弟日后如何就不劳祖父费心了。与其操心我们兄弟如何,倒不如想想你们今日在何处落脚?” 来人正是夏温娄。夏老太爷看到他脸色更难看了。 “你说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们还想住到卢家去?现在你们可不能算是卢家的外孙了。” “只要我叫他外公,他还应我,那我就是他外孙。倒是你们,忘了分家时我们是怎么说的,我们二房,我爹已经不在了,所以无需给你们养老。我们兄弟也无需你们抚养。当时有族长作证,分家文书写的清清楚楚。要是祖父忘了,我们就一起到族长那儿回忆回忆。” 夏老太爷对夏氏族长是有些畏惧的。当年夏柏出事后,族长每每见他都会厉声斥责他,以至于每次他远远看到族长就绕道走。 所以夏松和卢氏成亲后,他们立马跟着到了县城,极少再回去。他本以为夏松如今中了举人,族长会对他客气些。没想到这次回去,族长看到他依旧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让他心中恼恨不已。 夏温娄在他面前提族长,无异于踩住了他的痛脚。他不能拿族长怎么样,但对夏温娄这个孙辈还是可以教训的。 “混账!你母亲就是这么教你忤逆长辈的吗?你母亲人呢,让她来见我。” 夏温娄嗤笑道:“祖父,少在我跟前来这一套,别动不动就忤逆的。你口中的父父子子在我这儿行不通。我是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的人,没什么事是我做不出来的。要是不信,你们可以试试。不就是想比谁更心狠手黑吗?来,我奉陪。我娘一个妇道人家见不得这种场面,就不必让他来了。” 面对性情大变的大孙子,夏老太爷心中也打起了鼓,眼见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了。 “谦儿,你……” “我叫夏温娄,不是夏谦了。” 夏温娄没等他说完就纠正道。 夏老太爷只得耐着性子改口:“温娄,无论你现在是谁的儿子,你都是姓夏的,都是我的孙子。我们才是自己人啊!” “想弄死我的自己人?” 一句话问的夏老太爷哑口无言。夏温娄也不想浪费时间,索性把话摊开了说。 “你不必在我面前谈感情,我们之间也早就没什么亲情可言了,我来就是想让你们走个明白。” 他扫了眼那几个扬言要跟着夏老太爷走的下人。 “你们去宅子外面等着吧,等会儿老太爷和老太太就会跟你们汇合了。” 秦忠没有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就指挥人把那几个人往外赶。院子里瞬间清净不少。 夏温娄这才接着对夏老太爷道:“从我舅舅带人把夏家围起来的那天起,我们就在商量如何摆脱你们这群吸血鬼。我们先让夏松同意把我过继到二房,再提分家,你们会认为不仅能踢走我这个占着嫡长位置的碍事人,手上还不用沾染认命,皆大欢喜。 殊不知,从这时候起,你们就不可能再肖想我娘的嫁妆了。因为她已经把她的田地、铺子转到我的名下,无论我娘和离与否,夏家都将会成为空壳。没想到夏松为了尽快娶赵家小姐,连我娘和离要带走然儿的条件都答应了。 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能彻底断干净,我们求之不得。哦,还有,事情能办的这么顺利还要多亏了三叔,没有他替我写信、传信,夏松又怎么会轻而易举的放我们兄弟离开呢。三叔可是居功至伟啊!” 末了,夏温娄掏出一叠纸递到夏老太爷面前,上面罗列了卢氏这些年为夏家支出的明细。 “这些都是我娘给夏家花费,虽然不全,但总归相识一场,我娘也不是计较的人,就吃些亏算了。” 夏老太爷眼睛有些花了,上面的字他需要仔细看才能看清写的是什么。他一张张看过去,越往后看,手抖得越厉害,直到看完最后一张,他踉跄两步,有要栽倒在地的趋势。夏温娄连忙喊秦忠:“忠叔,扶住他,可别让他装晕。” 闻言,夏老太爷气的差点儿呕出一口老血。秦忠一边去扶夏老太爷一边道:“放心吧,大少爷。咱有大夫在这儿呢。” 第29章 吃芹菜 夏老太爷是晕也不是,不晕也不是。而夏老太太压根没注意他们在干嘛。她还在想夏温娄说的把他们算计了是怎么回事。 虽然夏温娄解释了,但夏老太太还是没想明白。她大儿子是举人,二儿子是死人,怎么会有人想给死人当儿子,不给举人当儿子呢?这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这时,夏温娄的目光也定格在了夏老太太身上,他勾起一抹邪邪的坏笑走上前。 “祖母,听说您身子不大好,我找了位大夫给您看看。” 夏温娄的突然靠近吓了夏老太太一跳,她后退两步道:“你干什么?我什么时候不好了,我好得很。你个小丧门星,少咒我。” “祖母可不要讳疾忌医啊!还是让大夫看看吧,我这不也是想着以后大家鲜少见面了,就再尽一次孝心嘛。” 说完转身对等候多时的大夫点头示意,大夫立刻上前要给夏老太太把脉。夏老太太本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平日里找大夫看病也是要花银子的。现在有免费的大夫看,不看白不看。于是她就配合的坐下,伸手让大夫把脉。 大夫把了一会,缓缓收回搭在夏老太太脉搏上的手,面色凝重,轻轻摇了摇头。夏老太太见状紧张地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你这脉象虚浮,心脉尤弱,心脏怕是有些毛病。”大夫的声音低沉而又不容置疑。夏老太太一听,脸“刷”地白了,声音颤抖着问:“大夫,这可如何是好?” 大夫沉思片刻,说道:“我给你开个方子,不过日常需多吃芹菜,这芹菜性凉,味甘辛,归肺、胃、肝经,对心脏有滋养之效,可助你舒缓心脉。每日切新鲜芹菜茎凉拌,连吃数月,或可见些功效。” 夏老太太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大夫,可否换样吃食,这芹菜我实在吃不下去啊。” 大夫摇了摇头:“不可。” “那能不能不吃?” 大夫依旧摇头:“不可。” 夏老太太想从大夫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惜除了一脸严肃,什么也没看出来。她想夏温娄应该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找个大夫来害她,但让她吃芹菜,还是算了。 夏温娄客气的把大夫送出院子,让下人引他出去。然后招呼院门口候着的两个提着篮子的嬷嬷一起进院子。 两个嬷嬷还没靠近,夏老太太就闻到了一股芹菜特有的气味,浓烈而刺鼻。她连忙捂住口鼻,挥手驱赶两个嬷嬷。 “走开,快走开!你们拿的什么东西?赶紧给我扔出去!” 两位嬷嬷当然不会听她的话,她们将篮子放在石桌上后,撸起袖子去拉夏老太太。夏老太太大喊大叫的挣扎,却无济于事,三两下就被两个嬷嬷按压在石凳上。 这两位嬷嬷是夏温娄专门找舅母金氏要的,她们是从金氏娘家陪嫁到卢家,手上都有些功夫。压制一个养尊处优十几年的老太太自是不在话下。 阳光洒在院子里,石桌在斑驳的树影下透着一丝凉意。矮胖的李嬷嬷按住石凳上的夏老太太,高瘦的钱嬷嬷从篮中拽出一把生芹菜,鲜嫩的芹菜叶上还挂着晶亮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 夏老太太满眼喷火的怒视着她们:“你们这些刁奴想干嘛?都给我滚开!” 钱嬷嬷面上堆着假笑,用不容质疑的口吻道:“老太太,这生芹菜可是难得的好物,对您的身子极有好处,您且尝尝。” 夏老太太一听,脸涨得通红,怒目圆睁,恨不得吃了眼前的人。 “你们这些个刁奴,我何时说过要吃这玩意儿?赶紧给我拿走!我儿子可是举人,亲家是同知大人,你们敢对我不敬,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李嬷嬷与钱嬷嬷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钱嬷嬷一手揪着芹菜,一手扳住老太太的下巴,强行要将芹菜塞入其口。夏老太太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把石桌上的茶盏都扫落在地,摔得粉碎。她嘴巴紧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发出含混不清的怒骂。 李嬷嬷则用力按住老太太的双臂,不让她动弹分毫,嘴里还念叨着:“老太太,您莫要任性,这都是为您好。您这心坏了,得用芹菜好好修补修补。” 没多大会儿,钱嬷嬷手上的芹菜已蹭得老太太满脸汁水,那浓烈的生芹菜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与老太太的怒骂声相互缠绕。 抖若筛糠的夏老太爷要不是有秦忠扶着,早就瘫软在地了。他恐惧的不是夏老太太被两个嬷嬷强逼着吃芹菜的场景,而是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夏温娄。 只见夏温娄静立在一旁,仿若一尊雕像,面容冷峻,毫无波澜。双眸幽深而平静,冷淡地注视着两个嬷嬷与老太太的拉扯,对眼前这激烈的场景视若无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惊讶、同情或者兴味,就只是纯粹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幕与己无关、无声且无趣的哑剧,周身散发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与冷漠。 待两篮子芹菜都霍霍完后,夏温娄淡淡吩咐:“给祖母收拾收拾换身干净衣裳,送他们走。” 夏老太太已被折腾得气息奄奄了,但嘴上依旧不饶人。 “小畜牲,想赶我们走,门儿都没有!我们就是死也要死在这儿!” 夏老太爷听夏老太太说死也要死在这儿,顿时一个激灵。要知道卢家可是药商,万一他们下黑手,让他们老两口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儿,到时找谁说理去? 虽然他笃定卢家不可能干这种事,但眼前这个大孙子可就说不定了。他总觉得现在的大孙子身上透着股邪性,让人遍体生寒。 大儿子刚中举人,前程似锦,他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他可不想把老命交代在这里。于是,他颤颤巍巍地喊住夏老太太:“老婆子,别说了,咱们走就是。” 又对夏温娄道:“就算你已经过继出去,你身上依然留着松儿的血。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摆脱他。” 夏温娄微微勾唇:“我身上流着夏松的血,他在乎过吗?你又在乎过吗?” 夏老太爷被问住了,一时哑然。 第30章 折辱 夏温娄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既然你们都不在乎,凭什么让我在乎?难道你们要拿刀砍我,我就该洗干净脖子,伸到你们刀下让你们砍?这次我放你们一条生路,已是全了我们之间的血脉情。要是再有下次,不等你们拔刀,我就先了结了你们。” 夏温娄言语间的肃杀之气让夏老太爷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梁攀升,心脏似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难,整个人呆立当场,仿若被抽去了灵魂。 夏温娄没理会他的反应,而是接着道:“我给你们两条路,一是你们带着夏樟回夏家村;二是我给你们雇辆马车让人送你们去陈州府找夏松。一炷香的时间,收拾好东西,然后告诉我你们要去哪儿。要是你们今日不走,我就把这儿变鬼宅,对外就说你们二儿子,把你们接走了。” 夏老太爷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最终悲切道:“我们可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他看了看狼狈的夏老太太,故作悲戚道:“也罢,我们走,不受这份折辱!” “呵!折辱?我何时折辱你们了?” 夏老太爷指着夏老太太:“你看看你祖母都被折腾成什么样了,这还不叫折辱?” 夏温娄不以为然:“我明明是为了祖母好,怎么就折辱她了呢?大夫的话祖父又不是没听到,要祖母多吃芹菜,我想着你们都要走了,以后也不能在你们身边尽孝,趁着你们还在自然要多表表孝心了。” 夏老太爷怒道:“让人强逼她吃芹菜,就是你要表达孝心吗?” “不然呢?祖母老了,如今也孩子气了,总是讳疾忌医。以后没我在跟前看着,怕是祖母也不会吃这助她补心的芹菜。我就想着索性让祖母一次吃个够,没准这心啊,就能转好了。您说是不是啊,祖父?” “你……一派胡言。” 夏温娄笑笑,指了指天:“咱们祖孙要是再唠下去,你们今晚睡觉都成问题。祖父还是赶紧收拾吧!收拾好了,我亲自送你们出去。” 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在秦管家和两个嬷嬷的监视下收拾好了东西,所有金银玉器等值钱的物件一样都没允许他们拿,只让他们收拾了几套衣裳,两人一人一个小包裹就解决了。 夏老太太拉着夏老太爷到角落里悄悄嘀咕:“老头子,咱们就这么走了?你说这小兔崽子这么对我们,卢氏知不知道?” 夏老太爷也不太确定卢氏是否知晓。 “不管她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连她的面儿都见不到。这小兔崽子现在身上有股狠劲儿,什么都能干出来,我们不能跟他硬碰硬。还是先找到松儿商量对策吧。” 夏老太太还是不甘心。 “卢氏那么多嫁妆,怎么着也不能让她全带走啊!” 夏老太爷叹气道:“别说那卢老头不是个好相与的,就是咱们这个大孙子也不会让我们染指卢氏的嫁妆的。不过卢氏一向听松儿的话,说不定一见到松儿,她就自己主动把银钱奉上了。所以为今之计,还是要先去找松儿。” 家中大事夏老太太一向都听自家男人的,即便心有不甘,还是点头应了。 夏温娄就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一边喝茶,一边等夏家二老出来。看到两人一人挎个小包袱来到他面前,他放下手中杯盏,缓缓起身道:“走吧。” 夏老太太着实不想放弃这么好的宅子,还想再挣扎一下。 “我与你娘终究婆媳一场,这都要走了,总该让我们见上一面吧!” 夏温娄稚气未脱的脸庞,原还透着孩童特有的几分纯真,看上去神色平静如水,不见丝毫波澜。然而听到夏老太太的话,转瞬之间,那双眼瞳似被寒潭幽影笼罩,瞳色渐深,原本柔和的面容此刻冷若冰霜,让人望之生畏,童真的温暖气息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来老太太是芹菜没吃够啊!” “我就说要见见你娘,跟芹菜有什么关系?” “那日你同我娘说了什么?她怎么会晕倒?我娘晕倒后你出来拉着吴嬷嬷说话,话里话外都是说我娘睡下了,不让人进去。你想干什么?” 夏老太太被气场大开的夏温娄吓得躲到了夏老太爷身后。夏老太爷也是到现在才知晓卢氏是因为夏老太太晕倒的事,心中暗骂夏老太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当日明明交代了要好言相劝,结果夏老太太不仅把人给刺激晕了,还故意拦着不让人叫大夫。卢氏要是在这时候有个三长两短,卢家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 但这时候夏老太爷也没法跟夏温娄辩解。他总不能说:我原本只是让你祖母好言好语哄着你娘和离的,没想到她口无遮拦把人给气晕了。这事儿怎么说他们都不占理。所以他只能把话题岔开。 “温娄,你看你三叔现在还没回来呢,要不我们先等等他。你不是说让我们带他一起走吗?” 夏温娄微微眯眼,直勾勾地盯着夏老太爷,那眼神里似有化不开的淡漠与疏离。直到看的夏老太爷浑身不自在才道:“我已让京墨去寻他了,耽误不了你们启程。” 夏老太爷再也找不出其他理由,只得讪讪的笑了笑,不再言语。 他看夏温娄一直拦着他们不让见卢氏,就以为夏温娄赶他们出去卢氏是不知情的。说不定他们到卢氏面前说几句软话,依卢氏那没主见又心软的性子,肯定会答应他们留下来。 比起尽快见到大儿子,帮大儿子占住这座宅子才是最主要的。如果卢氏知道夏老太爷怎么想的,肯定会送他三个字:想多了。 没过多久,秦京墨就把夏樟带回来了。看到夏温娄,他讨好的上前笑问:“温娄,你找我啊?” 夏温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神色淡淡道:“看在你这些日子办事还算尽心的份上,我就不让人搜你的身了。人齐了,你们可以走了。” 第31章 养不起 夏樟挠挠头问:“谁要走啊?” “你、老太爷和老太太。” 夏樟急道:“他们走就让他们走,我可不走啊!我跟你才是一伙的。” “我娘已经跟夏松和离了,我们二房也分家单过了。你以什么身份留下来呢?” “咱们当初可是说好了的,你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跟着你能有好日子过。你可不能过河拆桥!” 夏温娄看着急眼的夏樟,有些好笑的问:“你这段时间日子过得难道不好吗?” 夏樟这段时间有银子花,还没人管,过得那是相当滋润,所以他不能违心的说不好。 “是还不错。但你要让我离开,我哪还会有好日子?” 夏温娄含笑道:“三叔,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夏樟有些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我们既然都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那你过什么日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回夏樟听明白了,夏温娄这是用完就扔。被人这么耍,夏樟哪里肯干。他叫嚣道:“我帮你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你想甩了我,没门!我告诉你,你要是不让我留下来,我就把你干的那些事儿告诉你爹。哼!” 夏温娄觉得此刻的夏樟真是蠢得可爱。那就逗逗他,给自己添个乐子吧! “我爹早就死了,你们连个坟头都没给他起,你就是烧纸告诉他,他能收得到吗?” 夏樟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夏温娄说的爹是夏柏。他以为夏温娄没明白他说的是谁,就解释道:“我说的是我大哥夏松,不是夏柏。” 夏温娄做恍然大悟状:“哦,你说的是大伯啊!” “没错,怕了吧!” “我为什么要怕呀?你们跟他合谋杀我的证据还在我这儿呢,咱们到底该是谁怕谁啊?你帮我做的那些事,既可以说是帮我,也可以说是帮他。他最终的目的就是甩掉我们母子三人。我们正好也不想要他了,现在大家都得偿所愿,不是皆大欢喜吗?” 夏樟用他那简单的脑回路想了好久,最终得出结论,他要挟不到夏温娄。可事已至此,他都背叛了大哥,如果不能留下来,还不得被轰出家门流落街头啊! 该服软时绝不会硬气,夏樟把软骨头表现的淋漓尽致:“温娄,好侄子,你就当多养个吃闲饭的,我吃的不多,你就留下我吧。” “呵,那你这口吃的还挺贵的。听说你吃鸡只吃汤中素菜,或笋尖或菌菇。剩下的鸡肉都赏给下人。你这可是张富贵嘴,我这儿是低门小户,养不起啊!” 要说夏樟的命还真不错,从小没吃过什么苦。他出生后,家里在夏柏的苦心经营下,已是不愁吃穿。夏柏没了后,夏松很快就搭上了卢氏,一家人更是鸡犬升天,到县城跟着卢氏过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足日子。在生活作风上,他是夏家所有人中最像富家少爷的那个。 他后来选择帮夏温娄,也是因为他认同夏温娄的分析。像卢氏这种人傻钱多的好大嫂,打着灯笼都难找。现在卢氏不但自己和离了,连两个儿子都跟夏松没关系了,那卢氏的钱跟夏松就更没关系了。他再跟着夏松能有什么好日子过。那什么赵同知家里要是有钱,也就不会惦记卢氏的嫁妆了。 夏樟这会儿倒是想的透彻,可惜夏温娄却说不要他了。为了能留下,他扑通一声给夏温娄跪下了。 “好侄子,你就可怜可怜叔叔吧!叔不挑,你吃什么,三叔就跟着你吃什么。” 晚辈给长辈下跪放在古代是大忌,看着越来越离谱的夏樟,夏温娄瞬间失了逗他的兴致。 “现在走,我拿五两银子给你们当盘缠。再敢多废话一个字,不光一文钱都没有,我还会让人把你们扔大街上去。到时看夏松这个举人老爷会不会觉得面上有光?” 道理虽然讲不明白,但威胁显然很奏效。夏老太爷刚听说小儿子竟然和夏温娄联手坑大儿子,真是恨不得打断他的腿。可现在就算再恨小儿子里外不分,也不可能把他丢下。他上前把夏樟这个丢人现眼的儿子拽起来,冲夏老太太喊道:“我们走!” 夏温娄亲自送他们到了宅门口,要离开的那个下人看到夏老太爷他们出来,迅速围了上来。夏老太爷不耐道:“全都滚一边儿去。” 那婆子问:“老太爷可是要去找老爷,带我们一块儿去吧。” 被芹菜折腾的半死不活的夏老太太都这时候了,还不忘算计,道:“你们想跟去也不是不行。不过为了显示你们的诚心,一路上车马食宿的花销你们自理。” 闻言,那几人当众傻脸。哪有跟着去伺候主子还要自己掏钱的,他们图什么呀?几人将目光移向夏温娄,夏温娄更不会惯着他们。 “我这儿不留吃里扒外的东西。” 好嘛,后路彻底堵死,真是芝麻西瓜一起丢。 夏温娄没有再理会那几人,而是问夏老太爷:“祖父可想好去哪儿了?” 夏老太爷垂眸道:“我们去找你大伯。” 夏温娄不置可否的笑笑,从袖袋中摸出五两碎银子递给夏老太爷。突然拔高声音道:“祖父仔细把银子收好了,到了陈州府,好好跟大伯、大伯母过日子。不必惦记我们兄弟和我娘。我们都已经分家了,大家以后也不在一处,再见面就难了。二老可要好好保重。不过大伯那么孝顺,又刚中了举人,二老过去且等着享福呢!我也没什么好牵挂的了。” 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听到这边大声讲话,便竖起了耳朵,爱看热闹的甚至还驻足循声看来。夏温娄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但夏老太爷听出来了,这是说以后两边最好别再联系的意思。 可夏老太爷却无法反驳,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直斜眼瞪夏温娄的夏老太太和垂头丧气的夏樟,上了夏温娄让人事先准备好的马车,黯然神伤的离开了。 第32章 长兄如父 夏温娄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终于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舒心的笑容。 新宅子虽然不如从前住的宅子大,但却更精致。夏温娄也更喜欢新宅子的环境。尤其是后院中央有一方清池,池边太湖石错落有致,几竿翠竹摇曳生姿。整个宅子布局精巧,既显大气又不失温婉,有一种喧闹尘世中独守一方宁静与雅致的感觉。 赶走了虎豹豺狼,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夏温娄前世就是个很自律的人,他认为人需要攒足够的底气,才有资格放纵自己。前世他的底气来自于车房和存款,可惜在他终于攒够底气,准备肆意放纵一把时,他却穿越到了这糟心的异世,所有的努力通通归零。 虽然现在他不缺钱,但这是阶级划分为士农工商的古代,商人排最末,想要有尊严恣意的活着,就只能考科举一步步往上爬。这是要把学生时代再过一遍,而且无限期。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百岁老童生,资质差点、悟性低点,只怕得当一辈子学生。 好在他现在只有十岁,好在他有超凡的记忆力,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混下去。夏松吃了那么大一个亏,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迟早要跟他们秋后算账。夏温娄要做的就是在夏松没有立稳脚跟前,先发制人,破局而出,以压倒性的力量将夏松永远压制在谷底,让他再也不敢动歪心思。 为了全家人以后能安枕无忧,夏温娄又开始了苦哈哈的自律生活。每日一早起床先晨练,然后陪卢氏用饭,接着去书房读书,读累了就去逗孩子。 一岁的小孩子,正是好玩的时候,一根狗尾巴就能逗的小家伙咯咯直笑,那笑声带着世间最纯粹的喜悦,毫无杂质,每一声都能钻进人的心坎里,驱散所有阴霾。 当初为了避免节外生枝,直到夏温娄把自己过继的事办好后,才腾出手处理赵嬷嬷的事。从卢策安的人查到的消息得知,赵嬷嬷跟赵同知家还有些沾亲带故。她是赵同知堂叔的第三任妻子从亡夫家带来的,原本姓王,到了赵家后才改姓赵。后来嫁到安县一户姓周的人家。卢氏本已经找好了奶娘,却被夏老太太横插一脚,一定要赵嬷嬷做夏然的奶娘。卢氏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同意了。 回头再看,只怕那时候夏松和赵同知就已经达成某种共识,为日后顺利扫清障碍在提前谋划了。夏温娄也没客气,直接把人送到衙门,虽然没有证据证明赵嬷嬷蓄意谋害夏然,但故意苛待的罪责是抵赖不掉的。 一般这种事都是为了家丑不外扬选择内部处理,夏温娄却觉得,这事儿丢人丢的是夏家的人,跟他和卢家没关系,还是把人送到衙门省事。 有了这次的事,赵嬷嬷想当奶娘赚银子的这条路怕是彻底断了。不过,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这是她该受的,就算她以后因此日子过得艰难,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怨不得旁人。 夏然身边没有再找奶娘,而是让吴嬷嬷指派了一个稳重的大娘和探病回来的丫鬟杏花一起照看夏然的衣食起居。一岁多点的娃娃吃米糊加一些辅食足以养的很好。这段时间夏然被养的白白胖胖,就是经常愁眉不展的卢氏看到小儿子也会不由自主的展露笑颜。 提到卢氏,夏温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吴嬷嬷为了拉近卢氏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不是抱着夏然到卢氏院子里逗弄,就是喊夏温娄过去陪卢氏说话。 据吴嬷嬷讲,卢氏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跟她讲话,十句有八句得不到回应。只有看到他们兄弟俩来时,面上才有丝活气。夏温娄担心卢氏是得了抑郁症,曾试图开解她,不过卢氏跟他沟通时表现的很正常,每次见他都笑得很开心。 为了找到症结所在,有一次他还刻意提起夏松,卢氏在听到夏松这个名字时,眼底瞬间涌现出浓烈的憎恨和厌恶。夏温娄怕刺激到卢氏,忙转移了话题。 但这从侧面证明,卢氏现在对夏松肯定是怨恨的,那就不存在因思念夏松而抑郁。既然开解不了,他就只能抽空多陪卢氏说说话,待时间久了,心中的伤痕随着岁月之波渐渐愈合,终将会慢慢好起来。 夏温娄穿越后的第一个新年就是在这座二进宅子过的。年前,卢老太爷让卢策安喊他们去卢家守岁,一起过新年,但被夏温娄拒绝了。他表示自己如今已经顶门立户,要学着把家撑起来,卢氏也站在他这边,说一切听儿子的。结果被卢策安好一通埋怨。卢老太爷听说后,反而夸夏温娄有担当,没有再提一起过年的事。 他们人虽少,但有夏然这个正在咿咿呀呀学语的小不点儿在,倒不显得冷清。夏然对哥哥比对娘要亲热许多。有夏温娄在,他从不让别人抱。小孩子表示喜欢你的方式很简单,就是让你抱他。 夏温娄现在只是个十岁孩子的体格,抱久了胳膊就酸疼不已,可要把一把夏然交给其他人抱,这小子立马就开始嚎。前世他活到35岁,是个不婚主义者,更没有孩子。朋友家的孩子他也只是逗弄过,从来没有抱过,夏然可以说是他抱的第一个孩子,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知是因为血脉的缘故,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并不排斥夏然对他的亲近,甚至还有些愉悦。他的生理年龄虽然只有10岁,但心理年龄已经35岁,能当夏然的爹了。古代没有爹只有兄长的情况下,奉行长兄如父,现在他们的情况也差不多。 夏温娄计划是在夏然到上学堂的年纪之前,一定要先把功名考出来。眼前最棘手的就是找一位合适的先生。 原主夏谦是在一位老秀才办的私塾念书的,不过老秀才大多时候是他读一句,让他学生们跟着读一句,读会了就让他们背,连书中的含义都极少讲。夏温娄凭着近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已经将这些书背的差不多了,再去私塾就没什么意义。卢老太爷说会在年后给他请位先生到家里教书,只是人选还需要好好寻一寻。 第33章 两个老头 这一寻,直到春暖花开的时节也没寻到合适的。那些有名气的打听了夏温娄的家世后就拒绝了。生母和离,举人爹也不要他了,身后只有个商贾出身的外公,这种家庭的孩子在他们眼里是没前途的。 卢老太爷气的在家中大骂这些酸腐书生目光短浅、愚不可及。夏温娄倒是很淡定,夏松书房里的书他都一起搬过来了,许多书上面都有注解,夏温娄完全可以看着注解自学。天气暖了他就带着白果,拿上书到山上去看。读书困乏时,抬眼便是山间盛景,倦意顿消,只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这日天朗气清,夏温娄又带着白果上山,他让白果去山里看看有没有什么野果采一些来,自己则坐在一棵大树下看书。正在他看的忘我时,忽然听到吵闹声。 他循声看去,原来是不远处树下两个下棋的老大爷起了争执。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看清怎么回事后,转头又专心念书了。 谁知两人的争执声越来越大,吵的夏温娄再也不能静下心看书。他烦躁的把书往地上一扔,起身走了过去。 棋盘两侧,二人争得面红耳赤,火药味十足。夏温娄走近的脚步声被这激烈的争吵声所掩盖,直至他站定在旁,目睹这一场因棋局而起、却早已超脱棋局的激烈“战事”,两位当事者仍浑然不觉,兀自怒目而视,口中滔滔不绝。 夏温娄前世喜欢一人独处,从而有了更多的时间花在兴趣爱好上,围棋就是他的爱好之一。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勾唇一笑。此时,两位老大爷还在吵。 身穿白色长袍的老大爷吹胡子瞪眼道:“你这步棋下的就是不对,怎能如此贪吃?” 穿青色长袍的老大爷也不甘示弱:“我这是诱敌深入。你这老眼昏花,看不明白。” 夏温娄为了能有个安静的读书环境,打算出手帮他们解决这场纷争。 他大喊一声:“别吵了!都听我说。” 夏温娄的身体和生理都还是小孩子,说话声音大了就显得尖细刺耳。他这一嗓子刺的俩老头耳朵疼,两人不约而同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小孩儿。 夏温娄见他们看过来,不客气道:“别看我,看棋。” 俩老头莫名听话地齐齐看向棋局。夏温娄指着一处道:“黑子若能先于此处落子,既可截断白子联络,又能顺势做活己方大龙。局势便可扭转。” 白袍老大爷皱眉道:“你这小娃娃,莫要信口胡诌。” 青袍老大爷却道:“且让他试试,反正这局已陷入僵局。” 夏温娄伸手执起黑子,稳稳落下。这一子如定海神针,瞬间盘活全局,黑子气势如虹,白子渐显颓势。 白袍老大爷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棋局,片刻后,不禁拍腿叫好:“妙啊!实在精妙。我等竟是当局者迷。” 青袍老大爷也点头称是:“小娃娃年纪虽小,这棋倒是下的不错,你师从何人啊?” 夏温娄不是那种自来熟的人,他语气疏离道:“两位接着下吧!只是莫要再吵了。” 说完就走回他先前坐的那棵树下看书去了。俩老头没有接着下棋,而是像看什么稀罕物似的看着夏温娄,还交头接耳地小声嘀咕。 青袍老大爷:“这小子该不会不是人,是树精变的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棋艺?” 白袍老大爷:“你才像树精变的。什么眼神?没见树下有影子吗?我看你是志怪话本看多了,见谁都像妖精?” 青袍老大爷:“那你说安县这种小地方,怎么会有这么钟灵毓秀的孩子?” 白袍老大爷:“哼!事出反常必有妖。依老夫看,是有人打听到我们的行踪,故意设的局。他一准是哪个世家安排来的。” 青袍老大爷捋了捋胡须:“不应该吧!没听说安县有哪个像样的世家大族在这里啊!我看你才是在宫里呆久了,看谁都像满腹算计之人。你也不看看这小孩儿才多大?他们即便能算到我们来这里,怎么也不可能算到我们下棋走哪一步吧?” 白袍老大爷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他沉吟一瞬道:“是与不是,我们去套套他的话就知道了。” 于是俩老头儿咧着嘴缓缓靠近夏温娄,他们的笑容里仿佛藏着哄骗孩童的狡黠,眼角的鱼尾纹像是为诱拐而设的陷阱,眯起的眼睛透着精光。一看就没憋好屁。 夏温娄察觉到书上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他不悦的皱眉抬头,两张笑得满脸褶子的脸便映入眼帘。 “你们不去下棋跑我这儿来干嘛?若是觉得我扰了你们,二位可以去别处下。我小厮还没回来呢,我得在此处等他。” 一开口就赶人,青袍老大爷觉得这小孩儿不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在这里故意接近他们的。白袍老大爷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这小孩儿是在欲擒故纵,他看着夏温娄玩味的道:“小友怎么不去学堂,而在此处看书啊?” 被人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夏温娄感觉不大舒服,他将书丢在一旁站起身来,才回道:“学堂先生的教书方式不适合我,倒不如自学。” 白袍老大爷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你家中为何不为你请位合适的先生啊?看你穿着也不像是家中请不起的样子。” 夏温娄白了他一眼:“你当我家中没找吗?那些个酸腐之人只看重门第,不看资质。一个个装的清高,面上的那点正经,不过是故作姿态的伪装,内里全是趋炎附势的心思,都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们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们。” 白袍老大爷眼珠一转道:“那小友想找什么样的先生啊?老夫不才,倒也识得几位读书人,说不定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夏温娄早已想过这件事,所以他不加思索道:“要求不高,一要德行好,二要能助我考中状元。嗯,这点不强求,榜眼、探花也行。我这人好说话,不大挑。” 第34章 不认账? 俩老头被夏温娄这么大的口气,惊得一愣一愣的,这还叫好说话、不大挑?他们还真想知道这是哪家的小孩儿?知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啊? 青袍老大爷最先耐不住,直接问:“不知小友是哪家的公子啊,令尊是何人?” 夏温娄也没藏着掖着:“小子名叫夏温娄,从前的爹叫夏松,去年秋闱中的举人。现在的爹叫夏柏,是他亲弟弟,据说15岁那年离家出走被狼吃了。我娘去年年底已经和夏松和离了,现在她跟我住。所以,我现在是家里的一家之主。” 两人觉得也太匪夷所思了,这孩子的娘是怎么想的?怎么就不为孩子的前程想一想呢? 白袍老大爷问:“你娘怎么会同意你过继的?过继一事,没有父母同时同意,是办不成的。” 夏温娄打量二人一番,轻笑道:“两位不是这安县的人吧!我们家这点破事儿安县早就传遍了,你们随便拉个人打听一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两位若是有好先生介绍,在下感激不尽。我家在城南的碧竹巷,巷口有两棵老槐树,那巷内第三户就是。” 白袍子老大爷心道:“这小子还真不客气。” 但心下对夏温娄的身世也起了探究之意。他想了想道:“小友若无事的话,咱们不妨手谈一局?” 夏温娄捡起地上的书,冲他扬了扬:“我看我的书,你们下你们的棋,咱们互不干扰。” 白袍老大爷看到是本《中庸》,淡淡笑道:“这样好不好?你陪我下一局,我给你讲讲我对这书的心得?” 夏温娄看看书,又看看白袍老大爷,点头同意了他这个提议。 棋盘之上,黑白对弈,夏温娄仿若执剑的绝世高手,落子间锋芒毕露。每一步棋都似凌厉的杀招,将白袍老大爷的防线层层击破,直捣黄龙。 老大爷在他的凌厉攻势下,犹如陷入绝境的败军之将,左支右绌,毫无还手之力,原本星罗棋布的棋子被逐一蚕食鲸吞,不多时便被杀得片甲不留,只余下寥寥数子在棋盘上苟延残喘,见证着这一场毫无悬念的惨败。 青袍老大爷在一旁看得是既惊奇,又幸灾乐祸。没有什么比看到老友出糗更让人高兴的事了。 夏温娄将手中的两枚棋子扔入棋盒,面上并没有获胜后的喜悦,仿佛赢棋对他来说,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他前世可是没事儿跟电脑下棋的人,那是身经百炼。 “棋下完了,现在到你了。” 白袍老大爷的玻璃心还没从被虐的支离破碎中回过神来,乍听到夏温娄的话,还有丝迷茫:“到我什么了?” 夏温娄小脸一绷:“你想抵赖?刚才不是说好了,我陪你下棋,你给我讲书?这么快就不认账了?” 他又看向青袍老大爷:“您也是在旁边听着的,总不会为了包庇朋友,说你那会儿刚巧耳背没听到吧?” 两人被夏温娄挤兑的脸都红了。青袍老大爷道:“你这小娃娃说什么呢?我耳朵好得很。” 还用胳膊肘捅了捅白袍老大爷:“赶紧的,给人讲书去!一大把年纪了,还赖账!” 白袍老大爷那个无辜啊!他不就是多悲伤了那么一小下,没反应过来吗?至于这么不依不饶的?他哼哼道:“谁说我赖账了,我赖过谁的账啊?臭小子,竖起耳朵,听好了!老夫只讲一遍,听不听得明白是你自己的事儿。” 夏温娄不客气的回怼:“你只要不讲鸟语,我就能听得懂。” 白袍老大爷一梗,他教书育人大半辈子,就没见过敢对他说话这么混的小子。既然这么不知道天高地厚,那他就要教教这小子怎么做人。于是他在讲解时故意提了语速,别说是个十岁大的孩子,就是个二十岁的听到他这么讲也未必跟得上思路。 但夏温娄听得很仔细,也很认真。白袍老大爷只是讲的语速快,该讲的内容确是一点不落。所以夏温娄不仅听明白了,就是从前有些不解想不通的地方,听了白袍老大爷的讲解后立刻茅塞顿开。 白袍老大爷自顾自滔滔不绝的讲完后,才看向夏温娄。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懵懂慌张的脸,却不想在对上夏温娄的眼睛时,他看到夏温娄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的光亮,而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浅淡却极具韵味的笑容。那笑容似是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花朵,虽无声,却将内心的了然与欣然展露无遗。 他心下狐疑:难道这小子是不懂装懂?不过没关系,真懂假懂,他一问便知。 “臭小子,我刚刚讲的,你可懂了?” 夏温娄含笑点头道:“懂了,多谢老先生解惑。” 白袍老大爷缓缓捋着胡须道:“既然都懂了,那我就考考你。” 夏温娄微微挑眉,作揖道:“老先生请指教。” “《中庸》开篇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何为天命与性之关联?” 夏温娄很快接道:“天命者,乃上天所赋予之使命与禀赋也。性,则是源于天命,人之初生所具之本质。譬如那璞玉,天命便是其生于深山的定数,而性则是其玉质的温润纯粹,此乃天然之性,不假雕琢。率性之道,便是依循这天然之性而行,不偏不倚,如那江水依河道而流,顺畅自然。” 白袍老大爷问:“那修道之谓教又作何解?人既已有性,为何还需修道?” 夏温娄缓声道:“虽人性本具,但世间纷扰,易使心性蒙尘。修道,便是通过教育、修养与自我砥砺,拂去尘埃,使性得以彰显。就似那铜镜,久置会生锈,需打磨方能重焕光亮。教者,引导人去认识、修正自身,从而契合于道,达至中和之境。” 白袍老大爷眼睛一亮,接着问:“书中提及‘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这中与和的境界,如何能在日常修持中体会?” 第35章 亮身份 夏温娄思索了一会儿答道:“未发之中,仿若平静之深潭,无波无澜,是一种内心的本然平衡。于日常,需时刻自省,于物欲横流中守心。而发而中节之和,就如弹琴,弦不可太紧亦不可太松,喜怒哀乐皆有其度。比如遇喜乐之事,不过于癫狂;遭悲苦之事,亦不沉溺过度。如此,方能在人事往来中,践行中庸之道,使身心和谐,与天地相参。” 白袍老大爷心中大喜,这还真是天上掉下来个活宝贝,不但棋下的好,读书悟性还这么高,这要不拐回去当徒弟,都对不起老天赐给他的这段机缘。但即便他再想收徒,也要先打探好对方的家世背景,如果真如夏温娄所说的那样无依无靠,那他们的师徒缘分就是天定的了。 只是白袍老大爷不知道的是,旁边的青袍老大爷跟他有着一模一样的想法。两人正在心里打着小九九时,忽然跑来一个少年。那少年隔着老远就边跑边喊:“少爷!少爷!我采到了!我采到了!” 夏温娄看到是白果,不禁展颜。等白果跑到近前,把篮子递到夏温娄面前:“少爷,你看!含桃!” 白果所说的含桃就是现代的樱桃。刚采得的樱桃仿若红瑙缀翠,果圆润饱满,色泽鲜润娇红,果皮泛着细腻的光泽,果柄处尚留一抹新绿,鲜嫩欲滴。那股子清甜馥郁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直钻心底,勾得人口舌生津,馋意顿生。 夏温娄先从满篮樱桃中挑出最为鲜润的一串,递给两位老人。随后,又取了一串饱满的,笑着递给白果。最后,才不紧不慢地为自己选了一串,一颗颗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俩老头看夏温娄吃的香甜,也准备往嘴里送。可刚摘下一颗,就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阻止了。 “先生,不可!” 在场几人齐齐看向那人,只见他身着黑衣,皮肤黝黑,属于晚上出门,五步之外看不见他的那种。那人见几个人都疑惑的看向他,有些尴尬的道:“就是,这含桃还没洗,还是先洗了再吃吧!” 已经吃了好几颗的夏温娄又摘了一颗扔到嘴里,头也不抬的道:“没听过一句话叫‘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吗?荒郊野外的哪那么矫情?” 黑衣男子这铁铮铮的汉子生平以来头一次被人说矫情,可他又怼不回去。如果是他自己的话,在野外摘个果子,还要找个地儿去洗洗吃,他自己都觉得挺矫情的。但面前这两位…… 无奈,他只能自己找补:“在下的意思是,两位先生年纪大了,肠胃不比年轻人,吃东西该讲究些的。” 夏温娄觉得这话没毛病,他从篮子里拿了几串出来,直接把篮子往黑衣男子怀里一塞:“拿回去洗了吃吧!我就不奉陪了。” 转身对白果道:“白果,收拾东西,我们回了。” 白果应了声“是”,迅速收拾好东西,跟夏温娄一起下山了。独留三个“矫情”的人在风中面面相觑。 半晌后,白袍老大爷对黑衣男子吩咐道:“去查查这小子的来历。” 山中的这段插曲夏温娄并未放在心上,这俩老大爷一看就是游历到此处的,而且身份肯定不一般,不是现在的他能结交到的人。所以两人在他心中不过一过客而已,也就没多想。日子依旧按部就班的过着。 谁知半个月后,这俩老大爷竟然找上门了。夏温娄在正厅看到笑得满面春风的俩老头,还挺讶异的。安县这小地方也没多少名胜古迹,应该不值得他们流连这么久。来者是客,他上前行礼作揖。 “见过两位老先生,不知二位到寒舍有何贵干?” 俩老头在收到黑衣男子打探来的消息后,心里那个激动啊!连连感叹夏温娄就是天选的徒弟,两人差点为收徒一事大打出手,谁都不肯放过夏温娄这颗好苗子。何况还是个灵魂有趣的好苗子,多难得啊!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决定让夏温娄自己选。这就是二人今日来此的目的了。 两人先来了番自我介绍。当日的白袍老大爷先道:“老夫姓林,双木之林,名逸尘,字静远,忝列师席,已逾三十载。自幼酷嗜经史子集,于那浩如烟海之典籍中潜心钻研,略有心得。虽不敢称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却也……” 没等他说完,青袍老大爷打断道:“老夫姓苏,名瑾渊,字怀瑜,是明德书院的山长。想收你为门下弟子,不知你意下如何?” 被截胡的林逸尘气的吹胡子瞪眼:“明明是老夫先看中的,你个老匹夫抢什么抢?你是山长怎么了?山长了不起啊?老夫还当过帝师呢!” 林逸尘本来没想这么早暴露身份的,谁知苏瑾渊不讲武德,直接拿身份说事。为了留住小徒弟,他只能把他最唬人的身份拿出来镇场子了。 夏温娄也被两人的身份惊到了,明德书院可是大周赫赫有名的书院,朝中不知多少位高权重之人都是出自明德书院。至于帝师,好吧,苏瑾渊所有徒弟加起来也没林逸尘那一个徒弟牛逼。 不过他想不明白,他身上有哪点值得两位大佬这么争抢的。以他目前的资质,棋比他下的好的肯定大有人在,书比他读的好的,那更是数不胜数。 只能说夏温娄对他自己和俩老头的认知都不够清楚。如果他是个成年人,俩老头肯定看不上。如果他是个世家大族出身的小公子,俩老头也不会动收徒的心思。但现在的夏温娄在他们眼里跟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也差不多了。到了他们这种身份地位的人,于他们而言,最珍贵的就是不掺任何杂质的感情。 夏温娄的出身、资质、性情都生在了俩老头的心坎上,怎能让他们不动心。人到暮年收个卓绝的关门弟子,把自己的学问传承下去,以后也是美谈一桩。当然,这只是明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实际上两人心中各怀心思,至于是什么?佛曰:不可说。总之这次收徒,俩老头肯定是互不相让。 第36章 夏松来了 眼见两人就要掐起来,夏温娄道:“你们先别吵,有话好好说。你们的意思是不是想收我为徒?” 两人异口同声道:“是啊!” 夏温娄又问:“你们可打听清楚我的事了?” 林逸尘道:“若没打听清楚,我们也不会来此收徒了。” 苏瑾渊也道:“不错,老夫这回是要收关门弟子,自然要把祖上三代都打听清楚的。” 再次被苏瑾渊抢了先,林逸尘心中难免不忿,赶紧补充道:“老夫也是要收关门弟子的,以后只要你做了老夫的弟子,同知举人什么的,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门撒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彰显自己的实力,待两人说的口干舌燥时,发现夏温娄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原以为他是被两人的人脉背景吓傻了,可看夏温娄一脸淡定的样子,也不像被吓到了。 夏温娄看他们终于止住话,才慢悠悠道:“两位先生渴了吧!坐下喝口水。” 林逸尘哪有心思喝水,他只想知道夏温娄要选谁当他的师父。 “我们说了这么多,你应该也明白些什么了吧?可有想好让谁当你的师父? 夏温娄心想:小孩子才做选择呢,我当然是全都要。他勾唇浅笑道:“二位先坐下喝口茶,听我说。” 俩老头这才坐下,可谁也没碰手边的杯盏,两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夏温娄,看他要说什么。 夏温娄见状只是微微摇头笑了笑:“两位先生也是当世大儒了,怎的格局还是这般放不开。小子想问一句,两位先生收关门弟子,可是要把毕生所学传承下去?” 两人齐齐点头:“是啊!” “既然如此,那两位为何不能一起教授我呢?到时两位老先生的学识不仅能传承下去,我还能将其融会贯通,届时不说登峰造极,也能更上一层楼。精益求精,难道不是读书人更该追求的吗?” 俩老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和赞赏。两人当即拍板同意。 林逸尘朝门口喊道:“影枭。” 影枭便是那天的黑衣男子,他拱手道:“先生,有何吩咐?” “你去找人选个黄道吉日,老夫要收徒。” “是。” 向大儒拜师,夏温娄还真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于是他发扬不懂就问良好精神:“先生,拜师的时候要准备什么呀?” 俩人这才想起来夏温娄这里连个能出面办事的长辈都没有。林逸尘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让影枭一并准备了,到时候你按我说的礼节走个过场就是。” 夏温娄摇摇头道:“那倒不必,给我列个单子,我让人去准备就成。哪有拜师还让师父准备东西的道理。只是夏家这边我已没什么长辈,要是两位师父不介意,我可以请外公和舅舅来。” 苏瑾渊道:“无妨,这些都是虚礼,我二人都不是拘泥之人。” 他看向林逸尘道:“你在这边可有相熟的人?请几人来做个见证。” 还未等林逸尘想出这边都有什么熟人,夏温娄便道:“不必这么麻烦吧,您也说这都是虚礼。何况我正是潜心念书的年纪,被人知道我是您二位的关门弟子,只怕到时候我这儿就不消停了。” 林逸尘点头赞道:“不错,不愧是我徒弟,想事情果然周全,就照你说的吧!” 苏瑾渊横了林逸尘一眼,心中暗骂:“老东西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跟谁不会似的。” 于是他也笑呵呵道:“果然不愧是我苏某人看中的徒弟,能分清主次,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为师后继有人啊!” 两人正美滋滋的夸徒弟,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循声看去,原来是秦京墨面色慌张地疾步走来。他行至正厅,先向两位先生行礼,然后才到夏温娄跟前,低声附在他耳边道:“少爷,夏松来了。门房那儿照您的吩咐,没让人进来,您看咱们要怎么做?” 夏温娄面色一沉,刚刚还带着笑意的脸庞瞬间被阴霾笼罩。 “你先去看着,我在这边交代几句就过去。” 秦京墨应道:“是。” 然后转身出去了。夏温娄复又换上笑脸:“两位先生先坐着,小子这边有些事去交代几句,待会儿再陪两位先生一块儿吃茶。” 他走到门口对白果低声吩咐几句,然后才径直往外走。 林逸尘朝影枭使了个眼色,影枭会意,把正要跑去办事的白果给提溜回来。 林逸尘笑眯眯问:“你家少爷这么急匆匆的,是上哪儿去啊?” 白果一时不知该不该说,他心下犹豫,迟迟不开口。 林逸尘又道:“你家少爷家中如今连个能理事的长辈都没有,他现在拜了我们为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们如今就是他的长辈,也是他的底气。有什么他处理不了的事,我们也能帮他一把。你说是不是?” 白果仔细想了想,是这么个理,他便将夏松来了的事说了。 苏瑾渊突然问:“他让你去干嘛?” 白果挠挠头,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道:“少爷让我看着夫人的院子,不能让人去扰了夫人清静,少爷说要是有不长眼的把夏松来的事捅到夫人那儿,就立马把人绑起来。” 林逸尘面上闪过一抹狡黠道:“别听你家少爷的,按我说的做,把夏松来了的事,告诉你家夫人。” 苏瑾渊不赞同的道:“听说当日夏夫人对他一片痴心,要是俩人见面,在被那夏松诓了去,如何是好?” 林逸尘却道:“躲避不是办法,迟早都要有这么一遭的。总要让她明白她痴心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论起权谋诡计,苏瑾渊对林逸尘是甘拜下风的。所以他不会在自己的短板上跟老朋友较劲。于是对白果道:“你去吧!直接告诉夫人实情就好。” 看白果还站在原地踟蹰,他又补充道:“我们是他的师父,总不会害他的。” 白果想想也是,这才转身跑了。 苏瑾渊吩咐影枭:“你跟去看看,别让我宝贝徒弟吃亏了。” 影枭却迟疑道:“苏先生,属下不会吵架。” 第37章 与你何干? 苏瑾渊没好气道:“你觉得我会让你个榆木疙瘩去吵架吗?我是让你看着外面万一动起手来,别让我宝贝徒弟被哪个不长眼的伤着了。” 影枭也见过苏瑾渊的其他徒弟,和夏温娄比,那些徒弟就像是后娘养的。 夏松身姿笔挺地伫立在门口,他面庞冷峻,双眸幽深而平静,却又似隐匿着无尽的暗潮,让人探不见底。一袭衣衫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双手自然垂落身侧,唯有微微收紧的指尖透露出内心的一丝紧绷。此时,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那扇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穿透。 而夏温娄还未走近就感知到了门外那道冰冷的注视。他的面容沉静如水,眉峰微微挑起,眼神中透着疏离与淡漠,不见丝毫波澜。他步伐沉稳且缓慢,每一步落下都似带着深思熟虑,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急切。当他的身影逐渐出现在门口,二人的目光交汇,那一刻,空气仿佛都被冻结,周围的一切都沦为他们无声对峙的背景,只有那压抑的仇怨在两人之间如暗流涌动,虽不见汹涌澎湃,却足以让人感受到那刺骨的寒意。 夏温娄薄唇轻启,声音淡漠:“夏举人是九天仙客,怎的来我这尘世泥沼。怕不是走错门了吧!你瞧我这小破屋,墙倾瓦漏,可别让您沾染了腌臜之气,待归了仙班遭人耻笑啊!” 被讥讽的夏松眼睛微微眯起,深邃的眼眸隐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那目光犹如冰冷的丝线,一寸一寸地缠绕在夏温娄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打量着。他的眼神中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珍稀古玩的真伪,又似在权衡猎物的价值,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抹弧度,却不知是欣赏还是不屑。但说话时却听不出一丝喜怒。 “才多久没见,连人都不会叫了? 夏温娄从善如流的叫道:“温娄见过大伯父。” 夏松愣了一瞬才想起面前站着的这个小孩已经改名了。他带着教训的口吻道:“小小年纪,谁教你对长辈说话夹枪带棒的?你虽已出继,但仍算是我夏松的儿子,以后你可继续叫‘爹’,不必叫‘伯父’。” 夏温娄戏谑的看着夏松:“难道祖父和三叔他们没有告诉你过继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吗?还是说你明明全部知晓,却装作不知道?没关系,那我就再告诉你一遍。我和夏然过继还有我娘和离原本都是我的意思,当然,后来也成了你的意思。所以,咱们俩也算是殊途同归。你能抱得美人归,和同知大人成了翁婿,该感谢我们母子三人助你得偿所愿。我们对你也无甚要求,只一点,别再来打扰我们,以后你是飞天成龙,还是遁地成蛇,都与我们无关。” 夏老太爷和夏樟的确告诉过夏松事情的原委,但他仍是将信将疑。他不信他那个唯唯诺诺的儿子能想出这么缜密周全的计策。它要真有这么个儿子的话,肯定是要把人留在身边好好教养,而不是过继出去。 可现在一番交锋下来,他相信了。只是他怎么也无法将眼前沉着冷静、眼神坚毅、纵然面对他的眼神施压也毫不畏惧的夏温娄和曾经的夏谦联系在一起。如果不是这张脸和这矮小的身材,他都要怀疑面前站着的是个成年人了。 夏松突然转了话锋道:“听说你外公正在为你寻先生,这么久了,可以寻到啊?” 夏温娄微微蹙眉,不过一瞬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看来大伯父从中出力不少啊!” “好说,好说!自家孩子理当多‘照顾’的。” “照顾”两个字,夏松咬得格外重。他本以为夏温娄会生气,但夏温娄只是毫不在意道:“安县找不到,那就去别处找,只是不知道大伯父的手够不够长了?” 夏松的面上已经隐隐现出一丝不悦,他沉声道:“你我本是亲父子,我也不想将事做绝。只要以后我们还是一家人,请先生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哦?我们要怎么做,才能跟大伯父当一家人呢?” 夏松还以为夏温娄有所松动了,就蛊惑道:“一家人也就是大家不分彼此。” 夏温娄追问:“那怎么个不分彼此呢?” 夏松皱眉,他认为自己说的很清楚了,但为了能达到目的,只得耐着性子解释:“为父要入仕途,少不了上下打点,此事还需你母亲相助。” 夏温娄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大伯父,有时候我还挺佩服你的,吃软饭吃的理直气壮,这叫什么来着?哦,叫软饭硬吃。你说你,既舍不得我娘的嫁妆,又舍不得赵同知的人脉,那你怎么不找个既有银子又有人脉的夫人呢? 让我想想啊!你应该不是不想找那样的,而是人家压根看不上你。就你这榜尾的举人名次,还娶妻生子了的,但凡条件好的,谁会肯把女儿嫁给你呀?往上爬不是你的错,但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便是你良知的沦丧。像你这种人,我们巴不得离得远远的,怎么可能还舔着脸往上凑?” 夏松额头上的青筋如条条蚯蚓蜿蜒浮现,随着他急促的呼吸不断跳动。他努力平复下心绪后才道:“你可知若无良师教导,你可能会蹉跎一辈子也无出头之日。” 夏温娄只是淡淡道:“与你何干?” “你如今正是读书的年纪,一味只知在家闷头苦读,连科举的门槛都摸不到。” “与你何干?” “难道你打算以后像卢家一样,做个最末流的商贾吗?” “与你何干?” 夏松再也按捺不住,带着怒气的一巴掌裹着风朝夏温娄扇了过来。夏温娄怎么可能站着不动让他打,他身形陡然一矮,如泥鳅般顺滑,瞬息间侧身一闪。其动作轻盈流畅,似一阵疾风拂过,夏松那凌厉一掌扑了个空,仅擦着他的发梢掠过,未伤分毫。 影枭见动手了,觉得轮到自己出场了,正要现身,忽然一道尖锐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夏松,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敢动我儿子一下,我砍死你。” 第38章 卢氏砍人 只见卢氏手拿厨刀,如疾风一般冲了过来。她发丝有些凌乱,气息微喘,拿刀指向夏松:“夏松,有我在,你休想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 夏松从未见过这样的卢氏,一时竟僵在原地。夏温娄也被惊的不轻。 夏松很快调整好心态,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带着春风拂面般的声音道:“暖暖,我来看你了。对不住,这么久才来看你。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们进去慢慢说吧!” 说着就要上前,像从前一样去抱卢氏,谁知百试百灵的那套做法,今天却失效了。 卢氏横刀挡在门口:“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看见你我觉得恶心。以后别出现在我面前。” 夏松温柔如水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不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么?你莫要听人乱说,我们坐下来,等我好好与你说清楚。” 卢氏冷笑道:“听你说什么?听你如何抛妻弃子,另结新欢?还是惦记我的嫁妆?” 夏松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语气沉痛道:“暖暖,你怎可如此想我?难道我们这些年的夫妻恩爱都是假的吗?” 夏温娄听得直反胃,“我娘对你倒是真情实意、掏心掏肺。你对我娘嘛,真看不出来除了算计还有什么?” 夏松欲要喷火的目光看着夏温娄,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亲手掐死这个儿子。都是这小畜牲坏了自己的好事。可为了卢氏的嫁妆,为了自己的前程,他不得不低下昂贵的头颅赔小心。 “暖暖,你和谦儿对我误会太深了,给我个机会,让我解释给你们听好吗?” 卢氏气息微喘,说话时还夹杂着一丝颤音:“夏松,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花灯会上,你跟我相遇,真的是巧合吗?你那时真不知道我是谁?这么多年你哄得我心甘情愿拿银子供养你们全家,到头来换得的是什么?是你不仅要图谋我全部的嫁妆,还要害死我儿子。夏松,你的心呢?你有心吗?” 夏松心下陡然一沉,不免慌乱。花灯会上的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不知道卢氏为何会突然提起。可他的慌乱也只是一瞬,很快便镇定下来。 “我与你是一见钟情,你该早就知道。我对你所说也是字字真心,从未有哄骗你之意。我知道和离一事伤了你的心,你气我、怨我都是应该的。两个孩子也是我的骨血,我怎能不疼爱他们。可若是我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能护得住你们呢?同知大人,我得罪不起,你只知你们受了委屈,可我的委屈又有谁知道呢?” 说着说着,夏松还适时地落下一行清泪。夏温娄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要是他没看过夏松写的那些信,要是他真的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夏松这般唱念做打还真能糊弄过去。因为对寄予期望的人,总是会不由自主把他往好的方面想。他不放心地看向卢氏,出乎意料的,卢氏依旧满脸悲愤,竟然没上夏松的当。 卢氏咬牙切齿道:“说完了?” 夏松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没有说话。 卢氏却接着道:“就这?我还当你都中了举人,哄骗人的手段该更精进了才是。没想到还是老一套,连点新鲜的招数都没有,真是让人失望。看来,同知家的小姐也不过尔尔,不比我这个商贾出身的聪明到哪儿去。” 夏松收起深情的面容,沉声道:“你不想儿子走科举之路了吗?我虽不才,但请个先生的能力还是有的。你父亲这几个月托人找了十几位先生都被拒绝了,你该知道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明了吗?一个举人,一个商贾,你说那些读书人会听谁的话呢?” 卢氏顿时明了,气得浑身发抖,在她握拳的那一刻,才想起她手上是有一把刀的。气急的卢氏挥刀朝夏松砍去。 “我杀了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 夏松没想到卢氏竟然说动手就动手。他吓得连忙逃窜,如丧家之犬一般躲到马车后面。一边躲一边喊:“你这是干什么?快把刀放下,会伤到人的。” 卢氏哪里肯听,她像着了魔似的追着夏松砍。跟着夏松一起来的除了车夫,还有一个小厮,显然小厮也是怕死的,他早就躲得远远的了。而车夫就是个夏松雇来赶车的,那更是有多远躲多远。 夏松面色煞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地颤抖着,眼睛因惊恐而圆睁,死死盯着追着他砍的卢氏。狂奔中,他双腿似灌了铅般沉重,却又不敢有丝毫停歇,每一步都踉跄欲倒。头发早已凌乱不堪,冷汗不断从额头冒出,顺着脸颊滑落,身上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后背,嘴里不时发出带着哭腔的呼喊,那绝望的声音仿佛是一只待宰羔羊发出的无助哀鸣。 夏温娄怕这里的动静会引来不相干的人围观,给卢氏带来不好的影响。他连忙让秦京墨带人上去拉住卢氏。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失控的卢氏拉了回来。 卢氏手中的刀已被夺下,夏温娄心有余悸的上前握住卢氏的手试图安抚她。 “娘,我是温娄,能听到我说话吗?” 卢氏大口大口的喘息着,在夏松威胁她时,梦里那股悲愤绝望的感觉瞬间袭满全身,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和夏松同归于尽。直到感受到覆在自己手上的小手,她的神智才渐渐回笼。眼神也渐渐聚焦,看清面前的人是夏温娄,一把抱住他,放声痛哭。 “对不起,是娘对不起你。都是娘的错,是娘有眼无珠害了你们。娘后悔了,后悔了!” 夏松还没解决,不是哭的时候。夏温娄试图把卢氏推开,奈何卢氏抱的太紧,他人小力微,根本推不动。京墨让人喊了吴嬷嬷来后才把情绪崩溃的卢氏拉开。 夏温娄吩咐道:“先送我娘回房。” 然后他看向门外,此时夏松也从惊魂中缓过神来,冲着离他八丈远的小厮喊:“快去报官。” 小厮刚迈出一条腿,就被夏温娄厉声喝住:“站住!敢动一下,我让人打断你的腿!” 第39章 为何挑你做女婿 小厮吓得立马把腿收回来。夏松怒目而视,夏温娄却丝毫不惧,他迎上夏松的目光,威胁道:“你以为只有你会报官吗?别忘了你那些亲笔书信和朱大的供词还在我手里。之前是照顾我娘的感受,才隐忍不发。现在我也看明白了,我娘对你已无半分情意,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夏松瞳孔一缩,声音微颤道:“谦儿,做事莫要冲动。” “我不是谦儿,我叫夏温娄。” “纵使你换一百个名字,也改变不了你身上流着我的血的事实。” “那又如何,礼法上我不是你儿子,就算你满门抄斩也牵连不上我。” 夏松气得牙齿打颤,忍着怒意道:“我可以不报官,但你要把手中的证据交给我。” 夏温娄哂笑道:“想什么呢?与人谈条件,手里起码要有对等的筹码才能谈,你有什么?” “你就不怕我报官后,官府会把你娘当疯子抓起来。” “一个私德败坏,被革除功名的举人的话会有人信吗?” 夏松咬牙切齿道:“革除我的功名,对你有什么好处?” “能让我开心啊!看着想杀我的人像蜗牛一样爬啊爬,爬到一半时,我只需用竹签轻轻一拨,啪嗒,一下跌回原点。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难道你一点都不顾念父子情分吗?” “我爹是夏柏,你是夏柏吗?对了,你还记得我爹为什么会死吗?其实我挺想问问你的,我听说他有情有义,对亲情尤其看重,日后就算步入官场也会提拔你。你怎么就那么容不下他呢?还是说你们骨子里是一脉相承的卑劣,我爹才是那个异类。” 夏松本就灰败的脸听了夏温娄的话后瞬间扭曲,变得狰狞可怖。他死死盯着夏温娄这张和夏柏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如恶鬼般嘶吼道:“是他自己找死。他为什么一定要读书?为什么要处处都比我强?夏家有我一个读书人就够了。是他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才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是他活该,他活该!” “你花着他挣的银子读书,却恩将仇报断了他的青云志。我娘说的没错,你根本就没有心。” 夏松忽然冷静下来,因他刚才没控制住情绪的嘶吼,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你连亲爹都不放在眼里,何必在我跟前跟一个你从未见过面的嗣父上演父子情深的戏码?”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夏松一噎,此刻他觉得眼前的夏温娄和当年的夏柏一样讨厌,脱离他掌控的人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他的把柄握在夏温娄手里,而夏温娄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他无从下手。 “就算你拿着这些证据告我,一定能告的赢吗?我岳父为官多年,保住我的功名还是不在话下的。” 夏温娄不屑道:“你怎么确定他一定会保你?” “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孩子。我是他的女婿。我要是出事了,他日后就少了一个臂膀。那他岂不是白白将女儿嫁给我了?” 夏温娄挑眉道:“听说你娶的只是他们家的一个庶女。” “她早已记在嫡母名下,算是赵家嫡出的小姐。” “那不就是挂羊头卖狗肉,也就你当个宝。想不想听听我打探来的消息。” 夏松皱眉问:“你能打探到什么?”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舍得花银子,什么打探不到。” “好,你说吧!我倒是想听听你都打探到什么?” 夏温娄嘲讽的笑了笑,觉得这人还真是,想从别人那儿套免费消息,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只是他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所以并不在意夏松的态度。 “听说赵同知家有一妻两妾,共育有两子九女。两子一女是嫡妻所生,剩下八个女儿皆为妾氏和不知名的女子所出。每个女儿在谈婚论嫁时都会先记到嫡妻名下,以此来抬高身价。” 夏松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你也是少见多怪。把庶出记在嫡妻名下,双方面上都好看。” 夏温娄眼含讥讽:“可您现在家里的那位不仅连庶出都算不上,甚至她的生母连外室都不是。当年一位江南富商与还是知县的赵大人交好,将身边的妾室送给了赵大人。但赵大人并未将其纳入院中,而是养在外面。后来那女子有了身孕,生下一女,就是你如今的新夫人。没多久,赵大人对那女子失去了兴趣,也不愿意再养着她,就去母留女,把人还给了江南富商。” 顿了顿,给夏松时间消化一下,夏温娄才接着道:“这种事赵大人可不止干过一两次,他这八个女儿里面起码有一半都不是院子里的一妻两妾所出。赵大人夫妇也的确是夫妻同心,凡是赵大人在外风流后留下的女儿都被接到赵家养着,养上十几年就能待价而沽卖个好价钱。若是儿子——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赵家现在是没有一个庶子。” 他忽然走过去凑到夏松耳边问:“你说,你这位新夫人的生父究竟是赵大人呢?还是那江南富商?” 夏松心底怒火早已在熊熊燃烧,但面上还是要故作镇定。 “有什么关系吗?我只知道他是赵大人的女儿,从赵家出嫁的。” “那你不妨再猜猜,赵大人为何挑你做女婿呢?” “无知小儿,你懂什么?我是举人,他将女儿嫁给我,也算是门当户对。” “但那么多举人里,为何就偏偏挑中了你呢?难道一百多中举的人里还挑不出一个没娶妻生子的吗?” 夏松面上的淡定渐渐已维持不住:“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温娄围着夏松转了一圈,用挑剔的眼神看着他道:“就你如今的模样,骗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也就罢了,赵大人那种老狐狸怎会看不穿你的龌龊心思。何况你们本就是同一类人。他拉拢你之前,必是调查过你的。他应该跟你想的一样,我娘为了你会心甘情愿的付出一切。所以他看中的不是你,而是我娘手中的嫁妆。” “他堂堂同知会缺人给他送银子吗?” 夏温娄嗤笑道:“我看无知的人是你才对。贪污受贿的风险大不说,还容易被对方要挟。如果能从女婿手中拿银子疏通关系往上爬,于他而言是再好不过了。他的官做的越大,你就越要依附于他。到时只需给你仨瓜俩枣的甜头就能把你打发了。多合算的买卖呀,你说是不是?” 第40章 捅了马蜂窝 夏松双眼通红,腮帮紧咬,牙缝中硬生生的挤出一句:“这些都是你查到的?” 眼看夏松已在暴怒边缘,夏温娄不动声色的离开这片危险区域,回到门内才道:“当然不是,是我外公让人查到后告诉我的。大伯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那点小聪明,在为官多年的老狐狸面前根本就不值一看。我们不想管你和赵大人之间的事,前提是你们也别再惦记我们,否则的话,咱们就看看谁更豁得出去。你这次来的目的不就是想见我娘,看看还能不能从她身上骗些好处吗?人你也见了,答案你也知道了,该死心了吧!” 夏松原本犀利的眼神瞬间失去光彩,脊背似乎也佝偻起来,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枯树。无力的弯曲着。嘴唇微微张合,却没能发出一丝声音,灵魂仿佛从躯壳中抽离。只留下一副失魂落魄的空壳,在风中摇摇欲坠。良久,他才脚步虚浮的扶着马车边缘上了马车,虚弱的对马夫道了句:“走。” 跟着夏松一起来的小厮见马车已缓缓行驶,忙灵敏的跳上马车。一出闹剧就此落下帷幕。夏温娄转身回了宅子。跟在身后的秦京墨两眼放光、一脸兴奋,大门刚关上,他就凑到夏温娄跟前问:“少爷,少爷。夏举人的新夫人真的是那江南富商的女儿吗?” 夏温娄止步,回身瞥了他一眼,这一瞥之下竟发现身后几人竟都在竖着耳朵听。他嫌弃道:“我哪儿知道?这事儿得问赵同知自己。不过,兴许他自己也不清楚。” 然后,他忽然板下脸:“你们一个二个倒是闲的慌,这种是非以后不准出去说。要是让我知道谁出去乱说,直接撵出去。还有……” 他看向白果:“我不是跟你说了。别让夫人知道夏松来了吗?” 白果辩解道:“少爷,这事儿不赖我。是那穿白衣裳的先生说躲避不是办法,迟早都要有这么一遭的。总要让夫人明白她痴心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夏温娄沉默不语,他当然明白堵不如疏,可他现在势单力薄,真要跟夏松硬碰硬,绝对讨不了好。卢氏今天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他总觉得在卢氏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不然一个恋爱脑面对心心念念的人不可能转变这么大。正好他也有些担心卢氏目前的精神状态,决定先去看看卢氏。同时吩咐秦忠,让他们先好好侍奉两位先生,他晚点再过去。 夏温娄进来时,吴嬷嬷正在安慰哭泣的卢氏。他让吴嬷嬷先出去,自己则拉了张椅子坐到卢氏面前。看到夏温娄,卢氏的哭泣声更大了。夏温娄不是个会安慰人的,所以,自己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娘,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这么哭,除了会伤自己的身子,伤不到夏松分毫。能告诉我为什么你对夏松的态度突然转变了吗?” 卢氏渐渐止住哭声道:“没什么,娘就是突然想通了。” 夏温娄直视着卢氏的眼睛:“您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你发现了什么?” 卢氏对上夏温娄坚毅的目光,她突然很想把一切都告诉儿子。夏温娄看出她的松动,继续道:“你我是亲母子,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如果我们之间不能互相信任,总有一天会被人钻了空子,以至我们母子反目。” 卢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决绝。 “孩子,你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夏温娄心想:我都穿越了,前世今生什么的有什么稀奇的吗?嘴上却道:“只要娘说有,我就信。” 卢氏会心一笑,将她梦中所见一五一十讲给了夏温娄。听完后,夏温娄觉得还挺离奇的。难道卢氏算是重生?如果不是夏温娄穿越过来的话,卢氏梦中的那些事还真有可能会发生。无论这只是一个梦,还是上天垂怜卢氏给她的警示,对夏温娄乃至卢家都是件天大的好事。 “没想到我都与他和离了,夏松那个杀千刀的还不肯放过我们,竟然要断你的前程。如今你连个先生都找不到,日后又如何能去参加科举呢?” 提起这个,卢氏又伤心的要落泪了。夏温娄赶紧道:“娘,你先别哭,我已经找到先生了,还是两位。” 卢氏却不相信:“你莫要哄娘开心。我都听说了,你外公已寻了许久,却没有一位同意的。” “不是哄你,是真的,他们还在家里呢。娘要不先梳洗一下,去见见两位先生。咱们家我只有您一位长辈,总该去见个面的。” 卢氏这才将信将疑:“你真找到先生了?” “千真万确,这事儿说来也是机缘巧合,以后我慢慢讲给您听,现在我得先去正厅了。” 卢氏也觉得夏温娄不可能突然变出两位先生,看来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她赶忙道:“你快去吧!不可怠慢了先生。我,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好。” 这边卢氏与夏温娄母子谈心,那边林逸尘和苏瑾渊在听影枭讲述门口发生的事。俩老头听的是频频点头。一个说“我徒弟有勇有谋,临危不乱”,另一个就说“我徒弟胆识过人,能谋善断”。 影枭只能在心里腹诽:敢情儿你俩说的好像不是一个人似的。他还记得主子曾说过,那些读书人可比武官还要难缠。这夏家公子一下要面对两个厉害的读书人,以后能有安生日子过吗?真是同情他啊! 林逸尘突然问:“影枭,你可有帮忙啊!” 影枭都懵了,有他什么事啊!那夏小公子一个人就把那无耻举人怼的毫无还手之力,两人都是斗嘴,他能帮上什么忙?但大儒都问了,他还是要委婉的回话的。 “夏松和夏小公子算是没打成架,而且属下看下夏小公子身手挺灵敏的,就没出手。” 俩老头一听就火了。对着影枭就是轮番输出。 林逸尘道:“我让你出去干嘛呢?让你去当门神吗?” 苏瑾渊附和:“是啊,你好意思就那么站着,你是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孩子身处险境而无动于衷的?” 影枭解释:“不是,属下冤枉啊!那夏松没占到便宜,夏小公子躲开了,我看他挺机灵,又没什么事儿,就没现身了。 这话更像是捅了马蜂窝。 “岂有此理,那夏松都动手了,你还说没事儿?万一打着了,不就把那孩子打坏了吗? 苏瑾渊也说:“可不是嘛,这拜师礼还没行呢!难道你想让我徒弟顶着个猪头去行拜师礼?我徒弟不要面子吗?我们不要面子吗?林老头,我看你这护卫可不行啊!” 第41章 相处 影枭吓的扑通就跪了,这要是被撵回去了,他们头儿还不得扒他几层皮。 “是属下思虑不周,以后定不会再犯。还请先生莫要赶属下走。” 林逸尘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他捋着胡须道:“要不要继续留你下来,得看我小徒弟的意思。待会儿你自己把事情同他讲清楚,看他如何决断吧!” 夏温娄来正厅后看到两个悠闲喝茶的老头,和一个蔫头耷脑的壮汉,这画风透着那么一丝滑稽。 “让两位先生久等了。” 林逸尘笑呵呵道:“不妨事,不妨事,你的事都处理好了?” 夏温娄点头:“是,都处理好了。劳先生挂心了。” “那就好,影枭,你不是有话同夏小公子说吗?他人来了,你说吧!” 夏温娄诧异的看向影枭,他跟这哥们儿好像没说过几句话吧,他们之间能有什么? 影枭踟蹰着上前将自己的行为交代了一遍,虽然他仍旧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的。在他的看来,别人自己能解决的事,如果他插手那就是多管闲事。 夏温娄听后一笑道:“还好你没出手,不然夏松今天非赖上我们不可。不过不管怎么说,你能在暗中护我,我该谢谢你的。” 本来觉得自己没错的影枭,这会儿反倒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对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被一个成年男子那么欺负,他就眼巴巴看着,显得自己挺不厚道的。最后他还是保证道:“下回我要再看到他欺负你,我替你打回去。” 夏温娄笑的眉眼弯弯,更讨喜了。 “那就先谢啦!” 几人等卢氏来后一起商议了拜师的日子以及要请哪些人到场,商量完正事,夏温娄又陪两人用了顿饭就把人送走了。卢氏觉得自己今天仿佛做梦一般,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她还反复向吴嬷嬷确认夏温娄是不是真的找到师父了,夏松是不是真的来过。吴嬷嬷一遍遍不厌其烦的回应着她。 吴嬷嬷在得知夏松竟然想断了夏温娄读书科举的路子后,心里把夏家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甚至都想找秦忠商量商量,看是不是把夏家的祖坟给刨了,谁让他们那么缺德。 没想到峰回路转,大少爷竟然自己寻到了先生。那两位先生仙风道骨,一看就不是凡人。真是老天开眼,赐给大少爷这般造化。回头她得陪夫人去庙里烧烧香,多添些香油钱,谢谢佛祖保佑才行。 拜师那日,并没请什么大人物到场。卢老太爷也同意夏温娄低调行事的做法,就请了两位当地与他交好的乡绅做见证,对外只说是从外地请的先生。本来一切都顺顺利利的,谁知两位老先生在谁是大师父,谁是二师父一事上又起了争执,两人谁都想当大师父。 最后,还是夏温娄提出让两人石头、剪刀、布,三局两胜,谁赢谁就是大师父。两人这才消停。结果就是当过帝师的林逸尘是大师父,书院山长苏瑾渊是二师父。以至于整个拜师仪式上,苏瑾渊时不时就要斜林逸尘一眼。而这两位大儒顽童般的举动看在一旁乡绅的眼中就成了水平不怎么样、人也不着调、没人愿意请的先生。 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但师父的水平对学生的修行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夏温娄在跟随两位先生读书后,无比庆幸能遇到这两位绝世高人,否则别说考状元,举人都未必考得上。 童生试还好说,到了乡试,不仅要考书义、经义,还要考论一道、判语、经、史、时务策。会试与乡试考试内容基本差不多,最后一关殿试只考时务策一道,要求考生对时政或经史问题发表见解,而且主考是皇帝,要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答题,相当于国家一把手看着你做题,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差点的,就算平时学的再好,也可能会栽在这里。 如果说现代的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那科举考试就是万人争渡羊肠径。越是身处底层的人,能选择的道路就越少,想要改换门庭只能走科举这条路。夏温娄也是一样,科举是他人生中必须要迈过去的极其重要的一道坎。 夏温娄在两位大儒毫无保留的悉心教导以及他自身的努力下,学识突飞猛进。师徒三人再加上一个影枭,相处的甚是“愉快”。夏温娄读书累了,有时就会陪着大师父林逸尘下棋解闷。有时会给喜欢听志怪小说的二师父苏瑾渊讲聊斋和前世看到的鬼故事。 夏温娄是个讲故事的好手,他讲起鬼故事时仿佛化身为暗夜的引路人,嗓音恰似幽咽的夜风,在高低起伏间穿梭。时而如涓涓细流般悄声诉说,时而陡然拔高。如午夜惊雷,炸的人心惊肉跳。那语调的抑扬顿挫,将故事里的恐怖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直叫人仿佛置身于阴森鬼域,毛骨悚然,寒意从脊梁骨直窜而上。听故事的几人虽然害怕,却因故事太过精彩而又欲罢不能。 开始听故事时,两位大儒每每在晚上睡觉前都要先念叨几遍“子不语怪力乱神”才躺下。他们还让守夜的仆人从外间搬到里间,求个踏实。 影枭更是有个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双眼睁开的瞬间,冷光暴射,直至确定四周没有人和鬼才放心(鬼:我就是站你跟前,就你那肉眼凡胎能看得见我吗?)。好些天影枭的双眼都布满红血丝,如果他皮肤不那么黑的话,估计黑眼圈应该会很明显。 影枭不好过,也没让罪魁祸首夏温娄舒坦,在教夏温娄功夫时,他会故意多摔对方几次,手中的棍子多打中对方几下,美其名曰提高难度,教夏温娄点真功夫。 回房后的夏温娄解开衣服一看,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的,几天下来,身上没几处好地方。手臂也酸疼的厉害,提笔写字时都使不上力。 交课业时,自然引起两位大儒的严重不满,苏瑾渊以他学业懈怠为由,拿戒尺狠狠抽了他好几板子,疼的他直抽气。那三人是精神受折磨,夏温娄是肉体受折磨,主打一个互相伤害。 第42章 懊悔不已 为了免受皮肉之苦,夏温娄决定不再讲鬼故事,可那三人不干了。夏温娄浑身跟散架似的,手心肿了有一指高了,再这么下去日子没法过了。 面对几人的软磨硬泡,他咬着后槽牙道:“要讲也行,你们不能再公报私仇。” 三人哪里肯承认? 苏瑾渊板起脸训斥:“你看看你的课业写成什么样子了?笔画软绵无力,一点精气神都没有。写成这样,不打你,还留着过年吗?” 其实,苏瑾渊是被小徒弟讲的故事吓到了,心里觉得有些丢面子,所以揍人的时候故意加重了些力道,但夏温娄把课业写成这样也着实是找打,他可不心虚。 夏温娄把幽怨的目光转投向罪魁祸首影枭,影枭却道:“习武之人摔摔打打很正常,我们从前习武时摔断胳膊,第二日还不是还照常训练!男孩子家哪来那么矫情?” 林逸尘就在一旁悠闲的喝茶,一句话也不说。夏温娄都无语了,合着全都没错,就他一个人错了。泥人还有三分性呢,何况他还不是泥人。 “二师父都说了我课业懈怠,我得回书房好好补补,恕不奉陪了。” 林逸尘离他最近,一把将人拽住:“读书要讲究劳逸结合,你这也学了半晌了,陪师父们说说话。” 夏温娄被拽住的地方刚好是今天的新伤,疼得他没忍住痛呼出声。林逸尘纳闷儿,今儿小徒弟怎么变得这么娇弱了。他手上一用力,把人硬拽至跟前,夏温娄疼得那个酸爽。当林逸尘看到小徒弟手臂上的淤青时,脸瞬间黑了。 “怎么弄的?” 夏温娄并不想把影枭牵扯出来,就胡诌个理由:“前两天去我外公那儿,舅母娘家侄儿来了,我想跟他练练来着,一时兴起就没注意分寸。” 林逸尘气的戳他脑门:“知不知道什么叫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还找人打架,当你要去考武举呢!” 夏温娄辩解:“不是打架,是切磋。” 后脖颈瞬间被走过来的苏瑾渊拍了一巴掌:“切磋能伤的没力气写字?受伤了也不知道说,长嘴是干嘛用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有什么好说的。” 苏瑾渊抬手又要招呼,夏温娄呲溜一下就窜到林逸尘身后,赔笑讨饶道:“我知道错了,下回一定注意分寸,师父消消气。” 俩老头嘴上说着训斥的话,心里却心疼的紧,还特意给小徒弟放了两日假,对夏温娄来说也算意外之喜。 本来不心虚的影枭这回又心虚了,他的确是故意折腾夏温娄的,加上从不喊苦累的夏温娄让他渐渐忘了这不是在玄影卫,夏温娄更不是日后要以武为生的那帮孩子。他暗暗想:就冲小孩儿的这份大度,以后也要对这孩子好点。 夏温娄为了几人的精神状态,说什么也不肯再讲鬼故事,本想讲武侠,俩老头却不感兴趣,最后转讲大家都能接受的西游记了。 不过讲的时候,肯定要把里面涉及大逆不道的言论,例如“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之类的过滤了。 皇帝的眼线可是明晃晃的站在自己面前呢,这话一出,估计他能带着全家去重新投胎了。好不容易才在新环境把日子过顺当了,再让他重新开始,那得疯。 事实证明,还是老少皆宜的西游记好,大家总算正常了,一个个每天都乐呵呵的。 夏温娄对两位活宝师父可谓全心全意,生活上事无巨细都会过问,心细至极。这得益于前世长年累月的独居生活,练就了凡事不求人,什么事都自己操心的习惯。而俩老头对小徒弟的孝心很是受用,前几个入室弟子跟这个一比,那就该扔。 时光如白驹过隙匆匆而过,在夏温娄过完十三岁生辰那一年,两位大儒决定继续踏上游历的征程。虽有诸多不舍,可他也明白他不能自私的将两位师父留在身边,他们除了是他的师父,还是儒林北斗,受四方仰瞻,肩负着将圣贤之道播撒于学子心田、使文脉得以传承的重任。 不过双方一直有书信往来,夏温娄会将自己做的文章派人送去给两位先生让他们点评。他们也会不定期出各类题考校夏温娄的课业,甚至会拿他的文章和其他书院的学子做对比。 结果基本都能让两人满意,但凡有不满意的他们会让夏温娄写到的他们满意为止。所以夏温娄一向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在夏温娄十四岁这年,盯着夏松那边的人传来消息,他参加了今年的会试,所幸落榜了。夏温娄和夏松两边想法一致,那就是见不得对方比自己过的好。 所以,得知夏松落榜后,卢氏高兴的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好菜。而落榜者夏松则失望的回家继续闷头苦读,准备三年后再战。 夏温娄没想到当年在门口说的那番话,竟然激发了夏松要靠自己出人头地的斗志,开始发奋图强考进士了。要知道,夏松最开始只想疏通门路,当个九品主簿什么的,以后再寻机会慢慢往上爬。夏温娄算过,等他爬到正七品还不知道要猴年马月呢!那时候他早就中进士了。 没错,是进士。夏温娄现在再开口,已经不是说要中什么状元榜眼探花了,因为他学的越多,就越发现当初的自己是多么的渺小和无知。很多书香门第不乏聪明好学、家学渊源的天之骄子,谁比谁差呢?状元三年才一个,谁不想争? 夏松选择继续科举整的夏温娄懊悔不已。夏松要是真走狗屎运先中了进士,不是提前给自己树了个大敌吗? 他有空了要不为难一下夏温娄,那他就不是夏松了。夏温娄每每想起都恨不得穿回去给十岁的自己两巴掌。因此,为了能力压夏松,在没有先生督促的情况下,夏温娄也是拼了小命的念书。 京郊别院。 京郊的夜静谧得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将一切都温柔地包裹起来。在这片幽暗中,一座别院宛如一颗明珠,散发着独属于它的光晕。宅子内,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火,晕黄的灯火如同一团暖雾,柔和地渗出门缝与窗棂。光影交错间,两个独特的身影默默相对。 第43章 夏柏回来了 屋内站着的那个人,身姿笔挺如松,一袭长衫在微弱的气流中轻轻拂动。他面庞冷峻,双眸却透着炽热的光芒,那光芒牢牢锁定在轮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轮椅上的身影,坐姿略显柔弱却不失端庄。被一袭毯子轻轻覆盖着双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面容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宁静祥和,嘴角似有若无的微笑仿佛藏着无尽的智慧与从容。灯火跳动,映照着这一站一坐的两人。 二人的言语如涓涓细流,在宅子里缓缓流淌。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虫的低鸣,似在为他们的对话轻声应和。 站着的人问:“你可想好了?” 轮椅上的人回道:“想好了。” 站着的人轻叹一口气:“你这又是何必?” “我想让自己的心死的再干净些。也想看看我那‘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听说跟我长得挺像的。” “管他什么模样呢?难道你还想将人带回来不成?” 轮椅上的人发出一声嗤笑:“我可没有再给他人做嫁衣的蠢笨和天真了。我就是想再见见他们,仅此而已。这是我的执念,还请将军成全。” “好吧,既如此,我多派些人照看你。” “不必如此麻烦,让全伯跟着我就行。我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待我这个废人。” 一个月后,陈州府。薄暮的余晖洒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一辆轮椅缓缓前行,轮椅的木轮碾压着路面,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推车的是一位年约五十的男子,他身形消瘦,脊背却挺直,几缕华发在脑后整齐束起,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但低垂眼睑下的目光却透着坚定与沉稳。 轮椅上坐着一位三十出头的人,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病弱的苍白,一袭月白长衫更衬得他气质儒雅,只是双腿无力地垂着,随着轮椅的颠簸微微晃动。 不多时,一座举人府第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略显斑驳,门楣上高悬的“举人第”匾额,字迹端庄,无过多的华丽修饰。门前的石狮静静蹲伏,仿佛在审视着来人。 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停下脚步,微微呼了口气,双手仍稳稳地扶着轮椅把手。他抬头望向匾额,眼神闪过鄙夷不屑的情绪。 坐在轮椅上的人亦抬眸凝视,嘴角轻轻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轻声道:“这便是了,看来他们日子过的不错。” 推车的男子没有回应,只是推着轮椅缓缓向府门靠近。 “全伯,去叩门吧!” 全伯将轮椅上之人有些滑落的毯子往上提了提,才转身去叩门。他握住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当当当……”叩门声清脆而有节奏地响起。 片刻后,一中年男子缓缓打开门探出头来,看到全伯便问:“你是谁?要找谁?” 全伯那浑厚低沉的声音缓缓道:“我们找你们家老爷,我这侄子是你们家老爷的亲弟弟。” 中年男子看向轮椅上的人,讥笑道:“就他?想招摇撞骗也先去打听打听,我们家老爷的弟弟就在府里呢!而且我们家老爷就只有一个亲弟弟,你这侄子哪冒出来的?” 全伯衣袖下的手握紧成拳,但还是强压怒火解释了一句:“我这侄子是你们家老爷的二弟,同父同母的亲二弟。” 坐在轮椅上的人在后面补充道:“我叫夏柏。” 中年男子打量他一番,发现此人的面容和自家老爷的确有几分相似。但他从未听过老爷和老太爷他们提起过二老爷的事,当下也不敢擅自做主,只得回去禀明老爷他们。 吃完饭正在院中消食的夏松听说夏柏来了,脸色瞬间煞白,一旁的夏老太爷问:“他真说自己是夏柏?” “是啊!他还说是老爷的亲弟弟。哦,还有那人是坐在轮椅上的。” 夏老太太一听便炸了:”我就说,那个白眼狼要是好好的能回来找我们?肯定是在外面过不下去了,才回来的。” 夏松听到夏柏是坐着轮椅的,脸色才慢慢缓和。 “先让人进来吧!” 中年男子见自家老爷发话,赶紧去门口请人了。夏老太太却愤愤不平道:“老大,你让他进来干嘛?咱们可是已经跟他分了家的,就算要养,也该是安县那小兔崽子养着他。” 夏松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啊,他有儿子在呢。不过他现在不是还不知道吗?我们得告诉他呀!” 夏老太太一拍大腿道:“可不是嘛,就是这个理儿。” 夏老太爷也频频点头附和。夏松现在的夫人赵氏见状眼珠一转,便偷偷扯了扯丈夫的衣袖。夏松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赵氏把夏松拉到一边悄声耳语一番,夏松含笑低声赞道:“还是夫人最知我心意。” 两人相视而笑。不一会儿,夏柏和全伯二人就被引了进来。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夏柏,在场众人的目光中都带着嘲讽。夏柏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下无一丝波澜。他淡淡开口:“爹,娘,大哥,我回来了。” 夏老太太冷哼道:“你不是被狼叼去吃了吗?怎么当初那狼是只吃了你两条腿,没把你整个人给啃完呀!” 夏老太太是懂怎么诛心的。就算夏柏有多么不在意他们的看法,听到亲娘巴不得自己去死,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全伯有想过下夏家人不是东西,却没想过他们这么不是东西。夏老太太的口气就好像夏柏不是他的儿子,而是杀他全家的仇人一般。 夏老太爷道:“你当年走了倒是一了百了,你可知就因为你,我们全家都要被村里人指着脊梁骨骂。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不孝子?” 夏松虚伪的笑道:“爹,娘,二弟刚回来,让他好好歇歇吧!” 夏老太太叫嚷道:“要歇让他回他儿子家歇去,我们这儿庙小,没他住的地方。” 夏松假假地解释道:“二弟恐怕还不知道吧,我们一直以为你当年没了,担心你日后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所以我就做主把我的两个嫡子过继给你了。也好让你身后有个香火不是?” 第44章 夏松的算计 夏柏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夏松无耻的功力越发炉火纯青,抛妻弃子能被他说成是大义凛然,着实让夏柏大开眼界。既然要演戏,那他就陪着他们一起演。 “如此,那就多谢大哥了。” 夏松点点头:“自家兄弟,何必说这么见外的话。只是那两个孩子这些年无人教导,怕是顽劣不堪,难以管束。二弟以后要对他们严加约束,莫要堕了我们夏家的名声才是。” 夏柏依旧温吞道:“大哥说的是,我记下了。” 此刻,夏松发觉残废了的弟弟反而更顺眼些,如果以后能一直这么听话,那就更好了。 “你今日便先在我这儿歇下吧!明日爹娘和三弟会送你去安县,让你们父子团聚。” 全伯和夏柏被安排到客房,看四下无人后,全伯憋了半天的火才在此刻发泄:“这什么举人还真是好算计,放在平日,他连咱们将军府的门都摸不到,更何论在您面前叫嚣了。先生,咱们就这么忍着他们?” 夏柏轻叩着轮椅扶手道:”不急,我想看看他们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有件事我就不明白了,安县那俩孩子不是夏松的亲儿子吗?怎么听上去夏松好像不待见那俩孩子呢!” 夏柏轻哼道:“这有什么奇怪的?如果待见的话,也不会把他们过继给我。兴许他是恨屋及屋了,我前面那位大嫂最后可是把余下的嫁妆全带走了,夏松没捞到好处,心中自然不满。其实依夏松的处事风格,应该会把那小的留下才对,有那小的在手,卢家就算再不情愿,为了外孙在夏家不被亏待,总会掏钱的。现在这样,卢家就真的跟他没什么关系了。如此看来,跟卢氏和离,于他而言也没多大好处。兴许这里面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 全伯有些感慨道:“也不知道俩孩子是个什么性子,将军让人去打探过,也没探到多少消息,他们一家子都深居简出的。大的那个好像请了先生在家在念书,小的才五岁。夏松刚刚还说那俩孩子顽劣不堪,难道他们之间还有往来?” 夏柏轻轻摇了摇头:“一切等到安县就知道了。在那儿我们应该能找到想要的答案。” 夏松把一家子人都聚齐,讲了他的安排。他这次不只是要把夏柏送过去,顺带还想让夏老太爷他们留在安县。至于原因嘛,当然是心里不踏实。虽然他不知道夏温娄读书的进展怎么样?但他听说夏温娄请来的那两位先生去年就已经离开了。也就是说夏温娄应该很快就会下场考童生试。 他想,夏柏这时候回来,最好是能给夏温娄添些堵。如果一个夏柏不够,加上夏老太爷、夏老太太、夏樟他们,应该能在那边闹上一阵。最好是扰得他没心思再想考试的事。 夏老太爷对从安县离开时发生的事仍有介怀,因此对留在安县很是不情愿。但夏松跟他们分析了利害关系后,就有些松动了。直到夏松说有夏柏在,夏温娄要是敢放肆,他们就能通过夏柏拿捏他,到时候还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们这才同意跟夏柏一起留在安县。 第二天一大早,夏松就让人套了马车送轻装简行的夏柏等人去安县。路上,夏老太爷还算婉转的表达了由于这些年对夏柏太过思念,所以想陪他多住一段日子的打算。夏柏不置可否,只说一切等见了夏温娄再做定夺。 夏老太太被夏松三令五申的交代过一定要少说话,所以见夏柏没有立刻答应他们的要求,她只是翻了个白眼给夏柏。 到下午临近申时时分,马车停在了夏温娄住的宅子门口。马车刚停下,夏樟就喊:“你们先坐着,我去叫门。” 要说夏樟为什么这么积极,当然是为了向夏松表忠心了。夏老太爷当年本想为小儿子遮掩,并未将夏樟做的全部事情告知。 可看到从安县回来后就魂不守舍的大儿子,以为是因大儿子不知事情全貌,才导致他铩羽而归,还弄得跟丢了魂似的。于是就把小儿子和夏温娄合谋算计夏松的事全盘托出。夏樟以为自家大哥会暴跳如雷,把他赶出门去,谁知夏松只是温和的说了句:“咱们俩才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以后别这样了。” 之后便再也没提过这茬事。夏松甚至还求到赵同知那里为他寻了门好亲事。女孩子是陈州府一位富商家的女儿,嫁妆虽不及卢氏当年的丰厚,但也足够养的起夏家全家上下了。至此,夏樟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背叛大哥,一切唯大哥马首是瞻。 夏樟率先下了马车,看着紧闭的大门,瞬间燃起斗志,昂首阔步地走上前,一边握住门环拍门,一边扯着嗓子喊:“夏温娄,出来,你爹回来了!快开门!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在门里当缩头乌龟,你要敢把我们晾在外面,我们就直接去衙门里告你个大不孝。” 卢家今日蒸螃蟹,卢氏一早就带着夏然过去了,夏温娄要读书,所以就让他临近饭点再过去。夏樟在门外大喊大叫时,夏温娄刚走到门口。 他觉得门外的声音有点耳熟,但没想起来是谁。他示意门房把大门打开。随着“吱呀”一声,门内的夏温娄和门外的夏樟来了个四目相对。 夏温娄眼睛微眯,看着一脸来者不善的夏樟,还没等对方反应,他大步上前一把揽住夏樟的肩膀:“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三叔吗?咱们叔侄可是好几年没见了,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方便去大伯父那看你。你倒好,一走几年,也不说来看看侄儿我。走!今儿咱们叔侄俩可得好好喝一杯。” 边说边钳制着夏樟的肩膀往里走,同时还不忘吩咐:“郑魁,去把马车拉到后面安置。” 随即一道洪亮的嗓音应道:“是,少爷。” 郑魁上前拉着缰绳就走,夏老太爷掀开车帘正要说点什么,被郑魁一嗓子吼了回去:“坐回去!老实点。” 夏老太爷被吼的一缩脖子,赶紧放下帘子坐好。郑魁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车内的几人无一人说话,任由郑魁将他们拉走了。 第45章 认亲 夏樟被夏温娄这一出弄了个措手不及。随着身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夏温娄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手上一个用力,把夏樟狠狠地掼在地上,伴随着“哎呦”一声惨叫,毫无反抗之力的夏樟被砸在地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14岁的少年身子抽条了不少,原本稚嫩的面庞也换上了少年的英气。夏温娄居高临下的看着夏樟:“谁给你的狗胆,敢跑到我这儿叫嚣的。怎么?嫌命长了?还是想再来一次‘升官发财’?” 夏樟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人关门打狗了。夏樟那是干啥啥不行,认怂第一名,什么兄弟同心,什么唯大哥马首是瞻,跟他有关系吗? 趴在地上夏樟忙拱手讲和:“好侄儿,三叔那就是跟你开个玩笑,你看你咋这么不禁逗呢?你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跟你叫嚣啊!” 夏温娄半蹲下身子,与夏樟平视:“是吗?刚刚是谁在门口喊我爹来了?呵,没看出来呀,三叔现在本事大的都能行走阴阳两界了!” 一提夏柏,夏樟可算想起来正事了:“不是,我没诓你,你爹真来了!就是夏柏,你还记得吗?你现在的爹就叫夏柏。” 闻言,夏温娄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沉着脸问:“这人哪来的?” “这个?我也不知道。人是昨天晚上来找大哥的,哦,我跟你说他两条腿还断了,你以后得养着他。” 夏温娄眼眸微眯,狐疑的问:“那人真是夏柏?” “爹娘和大哥都说是,那应该不会错。你还别说,你俩长得还挺像的,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真父子呢!” 夏温娄直勾勾盯着夏樟:“夏松只是让你送他来找我?还有没有别的事?” 夏樟心虚的避开夏温娄瘆人的眼神,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个清晰的字。 “看着我的眼睛说,他还让你干嘛了?” “那个,不是我,是你祖父祖母也来了,大哥的意思是让你们以后一块儿住。” 夏温娄冷笑一声:“夏松是让他们利用夏柏来钳制我,是吗?” 夏樟声如蚊呐的道:“是。” 夏温娄站起身,做了几次深呼吸后才开口吩咐:“白果,派人去卢家跟外公说一声,就说我这儿突然有点事,今日不过去了。让我娘跟然儿好好陪陪外公,晚两日回来都成。” “是。” 白果看了眼地上的夏樟问:“少爷。那要跟老太爷那边儿说咱们这儿的事儿吗?” “他若问了便说,若是不问,也不必多嘴。” “是。” 很快郑魁迎面走了过来,他直接略过还坐在地上的夏樟,来到夏温娄身边低声道:“车里面还有四个人,有两个说是您的祖父祖母,有一个说是您父亲,剩下的那个是跟着你父亲一道来的。” “知道了,去把人都带到正厅。” 郑魁有些犹豫:“少爷,要不等老太爷来了再说?他们身份在这儿压着,有些事您不好办啊!” “不必,我先见见他们。” 郑魁是金氏从娘家给夏温娄找来的护院,跟了夏温娄三年了。他知道自家少爷是个主意大的,所以没有在劝,转身去领人了。 夏温娄瞥了一眼地上的夏樟:“地上躺着舒坦吗?还不起来,跟我过来。” 几年不见,夏樟觉得夏温娄更可怕了,单是站在那儿就不怒自威,他总感觉自家大哥不是对手。可惜夏温娄不要他,如果夏温娄愿意要他的话,他更愿意跟着夏温娄。 夏老太爷他们来到正厅时,一眼便看到坐在主位的夏温娄,而夏樟则缩在离夏温娄最远的一张椅子里,跟个鹌鹑似的。夏老太爷暗骂小儿子太没用了,还没怎么样呢就先败下阵来,只能自己上了。 看到夏温娄已经成长为一个玉树临风的少年,夏老太爷不免有些感慨。可惜就算这孙子再好,跟他们始终不是一条心,既然不能为他们所用,还是毁了更好。他指着轮椅上的夏柏道:“温娄,这就是你父亲,还不上前拜见你父亲。” 从几人一进门,夏温娄的视线一直定格在夏柏身上,他自己的模样跟眼前之人的确有六七分相似,两人站到一起,说他们不是父子都没人信。 听到夏老太爷的话,夏温娄坐在主位上纹丝未动,只淡淡扫了夏老太爷一眼,锐利的眼风扫过夏老太爷时,让他瞬间感觉如芒在背,想要再出口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夏温娄淡淡道:“想要认亲就要先确定身份。” 夏老太太忍不住开口道:“确定什么身份?他是我儿子,你的意思是我们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了?” 夏温娄嘲讽一笑:“这还真不好说,你们为了给我添堵找人假冒,也不是不可能。” 一听这话,夏老太太可是理直气壮了,她跳起来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一点规矩都没有。我们把你爹给找回来了,你不说给我们磕头好好感谢我们,还敢说我们找了个假冒的人来骗你?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活该你没人要。” 正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夏温娄身上。此刻,他整张脸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在场的人都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逼人的寒意与压抑的愤怒。 最后是夏柏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气氛。 “你怀疑我的身份也是应该的,不止你我从未见过面,就是你娘与我也并未见过。不知你想怎么确认我的身份?” 夏温娄的声音仿若寒夜中呼啸而过的凛冽北风,带着能穿透骨髓的冰寒。 “去夏家村,让见过你的人挨个认认。” 夏老太爷一手拉住正要叫骂的夏老太太,另一只手捂上她的嘴。夏柏没有理会身旁的动静,而是平静的道:“好,我去。” “郑魁,你和京墨现在陪着他们走一趟。” “是。” 许是因为夏温娄身上的气势带着压迫感,夏老太爷说话的语气竟不自觉带着些讨好:“温娄,你看今儿也晚了,不如明日再去吧。” 夏温娄冷冷道:“要么现在去,要么滚回陈州府。” 第46章 畜牲不如 夏老太爷讪讪的住了口。夏樟挪到夏老太爷身边小声道:“爹,不如咱们回陈州府吧。让他们带着二哥去就行,咱们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夏老太太是唯一一个还记得夏松的交代的,她掰开夏老太爷的手,大喊道:“我倒要看看他怎么让我们滚回陈州府。小兔崽子,我告诉你,我们这回来就没打算走。” 夏温娄忽然笑了,只是这笑透着彻骨的寒意。 “是吗?看来没我在跟前侍奉的这几年,祖母的心是越来越坏了。吃芹菜怕是不管用了。这心属火,苦味也属火,所以苦能入心。白果,去给老太太端碗黄连水来。” 夏老太太跟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叫道:“你想干嘛?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让我儿子打死你。” 夏温娄似笑非笑:“哦?你想让你哪个儿子打死我啊?” 夏老太太冲夏柏喊:“柏儿,你是死人吗,看着你娘被人这么欺负都不管。” 夏柏慢吞吞道:“娘想让我这个废人怎么管?我以后还要仰人鼻息过活呢,哪儿来那么大的脸管人啊!” 夏老太太差点气个倒仰。 “我看你们俩才像亲父子,一样的狼心狗肺。” 夏温娄端起茶盏,一边缓缓拨弄着浮在水面上茶叶,一边道:“狼心狗肺总比畜生不如的好。” “你说谁畜生不如呢?” “谁谋夺发妻嫁妆、残害嫡子,谁踏着亲兄弟的尸骨往上爬,又是谁是非不分做了帮凶。桩桩件件哪件是个人能干出的事。别说人,就是畜生都干不出。” 夏老太太抓住话中的漏洞,立马道:“你胡说八道,松儿的亲弟弟都活着呢,他踩着哪个亲兄弟的尸骨往上爬了? 夏温娄看向夏柏问:“夏松是你亲大哥吗?”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回答不是,那么夏柏跟夏家就没关系,跟夏温娄就更没关系了。如果回答是,那不就是说夏松没踩着亲兄弟的尸骨往上爬,这不明摆着打夏温娄的脸吗? “是不是的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才算。不是吗?” 夏温娄轻笑一声道:“总算有个聪明人。” 就在这时,白果端着黄连水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两个婆子向夏温娄行礼后,一同走向夏老太太。她们一人把夏老太太拉到椅子旁将人按坐在椅子上,一人端起托盘上的碗,掐住夏老太太的下颌,强行把黄连水灌入她口中。 夏柏和全伯还从未见过这么生猛的后辈,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都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夏老太爷在一旁焦急的喊:“不可,不可啊!快住手,那可是你亲祖母。” 夏温娄幽幽道:“你要不说,我还以为我是刨了她家祖坟的仇人呢!” 一碗黄连水很快灌完,夏老太太被苦得直干呕。夏老太爷和夏樟只是在一旁有些担忧的看着,却没一个上前帮忙。夏老太太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手臂颤抖的指着夏温娄:“你,这个不孝的东西,简直大逆不道!” “看来一碗黄连水不够啊!白果,再去端一碗。” 夏老太太顿时打了个激灵。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的?” 夏温娄“噗嗤”一声笑了:“我敢不敢,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吗?” 夏老太太总算生出了一丝惧意,说话的气势瞬间矮了三分。 “不就是去夏家村走一趟吗?我们去就是了。只是,如果证实人是真的,你待如何?” 夏温娄不咸不淡的道:“是真的那就养着呗!多添双筷子的事。” 夏樟小心的补问了一句:“如果不是真的呢?” 夏温娄眸中闪过冷芒:“如果是假的,你们就跟着到地府找人磕头赔罪去!” 此言一出,吓得夏樟连连后退,要不是被门框挡着了,他都能退到门外去。其他几人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夏温娄猜想,这人十之八九是真的了,还真是个烫手山芋。 临走前,夏温娄又交代了句:“你们今晚就不要回来了,走夜路不安全。” 夏樟懵逼的问:“那我们住哪儿啊?” 夏温娄戏谑的看着他们:“夏家村那么多户人家,住哪儿不行啊?听说我那位嗣父人缘极好,找地方借住一晚应该不是难事。” 夏樟哭丧着脸道:“那万一他们说他是假的呢?就算他是真的,那他有地方住了,我跟爹娘住哪儿啊?” 夏温娄被夏樟蠢样给逗笑了:“他要是假的,你就可以直接住大牢了。他要是真的,你们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吗?有他住的地方还能少得了你们?” “可我们跟他关系不好啊!” 夏温娄故作惊讶道:“你们都想跟他一块儿赖到我这住下了,这关系还不好?” 夏樟赶紧辩解:“没有的事儿,反正我是没打算住下来的,我家里媳妇还在等我回去呢!” “既然这样,那就等今日确定完身份,明天你们该去哪去哪吧!你要是想连夜赶回陈州府,我也没意见。” 夏樟可怜巴巴的看着夏温娄:“能不能让我今晚在你这儿住一宿,明儿一早我立马就走,绝不碍你的眼。” 夏温娄点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好啊,你要是有本事在郑魁眼皮子底下逃到我这儿,我就勉为其难收留你一晚。” 夏樟看看郑魁那高大强壮的体格,又看看自己矮胖矮胖的小身板,霎时泄了气,灰溜溜的跟着上了马车。 这次去夏家村,夏温娄扣下了他们带来的两个小厮和一个丫鬟,所有随行的下人都是夏温娄的人。几人被夏温娄整没了脾气,纵然心中再多不满,也只能忍着。 在他们一行人走后没多久,卢老太爷就来了。看到外孙完好无损才松了口气。卢老太爷语气不善道:“他们人呢?” “我让郑魁带着他们去夏家村认人了。” 卢老太爷一惊:“见到人了?你看像真的吗?” 夏温娄面色凝重道:“十有八九是真的。” 卢老太爷眉头紧锁:“如果真是他,这事儿可就不好办了。当年他走的那么决绝,突然回来了,总不可能是来合家团圆的。” 第47章 红痣 夏温娄脸色也不好看:“我们现在对他一无所知,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看他的样子,势必是要留在我这儿的。他身边还带了个人,看步伐像是练过的。我娘和然儿在这儿我不放心,就请外公帮忙照看一段日子了。我倒要看看他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卢老太爷心疼道:“你这孩子,跟外公客气什么。卢家是你娘的娘家,也是她和你们兄弟的家。要是实在相处不来,你就一起到卢家住吧!现在不管什么事,都没有你明年的童生试重要。” 夏温娄含笑道:“放心吧外公,我有分寸。” 全程黑脸的郑魁直接把人带到夏族长那里。他早就听闻主家有一帮奇葩亲戚,今日一见,简直超乎他的想象,世上怎会有这般无耻之徒?要不是看这几人都不像经打的样子,他都想挑个好日子直接把人套麻袋揍一顿了。 夏温娄这几年和夏族长那边一直有联系,他把夏柏失踪的那日定为忌日,每年都会带着夏然去拜祭。是以夏族长对他的印象挺不错的。私底下也经常说夏松他们家是歹竹出好笋。 夏族长是见过郑魁的,看到他不年不节的过来颇感诧异。郑魁简单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夏族长更是惊诧不已。他看向后面轮椅上坐着的夏柏,有些不敢置信。 夏柏示意全伯把轮椅往前推一些,方便夏族长看的更清楚。夏族长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时也不知该不该认。单从面相上看,他认为十分相似,但世上相似的人又不是没有,仅凭面相断定未免也太武断了些。于是他便问了些夏柏从前在夏家村的事情,夏柏都一一答了上来。 郑魁虽然外形看着粗糙,却是个心思细腻之人。他认为夏族长问的这些如果差人打探一番,也不是打探不到的。于是他便问:“族长,可否找当年与夏柏玩的好的一些同龄人,让他们来认认。” 夏族长觉得有道理,就让两个儿子去找人了。当夏柏的儿时玩伴们听说他还活着时,那是既好奇又兴奋,当然还有怀疑。为了能尽快亲眼见证真假,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没多久,夏族长家里就来了好几个人。 他们好奇的打量着夏柏,大家都快二十年不见了,容貌自然是有变化的,但也只是长开了些,以及多了些岁月的痕迹,还是能很快辨认出来的。 几人七嘴八舌的问着夏柏和他们儿时的过往,有些问题夏柏能答上来,有些问题需要想好一会儿才能答出,而有些他已经不记得了。从始至终夏柏都表现的很平静,只是在见到儿时的玩伴后脸上多了丝笑容。 郑魁在一旁一直默默地观察他,以他看人的眼光,这人八成是真的。突然有个叫大田的一拍大腿道:“我还有个办法能验证他是不是柏哥。” 众人的目光瞬间齐齐看向他,突然被大家这么看着,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两声,挠着头道:“柏哥的大腿根那里有颗红痣,我们一块洗澡时我看到的。” 另有一人也附和道:“对,我也看到过。” 大家又将目光投向夏柏,只见他脸颊泛起的红潮一直延伸到了脖子。这事儿吧,还真挺难为情的。大腿根处的红痣,要验就要脱裤子,夏柏又不是几岁的顽童,他都是个三十出头的成年人了,想想都尴尬。 全伯看郑魁探究的看着夏柏,暴脾气再也压制不住。 “你们都已经问了这么多,还不够证明他的身份吗?你们要是敢……” “我验就是。” 全伯未说完的话,被夏柏轻飘飘的四个字堵了回去。全伯气愤道:“您怎么能同意?他们这是在羞辱你。” 夏柏声音依旧如暖阳般温和:“算不上羞辱,我跟那孩子本就从未见过,总要让他安心才是。我不希望因身份一事,让我们父子之间存有芥蒂。族长伯伯,麻烦借间屋子给我们。” 夏族长看夏柏自己都同意了,也就没多说什么。夏柏有句话说得对,不能因身份之事,让他和夏温娄之间存有芥蒂。 郑魁对夏柏愿意配合的态度还是比较满意的,他听说眼前这位从前也是要走科举的读书人,读书人最重颜面,此举虽说事出有因,但多少也有些折辱的成分在里面。可若是不确定清楚,自家少爷那就没法交差,今天这一趟就白走了。 一同进那间空屋子的只有三人,夏柏、全伯和郑魁。郑魁全程是背过身的,全伯将人抱到榻上,将衣服脱至恰好露出那颗红痣的位置便喊郑魁来看。郑魁只坦荡地看了一眼,便又转过身。全伯替夏柏穿好衣裳,将人重新抱回轮椅上,才和郑魁一起打开门出去。 郑魁没有理会其他人,只冲夏族长点了点头。夏族长紧张的一颗老心总算放回肚子里。夏柏几个儿时的发小也为他能活着高兴。只是几人看向夏柏的目光中充满同情。 当年好好的一个人,再归来就坐在轮椅上了,当初夏柏可是他们中间打猎的一把好手,爬树上山都不在话下。现在却被禁锢在一张轮椅上,走路都需要人帮扶,再也不能自由自在的行走于人世间,怎能不令人唏嘘。 夏柏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目光,他面色如常道:“今日天色已晚,族长伯伯可否寻个住处让我们安置一晚呢?” 夏老太太本想说话,却被夏老太爷阻止了。夏樟更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小日子不过,非要跑来找虐,他都恨不得抽多管闲事的自己两巴掌。 夏族长倒是很高兴:“就住我这儿吧!我让你伯娘去收拾屋子。” 郑魁忽然对夏老太爷道:“不知老太爷今晚打算怎么安置?” 夏老太爷双目圆睁,看看郑魁,又看看夏柏,什么意思,难不成夏柏口中的“我们”不包含他的亲爹娘和亲弟弟?夏柏低着头不说话,那就等于是默认了郑魁的话。 夏族长本就不喜夏老太爷夫妇,他看明白后,就对夏老太爷道:“你们在这儿土生土长的,不愁住的地方,我就不留你们了。” 夏老太爷僵硬的脸扯出一丝笑:“族长,我们也和柏儿这么多年不见了,有许多话要说呢,就让我们住在一处吧!” 夏族长摆摆手:“人都回来了,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说话。如今你们不住在村里了,我想见柏儿一面也不容易,今晚就让他住在我这儿,我们爷俩好好说说话。” 第48章 没地方住 夏老太爷三人被夏族长客气的请出了家门。别看夏老太太在其他人面前横的跟属螃蟹似的,但在夏族长跟前却不敢放肆。当年夏柏出走后,夏族长差点逼着夏老太爷休妻。要不是那年夏松中了童生,夏老太太兴许早就被撵出门了。 他们家的老宅年久失修,早已不能住人,而夏老太太在夏家村的名声可谓是臭名昭着,几乎没有跟她还没吵过架的人家。这都晚上了,让他们住在夏家村,都想不出去谁家借住。 关键是他们从晌午那顿饭后到现在连一粒米都没吃呢,早就饥肠辘辘。和他们来之前的预想简直天壤之别。大鱼大肉没有,香榻软枕也没有,抬头望天,连个遮身的瓦片都没有。 夏樟不禁埋怨道:“都怪你们,好端端的你们惹他干嘛?” 这个“他”不用说,老两口也知道是指夏温娄。夏老太爷也不满道:“早就跟你说过,那小子不是个好惹的性子,惹急了他,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夏老太太不服气:“你们怕他,我可不怕他。现在柏儿的身份已经确认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等着吧,我一定让柏儿好好收拾这个小白眼儿狼。到时候我要让他哭着给我磕头认错。” 夏老太爷可不这么觉得:“柏儿要是还那么听话,我们就不会站在这儿,而是应该在族长家里吃香喝辣。” 夏老太太语塞,夏樟烦躁的抓着头发:“你们不是说二哥很听你们的话吗?你们让他干嘛他就干嘛。那你们现在进去,让他给我们找个住的地方。” 两人看看族长家紧闭的大门,他们俩都挺怵族长的,谁都没有要再进去的意思。夏樟看爹娘都不动,更是急的抓耳挠腮。 “那今天晚上我们要怎么办?咱们家连难道连一家交好的亲戚都没有了?” 两人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夏樟烦躁的道:“要么就找家咱们没得罪那么狠的,给他们银子,让我们住一晚。” 两人的视线又齐齐看向大门。夏樟想明白他们的意思后,抓狂道:“你们该不会说族长家吧?那你们刚刚干嘛要出来呀?怎么不赖在他们家呢?” 夏樟快要气死了。夏老太爷叹气:“族长家是你想赖就能赖的吗?” “你们都干嘛了?到底是怎么把全村人都得罪完了的?就从前咱们在村子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他们不至于记恨这么多年吧。” 夏老太太眼神躲闪,明显心虚。夏老太爷再次叹气,跟夏樟讲了事情的原委。 “你大哥中举的第二年,族长来找过你大哥。那日你大哥不在,我跟你娘就见了族长。他说村里的一些人想把自家的地记在你大哥名下,他们不用交税,你大哥也能得些好处。我也不敢做你大哥的主,就说等你大哥回来问问他的意思。谁知你大哥听说后竟然不同意,他说夏家村那帮人不值得他帮。他不愿见族长,还是我同族长说的。族长也没多劝就回去了。后来村里有几人又因为这事儿找上门,被你娘撅了回去,话说的有些难听。” 就他娘那张嘴,夏樟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把人往死里得罪。 秋天的夜风已有凉意,三人不知何去何从,就一直站在夏族长家门口,时不时搓一搓胳膊,缓解凉意。 三人麻木的不知站了多久,大门突然打开了,是夏柏那几个发小,他们陪夏柏喝完酒要回家去了。几人看到夏老太爷他们,先是诧异,后是不屑。 大田当年是夏柏的小跟班,夏柏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一清二楚。所以,对这家子人除了厌恶还是厌恶。尤其是夏松中举后,他觉得老天肯定是打瞌睡把眼睛闭上了,不然那帮害他柏哥的人渣怎么越过越好呢? 看着丧气的三人,大田狡黠一笑,装作喝多的样子,摇摇晃晃到了夏老太爷面前:“嘿呦,这不是举人老爷他爹吗?您怎么站这儿啊?咋了?这是在我们这穷酸地儿睡不着,出来溜达呢!” 夏老太爷面色讪讪,打着哈哈道:“哪儿有,哪儿有,这不是还没找到落脚的地儿吗?” “您可是举人老爷的亲爹,我们都得叫您一声老太爷呢,到谁家去谁不得扫榻相迎啊?怎么?您这是看不上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下不了脚?” 夏老太爷被挤兑的满面羞红,连连摆手:“不,不是,没有的事。我们就是怕给人添麻烦。” “怎么会呢,您和老太太往这儿一站,我们不都得巴巴的过来奉承你们吗?您儿子如今可是金凤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想见一面,那可难喽。您和老太太来我们这鸡窝,真是我们三生有幸。你们要去谁家吃饭,用过的碗都得供起来。哈哈哈哈……” 一旁的几人也跟着哄笑。这些话都是夏老太太对他们说过的,被大田在此时此景说出来,讽刺感拉的满满的。夏樟不知道这是他亲娘曾对夏家村的村民说过的话,只觉得这人骂人不带脏字,但比带脏字还脏。 夏老太爷知道实情,现在只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夏老太太则是躲到夏老太爷身后,心中恨恨的想:他们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等回去告诉大儿子,迟早让这些刁民吃不了兜着走。 可眼下这一关要过去,就得夹起尾巴做人。所以老太太心里就算把人八辈祖宗都问候了个遍,嘴上却一个字也没敢骂。 夏老太太成哑巴了,夏老太爷就得自己顶上去。 “大田,我们好歹是柏儿的爹娘,要是他自己吃香喝辣,却把我们扔在外面不管,说出去对他名声也不好。” 夏老太爷的话瞬间点燃了大田的怒火,他借着酒劲儿把那些年夏柏受的憋屈一股脑吐了出来:“你哪儿来的脸提我柏哥,你们全家一个二个的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到头来还要毁他前程。你们哪是他的亲爹娘,分明是是把他吞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魔鬼。柏哥不光人聪明读书好,又能挣银子,赚的银子都给你们花了,你们对他到底有哪点不满意?我要是有柏哥这么能耐,我爹娘得把我供起来。你们看到他那双腿了没?你们关心过他这双腿是怎么断的吗?他这些年在外面怎么过活的,你们问过吗?” 第49章 柴房过夜 大田赤红着双眼,字字泣血地控诉着夏老太爷夫妇,旁边夏柏的几个发小衣袖下的拳头握的咯吱咯吱响。夫妇俩低头不语,一个觉得被个小辈当众指责太失面子。一个觉得这人管的太宽了,她自己的儿子就是让他去死,他也得照做,不然就是不孝。 夏樟看着那几人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悄悄往后挪了几步,弱弱道:“这些事儿都跟我没关系啊,我那时候小,可没欺负过二哥。” 大田轻蔑的笑道:“你以为你自己就是什么好鸟儿?除了吃喝玩乐,一无是处。我呸!” 夏樟悻悻的闭了嘴。他无比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先一步和大田拉开了距离,不然对方得呸他一脸唾沫星子。 觉得丢了面子的夏老太爷不想再被一帮小辈当众指责下去,他沉声道:“够了,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们去马车上对付一宿,明天一早就走。” 大田这时才想起来,自己可是带着任务的,连忙拦住夏老太爷的去路,呵呵笑道:“老太爷急什么呀?柏哥可是个大孝子,他怎么可能让你们露宿村头呢?他早就安排好了,你们跟我来吧。” 夏樟不可置信的问:“真的?” 大田拉下脸道:“爱去不去。” 夏樟连忙道:“去去去。” 三人都做好露宿村头的打算了,现在竟然峰回路转。夏老太爷夫妇纷纷觉得夏柏还是从前那个好拿捏的夏柏。殊不知这事儿跟夏柏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是郑魁悄悄吩咐大田干的。能给夏柏出口气的好事儿,大田自然是义不容辞,何况事情办好了还有赏钱拿。 大田把人领回自己家,不过却没惊扰自家人出来收拾屋子,而是直接把三人带到柴房。 “进去吧!” 夏樟指着杂乱的柴房,话都说不利索了:“这,你,你让我们住这儿?” 大田轻嗤一声:“不然呢?你们还想住哪儿?难不成还想住玉皇大帝的天宫?” 大田身后一起跟来的几人哈哈大笑。 夏老太爷气得脸色铁青:“我们走!” 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大田等人排成的人墙挡住了去路。 “你们想干吗?我儿子可是举人,日后定要入朝为官的。你们若是敢得罪我,我儿发达了定不会轻饶你们。” “您老可吓死我们了,不过听说他今年进京考会试又落榜了,有这回事儿吧?”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夏老太爷的脸色那是青了又红,红了又黑,别提多精彩了。大田对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围成个半圆,将三人一步步往柴房驱赶。三人哪里是几个常年劳作的壮小伙的对手,很快就被逼退到柴房里。 大田冲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关门、上锁一气呵成,任凭门内的人怎么呼喊都无人理会,因为门外的人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这一晚,除了住在柴房的夏老太爷三人,所有人都睡得异常香甜。第二天天色大亮,大田才把三人放了出来。三人脚步虚浮的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柴房。 离开大田家一段距离后,三人不约而同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大田站着的方向。大田感受到了那三道不善的视线,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看到讨厌的人不高兴,他就高兴了。 郑魁看到蔫儿了吧唧的三人后,眸中多了几分笑意,决定给大田几人多发些赏钱。夏老太太看到马车旁的夏柏后,火气噌噌往上冒,再也压制不住,冲上前抡圆了手臂就要给他一巴掌。不过这巴掌没挥下去,就被全伯抓住手腕拦了下来。 火气没撒出去,夏老太太憋得满脸通红,伸出另一只手去挠全伯。全伯松开夏老太太手腕的瞬间,暗中使劲推了他一把,夏老太太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几步,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她双手本能的想要撑住地面稳住身形,却因冲击力过大,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擦出两道血痕,膝盖也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的她呲牙咧嘴,脸上满是惊愕和愤怒,双眼圆睁,死死盯着推他的人,似乎在质问全伯为何突然出手? 全伯事不关己的看向一边,仿佛刚才推人的不是他一般。夏老太爷怒视全伯:“你好大的胆子!” 全伯冷冷道:“她自己打人的时候没站稳摔着了,关我什么事?” 气急的夏老太太又开始口无遮拦了。 “他是我儿子,我生他养他,就是打死他,也没人能说我个不字。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腌臜胚子,也敢拦我?” 全伯是将军府的管家,那些四五品官见了他都还客客气气的呢,现在却被个小小举人家的老娘骂腌臜胚子,顷刻间他心里都已经为夏老太太定制了好几种死法了。 夏柏的手搭上全伯扶着轮椅的手背,示意他不要激动。全伯按捺住想要杀人的冲动,只是看向夏老太太的眼神依旧像蓄势待发的箭簇,夏老太太被吓得竟忘了叫骂。 郑魁看时候也不早了,不客气道:“不想走的就留下,想走的赶紧上马车。” 夏樟一听能回去了,跟个兔子一样,立马窜上马车。夏老太爷瞪了眼不孝子,认命的扶起地上的夏老太太,蹒跚着上了马车。全伯和夏柏是最后上的马车。 一路上几人再无交谈,夏柏和全伯是没兴致说话,那三人则是一晚上没怎么睡好,精神透支,上了马车就瘫在上面昏昏欲睡。 再回到安县,三人已不似初来时的雄赳赳气昂昂,一个个如丧家之犬一般失了精气神。夏温娄对郑魁办的这趟差事很满意。 至于夏柏身份确定无误一事,他早有心理准备,就看夏柏这次回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了。夏柏想报复夏家,他不会插手。但如果想把手伸到他这里,那么不管夏柏现在是什么身份,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第50章 这也太无耻了吧 夏温娄把夏老太爷他们带来的下人还给了他。 “你们现在可以走了。” 夏老太太是记大儿子吩咐记得最牢的人,她的使命就是要留在夏温娄这里,不断给他找麻烦,让他明年考试落榜。 “我们走哪去?这是我儿子的家,也就是我的家,我们要跟儿子住在一起。” 夏温娄眼皮都没抬:“分家文书上写的清清楚楚,你们是跟大儿子过。” 夏老太太昂着头:“那又怎么样?我们在大儿子那住腻了,就想来二儿子这儿住怎么了?” 夏温娄没生气,而是饶有兴致的问:“你确定要留下来?” 夏老太太挺了挺胸脯:“没错。” “好,我这儿别的没有,芹菜和黄连水管够。” 夏老太太急眼道:“你再敢这么对我,我就绝食。” 夏温娄丝毫不在意:“行,省粮食了。” “你个不孝的东西,就不怕我死在这儿吗?” “我怕什么呀?你都这年纪了,随便折腾两下自己,没准真能一命呜呼呢!你能如愿去投胎,我也能省事儿,你看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夏老太太哪想到夏温娄不按常理出牌,心下有些慌了。 “我要是遭遇不测死在这儿了,松儿不会放过你的。” “他不放过我?我还不放过他呢!他不肯赡养父母,将父母推给身体有残的二儿子,单是这一点就能告他个大不孝。” “你胡说,大不孝的事你们,我们能给松儿作证,官老爷才不会信你们的话。” 夏温娄乐呵呵道:“你们人都没了,还怎么给他作证啊?至于你们是怎么死的,我可以说是因为夏松不愿奉养你们,你们着实气不过,日日气,夜夜气,最终食不下咽,又饿又气的把自己折腾死了。” 一旁的夏樟闻言,情不自禁喃喃道:“这也太无耻了吧!” 夏温娄一个眼刀扫过去,夏樟立马继续装鹌鹑。 夏老太太指着夏温娄:“你,你,你……” 结果“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夏温娄好心情的继续道:“老太太是要留下还是要走,早些拿个主意吧!不然你看这天也不早了,再迟恐怕要赶夜路才能到陈州府了。” 夏老太爷这会儿浑身酸痛,如果再坐马车赶路,他这把老骨头非散架不可。 他打着商量道:“温娄,我们连着坐马车实在是吃不消了,就让我们歇歇再回去吧!从昨儿下午到现在我们还没吃上一口热乎东西呢!说到底,咱们都是一家人,虽说有些磕磕碰碰吧,但家人之间的情谊在那儿,哪能真的往心里去呢?大家都别往坏处想,多念着点过往的好,往后的路还长,咱们还得紧紧依靠彼此,一起走下去。” 夏温娄像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奇地看着夏老太爷:“真没看出来,您还挺会说人话的呀!怪不得夏松那张嘴能把人哄得团团转,原来都是遗传了您老呀!您一有事相求就说咱们是一家人,用不着我的时候呢,我就是白眼狼,小兔崽子。你们这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的做派这么明显,我就是想装一家亲也装不下去啊!” 夏温娄身边的人嘴都快抿到耳后根了,一个个憋笑憋得不知多辛苦。夏老太爷这边却臊得满脸通红,几年不见,大孙子的嘴上功夫越发厉害。他是讨不了好了,可现在就启程回陈州府,想想路上的颠簸都腿脚发软。 无奈,夏老太爷只得厚着脸皮继续争取:“温娄,就是我们从前有诸多不是,可也是你的祖父母啊!你就当看在柏儿的面上,容我们在这儿歇歇再走吧。” 夏温娄看向夏柏,眸中平静无波:“你在我这儿有面子吗?” 夏柏对上夏温娄的视线,坦然道:“没有。” 夏老太爷也是欺软怕硬的,他奈何不了夏温娄,也不敢再招惹他,就把火撒在夏柏身上。 “你个混账东西,一走就是这么多年,不止没在父母跟前尽孝,如今还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回来。我们是分家了,可你还是我儿子,你就该尽孝。从前说的不用你赡养,是因为我们以为你死外面了,现在你活着,该出的赡养银子一文都不能少。” 夏柏淡淡的问:“我该出多少呢?” 这倒是把夏老太爷问住了,他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夏老太太在银子一事上向来反应快,她立刻接道:“一年一千两。” 夏柏摇摇头轻笑出声:“您太看得起我了,就是把我卖了也不值一千两啊!” 夏老太太朝夏温娄的方向努努嘴:“你没有,你儿子有啊!” “我们是对露水父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他能赏我一口饭吃,我就已经感激涕零了,哪里敢奢求他替我赡养父母。” 夏老太太理所当然道:“他是你儿子,如果不听你的,你就去官府告他不孝。” “然后毁了他的科举路,是吗?” 夏柏的声音终于不再是温吞的,而是带着刺骨的寒意。 至今,夏老太太仍无丝毫愧疚:“他处处跟松儿作对,以后就算考了功名也不能成松儿的助力,那倒不如不考。” “所以,除了夏松考中功名才是光宗耀祖,其他子孙在你眼里不过就是工具而已,是吗?既然如此,我们被生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呢?” 最后一句话,夏柏像是问夏老太太,又像是问自己。 “你当年要是老老实实赚银子供你大哥科举,说不定他早就高中进士,娶了高门贵女了。我们一家也能跟着过好日子。现在倒好,凡事都要他操心,害的他都不能专心科举,都怪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夏柏幽幽道:“是啊,我是个不孝的东西,所以,把你们赶出去才是我该做的事。不然怎么对得起我不孝的名头呢?” 夏老太爷眼前一黑,他恨不得把夏老太太的嘴缝上,他这二儿子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这时候不想着说软话把人哄住,还往人心上扎刀子,那不是把人越推越远吗?真是快气死他了。 “柏儿,别听你娘瞎说,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一向都是胡咧咧,你别往心里去。” 第51章 得寸进尺 夏柏嘲讽的看着夏老太爷:“温娄说的没错,您确实挺会说话的,那您当年怎么就没说动娘,让我安安稳稳的去考童生试呢?还是说,您也认为只有大哥考中才是光宗耀祖?” 夏老太爷当然不会承认:“不是,怎么会,我当年不知道你娘去拦着你不让你考试,不然说什么我也要拉住她啊!” “呵,这么多年过去,您和大哥还是没变,所有的恶事都是让娘出面,好处却都让你们得了。出了事,你们就一推六二五,全算在娘头上。你们干干净净,大好人一个。” 被亲儿子当众撕下面皮,夏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曾经任他捏扁搓圆的儿子,会这么不留情面的揭露他心底的阴暗。 那一道道或惊讶、或嘲讽的目光,更像一把把利刃,将他残存的自尊割得粉碎。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儿子,嘴唇颤抖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起,蔓延至全身。 “我是你的亲爹,你怎可如此想我?” 夏柏闭了闭眼道:“我也想有个顶天立地,能为我遮风挡雨的父亲,可惜我没有啊!我只有一个想方设法把我头顶雨伞撕碎的父亲。你们如果要告也只能告我这个当儿子的不孝,我如今是废人一个,前途什么的都没有了,你们想告就去告吧!” 末了,他又补充道:“哦,对了,如果你们留下来遭遇什么不测,我也只能尽全力配合儿子把事情捂严实了。如果你们今天回去,还请转告大哥,就说我谢谢他送给我两个好儿子,他这辈子就这一件事做的像我大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夏老太爷等人哪里还敢留下来?一个个面如死灰的上了马车,不声不响的走了。 将牛鬼蛇神送走后,夏温娄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道:“他们已经走了,你还要留下来吗?” 夏柏微微挑眉:“我如今是个废人,无处可去,迫不得已才来投靠你这个儿子,你该不会不愿收留我吧?” 夏温娄皱眉,心道:果然来者不善。面上却装做无所谓的样子:“怎么会?你想留便留下吧!多添双筷子的事。” “那我住哪儿?” “我让忠叔给你安排。” “我可以自己挑住处吗?” 夏柏似乎有些得寸进尺,夏温娄眉头皱的更深了些,犹豫了下方道:“北面院子是我娘和弟弟住的,其他地方你随意挑。” “好。” 剩下的事夏温娄交给秦忠去安排了,他依旧回了自己的院子读书。现在宅子里的下人都把夏温娄视为名副其实的主人,没有谁再敢动歪心思。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就不信夏柏能掀起什么浪来。 正在他构思一篇文章时,门外隐约传来了争执声,声音还越来越大。他有些不耐烦的起身推门出去,看到秦忠和全伯正针尖对麦芒的怒视对方。 “忠叔,怎么回事?” “少爷,他们一定要住少爷您的屋子,我都说了还有那么多屋子呢,让他们另选一间,他们却不肯。说是您说的,除了北院外,其他随意挑。” 秦忠愤愤不平的控诉两个不速之客的无礼行为。全伯似觉理所当然般道:“你们少爷确实是这么说的,怎么,这是说过的话不作数了?” 夏温娄没理会全伯的无礼,而且突然问:“你们二人究竟谁是主谁是仆?” 夏柏闻言面色一变,还未来得及阻止全伯,他就已经道:“当然幽筠先生是主了!” 话一出口全伯也察觉到不对,他们来之前是给自己编了身份的。全伯是无妻无子的鳏夫,夏柏是他好心收留在家中的,二人因日子过不下去才想着回来投奔夏家。而全伯刚才的回答,明确告诉对方他们之前说的都是假的。 夏温娄戏谑道:“既然如此,你主子想要什么,想干什么,让他亲口告诉我。他只是不良于行,不是口不能言。” 全伯瞬间脸色一变,怒斥道:“幽筠先生是你名义上的父亲,你最好放尊重些。” “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一边让我把他当父亲,一边自己口中连句实话都没有。我不问你们留下来有什么目的,这里你们想住多久都可以,我也会以礼相待。但有一点,别无事生非,否则——我能让夏松从亲爹变成大伯父,我也能让你从父亲变成不相干的陌生人。” 夏柏和全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他们之前一直想不通,夏松怎会心甘情愿的跟卢氏和离,还一点好处都没捞到。之后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另娶一位中看不中用的新夫人,原来症结在夏温娄这里。 那时的夏温娄应该才十岁吧,夏松竟然会在一个十岁孩子身上栽跟头,这孩子还是他亲儿子。真是活得久了,什么稀奇事都能见到。 夏温娄能让夏松吃闷亏,夏柏也不会傻到继续拿他当普通十几岁的少年看待。他以平等身份的口吻道:“你放心,我不会在你身上动歪心思,只是想暂住在这里办些事情而已。只是我这双腿早年受伤,受不得寒气,你那间屋子的朝向更适合我养腿。全伯性子直,说话冲了些,希望你别在意。” 夏温娄定定看着夏柏,夏柏也不闪不避地回视着他。良久,夏温娄道:“忠叔,让白果把我的屋子收拾出来给他住。”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回书房念书。而忠叔则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便去找白果收拾屋子去了。 夏柏忽而笑了:“全伯,这可是夏家的麒麟子,夏松竟然把人让给了我,这份大礼送的我都不好意思对他下重手了。” 全伯还是有些迟疑:“先生,还是再多看看吧!” 夏柏点头:“嗯,也好。若真合我心意,把人带回去也无妨。总不能让安县这种小地方耽搁了他。” 全伯又问:“那小的那个,还有那位夫人呢?” “还没见着人呢?等见着了再说吧!” 第52章 得看有没有心 夏温娄的确如他所说,做到了以礼相待,连全伯这个将军府的老人也挑不出一丝错处。只一点,如果夏温娄对夏柏的态度没那么冷淡就更好了。 但夏柏明白这怨不得夏温娄。一来他们从未见过面,跟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二来他们是先去了夏松那里,然后跟着夏老太爷一起儿来的,没把他们当贼防着就是好的了。 夏柏其实挺想和夏温娄拉近关系的,不过夏温娄每天的生活简单的很,总体说来就四件事,习武、念书、吃饭、睡觉,自律的很。身边除了白果,没有其他近身伺候的人。他想跟白果打听一些夏温娄从前的事,那小子就跟泥鳅一样滑溜,很多事说了跟没说差不多。 来了好几日了,夏柏从来没见过他传说中的小儿子夏然。问宅子里的下人,一个个只说小少爷不在府上,却没人肯说人在哪儿?他觉得再这么待下去,等他走的那日,他和夏温娄的关系也难再进一步。于是他打算主动些,让全伯推他去书房找夏温娄。 “温娄,我都来好几天了,还没见过然儿呢,他人去哪了?” 夏温娄神色淡淡:“你找他干什么?” “怎么说也是我名义上的小儿子,总该见见的。” “你离开之前会让你见到的。” 这话说的,好像只要他不离开,那就别想见到人似的。 夏柏苦笑道:“温娄,我就算再不济也不会对小孩子下手。” “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 在听夏温娄怼夏老太爷他们时,夏柏心中是颇为畅快的,现在轮到自己了,就不大是滋味了。 “我觉得我们可以相处的再好些。” “有多好?你想好到什么程度?” 这问题可不好答,夏柏沉思了一会儿道:“至少……能一起坐下来吃顿饭,偶尔也能聊聊家常,我也念过书,你有什么地方想不明白的,我们也能讨论讨论。” “你觉得塑造一个你理想中的相处模式就叫一家人了吗?” 夏柏有些愕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夏温娄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并不是吃几顿饭、聊几句天就能增进的,得看有没有心。” 最后这句话触碰到了夏柏敏感的神经,“是啊,我以前掏心掏肺地对家里人,结果呢,连他们一丁点儿好脸色、一句暖心话都捞不着。所有的付出,就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未见。除了给银子的时候他们能有笑脸,平日里他们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说话还尖酸刻薄,对我各种误解。我本以为,一家人血浓于水,亲情总能给我个温暖的依靠吧。可到最后才发现,全是我自己在死撑,就像做了一场美梦,一觉醒来,还是什么都没有。徒留我一人处在这冷清荒凉的境地,根本不知该何去何从。” 夏柏神色黯然的诉说,让夏温娄眉宇间似有松动。 “所有的感情都应该是相互的,付出就该求回报,否则你的付出就会被人当做理所当然。你是不是觉得你为他们付出了一切,可到头来,他们毁掉你时却毫不犹豫,很想不通,是吗?” 夏柏沉默的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你只是单方面地付出,从头到尾舍不得的,只有你一个人。你付出的越多,投入的感情越深,就越难以割舍。当你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时,就会希望通过更多的付出来换取对方的关注。这其实和赌博是一样的道理。下注的时候,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赢,可十赌九输,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每个走进赌场的人都觉得自己会是那个例外。殊不知,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输家。赢的只有赌场,他们只需偶尔让你尝到一点甜头,就能让你越陷越深。而且,输得越多,就越舍不得放手,因为投入了太多,不甘心就此放弃。我想,你也是因为不甘心才回来的吧。” 夏柏无言的再次点头。 “其实没必要的。当你得知你付出的真心被人糟蹋的那一刻,你要做的应该是及时止损,硬下心肠把感情收回来,而不是试图用你那所剩无几的热情,去焐热一块永远捂不化的坚冰。你填不满他人的欲壑,也禁不起别人对你付出的肆意挥霍。每个人的真心都很贵,莫要错付于不懂珍惜之人,应留予珍视它的归处。往后余生,你该以真心的余温,暖自己的岁月,守内心的安宁。” 顿了顿,夏温娄又道:”送你一句话,不是你不够好,而是对方不值得。” 夏柏瞳孔微震,他看着同样被夏松祸害过的夏温娄,心底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干涩道:“我白活了这么些年,竟不及你一个孩子活的通透。” “我活的通透,是因为我从不执着于得不到的东西。人生在世,哪能事事如意。想要的越多,失去的就会更多。抓住自己能抓住的,放弃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不会活的那么累。” 这一刻,夏柏忽然释怀了,现在想想,从前的执着是多么可笑啊!他由衷的道:“谢谢你。” “没什么好谢的,当时要不是借助你的身份,我们未必能顺利的全身而退。” 夏柏并不认为自己有多大功劳,没有他,夏温娄也会选择别人。 “我活着给你带来不少麻烦吧!” “一点点而已,只要你不犯糊涂,我们还是可以和平共处的。” 夏柏笑了笑:“放心,我没那么傻。对了,你明年是要参加童生试吗?” 夏温娄点头道:“是。” “介意我看看你的文章吗?” 夏温娄随手抽出一份递给他,夏柏接过后开始逐字逐句研读。起初,他的眼神平淡无波,只是随意地在那篇文章上扫视,不见丝毫波澜。但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的游走,眼眸中似有微光隐约闪烁,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继而,那丝光亮逐渐汇聚、增强,眼中满是专注与沉浸,瞳仁之中清晰地倒映着行行文字,他时而微微眯起眼,时而又不自觉地睁大,好奇与思索之色尽显。待读到精妙之处,眼中的光芒越发热烈而明亮,满是惊叹与赞赏。 看完后,夏柏两眼冒光的看向夏温娄,不过夏温娄早已拿起书本继续看书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问:“这文章是你独自一人完成的吗?” 第53章 上房揭瓦 夏温娄将视线从书本上移开,抬头平视对方:“是。” 读书人对读书人,有些是相互嫉妒,有些是相互欣赏,夏柏毫无疑问属于后者,对读书好的人,尤其是年轻人,最能引发他的好感,何况这人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儿子。 “不知你师从何人?” 夏温娄垂下眼睑,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别样光彩,淡淡道:“不是什么知名的先生,就是从外地找来教我如何科举做文章的而已。” “那我可能见见他们?” “现在见不着,他们二人出门游历去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 夏柏摇头叹息道:“我还想见见是哪位世外高人呢!我看了你的文章,院试是不成问题的。” 夏温娄含笑不语,心道:他要是连院试都过不了,俩老头非把他逐出师门不可。 夏柏忽然想到一事:“你弟弟也有五岁了吧,可有找人开蒙了?” “不曾,我母亲和外公有时会教她认些字,我若闲了也会教一教他。” “怎么不专门请位先生呢?” 夏温娄嘲讽道:“你的好大哥早就在附近打过招呼,好一点的先生没人会上门,差一点的更不会得罪夏举人了。” 夏柏这才想起当初将军府查到的事情中,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还以为是谣言,再怎么说,夏温娄也是他亲儿子,把夏温娄科举的路断了对他能有什么好处?何至于花人脉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为什么这么做?” 夏温娄语含讥诮:“他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我母亲手中的嫁妆。” 夏柏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一个家族的兴盛哪里是靠一个人就能撑得起来的。单论夏松这鼠目寸光,以后就算真入了仕途也走不远。这种人他不愿再提,于是把话题重新转回夏然身:“不如让我来教然儿读书吧!我虽才疏学浅,但教个小孩子还是没问题的。” 夏温娄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而是问:“你能留在这儿多久?” 夏柏想了想道:“若那边无急事,三五个月应是可以的。” 夏温娄点头,果断答应:“好,我去接他回来。” 好几日没见那小家伙,夏温娄着实有些想他了,所以打算亲自去接他回来。只是刚进卢家的内院,映入眼帘的一幕,把他吓了个趔趄。 夏然和卢策安七岁的儿子卢檀在房顶的屋脊上,正每人手里拿个瓦片,“嘿嘿哈哈”的玩的不亦乐乎。夏温娄也不敢说话,担心把上面俩小孩惊着,万一摔下来可不得了。他步履轻缓地朝前走,想悄悄上去把两小只揪下来,但还没走到跟前,就被眼尖的夏然发现了,他挥动着小手喊:“哥哥!” 小家伙激动的就要下来,脚下瓦片被他踩得“咯吱”作响。突然,脚下一滑,身体向前倾去,夏温娄的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了。如果人真的掉下来,以他目前的距离可接不住。 还好卢檀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他的衣角。两人在屋脊上晃悠几下才稳住身形。为安全起见,夏温娄赶紧吩咐守在下面的几个下人把俩混蛋玩意儿弄下来。 看到平安落地的俩臭小子,他呼吸总算恢复正常。继而发觉后背的衣裳都湿了。惊魂过后就是怒火,但这里是卢家,他不方便发作。 夏温娄先去找了卢老太爷和卢策安,问安后顺便告了小表弟一状。卢策安听后也是怒不可遏,扬言非打断卢檀的腿不可。夏温娄自己也有熊孩子要教训,简单讲明来意后就拎起熊孩子回家了。 小孩子的直觉很敏锐,夏然能感觉得到自家大哥很生气,一路上也不敢说话,只不停的偷偷瞄夏温娄。等回家后,路过后院的池边,几株在风中摇曳的翠竹似在向他们招手。夏温娄转头吩咐白果:“去给我折根竹子。” 白果已经许久没见到这么低气压的大少爷了,听到吩咐,半分不敢迟疑,连忙跑过去折竹子。可不知是他太着急,还是他折的方式不对,怎么折都折不断。 夏温娄等得不耐烦,直接上前亲自动手,他攥着一根竹子的中部,双手瞬间收紧,猛地用力,咔嚓一声,竹子应声而断。 夏然眼见大哥提着竹条走过来,直觉告诉他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顿时想溜。就在他刚转身要跑时,夏温娄几个跨步到他身后,抓起他的后脖领,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人拎去卧房。 夏柏原本听说夏温娄带着夏然回来了,想着过去看看,还没到北院,就看到怒气冲冲的夏温娄一手拎着孩子,一手拿着竹条,连声招呼都没打的从他身边掠过。全伯见状连忙抓住后面跟上来的白果。 “你家大少爷这是怎么了?他手里拎着的是你们小少爷?” 卢氏不在,白果现在急得不知该怎么办好,他语无伦次道:“小少爷淘出花儿了,大少爷这回非收拾他不可,这可怎么办?大少爷这么生气,万一打坏了呢?” 夏柏不放心道:“行了,先去看看吧!” 他们说话的空隙,夏温娄已来到夏然住的卧房,他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迈进屋内后,顺势脚跟一转,脚尖灵巧地一勾,那扇门便“嗖”地往回荡去,紧接着“砰”的一声重重合上,门闩也在同一时刻“咔哒”一下稳稳插上 ,严丝合缝。 夏然的小心脏跟着“扑通”猛跳了一下。夏温娄没理会手下已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人儿,把人拎到里间,往床榻边一按,抬手就抽。“嗷”的一声尖叫,小家伙痛得哇哇大哭。 夏温娄边抽边训:“你还有脸哭,你要真从上面摔下来,我都不知道找谁哭去!你还真是淘的没边,淘的都上房揭瓦了,以后你是不是还想上天!” 抽了十几下,夏温娄就停手了,又把人提溜到地上。没办法,人太小,就算气头上,他也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手上没敢用力,怕打坏了。 小孩儿站在那儿一边抹眼泪,一边揉屁股,看着好不可怜。等他哭声渐歇,夏温娄才问:“还上房顶吗?” 夏然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再也不上了。” 夏温娄像很多熊孩子的家长一样,忍不住继续念叨:“你说你,地上这么大的地儿都不够你玩的,非要上房顶玩?” 夏然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道:“我好几天没见到哥哥,我想你了。” 夏温娄很不理解小孩子的脑回路:“你想我,跟你爬房顶有什么关系?” 小家伙一本正经道:“表哥说站在房顶上看的远,能看到哥哥。” 第54章 卢氏的不安 夏温娄心里暗暗给小表弟记了一笔。不过听到这个理由,火气倒是消下去不少。他心疼的揉了把小孩儿的头,轻斥道:“傻弟弟,那臭小子就是想哄你一起和他上房顶玩,如果被发现了,有你在,舅舅不会揍他。他拿你当护身符呢!以后自己长点心,别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夏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还有,想我了就告诉娘和舅舅他们,让下人来报一声,我去接你。” “我说了,娘说哥哥有事,不让我回来打扰哥哥。哥哥,我会乖乖听话,不会打扰你的。别把我丢在外公家好不好?” 夏然眼眶噙着泪,委屈巴巴,仿佛一只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狗。夏温娄的心仿佛被捏了一下,他轻轻拉过小孩儿夹在两腿中间,一只手环住他后背,一只手掏出手帕给他擦去脸上的泪痕,温声保证道:“好,以后不会了,如果再有这种事,我会先和你商量。” 室内上演全武行后的兄弟情深,室外的人早已急的不知转了多少圈了。 夏柏听到里面有一会儿没动静了,让白果去敲门。但白果犹犹豫豫,踟蹰不前。全伯看不下去,直接上去拍门。 “大少爷,先生想见见小少爷。” 夏温娄对外人打断他们兄弟间的温馨时刻很是不满。他低头问夏然:“外面的人是我们现在名义上的父亲,目前来看人还不错,你要不要见他?” “是像舅舅一样的爹吗?” 夏温娄反应了一瞬,不确定道:“应该差不多吧!可以先相处着,如果不适应,少见面就是了。” 夏然懂事的点点头:“嗯。我听哥哥的。” 夏温娄又给夏然整理了下衣裳才带人出来。他把门猛的一拉,正趴在门上听里面动静的白果“哎呦”一声往前栽去,夏温娄在他栽倒前,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拉了回来,顺便还嫌弃的说了句:“德性!” 白果尴尬的摸摸鼻子,偷觑了下兄弟二人的面色,总算放心。看来都没事,大少爷没被气坏,小少也没被打坏,挺好。 夏温娄牵着夏然的手走到夏柏面前:“然儿,这是夏二爷,也是我们现在的父亲。” 全伯对这介绍不大满意:“大少爷这话说的,什么叫现在的父亲?” 夏温娄挑眉道:“不是现在的父亲是什么?从前的父亲也不是他呀!” 这话是事实,全伯还真反驳不了。可他就是觉得夏温娄话里有话。夏柏倒不甚在意:“温娄说的没错。然儿,到父亲这儿来。” 夏然第一反应是先看夏温娄,见夏温娄冲他点头,才慢慢挪过去。就算夏温娄没用力,但小孩子皮肤嫩,被竹条抽了十几下也不轻。夏然只感觉身后还火辣辣的疼,一走路就更疼了,所以只敢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挪。 夏然的五官长的更像卢氏,只有细看之下才能看出跟夏温娄有些许相似之处。夏柏一见这个五岁的小娃娃就心生好感,他一把抱揽起小孩,把人放在自己膝盖上,眼神里满是宠溺。然后问夏温娄:“我能和他单独说说话吗?” 夏温娄没有直接答应,而是先征询夏然的意见:“你自己可以吗?” 夏然对这个温润如玉的父亲,没有丝毫排斥,他眨着湿漉漉的眼睛点头道:“可以的。” 夏温娄只是温和的笑笑,没再多说什么,带着白果出了北院,把地方留给夏柏和夏然。 他想的是,如果夏柏是来寻找亲情的,那夏然多个父亲疼爱也没什么不好。他是个活了两世的人,父亲这种生物对于他来说可有可无。但夏然是个真正的孩子,也许有个父亲在,对他的成长会更好。 没想到夏柏还挺有本事,才短短几日相处下来,就能哄的夏然一口一个爹的叫他了。夏温娄对此倒也乐见其成。他虽不知道夏柏在哪个将军手下做事,又是做什么的,但从他选择回来探亲就能猜到,混的应该不错。不然以他的性格,如果真的孤苦无依,只会找个地方默默等死,不会让那些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再看一次笑话。 在卢家住了有段日子的卢氏终究不放心,从卢家回来了。在夏温娄的书房里,她绞着手中的帕子,张了好几次嘴,最终还是问出口:“温娄,他是要一直住下来吗?” 卢氏的不安,夏温娄能理解。严格算起来,现在夏柏是夏温娄兄弟二人的父亲,但卢氏却不是他们礼法上的母亲,夏柏住在这里是天经地义,卢氏住在这儿就有些不清不楚了。夏柏以前不在的时候没人会说什么,可现在夏柏回来了,还跟卢氏同处一个屋檐下,这关系要怎么论? 从夏松那里论,是小叔子和前大嫂;从夏温娄这里论,是嗣父和本生母。不管怎么论,这关系都奇奇怪怪的,外面的闲言碎语肯定少不了。 夏温娄从前世就练就了对流言蜚语免疫的体质,他不在乎这些,但他清楚卢氏很在乎。这也是夏温娄去接夏然回来时,没把卢氏一起接回来的原因。夏温娄斟酌着用词道:“还不能确定,但他应该有自己的事做,不可能会长年累月住在这里。” “那,那我……” 卢氏不知道该怎么说,不过夏温娄大致明白她的意思。 “娘,您无需顾虑那么多,这儿是您的家。这宅子都是您的嫁妆银子买的,别人都能安心住,您身为买主为什么不能呢?” “可这宅子是买给你的,礼法上他又是你的父亲,而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夏温娄对卢氏总跟自己较劲儿的想法有些头疼,可他又改变不了什么。 “那您的意思呢?” 卢氏咬着唇道:“要不,我还是搬出去吧。” “您想搬哪儿去?” 卢氏纠结道:“另置一处院子,或者,或者去庵堂。” 夏温娄都被气笑了。 “就那么不想跟我们住在一处?” 被儿子误解,卢氏慌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娘怎会不想跟你们兄弟在一处呢?” “那以后就不要再说这样的话。我说了,您是我娘,我的家在哪儿,你的家就在哪儿。如果有人容不下你,就是容不下我。外面人的话不必放在心上,等我以后有了功名,做了官,给您请封个诰命,谁还敢再乱嚼舌根?明年我就要下场了,您这时候搬出去住,我还要担心您在外面过的好不好,如何能静下心来念书?” 卢氏本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夏温娄这么一说,她也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儿子都不嫌弃她,管其他人干嘛呢! 第55章 假药 初冬的暖阳轻柔的洒向院子,宛如一层暖融融的薄纱,夏柏正神情专注地教导夏然念书。小家伙坐得笔直,眼睛紧紧盯着手中的书卷,稚嫩的童声清脆且充满朝气,一字一句用心跟读着;夏柏则面带微笑,沉稳的声音中透着十足的耐心,他逐字逐句地为夏然纠正、讲解。 不远处的石桌上,摆放着尚未收起的茶具,茶香袅袅升腾,与读书声交织相融。这边,夏温娄安然躺于太师椅上,微闭双眸,尽情沐浴着暖煦的阳光,整幅画面共同绘就了一幅岁月静好、祥和安宁的景象,让人不禁沉醉其中,眷恋这平凡日子里的淡淡温情。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安宁。秦京墨小跑到夏温娄身边,俯下身子跟夏温娄耳语了一番,夏温娄惊的猛然起身,身后的太师椅发出“嘎吱”一声闷响。 夏柏和夏然被夏温娄突然起来的响动吓了一跳,夏然扔下书卷“噔噔噔”的跑到夏温娄身边,扯着他衣摆仰头问:“哥哥,哥哥,怎么了?” 夏温娄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吓着小孩儿了,忙敛了紧张的神情,抚着夏然的小脸,轻声哄道:“然儿乖,哥哥去找娘说些事,你乖乖听父亲的话,别闹人,知道吗?” 夏然乖巧的点点头:“知道了。” 夏柏来了这么久,还从未见过夏温娄如此慌张的模样,看来这次的事不小。于是,他让全伯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夏温娄来了北院,让屋子里其他人出去后把门关上。卢氏看儿子这么小心,不免也紧张起来。 “温娄,出什么事了?” 夏温娄压低声音问:“娘,您还记得您梦里陷害卢家卖假药的人叫什么吗?” 闻言,卢氏脸上的血色瞬间退的一干二净,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夏温娄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娘,您好好想想,梦里那人都做了什么,他手里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卢家卖了假药。” 卢氏却恍若未闻,嘴里不停念叨:“来了,还是来了,那不是梦,是真的,躲不掉吗?怎么躲不掉呢?” 夏温娄看卢氏仿佛魔怔了,抓起桌上的茶盏猛地往地上一掷,“哐当”一声,茶盏瞬间四分五裂,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巨大声响。好在卢氏被这声响惊的回过神。她死死抓住夏温娄的胳膊:“温娄,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躲不掉?” 夏温娄握住卢氏的手安慰:“娘,你听我说,你的梦是上天给你的警示,老天是让我们提前提防小人。你看,我和然儿跟你梦里的不就不同了吗,我没死,然儿也没落到夏松手里。卢家这次肯定也能渡过这一关。我们要想想怎么帮外公和舅舅。” 卢氏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了些。 “你说的对,卢家跟我们一样,肯定也会没事的。我好好想想,想想。” 夏温娄感觉得到卢氏全身都在止不住的抖,只能先安抚她。 “娘,别急,慢慢想,我们还有时间。” 夏温娄慢慢引导情绪不稳定的卢氏说了梦中能想起的一些事,不过都是七零八落的。根据这些信息,夏温娄拼凑出了事情大致的走向。 有个叫曹武的人在济世堂门口哭诉说他爹服了济世堂的药后病情加重,生命垂危,肯定是掺假药了,要卢家给个说法。 卢家的济世堂在安县开了三代,向来童叟无欺,所售药材皆为上品,从未发生过卖假药的事,声誉极好。本来大家也不信,但曹武把他爹曹威抬到济世堂门口,眼看着人就要咽气了。 卢策安本以为是曹武故意讹诈,想等查清楚再说。谁知没两日,曹威就死了。曹武直接告到官府。 知县是新上任的,跟卢家没有交情。或许是想以此事立威,又或许是和夏松有勾连,总之是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直接下令拿人,把卢策安下了大狱,酿就了后面的一系列悲剧。 夏温娄决定亲自去济世堂看看情况,卢氏拉住他担忧道:“要不你还是先去卢家吧,济世堂那边现在肯定乱的很,伤着你怎么办?” 夏温娄急需知道那人是不是卢氏梦里的曹武,如果是的话,动作就要快了。否则还不知道事情会往什么方向发展。他抽出手臂,转身就走。边往外走边道:“我不会有事,娘在家等我消息便是。” 夏温娄走后,卢氏自觉帮不上什么忙,心下又愧疚,只能双手合十跪在地上,乞求老天让他们卢家度过这次难关。想想在家中求神不够诚心,便收拾好东西,带着吴嬷嬷去庙里吃斋念佛了。 喧闹的街市上,济世堂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夏温娄问了下周围的人,确定闹事的的确是曹武后,就带着白果和秦京墨费力地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只见曹武蓬头垢面,双眼红肿,正跪在地上哭诉:“这济世堂丧尽天良啊,卖假药,我爹吃了药病情反倒加重,如今已是病入膏肓!卢家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一旁的木板上,曹武的爹曹威面无血色地躺着,奄奄一息。周围的人或面露同情之色,或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药铺的掌柜和伙计束手无策的站在门口,一脸焦急。夏温娄没急着询问情况,而是先仔细观察曹武和躺在地上的曹威。 只见曹武哭得满脸涕泪,虽眼眶泛红,但眼底却不见多少悲戚,泪水滑落的痕迹下,隐约能瞧见那紧绷的面皮有些不自然的抖动。 曹武嘴角下撇,看似哀伤至极,可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末梢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仿佛在极力维持着这副痛苦的模样。偶尔眼神会慌乱地闪烁,在与旁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便快速移开,像是生怕被人看穿内心的隐秘。 夏温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笃定曹武肯定有诈。这绝非是一个真正悲痛欲绝、满心冤屈之人应有的神情。 再看木板上躺着的曹威,形如枯槁,脸色呈青灰色,双眼深深凹陷下去,眼珠混沌而黯淡,偶尔才会转动一下。嘴唇干裂得满是血痂,微微张开,艰难地喘着粗气。四肢无力地瘫软着,瘦骨嶙峋的手臂随意搭在身侧,手腕处青筋暴突,的确是快不行的样子。看来是遇上狠人了。 第56章 胡知县 夏温娄心中有数后,带白果和亲京墨退出了人群。 “京墨,你在这儿守着,如果看到舅舅来了就把人拉走,让他先回卢家,跟他说这是有人给卢家下的套。还有,仔细盯着,看有没有陈州府那边的人出现。” 交代完就带着白果去了卢家。 卢老太爷也已经得知了消息,他第一时间派人去找卢策安回来。夏温娄来时他正在家中来回踱步,焦急的等着卢策安。 “外公。” 听到熟悉的声音,卢老太爷停住脚步,诧异的转身看向来人:“温娄?你怎么来了?” “我刚从济世堂那儿回来。 卢老太爷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查看大外孙有没有被人伤着。夏温娄按住卢老太爷掀他衣服的手:“外公,我没受伤,就是去看了看情况。” 卢老太爷忍不住训斥:“不好生在家念书,这时候你跑那儿干嘛?” 时间紧迫,夏温娄顶着卢老太爷的怒火,没有先为自己辩解,而是将刚才见到的,以及自己的推测讲给了卢老太爷听。 卢老太爷越听越心惊。 “你的意思是,他不惜搭上条人命也要弄垮卢家。” 夏温娄沉声道:“这个说不准,也许一开始只是为了钱,但我看那人躺在木板上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如果不及时医治,过不了多久,恐怕人就被折腾死了,到那时可就是人命官司。” 卢老太爷身形晃了晃,夏温娄赶紧将人扶到椅子上坐下。 “您先别急,现在人还没死,就有转圜的余地。我们先让人去报官。” 卢老太爷摇摇头:“不可,新上任的胡知县我们不熟悉,依我看还是先查清楚再说。” 夏温娄断然否定:“不行,如果那人突然死了,报官的就成了他们,那时我们更被动。他既然说我们掺假药,肯定是他自己替换了其中某味药材,我们光明正大的请官府查出是哪味药材,再查查同一天抓药的人中有没有人抓了同样的药材。如果别人抓回去的药都没问题,就能证明他是诬告。还有,找几位医术好、德高望重的大夫给那人看看,究竟是药的问题,还是人本来就不行了。” 卢老太爷虽觉得可行,但还有些犹豫。 “要不等你舅舅回来,我们再商量商量。” 夏温娄正要再劝说,卢策安的声音便从门口传来。 “不用商量了,我们就按温娄说的做。咱们家就属温娄最聪明,肯定要听最聪明那个人的话了。” 夏温娄朝卢策安露出一个亲和的笑容,卢策安则上前一把搂住大外甥,像小时候一样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我大外甥就是聪明,随我。” 夏温娄瞬间变脸,嫌弃的拍开舅舅的手。卢老太爷也嫌弃的白了不着调的儿子一眼,他就多此一举,跟个二百五能商量什么? 卢策安亲自去报的官,官府的衙役很快将济世堂门口的曹武父子带走了。曹武敢跟济世堂的人横,却不敢得罪衙役。 卢老太爷也没闲着,去找了安县几位有名的老大夫到衙门给曹威看诊。曹武看到这阵仗有些发虚,他不过是想讹钱,卢家那么有钱,给他些钱把他打发了不是更方便吗?报官花费的银子说不定比赔他的银子还多呢!不过现在他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一口咬死是卢家卖假药。 “大人,就是卢家的济世堂卖假药害我爹,我爹现在已经病入膏肓,危在旦夕,请大人为小人做主啊!” 卢策安怒道:“胡说!我卢家世代经营济世堂。向来秉持医德,所售药材皆是真材实料,从无假药一说,你敢血口喷人,污我卢家声誉。” 曹武冷哼一声:“我爹就是用了你家的药后,病情不但没好转,反而加重了,你还敢说没卖假药?” 卢策安正要上前理论,却被胡知县的呵斥声震住了脚步。 “肃静,衙门里岂是尔等喧哗撒野之地!都给本官乖乖站好,若再敢肆意妄为,休怪本官的板子不长眼,严惩不贷。有什么冤屈、事由,且按规矩一一道来,若敢胡搅蛮缠,定不轻饶!” 他先问卢策安:“他说你卢家卖假药,你可有证据证明济世堂的药没问题?” 知县的问话让夏温娄心下一沉,最先报官的可是他们,胡知县明显是拿他们当被告审,难道他跟夏松有勾结? 正在卢策安寻思怎么回话时,夏温娄从卢老太爷身后站出来拱手道:“大人,曹武口口声声说是卢家的假药害了他爹,口说无凭,不知药渣可还在?” 胡知县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少年,见他由内而外散发着一股读书人的气质,模样也俊,不禁生了几分兴趣。 “你是卢家的什么人?” “回大人,小子是卢家的外甥。” “你叫什么名字。” “夏温娄。” 胡知县心下了然,难怪那边说要提防一个叫夏温娄的少年,原来就是眼前之人。一句话便直击要害,果然有些小聪明。 “曹武,药渣可还在?” 曹武忙不迭道:“在呢,在呢,小人就是担心他们不认账,一直留着呢!” 夏温娄似笑非笑看着曹武:“你这话怎么听着像是一早就知道药有问题,所以才留着药渣的。” 曹武眼神躲闪,狡辩道:“没,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 “你慌什么,跟做贼心虚似的。” 夏温娄说完不再看曹武,把目光转向了正在给曹威诊脉的几位大夫,而曹武额头上已沁出汗珠。胡知县派人去曹武家里取药渣,几位大夫那边轮流诊脉后,又商量了一阵,已有了结果。 一位崔姓老大夫上前拱手道:“大人,曹威的确是服了不当的药物。引发上吐下泻,心慌气短。加之他常年患有气虚体弱之症,病情才会急转直下。” 夏温娄和卢老太爷都看向崔大夫身后站着的杜大夫,杜大夫是济世堂的坐诊大夫,算是自己人。只见他不动声色的冲二人微微点了点头,由此可知崔大夫所言是实情。看来药的确有问题。 曹武听了崔大夫的话,瞬间又有了底气:“我就说卢家卖假药,这回看你们怎么抵赖。” 夏温娄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到最后,怎知谁是人谁是鬼呢?” 曹武并不怕卢策安,但看到十几岁的夏温娄,总觉得心里毛毛的,仿佛自己想什么对方都能看穿一般。本想叫嚣几句的他,被夏温娄那一眼看的歇了心思。 第57章 本官只看证据 现在众人就等药渣拿来,确定是不是药材的问题了。虽然药渣还没拿来,但夏温娄知道药渣肯定有问题,心中已在盘算应对之策。 这期间,胡知县的目光时不时就会瞟向夏温娄。他着实好奇,这少年不过十几岁,怎能做到遇事比一些成人还沉稳的。 夏温娄也察觉到胡知县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不过他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知道。暗自把待会儿胡知县可能会问的问题,以及应对的说辞在心里过了一遍。如果能确定胡知县跟夏松确有勾连,那就不是他能解决的了,只能求助外援。 衙役提来药渣后,胡知县让几位大夫查验药渣。几位大夫围着药渣,或捻起细嗅,或低声交流着什么,神色各异。良久,崔大夫摇摇头,叹气道:“是这里面的黄芪发霉变质,所以才导致曹威病情加重。” 曹武反应倒是快,崔大夫话音刚落,他便一脸怒容地冲卢策安叫嚷:“岂有此理!我们与你卢家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害我们。” 随即“扑通”跪下,一声高喊:“请大人为小人做主啊!” “你们还有何话说?” 胡知县眸色晦暗不明,声音中带着一股压迫感,卢老太爷和卢策安虽有心理准备,但真到这一刻,还是不免心慌意乱。 正在他们斟酌说辞之际,夏温娄道:“大人,黄芪并非什么稀罕物,乃常见的药材,每日来济世堂抓药的不知凡几。当日抓了黄芪的肯定不止曹武一人,为何其他人都没事,单单就曹武拿走的药有问题?曹武也说了,卢家与他无冤无仇,害他爹对卢家有什么好处呢?” “那你有何证据证明,这变了质的黄芪不是济世堂流出的?兴许你们就是看曹武家境普通,便觉得可以敷衍了事,将这等劣质药材卖与他,草菅人命!” 胡知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堂下的夏温娄,那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 卢老太爷上前一步挡住胡知县的凛冽目光。 “大人,这实在是冤枉啊!我济世堂在这城中经营多年,向来童叟无欺,怎会做出这等事?这黄芪定是被人掉了包,故意来陷害我等!” 胡知县丝毫不留情面:“本官只看证据。” 夏温娄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里,他微微抱拳,向着堂上的胡知县行了一礼,神色恭敬而诚恳,不急不缓地道:“大人,此事事发突然,我等一时之间也是毫无头绪。但请大人放心,济世堂在安县立足已久,断不会做出这等罔顾人命、售以劣质药材之事。恳请大人给予我们些许时日,以便我们全力寻找证据,还济世堂一个清白,也给曹武父子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言罢,他目光坚定地看向胡知县,身姿挺拔,毫无惧色,静候胡知县的回应。 胡知县听完夏温楼的话,脸色微微一沉,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给你时间?那这曹武父子的冤屈又该如何?曹威如今生死未卜,你们济世堂就想这般拖延了事?” 一旁的卢老太爷忙接话道:“大人,并非是我等有意拖延。只是这药材从采购、入库到售出,皆有一套严谨的流程,且店内每日往来账目繁多,要彻查清楚这变质黄芪的来源,绝非一时半刻之功。但请大人放心,我已命人着手去查,定会尽快将真相呈于大人面前。” 胡知县的目光紧紧锁在二人身上,似乎在审视其话语的真实性。过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道:“也罢,本官就暂且信你们一回。但你们可要记住,若到时候拿不出确凿证据,休怪本官无情!” 夏温娄、卢老太爷和卢策安几人心中皆是微微一松,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与凝重。卢老太爷高呼:“多谢大人明察!我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望,尽快查明真相。” 胡知县神色冷峻地看着几人,微微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莫要在此处惺惺作态,本官限你们三日之内找到证据,否则,休怪本官铁面无私!” 卢老太爷觉得三日时间太短,想请胡知县多通融几日,“大人,三日时间着实短了些,可否……” “本官只给你们三日,若到时拿不出证据,本官定会秉公办理。” 夏温娄悄悄了扯卢老太爷的衣袖,卢老太爷会意,没再多说什么,带着夏温娄和卢策安行礼告退。 出了衙门,卢老太爷忙问:“温娄,你刚才为何不让外公向大人请求多宽限几日。” 夏温娄摇头叹息:“没用的,这次的事明摆着对方是有备而来。应该有人跟胡知县打过招呼了,我们没必要在他那里浪费时间。” 卢老太爷心中大骇,卢策安紧张道:“那这可如何是好?只有三日时间,我们就算是传信找人帮忙,恐怕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们可真会挑时候下手,正赶上段知县和张知府调任。” 夏温娄冷笑:“他们若是不调任,恐怕也没人会坐不住,冒险下手。” 卢策安急得在原地直打转:“那现在怎么办?” 卢老太爷见不得儿子这么毛毛躁躁的,给了他后背一巴掌。 “多大的人了,遇事还没个孩子稳重。” 夏温娄道:“外公,您和舅舅回去查查济世堂和曹武的事,至于找人帮忙的事交给我。” 对于大外甥能找人帮,卢策安有点不敢相信。 “你打算找谁帮忙啊?该不会是你那两位先生吧?你不是说他们去远处游历了吗?” 夏温娄笑笑:“我那两位先生临出门时担心我被人欺负,给我找了靠山呢!放心吧舅舅,只要我们找全证据,没人敢做手脚。除非他这知县不想干了。” 卢老太爷虽然也不清楚那两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猜也猜得到绝不是凡人。既然大外孙说能找到人帮忙,那他就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在寻找证据上了。 第58章 您看我像这么傻的人吗? 夏温娄回去后立马修书一封,让郑魁亲自把信交到对方手上,不可假手他人。郑魁知事态严重,一刻也不敢耽搁,连夜启程。 夏柏这边得知了事情原委后,也打算修书一封,借将军府的名义求助,却被全伯拦下。 “先生,何不等等看。” 夏柏不解:“为何要等等,若这是有人设下的圈套,对方肯定要速战速决,我们得在他们给卢家定罪之前把这件事压住。” 全伯不以为然:“如果真需要我们相助,大少爷肯定会来找您的。” “可他又不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 “就算不知道,他应该也猜到您绝不是白丁。” 夏柏还是觉得不妥:“以那孩子的性子,他未必肯找我求助。” 全伯却不这么认为:“生死关头,若还为了面子坐以待毙,那他也不值得先生帮。何况,依我看,他不是那样的人。” 夏柏最后虽然同意暂时静观其变,但依旧把信先写了。他想就等两日,若情势不好,夏温娄又不同他开口,他便把信送出去。只是他实在待不住,径直去找了夏温娄。 戌时将尽,灯火仍明,隔着窗扉依然可见人影还在随着烛火的晃动而摇曳,显得漆黑的夜晚更加静谧。夏柏来时,夏温娄还在书房念书。见他这么淡定,夏柏微微放心,看来事情没自己想的那么严重。 “温娄,卢家的事怎么样了?” 夏温娄接过白果手中的茶盏放到夏柏手边。 “还在找证据。胡知县那边给了三日时间。” 夏柏皱眉:“才三日?时间够吗?” “他的目的本来也不是给我们时间找证据,不过是想试试我们的深浅罢了。” 夏柏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夏松应该没这么大面子,是赵同知出手了。”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这个猜测与夏温娄不谋而合。 “卢家这么大一块肥肉,吞下了,能让他们更上一层楼。不过这一次我非但不会让他们啃到肉,还要硌掉他们两颗牙。” 夏柏神色略微缓和:“你有办法应对了?” 夏温娄不紧不慢地收拾着桌上的书卷,浑不在意道:“既然他们想玩官官相护这一套,那就找个能管住他们的人,好好治治他们。” 夏柏不确定的问:“你该不会是想越级上告吧?” 夏温娄挑了挑眉,到嘴边的话又拐了个弯:“不这么做,还能怎样?现在的知府和知县都是新调任来的,不会卖卢家的面子。” 不想,他这话竟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夏柏,他反应极为激烈,猛的抬手一巴掌重重拍在手边的案几上,“啪”的一声,桌上的茶盏都被震得晃了几晃。 他指着夏温娄厉声训斥:“无知!越级上告是官场大忌,就算你有冤屈,上面也只会发还地方审理。何况你手中有何证据证明他们相互勾结?没证据,你这就是诬告。平日里看你倒是个聪明的,怎的关键时刻竟如此不知轻重?” 他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稍微缓了缓,再次开口:“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剩下的交给我。你好好念你的书吧。” 夏温娄平静的听完,从头到尾,脸上未泛起一丝涟漪。看着余怒未消的夏柏,夏温娄“噗嗤”笑了:“您看我像这么傻的人吗?” 夏柏微怔,他还是头一次见夏温娄在他面前笑的这么开怀,这么纯粹,不掺一丝杂质,更没有之前的疏离之感。 “放心吧,爹,我虽未见过那人,但他会帮我的。” 这是夏温娄第一次当面叫夏柏爹,却叫的自然而然,仿佛他们一直如此。夏柏沉浸在这声“爹”中不可自拔,迷迷糊糊的就被夏温娄送出了门,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夏温娄的那声“爹”,这意思是他被认可了吗? 全伯从夏温娄手中接过轮椅将夏柏推入卧房后,他依旧没回过神。全伯喊了他几声都没回应,不得已轻轻推了推他。 “先生,先生?” 夏柏回过神看到全伯那张满是褶皱的脸,有些不悦:“你来干什么?” 全伯察觉夏柏好像不想看到自己,以为还在气他阻拦帮夏温娄的事。 “先生,不是不让您帮大少爷,是您现在默不作声的帮了,他领会不到您的好。虽说他面上恭敬,但从未喊过您一声爹,那不就是打心里不认可您吗?” 夏柏瞬间拉下脸:“谁说我儿子没喊我爹的,他喊得不知道多好听。” 全伯以为夏柏弄错了,把话说的再明白些:“我说的不是小少爷,是大少爷。” 夏柏的脸色更沉了:“我说的也是温娄。全伯,你是不是对温娄有偏见?” 全伯连呼冤枉:“先生,我怎么会对大少爷有偏见呢,我就是觉得他跟您不亲近。” 夏柏哼了一声道:“他随我,不善言辞而已。” 全伯觉得夏温娄肯定是为了让夏柏帮卢家,给夏柏灌了什么迷魂汤,于是试探着问:“现在要不要让人把信送出去?” 夏柏得意的摆摆手:“用不着,他自己能解决。” 这让全伯更疑惑了,卢家是商贾,夏温娄自己更是什么都不是,永宁府的主要位置刚换了一批人,他们关系都没打通,怎么解决?正想问的详细些,夏柏却道:“不早了,睡吧!” 全伯只得悻悻住了口,服侍夏柏歇息。反正就算不问,过不了多久也能知道。 三日期限一晃而过,大堂之上,气氛凝重。胡知县身着官服,神色威严地坐在公案之后,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堂下,原告与被告分立两侧,旁边站着的一众衙役,个个身姿挺拔,手按刀柄,维持着公堂的秩序。 胡知县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低沉的声音在大堂内回响:“此案今日便要做个了断,尔等需如实回话,若有欺瞒,定当严惩不贷!” 说罢,他翻开面前的案卷,开始逐一询问相关细节。不过蹊跷的是,胡知县不是先问原告,而是先问被告曹武。 曹武没什么新意,一开口,言辞间依旧满是委屈,讲述因在济世堂拿了变质的黄芪,害的父亲曹威病入膏肓,要胡知县做主。 胡知县一拍惊堂木:“卢策安,曹武所言是否属实?” 跪在堂下的卢策安恭敬回道:“回大人,绝无此事。曹武是诬告,请大人明察。” 胡知县眼神犀利如鹰,盯着卢策安道:““哼!你说绝无此事,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轻易狡辩!” 第59章 牢狱之灾 夏温娄已在前一日同卢策安演练过公堂上会询问的问题,所以他现在面对胡知县的威压,虽然紧张,却并不慌乱。 卢策安双手呈上事先备好的证据:“大人容禀,此乃济世堂药材从采购起始,验收入库,直至售出的一应记录,所有细节皆清晰在册、分毫不差。其中,更有曹武前来买药那日的往来账目,账目明细明确详实,进出款项皆有迹可循,绝无半分含糊。此外,草民还多方查寻,找到了当日与曹武同批抓有黄芪的其他购药者,他们皆可佐证药材的品质无虞,绝无任何异常状况出现。” 胡知县只草草翻了两下,就把卢家辛苦收集的这些证据丢到一边:“这些账目并不能证明霉变的黄芪不是出自济世堂,也许是你药铺的伙计手脚不干净,私自拿霉变的黄芪替换以谋私利也未可知。” 卢策安虽早有心理准备会被针对,但此刻还是被胡知县明显偏颇的话语激发了心中的愤慨。 “大人,草民店里的抓药伙计是经验丰富,稳重可靠之人,他们对药材特性、炮制之法、配伍之理皆熟稔于心,抓药时更是谨慎细致,从未出过差池,还望大人明察。” 胡知县不为所动:“这些皆是你一念之词。” 外堂站着旁听的夏温娄发觉胡知县今日的态度强硬了许多,似乎已不再想掩饰自己的偏颇,句句话充满了针对和压迫。 堂内的卢策安压抑着愤慨问:“那大人如何才能相信草民所言属实?” “只要你能证明曹武在济世堂抓的那副药中,霉变的黄芪是他自己寻来放进去的,自然能证明你的清白。” 卢策安声音中已隐含怒意:“大人可否忘了,草民才是原告?” “放肆,本官断案岂容你置喙。” 胡知县的怒喝让卢策安想起夏温娄昨日交代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胡知县在公堂上怎么为难他,都要克制自己,只需拖延时间就好。他压下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平稳。 “是草民一时着急,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恕罪。只是要查证曹武手中霉变的黄芪是从哪里得来,恐怕还需些时日。请大人给草民多几日时间,容草民查证清楚。” 没想到,胡知县却不肯通融:“不可,已给过你们时间让你们查证了,如今你既不能证明自己清白,休怪本官无情。来人,将卢策安暂且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详查此案,择日再审。尔等还要仔细看守,莫要出了差池。” 卢策安满脸震惊,而公差们听到知县的命令齐声应和:“遵命,大人。” 随后两个粗壮的公差大步上前粗暴地拽住卢策安的胳膊,将其双臂反剪在背后,卢策安虽有不甘,却也不敢挣扎,被公差压着往大牢方向走去。 其余衙役们则迅速收拾公堂之上的物件,师爷在一旁整理案件卷宗,不时与胡知县低声交流几句。此时公堂外的百姓开始议论纷纷,在衙役的驱赶下逐渐散去。夏温娄临走时深深的看了一眼胡知县,正好和胡知县看过来的目光对上。 夏温娄的目光宛如寒夜中幽森的冰棱,尖锐且冰冷,让胡知县真切的感受到那股直抵灵魂的寒意,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过很快夏温娄便离开了,让胡知县觉得刚才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那种寒冽如冰锋的眼神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一个十几岁少年的身上呢。一时间他自己也不确定了。 出了衙门,夏温娄疾步往卢家赶。见了卢老太爷就问:“外公,衙门里现在您还认识有能说的上话的人吗?” 卢老太爷身躯一震:“出什么事了?是不是你舅舅他?不应该啊!我们证据充分,应该不会有事才对。”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没想到胡知县会这么迫不及待下手,舅舅被他下了大狱。我们得先保证救兵来前舅舅没事。” “我这就去找县丞。” 卢老太爷不敢耽搁,匆匆忙忙拿了银票就走了。 这是夏温娄第一次体会到在权利面前的无力,难怪从前看历史,那么多人就算考一辈子科举,也要挣个功名,谋个一官半职。卢老太爷在安县也算是数得着的富户,可一个小小知县就能将他的脊梁压弯。 夏温娄垂头丧气的回了家,夏柏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今日的堂审怕是不顺利。 “怎么?案子不顺利?” 夏温娄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闷闷的道:“外公和舅舅找出了证据,本就可以证明无罪的,可胡知县强词夺理,说要舅舅找出曹武手中霉变黄芪的来源。这时候只要不是曹武亲口承认污蔑,无论再多的证据胡知县都不会认。他还当堂把我舅舅下了大狱。” 全伯最先不淡定了:“什么?无凭无据他怎么就能把人下大狱呢?还有,大少爷你不是找人帮忙了吗?怎么还会这样?” 夏温娄如霜打的茄子般,无力道:“离得有点儿远,没那么快到。” “那你倒是早说呀!” 夏温娄两眼放光的看向他:“你主子离得近吗?” “我们将……” 全伯暗道夏温娄狡猾,差点让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想好措辞后才谨慎开口:“虽然主子不在这边,但借着主子的名义还是能找到人帮忙的。” 夏温娄叹气:“算了,你们别折腾了,我这边过两日应该就成了。只是担心胡知县在大牢对我舅舅滥用私刑。他从小锦衣玉食的,也不知扛不扛得住。” 夏柏沉思片刻道:“让你外公花些银子在牢里打点一下吧。如果里面有事,能通个气。” “嗯,外公已经去找县丞了。只要舅舅能扛过这两日就好。” 夏柏想了想,还是问了:“你找的人一定会来吗?你可见过他?” 夏温娄答得干脆:“没见过。” 夏柏和全伯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温娄,你不是说笑吧!” “我没说笑,我的确没见过他,不过他知道我,肯定会来的。” 第60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夏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夏温娄看他僵着脸,便又解释了下:“我说真的,他肯定会来。我们之前通过书信的。” 夏柏无奈的感叹夏温娄还是太年轻,不知大人的话多是客套,便耐心跟他讲解:“如果你们只是偶尔碰到结识,他对你不过出于欣赏,与你说有事可找他帮忙,那就是客套话,当不得真。” 夏柏希望夏温娄明白,真实的官场和书本的区别,想事情不要太天真。夏温娄一听就知道夏柏是想偏了。 “爹,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便会帮你的人。即使在朝堂上,官员们相互扶持,皆因有利可图,或为仕途晋升,或为家族荣耀;商场之中,商人们的合作往来,亦是各怀心思,皆为财利所驱。凡事皆有其因由,背后都牵扯着利益。我不是那等不通世故的人。” 一番话让夏柏的心安了不少,看来夏温娄的两位师父的确教徒有方。这么看,若以后夏温娄踏入仕途,就算没有他的帮助,凭夏温娄自己,路也能越走越宽。 清官固然难能可贵,但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清官又能走多远呢?虽然夏温娄说不用他帮忙,但夏柏还是让全伯找人把信送了出去。 可惜,计划始终赶不上变化。第二日一早,卢家那边便传来消息,卢策安昨夜被连夜刑讯,情况不太好。正在用早饭的夏温娄摔了筷子就往外走,夏柏喊了好几声都没喊住人,忙让全伯跟上去,千万看住人,别冲动。 要说夏温娄来到这个世界后对谁的感情最深,除了夏然,就是卢策安了。这里既有原主的原因,也跟卢策安自身的性格有关系。他憨厚耿直,如同未经雕琢的美玉一般质朴纯净。待他这个外甥更是没得说,跟对自己亲儿子没什么两样。 原主没被养成阴郁的性子,全靠这个开朗的舅舅时常照拂。夏温娄穿越过来后,第一份无条件的偏爱也是卢策安给的,所以,卢策安在夏温娄心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 他心急如焚,匆匆取了银锭,唤上白果,直奔大牢而去,想尽快确认卢策安的状况。然而,刚到大牢门口,便被凶神恶煞的狱卒蛮横地伸手拦下。 那狱卒满脸横肉抖动,三角眼一瞪,粗声粗气地吼道:“来者何人?这大牢岂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夏温娄见状,忙将手中的银子递上,陪着笑说道:“官爷行个方便,我只是想去探望一下亲人,绝不敢在狱中捣乱。” 狱卒接过银子在手中掂了掂:“看什么人啊?” “是我舅舅,卢策安。” 狱卒一听名字,又将银子扔回给夏温娄。 “这个方便行不了,回去吧,上面有交代,卢策安不能探视。” 夏温娄眉头瞬间拧紧,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得不强压怒火,思索该如何进入大牢。他又多拿出一锭银子塞到狱卒手中。 “官爷可否告知为何不能探视?我舅舅并未定罪啊!” 那狱卒左右看看,将夏温娄拉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压低声音道:“曹威昨天死啦!大人连夜审了人,还特意交代不许任何人探视。” 夏温娄倒抽一口凉气:“那我舅舅怎么样了?” 狱卒摇头叹气:“受了刑,不怎么好。” 夏温娄手脚冰凉,努力维持镇定。狱卒看他一个半大孩子却肯为了舅舅奔走,也有些动容。他将银子塞回给夏温娄:“银子你拿回去吧!赶紧往上面找人才是正理。新知县是想拿卢家作伐呢!” 夏温娄没要银子,而是恳求道:“还请官爷多多照看我舅舅,让他在牢里好过些。告诉他,就说不出两日,我定能救他出狱,让他一定要挺住。” 狱卒诧异的看着夏温娄,不知他一个少年哪来这么大口气。他可听说卢老太爷已经随县丞去求知县老爷网开一面了。 只是单看胡知县昨夜迫不及待审案的样子,也知道卢家这次不脱几层皮,这事儿完不了。他正想着要不要提点这孩子几句,夏温娄和白果已经跑远了。 这时候没有什么比人命更重要,夏温娄决定直接去找胡知县。昨天一直在想胡知县前后的态度变化,倒是让他想通了一些事。那三天时间胡知县想看的应该是卢家上面有没有人,需不需要他忌惮,给时间找证据什么的就是个幌子。 而卢家并没有派人到安县以外的地方去求助,而是一心一意的找证据,这让胡知县确定卢家没什么了不得的关系,所以他才敢明目张胆的偏袒曹武。 现在出了人命,他要做的就是逼卢策安认罪,顺理成章的查封济世堂,不给卢家喘息的时间,把一切尽快盖棺定论。 快到县衙门口时,秦京墨忽然出现挡住了夏温娄的去路:“少爷,我看到老太爷了。” “我外公?他不是去找胡知县了吗?” “不是卢老太爷,是您祖父,夏老太爷。” 夏老太爷的出现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夏温娄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在哪儿?” “城北向阳胡同,那院子里还住着朱大的亲娘。” 夏温娄气的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这回我要不让他脱层皮,老子跟他姓。” 秦京墨很想说:少爷,您现在就跟他姓着呢!可看自家少爷在暴怒边缘,他不敢提醒少爷的口误。 夏温娄求见胡知县很顺利,似乎对方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只在衙门口说了自己的姓名,对方就放自己进去了。 来到衙门正堂,卢老太爷身着一袭深灰色长袍,身姿略显佝偻,正静静地立在一旁,干枯的双手交叠于身前,微微颤抖。地上散落的银票已让夏温娄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先向胡知县和丁县丞行礼,然后走到卢老太爷身边站定。夏温娄的到来让卢老太爷既欣慰又担忧。虽然他高兴外孙能在卢家有难时义无反顾的站在前面,但也担心连累他。这孩子书念得那么好,以后一定大有前途,不该为了卢家的事,把他也搭进去。 很快夏温娄石破天惊的话,让天人交战的卢老太爷仿若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整个人呆立当场。 “知县大人,小子已向按察使禀明了卢家的冤屈,相信臬台大人很快就会来查明真相。” 第61章 变卦 胡知县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洒出一半在官袍上,原本悠然的姿态瞬间瓦解,“砰”的一声放下茶盏,猛然起身,指着夏温娄道:“无知小儿,你岂敢……” 他忽然想到什么,又施施然坐了回去,冷哼一声:“你当臬台大人是什么人?岂会听你一个无知小儿胡言乱语。” 夏温娄不卑不亢道:“大人可以选择不信,继续对我舅舅刑讯逼供,咱们自此结下死仇。也可以选择相信,就此罢手,当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胡知县心下打起鼓来,看夏温娄这泰然自若的模样,他也不确定起来,“既然你说臬台大人会来,那他什么时候到?” “不出三日便会到,大人该不会等不起吧!” 三日时间并不长,只是胡知县想,事情已经开始做了,这时候回头不是晚了吗? 夏温娄似乎察觉到他的顾虑,便软了口气:“小子知道大人也是受人蛊惑蒙蔽了,只要大人肯配合还卢家一个清白,卢家也不会得理不饶人,绝不会做落井下石之举。” 胡知县仔细想了下,他的确是被人诓骗入了这个局,明面上他担的风险其实是最大的,可暗地里的好处他却只能拿少部分。如果卢家真的找到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那他为了点蝇头小利丢了乌纱帽可不值得。 他掩嘴轻咳两声道:“本官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这样吧,你们找个大夫一起过去看看卢策安吧。大牢里阴暗潮湿,怕是他身子禁不住会染上风寒,让大夫给他开些药。” 夏温娄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厌恶,欠身恭敬道:“多谢大人。” 在所有人离开后,胡知县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他有种直觉,夏温娄没有骗他。虽然他不清楚一个几乎从未走出过安县的少年怎么会认识臬台大人。但如果是真的,他该如何为自己寻找退路? 想的出神时,师爷忽然带进来一个蒙着面、身披斗篷的人,待那人取下面巾,胡知县不悦道:“你来干什么?” “帮你解决麻烦。” 夏温娄和卢老太爷带着济世堂的坐堂杜大夫一起去大牢探望卢策安。踏入县衙大牢,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透过高处狭小且满是污垢的通风口洒在地面上,隐隐映照出地面上常年累积的青苔,滑腻而又冰冷。 牢房的四壁由粗糙的石块堆砌而成,石块的缝隙间布满了暗绿色的霉斑。角落里,一堆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稻草随意地散落着,这便是囚犯们的“床铺”,上面还隐约可见不知名的小虫在肆意爬行。 夏温娄第一次踏足这种地方,身后的牢门关上后,顿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压抑,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费尽力气。他只是站一会儿,浓烈的腐臭气都让他觉得胃里一阵翻腾,几欲作呕。也不知从小金尊玉贵的卢策安受刑后,如何在这地方忍耐下来的。 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卢策安的情况不会好,但真当看到的那一刻,卢策安身上惨不忍睹的伤痕还是狠狠刺痛了他的双眸和内心,他的双眼瞬间被怒火点燃,双拳紧握,尚短的指甲,于掌心刻下了一道道深痕。 杜大夫打开药箱,有条不紊的给卢策安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夏温娄和卢老太爷在一旁沉默的打下手,两人都红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 卢策安已昏死过去,时不时会发出两声呓语:“我是冤枉的,我不认罪。” 卢老太爷想拍拍儿子告诉他不用怕,没事了,但卢策安满身是伤,让他无从下手。夏温娄满心的怒火与憋屈无处发泄,走到墙边一脚踹了上去,墙皮簌簌剥落,露出了里面斑驳且潮湿的砖石。 正欲多踹两脚发泄时,身后传来一道阴森可怖的声音:“夏公子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此放肆!这牢狱之地,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胡知县慢悠悠地从阴影中走出,眼神冷漠而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那身官服在这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带着无尽的压迫感,死死地盯着愤怒的夏温娄。 夏温娄转身,挺直腰背,双眼如炬般瞪向胡知县,毫不畏惧地回道:“本来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这儿是你们这些贪官污吏为非作歹、草菅人命之地!我舅舅何罪之有,竟被你们这般残害!” 胡知县脸色一沉,冷哼一声:“放肆小儿!卢策安忤逆国法,罪无可恕,岂容你一小儿在此信口雌黄!这牢狱之地,便是专治你等狂徒,若再敢张狂,休怪本官刑罚加身,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罢,一甩衣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毒。 从看到胡知县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起,夏温娄就知道胡知县是打算为了前程破釜沉舟搏一把,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变卦。既然彻底撕破脸,那也无需再客气。 “国法?你们这群蠹虫,不过是拿着国法的幌子行一己之私罢了!我今日既然来了,就不怕你们这些手段。” 说着,他向前迈了一步,直视知县。卢老太爷被外孙的胆大妄为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想说些什么,可发觉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只能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胡知县似是恼羞成怒,面皮涨红,高声喝道:“来人!将这狂悖之徒给本官拿下,此子目无官长,公然在本官面前放肆,此乃大不敬之罪!今日本官就要好好教教他规矩!” 卢老太爷将夏温娄拉到身后挡在前面:“大人,我这孙儿年少不知事,您何必跟个孩子计较。还请大人高抬贵手饶他这一回。” 胡知县桀桀一笑:“晚了。他公然藐视本官,若是不给他个教训,当真不知天高地厚了。本官今日就做件好事,赏他二十大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以免日后不知死活闯出更大的祸来。” 卢老太爷听闻,脸色骤变,忙道:“大人,温娄还只是个孩子,这二十大板打下去,怕是会要了他的半条命啊!大人若要罚就让老夫替他吧!” 第62章 景云成 胡知县却不为所动:“老太爷就莫要再费口舌了。这是他自找的,谁也替不了。来人呐,给我拿下,打!” 夏温娄与卢老太爷迅速换了位置,并悄声道:“外公,待会儿趁乱快跑。” 卢老太爷想劝夏温娄别冲动,但夏温娄已摆好了动手的架势。胡知县对夏温娄的胆大感到匪夷所思,这里可是县衙大牢,在这里动手不是找死吗? 正在两边剑拔弩张之际,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你们一群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对个小孩子动手,还要脸吗?” 胡知县对陡然出现在大牢中的人既诧异又愤怒。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县衙大牢?” 来人二十多岁,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深紫色的丝绦,上面挂着一枚羊脂玉佩,头戴一顶玄色方巾,没有过多的金玉装饰,唯有一根白玉簪子贯穿发髻。装束简单朴实,却不失贵气,举手投足尽显从容优雅。 他将一枚宪牌在胡知县面前晃了晃,胡知县看清后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臬,臬台大人。” 卢老太爷激动不已,但夏温娄却皱起了眉。他虽然没见过按察使长什么样,但知道他的年龄大概是四十出头。眼前这人太年轻,明显不是。 那年轻人冲夏温娄眨了眨眼,夏温娄回以点头微笑。双方也算是简单确认过眼神,周遭其他人看到瞬间逆转的形势也是惊得合不拢嘴。 年轻人清了清嗓子道:“这里的事臬台大人已经知道了,故派我先行一步来此监管,以防有人营私舞弊,目无王法。胡知县,你身为朝廷命官,却在狱中做出这等行径,还配为一方父母官吗?此案疑点重重,证据不足,先将卢策安释放归家,好好养伤,等候臬台大人驾临。倘若有人仍不知悔改,继续肆意妄为,想想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还想不想要?” 胡知县只觉手脚发软,他声音干涩,战战兢兢道:“下官遵命。” 年轻人一挥手:“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后,年轻人踱步到夏温娄面前,夏温娄这才看清此人的面貌。他面如冠玉,剑眉斜插入鬓,带着几分英气;双眸恰似寒星璀璨,深邃而明亮。鼻梁高挺,薄唇如樱花瓣,色泽淡红,微微上扬的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透着一股从容。周身散发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似清风拂面,令人心生亲近之感,却又因那眉宇间的一抹英气,不失威严。 夏温娄躬身行礼拜谢:“多谢大人相救。” 年轻人似笑非笑的看着夏温娄:“你就是小五?” 夏温娄面露疑惑,小五?谁是小五?他吗?他把两个师父的人际关系捋了一遍,如果从二师父苏瑾渊那儿算,他的确是行五。 将二师父给自己讲述四位师兄的信息一一对应后,他眸光一闪,猜出了眼前人的身份。嘴甜的唤了一声:“四师兄好。” 年轻人开怀大笑:“是有股机灵劲儿,怪不得师父收你做关门弟子呢!” 这年轻人正是苏瑾渊收的第四个入室弟子,理国公府的世子爷景云成。夏温娄以为要日后到了京城才能见到这位四师兄。谁知他见到的第一位师兄竟然就是他,而且还是在大牢里。 “四师兄,你不是在京城吗?” “刚夸你机灵呢,这会儿又犯傻,你确定要在这儿跟我闲话家常?” 夏温娄不好意思的笑笑,赶忙喊卢老太爷一起把卢策安带回去。卢老太爷到现在还是懵的,一切都发生的那么猝不及防,以至他现在还没回过神来。大外孙的师兄竟然认识臬台大人,而且关系似乎还很好。这馅饼砸的他是头晕目眩。但在夏温娄的催促下,卢老太爷还是浑浑噩噩的和其他人一起把儿子带回了家。 大大咧咧的金氏看到满身是伤的卢策安被抬回来,顿时瞪大了双眼,以往脸上的笑容被震惊和心疼所取代。她呆立原地片刻,旋即快步冲上前去,全然没了往日的莽撞。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卢策安,又怕弄疼了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弄的啊?” 眼眶瞬间红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哭腔。 夏温娄上前道:“舅母,先送舅舅回房休息吧!您先好好照顾舅舅,外面的事有我们呢。” 金氏迅速抬手匆匆一抹,将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拭去,只留下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稍显湿润的手背,便又恢复了那副坚强的模样。 “好,你们也万事小心。” 说完便带着下人匆匆离去,准备照顾卢策安的物品去了。 夏温娄又转头对卢老太爷道:“外公您这几日没少操劳,回房好好睡一觉吧!师兄这边有我呢。” 他喊来卢家的管家,让其把卢老太爷送回房。安排好所有人和事,才招呼景云成来正厅。 景云成看小师弟挺能支事儿的样子,算是有点理解师父总在信中夸小师弟了。他这回来,不止是探望三师兄,还想看看传说中的小师弟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倒是没想到会遇上小师弟有麻烦。 “这次要不是你师兄我及时出现,你这会儿恐怕已经挨完板子趴床上了。小师弟,你要怎么谢我呀?” 夏温娄眉眼弯弯,郑重道:“师兄救我于危难,这份情师弟铭记于心,以后定会报答师兄。” 看小师弟认真了,景云成也就不再逗他。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逗你玩的,我还用你报答?往后只要别像老二那般恩将仇报,逮着谁都咬,我就心满意足了。” 景云成口中的“老二”是现任左佥都御史的罗岱,为人轴得很,认死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别说朝中其他人了,就连同门的几个师兄弟都被他弹劾过。 第63章 撑场子 有一次景云成在京郊跑马,没留神踩坏了地里的庄稼,他当时已让下面人去赔了钱,对方也未追究。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罗岱耳朵里,当即一封弹劾折子就呈到陛下面前,字里行间满是对景云成不当行为的严厉斥责,痛陈其此举不仅有失国公府的身份与体面,更是对百姓生计的漠视与践踏,其行径恶劣,当予以惩戒,以儆效尤。 皇上得知景云成当时已做了赔偿后,只轻飘飘说了句:此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但景云成从此再见到罗岱,那是直接把对方当空气,视而不见。罗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上对得起陛下,下对得起百姓,是景云成自己做身不正在先,哪儿来的脸怪到自己头上,简直不可理喻。 这些事夏温娄都是听苏瑾渊说的,估计为了徒弟的面子,这里还美化了不少。不过对于没亲眼见到的事,他不好评说什么。单单就罗岱弹劾景云成这件事儿,夏温娄也觉得是罗岱过分了。这不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吗?挑的还是自家师弟的骨头。同时,秉承谁在面前谁就是好人的原则,他坚定的站队景云成。 “您可是温娄见到的第一位师兄,又帮了我大忙,所以您在我心中是不一样的。以后您要和二师兄有矛盾,不管对错,我肯定站你这边儿。” 景云成对夏温娄的话很受用,顿时喜笑颜开:“果然不错,不枉我得了消息后,就快马加鞭往这儿赶,要是等三师兄晃悠过来,黄花菜都凉了。” “是,今日要不是师兄来的及时,温娄怕是要吃大苦头了。师兄一路风尘仆仆,累了吧?我先带您回家歇息,在备桌好酒好菜为您接风洗尘。” 景云成是不拘小节的性子,很高兴的答应了:“哈哈,好!有酒有菜,正合我意!这一路马不停蹄,可把我累坏了,还是小师弟你贴心。” 说着,便揽着夏温娄的肩膀往外走,一路有说有笑,跟亲哥俩重逢似的,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夏温娄将自家的人际关系跟景云成大致说了,景云成知道后不禁感叹小师弟的不容易。这么与众不同的家庭关系,要是换个人估计早疯了。难怪师父那么稀罕小师弟,换他,他也稀罕。 夏柏本来让全伯跟着夏温娄看着他别乱来,但还没到大牢,全伯就看到一张熟悉的脸,他果断跟了过去。那人进了向阳胡同的一处院子后再出来已全然换了副模样。 只见他身着一袭黑色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帽兜阴影下,一张黑色面巾将面容遮得密不透风,仅露出一双阴鸷的双眸,正是这双眼睛让全伯确定此人就是刚才进去的那人。 他又跟着那人一路到了县衙的后门,这里他进不去,就一边等一边思索该怎么办。最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等人出来后,跟到一个偏僻的巷子,果断出手将人打晕带了回去。 夏柏见全伯扛了个人回来,吃惊不小,等看清那人样貌时,顿时气血翻涌。此人正是他的好大哥夏松,如果从前的夏松在夏柏眼里是冷血无情、自私无耻,那么现在的夏松就是心狠手辣、畜牲不如。 天下间可以有不爱儿子的父亲,但怎么会有想置亲儿子于死地的父亲呢?他想不通。 全伯征询夏柏的意见,看怎么处理夏松。夏柏不知道夏温娄那边是什么情况?决定等夏温娄回来再说。至于夏松,就让他在地上好好躺着吧! 就在夏柏等得不耐烦,打算让全伯去卢家看看时,夏温娄带着景云成回来了。 夏柏不认识景云成,但全伯是将军府的老人儿,又跟在将军身边多年,自然认得景云成这个权贵圈的风云人物。乍见到景云成,全伯还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了,景云成见他后的问话才让全伯确定自己眼神儿没问题。 “你不是冯将军府上的管家吗?怎么在这儿?” 全伯顾不得心中的惊诧,慌忙答道:“回世子爷,小人奉将军之命前来办些事情。” 景云成转向夏柏问:“你是将军府的什么人?” 一旁的全伯代夏柏答道:“这位是我们将军府的幕宾,幽筠先生。” 景云成已经听夏温娄说他有个尚不知身份的爹,看来就是眼前这位了。出于对自家师弟的维护,他对夏柏隐瞒身份一事极为不满,好像怕被他家师弟缠上一样。 再开口时,他面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既然出自将军府,怎么会到安县这种小地方来养老呢?听说冯将军虽然粗犷,却从不会亏待身边人。如果幽筠先生要离开将军府,恐怕宅子、田地、奴仆这些都不会少。” 夏柏不知景云成是京里哪家王公贵族的世子爷,只谨慎道:“是,将军人是极好的。” “那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 夏柏不紧不慢道:“这儿毕竟是在下的家乡,以后总要落叶归根,所以想提前回来看看。” “那怎么看着看着就住下了呢?” 景云成的话有些咄咄逼人,但这件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牵扯到两代人的恩怨。夏柏化繁为简道:“本是想同一些人做个了结,不曾想膝下多了两个儿子。在下一时好奇,就想同两个儿子多相处一段时日,看是否合得来。” “合得来如何,合不来又如何?” “合得来,在下会将人带走,为他们谋更好的前程。合不来,大家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干。” 虽然景云成明白这应该是真话,夏柏的做法也无可厚非,但他就是觉得不舒服,说话语气不免有些冲:“我小师弟的前程用不着你们将军府操心,有师父和我们这帮师兄在,他的前程差不了。” 夏柏有想过夏温娄的师父应该不是什么乡野秀才之类的无名之辈,但没想过来头会这么大。 夏温娄也听出师兄这是在给自己撑场子,心下暖暖的,他不想两边太过僵持,于是打岔道:“师兄,您先去我房里歇着,我让人去备酒菜,有些菜我包您在京城都没吃过。” 景云成伸手捏捏夏温娄的脸,宠溺的笑道:“呦呵,那我得好好尝尝。不过——要是你夸大其词糊弄师兄,你在大牢里没挨上的板子师兄亲自替你补上。” 第64章 吃味 夏温娄后退一步偏过头,把自己的脸上解救出来,一边搓脸,一边抱怨:“师兄这就不讲理了,我好心好意孝敬你,你倒好,尽想着欺负我,回头等师父回来,我告诉他老人家去。” 景云成笑骂了句“小兔崽子”,抬脚要踹他,夏温娄轻巧一避,景云成一脚落空。他早就听闻小师弟武艺不错,正好自己也习过武,就想切磋切磋,“小师弟,明天咱俩找地方练练。” 夏温娄学了这么久,除了影枭,还没跟人对打过呢,也不知自己处于什么水平。他问过影枭,影枭说他这是小喽喽水平,上不了台面。夏温娄心中那个气啊,可他也证明不了影枭说的不对,因为在影枭面前,他一直被虐的很惨。现在有个现成的能让自己检验成果,何乐而不为呢? “只要师兄开心,师弟乐意奉陪。” 好听话谁都爱听,景云成笑笑,跟夏柏招呼了声,就让夏温娄带着他去休息了。他的马虽是千里驹,但一路快马加鞭,纵使他年轻体壮,也尽显疲态。 此时,全伯为自己当初在夏温娄跟前的傲慢懊悔不已。夏柏看全伯悔不当初的样子,宽慰道:“全伯,你不必如此,温娄不会在意的。他若真在意,早就动手收拾你了。” 全伯:你这是宽慰我呢?还是夸儿子呢? 夏温娄前世常年独自一人生活,为了满足口腹之欲也会钻研厨艺。这还要感谢现代发达的网络,不然就是想做个新花样都不知道从何下手。 景云成一看就是条靠谱的好大腿,夏温娄决定要抱紧点。他亲自到厨房指挥,食材、配料、火候都一一叮嘱一遍,厨娘和婆子见大少爷这么重视,也都紧张忙碌起来。 夏温娄让他们准备的几道特色菜分别是,金谷玉液香酥鸭烩、青韵雅香凝翠鸡、乌珀凝脂香酥馔、玉蕈奶露羹,甜点是蜜珀晶酪。 这些高大上的名字都是俩师父后来取的,其实就是参照现代的啤酒鸭、咖喱鸡、黑金脆皮豆腐、奶油蘑菇浓汤和焦糖布丁的做法。因为有些原材料在这里没有,就找了其他香料、米酒、牛奶之类的代替,做起来会麻烦些,但味道却更好。然后再加些本土常见菜,一桌酒席也就差不多了。 全伯看到夏温娄进进出出的指挥忙活,心里又吃味了,酸溜溜道:“咱们来时,大少爷可没这么上心。” 夏柏现在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儿子不好,当即怼了回去:“我们刚来时,是个傻子都能看出来我们别有用心,没把我们拒之门外就不错了,你还想他烹羊宰牛扫榻相迎?你看他像这么傻的人吗?” 全伯气的把脸别过一边,不说话了。他就没见过像夏柏这么好哄的人,几句好听的话,几个善意的举动,他就能对你掏心掏肺。难怪将军不放心,让自己跟来。唉!没办法,只能他费心多看着点了。 景云成睡醒后,一起跟来的小厮就把他的所见所闻惟妙惟肖的讲了一遍。景云成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高兴的不是夏温娄脚不沾地的为招待他忙前忙后,而是自己被小师弟偏爱的对待。他一想到全伯羡慕嫉妒恨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睡了一觉,神清气爽,景云成心情颇好的推门出去。院子里夏柏正在教夏然玩投壶,夏柏虽行动不便,却手法稳健,竹矢从他指尖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壶中。 夏然兴奋地拍着小手,随后也有样学样地将竹矢投出,只是那竹矢偏了方向,落在了壶旁。他小嘴一撇,不高兴了,夏柏赶忙安慰:“无妨,再来,然儿定能投中。” 在夏柏的再三鼓励下,夏然又拿起竹矢,正要投时,一只白皙的大手握住他的小手,身后那人未作丝毫停顿瞄准,信手一掷,一道利落弧线划过空中,继而精准落入壶中。 夏然高兴的拍手叫好,他还以为身后来人是自家哥哥,一扭头,正要出口的“哥哥”便卡在喉咙里。在自己家看到陌生的人,夏然并不怕,扬起笑脸问:“大哥哥,你是谁啊?” 景云成只觉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可爱得紧。小家伙一双黑眸澄澈明亮,仿若藏着星子,一笑,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让他对夏然不禁心生的好感。 “我是你哥哥的师兄,你叫我大哥哥倒也不算错。” 夏然眨巴眨巴眼,不太理解景云成话里的意思。 “不算错?那是对还是错呢?” 景云成还没想好怎么跟小家伙解释,就见夏温娄迎面走来。不禁挑眉笑道:“小师弟这是从哪儿来啊?” 夏温娄接住朝他扑过来的夏然一把抱起,“师兄,何必明知故问呢,走吧!酒菜已经备好,就等着师兄验收呢。” 景云成哈哈大笑:“好,要是达不到我满意,我可不依你。” 这时,夏然悄悄趴在夏温娄耳边道:“哥哥,我也想吃酒。” 夏温娄拍他屁股一下:“我看你想吃竹笋炒肉还差不多。” 夏然的小脸瞬间垮下来,小手扣着夏温娄衣领边上绣着的云纹,撅着嘴不说话了。 景云成曾跟着苏瑾渊在明德书院念书多年,在家中时间很少,跟家中的兄弟是客气有余,而亲近不足。在他们这种大家族中,表面上兄友弟恭,但实际上暗流涌动,各怀心思,很少有像夏温娄兄弟这般亲近的,他看了倒觉得稀罕。 “你这小东西毛都没长齐呢,就想吃酒?” 自家哥哥说,夏然不敢回嘴,但外人说,他就不乐意了,“我长齐了的,我啥都不缺,跟你一样,有鼻子有眼、有手有脚。” 小模样奶凶奶凶的,把景云成逗的直乐。 “行行行,你长齐了,待会儿你跟我们一块儿上桌吃饭,你给大哥哥敬酒怎么样啊?” 夏然的小脸立马阴转晴:“好,我给大哥哥敬酒,也给哥哥和爹爹敬酒。” 童言童语逗得在场几人乐不可支。 第65章 按察使到了 这顿饭吃的景云成一点不是都挑不出,尤其是那几道夏温娄从现代学来的菜,更是获得他的满口称赞。为此,还特意向夏温娄讨要做法,准备回去让自家的厨娘也学着做。京里那些山珍海味,他早就吃腻了。还跟夏温娄约好,以后有了好吃的都别忘了他这个师兄。 夏温娄自然满口应下,说等以后有时间尝试酿出好酒一定送去给师兄品尝,把景云成哄的飘飘然,喜不自禁。从前,景云成是师兄弟中年纪最小的,除了二师兄以外,其他两位师兄对他是既让着又护着。如今自己做了师兄,感觉还挺不一样的。虽然他们今天才见面,但就是觉得夏温娄比自己家里那几个弟弟顺眼多了。也许这就是眼缘吧! 按察使也就是夏温娄的三师兄盛华在第二天下午到了安县。夏温娄和景云成却是从夏柏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夏柏来书房找夏温娄时,景云成正考校夏温娄学问,听说盛华快到了,二人均感诧异。 “爹,你怎么知道按察使快到了?” “我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到,信是前天寄出去的,按说应该没这么快。” 这下,景云成对夏柏倒是有了改观。要知道官场中的人情欠下了是要还的,尤其是位高之人,找人办事前一般都很谨慎。夏柏能借着将军府的名义找盛华帮忙,帮的人又是刚认不久的儿子,可见,夏柏对夏温娄是生出了几分父子情的。 “既然按察使大人已经来了,这案子很快就会重审。小师弟,你要不要去卢家跟你外公说一声?” 夏温娄想了想道:“我让白果去走一趟吧!师兄,我们要不要去见见按察使大人?” 景云成却摇头:“他刚到应该忙得很,我们去只会打扰他办事。” 夏柏也深以为然:“不错,等案子办妥后,我们再去拜会吧!” 官场上的人情世故,这两位肯定比夏温娄懂得多,所以他听安排就好。 夏柏忽然一拍脑门:“哎呀,我怎么把他忘了!” 夏温娄不明就里的问:“您把谁忘了?” 全伯一瞬间也想起来了:“可不是嘛!我这就去柴房把人提过来。” 夏温娄更疑惑了:“柴房里能有什么人?” 夏柏神秘一笑:“等全伯把人带来你就知道了。” 全伯把堵了嘴绑了手脚的夏松扛过来,“扑通”一声扔到地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扔的是麻袋呢!夏松疼得脸都变形了,口中“呜呜”叫着。 夏温娄看到夏松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厚道的笑了。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大伯父吗,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怎么也不说一声?你看看招呼不周了吧!” 夏柏看着幸灾乐祸的夏温娄,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等把人奚落的差不多了,才道:“大哥的嘴怎么还堵着,快,全伯,我大哥好像有话要说,赶紧把他嘴里的布取出来,别把人憋坏了。” “是。” 夏松一贯维持的温润如玉的君子形象全然崩塌,他赤红着双眼怒瞪所有人:“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绑缚我这堂堂举人,当真目无王法,无法无天!” 他将炮火率先对向夏温娄:“你个逆子,你是不是笃定我不忍心去官府告你?” 夏温娄啧啧两声:“还有大伯父你不忍心的事儿呢!不过,你告我什么呀?” “你让人把我打晕带到这儿来意欲何为?赶紧把我放了,不然这事儿我不会这么算了的。” 夏柏在一旁纠正道:“大哥,绑你的人不是我大儿子温娄,你可别诬陷好人。” “不是他是谁?” 全伯昂首挺胸站出来道:“是我。” 夏松气得双眼都要喷火了,“你绑的跟他绑的有什么区别?” 全伯理直气壮道:“当然有区别,大少爷可指使不动我。” 夏松立刻又将愤怒的目光转向夏柏:“我是你亲大哥,你怎敢如此对我?” 夏柏目光冰冷,周身散发着寒气:“我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你,你倒自己先蹦哒起来了。你三番两次把主意打到我儿子身上,若不让你长个教训,你还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 夏松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儿子?你知道他怎么成你儿子了吗?你是不是以为是我把他过继出去的,哈哈哈……我告诉你,是他自己把自己过继给你这个死人,如果你当时不是个死人,他根本就不会挑中你。” 夏柏眉毛都没动一下,道:“那又怎么样?也改变不了他现在是我儿子的事实。” 夏松恶狠狠道:“他连我这个养了他十年的亲爹都不要,他会要你?别痴心妄想了,他现在心里肯定盘算着怎么摆脱你呢!” 夏温娄嘲讽道:“你什么时候养了我十年,我怎么不知道?你往家中拿过一文钱吗?我是喝风饮露长这么大的吗?连你都是靠我娘养着的,你拿什么来养我?” 被揭了短,夏松恼羞成怒:“畜牲,你个小畜生!” “我是小畜牲,那你是什么?你说你,不就是今年没考中进士吗,怎么刺激的连自己都骂!至于吗?你说要是三年后咱俩一块儿上京赶考,我中了,你落榜了,那你是不是得找根绳子吊死?” “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儿,读了几本书就敢大放厥词,你连贡院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还想考进士?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夏温娄也不生气,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道:“你以为人人都蠢得像你一样,举人考两三次,进士还不知要考几次,真是白白浪费银子。把你惦记我娘嫁妆的那点聪明劲儿用到考科举上,兴许勉勉强强还能中个同进士。” 考科举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自己中个同进士,那他这辈子的晋升路基本也就止步于四品官了。当然也有少数人跻身前三品的,但都是办事能力相当出众的人,像夏松这样的显然不在此列。所以,夏温娄显然是懂得杀人诛心的。 第66章 乡野莽夫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夏松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早早掐死夏温娄,省的他在这儿气自己。 不过他想到卢家的事后,脸上的表情又转怒为喜了,只是他的笑容看起来阴恻恻的。 “好侄子,你不用得意,很快你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夏温娄敛了神情,声音如隆冬的寒冰般没有一丝温度:“忘了告诉你,按察使盛大人已经到了,你说,是谁的好日子到头了?” 夏松面色骤变,不可置信的看着夏温娄:“怎么可能?单单送信,一个来回也要五六日,更别说按察使出行还需筹备诸多事宜。这其中,要安排随行的侍卫、幕僚,准备各类官文印信、司法卷宗,以及大人在途中的一应生活用品,哪一项不需要精心操办?况且大人出行,必定讲究仪仗威严,车马行装都得合乎规制,这岂是仓促间便能准备妥当的?如此算来,没有八九日根本成不了行。” 夏松条理清楚的分析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在努力说服自己夏温娄说的不是真的,按察使不可能来安县,夏温娄一定是吓唬他。 景云成面上虽表现的淡定从容,但心里的兴奋早就压制不住了。他跟师父有同样的爱好,喜欢看话本子,眼前这出戏可比京城那些话本子有趣多了。嗣父伙同继子大战生父,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回头编出戏肯定大火。于是他也想在这出戏里刷刷存在感。 “你一个小举子,懂的还不少。看来心思是没用在正道上啊!” 夏松以为自己识破了他们的故弄玄虚,面露鄙夷:“一帮没见过世面的乡野莽夫,什么都不懂也敢来诈人。” 景云成低头看看自己的穿着打扮,哪点都跟乡野莽夫沾不上边。看来夏松的眼神是真不好。夏温娄眼珠一转想了个损招。 “爹,既然大伯父不信,就让他自己去看看吧!只不过咱们两家已经分家,关系也不好,他在我们这儿留宿一晚,总该收些房钱的。” 夏柏瞬间明夏温娄的意思,吩咐全伯:“去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来抵房钱,若是不够,那就等他付清了房钱才准他安县。” 手脚被绑着的夏松像条蚯蚓一般试图逃离全伯朝他伸过来的手,“你们想干什么?你们这是抢钱,我可以去官府告你们的。” 全伯只是多往前迈了半步,就把人提起来了,双手移至他的胸膛,使劲按压、揉搓,夏松本就凌乱的衣衫被扯得更乱了。全伯又蹲下身,双手在他的双腿上快速游走,从大腿到小腿,连脚踝处都不放过,还狠狠地拽了拽他的靴子,看是否藏有东西。搜身完毕,全伯将值钱的东西一收,又把人重重地扔回地上。夏松被摔得七荤八素的,感觉浑身都散架了。 夏柏嫌弃道:“别放这儿了,直接从后门扔出去吧!看着晦气。” 闻言,全伯抓起夏松的衣领毫不拖泥带水的就往后门方向托。 景云成一边啧啧,一边摇头:“他这举人怎么考上的呀?以后当了官肯定也是个糊涂官。” 夏温娄一本正经道:”估计是那年乡试人数不够,拿他来凑数的。” 一旁之人听后皆捧腹大笑。要不是夏温娄快要参加县试了,他都想把人拐回家去。这么个活宝小师弟,搁谁谁不稀罕? 盛华行动很快,一到县衙就调阅有关卢策安一案的所有卷宗。胡知县想为自己开脱,一再言明此案还在审理中,并未定案。盛华又怎会听信他一面之词,让人立刻传曹武前来问话。 曹武本以为此案已定,只需在家中坐等收银子即可。谁知几个衙役进来就说按察使大人要见他,直接把人带到县衙。他双腿发软,浑身抖个不停,几乎是被衙役拖着到了县衙的。 盛华在地方为官多年,一见他这副样子便知是心虚害怕了,都没用刑,连唬带吓的就让曹武把自己干的那点勾当吐了个七七八八。 曹武平日里游手好闲,还喜欢到赌坊玩两把,原本靠着他爹曹威攒下的家底,日子过得还不错。但为了三番五次补他赌债的窟窿,生活已是捉襟见肘,都快上顿不接下顿了。 曹威的病原本并没什么大事,只要多喝几副药调理一下身子,是不至于拖到需常年卧榻的地步的。可他手里只要有点钱被曹武发现,就会被抢走拿去赌,曹威也只能躺在病榻上欲哭无泪。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管不了,后来只能听天由命了。 结果就是曹武的赌债越欠越多,赌坊扬言,若是再不还债就要拿他们的房子来抵债。就在这时,一个老汉找上了门,说有笔赚大钱的好买卖,问他敢不敢做。 曹武本以为是做做样子去讹人,只要对方愿意息事宁人,他得点好处,就会罢手。不曾想那老汉说要来真的,不然别人也不是傻子,怎会轻而易举认下这种事。而且还再三保证,他只需闹事就好,衙门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 曹武本就走投无路,想想,如果真流落街头,大冬天的,他爹也活不了多久,还不如趁这个机会弄点钱呢,所以心一横就干了。接着便有了曹武去济世堂抓药、换药、曹威病重、曹武带曹威去济世堂闹事等一系列事情发生。 盛华问那老汉是谁?人在哪里?曹武只说不认识,但那人从出现后就一直在他家隔壁住着。衙役立刻去将人带了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夏老太爷。 苏瑾渊临走时把夏温娄托付给离得最近的盛华,因此,夏温娄家中的事情,盛华知道的是最清楚的。得知面前跪着的是小师弟的亲祖父后,他都替小师弟心累。 别人家的亲戚顶多只是拖后腿,小师弟的亲戚那是动不动就要人命。而且因着这层特殊关系,小师弟还只能忍着不能下狠手,真憋屈。 跪在地上的夏老太爷偷偷抬眼往上坐看,没敢看脸,但看到了绯红色官袍的补子上绣着孔雀。他心中默默将夏松告诉过他的各品级官员的服饰过了一遍。在想到上面坐着的是三品大员后,心中大骇,身子已不听使唤的哆嗦起来,就连额头上沁出大滴大滴的汗珠他都没敢擦一下。 第67章 夏松的狡辩 盛华一个三品大员的官威可不是小小的七品知县能比的。夏老太爷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赵同知,正因有赵同知在,他这次才敢冲到前面来。盛华看人被吓唬的差不多了,才开始问话。 “是你叫教唆曹武用发霉的黄芪陷害济世堂的吗?” 夏老太爷牙齿直打颤,哆哆嗦嗦语不成句:“草,草民,没,冤,冤枉。” 曹武生怕主要罪责降到自己身上,赶忙指认:“就是他,就是他教唆小人的。” 夏老太爷根本无从辩解,只会喊冤枉。盛华一拍桌案:“你最好速速从实招来,否则到了公堂之上,别怪本官对你大刑伺候。” 夏老太爷仿佛离了水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自己到底该招什么?大儿子可没跟自己讲过被抓了之后要怎么样,他们的计划里,夏老太爷和夏松都是在暗处行动,根本没有预想被抓的环节。 就在夏老太爷感觉自己快要昏厥时,两个衙役带进来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夏老太爷看过去,整个人惊的差点没跳起来,这不是他大儿子夏松吗? 夏松视线迅速扫过周围,整个县衙正堂最显眼的当然是盛华得三品官服了。盛华看看眼珠滴溜溜乱转的夏松,又看看如坐针毡的胡知县,脸上闪过一抹兴味。 “他是什么人?” 一衙役上前回道:“属下看此人在门外鬼鬼祟祟,就把人押了进来。” 盛华直接问夏松:“你是什么人?在衙门外鬼鬼祟祟的意欲何为?” 夏松已在脑海中快速判断出目前的形势,心中暗道:原来那个逆子说的竟然是真的。他调整好表情从容道:“回大人,学生夏松,是乾明二年丁丑科举人,来安县是为探亲而来的。 “怎么,你的亲戚在县衙做事?” 夏松无视胡知县仿佛要吃人的目光继续回话:“学生听我那侄儿说他舅舅犯事被抓了,所以就想着来看看。” 要不是盛华早知道夏松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真被他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给糊弄住了。 “你侄儿是谁?” “他叫夏温娄,也算是我的儿子。那时以为我二弟已经不在人世,家中想给他留个后,学生身为长子,总要以身作则,所以就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了。” 盛华这会儿倒是有点佩服夏松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了,说的这么一本正经,就好像是真的一样。他故意问:“你跟你那侄子关系怎样?” 夏松遗憾的叹了口气:“他还在埋怨我当年把他过继出去,至今对我颇有怨言。学生也知此事对不住他,希望能修复一二。听闻他舅舅这次摊上祸事,学生不才,好歹也有个举人功名,想着能帮就帮帮,这才来县衙看看。” 好冠冕堂皇的一番话,好不要脸的一番话。难怪小师弟会提防他跟卢氏见面,防他跟防贼似的。这人可比贼可怕,贼顶多就是偷偷东西,这人还要偷心、偷命。 盛华指向夏老太爷:“此人你认得吗?” 夏松似是才看到夏老太爷一般,惊讶道:“爹,你怎么在这儿?” 夏老太爷可没夏松那么快的反应,支支吾吾一个清晰的字也没吐出来。 夏松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大人,家父怎会在此?他这是怎么了?好似受了惊吓般!” 盛华冷哼一声:“他教唆曹武谋害生父,嫁祸济世堂的东家。你身为他的儿子,此事你可有参与?” 夏松像是受了巨大刺激,踉跄着后退两步,一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会呢?我们夏家与卢家虽说姻亲关系不在,但那么多年的情分不是假的。更何况,陷害卢家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大人,莫不是弄错了?定是有小人故意攀扯诬陷,还请大人明察呀!” 说完一揖到底。盛华没理会夏松的做作,点名胡知县:“胡大人,你怎么看啊?你觉得他们谁在说谎?” 胡知县面色略显苍白,抬手用袖角轻轻拂去额前细密的虚汗,袖口微颤,喉结上下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好一会儿才强自镇定地开口道:“下官以为,曹武之话不可信。先前他攀咬卢家,现在又说是受人教唆,可见此人谎话连篇。” 曹武见先前向着他的知县大人忽然转了风向,不免焦急:“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欺瞒大人。” 胡知县一甩袖袍:“还敢狡辩,像你这种偷鸡摸狗、害死生父的无耻之徒,口中能有几句实话?” 曹武更慌了:“大人,我没害死我爹,不是我害死的。” 他指着夏老太爷:“是他,我本是给我爹熬好了药喂他喝药的,他夺了我手中的药,说想要拿更多银子,就得把事情闹得更大些。小人一时糊涂就听信了他的鬼话。他让小人把我爹屋子里的窗子打开,炭火灭了,然后我爹就这么去了。大人,都是他,是他害死小人的爹啊!” 夏松上前一步冷冷质问:“休要胡言,你去讹诈卢家能得到银子,家父能得到什么?你们素昧平生,为何你会轻信一个陌生人的话,还是谋害亲父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曹武当时的确是头脑一热才会答应的,现在回头再想,他才觉出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事情一旦败露,他除了认识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夏老太爷以外,其它一概不知。他身后还有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针对卢家,都不知道。曹武跌坐在地上,口中喃喃:“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是被骗的。” 盛华扫过明显松口气的几人,眉头微微皱起,看来此事没那么快能了结,还是先问过小师弟再做定夺吧!也不知他手上有没有其他证据。 再不济还能从胡知县身上下手,他审案时不辨是非,以致无辜之人身陷冤狱,而后滥用私刑,还想屈打成招,只需如实报上去,胡知县这乌纱帽肯定是保不住了。至于量刑轻重,就要看盛华的奏疏怎么写了。 第68章 师父是颜控 盛华最后将曹武收监,让其他人自行离去。自己则带人去了驿馆。胡知县谨小慎微的跟着打点一切事宜,但盛华只让他带路到驿馆,就打发他离开了。 因来的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收拾妥当,缺这少那的。小地方的驿馆又简陋,这里的东西还真用不惯。随从提议道:“大人,要不属下去找胡知县再安排一下?” 盛华不悦道:“本官能住得,你就住不得了。” 随从立刻闭嘴了。没多久,外面人来报:“大人,景世子差人送东西来了。” 盛华打开门,看到几人正往这边搬东西,仔细一看,的确是景云成的手下。只不过这些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景云成准备的。除了被褥、吃食,连面巾这种小物件都准备了,想也知道应该是他那个没见过面的小师弟的功劳。 他无声的笑了笑,回到房间,打开食盒,四菜一汤,简单又精致。他的目光在那几道菜上缓缓扫过,香味扑鼻而来,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暖意。 他夹起一道菜尝了一口就知道这是小师弟专门精心为他准备的,他喜辛辣,菜的味道正对他胃口。他们二人虽通过信,但盛华从未告诉过夏温娄自己的喜好,他们的师父苏瑾渊更不是那种会主动提起徒弟喜欢吃什么这种闲事的人。只可能是夏温娄自己向师父或景云成打听的。想想小师弟,再想想自家那几个就知道惹他生气的儿子……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夏温娄本来想亲自到驿馆去见三师兄盛华的,被景云成拦下了,说是这时候去影响不好,毕竟这案子多多少少和夏温娄有些牵连,私底下见面终是不妥。夏温娄觉得景云成说的有道理,就让人收拾了些东西借景云成的人手送了过去。 他和景云成是第二天一早光明正大的去见了盛华。苏瑾渊有些颜控,几个徒弟的容貌不是仪表堂堂、丰神俊朗,就是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只有才貌双全者方能入其法眼,列于门墙之下。 盛华已年近四十,依旧神采不减,夏温娄五官虽已初显俊朗之貌,却仍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稚嫩,从其眉梢眼角、鼻梁唇线间,已能窥见其日后风姿绰约、气宇轩昂的端倪,不难想象,假以时日,待其长成,也定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景云成更不用说了,走到京城大街上就是一道风景,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小姐为之倾慕。但他都二十多了,偏偏就是不成亲,好些个适嫁的世家小姐最后都因年岁不能再拖才选择嫁人。 为了耳根清净,他时常带着手下四处游历,每每国公爷欲张口提及婚事,却发现他早已带着随从远游他方,只留下潇洒不羁的背影,徒留国公爷在府里大骂“混账东西”。 三个师兄弟相见,景云成是最活跃的那个。 “三师兄,昨夜睡得可好啊?我跟你说小师弟可体贴了,就如今这时节,他还能变着法儿不重样的给我弄好吃的。可惜三师兄你无福享受啊!” 盛华见不得他小人得志的嘴脸,一句话就让他乐极生悲了。 “前天你走后,国公爷派出来寻你的人就上门了,听说是捉你回去成亲的。” 景云成笑得跟朵花似的脸立刻龟裂了:“我成不成亲碍着他什么事儿?国公府里他那么多儿子呢,天天就知道盯着我的亲事。” 盛华端起杯盏抿了口茶,似是不经意的问:“你最大的那个弟弟今年十七了吧?” 景云成想了想,有些不确定道:“是吧?应该差不多就这个岁数。” “长幼有序,你若还不成亲就挡着他了。” 苏瑾渊收的这几个徒弟除了二徒弟是个异类,其他几个都是极护短的,就像景云成说想寻个真爱再成亲,老大和老三两个师兄都支持他。老大在京城甚至明里暗里的帮景云成打掩护,不然景云成早就被亲爹按着头成亲去了。 夏温娄自己前世就是个不婚主义者,更不会觉得年龄大不成亲有什么问题,何况景云成还这么年轻,多自在几年不好吗?有什么好催的。想成亲的就成,不想的话也不该强逼。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三师兄,如果国公府的二公子着急娶媳妇,那他娶就是了。四师兄又不像他们是拘泥于内宅中的男子,整天无所事事,一天到晚只会盯着媳妇孩子那点事儿。” 景云成深感遇到知己了,当即拍案叫好:“说的好,就是这么个理儿,他那些酒囊饭袋的儿子总想跟我比,别的比不过就想拿娶媳妇说事儿,也就那点子出息了。” 盛华瞪了他一眼:“他们是酒囊饭袋,但国公府日后掌家的人可是你,他们上窜下跳的捅出娄子,收拾烂摊子的人不还是你。” 闻言,景云成脸色微沉:“他们敢如此,还不是我爹纵的,我若掌家,定要教会他们怎么夹起尾巴做人。” 盛华悠悠叹口气:“你心里有数就好,多回去镇着点,莫要等以后他们的心养大了,不好收拾。” 景云成点头:“云成知道了。” 盛华转而说起了正事,将昨天在衙门正堂的问话一一讲给二人听。景云成匪夷所思的问:“这么说,他还觉得自己是个大好人了?” 夏温娄的脸也是黑如锅底,他不明白都这时候了夏松怎么还能睁着眼说瞎话。 “三师兄,他说的没一句是实话。” 盛华面色也不大好看:“我当然知道,可很多事你不能在明面上拆穿他,比如过继一事,比如你要和他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夏温娄眸光微闪,忽然眼神亮晶晶的看着盛华:“谁说我不能在明面上拆穿他?” 盛华不赞同道:“这世上只有父母做主,把孩子过继出去,没有孩子主动提出自己过继的。于礼不合,你是要受人诟病的。日后你要走科举,这种事绝不能有。” “师兄放心,温娄不会拿自己的前程做赌注跟他硬碰硬,他还不值得我这么做。他想装君子,那我就将他这张皮扯下来,看他还怎么装下去。” 第69章 陷入僵局 如果一个父亲够心狠,在这个世道,儿子就会处于绝对劣势。盛华虽然痛恨夏松心狠手辣,毫不顾念父子之情,但夏温娄只要和他明面上起冲突,首先被谴责的只会是夏温娄。 夏温娄看盛华面容依旧冷峻,知他是忧心自己,便快速将县衙有夏松当年谋害他一事的备案讲了。盛华惊诧道:“你是说当年你报官了。” “是,只是夏松不知道而已。人证物证皆有,我和外公又说了不追究,所以此事没有过堂审理,只留了案件卷宗备案。当时段知县也在卷宗上写明了不过堂的原因。防的就是夏松会不认账,日后反咬一口。” 盛华大步走到夏温娄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好。” 好在哪儿,盛华没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 景云成兴奋道:“现在是不是能拿人了?” 盛华笑着轻斥:“怎么还是这副急性子,先待我去调阅卷宗后再做定夺。” 就在他们以为夏松这次怎么也跑不掉时,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夏老太爷站出来,说是的确有提过让曹武去卢家闹事讹银子,但拒绝承认教唆曹武害死曹威,有王氏可以作证。王氏就是当时要捂死夏温娄那个小厮朱大的母亲。 朱大坐牢后,夏松就把王氏放回来找了个院子安置,当然少不了编排卢氏和夏温娄。王氏就信了是因为朱大打碎主家的东西赔不起,就被卢氏送进大牢的说辞。 好不容易找到儿子,要和儿子日后相依为命的王氏恨不得找卢氏拼命,但她胆子小,不敢去。而且朱大虽然坐牢,人还活着。于是,她就在夏松给她安排的院子一住就是三四年。 直到夏老太爷找上门,说报仇的机会来了,报仇心切的王氏就给夏老太爷提供方便。夏松原计划是让王氏出面说服曹武,但王氏嘴笨,教了好几遍她也没记住要怎么说,最后只能由夏老太爷亲自顶上了。 如今事情败露,夏松为了把对自己的影响降到最低,决定推夏老太爷出去。如果夏老太爷没有帮曹武还过赌债的话,他肯定丁点儿罪都不会认。因为帮一个陌生人还赌债,傻子都知道这里面不正常,肯定有交易。不得不说,夏松对歪门邪道这种事真是天赋异禀、无师自通。 案子就这么陷入僵局,曹武抵死不认害死他爹的主意是自己想的,但他没证据,而夏老太爷这边有人证。案子的关键点就在证人王氏身上。盛华三番四次问询,王氏就只会说:“夏老太爷是好人,他没有教唆曹武,我亲眼看见都是曹武自己干的。” 每次问都是一模一样的回答,一个字都不带差的,明显事先背过。 夏温娄听说后直接去大牢找了朱大。第二次来大牢,里面的腐臭味依旧让他胃里不适。牢房的栅栏上满是锈迹,狱卒客气地打开牢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朱大面容憔悴、衣衫褴褛的趴在地上,眼神空洞,一片死寂。 “朱大,还认得我吗?” 朱大的眼珠迟缓的转动了一下,然而不过片刻,他的眼神再度黯淡下去,重新陷入呆滞之中,整个人仿若被定格在了这无声的绝望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尚存一息。 夏温娄在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当”的一声扔到他面前,朱大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缓缓移动视线,落在那颗石子上。随后眼神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寻去,这才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来人。 片刻后,他眼底浮现出一丝疑惑,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眉头也不自觉地微微皱起,干裂的嘴唇轻轻嗫嚅,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原本如死寂般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松动。 夏温娄又重复了一遍:“朱大,还认得我吗?” 朱大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由疑惑到惊诧,再到愤怒,也不过短短的一瞬。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手撑地,试图挪动身体,可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的动作变得扭曲而艰难。尽管如此,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要朝夏温娄扑去,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仿佛这样就能将积攒已久的怨恨宣泄而出。 夏温娄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挣扎,朱大死死盯着那双让他愤恨又惧怕的双眼,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他竭尽全力张开干涩的嘴唇,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嘶哑的声响:“你不是夏谦。” 朱大的声音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风的角落里发出的无力呜咽,但说出的话,却让夏温娄心头一震,不过他很快又恢复泰然自若的模样。 “我的确不是夏谦了,我是夏温娄,我自己改的名儿,让族长亲手写在族谱上的。” “你是恶鬼。” 夏温娄轻蔑一笑:“你看看你的样子,也不知我们俩谁更像鬼。” 朱大紧握双拳,死死抓着身下的稻草,骨节泛白。 “你到底是谁?” “我是夏温娄。” 夏温娄见朱大一脸不信的样子,也很无辜,他可没骗人。他前世叫夏温娄,今生又改名叫夏温娄,那他不是夏温娄是谁? 朱大的罪名是杀人未遂,所以给的特殊待遇,住的是单间。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就在那里一个人胡思乱想。后来得出个结论,夏谦被他捂死后,被妖怪附体了,所以才会那么厉害,连夏松都不是对手。 夏温娄要是知道他怎么想的,肯定给他竖大拇指,虽然不完全准确,但思路对了。由此可以看出,冥想思考能让人更加深入地理解事物的本质,从而变得更加聪明。朱大变聪明了,夏温娄觉得自己功不可没。不过也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嘴上肯定不能说。秘密就是要永远烂在心里才叫秘密。 夏温娄不想跟他纠结自己是谁的问题,索性直入主题:“你娘王氏为了替你出口气,牵扯到一桩卢家贩卖变质药材的案子里。现在他们已经承认诬陷,到了论罪的阶段。每个人都想自保,不想做那个主犯。你娘现在至少要落个知情不报的罪名,最低也是杖刑。不知你娘这把年纪可否受得住?” 第70章 判罚 朱大那本被囚于阴暗牢房而麻木的身躯,在激动之下,双臂奋力地向前伸展、抓挠,每一次手掌抠进地面的缝隙,都扬起一小撮尘土。他拖着残损的双腿往前爬,双眼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直直地盯着夏温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吼与喘息,像是受伤后濒死却仍要殊死一搏的野兽。 夏温娄平静的退到牢门外,看着一步步爬向他的朱大,淡淡道:“爬出这个门口,你就算越狱了。越狱是什么罪,不用我告诉你了吧!” 朱大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击中,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只余那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回荡在牢房里。 “你在牢里每天想我,想了这么久,应该也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以德抱怨那套在我这儿行不通,我这儿只有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件案子里可是实打实的有条人命在,已经惊动了按察使,所有涉案的一个都别想跑。” 朱大的喘息声渐渐小了,他猩红着双眼问:“你不会大发慈悲无缘无故的来看我过得好不好,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吧?” 夏温娄拍手赞道:“不错,果然聪明多了,你这牢可没白坐呀!早这么聪明,你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朱大咬牙道:“少废话,到底想我做什么?” 夏温娄理了理衣摆,漫不经心道:“没什么,就是让你劝劝你娘说实话而已。” “我娘要是说了实话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说了实话,本公子可以出银子替她赎刑。如果不说实话,那就让她等着夏松给她赎刑吧。就是不知道你娘在夏松心中值不值得他花银子了。” 朱大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在颤抖,开始他只恨夏温娄一个人,后来他连夏松一起恨。如果不是夏松威逼利诱他的话,他现在还能安稳的过日子呢。卢氏心善,到时求卢氏放了自己的身契跟娘一起回老家,娶上一房媳妇也能踏踏实实的过一辈子。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不光自己身陷囹圄,连亲娘也被夏松害的要受杖刑,他娘一把年纪,哪里受得了这个罪?想着想着,悔恨的泪水点夺眶而出。 夏温娄也不着急,就静静地站着,等朱大自己想明白。半晌后,朱大抹了把脸道:“我答应你劝我娘。但我现在在牢里,怎么劝?” “这个好说,我会安排你们见一面。” 夏温娄又看了狼狈的朱大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还没走多远,朱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大少爷,当年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听人教唆害你的。” 夏温娄脚步只是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的道:“如果当年我死了,今日的你就会是另一番光景,你还会觉得你错了吗?” 脚步声渐行渐远,徒留朱大在牢房里一阵恍惚,会吗?应该不会。人在春风得意时,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错。 王氏和朱大见了一面后,案子有了新的进展。王氏供出是夏老太爷教唆曹武诬陷卢家,甚至为了让卢家重判不惜搭上曹威的性命。 这下夏老太爷再无可辩,但当问及夏松是否参与其中时,夏老太爷绝口否认。王氏也说她只见过夏老太爷和夏松见过一次面,具体两人说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当问及夏松来做什么时,他却说是来看夏柏和夏温娄,而且两人还让他住了一晚。 夏松在夏温娄家里住了一晚这件事,承不承认都有问题。如果承认那就跟夏松说的来看夏柏和夏温娄这件事情对上了;如果不承认,那夏松又是怎么到夏温娄家里的。 盛华拿出几年前的卷宗给夏松看,上面有朱大的供词和夏樟与夏松往来书信的记录。夏松只是慌乱了一瞬,很快就辩解说他也为当年的糊涂懊悔不已,所以才想来安县和夏温娄修复关系。 夏松滑不溜秋跟泥鳅一样,明明就要抓到他了,又眼睁睁看着他从你手中溜走。 全伯得知消息后,恨不得砍了自己那双手。他怎么就那么手欠把人掳回家了呢。后来气不过,想直接把事实说出来,被夏温娄拦住了。 夏温娄是觉得收拾一个夏松还要搭进去一个自己人,太不划算。但此举被全伯看作是夏温娄不忍心他受罪,一时感动的老泪纵横,直言以后再也不会对夏温娄有偏见了。 其实,夏温娄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把夏松逼到绝路。人一旦到了绝境就会破釜沉舟、绝地反击。但只要你让他一直看到一丝希望,他就会前怕狼后怕虎,永远对自己狠不下心。这时就可以钝刀子割肉,既痛又死不了。夏温娄最喜欢的就是一边喝茶、一边嗑瓜子,悠闲自在地看着仇家在泥潭中痛苦挣扎,却永远上不了岸。 这件案子最后,曹武判了斩刑;夏老太爷因年龄刚好六十岁,判了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王氏判杖四十。 夏老太爷算老年人,他的杖刑可以收赎的方式来抵,夏松便筹了银子给他赎刑。夏温娄则按约定替王氏花银子赎了杖刑。 夏松自己虽然没什么事,但夏老太爷一事对他以后做官多少还是有影响的。同样的晋升机会,家世没污点的肯定要胜过家世有污点的。如果夏柏一支不是分家出去,夏温娄也要受影响。 不管怎么说,这个结果虽然有些遗憾让夏松逃脱了,但估计他以后会如惊弓之鸟一般,起码三两年内不敢再有动作了。 至于胡知县,盛华动用了些关系,处罚下来的极快,由安县知县降为地处最北边的冰原县县丞,另罚俸半年。可以说,胡知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处理完所有事,师兄弟三人在夏温娄家中好好聚了聚。三人按年龄算可以说是三代人了,言语间却是跨越年龄的默契与投缘,毫无隔阂。而两位师兄望着小师弟为他们忙碌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满意之色,有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觉。 第71章 送别 短暂的相聚后就是分别,盛华还有公务在身,不能久留,很快就返回江夏府了。临别时还特意交代夏温娄,把心思用在念书上,有事及时写信告知他。如果在自己管辖的地界还让自己人受欺辱,那他这个官当的还有什么意思。 夏温娄再三保证一定好好念书,不会辜负师父和师兄们的期望。最后盛华好像还有什么想说,但欲言又止,夏温娄心下好奇,不知三师兄有什么话不能说出口的。 一旁的景云成跟这个三师兄最熟悉不过,直接将他的未尽之言脱口而出:“三师兄是想让你考个状元回来,让师父别留遗憾。” 盛华瞪了景云成一眼,对夏温娄语重心长道:“几位师兄没本事,没有一个考中状元的。师父虽嘴上没说,但我们都知道他老人家心中必是有遗憾的。师父当年自己就是状元,希望能教出个状元徒弟,此生也算圆满了。” 夏温娄心想:我已经是关门弟子了,所以这是将所有压力给到我了吗? 看小师弟震惊的神情,盛华放缓了语气:“你不必有太大压力,我就是这么一说。状元这事儿吧,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强求不来。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景云成也拍着小师弟的肩道:“是啊小师弟,别想那么多,你看我,二甲十几名,师父不也没把我逐出师门吗?” 盛华一看老四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就来气:“你考个十几名还觉得挺自豪是吧!早点回京城去,少带坏小师弟。” 夏温娄:我能说我原本的目标就是考中二甲吗? 一场送别送得夏温娄心事重重,景云成看他蔫了吧唧的觉得好笑。 “瞅你那副怂样,你就算考不了状元也没什么,考个榜眼回来,在我们师兄弟中也能排并列第一了。” 夏温娄满腹哀怨:“四师兄,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考榜眼跟考状元有区别吗?能进前十水平基本都差不多,就看谁更合皇上眼缘了。” “好了好了,三师兄不是说了嘛,尽人事,听天命,只要尽力就行。” 夏温娄点点头,除了再加把劲儿念书,好像也没什么能做的了。 景云成看他依旧情绪不高,开解道:“文章到后面每每想再上一个台阶,不止是学识的积累,更要在心境上得到提升。你如今差的更多的是心境,这个别人帮不了你,得靠你自己去悟。” 夏温娄似懂非懂,他能理解景云成话中的意思,但要怎么做才能提升自己的意境,他却没有头绪。好在他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一时想不明白的事,索性先不想了。 国公府的人已经来了,就等着跟景云成一起返京。夏温娄这里要不是自家人口少,这么多人估计都住不下。 景云成挺想留在安县跟夏温娄一块儿过年的,起码能过个真情实意的年。在国公府每年过年大家都虚情假意的迎来送往,没意思透了。但他身为国公府世子,重要场合必须出席,年节时还有祭祀,真缺席了,下面的弟弟更要不安分的蠢蠢欲动了。 盛华走后四五天,景云成就带着随从回京了,临走时,把一块国公府的出入令扔给夏温娄,一则可以保平安,二则夏温娄去了京城能直接去找他,就算他不在府里,有令牌在,也没人敢怠慢夏温娄。 接连送走两位师兄后,夏温娄去庙里把卢氏接了回来,并同她一起到卢家探望卢策安。卢策安恢复的不错,还好没伤到根本,不然他都想找人把夏松套麻袋打闷棍了。 卢氏一直在庙里祈福,掩耳盗铃般不愿去打探卢家案子的进展,好像只要她不听、不看、不问,一切都会静止一样。现在亲眼看到受伤的卢策安,心疼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于是决定留在卢家帮忙照看,反正她回家也是无所事事,倒不如在卢家帮金氏打理内务、照顾侄子侄女。 金氏推说不用,这次要是没有夏温娄,卢家指不定就要家破人亡了,她哪里还好意思让卢氏来帮她带孩子。夏温娄倒不觉得有什么,他觉得卢氏和卢策安姐弟情深挺好的,并表示支持卢氏的决定。金氏看夏温娄没有不高兴就欣然接受了卢氏的帮忙。 夏柏是在案子结束后看到盛华亲自上门,才知道他和夏温娄是师兄弟关系的。全伯反应过来后,竟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夏柏嘴角一抽,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很清楚,夏温娄从来没将全伯的挑衅放在眼里,一直以来都是全伯自己在脑补。 但就夏温娄的两位师父,夏柏还是觉得匪夷所思。盛华和景云成是同一个师父,也就是明德书院的山长苏瑾渊。而夏温娄说过他有两位师父,那另一位师父又是谁?能够跟苏瑾渊在一起,身份也绝不会简单。难怪夏温娄小小年纪能写一手好文章,难怪他说不需要自己帮忙,原来如此啊!夏柏很期待夏松日后知道他把一块无价宝亲自送到最讨厌的弟弟手里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今年过年有了夏柏的加入虽添了人气,但也多了丝尴尬。夏柏来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跟卢氏同桌吃饭,如果不是有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夏然,这顿饭吃的会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冷。夏温娄几次尝试活跃气氛都以失败告终,最后只能无声的叹气。还好新年很快过去,大家又恢复了以往让彼此都舒服的相处模式。 冬去春来,墙角几株腊梅已渐渐凋零,院中的石板路缝隙里,顽强的小草顶破残余的冻土,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夏然手中紧握着一只五彩斑斓的纸鸢,蹦蹦跳跳地跑到夏柏面前。明亮的眼眸里仿佛住着万千星辰,他举着纸鸢,脆生生地嚷道:“爹,快放起来!” 一旁的全伯心领神会,轻轻推动轮椅,走向庭院开阔处。夏柏抬头望向湛蓝天空,眸中含笑,待微风渐起,他双手稳稳握住风筝骨架,趁着一股东风猛地向上一送,风筝晃晃悠悠地飘向空中。 第72章 混不吝冯茂 全伯见状,迅速推动轮椅,使其跟随风向移动,夏柏则熟练地操控着风筝线,放线、收线,动作一气呵成。风筝越飞越高,夏然在一旁欢呼雀跃,拍手叫好。 夏柏目光中满是慈爱,随着小子儿的笑声,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几人的身影在暖阳下被拉得长长的。 两大一小玩的不亦乐乎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传来:“老爷,外面有位小公子带了好几个人,说是来找您和少爷的。” 夏柏微微皱眉,问道:“有说叫什么名字吗?” 他手中依旧稳稳握住线轴掌控风筝的方向,夏然时不时伸出小手碰一碰那细细的线,既好奇又兴奋。夏柏嘴角噙着一抹笑,乐得看他玩闹。 “他说他姓冯,只要说他的姓,老爷就知道他是谁了。” 刹那间,夏柏的手指猛地一颤,线轴差点从掌心滑落。原本平稳飞行的风筝像是受到了惊扰,在空中摇晃了几下,随即偏了方向。夏然“啊呀”一声,将走神的夏柏及时唤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手腕的力度,手指轻捻风筝线,熟练地放线、收线,很快风筝重新回归正位,继续在春风中自在翱翔。 他轻轻拍了拍夏然的头,脸上挤出一丝安抚的笑容,低声道:“没事了,看,风筝又飞稳了。” 随后才对门房道:“快请进来。” 全伯兴奋道:“先生,该不会是小公子亲自来了吧?” “兴许吧,那孩子一向是个闲不住的。你去把温娄叫来吧,让俩孩子见见。” 夏柏却没那么激动,说真的,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稳重的大儿子,可爱的小儿子,一家人其乐融融,是他从前做梦都不会梦到的美好。但想想如今的形势和夏温娄的处境,他不可能就此放弃在将军府的职务。他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两个儿子的助力,而不是拖累。 全伯走后,夏柏把线轴放到夏然手中,将人圈在怀里握住他的小手,一边控制风筝,一边轻声问他:“然儿,喜欢爹爹吗?” 夏然糯糯道:“喜欢。” 夏柏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 “想和爹爹一直住在一起吗?” 夏然毫不犹豫道:“想。” “如果,我是说如果爹爹要带你去别的地方生活,你愿意跟爹爹一起去吗?” 夏然扭头眨着水灵灵的眼睛问:“那哥哥和娘亲去吗?” 这个夏柏还真不能确定,夏温娄马上要下场了,肯定去不了,卢氏身份特殊,在夏温娄这里他们二人都时常避着,更别提要跟他到将军府了。这么一想,这两人现下都不会去。但他又舍不得夏然,所以希望夏然自愿跟他一起走。只是又不知该怎么说他才会同意。 正在他绞尽脑汁想怎样才能哄得夏然跟他走时,小厮已经领着冯茂也就是冯家小公子来了。还没到近前,人就已经开始叫嚷:“先生,你都走了好几个月了,怎么还不回去啊?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好待的。” 夏柏摇头失笑,冯茂走近看到夏柏怀里正一脸好奇打量他的夏然,不知怎的就泛起了一股醋劲儿,几步上前一把夺过夏然手中的线轴,自顾自放了起来。嘴里还不断挑剔:“哼,这风筝颜色也太素淡了,飞起来都没什么神气劲儿!还有这做工,真粗糙,风稍微大一点就晃个不停,哪有我见过的那些好。” 被抢了风筝的夏然“嗷”的一嗓子哭嚎起来了,声音高亢尖锐,如雷贯耳般在庭院上空炸开,四处回荡。夏柏忙拍着他的背哄:“不哭,不哭,这个哥哥是逗你玩的。” 冯茂也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嚎惊得愣在了原地,手中的风筝瞬间失去控制很快垂落到枝桠上。 听到哭声的夏温娄疾步赶过来。夏然看到哥哥来了,挣脱夏柏的怀抱,扑到夏温娄身上,一抽一抽的道:“哥哥,风筝,他抢。” 夏温娄扫向站在不远处的冯茂,眼神清冷,口中却是温言软语:“别哭,有话好好说。哥哥在呢!” 夏然有了安全感,哭声渐歇,小手指向冯茂跟夏温娄告状:“他欺负我,抢我风筝,还说我的风筝不好。” 夏然简单精辟的把冯茂的行为做了个总结。夏柏扶额,心中暗骂冯茂这个混不吝太鲁莽了,这回怕是更难将夏然带走了。 冯茂原本把小孩子弄哭的那点愧疚心在听了夏然的告状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就是帮你试试这风筝的手感,风筝做的不好那是事实,怎么?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夏然生气的跺脚道:“那是我哥哥给我扎的风筝,是最好的风筝,你把它弄坏了,你是坏人。” 被个五六岁的小屁孩指着骂坏人,冯茂哪里肯依。 “你个毛孩子,再胡说信不信我揍你?” 夏温娄的脸瞬间阴沉,眼神也随之黯淡,透出丝丝寒意,“你跑到我家来要打我弟弟,谁给你的胆子?” 夏柏和全伯没想到两边初次见面就会闹成这样,一时间不知该劝谁,只能在一边干着急。 冯茂打小除了他爹和五姐谁都不怕,现在被个跟他年龄差不多的少年威胁,更是恼怒不已。 “怎么,不服气啊?不服你打我呀!” 冯茂这么上赶着找打,夏温娄觉得不打他都不好意思。他把夏然放到白果身边,自己原地活动手腕。冯茂看对方真想动手,也来了精神,兴奋的摆好架势,怕夏温娄只是做做样子,还不断激他:“我跟你说,今天谁不打谁是孙子?” 夏柏连忙叫住冯茂:“茂儿,不可。你忘了你爹的吩咐了,在外不可与人随意动手。” 冯茂虽然混,但功夫却是实打实的,冯将军见他不是读书的料,就拿鞭子逼着他练武,这么些年练下来也算略有小成。在夏柏眼里,夏温娄这种可能只学了些强身健体功夫的,哪里会是冯茂的对手。冯茂在外面好不容易遇到个肯主动跟他打一架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放弃。 “先生,是他说要打的,又不是我说的。你放心,我保证给他留口气儿,出不了事儿。” 冯茂会不会给夏温娄留口气,夏柏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快要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了。全伯见状连忙给他顺气。 夏温娄打算速战速决,让这个愣头青哪凉快哪呆着去。 “行了,少废话,动手吧!” 第73章 人贵有自知之明 夏温娄还是第一次正式跟人打架,心里有点小激动,也有点紧张。本来他是想跟景云成切磋切磋的,谁知景云成一直推托,不是说腰酸,就是说腿疼,夏温娄不明所以,但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认为景云成说跟他练练就是客套话。 事实并非如此。景云成来的第二天早上就兴冲冲的去找夏温娄过招,只是他没有立即上前,而是站在树后先观察夏温娄的武功路数。开始夏温娄并没注意到暗中看他晨练的景云成,等他看到时,顺势邀请景云成跟自己过招,却被对方以奔波辛苦,太过劳累为由直接拒绝了。之后景云成再也没去看过夏温娄晨练。他要早知道夏温娄练的不是花架子,压根不会提那一嘴。 夏温娄学着前世看的电视剧里大侠的模样,往旁侧了侧身,右臂一伸,手掌摊开,朝冯茂摆了摆,示意对方先。冯茂也没客气,率先出手,右拳裹挟着风声直击夏温娄面门。夏温娄侧身一闪,轻松避开这凌厉一击,随即抬腿踢向冯茂腹部,冯茂迅速后退。两人打的有来有回。 冯茂攻势渐猛,步步紧逼,夏温娄且战且退,看似落于下风。突然,他嘴角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冯茂看夏温娄露出破绽,抓住时机,一个箭步向前,使出全力扑向他,欲将其制住。就在这瞬间,夏温娄身体敏捷地往右侧一闪,冯茂扑了个空,整个人向前倾去。夏温娄顺势抓住冯茂的手臂,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冯茂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夏温娄本就是要挫他锐气,给自家弟弟出气,根本没想点到为止,这一摔他用了全力,冯茂只觉五脏六腑像是被震移了位,胸口一阵闷痛,差点喘不上气。脑袋也被震得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在场众人都被惊的说不出话来,还是夏然打破了这片沉寂。他蹦着拍手道:“哥哥哥哥,我哥哥最厉害,我哥哥最厉害,大坏蛋被打趴下了。” 冯茂的随从这才意识到是自家小主人被打了,赶紧手忙脚乱的上前把人扶起来,冯茂晃晃脑袋,好一会儿眼神才恢复清明。 夏柏担忧的问:“茂儿,你没事吧?” 冯茂没理会,他一把甩开左右搀扶他的人,走到夏温娄面前,他刚一抬手,夏温娄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顺势猛地往后一拧。冯茂顿感手腕剧痛,手臂被扭到身后,身体也随之歪斜,脸上满是痛苦与惊愕。 一旁的人眼睛都看直了,全伯不禁道:“这大少爷可是个练家子啊!” 冯茂这会儿已从胜负欲转为求生欲:“松手,快松手!不打了,停战!” 夏温娄倒也没为难他,松开了桎梏他的手,“欺负小孩子不是本事,想打架我随时奉陪。” 冯茂揉着手臂,激动道:“你师父是谁?这功夫跟谁学的?” 夏温娄敷衍道:“没谁,就找了个护院,让他教我点防身功夫,花拳绣腿,上不了台面。” 冯茂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你这是花拳绣腿上不了台面,那我们冯家家传的武功成什么了?不想说就不说,糊弄谁呢!” “没糊弄你,教我武功的人就这么跟我说的,我这说的还是委婉的,他说我这点功夫顶多就算个小喽喽,碰上会真功夫的都不够人家一划拉的。你个二世祖,别把人家恭维你的话当真,人呐,要贵有自知之明。” 冯茂仔细观察夏温娄的表情,看他一脸认真,不像刻意讽刺他,便开始有不自信起来。难道军营里那些人都是为了逗他开心才输给他的? 他不死心的问:“我在军营里跟他们真刀真枪比过武,每回比我都能拿前五。” 夏温娄目露怜悯,这么憨直的孩子也不知怎么在大家族活下来的,“这世上有一种高手,可以预判别人的招式,选择自己在哪一招哪一式的时候露出破绽自然而然的败给你,你这种菜鸟看不出来的。” 冯茂不知道菜鸟是什么鸟,但肯定不是什么好鸟。他沮丧的问:“难道我真的这么差劲儿?” “习武就是强身健体,防止碰上哪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混不吝冲上来硬杠,真打起来不至于让自己太丢份儿。科举才是正途。” 夏温娄每说一句,都是对冯茂一次暴击,他这个混不吝竟然被个书生摔到地上爬不起来。夏温娄这个书生是不丢份儿了,可他冯小公子丢大人了。还科举?那是人能考的吗?他爹就是抽死他,他也考不中啊! 冯茂对强者一贯佩服,不会因为自己输了而记恨对方。相反,夏温娄在他心中的形象陡然拔高,“夏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哥,你的事儿就是我的事儿。” 这话引起了夏然小朋友的极度不满,“不许你跟我抢哥哥,这是我哥哥。” 说完还一把抱住夏温娄的腿宣示主权。 冯茂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他半蹲下身子跟夏然套近乎:“咱们往后都是自己人了,你哥就是我哥,以后谁欺负你,我帮你打架,怎么样?” 夏然不吃这套:“你都打输了,还怎么帮我打架?” 想起夏温娄说他没自知之明的那些话,觉得夏然的质疑也有道理。但他还是想和夏然化敌为友。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从怀中掏出个牙雕童子,在夏然面前晃了晃,“怎么样?好看吧!想不想要?” 这尊牙雕童子小巧精致,高约三寸。其面目圆润,双眼明亮有神,笑容纯真无邪。发式整齐,几缕碎发俏皮可爱。身着长袍,衣纹流畅自然,袖口领口雕花精美,腰间束带。双手捧着一个寿桃,憨态可掬,双脚立于莲花座上,尽显灵动与祥和。 夏然目不转睛的盯着童子看,就连夏温娄看了也感叹工匠手艺之精巧。冯茂看兄弟二人都感兴趣,便进一步诱惑:“只要你同意咱们以后当兄弟,我就把这个送你当见面礼,怎么样?” 夏然虽然喜欢的紧,但夏温娄教过他不准随便拿别人的东西,是以,他只是抬头看向夏温娄,征得哥哥的同意。 第74章 读书人就是矫情 夏温娄不想惯小孩子见到什么好东西都想要的毛病,冲他摇摇头。夏然只是不高兴的撇撇嘴,并没闹着非要不可。 冯茂看得一脸崇拜:“夏哥,你这弟弟怎么教的呀?忒听话了。我那几个表弟堂弟,整天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一个个都是混世魔王下凡。看见好东西就两眼放光,恨不能马上顺走。我有次带他们去市集,刚给他们买了些糖人儿,还没捂热乎,就争起来,差点把人家的摊子都掀了,哪像你弟弟这么乖。” 夏温娄很想说,你自己不也是混世魔王中的一员吗。他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夏柏问:“爹,您该不会是在将军府教一帮皮猴儿读书吧?” 虽然之前全伯说夏柏是将军府的幕宾,但一般像冯家这种地位的,府里的幕宾有很多,不同幕宾的地位相差悬殊。而有的幕宾也会负责教府里的公子读书。 夏柏正在想怎么解释时,冯茂一惊一乍道:“你不知道幽筠先生在我们将军府是干嘛的呀?” 夏温娄挑眉:“怎么?我很应该知道吗?” 冯茂欲言又止,他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夏柏歉意的道:“这件事是我不对,我该早同你说的。” 夏温娄却浑不在意:“我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 夏柏呼吸一滞,“别人”两个字刺痛了他。他还以为夏温娄已经接纳他,没想到在夏温娄眼里自己依旧是个外人。想到这里,他的双眸好似被一层灰暗的薄纱所笼罩,悄然黯淡。他瞬间的沉默和周身散发出的孤冷气息,连大喇喇的冯茂都发觉夏柏情绪不对了。 “先生,你怎么了?” “无事。” 夏柏牵动嘴角硬扯出一抹笑,只是这笑容中带着苦涩。夏温娄不知道神经敏感的夏柏为何突然如此,可他也不想猜测,如果亲人之间还要猜来猜去,有话不能直说,那得活的多累。 所以,他选择直接问:“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或者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提。我与你相处时间短,猜不到你的心思。但你我既然要做彼此的亲人,我不希望被莫名其妙的误会,影响这份亲情。” “亲人”二字又让夏柏的眼睛瞬间有了光,“我想知道你为何说对我的私事不感兴趣?” “那我为什么要对你的私事感兴趣?” 夏柏手指摩挲着扶手,一边思索,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的到来于你而言,说是从天而降都不为过。可是你却没有问过我从哪里来,是因为完全不在乎我吗?” “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我听舅舅讲过你当年经历了什么。如果我是你,我宁愿将所有的伤痛埋到连自己都想不起来的地方,也不愿意被人时时提及。我只需要知道你现在过的好就行了,至于你是什么身份,又是做什么的,那是你自己的事。你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如果以后需要彼此帮衬时,可以直接说。不是知道彼此的所有事才叫关心、亲近。今日我再送你一句话,人生不满百,需及时行乐,别总让过去的不好影响你。” 夏柏心神微颤,想通后又摇头失笑:“我很佩服你。” “这有什么好佩服的?无非就是别跟自己较劲儿而已。” “也许道理大家都明白,可又有几人能做到呢?” “是否做得到在于自己能否压住心魔,旁人说再多,自己想不开,也是徒劳。” 夏柏会心一笑,点点头。冯茂感觉自己好像听懂了夏温娄说的每句话,但就是觉得那些都是废话。谁闲着没事会自讨苦吃,给自己找不痛快。还有什么跟自己较劲儿,那不是傻是什么?不痛快找人打一架不就行了。最后只能归结于:读书人就是矫情。 冯茂来这里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接夏柏回将军府。他是冯将军的左右手,需要为其出谋划策,协助制定军事战略战术。同时,负责处理奏章公文,保障军队的稳定和军事行动顺利开展,不可能常年在外。 如果不是冯将军回京述职,又对他特殊照顾,根本不可能离开这么久。冯将军的驻地在云川,那里不算偏远,因此,他才想着把夏然一起带过去。 把冯茂等人安顿下来后,夏柏去找了夏温娄。 “温娄,我想带然儿一起去云川。” 夏温娄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说,面上没有一丝波动,“问过他的意思了吗?” “谁?你说然儿,还是你母亲?” 夏温娄倚在窗边,看向窗外:“然儿同意了吗?” “我问过他,他说只要和你跟你母亲在一起,他去哪儿都愿意。” “那就是不同意了。我马上要下场走不开,我娘胆子小,更不会离开这里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再说将军府那些人整日舞刀弄棒的,然儿还小,被他们带野了,以后不好收心。” 夏柏心中暗恼冯茂这个猪队友坏事,决定回去就告诉冯将军让他多读些书,稳一稳性子。至于冯茂会怎么鬼哭狼嚎的闹腾,自有将军操心。只不过对夏然,他还是想再争取一下。 “男孩子还是跟着父兄好些,你要忙着科考也顾不上他,不如就让我带他去将军府住些日子,若他真不习惯,再把他送回来。” 夏温娄想了想,还是摇头:“他年纪太小,适应能力弱,我不想他小小年纪在心里留下什么阴影。” 夏然从记事起就跟着夏温娄,他们家中的关系又比较特殊,夏柏想到将军府那些口无遮拦的大老粗,不禁也有些担心夏然受到伤害。最终还是同意夏温娄的说法,把夏然留下。 夏柏需要先和冯茂一起返回京城,然后再随冯将军前往驻地,时间虽不紧迫,但也不宽裕。全伯立即打点行装,夏柏来后,夏温娄给他添置了不少东西,锦缎棉被、汝窑茶具、厚棉直裰、披风,甚至还有遣人购得的一袭狐裘。全伯越收拾心中的感慨越深,如果大少爷和小少爷能时常和先生作伴,想必先生也不会胸中郁结了。 冯茂临走时又掏出那牙雕童子给夏然,还贱兮兮的道:“小弟弟,我可跟你说,我那些弟弟妹妹都惦记着这个呢,我严防死守才保下来。别听你大哥的,看见好东西肯定要据为己有,往外推的那都是傻子。” 第75章 我养你 夏然心中还是颇为不舍,伸手轻轻摸了摸,但想到夏温娄,又把手缩了回来,只感觉抓心挠肝的难受,索性捂着眼睛自我催眠:“看不见,看不见。” 夏柏在一旁看的好笑又心疼,没有小孩子愿意过早懂事,不过是被环境所逼,被迫长大而已。 “温娄,让然儿收下吧!茂儿难得有肯割爱的时候。” 夏温娄依旧摇头:“人要经得住诱惑,懂得拒绝。然儿太小,有些道理讲了他也不会明白,只能让他亲身体会。” 冯茂觉得夏温娄不领情,就是看不起他,也恼了:“什么体会不体会的,就是酸生多矫情。” 夏温娄戏谑的看着他:“是不是又想打架了?” 想到自己还不如个矫情酸生,冯茂顿时泄了气。 “咱俩年纪不符,我比你小一岁呢!以后你到云川来,我让我大哥跟你打,你能打赢我大哥才叫本事。” 全伯都觉得自家小公子这话说的忒不害臊,这俩人哪里是相差一岁,明明才三四个月而已,两人的生辰一个在年初一个在下半年,分明就是年龄相仿。冯大公子已经二十七、八岁了,而且是冯将军手把手带出来的,在战场上不知已经拿了多少军功,让夏温娄跟他比武,真亏小公子好意思说。 夏温娄又不傻,根本不接招。 “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坑哥”的,我为什么要跟你大哥打?我以后就算做官也是文官,你大哥是武官。一个武官跑去找文官比武,赢了,面上无光,输了,别说继续留在军营,恐怕他都没脸出门。” 冯小公子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无助又憋屈,说,说不过,打,打不过。眼前这人怎么这么讨厌?读书人的礼让谦逊在他身上怎么就一点看不到呢?想摔东西泄愤吧,手里的牙雕童子他自己也喜欢,舍不得。最后狠狠地一跺脚,眼不见心不烦,惹不起,躲得起,走人,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跟着冯茂来的几个随从面面相觑,他们是跟上去呢,还是跟幽筠先生一起走?将军交代他们要将幽筠先生平安接回府,现在小公子一个人先走了,不在计划内啊! 夏柏见几人还在愣怔,厉声道:“还杵着干嘛?跟上小公子啊!” 几人这才慌忙翻身上马去追人。这是夏温娄第一次见夏柏疾言厉色的讲话,即便坐在轮椅上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有一股杀伐果决的气势。如此挺好,不易被人欺负。 料峭春寒,夏温娄将自己手中的暖炉也塞给夏柏:“路上别冻着,多注意身子。若是以后将军府容不下你就回来,我养你,多双筷子的事儿。” 夏柏眉梢眼角里的笑似藏着无尽的温暖与惬意,微微启唇,轻轻道:“好。” 那嗓音里都仿佛裹着蜜糖,透着由衷的喜悦。全伯看时辰差不多了,出声提醒:“先生,我们该起程了。” 夏柏点点头,被全伯抱上马车后,他掀开车帘,深深的看了一眼为他送行的两个儿子,眼前渐渐起了一层雾气,在雾气聚成水珠前,他放下了车帘,将眼中的不舍与悲伤与两个儿子的视线隔绝开来。忍下心中万千思绪道:“走吧!” 马车缓缓前行,消失在街道转角处。夏然仰头问:“哥哥,爹什么时候会回来呀?” 眼神中是藏不住的失落,夏温娄摸摸他的头:“我也不清楚,不过等以后哥哥有空了,可以带你去看他。” “那哥哥什么时候有空?” “等三年后大哥金榜题名了,带你去给他报喜好不好?” 夏然一扫眼中失落,眨着亮晶晶的眼睛道:“好。” 夏温娄不知道的是,夏柏在回去时,绕道去了趟陈州府,做了件他想做而没能做的事,让人套麻袋把夏松打了一顿,胳膊腿都骨折了,估计要卧床养个一年半载。这件事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官府根本查不到丁点儿线索。夏柏的目的很简单,不想他大儿子考试时被人使绊子,影响发挥。 时间很快到了一年一度的县试。县试的考试时间基本是每年二月,由县衙在考前一个月公告考期。报名时,除了要写三代人的具体情况,还要考生取同考的五人互结保单,请本县廪生具保,称“认保”,以保证不冒籍、不匿丧、不替身、不假名、身家清白等。 结保、认保这些事,苏瑾渊老早就交代盛华办了,夏温娄只需安心考试就好。 县试一共考五场,每考一场就刷下来一批人,通过后才能参加府试,再一次层层筛选后,才是童生,具有资格参加院试,院试通过才有秀才功名。 秀才仅仅是步入士绅阶层的最底层,录取比例却只有百分之一左右。这也是夏温娄后来在越发努力的情况下,还把自己心中的目标一降再降的原因,实在是太难了。 县试由知县出题、主考。胡知县被贬后,又来了一位梁知县,盛华很贴心的找来梁知县曾经做过的文章给夏温娄参考。想要考出好名次,不仅要自身功底扎实,还要对主考官的胃口。 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是要现实点,不能觉得只要自己有才就够了,别人看不上你是别人有眼无珠,这么想的人迟早会被现实教训。兜兜转转,你终究要融入这个环境中去,想让别人看到你,首先就不能让伯乐讨厌你,而是让他喜欢你,因为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稀缺的不是千里马,是伯乐。只有被伯乐喜欢并发掘,你的机会才会来。 夏温娄觉得像二师兄那种人,能考上进士简直神奇。他猜想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二师父苏瑾渊为他打点好了一切,他只需按照叮嘱去答题即可。而且还要他运气爆棚,碰到的每个主考都是刚正不阿、直言不讳那一类的。 但夏温娄不认为自己是个能拼运气的人,如果他运气好,就不会在即将开始肆意人生时穿越了,更不会穿越到古代,一切需要从零开始,去考比高考还苦逼的科举了。他认为人生的终极目标就是躺平,工作赚钱是为了以后能潇洒的挥霍。可惜这辈子离目标还很远,尚需奋斗。 第76章 县试第一场 二月初七破晓时分,县衙前已聚集了众多考生。考生们身着轻袍、头戴方巾、背着书箱,静静等候入场。衙门口,衙役们神情严肃手持水火棍分立两旁,仔细查验考生的身份、文牒和应考物件。确保无顶替、无夹带。 人群中有考生紧闭双目,口中默默背诵经文。有考生来回踱步,舒缓内心焦虑。路边的摊贩们早早摆好了摊,售卖笔墨纸砚等物,以备考生不时之需。夏温娄前世也经历过大考小考无数,倒不似其他考生那么紧张。 不多时,鸣锣声响,厚重的大门缓缓开启。考生们依序排队入场。考场内一片肃静。为首的梁知县手中捧着一个雕花木匣,进入考棚,他将木匣轻轻置于案台,打开童锁,取出考题,交给衙役分发。 夏温娄目光落在考卷上,待看清题目后嘴角微微上扬。题目是“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出自《论语·泰伯》,这题于他而言不难。稍加思索后,他不慌不忙的提起笔蘸墨,挥毫作答,字迹工整,笔锋刚劲有力,行文如流水,一气呵成。 至于后面的试帖诗,题目是“秋韵入林图”,限“秋、流、愁、幽”韵。 夏温娄闭目沉思,他脑海中勾勒出一幅画面:风乍起,吹过广袤的山林,片片秋叶随风舞动。似一只只蹁跹的锦羽飞鸟。为山林披上斑斓彩衣。离鹤幽深其间秋月弥漫,仿若能听到岁月的回响。随着脑海中画面的渐渐完整,一首五言八韵诗跃然纸上。 夏温娄是第一个交卷的,不是他特立独行的想当出头鸟,而是他饿了。他扛过中午那顿饭没吃,一口气答完题,整个人放松下来后,只觉饿的前胸贴后背。等交完卷后他才想起来这不是现代考试,交了卷就能跑了。而是要等考试结束后统一放闸,让他们出去。更悲催的是他到了候场区。发现连张凳子都没有。他是来考试,又不是来劳改,太可恨了。 主考官对第一个交卷的人通常会另眼相待。他细细看了夏温娄的文章,心中惊叹不已,这文章一看就知该考生师从名师。再一看年龄,好嘛!才十五。要不是这才第一场。他都想把人叫来问话了。看向候场区似乎要累的虚脱的夏温娄,他叫来一名衙役。给夏温楼搬了张凳子过去。 看到凳子,夏温娄先是一愣,听衙役说是知县大人特意吩咐的。他忙朝梁知县的方向拱手拜谢。心想这知县人还挺不错的,不然他要是累的蹲在这儿,形象全毁了。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夏温娄第一个出去,等候多时的白果早就望眼欲穿了,看到人出来忙冲他挥手:“少爷,这里!” 夏温娄快步走过去:“有吃的吗?” “有。”说着,把篮子上的盖布一掀:“酥香斋的点心,少爷先垫垫,家里做了好多好吃的呢!” 夏温娄拿了一块核桃酥塞嘴里,抓过白果手中的篮子跳上马车,一钻进车厢就歪倒在坐榻上。古代考试就是对考生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他如今才觉得现代的考试环境简直就是天堂,规矩相当人性化,可惜回不去啊! 回到家,卢氏领着夏然,不知何时就等在门口了,时不时望一望巷子口,看到拐入巷子的自家马车,夏然松开卢氏的手,兴奋的跑过去,边跑边喊:“哥哥!哥哥!中了没?” 邻居韩秀才的夫人庞氏正站在门口,不屑地冷笑一声,故意大声说道:“哟,瞧这一家子急的,这县试哪是那么容易中的?有些人啊,读了几本书就以为能出人头地,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你以为人人都能像我家老爷一样高中秀才呢!” 刚掀开车帘,准备跳下马车的夏温楼正巧听到庞氏的冷嘲热讽,面上倒没什么变化。他跳下马车快走几步先将正往庞氏那边冲的夏然捞起来,然后抱着弟弟稳步走向家门,只在路过庞氏身边时,笑呵呵问:“婶子,韩叔是多少岁考中的秀才呀?莫不是一考就中?是院试案首吗?我今年打算考个小三元回来的,也不知道韩叔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要不您替我问问?” 说完,也不看庞氏是何反应,带着弟弟进了家门,留下庞氏在原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卢氏看到这一幕有些担忧:“韩老爷毕竟是秀才,我们别跟他们起冲突,话不好听,忍忍就是!” 声音娇娇柔柔,没有一丝劲道。夏温娄没接卢氏的话,而是教导怀中抱着的夏然:“然儿,你记住,往后谁骂你,你就骂回去,谁打你,你就给我打回去。打出事哥替你兜底。记住了吗? 夏然用力点头,小胸膛挺的高高的:“记住了。” 卢氏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惹大儿子不满了,瞬间低下头去,咬着唇不再说话。 夏温娄见卢氏这样,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他不知道卢氏这般没主见、总跟受了惊的兔子一样,是不是夏松对她pUA的后遗症。但毕竟是他这一世的亲娘,夏温娄还是希望她能活出自我,为自己而活,不再是谁的附属。算了,考试要紧,还是以后有空再慢慢同她说吧! 夏温娄叹了口气,放轻声音道:“娘,过不了多久,您就是秀才的娘了,不必怕庞氏那个嘴碎的。” “可是,你现在还不是……” “等县试五场考完排了名次,您就知道我是不是了。” 卢氏手中搅着帕子,似乎很纠结,夏温娄转了话题:“娘,快进去吧,我都快饿死了。” 卢氏脸上瞬间焕发光彩:“好,好,快进去,你爱吃的菜全都备好了。还有两道是娘亲手做的,你尝尝。” “好,还是娘心疼儿子。” 卢氏觉得脸有些发烧,眼眶也有些泛红,想起从前种种对儿子的忽视,心如针扎般难受。但她拼命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夏温娄看出来,现在是夏温娄的关键期,她不能拖后腿。 第77章 啃哥 县试考第二场时,差不多只来了一半人,另一半则被淘汰。一场场考下来,最终到第五场时,只余几十人。这几十人中再择优录取,最终可能只有十几到二十几人考中。 夏温娄担心的并不是考不考得中的问题,而是名次问题。他因情况特殊,没和县里的学子交流过,不知道大家的水平都怎么样。不管是师父还是师兄对他只有一句话:安心考试,少想无关紧要的。 殊不知,就算后面几场夏温娄没再提前交卷,梁知县也会在收卷后的第一时间翻出他的卷子评阅。五场考下来,夏温娄在梁知县心中是断崖式领先。 张榜那日,卯时初刻,县衙前已是人头攒动。众人的目光均聚焦于墙根下那空白的榜文处。考生们或身着长衫、神色凝重,或身着粗布麻衣、难掩忐忑。 只有夏温娄是个异类,他让白果买了两块红薯,一个糖人。红薯两人一人一块,糖人留着给夏然。白果拿着热腾腾的红薯也不吃,眼睛紧紧盯着衙役们的一举一动。 夏温娄慢条斯理地剥开烤得焦香的外皮,一边吃一边看着把手中红薯捏出五指印的白果,“白果,你手不烫吗?” 紧张的白果这才后知后觉,把红薯往篮子里一丢,不停的对着左手吹气。嘴里还不忘埋怨:“大少爷,您怎么还有心思吃红薯?这怎么还不贴榜啊?您倒是着急点儿啊!” “我着急他们就贴榜了?安心吃着,没准等吃完就放榜了。”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涌动。只见几个衙役抬着一张丈余长的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墨字,稳步向榜墙走去。为首的衙役登上梯子,将手中的糨糊刷子在榜文背面用力涂抹,随后双手高高举起,将榜文缓缓贴上。 刹那间,人群如炸开的油锅,呼喊声、叹息声交织一片。有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目光急切地在榜上搜寻自己的名字;有人面色苍白,嘴唇颤抖,身体似筛糠般摇晃;还有人看到自己名字后,眼中迸射出狂喜的光芒,仰天大笑。 “我中了!我中了!”一个身着素衫的年轻学子激动地跳了起来,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旁边一位未中的考生则默默低下头,紧咬嘴唇,双手攥紧衣角,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落寞。整个县衙前,众生百态,尽在这一张榜单之下。 白果已经不想搭理一心啃红薯的少爷了,一头扎进人群,看榜去了。 看到榜单后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案首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夏温娄的名字渐渐在人群中传开。彼此询问时才发觉无人认识这个叫夏温娄的学子。有人甚至高喊:“哪位是夏温娄,请出来一见!” 所以,在白果还没挤到榜单前时,夏温娄已经得知自己是案首的消息。他暗暗松了口气,老实说,不紧张是假的,三师兄说师父希望能出个状元徒弟才算不留遗憾,始终让他压力山大。要是县试连第一都没拿到,别说考状元,他觉得考进士都悬。 还好开局不错,这才刚过了县试,后面还有府试和院试,此时没到交朋结友的时候,因此,众学子寻夏温娄千百度,他却在人潮熙攘处默默隐身。 白果再回来时,不仅衣衫凌乱,前襟被扯得歪歪斜斜,衣摆处还撕裂好几道口子。就连脚上的鞋都丢了一只,走路一瘸一拐,模样好不凄惨。 夏温娄幸灾乐祸地打趣他:“白果,你这是从哪儿逃难回来呀?” 白果现在是既兴奋又憋屈,他挤到中间时就已经听到好几个人说自家少爷中了案首,他想要不就退出来吧,但人群都是往前挤,没有往后退的,他只能被迫跟着往前挤,如果他是泥捏的,现在早就不成人形了。看到衣衫整洁,悠哉悠哉的夏温娄,忽然想起舅老爷卢策安说的一句话:听聪明人的话,总没错。 白果又喜又怨的表情惹的夏温娄忍俊不禁。憋屈的白果挎上篮子招呼也不打的就朝前走。夏温娄此刻心情特别好,一边追一边逗人:“白小爷,生气了呀?回头少爷带你去酒楼吃酒陪罪好不好?来,给爷笑一个。” 白果恨恨地停下脚步威胁:“少爷,你要再这么不正经,我就告诉……” 他把现在还在安县的夏温娄的长辈想了一圈,好像没一个管住自家少爷的。能管住夏温娄的两个师父,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游历呢?他泄气的一跺脚继续往前走。 夏温娄在他身后笑得更开心了。 但一到家门口,白果立马变脸,激动兴奋的大喊:“中了!少爷中案首了!” 正在求佛祖保佑的卢氏听到后,顷刻间泪流满面,虔诚的向佛祖磕了好几个头。 夏然腿最短,却是最先跑出来的。 “哥哥,哥哥,中状元了吗?” 这话问得夏温娄炽热的心瞬间凉了一大半。 “小东西,饭要一口口的吃,没那么快,哥现在才刚通过一关,后面还有好多关要过呢!” 一听不是状元,小朋友还挺失落,“那什么时候才是状元啊?” “今年考秀才,明年考举人,后年就能考状元了。” “还要这么久啊!” 贴心弟弟忽然这么扎心,夏温娄故意板着脸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考个状元回来啊?” 夏然昂首挺胸道:“我把我的聪明都借给哥哥了,那咱们家的聪明只够哥哥一个人考状元,两个人就不够用了,所以我不考。” 夏温娄没想到屁大点的孩子,说起歪理来一套一套的。 “你的意思是我要是中了状元,还得谢谢你的无私奉献,以后你就能心安理得的啃哥了,是吗?” 夏然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什么是啃哥?” “就是你这辈子都要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 夏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要啃哥。” 小朋友成功给自己挣了几记铁砂掌。最后还被夏温娄威胁:“以后考不中一甲,一天一顿竹笋炒肉。” 第78章 水做的卢氏 梁知县在放榜后第二日就差人把夏温娄唤了来。知县衙门夏温娄已不是第一次来,轻车熟路地跟着衙役到了后堂。 前来见知县,夏温娄还是很重视的,他身着一袭崭新的蓝色儒衫,头戴方巾,身姿挺拔地站在县衙后堂之中。后堂布置典雅,墙上挂着几幅墨宝,桌椅摆放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 梁知县从内室缓缓走出,他身着官服,神情威严中透着一丝和善。目光落在夏温楼身上,微微点头,“夏公子年少有为,此次县试拔得头筹,实乃本县之幸,日后定当前途无量啊!” 夏温楼恭敬地作揖行礼:“学生多谢大人夸奖,全凭大人教诲与赏识,学生方有今日之成绩,日后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大人厚望。” 梁知县抬手示意其免礼,微笑着踱步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本县观你文章,文采斐然,见解独到,想必平日也是下了苦功夫。不知师从何人啊?” 夏温楼早有准备梁知县会有此一问,他状似为难,拱手道:“大人,学生的先生一向淡泊名利,不喜抛头露面,且曾叮嘱学生,学艺在己,莫要宣扬师名,故而学生实在不便多言,还望大人恕罪。” 梁知县微微皱眉,却也未再强求,转而说道:“也罢,本县不过是好奇罢了。夏公子平日除了读书,可有什么消遣?” 夏温楼答道:“学生闲暇时,偶尔会登山临水,感受自然之美,以陶冶情操。” 梁知县点头笑道:“不错,劳逸结合,方为治学之道。听闻今夏雨水颇丰,城外的庄稼可有受灾?” 夏温楼恭敬的回:“学生听闻,此次雨水虽多,但百姓们早有防备,并未造成大的灾害,庄稼长势尚好。” 梁知县微微颔首:“如此甚好。夏公子回去后,要继续潜心苦读,为接下来的府试做好准备。” 夏温楼再次行礼:“学生谨遵大人教诲,定当全力以赴。” 梁知县挥了挥手:“那便回去吧,本县期待你日后的佳音。” 夏温楼抬手作揖,恭敬行礼告退,而后稳步迈出后堂。此番会面极为简短,梁知县传他前来,不过是想彰显对他的看重,与他结个善缘罢了 。官场中走一步看三步才是长久立足之道。 卢老太爷和卢策安本想大肆庆祝一番,被夏温娄以应对府试为由拒绝了。卢策安还是坚定地站在夏温娄这边。只有卢老太爷和卢氏有些遗憾,这可是他们扬眉吐气的好机会。 尤其是卢氏,即便她深居简出,外面的风言风语多少也会传入她耳中,可她只能含泪忍下。儿子县试一下场就是案首,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她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她儿子中案首了,所以,她还是想劝劝夏温娄,哪怕只是简单的宴请也好。 “温娄,办宴席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到时候你只需露个面就行。” 夏温娄承受着来自师父和师兄们的期望和压力,是真的无心应酬。 “娘,不用再劝了,你们若想办就办,但我不会去。还有,只是中了个县试案首就大张旗鼓的办宴席,您不觉得太张扬了吗?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认为我个性张扬,如果有心之人传到主考那儿,就算以后我的文章做得再好,也拿不上好名次。” 事情未必会有这么严重,但夏温娄觉得有必要提前给卢氏提个醒。他现在几乎和外界之人没什么交集,若他低调些还好,高调的话,怕是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突然横空出世抢了风头,不招人嫉恨才怪。 胆小的卢氏,吓得脸都白了:“这,这么严重!娘不是有意的,娘没想害你,娘就是想大家高兴高兴。” 说着说着眼泪哗啦啦的流了下来。得,这是吓过火了。女人是不是水做的夏温娄不清楚,但他知道他娘肯定是水做的。 他将帕子递给卢氏:“我知道您不会害我,但我希望我的事由我自己做主,无论对错,我会自己承担。而且我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主意,您若真为我好,就别总让我为难。” 卢氏哽咽着点头道:“娘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即便不办宴席,夏温娄这里也会门庭若市。只要有名字,在小小的安县就不难打探出一个人的住处。许多人慕名而来,都想见见传闻中的县案首长什么样子。夏温娄早已交代过,让门房告诉那些人他去瑞安府找师父去了。 这些来上门的基本上都是县试中落榜的,考中的都在准备府试。所以这些人有的是时间,不死心的追问具体地址,门房一律推说不知。久而久之,也就没人上门了。只是苦了夏温娄自己也不能出门。 幸好时间也不长,一个多月后就迎来了府试。府试要到府城去考,安县隶属永宁府,所以他带着白果和秦京墨提前八九天到了永宁府。如果太迟怕找不到好客栈。睡的好才能有精神考试。 府试第一场考经义,从《论语》《孟子》等经典中出题,要求考生根据自己的理解写出文章来解读经义。 夏温娄这次要考的题目是:“论‘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之要义于当下治世。” 他依旧沉稳的审题、思考,理清思路,打好腹稿,便提笔蘸墨,开始作答。 文章开篇便以沉稳大气的笔触写道:“今之世,欲求久治长安,必明君子务本之道。本者,根基也,于国为民生,于君为贤能,于臣为忠勤,于民为良善。”寥寥数语,便将“本”的关键要义与当下治国之要素紧密相连,立意高远且精准。 他行文如流水,引经据典却毫无堆砌之感。从《论语》中孔子的仁政理念,到《孟子》里的民本思想,再结合历代贤君治世之法,如唐太宗的贞观之治,着重于安民、抚民、教民,以证“本立道生”之理贯穿古今,乃是恒常不变的治世真谛。且于论述间,夏温娄不忘联系当下府城的实际情况,提及水利兴修关乎农事之本、学堂广设乃育人之本,条分缕析,层次分明,字里行间既有深厚的学识底蕴,又有对现实的深刻洞察。 这一场他依旧早早就答完了题,检查确认无误后,安心坐着等交卷。 第79章 又是案首 府试一共四场,第一场考完,考官经过严格评判会筛下对经义阐释偏离主题、文笔混乱的考生,他们不能进入下一场考试。 第二场策论考试,是考察考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那些观点平庸、缺乏独到见解或者不能很好地结合实际情况进行论述的考生会被筛下。 第三场考诗赋,对考生的文学才华要求很高,在韵律、用词、意境等方面有明显缺陷的考生均难以过关。 第四场是考帖经,类似于现代的填空题,记忆不准确的考生也会被筛除。 最终考完能中的也不过三四十人而已,过了,就是童生,算是刚摸到科举的门。 永宁府的方知府是这次的主考,他是二甲进士,文章自是不差。 府试阅卷室内,烛光摇曳,方知府端坐主位,一众考官分坐两旁,皆面容严肃,埋头阅卷。 此时,方知府手中正翻阅着一份答卷,起初神色尚平静,然越看下去,眼中光芒越盛。那文字恰似珠玉落盘,行文如行云流水,经义阐释精妙绝伦,策论见解独到深刻,诗赋更是文采飞扬、意境深远。方知府忍不住反复研读,心中暗自惊叹:如此才情,实属罕见!不知是哪位贤才所作,又为何如今才参加府试? 他抬眼望向周围忙碌的考官,几次欲言又止,终是强捺下心中的急切,继续投身于阅卷之中,但手中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目光也总是时不时地飘向那份令他惊艳的试卷,只盼着能赶快阅完所有卷子,揭晓这位才子的身份。 时间缓缓流逝,考官们陆续完成手中的阅卷工作,将评定好的试卷交至方知府面前。方知府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考官们一同进行最后的复核。 确定后,书吏迅速整理记录,依次撰写录取榜单。榜单写就,方知府目光急切地在榜单上搜寻那熟悉的文字风格所对应的名字,他情不自禁大叫一声:“好”。 然后便让差役将榜单张贴到府衙门口。 夏温娄考完后,一行人一直没回去,在府城等候出结果。府衙外等着放榜的主仆三人,两个从容淡定,一个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急的那个人这回是秦京墨,因为他没看榜的经验。 白果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京墨,别转了,你就是把地转出来个坑,他该不放榜,还是不放榜,你说你急个什么劲儿?” “一边儿去,我转我的,碍你什么事儿?” 夏温娄打断二人的争执:“京墨,去买点瓜子花生来,咱们边吃边等。” “少爷,你怎么还有心思吃啊?” 白果捂着嘴吃吃地笑,这话多熟悉,他现在终于能像少爷一样淡定的看着别人急得上窜下跳了。夏温娄踢了踢白果斜伸出来的脚:“你个子小,待会儿你去看榜吧!” 白果立刻坐不住了:“凭什么?” “凭你个子小,凭你更像猴儿。” “少爷,你这是欺负老实人!” 夏温娄这么一打岔,秦京墨也没那么紧张了。他迅速跑到小摊前买来花生瓜子,还没开始嗑呢,就有人大喊”放榜了”。 夏温娄只觉眼前人影一晃,秦京墨就不见了。然后又是一幕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场景。秦京墨比白果的小身板强壮的多,他还跟着郑魁学过几招,只见他左突右闪得很快就挤到了榜单前,只不过他干了一件蠢事:他是从榜单最后一名往前看。就在他看得心越来越凉时,最后一个名字“夏温娄”映入他眼帘。要不是被前后左右的人夹着,他现在能一蹦三尺高。 秦京墨回来时完全没有白果那日叫花子似的狼狈样。他正要开口报喜时,白果抢先道:“少爷中了府试案首。” 秦京墨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夏温娄笑着递给他一支竹筒:“赶紧喝口水顺顺。” 白果不忘奚落他:“瞅你那副傻样,你也不想想咱们少爷是什么人?还用得着亲自去看,就咱们少爷府试案首的名次,早就有人报出来了。” 秦京墨这口气缓过来了,当即回怼:“你个马后炮,显得你能耐了是吧!” 夏温娄起身理了理衣衫:“大喜的日子吵什么,走吧,回家报喜去!外面的东西就是不如家里的,再待下去我都要瘦成麻杆了。” 消息传回安县时,梁知县捋着胡须连道三个“好”。卢老太爷更是坐不住,说什么他这回都要大摆宴席,卢氏听说后赶忙劝阻,把夏温娄的话又复述给卢老太爷听。卢老太爷年轻时走南闯北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觉得夏温娄的忧虑不无道理,立即打消了这念头。 卢策安也在一旁帮腔:“爹,咱们家温娄是最聪明的,所以听他的准没错。” 卢老太爷连连点头:“不错。虽然不易大办,但咱们全家得好好给他庆贺庆贺。” 大家现在是万事俱备,就等夏温娄到家了。夏然一天要往门口跑八百回。这天,终于等到夏温娄的马车,门口早已恭候多时的众人立马精神了。 夏温娄刚伸出一只脚要下马车,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惊得他伸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随着最后一声鞭炮的炸响,硝烟缓缓散去,周遭重归平静,唯余门口的喜庆与众人的欢声笑语。 夏温娄这才跳下马车,看着喜气洋洋的众人,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的笑意如同春日破冰的湖水,柔和而温暖。 他向前来道贺的邻居们一一致谢还礼,看到庞氏时还特意道:“婶子,上次的事儿,您替我问了吗?” 庞氏尴尬的脚趾扣地,讪讪笑道:“好侄子,婶子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别跟婶子一般见识。” 夏温娄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主,庞氏人不坏,就是嘴欠,见谁都想刺两句。不明就里的韩秀才问:“贤侄是要问什么事?可有韩叔能帮上忙的?尽管说便是。” 庞氏也是商户女,总觉得嫁给韩秀才是自己高攀,所以,她最怕的就是韩秀才不高兴。于是,目光祈求的看向夏温娄,希望对方能替自己遮掩一二。 第80章 院试 哪知夏温娄还没说话,夏然却先跳出来道:“我知道,婶子说,唔……” 夏温娄一把捂住小孩儿的嘴,笑着解释:“没什么,我就是想着然儿到开蒙的年纪了,该给他找位先生,就想让婶子帮忙问问韩叔愿不愿意教然儿。” 韩秀才乐呵呵的一口应下:“好啊!然儿这孩子一看就是个机灵的,你只管把人送来便是。” 夏温娄向韩秀才行了一礼:“如此就多谢韩叔了!” 夏然气鼓鼓的瞪着夏温娄,夏温娄悄悄在他耳边哄道:“别生气,哥给你带了府城的饴糖。” 一听说有饴糖,夏然立刻将刚才的不愉快抛之脑后,缠着夏温娄给他拿饴糖吃。 韩秀才不傻,事情肯定不是这样的。夏温娄这么说既全了韩家的脸面,又拉近了两家的关系。自家媳妇那张嘴,他又怎会不知,多好的情分都能被那张嘴给毁了。回去一定得好好跟媳妇说道说道,不能再让她得罪人。 府试案首,只要不出意外,秀才功名是跑不掉的。十五岁的秀才,放到哪儿都要赞一句年少有为。夏家的事他早听说过,那时就觉得夏松是个糊涂的,哪有人要断自己亲儿子前程的呢?他当年看这孩子怪可怜的,还挑了几本书送他。后来得知他从外地找到两位先生,韩秀才很为他高兴。这几年逢年过节,两边也会走节礼。现在想想,真是应了那句:莫欺少年穷。 卢老太爷好些年没这么高兴过了,如今想想女儿的这桩亲事,最大的收获就是外孙。早知如此,当初就是千难万难,也要把外孙落户到卢家。现在那是想都别想,夏柏和夏家村那边他一个也越不过去。 酒桌上,卢老太爷高兴地一杯接一杯的喝,劝都劝不住。最后还是夏温娄硬夺下他手中的酒杯:“外公先别喝了,等我中了秀才咱们再接着喝。” 已有醉意的卢老太爷恍惚间觉得十分在理,便任由夏温娄取走自己手中的酒杯,换上一杯清水。当晚,一家人围坐吃庆祝宴,大家欢声笑语,碰杯不断。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院试时间在三个月后,这期间又有不少人登门造访,夏温娄避无可避只能统一回复说等院试过后,他会包下醉霄楼宴请大家。读书人当然知道院试的重要性,也不会强人所难,把礼放下后便自行离去了。 院试考试分正试、复试两场,主要考八股文与试帖诗,并默写《圣谕广训》一百多字。第一场录取人数为当取秀才名额的一倍,用圆圈揭晓,写坐号,不写姓名,称之“草案”。第二场复试后,拆弥封,写姓名,通过院试的童生被称为“生员”,也就是“秀才”。 因为院试主考官学政的驻在地就在江夏府,夏温娄这次需要到江夏府参加院试。盛华一早就来信,让夏温娄到了之后就去他那里住。夏温娄也没跟他客气,直接带着随从住在盛华家。 盛华有四个儿子,均是妻子周氏所出。老大、老二、老三都在明德书院念书,只剩八岁的小儿子盛铭煦跟着他们。 周氏看夏温娄跟看自己儿子一样,若只看年龄的话,夏温娄跟她家老二年龄差不多,但按辈分算,夏温娄只能叫她“嫂嫂”。短短几日,俩人处的跟母子似的,盛华也在百忙之中抽空考了考他,简单提点了几个考虑不周的地方,就把他打发了,只告诉他好好考就行,不能提前交卷,以免给考官留下不够沉稳的印象。 夏温娄挺想问一问,他现在的水平究竟在哪个阶段,但话刚起个头,就被盛华一记眼刀瞪了回去,让他把心思用在正地方,少想些有的没的。算了,不问就不问,听天由命吧! 夏温娄怀着一颗平常心走进了院试考场。由于他的心态好,所以每次他都能很快进入忘我境界,全神贯注地答题。他依旧早早答完了题,确认无误后才誊写在试卷上。 两场考完,夏温娄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能松下来了。他跟周氏打了声招呼,带着白果和秦京墨出去闲游。 江夏府比永宁府要繁华许多,夏温娄给了二人一些碎银子,让他们自己去逛。起初两人还都扭捏着不肯答应,夏温娄直接道:“你们要是不喜欢自己逛,就跟着我去那边看人下棋吧!” 两人一听,跑的比兔子还快。 夏温娄当然不会去看人下棋,他不急不缓的走在街市上,仿佛走进了《清明上河图》。脚下踩着青石板路,两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既有古色古香的飞檐楼阁,也有新派洋气的店面,两种风格搭在一起,倒也不违和。 店内绫罗绸缎、精美瓷器、璀璨珠宝一应俱全,吆喝声、议价声乱糟糟的混在一起。路上马车、牛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赶,挑着担子的货郎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街角杂耍艺人惊险的动作引得阵阵喝彩,不远处还有说书先生正口若悬河地讲着故事。这江夏府的街市可谓热闹非凡,满是人间烟火气。 走着走着,他突然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为了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夏温娄往人群中挤了挤,正看到熊孩子挥舞着小拳头,声嘶力竭地大喊:“红毛,上啊!快啄它!” 小脸涨得通红,那激动劲儿恨不得自己化身成公鸡亲自上场。这熊孩子正是盛华的小儿子,也就是夏温娄的师侄盛铭煦。 夏温娄揪着盛铭煦的耳朵往外走,盛铭煦以为被他娘抓包了,心里立马盘算怎么躲过这一劫。可刚顺着夏温娄的力道走了几步,发现疼感不对,他娘对他可没这么心慈手软,抬头一看,原来是刚来不久的小师叔,心思立马活泛了。 “小师叔别揪,我跟你走。” 夏温娄松开手,把人拉到一处角落,指了指太阳:“这个时辰我不应该在这儿见到你吧!” 盛铭煦眼珠滴溜溜的转,一看就知道想歪主意呢。 “行了,我也不问你了,你是去学堂,还是跟我一块回去?” 第81章 最好管的 盛铭煦好不容易从学堂逃出来,哪里肯回去。当然更不可能回家,现在回家不是明摆着告诉他爹娘他逃学了吗,等他爹回来少不了棍棒伺候。 他一脸讨好地扯着夏温娄的胳膊:“小师叔是头回逛江夏府吧,您看今日天气甚好,不如让煦儿带您逛逛这江夏府的街市,给您寻些新鲜玩意儿解解闷儿。” 夏温娄不禁暗笑,看来官宦子弟不仅是见识广,连忽悠大人的理由也能更胜一筹。可惜他不吃这一套,“我问你的什么?” 盛铭煦偷偷观察夏温娄的神色,见小师叔脸上挂着笑,但不知怎的他就是莫名感到一丝畏惧。他轻轻晃了晃夏温娄的手臂:“小师叔,我下回再也不逃学了,你别告诉我爹娘,成吗?” “我不说,难道学堂的先生不会说吗?” 盛铭煦眼睛一亮:“只要小师叔不说,就没人知道。先生不会出卖我的。” 这话勾起了夏温娄的好奇心:“他为什么不会出卖你?” 盛铭煦抿唇想了想,道:“我可以告诉小师叔,但你不能出卖我。” “好,我不出卖你。” 盛铭煦踮起脚尖,一只小手半捂着嘴,凑到夏温娄耳边,神秘兮兮道:“我知道先生在外面有个相好,还知道他住在哪儿,要是他敢告我的状,我就找师娘告状。” 夏温娄听后,表情是一言难尽。小孩儿挺聪明,就是没用在正道上。看着小师侄一副“我聪明吧”的表情,他觉得三师兄性子真好。这么个熊孩子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真不知三师兄手底下留了多少情。他都有点同情三师兄了。 “今天的事我不找你爹娘告状,但你现在必须回学堂念书去。” 盛铭煦撇嘴道:“学堂里那点东西我早就学会了,干坐着也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出来玩呢!” “难怪你逃课都露不了馅呢!” 盛铭煦得意洋洋:“那是,没两把刷子,能在我爹眼皮子底下混吗?” 夏温娄打趣道:“你三个哥哥是在你爹这儿混不下去了,才去的明德书院?” 盛铭煦故作老成的摇摇头:“非也,非也。爹是觉得我们兄弟太多,他和娘四只眼睛看不过来,就把我那三个哥哥送走了。我算是最好管的,所以才留下来。” 夏温娄成功由好奇转为震惊,眼前这熊孩子跟好管能沾上边儿吗?那不好管的得什么样?他现在无比庆幸他那便宜弟弟还算乖巧懂事,没让他操多少心。要是有个像盛铭煦一样的弟弟,估计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他把人扫地出门,要么就是把自己气死。这么一想,盛华夫妇能活到现在,内心不是一般强大。 “若是你学的进度快,就接着往后学,这不是你逃学的理由,我现在送你回学堂去。” 盛铭煦小脸立刻垮了:“我不想去学堂。我爹说你连学堂都没上,就能年纪轻轻考科举呢!” 夏温娄抱着双臂半倚着墙,语气慵懒道:“我是没上过学堂,但有两位先生在我家里不错眼的盯着我学,别说走神了,问题没答好、字没写好都得挨戒尺。你要觉得这种方式更适合你,我去跟你爹说。” 盛铭煦单是想象一下那种日子,都把他吓得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哎呀,我想起来我还有个问题不懂,得赶紧回学堂去问问先生。小师叔你慢慢逛,我要去念书啦!” 夏温娄看着盛铭煦飞奔的背影无语的摇摇头,看天色尚早,便接着逛,直到日头西斜才回去,手里还拎了不少东西。 一进院子就看到早已回来的白果和秦京墨正被盛华训斥。他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下人,不解的问:“师兄,这是怎么了?” 看到小师弟回来,盛华这才放下心。 “你说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身边也不带个人,不怕丢了?” 夏温娄一脸无奈:“师兄,我是十五岁,不是五岁。更何况迷路了我可以问人,怎么会丢呢?” 见盛华脸色还是不大好,他从买来的一堆东西中翻出来一个盒子。 “师兄,送你的。打开看看,您一准儿喜欢。” 盛华没伸手接:“怎么?想贿赂我?” 夏温娄狗腿的笑道:“不是贿赂,是孝敬。您没看出来我这是讨您开心呢!” 盛华笑骂了一句“臭小子”,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徽墨,质地坚实细腻,触手生温,表面泛着幽然的光泽,浓郁醇厚的墨香缓缓散开,萦绕在鼻尖。这礼送到了盛华的心坎上,恨不得马上去书房试试这墨。但他还没把小师弟一个人出去乱跑的事忘了。 “你想让他们自己逛一逛买东西没什么,但你身边不能没人跟着。以后再有这种事,就同你师嫂要两个人跟着你。” 盛华虽然嘴里叫着师弟,但小师弟年龄小的实在让他没办法把人当同辈人看待。于是他怎么待儿子的就怎么对待夏温娄。 夏温娄知道盛华是为他好,担心他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什么事,所以便顺从的应下:“知道了,师兄,我下次一定注意。” 盛华走后,夏温娄就朝拐角处的方向道:“别躲了,出了吧!” 盛铭煦跟只猴子一样窜出来,拉着夏温娄就走:“小师叔,走,我跟你说个悄悄话。” 旁边的白果等人心道:你俩才认识多久,都到能说悄悄话的地步了。 盛铭煦把夏温娄拉到自己房间,跟做贼一样左右看看才关上房门。夏温娄走了一天,两条腿都快不听使唤了,自顾自拉了把椅子坐下。 “鬼鬼祟祟的干嘛呢?我说了不会告状就不会告。” 盛铭煦关好门后也拉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双手抱拳:“小师叔,谢谢啊!今天要不是遇上你,我得栽!” 夏温娄饶有兴致的问:“怎么说?” 盛铭煦拍了拍胸口:“我爹今天去办事,路过书院的时候就想进去看看我。你不知道有多悬,我到的时候,我爹正问先生我人在哪儿呢,要不是我及时跳出来,逃学这事儿根本圆不过去。你现在都看不到囫囵个儿的我了。” 夏温娄:合着我多此一举,好心办坏事了。 第82章 看榜 盛铭煦是万分庆幸被小师叔赶回学堂,夏温娄则是无比懊悔,怎么就嘴欠的让那熊孩子回学堂了呢。他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委婉地提醒三师兄留意他家熊孩子的动向吧!只是有一点他还是要事先跟盛铭煦讲清楚的。 “你在外面斗鸡遛狗的事我不多加干涉,人人都有点不务正业的爱好。但有一点,你不能去赌,一文钱都不行。否则我不仅不会帮你保守秘密,还会在你爹跟前把你干的好事斗个干干净净。” 盛铭煦哼唧道:“我就是想去赌也没银子,我娘给的那几个铜板除了买根糖葫芦,啥也干不了。” 夏温娄板起脸,陡然严肃:“你最好是连这个念头都没有,赌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而且会越陷越深。再有自制力的人只要沾上赌,也会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板着脸的夏温娄让盛铭煦感觉坐在自己面前的好像是他爹盛华,只觉身上的皮一紧,立马起身站立,连忙保证:“我记住了,我保证绝对不赌。” 夏温娄看盛铭煦这反应,就知道他在家应该没少挨收拾。只要家中有人能镇住他,加上盛家家风一向不错,熊孩子应该长不歪。 很快又到了看榜的日子,这天正赶上盛铭煦学堂放假,头天晚上就一直闹着要跟来一起看榜,气的盛华差点动手。最后还是忍着太阳穴突突直跳的夏温娄松了口,说到时候多带几个人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夏温娄觉得盛华起码要推拒几番,谁知他和周氏夫妻俩立即欣然同意,让他总有种被师兄师嫂联合坑了的感觉。 盛铭煦用实际行动向他证明,他的确是被坑了。自从出了门,那小腿就跟生了风似的,这个小摊上看看,那个小摊上摸摸。好在这匹脱缰的小马驹一直在朝着看榜的方向跑。 到了看榜的地方,他更是兴奋得不得了,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一会儿扯扯这个人的衣角,一会儿又去踩踩那个人的鞋子,还不时发出小伎俩得逞的清脆笑声,引得旁人侧目。夏温娄只觉得这孩子活泼的有点过头了,他把人拉回来,想找个地方坐坐,一转头,熊孩子又追着一只小狗跑远了。 夏温娄一边追人,一边不停在心中默念:是师侄,不是弟弟,不能揍,不能揍。 把人追回来后,夏温娄找了根绳子把自己的左手和熊孩子的右手绑在一起,这回总算是安生了。这么一通闹下来,夏温娄和带着的那些人啥心思也没了,要不是前面有人喊了一声“放榜了”,他们都快忘了今天是来干嘛的了。 这次白果和秦京墨都站着没动,倒是盛府跟来的几个家丁跃跃欲试。秦京墨好心道:“我们就不必去看了,前面的人看了,自然会报出来的。” 他的这番话引来盛家几个家丁内心的疯狂吐槽。 家丁甲:别人报也是报自己的,又不会报夏公子的。 家丁乙:夏公子治家不严啊!家里的小厮也太懒散了。 家丁丙:小户人家出来的家丁就是不行,都不懂得事事想在主人前面。 事事考虑在主人前面的家丁丙站出来道:“小人去看吧,大少爷中秀才那年就是小人去看的。” 夏温娄刚想说不必如此着急,家丁丙已经冲入人群。 白果幽幽叹气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家丁甲:太不像话了,别人帮你干活,还不领情。 家丁乙:懒人还懒得这么理直气壮。 夏温娄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被绑着的盛铭煦又开始闹腾了,想方设法的让夏温娄放开他。夏温娄紧紧抓着熊孩子的手腕,自动屏蔽他所有的歪理。 不一会儿人群中就有“中了”的声音传来,心累的夏温娄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没过多久,一道洪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喊:“我们永宁府的府案首夏温娄中了院案首啦。” 秦京墨对那几个非但不领情,反而还一脸鄙视的家丁早就不满了,摆出一副见怪不怪模样道:“看吧,我就说不必去看了,还非不听,不然现在都可以回去了。” 剩下的两个家丁面面相觑:我们的错咯。 盛铭煦听到中了案首的人叫夏温娄,就趴在夏温娄耳边喊:“小师叔,案首叫夏温娄,你认得他吗?” 夏温娄睁开眼,缓缓的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丝毫激动兴奋的情绪。 “我还没见过案首呢,你带我去见见呗!” 夏温娄已经被折腾的没脾气了,他平静的看着盛铭煦:“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想见你。” “为什么呀?我又不认识他,也没招他惹他。” 盛家的两个家丁看夏公子被自家小少爷折磨的连中院案首都高兴不起来,心里那个愧疚啊! 等一身狼狈的家丁丙一脸激动的回来,夏温娄没等他报喜就直接道:“回吧。” 盛铭煦不乐意了:“我不回去,我还没看见案首呢!” 家丁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难道夏公子不是案首吗?不应该呀,同名同姓,仔细想想,连籍贯都是一样的,不可能错呀!正想回去再看一遍时,家丁甲小声道:“没见夏公子不高兴了吗,赶紧回去吧!” 家丁丙也压低声音道:“我亲眼看到夏公子是案首。” 家丁甲深深叹气:“唉,我们都知道了。” “那为什么都不高兴啊?” “你看看咱家小少爷把人夏公子折腾成什么样了?小少爷什么样,别人不知道,咱们老爷夫人能不知道吗?这事儿啊,咱盛家办的是有那么点不厚道。” 夏温娄直到回了盛家才把绳子解开,周氏看到两人手上的绳子后,脸上有些尴尬。 “小师弟回来了,看榜了吗?怎么样啊?” 家丁丙总算能把没报出的喜报出来了:“回夫人,咱们夏公子中了院案首。” 周氏大喜:“哎呦,好事儿啊!咱们可得好好庆贺庆贺。” 盛铭煦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夏温娄:“你就是夏温娄?那个院案首?” 第83章 馊主意 夏温娄无精打采的“嗯”了一声。 周氏不好意思道:“这孩子顽劣,是不是闹着你了?” 夏温娄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道:“师嫂,我想好了,以后绝对不要儿子。” 这下可把周氏吓坏了,要是小师弟因为自家的混账儿子连个后都不要,他们盛家的罪过可就大了。于是,赶忙劝解:“这话怎么说的?我们家也就这一个闹心的,那三个还挺好的。老四就是欠揍,揍他一顿就老实了。” 夏温娄坚决不受蛊惑:“可煦儿说他在几个兄弟中是最好管的。” 周氏瞪了盛铭煦一眼,吓的盛铭煦脖子一缩,自家老娘真生气假生气,他还是分辨的出的,这明显是真生气,而且马上要揍人的节奏。 “小师弟,你可别听他胡说,要是那仨小子不成器,明德书院也不会收他们呀!” 听闻小师弟中了院案首,盛华迫不及待地赶回家,刚一进门就听到夏温娄“恐育”的言论,正想悄悄退出去,却被眼尖的周氏发现了,秉承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周氏毫不犹豫的把烂摊子甩给丈夫。 “夫君回来了,咱们小师弟中了院案首,你们师兄弟好好聊聊,我去给你们弄桌好菜,到时候你俩多喝两杯。” 说完直接遁了。躲不过的盛华只得独自面对。 “小师弟,师兄可要恭喜你啊,小三元呢!” 夏温娄声音闷闷的:“多谢师兄。” “明日师兄休沐,带你好好出去逛逛。” 夏温娄其实对逛街没什么兴致,这会儿更没兴致,推辞道:“不了,我想回去了。” 盛华哪里能让小师弟败兴而归,极力挽留:“急什么,你如今已是秀才,师兄带你去见些人。” 夏温娄摇头:“不了,我还要回去准备明年的科试。” 顿了顿,冷不丁的加了句:“我想我弟弟了。” 这下,盛华一肚子劝小师弟留下来的话一句也用不上。他见过夏然,那软萌可爱的模样别提多让人眼气。要不是他们师兄弟那会儿还不是很熟悉,他都能当场跟小师弟提出拿盛铭煦换夏然。 盛华灵机一动,想了个馊主意:“要么我让人把然儿接过来,那孩子我瞧着也喜欢,他来了跟煦儿一起还能做个伴儿。” 夏温娄想到自家弟弟变成盛铭煦那样儿,只觉惊悚至极。他还是想继续跟夏然保持亲兄弟关系的,因此断然拒绝:“不了,我娘和外公舅舅他们也舍不得,我还是尽快回去吧。” 盛华对没忽悠到小师弟挺遗憾的,但也没强求。小师弟可是师父的心头宝,万一把小师弟惹急了,跑师父那儿告一状,他那仨儿子估计得被打包送回来,那就得不偿失了。最后只好叮嘱媳妇给小师弟多带些东西回去。 周氏心下也有几分愧疚,林林总总收拾了一马车的东西给夏温娄带上。不管夏温娄如何推辞,周氏都让他一定收下。实在推拒不了,只能带上。盛华担心带的东西多,路上不安全,还派了两个护院护送他们。 临走时,夏温娄委婉的提醒三师兄给盛铭煦换个学堂念书,毕竟先生的人品很重要。 盛华是聪明人,立即派人去查了学堂的先生,小儿子干的那些丰功伟绩自然也一并查出了。他没有为难那先生,而是直接给小儿子请了位以严厉着称的西席。盛铭煦苦逼的读书生涯就此开始。 夏温娄归心似箭,一路不停歇往回赶,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抱起夏然转了好几圈,夏然也哥哥长哥哥短,小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兄弟俩别提多亲热了。 如今他们家可谓日日宾客盈门,单靠夏温娄和卢氏已经忙不过来,卢老太爷和卢策安夫妇一早就赶来帮忙招待。 包括夏族长都亲自登门,连声夸赞,十几日下来,夏温娄脸都笑僵了。夏家村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专门跑到陈州府,把夏温娄中了院案首的事告诉刚能下床走动的夏松,夏松一气之下要出去看看是真是假,忘了自己还是个残障人士,一起身,腿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接着躺回床上养着去了。 夏家村那个村民本就是为了看笑话去的,见他摔伤立马开溜,回夏家村的时候路过安县,专程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夏温娄。 夏温娄压根不知道夏松受伤这事儿,还很诧异:“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那村民兴奋道:“早就伤了,听说不知道得罪什么人,被打了闷棍。这回再这么一摔,又得养个把月。” 夏温娄心中暗暗算着时间,好像正是夏柏刚离开那会儿。夏柏这么做的用意,夏温娄自然知道,不管怎么样,就这件事而言,还是要谢谢夏柏的。 他考中秀才一事也已经写信告诉夏柏,应该快收到了。他能中小三元,也算是替夏柏圆了一个梦。 千里之外的夏柏看到信后,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哭一场。从前他一直怨恨老天待他不公,这一刻,他释怀了。也许所有的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凡事强求不得。 忙碌的宴请过后,媒婆们开始忙碌起来,夏温娄早就叮嘱过,只要有人问,就把事情先往夏柏身上推,无论是哪家都不可应承。 卢老太爷认为外孙前途似锦,就算要找也该往高处找,安县这小地方哪会有合适的。 因此,媒婆们轮番上阵后个个空手而归。但夏温娄的条件确实特殊,严格来说,现在这安县里还真没人能做得了他的主。毕竟夏柏才是他名义上的爹,卢氏虽跟夏温娄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已经不是他礼法上的母亲。卢家人说做不了他的主,的确让人无法反驳。他们又找不到夏柏人在哪儿,所以这事儿连个突破口都没有。她们虽觉可惜,但也只能算了。 俩老头接到信时,刚好游历到青岩书院,在此处讲学。看了信后,有了如下对话。 林逸尘:“不愧是老夫的爱徒,小三元。哈哈哈哈……” 苏瑾渊:“果然不负老夫所望,这才是我苏状元的弟子。” 林逸尘:“苏状元的四个徒弟可没一个中状元的。” 苏瑾渊:“林榜眼的徒弟连个进士都没!” 林逸尘:“不可理喻。” 掀桌子,走人。 第84章 乡试 又是一年新年到,这个年是夏温娄穿越过来后过的最忙碌的一个年。从前将他们家视为空气的邻居都争先恐后来送节礼。夏温娄让人一一记下,均回了等价的礼。韩秀才现在是夏然的先生,加之他们之前关系就不错,给他们家的礼要重些。 夏然每日会到韩秀才家中念书,韩秀才不知对庞氏说了什么,庞氏现在见了他们别提多热情了,家里做了什么好吃的都要差人送过来一份。韩秀才是个可交之人,庞氏也不拖后腿了,夏温娄对此自是喜闻乐见。 林逸尘和苏瑾渊的来信逐渐频繁,多数是他们收集来的一些好文章以及给夏温娄出的题,而且需限时完成。为了不被访客打扰,夏温娄年后直接住进山上一处不起眼的道观里,一住就是三个月。这三个月的苦修道士没白当,夏温娄自己都能感觉到写文的境界更上一层楼。 夏然看到明显清瘦的哥哥回家,殷勤的嘘寒问暖,把自己喜欢的吃食一股脑拿给夏温娄吃。看到这么贴心的弟弟,夏温娄的心都化了,跟盛铭煦比,夏然简直就是小天使。 科试在五月份举行,只有通过科试的生员才有资格参加乡试。这一关对夏温娄这个院案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重点是乡试,这是阶层的又一个跨越。 临近乡试时,夏温娄反而没把自己绷的那么紧了,有时会出去走走,参加一些读书人的聚会,虽然他对此兴致不高,但也不会显得不合群。有时会在家中手把手教夏然写字,享受一下兄友弟恭的温馨时光。俩老头也没再出题给他,而是让他少思少想,安心考试。 乡试的贡院建在江夏府,盛华来信让夏温娄早些过去他那里熟悉环境。信中还提及,可以把夏然一起带去。夏温娄想到盛铭煦那熊孩子,果断拒绝了这个提议。 到了盛家,盛华没看到夏然,脸上的笑都淡了几分。他也想要个乖巧的孩子来治愈一下他这老父亲千疮百孔的心好不好,小师弟怎么就这么不上道呢? 夏温娄看盛华身后站着的盛铭煦,熊孩子的小眼神别提多幽怨了。趁他爹不注意的时候,盛铭煦凑到夏温娄身边:“小师叔,你这人言而无信,说好了不告状,你怎么还告状?” 夏温娄似笑非笑道:“我可没告你的状,我只是觉得你那先生品行不端,提醒你爹给你换位先生而已。” “你可害苦我了!我爹给我找的新先生可厉害了,自从他来了我家,我都好久没出门看斗鸡了。” “你跟我埋怨有什么用?这种事你该找你爹啊!” 盛铭煦耷拉下脑袋,嘟囔道:“我不敢。” “好好跟你爹商量,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盛铭煦忽然眼珠一转问:“小师叔,你弟弟怎么没来?” “他又不考试,来干什么?” 盛铭煦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我爹说把我换到你家去,把你弟弟换到我家来。我觉得可行。” 闻言,夏温娄头顶一道惊雷兜头劈下,想想就一阵后怕,还好他机警,不然弟弟都被人算计走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戳开盛铭煦的脑袋:“可行个屁!少打我弟弟的主意。” 盛铭煦唉声叹气的摇头,颇觉可惜,他还挺想跟着夏温娄的,在他眼里,小师叔肯定比亲爹好说话,也更讲道理。 乡试定在八月考,又称 “秋闱”,发榜时正值桂花盛开,因而又称桂榜。考试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三场都需提前一天进入考场,即初八、十一、十四日进场,初九、十二、十五日开考,考试后一日出场。乡试的考试强度是对学识和体能的双重考验,连体能测试都省了。 考试这日,盛华专门安排人送夏温娄去贡院,贡院门口大家依次排队入场。衙役检查时,考生需脱掉全部衣服,从头发丝到脚后跟,连最羞耻的地方都不放过的检查,携带的干粮和水壶都一一查验,以防有人作弊夹带。夏温娄就是脸皮再厚,脸上也羞的发烧。就这检查力度,哪里可能会让女子混进来。也不知戏曲中的女驸马是如何神通广大避过这重重关卡。 考完第一场出来时,夏温娄自我感觉还行,他的考号位置不错,加上他才十六岁,个子尚未长成,睡觉时不会像成年人那样蜷缩得难受。 第二场考完出来时,夏温娄是腰酸背痛,哪哪儿都不得劲儿。回去泡了个热水澡才算舒缓了些。 第三场考完,他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通俗点评价:不是人过得。 吃不好,睡不好,还要高强度的答题,也不知道当年制定考试规则的大佬们自己有没有亲身经历过科举。神奇的是后面竟然没人提出改一改规则,连考试环境都没人提过异议。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自己淋过雨,也要把别人的伞给撕掉? 三场考完,夏温娄回去倒头就睡,睡了一天一夜后,睁开眼时,甚至不知今夕是何夕。 把鸡汤温了一遍又一遍的白果一见到夏温娄醒来,立即大喊:”醒了醒了,大少爷醒了。 夏温娄说话时嗓子有些哑:“喊什么呢!赶紧给我打水,我要洗澡。” “大少爷,您都睡了一天一夜了,先吃点东西吧!” 夏温娄伸了个懒腰:“我泡澡的时候就不能吃东西了吗?” 白果一拍脑门:“是啊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我这就去!” 秋闱是考完了,明年还有个春闱呢!八月起码秋高气爽,三月初乍暖还寒,考号那么简陋,一不小心就会染上风寒,更不是人过的。 盛华散衙回来时,夏温娄刚穿戴整齐,看小师弟状态还行,就把人抓去书房默写乡试的文章。夏温娄很想说大可不必这么着急,反正都已经考完了,就算不好也不能再改了,晚两天写也没什么。但盛华那不容商量的语气,让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夏温娄把三场考试的文章洋洋洒洒默了出来,他每写完一张,盛华就拿起来看一张。等夏温娄全部默完放下笔,抬头就看到眉开眼笑的盛华不停点着头。夏温娄稍稍安心,看来乡试结果应该不会差了。 第85章 师弟就是用来欺负的 盛华看完所有文章,对上夏温娄视线时,立即收敛笑容,严肃道:“看来是用了功的,切记不可懈怠。明年就是春闱了,师父的弟子中可不缺榜眼探花传胪什么的。别学你四师兄考个不入流的名次回来。你四师兄当年拜师是走了后门的,师父他老人家也不好把人逐出门墙去。所以你该明白师兄的意思吧!” 夏温娄原本愉悦的心情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他要不考个状元回来,师父的弟子中就没他的位置了吗。他几个师兄都是多选题,怎么到他就成了单选题了?太可恶了,既然他不好过,大家都别想好过。 “师父说几位师兄的天分一个赛过一个,师兄们都没考个状元出来,温娄自认也没这本事。不如我写信告诉父,还是让他把我早早逐出门吧!反正现在知道我们师徒关系的人也不多,以后考不好,也不会让他老人家丢面子。” 说完,提笔就要写信。盛华赶紧抓住他的手腕赔笑道:“小师弟这是做什么?师兄的意思是师父和师兄们都对你寄予厚望。林先生总嘲笑师父没教出来一个状元徒弟,你几位师兄没本事全军覆没了,这不是想着小师弟天资聪颖,能帮师父扳回一局吗?” 林先生?那不就是他大师父?就算他考上状元了,二师父好像也扳不回来啊!盛华趁他愣神的功夫,将他手中的笔抽了出来。 夏温娄本就是说说而已,没真打算写信,见三师兄如此,也就顺势借坡下驴。盛华猛然想到明年小师弟就要入京,那就不是在自己地盘上,接下来督促小师弟的任务应该交给大师兄才对。好险好险,差点就把小师弟得罪了。 “小师弟啊,等乡试结果出来,明年你就该入京了。大师兄家就在京城,你到了后可以直接住他那儿。” 夏温娄总感觉盛华笑得有点幸灾乐祸,便问:“二师兄和四师兄不是也在京城吗?” 盛华长叹一声:“你二师兄那人就不必说了,有他没他都一样,你就当他不存在吧!至于你四师兄嘛,他家里人太多,关系复杂,住在那儿不利于你温书。” 夏温娄想了想道:“我到时候提前过去,在京城买个宅子吧!” “京城居,大不易。那儿的宅子可不便宜。” 夏温娄无所谓道:“无妨,应该买得起。” 盛华这才想起卢家可是富商,在京城买个宅子的钱定然是不缺的。何况小师弟也不是那种没自制力的孩子,倒也不反对他自己买个宅子住的想法。 “也好,我给你四师兄去信,让他帮你看着点,有合适的让他给你留着。” “嗯,多谢三师兄。” 盛华拍着他的肩道:“真想谢师兄,就把你弟弟接过来住段日子。” 夏温娄当即变脸:“我还是自己给四师兄写信吧!我们俩也熟得很。” 盛华:当着我面说你跟老四熟的很,你礼貌吗? 等待放榜的这段日子,盛铭煦有事没事的就来找夏温娄。夏温娄本就不是真正的十几岁少年,自然跟个小屁孩儿玩不到一处去。 盛铭煦可不这么想,现在府里和他年纪最相近的就是夏温娄,加上自己现在不能出去玩,夏温娄功不可没,于情于理,他都要缠着夏温娄。夏温娄为了躲清净,每天早出晚归,当然也会带些小玩意儿安抚小屁孩儿。开始盛铭煦还买账,后来小恩小惠已经不能收买他了。 “小师叔,咱们做个交易吧!” 夏温娄现在一看到他就脑仁疼,防止对方再向他问十万个为什么,只能耐着性子道:“什么交易,说吧!” “你带我出去玩一天,咱们俩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了。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 院试看榜那日带着盛铭煦,对夏温娄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噩梦。夏温娄警惕道:“你想出去干嘛?” “看斗鸡啊!斗鸡可有意思了,我都好久没看了。” 夏温娄立即起身:“好,我去跟你爹说,让他带你去看斗鸡。” 盛铭煦一下抱住夏温娄的腰:“我是说你带我去,不是我爹带我去。” “我带不了你,你爹是我师兄,师弟办不到的事,他这个当师兄的自当义不容辞。” 盛铭煦气急败坏:“不带你这样的!” “前几日先生的书是你藏的吧!今日先生抽屉里的蚂蚱是你放的吧!” 盛铭煦色厉内荏道:“你胡说,你有证据吗?捉贼拿赃,你不能凭空污蔑我。” “你鞋子上的泥应该还没洗吧,为了逮只蚂蚱你也算煞费苦心。小心被人抓个现行,把自己变成秋后的蚂蚱。” 盛铭煦彻底蔫了,举手投降:“小师叔,我错了,我不计较咱们之前的恩怨了,以后也不闹你了。咱俩和好吧!” 夏温娄抽了本《孟子》给他:“给你十天时间把第一篇背下来,简单的意思要懂。完成了,过往种种我不跟你计较,还会带你出去玩一天。完不成,我就告诉你爹,让他收拾你一顿狠的。保证你刻骨铭心。” 盛铭煦臊眉耷眼地站在那儿,不情不愿道:“这也太多了,我背不下来。” 夏温娄这段时间也观察了盛铭煦念书的进度以及接受能力,他给的任务虽然重,但只要刻苦用心,还是勉强能完成的。 “背下来,带你去看斗鸡,背不下来就挨收拾。怎么选你自己看着办,我只看结果。” 盛铭煦权衡利弊,还是决定拼一把。盛家上下看到安分念书的小少爷,纷纷看天上的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儿出来了。包括周氏都念了几句佛:“阿弥陀佛,总算是安生了。” 周氏说给盛华听时,盛华的小算盘又开始劈里啪啦的拨起来。小师弟管熊孩子果然有两把刷子,等春闱后得想个办法把小儿子打包送给小师弟。周氏听了丈夫的打算,直接举双手赞成。还说要多去几个庙里烧烧香,保佑小师弟顺利高中。 相较于盛华,周氏的良心多了那么一点点,不禁问:“相公,咱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厚道啊!” 腹黑的盛华毫无负罪感:“师弟就是用来欺负的。能从师父手中熬过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周氏的那点不好意思瞬间烟消云散,一夜好梦。 第86章 看斗鸡 盛铭煦咬牙苦读的时候,夏温娄带着白果和秦京墨在江夏府吃喝玩乐快活似神仙,再也不用担心一开门就看到熊孩子堵在门口了。只是这人呢就是不能太高兴,太高兴很容易乐极生悲。 好巧不巧,盛铭煦完成任务的第二天就是乡试放榜的日子。本来是可以错开一天的,但小朋友为了去看斗鸡,激发体内强大的潜能,竟然提前一天完成了任务。 夏温娄跟盛铭煦商量能不能晚一天再去,熊孩子死活不同意。上次带他去看榜的事还记忆犹新,夏温娄实在不想再体验一次。没想到这孩子闹腾个不停,七八岁讨狗嫌,熊孩子都九岁了,怎么还这么讨人嫌? 在被盛铭煦快晃散架的时候,夏温娄索性第二日也不看榜了,直接带熊孩子去疯玩儿。看榜的事交给了秦京墨。 秦京墨无比同情自家少爷,都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家少爷吃住全在盛家,更是哪儿哪儿都软。这回可是乡试,不能再像院试那般站在外面等别人报结果了,所以他深感任务繁重。看乡试榜单的人只会更多,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周氏亲自送他们出门,一再叮嘱有了好消息赶紧回来报喜。却不知她前脚关门回院子,后脚队伍就一分为二,一边由夏温娄带着看斗鸡,一边由秦京墨带着去看榜。 盛铭煦犹如脱缰的小马驹,撒腿就往城隍庙的方向跑。庙的西边有块空地,那儿搭了个斗鸡场,算是公子哥们的高级娱乐场所。场子周围用粗木头围了起来,上头还系着五彩绸带,风一吹,飘来飘去,煞是显眼。 斗鸡场的入口处人挤人,热闹非凡。那些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手里摇着折扇,身后跟着一大帮侍从,大摇大摆地往里走。还有些年轻的小伙子,跟要娶媳妇似的,兴奋得不行,你推我搡地往里挤。旁边老树下,摆着几个简易茶摊,摊主手脚麻利,一碗碗大碗茶递给路过的人,茶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场边上,几个经验丰富的驯鸡人正小心翼翼地为自家斗鸡梳理羽毛,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给鸡加油鼓劲儿。那些斗鸡个个精神抖擞,羽毛颜色鲜亮,有的红如烈火,有的黑似绸缎,爪子尖锐弯曲,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看台上早已坐满了人。前排坐的是达官显贵,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与美酒,身旁的丫鬟仆役随时待命。后排是普通老百姓,虽然没那么讲究,但也都伸长了脖子,生怕错过什么精彩场面。 两只斗鸡被主人抱入场内,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只是红色羽毛的斗鸡,周身的羽毛红得像天边的晚霞,爪子又尖又利;另一只黑色羽毛的斗鸡,羽毛像绸缎般油亮,双目炯炯有神,透着一股狠劲儿。 此时,场中的气氛愈发紧张,所有人都等着那一声锣响,连对斗鸡没啥兴趣的夏温娄,也屏住呼吸,等着开场。 “哐——”,铜锣声一响,原本喧闹不止的人群瞬间噤声。刹那间,整个斗鸡场仿若被点燃的火药桶,只见两只斗鸡猛地冲向对方,红羽斗鸡率先发难,它双翅奋力一扇,高高跳起,尖嘴朝着黑羽斗鸡的脑袋就啄过去。而黑羽斗鸡丝毫不惧,身子一闪就躲开了,接着马上反击,爪子朝着红羽斗鸡的肚子抓过去。红羽斗鸡反应也快,往后退了几步,翅膀不停地拍打着地面,“扑扑”直响,像是在跟对手叫板。 紧接着,两只斗鸡开始绕着对方快速转圈,都在找机会进攻。突然,红羽斗鸡瞅准黑羽斗鸡的一个破绽,再次发起攻击,它连续几次快速的跳跃,用爪子和喙交替进攻,黑羽斗鸡一边躲,一边用自己的尖嘴反击。没一会儿,场上鸡毛乱飞,两只斗鸡身上都挂了彩,可哪只鸡也没退缩的意思。 激烈的争斗持续了好一会儿,两只斗鸡都显得有些疲惫,但斗志依然高昂。渐渐的,黑羽斗鸡似乎体力不支,动作变得迟缓起来,红羽斗鸡见状,抓住机会,使出全身力气,再次高高跃起,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黑羽斗鸡,黑羽斗鸡躲避不及,被红羽斗鸡狠狠啄中头部,顿时鲜血直流,摇晃了几下,终于瘫倒在地。 黑羽斗鸡倒下的瞬间,全场欢呼,红羽斗鸡的主人激动地冲进场地,抱起自己的斗鸡,高高举起,笑得见牙不见眼。而黑羽斗鸡的主人则和手中斗败的公鸡一样的表情,愤愤不平的“哼”了一声,抱着鸡就走了。 盛铭煦意犹未尽的扯着夏温娄道:“小师叔你看见没?红毛赢了!红毛赢了!” 这场斗鸡夏温娄也看得酣畅淋漓,难怪都说玩物丧志,果真如此啊! 人在该奋斗的年纪还是要经得住诱惑的,所以有些东西只能当做消遣的爱好,不能沉迷。因此,他拉起兴奋的盛铭煦要往外走,盛铭煦则跟他反向拉扯。 夏温娄无奈道:“小少爷,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到时候看榜的人都回去了,没见我这个正主,你觉得看斗鸡这事儿能瞒得住吗?你忘了昨天我们怎么约定的了,只看一场,绝不贪恋。” 盛铭煦开始撒泼耍赖:“小师叔,你可是我亲师叔,我们再看一场,就一场。” 夏温娄沉下脸:“盛铭煦,今天是乡试看榜的日子,也是我的大日子,为了兑现承诺,我放弃看榜,陪你来看斗鸡。我已兑现承诺,你却要言而无信。你觉得合适吗?” 盛铭煦被训的低下头,他当然知道不合适,况且这事儿还是瞒着他爹娘的。盛铭煦只是顽劣,但不会不讲道理的乱发脾气胡搅蛮缠,他最后看了一眼斗鸡场,恋恋不舍的跟着夏温娄离开了。 等他们到达和秦京墨约定的地点时,并没见到人。夏温娄带着盛铭煦、白果和盛家的一个家丁进了旁边的茶肆,叫了茶水坐着慢慢等。 第87章 挑事儿 盛铭煦就是个闲不住的,不停问东问西。 “小师叔,你能中解元吗?” 本就对考试结果怀着忐忑之心的夏温娄没好气道:“你当解元是街上的大白菜,想中就能中?” 盛铭煦撇撇嘴:“你不是都中小三元了吗,怎么就中不了解元?” 夏温娄似想到什么,问道:“对了,你大哥不是已经中秀才了吗?怎么这次乡试不下场?” “我爹看了大哥的文章说他火候不够,让他再等三年。” 夏温娄对这个理由不大相信,他认为就算火候不够,也可以下场试试,起码得个经验。能不能中,运气也占很大成分,就像夏松那样,走狗屎运也能中个举人。其实夏温娄这个想法有些偏颇,夏松人虽然渣,但学问并不渣,能中举,肯定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 盛铭煦时不时就冒出新的问题,夏温娄心里挂念着乡试结果,心不在焉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着。正在盛铭煦念叨秦京墨怎么还不回来时,一直关注外面动静的白果看到了往这边跑的秦京墨,他窜到茶肆门口冲秦京墨挥手:“京墨,这边!这边!” 秦京墨还未跑到店门口,呼喊声便已传来:“少爷,中了,中了!” 他面色涨红,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一绺绺地贴在脸颊上,汗水不停地从下巴滚落,洇湿了前襟。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身子也因喘息而微微颤抖,眼中难掩兴奋的看向夏温娄。 盛铭煦急忙问:“快说中了第几名?” 秦京墨伸出一根手指,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才道:“第一名,解元。” 盛铭煦一蹦三尺高:“哇!太好了,我小师叔是解元。” 在茶肆里喊觉得不解气,他又跑到门口喊:“我小师叔是解元啦!” 被秦京墨这声解元砸恍惚的夏温娄,在听到盛铭煦跑到茶肆门口喊的这一嗓子才惊回了神。他赶紧大跨步上前捂住熊孩子的嘴。被人知道解元在这儿,他们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了。 夏温娄把人拖回来,对周围纷纷投来的目光抱歉的笑笑。又跟秦京墨确认了一遍:“你是听人说的,还是亲眼看到的。” 秦京墨连喝好几碗茶,已经缓过来了,他一抹嘴道:“我亲眼看到的。少爷,解元啊!” 直到现在秦京墨的声音还是抖的。谁能想到六年前被刚中举的亲爹差点弄死的大少爷能中解元呢! 夏温娄还是不放心,他想亲自去看看。 秦京墨拦住他道:“少爷快回去吧,报喜的估计快到盛家门口了。” 一行人没再耽搁,当即结账回去。茶肆老板得知解元竟然在他的小店里喝茶,死活不肯收银子。 夏温娄劝道:“掌柜的,这钱我得给,你也跟着一起沾沾喜气不是。” 掌柜的听夏温娄这么说,兴高采烈的收下了铜板。这可是解元公给的铜板,回去得供起来才行。还有那桌子椅子,都得供起来,他把算盘一推赶紧把桌椅亲自收起来,可不能再让别人坐了。 夏温娄他们回到盛家时,报喜的人已经来了,正门被围的水泄不通。夏温娄见这阵仗,怕自报身份后会出现踩踏事故,便带着一行人从后门进府。 周氏得知夏温娄中解元后,乐不可支的跟管家说给所有下人多发一个月月钱。所以,这会儿盛家的下人看到夏温娄回来,一个个满面红光的上前道喜。 又完成了人生中的一次重要跨越,夏温娄内心也是久久不能平息。 周氏一看到夏温娄就把人拉到身边:“小师弟,这回说什么咱们也得在府里设宴,你可不能再推了,再推师嫂跟你翻脸了啊!” 夏温娄其实对设宴一事没多大兴致,但看周氏高兴,也就应下了。 “好,只是设宴这种事我不懂,有劳师嫂多帮衬了。” “嗨,这些琐事哪用你操心,你只管跟着你师兄就行。” “师嫂,咱们可先说好,设宴的花销你得让我自己出,不然我就不办了。” 周氏拍了他一巴掌:“你这是拿我们当外人呢!” “不是,我如今都是解元了,该承担的就要自己承担。不然说出去不是惹人笑话吗?” 周氏不高兴了:“谁敢笑话,我们给自家孩子办个酒宴,碍着他们什么事儿!我倒要看看哪个敢嚼舌根。自家孩子没出息,还嫉妒别人家孩子。有本事让他家孩子也考个解元出来。” 翘班回家的盛华也走上前附和:“是这个理。这些事你只管放心交给你师嫂。到时候我带你认识些人。别学二师兄,好像整个朝廷就他一个好官一样。” “可是……” “就这么定了。我们也是先借着你中举的事熟悉熟悉设宴的流程。三年后还要再办一次呢!” 夏温娄想三年后应该就是三师兄家的长子了。正好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您是说大师侄?他怎么不参加今年的秋闱?” “他的文章我看了,跟你比有差距。那孩子心气儿高,是冲着解元去的。有你在,哪轮得到他。” 夏温娄顿时明了,原来如此,竟然还是他的错。从天而降这么大一口严丝合缝的锅,真是比窦娥还冤,窦娥起码跟受害者是见过面的,他连这个师侄是圆是扁都不知道,就这么把人害的要延期三年考乡试,真是没处说理。 放榜后紧接着就是鹿鸣宴,众新进举人齐聚一堂。在竞技场上,人们能记住的永远是第一名,所以,鹿鸣宴上众举子纷纷过来向夏温娄敬酒,也有不服气想挑衅一二的,主副考官对此并不阻止。 他们都是一路凭真才实学考过来的,想人心服口服就要当场拿出真本事来。开始大家只是吟诗作对行酒令,顶多出个刁钻点的问题想为难下夏温娄,这些夏温娄都能轻松应对。但酒过三巡,就有酒品不大好的公开挑事儿了。 一位身着玄色长袍的举子“霍”地起身,他面色涨红,应是喝多了,亦或是嫉妒心作祟,脚步踉跄着跨到夏温娄面前,语含讥诮道:“世人皆道夏解元惊才绝艳,三试文章如天成,倒让我想起前朝谢灵运那句‘天下才共一石’——” 话音戛然而止,他故意拖长尾音,而后接着道:“只是不知林解元这‘八斗之才’,是寒窗苦读所得,还是天赐机缘?” 第88章 斗诗 此言一出,席间抽气声四起。这话看似称赞,实则暗指夏温娄的解元全靠运气。夏温娄垂眸摩挲着腰间玉佩,他自然听出对方是巧用曹植 “才高八斗” 的典故,将他的解元功名暗喻成运气作祟,故意把实力曲解为投机取巧。何况他的名气远远够不上世人皆知的程度。这般刻意夸大,不过是为了嘲讽。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从容起身道:“这位兄台谬赞。若说天赐机缘,倒让我想起崔颢题诗黄鹤楼,李白搁笔叹‘眼前有景道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对方:“这机缘二字,从来都是留给胸有丘壑、腹有诗书之人,旁人觊觎不得。” 夏温娄的反击毫不客气,借李白搁笔典故,既暗讽玄衣举子不知天高地厚,又暗示自己才学远胜对方。 玄衣举子的脸更红了,这下是气的。此人名叫东方砚,在诗社里有“诗海明珠”的称号,平日在圈子里是众星拱月的存在。这次秋闱,他原以为自己的好友白弛能拔得头筹,不曾想半路杀出个夏温娄。虽然白弛嘴上说不介意,但东方砚能看出他并未释怀。 为了替好朋友出口气,东方砚便借着酒劲儿发难。他看过夏温娄秋闱的策论,的确字字珠玑,他甘拜下风。但若论作诗,他坚信对方绝对逊他一筹。 面对夏温娄的讽刺,东方砚冷笑道:“好个胸有丘壑!那便请夏解元让我等见识见识这天赐之才!今日鹿鸣宴,如此盛景,我俩便以秋为题,轮流赋诗,让诸位同科举子品评一番,如何?” 说罢,双手抱胸,挑衅地盯着夏温娄。夏温娄微微挑眉,斗别的就算了,跟他一个穿越人斗诗,这不是让他“欺负人”吗。 夏温娄研究过这个时空的历史,唐朝末年之前和前世相差不大,最大的变化出现在柴荣那里。他不止没有早早病死,甚至还一统天下,皇位顺利交接给了柴宗训。至于赵匡胤兄弟,在柴宗训登基后,以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之罪将其夺爵抄家了,赵家至此退出历史舞台。 所以,这个时代有唐诗,却没有宋诗、宋词。而这个时代的制度和社会环境没有为宋词的产生提供适宜土壤,因此在这方面并没有什么突破性进展。 夏温娄觉得拿后世学习的诗词来对付眼前之人,好像有些大材小用,考虑是不是该收敛点。正思索该不该应战时,周围已有几位举子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面露担忧之色,有的则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神情,整个宴会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东方砚出言讥讽:“怎么?不敢?” 激将法都出来了,夏温娄也不好再谦让:“兄台既邀,敢不从命?” 东方砚拍掌道:“好,爽快。既是比试,岂有让客之理?我先献丑!” 只见他跨步至宴席中央,略作沉吟,昂首吟道:“秋临华都绽金芒,宫阙巍峨映秋光。新贵同堂欢意畅,十载苦读韵流芳。”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掌声,有人称赞:“东方兄此诗,既应景又道出吾等心声,妙!” 夏温娄迅速检索记忆,脑海中浮现出宋代杨万里的《秋山》,他缓步上前,朗声道:“乌臼平生老染工,错将铁皂作猩红。小枫一夜偷天酒,却倩孤松掩醉容。” 一时间,宴厅安静下来,众人沉浸在诗中活泼有趣的秋景里。片刻后,爆发出热烈掌声,有士子惊叹:“不愧是解元,夏兄此诗,把秋写得妙趣横生,厉害!” 东方砚脸色微变,却不服输,思索片刻又道:“秋风飒飒拂帝乡,落叶纷飞志未央。秋闱得中青云志,异日朝堂展锋芒。” 夏温娄嘴角上扬,吟出明代唐寅的《赏菊》:“满地风霜菊绽金,醉来还弄不弦琴。南山多少悠然趣,千载无人会此心。”此诗一出,众人再次被其独特意境打动,纷纷点头。 东方砚额头冒出细汗,仍强撑着吟道:“秋夜寂寂照寒窗,孤影相伴意惆怅。他年衣锦归桑梓,再赏秋菊满园香。” 夏温娄稍作沉吟,吟诵起明代戚继光的《望阙台》:“十年驱驰海色寒,孤臣于此望宸銮。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 这首诗将对国家的忠诚和满腔热血比作深秋的霜,染红了千山万岭的树叶,此番壮志豪情如惊雷裂空般震得众人耳畔嗡鸣。夏温娄声线铿锵,尾音方落,已有人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宴厅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东方砚喉间泛起铁锈味,眼神游移不定,张了张嘴,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他心中暗自懊悔自己的莽撞,本想借此机会挫一挫夏温娄的锐气,没想到反被对方碾压,此刻只觉如芒在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当东方砚窘迫之际,一旁的主考官轻咳一声,缓缓起身,目光扫视全场,神色威严又不失温和:“二位皆是才华横溢,今日之争,不过是一时意气。这鹿鸣宴本为同贺之喜,莫要伤了和气。” 主考官都发话了,现场的气氛也逐渐松弛下来。 东方砚如蒙大赦,连忙向夏温娄拱手致歉:“夏解元,方才是我孟浪了,兄之才华,小弟心服口服。” 夏温娄嘴角抽了抽,他是现场所有新科举人中年龄最小的,对面这人看样貌起码比他大十岁不止,还在他面前自称”小弟”,多尴尬啊!夏温娄心下吐槽这人没事儿出什么风头,面上还得把礼数做足,拱手回礼:“兄台过谦了,不过是相互切磋,共同进步罢了。” 东方砚回座位时,左脚把右脚绊了一下,还好身边人扶了一把,不然桌上的酒菜会被打翻不说,还会出更大的丑。 周围不少人见状掩嘴偷笑。等东方砚踉踉跄跄坐好后,宴厅内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只是众人看向夏温娄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钦佩与尊重。 鹿鸣宴后,“夏温娄”这三个字传遍了江夏府的大街小巷,而夏温娄更是成了各家长辈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盛华毫不客气的把夏温娄划在自家孩子行列,有些被“柠檬精”附身的官员在背后酸溜溜道:“不就是个师弟吗?又不是他亲儿子,高兴的哪门子劲儿!” 夏温娄算是个内敛的人,不喜欢出风头,就跟盛华提了自己不想太过高调的事。盛华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道:“师兄不会害你的。只有你的名气打出去,殿试的时候才能不吃亏。” 殿试的主考官是皇帝,如果夏温娄脸皮够厚,胆子够大,那位也能算是他的师兄。仔细想想,万一那位为了避嫌,偏偏就不点他当状元,到时候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明白盛华的意思后,夏温娄了然的点点头。 盛华又道:“咱们师父跟陛下的师父不大对付,所以我们跟当今圣上的关系也算不上多融洽。不过那位还算公正,也没刁难过我们,但你如今要在他手底下参加殿试,难保他不会为难你。若你名声在外,他就是想为难你也会顾忌一二。” 第89章 家怎么没了 夏温娄忽然有点怀疑他大师父到底是不是三师兄口中的那位帝师了。于是向盛华求证:“师兄,圣上的那位师父姓甚名谁?” “就是林太傅林逸尘啊!师父没跟你提过?” 夏温娄欲言又止,正好有些事他也想不明白,还是跟三师兄说说,让他帮着参谋参谋。 “师兄,我有两个师父这事儿你知道吧!” “嗯,师父曾经提过,不过师父说那人不重要,就是掩人耳目凑个数的。怎么了?” 还怎么了?那可是皇帝大佬的师父啊!你说怎么了?夏温娄头都快炸了,堂堂帝师到了二师父嘴里成凑数的了,他就不怕大师父跟皇上随便蛐蛐几句,皇上一个不高兴,就把帐算在几位师兄头上。还是赶紧把误会解释清楚吧。 “其实,咱们师父是我二师父,另一位是我大师父,也就是你口中的林逸尘林太傅。” 谁知盛华非但没有心虚或震惊,还把桌子拍的砰砰响。 “岂有此理,凭什么咱们师父是二师父?他一个榜眼怎么能当大师父?” 夏温娄摊手无奈道:“没办法,咱们师父石头剪刀布输了,只能屈居二师父。” 盛华可惜的连连捶腿:“真是的,怎么被他压了一头了呢?” 夏温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三师兄心可真大,皇上的师父不能当老大,就算大师父不说什么,皇上能没意见吗?他当时可是在心里祈祷过一定要让林逸尘赢的。不然日后真见了皇上,他还能全须全尾的站着吗? “三师兄,你帮我想想,如果我跟其他人的水平差不多的话,皇上会不会为了避嫌,不选我当状元。” 盛华沉思一会儿道:“有这个可能。不过,你也不必心急,师父会为你筹谋的。你只管放宽心考试,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夏温娄自知现在纠结这些也没什么用,如果皇上是为了避嫌才不点他当状元,那他以后上班就多摸鱼,消极怠工。正经二甲进士出身,他又这么年轻,熬资历至少也能熬个三四品官。 这段时间,盛华带夏温娄见了不少同僚,夏温娄在待人接物和察言观色方面提升了不少。盛华见他哪怕与巡抚交谈也毫不怯场,举手投足丝毫不逊于世家子弟,心中愈发满意。 在夏温娄要回安县时,周氏还特意让她身边协助管家的两个嬷嬷跟着夏温娄一起去安县。这回夏家肯定会来不少人,更不乏一些就近的官宦,卢家未必支应的过来。夏温娄再三谢过后辞别了盛华和周氏,启程回安县。 回去的路上也没消停,他的行程早就被有心人打听的一清二楚。一路上不是这个知县请,就是那个知府要见他,能被知府这个级别的亲自召见,他解元的身份可不够,主要还是按察使师弟身份的加持。一来二去,三日的路程走了七八日才到安县。 跟着夏温娄的几个小厮早就按捺不住了,白果骑马率先到了家门口,没想到他看了一眼又打马回来了。一直透过车帘看向外面的夏温娄诧异的问:“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说要先回去报喜吗?” 白果愣愣道:“少爷,我找不着家了。” 秦京墨一脸鄙夷,觉得白果太丢人,才出门多久就找不到家了,“平日里你不是自诩聪明吗?怎么白小爷连家门儿都找不着啊?” 被秦京墨挤兑,白果也没生气,他还沉浸在“家怎么没了”的震惊之中。 紧接着,绕过白果去报喜的秦京墨也很快回来,惊慌失措道:“少爷,咱们家不见了!” 夏温娄看看天,太阳刚下山,还没黑呢。 “你们是想告诉我大白天的见鬼了。” 两人齐刷刷点头。夏温娄吩咐车夫赶快点,他倒要看看,那么大一座两进宅子就能原地消失了? 车夫很快驾着马车赶到了记忆中的位置,瞬间惊得目瞪口呆,好像真不是他们家。 此刻矗立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扇崭新的朱红大门,门扉上的铜环锃亮夺目。两侧的墙壁也焕然一新,白色的墙面上绘着寓意吉祥的“喜鹊登枝”图,色彩鲜艳,喜鹊活灵活现,似要振翅飞出。 大门两侧,八盆金桂光彩夺目。微风拂过,细长翠绿的叶片沙沙作响,金黄的花朵簌簌飘落,馥郁甜香弥漫整条街巷。 夏温娄跳下马车,站在大门前盯了好一会儿,煞有介事的道:“白果,要么敲门看看里面出来的是人是鬼?” 白果一听可能会是鬼,吓得连忙后退:“我不去,让京墨去,他胆子大。” 秦京墨没后退,可也没前进,原地伸手朝门的方向挥了几下手,一脸无辜:“少爷,邪门了,我摸不到门。” 夏温娄被这两个欢喜冤家逗的哈哈大笑,笑骂道:“瞅你俩那点出息,一边儿待着去。” 他上前叩响了崭新的朱漆大门。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儿,门房探出个脑袋来,待看清来人,惊喜道:“大少爷,您可回来了。” 说着忙将大门敞开,院里的小厮有看到夏温娄回来的,激动的大喊:“大少爷回来了,解元公回来了!” 霎时间,宅子里听到信儿的都跑出来了,一时间热闹非凡。卢氏这些天在家想了好多话要对大儿子说,可一见到人就高兴的不知道该说哪句了。只紧紧抱着他,嘴里不停说:“好,好,回来好,回来好啊!” 看着这些年穿着一直很素淡的卢氏,夏温娄便道:“娘,你如今是解元公的娘了,以后咱们都要穿的喜庆些,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卢氏频频点头:“好,好,我明儿就叫裁衣师傅来,咱们府里上下人人都做新衣,给我儿添喜气。” 众人一听无不欢呼,“谢夫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站在人群外挤不进来的夏然都快急哭了,最后扯着尖细的嗓子拖长声音喊:“哥——哥!” 众人纷纷回头,哄笑之余赶紧给小少爷让出条道儿。夏然迈着小短腿第一句话就问:“哥哥,考中状元了吗?” 夏温娄半蹲下身子,扯着他小脸道:“小少爷,你是专门来拆我台的吗?” 卢氏在一旁温声温气的训斥:“你这孩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哥哥这次中的是解元。还不快恭喜你哥哥高中解元!” 小朋友不是很高兴。 “又不状元啊!” 第90章 有猫腻 夏温娄双手捧着夏然的脸,像揉面团儿一样边揉边道:“下回再回来就是了。不过你怎么总是心心念念想我中状元?” 夏然看天看地,看花看草,就是不看夏温娄,嘴里“嗯,啊”了好一会儿也没吐出一个有用的字。夏温娄一看就知道这里肯定有猫腻。 “快说,不说的话,下回哥考了状元回来,可不给你带好东西。” 夏然吭吭哧哧道:“你考上状元我就能吃香喝辣,还能到处去玩儿。” 夏温娄眼皮一跳:“谁告诉你的?” 夏然摇头:“嗯,不能说。” 夏温娄循循善诱的套话:“是告诉你的那人跟你亲近,还是哥跟你亲近?” 夏然毫不犹豫道:“当然是哥哥。” “哥是不是跟你说过,有什么事都不许瞒着哥?” 夏然点点头。夏温娄继续道:“那你现在告诉哥,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可是,可是两位老先生不让我说。” 师父?这就让夏温娄想不明白了,两老离开时夏然才四岁,四岁的小孩子哪里藏得住事,那时夏然并没有嚷着要他一定考中状元。应该不是那时候说的,可这几年,两老都没回来过,他们一直是书信往来。那他们是怎么告诉夏然的? “你什么时候见到两位老先生的?” “我没有见到两位老先生,是送信的石伯替两位老先生转达给我的。” “他们还转达给你什么了?” “还说哥哥念书的时候不让我打扰,等哥哥中了状元,我就能想干什么干什么了。” 夏温娄冷哼:“你倒是说说,你还想干嘛?” 夏然答的理直气壮:“我想啃哥啊!” 夏温娄扬手作势要打,夏然一边往卢氏身后躲,一边喊:“哥哥别打,大喜的日子不兴打孩子。” 夏温娄抬手虚指着夏然:“要是再让我听到你想啃哥,我非收拾你不可。” 夏然知道夏温娄没生气,调皮的从卢氏身后探出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在夏温娄捉他之前撒腿就跑,可惜他的小短腿拼命倒腾也抵不过他哥几个大跨步。被追上的夏然成功落入他哥的魔爪。 夏温娄将手伸向夏然的腋窝,轻轻地挠了起来。夏然顿时笑得前仰后合,小脸红扑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小手在空中乱舞,试图抓住他哥的手,嘴里不停喊:“哥哥,饶命!哥哥,饶命!” 卢氏看着兄弟二人嬉闹,一双杏仁眼笑弯成了月牙儿,眼中满是宠溺与温柔。 夏温娄跟卢氏商量,这回一共设两场宴席,一场家宴,一场外宴。幸好有周氏派来的两个嬷嬷,不然从未张罗过大宴的卢氏怕是会手忙脚乱。 先办的是家宴,就在夏温娄住的两进宅子办的。邀请的也就只有卢老太爷一家子。夏温娄中解元的消息传回来时,卢老太爷激动热泪盈眶,卢策安更是连走路都不会了,一走就顺拐,被卢老太爷看到直骂没出息。但被卢策安一句“外甥肖舅”堵的哑口无言。 如果卢老太爷反驳,那等于说夏温娄不像他们卢家人,如果说卢策安说得对,就他那智商,卢老太爷自己都觉这也太虚了。 金氏欢欢喜喜地跑到娘家报喜,金老太爷立即把大儿子叫到跟前,商量派谁陪夏温娄上京赶考的事。金氏不敢做主,让她爹先别着急,等她回去跟夏温娄说了这事儿再定。 金老太爷也觉得着实自己操之过急,便让金氏得了信儿就赶紧来娘家说一声。当年夏温娄出继这事儿他还惋惜过,不管怎么说,有个举人爹总比一个已经死了爹好。谁知竟然峰回路转,夏柏没死,夏松却越活越不像样,如今夏温娄高中解元,夏松更成了别人眼中的笑话。 一切仿若一场奇妙的梦境,却又是如此真实地呈现在眼前,让人在惊愕之余,不禁感叹世事难料,往日那些阴云密布终是拨开云雾见月明。 确定好办外宴的时间地点后,夏温娄和卢老太爷商量拟订了份名单出来发请柬,并叫来酒楼掌柜的确定宴会流程。 本来这种场合拜谢恩师是个重要环节,但俩老头来信说这种小场面不值得他们出场,所以只能省略该环节。他从未在书院读过书,同窗什么的都没有,就把参加文会时认识的一些朋友请了来。还有知府、知县、当地的一些乡绅、卢家的亲朋故旧以及夏家村的一些族中长辈。 就在宴会的前一天,夏家来了位稀客,冯将军的小儿子冯茂来了。夏温娄觉得冯将军把亲儿子派来捧场有些兴师动众了。 “冯小公子怎的亲自来了?” 冯茂痞里痞气道:“呦,夏解元这是不欢迎啊!” “哪能啊!冯小公子拨冗莅临,让鄙人这寒舍是蓬荜生辉呀!” 冯茂嘴角抽了抽,嘲讽道:“这才多久没见,怎么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夏温娄一挑眉:“怎么,又想打架了?” 一听打架,冯茂来了兴致,把茶盏“砰”的往桌上一放,“来来来,咱们找个地方好好练练。” 夏温娄这段时间被杂七杂八的事烦的够呛,也想舒展舒展筋骨,就把人带到院子里比划起来。 冯将军得知小儿子被个书生打败后,只觉丢人丢大发了,对小儿子越发严格。冯茂也觉得丢人,对他爹的地狱式训练,竟没丝毫怨言。 这次冯茂自觉胜券在握,他率先发起攻击,拳脚生风,招招带着十足的劲道。而夏温娄辗转腾挪间巧妙地躲避着攻击,时不时找准时机反击,动作敏捷利落。 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难分高下。突然,冯茂一记高踢,夏温娄矮身躲过,趁其收势不及,迅速近身,以一个漂亮的扫堂腿将冯茂绊倒在地。 胜负已分,夏温娄微微喘息,眼中闪过稍纵即逝的笑意。再次败北的冯茂则满脸懊恼,怒视夏温娄:“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怂样儿,输都输不起吗?” 冯茂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身而起,拍拍身上的灰尘:“谁说我输不起,你等着,咱们下回再来。我还就不信赢不了你了。” 第91章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 松了松筋骨,夏温娄心情好了不少。 “说真的,你怎么亲自来了?” 冯茂前后看看,才小声道:“我这回来,是带着重要任务的。” “什么任务?” “现在还不能说,我爹说了,说早了,怕吓着你。” 夏温娄愈发好奇:“你不说才是把我给吓着了,赶紧说,婆婆妈妈,跟个娘们似的。” 冯茂表情有些古怪:“是你让我说,被吓着了,可不赖我。” 夏温娄催促:“快说,绝对不赖你。” 冯茂把声音又压低了些:“我爹想拐你做女婿。” 闻言,夏温娄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事儿我爹知道吗?” “哪儿能让幽筠先生知道,他知道肯定不同意让我五姐当他儿媳妇。” 夏温娄纳闷:“你爹不是二品将军吗?总不至于找不来女婿吧!” “嗨,别提了。我那几个姐姐打小舞刀弄棒的,武功差的都嫁出去了,就留了一个比我大哥还能打的姐姐,没人敢娶啊!我爹觉着我们家都是武夫,一个个跟土鳖似的,就想找个书香门第的结亲,说不定能生出个文武双全的儿子来,也能光幺门迷嘛。” 夏温娄想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什么是“光幺门迷”,原来是光耀门楣,这小文盲…… 他拍着小文盲的肩膀:“你啊,以后多念两本书,总不能太丢人。还有,我的亲事我家里的长辈都做不了主,我两位师父交代过,不能过早成亲,也不能不经过他们同意定亲。” 这种事推俩老头出来是最合适不过了。 冯茂一脸苦相:“啊?那我怎么跟我爹交代啊?” “照实说不就行了。” 接下来的话,大大咧咧的冯茂都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为了回家不被群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爹说,无论如何,这次得把你带去云川把亲事定下来。你没见我这次带了不少人吗,就是为了接你们一家子过去的。” 一向淡定的夏温娄瞬间炸毛了:“你们将军府是土匪窝吗?” 冯茂惊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爹就是山匪出身,当年跟了太上皇夺皇位立下大功才被封了官。” 夏温娄不知道夏柏怎么会跟了这么个土匪,他良民一个,以后也是当生活比较安逸的文官,才不会跟他们为伍。 “这事儿想都别想,明天吃完饭赶紧回去。你敢逼我去云川,我就把你卖到南风馆当小倌儿。” 赤裸裸的威胁啊!可惜说给小文盲听没用。冯茂常年跟他爹在驻地,哪里知道南风馆是什么地方,他还挺好奇:“南风馆在哪儿,好玩不?” 回应他的是夏温娄趁他不备的一记过肩摔。冯茂气的大骂夏温娄背后偷袭不地道。 夏温娄居高临下阴恻恻的道:“青楼知道吧!青楼里面是女子,南风馆和青楼差不多,只不过里面是男子。” 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冯茂灵魂发问:读书人都这么邪恶的吗? 宴会当天,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当夏松、夏樟和夏老太太出现在酒楼的司礼台时,认出他们的人脸色瞬间变了,有人立马跑进去向夏温娄报信。 正在招呼客人的夏温娄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他找到卢老太爷和卢策安,把事情告诉他们,让他们好有个心理准备。周围人太多,卢老太爷不好大动肝火,只得压抑着怒气道:“这个杀千刀的畜生!他来干什么?害人不浅的东西。” 卢策安更愤怒,撸袖子想去打人,被卢老太爷喝止:“别冲动,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闹大了丢的是温娄的脸。” 夏温娄眉梢眼角尽是厌烦之色,终是不耐烦道:“先让人进来吧。把人带到雅间,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然而,夏松怎肯乖乖去雅间。大厅内,红绸高挂,宾客们交头接耳之际,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我儿如今高中解元,为父甚感欣慰,特来道贺。”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今日在场宾客有些是从周边县城赶来的,对夏家当年的事并不清楚,他们好奇的打量着站在大厅中央讲话阴阳怪气的夏松。 后面的夏老太太从未见过这种大场面,原本夏松教她的那些话,此时竟一句也想不起来,在一旁急的面红耳赤。夏樟一看到夏温娄,不好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立马低头装鹌鹑。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大伯父,如果我没记错,你儿子今年才五岁吧,五岁的解元?闻所未闻啊!不知堂弟在何处高中的解元啊?” 知晓内情的宾客哄堂大笑。 夏松眸中闪过寒芒,皮笑肉不笑道:“我儿啊,为父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你有了这般荣耀,可不能忘本啊!” 夏温娄依旧面色不改:“大伯父上了年纪,忘性越发大了。当年你已将我过继给二叔,咱们早不是父子,以后可不能再叫错儿子了,我爹会不高兴的。我爹现在脾气大的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你可别上赶着触他霉头。” 又对装鹌鹑的夏樟道:“三叔,你也是,怎么跟着大伯父乱跑呢,万一跑丢不小心掉沟里了可如何是好。” 夏樟属于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被夏松随便三两句话就忽悠来了,看到比之前更强势的夏温娄,他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这下,夏松带来的两个帮手全成了摆设。 如果今天不是在大庭广众下,夏温娄根本不会顾忌,直接让人用麻袋一套,把三人关柴房里饿他们几天,就不信他们不老实。眼下还得虚与委蛇,不能因为他们把今天的宴席搅黄了。 眼见夏松正欲发作,夏温娄突然朗声道:“今日众宾朋在此共贺佳绩,自是欢喜之时。大伯父身为举人,想必也知这礼义廉耻,过去之事已过,您若真心来贺,侄儿自是欢迎,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莫要失了身份才好。” 说罢,他朝秦忠使了个眼色,秦忠心领神会,立刻带着几个家丁上前,恭敬却又不容拒绝地道:“大老爷,这边请,小的们早已备好香茗,雅间里安静,方便您和少爷叙话。” 第92章 灌酒 夏松见这阵仗,又听到周围宾客的窃窃私语,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随着家丁往雅间走去,脸色跟开了染坊似的五彩缤纷。夏温娄望着三人的背影,心下盘算着等宴会结束,要想想该怎么让他们长个记性。 随后,转身对着宾客们拱手笑道:“让诸位见笑了,大家继续尽兴!” 现场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喧嚣之景,仿佛刚刚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一场宴会继续在这看似融洽的氛围中进行着。谁家里还没点儿糟心事儿了,夏家村今日也来了不少人,有他们的主动传播,大家很快就知道是夏松扔了明珠后悔了,现在又想贴上来,得知真相的众人无不对他鄙夷至极。 夏温娄酒量不错,挨桌敬完酒后也只是面色潮红,脚步却不见一丝凌乱。趁众人欣赏歌舞之际,他交代几句后,闪身进了夏松几人的雅间。没那么多人了,夏老太太终于恢复了战斗力。 “你个小畜生,搅家的丧门星,你怎么不去死!” 夏温娄冷冷看向夏松:“这就是你来谈事的态度?” “无父无母的不孝子,迟早让雷公劈死你!” 夏温娄没理会夏老太太的叫骂,淡淡道:“如果不想好好说话,我们就换个谈法儿。郑魁!” 门口的郑魁带了五个壮汉进来,二话不说,将几人仰面按在桌上,拿起桌上的酒壶就往他们嘴里灌酒。几人被呛的连连咳嗽,刚想张口说话,又被酒堵上。 夏温娄拉了把椅子坐下,一边把玩手中的折扇,一边静静欣赏。视线扫过酒坛时定住了。如果不是要顾忌舆论,他其实挺想抱起酒坛往夏松脑袋上扣的。疼痛才能让人印象深刻,如果还记不住,那就是不够疼。 不过现在也只能先用文雅一点的方式让自己心里舒坦点了。何况对他来说,眼前的场景这可比外面的歌舞好看。 “这些可都是好酒,祖母、大伯父、三叔,可别浪费啊!” 三壶酒一滴不落的灌完后,夏温娄神色淡淡的问:“三位可喝的尽兴?” 夏樟没出息的道:“好侄子,让叔叔自己喝吧,喝多少都行。” 夏温娄心想:夏樟可是个酒色之徒,怎么把这茬忘了。 “没人服侍你怎么行,显得我这当侄儿的照顾不周。看来酒少了,郑魁,让人再送两坛进来。总得让客人喝尽兴。” 缓过一口气的夏松额头上青筋毕露,咬牙道:“够了!让他们住手。” “啪”,夏温娄将折扇一合:“看来你还没看明白,从你踏进来那一刻起,只有我才有叫停的权利。” 出去拿酒的壮汉进来,“砰砰两声”,把两坛酒放到桌上。 “你们把这两坛酒喝完,我们再接着谈事情。喝不完,你们就别想出这个雅间。” 夏松冷笑:“不让我们出这个雅间?你敢吗?” “有何不敢?除了我,难不成还会有人来看你们?如果你没在大庭广众下闹那么一出的话,说不定还真有不知内里的人来跟你套近乎。现在嘛,就算从前认识你的人都巴不得离你八丈远。” 酒量不好的夏老太太已醉的开始断断续续说胡话。 “小娼妇,你的嫁妆,都是,我们夏家的,你,休想带走。” 夏温娄手中的折扇指向夏老太太:“不如我把她带出去亮亮相,我想祖母的表演会比外面的歌舞更精彩。” 夏松面上终于浮现一丝惶恐:“这么做对你可没什么好处。她是你亲祖母,她在外出丑,难道你就不会丢人了吗?” 夏温娄伸个懒腰,无所谓道:“反正也不是我最丢人,别人只会问这是谁他娘,可不会问这是谁他祖母。你说是不是,大伯父?” 夏松脸上的潮红渐渐被苍白覆盖,那彻骨的冰寒由内而外蔓延至全身,纵有烈酒灼烧,亦难掩满心惊惶,凉意透心。 雅间里的窒息感压的夏樟快喘不上气了,他小心翼翼道:“温娄,你想我们干嘛我们都干,别吓我们了,行吗?” 夏温娄用折扇敲击着掌心,有节奏的“啪——啪”声,在雅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敲在人的心上。 “把这两坛酒喝了。等宴会结束时,你大哥要是没喝的烂醉如泥,我把你丢河里喂鱼。” 说完,便带人离开了雅间。夏樟忍不住埋怨:“大哥,你都把咱爹搭进去了,现在又拉上我和娘,是不是我们全流放了你才开心。”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的夏樟耳朵嗡嗡的。夏松赤红着眼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指责我?” 从小就被夏松压制的夏樟被打后,连还手的心思都没有,只捂着半边脸,梗着脖子道:“我又没说错。爹和你一块来的安县办事,结果就回去了你一人,你可别说爹干的那些事不是你指使的,出了事就把亲爹推出去挡灾,也亏你干的出来! “啪”,夏松又给了他一巴掌。 “我把罪名都担了,你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你以为夏温娄那个狼崽子会管你们?我们对他做过什么,你该心知肚明。还记得朱大吗?他死了,死在大牢里,死的时候,腿上生满了蛆,眼睛都是睁着的,死不瞑目。怎么?你想落的跟他一个下场?” 夏樟满脸骇然。身体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双手无意识地撑在冰冷的地面上,呼吸急促而紊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揪住了心脏,整个人颤抖不止。 “我们,我们跟他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他不会这么对我们的。是吧,大哥?” 夏松残忍的打破他的幻想:“爹的下场,你不也看到了吗?如果不是夏柏身边那个蠢货,我这会儿正跟爹一起在流放地干苦力呢!我可是他生父,他都能下狠手,你这个三叔又算什么?老老实实听我的,屁股再敢坐错地方,咱们家的老坟就该多个坟头了。” 被亲侄子和亲大哥先后威胁,夏樟脆弱的心弦再也绷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夏松看着醉的不省人事的亲娘,再看看草包一样的弟弟,抓起桌上的酒杯朝墙上掷去,飞溅的瓷片差点刮伤夏樟的脸。 “哭什么哭,再哭就滚出去!” 这次又是出师不利,他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当下不能跟夏温娄彻底撕破脸,否则,他岳父那边交代不了。不然,他才不会这么轻易就跟着下人来了雅间,怎么也要在大厅里闹的夏温娄下不来台才行。 第93章 整错人 月上柳梢,清辉透过枝桠倾洒而下,宛如银纱覆于大地,此时,大厅内的欢声笑语渐歇,盛宴终了,宾客们带着未尽的余兴与满心的祝福,缓缓起身,告辞离场。 夏温娄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后长舒一口气,心中感叹:这可比写一天文章累多了。 秦忠匆匆走来小声道:“里面那仨都睡了。” 夏温娄揉了揉眉心:“那两坛酒喝完了吗?” “这……” 秦忠并不知道夏温娄让夏松三人一定要喝完两坛酒的事。 夏温娄摆摆手:“行了,你去忙吧!我去看看。” 推开雅间的门,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夏温娄无视趴在桌上熟睡的三人,上前检查桌上的两坛酒,一坛未开封,另一坛喝了不到一半。夏温娄眸光沉了沉:“白果,去把冯小公子叫过来。” 冯茂精力旺盛,都这个点了,丝毫不见疲态。他兴致勃勃地问:“怎么样了?该轮到我了吧!” 夏温娄做了个请的手势:“从现在开始,这里你说了算。那两坛酒记得别浪费了。” 冯茂兴奋的搓搓手:“我办事儿,你放心。” 夏温娄贴心的为他关上门,特意交代掌柜的,这个雅间还要多租借一会儿。 卢老太爷不放心道:“年轻人做事容易冲动,万一这位小公子要是闹出格了……不大好吧。” “只要人没死就成,真出什么事有人替他顶着呢。再说了,我们既没打人也没骂人,就是请人喝酒而已,他们自己没节制喝出事了,能怪谁?” 卢策安道:“要不我进去看着点?” “舅舅,有些事情只要我们没看见,那就是不知道。所以今天晚上雅间里发生了什么,除了冯小公子,没人知道。” 夏温娄的语气中不带一丝温度,仿佛雅间内的人不是他的亲人,而是与他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 卢老太爷担心此事被人知道后对夏温娄影响不好,便想催促他先回去。 “温娄,时候也不早了,你先回吧!这儿有我和你舅舅呢。” 夏温娄的目光朝着雅间的方向轻轻一扫,烛光在他的眼眸中跳跃闪烁,光影交错间,眼底那幽深的情绪叫人看不真切。 “好,那就有劳外公和舅舅了。” 夏温娄回到家一炷香左右后,冯茂也回来了。进了院子就骂骂咧咧:“我呸,我还当多硬的骨头呢,软蛋一个。就这么个怂包,当年还敢陷害幽筠先生,打他都嫌脏了小爷的手。” 夏温娄听得眼皮直跳:“我不是跟你说不能动手吗?” “放心放心,没动手,我就拿刀比划了那么两下,谁知道会把人吓得尿裤子啊!” “你说夏松?” “啊?那个,里面有俩怎么叫都不醒的,我玩的是醒来的那个。” “年轻的那个?” 冯茂抓了抓后脑勺:“好像是吧,嗯,就是穿青色衣服的那个。” 夏温娄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些许心中的燥热。 “那是夏樟,夏松的弟弟。” “那我不是整错人了?” 夏温娄挥挥手:“把人关柴房,都去睡吧!明天再说。” 对整错人一事,冯小公子很在意,便把火撒在一旁的随从身上:“我脑子不好使,你们脑子也不好使啊?你们怎么就不知道问问那人是谁呢?” 几人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中腹诽自家小公子的不靠谱。冯茂直冲还有点意识的夏樟而去,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上手,没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 夏樟要是知道自己给夏松挡灾了,指不定多憋屈呢! 第二日一早,最先醒来的是夏老太太,可能是她曾经经常干农活的缘故,身体素质比两个儿子还要好。她靠坐在墙边,努力回忆究竟怎么回事,她现在又是在哪里,但想了许久什么都想不起来。 最近的记忆就是跟俩儿子到安县找刚中解元的夏温娄,想在大庭广众下以长辈的身份让夏温娄向他们低头。她记得他们见到人了,好像他们都被灌了很多酒,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周围简陋的环境让她明白,现在他们的处境并不好。 她爬到夏松跟前伸手推他:“松儿,快醒醒。快看看咱们现在是在哪儿?是不是被人绑票了?” 宿醉的夏松没一会儿就被夏老太太摇醒了。他迷迷糊糊问:“蓉娘,什么时辰了?” 蓉娘就是他后娶的妻子赵蓉儿。看夏松还没清醒,夏老太太拍拍他的脸:“不是你媳妇,是娘。快起来看看,咱们现在在哪儿呢?” 夏松迷蒙的眼神逐渐清明,这地方似曾相识,他好像来过这儿。将昨天发生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终于想起这是哪儿了,瞬间目眦欲裂:“夏温娄,他怎么敢?” 夏老太太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说是那个狼崽子把咱们弄这儿来的?他就不怕咱们到官府去告他不孝吗?” 夏松冷哼道:“他现在后台硬得很,有盛按察使为他保驾护航,哪里会把我们放在眼里?” “按察使怎么了?按察使还能把手伸到咱们的家事上来?走,咱们告他去。” 夏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现在还不行。” “怎么不行?他都让我们睡柴房了,不给他点儿厉害瞧瞧,以后更不会把我们放眼里。” 夏松忍着烦躁提醒:“别忘了,我岳父是让我干嘛来的?” 夏老太太一拍脑门:“哎呦,我怎么把大事给忘了?那咱们就再等等。他最好是听话,要是不听话,咱们就报官,让官老爷夺了他举人的功名。” 夏松点头:“不错,终究父子一场,我也不想把事情做绝。” “那我是不是该谢谢大伯父手下留情啊?” 话音刚落,柴房的门应声而开。夏老太太一直对自己在昨日的宴席上没能当众斥责夏温娄而耿耿于怀。现在终于能把昨天没能说出口的话痛快的说了。 “你这不孝的孽子!想当年你娘那个贱人,仗着娘家有几个臭钱,嚣张跋扈,和离时竟卷走了全部嫁妆,还把我们赶走。如今你也跟着她有样学样,出息了就不知道谁才是你亲爹了。你身上还流着我儿的血,却如此薄情寡义。我呸!怕是你娘个骚蹄子在你耳边没少编排我们吧。你也不想想,若没我儿先中了举人,又娶了同知大人的千金,昨天会有那么多贵人来捧场?” 第94章 早膳 夏温娄压根儿不理会夏老太太,往白果刚搬来的椅子上一坐,拍了拍手道:“把老太太的早膳拿来。” 婆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里是一碗黄连水和一大盘芹菜。夏老太太看到托盘里的东西脸都绿了。看着向她走来的两个婆子,痛苦的记忆重新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赶紧手脚并用的往夏松身后藏。 夏松知晓母亲最讨厌的就是芹菜,他皱眉不悦道:“你祖母不喜欢吃芹菜,还不让人端走。” “阶下囚还点上菜了,给你脸了是吧!” 痞里痞气的冯茂悠哉悠哉的踱步过来。他本来是去找夏温娄,被下人告知夏温娄来了柴房,立马跑来看戏。昨天没收拾对人,失了面子,今天怎么说也得把丢的面子找回来。夏松不认识冯茂,以为是卢家那边的亲戚,说话口吻带了丝轻蔑。 “这是我们父子之间的事,闲杂人等还不速速离去。” “你怎么又乱认儿子?他可是幽筠先生的儿子。知道小爷为什么亲自来吗?就是来防着你们这些宵小看我夏哥出息了,跑来跟幽筠先生抢儿子。瞧瞧,被我逮个正着吧!你……” 夏温娄出言打断冯茂不着调的长篇大论:“小公子,别扰了老人家用早膳。” 冯茂很配合的退到一边:“你看我说起来没完了,老人家身子最重要,还愣着干嘛?你们俩还不赶紧伺候老太太用早膳。” 两个婆子动作麻利的把夏老太太从夏松身后拽了出来。夏松厉声制止:“她可是你亲祖母,你不能这么对她。” “大伯父可是第一大孝子,应该陪着祖母用早膳才是,二位敞开了吃喝,芹菜和黄连水管够。” 夏老太太这回倒是学聪明了,没再叫嚣骂人,只是眼神不善地看着夏温娄,眸光中还带着一丝怯意。 夏温娄对夏老太太这么快就偃旗息鼓有些许满意,便开恩似的道:“祖母,这次比上次有进步,知道食不言的规矩了。孙儿最喜欢祖母不说话的样子,下回可要记好了。不过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话,想必也累着了,吃些东西补补吧!实在吃不完的,就让大伯父帮你分担些,我只一点要求——别浪费。” 单选题变双选题,对夏老太太来说也算意外之喜。她希冀的目光看向大儿子:“松儿,你可要帮帮娘啊!” 夏松和夏老太太不愧是亲母子,讨厌吃的东西都一样,夏松也极其讨厌芹菜的味道。他忍下心中的怒火道:“我这次来是有正经事找你的,你让他们都出去,我要与你单独说。” 冯茂忍不住插嘴:“这么说你从前找夏哥都是为了不正经的事?” 夏松以为冯茂是哪家的熊孩子来看热闹,安县也没什么他能放在眼里的大人物,所以,威胁的话张口就来:“哪来的黄口小儿,敢在此叫嚣,信不信我告诉官老爷判你个‘冒犯贤达’之罪,打你板子。” 夏温娄幽幽道:“他可是二品龙虎将军的小儿子,你敢动他一根汗毛,冯将军就敢把你挂在城墙上示众。” 冯茂瞪向夏温娄,对他把自己身份报出来一事极为不满,他还没玩够呢。 夏松心中暗惊,这几年他一直让人打探着夏温娄的消息,确定他除了去参加科考,从未离开过安县,真不知他怎么会结交上朝中二品将军的。而且看这小公子跟夏温娄还很熟络,不像是刚结交。 夏温娄见夏松狐疑的神色,也没再兜圈子,直接为他解惑。 “我爹是龙虎将军的幕宾。小公子口中的幽筠先生就是我爹。你该不会忘了我爹字幽筠吧?” 冯茂也火了:”合着我刚刚说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啊!你也太不把小爷放眼里了!” 夏松呆愣在原地,那个废人二弟为什么还能攀上将军府。他死死抓着搭在腿上的衣摆,忽然灵光一闪,“是夏柏对我下的黑手,打断了我的手脚,是吗?” 有些事只能做不能认,比如夏柏让人打夏松闷棍这件事。冯茂心虚的摸鼻子,目光躲闪。夏温娄则面不改色心不跳的道:“我爹自己都坐着轮椅呢,怎么打你?” 夏松愤怒的低吼:“这种事还用他亲自做吗?” “捉贼拿赃,有证据你就拿证据出来,没证据就别胡说,以免给自己招惹祸端。” 夏松知道这个哑巴亏自己吃定了,他努力平复心绪,尽量用平和的口吻道:“温娄,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不能。” 眼看夏松的脸涨成猪肝色,冯茂不厚道的“扑哧”一声笑了:“你咋就一点都没当阶下囚的自觉呢。我跟你说,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然我先给你两棍子看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二品将军家的小公子,夏松可得罪不起,真被他打两棍子,他也只能自认倒霉。所以他还是识时务的直说了。 “我这次来是想给你定门亲事。” 他没有立即往下说,而是先看夏温娄的反应。但夏温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夏松摸不准他的意思,只能继续道:“那姑娘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你见了一定会喜欢的。” 夏温娄依旧没说话。冯茂见夏温娄没出言反驳,以为他动心了,按着夏温娄的肩膀道:“夏哥,先来后到,就算选,你也得先选我姐姐。” 夏温娄打掉冯茂的手,不辨喜怒的问:“哪家的姑娘?” 夏松心下一喜,觉得有门儿。 “是赵夫人的娘家侄女。” 夏温娄似笑非笑:“那不就是你丈母娘的侄女儿。” 冯茂惊愕的张大嘴巴:“嚄,你这是想跟夏哥做连襟啊!” 夏温娄猛地起身,一脚将椅子踹出了门,对白果吩咐:“再去备两份早膳,把三老爷叫醒,服侍他们一起用早膳。” 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冯茂啧啧两声:“你说说你,惹他干嘛?我都不敢招惹他!夏哥这人心狠手黑,连我姐姐他都没看上呢,何况你那拐着弯的亲戚。没睡醒的话,吃完喝完接着睡吧!” 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几个下人:“好好伺候着啊,伺候不好,让夏哥扣你们月钱。” 几个下人齐齐应“是”。倒霉催的夏樟被人拿冷水泼醒,跟亲娘和大哥享受了一顿终身难忘的早膳。 第95章 姻缘自有天定 冯茂屁颠屁颠的追上夏温娄,笑嘻嘻道:“夏哥,要不你就当我姐夫吧!我保证对你比对我亲哥还亲。你要跟我姐打架,我肯定站你这边儿。” 夏温娄推开那张欠揍的脸:“收拾东西,回你的将军府去。” 被推开的冯茂继续往前凑:“别啊!不同意就不同意,我又不会逼你,但你起码得让我多住段日子,不然我爹还以为我办事不尽心呢!虽说我挺想你当我姐夫的,但咱俩也是兄弟,我总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太缺德。” 冯茂这么说,反而勾起了夏温娄的好奇心:“你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唉!我姐她呀,错生了女儿身。我爹说她比我还男人呢!” 夏温娄咋舌:“你爹还真是,一句话损了两个人。” 古代说一个女子像男人,可不是什么好话。说冯茂连女人都不如更是剜心的羞辱。 “谁说不是呢?我那几个姐夫都怕我爹,每回我爹一见他们,都把他们训得跟孙子似的。” 夏温娄不禁感慨:“那你几位姐姐在夫家一定过得都不错吧!” “将就着过吧!虽然夫家没人敢说什么,但外面名声传的不好听。” 夏温娄安慰道:“里子都有了,面子上的事就别计较那么多了。” 冯茂哭丧着脸:“嗯,我爹也是这么说的。就是苦了我和五姐两个没定亲的,一听说是我们冯家,媒婆都不愿上门。” “姻缘自有天定,急不来的。” 冯茂突然问:“我昨天在席上听到好多人都在打听你的亲事呢。你怎么这么受欢迎啊?” 夏温娄勾唇一笑:“你现在马上去考个秀才出来,你比我更受欢迎。将军府的门槛都能被踏平。” 冯茂想想曾经被逼读书的那段痛苦岁月,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觉得打光棍也没啥不好,没媳妇管这管那,就算以后上了战场也没什么牵挂。” 夏温娄被冯茂一本正经自我安慰的模样逗笑了。他可不信二品将军的子女会寻不来亲事,无非是看不上罢了。如果他这次没高中解元的话,冯将军也不会把主意打到他身上。 能立下从龙之功的将军怎么可能是个只会舞刀弄棒的武夫。其心思之细腻,眼光之独到,绝非一般人能比,面上的骄横焉知不是伪装。 卢氏身边的小丫鬟匆匆来报:“大少爷,夫人那边有事儿,让大少爷赶紧过去一趟呢!” 夏温娄让冯茂自己找乐子玩,他则跟着丫鬟去了卢氏院里。 卢氏得知夏松几人就关在自家柴房后,坐立难安。夏温娄过来时就看到卢氏正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上前轻轻握住卢氏的手安抚她:“娘,什么事这么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卢氏反握住他的手:“你真把夏松他们关起来了?” 夏温娄把卢氏引到椅子边,扶着她缓缓坐下。 “是关起来了,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来我们家,难道还想当贵客不成?” “可他们出去后乱说话怎么办?” “娘多虑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他们的话可没人信了。夏族长那边我早就打好招呼,只要有人打听我跟夏松之间的事,夏家村的人会毫不遮掩地把夏松当年干的龌龊事抖落干净。” 卢氏还是不解:“为什么不把他们直接赶走,还要关着他们?” 夏温娄笑得意味深长:“自然是拿他们作饵来钓大鱼。” “你是说这次不止来了他们一家人?” 夏温娄点点头,犹豫片刻,还是提醒道:“有件事娘要有个心里准备。” “什么事?” “夏松后娶的那位夫人恐怕已经在安县了。说不定还会登门造访。” 卢氏的手猛地一颤,手中帕子无声的坠落到腿上,又顺着光滑的衣料滑落在地。 夏温娄弯腰捡起帕子抖了抖,叠好放在桌上。 “您若不想见她,我让舅母来应付她。但我想说,该躲着不见人的是她,不是你。你唯一的错处就是眼光不好,嫁了个薄情郎。” 卢氏急促的呼吸一滞,手中没了帕子,她双手就搅着衣服,若非料子结实,估计都要被撕裂了。夏温娄没有催促卢氏立即回答,而是坐在一旁静静等着。 良久,卢氏颤抖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我自己来。你说的对,该躲起来的人不是我。又不是我无媒苟合勾搭别人的相公。” 夏温娄:难道不是你相公处心积虑勾搭人家小姐吗?但这话还是不说的好。他不希望卢氏再去回忆两人曾经那些柔情蜜意的日子。 “夫人,大少爷,不好了,小少爷闹着去柴房那儿,我们没拦住,现在人已经过去了。” 夏温娄忙起身开门,门口站着满头大汗的吴嬷嬷。 “大少爷……” 夏温娄没听吴嬷嬷接下来的话,一阵风似的赶去柴房。 夏然听有个下人说昨晚柴房里关了几个人,好奇心作祟就想来看看。杏花如今算是府里的老人了,知道夏温娄不想让夏然和夏松见面,便竭力阻止。哪知她越拦着,夏然闹得越起劲儿。杏花无法,只能对一旁的小厮使眼色,让他去搬救兵。 此时夏然正站在门外与里面的三人来了个八目相对。夏松看着与卢氏面庞肖似的夏然,尽量让自己显得很温和。 “你是然儿吧?” 这三人刚被伺候了一顿黄连水就芹菜的早膳,一脸菜色。夏然虽然年纪小,但从小就被夏温娄灌输“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不要接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要跟不熟悉的人去任何地方……”等等防骗必背指南。不认识的夏松被划归到了第一类:不要和陌生人说话。 夏松见夏然不说话,心下微惊,难道这小子是个哑巴?可他仿佛记得夏然小时候是会哭的,应该不是哑巴才对。为了验证夏然是不是哑巴,他又问:“你哥哥是夏温娄,对吗?” 夏然还是不说话,黑宝石般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目不转睛的盯着这三个陌生人,眼神中交织着好奇与警惕。 被折腾的剩了半条命的夏老太太,撑着半口气,秽语连珠的骂:“不要脸的小娼妇能生下什么好种?看看,这不是遭报应了吗,生了个哑巴出来。” 第96章 放狗骂人 由于特殊的家庭环境影响,以及夏温娄一直把夏然当平等关系的成年人教导,因此,他是个很早慧的孩子。夏老太太的话他完全听的明白,甚至猜到眼前的人是谁。夏温娄在他懂事的年纪就已经把家中复杂的关系告诉了他。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知道自己的家中没有父亲,母亲也不算是礼法上的母亲,更能理解夏温娄不让他去外面学堂念书,也不让他跟外面小孩子一起玩的用意,他明白这是哥哥对他保护,怕他被外面的流言蜚语所伤。 夏温娄曾跟他说过,恶语伤人六月寒,言语上的伤害往往比肉体的伤害更令人痛苦。所以小小年纪的夏然在心中暗暗发誓,不管什么时候,哥哥在他心中都要排第一位。 夏然眼珠一转,转身跑了,很快牵了一条大黑狗过来。他的小身板在半人高的大狗面前仿佛一只瘦弱的小鸡。即便夏然双手紧攥着狗绳,仍被兴奋的大狗带着跑。 “停下,停下。” 还好大狗比较听小主人的话,停住后,脖子一梗,迅速甩了几下头,坐在地上,等待小主人下一步指示。 听到夏然会讲话,夏松的脸色更难看了,菜色上又添了一抹红,煞是精彩。 “你既然会说话,刚刚问你话为什么不回?夏温娄就是这么教你吗?还有没有点规矩?” 夏老太太也在一旁帮腔:“可不是吗?一家子的贱种。” 夏然如将军般发号施令:“黑虎,骂他们!” 得了指令的黑虎如离弦的箭窜到柴房里,对着三人就是一顿狂吠,那架势仿若瞬息之间就要暴起把他们撕碎一般。 夏松面色又换成雪白,儒雅淡定再也装不下去,双脚像是被钉住,身子不受控制的抖个不停,眼睛死死盯着黑狗,双手不自觉地在身前挥舞,试图驱赶,却又不敢有太大动作,生怕激怒黑狗。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走……走开。” 夏樟则手脚并用的往墙上爬,但他不是壁虎,爬了半天,双脚还是在地上站着。 夏老太太比两个儿子要好些,她从地上捡了根粗枝,冲大黑狗挥舞,但黑虎是当初影枭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猛犬,根本不惧老太太虚张声势的吓唬。非但没后退,还往夏老太太的方向走了两步,夏老太太被吓得直接瘫倒在地,眼中充满惊恐。她的声音颤抖而尖锐,带着哭腔喊道:“儿啊,救娘!这孽畜怎的如此凶狠!” 夏温娄隔老远就听到黑虎在狂吠,担心夏然有什么事,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更快了。直到看到柴房外站着的小小身影才松口气。 全神贯注看戏的夏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还是夏樟最先看到夏温娄。 “温娄,快救救三叔啊!” 喊出的话都变音了,可见已吓得魂不附体。夏然扭头看去,果然是夏温娄过来了。他欢欢喜喜地跑到夏温娄面前,扯着夏温娄的胳膊求表扬:“哥哥他们骂我们,我不会骂人,我觉得哥哥也不会骂人,所以就让黑虎帮我骂他们。哥哥,你说我聪不聪明嘛?” 夏温娄既好气又好笑,他担心这几个人如果说些难以入耳的话,夏然会受不了。没想到这小东西心理挺强大,竟然放狗“骂人”,自己就把仇报了,此举的确值得夸。 “嗯,相当聪明。” 受了表扬的小朋友更开心了,小脸都泛起红晕,要不是在场人多还需要保持解元弟弟的形象,他恨不得围着他哥转几个圈圈。 夏松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一丝破碎的声音:“夏温娄,快让这畜牲走开。” 夏温娄双手一摊:“你跟我说没用啊!这狗又不是我养的,它可不听我的。” 被两个儿子先后如此捉弄,夏松再也忍不下去,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突然高声怒吼:“你们这两个畜牲,想谋杀生父不成?” 夏温娄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心慈手软,才让夏松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到自己跟前蹦哒。夏然没那么多想法,只知道他们兄弟又被骂了,当即让黑虎给他出气。 “黑虎,扑他。” 夏然一声令下,黑虎冲着目标就是一扑,在夏松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扑倒在地。黑虎锋利的爪子死死按住夏松的肩头,咧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对着夏松狂吠不止,口中的涎水滴落在夏松苍白的脸上,夏松哆哆嗦嗦的张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别说夏松害怕,就连站着看戏的夏温娄都有点发憷,他悄悄问夏然:“黑虎该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真咬人吧!” 夏然拍拍胸脯保证道:“不会的,黑虎可听话了。” 夏温娄前世小时候被狗咬过,对大型犬类有心理阴影,所以,他根本不会靠近这种动物。但影枭一声不吭的就把狗带回来,还被夏然看到了,而且喜欢的不得了,只要夏温娄一说把狗送走,夏然就没完没了的哭,最后没办法,只能让他们养着。夏然知道夏温娄不喜欢狗,从来不会把黑虎往他跟前带。 正在夏温娄考虑是不是让夏然叫停时,夏松两眼一翻昏过去了。黑虎“汪汪”叫了两声,见地上的人没反应,无辜的看向夏然。夏然感觉自己可能闯祸了,小心翼翼的看他哥。 夏温娄叹口气,烂摊子还得他收拾。他拍拍夏然的背:“让黑虎回来。” 夏然狂跳的小心脏瞬间被安抚了,他大喊一声:“黑虎,回来。” 黑虎转瞬之间就冲到夏然跟前,亲昵地蹭着他的小腿,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接着便乖乖地趴在他脚边,仰头望着他,尾巴有节奏地扫着地面,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仿佛在说它刚刚真没干什么过分的事。 解除危机的夏老太太爬到夏松身边掐他人中,但掐了好一会儿,夏松依旧没反应。老太太崩溃的哭嚎:“杀人了,儿子杀亲爹了!老天爷,快降下神雷噼死这个不孝子啊!” 夏温娄叫一旁的小厮去看看。小厮刚到近前,就被夏老太太用力推了一把,可惜夏老太太被折腾了这么久,已没什么力气,小厮连晃都没晃一下,他拽住夏老太太挠向他面门的手,迅速探了探夏松的鼻息,便起身返回夏温娄身边。 “大少爷,人有气儿,应该是吓昏过去了。” 第97章 他总不会是妖精变得吧! 只要人不死,也没外伤,在夏温娄看来都不是事儿。他叮嘱了看守的人几句,又让黑虎留下跟他们一起看门,便领着夏然离开了。 吓破胆的夏樟瘫软在地,这鬼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多待。等缓的手脚慢慢听使唤后,他才踉踉跄跄的去看夏松的情况。夏老太太这会儿嗓子都哭哑了,夏樟也没心思安慰老娘。他先摇了摇夏松,然后起身端起角落放着的一碗水,泼在夏松脸上。 这碗水果然有用,片刻后,夏松悠悠转醒,气若游丝道:“这是哪儿?我们回家了吗?” 夏樟没好气的嘟囔:“回家回家,这时候想着回家了,在家的时候不好好待着,非要出来惹事。这下可好,我们被困在这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命出去。” 夏老太太也道:“我算看出来了,这就是俩狼崽子,六亲不认。儿啊!咱们现在日子不也过得挺好吗,以后还是别招惹他了吧。” 夏松手撑着地慢慢坐起身,猩红的眸子仿佛淬了毒:“哼!一个不孝子,还想考进士,还想入朝为官,他做梦!如果这次的事不成,我就让他身败名裂。” 夏樟不满的指责:“大哥,你能不能别折腾了,你都已经把咱爹折进去了,难道还不够吗?” “老三,谁准你这么跟你大哥说话的?” 夏老太太虽然心疼老伴儿被流放,但如果在老伴儿和大儿子之间选一个,她肯定要选大儿子。至于两个儿子,她希望二人能兄友弟恭,和和睦睦。 夏松目光阴鸷的看着夏樟:“你要是对我不满意,就分出去单过,或者去找你的好二哥,看他会不会搭理你。” 怂包夏樟悻悻道:“我什么时候说分家了,我不是一直跟大哥站一边的吗,我没想过去找二哥。” “哼!你不是没想过,而是你想的太透彻,知道他根本容不下你这个窝囊废。” 夏老太太实在不愿看到两个心爱的儿子为了她最讨厌的儿子伤和气,劝和道:“你们一人都少说一句,你们两个才是正儿八经的亲兄弟,别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吵。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从这儿出去吧!” 夏松不慌不忙道:“蓉娘那边一直没我们的消息,自然会找上门来的。夏温娄要是不承认我们在这儿,那他就是绑架。如果承认我们在这儿,他就得低声下气的把我们请出去。要是被人知道他如此作践我这个生父,好不容易到手的功名没捂热,怕就要飞了。” 夏老太太激动的抓住夏松的胳膊:“你的意思是——这回咱们能拿捏他了?” 夏松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当然,只要他还想要功名,就要乖乖听话。” 这些话夏松没有避着守门的小厮,他就是要让夏温娄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梅林客栈的一间上房里,赵蓉儿眼眶红红的,低低埋怨着:“我就说昨晚应该让人在酒楼外候着老爷,现在倒好,人都不知道在哪儿了,一点音讯也没。” “小姐,快别哭了。有夫人在,哪儿有我们说话的份儿。快把眼睛敷敷。待会儿夫人见了怕是会不高兴。” 说话的是赵蓉儿的陪嫁丫鬟小蝶,她用冷水湿了一方帕子拧干,轻缓的给赵蓉儿敷眼。赵蓉儿一边敷眼睛一边道:“原想着出嫁了就自由了,没想到如今还要受她摆布。小蝶,你说相公会不会为了他那中解元的儿子跟卢氏再续前缘呢?那我和永哥儿怎么办?” “怎么会呢?姑爷对你那么好,再说了,您可是官家小姐,那卢氏不过就是个商户女,哪儿能跟小姐相提并论。他儿子中了解元又怎么样,不还是跟咱们姑爷一样是举人吗。姑爷上次是运气不好,不然准能中进士的。奴婢听说能考中进士的,那都是文曲星下凡,我看姑爷面相就像是文曲星。” 赵蓉儿神色郁郁道:“你呀,就会讲好听的话来哄我开心。我听相公说起过他那长子,资质平平,读书并不怎么样,怎的突然就连续高中呢?如果说县试是侥幸,可后面回回头名,就是放在整个大周也没几个。一个人突然聪明到这种地步,你说怪不怪?” 小蝶托腮沉思,喃喃道:“他总不会是妖精变得吧!” 赵蓉儿“噗嗤”一笑,扯下敷在眼睛上的帕子,甩到小蝶身上:“你个小蹄子,胡说什么呢?他要是妖精,还不得先把我们给吃了。” 小蝶做势打了下嘴:“瞧奴婢这张嘴,就会瞎说。小姐,明年姑爷又该进京赶考了,这回一定能高中。” 提起这个,赵蓉儿歪回榻上,又恢复了满面愁容。 “若是这次相公再没考中,反倒那位中了,可如何是好?” “小姐不必忧心,您忘了咱们这次来是干嘛来的了?” “忘倒是没忘,那你可知,这位可是夫人正经的嫡亲侄女儿。若是他们真结了亲,对我与相公来说未必是好事。” 小蝶想了想,提议道:“那咱们就让这亲事成不了,最好还能让夫人记恨上他们。” 赵蓉儿幽幽叹气:“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啊!夫人娘家也是官宦人家,那小子无甚根基,这亲事配与他,也是他高攀了,只要不傻自然会同意。”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房内两人立即噤了声。小蝶给了赵蓉儿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起身去开门。门扉轻启,看到来人,小蝶忙欠身福了福,小心翼翼道:“是戴嬷嬷呀,快进来。” 戴嬷嬷是跟了赵夫人孙氏多年的老嬷嬷,也是在孙氏身边待的最久的一个,府里这些庶出小姐无不对她礼敬三分。戴嬷嬷凌厉的眼神扫过小蝶,声音低沉道:“六小姐呢?” 小蝶的头又低了低:“小姐在里面歇着呢。” 赵蓉儿已听到外面的动静,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匆忙下榻。尽管她加快了速度,却还是被戴嬷嬷看到了她手忙脚乱的样子。 第98章 赵蓉儿来了 戴嬷嬷皱了皱眉,开口便是训斥:“我们赵家是官宦人家,一言一行皆有规矩方圆。你虽本为庶出,但夫人宽厚仁慈,将你记在名下,这才让你有了嫡出的身份。可你看看自己哪里像个嫡出的小姐,青天白日的就知道躺在榻上,自己的夫君一夜未归连问都不问一句。叫外人看去了,还当我们赵家的姑娘都没教养呢!夫人给你寻了这门好亲事,是让你好好督促姑爷上进,早日高中,以后在朝中也能成为老爷的助力。不是让你勾搭的姑爷整日与你风花雪月,沉浸在温柔乡无心科举。你是正头娘子,趁早收起那般狐媚作态。” 赵蓉儿老老实实的低头听训,面上不敢流露出一丝不满的情绪,嘴角还挂着一丝得体的笑。但嘴里的嫩肉却被她咬破,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她默默吞下口中的血沫,恭恭敬敬回道:“嬷嬷教训的是,蓉儿一定谨记,再不敢犯。以后一定好好督促夫君上进,为父亲大人分忧。” 戴嬷嬷见赵蓉儿低眉顺眼,心中更加鄙夷她上不得台面。 “姑爷昨晚一夜未归,听酒楼里的人说是夏解元把人带走了。你是他大伯母,合该亲自去问问。夫人说了,以后啊,两边要多来往着些,亲戚走的多了才叫亲戚,走的少了,不过是挂着血缘名分的陌生人罢了。眼皮子别总瞅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放长远些。” 赵蓉儿面上的恭顺已快维持不下去,她不由咬住下唇,将眼泪逼回去。如果是个男人看到这一幕,肯定会为之动容。但戴嬷嬷最见不得装可怜扮柔弱的女子。不由吼道:“姑爷不在这儿,你这番惺惺作态给谁看?我的话你听清楚了没?” 赵蓉儿被吼的一哆嗦,咽下委屈,连忙应道:“听清楚了,蓉儿这就去找相公。” 戴嬷嬷冷哼一声,一甩袖子离开了。小蝶亲眼看到戴嬷嬷进了夫人住的房间才把门关上。再看赵蓉儿,已哭成了泪人。 小蝶匆匆跑过来安慰:“小姐,快别哭了。姑爷知道该心疼了。” 赵蓉儿抽抽搭搭道:“明明是他们昨夜不让接人的,现在人不见了,反倒让我上门去寻。相公当年把事做的有多绝,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去了能有好吗?” 小蝶也没了主意:“小姐,那咱们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啊?” 赵蓉儿抹了把眼泪:“我倒是想不去,可有我选择的余地吗?” “小姐,依奴婢说,他们要是敢为难咱们,咱们就拿根麻绳,做势吊死在他们家门前。读书人不是最好面子了,到时候肯定咱们说什么是什么。” 赵蓉儿一咬牙道:“好,就这么办。” 门房来报说赵蓉儿来时,夏温娄随口问:“来了多少人?” “就俩人,另一个应该是她丫鬟。” “知道了,去北院儿问问夫人的意思,看看她要不要见。” 卢氏虽有心理准备,可真要见面时,又想打退堂鼓了。吴嬷嬷恨铁不成钢道:“夫人,您不能再这样了。这些年大少爷一个人撑着多辛苦啊!你把院门一关,耳根倒是清静。可外面那些难听话都进了大少爷的耳朵里。他才多大呀,你就不心疼吗?从前没人跟咱们来往,你躲着也没什么。可现在大少爷出息了,你总不能让他一个男人去见女眷吧!大少爷给咱们家挣了排面,您也该立起来,总不能拖大少爷的后腿啊!” 卢氏垂眸道:“可在外人看来,我这个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吴嬷嬷也有些恼了:“少爷说了那么多回,你是一回都没听进去啊!少爷不是说了,只要他认你,你就是他娘。” 卢氏犹犹豫豫:“那,那我就去见见那狐媚子。” 在去的路上,吴嬷嬷一直念叨让卢氏拿出当家主母的气势来。但卢氏紧张的手都在抖,也不知听进去没。 夏松前任夫人和现任夫人在正厅终于见面了。等见到真人,卢氏反而不紧张了。单论容貌讲,卢氏还要更胜一筹,不过赵蓉儿年轻,多少也弥补了容貌上的不足。 赵蓉儿率先发难,明知故问:“不知这位是哪家的夫人?” 吴嬷嬷凛凛生威的道:“这是我们家解元公的母亲,卢夫人。” “哎呀,是吗?可我怎么听相公说二叔并未娶妻啊!” 卢氏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接过丫鬟奉来的茶,纤细的手指捏着茶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沿着杯沿轻刮,动作不疾不徐,倒真做足了主母的派头。她未接赵蓉儿的话,把话题直接引到赵蓉儿自己身上。 “夏松当年娶你娶的可还及时?你生的儿子没被人叫做外室子吧?” 这是赵蓉儿最不愿提及的黑历史。按大周律法,凡是未婚先孕,在孩子出生前女子必须成亲。如若等孩子生下后还未成亲,那这个孩子就是外室子,没有继承权。为此,赵蓉儿曾经整夜整夜的失眠,险些小产。 卢氏当面揭她伤疤,这份屈辱让她如何能忍。戴嬷嬷交代她要和这边处好关系的话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她毫不客气的反击:“你个半老徐娘,自己栓不住男人的心怪的了谁?现在我才是夏郎明媒正娶的妻子,你们把我相公扣在这儿是何用意?还不快快把人交出来,不然,别怪我去报官了!” 秦忠跟吴嬷嬷讲了夏松之事的来龙去脉。所以吴嬷嬷对昨晚的事比卢氏还清楚。当下便怼了回去:“你相公昨天带着老娘和弟弟来吃白食,还醉的不省人事。我们倒是想把人给你送去,可你们有打过招呼吗?路上连个人影都不见,怎么?是要我们把他们三人扔在大街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一个昨天跑到我们大少爷跟前耍无赖,一个今天就跑到我们夫人跟前来讹人,我看你们俩还真是乌龟配王八——天生一对儿。” 第99章 这种粗活儿交给我 赵蓉儿说不过吴嬷嬷,只得使出杀手锏——哭。可惜吴嬷嬷跟戴嬷嬷一样,不吃这一套。 “有理就说理,少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想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趁早换个地儿。” 赵蓉儿不理会,自哭自的。旁边的小蝶也顺势加入,一主一仆一句话不说,就在那儿嘤嘤嘤的哭。 卢氏被二人哭的心烦,很想把手里的茶盏砸到赵蓉儿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 好在没多久夏温娄就来解救她了。 “难怪你进京赶考两次了都中不了呢,这家里有人一天到晚哭哭啼啼的,什么好运都哭没了。” 正厅里的人循声望去,只见夏温娄身后跟着一身邋遢的夏松走了进来。 赵蓉儿如同被人卡了喉咙一般,哭声戛然而止。前面的夏温娄她不认识,但能猜到身份。而后面那人她感觉有点眼熟,但又好像不认识。 没能一下认出夏松也不全怪赵蓉儿,往日她那如青松挺立、温润如玉的夏郎,经过连番摧残,此刻却似被暴风雨摧残过的残枝败叶。头发乱成一蓬枯草,有几缕发丝还滑稽地翘起,宛如杂乱的鸟窝。脸上灰一道,白一道,衣服满是褶皱污渍,领口敞开,邋遢至极。 夏松见只来了赵蓉儿一个人,不禁蹙眉。但也仅仅一瞬,很快就换上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缓步走向赵蓉儿。 只是他现在的形象,无论想装什么样子都装不出效果来,旁人只能看到他的邋遢。 在夏松快走到赵蓉儿面前时,她吓得躲在小蝶身后,“你是谁,别过来!” 夏松本就一肚子火,赵蓉儿没认出他更是火上浇油,他强压怒意道:“蓉娘,胡闹什么呢?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夏温娄戏谑的看着他们:“我们这些外人好歹还认识你是谁?怎么你的枕边人才一晚上不见就不认得你了?” 赵蓉儿从小蝶身后歪着脑袋仔细打量夏松,熟悉的声音,配上勉强能辨认的五官,这才惊觉面前的邋遢男子就是她的夏郎。可她还是没勇气站到夏松身边。 “相公,你这是怎么了?谁把你害成这副样子?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若有事,我和永儿怎么办?” 她眉眼低垂,眼中似藏了一汪春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娇弱与无辜。说着说着还很应景的掉了两滴泪。夏温娄心想,如果把赵蓉儿放到现代去演言情剧,估计能跻身到一二线演员。 夏松本就对夏温娄说赵蓉儿把自己的气运哭跑一事上了心,现在看她又哭,哪还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当下便沉着脸训斥:“我好好站在这儿,你哭什么哭!” 赵蓉儿见百试百灵的扮柔弱竟然不管用,怀疑夏松对卢氏旧情复燃,不禁往卢氏那边瞟去。夏松也看到了主位上坐着的前妻。几年不见,卢氏的面貌并没什么变化,但气质却和从前不同了,比之从前添了一份淡然。 他脸上堆砌起一副关切与凝重交织的神情,努力装出那仿佛历经世事、洞察人心后才有的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暖暖,你怎把儿子惯得如此娇纵!你可知他年纪轻轻便如此跋扈、目中无人,日后真要入朝为官,难免要闯大祸,到时候可是要为祸全族的。” 卢氏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把眼前的人生吞活剥。她想骂人,可一张嘴牙齿就打颤,怎么也说不出话。 夏松把卢氏的反应看作是因为两人久别重逢,所以欣喜激动的口不能言。他顶着一张大花脸含情脉脉道:“我知道这也不能怪你,这些年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也着实不易。以后我会常回来看看,不会让你再这般辛苦了。” 卢氏很想破口大骂,可就是发不出声音,她左右看看,先抓起桌上的茶盏朝夏松掷去,可惜准头不够,砸扁了。 逃过一劫的夏松一阵后怕,这样砸脑袋上还不得破个洞啊!刚和离那会儿,卢氏拿刀砍他,他能理解。可都好几年过去了,以卢氏对他的感情,就是不能重续前缘,也不至于拔刀相向。难道是没认出自己?那就赶紧先自我介绍吧! “暖暖,我是夏松,你的夏郎,难道你忘了吗?” 没打中人的卢氏本就不甘心,听到这么恶心的话,气的她继续搜寻趁手的东西,这回她看上了架子上摆放的花瓶。 夏松见势不妙,连忙往外跑,边跑边喊:“夏温娄,还不赶紧把这疯婆子关起来。” 夏温娄上前夺过卢氏手中的花瓶,轻声道:“娘,这种粗活儿交给我。” 夏温娄攥住花瓶的瓶颈,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旋即,花瓶便裹挟着呼呼风声,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擦着夏松的脸颊飞了过去,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是夏温娄准头差,也不是他心软,而是夏松的这身皮囊不能有明显伤痕,所以只能精神打压。 夏温娄踱步到惊魂未定的夏松跟前,居高临下道:“我娘也是你能欺辱的!现在清醒了没?会不会说人话了?” 夏松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虚汗,惊惧过后就是愤怒,但这一花瓶砸的挺奏效,夏松就算内心已燃起山火,也不敢再开口教训人。 厅内的赵蓉儿和小蝶主仆二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赵家宅子里的争斗虽然不少,但都是文斗,大家只动嘴皮子,从不动手。她们还头一回见到说动手就动手的人家,而且还直往人脑袋上招呼。真要被砸中了,还有命在吗? 小蝶颤抖着声音小声道:“小姐,咱们回去吧!” 来之前,赵蓉儿已经想好要如何给卢氏下马威,结果自己的伎俩还没派上用场,就溃败的要当逃兵了。赵蓉儿觉得这母子俩就是疯子,她可不能再跟疯子在一个屋檐下共处了。于是,迈着小碎步奔向夏松,这下她也不嫌弃夏松浑身脏兮兮,搀着夏松的胳膊扶他起来。 “相公,你没事吧?咱们不在这儿待了,回去找夫人为咱们做主!” 夏温娄嗤笑道:“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第100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要不是夏温娄中了解元,赵蓉儿都以为自己是进了土匪窝了。她惨白着小脸儿问:”你想干什么?扣押我们吗?” “大伯父要跟我演伯侄情深,我这才刚演上头,他就要走。他走了,我跟谁演去啊?这出戏独角可唱不了。” 没了气焰的夏松哑着嗓子道:“该受的教训我们已经受了,放我们走吧!以后我们会尽量不出现在你面前。” 这话一听就知道言不由衷,夏温娄想一次性解决这件事,不想过两天又被他们烦上门。 “你用词倒是谨慎,还尽量不出现在我面前,那就是打算继续到我面前晃悠了。这次应该不止来了你们夫妻,恐怕还有正主没登门吧!” 赵蓉儿下意识道:“你怎么知道?” 说完才发现自己不打自招了,羞愤的咬着唇低下头。夏松则闭上眼,掩去他那想要吃人的目光,沉声问:“你想怎么做?” 夏温娄整了整衣袖,云淡风轻道:“该留下联络感情的联络感情,该去报信的报信。等把人都凑齐了,大家坐一起好好聊聊。” 夏松知道他根本没选择的余地,对赵蓉儿道:“你先回去,把这儿的事告诉夫人。夫人自有定夺。” 想到又要独自面对从小就令她畏惧的孙氏,赵蓉儿目光哀怨,楚楚可怜的望向夏温娄。 “相公好歹是你生父,就算你记恨他将你过继出去,也不该如此作贱他。他都这副模样了,总该让我先把人领回去好好梳洗一番。” 夏温娄不想再跟无关紧要的人多费唇舌,直接把话挑明了说:“他能打着看我的名义来,我也能打着照顾他们的名义把人留下。当然,夫妻一体,你也可以选择留下来陪他,我会让下人像照顾他一样照顾你。” 赵蓉儿一听还想把她也留下,忙不迭道:“不,不用麻烦了,我这就走。” 慌乱间都忘了叫小蝶一起走。小蝶见自己被落下,自动自觉的追了出去。 “大伯父,你这位新夫人对你的感情似乎浅的有点过分啊!先是没认出人,现在又大难临头各自飞,啧啧!” “这是我们夫妻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看了一出虚情假意的夫妻戏,夏温娄心情甚是愉悦。 “你可是我前任爹,现在还是我大伯父,你的终身幸福我肯定操心啊!不过今日一见我总算放心了,你俩往那一站,简直是天作之合。侄儿在此恭喜大伯父觅得‘良人’了。” “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跟你娘到底都编排我什么了?” 夏松不相信曾对他情根深种的卢氏会对他恨意这么大,肯定有人在背后挑唆。这人十有八九就是夏温娄。 卢氏的情绪渐渐稳定,试了试,终于能发声了。 “夏松!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卢家待你不薄,那些年我用嫁妆供你读书,替你养家。可你呢?恩将仇报,竟妄图害我卢家!我只恨不能活生生啃下你身上每一块腐肉,将你浑身的污血喝干,方能解我心头之恨!若有地狱,你必堕入阿鼻,受尽酷刑,永无超生之日。” 这些话,卢氏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总算能一吐为快,胸口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大半。 夏松当然不会承认陷害卢家跟他有关。“暖暖,你可别听人乱嚼舌根,你我十几年的夫妻情份,就算看在你的面上,我也不会对卢家怎么样。那件事跟我没关系,都是我爹自作主张,我一听说就赶来阻止他了,谁知还是晚了一步。暖暖,你要相信我啊!” 卢氏啐了他一口:“我信你个鬼,再信你,我就是猪。我告诉你,你再敢把主意打到我儿子身上,我就跟你拼命。到时候,咱们一块儿下地狱,省的拖累温娄和然儿。” 面对卢氏要吃人的架势,夏松一时无从招架,卢氏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想。打死他也想不到恋爱脑的卢氏会被一场仿若前世的梦叫醒。 “来人,给他们好好拾掇拾掇,等着迎接贵客。” 夏温娄不可能让夏松他们这副邋遢样子见人,为这点小事让自己落人口实不值当。两个小厮立马过来架着夏松就走。 夏松挣扎道:“你不是能耐吗?有本事你就让我这么从你这大门出去,让大家都看看你是怎么待我这个生父的。” 夏温娄逼近他身侧,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我的能耐是让你在我这儿捞不到半点好处,还要受千夫所指。让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死,可以有千百种方法,但我不喜欢。我只喜欢看讨厌的人生不如死的活着。” 如地狱使者般的话语,让夏松如坠冰窖,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从前未曾放在眼里的稚童突然有一天向他亮出爪牙,除了震惊,更多的是畏惧。夏温娄的眼里看不到半分儿子对父亲的孺慕,只有冰冷的威胁。 夏松第一次对当初的选择产生了质疑,他一直认为卢氏是个好拿捏的人,只要他愿意回头,卢氏随时都会接纳他。那么夏温娄无论对他有多大成见,为了卢氏,也会向他低头。可现在他们母子竟然站在同一阵线仇视他,他还能拿什么掌控夏温娄这个逆子呢? 夏松被带下去梳洗打扮了,卢氏则殷切的看着夏温娄问:“儿子,娘没给你拖后腿吧!” 夏温娄展颜一笑:“当然没有,非常好。” 卢氏像是得了表扬的孩子一般,脸上泛起红霞,“以后他们再上门挑衅,娘一定不会再忍气吞声,让他们知道咱们家不是好欺负的。” “嗯,不过以后您动嘴就成,动手的事交给我,咱们分工合作。” 卢氏用力点头道:“哎!好。” 赵蓉儿回去将自己和夏松的遭遇哭诉给赵夫人听后,赵夫人冲她招了招手:“你过来。” 不明所以的赵蓉儿机械的走了过去。 “靠近些。” 赵蓉儿还以为赵夫人要与她讲悄悄话,便将脸凑了过去。 “啪”,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香雾笼罩的房间内。 第101章 敲打 赵蓉儿被毫无征兆的一巴掌扇倒在地,脸上赫然出现五根手指印。赵夫人狠厉的目光射向她:“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有脸哭。” 挨了打的赵蓉儿反而不敢落泪了,她手脚并用的爬起,跪在赵夫人脚边,头垂得极低,嘴唇微微泛白,牙关紧咬,双手不安地揪着衣角,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夫人甩了甩掌心有些发红的手,接过戴嬷嬷递来的帕子,动作优雅矜贵,仔仔细细擦拭着那只打人的手,连指缝都没遗漏。 “夏松当真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样?” 赵蓉儿不敢抬头,战战兢兢回话:“蓉儿不敢欺瞒夫人,确实如此。” 赵夫人将擦手的帕子随手一扔,不偏不倚正落在赵蓉儿头顶。赵蓉儿身形一颤,帕子无声的滑落到地上,低垂的眸子中流露出屈辱和不甘。 赵夫人冷冷睨着脚边的人:“把头抬起来。” 赵蓉儿将满心的愤懑藏在心底,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挂着红肿的指印,再配上泛红的眼睛,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的模样。男人见了会心生怜悯,赵夫人见了只想撕了这张脸。 “我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放在心上。我把你嫁进夏家做正头夫人,给足了你体面。可你呢,只会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狐媚手段笼络男人的心,连个商户女都不如。果然是下贱胚子。你知道没用的或者不听话的棋子下场是什么吗?” 赵蓉儿当然知道,那可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其实赵瑞,也就是现在的赵同知,用来规划联姻的不止有这些亲生女儿,还有在外面买回来的女孩子。府中有专门的嬷嬷调教,资质好的会被收为义女,送给对赵瑞仕途有利的人。赵蓉儿在赵家的待遇比这些买来的女孩子好不了多少,因为赵瑞并不确定赵蓉儿是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也懒得求证,左右不过一个外室的女儿,工具而已,何须上心。 这些已经被嫁出去或送出去的庶女、义女们,也有仗着在夫家得宠,起了摆脱赵家的心思的,比如赵三小姐,她是府里花姨娘所出,因容貌极好,被赵瑞特意交代过要好生教养。后来嫁给一个知府做填房。 赵瑞那时是从六品的州同知,嫁了个女儿,很快就升任从五品知州。渐渐的赵三小姐在知府家站稳脚跟,一时风头无两,以至于赵瑞夫妇见了她还要给她行礼。夫妇俩对这个脱离掌控的女儿都很不满,一合计,就让赵三小姐的陪嫁丫鬟在她胭粉里下了药,毁了她的脸。 赵三小姐查出是丫鬟下药的时候怒不可遏,就想把人贱卖给一个泼皮无赖,当无赖兴高采烈拿着卖身契去官府办手续时,才发现卖身契是假的。而那丫鬟也趁人不注意跑的无影无踪。 得知被耍了的赵三小姐受了刺激,无处发泄的她每日在府中打砸东西,和知府大人培养出的那点情分很快就被消磨殆尽,本对她还有怜惜之意的知府渐渐失去耐心,再未踏足她的院子,任她自生自灭。 最后听说赵三小姐在院子里放了把火,把整个院子连同自己烧了个干干净净。那知府嫌她晦气,连祖坟都未让她入,让人捡了她烧焦的骸骨扔在乱葬岗。 在赵家,赵三小姐被当作典型,教导余下未出嫁的庶女,给她们讲述这件事的正是赵三小姐的生母花姨娘。杀人诛心不过如此,但效果立竿见影,一个个老实的跟鹌鹑似的,再也没人敢动过旁的心思。 想到赵三小姐的下场,赵蓉儿的睫毛都是抖的。 “夫人饶命,蓉儿再不敢阳奉阴违,再也不敢挑唆相公与那边儿的关系了,求夫人开恩!” “好了,我也是好心给你提个醒儿,免得你一条道走到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夫人本意只是为敲打而已,没想真把人如何,再说话时语气虽缓和了两分,但眼神中还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蓉儿谨记夫人教诲!” “行了,出去吧!明日跟我再去夏家走一趟。该怎么做,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赵蓉儿如获大赦,从地上爬起来,连忙道:“不用,不用。女儿一定助夫人促成孙表妹与我夫家侄儿的婚事。” 赵夫人忽而又冷了脸:“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叫雪薇表妹。好好记着自己的身份,乌鸦屁股插雉尾,也想当凤凰,你也配!” 赵蓉儿眼里噙着泪,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与卑微:“夫人教训的是,蓉儿记住了。蓉儿的命是夫人给的,一定唯夫人马首是瞻,不敢有别的心思。” 赵夫人挥挥手:“罢了,下去吧。” “是,蓉儿告退。” 说罢,赵蓉儿脚步虚浮,倒退着往门外走去,直至出了房门,才敢抬手拭去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门口候着的小蝶赶紧扶住她。 “小姐,我扶你回房。” 赵蓉儿回到自己房间,用被子蒙上头,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当初让她去吸引夏松注意的是赵夫人,让她挑唆夏松休妻杀子的是赵夫人,现在让她舍掉脸面去讨好自家男人前妻的人也是赵夫人。 如果孙家小姐嫁给夏温娄,那她该怎么办?赵夫人会像对三姐那般对付自己吗?赵蓉儿越想越怕,越怕哭的越厉害,如果不是被子隔绝了大半声音,估计整个客栈都能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声。 小蝶手足无措的站在床边,她不知道这次赵蓉儿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哭成这样,只能默默守在一旁。 赵蓉儿像一只受伤后蜷缩的小动物,在黑暗中耗尽了所有情绪。直到哭累了,她才一点点将被子挪开,露出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一双眼睛哭得如烂桃一般。 小蝶见赵蓉儿掀开被子,她立刻行动起来,快步走到水盆旁,将帕子在温水中浸湿、拧干,而后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替赵蓉儿擦拭脸上的泪痕。她动作轻柔,从眼角到下颌,每一处都擦拭得极为细致。 紧接着,她转身来到桌前,迅速取来茶叶,将滚烫的沸水冲入茶盏,刹那间,茶香四溢。小蝶轻吹浮沫,待水温稍降,便端着茶盏快步走到赵蓉儿身旁,微微俯身,将茶盏递到她唇边,声音带着十二分的关切:“小姐,快喝点热茶润润,莫要再伤神了。” 第102章 高攀不起 大哭一场后,赵蓉儿原本那颗紧绷到快要炸裂的心,终于渐渐放松,恢复了些许平静。再开口,声音从鼻腔闷闷传出:“我没事了,给我把镜子拿来。” 小蝶抿了抿唇,似是想劝解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拿镜子。 赵蓉儿看向镜中的自己,那原本修剪精致的柳叶眉,眉梢被泪水洇得有些许杂乱。双眼红肿不堪,下眼睑泛着病态的淡粉。脸颊两侧,胭脂因擦拭变得斑驳,徒留几分惹人怜惜的破碎感。嘴唇上的口脂被冲掉大半,仅余淡薄色泽,泛白的嘴角,更添憔悴。 而最为醒目的,是那清晰的五指印,从颧骨斜斜延伸至下颌,手掌的轮廓印在脸上。她轻轻抚摸面上的红痕,目光逐渐阴鸷。 “小姐,我去拿药膏给你擦擦。” 赵蓉儿直勾勾盯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应声,小蝶找出药膏,正要给赵蓉儿擦药时,突然被赵蓉儿一把攥住她伸过来的手。小蝶不由惊呼出声:“啊!小姐……” 赵蓉儿目不斜视依旧盯着铜镜,阴恻恻地问:“小蝶,你会背叛我吗?” 小蝶拿着药膏盒子的手微微收紧,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瞬间堆满笑容,忙不迭地道:“小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呀!小蝶自打进了府,就一直跟着您,您对我恩重如山,背叛您这种事,小蝶想都不敢想,就是把小蝶的脑袋砍了,也做不出那等没良心的事儿!小姐,您怎么突然这么问,是不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您可千万别信,小蝶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呐!” 赵蓉儿接着问:“如果是夫人让你害我呢?” 小蝶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小姐,出什么事了?夫人为什么要害你?” 赵蓉儿把目光缓缓移到小蝶身上,唇角微勾:“瞧把你吓的,我就是这么一说,地上凉,快起来吧!” 从赵家出来的女孩子,赵夫人于她们而言,就是一座越不过去的大山。 这些年小蝶亲眼看到一个个嫁出去的赵家女回娘家再见到赵夫人,依旧是毕恭毕敬,面上无半分倨傲。赵蓉儿在这些人中,无论才情还是容貌只能算中等,不然也不会嫁给夏松。 自家小姐有摆脱赵夫人的控制,想自己当家做主的心思,小蝶是知道的,但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她可不信赵蓉儿只是问问而已,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小姐,您可不能犯糊涂啊!夫人的手段您是清楚的。一旦惹恼夫人,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哪有那么大胆子惹她。只是,你可想过,如果孙家小姐和夏温娄的亲事成了,相公与卢氏很可能就会再续前缘,到时候,我就是那个最大的绊脚石。” 小蝶慌道:“不会的,姑爷对你那么好,怎会忍心舍弃你?” 赵蓉儿冷笑:“卢氏和他十几年的情分,他舍弃时,可是眉毛都没皱一下。” “那我们怎么办?” “小蝶,你我是自幼的情分,只要你与我齐心,我定能坐稳夏夫人的位置。我绝不会像三姐那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涉及自身利益,小蝶自然不会含糊,她握住赵蓉儿的手,坚定道:“小姐,你放心,我一定跟你齐心。” 主仆二人草木皆兵的夜不能寐,殊不知夏温娄压根儿没把一个同知夫人放在眼里。他现在虽然没能力收拾赵瑞,但给人添点儿堵还是不成问题的。 赵夫人已派人递了拜帖,所以第二日,一行人直接来了夏温娄住的两进宅子。 夏温娄没有亲自迎接,只派了管家秦忠迎他们进来。 见状,赵夫人和外甥女孙雪薇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秦忠把人带到正厅后没有出去,而是站在夏温娄身侧,随时恭候差遣。 赵蓉儿今天擦了厚厚的脂粉,才堪堪将那五指红印遮住,有赵夫人在,她今日就是个陪衬。 赵夫人在见到夏温娄的那一刻,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她身边的孙雪薇更是娇羞的低下头,心跳都加快了几分。显然,二人对夏温娄的气质相貌很满意。 赵夫人见只有夏温娄一人,而不见卢氏,便开口询问:“怎么不见你母亲?” “我外公昨日派人来说。张员外送了条伊河鲂来,让我们兄弟跟我娘过去尝尝鲜。我小弟和母亲昨日便过去了,若夫人的帖子晚到一会儿,我们今日怕是也见不了面。” 卢家和夏温娄家隔得并不远,也就半个时辰的脚程,夏温娄这话着实没婉转到哪儿去,就差没直说:我们不欢迎你。 在赵夫人眼里,夏温娄只是个小举人,理应属于奉承她的那一类人。不曾想一见面,夏温娄便这么不客气,心中隐隐不快。 “这么说倒是我的错了。不过一条伊河鲂,你若想吃,我可差人给你送几条来。在我们赵家,这算不得什么稀罕物,想吃的话随时都有。” 她眼神中带着几分傲然,眼角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夏温娄食指有节奏的轻敲桌面,“夫人的东西我可不敢收,今日收你几条鱼,明日还不知要我拿什么来还呢!我可未必还得起。” 赵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雍容姿态。她轻抬下巴,皮笑肉不笑道:“夏公子这话说的见外了,不过是几条鱼,怎么扯到还不起的份儿上。再说了,咱们也算是亲戚,平日里就该礼尚往来,多走动走动。” 夏温娄连忙抬手制止:“千万别,我们小门小户的可高攀不起赵家。” 被个小辈一而再再而三的下面子,赵夫人顿时冷了脸,双眼微微眯起,犹如寒潭般幽深冰冷,直直盯着夏温娄,好似要将他身上穿个洞。空气仿若凝固,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我看夏公子的意思倒不像是你高攀不上我们赵家,而是我们赵家,高攀不上你。” 夏温娄不在意的笑笑:“不管谁看不上谁,结果不都一样吗?我不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没有跟要杀我的刽子手当亲戚的癖好。” 此话一出,无异于当场翻脸,赵夫人对夏温娄的不识好歹只觉气血上涌,她猛的一拍桌子:“你说谁是刽子手?” 第103章 好自为之 夏温娄今日本就是要过嘴瘾的,因此毫不掩饰道:“六年前,谁出的主意让夏松杀我。两年前,又是谁出的主意要置卢家于死地?这种人不是刽子手是什么?” 即便被当场戳穿,赵夫人也不可能承认:“你说的这些与我赵家何干?” 夏温娄“啧啧”两声:“赵夫人这话问的可就没意思了,这儿又没外人,做了便做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眼见赵夫人要大动肝火,孙雪薇抢先一步起身道:“夏公子,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姑父姑母不是那样的人。” 夏温娄似笑非笑:“哦?敢问孙小姐,不是哪样的人?” 孙雪薇吃惊道:“你,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只准你们查卢家,就不准别人查你们吗?赵夫人,不如你来说说,我们之间究竟是不是误会?” 面对夏温娄的咄咄逼人,赵少夫人忽然觉得手脚有些发冷。这些年他们一直让人盯着卢家的动向,却独独漏掉了不起眼的夏温娄。而恰恰就是漏掉的这个,竟然迅速成长为让他们忌惮的人。他们甚至未查到夏温娄怎么会成了明德书院山长的弟子。 这次,他们主动示好也是希望能解除过去的恩怨,本以为轻而易举的事,不想却碰了一鼻子灰。但赵瑞交代过,此人只能结交,不易结仇。所以赵夫人只能收起所有不满,企图用好言好语来化解这场恩怨。 “夏公子,我想我们确实有误会,你说的这些我真的不知道啊!等我回去一定将此事告诉我家老爷,必要彻查清楚,给夏公子一个交代。” 夏温娄不置可否,瞥向扮演木雕的赵蓉儿:“夏夫人应该最清楚都有谁参与其中吧!” 突然被点到的赵蓉儿打了个哆嗦,目光怯怯的投向赵夫人。赵夫人察觉后眼神陡然冷厉:“快说,是不是你做下的这等心狠手辣之事?我赵家怎么会养出你这等蛇蝎之人?” 赵蓉儿一句话没说就被扣上所有罪名,本就忐忑的心随之沉入谷底。她想过会成为弃子,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又这么猝不及防。 她缓缓起身,双膝砸向地面,单听声音,就感觉膝盖疼。只见她声泪俱下道:“母亲容禀,女儿绝不敢做此等丧尽天良的事啊!女儿平日里甚少出门,又不认得夏公子,缘何要害他呢?” 在外面,所有庶出女儿都唤赵夫人“母亲”,没有外人的时候,只能唤“夫人”,谁敢喊错,少不了她们的苦头吃。 这些庶出女儿只是工具,何况赵蓉儿还是个身世不明的。即便赵蓉儿现在不承认当初是她要害夏温娄,赵夫人也已经打定主意,把这口锅给她一人背了。 “夏公子,我赵家出去的女儿虽不敢说有多么贤良淑德,但品行绝不会差。你看这样好不好,先等我家老爷把事情查清楚,再做定夺。” 夏温娄轻笑着摇摇头:“不必如此麻烦。夫人查到的只是夫人想要的结果,未必是真相。我知道该死的人不止一个,夫人也不必费心思让一人扛下所有。” 孙雪薇是真相中夏温娄了,天真的以为,只要把害他的人揪出来,就能成就他们的好姻缘,于是,迫不及待的问:“夏公子,到底都是谁这么坏,你说出来,我姑父定能还你个公道。” 闻言,夏温娄哈哈大笑:“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施害人要给被害人公道的。” 孙雪薇红润的小脸霎时变得惨白:“不可能,怎么会?” 夏温娄收了戏谑的神色,沉声道:“你们赵孙两家沆瀣一气,手中不知过过多少条人命。我们已侥幸逃过一劫,难道还要不知死活的凑上去送人头吗?” 孙雪薇立在那里摇摇欲坠,赵夫人心疼的将人搂在怀里,轻拍她的背安抚:“休要听他胡说,若真如此,朝廷难道还会容得下我们吗?”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赵夫人,好自为之。” 赵夫人吃人般的目光仿佛要将夏温娄吞噬:“该好自为之的人是你,中了解元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这世上意外的事情多了,小心天妒英才!” 孙雪薇的身子瞬间僵住,感受到怀中人的异常,赵夫人让丫鬟先送孙雪薇回马车上等着。 夏温娄执起茶壶,为自己缓缓续上一杯茶,热气氤氲间,他抬眸,神色似有几分调侃:“你倒是心大,舍得把一只小白兔丢进狼窝里。” 没了孙雪薇在场,赵夫人说话再也无需顾忌。 “年轻人,做人别太较真,太较真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我赵家好心给你搭建起高升的梯子,你却偏要自不量力自己往下跳。等摔得粉身碎骨的时候,你就知道厉害,后悔都来不及。” 夏温娄神色平静地回怼:“赵家那梯子上不知道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手脚,从上面下来的人想安稳落地,只怕得脱几层皮。” 赵夫人脸上浮起一抹冷笑,笑中还带着几分嘲讽:“我还当夏解元天不怕地不怕呢!” 夏温娄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我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去跟你们蛇鼠一窝,我是有多想不开要带着全家找死啊!” 赵夫人指着夏温娄,一字一顿道:“你可别后悔!” “我这辈子还没做过后悔的事儿呢。” 赵夫人踢了一脚跪在地上被众人遗忘的赵蓉儿:“还不起来问清楚你相公在哪儿?他可是我赵家的姑爷,哪怕是掉一根汗毛,我赵家也必定追究到底!” 赵蓉儿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声如蚊讷的问:“夏公子,我夫君呢?” 赵夫人反手给了赵蓉儿一耳光:“没给你吃饭吗?大点儿声!” 赵蓉儿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喊道:“夏公子,求求你把相公还给我吧!” 夏温娄冷冷看着,心中对赵蓉儿并无半分同情。 “夏夫人说的倒像是我把人抓了似得。他怎么到的我家,你们不是都清楚吗。要不是大晚上的你们连个下人都不留,我也不至多此一举,把人带到我家中安置。那么多人都看到了,怎么?你还想空口白牙的污蔑我?” 赵蓉儿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我昨天明明看到你把他折磨的不成人样了,我要带人走,你还拦着不让。有本事你现在就让我们见见他。” 第104章 有的闹 夏温娄不见丝毫慌乱,吩咐秦忠把人带来。赵蓉儿心道:这下总能扳回一城,夫人那里该不会过多苛责她。 事实证明她还是见识少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秦忠就把人带了过来。夏松哪里还有半分昨天的邋遢样儿,整个人衣冠楚楚,跟平日里见到的并无二致。 赵蓉儿傻愣在当场,赵夫人抬手又是一耳光:“你这孽障,莫不是疯了才在此胡言乱语!平日里就看你没个正形,如今连你相公的事儿都敢信口开河。我赵家怎会养出你这等败坏门风的女儿?” 夏松不知内里,只能站在赵蓉儿身侧扶住她,先劝慰赵夫人:“岳母莫要动怒,蓉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小婿回去慢慢教她。您当心别气坏了身子。” 赵夫人缓了脸色,关切的问:“松儿,你昨日为何没回去,是不是有人故意为难你?” 夏松看了看眼皮都未动的夏温娄,暗骂一句“混账东西”,才微微欠身恭敬道:“前天晚上小婿喝多了,醉的不省人事,昨日,温娄也是担心我身子,让我多休养一日,所以才未回去。” 赵蓉儿整个人都要碎掉了,身子晃了几晃,仿佛随时都会瘫倒在地。她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相公,你昨天明明被他们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你说啊!你告诉夫人,夫人会为我们做主的。” 夏松放在赵蓉儿肩头的手逐渐收紧,但望向赵蓉儿的眼睛依旧含情脉脉。 “蓉儿,我知你对我的心意,放心,我不会抛下你的。” 这话说的相当引人遐想。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阵阵痛意,赵蓉儿不可置信的看着夏松,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夏温娄摆摆手:“好了,你们一家团聚了,我的污名也洗清了。祖母和三叔我已让人送到马车上,以后大家还是少来往的好,省的你们米中吃出一粒沙子,都要怪到我头上。” 赵夫人本想趁着夏松的事好好整治整治夏温娄,没想到局面如此失控,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听话。她心中虽怒火中烧,但多年的当家主母经历让她强自镇定下来,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泰然自若。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难掩愤恨,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夏温娄:“今日之事,暂且作罢。山水有相逢,我们总会有再见的一日。还望夏公子仍如今日这般张扬。” 说罢,她一甩衣袖,在戴嬷嬷的搀扶下带着一行人离开了。 夏松也未多言,拖着浑浑噩噩的赵蓉儿跟在后面。见状,夏温娄不禁感慨:“这人可真够薄情的。” 秦忠也道:“是啊!不过这世上瞎眼的女子怎的这般多?” 夏温娄伸了个懒腰道:“我娘当初是真眼瞎,这赵家小姐可不是。如果不是看中我外公的万贯家财,赵家哪里会看得上夏松。为了逼他就范,还要事先赔上赵小姐的清白。闹成如今的局面,两边儿人都窝着火呢。” 秦忠乐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儿:“等明年少爷进士及第,他们更有得闹呢!” 夏温娄扭了扭发酸的脖子道:“走吧,去外公那儿,我还没见过那伊河鲂长什么样呢!” 若说夏松为什么突然偃旗息鼓,临阵倒戈,当然是夏温娄这个好心人为他分析利弊了。如果夏温娄娶孙雪薇,赵家会彻底放弃夏松,甚至为了夏温娄的声誉和前途,让夏松消失也不是不可能。 夏松咽下被夏温娄折腾的这口气,夏温娄则答应他拒绝孙家的婚事。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一到卢家,几个小孩子就围了过来,跟麻雀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卢檀挤到最前面道:“表哥表哥,你是不是要去京城了,带我一块儿去吧。” 金氏二哥家的小儿子金江把卢檀扒拉到一边,揽着堂弟金海道:“温娄哥,你带我们去吧,我们会武功,能给你保镖。” 卢策安的小女儿卢佩兰挤不过哥哥们,着急之下,扯着尖细的嗓子喊:“带——我——去!” 声音尖锐刺耳,把夏温娄的耳朵震得嗡嗡响。不远处,小天使弟弟夏然正紧绷着小脸站在那儿看他。 他绕过几个小孩儿,大步走到夏然面前,半蹲下身子与夏然平视,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问:“怎么了,谁惹我家然儿不高兴了?” 夏然气鼓鼓道:“你说过谁都不带的。” 夏温娄瞬间明白自家小孩儿气什么了,应该是几个猴崽子都闹着去京城,而他又明确跟夏然说这次不带他去,误会他会带别人去了。这可真是冤枉。 “臭小子,又瞎编排你哥呢,我不是说了,如果要带人,肯定先带你去。” 夏然扯着他哥的袖子,声音软糯道:“那哥哥可不可以这次就带我去?” 闻言,夏温娄敛了笑容,板起脸道:“其中缘由我早已与你说清楚,你也同意了。怎么现在听别人闹和两句,你也要跟着闹?” 夏然从小跟在夏温娄身边,夏温娄是不是真生气,他一眼就能辨别。这会儿再不敢耍赖,松开手,端端正正正站好,小声认错:“哥哥,别生气,我不闹了。” 其他几个皮猴子一样的小孩儿也停止嬉闹,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在夏温娄过往见过的众多小孩子里,夏然已经是最懂事乖巧的。但撒娇、闹别扭、偶尔耍赖,本就是小孩子骨子里的天性,夏然自然也不例外。 夏然会跟他闹脾气,可每次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会过分,就如同当下这般。 见夏然这般模样,夏温娄并不好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住。他看着眼前小心翼翼的小家伙,不禁想起平日里夏然那些懂事贴心的瞬间:夏然会在他念书时,递上他喜欢的糕点;会在他疲惫时,用小手给他捶背。 夏温娄深知,夏然再早熟也有孩子气的一面,但更多时候,都在努力做一个让他省心的弟弟。他忍不住有些自责,又没多大点事,干嘛当众训他呢。 想通后,夏温娄疼惜的伸手轻轻摸摸夏然的头,声音不自觉放柔:“哥哥没生你的气,哥哥跟你保证,这次上京考完,以后不会再撇下你了。” 夏然眼睛一亮:“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我可就你这么一个亲弟弟,不把你带身边,我哪里会放心。” 夏然原本沮丧的小脸瞬间笑得像个小太阳。 “我去,难怪你能把弟弟管的服服帖帖,你刚才那脸这么一板着,我还以为我爹来了呢!” 冯茂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突然跳出来,看样子听了有一会儿了。 第105章 像鸿门宴 夏温娄不想搭理这半吊子,牵起夏然的手:“带哥哥去看看那鱼长什么样?” 被无视的冯茂,自动给自己找存在感。 “哎哎,先别走啊,你看,你不能带他去京城,不如让我带他去云川吧。” 夏温娄指指身后:“你问问那几个,他们应该有人想去。” 冯茂瞥了几个小孩儿一眼,嫌弃道:”跟我那些弟弟一样讨人嫌,我才不带。” 这里站着的小孩儿都是自家的宝贝疙瘩,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这么明目张胆的嫌弃。除了小丫头卢佩兰,剩下三个一个个撸袖子叉腰摆出一副想干仗的架势。 小霸王卢檀走到最前面:“你算哪根儿葱,还不带我们?你就是八抬大轿请小爷,小爷我还不乐意去呢!” 没等冯茂发火揍人,夏温娄已不动声色的过去一脚踹在卢檀屁股上,把人踹了个大马趴。 “谁这么大胆子,敢偷袭小爷?看小爷不打断你的腿!” 卢檀咋咋呼呼的爬起来,转身看到黑脸的夏温娄瞬间哑火。 “你跟谁称‘爷’呢?皮痒了趁早说,让舅舅抽你一顿。” 卢檀一边揉屁股一边嬉皮笑脸道:“表哥,我不知道是你,你是我爷爷还不成吗!” 夏温娄拎起他的脖领子又踹了一脚:“再给我瞎咧咧一句试试!” 这一脚,卢檀觉得比他爹拿棍子抽他还疼,再不敢贫嘴:“表哥,我错了,不瞎说了。” 夏温娄又把人拎到冯茂面前:“跟冯公子道歉。” “冯公子,对不起。” 看卢檀龇牙咧嘴揉屁股的样子,冯茂心情大好,非但没跟卢檀计较刚才言语冒犯他的事儿,嘴角还止不住地上扬,脸上笑意盈盈,打趣道:“卢小爷,待会儿还能坐下凳子吗?” 卢檀冲冯茂翻个白眼,只敢用眼神表达不满,嘴上倒是忍住没再爆粗口。没办法,夏温娄打他纯属白打,让他爹知道了,还得再附赠他一顿揍。 冯茂兴致勃勃搂住夏温娄的肩膀:“夏哥,要是这回你中不了进士,我跟我爹说让他请你去我家做西席怎么样?” 夏温娄打掉那只勾肩搭背的手:“不怎么样?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冯茂想再劝,夏然大声道:“我哥哥一定能中状元的。” 夏温娄挑眉看着冯茂:“看到没,这才是亲弟弟。” 冯茂气的牙根痒,欺负他没亲弟弟呢!于是他开始思考,让他爹娘再给他添个弟弟的可能性。貌似、好像不大可能,他娘生下他后就没在有过身孕,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再有亲弟弟了。真气人。 这时,金氏笑盈盈走了过来:“都在这儿呢,温娄,那伊河鲂然儿没让杀,说要等你看一眼再杀。你快去看一眼,厨娘等着做呢!” 夏温娄揉揉夏然的脑袋,笑道:“好,我这就去。” 转头又对冯茂发出邀请:“冯公子,一起?” 冯茂更气了,他怎么就没个事事能想着他的弟弟呢,不是亲的,哪怕是表的也行啊!一个个都是混蛋玩意儿。 算了,自己没有就蹭别人的吧!他三两步追上兄弟二人,双手夹起夏然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时不时还颠一颠,惹的夏然咯咯直笑。 卢家厨房一侧有个小巧的石砌水池,那条伊河鲂便被暂时养在这里。夏温娄前世不常吃鱼,对鱼的种类知道的也不多。 水池中,只见伊河鲂的鳞片细小而紧密,排列整齐,犹如一片片精心镶嵌的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夏温娄看了也没感觉多惊艳,点点头道了句“不错”,就让人拿去杀了。冯茂悄悄对夏然说了句什么,夏然兴奋的跑了。 “你让他去干嘛,这么高兴?” 冯茂神秘兮兮把夏温娄拉到一边角落:“我怎么觉得今天这场像鸿门宴呢!” “怎么说?” “你舅母娘家来了好几个人,来了之后就去找你外公和舅舅了,他们把房门一关聊了好久都没出来呢!我跟金家那两个小的套话,他们说是跟你有关,具体什么事,他们也不知道。” 夏温娄凝眉思索片刻,道:“左右不过是我上京赶考的事。估摸着他们应该是想让金家兄弟护送我去京城。” 冯茂不屑道:“嘁!就他们那三脚猫功夫,是他们护你,还是你护他们呀,可真能添乱。” “你跟他们交过手了?” “嗯,也就比普通兵士强些吧!” “如果他们聪明的话,就该找真正身手好的人来。我这次把赵家得罪的不轻,难保他们不会在路上动手。” 冯茂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有魄力,不像幽筠先生总是瞻前顾后。你要是担心路上不安全,我给你留几个人。” “算了,你把人留下了,不是抢金家的饭碗吗?好歹是我舅母的娘家人,还是不能做的太过。” “你心里有数就好!” 夏温娄拍拍他的肩:“谢啦!” “客气啥!咱们兄弟俩谁跟谁。” 二人说说笑笑来了前院,正好碰到聊完事情的卢老太爷等人。 夏温娄上前见礼:“温娄见过外公,金爷爷,舅舅,金舅舅,两位兄长。” 原本面色不大好的卢老太爷和卢策安见了夏温娄,脸上总算展露一丝笑容。卢策安笑问:“温娄,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来没一会儿。” 卢策安看到一旁的冯茂后,才恍然自己怠慢了客人,把冯茂给忘了。 “哎呀,你看我糊涂的,冯公子,我这光顾着谈事情了,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冯茂不在意的挥挥手:“卢叔叔不必客气,我跟夏哥是自己人,不用招呼。” 卢氏并不知道冯茂具体是什么身份,还以为是夏温娄在外面结交的朋友来看他的。因此,在跟卢家人介绍时也只说是夏温娄的朋友来找他玩。看冯茂大大咧咧随便的样子,卢家上下也没将人当贵客看。 夏温娄看众人的反应,才想起自己好像还没跟他们说过冯茂是谁。不由歉意的摸摸鼻子,讪讪的介绍:“舅舅,冯小公子是我爹主家的小儿子。” 第106章 这里有坏人 在场几人听后,一时都没捋清关系,还是卢老太爷最先反应过来,忙拱手道:“原来是冯将军的小公子,失礼,失礼!” 冯茂伸手扶住卢老太爷,还不忘回头瞪夏温娄一眼。夏温娄是担心不把冯茂的身份说出来,等下有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好收场。 在场余下众人,除了卢策安,没人知道冯将军是谁,但不妨碍他们知晓冯茂身份贵重。能被叫将军的,至少也是三品高官,可能是他们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人。金家老少三代都想跪下给冯茂磕一个了。 此时,跟冯茂比过武的两个金家兄弟,双腿在不受控制的打颤。 冯茂不明所以的看着两兄弟:“你们俩冷吗?” 金波一张口,牙齿嘚嘚嘚的,一个字都说不出。 夏温娄为他解围道:“冯公子不是计较的人,你们不必如此惧怕。” 冯茂瞪大眼睛指指自己:“怕我?我又没长三头六臂,怕我干嘛?” “确切的说是怕你冯将军儿子的身份。” “那你怎么不怕?” 夏温娄没有回答,直接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偏偏这回冯茂还看懂了,那眼神明晃晃的在说:你一手下败将,我用得着怕你? 这边气氛稍有缓和,就见夏然“噔噔噔”跑过来。看他跑的额头都沁出汗珠了,夏温娄掏出帕子俯身替他擦拭,嗔怪道:“跑这么急干什么,都出汗了,小心着凉。” 小家伙双手攀住他的脖子,闷闷不乐道:“哥哥,我们回家吧!我想回家。” 夏温娄还以为小家伙被人欺负了,顺势半蹲下身问:“被人欺负了?” 夏然在他耳边小声道:“这里有坏人。” 在场几人站的比较近,夏然虽说的小声,但大家都听到了。 卢策安以为是被哪个猴崽子欺负了,笑着哄道:“然儿被哪个坏蛋欺负了,告诉舅舅,舅舅帮你出气。” 夏然咬着唇,低头不语。 冯茂却道:“夏哥,要么我们先回去吧。老太爷家中有客,我们不请自来,的确实不妥。” 冯茂意有所指的话太明显,众人都听出来了。 金老太爷忙道:“我们金、卢两家是亲家,算不得什么客人。” 卢老太爷一眼便看出症结出在夏然说的那句“这里有坏人”上。 今日来的的确都算不上是外人,夏然是他看着长大的,不会无事生非。于是,他毫不避讳的问:“然儿,告诉外公,坏人在哪?” 冯茂略显诧异,这种丑事不是应该关起门来,私底下解决吗?卢老太爷竟然直接摆在台面上。 夏温娄想了想三家的关系,还是冲夏然点点头。夏然得到许可,就把他偷听到的事说了出来。 “金伯母是坏人,她说金伯伯会给哥哥下药,让哥哥娶浅表姐。” 短短几句话,可谓平地惊雷。除了冯茂和知情人外,其余人均被雷的外焦里嫩。夏温娄不可置信的眨眨眼,这是小说情节照进现实了? 冯茂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冲夏温娄挤眉弄眼:看吧,我就说是鸿门宴,你还不信! 金老太爷的大儿子金勇眼神闪过一丝慌乱,猛地一跺脚,吼道:“一派胡言!小孩子休要胡言乱语。” 夏然被这突然的一声吼,惊的瑟缩一下,然后昂首挺胸大声道:“我没胡说,我亲耳听到的。” 金勇仿佛受了奇耻大辱般问夏温娄:“你就这么任由你弟弟胡言乱语污蔑我?” 夏温娄担心把他宝贝弟弟气出个好歹,拍拍夏然的背,先表态:“我弟弟是我一手教养的,我信他。” 金勇自认在夏温娄面前是长辈,无论对错,夏温娄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原本还有些心虚的他,在这念头的支撑下,好似瞬间被注入了一股蛮劲。 他脖子一梗,脸上浮起一层恼羞成怒的酡红,向前跨出一大步,手指几乎戳到夏温娄的鼻尖,扯着嗓子喊:“你如今是出息了,竟敢这般对我说话!好歹我也是你长辈,我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多,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轮得到你来质疑我?” 夏温娄对害自己的人从不会心慈手软,更别提给他面子了。 “把你的手拿开,不然我剁了它。” 金勇被夏温娄千年寒冰般的语气震慑住,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变得煞白。伸出去的手像被烫到,触电般猛地一缩,下意识藏到身后,好似刚刚那放肆举动从未发生过。 卢老太爷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金老太爷看亲家没有打圆场的意思,只得自己站出来:“温娄,你伯父是气糊涂了,别放心上啊!” 夏温娄不为所动:“老太爷,我不知道这件事你是否知晓,但金伯父肯定知道。如果你们自己说,我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若是被我查出来,咱们可要另说了。” 金老太爷是真不知道大儿子一家子的打算,也不认为他们会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自觉大儿子一定是被诬陷。因此,他的脸色也难看的紧。 “小孩子胡言乱语的话怎能当真?何况此事还有关我孙女的清誉,传出去,她还怎么嫁人?” “老太爷的意思是我弟弟诬陷他了?” 夏温娄的语气冷若冰霜,他虽是个少年,气势却比金老太爷还足。 碍于夏温娄举人的身份,金老太爷不好把事情闹的太僵,便缓和了语气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兴许是小孩子听岔了。” 夏然很不给面子的接道:“我没听错,我听得清清楚楚。就是金伯母亲口说,金伯父会下药害我哥哥。” 金勇急赤白脸地斥责:“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还有没有规矩了?” 夏温娄把人护在身边,冷冷道:“只准你做,不准我弟弟说吗?金大爷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卢策安也沉着脸问:“大舅兄,你给我句实话,然儿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你信他们不信我?” 金勇吼的更大声了。 第107章 搁我这儿,你算个屁! 卢策安语气坚定道:“我的外甥我了解,然儿虽然年纪小,但他跟普通小孩子不一样,从不会乱说话。温娄刚刚已经说了,你自己说,这事儿当没发生过。如果我们查出来,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金老太爷看他们一个个言之凿凿的,有点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大儿子难道真的这么糊涂? 金勇本来就心虚,现在被众人盯着,更加不自在,连与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就在这时,金勇的媳妇苗氏带着女儿金浅浅走了过来。 “都在这干嘛呢?怎么不进屋去?” 又把女儿往前一推:“温娄啊!这是你浅浅表妹,你们年龄相仿,多在一处聊聊。” 夏温娄看都没看金浅浅一眼,眼神中闪过一抹厌恶,不是针对金浅浅,而是对金家的所作所为。 “大夫人,大老爷已经把你们要合谋给我下药一事和盘托出,你就不要在此演戏了。” 苗氏的笑容僵在脸上,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而金浅浅年纪小,心理素质差,被人当众揭露丑事。羞愤的捂着脸跑了。 卢策安在苗氏求助的目光投向金勇的瞬间,恰到好处的向右跨了一步,挡住了二人交汇的视线。苗氏顿时心慌意乱。 “温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想亲上加亲。你瞧,你和浅浅从小一块儿长大,青梅竹马,彼此知根知底的,这多好啊。哪像外头那些人,啥情况都不清楚,怎么能跟浅浅比呢。” 夏温娄的声音更冷了:“所以,如果我不同意,你们就打算下药害我?” 金氏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们没真想害你,就是想成就你和浅浅的好事。” 夏温娄没再理会苗氏,而是看向金家的一家之主金老太爷:“老太爷,现在你还想说是误会吗?是我弟弟听错了吗?” 金老太爷一张老脸羞得面红耳赤,他真恨不得一掌劈死这个混账儿子。但这是他最心爱的长子,连打他一巴掌都舍不得。最后叹了口气,还是厚着老脸替他收拾烂摊子。 “温娄,这件事是我们不对,老夫在此给你赔不是了。” 说着向夏温娄抱拳一揖,夏温娄拉着夏然避开了这一礼。 “我们兄弟是晚辈,受不得您老人家的礼。事情已经清楚,看在舅母的份儿上,我也不想深究。但有一点我希望你们能记住,我不喜欢别人插手我的事,如果再有人自作聪明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舅母的面子可就不好使了。” 在自己家,亲外甥差点被人陷害,卢策安哪里肯善罢甘休。他卯足力气一拳打在毫无防备的金勇脸上。 金勇“哎呦”一声,就要跟卢策安厮打,他可不认为自己有多大错。在他看来,送上门的女人,不要白不要。明明是白让夏温娄占便宜,还硬要在这里装清高。现在平白无故的挨了卢策安一拳,他怎能忍得下这口气。 “卢策安,好你个王八羔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你大舅哥,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金勇,你扒谁的皮呢?” 金氏听下人来报说,老爹和哥哥跟夏温娄似乎起了冲突,她和卢氏不敢耽搁,急匆匆的赶来了,二人正好看到金勇要打卢策安。 卢氏还在想怎么办时,金氏已经没有一丝犹豫的站在了自己相公这边。 “小妹,是他先打我的。” “我相公平日里从不打人,你把他气的打人,肯定是你的错。” 金勇被气个倒仰。 “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金家白喂你吃了那么多年饭。” 金老太爷听金勇越说越不堪,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还不住口,多大的人了?连话都不会说。” 金氏打小长在镖局,家里就除了丫鬟婆子和她娘,都是男人。养就了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性子。被亲哥这么挤兑,她可不会惯着。 “看不上我就别登我家的门,我又不止你一个哥哥,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要不是你跟着爹一块儿来的,这儿都没你站的地儿。也就爹娘把你当个宝,搁我这儿,你算个屁!” 卢策安还不忘在一边拱火:“他跟大嫂合伙算计咱们家温娄呢,想给温娄下药,娶他们女儿。” 金氏这个火药桶彻底炸了。 “大力,把大门插上,喊人抄家伙,今儿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金勇也不甘示弱,让俩儿子找趁手的东西准备大干一场。 金老太爷脸涨得通红。这都什么事儿?别人还没说什么,他们姓金的倒先打起来了。 作为金家的当家人,金老太爷不可能放任自家人打起来,他挡在兄妹二人中间道:“都给我住手。丫头,那可是你亲大哥,你怎么能对他动手?” 金氏这会儿正火大呢,逮谁怼谁:“他要害我们家孩子的时候有想过我是他妹妹,他是我大哥吗?爹,我早就想说你了,你这心都偏到胳肢窝了,他都要害人了,你还包庇他。今天他敢下药,明天他就敢杀人放火,您到时候就等着去大牢看他吧!” 金老太爷被女儿怼的差点厥过去。 金勇却不服气的骂骂咧咧道:“屁的你们家孩子,他是姓卢还是姓金?他亲爹都沾不上光,轮得到你们上前凑。” “我们卢家人往哪儿凑,就不劳金大爷费心了。我们卢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金大爷还是请回吧!以后也不必来往了。” 一直沉默的卢老太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失威严。几句话就跟金勇划清界限,言外之意就是卢家不再认金勇这门亲戚。 金老太爷大惊失色:“老兄弟,咱们几十年的交情,何至于此?” “你想偏心谁是你的事,但我卢家不会按照你的意愿行事。温娄不管姓什么,我都认他是我卢家人,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今日这宴不好,我就不留各位了。策安,送客。” 镖局有金老太爷的威望在,金勇又是老爷子最器重、最偏疼的长子,所以他无论在家还是镖局向来说一不二,这会儿要被人不留情面的撵走,他更加口无遮拦。 “谁稀罕来你们卢家,要不是你们请我,就算路过你们家门,我都不会抬头多看一眼。” 第108章 教子无方 金老太爷担心金勇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两家的关系就彻底没法挽回了。他不好继续装傻充愣,一脚踹在金勇大腿上。 “混账东西,还不住口!出门前多喝了几口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还不滚回去,少在这儿丢人现眼。” 又转身对卢老太爷道:“老兄弟,这混账平日里就爱贪杯,临出门前又多喝了几口,这才犯浑。你可别跟他一般见识啊!” “爹,你这么低声下气的干嘛?咱们金家还怕了他卢家不成!他家走药材没我们保镖护送,这些年能这么顺当吗?不就有个外孙中举了吗,又不是他亲孙子。一家人,哼!说的多好听,他连他外孙的亲事都做不了主,这也叫一家人?” 金勇愤愤不平,觉得他爹是老糊涂了。卢家是有钱,可他认为卢家能这么安稳地赚银子有金家大半功劳,卢家理应像从前一样把他们当上宾供着。 金老太爷胸口剧烈地起伏,像是有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在里面翻涌,简直快要被大儿子给活活气死了。 金波、金涛二人平日里只会窝里横,这会儿看到两边剑拔弩张,就缩起来当乌龟,连一个敢上去拉架的都没有。苗氏更是躲到两个儿子身后,生怕别人看到她。 夏温娄看金家几人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满含嘲讽的笑,眼神里尽是不屑。 此事因他而起,这场闹剧,他也没继续看下去的兴致,于是,把夏然交给卢氏,站出来道:“原来金家对我们竟有诸多不满,你们早说嘛!我外公也不是强人所难的人,以后就不劳诸位受累了。” 如果是从前,金家可以不在乎卢家是否与他们继续交好。但眼见夏温娄离步入仕途仅一步之遥,能带来的好处不言而喻。 何况他们与卢家多年交好,又是亲家,夏温娄对卢家感情颇深,无论如何都不能在这时候断来往。 为了弥补大儿子口无遮拦闯下的祸,金老太爷将姿态放得更低,顺带还打起感情牌。 “是我教子无方,让你们看笑话了。温娄,我跟你外公是几十年的好兄弟,不然也不会把幺女嫁到卢家来。我这张老脸不值几个钱,可你就当看在你舅母的份上,别跟我这混账儿子计较,成吗?回去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金氏毫不客气地拆自己老爹的台:“教训他?您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他讲,您怎么教训他?糊弄谁呢!” 金老太爷冲女儿吹胡子瞪眼,却没敢开口斥责。 金氏被瞪,当即怒道:“您冲我瞪什么眼,又不是我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得罪人。也就我公公心善,就这么肯放他走了,换我,今天非打折他一条腿不可!” 金老太爷指着金氏唉声叹气:“你看看你,哪有一点为人妇为人母的样子。” 媳妇被人说,哪怕这人是岳父,卢策安也不乐意。 “岳父,我就喜欢我媳妇这样,我看她哪哪都好。” 金老太爷心中暗骂:这闺女竟是白给卢家养了,只惦记夫家,也不知道为娘家想想,真跟老大说的那样,赔钱货。但面上还得赔笑脸。 “那是你们家心善不嫌弃她。我当初也正是看中老兄弟家风好,人厚道,才把女儿嫁过来的。” 兴许是因为自己只有一儿一女,卢老太爷对金老太爷格外偏宠金家老大的行为很是不解。 虽说五根手指有长有短,但像金老太爷偏的失了原则的也不多见。终究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太过插手。 好在儿媳金氏是个明辨是非的,一家人过得其乐融融。如果不是因为金勇不知死活的把手伸到夏温娄这里,看在金氏的份儿上,他也不会给金家难堪。 “我这外孙能有今日不容易,我们也没帮上他什么忙。如今正是他更上一层楼的关键时刻,谁要是敢挡他的路给他拖后退,我卢承简第一个不答应。我能理解金兄的爱子之心,望金兄也能理解我的爱孙之心。” 话已至此,金老太爷明白,说再多都是徒劳。这件事本就是金勇大错特错,多少官宦人家在盯着夏温娄这个少年英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金家。如果真让他们得逞,最后是结亲还是结仇都说不定呢。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幸好然儿机警,发现的及时,若真酿成大错,我怕是无颜再见老兄弟了。” 又恨铁不成钢的看着金勇道:“把家里孩子都叫上,回去吧。” 金勇冷哼一声:“走就走,谁稀罕。” 说完,带着苗氏和两个儿子,去找金浅浅和老二老四家的金江、金海了。 金老太爷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精气神儿一般,双眸黯淡无波,不复光彩。 卢老太爷不免为金老太爷可惜。可惜他一世英明,竟毁在一个无能又心术不正的儿子上。 夏温娄并不同情金老太爷。金家的情况他通过郑魁知道的不少。金老太爷不是没有出色的儿子,金家老三金志不止武功好,为人正派,更有大局观。 只不过他不会花言巧语哄两老开心。或者说只要对方不喜欢你,你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镖局里难啃的骨头都是金志拿下的,论功行赏时却没他的份,功劳都成了金勇的。 如果金老太爷对其他镖师也是如此赏罚不公的话,镖局早就散了。但他对其他人都能公平对待,唯独面对金志时,就仿佛眼盲心瞎一般。 既看不到金志的付出,也不听别人的劝。旁人见此也只能无奈的说一句:金家老三真是上辈子欠了金家的。 想到金志,夏温娄眸光几不可察的闪了闪。 “老太爷,温娄有个不情之请。我需要个信得过的帮手,不知老太爷是否肯割爱?” 金老太爷顿时错愕,儿子刚闯下祸,他正发愁修复两边的关系不知要多久。甚至已经做好徐徐图之,打持久战的准备了,不曾想,夏温娄竟然还肯主动找他帮忙。 现在的夏温娄今非昔比,上赶着献殷勤的都要排队。金老太爷忙不迭的答应:“这有什么不肯的,你看上谁了,尽管说。” 第109章 这都是命 夏温娄正色道:“您别忙着答应,听我把话说完。我想此人以后可以跟着我做事,不再受镖局和金家约束。” 金老太爷听出话中另有深意,便问:“这话怎么说?” “我想要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跟在我身边办事,所以,他的关系不能复杂。” 大致猜到夏温娄用意的金老太爷恢复了往日的精明,知道夏温娄要的人不一般,没再随便答应,而是先问清楚。 “你想要哪个?” “金三舅,您的三儿子。” “这有何难?有事情你只管差遣他。只不过他为人木讷,不大机灵。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夏温娄淡淡一笑:“您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要的是一个能彻彻底底为我所用的人。如果只是找临时护送我的人,我师兄和冯将军都能派出人手给我。” 冯茂很给力的应和:“没错,我带了不少人呢,就是担心夏哥人手不够,给他备着呢!” 金老太爷不辨喜怒的道:“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把他们父子二人分出去。以后不要插手二人的事。” “夏温娄,你分家分上瘾了是吧,你喜欢分家是你的事儿,现在还想撺掇我们金家分家,你安的是什么心?” 找齐人准备和金老太爷一起回家的金勇,刚过来就听到夏温娄提出让金志分家的事,本就火大的他,此刻更是烈火浇油,眼中的怒火恨不得把人就地焚烧。 夏温娄淡淡扫了他一眼,继续对金老太爷道:“如果您同意,以后金家有难处,只要不伤原则的事,我都会出手拉一把。” 金老太爷眸色暗沉:“如果我不同意呢?” “外公应该跟你说过,我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更不会主动往自己身上揽麻烦事。对想要害我的人,我不会以德报怨,只会想方设法让他再也生不出害我的心思。” 金老太爷心中一凛,他明白了,夏温娄这是让他用金志换金家与他的连带关系。但金志是他留给老大的一把刀,没有金志,老大以后在镖局恐难服众。 夏温娄见金老太爷迟迟不语,知他是一时难以抉择。 “您可回去好好想想,两天之内给我答复,我好做安排。” 金老太爷点头答应,与卢老太爷告辞后,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门外走去。金勇只顾得上恶狠狠的瞪夏温娄一眼,便急匆匆带着人跟上去了。 待所有人一走,兴奋的金氏急吼吼问:“温娄,我三哥真能被分出来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就是想着今日机会不错,顺便提一提。” 卢老太爷抚须摇头道:“他没那么容易答应。” 金氏气呼呼道:“他凭什么不答应?他不是不待见我三哥吗?那就让我三哥离他远远的呀!” “你爹那人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知道你大哥想要在镖局站稳脚跟就离不开你三哥,哪里会那么轻易放人。” 夏温娄不解的问:“金三舅无论品性还是能力都要胜于金大舅许多,老太爷为何这么不待见他?” 卢老太爷悠悠叹口气:“唉!这都是命。当年有个游方术士路过镖局,看到金家老大就说他命中自带祥瑞。不仅自身前程似锦,更是家宅福星。以后定能光大门楣,对父母亦是百般有利,在他的福泽庇佑下,家中必定诸事顺遂,富贵绵延。 到老三那儿,就说他命格特殊。与父母命数相冲。是克父克母之相,怕是会给家里带来诸多不顺,灾祸连连。 至于老二、老四,说他们资质平平,不过安稳度日,没什么大作为。” 金氏见卢老太爷不往下说了,催促道:“爹,那我呢?” 卢老太爷欲言又止,思量到底要不要说。 卢策安瞧在眼里,也跟着劝:“爹,您就别卖关子了,痛痛快快说出来吧,不然您儿媳妇晚上都睡不着觉。” 卢老太爷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犹豫,又似有不忍。 “我也是前两年听镖局的一个老人儿说的,那术士说你寿数短了些。” “那我不就是个短命鬼?” 金氏脸都吓白了,卢策安也心下惴惴。 “要么咱们再寻位高人问问,兴取他给我媳妇算错了呢。” 夏温娄嗤笑:“就算当年不知道他算的是否准,现如今不是已经看出来他准不准了吗?金大舅哪点像振兴门楣的样子,脸上就差没写败家两个字了。 金三舅为镖局做了多少事,没有他,镖局能这么安稳吗?我看舅母就是长寿富贵命,金爷爷是糊涂人办糊涂事,我们可不能跟着糊涂人走。没事儿别自己吓自己,回屋吧!” 他走到卢氏跟前,无声的牵过夏然的小手,对满脸纠结的卢氏轻轻摇摇头。 在卢氏的梦里,卢家家破人亡后,金氏曾带着儿女投奔娘家,却被亲大哥金勇关在门外,金家两老也听从大儿子的建议,与金氏划清界限。 后来是老三金志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偷偷接济金氏。被金勇发现后,带家丁搜出金志房中所有值钱物件,还让人牢牢盯着他,彻底断了对金氏的接济。这也是间接导致金氏和一双儿女跳河自尽的原因之一。 只不过卢氏梦里的事从夏温娄穿越过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改写。前世枉死的人现在都还好好的,金氏理应不会再短命。 而金老太爷如此信奉术士之言,就说明,他是在明知女儿短命的情况下,还把人嫁到卢家来,可见其人品不过如此。他对卢老太爷张口闭口谈兄弟情,真真儿是个笑话。 大家回到厅中落座后,金氏依旧紧抿着唇,卢策安在一旁温声安慰:“一个江湖骗子的话何必放心上。我不是说了嘛,咱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听聪明人的。温娄都说你是长寿富贵命了,那你肯定就能长寿富贵。” 金氏似被说动,希冀的看着夏温娄:“温娄,我当真能长寿?” 夏温娄学着江湖术士的口吻,张口就来:“舅母额头宽阔饱满,主一生顺遂。双眼明亮有神,黑白分明,透着聪慧。耳垂厚实有肉,福气自来。人中清晰又深长,气血顺畅。日后必能长命百岁,万事胜意。” 第110章 命格相冲 夏温娄随口胡诌几句话,让金氏一扫阴霾,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可是解元公亲自给我批的命格,往后谁敢说我命短,我大耳刮子抽他。” 一屋子的人都不知该怎么接话了,知道这件事的不多,而且基本都是姓金的,那就等于不是抽她爹,就是抽她哥。但金氏一根筋,想不到那么多。 与金氏最要好的金志一直是她最放心不下的哥哥。现在金志有机会拥有别样的人生,她既为三哥高兴,又为三哥担心。 “温娄,我岳父能同意三哥分出来吗?” 分家在古代是大事,尤其还不是在你情我愿的情况下,卢策安心里没底,所以就想问问聪明外甥。 “不好说,就算同意,估计也要谈谈条件。” 卢老太爷颔首道:“不错,而且他的条件应该会跟金勇有关。” 一提金勇,金氏就来气:“就我爹把那败家玩意儿当金疙瘩,他要真信神棍的话,不是该让我三哥走的远远儿的吗?” 卢策安拍腿附和:“谁说不是呢!” 正在谋算如何让金老太爷同意金志分家的夏温娄,双眸忽的一亮,意味深长道:“我有法子让金三舅脱离金家了。” 闻言,金氏惊喜道:“什么法子,快说说。” “现在还不能说,我也只是想试试看,若是事成,我再跟舅母详说。若是不成,那就再想别的法子。” 卢策安对夏温娄倒是信心十足:“我外甥出马,就没办不成的事儿。” 经历过卢策安下狱的事情后,卢家上下没有对夏温娄不服气的,遇到难解之事,都会问问他的意见。 金氏满脸期待:“也是,舅母可要等着你的好信儿了。事成了,舅母亲自下厨,做一大桌你喜欢吃的菜。” 夏温娄含笑打趣:“看样子事情若是办不成,我就尝不到舅母的手艺了。” 金氏拍几下自己的嘴:“你看我这张笨嘴,连话都不会说。只要你想吃,什么时候来,舅母都给你做。” 大家一阵哄堂大笑,金家人带来的不愉快,也被这阵笑声逐渐驱散。 今日卢家的午膳着实丰盛,但最值得期待的还是那条伊河鲂。两名下人小心翼翼地抬着热气腾腾的伊河鲂鱼上桌,鱼身被精心烹制,浇上了色泽诱人的浓汁,葱丝、姜丝点缀其上,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众人食指大动。 除了冯茂,其他人的目光都被这条鱼吸引了。 快人快语的金氏看着这道菜,眉眼弯弯道:“这伊河鲂平日里可难得吃到,我还是头一回吃呢,多亏了温娄,让咱们一家人能享这份口福。” 说着,她拿起公筷,先给客人冯茂夹了一块最肥美的鱼肉,又给其他人各添了满满一勺。 夏温娄微笑道:“舅母这话从何说起?怎么会是多亏了我?我们这都是沾了外公的光。张员外可是言明,鱼是送给外公的。” 卢策安夹起鱼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嗯,肉质鲜嫩,入口即化,不错。温娄啊,你舅母这话可没说错,没有你中举在先,张员外可不会送这条鱼。” 卢老太爷笑而不语,显然是默认了卢策安的话。卢氏心中对儿子无比自豪,嘴上却谦虚道:“你们可别夸他了,他年纪轻,经不住你们这么夸。” 卢家没那么多规矩,三个小孩子一边品尝着鲜美的鱼肉,一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鱼肉的口感。年纪最小的卢佩兰,吃得满脸都是酱汁。 金氏一边笑着给她擦嘴,一边回忆着往昔的趣事,厅房中充满了欢声笑语,温馨而又融洽。 夏温娄还是一贯的听多说少,时不时附和一两句。话多的冯茂因被卢家人推让坐在主位,觉得自己该像夏温娄一样端着些,因此,一反常态的惜字如金。不过,只要有卢策安夫妇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冷场。 没过两日,金家来了一位清修道士。那道士身着道袍,手持拂尘,面色凝重地踏入金家大门。家仆赶忙将他引入正厅,金老太爷早已在厅中候着,见道士进来,忙起身相迎。 道士坐定后,缓缓扫视一圈,突然眉头紧皱,长叹一声道:“老太爷,我观府上气场,隐隐有不祥之兆啊。” 金老太爷心中一惊,忙问道:“道长何出此言?还望明示。” 道士沉吟片刻,缓缓道:“我仔细观过府上的气数,您家老三的命格与金家整体命格相冲。他如今只有一个儿子,妻子又因难产早逝,这都是不祥之兆的开端。若老三继续留在金家,不消三年,金家必遭血光之灾,轻者家道中落,重者性命可要不保!” 金老太爷心下一沉,如果眼前的道士不是自己亲自派人请来的,他绝对怀疑这人是卢家或者夏温娄找来诓他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半信半疑。 “道长,如此大事,还容我思量一番。只是不知,可有什么法子能先解燃眉之急?若乍然让老三离开,我家老大恐失了助力。” 道士微微摇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过去:“此锦囊内有一道符篆,可暂时压制灾祸。但要彻底化解,老三必须远走他乡,十年之内不得与金家有任何联系。至于您的担忧,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强求不得。顺应天命,方能保家宅平安。” 金老太爷颤抖着双手接过锦囊,眼神中满是纠结。老三父子是走是留,以后怎么样他不担心。他担心的是老三走了以后,老大就如同断了臂膀,短时间内上哪儿去找个能力出众又信得过的人辅佐老大? 他不死心的问:“一定要让老三远走吗?若是让他别府另住,我们平日不与他相见,此法可行否?” 道士再次摇头:“不可,命格相冲之祸,如影随形,唯有山高水远的距离,方能削弱这股冲煞之力。若是仅仅别府另住,灾祸依旧会循着血脉关联,祸及金家。您看这府中诸多事端,夫人时常心悸难眠,其他几位爷多年来一无所成,这皆是征兆,若是不彻底了断,往后金家会有更多祸事。” 第111章 素心散人 金老太爷眉头拧成死结,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思索良久后,仍不甘心地追问:“道长,难道真的就没有别的法子,既能护全我这一家老小,又不必让老三远走?” 道士缓缓闭上双眼,似在感知什么,片刻后睁眼,眼中满是悲悯:“天数既定,人力能改的微乎其微。若实在不舍,就趁这几日,让家人与三爷好好道别,也算不留遗憾。” 这时,管家匆匆走进来,附在金老太爷耳边低语几句,老太爷脸色骤变。原来是库房莫名失火,所幸火势及时扑灭,损失不大。 道士看向金老爷:“老太爷印堂隐现赤色煞纹,与东南方位火气遥相呼应。敢问...贵府近日,可是遭了祝融之祸?” 金老太爷大骇:“道长怎会知晓?” 问完才觉自己问了句废话,对方当然是算出来的。 道士摇头叹息:“这便是警示,还望老太爷早做决断。” 金老太爷望着窗外的天空,只觉乌云压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管家双手奉上银子后,道士接过,将其随意纳入袖中,也不过多停留,转身便大步离去。金老太爷望着道士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竟有些恍惚。 “老爷,这事儿……咱们当真要按道长说的办?” 管家的问话打破了长久的沉默。金家老爷长叹一声,缓缓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我也拿不定主意,这道士所言,真假难辨,可库房莫名失火,又实在蹊跷。” 管家微微颔首,面露难色:“要不,咱们再找其他先生问问?” 就在这时,下人匆匆来报:“老爷,钱庄那边传来消息,咱们存的银子,莫名少了一大笔,说是账目出了问题,正在核查。” 金老太爷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管家赶忙上前扶住:“老太爷,当心啊!” 他不知道这接二连三的变故,究竟是巧合,还是真如道士所言,是老三命格作祟。但老妻多年来有心悸是真,剩下几个儿子一事无成也是真。 金老太爷不禁喃喃自语:“难道,真的要让他远走他乡……” 而那道士回了道观后,就看到一风神俊朗的少年自顾自烹茶品茗。他大步流星的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少年对面,哪还有一丝仙风道骨的模样。 “夏解元,贫道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你打算如何谢我?” 少年正是夏温娄,他缓缓抬眸,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为道士斟上一杯茶,“道长,别急嘛。尝尝这上好的雨前龙井,可还合你口味?” 道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茶是好茶,可贫道更想要些实在的。” 夏温娄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丢到道士面前,“这里面的银子,足够你逍遥好一阵子了,可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道士一把抓起钱袋,掂量掂量,脸上乐开了花:“放心放心,贫道嘴巴严实得很。不过,金家在这城里也算有头有脸,万一他们回过味儿来,可不好收场。” 夏温娄无所谓道:“怕什么?到时候木已成舟,天高皇帝远的,难不成金老太爷还想追到京城去?” “看来夏解元是笃定这次自己能高中了?” 夏温娄挑眉道:“我能高中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事?” 道士嘿嘿一笑:“那是,那是,只要主考没眼瞎,状元郎非夏公子莫属。” 夏温娄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少说些不着调的话给我招是非。我明年若真高中,以后怕是鲜少回来了。你要觉得这里闷,到时可以去找我。” 道士举起茶盏:“届时再说吧!贫道以茶代酒提前祝你得偿所愿,大展宏图。” 夏温娄勾唇浅笑:“借你吉言。” 两人几乎同时饮尽盏中清茶。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了。我得好好准备进京赶考的事,到时就不来跟你辞行了,保重。” 道士看着夏温娄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禁有感而发吟起诗来:“众人皆奔名利场,追名逐禄日夜忙。乌纱几两压弯脊,财宝千箱梦也慌。我守青山观日月,自煎绿茗嗅茶香。红尘纷扰由它去,乐得逍遥岁月长。” 吟完诗,便在旁边小道士探究的目光中转身回了道观。 这道士是悟真观的观主素心散人,由于道观地处偏僻,规模也小,甚少有人来参拜,夏温娄是无意中发现这处清幽之地的,他很喜欢这里淡雅的环境,有空就会来此处走走。一来二去,跟这里的观主素心散人就熟悉了,深谈后,两人更是颇有忘年交的意味。 有道是无巧不成书,当夏温娄上山来找他帮忙时,金老太爷已先一步派人请素心散人去金家看家宅运势。如此一来,反倒省去了取信于金老太爷的步骤,夏温娄的计划实施的更顺利。 像安县这种小地方,素心散人已经是金老太爷短时间内能找到的最有修为的道士了。素心散人口中命格相冲之说,再加上夏温娄安排的一些人为巧合,愈发让信奉命理之说的金老太爷相信三儿子父子生来就是克他们的。 甚至幻想把三儿子赶走后,其他几个儿子,尤其是大儿子,兴许就能成器了。 如果被夏温娄知道金老太爷的幻想,一定会送他三个字:想得美。 金老太爷在夏温娄与他约定的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亲自登门,虽然心中已有决断,但如果能多得一些好处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早已洞悉一切的夏温娄又怎会让他讨得便宜。 “老太爷,我那日说的很清楚,只要是不伤原则的事,我能帮就帮。你如今却想为金大爷讨个承诺,不觉得太过了吗?” 金老太爷当然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但为了大儿子和金家日后的前程,他必须舍下老脸跟夏温娄讨这个承诺。 “温娄啊,你打小也是叫他一声舅舅的,他性子虽鲁莽了些,但心地不坏,之前他有得罪你的地方,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 夏温娄不留情面道:“不敢当。俗话说,酒后吐真言,金大爷不过说了几句真心话,让我早些明白金家对我舅家的态度而已。” 低声下气的软话不好使,金老太爷瞬间敛了笑:“就算我把金志分出去,我也是他爹,我的话他还得听。” 第112章 脱离金家 夏温娄将金老太爷暗含的威胁之意直接点破:“你的意思是,就算金三爷分家出来另过,你也不会让他追随我。我没理解错吧!” 金老太爷讪讪道:“你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 从前的夏温娄见谁都客客气气,对他也颇为尊重。今日突然变脸,让金老太爷着实不适,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夏温娄冷脸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妨直说,从金家要人,不是我的意思,是舅母的意思。我师兄是谁,你也知道,想必他给我选的人比起金三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轻甩袖子:“老太爷不妨痛快的给个准话,到底同不同意金三爷跟我。我可事先言明,如果让他跟了我,你金家不可插手他的事儿,他也不能再插手镖局的事。能做到我们就这么定,不能的话,我今日就去信给师兄,让他给我挑人。” 金老太爷深知此言不虚,要是三儿子不能跟着夏温娄,那金家和夏温娄这层拐着弯儿的亲戚可能会彻底断了。 于是,他再不敢动其他心思,慌忙起身道:“瞧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会不同意呢?三儿能跟着你是他的福气。我这就回去,尽快把事情办妥,绝不会耽搁他为你办事。” 夏温娄也起身拱手道:“那就多谢老太爷成全了。” “哪里,哪里。” 金老太爷再不敢端长辈的架子,简单告辞后便匆匆离开了。 金志在听到金老太爷说要把他单独分出去时,整个人都被这天降的喜悦砸晕了。 金老太爷看他们呆呆的站在原地,以为他是吓傻了,怕他不同意,还忍痛许诺多分他些家产。 金志回过神后也未敢表现出任何喜悦的神情,他暗暗掐了把自己的大腿,总算露出几分痛苦神色,声音颤抖着答应了金老太爷提出的分家要求。 等他把这个喜讯告诉儿子金一帆时,父子俩把门一关,相拥而泣。转瞬间,又互相看着对方破涕为笑,笑声中有庆幸,也有对未来的憧憬。两人就这般哭了又笑,笑了又哭。曾经在金家委曲求全的日子,将随着这哭笑声,彻底成为过去。 分家的事很顺利,老大金勇听金老太爷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恨不得老三马上离开金家。 他看到收拾东西的父子二人,不耐烦催促:“就你们那几件破烂儿,有什么好收拾的,爹不是分了你银子吗?买新的就是。” 金一帆不服气道:“买新的不要银子啊?这钱是不是大伯来出?” 金勇指着金一帆的鼻子骂:“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小畜牲,活该你二人被赶出家门,以后没事儿少登金家的门,金家的气运都是你二人败坏的。” 金志停下手中的活儿,脸色阴沉的走到金勇面前:“你骂谁有娘生没娘养呢?” 外强中干的金勇在强健的金志面前瞬间矮了一截,但仍旧色厉内荏道:“我一个长辈骂个小辈怎么了?别说骂他,就是打他,他也得受着。” 金志的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金一帆想尽快离开金家,不想多生事端,悄悄扯了扯金志的衣袖:“爹,我们快些收拾吧,温娄等着我们呢!” 等金志转身继续收拾东西后,金勇才把憋在胸口的一口气暗暗吐出。如果不是金一帆打岔,他确信金志定会对他动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不敢再出言挑衅,灰溜溜的离开了父子二人的小院儿。 二人很快将打包好的行李拿到马车上,径直去了夏温娄那里。 金一帆和夏温娄同龄,只是生月比夏温娄大一点,由于他经常跑卢家去玩儿,所以,金家就属他跟夏温娄最熟悉。 一见面,金一帆就激动的抱住夏温娄。 “温娄,好兄弟,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哥以后罩着你。” 金志随后走来,神色略带不满,低声轻斥:“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要不是温娄帮忙,咱俩还在水深火热里挣扎呢!” 金一帆反驳道:“以前我那是龙游浅滩,如今跟着温娄,我是蛟龙得水,我们俩一文一武,准能把那帮宵小之辈杀个片甲不留。” 回应他的是金志的一巴掌。金一帆捂着后脑勺吃痛的”哎呦”一声。然后嘴里开始小声碎碎念:“君子动口不动手,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不是君子。” 声音虽小,奈何金志离得近,又耳聪目明,金一帆说的每个字都清晰的传入他耳中,他扬手又要打,这回金一帆迅速跳开,跟金志保持安全距离。 “爹,有话好好说。咱们以后可是要跟着解元公做事的,不能再像从前在镖局那样,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弄不好会给温娄招祸的。” 金志一听,觉得欠揍儿子的话似乎挺有道理,不自觉缓缓放下了手。而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夏温娄补了一句:“在外面是不该随便打打杀杀,不过在家里没事。” 金一帆瞪了夏温娄一眼:“还是不是兄弟了?你信不信……哎呀!” 没等他说完,金志蒲扇般的巴掌就朝他扇来,紧急之下,金一帆弯下腰狼狈的抱头逃窜。金志则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嘴里还骂骂咧咧:“小兔崽子,看你往哪儿跑!” 每次眼瞅着金志的手掌就要拍到金一帆的后背,金一帆却能像条滑溜溜的泥鳅,身形一闪,险之又险地躲开。夏温娄看着你追我赶的父子二人,眼角眉梢都泛着丝丝笑意。 金志父子脱离金家,无论是对他二人,还是对夏温娄来说,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他们二人脱离金家的牢笼,夏温娄身边也多了两位得力之人。尤其是金一帆,习武天赋好,人又机灵,还得过影枭的指点,有他在自己身边,安全上更有保障。 官场上少不了明枪暗箭,手中若无可用之人,必然寸步难行。春闱过后夏温娄就要正式步入官场,那里才是成人厮杀的战场,朝中的老狐狸们可不会看他年纪小就手下留情。 盛华已经跟他科普过朝中形势,总结下来就是:皇帝是清明的,内阁几位阁老是狡猾的,内庭司是阴险的,妥妥的三足鼎立。 第113章 黑衣人 年关将至,夏温娄总算送走了冯茂这个混不吝,再让他待下去,夏然准要被他带坏。临走时竟然还有脸说:“后会有期啦,别太想我,以后我会常回来看看的。” 夏温娄腹诽:你还真把这儿当你家了,谁稀罕你个皮猴儿常来。但面上却是笑眯眯的将人送走。 从安县到京城将近上千里,坐马车要走将近二十天。所以,一过完年,夏温娄就开始着手准备了。为了图省心,他早就向盛华要了一份赶考所需必备清单,家中有的就带现成的,没有的就让人去采买,事情办得有条不紊。 卢氏担心他路上吃不好,睡不好,特意给他准备了肉干、杏脯、枣脯、馓子等等易储存且口感不错的食物。另外还做了几床新棉被,供他路上用。 夏然把自己最喜欢的点心和糖人统统塞给夏温娄。虽然用处不大,心意却是好的,夏温娄觉得自家弟弟就像个小太阳,照的他心里暖融融的。 夏温娄最终定在二月初五这日起程。 天刚泛起鱼肚白,夏家院子里就已忙碌起来。夏温娄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庞冷峻中带着几分少年的朝气。卢家包括卢老太爷在内都来为他送行了。在场的至亲一个个说着关心叮嘱的话。 夏然更是拉着他的衣角,眼眶泛红:“哥哥,你一定要早点回来,然儿等你。这回可一定得是状元了。” 夏温娄捏了捏他婴儿肥的小脸:“怎么?考不上状元,我就不是你哥了?” 夏然垂下脑袋,认真的想了想,片刻后才纠结道:“考不上也没关系,以后我努力些,让你‘啃弟弟’。” 在场众人虽不十分明白“啃弟弟”是什么意思,但也能猜出个大概。周遭本还有些伤感的气氛,瞬间被夏然孩子气的话驱散。 夏温娄更是哭笑不得:“合着咱们兄弟俩不是你啃我,就是我啃你。我可告诉你,如果我真考中状元,你至少也得给我考个探花回来。” 夏然懵懂的仰着头问:“那哥哥考不中状元怎么办?” 还没等夏温娄回答,金氏忙道:“呸呸呸,童言无忌。然儿,不许胡说。你哥哥定能高中。” 夏温娄丝毫不在意,而是看着夏然认真说:“我要是考不中状元,那你就去考个状元回来,补了哥哥这个缺憾。” 夏然歪着头想了想,道:“嗯,能行。” 小朋友就这么糊里糊涂的给自己定了个高目标。夏温娄又揉了揉弟弟的头,才与众人告辞,登上马车。 一路上,夏温娄一边欣赏沿途的风景,一边思量这次的春闱。他深知此考试的重要性,不仅关乎自己的前程、师父的声誉,更关乎他的小命。 夏松这次肯定会再次赴考,谁先考中步入官场,谁就占了先机。春闱三年才一次,三年中可以发生很多事。 所以,夏松和赵家绝不会轻易放过他,而他进京赶考的途中,正是他们下手的好时机。 前面几日都风平浪静,行到第七日,马车在路经一处山林中时陡然停下。夏温娄心中一紧,他撩开车帘,只见前方道路被几棵倒下的大树拦住。 两名护卫警惕地抽出腰间长刀,将马车护在身后。金一帆打马巡视一圈回来,凑近车窗小声道:“有埋伏。” 夏温娄面色平静,他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四周的树林中涌出一群黑衣人,他们手持利刃,朝着马车冲了过来。随行的护卫们立刻迎了上去。 这次出行,夏温娄带的大多都是习武之人,在与黑衣人激烈的厮杀中,丝毫不落下风。夏温娄也从马车中拿出一把长剑,加入了战斗。 黑衣人显然训练有素,他们配合默契,一时间,双方打的难解难分。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 夏温娄虽早有准备会有这么一出,但即便两世为人,这般真刀真枪与歹徒对抗还是头一遭,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掌心也微微沁出冷汗,心底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紊乱的呼吸,在心底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 目光快速扫过战场,他清楚自己这边随行护卫人数固定,而暗处不知对方是否还藏有后手。再这样僵持下去,己方只会愈发被动,必须尽快突出重围。 念头一转,夏温娄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为首的黑衣人。瞅准对方与护卫交手露出破绽的瞬间,手中长剑裹挟着凛冽劲风,直刺过去。 黑衣人反应也极为迅速,匆忙举刀抵挡,金属碰撞声尖锐刺耳。夏温娄趁对方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猛地抬腿,一记凌厉的飞踢重重踹向黑衣人的胸口。 黑衣人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夏温娄手中长剑紧随而上,抵在他的脖子上。其他黑衣人见状,立刻嘶吼着想要过来救援。 然而,夏温娄的这些护卫既有冯茂留下的人,也有师兄盛华送来的,都是见过血的。他们同样杀红了眼,大喝着迎上前去,手中长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将黑衣人死死缠住。 没了首领指挥的黑衣人,顿时乱了阵脚,配合也变得杂乱无章。夏温娄一方趁势反击,攻势愈发猛烈。 群龙无首的黑衣人很快便败下阵来,有些胆小怯懦的,眼见形势不妙,哪还顾得上同伴,转身就朝着山林深处逃窜而去。 那些负隅顽抗黑衣人的也很快败下阵来,跟他们的首领一样被反绑双手瘫坐在地。金一帆冲夏温娄竖了根拇指:“好样的。” 危险解除,夏温娄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手轻轻按了按心口,此刻还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哪还有心思理会金一帆的夸赞。 他丢下一句:“好好问问谁派他们来的,若是不肯说,直接杀了,然后再报官。就说他们是在跟我们打斗时被击杀的。” 第114章 雇主 被绑住的黑衣人首领听到夏温娄冷冰冰的话后,瞬间不淡定了。他们是要活着进官府的,可不想死了进官府,这读书人怎么能张口就要人命呢? 他梗着脖子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敢枉杀人命?” 夏温娄将已踏上车辕的一只脚收回,缓缓转头,眼神仿佛刚从冰窖中抽出,带着彻骨的寒冷与阴森,如两把寒剑般精准地射向黑衣首领,令其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一个杀人劫道的山贼,杀了你是替天行道。难不成还要留着你继续为祸一方?” “既然我已被你抓了,将我送去官府便是,到时自有官府定我的罪。” 夏温娄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我为什么要把你送到官府?既然有机会把仇人直接杀了,干嘛多此一举?” 黑衣人首领无言以对,但在求生欲的驱使下,还是辩解道:“我又不认识你,怎么就成你的仇人了?” “不认识我,你就来杀我?那更该死。” “不是,不是我要杀你,你自己得罪了人心里没点数啊!你把我们交给官府,该招认的,我们会招认,该怎么惩治,官府自会定夺。” 夏温娄没再理会他,而是对金一帆道:“不肯说的话就往他们身上戳几个窟窿,再不肯说就杀了,别为几个小喽喽耽搁赶路。” “好嘞,您就请好吧!” 金一帆乐呵呵的应了声,提着刀走到黑衣人首领面前,一把扯下黑衣人的黑色面巾,在他面前学着江湖老游子的样子啐了一口。 “还他娘的是个生面孔。” 然后便将首领的胳膊刺了个对穿。 “啊——” 一声惨叫将树上惊魂未定的鸟儿再次惊飞。金一帆掏了掏耳朵,用刀背拍拍对方的脸:“好歹也是个头儿,你手下人还在一边看着呢,叫这么大声像话吗?” 首领双目赤红,瞪着金一帆,忍痛颤声道:“你讲不讲规矩,连话都不问就直接动手?” “我跟你一个毛贼讲得着规矩吗?” 说着,又扫视了其他被绑的黑衣人一圈:“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坦白交代的,我们就带活人走,否则就等着官府的人来给你们收尸。小爷耐心不多,我数十个数,愿意交代的吱一声,不吱声的,我就当你是不愿交代了。一、二、三……十。” 其他几名黑衣人齐刷刷看向首领,殊不知首领此时心中正苦着呢。 雇主说他在官府已打点好一切,就算他们被抓了也无妨。他们这回敢劫夏温娄,那是因为雇主就是官身,不然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打劫进京赶考的举人。 但眼前的这帮人比他们还像土匪,拒不交代的话,他们可能真会命丧于此,他还真不知该如何抉择。 金一帆数完十个数,没再给他思考的时间,看到没人吱声,直接提刀砍向首领脖颈。 黑衣人首领心中大骇,忙喊“住手”。金一帆的刀停在他脖颈处,已经划出一条血痕。 首领暗道“好险”,差点就身首异处了。同时也埋怨金一帆既不讲规矩,也不按常理出牌。哪有一上来就先杀领头的,不知道领头知道的事情是最多的吗? 他都怀疑夏温娄到底是不是读书人,张口就取人性命,太残忍了。他们只是求财,可不想搭上性命。为了保命出卖雇主,按他们自己定的规矩,也不是不可以。 “我们可以告诉你幕后之人是谁,但说了之后,你们得放我们离开。” 金一帆一脚将黑衣人首领踹个倒仰:“我给你脸了是吧,还敢跟我讨价还价?再多说一句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 首领狼狈地坐起身子,金一帆的刀再次抵上他的脖颈。这次他没敢再讨价还价,断断续续的交代出事情的龙去脉。 雇佣他们的是陶平县的葛县丞,叮嘱让他们只需打断夏温娄的手脚,不要弄出人命,事成之后,他们之前犯下的案子不仅能一笔勾销,还能得到一笔赏银。 金一帆看向靠在马车边的夏温娄:“你认识葛县丞吗?” 夏温娄换了个姿势,懒懒道:“不认识。” 金一帆转头又刺了黑衣人首领一刀,“不老实,是吧?” 黑衣人首领痛呼一声,连喊冤枉:“冤枉啊!我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金一帆还当他是为了维护幕后黑手,拒不交代实情,决定再给他一刀,不远处的夏温娄慢悠悠开口:“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但他的说话声被黑衣人首领的惨叫声盖住了大半,以至于金一帆都没听清夏温娄说了什么。 他先是呵斥黑衣人首领“小声点”,而后才问夏温娄:“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他说的应该是真的。” 此时此刻,黑衣人首领觉得夏温娄简直是个大好人,以后做官肯定是个明察秋毫的清官。他看向夏温娄时,双眼不自觉噙满了激动的泪花。 夏温娄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把人带上,送到峤县衙门。” 金一帆立刻招呼护卫们重新整队,收拾好准备上路。被两名护卫押着的黑人首领冲马车上的夏温娄大喊:“夏举人,这儿离陶平县最近,不如把我们送到陶平县县衙吧!” “把他的嘴堵上” 隔着车帘,夏温娄的声音略显沉闷。 护卫听到夏温娄的指令立刻从黑衣人首领身上撕下一块布,堵上他的嘴。其他黑衣人见状更是噤若寒蝉,生怕万一发出声响惹得对方不高兴,也把自己的嘴堵上,那多难受啊! 夏温娄虽然不认识葛县丞,却听过这个人。赵瑞收养的其中一个义女嫁给葛县丞做了填房,也就是说,他算是赵同知的女婿。 还听说葛县丞是当地的地头蛇,陶平县知县都被他架空了。所以,去陶平县的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没准儿还要被困在那里。 而峤县的知县,他听三师兄盛华提起过,是个克己奉公、清洁廉明的好官。况且此处本就是陶平县和峤县的交界处,把人送到峤县正合适。 第115章 争夺 峤县的何知县听闻进京赶考的举人在他的地界被劫杀,本就不苟言笑,长着一张怒目金刚的脸,此时更是眉头拧成了个“川”字,那眼神仿佛是要将截杀举人的山匪们生吞活剥。就连禀告的衙役都觉得周遭空气顿时稀薄起来。 夏温娄向何知县见礼后,详细讲述了他被这伙黑衣人劫杀的经过和他们交代出的幕后黑手。 他把葛县丞是陈州府赵同知女婿的事,以及他和赵家的恩怨一一讲给了何知县。 听完事情经过,何知县这才知道夏温娄正是去年乡试的头名,传闻中那个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联想到今日之事,他更是怒不可遏,言明不管幕后之人是谁,绝不会姑息。 夏温娄再三道谢后,离开县衙继续赶路。后面就平顺许多了。 他们一行人是在二月二十三抵达的京城,原计划是先找客栈安置下来,再去找四师兄景云成,让他跟自己一起去拜访其他两位师兄。但刚进城门,就被两波人拦住了。 “夏公子,可还记得小的,小的是世子爷身边的随从司晨。特奉世子爷之命在此恭候夏公子,请夏公子随我来。” 夏温娄正想推拒,又有一中年男子上前道:“见过夏公子,在下是吏部苏侍郎府上的管家袁信,特来接公子去府上小住。” 袁信口中的苏侍郎就是夏温娄未曾蒙面的大师兄苏玄卿。现在一边是师兄弟之首的大师兄,一边是已经熟悉的四师兄,拒绝哪边都不好。 他左右为难道:“二位不妨先回去,等我这边安顿好后再登门拜见两位师兄,可好?” 哪知二人竟异口同声道:“不行。” 司晨嘴快,劈里啪啦就把景云成的交代吐了个干净。 “世子爷说了,让小的务必将您接到府里去,还说您要是推脱不去就是跟他见外,没把他当师兄看。要是让外人知道他堂堂理国公府世子的亲师弟来了京城还要住客栈,他的面子要往哪搁?夏公子,你今儿是非跟小的走不可。” 一旁的袁信横他一眼,才对夏温娄恭敬道:“公子,我家老爷明日正好休沐,要考校公子文章呢,公子还是快些随在下回府吧。何况,就算您今日不去侍郎府,明日您见了我家老爷后,一样要留在侍郎府,倒不如今日就去,也省去许多麻烦。” 司晨急道:“我们世子爷天天休沐,也等着考校夏公子的文章呢!” 袁信不屑地瞥他一眼,轻哼一声:“哼,他打算凭借什么来考校夏解元?就凭他殿试十七名的名次吗?” 司晨觉得自家世子爷的学问是顶好的,一定是当年主考嫉妒他们世子出身好,学问也好,才把他的名次压到十名开外。 如果在前十名,就凭世子爷和皇上的情分,少说也是探花。此时被袁信拿名次说事,他心头的火气是噌噌往上冒,撸起袖子,一副要干仗的架势。 夏温娄怕二人大庭广众下打起来,连忙拉住司晨,说话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都少说两句,今日我先住客栈,等明日见过两位师兄,再说以后的事。你们先回去吧!” 二人见夏温娄变了脸色,也不好再争执,向夏温娄行了一礼后,便各自带着人匆匆回府报信去了。 躺在客栈上房床上的夏温娄一想到明天要同时面对两位师兄对自己的争夺,就头疼不已。比起住在两位师兄的府上,他更喜欢住在客栈,起码自在。 旅途劳累,想着想着,没多大会儿就睡着了。直到隐约听到有人叫他,才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少爷,少爷,醒醒。” 白果见夏温娄睁眼,忙道:“少爷,快起来,景世子在外面等着你呢!” 夏温娄打了个哈欠,揉揉惺忪的眼睛,含糊道:“什么景世子?哪家的?” 话音刚落,头上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看到滚落在被子上的文玩核桃,夏温娄瞬间清醒。 此时他还有些起床气,正想骂哪个不长眼的敢拿东西砸他,就看到站在不远处一身锦衣的景云成,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四师兄,好久不见!” 景云成似笑非笑看着他:“可不是嘛!久到你都忘了我这个师兄了。小师弟,我是哪家的呀?” 面对景云成的打趣,夏温娄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瞧师兄说的,我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你啊!当日你可是踩着七彩祥云把我从牢里救出去,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景云成笑骂一声“臭小子”,将手中的另一颗文玩核桃砸向夏温娄,不过这次被夏温娄轻巧的抓在掌心。 “行了,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 夏温娄没有立刻答应,他边穿衣服边道:“师兄,今天城门口的事司晨跟你说了吧!” “嗯,说了。” “那我要是跟你走了,大师兄会不会不高兴?” 景云成轻笑道:“你年纪不大,心思倒重。我是带你去你自己的宅子,他能说什么?” 夏温娄整理衣襟的手顿住,疑惑的问:“我的宅子?我什么时候在京城有宅子了?” 景云成走到椅子边坐下,阴阳怪气道:“夏解元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可是把你信中交代的事当皇差来办,我这边事情办妥当了,你这位大贵人倒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唉!看来小师弟也看不上我这个殿试只考了十七名的师兄啊!” 这都哪跟哪啊?夏温娄觉得这回一见面,他四师兄气儿就不顺。景云成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不可能因为城门口发生的事跟他置气,更不会因他一时没想起在信中提过让景云成帮忙找房子的事而埋怨他。 苏瑾渊曾说景云成是属驴的,得顺毛捋。于是,他装作谨小慎微的模样道:“四师兄,我不是忘记了,就是刚睡醒,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要是生气就骂我两句,或者打我两下都成。” 景云成以为小师弟真被自己吓着了,心下不免懊恼。干嘛把在家中受的气撒在小师弟身上呢,真是太不应该了。 第116章 烦心事 夏温娄看景云成面色不善的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还以为他是真生自己气了。忙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双手奉到景云成面前。 “师兄,是温娄记性不好,还望师兄别跟温娄一般见识。您喝杯茶消消气。” 景云成不自在的接过茶盏,他并未喝,而且放在一边,歉疚道:“那个,小师弟,对不住。我不是生你的气,就是家里最近有些烦心事,我这心口总觉得堵得慌,见谁都想刺两句,你可别放心上。” 知道不是自己的问题,夏温娄松口气的同时,不免又担心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便试探着问:“师兄,方便跟我说说吗?俗话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说不定能想到解决法子呢!” 景云成苦笑着摇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大家族里的事就是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这些糟心事以后有机会我慢慢跟你说,你让他们收拾东西,我带你去你的新宅子。那边我已让人收拾好了,还缺什么你自己添置。” 夏温娄也不矫情,应了声“好”,就吩咐白果通知大家收拾东西走。 景云成代夏温娄购置的是座两进四出的宅子,地处内城边缘,周遭虽不似内城中心繁华,但也颇为热闹,且交通便利,于他如今的身份而言再好不过。内在布置也尽显低调精致,足见景云成的用心。 “多谢师兄。不知这宅子花了多少银子?” 景云成摆摆手道:“这宅子是我送给你的,就当是你高中解元的奖励了。” 夏温娄拒绝:“这怎么行?” “你还没见过老二呢,就学会他那般迂腐了?” 夏温娄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景云成如此真心待他,他可不想惹景云成不高兴。 他斟酌措辞,打算把卢氏拉出来做挡箭牌。 “师兄待我好,我心里都记着呢!如果我家境贫寒,自然要师兄在银钱上多帮衬我。但我家中虽说不上是大富大贵,但也颇有资财,不缺购置宅子的钱。 我母亲出身商家,这不是什么秘密,我也不认为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但士农工商,世人对商贾有偏见,认为无商不奸。如果别人知道我白收了师兄一座宅子,外人还不知会如何编排呢?” 景云成皱眉道:“我爱送谁就送谁,他们管得着吗?” “我不在意,但我母亲若是听到有人说商贾之女的儿子就是眼皮子浅,她会伤心难过。我不想看她落泪。” 夏温娄说的真情实感,景云成也动容了,他没再坚持送宅子,便收了夏温娄一千两银子。 晚膳时,景云成让司晨去酒楼叫了一桌席面,说是给夏温娄接风。 席间,景云成极少吃菜,却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在司晨又要给景云成倒酒时,夏温娄将酒壶按住,吩咐白果换茶水。 景云成不悦道:“怎么,你如今本事大了,开始管起师兄了。” 夏温娄接过茶盏,轻轻放到景云成手边,“酒入愁肠愁更愁,师兄若有烦心事,可以说给我听听,总比憋在心里强。” 兴许是压抑的久了,景云成也想找个人倾诉,加上已有几分醉意,他苦笑两声,开始讲述他的糟心事。 原来,自从上次景云成从安县回到京城,理国公就将景云成困在京城,并扬言,若是他不成亲,就不准他再踏出京城一步。 京中的名门贵女、世家小姐在闺阁中哪里还坐得住?无不催促下人去打听景云成的行踪,希望能制造个偶遇什么的,获得他的青眼。这就导致景云成后来出门都要乔装走后门。 不知是那些小姐神通广大,还是理国公府有内奸给她们报信,他每次的行踪无一例外的都暴露了。 后来还是他让手下放话出去,说他喜欢矜持的,那些整日没事就出门的他都看不上。这才让那些小姐们消停了。 但国公府却不消停了,或者说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不得安生了。前来上门说亲的来了一波又一波,景云成每日都躲出去,他二人却躲不掉。 若是他们家任何一个儿子说亲,理国公都能做主,不过他这个最出息的大儿子却是个例外。 当年景云成的生母,也就是理国公的原配卫氏,自知时日无多,就向当时的皇上,如今的太上皇,求了一道圣旨,景云成的亲事只能他自己做主,若他不愿,所有人都不可逼迫他。这就是景云成能拖到二十多岁还不成亲的倚仗。 理国公做梦都想把长子的亲事定下来,奈何他一来做不了主,二来他的话在景云成这里分量不够。 他们这种高门贵府最讲究长幼有序,景云成不成亲,他下面的弟弟也只能干等着。这可急坏了现在的国公夫人萧氏。 理国公的子女中,除了景云成,其余七兄弟姐妹皆是萧氏和她的陪嫁丫鬟孙姨娘所出。萧氏虽出身永昌侯府,但侯府早已败落,不然她说什么也会让自己的儿子争一争世子的位子。 现在别说是争世子,就是在景云成面前,她都不敢摆母亲的架子,更别说插手景云成的婚事了。 她唯一的祈求就是景云成赶快成亲,无论是跟谁都无所谓。只要别再耽误自己儿子娶亲就好。她的枕边风是日吹夜吹,吹的理国公都跟她分房睡了,景云成还是没有成亲的意思。 情急之下萧氏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前不久,她让人找来景云成的仰慕者之一,忠勤伯府的四小姐汪菲儿,两人密谋设计在理国公的寿宴那天,让汪菲儿和景云成生米煮成熟饭,到时景云成捏着鼻子也得认。 只是她们的计划出了岔子。寿宴当日,萧氏带着乌泱泱一群人去捉奸时,里面的人并不是景云成和汪菲儿,而是一位面生的姑娘。 一打听才知道,这姑娘是龙虎将军冯良的五女儿,也就是冯茂口中那位愁嫁的五姐冯落英。 那杯加了料的酒本是端给景云成的,却被闲逛的冯落英顺手拿起喝了。 第117章 算计 端酒的小丫鬟看到有人误喝,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心想:反正夫人的目的,是让世子早日成亲,那只要是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就行了。 于是她将错就错,偷偷跟着冯落英,看她步伐不稳时,就上去扶住她,将人带到事先为景云成和汪菲儿准备的房间。接着又把汪菲儿带到另一处房间安置。 萧氏最大的儿子,也就是国公府的二公子景康,则是以理国公找景云成有事的名义把人骗过去。 景云成没想到讨厌弟弟胆子这么大,他一进门,房门就被立马关上,且在外上了锁。景云成正要拍门喊人,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抓着他的后脖领用力一甩,猛地将他掼在地上。 眼前的人景云成觉得似曾相识,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时的他即便被摔得七荤八素,却不妨碍他瞬间想明白是被人陷害的事实。 而眼前的女子恐怕也是被害人之一。霎那间,他想杀人的心都有了。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怎么让赤红着双眼想将他生吞活剥的的陌生女子冷静下来。 女子就是因喝错酒,被小丫鬟将错就错送到这里的冯落英。 从小喜欢女扮男装的冯落英,跟着他爹在军营里长大,景云成这样的,她打三五个都不在话下。 景云成被对方那一摔,也明白自己硬碰硬不是对手,只得思量如何相劝,才能让对方保持理智。 冯落英虽知自己被下了药,却不知是什么药。只感觉身上越来越燥热,房间里就两个人,景云成成了唯一他能审问的对象。 “你是谁?把我关在这里想干什么?知道我是谁吗?” 一连三问,毫无疑问,这场对话冯落英率先占了主动权。景云成微微皱眉,但还是一一回答了。 “我是理国公府的世子景云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是我想知道的。至于你是谁,恕我眼拙,未能认出。这里是我们景家男子议事的地方,从不许女眷随意进入,你是怎么进来的?” 冯落英微怔,景云成刚进来时,她猜测是有人想算计她的婚事。但眼前的人自报身份后,她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人可是景云成,皇帝的发小,贵族圈的宠儿,无论从家世还是个人看,冯落英都没法跟景云成比。 如果说景云成是万千少女心目中的梦中情人,她冯落英就是万千少男心目中的洪水猛兽。考虑到两人都是被人设计了,冯落英的态度好了不少。 “我喝了你们家一杯酒后,走着走着,突然头晕,一个绿衣服小丫鬟过来扶了我一把,说带我去客房歇息歇息。我来这儿没多大会儿,你就来了。” 景云成的眉头皱的更深了,这日府中来人众多,他还真没印象绿衣服的小丫鬟是哪个。 他还在凝眉思索时,冯落英就扯着领子道:“你家小丫鬟给我下的什么药?怎么越来越热?” 景云成心中大骇,她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看冯落英面色潮红的样子,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如果对方真要霸王硬上弓,那他是逃呢,还是逃呢?还是逃呢?关键是往哪儿逃。 就在冯落英忍不住脱衣服时,电光火石间,景云成终于想到一个法子。 “姑娘,这药应该不是什么毒药。只要撑一段时间,药效过了就没事了。不过这期间你得保持冷静,如果实在受不了,就掐自己。” 冯落英没有选择掐自己,而是一撩裙摆,从腿侧抽出一把匕首,撸起袖子,在小臂上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汩汩冒出。 景云成看傻了眼,此举虽吓人,但确实让冯落英面上的潮红褪去一些。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开锁的声音,两人齐齐望向关闭的那扇门。那人开锁后没有推门进来,而是很快跑开了。 正当两人不明所以时,门外传来阵阵喧哗声,接着,房门被人猛然推开。 打头的萧氏“哎呀”一声,便没了下文。因为眼前的一幕和她设想的剧本不同,事先排好的台词没用了。 萧氏虽然不认得冯落英,但能来国公府贺寿的,身份不会普通。事态有些失控,她连忙把门关上,将带来的人又带走了。可事情不会因她把人带走就结束。 景云成很快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找来几个丫鬟、婆子照顾冯落英,自己则去找他爹理国公景文州。 景文州听完后气得七窍生烟,他是想儿子尽快成亲,但也不是哪家的小姐都行啊!尤其是把女儿当儿子养的冯家,冯落英更是冯家之最。 当下,他也顾不得自己的寿辰,让人绑了二儿子景康,当着萧氏的面,亲自拿鞭子狠抽了他一顿。还放狠话说:要是冯落英进了景家的门,就让景康出家当和尚去。 儿子被打时,萧氏还只是心疼的哭,可听到要把儿子送去当和尚,吓得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昏了过去。 其实,冯落英自从知道景云成也是受害者后,没打算再追究。只是萧氏当天带着那么多人去现场“捉奸”,事情根本瞒不住,还被在京城的冯家管事派人快马加鞭报给了冯良。 冯良哪肯错过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直接上奏皇上,说景云成毁了他女儿的清誉,必须对他女儿负责。 皇上气得把折子狠狠摔在地上,当即不顾形象的爆了粗口:“他女儿有个屁的清誉,母夜叉的恶名连朕都知道了。他女儿都二十多了还嫁不出去,现在还想赖上云成,他想得美。” 骂归骂,事情却解决不了,就算是皇上也得讲道理不是。 冯落英是在景家出的事,又是景家人设计的,人家姑娘的确是遭了无妄之灾。 如果男方不是景云成,皇上肯定一口答应,顺便还能当个好人赐个婚什么的。现在他能做的也只是先拖着,让景家和冯家尽量私下解决。 景文州是好话说了一箩筐,好处许了几大车,冯良那边就一句话:景家必须对冯落英负责。 最后弄的景文州每天跟吃了炸药似的,一点就炸。不停在国公府搞大清洗,只要查出有吃里扒外或者疑似吃里扒外的通通撵出府去。 萧氏所出的几个儿子也成了他的出气筒,哪怕站在那里唯唯诺诺的不说话,景文州也能挑出错处,对他们是非打即骂。 景云成看了心烦,干脆躲在别院不回家,起码落个耳根清净。 第118章 大师兄 听了景云成的遭遇,夏温娄只觉唏嘘不已。 “师兄是怎么想的?你想娶她吗?” 景云成定定看着盏中的茶水,神色有些恍惚,嗓音沙哑道:“我只想找一心仪女子伴我一生,不想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 “师兄可曾有心仪的女子吗?” 景云成缓缓摇摇头。夏温娄又问:“那师兄心目中心仪的女子是什么样子?” 这次,景云成沉吟许久,就在夏温娄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到景云成飘忽的声音轻轻传来:“我想找像我母亲那样的女子。善良,端方,坚韧,聪慧,也很美。” 夏温娄没见过冯落英,但听冯茂说起他姐姐时的口吻,估计跟景云成理想中的伴侣相去甚远。 只是这件事说破天去也是景家理亏,景云成不想成亲就必须要冯家松口才行。 “师兄,可有问过那位冯五小姐是什么意思吗?” 景云成将盏中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没有,我们没再见过面。” 夏温娄低头想了一会儿,道:“不如这样,我去冯家走一趟如何?” 景云成诧异地抬起眼皮:“你?” “嗯,你还记得我父亲吗?就是我那嗣父,他在冯将军身边做事,我中解元时,冯将军的小儿子还去给我送贺礼来着。如今我到了京城,理应登门拜访,到时也能顺带问问冯家的意思。” 没想到景云成却拒绝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准备会试,其他的事你不要管,这件事我自己会想办法。” 如果有办法景家早就做了,现在还拖着就是没办法。夏温娄张口还想再说什么,景云成已然起身:“时候不早了,你早点歇着,我也该回去了。” 夏温娄默默咽回到嘴边的话,亲自将景云成送上马车后才回了房。 一到京城就吃了这么一个大瓜,夏温娄都觉得难以消化了。 老实说,在男女感情问题上他也是个外行。加上他又是个极为理性的人,很难理解那些爱得要死要活的人是什么心态。 萧氏的骚操作不仅坑了景云成,也坑了自己儿子。如果景云成和冯落英成亲,景康就要出家当和尚。如果景云成不成亲,景康依旧要跟着打光棍。事没办成,净惹得一身骚。 第二日一早,夏温娄用过早膳,亲自检查了一遍为大师兄苏玄卿备的礼物,便带着白果等人出门了。 前世他连首都都还没去过,本想着躺平后的第一站就是去首都,没想到竟碰上这等鬼事。要不是脑海中清晰的前世记忆,他都怀疑前世不过是他的黄粱一梦。算了,不想了,想多了都是泪。 京城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宽阔平坦,街道两旁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卖货的小贩摊前摆满了精巧的手工艺品、绚丽的绸缎布匹,还有香甜的糖葫芦和糖人儿。 他条件反射的就想让白果去买糖人,刚一张口还没发出声音,就想起夏然在安县呢!他摇摇头,无声的笑了笑。 街上还有玩杂耍的,周围围满了人,喝彩声不断。有富家公子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成群的家仆。有姑娘们身着罗裙,手持团扇,笑语盈盈地走过。有算命先生摇着卦幡,有武师挥舞着刀枪,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夏温娄看着这繁华热闹的京城街市,不禁感叹:“果真是天下第一城,百闻不如一见!” 马车晃晃悠悠的到了侍郎府门口,白果跳下马车去叫门。大门很快打开,门房一听“夏温娄”的三个字,立马将人引了进去。 踏入府内,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精致的影壁,上面绘着寓意吉祥的图案,色彩鲜艳却不失典雅。 绕过影壁,庭院中假山错落,嶙峋的山石与葱郁绿植相映成趣,潺潺流水顺着曲折的沟渠蜿蜒而过,灵动的水声更为此处增添几分清幽。有底蕴的人家果然不一样。 下人将夏温娄带到正厅等候,很快有小厮进来奉上茶水。白果跟随夏温娄住了一段时间盛府,此时的他从容淡定许多。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苏玄卿就过来了。夏温娄连忙起身行礼,苏玄卿大手一挥:“自家兄弟,少来这些虚的。昨日可休息好了?可带了以往写的策论?” 夏温娄对这么直白的问法有些不大适应,只得道:“休息好了。策论……未带在身上。” 哪知还有更直白的。 “既然休息好了就跟我来书房,我出题,你来写。”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察觉身后没人跟着,便皱眉回头看,见夏温娄还愣愣站在原地,语气不禁加重几分:“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夏温娄不敢再迟疑,连忙快步跟上。心下暗道:二师父收徒难道真的是随心所欲?已经见过的三位师兄,各自性格迥然不同。传闻中那个不合群的二师兄更不用说了,看来他们五个师兄弟是五种性格。 苏玄卿随意出了个关于“农商关系”的题让夏温娄写。夏温娄快速调整心态,梳理好思绪后提笔作答。 苏玄卿并未把人丢在书房,而是抽了本书坐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 一个多时辰后,夏温娄停了笔。苏玄卿看书的同时也在暗中留意夏温娄的状态。因此,夏温娄一停笔,他就把手中的书放下了。 “写完了?” “是。” 夏温娄吹干纸上的墨迹后,双手递到苏玄卿面前。 “请师兄过目。” 苏玄卿接过策论,对夏温娄道:“我先看着,你若是觉得闷就出去玩会儿。待我看完让人叫你。” 夏温娄许久没被人当做小孩子看了,苏玄卿明显是在把他当孩子看,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他别扭道:“我,我就在此处等吧!” 苏玄卿略一挑眉:“你小小年纪,倒是装的比你四师兄还老成。在我这儿你用不着见外,这点你要多跟你三师兄和四师兄学。快晌午了,喜欢吃什么告诉你师嫂。对了,你还没见过你师嫂吧,我让袁信带你去见见她,自家人无需避嫌。”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夏温娄也不好多说什么,再拒绝就显得不识好歹了。于是便跟着袁信去见苏玄卿的夫人尤氏。 第119章 那就好 尤氏一看就是贤妻良母型的,说话温温柔柔。她看夏温娄的眼神就跟看自家孩子一样。 “你这孩子可算来了,你的房间我早让人收拾出来了,昨儿让袁信去接你,却接了个空,你大师兄发了好一通火呢!” 夏温娄忙起身歉疚道:“是温娄的错,我……” 尤氏掩嘴笑道:“快坐快坐。你别怕,他发火不是冲你,是冲云成。城门口的事袁信回来都说了,你大师兄生他的气是应该的,谁让他跟你大师兄抢人呢!对了,过了晌午,你就打发人去趟客栈,让他们把东西都搬家里来吧,这样你和你师兄也方便讨论文章。” “师嫂,其实四师兄帮我在京城已经置办了宅子,昨天下午我就搬进去了。没及时告知师兄、师嫂,是温娄的疏忽。” “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事,都是自家人,别这么拘谨。如今府里就剩我们夫妻,冷冷清清的。想着你要是过来住,也能添点儿人气不是。既然你已经置了宅子,我就不强留你了。别的不说,云成的眼光确实不错,他为你挑的宅子肯定不会差。” 夏温娄眼角含笑:“是,四师兄挑的宅子极好,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若是你读书闷了想串门,就到这儿来。我那小女婿也想走科举,可惜去年乡试没中。你们都是读书人,到时我让他给你作陪。” 夏温娄不是那种天生的自来熟,却也不会当面拂了尤氏的好意,遂道:“多谢师嫂好意,若是得空我定会来。” 尤氏满意的笑道:“好,好。你也别在这儿坐着了,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走。让袁信带着你先去院子里逛逛,这院子当初还是照着师父他老人家的喜好布置的呢!” “是,那温娄先告退了。” 袁信一边带着夏温娄逛各处院子,一边跟他解释各处院子都是干什么的,谁在住。走着走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何人如此不懂规矩,竟敢在侍郎府四处乱走。” 袁信转身,不卑不亢的唤道:“三姑爷。” 此人正是苏玄卿的三女婿丁勉。苏玄卿膝下共有三个女儿,没有儿子。最小的女儿不可避免的会更偏疼些,在择婿方面当然也更慎重。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没等苏玄卿夫妇定下人选,丁勉就出现了。但丁勉并不是苏玄卿夫妇选的,而是苏静婉在戏园子听戏时遇到的。 像丁勉这种眼高手低,又自视甚高的书生,苏玄卿可看不上。 奈何苏静婉非吊死在一棵树上,丁勉又信誓旦旦的在苏玄卿面前保证说,什么都愿意为苏静婉做,哪怕是赘婿。 苏玄卿夫妇原想慢慢开解女儿,为她另择良婿,不想两个年轻人私相授受的事儿不知怎么被罗岱知道了。 他以此事为由,参了苏玄卿一个治家不严之罪。事情被捅到明面上,朝中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为把影响降到最低,苏玄卿只能硬着头皮认下。他对丁勉要求不高,只要对女儿好就行了。 婚后两人本应住在侍郎府,但不知丁勉对苏静婉说了什么,她死活不肯继续住在侍郎府。后来闹的尤氏没办法,只得跟苏玄卿商量,给小两口另置宅院。 苏玄卿每每想起丁勉都气的肝疼,后悔一时不察被人钻了空子。尤其听说小师弟夏温娄的身世后,更是颇有感触。如果卢氏没有夏温娄这么个出类拔萃的儿子,还不知怎么凄凄惨惨的过活呢!他真担心女儿步卢氏的后尘。 只看丁勉的外表,夏温娄脑海中蹦出一个词:小白脸。他听景云成提过丁勉,说这人在下人面前盛气凌人,在他面前却甚是恭敬,势利的很。 夏温娄想想自己的身世,估计也属于丁勉鄙视的范畴。他不喜欢惹事,但也不怕事情找上门。论辈分,苏静婉见了他也要叫声“师叔”。所以,他只是不动声色的静静站着。 丁勉看夏温娄竟然不主动上前跟他见礼,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你是苏家什么人?” 袁信上前一步答道:“夏公子是老爷最小的师弟,来京参加春闱。” 丁勉眼含轻蔑的上下打量一番夏温娄,哼了一声道:“就这么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也值得把我叫回来。” 袁信瞬间变了脸色,他跟随苏玄卿多年,苏玄卿对自己的师弟们有多看重他自是知道。看丁勉竟敢看轻夏温娄,不由沉着脸道:“姑爷在苏家这么久了,拜见长辈的礼节难道还没学会吗?” 虽然丁勉是入赘苏家,可他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反而觉得只要拿捏住苏静婉,便能做人上人。夏温娄家世普通,还跟商贾出身的舅家来往密切,更不被他放在眼里了。 “他算哪门子长辈,我敢叫,他敢应吗?” 袁信当即厉声道:“姑爷慎言!” 夏温娄不想头回上大师兄家做客就闹出不愉快,他淡淡扫了丁勉一眼,对袁信道:“我们去书房吧,想必师兄也该找我了。” 袁信只是个管家,确实拿丁勉没办法,只得暂时压下火气,打算找机会在苏玄卿面前告上一状。他早听苏玄卿说过,夏温娄是苏老先生的金疙瘩,要是苏老先生知道他的金疙瘩在苏家受委屈,苏家上下都别想好过。 没想到退一步的夏温娄在丁勉眼里竟然成了好捏的软柿子,他双臂一横,盛气凌人道:“我让你走了吗?” 夏温娄不悦的皱眉:“你还想怎样?” “听说你舅家是商贾,在当地也是数一数二的富户。这次来苏家都带了些什么啊?” 夏温娄没搭理他,而是问气的胡子都翘起来的袁信:“我要是收拾他,师兄、师嫂会不会不高兴?” 袁信眼睛一亮,激动道:“不会,不会,老爷说了,你是自家人,这儿也是你的家。您想做什么尽管放开手做。” 夏温娄点点头:“那就好。” 丁勉梗着脖子继续叫嚣:“你想收拾谁呢?知道我谁吗?我……哎,放开我!快放开我!” 夏温娄没有多余的废话,有些道理跟听不懂人话的人讲就是对牛弹琴。他暴力的拽着丁勉的衣领往前拖,直至拖到一口盛满水的大缸前才停下。 丁勉发觉自己在夏温娄手里就跟只小鸡一样挣脱不开,气势逐渐弱了下来。 “你,你想干什么?” 夏温娄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抓着他,“你见了我该说什么?做什么?” 丁勉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 这话听在夏温娄耳中就是赤裸裸的挑衅,他毫不犹豫的把丁勉的头按进水缸里。丁勉如砧板上的鱼一般手脚乱扑腾。在他呛了几口水后,夏温娄才把人提上来。 第120章 墨韵斋主 重新能呼吸的丁勉咳嗽的眼泪都出来了,不过混着脸上的水珠也不大看得出来。他不顾形象的用袖子一边抹脸,一边大口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夏温娄笑得如头上的暖阳般和煦,不厌其烦的重复问:“你见了我该说什么?做什么?” 丁勉不想如夏温娄的意,但也不敢再出言不逊刺激他,索性闭嘴不言。 夏温娄可不会不惯着他,再次把他的头按进水里。和上次差不多的时间,夏温娄又把人提了上来。等丁勉把气喘匀,继续重复问:“你见了我该说什么?做什么?” 丁勉感觉自己快不行了,濒临窒息的感觉让他打心底恐惧。本就不是硬骨头,这下是真没脾气了,老老实实道:“见,见过师叔。” 夏温娄松开他:“既然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也该知道做什么了吧?” 有了开头,后面的行礼便更顺畅。丁勉虽脚下虚浮,但还是恭恭敬敬做足了礼数:“在下丁勉,见过师叔。” 夏温娄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下回可别忘了。不然我还得帮你回忆。师叔给你们小两口带了见面礼,回头让袁管家拿给你。” 说完,递了一方帕子给他:“赶紧擦擦,多大的人了,还玩水。快回房换身衣裳,小心着凉。” 丁勉顿时石化在当场,刚才不是夏温娄把他按水里的吗,怎么成了他玩水了? 夏温娄看他站着不动,强行把帕子塞在他手里,转头对袁信道:“我们走吧,他这么大的人了,会照顾自己。我们去书房找师兄吧。” 袁信跟在夏温娄身边,表情别提多丰富了。他早就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收拾这个要才学没才学、要品行没品行的三姑爷。 可惜丁勉在身份高的人面前装得极好,一到他们这些下人面前就暴露本性。 这厮把苏三小姐哄得团团转,他说什么苏静婉便信什么,而苏玄卿明知他是什么人,有苏静婉无条件的护着,也无可奈何。 今日碰上夏温娄这个硬茬子,算是他成为苏家赘婿以来头一回栽跟头。袁信看到他那狼狈样,恨不得拿挂鞭炮去门口放。 夏温娄走着走着,突然顿住脚步:“袁管家就这么讨厌他?” 袁信幸灾乐祸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被夏温娄点出来,也不觉得尴尬,大大方方道:“不只是我,府里上下,除了三小姐,没人喜欢他。” 夏温娄笑笑,继续往书房走。 苏玄卿已经看完文章,正要打发人去找夏温娄,便看到人已经来了。 “师兄。” 苏玄卿捋着胡须笑眯眯道:“嗯,坐吧。” 单看表情,夏温娄就知道,自己的文章应该是过关了。苏玄卿没有直接说自己的意见,而是问夏温娄:“你觉得自己这篇文章如何?” 夏温娄实话实说:“时间略短,有些细节还需斟酌。不过大体就是这样了。师兄也知道,我既没上过书院,也没去过国子监,着实不知这篇文章现在属于什么水平。” “有自知之明,不错。这篇文章尚可,不过要在春闱中拔得头筹,除了实力,还要有运气。你可听说过墨韵斋主?” 夏温娄凝眉想了想:“没听过。这人是谁?” “我也没见过,听说今年他也会参加春闱,你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他。我看过他的文章,立意新颖,的确出彩。你要想在春闱中拔得头筹,还需更加努力,万万不可懈怠。” 苏玄卿这盆冷水浇得夏温娄透心凉,盛华和景云成私下都跟他说,这次他夺状元的机会很大。其他地方解元、亚元、经魁的文章,俩老头都给他寄来了,看了之后,他自己还是挺有信心的。怎么半道突然杀出个墨韵斋主? “师兄可有他的文章,我想看看我与他差在哪里。” 看着神色明显紧绷的小师弟,苏玄卿放缓语气道:“不急,走,先去吃饭。我已把他流传出来的文章整理了一份。袁信会交给你的小厮带上的。” 心事重重的夏温娄跟着满面春风的苏玄卿来了膳厅。尤氏看到二人进来,便招呼道:小师弟,尝尝我这儿厨娘的手艺如何。听云成说,你家中厨娘的手艺比御厨还好!” 夏温娄连忙否认:“哪有,就是做法新奇了些,四师兄没吃过才觉得好吃罢了。” 苏玄卿也道:“云成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七分的事,他能说成十分,听听就算了。好了,吃饭吧!” “等等。” 尤氏对上苏玄卿询问的目光,讪讪道:“婉儿小两口回来了,等他们来了一块儿吃吧。” 苏玄卿不悦道:“不年不节的,他们回来干什么?” 尤氏轻轻推了一下苏玄卿:“孩子回来是好事,你少板着个脸。” 苏玄卿冷哼一声:“哼,越发不像话,回来不知请安就算了,还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等他们吃饭。” 这话尤氏无法反驳,她也觉得二人肆意过了头。 一旁的夏温娄觉得自己还是有责任解释一下。 “师兄,师嫂,袁管家带我逛院子的时候正巧碰到侄女婿,他自己玩脱了,一头栽进水缸里,应该还在换衣服呢。” 苏玄卿夫妇面面相觑,丁勉二十多岁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玩着玩着掉进水缸呢? 尤氏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被苏玄卿不动声色的按住手,随即,不以为意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必等他们了,让厨下另给他们做一份,端他们院子里去吧!” 尤氏心想,丁勉一个大男人,就算是整个人掉水缸里应该也没什么大事,便把他抛到脑后,开始招呼夏温娄吃饭。 就在他们快吃完时,丁勉和苏静婉来了。苏静婉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丁勉死死瞪着夏温娄,夏温娄则挑衅的回瞪过去。要不是需要在苏玄卿和尤氏面前维持形象,丁勉肯定会破口大骂,现在也只能恨恨的别过脸。 尤氏看小女儿红了眼睛,心疼的拉着她手道:“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勉儿欺负你?” 苏静婉赶紧失口否认:“不是,丁郎没有欺负我。” “那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倒是说呀,快急死娘了。” 第121章 男绿茶 苏静婉看了一眼夏温娄,随后又委委屈屈的低下头,细声细气道:“我也不知该怎么说?” 别说尤氏着急,夏温娄看着都急,索性直接把丁勉这个缩头乌龟点出来。 “丁勉,自己的事情就该自己说,凡事都推自己的妻子为你出头算什么男人?” 闻言,丁勉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他先是紧张的看向一脸严肃的苏玄卿,然后才小声道:“我没什么事。” 苏玄卿一拍桌子:“你没事?那就是我女儿有事,你身为她的夫君竟眼睁睁看着她受委屈?” 丁勉结结巴巴道:“我,我没。” “那她哭什么?” 苏玄卿吼的丁勉打了个哆嗦。苏静婉见状心疼的开口为丁勉解围:“爹,您别怪丁郎,他也是不想我为难。” 夏温娄最烦这种有话不明说,让别人猜来猜去的。丁勉这种放到现代,有个词形容他很贴切——男绿茶。绿茶是用来干嘛的?当然是用来撕的。 “所以你们俩到底谁有事?读了那么多书连话都说不清楚吗?你们一个两个的忍心看着师兄、师嫂为你们干着急吗?” 苏静婉被训的头都抬不起来,丁勉眼见指望不上苏静婉,只得自己站出来道:“师叔莫要责怪婉儿,都是我的不是。婉儿心疼我才会如此。”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还想让人继续遐想呢!夏温娄直截了当的问:“他心疼你什么?” “师叔何必明知故问呢?” 丁勉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配上他精致白皙的面容,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夏温娄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今天为什么来?” 苏静婉道:“母亲说今日小师叔会来,让我们夫妇过来拜见小师叔。” 其实尤氏让人说的是,夏温娄年纪轻轻中了解元,定是人中龙凤,让丁勉多和他接触接触,兴许下次乡试就能中了。 苏静婉觉得这建议不错,跟丁勉说明情况后便过来了。哪知道丁勉把尤氏的好意当做是看不起他。 他入赘苏家后见过不少达官显贵,一个解元,他压根儿没放眼里。所以,丁勉心里盘算的不是和夏温娄处好关系,而是如何在对方面前立威。 夏温娄听了苏静婉的回答并不意外,他看向丁勉,淡淡道:“这么说,你明知我是谁,还故意为难我了?” 苏静婉错愕的目光投向丁勉,不是小师叔为难丁勉吗,怎么反过来了。 丁勉被几人盯的浑身跟针扎一样不自在,当着岳父岳母的面,他当然不可能承认。 “没有,我不知道你是谁。” “袁管家一开始就跟你说了我是谁。你还说为了我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不值得把你叫回来。我第一次来师兄家里,不想闹得太难看,所以并未计较你的失礼。我要避开你走时,你却拦住我的去路,是也不是?” 丁勉额头上的汗珠随着夏温娄的话越聚越多,但他却浑然不觉,仍旧强装镇定道:“师叔是长辈,我怎敢无礼。开始我的确不知您就是师叔,后来知晓了,我向师叔行礼问安了的。师叔却不知为何将我丢进水缸。” 夏温娄没再跟他辩驳孰对孰错,对苏玄卿道:“师兄,让袁管家过来说吧,整件事他一清二楚。” 丁勉面色大变,他本想夏温娄这个小门小户出身的,不可能第一次来就驳自己师兄女儿的面子,有苏静婉在,肯定能将事情含糊过去。不想对方竟这么不留情面,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 苏玄卿和尤氏不用叫袁信来,就能看出夏温娄所言非虚。苏静婉却还想为心爱之人讨个公道,当下吩咐身边丫鬟叫袁信过来。 丁勉急忙阻止:“算了,不用麻烦了。我身子骨强健,就算泡了水也没大碍的。” 夏温娄嗤笑道:“你只是脸埋水里洗了个脸,打湿了衣襟,能有什么事儿?怎么说的好像是掉河里一样?” 苏静婉没留意到丁勉煞白的脸色,继续为她心目中不善言辞的相公据理力争:“哪里只是打湿衣襟,明明是浑身都湿透了。” 夏温娄诧异的看向丁勉,觉得这人不应该来当赘婿,应该去当面首才对。他这条件当面首足够了,还能发挥绿茶栽赃陷害、装可怜、扮无辜的技能。 袁信是小跑着过来的,生怕晚到一步,夏温娄就被丁勉阴了。他虽人到中年,记性却不错,将几人的对话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苏玄卿夫妇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而苏静婉则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可能,袁管家,你说谎了是不是?” 苏玄卿看不下去,呵斥道:“住口,还嫌不够丢人的吗?” 他是真为小女儿的事心累,怎么也想不明白,所有人都能看出丁勉绝非良人,偏偏苏静婉就跟魔怔一样,觉得丁勉无一不好,听到夏温娄把人按水里时,他的心情和袁信一样,两个字:痛快。 夏温娄前世看过一些无脑恋爱文,当时就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被人卖了一次又一次,还要帮对方数钱。 来到古代,先后让他碰到两个了,一个是卢氏,一个是苏静婉。卢氏做了个梦后幡然醒悟。至于苏静婉,看来还要继续沉沦。如果她不是苏玄卿的女儿,他就算看到,也不会介入这段因果。 他对情绪有些失控的苏静婉道:“察人之道,不在其逢迎上位时的卑亢之态,而在于对待下位者是否存悲悯、持宽和。上位者易得谄媚,而低微者方见人心。 丁勉看不起我是因为我如今还只是举人功名,而他已经是侍郎府的快婿。一些五六品官见了他都要上赶着巴结,我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如今算是苏家人,一言一行代表的是苏家。如果他在外不知轻重口出狂言,或是无意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到时牵连的可是整个苏家。 你应该不想连累你的父亲母亲出事吧?自己好好想想,想不明白就多问问你的父亲母亲,他们总比你的枕边人可靠。” 苏静婉讷讷道:“不会的,他是好人。” “一个人好不好不是看他如何说,而是看他如何做。他做过什么让你觉得他是好人?” 苏静婉绞尽脑汁想要为丁勉找出他做好事的证据,最终发现,每一样似乎都不是那么有说服力。最后她趴在尤氏肩头呜呜哭了起来,口中还不断喃喃:“我就是喜欢他,怎么办,我就是喜欢。” 第122章 你已经安全了 夏温娄真想回一句“凉拌”,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你永远叫不醒装睡的人”。 能说的他都说了,以后如何那是以后的事。夏温娄离开后,苏玄卿不禁埋怨尤氏把丁勉喊来,尤氏也是懊悔不已,她是真想不到丁勉这么扶不起,你这边给他搭梯子,那边他就把搭好的梯子给你拆了。 最后他二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让苏静婉两口子搬回来住,起码能放眼皮子底下看着,出不了什么大差错。 丁勉当然是找理由百般推脱,但这次苏玄卿铁了心要治他。兴许是夏温娄的话起了点儿作用,苏静婉破天荒的不肯顺着他。万般无奈下,他只得不情不愿的跟着苏静婉搬回侍郎府,并暗戳戳将这笔账记在夏温娄头上。 又过了一天,夏温娄去了一趟二师兄罗岱的府上,在这里,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 府里只派了一个管事来见他,那管事对他不冷不淡的,说家主公务繁忙,没时间见闲杂人等,若是无事尽量少来。 夏温娄没多说什么,只坐了一会便走了。他对罗岱避嫌的做法嗤之以鼻,好像他不跟师兄弟们来往就能显出他是朝中唯一一股清流一样,真是掩耳盗铃,愚不可及。 就罗岱那性子,不是看苏瑾渊的面子,他的官能升这么快吗?又不是什么技术型人才,非他不可。 回去时为了省事,他让车夫拐到冯家,送了份拜帖。白果在门口等信儿时正巧碰到外出回来的冯茂。 “冯公子。” 冯茂循声看去,惊讶道:“白果?你怎么在这儿?” “小的是来送拜帖的,我家少爷来京城了,就想着来冯府拜会。” “他人呢?” 白果指了指自家马车,冯茂二话不说走向马车,一把掀开车帘。 夏温娄看到突然探进来一颗硕大的脑袋,惊的他立刻摸向腰间放匕首的地方,等看清这人的相貌,才放下手,诧异的问:“你怎么在京城?” 冯茂没心没肺的笑道:“我爹让我回来给我五姐撑场子,务必把我未来姐夫弄到手。” 夏温娄嘴角抽了抽,这不是土匪行径吗。 冯茂招呼道:“赶紧下来跟我进去,我五姐可想见你了。” 闻言,夏温娄牢牢抓紧扶栏,他只是想帮四师兄当说客,可不是要把自己搭进去。 “那什么,男女有别,还是不用了吧。” 冯茂白了他一眼道:“你又不是那些酸书生,少啰嗦,赶紧下来。” 说着,直接上车把夏温娄生拉硬拽下来。 夏温娄还想再挣扎一下:“要不我还是明天再来吧!我今日什么都没准备,这么上门也太唐突失礼了。” “你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呢?放心吧,我爹这回的目标是理国公府那个人见人爱的世子爷。你已经安全了。” 夏温娄就这么被冯茂连拖带拽的拉进了府。冯茂吩咐下人去请冯落英过来。一路兴奋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他嘴里,夏温娄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当日不少人看到冯落英衣衫不整的跟景云成同处一间屋子,冯落英手臂还有刀伤。在房内发生的事,虽然两个当事人各自已澄清,但外人哪里肯信。所以大家用自己聪明的脑袋瓜子脑补出不同场景,最后一整合就形成了冯茂口中流传最广的一个版本。 冯落英对景云成芳心暗许,约景云成见面?表白被拒后,以死相逼,还不惜名节打算霸王硬上弓。可惜被萧氏带来的一群人打断了,不然现在两人已生米煮成熟饭,哪还会给景云成拒婚的机会。 这个版本明显是抹黑冯落英,也不知道冯茂高兴个什么劲儿。 “你小子说句实话,五小姐是你亲姐吗?” “当然是啊!” “你跟你五姐有仇?” “你少胡说,那可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我们感情好得很。” 夏温娄忍不住扶额:“那你干嘛跟着外人一起败坏你姐的名声?” 冯茂哈哈大笑:“我姐的名声,我姐哪儿还有名声啊!她早就臭……” “冯茂,你找死!” 夏温娄只觉眼前一道人影闪过,紧接着眼前又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门外就响起了鬼哭狼嚎的声音。 “姐,亲姐,我不敢了,再也不敢说实话了,饶命啊!” “噤声!” 冯落英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口吻,仿佛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将军一般。 冯茂立马闭嘴,乖乖从地上爬起来,站在门外不敢进来。 如果没有刚刚冯茂被扔出门的那一幕,夏温娄一定认为冯落英就是个略强健些的闺阁小姐。她比普通女子高一些,肤色是淡淡的麦色,五官虽不能说明艳动人,但也眉清目秀,是中上之姿。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出身,就算性格强势,也不至于到嫁不出去的地步。不知这期间还有什么故事,才把冯落英传的如此不堪。 冯落英气场强大,夏温娄不自觉站直身子,她冰冷的目光移向夏温娄后忽而融化了些。 “你就是幽筠先生的长子?” 夏温娄拱手道:“正是。” “不必拘谨,坐吧,幽筠先生于冯家有恩,我们早已将他当做一家人。你现在是先生的儿子,就跟冯茂一样,叫我五姐就好。听说你是来京城科考的?” “是,温娄来京确实是为春闱。” 冯落英微微点头:“嗯,你在安县的事,我听茂儿说了不少。若是有解决不了的事尽管来冯家找我,我这段时间都会留在京城。” 夏温娄施了一礼道:“多谢五……姐。” 冯落英微微勾唇,忽而道:“你完成了幽筠先生的夙愿,他很开心。” 夏温娄沉吟一瞬,语气中颇有感慨之意:“也许万事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你还信这个?” 夏温娄浅笑道:“人总要信些什么的,不然容易失了做人的底线。” 冯落英若有所思,厅内陷入片刻的沉默,但她再次开口说出的话,让夏温娄还没来得及咽下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我爹想让你我成亲,你知道吧?” 夏温娄装作被呛到的样子连连咳嗽,偷瞄到门外笑得前仰后合的冯茂,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 转念一想,他正好是为景云成而来,不如顺着这个话头问问冯落英的意思。从冯落英说话就能看出,她在冯家话语权肯定不低。 第123章 你想嫁吗? 心中有了打算,夏温娄也不再再装咳嗽了。端起茶盏喝口茶,润了润嗓子才回道:“冯公子曾经是提过一嘴,不过刚刚在门外碰到,他说我安全了,冯将军有了新人选。” 夏温娄卖起冯茂来毫不手软。冯落英扫了门外的冯茂一眼,冯茂感受到五姐不善的目光,缩了缩脖子,继续装鹌鹑。 “那你现在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夏温娄心想,要是答的不好恐怕要跟冯茂一样被扔出去,那也太丢面子了。于是,他把前世今生的机灵都用出来了。 “温娄最初得知此事时,并未见过五姐,当时就想着,三五年内我还不打算成婚,五姐已到花期,我是万万不好耽搁五姐的。今日一见,五姐于我就像亲姐姐一般。温娄由衷希望五姐能觅得良缘,不负此生。” “那你觉得我的良缘在哪儿?景云成吗?” 夏温娄正了神色道:“实不相瞒,景世子和我是同门师兄弟,这次来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他。” 冯落英眉梢上扬,饶有兴致问:“你是来给他当说客,让我放弃嫁给他?看来我这个五姐没你师兄亲啊!” 面对调侃,夏温娄不以为意,“五姐,你想嫁吗?” 冯落英怔住,这么久以来,夏温娄是第一个问她“你想嫁吗”的人。所有人理所应当的认为只要景云成肯娶,她就应该欢天喜地的嫁过去。 但凭什么呢?就凭景云成是家世显赫、风流倜傥的世子爷,而她则是人人避如蛇蝎的“土匪婆”吗? 正想的出神,冯茂三两步蹿进来:“我姐肯定想嫁啊,我要是女的我也嫁。景世子既然是你师兄,你就劝他行行好,把我姐娶了吧!” “啪”的一声,冯茂扭头一看,只见冯落英搭在桌上的手中多了一块桌角。他不敢多留,一溜烟儿又窜到门外,接着装鹌鹑。 “现在已经不是我想不想嫁的问题,而是如果我不嫁,冯、景两家都收不了场。这件事错不在冯家,否则陛下那么偏宠景云成,不也没敢压着冯家不许打景云成主意吗。” “五姐的意思是冯将军想和景家联姻?” 冯落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何止冯家,谁不想跟景家联姻,尤其是景云成。他生母是当年太上皇母族那边亲表妹中唯一活下来的,平日里都喊太上皇舅舅。冯家如今看着风光,但根基太浅,跟景家联姻,能让冯家多一份保障,起码两三代之内不会飞灰湮灭。” 又指了指门外的冯茂!“冯家大部分都是像他这样的纨绔子弟,没几个能上得了台面。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帮我跟景云成带个话?” “什么话?” “我可以和他只做名义上的夫妻,成亲后两人互不干涉。我不追究在景家发生的事,他也可以继续过他的逍遥日子,皆大欢喜。” 夏温娄突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景云成和冯落英貌似挺合适的。两个人一个理想主义,一个现实主义,正好互补。冯落英虽不是一般小女儿家娇俏可爱,但她英姿飒爽,自有一股吸引人的魅力。也不知外面怎会把她传的如此不堪。 想到这里,夏温娄便问出了心中疑惑:“五姐,外面为何传了那么多抹黑你的流言蜚语?冯将军怎么不为你澄清呢?” “你为什么觉得那些是谣言?” “我相信自己的所听、所看、所感。” 冯落英淡淡一笑,给他讲述了自己那些不堪外号的由来。 冯落英十五岁那一年,要回京办及笄礼。一天,她跟着母亲和四姐逛街买东西时,遇到有小偷偷钱袋,被失主抓到后还拔刀行凶。 千钧一发之际,冯落英拔出匕首,屈肘扬臂一甩,削铁如泥的匕首精准无误地扎在了小偷正行凶的手腕上,巨大的冲击力竟生生将小偷的手从腕部切断。 断手和短刀连着匕首一同飞了出去,鲜血从断腕处喷射而出,“当啷”一声,断手、短刀与匕首砸落在地,小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捂着残缺的手臂疼的在地上打滚。 看热闹的人被如此血腥的场景吓得纷纷后退。冯四小姐见众人恐惧的看着妹妹,暗道不好,忙跟母亲一起带着冯落英离开现场,只留下管事处理后续的事。还特意交代不准把冯落英的身份说出去。 但事情只要惊动官府,自然就知道那天出手的是冯家人。冯家小姐母夜叉的名声就此传开来。只是当大家打听是冯家哪位小姐时,却没有个准信儿。 有说是冯家四小姐的,也有说是冯家五小姐的。冯四小姐已经定了亲,未来夫家是冯良身边的副将,算是低嫁。为了不影响冯落英以后说亲事,她主动把这件事认了下来,只有冯家自己人才知道真相。 即便如此,冯落英的亲事还是受了影响。如果问冯良所有女儿中最满意的是谁?他会毫不犹豫的说是冯落英。如果问他所有子女中最满意的是谁?答案还是冯落英。 条件相当的看不上冯家,条件差些的冯良又看不上。他还在挑挑拣拣时,冯落英又干了票大的。 冯夫人带着她去庙里求姻缘,为了女儿的未来,冯夫人不惜拜遍京城附近所有的寺庙。 这次去的庙位置比较偏,下山途中她们听到有打斗声,还不等冯夫人吩咐人去看看怎么回事,冯落英已经跳下马车跑过去了。冯夫人只得让护卫赶紧跟上,心里默默祈求女儿千万不能出手,可惜她的祈求佛祖没听到。 冯落英看到是一伙黑衣蒙面人正在劫掠一辆官宦人家的马车。马车里两个小姑娘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他们所带护卫不多,已经落了下风。冯落英没有迟疑,抽出佩剑迎了上去。她虽年纪不大,但身手极好,三下五除二,杀他们了个七零八落。 其中一名黑衣人想抓马车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当人质。但他刚有冲向马车的举动,冯落英便已察觉,迅速欺身而上,一剑刺向黑衣人咽喉。 黑衣人躲避不及,被刺中脖颈,顿时鲜血喷涌,身子向前扑去,趴在车辕上挣扎几下后没了气息。 第124章 文贼 温热的鲜血飞溅到车内两个小姑娘脸上,她们惊恐地瞪大双眼,下意识抬手想要擦拭,却抖得厉害,只能发出几声压抑的啜泣。 冯落英见她们着实可怜,便好心介绍自己是冯良的五女儿冯落英,希望能缓解她们的恐惧。却不想就是这么一句好心的介绍为自己今后的恶名埋下了祸根。 车内年龄大的那个姑娘是忠勤伯府的大小姐汪荞儿,小的是她的妹妹汪菲儿。姐妹俩回府后非但将冯落英救她们的事情抹去,还诬陷说那帮劫匪就是冲着冯家去的。把当时冯落英斩杀劫匪的场景描述的可怖至极,仿佛冯落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般。 冯落英听闻后直接打上忠勤伯府。那日碰巧是汪荞儿生辰宴,冯落英当众讲出实情,但汪荞儿问了她一个极为无耻的问题:既然不是冲着你来的,那你为什么要打杀他们? 在场之人有些竟然觉得汪荞儿说的有理,毕竟当日在山上只有两家人在场,双方各执一词。而汪荞儿看上去柔柔弱弱,不像是会得罪人的样子。下意识认为那帮人就是冲着冯落英去的。汪荞儿姐妹只是被殃及的无辜者。 冯落英百口莫辩,她咽不下这口气,当场一声令下,她带来的人直接掀了所有桌子。末了,还拔剑削掉汪荞儿的一绺头发,吓得汪荞儿当场昏死过去。 从此以后,汪荞儿再也没过过生辰。但冯落英也没落好,她嚣张跋扈、凶狠残暴的名声传遍京城。又因她爹冯良曾落草为寇,冯落英也被人在背后叫“土匪婆”,再没人愿意给她做媒。 “汪荞儿”这个名字夏温娄没听过,但“汪菲儿”他前两天刚听说过,便是那伙同萧氏算计景云成之人。真不愧是亲姐妹,坏到一窝去了。 听完所有事情,夏温娄为冯落英不平:“五姐,这些都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是非不分的人。” 冯落英不在意的笑笑,抿了口茶问:“现在可以帮我带话了吗?” “五姐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当天从冯府离开,夏温娄径直去了别院找景云成。景云成看天色已经不早,以为小师弟遇到什么难处才这么急着找他。没想到对方竟然是为他的事而来。 夏温娄没有直接说冯落英让他带的话,而是把冯落英讲给他的故事又讲了一遍给景云成听。讲完后,夏温娄留意景云成的神色,看他是否有所触动。 但很快夏温娄发现,景云成的神色很奇怪,漆黑的瞳仁剧烈收缩,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脸部肌肉微微抽搐,让他的神色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夏温娄并不觉得他所讲的那句话能让景云成产生过激反应。他轻声唤道:“师兄,你还好吧!” 景云成察觉自己失态,立即收回思绪,掩嘴轻咳一声道:“没事,就是有点惊讶,你接着说。” 夏温娄见他恢复正常,才把冯落英让他转述的话讲了出来。这下,景云成的脸瞬间黑了。夏温娄见状,不得不为冯落英解释一二。 “师兄,五小姐才是这件事最无辜的受害者。当年便是汪家害的她嫁不出去,这次他们还和国公夫人联手害她名节受损。除非景家能找出一个跟冯家门当户对的人家把五小姐娶进门。否则……” 还没等夏温娄说完,景云成抬手抽了他一脖溜儿,板着脸道:“一天天的瞎操什么心?你要是想娶媳妇了,等春闱过后我找人给你相看。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心下已有主意,会亲自同五小姐说清楚的。” 夏温娄被抽得莫名其妙,心中腹诽:他哪句话表达出的是他想娶媳妇的意思了?就这理解能力,难怪春闱只考十七名,该!不过他还挺好奇景云成现在是怎么个意思。 “师兄,你觉得五小姐的建议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景云成这辈子只会娶一个妻子,哪怕她不幸早逝,我也不会续娶。” “那你这是不答应?” 景云成阴恻恻道:“怎么?难道你对冯家五小姐有非分之想?” 夏温娄连连摆手:“当然没有,我只拿她当姐姐。” 景云成满意的点点头:“没有是对的,你还年轻,还能多玩几年,不用着急。不早了,你今日就在这儿住下吧,明天再回去。回去以后好好温书,别再到处跑了,被大师兄知道,肯定拉你过去训话。” 夏温娄也没客气,在景云成的别院留宿一宿。 该拜访的都拜访了,因此,第二天一早回自己家后,夏温娄便开始了闭门温书的日子。他让白果拿来苏玄卿给他收集的墨韵斋主的文章,他得好好研究研究,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随意抽出一篇,一目十行扫了一遍,竟然让他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又拿起一篇,依旧熟悉。而后他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终于确定——这是他写的。 难道墨韵斋主是个文贼,专门剽窃他人作品?他放下手中文章,接着一篇篇看过去,竟然全是自己的文章。这人到底是谁?怎么总逮着他一个人薅?他长了一张好欺负的脸吗?真是岂有此理! 夏温娄算着时间,打算等下次苏玄卿休沐,去找他好好问问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生气有人盗用自己的文章之余,还有几分庆幸,庆幸排除一个潜在的强大竞争对手。他继续按自己原来的计划温书、写文章。 在他心无旁骛的备战春闱时,京城最大绯闻的男女主角正在瑞香居的雅间内大眼瞪小眼。两人面对面坐了有一盏茶时间,除了见面时相互见礼,谁都没再主动开口说一个字。不过两人的心理活动却是相当丰富。 冯落英:这人约我出来一句话也不说是什么意思?怎么说自己也是个黄花大闺女,婚配嫁娶这种事不该她一个姑娘家先开口。 景云成:急死了,第一句话怎么说呀?我怎么想不起来了?说五小姐,你是不是想嫁给我?不行,这么说太唐突,可能会被打。唉!要么还是等对方先问吧!安全。 第125章 我不同意 雅间里只有景云成和冯落英两人,下人都被支了出去。能言善辩的景云成突然成了个锯嘴葫芦,冯落英罕见的为了维持女儿家的矜持,也闭口不言。在冯落英饮完杯中茶时,景云成很有眼力见儿的提起茶壶给她续了一杯,但还是没说话。 雅间里落针可闻,气氛尴尬到极点。最终冯落英的定力更胜一筹,景云成在自己快要窒息时开了口:“五小姐,你饿吗?” 现在距离该用午饭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这句话问的一听就知道是没话找话。冯落英的回答也没高明到哪里去。 “不饿,世子饿了吗?” 景云成尴尬的笑笑:“我也不饿。” 为了缓解尴尬,他又指着窗外道:“今日天儿不错,太阳挺好。” 刚说完,他才发现今天是阴天,羞的他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冯落英却“噗嗤”一声笑了。 “听说景世子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今日见了我怎的连话都不会说了。难道是我在外的恶名吓到了你?” 景云成慌忙否认:“不是,你别听人胡说,我一向洁身自好。你也别在意外面的传言,在我心里,你比那些闺中小姐好千倍万倍。” 这话说完,不止是冯落英,就连景云成自己也羞红了脸。既然把话引到这里了,景云成打算顺势把事说清楚。他闷了一大口茶,深吸一口气,才鼓足勇气道:“你让温娄带的话我已收到。” 说到正事,冯落英也敛了神色:“那世子同意吗?” 如果细听的话,她的声音中还带了几分颤抖。可见,冯落英并不如自己面上表现出来的淡定。但景云成接下来的回答让她有些燥热的心立刻凉了下去。 “我不同意。” 简简单单四个字,冯落英自认已经明白景云成什么意思了,而冯、景两家剩下的事不是她能左右的。她毫不拖泥带水的起身:“我知道了,告辞!” 语气平淡无波,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景云成手比脑子反应快,一把拽住住冯落英的手臂。冯落英忍住把对方锁喉的冲动,皱眉问:“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见对方似乎被他惹毛了。景云成急切道:“你先别走,我话还没说完呢!” “客套的话就不必说了,我没功夫听。” 说着她手臂一抬,将手臂从景云成手中抽了出来。谁知景云成竟然胆大包天的又抓过去,这次,冯落英没再客气,反扭住对方的手臂把人按在桌上。 “就凭你也想拦我?” 景云成顾不得手臂传来的阵痛,着急忙慌的为自己找补:“你误会了,我不是要拦你,我还有很重要的话要说,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好不好?” 冯落英以为他是另有解决办法,便松开他。景云成揉着发痛的手臂道:“先坐下,我们慢慢说。” 为了尽快解决这件事回云川,冯落英只得重新坐回去。 “有话快说,别兜圈子。最烦你们这些说话弯弯绕绕的人了。” 景云成好脾气的笑笑,先给她倒了杯茶,才道明自己的意思。 “我不同意你的提议是因为我此生只会娶一位妻子,我希望能与她相濡以沫,携手走过人生的风风雨雨,直至白头到老。” 冯落英不耐烦听他的爱情观,直接问:“那你有什么高见?” “我不想与你做有名无实的假夫妻。” “所以呢?” “我们做真夫妻。” 冯落英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自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等意识回笼,她认为被雷劈的不是自己,而是景云成。 她下意识伸手摸摸景云成的额头。然而就是这短暂的摸头瞬间,让景云只觉一股温热袭来,酥麻感从额头传遍全身,心脏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感觉到对方体温正常的冯落英迅速收回手,“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景云成斩钉截铁道:“我说,我不想跟你做假夫妻,我要跟你做真夫妻!” 冯落英凝视他半晌,忽然端起手边茶盏,对准他的脸泼了过去。 “你想跟谁做真夫妻?” 景云成抬手擦去眼上的水珠,眼神坚定的看着冯落英,一字一顿道:“我要跟你冯落英做真夫妻。” “你疯了!” 冯落英丢下这三个字后落荒而逃。 景云成没有去追,他是个有分寸的人,觉得该给对方留有考虑的时间,不能操之过急。他淡定地掏出帕子将脸上的水渍擦干净。 进来的司晨瞪着圆溜溜的眼睛问:“爷,您怎么把茶喝脸上了?” 毫无疑问,换来景云成没有收力的一脚:“滚!” 司晨侧身躲避,这一脚没踢中他,不过他也没敢再嘴欠。 “爷,事情怎么样了?” 景云成眼角眉梢都透着笑意,他拍着司晨的肩道:“你马上就要多一位新主子了。” 司晨听懂了景云成说的每一个字,但合起来他就不懂了。于是他追问景云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景云成只是含笑不语,任凭司晨急得抓耳挠腮。 冯落英嘴里骂了一路“疯子”,回到家,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冯茂贱兮兮的问:“姐,怎么样?那小子从了没?” 冯落英气呼呼道:“疯子!” 冯茂以为是骂他,不满意的叫嚷:“我好心关心你,你怎么好心当成驴肝肺啊!” 冯落英瞪他一眼:“再乱叫,我就把你当驴抽!” 冯茂吓得赶紧哪儿凉快哪呆着去了。 冯落英想过景云成会拒绝,会跟她谈条件,唯独没想过对方要跟自己做真夫妻。于冯落英而言,这就是件石头开花马生角的事,完全不可能发生。 可事实是它就发生了,还是对方亲口所说,她亲耳所听。冯落英心乱如麻,府里现在除了冯茂这个指望不上的愣头青,竟然连个陪她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她恨不得立刻骑马奔去云川,找夏柏拿个主意,完全忽略夏柏自己都活成了个老光棍儿的事实。 第126章 画中人 景云成是两天后登的冯家门。这两天,冯落英不断告诉自己,景云成肯定是被人下了降头,兴许过几天就正常了。所以在听下人来报说景云成来时,她以为对方已经正常,是特意为解释那天的事而来。 冯茂人虽混,但在外面对亲姐姐也确实维护的紧。一听景云成来了,他立刻飞奔过去把人拦在半道儿。 “你来找我姐姐干嘛?” 面对未来小舅子,景云成那叫一个和蔼可亲:“你就是茂儿吧!” 冯茂被他这一声“茂儿”叫的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景云成从司晨手中拿过一个方盒,对一脸便秘的冯茂道:“初次见面,这是给你的见面礼,看看喜不喜欢,如果不喜欢就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我去给你寻。” 冯茂没有接,而是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姐啊!有妖怪啊!” 景云成对冯茂没印象,但冯茂是见过景云成的,且不止一次。每次景云成出现,都是众星拱月般的存在,即便他从未有轻视任何人的神态,但就是给冯茂一种他高人一等的感觉。 今天的景云成摆出邻家大哥的模样跟冯茂说话,完全颠覆了冯茂对他的认知,最近总看志怪话本的冯茂便误以为景云成是被什么鬼怪附体了,行为举止才会如此怪异。他不怕人,但他怕鬼啊! 有下人告诉等在前厅的冯落英,景云成被冯茂截住,扬言要给对方点颜色看看。 冯落英无奈的摇摇头,只得出来找他们,正好看到冯茂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一幕。她把冯茂搂在怀里,轻拍安抚。 后面跟过来的景云成看到冯落英,脸上不自觉染上一抹绯红。冯落英尴尬的推开冯茂,让他自己站好,有冯落英在,冯茂找到主心骨,也没那么怕了。 “世子今日来有何贵干?” 景云成紧张的搓搓手,感觉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好。 “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想问问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冯落英心道:这是还没好呢?哪家请的神棍做法,竟这般厉害。 不过眼下她还是得先弄清楚景云成为什么想跟她做真夫妻。 “如果那天房间里跟你关在一起的不是我,而是其他姑娘,你也会选择跟她做真夫妻吗?” 景云成断然道:“当然不会。我想娶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这让冯落英更觉不可思议:“你从前认识我?” 景云成又从司晨捧着的礼盒中抽出一个长盒。他将盒子打开递到冯落英面前,“你打开看看就明白了。” 盒子里面是一卷画轴,冯落英小心翼翼的将画轴打开,画中的人没有正脸,只是一个背影,穿衣风格和自己有些类似,但这人肯定不是自己,因为看着太瘦了。 “这画里的人是你的梦中情人?” 景云成羞涩的点点头:“嗯。” 冯落英将画轴收起放回盒子里,“那跟你想娶我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应该娶画中的人吗?” 闻言,景云成瞬间不淡定了,急道:“你就是画中之人啊!我画的不像吗?” 他又把画轴打开找身边人求证:“你们看看,这背影是不是跟五小姐一模一样?” 冯茂凑过去,仔细端详后,撇嘴道:“你什么眼神儿啊,你画里这姑娘瘦不拉几的,哪有我姐姐半分神武?我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景云成看看画中人,再看看冯落英,好吧,是不怎么像。这证据没说服力,还是亲自解释吧! “我没认错人,我也是刚知道五小姐才是我所念之人。” 冯茂好奇问:“那你怎么知道的呀?” 景云成悠悠叹口气:“是温娄同我讲了五小姐的过往,我才知当年救我的人是五小姐,而不是四小姐。” 想想跟夏温娄讲过的事,冯落英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场景,不禁狐疑道:“你是当年那个被小偷偷了钱袋的人?” 景云成激动的点头:“正是,正是。可惜我当时只看到小姐的背影,我让人打听回来的消息,说是四小姐救了我。而四小姐已定下亲事,我也未敢再做他想。” 冯茂嘿嘿笑:“你该不会想说,为了报答我姐的救命之恩,你要以身相许吧!” 冯落英按住冯茂的头,把人扒拉到一边。 “就算当时被偷钱袋的人不是你,我一样会出手相救,你不必如此。” 景云成郑重道:“五小姐,是恩情,还是钟情,我分得清楚。” “或许只是你臆想中的执念也说不定呢!” “那就请小姐给我们彼此一个互相了解对方的机会。你想与我假成亲破局,而我真心想娶你。大家殊途同归,不是吗?” 冯茂从冯落英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道:“姐,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咱们好像不吃亏。” 冯落英真想一掌拍死这个蠢弟弟,这世上最难理清的债就是情债。如果只是利益联姻,她可以随时拍拍屁股走人。可要是连带着把感情投进去,恐怕很难好聚好散。 “世子,还请多给我点儿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景云成宠溺的笑道:“不着急,你慢慢想。外面的流言交给我,有我在,不会再让人伤害你。” 景云成的体贴让坚韧的冯落英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当做弱者来保护,这种感觉竟然还不错,她竟然不反感。 可惜这短暂的甜蜜氛围被欠揍的冯茂打断了,“我姐哪儿用得着你保护,区区流言算什么?再难听的话我姐也听过。要是她在意的话,早找根儿绳子吊死了。” 冯落英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强烈要揍人的欲望压下去。景云成心有灵犀般明白了冯落英想干什么,便善解人意道:“我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冯茂以为景云成至少也要在冯家吃顿饭再走,只要有客人在,他姐再生气都不会动手,不然他哪里敢明目张胆的过嘴瘾。如果景云成现在走,他就等着被他姐扒皮抽筋吧! “哎,世子爷,好不容易来一趟,吃了饭再走啊!你不是想娶我姐吗?那就多在一起说说话,培养培养感情嘛!” “不了,来日方长,我们有的是时间相处。我先告辞了,二位留步!” 言罢,带着司晨转身就走。还没等他们走出大门,就听到冯茂杀猪般的惨叫声。景云成嘴角噙着笑,大步流星地出了冯家。 第127章 未来世子夫人 夏温娄终于等到苏玄卿休沐,他一大早便带着墨韵斋主的文章去了苏府。 这几日丁勉老老实实的没作妖,苏玄卿心情不错。 “看了墨韵斋主的文章后,有何感悟啊!” 夏温娄神色凝重的问:“不知这些文章师兄是从何处得来?” “这些文章早在书院间传开了,我看着不错,让人誊抄了一份。怎么,有问题?” “师兄知道那墨韵斋主是何方神圣吗?” “只有他的传言,未见过真人。” 夏温娄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苏玄卿看小师地神色不对,便关切的询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夏温娄直视着苏玄卿的眼睛道:“这些文章全部是我曾经写的。” 闻言,苏玄卿瞬间变了脸色,他没有怀疑小师弟的话,而是在想,小师弟写的文章为什么会到别人手上。一篇两篇还罢了,这么多,可就不是单单剽窃这么简单了,背后指不定有什么阴谋。 他先宽慰夏温娄:“你莫要着急,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你好好想想,你平时写的文章都放在哪?都有什么人进出你的书房,会不会有人监守自盗?” 夏温娄想了一会儿道:“我的书房一直是白果打扫,他不会有问题。而且这里有些文章是我写完就让人寄给师父了……不对,这里所有的文章都是寄给师父的。” 苏玄卿凝眉思索,不禁猜测:“难道师父身边有内鬼?” 一听老头儿身边可能有危险,夏温娄想都没想,立刻要走:“我去找师父。” 苏玄卿按住夏温娄:“别急,如果真有人在暗中使坏,肯定是有什么目的。师父那边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马上就是会试了,你安心读书,我让袁信亲自走一趟,问问究竟怎么回事。” 夏温娄并不放心:“师父有什么仇家吗?” “师父桃李满天下,谁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苏先生’,哪来的仇人?这样吧,你四师兄闲着也是闲着,让他跟着走一趟,总比闷在京城里强。” 夏温娄觉得此法可行,立刻去找景云成。苏玄卿担心之余,也颇感欣慰,眼看春闱在即,夏温娄听到师父有危险的第一反应是去找人,而不是想自己的前程,仅此一点,师父就没收错人。 等到了景云成的别院,管事的说景云成出门了,应该是去了冯家。还特意补充说,景云成最近每天都去冯家。 “他去冯家干什么?” 管事的笑眯眯道:“还能干什么?去给未来世子夫人送东西啊!” 夏温娄觉得自己有些跟不上节奏。他不确定的问:“谁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冯五小姐吗?” “是啊,你看我都忘了,夏公子日日闭门读书,怕是还不知道吧!我们世子离成亲不远了,只要冯五小姐点头同意,世子立刻就能去宫里请旨赐婚。” 直到坐上马车,夏温娄还是恍惚的,是他记忆出现偏差,还是发生什么惊天大事。为什么管事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景云成在倒追冯落英。 他掀开车帘问金一帆:“一帆,你在街上有听说什么关于我四师兄和冯五小姐的传闻吗?” 最近夏温娄一直没出门,金一帆和他爹金志闲不住,每天早出晚归,把京城的大街小巷摸了个七七八八,传言也听了不少,这问题夏温娄算是问对人了。 “有啊,现在风向有点儿变了,跟我们刚来时听的不大一样。” “现在都怎么传的?” “现在啊,有人说是理国公寿宴那天府里遭了刺客,要刺杀世子,是冯五小姐及时出现英雄救美,救下了世子。世子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 夏温娄不可置信道:“还能这样?” 白果也适时发表自己的意见:“少爷,我觉得吧,这传言配上世子总去找冯小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金一帆却道:“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看后面指不定憋了什么大招呢!” 夏温娄倒是挺认同金一帆的看法。如果为了日后两家不再因此事有牵扯,没必要传出景云成以身相许的传言,这话一听就假的离谱。也不知是哪个笨蛋想出这种馊主意。 笨蛋景云成的别院离冯家并不算远,马车很快停在冯府门口。冯家的下人直接带夏温娄去见冯落英。不出所料,景云成果然在此。 “小师弟,你来这儿干什么?” 显然,景云成对有人打扰他和冯落英的二人世界很不满意。夏温娄现在没有八卦的心思,他把苏玄卿的猜想以及打算讲给景云成听,景云成听完后,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我这就启程去找师父,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在背后使坏。” 转而又放柔声音对冯落英道:“此事紧急,我要亲自走一趟,你安心等我回来。” 冯落英淡淡一笑:“反正我也没事干,不如我跟你一起去?” “真的?” 景云成兴奋的抱起冯落英原地转了个圈,惊得一旁的夏温娄目瞪口呆。两人看着可不像是在做戏,但就算是谈恋爱,这么短的时间,感情升温的也太快了吧。 冯落英羞红着脸捶打景云成:“赶紧放我下来,温娄还看着呢!” 这是百炼钢化绕指柔? 景云成冲夏温娄招手:“小师弟,你过来,叫师嫂。” 冯落英不满道:“什么师嫂,我可是他五姐。” 景云成想了想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后道:“那咱们各论各的,他叫你五姐,叫我师兄。” 冯落英表示赞同。见夏温娄还呆愣在原地,景云成挥手赶人:“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问冯茂,别耽误我们办正事儿。” 冯茂最近整天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没事儿就唉声叹气。他的狐朋狗友都在云川,在京城唯一能说的上话的夏温娄又忙着准备春闱,他连个倾诉对象都找不到。 因此,在见到夏温娄的那一刻,他如饿狼见到久违的羔羊一样,猛扑上去。夏温娄躲闪不及,被他抱了个满怀。 “夏哥啊!你可算来了,我想死你了!” 冯茂抱的太紧,夏温娄用力推了两下竟然没推开。 “赶紧松开,我快喘不上气儿了。” “我不松,你让我抱一会儿,我心里难受。” 夏温娄纳闷道:“五姐不是都快嫁人了吗,你还难受什么呀?” 冯茂顿时炸了,他猛的双手一推,夏温娄连退好几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第128章 我以后不找他打架了 夏温娄更纳闷儿了,“你为什么不同意?我四师兄哪点不好了?” 冯茂气呼呼道:“他有什么好的,你看看他,长的……也就那样吧,一点都不讨喜。还有啊,他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看到我有难,直接脚底抹油溜了,什么人啊!还想娶我姐,门儿都没有。” 从这哀怨的话里,夏温娄大致也听出冯茂为什么不喜欢景云成了,无非就是冯落英收拾他的时候景云成没帮他拦着。 夏温娄强忍着笑道:“你这道门太小、太不起眼,完全可有可无。” 冯茂气急败坏的大喊:“我不管,我就是不同意,我拦在大门口,看他怎么进门儿?” 夏温娄担心冯茂把自己气的原地升天,不再调侃,好言相劝道:“如果你不让我四师兄给你当姐夫,那你还能找出比他更好的人选吗?” 毫无疑问,答案肯定是不能,就算是比景云成差几个档次的,人家也不会娶冯落英。但冯茂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心里别扭的很。 夏温娄见他鼓着腮帮子不说话,继续道:“以后我四师兄成了你姐夫,京城那帮世家公子哥儿见了你都得上赶着巴结。再说了,我四师兄模样好,家世好,又文武双全,配五姐这个女中豪杰不是正合适吗?” 冯茂神色终于有所松动,夏温娄再接再厉:“你又不是不知道,京城里惦记我四师兄的可多了。尤其是汪家,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忙活那么多年,竟给五姐做了嫁衣,还不得把他们全家气吐血!” 这下,冯茂脸上终于重见笑容,“你说的有那么点道理,但他想娶我姐,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夏温娄总算有机会能问出心中疑惑。 “我四师兄跟五姐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外面越传越邪乎,都成英雄救美了。” 冯茂不屑的轻哼:“就他那身花架子功夫,连个小毛贼都应付不了。要不是我姐当年出手救他,就算小命还在,他身上也要多道疤。” 在夏温娄再三追问下,冯茂总算扭扭捏捏的把两人之间的事讲清楚了。夏温娄听完后唏嘘不已:“还真是天定良缘!” 谁能想到两个大龄剩男剩女的缘分早在八年前就种下了。 “他是你师兄,那你告诉他,以后他必须讨好我,不然我不同意我姐嫁给他。” 夏温娄拍拍冯茂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知道枕头风的威力吗?兄弟,你弄反了。应该是你去主动讨好他,而不是他来讨好你。” 冯茂噌的一蹦老高:“凭什么呀!” 夏温娄叹了口气,幽幽道:“就凭他俩现在正是干柴烈火的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只要我四师兄说你一句不好,五姐准拿鞭子抽你。” 冯茂打了个激灵,难以置信:“不能吧,那可是我亲姐,她总不能听一个外人的!” 夏温娄一派老成道:“有句话叫‘恋爱中的人智商为零’,肯定是我师兄说什么,她信什么了。” 冯茂忽觉后背凉飕飕的。 “那他这些天来我家,我都没给他好脸色,他不会都给我记着的吧!” 夏温娄善解人意的宽慰他:“我师兄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小打小闹的他不会放在心上。不过以后可不能这样了,不然量变引发质变,往后他看你哪哪都不顺眼,你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冯茂听的似懂非懂,惴惴不安的点点头:“嗯,我以后不找他打架了。” 夏温娄:…… 真是多余劝这个混不吝,就该让他好好受个教训。 景云成和冯落英商定后,第二日就和袁信一起去寻苏瑾渊了。距离三月初九的会试只余几日,夏温娄没再闷头看书、写文章,而是放空自己,尽量让自己保持一个松弛的状态,以此来减轻压力。 临考前三天,苏玄卿下值后会来找夏温娄,跟他讲一些注意事项,并告诉他正常应对就好,无需太过紧张。 这些道理其实考生们都懂,但面对人生转折点的考试,没有人会不紧张。 考试前两天,苏玄卿让妻子尤氏专程过来帮夏温娄准备吃食等生活用品。官宦人家出身的尤氏对这些再熟悉不过。当年苏玄卿参加春闱便是尤氏帮忙准备的。 夏温娄的年纪比苏静婉还要小一岁,所以在苏玄卿夫妇眼里,他还是个孩子。诸如晚上要盖好被子,别着凉之类的常识性事情会反复叮嘱。夏温娄每次都很认真耐心的听完,然后一一应“是”。 会试和乡试一样,一共考三场,每场三日。考生需提前一天,也就是初八陆续进场。以五十人一组,点检后进入考场。 初八当天由礼部尚书面圣,请求下发考试题目。天子亲自将选好的四书、三题、诗一题放入小盒,上锁后交给礼部尚书,尚书携入供院交给正考官,又用钥匙开锁取出试题。 会试第一场在三月初九,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等;第二场在三月十二,试论一道,判语五条等;第三场在三月十五,试经史策五道等。 有了乡试的经验,会试中,夏温娄答题时进入状态更快了些。 只是三月的气温依旧不高,加上早晚温差大,很容易受凉。这些年他坚持每天习武,体质非一般读书人可比,在身体素质上,他占了绝对优势。 每次春闱期间,也是医馆生意最好的时候。身体差的,第一场考试下来,就染了风寒,这无疑会影响后两场考试的发挥。 夏温娄虽然身体好,但也不敢托大,依旧让白果给他端了碗姜茶,祛除体内的寒气。 第二场考试出来时,有些考生走路明显脚步虚浮,体力已经透支,短暂的休整时间,恐怕难以恢复,夏温娄见状也只是摇摇头。他正在找自家马车,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前面可是夏解元?” 夏温娄回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却一时未想起在哪里见过。 “夏兄,真是你,怎么没在会馆见到你啊!” 第129章 老爷来了 夏温娄想起来了,这人是当时在鹿鸣宴上非要跟他斗诗的那个“诗海明珠”,至于他叫什么,夏温娄还真不知道。 第一名从不关心后面的人叫什么。但这时候问对方叫什么似乎不合适。 “是你啊!真巧!兄台也来参加会试了。” “是啊,夏兄住在哪里啊,怎么没在会馆看到夏兄?” 如果说自己买了宅子,不知道会不会遭人记恨。想想,决定还是不说了。 “哦,我在亲戚家住。” “东方兄,怎么了?” 一个灰布蓝衫的读书人穿过人群走了过来。 “这位是?” 东方砚兴奋的介绍:“这位便是我同你讲的夏解元。夏兄,这位是我的同窗左让,他比我早一科中举。” 二人互相见礼,现在才刚考完第二场,后面还有一场,不是闲话的时候。于是,三人约定考完后再找个地方好好聚一聚。 回到家,泡个热水澡,喝碗姜汤后,整个人舒爽不少,幸好再有一场就解放了。 苏玄卿抽空过来看他,见他精神还行,才放下心来。另外还带来一个坏消息,钦天监那边说三月十五会有雨,让夏温娄留心别弄湿考卷。 贡院的号房年久失修,有些已经瓦片松动,会有漏雨的情况。所以能否分到一个位置好、且不会漏雨的号房也是运气。 夏温娄的运气只能说不好不坏,位置靠近水源,离茅房远,环境相对较好。但在最后一场答题时,天空淅淅沥沥下起小雨,而他所在的号房有轻微漏水的情况,好在不是正对号板的位置,影响不大。但他还是第一时间用油纸将试卷盖好才继续答题。 考到中途还有考生最终坚持不住,昏倒后被抬了出去。后世总说文弱书生,就这种考试强度,病殃殃的读书人连一场都未必撑得下去,更别说连考三场了,能考下来的都不会是弱鸡。 终于熬到最后一天交卷,夏温娄答题依旧很快,所以他在中午前第一次收卷时就交卷了。 出贡院后,他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离解放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一上马车,白果边给他递吃的,边道:“少爷,老爷来了。” 夏温娄口中嚼着点心,含糊不清的问:“谁家的老爷?” “还能谁家的,咱们家的呀。” 夏温娄停下咀嚼,刚考完,他脑子现在还混沌着,一时没想出家里怎么就多了位老爷。 白果见夏温娄眼神迷茫,进一步解释道:“就是你后面的爹,在冯家做事的那位。” 夏温娄这才恍然大悟,“应该是为了冯五小姐的亲事来的。” “少爷,他昨天就来了,现在在咱们家住着呢。” 夏温娄继续开吃,“嗯,知道了。他是我爹,是该住在咱们家,没毛病。” 白果欲言又止,挠挠头,不知道下面的话该怎么说。 夏温娄注意到他似乎还有话说,便道:“想说什么就说,你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白果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少爷,苏大人今天一早也来了,他们俩好像因为你的亲事起了争执。” 夏温娄喝了口水,感觉自己体力恢复一些,撩起车帘,看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家,便跟白果慢慢分析下这件事。 “他们俩就是吵翻天也没用,有两位师父在,谁都做不了主。师父最后不还是要听我的意见,终究是我说了算。他们啊,就是瞎操心。” 白果似有所悟的点点头:“少爷说的对,他们就算再大,也大不过两位老先生去。” 夏温娄到院子时,苏玄卿和夏柏已经由热吵进入冷战,两人各坐一边谁也不搭理谁。 看到夏温娄,苏玄卿诧异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对面的夏柏颇为自豪:“那些凡夫俗子哪能和我儿子比,他们啊,还要熬到下午才能交卷。” 夏温娄赶忙道:“爹,别这么说,我也是凡夫俗子。” 苏玄卿瞥了一眼夏柏,嘲讽一笑:“看样子子不类父啊!小师弟是传承了我苏氏谦逊的门风。” 站在夏柏旁边的全伯不服气的哼了一声:“大少爷姓夏,传承的自然是夏氏门风。” 此话一出,厅内顿时陷入沉默,全伯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这话有多欠打,但又不知该如何找补,急得手足无措的看看这个,瞅瞅那个。最后是夏柏替他解围,把话题岔开了。 “温娄,累了吧?我已让人备下吃的,你先吃点东西再去休息吧!” 夏温娄沉默的点点头,又看向苏玄卿道:“师兄,明日我把文章默出来,您帮我看看。” “嗯,不着急,你先好好休息,我先回了。” 夏温娄上前挽留:“师兄,快晌午了,一起用个便饭再走吧!” “不用了,以后咱们师兄弟有的是时间聚。你跟你父亲不常见,好好陪他说说话。” 夏温娄没有强留,亲自把人送出门。再回来时桌上已摆好饭菜。夏柏招呼道:“先吃饭吧!” 夏温娄应了声“是”便坐下。他先给夏柏夹了一筷子菜,然后才开吃。一顿饭下来,夏柏嘴角的笑就没压下来过。 全伯嫌弃夏柏太容易满足的同时,也觉得夏温娄确实还算懂事,就是可惜没见到夏然小少爷,都不知道他现在长多高了。 在贡院号房里吃不好,睡不好,还要集中精力答题,一场又一场,九天下来,健壮如夏温娄也吃不消。 现在考试结束,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夏柏特意嘱咐白果等人,不要去打扰夏温娄。 这一觉,夏温娄从头天中午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才醒。 宅子里的下人现在没多少,夏温娄当时只考虑到路上不安全,带太多手无缚鸡之力的下人不方便,没有考虑过这么快会在京城置宅子安家。除了白果,他都没带什么伺候人的下人。 要不是景云成给他送了些负责洒扫、做饭的人来,他在家一时半会儿都开不了火。 夏温娄不习惯陌生人跟在身边伺候,白果成了他使唤最多的人。这段时间白果忙前忙后着实辛苦。因此,他起床后没有喊人,自己穿戴整齐后径自出了院子。 第130章 双向奔赴 夏柏正坐着轮椅在池边喂鱼,夏温娄默默走上前,将夏柏腿上有些滑落的毯子往上提了提。夏柏余光瞥见一双白皙修长的手,便知不是全伯。抬头看去,正对上夏温娄平静如湖的目光。 “怎么起来了?可休息好了?有没有觉得哪里不适?” 夏柏声音柔和,满含关切。 夏温娄收回手,立在夏柏身侧,缓缓道:“多谢父亲关心,我很好。不如我陪您走走。” 夏柏会心一笑:“好。” 全伯知晓二人有话要说,便主动与之保持距离,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夏温娄认为自家人有话就要直说,如果一家人还要猜对方的心思,那活着得有多累。 何况谁也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万一猜错了,还会影响彼此的感情。与其如此,何不有什么话就直说呢。 推着夏柏走了一小段路后,夏温娄单刀直入地问:“您这次来京城是为了冯五小姐和我四师兄的事吗?” “是,也不是。将军原不想我来的,他认为我处事不够狠绝,未必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所以,这差事是我求来的。” 夏温娄微愣,不自觉停住脚步,“理国公府岂是好相与的,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您干嘛要揽上身?” 夏柏拍拍夏温娄握在轮椅上手,轻声道:“我想儿子了。” 在夏柏的手掌触碰到自己的刹那,夏温娄只觉一股电流从手背迅速蔓延至全身,令他的身体瞬间紧绷,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紧接着,那股触电般的感觉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心底缓缓涌起的暖意,感觉挺不错。 夏温娄嘴角噙上一抹笑,继续推着夏柏往前走。 “冯茂应该把他们两人的事都告诉你了吧!” “说了,没想到他二人之间还有这么一段渊源,将军这次总算能得偿所愿了。” “五小姐是女中丈夫,是不该随意配一个平庸之辈。她和我师兄也算天作之合。” 夏柏摇头失笑:“恐怕这世间没几人会这么认为。” “何必管他人如何看,他们俩关起门来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夏柏感叹道:“温娄啊,你一点儿也不像个孩子。” 夏温娄看着初起的日光,意有所指:“我若真像个孩子,你我焉能成父子。” 如果夏温娄没有穿越过来,按原主夏谦的人生轨迹,他可能一辈子也不会跟夏柏有交集。 “你说的对。能和你成为父子,是我前世修来的。” 夏温娄纠正道:“咱们俩这应该叫双向奔赴。” 夏柏仰头大笑,笑声爽朗,不住赞道:“好,好一个双向奔赴。” “先生,什么事儿笑得这么开心?” 混不吝冯茂大喇喇的走过来。 夏温娄调侃他:“冯小公子来的可真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晚就住在这儿呢。” 冯茂跟个孩子似的跳到夏柏身边,“先生,我娘说让你带着夏哥去将军府呢!” 夏柏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先征询夏温娄的意见:“这次夫人一起回来,就是想把五小姐的亲事定下来。你如今刚考完会试,后面还有殿试,若是不方便,我替你去同夫人说。夫人为人宽和,不会在意的。” 冯茂抢先道:“去吧去吧,我娘可想见你了。虽然你当不了我姐夫,但我姑姑家还有几个表妹呢!你可以当我表妹夫啊!” 夏温娄一早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了,他皮笑肉不笑道:“那你替我多谢冯夫人的厚爱,殿试在即,我还要潜心准备,无暇分心应酬。” “哼,糊弄谁呢,我听说你可没少应酬那位苏侍郎。怎么,看不起我冯家?” 夏温娄淡淡道:”苏侍郎是我大师兄,他曾高中榜眼,学问上我得他诸多指点。莫说是我与他来往多些,哪怕是我住在他府上,外人也说不了什么。” 夏柏察觉出夏温娄语气不对,忙制止冯茂继续犯浑:“茂儿,不可胡言。” “我哪有胡言了?” 夏温娄的语气更沉了几分:“我的亲事自有两位师父做主,只要他们不点头,谁应下都没用。” 冯茂不服气的叫嚷:“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到你这儿就成师父做主了?” “你不必在此跟我叫嚣,我是为你冯家好。如果因为我的亲事让我爹和冯家生了嫌隙,恐怕我爹也不能继续留在将军身边做事了。我是无所谓,最不济,我把人接回来奉养而已。就是不知到时冯将军会作何感想。” 冯茂不是无知幼童,夏温娄的话他一想便知不是危言耸听,气势顿时弱了下来:“你都还没见过我表妹呢,用不着这么快拒绝吧!” “眼下我并不想成亲,就不耽误几位小姐的花期了。” 冯茂撇撇嘴,不情不愿道:“好吧,那等你想成亲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再帮你看看我们家有没有合适的姑娘。” 夏温娄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跟我年纪差不了多少,与其整天盯着我,倒不如操心操心你自己。” 冯茂毫不避讳道:“我娘早就帮我物色着呢,就是还没找到合适的。等找到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夏温娄彻底无语。受前世的影响,就他个人而言,并不提倡早婚早育。在自己年少懵懂之际仓促为人父母,不仅是对自己人生的轻慢,更是对孩子未来的亏欠,是不负责任的表现。 不过此时的风气如此,他改变不了别人的想法,但可以按自己的规划走自己的路。就像前世一般,他认为自己所处的环境,以及自己的心态和理念都不适合结婚生子,深思熟虑后,他选择独享人生。 今生会如何,夏温娄还没想好,起码他知道自己现在并不想成婚生子。 在他的人生信条里,面对单选题就要义无反顾的往前冲,比如科考。 面对多选一,可以先放一放,等确认自己的心意后再做选择,选了就不会后悔。人生的路很长,但关键节点的选择,会影响今后人生道路的走向,慎重总比盲目好。 第131章 做好事 夏柏和冯茂回了将军府见冯夫人,夏温娄则来到书房,将会试的文章默出来拿去苏家。苏玄卿早有交代,若他没回来,让夏温娄去书房等他。 这次过来苏家时,夏温娄又碰见“绿茶丁”了,“绿茶丁”是他给丁勉起的外号。 其实上次过来,他也看到过丁勉,但丁勉跟他眼神对上的瞬间,直接绕道避开,两人没说上话。 夏温娄以为这次丁勉还会躲着他,不曾想,对方却主动过来行礼问安。 “小师叔安好。” 丁勉这操作把夏温娄给整不会了,他怀疑“绿茶丁”想要阴谋他。于是,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没有水塘,那就不可能诬陷自己把他推下水。 目测两人相距三步远,基本在安全距离,就算丁勉突然倒地也赖不到他头上。况且不远处还有下人看着这边,应该闹不出什幺蛾子。 略微放下心,夏温娄清清嗓子,抬手做了个虚扶的动作,“快快免礼。” 夏温娄的手离丁勉的胳膊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防止对方碰瓷。 丁勉察觉到夏温娄的警惕,面带失落的委屈道:“小师叔还在怪我上次的失礼吗?” 在夏温娄看来,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上次是丁勉嘴贱在先,他动手教训人在后,谁也没吃亏,更怪不着谁。 见夏温娄不说话,丁勉似乎更委屈了,他往前迈一步,想要靠近,惊得夏温娄不自觉后退一步。这动作对丁勉而言更是进一步的刺激。 “小师叔竟嫌弃我至此吗?” 酸溜溜的语气再配上哀怨的小眼神,夏温娄中午吃的饭险些没吐出来。太可怕了,他要赶紧逃离。 “我有事找大师兄,回见。” 夏温娄正要绕道走,丁勉却“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小师叔若是不原谅我,我就长跪不起。” 好巧不巧,就在这时,苏静婉来了。 “相公,你怎么了?” 她眉头微蹙,小跑到丁勉身边,蹲下身轻轻拉着他的胳膊,声音温柔又焦急:“快起来,地上凉,无论你犯了什么错,都有我陪着你。” 丁勉冲她摇摇头:“是我不知礼数,小师叔怪我是应该的。” 苏静婉望向立在不远处的夏温娄,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将落不落,这副隐忍的模样更显委屈。让夏温娄感觉自己仿佛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连话都没怎么说,这俩人在他面前怎么就演上苦情剧了? “小师叔对我夫妇有何不满,尽可说出来,如果是我们的错,我们一定改。如果不是,还请小叔叔高抬贵手,莫要为难我们。” 天地良心,他可什么都没做。无端被人扣上刁难人的帽子,夏温娄不火才怪。念在大师兄对他如亲兄弟一般,今天他就当做好事,替大师兄教人了。 夏温娄摆出长辈的架子开始训人:“丁勉,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要不是我大师兄的女婿,这声师叔我可不敢应,更别说受你的礼了。我好端端的走路,你扑通就给我跪了,你想干什么?” 又把目光移到苏静婉泫然欲泣的脸上:“贤淑跟柔弱是两码事,动不动就哭,你看你哪还有半分侍郎府千金的样子。你就不能长点儿心,自己身边人什么德性自己不清楚吗? 他心思不正往歪路上走,你不把他拉回正途就算了,还要助纣为虐陪他一条道走到黑。别忘了,他现在是苏家人,一言一行代表的是苏家,你想让全京城的人说苏家有个只会阿谀奉承、捧高踩低的赘婿吗?” 夫妻俩被气场全开的夏温娄训得一愣一愣,明明眼前人比他们年龄还小,怎么就感觉自己矮了他一头似的。 “多大的人了?大庭广众坐地下很好玩吗?还不起来。” 两人羞得满脸通红,愣是没敢回嘴,赶紧互相搀扶着起身。 夏温娄继续发威:“大师兄当年可是高中榜眼,他的女婿要是连个进士都中不了,往后在同僚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没事回房读书去,少在园子里瞎逛,一天天的心思都不知道在哪儿。” 果然,有火就要当场发出来,不然憋屈的是自己。他丢下被训得不敢抬头的夫妻俩,跟着下人继续往苏玄卿的书房走去。 直至夏温娄的身影消失,各怀心事的两人才默默回房。 目睹全过程的一个小丫鬟在所有人离开后,跟个小麻雀似的飞到尤氏身边,把她所听所见绘声绘色的讲给尤氏听。 尤氏听得笑弯了眼,吩咐小丫鬟让厨下多烧几道好菜。还让人特意等在门口,把下值回家的苏玄卿先拉到自己院子,好事情当然要夫妻共享。 苏玄卿捋了捋胡须:“所以说要易子而教,自家孩子总会多心疼一些,下不了狠心管教。等小师弟考完殿试,若是能分到翰林院,他的空闲时间就多了,到时候我们就把女婿送到他那,说不定还真能把这块烂泥扶上墙。” “是这个理,小师弟还在书房等着你呢,无论如何,你也要帮小师弟考个一甲,不然要是外放的话,那得多久才能见上一面?” “不是一甲,而是一甲头名。师父和我们师兄弟都是让他奔着状元去的。四师弟刚来信了,你可知这墨韵斋主是谁?” “是谁?他当真参加了今年的春闱?” 苏玄卿笑得意味深长:“没错,他的确参加了今年的春闱。” 常年游走贵妇圈儿的尤氏自动脑补出一场阴谋大戏:“难道有人想在会试中做手脚,把小师弟的考卷与他调换?” 苏玄卿被妻子的想象力弄得哭笑不得:“小师弟的身份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我们几个师兄难道是摆设?调换小师弟的考卷,除非他们是嫌自己命太长。” 尤氏更不明白了:“那……那个墨韵斋主怎么就敢偷小师弟的文章呢?” “那是因为墨韵斋主就是小师弟,小师弟就是墨韵斋主。” 尤氏惊得合不拢嘴,他拉着苏玄卿的袖子催促:“别卖关子了,赶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小师弟连他自己是墨韵斋主都不知道呢?” 苏玄卿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才缓缓道:“这件事是师父有意为之。小师弟从未在人前露过面,怕他就这么横空出世,到时难以服众,殿试会吃亏。如果在殿试中有人水平与他相当,陛下为了避嫌,恐怕不会点小师弟为状元。” 尤氏若有所思:“所以师父就把小师弟的名气先打出去,只要小师弟在众学子中有了声望,陛下也不好再压着小师弟的名次。” 苏玄卿点头:“不错,就是这样。” 末了,又感叹一句:“还是师父高瞻远瞩啊!” 第132章 宫里来人了 苏玄卿到书房时,夏温娄坐在桌前已经昏昏欲睡。听到开门声,瞬间惊醒。 “师兄。” “感觉考的怎么样?” “正常发挥。” 说着把手边默好的文章递给苏玄卿。苏玄卿仔细看过后,忍不住夸道:“好,果然不负师父他老人家的教导。你安心准备殿试,其他事不用操心,有师父和师兄们在,不会让你被人欺负了去。” “对了,大师兄,四师兄有消息传回来吗?” “哦,他呀,今天刚收到他的信,说已经找到师父了,他老人家好的很,让我们不必挂心。” “那墨韵斋主是怎么回事,有查到吗?” 苏玄卿眼眸微闪,但很快恢复如初,以至夏温娄并未发现那一闪而过的异常。 “还在查,你放心,他既然是抄袭,就算参加会试,也未必能上榜,就算上榜名次必然不如你。你安心便是。” 夏温娄觉得有道理,便点点头。又问了些殿试可能会考哪方面,让苏玄卿帮他押押题。 可惜大师父林逸尘不在,不然以他对皇帝的了解,就算不能百分百押中,大方向也不会错。 直到下人在门口喊“该用饭了”,两人才停止讨论。 膳厅里,尤氏、苏静婉和丁勉已经坐在桌前,看到两人进来,苏静婉和丁勉忙起身行礼。 夏温娄下午的一顿输出果然奏效,一顿饭吃下来,丁勉全程当了透明人,没敢再给自己找存在感。 至于苏玄卿,今日心情格外好,饭都多吃了半碗。 夏温娄回到家时,夏柏还未回来,依夏柏的性子,如果不是将军府有事,他不会到现在还未回。夏温娄不放心,让金一帆亲自走一趟,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约摸巳时五刻,金一帆才和夏柏一起回来。夏柏眉头深锁,满脸疲惫,见夏温娄迎面走来,强挤出一抹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将军府出事了?” 夏柏无奈的摇摇头:“算不上出事,是理国公和国公夫人来了。他们不相信世子与落英是两情相悦。” “这有什么,等师兄回来,一切不就清楚了。” “如果是这样,那倒没什么。理国公说皇上那边有意纳落英为妃。” 难怪夏柏会头疼,谁能跟皇帝争女人啊!很快夏温娄察觉出不对来。 “我师兄和皇上不是打小的情谊吗?他怎么会跟我师兄抢媳妇儿?” 夏柏揉着眉心道:“皇上的目的当然不是要和你师兄抢媳妇儿,而是帮你师兄解围。世子没有将他们之间的事告诉国公爷,国公爷误以为世子不同意这门亲事,去宫里求了皇上,后来他们就想了这么个法子。现在世子又不在京中,万一皇上的圣旨先一步下,事情就没转圜的余地了。” 景云成是因为调查墨韵斋主的事才出京,夏温娄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回来就没了媳妇儿,那他得愧疚一辈子。 “您早些休息吧!我明天去找大师兄,问他拿个主意。不管怎么样,都要把事情拖到四师兄回来为止。” “唉!也只能如此了。明天夫人会递牌子到宫里求见皇后娘娘,希望娘娘能帮着劝劝皇上。” 夏柏似乎今天有叹不完的气,但碰到这种事,他除了叹气,别无他法。 苏玄卿得知皇上想纳冯落英为妃后,急忙去找了理国公,可惜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理国公一口咬定是皇上的意思,他不敢违逆。苏玄卿好说歹说,理国公就是不愿等到景云成回来再做决定。 殊不知,理国公是担心景云成一时糊涂,真把冯落英娶进门,那他们理国公府岂不永无宁日。 还不如趁人没回来,敲定此事,景云成总不会为个女人跟皇上翻脸,事情不就完美解决了? 夏温娄正在家中着急上火时,宫里来人了,小内侍亮明身份后便把夏温娄带走。夏柏担心儿子出事,也顾不得和苏玄卿的那点龃龉,直接跑到衙门去寻人拿主意。 小内侍全程面无表情,夏温娄从他脸上看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他旁敲侧击的打听皇上找他干嘛,却被小内侍一句“圣上诸事,非汝等可妄加探听”给顶了回来。 第一次见大周的掌权人,说不紧张是假的,皇上掌管生杀大权,他在皇上跟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要收拾他,一个眼神儿足矣。 进了御书房后,他把姿态放低到尘埃,礼多人不怪,朝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行三跪九叩大礼,“举人夏温娄,恭请圣安,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没说话,但夏温娄能感觉到头顶有一道锐利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 既然皇上没发话,他就只能一直跪伏在地。御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夏温娄不自觉把呼吸都放缓许多。 良久,上方才传来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把头抬起来。” 夏温娄轻呼一口气,缓缓直起身,眼眸低垂,恭敬的挑不出一丝错处。 皇上打量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再开口,语气已带了几分严厉。 “夏解元真是闲的很,会试才刚考完就一天到晚四处闲逛,怎么?你是觉得已经胜券在握,还是觉得自己没戏,打算玩儿一阵子就回乡?” 在皇上面前当然要实话实说,不然不就欺君了吗。何况,皇上既然这么问,肯定是知道前因后果,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所以,夏温娄没有隐瞒,直截了当道:“回陛下,都不是。四师兄是为了臣才出京办事,他的事,臣不能不管。陛下,四师兄和冯小姐他们是……” “够了!朕不想听。” 夏温娄的肩头被一本折子砸中,不疼,就是挺吓人。皇上一指角落:“滚到一边去跪。”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何况是一只处于暴躁中的老虎。夏温娄没敢辩解,听话的起身走到角落跪下。 一旁的内侍想开口斥责夏温娄,无圣上口谕就敢擅自起身,却被皇上抬手制止了。 他示意内侍把桌上的一摞纸拿给夏温娄。夏温娄看到这么厚厚的一摞纸,不明所以。 那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是闲吗?朕给你找些事做,把这些策论一字不落的给我背下来,什么时候背完什么时候起来。” 闻言,夏温娄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就算他记忆力再好,等把这些策论都背下来,他这双腿恐怕也废了。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迁怒加刁难啊! 第133章 有这么难受吗? 皇上见夏温娄迟迟没有动作,语气不善道:“夏温娄,你要是还想要你这双腿,就趁早背。否则即便有太医在,你这双腿短时间内恐怕也难恢复如初。” 夏温娄察觉皇上不是在跟他开玩笑,而是来真的。为了少受罪,二话不说,拿起策论开始默背。 期间,偶尔会有大臣来觐见,夏温娄便将策论举高些,遮住面庞,又往角落里缩了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然以后大家同朝为官,被人认出他曾在御书房内罚跪,那得多丢人。 其实他想多了,能混到三品以上的,哪个不是人精。他们就算看到了,也会当自己眼瞎没看见。皇上余光瞥见夏温娄的小动作,一笑置之。 放在旁人眼里,那就是此人在皇上心中必然与众不同。可不是人人都有这个荣幸在御书房罚跪的。如果让夏温娄知道他们的想法,肯定会说:这荣幸给你吧,我不稀罕。 沙漏中的沙粒簌簌落下,夏温娄的心也一沉再沉。看着才背了一半的策论,他都想找块豆腐把自己撞死。 炖刀子割肉太磨人了,膝盖如无数针扎一般疼,酸麻感一波接一波袭来,他快要崩溃了。最后实在受不了,自暴自弃的把手中策论丢在一边,跪坐在地上靠着墙,肆意喘着粗气。 舒坦坐着的皇上看他敢在自己面前这么放肆,心中暗骂一句:小兔崽子。 看看沙漏,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这么轻易就放过夏温娄,太便宜他了。 “夏解元这是背完了?” 夏温娄两辈子都没遭过这种罪,他无比羡慕书中那些穿越到古代能和皇帝直接叫板的人,也不知道书中的皇帝怎么那么好说话?此时他多么想大喊一声:爱咋地咋地,老子不伺候了! 可惜不能,也不敢。他不想在即将上岸的时候被皇上一脚踹回去,只能卑微的为自己寻求宽大处理。 “陛下,臣不敢再闲逛了,能不能让臣坐着背?” “哦?这么说,你四师兄的事儿你也不管了?” “只要皇上答应等四师兄回来再提冯小姐入宫一事,臣便不会再管。” 又是一本折子砸过来,这回夏温娄偏头躲过了,但此举让皇上的怒火燃得更旺。 “混账东西,你还敢威胁朕!” 夏温娄顶着皇上的怒火道:“臣不敢,只是俗话说兄弟妻不可欺,四师兄要是知道冯小姐入宫为妃,他以后见了皇上要如何自处?” 回应他的是一沓折子朝他砸来,夏温娄眼看躲不掉,只能抬手护住脸。反正已经撩了虎须,他胆子反而大了。 “皇上,俗话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鞋合不合脚,只有自己知道。皇上认为是为了四师兄好,为他解围,殊不知此举会断送四师兄后半生的幸福,还望皇上三思。” “俗话说俗话说,你哪来那么多俗话?年纪不大,歪理不少。平日里没少看杂书吧!一天天的心思不放在正地方,朕看你就是欠收拾。夏温娄,朕可告诉你,这次春闱你要不能让朕满意,朕饶不了你。” 虽然还是训斥的话,但夏温娄能感觉到皇上的火气似乎没刚才大,看来劝说奏效了。 他还想从前世看过的言情小说里再搜寻一些劝解的话,却被皇上无情的话打断。 “云成跟朕是打小的情谊,朕不会害他。你与其担心他,倒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朕的话是金口玉言,今日你若背不完,别想起来!” 这些策论于现在的夏温娄来讲确实是好东西,更遑论还是殿试出题人皇帝给的,但获取的方式不是他想要的。 他已听出皇上的言外之意是暂时不会下纳妃的圣旨。这件重要的事已经解决,他自觉没有留在宫里的必要了。 再说,皇上看上去不是想取自己的小命,无非是想为难一下自己。那就没必要太谨小慎微,可以把胆子再放大些。 “陛下,臣再跪下去腿就废了,还望陛下开恩,让臣把这些策论拿回去背吧!” 皇上眉梢微挑:“你跟朕讨价还价?” “不是,臣是在求皇上呢!” 皇上嗤笑道:“少在朕面前斗机灵,朕再说最后一遍,背不完,不准起来。” 面对缺乏人性的皇上,夏温娄只得认命的拿起策论继续背,只是他的跪姿已看不出来是在跪着,更像是坐地上。一旁的内侍曹公公很想提醒一下夏温娄,但见皇上没计较的意思,便没多嘴。心中暗暗把夏温娄归结为需要特殊照顾的对象。 夏温娄承受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在快要日落时终于背完了所有策论。皇上随意挑了两篇抽查,见夏温娄对答如流,大手一挥把人放了。 在小内侍的搀扶下,夏温娄艰难的站起身,双腿回血,先是一阵酥麻,紧接着如万蚁啃食般剧痛,细密的痛感从腿部直窜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如果不是有小内侍扶着,他差点再次瘫倒在地。 皇上见他痛的面目扭曲,诧异的问:“有这么难受吗?” 夏温娄忍痛咬牙道:“下次陛下看臣不顺眼,还是直接砍臣两刀吧!” “胆子越发大了,什么话都敢说。” 皇上不轻不重的斥了一句,大发慈悲的吩咐内侍用轿撵把人抬出宫。 夏温娄每走一步,心里就暗骂一句“狗皇帝”,什么忠君爱国,天地君亲师,都特么见鬼去吧。 这次皇宫之行可谓刻骨铭心,以至于多年后,夏温娄还会时不时拿此事来挤兑皇上。 夏柏看到被抬回来的夏温娄大惊失色:“这是怎么了?” 夏温娄有气无力道:“皇宫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以后我还是找个地方外放,离皇上远远儿的吧。” 还未走远的小内侍听到后,吓得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万一再听到什么大逆不道之言,他都不知道要不要上报了。干爹可是交代过,这位没准儿以后会是朝中新贵,不能得罪。 夏柏看夏温娄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忙吩咐白果去拿水。转头又心疼道:“温娄,你可是在宫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夏温娄就着白果的手喝了几杯水,才闷闷道:“没有,他就是故意找茬儿。” 夏柏忙捂住他的嘴:“不可乱说。” 第134章 会试放榜 没多久,一位太医拎着药箱来了,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是几个意思。 别说他们,就连这位太医也不知道宫里怎么突然让他来一个举人家给人瞧病,还不让声张。 他要给夏温娄把脉,被夏温娄温言谢绝了。 “大人,我没有内伤,只有膝盖伤着了,烦您帮我看看。” 等白果帮夏温娄小心翼翼的将裤腿卷上去,除了太医,在场几人倒抽一口凉气,整片膝盖已成乌紫色,还泛着隐隐的血丝。 夏柏心疼不已,声音都在发颤:“这是怎么弄的?” 夏温娄看夏柏情绪有点激动,不禁安慰道:“爹,没事儿,就是看着吓人。” “太医,我儿子怎么样,他的腿没事吧!” 太医经常在宫中行走,对这种伤司空见惯,细细查看一番后道:“是气血瘀滞,老夫先用针刺放血,引出淤血,再用消肿止痛、活血化瘀的药膏涂抹,配合内服舒筋活络的汤药,只要悉心调养便可痊愈。不过最近切记要少走动。” 夏温娄听说还要放血,不动声色的忍痛把腿往旁边移了移。 “大人,放血就不必了吧。开些内服外敷的药就好。” 大夫最不喜欢讳疾忌医的病人。太医当即沉下脸,并没有顺他的意,“贵人说了,万不可影响夏解元参加殿试。放出淤血会好的更快。” 夏柏只当夏温娄孩子气,怕疼,帮着从旁劝:“就听太医的吧!” 眼看躲不过,夏温娄闭了闭眼,索性放弃挣扎,何况,他也实在挣扎不动了。真不知道那些一跪就跪一整天的人怎么熬过来的。 还是新社会好,不管是不是真的人人平等,起码不用动不动就跪。为了少下跪,看来以后还要继续积累资本,往上爬才行。 放血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兴许是已经疼的麻木了。看夏温娄这么配合,太医脸色有所好转,替他上药开好方子后,再把一些注意事项交代给白果,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等太医收拾好药箱准备离开时,夏温娄忽然问:“不知大人贵姓?” 似乎是觉得这问题有些唐突,太医的眉头微微皱了皱,淡淡道:“老夫姓卢。” “多谢卢太医,待温娄伤好后再登门拜谢。” “不必了,老夫只是奉命而已。” 说完便背着药箱离开了。 夏柏似是想到什么,“他跟你外公家有亲?” “算是还没出五服的本家,不过好像没什么来往。” 夏柏若有所思:“让卢太医给你看伤,不知是碰巧,还是有意为之。” 夏温娄并不以为意:“管他呢,皇上想知道的事哪有查不出来的。只要别再故意为难我,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过夏柏仍是认为皇上不可能无缘无故为难一个举人。 “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 夏温娄一想到皇帝因为景云成的事儿刻意刁难他,心里就窝火,连带说话语气都不免有些冲:“没有,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故意为难我。” 情绪上来,夏温娄连皇帝的尊称都不用了。 夏柏更不解了:“既然这样,那皇上怎么还让太医给你看伤?” “皇上心,海底针,我哪儿知道他想什么。” 夏温娄每句话都带刺,夏柏担心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听去,忙止住这个话题。 “你这些天就不要出门了,好好在家歇着。有什么事让白果或者一帆去办。” 不用夏柏说,夏温娄这样子也出不了门。现在这双腿不能动,一动钻心的疼。 交代好熬药事宜的白果回来便站在一边默默抹眼泪。夏温娄忍不住就想逗他:“怎么了白果,是不是心上人跟人跑了?” 被打趣的白果恼羞成怒:“少爷,你怎么这样啊!我这是心疼你,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看出来了,我不是看你哭的太伤心,想逗你笑笑吗。” 白果情绪有些低落,说出的话也带了几分丧气:“少爷,等你考中状元,咱们还是回家吧。京城里都是贵人,咱们一个也惹不起。” 夏温娄给自己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哪儿那么容易,要不要点我为状元还得看皇上的心情。” 白果一听还要皇上决定状元归属,瞬间急了:“那怎么办?皇上该不会故意为难你吧?” “我也不知道皇上现在是什么意思。反正我尽力而为,结果如何不是我能掌控的。” 夏温娄在床上躺了两天就忍不住要下床,任谁劝都没用。主要是他自己觉得恢复的还行,虽然在弯曲时腿还很痛,但已经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当然他也没闲着,把在御书房背的那些策论一一默出来,然后再研究其中观点,有不同看法的,会在一旁写上自己的见解。 等把这些文章吃透后,便让白果送去河朔会馆给东方砚他们。东方砚收到后如获至宝。 会试结果未出,还未参加殿试,大家仍是竞争关系。夏温娄能在这关键时刻拿出来分享,非一般心胸。 夏温娄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瞬间升了好几个档次。而“夏温娄”三个字也成为河朔学子心中的标杆。 会试结束十天后,终于迎来放榜,夏温娄的腿虽然没好利索,但已能慢慢走路。都怪这具身体属于皮肤敏感易损体质,受伤后不仅反应大,容易损伤,且伤势愈合相对较慢。不然这会儿不说活蹦乱跳,起码不至于稍微走快点儿就疼。 还有殿试这关没过,夏温娄需要保证身体状态不会影响殿试。他没逞能,选择在家里等结果。让有看榜经验的白果和金一帆一起去礼部衙门口看榜。 坐在家里等的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夏温娄面上看似淡然,实则内心可没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如果不是腿不方便,他这会儿肯定坐不住,像金志一样满院子转悠。现在只能跟夏柏一起坐在厅里等。这一等就等到了将近晌午。 先回来的是金一帆,全伯一看到他,跑过去把他拽进屋里,“赶快说中了没有?” 金一帆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怎么说。几人都快急死了,急脾气的全伯抬手往他背上呼了一巴掌:“你倒是说啊!” 夏温娄的心提到嗓子眼儿,直勾勾盯着金一帆的嘴。 “中了的。” 众人面上皆是一松,夏柏紧接着问:“第几名?” “不知道。” 表面最淡定的夏温娄也急眼了:“怎么会不知道呢?” 金一帆支支吾吾道:“我在外面等,是白果进去看的。他出来的时候被好几个人围着,我问他中了没,是第几名。然后我只听见他说中了,第几名还没说就被那几个人拉走了。” 越说声音越小,说到最后一句,跟蚊子哼哼一样。 夏温娄没好气道:“我能指望你们干嘛?看个榜都看不明白。” 金志则在一旁训斥:“你看着白果被人拉走,就不知道把他拉回来。” 金一帆小声嘟囔道:“我也想啊,可那么多人呢,我哪挤得过去啊!”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隐约能听到有人在说“恭喜”。 第135章 殿试 夏温娄起身起的有点猛,腿上顿时传来一阵刺痛,但此时他已顾不上,一瘸一拐的就往外走。 夏柏只能在后面冲他喊:“你慢点,小心别摔着!” 说话声越来越近,待看清来人,夏温娄微微一怔,这帮人里有两个认识,还有一个有点儿眼熟,其他全不认识。 认识的两个人分别是前不久刚见过的东方砚和左让。眼熟的则是东方砚的好朋友、跟他们去年一起同科中举的白弛。 “夏兄,恭喜恭喜啊!” 面对东方砚的恭喜,夏温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现在他只想知道自己中了第几名。 白果被这帮人挤到后面了,急的不行,实在没辙,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少爷中了会试头名,会元!” 一听是会元,等消息的几人都激动的口不能言。夏温娄率先回过神来,应酬贺喜的众人。 “同喜同喜,不知诸位兄台中了第几名?” 东方砚道:“夏兄这般学识世上能有几人?我们这帮人里只有我、左让兄和白弛兄中了,其余都没中,不过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会元出在我们河朔,我们面上也有光啊!” 众人纷纷附和:“是啊!是啊!” 能中会元,夏温娄自然喜不自胜,他招呼众人留下用饭,并吩咐下人到酒楼去叫席面。 忽而,他想起什么,把众人带到一直在后面默默笑看着他们的夏柏面前,郑重道:“这是家父。” 众人闻言,纷纷喊:“夏伯父安好。” 夏柏被突如其来的问好弄的有些不知所措,口中不住念道:“好!好!” 他将目光投向夏温楼,目光交汇的瞬间,夏温娄嘴角微微上扬,朝他眨了眨眼睛,两人心照不宣的相视而笑。 笑闹间,细心的左让发现夏温娄走路姿势不对,便问:“夏兄的腿怎么了?” “哦,晚上没看清路,摔着了。” 有人关切的问:“伤的可严重?会影响殿试吗?” “不碍事,只是些皮外伤,再养几日便好了。” 众人这才纷纷放下心来,夏温娄可是他们河朔的荣耀,又是状元的热门人选,千万不能出事。 今天是夏温娄第一次深切体会到这个时代的同乡情结,热烈似火,赤诚如金。 中了贡士的会留在京城等待参加四月举行的殿试,落榜的举人已经开始陆续回乡,准备下次春闱。 夏温娄的腿好后,依旧老老实实在家读书。天子脚下,谁知道皇上有没有安插眼线在他身边。他可不想再被皇上抓住小辫子。 苏玄卿对此次殿试的上心程度,丝毫不输当年自己赴考时的劲头。只要稍有闲暇,便匆匆赶来给小师弟开小灶,一心要将小师弟送上状元之位。 夏温娄苦熬将近一个月,终于迎来殿试。 新贡士需穿袍服冠靴于丹陛排立,依其会试名次排位两队,单名在东队,双名在西队。同时,文武百官身穿朝服分列丹陛内外。 鸣鞭后,鼓乐齐鸣,皇帝升座。大学士从殿内黄案上捧出考题,交给礼部官员放置在丹陛黄案上,众官员和贡士向皇帝行礼完毕后,由礼部散发题纸,贡士跪受后,到殿内试桌答题。 繁琐的入场仪式后,夏温娄终于能坐下答题了,只不过他的位置居中,正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就算不抬头,也能感受到皇帝射向他的目光。 虽然会让他觉得不大舒服,但他也不能说不让皇帝看他吧。算了,就当上面坐了塑雕像。 一番心理建设后,夏温娄逐渐静下心来构思答题。这次的考题是“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 夏温娄算是从题海战术里走出来的,与之类似的题他写过。在其他人还在咬着笔杆思考时,他已经开始动笔。 上座的皇帝当然注意到他这里的动静,几不可察的点点头后,又将目光移向别处。 夏温娄写的十分专注,一个时辰,便已完成大半篇幅。而有些考生甚至还在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下笔。 一旁的读卷官对此情此景司空见惯,殿试考的不止是对治国理政的见解、书写的沉稳,还有宠辱不惊、从容应对的强大心理素质。每位读卷官都是这么一路走过来的。 所有参加殿试的贡士都明白他们保底也是三甲,但谁不想自己的名次更进一层呢!这些人中,这辈子可能只有这么一次见皇帝的机会。 因为三甲的同进士在晋升上会受限,没有天时地利人和,说不定要在地方上蹉跎一生。所以大家铆足劲儿都想往二甲挤。至于一甲,大部分人只会当个梦,幻想一下就算了。 午时末,夏温娄搁笔,吹干墨迹,又从头到尾细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才长舒一口气。 人一旦放松下来,便会觉得饿,夏温娄自带了糕点,他就这么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安安静静的就着茶水吃了起来。 曹公公怕皇上一个不高兴又要拿东西砸人,忙道:“陛下,该用膳了。” 皇上瞪了夏温娄一眼,一甩袖子走了。夏温娄只觉莫名其妙,实在想不明白,他又哪儿惹皇上不高兴了。 不就是吃个东西吗,他又没影响别人,况且殿试是允许吃东西的。别人不吃是别人的事,他饿了他想吃,难道不行吗?真难伺候。 很快,考生们的午饭也一一发放,餐食很简单,两个馒头一碗汤。虽过于简单,但聊胜于无。 殿试没有规定说不准提前交卷,不过夏温娄没打算当出头鸟。六部尚书都在一边看着呢,提前交卷,有可能会给人一种不稳重的印象。因此,他中规中矩的等到日落才交卷。 最后一考终于结束,非人的生活也即将终结,夏温娄的心情异常美妙。 殿试后第三天就会出结果,这次夏温娄不再忐忑,反正会试他已经拿了第一,就算皇上不点他当状元,他也能跟两位师父交差了。 夏温娄正在家中悠哉悠哉畅想未来时,又被上次来传他的那个小内侍带进宫了。 上次惨无人道的进宫体验夏温娄还记忆犹新,这次再进宫,他感觉自己已经有心理阴影了,还没到御书房就觉得膝盖疼。 等进了御书房才发现,来的不止他一个,还有其他考生,不知皇上这次又来哪一出。他不紧不慢的行完礼后,和那几位考生站在一起。 今天皇上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看样子不是专门冲他来的。 等十位考生集齐后,皇上问了他们每人一些简单的问题,就打发他们到门外候着去了。 这里是御书房门口,他们十人连交头接耳都不敢,只能干巴巴地站着等候。 第136章 孙山 过了大约一刻钟,有内侍出来又把他们十人叫进去。 “诸位大人意见有分歧,为公平起见,朕决定让你们再比一场。” 突如其来的比试打了十人一个措手不及,但这是皇上的意思,没人敢拒绝。 众人一起来到文华殿,依旧由皇上出题。 “南方水患频发,百姓苦不堪言,尔等有何良策以解此困?限时两个时辰,开始吧。” 众人纷纷跪地领命,随后走向各自桌案。 夏温娄凝眉思索,很快一套方案在脑海中成型。 他不仅阐述了疏通河道、加固堤坝这些常规举措,还详细写下建立水文监测站,利用专业人员定期监测水位、水流变化,提前预测水患的方案;又提出可制作简易的洪水风险地图,标注出易受灾区域,方便提前疏散百姓。 在物资调配方面,他主张设立专门的物资储备库,分类储备救灾物资,建立高效的物资分发体系,确保受灾百姓能及时得到救助。 这里无疑运用了的前世的知识,古今结合,别具一格。 收卷后,皇上和读卷官们纷纷传阅,待逐一看过后,这次大家的意见基本统一,认定夏温娄当为魁首。 皇上嘴角上扬,满意的点点头。确定好一甲三人和传胪的人选,皇上忽然问出一个让众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河朔永宁府安县夏松是多少名?” 众人对这名字均不熟悉,只能赶紧翻阅名单,终于在倒数第七找到这个名字。 皇上知道名次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倒七与倒一相去几何?便将此人列作末位,赐个‘孙山’的名头。跟咱们状元的名字一起,也算是首尾相应,看着喜庆。” 一个不起眼的人,又是垫底的,就算换了也没影响,大家当然不会为这点小事有意见,名次就此定下。 有了结果,殿外等候的十位考生终于能各回各家。夏温娄很想尽快离开皇宫这个是非之地。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他满心欢喜的以为可以出宫时,被一个小内侍悄悄拉住。 看着前方的九人离他越来越远,他只能面对现实。满脸不情愿的跟着小内侍去了让他深恶痛绝的御书房。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一手支着头,含笑打量他:”走的挺利索,看来你这双腿是没事了。” 上次面圣,夏温娄把姿态放的多低啊,依旧没落好。这些天他算是悟出来了,皇上不止不会让他落榜,而且还想让他凭实力力压众学子。 既然这样,那还忍什么?张口便是一句欠打的话:“托陛下的福,没断。” 虽然皇上和夏温娄直到上次在御书房才是第一次见面,但自从林逸尘和苏瑾渊收徒开始,影枭一直有把夏温娄的消息传给他。 后来俩老头云游四方,影枭还专门留了人继续往宫里传递消息。这么些年下来,皇上对夏温娄不说了如指掌,对他的脾性和行事风格,还是知道个七七八八的。 因夏温娄今日的策论一举夺魁,皇上心情格外好。只不轻不重的斥道:“少跟朕阴阳怪气,念在你今日答的不错,朕不跟你计较。看来前些日子的策论没白背。” 此时此地提及背策论的事儿,那就是在唤醒夏温娄的疼痛记忆,心情当然不怎么美好。心里骂着“狗皇帝”,面上却恭敬道:“是,臣若能金榜题名,全仰赖陛下教化有方。” 听着夏温娄言不由衷的话,皇上只觉有趣。人的心天生就是长偏的,同样的话,夏温娄说,在皇上眼中是真性情。换个人,可能就是虚伪了。 “朕一向赏罚分明,这回的赏赐,朕已经给了。以后可要好好表现,莫让朕失望。不然——朕若失望,你也别想好过!” 夏温娄直接忽略后半句,只想前半句。赏赐?赏赐在哪儿呢?他大着胆子往桌案上瞧,上面好像没哪样东西能赏自己的。 “看什么呢?” “陛下说赏赐已经给了,臣没看到啊!” “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皇上要打哑迷,夏温娄不好再追问,那就等明天看看吧。 “陛下若是没什么吩咐,臣先行告退。” 见夏温娄总想开溜,皇上偏不如他的意。 “先别着急走,陪朕用完膳再回去。” 夏温娄对皇宫的御膳什么味道是挺好奇,但如果对面坐的是皇上,哪怕一桌山珍海味摆在面前,恐怕也没心思品尝。 “臣举止粗鲁,不知礼节,恐污了陛下慧眼。还是等臣学好礼仪再陪陛下用膳吧。” 皇上轻哼一声:“你前天在朕眼皮子底下不是吃的挺香吗?” “所以前天臣不就惹陛下不高兴了吗。” 皇上白他一眼:“那朕也没见你少吃一口。” “粒粒皆辛苦,浪费可耻。” “滚吧!” 夏温娄麻溜儿的行礼告退。 等人走后,曹公公看皇上脸上还挂着笑,便也跟着陪笑道:“夏公子当真是个妙人儿,若是别人听说陪陛下用膳,还不得马上磕头谢恩。夏公子竟然躲了。” 皇上轻笑道:“上回朕在气头上,收拾他收拾的有点过了,这小子心里还跟朕别着劲儿呢!让人去给他送几道御膳房的菜,就当尝个鲜。” “是。” 曹公公这次派的是自己最称心的干儿子,小禄子,特意嘱咐他要跟夏温娄打好关系。 作为皇上身边的贴身内侍,曹公公敏锐察觉到,皇上对夏温娄的态度,与对待寻常看中的臣子截然不同。 那种无意间的关切与纵容,倒有几分寻常人家长辈看待自家晚辈的意思,透着股发自肺腑的亲近,这种殊荣到目前为止,夏温娄可是独一份儿。 夏温娄是没听到曹公公的心声,如果听到肯定会说:狗屁的殊荣,我就一给皇上打工的,我干活,他给好处,谁也不欠谁。 自夏温娄进宫后,夏柏心里就七上八下的,担心皇上又会为难他。最后索性坐上马车赶去宫门外等着。好不容易看到有书生模样的人出来了,却独独不见夏温娄。 全伯上前询问,他们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好像被人叫走了。总之就是大家一起面圣,却没一起出来。 不问还好,一问,夏柏心下更加难安。他时不时探出头,看门口是否有人出来。 好在没过多久,终于看到夏温娄的身影,他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夏柏会亲自等在宫门外,是夏温娄没想到的。略一思索,便知夏柏是担心他会出事。 “爹,我们回家吧。”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安了夏柏的心。 在他们的马车走远后,拐角处现出一抹人影,正怨毒的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这人便是夏松。等到明天放榜,只怕他的恨意更甚。 父子俩到家后不久,小禄子便提着食盒来了。 “夏公子,这是陛下吩咐干爹给您备的几道菜,都是御膳房的拿手菜,您尝尝。” 全伯激动的接食盒的手都在抖,他在将军府这么多年,皇上别说是送几道菜,就是菜叶子都没见一片儿。 小禄子看全伯的手抖的如同筛子,担心他拿不稳把食盒再摔了,一直没敢松手。 夏温娄见状,只得上前亲自把食盒接过来放桌上,然后就是听不出一点诚意的谢恩。 “多谢陛下赏赐,臣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第137章 六元及第 小禄子听干爹曹公公说,皇上待夏公子不同,今日一见,夏公子对皇上似乎和别的大臣也不同。 夏温娄当然不是愣头青,之所以敢表露情绪,是因经过这两次面圣,他很确定,皇上对他应该知之甚多。 从皇上对他言谈间的随性就能看出,影枭没少往皇宫里传递他的大小事。 这里面,影枭或多或少夹带了私人感情。传递的消息越多,久而久之,这人便会在皇上心中挂上号。能被皇上惦记,对一个臣子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 夏温娄拿出个钱袋塞给小禄子:“辛苦公公走一趟了。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小禄子推托不要,却被夏温娄按住他握钱袋的手:“温娄来自山野,不懂京里的规矩,以后还要公公多加提点,万一惹贵人不高兴就不好了。” 听夏温娄如此说,小禄子才心安理得的收下。 把人送走后,几人围着送来的四道菜,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夏温娄认为,这菜肯定是用来吃的,想直接开吃。刚伸手,却被夏柏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胡闹,这是圣上赏赐,应该先敬祖宗。” 夏温娄双手一摊:“咱们家祖宗也不在这儿啊!” 这倒是大实话,夏柏无言以对。想了想又道:“要么敬天地?” 夏温娄不懂这里的规矩,便问全伯:“全伯,是这么个流程吗?” “这……我也不知道啊!” 最后,夏温娄拍案决定:“俗话说,不知者不罪,既然大家都不知道,这回就这样吧!等问清楚了,下回再有赏赐,我们拜双份就是。” 金一帆率先附和:“说的对,咱们都别争了,应该听聪明人的。” 这话金一帆是从姑父卢策安那儿学来的。 夏柏着实想不出要怎么做才能表达他们对皇上这份恩宠的感激之情,只能随大流,同意直接吃。 四道菜分别是佛跳墙、荷包里脊、樱桃肉和黄焖鱼翅。全是硬菜,足以看出送菜之人的大方。 入口鲜香,是夏温娄从未吃过的美味。同样的菜式,御膳房做出来的口感更加细腻,让人回味无穷。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少了。如果下次皇上再留他吃饭,他可以勉为其难的答应,大不了只吃菜,少说话。 前世,他看有的书上写,皇帝吃菜时,每道菜不能不超过三口,多浪费。如果有他在,就可以帮皇上解决掉剩下的菜。说不定皇上高兴了还能让他打包带回来。 这一餐,夏温娄细品佳肴本味,夏柏等人深味浩荡皇恩。大家赞不绝口,唯有两个字可道尽心意——满意。 第二日还要参加传胪大典,夏温娄提早睡了。 夏柏却彻夜难眠,自从夏温娄中了小三元后,他总觉得自己身处云端,眼前的一切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轻易吹散。在尝过亲情那如春日暖阳般的美好后,他不愿意再回到往昔孤独冰冷的日子。 冯家对他很好,可那里始终不是自己的家,没有归属感。他和夏温娄兄弟俩虽然是半路父子,但跟他们在一起时,他会有家的感觉,即便不能经常见面,却会彼此牵挂。 他梦想中的家人不就是如此吗?如果这真的只是一场梦,他希望这场梦永远不要醒。 传胪大典十分隆重,皇帝会亲临太和殿,文武百官出席,新科进士肃立恭听。传胪官会依次传唱一甲、二甲、三甲进士的姓名、名次,每唱一次,都有鼓乐伴奏。颇为隆重。 唱名时,一甲三人姓名被高唱三次,其余人员姓名被高唱一次。 以夏温娄为首的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公服,头戴三枝九叶顶冠,于太和殿按次第排列。 鸿胪寺官员手持黄榜,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殿前。他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传胪——” 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大殿。 紧接着,传唱开始。 “乾明九年甲申科殿试第一甲第一名,河朔永宁府安县夏温娄。” 夏温娄出列,他身姿挺拔,稳步上前,向皇上行三跪九叩大礼。 他的名字,将从此刻开始,传遍大江南北,成为天下学子的楷模。 他可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个六元及第的读书人。状元只是稀有,六元及第的状元是绝无仅有。大家看夏温娄的眼神都是羡慕嫉妒。 后面念的谁,内心激动的夏温娄没注意听,他在想自己终于能交差了。天知道这些年他把自己绷得有多紧,别人的目标是中进士就好,多少名看天意。他的目标只能有一个,一甲状元。 几位师兄话里话外的意思无一不是告诉他,要是考不中状元,师父苏瑾渊此生会带着遗憾走。那不就是天大的罪过吗? 如果昨天加试那一场他没胜出的话,他相信皇上送的肯定不会是菜,而是板子。 唱名即将结束时,夏温娄听到一个熟的不能再熟的名字——夏松。夏松之后,唱名结束。也就是说,他中了状元,而夏松是孙山。他心中暗道一句“孽缘”。 传胪大典结束后,礼部官员手捧金榜,率一甲三名走御道,从午门正中门出宫,其余人从午门的旁门出宫。 金榜张贴在左门,状元,也就是夏温娄,会率诸进士观榜,确认自己的具体名次等信息。 之后新科进士们在顺天府尹的带领下走出皇宫跨马游街。街道两旁百姓夹道欢呼,目光中满是敬仰与羡慕。春风拂过,进士们的衣袂飘飘,意气风发。 此时,在汇珍楼视线最好的雅间里坐着三个人,林逸尘、苏瑾渊、景云成。他们已经知晓夏温娄中了状元,就等着看状元的风采。 随着欢呼声越来越近,景云成走到窗边,一眼看到骑马往这边来的夏温娄。不是景云成刻意忽略其他人,而且一甲三人中只有夏温娄最养眼。 榜眼和探花,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三十多岁,在景云成眼里都是老黄瓜,相比之下,面如冠玉的小师弟仿若仙人。 “师父,快看,小师弟来了。” 苏瑾渊的腿脚瞬间灵活的像二十多的壮小伙,三两步跨向窗边。 林逸尘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把先到窗边的苏瑾渊一把推开,“我徒弟在哪儿呢?” 被偷袭的苏瑾渊被景云成扶住,气呼呼的推了回去:“那是我徒弟。” 景云成真怕两人打起来,赶紧劝道:“二老先别吵,小师弟过来了。” 两人这才暂时休战,齐齐往楼下看。几年未见,夏温娄不仅个儿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看到寄予厚望的小徒弟长成心目中的模样,俩老头心中百感交集。 景云成担心小师弟看不到他们,大喊一声:“小师弟。” 还把身上佩戴的一块玉朝他掷去。 第138章 榜单双夏 夏温娄察觉有异物裹着风袭来,他反手一抓,手中传来的温润让他不自觉朝斜上方看去,俩老头正向他挥手。他扬了扬手中的玉佩,冲二人莞尔一笑。 道路两旁的少女被夏温娄这一笑迷的不要不要的,加上他反手接玉佩的帅气,引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有些小姐们,这回不扔花了,有样学样,也开始扔玉佩。夏温娄身手好,接不住的直接闪避,但却苦了一旁的榜眼和探花,两人不知被误伤了多少回,探花的额头都被砸了个包。 夏温娄一边对两人说着“抱歉”,一边拱手高喊:“诸位莫要再扔了,会伤着人的。” 这话果然奏效,大家竟然真停手了。榜眼沈宗打趣道:“夏兄,你这面子可真比那黄榜还大,往后我等在这京城行走,可得抱紧你的大腿,借借威风!” 旁边听到的人皆哈哈大笑,夏温娄白净的脸上瞬间泛起一阵红潮,从脸颊烧到耳根。 探花何起的头上顶着包,还不忘调侃:“夏兄,早知道你有这般能耐,刚才我就该躲你身后,也不至于脑袋开花啊!” 说着,还夸张地揉了揉脑袋上的包,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后面不知缘由的看前方这般热闹,忙打听怎么回事,事情就这么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了,使得跨马游街的氛围更加欢乐。 好不容易结束,东方砚等人又来找夏温娄去喝酒。这种同乡宴是避无可避的,也是以后官场上的人脉,他没有犹豫,欣然答应。 很多人是第一次见夏温娄,大家纷纷上前互相介绍。不知是谁突然道:“你们说巧不巧,这回第一名是咱们河朔的夏兄,最后一名也是咱们河朔的,而且也姓夏,可谓是“榜单双夏”,首尾同辉啊!” 众人纷纷点头。原本在角落里的夏松被人推到人前,让他和焦点人物夏温娄站在一起。 如此面对面,两人再也不能装作不认识。 “大伯父,许久不见。” 夏松面容僵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许久不见。” 东方砚诧异的问:“你们是亲戚?” 夏温娄直接表明态度:“是,不过我和我爹早就分出来了,平日里不大来往。” 一语道破两人的亲疏远近。刚才说“榜单双夏”的人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众人看夏松的目光也带了丝异样。如果是脸皮薄的,肯定会找个由头离开,但显然夏松不是。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当年若非迫不得已,爹也不忍心把你过继出去。不过,你就算记恨爹,爹也不怪你。” 闻言,夏温娄的周遭瞬间像结了一层冰霜,离得近的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当年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这儿的人都是从河朔出来的,随便找人去安县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来龙去脉。你颠倒是非除了给我添堵,还能有什么用?家丑不外扬,何况今日于你我来说都是喜事,别找不痛快。” 夏松心中恨得发狂,他宁可落榜,也不想和第一名的夏温娄同榜,被人说什么”榜单双夏”。 这会让他一辈子活在夏温娄的阴影里,会时时刻刻提醒他,当年他错的有多离谱。 六元及第的儿子就这么拱手让人,还要看着讨厌的两人父慈子孝,他竟然一步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状元,一个孙山,谁才是该拉拢的对象,明眼人都知道。夏松很快被遗忘在角落。大家重新推杯换盏,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众人没有闹到很晚,三三两两约好下次再聚的时间便散了。 “状元郎回来啦!” 夏温娄一进家门,就被门房高亢的一嗓子惊了个趔趄。 白果不满的斥道:“小点儿声,喊什么喊。” 夏温娄摆摆手:“不妨事,今日高兴,大家随意闹。这个月月银发双倍。” 下人们听了无不欢呼雀跃。 金志把下人驱散,拉着夏温娄往里走。 “金三舅,你拉我做甚?” “快进来,两位老先生在里面等着呢。” 夏温娄正想让人打听俩老头在哪儿呢,没想到一回家就能见到他们。几年没见还挺想他们的。 夏温娄脚下生风,不一会儿就看到在亭中喝茶的俩老头。他大步上前,在距离他们三五步的地方,恭恭敬敬的跪下,给二人磕头。 “徒儿拜见师父。” 俩老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苏瑾渊斜了景云成一眼:“一点眼力见儿都没,还不去把你小师弟扶起来。” 莫名被呵斥的景云成不敢回嘴,默默上前扶起小师弟,又站回原地。景云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苏瑾渊,不过,他最依赖的人也是苏瑾渊。 景云成的生母过世后没几年,便拜了苏瑾渊为师。一年中大半时间都是跟在苏瑾渊身边,直到考中进士才离开。 苏瑾渊对几个入室弟子管的极严,偏景云成性子跳脱,念书时总想着偷奸耍滑,没少挨骂受罚。 他从夏柏那里得知皇上竟然无故为难夏温娄,了解事情始末后,林逸尘语气不善点破根由在景云成身上。 苏瑾渊那个气啊!尤其知道皇帝还罚宝贝徒弟跪着背策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要知道,那些策论可是他和林逸尘辛苦为小徒弟收集的,竟然被皇帝截了用来折腾小徒弟。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他不能说皇帝的不是,但这火一定要发出去。于是,便把跟皇帝关系好得同穿一条裤子的景云成骂的跟孙子似的。 景云成感觉自己连喘气儿都是错的,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期盼小师弟快点儿回来解救他。 现在总算把人盼回来了,希望师父他老人家心情好了就大发慈悲放他走。 苏瑾渊把夏温娄拉到身边坐下:“温娄,这回可算给师父长脸了。” 林逸尘也宣示主权:“不愧是老夫的徒弟,六元及第。” 夏温娄郑重道:“若无二位恩师倾囊相授、悉心栽培,徒儿今日不过是迷途草芥。六元及第的殊荣,既是徒儿的,也是师父们的。如今徒儿已能独当一面,只盼师父早日结束漂泊,归来安享晚年。往后余生,徒儿定当晨昏定省,侍奉左右,为二老遮风挡雨。” 苏瑾渊笑的合不拢嘴:“用不着,我得住你大师兄那儿,不然苏家人会说他闲话。” 苏玄卿是苏瑾渊从苏家旁支收养的孤儿,起初看他天赋好,便收他为徒。后来为防止苏家心怀叵测的人打苏玄卿的主意,才把他记在自己名下。名义上他们是父子,理应是苏玄卿负责给他养老。 林逸尘孑然一身,倒是没有这层顾虑,但他不想那么快就窝在一个地方养老。 “为师还想再多走走看看,等我走不动了,你再侍奉我不迟。” 俩老头儿有自己的打算,夏温娄选择尊重他们的选择。他含笑应道:“好。” 第139章 琼林宴 景云成站了半天腿都酸了,他不停的给夏温娄使眼色,可惜两人缺乏默契,夏温娄不明白他想让自己干嘛。最后只能以外面风凉为借口,先把俩老头儿劝回房了。 等送完人,夏温娄转头便看到景云成瘫坐在石凳上捶腿。 “师兄,你没事吧?” 景云成没好气道:“让你站两个时辰看有没有事儿?” 这个夏温娄绝对有发言权:“别说站两个时辰了,跪两个时辰我都跪过。” 景云成被师父一通的臭骂给骂懵了,这会儿联想一下,才想明白其中症结所在。 他一拍额头:“我就说嘛,大喜的日子,无缘无故的,师父干嘛要折腾我,原来是给你出气呢。” 夏温娄坐在他旁边帮他捏腿:“这话怎么说?” “我还想问你呢!皇上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他为什么罚你?” 夏温娄收回手,不可思议道:“他哪像个讲道理的人了?我一进御书房就给他行三跪九叩的大礼,一句话都没说,他就罚我到墙根儿跪着。你说道理在哪?” 景云成还是觉得皇上肯定有他的道理。“这样吧,到时候我进宫问问皇上。” “算了,反正事情都过去了,就算是皇上针对我,我也不能把这笔账讨回去。你要真想问,就帮我问问皇上,他给我的赏赐在哪儿呢?说什么今天就知道了,今天都快过完了,我连根鸡毛都没见。” 如果不是皇城脚下,景云成都怀疑小师弟见的皇帝跟自己不是同一个了。 “好好,我见了一定帮你问,皇上忘了我就帮你提醒他。” 看看,同样是师兄,两人还是发小,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 夏温娄喜滋滋的道谢:“多谢师兄。” 景云成宠溺的笑笑:“跟师兄客气什么?对了,听说这段时间发生不少事,讲给我听听。” 因景云成和冯落英是今天才陪着俩老头入城,还没回家,并不知道他差点就要叫冯落英”嫂子”的事。 夏柏讲的时候没有详说,只说理国公不同意这门亲事。夏温娄则把夏柏不好说出口的事补充完整了,听的景云成一阵后怕。 “幸好有小师弟,不然师兄怕是要抱憾终生了。” “师兄,还是早些回去跟国公爷表明心意吧!免得夜长梦多。” 景云成站起身:“我这就回去,师父他老人家就交给你了。” “嗯,放心吧。我可是等着喝师兄的喜酒了。” 景云成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等师兄成了亲,就帮你物色个好姑娘。” 夏温娄后退一步:“我不着急。我觉得师兄这年纪成亲刚刚好。” “你啊你……” 虽然夏温娄说不急,景云成还是觉得自己身为师兄,有必要操心小师弟的终身大事,心中默默把此事记下。 传胪大典过后不久便是琼林宴。琼林宴开席前还要举行一系列繁琐的仪式,差不多午时才开宴。 宴席设在奉天殿,一般是由皇上选一位皇亲贵胄代为主持。但这次皇上临时决定亲临现场,美其名曰与百官同乐。 新科进士们,状元单独一席,榜眼、探花共一席,其余进士四人一席。苏玄卿和景云成都说琼林宴就是吃顿饭,向主考和副考敬酒,然后应付些场面话就过去了。 没想到就在夏温娄吃的津津有味时,龙椅上的皇帝突突发奇想:“今日众卿齐聚,实乃盛事。状元郎不妨赋诗一首,以贺今日的琼林宴。” 夏温娄像是正在课堂上走神,却突然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的学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还要强装镇定,暗骂一声“狗皇帝”后,脑子飞速运转。 他抬眼望向宴上的热闹景象,稍作思忖,朗声道:“琼林嘉会启华筵,御酒盈樽映瑞烟。凤阙巍峨辉日月,龙章焕彩耀山川。恩沾多士声名显,德化群伦治道传。愿竭丹诚酬圣泽,同歌盛世颂尧天。” 诗作毕,全场先是一静,随后爆发出阵阵喝彩。 这时候即便是作一首狗屁不通的诗,众人也会叫好,谁都不会在此时扫兴。只不过答的不好,皇上事后可能会找他算账。 皇上微微颔首:“还算有些急智。” 夏温娄暗自松口气,又过一关。他不想再被皇上点名,只想顺顺利利吃完这顿饭。 对面坐着的探花何起,不知何时跑到他这边,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夏兄,不如你带头,带着我们这些新科进士向皇上敬一杯。” 自从罚跪之后,夏温娄下意识总想躲着皇帝。自然生不起讨好的心思。但他也不能拂了别人的好意,于是点头应允。 这建议一桌接一桌传下去,夏温娄看差不多了,就带头起身举起酒盏,朗声道:“陛下圣明,恩泽四方,臣等新科进士,皆蒙陛下教化提拔。今举杯敬陛下,愿陛下龙体安康,我朝千秋万代,福泽绵延。” 身后众进士跟着道:“愿陛下龙体安康,我朝千秋万代,福泽绵延。” 皇上见状,龙心甚悦,举起酒盏,含笑与他们共饮。席间,大家聊天、敬酒,欣赏歌舞。 夏温娄还见到了那个喜欢避嫌的二师兄。不过这次夏温娄也选择避嫌,让想与他多聊两句的罗岱都找不到机会搭话。 而17岁的状元郎被人问到最多的就是:家中有没有定下亲事? 夏温娄一律答:不敢擅作主张,全凭师父做主。 无论是林逸尘还是苏瑾渊,都能帮他把这种事挡回去,所以他并不担心。 只是他没想到人心境险恶至此,皇城脚下也敢当街掳人。 事情发生在琼林宴散后,夏温娄在回家的路上,忽然被人拦下马车。 “夏状元,我家主人约您一见。” 夏温娄撩起车帘:“不知你家主人是哪位?” “忠勤伯。” 这人夏温娄知道,前段时间刚听过,污蔑冯落英的那家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夏温娄婉言拒绝:“今日天色已晚,还是等改日,在下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拜访。” “我家主人就在马车上,不过是说几句话而已,夏状元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吧!” 此时路上已没什么行人,古代又没监控,如果真有事,就是十张嘴也说不清,但不去又显得失礼。想了想,他还是下了马车。 今日为他驾车的金一帆不放心,紧跟在他身后。 夏温娄走至对方的马车前,拱手道:“在下夏温娄,不知伯爷找在下有何见教?” “上来说话。” 说话的人声音低沉,隔着车帘又带着几分沉闷。 夏温娄并没有直接登上马车,而是先掀开车帘。只见里面不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还有一位蒙着面纱的少女。 他立即放下车帘:“看来伯爷今日不方便,我们还是改日再叙吧!” 里面传来一声低喝:“夏温娄,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下对伯爷的酒不感兴趣。” 说完,转身欲走,却被暗影中窜出来的好几个彪形大汉拦住。 夏温娄沉声道:“伯爷这是什么意思?” “请你吃的罚酒。” 夏温娄小声对金一帆道:“一帆,等会儿打得过就打,打不过速去理国公府找我四师兄。” “那你呢?” “我想办法拖着他们。” “好。” “动手。” 两人同时出手,对方的人没料到二人说动手就动手,一时不防,差点被他们冲出包围。 第140章 哪来的毛贼? 今日来赴琼林宴,夏温娄和金一帆身上都没带兵器。两人背靠背,抵挡对方一波又一波的攻势,打得难解难分。 如果单打独斗,他们这些人个个都不是金一帆的对手。奈何对方也不知带了多少人,一个倒下了,很快会有人补上来。这样下去,他二人的体力迟早会耗尽。 夏温娄没再犹豫:“一帆,走!” “你自己小心!” 说完,金一帆寻个空档冲了出去。后背没了防护,夏温娄瞬间压力倍增。他侧身闪过一记凌厉的拳头,却因躲闪不及,肋下被人重重踹了一脚。 他强忍疼痛大喝一声:“住手!” 马车旁站着的灰衣人吹了声口哨,打手们齐齐停手。 灰衣人慢步上前道:“夏状元,请吧!” 夏温娄捂着受伤的肋下,咬牙道:“伯爷请人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夏状元要是早早上了马车,便不会遭这个罪。” “你们请我去,总该让我知道是为什么事吧!” “去了自然就知道了,夏状元还是别拖延时间的好。” 夏温娄看了眼忠勤伯府的马车:“我要坐自己的马车。” “不行。你跑了怎么办?” “可以由你们的人来赶车。” 灰衣人不敢擅自做主,请示了马车内的人后才道:“好,走吧。” 上了马车,夏温娄摸出座位下的匕首藏在袖中,准备伺机反杀。 忠勤伯府一共派了两个人,一个人与他同坐车厢中,一个人坐在车辕赶车。 路上,夏温娄一直透过车窗观察外面的环境,就在马车路过一扇朱漆大门时,夏温娄动手了。 他霍然起身,手中匕首直刺向壮汉咽喉。壮汉反应不及,下意识往后一仰,匕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割破了皮肉,血珠瞬间渗出。 “你敢!”壮汉怒吼,粗壮的手臂挥来。 夏温娄侧身避开,匕首顺势一转,刺向壮汉的肩膀。 “噗”的一声,利刃入肉,壮汉吃痛,伸手欲抓夏温娄。 夏温楼迅速抽回匕首,抬腿猛踢在壮汉的腹部,将其踹倒在车厢角落。 赶车的人察觉到车厢内有动静,便问道:“里面怎么了?” 话刚一出口,匕首便抵在他的脖颈上。 “停车。” 赶车人不敢不从,马车缓缓停下,夏温娄跳下车,往方才路过的朱漆大门跑去。 不消一会儿,身后追赶的呼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咬牙加快脚步,这时喊门已经来不及,只能绕过去,寻一处矮墙翻墙而过。 “哪来的毛贼?” 夏温娄刚一落地,就被人发现了。 他循声看去,不远处,一袭素白长袍的男子静静伫立。他身姿挺拔,气质超脱。脸庞线条刚柔并济,剑眉下双眸深邃沉静,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周身散发着清冷出尘的韵味,宛如误入凡间的仙人。夏温娄竟看的失了神。 男子神色平静,似乎早已见怪不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调侃:“嘿,说你呢!年纪轻轻不学好,学人翻墙。” 夏温娄瞬间回神,连忙解释:“在下不是贼,因被人追杀才误入贵府。还望大人莫怪。” “我可不是什么大人,就是个闲人。我看你这身衣裳倒是眼熟。呦,还是一甲进士呢!你是探花郎?” 因为是晚上,男子只注意到衣袍的颜色,看他年纪又轻,长得也不错,先入为主,误认为是探花。 “不是,在下是新科状元。” “啧啧,稀罕啊,你多大了?” “十七。” “咣咣咣”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男子微微皱眉,吩咐道:“影一,去看看。” 一道黑影闪到门边,打开门,领头的灰衣人道:“把穿红衣服的人交出来。” 男子指指夏温娄:“你们说他吗?他是你们什么人?” “对,就是他。他是我们家姑爷。” 夏温娄怒道:“一派胡言!” 男子不急不缓地问:“你们又是哪家的?” “我们乃忠勤伯府。” 男子若有所思:“是汪知许啊!好了,这事儿我知道了,你们回吧!人就在我这儿,跑不了。这小子合我眼缘,我把人留下来陪我说说话。让你们伯爷明日再来领人。” 灰衣人语气不善道:“你是谁?敢跟我们伯爷抢人!” 被对方鄙视,男子却不恼:“我不过就是把人留一晚而已,怎么就成抢人了呢?” “伯爷今晚一定要见到人。我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 男子冷笑:“忠勤伯府是伯爵府,又不是土匪窝,听你的口气,倒像是给你们家小姐抢个压寨相公回去。” “废话少说,你到底交不交人?” “想我交人?可以啊,把汪知许叫来。” “我们伯爷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男子转头问夏温娄:“汪家现在很了不得了吗?” 夏温娄想了想道:“应该不至于吧!哦,他家伯爷就在马车上,我刚还见他了呢。” 男子一拍手道:“既然人都来了,就让他一起进来坐坐吧!” 听男子的口吻,似乎跟汪知许是认识的,灰衣人见男子气度不凡,也不敢擅作决定。让人回去禀报。 不一会儿,马车上的中年人便来了。 然而,在他看到男子的瞬间,双腿一软,直接跪了,浑身抖的连声音都在打颤:“国公爷,您,您怎么在这儿?” 男子似乎也很惊讶:“你不是汪家老二吗?你大哥是死了,还是犯大错了?现在忠勤伯府的爵位落你头上了?” “没没没,爵位还是我大哥的。” “这么说你是打着你大哥的名头为非作歹了?” “不是,不是,我就是想给小女招个婿,这不是夏状元和小女年龄相仿,我就想撮合撮合他们。” 听闻姓夏,男子似乎想到什么,转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夏温娄。” “你是安县人?” 夏温娄诧异:“正是。您怎么知道?” 男子的脸色瞬间黑了,冲着汪老二就是一顿输出:“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也不打听打听他师父是谁?别说是你,就是你大哥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滚滚滚,有多远滚多远,少在这儿碍眼。” 汪家老二汪知树都没敢问夏温娄的师父是谁,连滚带爬的带着人跑了。 夏温娄听汪知树叫这男子国公爷,却不知他是哪位国公。 “时候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免得林老头和苏老头着急。” 第141章 告假 知道苏瑾渊是夏温娄师父的人不少,但极少有人知道林逸尘也是他师父。 夏温娄试探着问:“您认识我两位师父,那您是……” “我叫萧朗,就是个闲人。林老头给我儿子当过先生,苏老头给我外甥当过先生。对了,我外甥是景云成,你应该认识。” 夏温娄捋清楚关系后,震惊道:“您是朗国公!” 萧朗挑眉反问:“怎么,不像啊?” “不是,就是意外会在这儿见到您。” 萧朗似乎没有多聊的兴致,招呼道::“影一,你派人把他送回去。” 夏温娄忙行礼道谢:“多谢国公爷。” 萧朗意味深长道:“你用不着谢我,就算没有我,你今天也不会有事。” 夏温娄望着萧朗似笑非笑的神色,正要开口追问这话是何意,萧朗便踏着月光的清辉转身走了。将未尽的话语连同潇洒背影,一并留在了原地。 萧朗的事迹他听俩老头说过,是个传奇人物,妻子是太上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当年太上皇能登上皇位,萧朗夫妇居功至伟,但他却在受封国公后急流勇退,将手中兵权全部交出,做了个富贵闲人,整日不着家,带着妻子游山玩水。 他交兵权并非因为受皇帝忌惮,相反,两任皇帝都很信任他。当今皇上小时候便是跟在萧朗身边,见识了不少民间疾苦与朝堂的风云变幻。 虽然萧朗在朝中不再担任何实职,但没人敢因此轻视他。因为轻视他的人都被贬的贬罚的罚,两任皇帝用实际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夏温娄被安全送到家后,立刻让金志带人去找金一帆。俩老头听闻小徒弟的遭遇后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扬言一定要汪家好看。 影枭则在心中默默给汪家记上一笔,准备找机会在皇上那儿给他们打个小报告。 另一边的金一帆到理国公府时扑了个空,景云成并不在府里,他连大门都没能进去。 情急之下,他便去找苏玄卿,哪知苏玄卿也未归,接待他的人是丁勉。丁勉左拖右拖就是不肯派人,也不让他见尤氏。 金一帆不想坐以待毙,转而去了冯家。冯落英和冯茂一听又是汪家,直接点了一些好手去汪家要人。 掳劫夏温娄这件事汪知许是真不知情。汪知树不知道夏温娄的师父是谁,汪知许可是一清二楚。而且他也动了结亲的心思,只是还没想好找谁去说媒。没想到鲁莽的汪知树竟然直接来硬的。 汪知许见冯落英大半夜的带人打上门,起先还愤怒的指责冯落英空口白牙污蔑汪家。后来有个管事的进来悄悄对他说:汪二爷带着二女儿汪素素和一帮护院出门了。 他的气势瞬间烟消云散,直觉告诉他,冯落英口中的事是真的,但只要没被人抓到把柄就要抵死不认。 如果汪知树真能把生米煮成熟饭,这件事便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于是他开始跟冯落英拉扯,帮汪知树拖延时间。直到金志带人找来,事情才算告一段落。当晚,汪知树并没有回府,所以汪知许也不知道有没有成事。 第二天汪知树半夜掳劫夏温娄的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一个也不知道。 第三天,皇上的桌案上,弹劾忠勤伯府的折子重重叠叠堆成一座小山。至于罪名,无非是隐匿田产、放债、家风不肃,欺凌邻里等这些公爵之家或多或少都有的罪名。 景云成还亲自跑到宫里盯着皇上处理此事。 就算景云成不来,皇上也没打算轻拿轻放。罚俸、申饬,那些尸位素餐的汪家人,能革职的革职,不能革职的降职,对汪家而言,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也着实肉痛。 罪魁祸首汪知树差点就被他亲哥动家法。不是因为汪知许心疼弟弟,而且事情闹开了会影响汪家女儿婚配。 汪夫人觉得汪家今年流年不利,女儿和侄女的亲事都不顺,想着该去庙里拜拜,多添些香油钱。 处理汪家的事,夏温娄一直作为旁观者看着师父和师兄们为他出头,他很想亲自报仇,但他无权无职,只凭他自己根本无法撼动汪家分毫。 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如果没有权利,空有个状元名头,一样是任人宰割。 当然,状元也不是什么用都没有,起码任命下的快,不用像二甲三甲的进士那般,要走门路才能谋个好差事。按照惯例,夏温娄被授予翰林院修撰一职,从六品。 翰林院现在事情不多,他在稳定下来后就想回安县,把卢氏和夏然接到京里。 也不知他请假的事怎么传到皇上那儿,他正在家收拾东西时,便被皇上派来的小内侍带进宫了。 恭恭敬敬的行礼后,皇上并没叫起,而是头也不抬地问:“听说你要告假回乡。” “是。掌院已经批准了。” “打算回去多久?” “臣乞假三月。” 皇上抬眸,锐利的目光直视着他:“夏温娄,你是不是觉得考中状元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夏温娄觉得皇帝这火发的莫名其妙:“臣没有。” “从京城到安县,往返不过一个多月,你倒是说说,剩下的一个月多你打算干嘛?” 夏温娄真心不觉得自己请假时间长,舟车劳顿总要休息几日,加上走亲访友,不都是时间吗?只是话肯定不能这么说,不然皇上一准儿夺了他的假期。 “陛下圣明,臣绝无懈怠之意。臣本想着,回乡后除省亲会友,还想趁此机会,深入民间街巷、田间地头,了解百姓疾苦与民生百态。 安县虽小,却也能管中窥豹,知晓民间粮价涨跌、农事利弊。归来后,将这些见闻详实整理,呈于陛下,望能为陛下治国理政略尽绵薄之力,绝不敢浪费这大好时光。” 皇上听闻,神色稍缓,靠向椅背,目光仍紧紧盯着夏温娄,似在考量这番话的真伪。 片刻后,他轻轻敲了敲桌案:“你有此心,倒也不算糊涂。朕允你的假,但若归后一无所获,或是言行不一,休怪朕责罚。” 夏温娄连忙磕头谢恩,虽然无端增加工作,但假期一天没少,已是万幸。 等夏温娄走后,屏风后走出一人,“皇上怎的对我小师弟如此苛刻?” “他也是朕的师弟,朕对他是严格,不是苛刻。” “还说不苛刻,他的身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生父中了同进士,听说汪家在帮他走门路,要把人留京里。汪家这是冲谁来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娘和弟弟留在安县确实不妥,真有什么事,小师弟也鞭长莫及。” 皇上略一思索道:“你说的有理,还是早点把人放跟前好。” “还有我的亲事,你赶紧下旨赐婚。” 皇上白了他一眼:“你先把国公爷说通了再说吧!你爹都跑我这儿哭三回了。” “他就是哭十回八回,他也得认下落英这个儿媳妇。” 皇上不耐烦道:“你少在我这儿耍横,总之我不会做这个恶人,你什么时候说通国公爷,我什么时候再赐婚。” 景云成气的想砸东西,可惜这是御书房,他不能乱来。最后对皇帝冷哼一声,吼了句:“没义气!” 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 第142章 衣锦还乡 有了上次的出行经验,这次回乡顺利许多。只是踏入河朔地界,行程就慢了下来。 许多地方官争相邀请夏温娄去家中做客。为了节省时间,他只携礼拜访,从不赴宴或过夜。就连去盛华家也不过是吃顿饭就走了,盛华知他归心似箭,故没有强留。 这次可谓是衣锦还乡,马车一到安县,外面的喧嚣声就越来越大。官道两旁,早已挤满翘首以盼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瞬间,人群沸腾起来。 “状元郎回乡咯!” 欢呼声此起彼伏,直冲云霄。 夏温娄从马车中稳步走出。阳光洒在他身上,似是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百姓们纷纷屈膝行礼,口中高呼:“见过状元郎!” 声音整齐而洪亮,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县里的官员们身着官服,整齐列队,为首的梁知县满脸笑意,疾步上前,拱手作揖:“恭迎状元郎荣归故里,我县蓬荜生辉啊!” 夏温娄连忙还礼,谦逊地道:“承蒙大人和各位乡亲厚爱,温娄愧不敢当。” 夏温娄正在与众人寒暄,忽然,一道稚嫩又急切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哥哥!” 只见夏然满脸通红,正拼命地从拥挤的人群缝隙里钻出来,小身板左扭右拐,衣服都被挤得有些凌乱。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撒开腿就朝着夏温娄飞奔而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家里的小厮。 夏温娄闻声,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脸上的谦逊笑意瞬间化作惊喜与温柔,赶忙向前迎了几步。 夏然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仰着满是汗珠的小脸,兴奋地道:“哥哥,你是状元啦!” 夏温娄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声音里满是宠溺:“是啊!高不高兴?” “高兴,特别高兴。哥哥,你背我回家好不好?” 一旁的金一帆道:“别闹,这么多人看着呢,状元郎怎么能当街背人呢?过来,我背你。” 夏然眼中的光亮暗了几分,小声道:“可是,我想哥哥背我。” 夏温娄哪里舍得弟弟不开心,蹲下身道:“上来,我背你走。” 夏然有些犹豫:“哥哥背我的话,会被人说闲话吗?” “不会,哥哥背弟弟,天经地义。快上来,不然不背你喽!” 夏然欢呼一声,开心的跳到夏温娄的背上。 在场的小孩子眼红的不得了,家里有哥哥的,看自家哥哥的眼神都不对了。都是亲哥,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别人的哥哥,既有里子又有面子,自己的哥哥啥也没,只会跟自己打架抢东西,真是哥比哥,气死弟。 此时他们似乎都忘了,这里许多小孩子曾在背后笑话夏然是个没有爹娘的可怜虫。 回到久违的家中,一种亲切感瞬间扑面而来。 秦京墨和夏然身边的丫鬟杏花已经成亲,还喜当爹,所以这次没跟夏温娄一起上京,他在家中早就坐立难安了。 听说夏温娄要回来,每天搬个凳子坐在门口等,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 卢老太爷他们一早就过来帮着卢氏张罗,就连宅子里的下人,每人都穿着崭新的衣裳,准备迎接状元郎回家。 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的,尤其是当年选择跟着夏温娄来到新宅子的那些下人,无不暗自窃喜自己眼光独到,跟了个前途无量的主子。 卢氏看到大儿子背着小儿子进来,忍不住训斥:“然儿,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哥哥刚回来你就闹他。” 夏温娄把弟弟放下,把人揽到怀里:“娘,是我要背他的,太久没见然儿了,我可想的紧。今晚他得跟我睡,我们兄弟好好说说话。” 现在别说夏温娄要宠弟弟,就是要天上的月亮,大家也会想办法去摘。 晚上,一大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席间,夏温娄讲述了在京城有趣的事,也提及要把卢氏和夏然接到京里住。 夏然当然是满心欢喜,但卢氏脸上却没有欣喜之色,反而心事重重。夏温娄发现后,打算找个没人的时候问一问她,是不是又有什么想不通的事了。 “表哥,我也想去京城,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卢檀刚说完就亲爹被拍了一巴掌,“怎么哪儿都有你,还想去京城,你咋不上天呢?” “是表哥说考上状元就带我去京城的。” 夏温娄纠正道:“我说的是,等我考上状元就立刻接然儿去京城。” 无论在谁面前,夏温娄从未掩饰过自己对亲弟弟的偏爱。卢檀还想闹,被卢策安暴力压制。 第二日,夏温娄找到卢氏。此时,卢氏正盯着一盆开的正艳的紫薇花发呆。 “娘,有心事?” 卢氏被夏温娄的声音惊了一下,忙收回思绪,“没有,就是觉得跟做梦一样。一转眼你都这么大了,还考中了状元,娘好像什么都没能帮你做。” “怎么没有,如果不是娘当年幡然醒悟,我也没那么顺利摆脱夏松。我说过,只要您能一直与我同心,等我有能力了,我会尽我所能护着您和弟弟,不会让你们被人欺负了去。你做到了,我也做到了。” 卢氏眼角滑下一行清泪,夏温娄拿帕子替她轻轻拭去,“莫哭了,然儿还需要娘亲照顾,跟我一起去京城吧。” 卢氏猛地抓住夏温娄的手腕,声音微微发颤:“那你呢?你需要娘吗?” 夏温娄看着卢氏期盼中又带着几分畏缩的眼神,定定道:“我需要我想守护的人留在我身边,你和然儿都是我想守护的人。” 卢氏笑了,压在她心头多年的巨石,随着夏温娄的这句话,缓缓挪开,积压许久的愧疚和不安瞬间被畅快和满足填满。 她轻轻抱住夏温娄:“娘跟你走,你们兄弟在哪儿,娘就在哪儿。” “那娘可要快些收拾东西,孩儿的假期不多,我们要尽早赶过去。” “好,娘这就让他们去收拾。” 卢氏的精气神儿似乎都回来了,夏温娄从未见过这样容光焕发的卢氏,对此,他乐见其成。 无论如何,他是希望卢氏能开开心心的过日子,人不能总活在过去,也不能总为过去的错误伤怀,不止伤心,也伤身。 第143章 惊吓 回来后,夏温娄才发现事情真不少。不仅要应酬前来拜访送礼的人,还有竖旗杆、立牌坊的事。 夏族长亲自来找他商量此事,为的就是把旗杆和牌坊立在夏家村。 夏温娄不大在意这种事,回来时也忘了问夏柏的意思。于是便去找卢老太爷拿个主意。 卢老太爷权衡利弊后,建议夏温娄顺了夏族长的意,就立在夏家村。最好再出笔银子建族学,以后夏家村若能出几个资质好的读书人,也能成夏温娄的助力。 夏温娄同意卢老太爷的说法,事情就这么定了。 竖旗杆和立牌坊的银子夏温娄本想自己出,但夏族长坚持要族中出。夏温娄拗不过,只能同意。 因他不能久留,便把建族学的银子留下给族长,让他帮忙。夏族长并不贪功,在他的宣扬下,整个夏家村皆感恩戴德。 按理说,夏松也是进士,还是在夏家村长大的,更应该把旗杆立在夏家村。当时他中举人的旗杆就是立在夏家村的。 夏温娄因为中举和考春闱的时间离得近,没功夫办这事儿。所以,目前夏家村已经竖好的旗杆只有夏松的。 夏松和夏温娄之间的恩怨不是秘密,大家都没忘。加上夏松中举后并没有为夏家村的人带来什么实质性好处。因此,夏族长只是让家中晚辈送了礼去,并未亲自登门贺喜。 夏松也不想回去被压一头,索性将旗杆和牌坊都立在自己家门口,事情就这么莫名的达成一种平衡。 为了能给皇上交差,夏温娄在夏族长的带领下,亲自走访附近的村落,并详细问了村民们今年的收成、赋税的负担以及对当地水利设施的看法。每到一处,他都耐心倾听,手中的笔不停记录着关键信息。 几天下来,人都黑了,也瘦了一圈。但夏温娄深知仅靠这些实地问询还不够全面。于是,又来到县衙求见知县。表明来意后,向知县借了安县近年来的户籍、钱粮、灾荒等卷宗资料,以便能更全面地了解民情。 经过日夜研读比对,他将实地走访所得与官方资料相互印证,紧赶慢赶的总算在临行前将资料整理出来。夏温娄做事的原则就是: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尽全力做好。 他特意去了趟卢家,让卢老太爷考虑把生意转到京城去。如果卢家能在京城立稳脚跟,子孙后代的起点就能高一个台阶。 卢老太爷没有立即应允,只说会慎重考虑。即便要把生意转到京城,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办到的。末了,夏温娄留了一份自己的名帖给卢老太爷,让他们遇到难事可以去找盛华。 家中的下人愿意跟去京城的就一起走,不想离家的可以留下看宅子。一切安排妥当后,也差不多该回京了。 临走那日,在大家把东西装车时,夏然牵着他的大黑狗走了过来。 夏温娄隔着一匹马跟夏然商量:“然儿,这狗就不用带了吧。” 夏然振振有词道:“当然要带。可惜我们家没养鸡,不然把鸡一起带上,就是‘鸡犬升天’了。寓意多好啊!” 夏温娄深吸好几口气,最终还是同意:“好,好,升吧,升吧。” 然而,回京的路上还有一个巨大的惊吓正等着夏温娄。当然,盛华说的是惊喜。 路过盛家时,盛华备了一马车的东西,让夏温娄给苏瑾渊和其他师兄弟带去。 还有一份特别的礼物送给夏温娄,放在另一辆马车上。并贴心的给夏温娄送了几个下人供他路上使唤。夏温娄没多想就收下了。 哪知马车走到客栈歇脚时竟然多出来个人——盛华的小儿子盛铭煦。夏温娄见到人的那一刻,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反应过来后,他上去揪起盛铭煦的耳朵吼道:“谁让你偷偷跟来的。” 盛铭煦疼的呲牙咧嘴:“小师叔,疼,轻点儿。不是我偷偷后跟来的,是我爹让我来的。” 夏温娄松开手,盯着盛铭煦眼睛,琢磨这话的真假。 “既然是你爹让你来的,你怎么现在才出来?路上休息的时候你可连马车都没下。” 盛铭煦揉着被揪的发红的耳朵道:“我爹说要等晚上到客栈了才能出来,不然你就不带我一块儿走了。” 夏温娄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盛华说的,送给他一份特别的礼。再看看盛铭煦滴溜溜转个不停的眼睛,终于想明白,自己是被三师兄算计了。 他叫来盛家跟来的下人:“你们主子都交代你们什么了?” 一位年长些的管事道:“老爷说翰林院清闲,小少爷就交给公子教导了,若是小少爷不听话,尽管放开手收拾,不必手软。” 夏温娄咬着后槽牙道:“我忙得很,还要教自己的弟弟,可腾不出手帮师兄管教儿子。” 管事的笑咪咪道:“我家老爷还说了,一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赶,都是顺手的事儿。公子,您就别推托了。” “他打算把儿子放我这里多久?” “不长,不长,也就三年五载的。” 夏温娄冷笑:“过个三、五年的,他又能把儿子送到明德书院了,是吧?” 管事满脸堆笑:“公子神算。” “哼,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了!” 管事看夏温娄脸色难看,便开始替盛华卖惨:“公子有所不知,大少爷前些日子来信说,三少爷在书院闯了祸,书院那边不肯再留人,过段日子人就会送回来。老爷实在是顾不过来了。公子,老爷可是您亲师兄,您就当心疼心疼老爷吧!” “你们三少爷闯了什么祸?” “听说是把人打了,打的有点重。” 夏温娄看看管事,又看看盛铭煦,他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盛铭煦会说,他算是兄弟中最好管的了。 当然也可能是年纪小,能闯的祸有限。盛家三少爷一听就是个处于叛逆期的问题少年,他这位师兄可有的头疼了。 想想师兄的处境,夏温娄还是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 他转身跟盛铭煦约法三章:“你以前在家怎么样我不管,但你跟着我,就得守我的规矩,把你从前斗鸡摸狗的毛病收一收。我会给你们请先生,每隔三日查一次课业。完成了什么事儿没有。完不成,你试试看。” 盛铭煦不忘为自己谋福利:“小师叔,你要赏罚分明,完成了你得给我奖励。” 夏温娄笑着摸摸他的头:“我这儿别的奖励没有,竹笋炒肉,管够。” 盛铭煦被这笑吓的打了个哆嗦,突然觉得小师叔好像变得不好说话了。他识相的闭嘴,不敢再讨价还价。 第144章 蒋大小姐 把一个淘气的小孩子和一个听话的小孩子放在一起,短时间内通常只会是近墨者黑,而不会近朱者赤。 繁华之地容易迷人眼,京城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江夏府虽然比安县繁华许多,但却没法儿跟京城比。盛铭煦出生的晚,有他时,盛华已经外放了。所以两个臭小子一到京城就跟陈焕生进城一样,觉得哪儿哪儿都新奇。 刚到家,东西还没收拾,盛铭煦就闹着要夏温娄带他们出去玩儿,就连夏然也眼巴巴的望着他。他能拒绝盛铭煦这个淘气鬼,却不能拒绝弟弟可怜巴巴的眼神。 最后交代了白果几句,便带着两个小的和第一次来京的秦京墨一起出门了。 走到一个捏面人的小摊子,夏然扯扯夏温娄的袖子:“哥哥,面人儿。” 盛铭煦也凑了过来:“小师叔,我要那个猴子。” 夏温娄逗他:“你自己都像个猴子了,还要猴子。”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拿起那只栩栩如生的猴子给盛铭煦。又问夏然:“你要哪个?” 夏然眨巴眨巴眼睛,脆生生道:“我想要孙悟空。” 盛铭煦没听说过孙悟空,好奇的问:“什么是孙悟空?” 弟弟有所求,夏温娄当然要满足。他走到旁边代写书信的摊子,借现成的笔墨纸砚画了个孙悟空出来。然后拿给捏面人儿的老汉,老汉眼睛一亮:“公子真是妙笔啊!” “照这个捏,该多少银钱我给。” 老汉满脸堆笑的跟他商量:“公子若是能把这画留下,小人愿意送两个给小少爷。” “画儿我留下,钱照给,只要能让我弟弟满意就好。” “好,好。多谢公子,一定包小少爷满意。” 盛铭煦看到画像,顿时感觉手里的猴子不香了。但他还是好奇为什么画上这只猴子要叫孙悟空。 “小师叔,你画的猴子为什么叫孙悟空?” 夏温娄淡笑着解释:“这是话本里的人物,以后我讲给你听。” 从小听西游的夏然得意的给盛铭煦解释:“孙悟空会翻筋斗云。还会七十二变,可厉害了。” 盛铭煦不满的嘟囔:“为什么我爹从来没跟我讲过?” “你爹公务繁忙,没空看话本儿。行了,这儿还要好一会儿,我们去别处逛逛。” 小孩子的脑回路实在清奇,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刻会干出什么来。转眼他就能给你作个大的。 夏温娄正在书摊挑书,秦京墨手里捧着买的东西,两个小的不知道在一边嘀嘀咕咕商量什么,一眼没看住,俩人就跑马车道上去了。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盛铭煦拉着夏然就朝马车冲过去。一边跑还一边叫嚷:“我们看看谁更快!” 两人跑到马车道正中间时,夏然摔了一跤,盛铭煦也傻在原地。 夏温娄看到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的一干二净,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两条腿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个箭步冲过去,可惜距离较远,就算跑的再快也来不及救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淡绿色的倩影如疾风般一闪而过,用力一扑,将两个小孩儿护在怀中,就地打了个滚儿。车轮擦着她的衣角呼啸而过,扬起尘土沾满了她的头发和衣衫。 夏温娄和秦京墨先后跑过来,忙检查俩小孩儿有没有受伤。看到二人没事,才想起救命恩人。 女子显然不怎么好,她的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珠,混着泥土显得格外狼狈。膝盖处的布料也磨得稀烂。隐约能看到里面青紫的擦伤。血迹顺着小腿缓缓流下,看着都疼。 夏温娄行了个标准的拱手礼:“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感激不尽。” “以后该小心些,小孩子出门要看好。”女子声音清冷,与她周身的气质相得益彰。 “姑娘说的是,在下一定谨记。姑娘受伤了,在下先送姑娘去医馆看看吧。” “不必了,小伤而已。” 夏温娄左右看看,并未见她身边有其他人,便道:“不知姑娘家住何处?在下送姑娘回去。” 女子还是拒绝:“不必,我自己可以回去。” 这时,一个身穿鹅黄衣衫的女子袅袅地走了过来:“哎呦,这不是大姐吗?这是怎么了?才一会儿不见,就跟讨饭的似的。” 说着,还拿扇子扇了扇,似乎是要扇走什么难闻气味一般。 盛铭煦大喊道:“你才像个讨饭的,这位姐姐是为了救我们才受伤的,你不准欺负她。” 夏然也在一旁附和:“对,这位姐姐是好人。你欺负好人就是坏人。” 鹅黄衣衫的女子冷了脸:“哪儿来的小孩儿?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可是光禄寺丞,你敢对我出言不敬,信不信我送你去衙门打板子。” 淡绿色衣衫的女子出言制止:“够了,我们该回家了。” 鹅黄衣衫的女子一脸嫌弃:“我可不想和乞丐同坐一辆马车,你自己走回去吧。” 说完,带着身边的丫鬟上了不远处的马车。 夏温娄见状,转头吩咐秦京墨:“京墨,你去雇辆马车来。” 女子想拒绝,被夏温娄抬手制止:“姑娘受伤本就因我们而起,刚才的争执也是因我教弟无方,还请姑娘莫要推辞。” 女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后还是道:“我的丫鬟跟我走散了,她不大认路。我要先找到她才能回家。” 对京城,夏温娄其实也不是很熟,他正在想办法如何才能帮这位姑娘找到丫鬟时,那丫鬟已急匆匆跑来。 “小姐,可算找到你了,吓死小荷了。呀!你怎么受伤了?” 女子按住她不知所措的手:“没事,只是擦伤,回去上点儿药就好了。” 小荷左右看看:“二小姐他们人呢?” “她们回去了。” 小荷焦急道:“那我们怎么办?我们都不认得路。” 夏温娄道:“你们家住何处?可知在哪条街吗?” 小荷都快哭了:“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家老爷是光禄寺丞,名唤蒋达。别的就不知道了。” 夏温娄猜这位蒋大小姐应该是刚来京城,估计在家中不大受宠。竟然被自家妹妹明目张胆的刁难。 但毕竟是别人的家事,他不好插手,便道:“有名字的话应该不难找,我让人去光禄寺问问就知道了。” 蒋大小姐却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大好?对我父亲会有影响吗?” 夏温娄一笑道:“不会,就说是我找他就行了。” 蒋大小姐狐疑的看着夏温娄,看对方年纪不大,不禁猜测,他应该是父亲同僚家的儿子。 既然不会有影响,蒋大小姐便没再追问对方的身份。 第145章 欠揍 秦京墨虽然第一次来京城,但他在外的办事能力比白果要强许多。很快他就找来一辆马车,还没喘口气儿又被夏温娄使唤去光禄寺问地址。 夏温娄也没想到带两个小孩出来玩竟然会出这么多事,下次要多带两个人出来才行。 他先把人带到附近的医馆处理蒋大小姐的伤,又让医馆的婆子去衣铺买一套跟蒋大小姐身上穿的相似的衣衫。 两个小的围在蒋大小姐身边嘘寒问暖,好像他们仨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似的。 不过幸好他们没围在夏温娄身边,不然夏温娄未必能控制住自己不在外面动手。 在秦京墨回来前,夏温娄一直在医馆外间坐等,看斜对面有家文房店,过去买了把戒尺揣怀里。蒋大小姐则在里间,她和夏温娄几乎没有交流。 等秦京墨回来,说了问到的地址,夏温娄才叫他们出来。两个臭小子拉着蒋大小姐依依不舍的告别,被夏温娄一手一个拎了回来。 不知危险即将来临的盛铭煦还大喇喇的道:“小师叔,面人儿应该捏好了,我们现在去拿吧。” 夏然连忙拉拉盛铭煦的胳膊,比了个“嘘”的手势,他看出自家哥哥的火气已经快压不住了,这时候最明智的做法就是尽量表现的乖巧点儿,争取宽大处理。 可惜盛铭煦没经验,小嘴还在喋喋不休的说自己想要这个,又想去那里,总之就没他不想的。 夏温娄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听,他一路上几乎是提着俩小孩儿回去的。 盛铭煦渐渐也察觉出不对来,不敢再多嘴,开始跟夏然打起眉眼官司。 在冯家听说夏温娄已经到京的夏柏,立马和全伯一起回来了。结果却被告知夏温娄带着他们出去玩儿了。 他左等右等总算把人盼回来了,却见黑着脸的夏温娄提着俩小孩儿招呼都没打径直回了自己院子。踹门、关门、揍人一气呵成,俩小孩儿挨了自己有生以来最刻骨铭心的一顿揍。 本想让全伯踹门的夏柏听秦京墨说了缘由后,也觉得俩小孩儿实在欠揍,但听着里面凄惨的哭声又于心不忍,索性回自己院子,眼不见为净。 揍完人,夏温娄的脸色依旧难看的很,宅子里许多下人还从未见识过夏温娄发火,没想到他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卢氏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去看被揍的小儿子,而是来到夏温娄身边,担忧道:“温娄,你没事吧,你要是还生气,明天再揍他一顿,可别把自己气坏了。” 本还在生气的夏温娄听了卢氏的话,堵在胸口的那股郁气消散不少,“您可真是亲娘,就不怕把你小儿子打坏了。” 卢氏揶揄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夏温娄摇头失笑:“我没事,就是被他们俩吓着了。铭煦要是在我这儿出了什么事,我没法儿跟三师兄交代。” 卢氏抚着胸口:“可不是吗!我光是听着都觉得后怕。然儿也是,怎么跟着一起胡闹。” 想到这个夏温娄就想骂盛华,竟然偷偷给他塞个惹祸精,不由愤愤道:“都是被铭煦那臭小子撺掇的。这次没个两三天,那俩小子下不了床。我也能过两天安生日子。” 原本觉得小儿子欠揍的夏柏,在看到夏然的伤后,心疼的都快掉眼泪了。全伯更是忍不住埋怨夏温娄下手没个轻重。 晚饭后,夏柏专门把夏温娄叫到自己房里数落一顿。 夏温娄一直默默听着,也不还嘴,末了才道:“如果他今天真被撞上,我就没弟弟了。” 夏柏顿时哑口。 因夏温娄是在自己房间揍的人,俩小孩儿一直趴在夏温娄的床上没挪地方。床够大,他干脆跟两人挤一张床。 盛铭煦现在对夏温娄的惧怕达到顶峰,看到夏温娄就往床里面缩。夏然虽然也挨了顿狠的,但他并不怕他哥。 夏温娄躺在两人中间,盛铭煦恨不得离他八丈远,夏然则攀上夏温娄的脖子,小声跟他哥认错:“对不起,哥哥,我错了。” 夏温娄轻拍着他的背:“道理你都懂,我不多说,记住教训,以后别再犯。” 夏然依赖的蹭蹭夏温娄的脖子,糯糯道:“嗯,以后不会了。” 夏温娄伸手把缩在床边的盛铭煦强行拉过来,盛铭煦如惊弓之鸟般连连讨饶:“小师叔饶命,我再也不敢了,别打我!” 夏温娄屈指弹了他脑门儿一下:“我又不是暴力狂,看把你吓的。你也不用跟我保证什么,能记住教训就记。记不住,下回我还帮你记。听懂了吗?” 盛铭煦忙不迭点头:“听懂了。” “不是想听孙悟空的故事吗?闭上眼,我讲给你们听。” 玩闹和挨揍都挺消耗体力的,虽然故事很好听,但俩小孩没坚持多久就去会周公了。 夏温娄见两人睡熟才闭上眼,不过他却没能快速入睡,眼前总是浮现出那抹淡绿色的身影,过了许久才沉沉睡去。梦里,他似乎又见到了那女子,只是醒来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第二日,夏温娄带着盛华以及自己准备的礼物去了苏玄卿家。他回乡后没两天,俩老头就搬去了侍郎府找乐子。 他们听夏温娄形容丁勉是个“男绿茶”,特想去见识见识,然后,丁勉的苦日子就来了。 俩老头兴许是年龄大了,越发返老还童,总喜欢找个人捉弄一下。两人主动揽过教丁勉读书的活。 起初,丁勉和苏静婉都很高兴。只有苏玄卿默默的摇头叹气,林逸尘教徒弟时什么样,他算不上多了解,但他了解苏瑾渊。 苏瑾渊授课时,面向书院学子总是温和谦逊,言语间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然而对待几个入室弟子,他却丝毫不留情面,不仅要求极高,教导更是极为严厉。 他们师兄弟,包括成绩最差的景云成,在读书上的天分都能算得上出类拔萃,就这还经常被苏瑾渊骂不思进取,读书不用心。 当然,夏温娄除外,苏玄卿第一次接到苏瑾渊的信夸他新收的关门弟子有多出色时,都觉得太阳大西边出来了。 随着夸夏温娄的信件越来越多,苏玄卿才慢慢习以为常。夏温娄也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他值得被夸。 至于丁勉,苏玄卿都没看上的人,苏瑾渊怎么可能看得上?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师父想整人了。苏玄卿是不可能帮女婿说情的,只会选择冷眼旁观。 第146章 看你们表现 夏温娄来苏家看到丁勉时被吓了一跳。丁勉原本挺直的脊背塌了下去,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连衣角被风吹起都没力气去整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糟蹋了呢!就连苏静婉气色也不好,夏温娄自动脑补成夫妻房事不和谐。 俩老头对夏温娄没把夏然带过来很是不满,夏温娄连忙解释原因,并把盛华的糟心事一并说了。 苏瑾渊沉着脸没说什么,苏玄卿皱眉道:“老三家的几个孩子就没个省心的。不过书院那边儿是不是罚太重了?” 苏瑾渊一拍桌子道:“你当真以为打架的就只有一个混小子吗?那两个就没帮忙?只撵回来一个,已是留了情面。” 苏玄卿没敢再接话,夏温娄端起茶盏放到苏瑾渊面前:“师父消消气,年轻犯错还有改正的机会,早点儿吃些教训,未尝不是好事。” “小师弟说的对,何况还有小师弟在呢!听三师弟说,小师弟管孩子有一套,实在不行就把人送小师弟这儿。” 夏温娄瞪大双眼:“大师兄,我没得罪你吧!” “说什么呢!” “三师兄已经送我一个惹祸精,再送一个,我还过不过日子了!” 苏瑾渊将茶盏重重磕在桌上:“再吵都给我滚出去!你们是我徒弟,我管你们责无旁贷,但下一代是你们的责任,过程我不管,我只看结果。谁要是敢教出有辱门风的混账东西,以后别再来见我。” 师兄弟先后跪下认错,一旁的林逸尘难得的没有煽风点火,还帮忙劝了两句:“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也不怕把自己气出个好歹。他们几个又不是小孩子,会有自己的盘算。你呀,少操点儿心。” 苏瑾渊脸色稍霁,摆摆手让二人起来,“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以后这些事,你们师兄弟商量着办!。” 二人齐齐应“是”。 苏玄卿的意思依旧是想让夏温娄接手盛华的混账儿子,却被夏温娄严词拒绝,最后事情仍然没个定论。 回来第三天,夏温娄便去翰林院销了假。如果没有皇上盯着,他其实挺想多休息几日的。 夏温娄在梅掌院的引领下来到办公的地方。屋内摆满了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历代典籍,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梅掌院指着案几上一叠厚厚的文稿:“这些皆为前朝旧档,亟须重新梳理编纂,从中萃取治国理政之经验教训,以为圣上鉴戒。” 夏温娄点头接下差使。下午,又接到了为即将到来的祭祀大典撰写祝文的任务。这些事情都不难,无非就是要多花些功夫而已。 完成任务后也差不多到了下值的时间。夏温娄专程去了前天逛过的面人摊,取走了两个孙悟空的面人儿。 回府就看到两个挨揍的臭小子已经能下床了,就是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夏然乖巧道:“哥哥,该吃饭了。” 盛铭煦也不再咋咋呼呼,而是恭敬道:“小师叔,该吃饭了。” 夏温娄掏出两个面人儿,给他们一人一个,让两人吃完饭再去玩儿。俩小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如同被点亮的两盏小灯笼,一眨不眨地看着手中的面人,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咧出大大的笑容。 “谢谢哥哥。” “谢谢小师叔。” 这次卢氏来了之后没有再对夏柏避之不及,而是大大方方的与之交谈,也会在同一张桌上吃饭,氛围轻松不少。 俩小孩虽然能走路,但还坐不了凳子,卢氏让下人拿了厚垫子,两人就跪坐在椅子上吃饭。 吃饭时,两人时不时会偷瞄夏温娄一眼,夏温娄看过去,他们就继续埋头扒饭,夏柏和卢氏见状均笑而不语。 在两人又一次偷瞄时,夏温娄把筷子拍在桌上:“有话就说,说完好好吃饭。” 盛铭煦是真被打怕了,他直勾勾看着夏然,意思不言而喻。 夏然瞪了对方一眼,才瓮声瓮气的开口:“哥哥,快八月十五了。” “然后呢?” “我们想去看花灯。” 夏温娄重新拿起筷子:“看你们表现。表现好就带你们去,要是再惹祸就在家里背书。” 闻言,俩小孩儿顿时眉开眼笑,开开心心的把饭吃完,回房玩面人儿去了。 在翰林院过了几天悠哉悠哉的日子,让夏温娄觉得生活还是挺美好的。 可惜好景不长,一日,夏温娄正在梳理文稿,一个小内侍突然来传召,他的心情立马晴转阴。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他跟着小内侍去见他不想见的皇帝陛下。 一见面,皇上就用挑剔的眼光看着他:“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回乡之前你在朕的御书房许诺了什么还记得吧?” 夏温娄拿出早就整理好的资料,双手呈上:“臣不敢忘,全在这儿了。” 曹公公接过夏温娄手中厚厚一叠文稿,呈给皇上。皇上看着详尽的资料,面色不由缓和,看完后,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还行。” 然后从旁边抽出一份折子扔给夏温娄:“看看吧!” 夏温娄稳稳接住,也不知道皇上怎么这么喜欢扔折子,一点儿都不知道注意形象。 打开一看,是一份弹劾二师兄罗岱的折子。在朝中,大家互相弹劾是常有之事,夏温娄一时不明白皇上是什么意思。 滥用职权这种事可大可小,无非是看上面这位的意思。至于受贿,按理说不大可能。 “看完了?” “是。” “有什么想法?” “臣初入朝堂,对折子中所奏之事并不了解,不敢妄言。” 皇上猛然坐直身子:“朕准你妄言。” 夏温娄组织了下语言,才谨慎道:“罗大人算起来是臣的二师兄,但臣平日与他并无来往,只从师父和师兄们的只言片语中窥得一些他的性子。依臣看来,他对公可谓铁面无私,但对身边人却自私至极。说他越职行事,臣信,但说他贪污受贿,臣不信。” “如果罪证确凿呢?” 夏温娄心下一惊,他下意识抬头看向皇上。他从皇上的眼神中看出,奏折中所写之事不是子虚乌有,而是确有实证。 “会不会是栽赃陷害?” 皇上一掌拍在桌案上的一摞折子上:“所有人都在陷害他一人吗?” 夏温娄瞳孔急剧收缩,他想说什么,但喉咙仿佛被哽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第147章 咎由自取 吼完,皇上似乎也泄了气,他闭了闭眼道:“替朕给苏先生带句话,罗岱,朕保不住了,最好的结果就是留他一命,流配远方。不过流放路途遥远艰辛,能否活着走到地方,还是个未知数。” 夏温娄定了定神道:“臣斗胆问一句,罗大人可否是在查什么事?而此事牵连甚广,触动了一些人的逆鳞?” 皇上没有回答,而是道:“接着说。” “有人不想罗大人继续查下去,最好的办法便是让罗大人声名狼藉。而罗大人一人之力敌不过他们设下的层层圈套,所以……他入套了。” 皇上不答反问:“你可知证人是谁?” 夏温娄想了想,不确定道:“难道是他身边亲近之人?”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他确定夏温娄对罗岱之事一无所知,可对方竟能依据奏折上的零星线索,将事态推测到这般地步,这份洞察力和推断力,着实令他刮目相看。 “作证的是他的亲女儿。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他连前两样都做不好,能成什么大事?” 夏温娄能听出皇上语气中的怨怼,但对不了解内情的事情,他不能妄加判断,因此,只沉默地站着。 良久,皇上复又开口:“罗岱的事情你不要沾手,朕会保他性命无虞。” 夏温娄不明白皇上为什么说不让他沾手罗岱的事,毕竟他跟罗岱又不熟,挂名师兄弟而已。 皇上见他不回话,还在神游,抓起一把折子甩过去:“朕的话你听清楚没?” 夏温娄下意识躲了,刚躲开就反应过来,自己可能又惹恼皇帝了,连忙回话:“听清楚了。臣是想,臣跟罗大人又不熟,再说,臣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四品大员的事,臣也插不上手啊。” 皇上冷哼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不过,你不插手,他却可能会找上你,你要懂得避嫌。” 夏温娄觉得不可能:“臣去拜会他时,他只派了个管事来见臣,话里话外都是让臣别去攀附他。由此可见,他并未将臣放在眼里。怎么也找不到臣的头上。” 皇上淡淡道:“因为他已经无人可找了,苏先生的几位弟子中,除了你以外,都跟他有过节,他不找你找谁?” 夏温娄还是觉得不可能:“兴许罗大人为人清高,一身傲骨,谁都不找呢?” “朕就是提醒你注意着些。好好在翰林院做事,尽快升到翰林院侍读,到朕身边做事。” 伴君如伴虎,夏温娄并不想到皇上身边做事。虽然他不知道罗岱究竟在查什么案子,但肯定是皇上授意让他去办的。 现在出了事兜不住,一个四品大员瞬间成了弃子。他只想安稳升迁,不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皇上似看出他的不情愿,眼眸微眯:“夏温娄,你是不是在想,离朕越远越好?跟着朕,迟早会像罗岱一样,是吗?” 夏温娄立即否认,开始睁着眼说瞎话:“臣没有,能在皇上身边做事,是臣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臣愿为陛下汤蹈火,肝脑涂地。” 皇上听着他言不由衷的话也没生气,淡淡道:“罗岱的事情朕到底亏不亏心,你去问问苏玄卿就知道了。” 然后挥挥手:“下去吧。” 夏温娄想到去苏家时,苏玄卿并未提起罗岱的事,看来也是不想他插手的意思。 他回翰林院后,先找了跟他同在翰林院任职的榜眼沈宗和探花何起。二人出身官宦之家,沈宗的父亲是临江府知府,何起的父亲是桃源府通判,他们比夏温娄知道的事情要多。 沈宗道:“我父亲来信说,罗大人的事只能看不能碰。这里的水深着呢!” 何起也道:“听说得罪好几路人,谁都捞不了他。” 夏温娄一下值便去了侍郎府,被苏府的下人直接领到书房。 苏玄卿和苏瑾渊在书房不知已经聊了多久,夏温娄进来时,二人的脸色都难看的很。 “师父,师兄。” 苏玄卿招呼夏温娄坐下,“是为你二师兄的事来的吧!” “是,皇上今日召见我,让我跟师父说,他保不住二师兄了,但会保住二师兄的性命。” 苏瑾渊冷哼一声:“咎由自取,不自量力。” 又对苏玄卿道:“好好跟你师弟讲讲朝中的局势,以免遭人算计。” 说完,起身出去了。 苏玄卿叹气道:“师父就是嘴硬心软,他心里也不好受。” “大师兄可否跟我讲讲二师兄的事?” “本就没打算瞒你,原想等过些日子告诉你的,没想到事态会发展的这么快。师父说他咎由自取、不自量力,其实并没说错。” 这几年,大周风调雨顺,并无重大天灾人祸,但税粮却逐年递减。皇上本是让刑部尚书陆正暗中调查此事,但罗岱在调查润州府知府贪墨案时,误打误撞,撞到陆正查的这件案子里了。 陆正将事情报给皇上后,皇上便让两人协同办案。但二人行事风格截然不同,陆正是要徐徐图之,通过抽丝剥茧找出涉案人员。 罗岱则是想先将有问题的人抓起来审问,让其供出党羽,然后让他们彼此互相攀咬,幕后之人自然就出来了。两人分歧过大,最后决定各查各的,互不干涉。 罗岱的举动很快引起幕后之人的警觉,正想深入调查的陆正发现后,不得不停下动作。 他还提醒罗岱万事小心,别中圈套,罗岱却耻笑陆正做事畏首畏尾,没有魄力。 罗岱除了对自己老娘极致孝顺,对身边其他人皆十分冷漠。据说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受不了他的冷漠,直接抛下女儿,跟他和离另嫁。 这次诬陷罗岱收受贿赂的就是和前妻生的这个大女儿罗萍。 据罗岱说,银票是罗萍缝在送给他的长袍里,他根本不知情。 而罗萍却说是罗岱让她缝在长袍里的。不止长袍,其它衣衫中也有,前后共一万两。 而事实上,罗岱从未穿过这些衣裳。之所以不穿,是因为他不待见前妻生的女儿。 罗萍每年都会缝制衣裳给罗岱,罗岱却让现在的妻子邓氏收起来,放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邓氏不敢违逆他的意思,也不敢私自处理,只能专门拿了箱子放置。 这种不能外道的事,罗岱怎么可能说的清。这也是为什么皇上和苏瑾渊都认为他是咎由自取的原因了。 第148章 中秋节 夏温娄听完事情的始末,发现此事皇上确实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一万两银子够杀几十遍头了。而皇上说能保他一命,确实够意思。 “大师兄,二师兄的案子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估计快了,也就这一两个月的事。”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苏玄卿忽然道:“师父好像挺喜欢你弟弟,他老人家心情不好,要是方便,把那孩子送过来陪陪师父。” 夏温娄显然不乐意:“要么我还是把师父接我那里住段日子吧。” 苏玄卿戏谑道:“怎么,怕我跟你抢弟弟?” 夏温娄绝口否认:“没有的事儿,我就是想大师兄公务繁忙,小孩子又淘气,恐扰了您。” “我可听老三说你弟弟乖巧的不得了,他都想拿铭煦跟你换呢!” “三师兄那都是说笑的。” “明天休沐,把那俩孩子带来我看看。” 夏温娄回去就把俩小孩叫到跟前,给他们布置了一项艰巨的任务,无论是撒娇耍赖还是卖萌,务必把两位师父接回来,不然他俩以后就要待在侍郎府了。 为了不跟哥哥分开,夏然拍着小胸脯保证一定完成任务。盛铭煦也信誓旦旦的说绝不辱使命。 果然,第二日,俩老头看见模样俊、性子暖的夏然,心都要化了,自然是夏然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苏玄卿看的都吃味了,他跟了苏瑾渊那么多年,从来就没见过他这么宠一个孩子。他本以为夏温娄在他们师兄弟里已经是最得宠的了,看到苏瑾渊对夏然的有求必应,才知道什么叫偏爱。 苏玄卿似笑非笑的看着夏温娄:“那俩臭小子撺掇师父去你那儿,是你授意的吧!” “大师兄怎能如此想我,没准儿是他俩碍于大师兄的威严,不敢在这儿长住呢!” “我能有你威严,听说你都把人揍得下不来床了。” “只要大师兄能说动他们留下来,我没意见。” 苏玄卿一听,瞬间来了精神:“这可是你说的,别反悔!” “我说的,绝不反悔。” 结果苏玄卿各种哄骗利诱都没能让俩小孩儿松口,简直是油盐不进。他都不明白,这么点儿的小孩哪来那么大的定力。瞬间有些明白老三为什么总惦记着把儿子送到夏温娄这儿来。 如果说夏然跟夏温娄兄弟俩感情深,他可以理解,毕竟夏温娄于夏然而言,如兄如父。但盛铭煦才跟了夏温娄几天,怎么也这么死心塌地,还真是邪乎! 俩老头要搬离侍郎府,最高兴的莫过于丁勉,他觉得自己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哪知苏瑾渊给苏玄卿留下话,要他严加督促丁勉,下次秋闱务必高中,否则唯苏玄卿是问。 从秀才考举人,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天堑。丁勉对自己的水平心里是有数的,不然他不会想着走捷径,给苏家当赘婿。 如果凡事还要自己努力拼搏才能得到,他当赘婿的意义在哪里呢?这和他最初的设想差距甚大。只能说,不是一家人,进不了一家门,进去也融入不了。丁勉和他们压根儿不是一路的。 大周唯二两个有灯会的节日,一个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元宵节。另一个就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中秋节。 夏然和盛铭煦为了能在八月十五看花灯,俩人卯足了劲背书,夏温娄也未食言,验收合格后便同意带他们出去玩。 盛铭煦是个臭美的小孩儿,一大早起来,兴奋的让丫鬟给他拿新衣裳穿。夏然有样学样,也让杏花给他拿新衣服穿。 盛铭煦穿的是藏青色锦缎短打,利落又精神。夏然则穿的淡蓝色的长衫,衣摆绣着灵动的游鱼图案,领口还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质流云扣,简约又雅致。两小孩儿往人前一站,自成一景,端的是赏心悦目。 夏温娄看二人兴致勃勃,冒出一句煞风景的话:“就你俩这样的,拍花子最喜欢了。出门后记着可别乱跑,跟紧我。不然小心被拐到山沟沟里去放牛、割猪草。” 正在俩小孩还在思考什么是猪草时,夏柏先不乐意了:“好好的,你又吓唬他们做甚?” 夏温娄眉梢微挑:“我可不是吓唬他们,我要真想吓唬他们,就会跟他们讲讲什么叫采生折割,保管他们以后都不敢乱跑。” 别说俩小孩儿不知道,就是夏柏也没听说过。 “状元郎这是哪儿看来的新鲜词儿,不如给我们这些孤陋寡闻的讲讲。” “爹少打趣我,我就是在一本杂书上看的。这种少儿不宜,还是别听了。” 虽然现在可能有采生折割这种行为,但只限于少部分地方用于祭祀,还没有人以此谋利,更没有“狗人”之类惨绝人寰的手段。 由此可见,人性并不会因改朝换代而得到进一步升华,相反,在利益的驱使下,人性中的贪婪、自私与狭隘反而会被无限放大。 夏柏看夏温娄不愿说,便把俩小孩儿叫到跟前叮嘱一番,出去后要跟紧大人,不要乱跑之类的。 俩老头儿和夏柏都不爱热闹,没有去。夏温娄带着卢氏和俩小孩一起出门了。 这次他吸取教训,除了金志、金一帆、白果、秦京墨,还另外带了五个下人,给他们的主要任务就是看住俩小孩儿。其实就算他不让人看着,俩小孩也不敢再乱跑,不久前的那顿揍还记忆犹新。 之前为了考春闱,整日奋发图强,来了京城这么久,夏温娄都没好好逛过,刚好趁此机会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似锦。他先带着众人去早市,寻了一处干净的食肆吃朝食。 夏温娄点了肉包子,米粥、豆浆、油饼,还让下人去旁边的糕点铺子买了小孩子喜欢的桂花糖糕。 食肆的伙计们手脚麻利,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在桌椅间穿梭不停。这边刚放下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浆,那边又递上一笼刚出笼的包子,腾腾热气裹挟着食物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食肆。 第149章 见一次打一次 卢氏已经许久没有逛过街市,看着街边摊位密密麻麻,糖葫芦红得亮眼,绸缎随风飘展。孩童嬉笑奔跑,风车呼呼转动,久违的人间烟火让她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时期。 一行人从早逛到晚,华灯初上,朱雀大街宛如一条金色的长河。街道两旁的店铺张灯结彩,一盏盏绘着嫦娥奔月、玉兔捣药的灯笼高悬,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街头的杂耍艺人周围围满了观众,喷火、顶缸、耍猴等绝技引得叫好声此起彼伏。 夏温娄还见到了前世只在电视上看过的打铁花,只见那师傅手持长勺,舀起滚烫铁水,猛然发力击向高空。刹那间,铁水在空中炸开,化作金色火花,如繁星坠落。 直观的感受与在电视上隔着屏幕看截然不同,美丽而又壮观的画面呈现在眼前,更令人惊叹不已。 今日出来,看表演、吃螃蟹、喝桂花酒、买兔儿爷,从大人到小孩儿,大家玩的都很尽兴。本以为一天的行程可以顺利结束,没想到却在回去的路上出现一段插曲。 马车拐入一处小巷时,忽然听到呼救声,赶车的金一帆立即勒马停车。 马车里俩小孩正在嬉闹,夏温娄并未听到外面的动静。他察觉马车停下后,掀开车帘问:“怎么停下了?” 金一帆还未来得及解释,巷子深处又传来女子的怒斥声:“滚开,信不信我报官抓你们?” 随即,传出一男子张狂放肆的笑声:“哈哈哈哈……报官?你去报啊!看看这京城里,哪个衙门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小美人儿,你就从了我吧,跟着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接着里面似有打斗声,夏温娄跳下马车吩咐:“金三舅,你在这儿守着,我和一帆过去看看。” 大周有一项罪名是“见危不救罪”,也就是说,当你看到他人有危险,你有能力救助而不救时,是要面临处罚的,刑罚轻重,视情节而定。当然,如果实在没能力救,可以直接就近报官,即可免责。 两人快速走进小巷深处,里面传来一股腐臭气息,此处阴暗,夏温娄只看到纷乱的人影,似在互相拉扯。为了辨清谁是加害者,谁是被害者,他大喝一声:“住手!” 就在众人停下动作的瞬间,两名女子趁机手拉手跑了出来。 巷子狭窄昏暗,辨不清面容。等她们走近,夏温娄才发现,两人他都认识,不由惊讶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这两人便是前不久他刚见过的蒋大小姐和她的丫鬟小荷。小荷认路不行,认人倒是在行。她一眼认出夏温娄,激动道:“公子,快救救我们,有人要非礼我家小姐。” 后面的浪荡公子啐了一口:“臭丫头说话小心点,什么非礼,爷看上她,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蒋达的女儿,是吧?信不信只要我开口,你爹就会上赶着把人给我送来。” 夏温娄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在明知蒋大小姐身份的情况下做出这等龌龊事来。他来不及多想,对蒋大小姐道:“你们先出去,这儿交给我。” 蒋大小姐担忧道:“可他们人那么多……” 夏温娄打断她:“出去!你们在这儿只会添乱。” 蒋大小姐没再犹豫,拉着小荷往巷口跑。 浪荡公子见到手的鸭子飞了,指着夏温娄道:“哪来的多管闲事的?报上名来。” 夏温娄没理会他,而是小声对金一帆道:“把脸蒙面上再动手。” 金一帆会意,掏出帕子将脸蒙上,两人对视一眼直接开打。浪荡公子的人没想到对方竟然胆大包天,敢对他们动手,毫无防备下,不由自主的往后退,而后面是死胡同,退不了几步就是墙。 浪荡公子这些手下不是专门的打手,所以就形成了关门打狗的局势,巷子里顿时哀嚎遍野。 二人在确定这帮人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后才停手。临走前夏温娄粗声粗气的撂下狠话:“再敢调戏良家妇女,洪爷我见一次打一次。” 等出来后,金一帆好奇的问:“你什么时候成洪爷了?” “不说个名字误导他们,难道等他们找上门吗?” “不能吧!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看腰牌是汪家的。” 金一帆立刻转身往回走,夏温娄赶紧拉住他:“你干嘛去?” “还能干嘛?再打他们一顿啊!” 夏温娄用力把人往外拽:“差不多行了,一会有人看见就麻烦了。” 金一帆虽然仍不甘心,但也知道不能给夏温娄惹麻烦。嘴里骂骂咧咧的跟着夏温娄走了。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过片刻,这帮人迎来了第二次虐打。 来人只有一个,而且这人显然比夏温娄和金一帆会打架,专挑他们肌肉神经密集的地方下手,一帮人痛得哭爹喊娘,讨饶声不断。而这人打完人就走,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留下。 被打的浪荡公子名叫汪禧,是汪知许的儿子,汪家三少爷,京城有名的纨绔公子,除了好事不干,其他都干。 汪禧的模样长的酷似他去世的外祖父老宣国公崔策,因此,深得他外祖母崔老夫人的喜欢。 不管汪禧在外面闯了什么祸,她都会替汪禧收拾烂摊子,纵的汪禧越发无法无天。 汪禧说只要他开口,蒋达就会把人给他送去,并不算说大话。光禄寺丞只是个小小的六品官,他的女儿就算是给汪禧做妾,也是蒋家高攀。 夏温娄回到马车上,俩小孩正围着蒋大小姐,跟小八哥儿似的,梅萱姐姐长梅萱姐姐短的叫。 夏温娄不禁心下感叹,他去打架才多大会儿功夫,俩小混蛋连人家名字都套出来了。 盛铭煦看夏温娄回来了,激动的凑上来问:“小师叔,你把坏人都打跑了吗?” 夏然的关注点却不一样,他拉起夏温娄的手仔细查看,一边看一边问:“哥哥有没有受伤?” 卢氏也紧张的看着他,夏温娄笑着搂住夏然道:“我没受伤,就是一群酒囊饭袋,我腿脚还没活动开呢,他们就倒下了。” 小荷满眼崇拜的看着他:“公子真厉害!公子家可是武将出身吗?” 第150章 我尽量 盛铭煦自豪道:“我小师叔可是六……唔” 还没说完,嘴就被夏温娄捂住了。 “小孩子没规矩,让二位见笑了。” 接收到夏温娄警告的眼神,盛铭煦缩缩脖子,老老实实的闭嘴。 蒋梅萱浅浅一笑:“两位小公子颇有灵气,日后必成大器。” “姑娘过奖。姑娘现在要去哪?” 蒋梅萱眉眼低垂,神情有些落寞:“公子把我们送到太平桥即可。” 盛铭煦忍不住问:“姐姐的家在那儿吗?” 夏温娄瞪他一眼:“好生坐着,不许多嘴。” 小荷却道:“没什么不可说的呀,公子上次还让人雇马车送我们回家来着,想必已经知道我们的住处了。” 夏温娄神色淡淡:“话不可乱说,我没有探听别人隐私的癖好。” 小荷还想说什么,被蒋梅萱悄悄扯住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讲。 虽然对于蒋梅萱救过夏然和盛铭煦这点,夏温娄是感激的。但并不代表他要没有边界感的插手别人的家务事。 从巷子里的对话明显能听出,汪家人是有针对性的堵人,至于是堵蒋梅萱还是蒋家其他姑娘,就不好说了。 夏温娄一句略显冷硬的话,让车内的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的欲望。马车晃晃悠悠,晃的人昏昏欲睡。不知走了多久,马车才停下。 蒋梅萱掀开车帘,确定地方无误后,对夏温娄等人道:“今日多谢诸位了,小女子先行告辞。日后若有机会,定会报答公子相救之恩。” “你也救过我弟弟,我们就当是两不相欠了。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够,也可以提出来。只要不违背原则,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推辞。” 蒋梅萱神色平静,轻声应道:“不必了,公子所言极是,自此我们互不相欠,两清了。” 说完,带着小荷下了马车。 卢氏透过车窗看着两人走远,才恨铁不成钢的拍了夏温娄肩头一下,道:“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对着人家小姑娘就不知道说点儿好听的。” 夏温娄自觉挺无辜:“我哪句话说的不好听了?” 夏然认真道:“哥哥应该自报家门,让梅萱姐姐以后有事可来找你。” 卢氏瞪了夏温娄一眼:“看看,然儿都比你会说话。” 盛铭煦也跳出来刷存在感:“就是就是。” 夏温娄不以为然:“我跟她又不熟,再说她一个姑娘家,来找我多不方便啊!” 卢氏气结:“你这样,我看你什么时候能娶到媳妇。” “这跟娶媳妇有什么关系?跟不熟的姑娘不是应该保持距离吗?” 卢氏耐心传授经验:“跟姑娘家说话要软和些。你说话这么硬邦邦的,人家小姑娘就是想找你帮忙也不敢啊。” 夏温娄这种放前世叫“直男”。他真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如果有事需要帮忙那就直说,不直说,他怎么可能猜得出才见过两面的人的心思? 面对卢氏一定要他给个回应的眼神,他只得无奈道:“好,知道了,我尽量。” 等回到家时,夏然和盛铭煦已经睡着了。夏温娄和金一帆一人抱一个,把人抱了回去。 为防止俩小孩儿被夜里的凉风吹着,他们还把外袍脱下来把人裹住。 卢氏跟在他们后面,面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原来她的生活中没有情情爱爱,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跟苏玄卿估算的时间差不多,九月中旬刚过,罗岱的判罚就下来了。抄没家产,流放南交。除他以外,家人未受牵连。这也是皇帝顶着压力把对罗岱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夏温娄特意问了二师父苏瑾渊,是否要去牢里看看罗岱,苏瑾渊拒绝了,而且让夏温娄也不必去。夏温娄自然不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违逆师父的意思,他并没有去探监。 然而,他不去看罗岱,罗岱的妻儿却找上了门。 罗岱的妻子邓氏带着三子一女穿着粗布麻衣站在前厅,看到夏温娄过来,呼啦啦给他跪下。夏温娄哪里敢受邓氏的礼,忙把人扶起来。 “罗夫人,使不得。” 听到这个称呼,邓氏苦笑道:“看来你也不想认夫君这个师兄了。” 夏温娄莫名被扣帽子,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语气都冷了几分:“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当日我登门拜访时,罗家管事是怎么同我说的,夫人该不会不知吧?” 邓氏急忙辩解:“你误会了,夫君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不想有人说闲话。” “既如此,我敬而远之就是。” 邓氏又要跪下,夏温娄闪身避开,对罗岱的长子罗宽道:“扶你母亲起来。” 罗宽的手刚伸出去,被邓氏喝止:“宽儿,你退下。” 罗宽看看邓氏,又看看夏温娄,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邓氏双眸含泪道:“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们也不会求上门来。” 夏温娄最见不得人动不动就下跪,搞道德绑架,他有些烦躁:“有什么事起来说,如果你打算这么跪着说的话,我觉得我们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 邓氏依旧坚持:“你若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夏温娄不吃这一套:“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来人,送客。” “别,我起来就是。” 邓氏摸不准夏温娄的脾气,不敢再逆着对方的意思,缓缓站起身。 “罗夫人,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不必弯弯绕绕。” 邓氏咬着唇,似是终于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对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夫君的事,想必师弟已经知道,罗家家产已被全部查抄,我们如今无处可归,还请师弟给我们一个容身之所。” 夏温娄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道:“为什么来找我?我跟罗大人虽然师出同门,但比起其他几位师兄,我与他可以说算是陌生人。” “夫君,夫君他,他和其他几位师兄弟有些误会,不好贸然去打扰。” 夏温娄突然想起皇上当时在御书房说:苏先生的几位弟子中,除了你以外,都跟他有过节,他不找你找谁? 如今邓氏都说有误会,而且似乎是不能再来往的误会,看来过节真不小。 第151章 放肆 夏温娄没有追问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道:“我这就吩咐人给你们拿些银子。往后,你们或是回乡,或是去别处安家,都能有个新的开始。” 邓氏却拒绝:“不,我们不是想要银子。” “那你们想要什么?” 邓氏转头对几人吩咐:“给你们师叔磕头,求他收下你们。” 夏温娄眼神凛冽如刀,愠怒道:“他们要是敢跪,我立刻把人打出去。” 邓氏红着眼眶,目露哀求:“师弟,就看在你和相公是同门师兄弟的份上,帮帮你这些师侄吧。只要他们日后有了功名,罗家就能重新站起来。” “考功名,他们拿什么考?” “师弟可是六元及第,有你亲自教导,他们一定能高中。” 夏温娄脸色阴沉的似能滴出水来,厉声喝道:“荒谬。你们我拿我当什么,他罗岱又拿我当什么?罗家的工具吗?” 邓氏却振振有词的反问:“你可以教盛师弟的儿子,为什么就不能教夫君的儿子?” “三师兄于我有大恩,三师嫂待我更如亲弟一般。别说是替他教儿子,就是替他养儿子,我也乐意。怎么,罗夫人有意见,还是罗大人有意见?” 邓氏周身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我家夫君心中也是记挂师弟的。只要师弟能助我罗家东山再起,待我夫君官复原职,定不会亏待师弟的。” 夏温娄不禁嗤笑:“我等他官复原职,倒不如自己兢兢业业为皇上效力,皇上英明仁德,赏罚分明,岂会辜负我一片赤诚忠心?到时步步高升,还不是水到渠成。” “师弟初入朝堂,不知这其中的水有多深。难道我夫君没有为皇上披肝沥胆、呕心沥血吗?他又得了个什么下场?” “放肆!” 一道中气十足的呵斥声从门口传来。夏温娄看到是苏瑾渊来了,忙快走几步扶住他:“师父,您怎么来了?” “我要不来,还不知道我的徒弟竟然有一个敢妄议天子、口出狂言的妻子。” 邓氏连忙跪下:“师父,贱妾一时失言,还望师父恕罪。” 苏瑾渊扫向旁边跟着邓氏一起跪下的罗岱的几个子女,最后把目光定在罗宽身上,“宽儿,你如今也已成家立室,你父亲一事并未牵连家中,理应有你顶起门户,你却跟着你母亲来此胡闹,意欲何为?” 罗宽羞愧的低头,讷讷道:“是宽儿无能,不能庇护母亲和弟妹们。” 苏瑾渊凌厉的目光盯的罗宽如芒在背,他继续问出更尖锐,也是更现实的问题:“你打算一直这么无能下去?” 罗宽的头垂得更低:“没,没有,宽儿想考取功名,为父亲翻案。” “就算让你考取了功名,你又打算如何翻案?你能说服你大姐承认是她伙同别人构陷你父亲的吗?” “我……” 罗宽被问得哑口无言。苏瑾渊继续道:“你父亲当年高中传胪,他的学问比你小师叔不差什么,他都没本事让你中个秀才,凭什么你小师叔就一定要保你高中。” 罗宽以头抢地:“师公,宽儿绝无此意。宽儿只是想小师叔是六元及第,学问自是极好的,若能跟在小师叔身边,学得小师叔的一二本事,宽儿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凭什么让你跟在他身边?” 罗宽抬头,惶恐的望着苏瑾渊,不明白师公为何说如此绝情的话。 苏瑾渊看向邓氏:“邓氏,就算他们不知罗岱做过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玄卿为何在最后关头没能升任吏部尚书?他罗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公,还是心生妒忌?” 邓氏大呼冤枉:“师父,夫君绝无半分陷害同门之心啊!请师父明察!” “有因才有果,罗家的因果我不会再让我的小徒弟介入。你告诉罗岱,他跟其他几个师兄弟之前的恩怨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他要敢打温娄的主意,就别怪老夫跟他算总账了。” 警告完邓氏,苏瑾渊又拍拍夏温娄的手,缓了语气问:“你原本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夏温娄轻声道:“徒儿是想送他们些银两,以后他们去哪里可随意。” 苏瑾渊点点头:“就照你说的办。” 邓氏浑身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她双目含泪望着苏瑾渊:“师父,您怎可厚此薄彼?夫君也是您的徒弟呀!您为何不为他想想?” 这话说得太没良心了,苏瑾渊对几个入室弟子皆是倾囊相授,从未厚此薄彼。 苏瑾渊气的手都在抖,夏温娄察觉不对,忙扶着他坐下,轻抚他的后背给他顺气:“师父,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接着冲门外喊:“忠叔。” 秦忠赶忙进来:“大少爷,可有吩咐?” 夏温娄冷声道:“拿一百两银子给他们,送客。” 邓氏不想放弃能让罗家翻盘的唯一希望,她拽过小儿子罗森,跪爬到夏温娄脚下:“师弟,你看看他,这是夫君最喜欢的小儿子,读书颇有灵性。只要你肯收下他,我保证绝不会再来纠缠。” 苏瑾渊把桌子拍的砰砰响:“胡闹!胡闹!” 夏温娄怕老头儿再这么气下去,非气出病来不可。于是想把人劝离这里:“师父,这儿交给我吧,您去跟我爹下盘棋。” 苏瑾渊哪里肯,但夏温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您在这儿,我得看您面子,施展不开。” 这话成功把人劝走了。苏瑾渊离开后,夏温娄对上邓氏希冀的目光道:“你想让我收下他,也不是不行。只不过要签卖身契,我这儿不养闲人。他年纪小干不了重活,洒扫庭院、洗菜、劈柴这些,还是能干的。” 这意思是把罗森当下人。邓氏当即怒道:“你这是作贱他。” 夏温娄嘲讽道:“他如今的身份,不做下人,难道还想当少爷不成?一百两银子是我看在师父的面上给的。否则,一文钱我都不会给。” 邓氏嫁给罗岱这么久,从未被人如此下过面子,她站起身,腰杆挺的笔直,颤抖着声音道:“我罗家虽家道中落,可也不会让儿子去做低贱的下人!我就是饿死,也不会答应!” 第152章 这信哪儿来的? 这时,秦忠拿了银票过来。邓氏看到银票,咬牙别过脸:“夏公子的银子,我们罗家要不起。我们罗家人就算沿街乞讨,也要讨的堂堂正正。” 夏温娄心里虽然反感罗家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行为,但口中却赞道:“好,有骨气。不过这一百两银子我会一直为你们留着,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取都可以。” “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说完,邓氏带着儿女离开了。 秦忠不悦道:“大少爷,她这是什么意思?” 夏温娄嗤笑一声:“还能什么意思?无非是认为我那二师兄以后会官复原职罢了。” “难道他官复原职还想对公子不利?” “没人帮他运作,他想回来,那是做梦。只要二师父不开口,没人会再提他的事。这笔银子对外就说是我们师兄弟一起筹给他们的,无论是罗家谁会来拿银子,都让他立个字据,免得以后说不清。他们真流落街头,也怪不到我们头上。” “是。” 只要罗岱一日不被逐出师门,在外人眼里,他们就是师兄弟,无论袖手旁观还是落井下石都会被人看笑话。而这笔银子就是给外人看的态度。 夏温娄正要去看看苏瑾渊,眼角余光便瞥见吴嬷嬷站在不远处,似在等人。看到夏温娄,她忙上前道:“大少爷,夫人那儿有事儿,说让你过去一趟。” 夏温娄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知道是什么事吗?” “奴婢也不知,但看夫人好像心神不宁的,怕是有什么心事。” 夏温娄轻轻颔首:“知道了。我这就过去。对了,嬷嬷让人去煮些莲心茶,仔细滤去浮沫,再挑个精致的茶盏,给我二师父送去。” 吴嬷嬷福了福身,含笑应下:“大少爷放心,奴婢这就去安排,定不会误了事儿。” 夏温娄来到卢氏房间时,她正在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娘,找什么呢?” “来之前,我跟你舅母去庙里求了护身符,你回家那些日子整日不着家的,都忘了给你。我今儿才听说了罗大人的事。这四品大员,说流放就流放,也太吓人了。我这不想着能有神明的庇佑,让你在外诸事顺遂,平平安安的。” “若是寻不到,我们再去庙里求一个就是。” 这句话似乎为卢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对啊,如今咱们身在京城,也得求京城的神明保佑才行。等你休沐了,跟娘一块儿去。” “好,好,去,咱们都去。您叫我来就是为这事儿啊。” 卢氏一拍脑门:“哎呦,你看我,都把正事忘了。我给你看样东西。” 说着,拿出一封信。夏温娄狐疑的打开,一看内容,整个人都不好了。信是夏松写的,想约卢氏见一面。上面还写了跟卢氏从前的甜蜜过往。夏温娄的评价只有一句:忒不要脸。 夏温娄曾严令下人不许放夏松进来,不许收夏松的任何东西。 卢氏平日里很少出门,就算出门,吴嬷嬷也会随侍左右,她更不会接夏松的信件。那这信是怎么到卢氏手上的? “娘,这信哪儿来的?” “是忠勤伯府汪家送来的。不光有这封信,还有汪家给娘下的请帖。” 夏温娄皱眉问:“他们怎么说的?” “那人说这信是汪夫人给娘的,我还纳闷儿,我从未见过汪夫人,她能同我讲什么?谁知打开信一看竟是……” 卢氏不知道现在该怎么称呼夏松,就没往下说。 在夏温娄看来,目前他跟汪家处于对立面,汪家却让人给他娘送请帖,又夹带私货,帮夏松传信,显然不怀好意。 但让卢氏拒绝邀请,就会拂了汪家的面子,汪家指不定会做什么。汪家是伯爵府,而他只是一个刚入仕的小修撰,明着硬碰硬肯定是他吃亏。 夏温娄迟迟不语,卢氏还以为儿子是生气她接了夏松的信,急的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紧紧抓住夏温娄的手腕解释:“温娄,娘没有要跟他见面的意思,更没有想跟他重归于好。你要相信娘啊!娘不会再犯糊涂的。” 夏温娄回过神,看着焦急又惶恐的卢氏,知她是误会了。轻声安抚道:“我相信娘,跟娘相信我是一样的。我只是在想,您究竟要不要去汪家赴宴。” “娘都听你的,你说去就去,你说不去我就不去。” 夏温娄一时无法抉择:“这样吧,您先容我想想,反正还要半个月呢。” 卢氏担忧的问:“他们可是伯爵府,如果拒绝,会不会对你不好?” “可如果您要去,十有八九会碰到夏松。您有把握应付他吗?” 卢氏的呼吸重了几分,最后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斩钉截铁道:“你放心,我能应付他。” 夏温娄觉得卢氏这话说的好像视死如归一般,他不放心的问:“您打算如何应付他?” 卢氏恨恨道:“娘会带把匕首,他要敢胡来,娘就捅死他。” 夏温娄听的眼皮直跳,赶紧打断卢氏这荒唐危险的想法:“您现在可是状元的亲娘,他夏松不过就是个同进士。您的命可比他金贵多了,咱们犯不着跟他拼命。” “可他不安好心。他还攀上了伯爵府,他要是跟伯爵府勾结害你怎么办?” 卢氏越想越怕,脸都白了。夏温娄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试图让她的情绪慢慢平稳下来,并耐心的给她分析眼下的局面。 “我如今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偶尔还是能见到皇上的。更何况我身后还有师父和师兄们,汪家就算想对我做什么,也要先权衡一番。” “那为什么夏松会和伯爵府攀上关系?”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回头我让人查查。十有八九是他岳父赵同知那边的关系。” 卢氏的脸色好了些,但抓着夏温娄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你说他到底想干嘛?他已经成了亲,有了儿子,自己也中了进士,干嘛就非盯着我们不放呢?” 夏温娄不屑的笑道:“无非是后悔了。他要没有同娘和离,他也能是状元爹。现在嘛,他就是别人眼里的一个笑话。” 卢氏啐了一口:“那也是他自己活该。” 本来夏温娄还在犹豫让不让卢氏去汪家,现在他已经决定直接推掉。万一卢氏碰到夏松,控制不住情绪,指不定会出什么事呢。 第153章 宝光寺 自从邓氏来过后,苏瑾渊的情绪一直很低迷,时不时就要叹口气。就连喜欢跟他抬杠的林逸尘都不忍心再跟他对着干。有时还会劝解两句,就是那些劝解的话更给人添堵。 看到苏瑾渊叹气就说:“徒弟收多了,少不了有些歪瓜裂枣的。你看我,一共就仨徒弟,个个出类拔萃。所以啊,收徒贵在精,不在多。” 看到苏瑾渊愣着出神,就会坐到他身边说:“俗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要是个个操心,那就有操不完的心。还是我徒弟好啊,既争气又省心。” 还好苏瑾渊内心够强大,自我调节几日便渐渐恢复了。不然每天被林逸尘这么劝,总有一天非抑郁不可。 为了开解苏瑾渊,夏温娄约上苏玄卿一家、还有景云成和冯落英他们,定在休沐时一起去游京城有名的宝光寺。 这里最高兴的莫过于景云成了。他和冯落英的事到现在也没能定下来,没办法,理国公死活不松口。一定要冯落英在一年之内没有任何凶悍跋扈的传言传出,才准他们定亲。苏瑾渊也罕见的站在理国公那边,认为理国公说的有道理。 夏柏还曾为此跟苏瑾渊起了争执,最后在夏温娄的劝解下才罢休。这种事没什么好说的,谁都认为自家孩子千好万好。自家孩子要选另一半时,就算是天仙下凡,也要挑点儿不是出来。 不过这不影响小情侣经常约会。而夏温娄组织了一大群人出来玩,算是让冯落英变相见长辈,可趁此机会在苏瑾渊面前刷好感,景云成当然乐不可支,直夸小师弟会来事儿。 宝光寺位于京城的南郊,坐落在一片清幽的山林之中。寺庙的前方一马平川,视野开阔,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过。距离京城的繁华闹市有一定的距离,却又不至于太过偏远,所以这里的香火很旺。 夏温娄携一家老小从内城出发,沿着官道向南行进。穿过一片片农田和村落,便能看到山上若隐若现的宝光寺。 寺前有一座高大的石牌坊,上面刻着“宝光普照”四个大字,远远望去,庄重而肃穆。 大雄宝殿前,烟火缭绕,夏温娄带着夏然和盛铭煦跟在长辈们后面,等他们一一拜过后,方缓缓上前。 他双手合十,将香举过头顶,微闭双眼,嘴唇轻启,低声诉说着对家人平安健康的祈愿。 俩小孩儿在旁边有样学样地双手合十,脸上满是认真,小嘴叽叽咕咕说个不停。好一会儿才说完自己的夙愿。 夏温娄含笑立在一旁等着他们,见他们终于拜完,才领着他们往外走。 “你们俩都求什么了?” 盛铭煦扬起脸道:“可多可多了,但是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夏然点头附和:“嗯,对。” 夏温娄撸了把他们的小脑袋,一手牵一个,向林逸尘他们那边走去。 过去时,俩老头又在斗嘴。苏玄卿的妻子尤氏正拉着卢氏说着什么,似乎聊的挺投机。景云成这对小情侣旁若无人的撒狗粮,冯茂这个硕大的电灯泡就站在冯落英身后,一脸嫌弃的看着两人。 苏玄卿和夏柏表情略显严肃,仿佛在谈正事一般。苏静婉和丁勉则安安静静的站在苏玄卿身后,两人貌似不大开心,均是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看到夏温娄他们过来,尤氏说了她跟卢氏的安排:“宝光寺附近景色不错,大家都去逛逛。咱们也不必聚在一处,谁喜欢哪儿就去哪儿。中午的时候咱们再一块儿去吃斋饭。” 众人对此皆无异议。因冯将军已经来信,让夏柏尽快料理完京城的事回云川,所以夏温娄把夏然和盛铭煦留下陪着夏柏,独自一人去逛了。 夏温娄沿着寺庙蜿蜒的小路往前走,走入一片园林。园林里,几株高大的银杏树已被秋意染透,金黄的叶片在枝头轻轻颤动,微风吹过,银杏叶簌簌飘落,地上犹如铺了一层金色毯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是个喜静的人,这片园林景致虽好,人却多。他穿过这片园林继续往前,专挑人迹罕至的方向走。想着找个地方坐一坐,等到晌午时再跟他们集合。 走着走着,到了一处小溪边,溪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水底的石头和沙砾清晰可见,偶尔还能瞧见几尾小鱼,摆动着灵活的身躯,在光影交错间自在游弋。溪边是一片柔软的草地,草尖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金黄,是个休息的好地方。 夏温娄惬意的坐在草地上,闭上双眼,正感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刻,突然听到一声女子的尖叫。他身子猛地坐直,迅速转头,扫视四周,试图寻找尖叫声的来源。 他站起身,缓缓往声源方向走。前方两个女子的说话声不断传来。 “蒋招娣,快拉我上去。” “我凭什么拉你上来?你这是自作孽不可活。” “你信不信等我回去告诉娘,让娘打死你!” “我当然信,所以更不能拉你上来了。听说山里是有狼的,你就等着喂狼吧!” “别,你别走,大姐,你快拉我上去吧!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我害怕。” 这时,夏温娄已经走近她们,定睛一看,是熟人。站在坑边的是蒋梅萱,坑里的人,夏温娄没看见正脸,应该是那天见过的蒋梅萱的刁蛮妹妹。 看来又是家务事,他悄悄躲在树后,观看现场版的宅斗大戏。 第一次见蒋梅萱,看她对自己妹妹百般忍让,还以为她是个圣母,原来也是个黑芝麻馅儿的。 蒋梅萱面对妹妹的哀求,丝毫不为所动,“你是不是忘了这坑是你挖来害我的。如果今天掉下去的人是我,你会拉我上来吗?好好待着吧,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过个两三天会有人救你上来。” 坑里的人是真吓哭了:“大姐,我知道错了,你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我死了,娘会伤心的。你忍心看娘伤心吗?” 蒋梅萱冷笑道:“她忍心看着我受欺负,我为什么不能看着她伤心?” 第154章 运气而已 蒋梅萱的话还挺合夏温娄心意的,别人都不在乎你,你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想。他觉得为了避免误会,自己应该悄悄离开了。 哪知往后一退,刚好踩到一截枯枝,“咔嚓”一声,在静谧的树林里显得尤为刺耳。 “谁?” 蒋梅萱的妹妹也听到了动静,遂在坑里大喊:“我是光禄寺丞之女,快救救我!” 见躲不掉,夏温娄只好从树后现身,对蒋梅萱打了个手势,朝溪边走去。 蒋梅萱冲妹妹道:“哪有什么人,不过是只野猫。蒋盼娣,你今日就安心在此过夜吧!” 然后没再理会蒋盼娣凄凄惨惨的呼唤,径直往夏温娄这边走。 蒋梅萱在夏温娄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她想夏温娄看到她刚才的样子,一定会认为她是个阴险恶毒的女子吧。 夏温娄看出她的局促不安,先开口道:“我今天什么也没看见。” 蒋梅萱却没头没脑说了句:“她是我妹妹。” “嗯,我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还故意把你扔在大街上。” 蒋梅萱没想到夏温娄竟是这种反应,她犹豫着问:“你,不觉得,我那么对自己的亲妹妹,很恶毒吗?” “知道什么叫‘善复为妖’吗?” 夏温娄没等她回答就自顾自道:“过度的善良或无原则的宽容,就可能会被人利用,变成纵容恶行的帮凶。所以,我不觉得你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蒋梅萱抬头,有些恍惚的看着夏温娄,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十七岁的夏温娄面庞轮廓分明,犹如刀削斧凿,下颌线条刚硬,透着坚毅。眉下那双眼睛,深邃而又清明。 看着看着,蒋梅萱的耳根开始不自觉发热,渐渐蔓延至双颊。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慌忙低下头。 被一个妙龄女子这么直勾勾盯着看,夏温娄浑身不自在,这种异样的感觉好似一团乱麻,在他心间肆意缠绕,令他难以言表。他可以肯定不是厌恶,更像是害羞中又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困惑。 两人尴尬的不敢再看对方,一时无话。唯有那不知人间愁绪的溪流,欢快地跃过石块,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良久,夏温娄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把她丢在这里。想好后面要怎么办了吗?” 蒋梅萱的眼神好一会儿都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安放。听到夏温娄的话,她将目光聚焦在小溪中的一块儿石头上。故作镇定道:“想过,她的丫鬟故意拉走小荷,就是为了让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这是她们早就谋划好的。所以,等我回去,她的丫鬟便会带人找来了。” 夏温娄也不知怎么了,竟然问了一句在平时绝不会问的话:“你回去后,会有人为难你吗?” 蒋梅萱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无论今日掉下去的是谁,最后被为难的人肯定都是我。既然结果都一样,那还不如先让我出口气。” 有些话一旦开头,便再收不住。夏温娄又问起上次小巷中的事:“汪家后来有为难你吗?” 蒋梅萱轻嗤一声:“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蒋家哪个女儿。而且他看上的本就不是我,而是我二妹。我二妹不想给他做妾,就让丫鬟偷偷去告诉汪家公子,说我的马车上坐着的是二妹。汪家公子便让人劫了我的马车,才有了后面的事。” “他既然见过你二妹,怎还会把你堵在巷子里?” 蒋梅萱冷哼道:“像他这种纨绔,平日里不知调戏了多少良家女子,哪里个个都记得清楚,他只会记个大概长相。而我与二妹确实有几分相似,被他误认并不奇怪。” 夏温娄若有所思:“这么说,他就算跟蒋家提纳妾,也是纳你二妹?” “嗯,前些日子汪家来人提了,不过父亲没答应。母亲倒是有这个意思,但她不敢违逆父亲,事情才暂时搁置了。” 夏温娄抬头看看太阳的位置,已快到晌午,他鬼使神差道:“在下夏温娄,家住通惠街望云巷辛宅,你若遇麻烦事可以来找我。” 如今,夏温娄三个字可谓家喻户晓,蒋梅萱惊呼:“你就是那位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夏温娄谦虚道:“运气而已。” 蒋梅萱由衷道:“公子何必自谦。如果仅仅只是运气,大周这么多年来为何只出了你一位六元及第呢?” 夏温娄虽然被很多人夸过,早已免疫,但今天被蒋梅萱这么诚挚的夸,他竟有些不好意思。 为了掩饰尴尬,他赶紧转移话题:“蒋姑娘现在可要回去?” “要的,公子呢?” “哦,我也该回去了。” 两人都是要往斋室去,只是两家定的斋室位置不同,但相距不远,因此,走的算是同一个方向。不过到了人多的地方,两人默契的拉开距离。 快到蒋家定的斋室时,夏温娄停下脚步,看着蒋梅萱进去后,才漫步往自家定的斋室走。 斋室热闹非常,看到夏温娄进来,景云成打趣他:“状元郎到哪儿去了?去了这么久。莫不是和哪家小娘子幽会?” 幽会虽然没有,但小娘子是真的有一个。被景云成歪打正着的说中,夏温娄竟莫名心虚,脸都红了,急忙否认:“没有的事儿。四师兄,你都快成亲的人了,能不能正经点儿?” 景云成看他脸红,更来劲儿:“你这脸皮忒薄了些,我就这么随口一说你就脸红,以后怎么追小娘子?” “你跟五姐的事儿可还没定下来呢,你呀,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冯落英见不得未来夫君吃亏,柳眉一挑:“我们是好饭不怕晚,总好过有人没米下锅。” 冯茂板起脸道:“姐,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温娄以后可是你娘家人,你怎么能帮个外人欺负娘家人?” 景云成却道:“他顶多算落英半个娘家人,另一半得算到我这边。” 见苏瑾渊始终神色淡淡,苏玄卿抬手打断他们的争执:“好了,以后说不定都是自家人,还分什么你这边我这边的。” 说完,偷觑了眼苏瑾渊的脸色,看师父脸色没有异样,才放下心来。他还真担心苏瑾渊被理国公蛊惑,听信外面流言蜚语,对冯落英有偏见。如果这样,景云成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成亲。 第155章 解释 众人用完斋饭准备小憩时,外面隐约传来骚动。夏温娄想起林子里的事,让其他人先去休息。他径直走到院外去看情况。 刚出院门,就听到有人在哭泣:“大姐,我是你亲妹妹,你怎可如此害我?呜呜呜……” 走近一瞧,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正是蒋梅萱的妹妹蒋盼娣。 一位妇人满脸心疼,把蒋盼娣紧紧搂在怀中,目光如刀般射向蒋梅萱,口中还不停咒骂着:“你个没心肝儿的东西!盼弟是你亲妹妹,你怎能下得去这般狠手?早知你如此不堪,就不该把你从乡下接来!” 而蒋梅萱却神色淡漠,仿若眼前之事与她毫无干系。如果忽略到她脸上的五指印,就更像个旁观者了。 不知内情的人在一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有的还在打听蒋梅萱是谁家的女儿,等回头说亲,一定要避开才是。 一个身姿挺拔的中年男子走过来道:“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 蒋盼娣挣脱开母亲的怀抱,扑到中年男子脚边跪下:“父亲要为女儿做主啊。” 男子便是蒋梅萱姐妹的父亲蒋达,他眉头紧锁,显然已在压着怒气。 “我说了,回去再说。还不快起来,看看都像什么样子!” 说罢,一甩袖,转身便走。蒋盼娣见父亲生气,也不敢再闹。 看着蒋达的背影,蒋夫人这才想起蒋达素来爱面子。今天的事,已经触及蒋达的逆鳞。 她扶起蒋盼娣,一边拿帕子为她擦泪,一边往自家定的斋室走去。路过蒋梅萱时还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周围看热闹的人没有热闹看很快便散去了。小荷惶恐地站在蒋梅萱身边,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看着双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中透着十足倔强与执拗的蒋梅萱,夏温娄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双腿不由自主的走上前,从怀中掏出一瓶药膏,递到蒋梅萱面前。 小荷惊讶到:“公子,是你?” 蒋梅萱抬眸,看到是夏温娄。一阵风吹过,不知是不是风沙迷了眼,眼前竟蒙上一层雾气。 而这样的蒋梅萱,让夏温娄莫名升起一种保护欲。 “走吧,我去陪你解释清楚。” 小荷激动道:“真的吗?公子真的愿意帮我们吗?” 夏温娄点点头,又叮嘱:“一会儿你不必开口解释,一切有我。” 愣怔的蒋梅萱被小荷拉着走,她脑子里在想夏温娄为什么会主动帮她。从前两次跟夏温娄的接触,她能看出,夏温娄绝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 她虽然救了夏温娄的弟弟,但夏温娄也救过她。两人可说是互不相欠。今天的事,又是她的家事,夏温娄插手此事,明显不符合他的性格。 蒋达听说夏温娄来见他时,吃惊不小。他连忙让管事的把人请进来。在得知夏温娄是为蒋梅萱的事而来时,更是吃惊不已。 “夏修撰和小女认得?” “蒋大小姐曾救过我弟弟和师侄,只是当日蒋大小姐并未说自己是谁,因此,还未来得及登门拜谢。今日碰巧遇到,理应过来拜谒。” 蒋达听到夏温娄说“师侄”,心中一动。能住在夏温娄家里的师侄八成就是盛华的儿子。 盛华当年要不是被罗岱弹劾,早就能留京任职了。这种身份的人是他平时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的。没想到刚接回京几个月的大女儿竟然有如此机缘。 蒋达眉梢眼角尽是笑意,欣然道:“哦,竟还有这种渊源。不是我自夸,我这女儿平日最是心善,也是我这些儿女中最懂事孝顺的。” 夏温娄顺着他的话道:“正所谓‘芝兰玉树,源自芳庭’,全仰仗蒋大人平日里言传身教、悉心栽培,才有蒋大小姐这般好品行,实乃家门之幸、旁人楷模。” 蒋达被捧得飘飘然,脸上的笑更深了几分:“夏修撰过奖了。” 语气中虽透着谦逊,神色间却难掩得意,“小女不过是平日里谨遵家训,些许善举,当不得如此夸赞。倒是夏修撰,年少成名,才高八斗,可是我朝第一位六元及第啊!” 夏温娄姿态恭谦:“蒋大人过誉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夏修撰今日也是陪家人来上香吗?” “正是,在下听到外面有吵闹声,就出来看看。不想竟看到蒋大小姐。想着之前的事还未谢过小姐,所以才贸然拜访,还望蒋大人勿怪。” “夏修撰说的哪里话,你若想来,我蒋家随时恭候。” “那便多谢蒋大人了。只是有一事下很是不解,刚才外面围观的人怎会说大小姐心思恶毒什么的。大小姐是我夏家的恩人,她受此污蔑,在下还是要问上一问的。” 蒋达当然知道是为什么,但肯定不能实话实说,他故作气愤道:“都是家里一些下人乱嚼舌根,被外人听了去。这才误会了招娣。” 招娣、盼娣,夏温娄暗自腹诽:也不知道三甲进士出身的蒋达怎会给女儿起这样的名字。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他们蒋家不重视女儿吗? 蒋梅萱这名字看来是蒋大小姐后来取的。还挺好听的,跟她本人的性格也相得益彰。 “在下听外面传的甚是难听,蒋大人可要重视才是。万不可污了大小姐的清誉。” “那是自然。此等恶仆,蒋某绝不姑息。” 凡事点到为止,夏温娄又和蒋达寒暄一番,便告辞离开了。 于蒋梅萱而言,看似麻烦难解的事,就这么被夏温娄一番轻巧的谈话顺利解决。 如果没有夏温娄出面,她就要陷入自证的旋涡里。问题是,无论她怎么自证清白都没用。因为家中没人会相信她。 事后,无论蒋盼娣怎么向蒋达哭诉是蒋梅萱故意将她推入坑里的,蒋达都不为所动,不止把蒋盼娣的丫鬟赶出府。还罚蒋盼娣跪了一夜祠堂。 蒋夫人左右不了蒋达的决定,把所有怒火发泄到蒋梅萱身上。蒋梅萱也没惯着她,直接跑到蒋达那里说理。 最后蒋达严词勒令蒋夫人不准再找蒋梅萱的麻烦,蒋夫人才愤愤不平的作罢。 第156章 你能值几个钱? 翰林院的日子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清贵。说出去好听,但一没有任何油水,二没有什么实权。唯一的好处就是有机会见到皇上,这点对夏温娄来说,毫无诱惑力。 好在夏温娄不缺银子,不然还要操心生计的事。这日又轮到他去给皇上讲经。小禄子把他领到御书房,门口曹公公正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突然,御书房内传来皇上的暴喝声,门外的人皆吓得一哆嗦。 夏温娄不动声色的悄悄往后退,就在差两步可以退到拐角处完美隐身时,曹公公碰巧回头,眼尖的看到他,并大喊一声:“夏修撰来了,咱家这就去通传。” 夏温娄后槽牙磨的咯吱咯吱响,真想上去给他一拳。这不明摆着把皇上的怒火往他身上引吗? 不过片刻,曹公公就出来了,无视夏温娄吃人的眼神,冲着他谄媚笑道:“夏修撰请,陛下在里面等着您呢。” 夏温娄路过曹公公时小声威胁:“我今日要是不能站着出来,可把账记在公公头上。” “哪儿能啊?陛下的怒火没准儿见了夏修撰就能消了。就算真有个万一,咱家让人抬您回去。” 夏温娄恨不得撕了他这张笑的跟菊花似的脸。但脚下却不敢再耽搁,匆匆往里走。 小禄子小心翼翼问:“干爹,这么坑夏修撰是不是不大好?” 曹公公拿拂尘敲了小禄子一下:“死道友不死贫道,陛下的火消不下去,咱们都别想好过。” “夏修撰能让陛下消火吗?” 曹公公双手一摊:“这个……咱家也不知啊!这就要看夏修撰的造化了。” 御书房里,户部尚书楚安正擦着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夏温娄大气都不敢喘,行完礼后默默站到一旁。他不明白,大佬们谈话,把他一个从六品小官儿叫进来有什么用? “用不着整日跟朕哭穷,想省银子就拿出个可行的法子。拿不出来就别在朕面前聒噪。下去吧!” 楚安垂头丧气的出去了,现在变成夏温娄一人独自面对皇上。皇上心情不佳,他也不敢贸然开口。 皇上见他迟迟没动静,本没下去多少的火气又蹭蹭往上冒:“杵着干嘛呢?朕让你来就是当柱子吗?” 夏温娄不是个会哄人的,对皇上殃及他这条池里的小鱼更是极为不满,说话时的语气不免僵硬:“陛下,今日臣为陛下讲解《尚书》中的‘克明俊德,以亲九族’。” 皇上整日跟老狐狸们打交道,自然能听出他钦点的状元郎不高兴了。皇上知道自己是迁怒,但让他认错那是不可能的。于是,找了个高难度台阶给夏温娄下。 他扔了份折子给夏温娄:“看看这个,看完给朕好好说道说道。” 夏温娄收起书本,打开折子一行行细细看去,里面罗列的是皇室宗亲每年让人瞠目结舌的巨额开支。 宗室俸禄高,而且人口呈几何式增长,从开国时的几十人,到现在的将近万人,已经给国库带来难以承受的压力。 夏温娄看完将折子放回桌案。宗室问题,历朝历代都有。可以说只要皇权一直存在,这个团体就会对国家造成一定的威胁或负累。 在皇家,父亲对儿子到兄长对弟弟,再到侄子对叔叔,感情在逐步递减。哪怕是踩着尸山血海上位的开国之君,也会有一颗慈父心。当父亲的把儿子当一家人,不想亏待每个儿子,权力和封地都不会少给。 父死子继,第一件事就是收权。要回收权利就要给相应的利益。 对宗室来说,没有权就要有钱。开国之初宗室人员少,这笔支出在财政上可谓九牛一毛。 现在,单宗室成员的禄米已高达八百多万石,而供应京师才四百万石。宗室名下的田产以及其他经济收入都是免税的。可以说,在宗室这一块儿,朝廷是只出不进。 更不用说他们为了谋取私利,大肆兼并土地、虚报宗室人口,冒领俸禄等,国库能有富余才怪。 夏温娄知道事情的根源所在,但整个朝廷肯定不止他一个人知道,到现在都没解决,无非是没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大佬们都不敢碰的事,他更不想碰。 思及此,他开始跟皇帝打太极:“陛下,宗室之事,盘根错节,由来已久。若贸然对宗室财政动刀,恐引发诸多变数。依臣之见,还是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皇上眼眸微眯,鹰隼般的目光盯着夏温娄:“朕不是让你来说废话的。” 夏温娄微微躬身:“陛下,臣才疏学浅,入朝时间短,恐不能……” “砰”的一声,皇上往案上重重一击,打断了夏温娄毫无意义的话。 “你要是站着不能好好说话,就跪着说。什么时候说的朕满意了,什么时候起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夏温娄当然不想跪着说话。第一次来御书房的经历太虐身,他可不想再重新体验一遍。 不过,条件该讲还是要讲的:“陛下,臣若是说了,您可不能把臣卖了。” 皇上冷笑一声:“卖你?你能值几个钱?” “就是因为臣不值钱,所以才担心被卖。” 皇上往后一靠:“如果你能把自己的身价抬高,朕就考虑不卖你。” 夏温娄不满意这模棱两可的承诺:“那臣可要惶恐了,臣一惶恐,脑子里就一片空白,说起话来定是前言不搭后语。说的什么怕是连臣自己都不知道。” 皇上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这儿就你我二人。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再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得了承诺,夏温娄这才安心。他挺起胸膛,说话铿锵有力:“宗室改制势在必行,臣以为应从三点入手。其一,俸禄。其二,清查田产,其三,引导宗室谋职。” 皇上神色不变:“详细说说。” 夏温娄不紧不慢道:“先说俸禄改制。宗室禄米不应再按旧例一成不变地发放。可将宗室分为三等,对有学识、品行佳且愿为朝廷效力者,保留甚至适当增加俸禄,令其参与地方教化、兴修水利等事务,以才学换取更多赏赐;对碌碌无为者,削减禄米至一半,促使他们自谋出路;而对那些肆意妄为、为害地方的宗室,严惩不贷,不仅削减俸禄,还需剥夺部分特权。” 皇上问:“这三等要如何界定?” 第157章 来,快坐 夏温娄理了理思路道:“可设立专门的宗室考评机构,由礼部、吏部等官员共同组成,制定详细的考评规则,每年对宗室进行考核,结果公示,受各方监督。” 皇帝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 夏温娄接着道:“其二是要清查田产。可派遣钦差大臣,深入各地,彻查宗室田产。对于非法兼并的土地,一律收回,重新分给无地的百姓,既能增加赋税,又能安抚民心。同时,对宗室田产征收合理的税赋,不过可依据其对大周的贡献程度,设置不同的税率。” 皇上面上浮现一丝忧虑:“如果清查,怕是难度极大,宗室定会百般阻挠。” 夏温娄心想,改制哪有没人阻拦的。面上还是恭敬回道:“陛下可赋予钦差大臣先斩后奏之权,若有宗室胆敢抗拒清查,以抗旨论处。且在清查前,广布皇恩,宣扬陛下此举是为了造福百姓,先争取民心,让宗室难以公然反对。” 末了,夏温娄说了最后一点:“这第三,可以开设各类工坊、学堂,鼓励宗室子弟学习技艺、钻研学问,投身工商、教书育人等行业。对于积极参与且做出成绩的宗室,给予嘉奖和荣誉,改变宗室只能依赖俸禄的局面。” 皇上听完,陷入沉思。再抬眸时,眼中迸发出亮光,说话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小师弟,你真是不枉师父对你的一番苦心教导啊。来,快坐!” 夏温娄被这一声“小师弟”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躬身道:“陛下,臣身份低微,不敢与陛下称兄道弟。” 皇上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几分:“怎么?看不上朕这个师兄。” “臣惶恐,不是臣看不上,而是臣不配。” 皇上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夏温娄,朕是不是就不能好好跟你说话?” 夏温娄很想翻旧账,但他不大敢,还是决定耐心的摆事实,讲道理:“陛下贵为天子,臣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能与陛下以‘师兄弟’相称,实乃臣的天大荣幸,只是臣怕旁人非议,坏了陛下的威严,才出言推辞,绝无半点看不上陛下之意。” 不知为何,虽然夏温娄的态度很恭敬,但皇上就是觉得夏温娄这话说的不走心。 “你我私下相称,不会有人嚼舌根的。” “臣遵旨。” 皇上似笑非笑道:“你在景云成跟前也这般客气?” “四师兄性子随性,臣在他面前更放肆些。” “你在朕面前也可放开些。” 夏温娄实话实说:“臣不敢。” 高高在上的皇上屡次向人示好,却被无情拒绝,哪里能忍,指着墙边:“滚墙根儿跪着去,好好想想该怎么跟朕说话。” 夏温娄没有照做,而是直视皇上的眼睛道:“陛下是以皇上的身份让臣跪,还是师兄的身份?” 皇上被问得一噎,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夏温娄接着道:“陛下若是以皇上的身份,臣不服。因为臣并无过错。陛下若是以师兄的身份,臣的师兄从不会不问缘由,就罚臣跪的站不起身。” 皇上忍着怒气道:“都多久的事了,你还在跟朕记仇!” “臣也不想,只是每逢阴雨天,臣的膝盖就隐隐作痛,让臣想忘记都难。” 皇上愣住了,宫里的人罚跪是家常便饭,他还真不觉得这是多重的惩罚,更没想过能把人罚出后遗症来。这可不是他的本意,有了失误,当然要尽快弥补。 “别站着了,还不坐下。” 又扬声喊道:“曹公公,传太医!” 曹公公一听竟然到了要传太医的程度,忙让小禄子跑去太医院喊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以为是自己把夏温娄坑惨了。 夏温娄只是不想跪,所以才想适当翻翻旧帐,激发一下皇上的愧疚之心。没想到皇上竟会传太医。他的腿早就没事了,好的不能再好。太医来了岂不是要露馅? 他心下一慌,连忙阻止:“陛下,不必如此麻烦。臣已经看过大夫了,说是养上个三五年,应该能养好。” “外面的大夫哪里比得上太医,让太医好好给你看看,早治早好。” 夏温娄心中那个忐忑啊!这要真来治了,恐怕他就好不了了。但如果抗拒太过,皇上必定会起疑,真是令人捉急。 小禄子是一路小跑着去的,太医看他这么急,以为皇上出了什么事,让药童背起药箱就走。夏温娄还没想好应对之策,太医已经急匆匆赶来了。 曹公公带着他们进去,看到坐在椅子上面色有些灰败的夏温娄,只得心虚的别过眼。 太医来到皇上面前,却被皇上挥手赶走:“看朕干嘛?赶紧去看夏修撰。” 太医晃了下神,迅速来到夏温娄身边:“夏大人,是哪里不舒服?” 提心吊胆的夏温娄一直在绞尽脑汁想,如果败露,该怎么把事情圆过去,都没注意到太医已经来了。 乍然听到身边有人说话,他猛地抬头,竟然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今日来的,正是那天给他医腿的卢太医。 这还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早知道就打着外公的旗号去卢太医家拜访拜访了。现在临时抱佛脚,不知佛会不会给他一脚? 皇上正在一旁焦急的看着,他只得硬着头皮道:“我这腿一到阴雨天就不大舒服。不知太医能否帮我开些能缓解的药?” 皇上直接命令:“该怎么治怎么治,需要什么尽管说,务必把夏修撰的腿治好。” 卢太医躬身应道:“臣遵旨。” 卢太医让夏温娄伸出腿。夏温娄在伸腿的同时顺势窝在椅子里,胳膊肘自然地支在扶手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脸颊,恰到好处地挡住了半张脸。皇上看过来的视线被隔绝开来。 在与卢太医对视时,他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希望卢太医能意会他的意思。 卢太医仿佛没看见似的,继续手上的动作。仔细检查一番后,起身向皇上回禀:“陛下,夏修撰的腿只需好好调养,不出一年便可痊愈。” 闻言,夏温娄几不可察的松口气。 第158章 明礼馆 从三五年缩短到一年,皇上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他点点头:“下去开方子吧!用药无需顾忌,一定要尽快医好夏修撰的腿。” “臣遵旨。” 在卢太医等人退下去后,皇上顿感愧疚,但不多。 “影枭不是有教你习武吗?怎么你身子骨还这么弱?” 夏温娄暗暗翻了个白眼:“臣是肉体凡胎,又不是铁打的。臣可没练过跪几个时辰,还能健步如飞的本事。未见陛下之前,除了两位师父,臣还没给人下过跪呢!” 夏温娄的话绵里藏针,好在皇上自觉理亏,没跟他计较,反而好脾气的道:“行了,朕真知道你身子娇贵,以后不会罚你跪了。” 皇上给的这个承诺,让夏温娄对皇上有所改观,能听劝的皇帝总该不会太差。他见好就收:“臣谢陛下不罚之恩。” “你弟弟是不是到念书的年纪了。” 皇上冷不丁的提起夏然,让夏温娄心头一跳,但还是如实回道:“是,臣正在给他物色先生。” “朕让人去打个招呼,让你弟弟去明礼馆念书吧!” 夏温娄错愕的看着皇上,感觉今日的皇上,良心多的让他受宠若惊。能入明礼馆的,都是三品大员以上家中的子弟,而且每家有名额限制。 苏玄卿虽然有名额,但早被苏家族里其他人借去用了,不然他也不会头疼找先生的事。 夏然还好说,盛铭煦这种的,一般先生根本管不住。而明礼馆的师资全面,能保证小孩子德智体美全面发展。把自家小孩儿送到那里,是再好不过。 皇上以为他此话一出,夏温娄就该磕头谢恩了。“免礼”两个字都到嘴边了,却迟迟不见人动静。他敲敲桌面:“你若不愿意,就当朕是多管闲事。” 夏温娄连忙起身,跪地磕头:“臣多谢陛下隆恩。” 皇上傲娇的点点头,还不忘刺他一句:“嗯,快平身吧,别把腿跪坏了。” 然而夏温娄并没有起身,而是抬头道:“陛下,臣还有个不情之请。” “说。” “臣三师兄的儿子与舍弟年岁相近,不知能不能让他一起去明礼馆念书。” 这种事于普通官员而言,找关系都要跑断腿,于皇上来说不过一句话的事。他大手一挥:“准了。” 夏温娄再次拜谢后才起身,御书房带给他的阴影瞬间消散。 皇上看他笑的眉眼弯弯,跟以往见他总板着脸的状元郎判若两人,不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朕帮了小师弟这么大一个忙,小师弟是不是也该回报朕?” 夏温娄可没高兴昏了头,他主动点出需避过的大坑:“陛下有事尽管吩咐。只要不让臣出面办宗室改制的事,臣都在所不辞。” 皇上笑骂:“臭小子,你倒是一点儿亏都不肯吃。” 夏温娄腹诽:谁没事干想吃亏啊! 皇上敛了神色:“不同你说笑,跟你说正事。你说的三点朕觉得可行。只是贸然推动,不止宗室,就是朝中的人也会反对。” 夏温娄点头:“陛下说的是,所以想推动此事,还需找个契机。” “可想好这契机如何找了?” “若只是等,怕不知要猴年马月。倒不如自己找。” 闻言,皇上来了兴致,他坐起身子:“说说看。” “臣听闻一些皇室宗亲在地方上为非作歹,无恶不作。不如先抓几个典型出来。既能平民愤,也能以此为引,暗中逐步推行改制。真有十恶不赦的,把该处理的人处理了,以此为借口给他们换个封地。等去了陌生的地方,他们自然翻不起什么浪。” 顿了顿,夏温娄接着道:“明年藩王们就该进京朝见了,到时陛下可拿出一些官职做饵,言明能者居之,需考试通过才可任职。陛下许了好处,皇室宗亲自然也该礼尚往来。” 皇上狐狸般的眸子打量着夏温娄:“说的有模有样的,不如朕把这件事交给你办?” 夏温娄吓得连连后退:“陛下,臣才十七,还没活够呢!” 皇上嗤笑:“瞅你那怂样。好了,不逗你了,这件事朕会让人去办。不过以后你有什么点子要及时跟朕说,否则别怪朕把你推出去挡刀子。” 夏温娄不是很情愿:“臣就是个小修撰,哪里是能想面见天颜就能面见的。” “这好办,朕给你个令牌。你可随时入宫觐见。” 拒绝不了,夏温娄只得应下。在他要告退时,皇上忽然叫住他:“温娄,从你拜师开始,影枭都有传你的消息给朕。影枭教你武功,也是朕的意思。你对朕陌生,但对朕对你可是颇为熟悉。那些年朕虽未见过你,但早已把你当师弟看。朕待你是不同的,你也不要辜负朕。” 突如其来的推心置腹,打的夏温娄措手不及,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好在皇上没打算听他的回答,摆摆手道:“下去吧。” 门口的曹公公见夏温娄魂不守舍的出来,走路都发飘,以为他被皇上骂了,没好上前打扰,对小禄子使了个眼神,让他去送送夏温娄。 不想,夏温娄突然转身,没头没尾的说了句:“公公可以进去服侍皇上了。” 曹公公愣愣的看着夏温娄走远后,才回过神,往御书房里走去。 夏温娄的心情很复杂,身份相近的人跟你说咱们哥俩好,我拿你当亲兄弟看,你可能会一笑置之,当场面话听听就算了。 但一个你仰望都够不到的人跟你说,他拿你当兄弟,就是个木头也能被感动啊! 回到翰林院,迎面走来的梅掌院见夏温娄眼中无神,联想到近日朝中因为宗室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还当夏温娄在皇上那里讲经时吃了挂落。不免同情的走过来安慰两句:“陛下近日心情不佳,你多忍耐些。” 虽然梅掌院安慰的不是地方,却是一片好心,夏温娄不会不识好歹,他施了一礼道:“多谢掌院大人关心,下官无碍。” 梅掌院点点头,就放他去做事了。夏温娄整个下午做事都心不在焉的,一到下值时间立刻往家赶。 他想问问影枭,到底跟皇上传递了他哪些消息,皇上又交代过什么?这关系到他日后对皇帝的态度,一定要问个清楚才行。 第159章 毒舌的影枭 影枭对夏温娄现在才想起来问皇上的事情感到匪夷所思。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夏温娄,“我还以为夏状元神通,什么都能料得到,所以才什么都没问过我。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啊!” 夏温娄感到自己的智商被冒犯了,他气哼哼道:“我那是从未关注过。再说了,我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升斗小民,敢问皇上的事吗?我问了你就能告诉我吗?” “能啊。” 夏温娄被堵的无话可说。影枭进一步跟他解释:“在陛下得知两位先生要去云游时,曾来信说,若是你问的话,让我不必瞒着你。” 夏温娄立即捕捉到话里的重点:“那我要是在这之前问了呢?” “陛下说,那就无需再对你费心了。”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皇上不看好他,要直接放弃。影枭见他面色不愉,很是不解,“你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这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你若没有价值,别人凭什么对你好?” 话糙理不糙,夏温娄不是初入社会的愣头青,影枭的话他认同。他只是没有理清日后究竟该和皇上如何相处。 影枭看他不说话,又说了一个让他惊掉下巴的事情。 “我随两位先生去云游后,陛下让我另找了一个玄影卫的人来保护你,武功只比我差一点点。皇上的亲弟弟都没这份殊荣,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夏温娄被数落的火大:“什么叫我有什么不知足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知足什么?” 影枭冲斜上方喊道:“影绝,出来,让夏公子见见你。” 一个如鬼魅般的影子闪到夏温娄身后,他感觉脖颈处似有风吹过,下意识回头看,惊的一下跳开。 一身黑衣的影绝离他仅一步之隔,要是大晚上的来这么一出,非把人吓个半死不可。 夏温娄跟对方打商量:“这位大哥,你下次其实可以出现在我前面的。” “属下一般不会出现。陛下曾有吩咐,除非公子遇到危险,而且危及性命,否则不必出手。” 夏温娄突然想起上次见到朗国公时,他最后说,就算没有他,自己也不会有事。原来如此。 事后忠勤伯府的人被打压,皇上明显也是插了手的。之前夏温娄一直以为是大师父林逸尘的原因。如今看来,应该是皇上自己的意思。这么看,皇上对他确实不错。 夏温娄烦躁的抓头,头发都抓掉几根,毒舌的影枭还奚落他:“你还没娶媳妇儿呢,把头发抓秃了,可不好娶媳妇儿。” 夏温娄现在很暴躁,特想跟人打一架,但面前这两人,跟他压根儿不是一个级别,他一个也打不过。 憋着的火没处发,最后一脚踹在旁边的石凳上,石凳被踹的晃了两下。他的脚也没落到好,被震的发麻。 影枭打击人的话张口就来:“白跟我学了几年功夫,连个石凳都踢不动。” 夏温娄回怼:“听说玄影卫是皇上身边最特殊的近卫,是影子一般的存在。影子一般是不开口说话的,你这么能说,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林先生不想要个哑巴,我是最能说会道的,所以才派我来保护林先生。” 他堂堂一个状元郎,说不过一个影卫,被人知道还不得笑话死。但夏温娄被气的脑袋嗡嗡的,已无话可争辩,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开,打算回房好好理清思路。 还没走几步,影枭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你赴京赶考路上,被人在树林埋伏的事还记得吧!” 夏温娄回头狐疑的看着影枭:“我记得,三师兄不是说陶平县的葛县丞后来担下了所有罪责吗?” “没错,葛县丞是赵瑞的女婿,这件事里,任谁都知道有他的手笔。但此人做事滴水不漏,根本拿不到他的把柄,而且上面还有人护着他。” 夏温娄不解:“这个我也知道,然后呢?” 影枭看向影绝:”你来说吧!” 影绝似乎有些不悦,但还是用一句话让夏温娄明了了后面的事:“陛下让属下去弄断了赵瑞嫡长子的腿。” 这个“弄”字用的很巧妙,足以让夏温娄猜出真相。不是打断,而是制造意外的弄断,让人无从查起。 夏温娄回房躺在床上,开始梳理所有事情。仔细想想,除了第一次见皇上被罚跪外,皇上好像真没什么地方对不住他的。他后来能顺利考取状元,皇上让他背的那些策论也功不可没。 结合今日他所知道的事,皇上那会儿估计是在罚他考试在即,却没把心思放在正地方。他还记恨了皇上这么久,貌似有点不应该。 理清后,夏温娄决定以后好好为皇上办事,尽量少摸鱼。甚至偶尔帮皇上解决一些棘手的事,也不是不行。 看看,不用人给夏温娄洗脑,他自己就能洗。 在他闭着眼想事想的快睡着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哥哥,吃饭了。” “小师叔,快起来,就等你了。” 打开门,俩小孩儿拉着他就走。 夏温娄宠溺的笑道:“你俩今天干嘛了?平日里可不见你们吃饭这么积极。” 夏然拉着夏温娄的手一蹦一跳道:“影伯伯今天教我们打拳了。” 爱动的盛铭煦更兴奋:“小师叔,你没看见,可厉害了。” “你们俩学的怎么样啊?” 夏然就等着他哥问呢,“影伯伯说,我比哥哥聪明,比哥哥学的快。” 盛铭煦也道:“对对对,影伯伯还说,以后我们肯定比小师叔厉害。” 夏温娄对影枭还有气,于是,不走心的夸道:“好,厉害,厉害。你们俩以后都是武林高手。” 吃完饭,夏温娄趁着人齐,把俩小孩能去明礼馆读书的事说了。所有人,包括俩老头都很意外。 苏瑾渊道:“陛下怎会突然让他们去明礼馆念书?” 林逸尘却很高兴:“陛下是最厚道不过的了。事事都能想着他小师弟。” 苏瑾渊却不以为然:“无事献殷勤,准没好事儿。” 听苏瑾渊这么说,夏柏担忧道:“温娄,皇上没让你做什么冒险的事吧?” 虽然夏温娄提了宗室改制的建议,但事情却不需要他来做,挨刀子的事,自然轮不到他。 他给了夏柏一个安抚的眼神:“没有,皇上就是让我多去同他聊聊天,没让我做什么。” 第160章 稀客 夏柏并没有被安慰到,他总觉得夏温娄没说实话,起码话没说全。 夏温娄看出夏柏不信,继续宽慰:“我一个从六品小官,皇上就是想把难事交给我做,我也做不了啊!” 夏柏思考一会儿,好像是这么个理,夏温娄初入官场,的确没什么利用价值,推出去当炮灰都没人看得上。 “过两日我就该回云川了,你在京城一切小心。” “嗯,我会的。” “还有……” 夏柏看看夏然,犹豫了一瞬,终究感性战胜理性,开口道:“然儿素来懂事乖巧,有什么事你好好同他讲,他会懂的。” 夏温娄无辜道:“我一向都是同他好好讲道理的,您就算心疼小儿子,也不能平白冤枉我吧。” 夏柏有些尴尬,全伯却没什么顾虑,直接把话说透:“先生的意思是,您别动不动就打人,小少爷如此讨人喜欢,也不知你怎么下得去手?” 夏温娄也很无奈:“他长这么大,我就揍了他两回,还都被你们撞上了。再说了,这两次的原因你们都知道,难道他不该揍?” 全伯忍不住替夏然辩驳:“小少爷那是被人带坏的。” 盛铭煦就在一旁,这话着实不妥。夏温娄看了一眼低下头的盛铭煦,安抚的握了握他的手,然后不悦道:“全伯慎言。他自己犯的错就该自己承担后果,哪来的什么被人带坏一说。” 全伯还想说什么,被夏柏制止:“然儿这么懂事,定然是温娄管教有方,我们就不要插手了。” 可想到盛铭煦那个混世魔王,全伯总不大放心。但以后天高皇帝远,夏然真要挨揍,他们也鞭长莫及。其实就算他们在,也一样拦不住。 这时,秦京墨走了进来,在夏温娄耳边低语几句。夏温娄看向夏柏,征询他的意见:“夏樟来了,您想见吗?不想的话我去把他打发走。” 夏柏的心结早已解开,他已想清楚,该躲避的不是他这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而是那些对不起他的人。他没有犹豫,当即应允:“我跟你一起去。” 夏然还记得在安县时,夏松和夏樟来时的场景,他扯住夏温娄的衣袖:“哥哥,我也和你一起去。” 夏温娄摸摸他的头:“然儿乖,在这儿陪两位先生,哥哥一会儿回来陪你玩儿。” 夏然却执拗的不肯松手:“我长大了,可以帮哥哥的。” 其实,夏温娄对夏然的教育有时候会自相矛盾矛盾,他既想让夏然懂得世间险恶,却又不愿让他亲眼看到人性邪恶的一面。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一旁的林逸尘道:“然儿说的对,他可以帮你。你不可能让他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下,他总有一天要独当一面。” 夏温娄还在纠结,夏柏招呼夏然跟他一起走。这下不用再纠结,夏温娄快步跟了上去。 看到夏樟的第一感觉就是,更富态了,胖的鼻子都快显不着了。 “三叔真是稀客呀,不在陈州府待着享清福,跑这儿来干嘛?” 夏樟知道夏温娄今非昔比,经过前几次的教训,他已经长了记性,再不敢摆长辈的谱,呵呵赔笑道:“大侄子高中状元,我都没来得及给你贺喜呢!我这刚到京城,不就赶紧来见你了吗。” “合着你这眼里只看见我了,我爹这么大个人在旁边,你没看见啊?” 夏樟努力把眼睛睁大了些,夸张的惊呼:“哎呀,这不是二哥吗?你看这太久没见了,我一下都没认出你来。” 说着又是拱手又是作揖,夏柏对这个弟弟曾经是真心疼爱过的,但现在,这份疼爱早消磨干净,再见他已无感。 “你来找我儿子什么事?” 夏樟搓搓手,满脸堆笑:“我就是来看看大侄子。” 夏柏毫不客气的下逐客令:“你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 “别啊!我这才刚来,茶都没喝一口呢。” 夏温娄眼眸微眯,语含威胁:“你确定想喝我这儿的茶?” 夏樟如今聪明些了,起码能听懂好赖话,他讪讪笑道:“那个,也不是非喝不可。” 看夏温娄面色不善的盯着他,他也不敢再套近乎,索性道明来意:“温娄,三叔有句话得说到前头,我下面要说的事,全是大哥的意思。你把账算他头上,可别记恨我。” “快说!” “过几日是你祖母的寿辰,就算分了家,你也还是夏家的儿孙。祖母过寿,你这个长孙不在说不过去。” 夏温娄冷笑一声:“又是为了膈应我来的,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夏樟再次撇清关系:“我就是个传话儿的,不关我的事儿。话我带到了,去不去,你给我个准话,我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有句话夏樟没说错,祖母过寿,他这个长孙不在确实说不过去。他思索一瞬便道:“寿宴那天我会去的。” 夏樟又看向夏柏:“那二哥?” “我爹后日就要回云川,忠孝不能两全。你只说我会去就好,别的无需多说。” 夏樟连忙应下:“好,好。” 等夏樟走后,夏然搂着夏温娄的胳膊认真道:“哥哥不怕,然儿陪你去。” 夏温娄烦躁的心在听到弟弟这么暖心的话后,瞬间得到平复。 夏柏深深叹口气:“若你当年不是过继到我名下,而是过继给族中其他人,兴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烦心事了。” 夏温娄却道:“瞎想什么呢,说真的,那时候夏松风头正盛,除了您,没人会接收我们兄弟。何况,我们能成为父子,是天定的缘分。凡事有利有弊,不过是偶尔过来恶心我一下,算不上什么大事。反正他们也没从我这儿讨得什么便宜。” 夏柏摇头失笑:“你倒是想得开。” “如今我们离得近了,等有空,我带然儿去看你。” 闻言,夏柏眼眸一亮:“好啊,将军早就想见见你们兄弟了。” 说完,两人相视而笑,人与人之间感情的维系,有时候只需一句简单而又真诚的话语即可。 卢氏得知夏温娄要带着夏然去参加夏老太太的寿宴,是一百个不放心。在夏温娄的再三劝说保证下,卢氏才勉强答应。 去参加寿宴这天,夏温娄叮嘱金一帆和秦京墨,让他二人的视线绝不可离开夏然。只要夏然无事,他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忠勤伯府汪家给夏松谋了个光禄寺署正的缺,这个职位对夏松来说已经算是上等了。否则他这个孙山肯定是要排队等着外放的。 第161章 一个天,一个地 夏松虽然在京为官不久,但他背靠汪家,所以今日寿宴来的人不少。 门口负责接待的执事人一听是夏温娄,立刻回头对身后的人使眼色,夏温娄没理会,放下贺礼后便牵着夏然进去了。 庭院里张灯结彩,还搭了戏台,加上宾客互相寒暄,更添热闹。 今日来的人,夏温娄认识的不多。别看夏松和夏温娄的品级听上去一样,内里却是天壤之别。夏松的交际圈主要是管皇宫饮食供应这些,来往的多是宫女、太监、工匠。 夏温娄工作上来往的则是内阁大臣和六部高官,以后是要走向权力中心的。 虽然夏温娄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大部分都认识六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他一出现,便成为焦点。上前寒暄的人络绎不绝。 有不明内里的还问,夏松的“夏”和夏温娄的“夏”是否出自同一家,夏温娄把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当众说了一遍。 他的版本是:夏松中举后遇到真爱,卢氏为成全他们,含泪与夏松和离。而他和夏然为了未出生的弟弟能有个嫡长子的位置,只得忍痛过继给当时误以为不在人世的二叔。 没有一个字说夏松的不是,却又字字衬出夏松的凉薄。 在场众人听后无不夸赞卢氏大义,夏温娄兄弟有孝心。心里却个个鄙夷夏松的为人。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这种做法在任何时候都是为人不齿的。 他还为了攀高枝,连亲儿子都不要。对这种冷血无情的人,没多少人愿意与之亲近。 准备过来上演父子情深的夏松,恰巧看到这一幕,再次后悔当年没能弄死这个只会给他添堵的儿子。 夏然先看到了脸色黑如锅底的夏松,仰头对夏温娄道:“哥哥,大伯父在那边。” 顺着夏然指的方向看去,夏温娄心情瞬间舒畅。看到讨厌的人不高兴,他就放心了。 夏温娄带着夏然过去行礼:“见过大伯父,我和弟弟前来为祖母贺寿。” 夏松皮笑肉不笑道:“你有心了,你祖母已经好几年没见你了。今日你们兄弟肯来为她贺寿,她必是极欢喜的。” “我是想常来看看祖母,就怕祖母一看见我就想起我爹来,一想起我爹免不了又要惹她不痛快了。” “儿不嫌母丑,子不言父过。你爹不会到今日还记恨你祖母吧?” “大伯父说的哪儿的话,我爹连您都不记恨,又怎会记恨祖母呢?” 两人针锋相对,可注定理亏的夏松要先败下阵来。他跟本不敢反问夏柏记恨他什么,因为夏温娄绝不会替他遮掩,无中生有都有可能。 “你祖母在里面等着你们呢,先去给她请安吧。” 夏温娄送了他一个轻蔑的眼神,就带着夏然去见夏老太太了。 夏老太太红光满面的坐在主位上,乐呵呵地听着周围妇人们的奉承话。夏老太爷被流放一事,似乎并未给她造成多大创伤。 也不知是太过自私之人不易感情受伤,还是夏松的三寸不烂之舌让她毫无芥蒂的接受了现实。 “温娄见过祖母,愿祖母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然儿见过祖母,愿祖母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祝词是兄弟俩商量好的,万一夏老太太和夏松不知死活的又来挖坑,夏温娄不介意给夏老太太过一个难忘的寿辰。最好是能像汪家大小姐那样留下心理阴影,这辈子都不再过寿辰。 夏老太太瞪着三角眼,鼻孔朝天道:“我还当我这老婆子死了,你们都不会来呢!” 生辰之日最忌讳说死,在旁边侍奉的赵蓉儿是真恨不得老太太归西。 自从夏松得了光禄寺署正一职,夏老太太就以为自己儿子成了人上人,对赵蓉儿的态度再不复从前客气,开始端婆婆的架子。 赵蓉儿纵然恼恨,却也无可奈何。谁让她只是赵家的一个工具,她在夏家过的好不好,没人会关心。赵家只关心她能不能拢住夏松的心,夏松又是否肯听话的一直为赵家所用。 看着一表人才,前途不可限量的夏温娄,赵蓉儿不禁羡慕起卢氏来,如果她的儿子以后能这么有出息就好了。想到这儿,她拽过儿子夏永:“永儿,快去见过你两位哥哥。” 在赵蓉儿看来,此举既能缓解夏老太太言语不当的尴尬,也能向夏温娄示好,两全其美。 奈何夏温娄并不接受,他语气淡漠的纠正:“不是哥哥,是堂哥。” 赵蓉儿没想到夏温娄竟然这么不给面子,一旁的夏永鼓着腮帮子道:“我是爹爹的嫡长子,他们才不是我哥哥。” 夏老太太拍掌夸奖他:“我永儿说的对,夏家嫡长子只能是你。别人啊,祖母都不认。” 赵蓉儿被祖孙俩的话臊的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一旁的官夫人很多不知夏温娄是谁,但个别小姐却认出了夏温娄。 一位胆大些的小姐问:“夏修撰跟夏署正有亲吗?” 夏温娄坦坦荡荡道:“夫人小姐们想知道,可以回去后问问家里的老爷,刚刚在外面,在下已将我们之间的关系悉数讲清楚了。” 夏老太太眉毛一竖,指着夏温娄怒道:“你在外面胡说八道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说了些实话而已。” 夏温娄把话说的模棱两可,给了夏老太太充足的想象空间。夏老太太也没让他失望,直接帮他翻出夏松的旧账。 “你娘那个丧门星,当年把嫁妆全带走了,一文都不给我儿留。还有你这个小丧门星,不知道奉承你的进士爹,反而去讨好一个残废,还养着你那个丧门星的娘,哼,有你后悔的一天。” 夏老太太只知道儿子中了进士,却不知道儿子中的是三甲同进士的最后一名。 同样,她听夏松说夏温娄也中了进士,却不知夏温娄中的是头名状元。 两个人一个天,一个地,只不过夏温娄才是那个“天”。 夏老太太又是刚被接到京城,也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过夏温娄。所以,她至今还以为夏温娄肯定是不如夏松的,不然夏松也不会被京中的贵人看中,为他谋了从六品的光禄寺署正。 无知可怕,愚蠢更可怕,夏老太太两样全占。 第162章 汪三公子到 在场的的夫人,家里夫君大多是京官,即便品级不高,但什么官职是肥缺,什么官不被重视,还是清楚的。翰林院修撰的起点有多高,在场的无一不晓。 几个刚才还跟夏老太太谈笑风生的妇人,不由自主把身子移得远了些。老太太浑然不觉,但赵蓉儿已发现事情朝着她最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 夏松事先交代过她,要看好夏老太太,别让她说错话闹出笑话,丢人现眼。说的轻巧,夏老太太哪里是会听劝的人。或者说,除了夏松和夏老太爷外,夏老太太从不听任何人的话。 夏温娄自然不会任由夏老太太侮辱夏柏和卢氏。他反唇相讥:“老太太是不是忘了你们还欠着我母亲的银子呢!还有,我父亲的腿是在战场上伤的,为的是大义。你口中若是再不干不净,我可要怀疑夏署正在背后故意诋毁我父亲,那就别怪我到时去参他一本了。” “你敢?你不怕天打雷劈吗?” “我一没有抛妻弃子,二没有逼亲子上绝路,三没有找生父顶罪。所以,就算老天爷要劈,也轮不到我,老太太,您说是不是?” 夏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拍着桌子大骂:“你个小畜生,你敢诅咒我们,当年你生下来就该让你爹把你掐死,省的你如今来气我。” 赵蓉儿脸都白了,她不停的拉夏老太太的胳膊,试图阻止她骇人听闻的言论。可赵蓉儿那风一吹就倒的小身板儿,被夏老太太一抬胳膊就甩一边了。 “是吗?既然如此,我现在就去找夏署正好好说道说道。” 赵蓉儿赶忙拦住他,:“都是自家人,你祖母来京后水土不服,刚也是一时糊涂说错话,你可别放在心上。” 虽然赵蓉儿已经是六岁孩子的娘,但声音依旧娇滴滴的。夏温娄很不喜欢这类矫揉造作的女子,他欣赏的是蒋梅萱那类沉稳果断型的。这种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蒋梅萱,肯定是这里风水不好,让他魔怔了。 于是,他拉起夏然绕过赵蓉儿往外走,眼见拦不住人,赵蓉儿只得作罢,她还是先顾着自己的事吧。 夏松此时正在前院招呼宾客,夏温娄出来后不免和他撞上。 夏松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怎么出来了,你难得来一次,也不知道多陪陪你祖母。” 夏温娄也装作伤心不已的样子:“我倒是想,可惜祖母待我亦如往昔,恨不得我们父子立马消失,好让大伯父把我们的家产得了去。” 不就是胡说吗,谁不会呀? 夏松脸都绿了,大庭广众这么多人在呢,被指摘觊觎兄弟和侄子的家产,他以后还能出门吗? “你这孩子怎可胡说,你祖母日日念叨你呢!” “是念叨我,还是诅咒我?诅咒我的话,刚才在我去给她老人家请安时,已经听一箩筐了。” 夏温娄的声音不大不小,离得近的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远一些的竖起耳朵也能听到他在说什么。 爱看热闹是人的通性,不分男女老少。原本闹哄哄的前院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竖起耳朵,目光聚焦在两人身上,生怕自己漏听了什么。 夏松压低声音道:“你是诚心来跟我过不去的,是吗?” 夏温娄也用仅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道:“这话该我说才对吧!你究竟是给老太太摆的寿宴,还是给我摆的鸿门宴,你心里清楚。早跟你说过了,没事少来招惹我。” 夏松心下气结,面上还要维持和煦的笑容:“你先坐,我一会儿去找你祖母问问是怎么回事。总不能让你好不容易来一次,还要带着误会走。” 夏温娄嘲讽的看了他一眼,便跟夏然往靠后的一桌走,这里是族中晚辈的位置。 一个管事的在夏松的授意下,上前道:“大少爷,请您随小人到前面来。” 夏温娄没有拒绝,正要走时又被管事的拦下:“大少爷,然少爷去那边不合适。” “然儿是我亲弟弟,我们俩是平辈,他去不合适,我去就合适了?” 管事的讨好的笑道:“大少爷为夏家光宗耀祖,是夏家的功臣,如今身份不同,自然该坐前面。” “夏修撰?” 夏温娄转头看去,原来是蒋达在叫他。 “蒋大人,幸会幸会。” 蒋达看向站在夏温楼身边的夏然,不由赞道:“这便是令弟吧,一看便知是个讨喜的孩子。” “大人过奖了。然儿,来见过蒋伯父。” 夏然有模有样的作揖行礼,蒋达的笑意更深了些。 现在夏松也在光禄寺任职,和蒋达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僚,蒋达来参加夏老太太的寿宴不足为奇。夏温娄和蒋达客套几句后继续往后面的一桌走去。管事的想拦又不敢太过勉强,左右为难。 夏温娄带着夏然坐下,淡淡道:“你不必站在这儿了,我是什么脾气的人,你们老爷清楚,回去照实跟他复命就好。” 管事的闻言,没再多言,匆匆去找夏松。 夏然小声问夏温娄:“哥哥,刚才的蒋伯父是梅萱姐姐的父亲吗?” 夏温娄诧异的问:“你怎么知道?” 夏然俏皮一笑:“我猜的。” 夏温娄刮了他鼻子一下:“就你机灵。” “哥哥,那你说梅萱姐姐来了吗?” “就算来了也在女眷席那边,我们见不着。” 两兄弟正说笑间,忽听有人高喊:“忠勤伯府汪三公子到。” 在场的宾客瞬间沸腾了,纷纷上前跟汪三公子见礼。这人便是前段时间调戏蒋梅萱,被夏温娄和金一帆暴揍的那个汪禧。 夏温娄虽然起身了,却没过去的意思,只跟夏然一起远远的站着。 他想相安无事,但汪禧不想。和几个看得上的官员寒暄两句后,汪禧直接问夏松:“你那中状元的大侄子来了没?” 夏松躬身应道:“来了,来了。我这就让他过来给您请安。” 说着,对旁边的管事吩咐:“还不快去把大少爷叫来。” 夏温娄眼眸微眯,泰然自若地走上前,想看看汪禧又要闹哪一出。 汪禧一见夏温娄,总有一种熟悉感。本来要说的话,到嘴边却变成:“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第163章 空盒子 的确是见过,但夏温娄怎么可能让汪禧知道呢。 “兴许是在下长的太普通,才让三公子有了似曾相识之感。” 汪禧从鼻孔里挤出一声轻嗤:“谁说你面相了?我是说你的身段儿。” 夏温娄没有接话。汪禧用他不太聪明的脑瓜子想了许久,也没想出到底在哪儿见过。最后只得甩甩头。再看夏温娄时,眼中的不屑更甚。 “我娘设宴给你娘下帖子,你娘却推托不来。想跟我们汪家作对是不是?” 夏温娄不卑不亢道:“我母亲来京后一直水土不服,在回信中已经说了,汪夫人也谅解了。怎么到三公子口中就成了和汪家作对呢?” “糊弄谁呢?什么水土不服?我看你们就是故意的。” “那三公子倒是说说,我母亲为何故意不去?” “还不是因为怕……” 话没说完,汪禧便悻悻住了口,不管是他二叔汪知树想对夏温娄用强的事,还是汪夫人替夏松传信的事,都不是明面上能说的。他冷哼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汪家大度,不跟你计较。今儿的老寿星呢?” 夏松连忙让人去请夏老太太出来。老太太听说是伯爵府的公子来了,激动的走路都顺拐。到了汪禧跟前,连怎么行礼都忘了,最后竟然“扑通”一声跪下,给汪禧磕了个头。 众人见夏老太太滑稽的模样,想笑又觉得失礼,一个个憋得面色通红。 汪禧剜了夏松一眼,责怪之意显露无疑。夏松不光觉得老娘丢人,也埋怨赵蓉儿做事不靠谱。 他早就吩咐赵蓉儿教夏老太太见人的规矩,不想还是出丑,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下当着汪禧和同僚的面。 这时候他顾不得许多,跟管事的一起把夏老太太搀扶起来,还要帮夏老太太找补:“三公子莫要见怪,家母听闻三公子屈尊前来为她贺寿,喜不自胜,一时之间失了常态,还望三公子宽宏大量,多多包涵。” 汪禧心中就算再看不上夏老太太,也没忘了正事。他故作不在意道:“哪儿的话,难得老太太高兴,今儿寿星最大,想怎么样都成。” 夏老太太自知给儿子丢了面子,更紧张了,手脚都不知该放哪里。 汪禧看夏老太太如此上不得台面,忍着厌烦道:“老太太,我今儿给您带了份寿礼,望老太太能喜欢。” 手一挥,下人便捧了方精致的木盒放到夏老太太面前。夏松伸出双手替夏老太太接过。 汪禧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夏松依言打开,是一尊鎏金寿星像,其周身被细腻的金箔包裹,光泽夺目。宾客们见了,无不啧啧称赞。 夏老太太喜得合不拢嘴,伸手去摸,结果“啪嗒”一声,夏松把盒子盖上了,夏老太太只得讪讪的收回手。 “夏某代家母谢过三公子。” 汪禧转头戏谑的看向夏温娄:“老太太可是状元郎的亲祖母,不知状元郎送了什么寿礼呀。” “在下的寿礼进来时已经交由门子了。” “送的什么?拿出来让我们大家开开眼啊!” 汪禧提的要求无礼,正常的主家应该打个哈哈把话题岔开,夏松却不然,他直接让人去把夏温娄送的贺礼取来。 在场之人多数是官身,不少眼明心亮的已看出,汪家这位三公子跟新科状元郎不大对付。联想到夏温娄所提及跟夏松之间的恩怨,有人自动脑补了夏松在汪家面前给夏温娄穿小鞋的场景,对夏松的鼠目寸光更加鄙夷。 一个小厮很快捧了盒子过来:“老爷,这就是大少爷的寿礼。” 夏温娄看这小厮有点儿眼熟,仔细一想,原来是从前夏樟身边的福春。当年卢氏让下人们自己选,是留下,还是跟夏老太爷他们走,福春就是离开的其中一员。 他记得那时几个要离开的下人最后一个也没跟去,不知这福春什么时候又混到夏松这里来。 夏松没接盒子,而是对夏温娄道:“既然是你为你祖母准备的寿礼,还是由你来开吧。” 夏温娄接过盒子,只看了一眼,便把盒子还回去:“这盒子你们已经开过,我再拿着就不合适了。” 福春立即道:“大少爷,寿礼从送来后就没人动过,你说被人打开过是什么意思?” “我这人有个习惯,送出去的东西要留个记号。就怕有个什么意外,说不清楚。” 汪禧可没什么耐性,一把拿过盒子打开,里面空空如也。他把盒子高高扬起,向众人展示一圈:“大家快来看看,状元郎给亲祖母送的寿礼是个空盒子!” 夏松趁势流露出失望的神情,痛心疾首道:“温娄,你是你祖母的亲孙子,你就是什么都不送,只要人来,你祖母就已经很开心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送个空盒子啊!你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情何以堪!” 夏然却在此时站出来,昂首挺胸,问了个大家一个摸不着头脑的问题:“大伯父,你喜欢哥哥吗?” 夏松的戏做了一半被打断,一时都不知道该换什么表情好。 一年不见,夏然又长高了些,可对着这张人见人爱的小脸,夏松只感到厌恶,他没忘记夏然放狗“骂”他事情,这辈子都不可能忘。 众目睽睽之下,夏松也不可能对夏然做出什么过激行为,他按下心中的厌恶,皱眉道:“你哥哥是我们夏家的骄傲,我当然喜欢。” “那为什么哥哥明明已经告知寿礼被人动过,你却迫不及待的要给哥哥定罪?是想毁了我哥哥吗?” 夏然的话条理清晰,而且十分在理。他又转向众宾客道:“诸位大人,今日是三公子要看寿礼,才发现哥哥的寿礼被人偷了,我们还能当面辩上一辩。如果在大家走后被主家说寿礼是空的,那诸位大人要如何说清楚?” 事不关己,大家可以高高挂起。火烧到自己身上,谁都不可能再安稳看戏了。夏然几句话就把所有宾客都扯了进来。在场和夏松熟悉的人并不多,大多只是面子情。 第164章 废物 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蒋达第一个站出来:“夏署正,为了保险起见,还是把大家送的寿礼都打开看看吧,不然后面真有什么事,我们可说不清楚,也丢不起这个人啊!” 一旁的人纷纷附和,都叫嚷着把自家送的寿礼当面打开看看。 夏松双目赤红瞪着夏然,似要喷出火来,恨不得掐死这个自从生下来就没怎么见过的亲生儿子。 夏然装作受惊的样子往后退:“大伯父,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害怕。” 蒋达看不过去,沉声道:“夏署正,你这么看着一个孩子作甚,就因为他说了实话吗?” 夏松收回视线,为自己辩解:“蒋大人误会了,这孩子算起来还是下官亲子,他多年不在我身边,如今却是谎话连篇,下官惭愧啊!” 夏然仰头道:“你不是我爹爹,我有爹爹。等我爹爹回来,我要告诉爹爹你欺负我。” 提到夏柏,夏老太太总算找到存在感了,习惯性的张口就骂:“你爹那个残废,他能干什么?废物一个,养出的孩子也是废物。” 夏然终究年纪小,沉不住气,扑上去一口咬住夏老太太的手,夏老太太吃痛大叫,扬手要打他。 一旁的夏松终于逮到机会教训夏然,更是不甘示弱,但二人的手还未落下就被夏温娄一左一右攥住了。 “你们敢动我弟弟一根手指头,我就把你和你岳父做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全抖落出来。” 他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风,直往人心里钻,冻得人心里发紧。与此同时,夏然也松了口。乖巧的站到夏温娄身后,仿佛刚才咬人的不是他一般。 夏温娄松开手,冷冷道:“你们办场寿宴就是为了诬陷我,往我身上泼脏水吗?夏松,我还以为你用功读书继续科举是学聪明了,没想到一点没变,还是又蠢又坏。” “你放肆!” 被夏温娄指名道姓当众下面子,夏松的气愤终于不需要装了。细看的话,他的手都在抖,尤其是被夏温娄攥过的右手,抖得更厉害。 “然儿,拿出来。” 闻言,夏然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和汪禧手中一模一样的盒子,夏温娄接过,当众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支金簪。 他拿出金簪举起:“我们兄弟每人为老太太准备了一支金簪,我的那份交给了门子,我弟弟的这份寿礼是打算亲自给夏老太太戴上以表孝心的,却不想老太太和大伯父一心只想如何污蔑我。人心肉做,我们就算是铁打的心,也经不住这么磋磨。” 夏松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是他让人拿走了盒子里的金簪,开始强词夺理:“焉知你不是故意让夏然拿了有金簪的盒子以防万一,而你却送个空盒子。如果没被发现,你就可以省下一支金簪。” 夏温娄被气笑了:“你觉得我会缺一支簪子的钱吗?” 夏松当然知道他不缺,但这时候,就算他不缺也得缺,“你母亲一身商贾的算计气,你在她身边长大,身上难免会沾染。” “我能证明夏修撰说的是真的。” 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子声音打破僵局,夏松不认得她,夏温娄却认得,正是蒋梅萱。 只见她和小荷拽着一个婆子走了过来,一身粗布麻衣的婆子头上赫然插着一支和夏温娄手中十分相似的金簪,显得格外突兀。 这婆子是福春的亲娘,福春把簪子交给她,再三叮嘱要收好。福春娘没见过这等好东西,爱不释手,一会儿插头上,一会儿拔下来反复抚摸。 这一幕被蒋梅萱看到,觉得福春娘的举动很奇怪,这簪子也不像一个洒扫婆子能有的,便借来看了一眼。 一看,上面竟然刻着“孙夏温娄敬奉祖母”。夏温娄帮过她,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把簪子往福春娘头上一插,便拉着人往前院来。 夏温娄拱手道:“劳烦姑娘把她头上的金簪取下来。” 蒋梅萱伸手拔下,交给夏温娄。夏温娄看后确认无误,才把金簪放到夏松面前,问:“大伯父,你还有何话可说?” 夏松还想再挣扎一下:“你怎能确定这只金簪是你的?” “我送的这一支刻的有我的名字。然儿送的那支刻的有他的名字,以示我们做孙辈的一片心意。如果还不够,可找金缕坊的掌柜对质。看这簪子是不是我定做的。” 夏松不愧是中了同进士的人,反应极快,立刻将矛头指向福春他娘:“大胆刁奴,竟敢偷盗主家财物。来人,把她押下去,容后发落。” 转身咬牙赔笑道:“温娄,都是大伯父治家不严,才让你受这等委屈。一会儿开席,大伯父跟你多喝几杯赔罪。” 夏温娄对夏松的厚颜无耻很是佩服,他想趁这次的事跟夏松当众做个切割,省的他时不时来恶心一下自己,伤害不大,就是闹心。 “我想着这么久了,你们会有所悔悟,这才带着弟弟来缓和关系。看来是我想多了,也是我们兄弟太奢求了。也罢,兴许我们兄弟与你们没有做亲人的缘分,咱们日后就当陌路吧。这对簪子既然送出我就不会收回,是卖是送人都随你。” 说完,他拉着夏然要走。夏松哪里会放他离开,“温娄,这事儿真是误会,大伯父怎么可能会想害你呢?” 夏温娄驻足,语气淡漠:“你害我的人证物证都是齐全的,我只是念在那点血脉才一次又一次放过你,但凡事都要有个度。你如今也是朝廷命官,该多想想如何报效朝廷,别总把心思放在如何害我上。以后大伯父家的大门我们兄弟可不敢再踏足,您的诬陷着实防不胜防,我们惹不起,躲得起。告辞!” 两兄弟头也不回的走了。 奸计没有得逞,汪禧路过夏松身边时啐了一口,骂了句“废物”,带着下人也走了。 汪禧骂夏松废物,殊不知他更废物。他的举动无疑坐实了他和夏松联手陷害夏温娄的事。 其他宾客自觉这顿饭已经没有吃的必要,陆续向夏松告辞,寿宴彻底黄了。 赵蓉儿本在女眷那边招呼客人,看到各家过来的下人说了什么后,纷纷起身跟她说家中有事,便带着家眷匆匆离开。 她不明所以的去找夏松,刚喊了声“夫君”,就被夏松反手狠狠甩了一巴掌。赵蓉儿被打的头晕目眩,半天没能起身。 夏松发疯似的把一张张桌子掀翻,下人在一旁看着,无一人敢拦。夏老太太第一次见到这样癫狂的大儿子,担心自己被牵连,趁夏松还没注意到她时,赶紧溜回房。 夏温娄和夏然走到门口时,被肥胖的夏樟堵上了。夏温娄还没说话,他先撇清关系:“温娄,今天的事跟三叔一点关系都没有,全是你大伯父一个人的意思,你可不能连三叔一块儿记恨上啊!” “我知道了,不会把帐记在三爷头上的,劳烦让让,我们该走了。” 第165章 就你歪理多 夏樟在夏松眼里连个跟班都不如,这种事当然不会跟他说。没了夏松,夏樟还能不能好好活下去都是问题。夏温娄当然不会在这种人身上花费心思。 夏樟得到夏温娄不会记恨他的承诺,点头哈腰的让开路。 兄弟俩出来后上了马车,却没有立即离开。因为夏然说他们应该当面跟蒋梅萱道谢。夏温娄也觉得该道谢,但他更倾向于下帖子登门致谢。 哪知夏然振振有词说什么要先简单谢一遍,再下拜帖隆重的谢一遍。 对鬼精鬼精的弟弟,夏温娄的抵抗力着实不多,只能同意。 没过多久,蒋达和蒋梅萱出来了。一直盯着那边看的夏然从车窗探出脑袋喊:“梅萱姐姐!” 蒋梅萱循声看过来,嫣然一笑,跟蒋达一起往马车这边走。夏然着急忙慌的拽着夏温娄要下马车,夏温娄怕他摔着,一只手臂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扶着车轼跳下马车。 夏然一落地就跑到蒋梅萱跟前,小嘴跟抹了蜜一样:“梅萱姐姐,然儿可想你了。” 蒋梅萱笑的温柔,说话的语气更温柔:“姐姐也想你,然儿又长高了呢!” 跟过来的夏温娄尴尬的对蒋达道:“让蒋大人见笑了,我这弟弟被我宠坏了。” “哪里,我看小少爷讨人喜欢的紧。招……梅萱对自己的亲弟弟都没这么热络,可见他二人有缘。” 两人还在说着客套话,旁边的夏然已经发出邀请:“姐姐,你明天若有空来我家找我玩儿吧,我哥哥平日里要去翰林院点卯,你见不到他的。还有,我娘见了你肯定也高兴。” 夏然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蒋梅萱对夏温娄有意见呢。蒋达狐疑的看向女儿,不过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是打心底想跟夏温娄交好,不止是因为夏温娄六元及第的高起点,更重要的是他身后的师父和师兄。 苏瑾渊是天下学子敬仰的大儒,苏玄卿和盛华是清流,景云成出身公府之家,有这种后台,只要夏温娄自己立得住、不作死,必定前程似锦。 蒋梅萱没有立即答应,她暗暗观察夏温娄的神情,但夏温娄对这种事反应总是慢半拍。他不觉得夏然请人到家里做客还需要征求他的同意。 察言观色这方面夏然能甩夏温娄几条街,他偷摸掐了把夏温娄,一派天真道:“哥哥,你说娘见了梅萱姐姐是不是会很开心。” 夏温娄被掐得一个激灵,面上却半分不显,依旧浅笑着说:“是啊,家母在京城也不认得几个人,如果蒋姑娘能去陪家母说说话,她必是极欢喜的。” 蒋达怕蒋梅萱拒绝,忙替她答应:“如此甚好,梅萱也是来京不久,没几个朋友,她若能得卢夫人青眼,那是她的福分。” 夏然高兴的拍手:“那我们说好,姐姐明天一定要来哦,我让娘准备好吃的。姐姐喜欢吃什么?” 虽然夏温娄神色淡淡,但面对热心小朋友夏然的盛情邀请,蒋梅萱不忍推却,便道:“我不挑食的。” “那我让娘按我和哥哥口味准备,姐姐到时候尝尝看喜不喜欢。” 蒋梅萱浅浅一笑:“谢谢然儿了。” 蒋达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女儿,这么一细看,未在身边长大的长女似乎不比京城的闺中小姐差。 今天之前他从未敢想过能有个状元郎的女婿,但现在,他突然觉得,没准儿他家还真能走狗屎运。 夏温娄跟父女二人告别后回到马车上,第一件事就是秋后算账,拉过夏然按在腿上作势要揍他,手刚扬起,夏然就哇哇叫:“哥哥饶命,我错了,再不敢掐你了。” “嚎什么,再嚎真揍你。” 把人捞起来放到座上:“你不是要感谢人家吗,怎么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 夏然理直气壮道:“谁说感谢人只能说‘谢谢’了,我们把姐姐请到家里来吃饭也是感谢啊!” “就你歪理多。” 夏然忽然神秘兮兮的趴到夏温娄耳边问:“哥哥,你喜欢梅萱姐姐吗?” 夏温娄被问的耳根都红了,他把夏然从肩头扒拉下来,轻斥:“好好坐着。” 夏然像条小蛇似的又缠了上来:“你还没说喜不喜欢呢。” 夏温娄把不老实的弟弟按到座上,附带警告:“再不好好坐着,就去后面那辆马车跟一帆他们一块儿坐。” 夏然撇撇嘴,没再招惹他哥。他可不想被赶去另一辆马车,他只想跟他哥一块儿坐。 但一回到家,他就跟个小麻雀似的,把今天在夏松那里发生的所有事跟每个人都说了一遍。 只是听后,大家的关注点不一样。卢氏的关注点在蒋梅萱那里,说实话,虽然她只见过蒋梅萱一面,对蒋梅萱的印象却挺好的。如果能给她当儿媳妇,她很是乐见其成。 俩老头儿的关注点在于,夏松的仕途应该也就这样了,他对汪家来说,利用价值有限。以后找个机会把人放的远远儿的,小徒弟就可以摆脱这只苍蝇。 盛铭煦对喜欢的姐姐要来家里做客那是喜不自胜,拉着夏然商量该怎么待客。 总的说来,大家都很高兴。夏温娄却难得的失眠了,夏然那句“你喜欢梅萱姐姐吗?”一直萦绕在耳畔。前世他也看过言情剧,对剧里爱的要死要活的情侣一向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感情维系的基础在于物质和利益。大脑分泌的催产素和多巴胺只能维持双方一段时间的信任和亲密感,想要长久,只靠海誓山盟可不够。 双方对等的条件、对等的付出,以及对彼此付出的认可等,这些都很重要。 比如男主外,女主内。给家族带来权势地位的是男方,但能让男方无后顾之忧在前方拼搏的是女方在背后的默默付出。如果女方的付出被男方选择无视,日复一日下来,这段婚姻就会名存实亡。 相反,如果女方是家中的主导,对男方及其家人各种挑剔、看不起,同样会在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彻底爆发。到时候就不是婚姻能否继续,而是两方可能会不死不休。 夏温娄前世选择单身有很多原因,对感情的不信任和社会大环境的压抑感占据主要原因。今生他的经历已不同,心境以及所处环境也随之变化。 尤其是遇到夏然这个至纯至真的弟弟,再冷硬的心也会一点点融化。所以,现在的夏温娄并不排斥与人结为伴侣,共度一生。 况且,即便他不找,以后也会有人帮他找。成了家、有弱点的心腹臣子,皇上才会用的更放心。与其被安排,不如自己主动找。 但对于找什么样的女子,夏温娄一直没有一个成型的概念。今天夏然这句话,让他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感情问题。 如果要共度一生的人是蒋梅萱,自己会愿意吗?好像……似乎……还不错。 第166章 哪家的姑娘啊? 夏温娄半梦半醒的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床,脑袋还晕晕乎乎的。 夏然打着给他哥送朝食的名义,专门来提醒他:“哥哥,今天梅萱姐姐要来,你记得早些回来吃饭。” 一晚上没睡好,夏温娄少有的带了起床气,他没好气道:“你请客又不是我请客,我回来那么早干嘛?” 夏然摆出一副老成的样子:“此言差矣。梅萱姐姐是我们共同的好朋友,当然要由我们一起招待了。哥哥明知梅萱姐姐要来却不出现,岂不是太失礼。” 末了,还踮起脚尖,伸手拍拍他哥的肩:“就这么说定了。你要不来的话,我可要在梅萱姐姐面前说你坏话喽。” 不等夏温娄的回应,夏然已经小大人儿似的背着手走了。夏温娄只觉手心发痒。但手里还端着弟弟送来的粥,揍人的冲动又被压了回去。 夏温娄原计划是下午早些走,好去街市看看有什么适合送给蒋梅宣做谢礼的东西。可惜天公不作美,下午他被皇上叫去下棋了。 心中藏着事,夏温娄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走两步就要看看沙漏,小动作太明显,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他的心思没在棋盘上。 曹公公几次欲言又止,想提醒夏温娄,又担心皇上不高兴。 在夏温娄又一次看向沙漏时,皇上终于忍无可忍,把棋子往棋盘上一丢:“你今天怎么了?不停看沙漏,急着干嘛去?” 夏温娄把棋子恢复原位,淡定的胡扯:“臣这不是担心陛下坐久了腰疼吗?所以替陛下看着时辰。” 皇上似笑非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关心朕啊!”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嘛。陛下的身子骨比什么都重要,臣自然要多加上心。” 见夏温娄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胡诌,皇帝垂眸掩住眼底笑意,漫不经心地抚过棋子:“既然如此,你就先陪朕去御花园走走,回来再接着下。” 逛完再下?下到猴年马月啊!夏温娄哪里还坐的住,忙道:“陛下累了,最好是躺着歇息歇息,臣先行告退了。” “告退倒不必。你就在此候着朕吧,朕还没过棋瘾呢。” “凡事过犹不及,不如臣改日再陪陛下过棋瘾。” 皇上伸出一指点了点他:“你小子要么跟我说实话,要么陪我下到天黑。” 夏温娄纠结再三,才把事情委婉的说了,“是这么回事,有次臣家里那两个淘气鬼在街上乱跑,差点儿被马车撞上,是一位姑娘救了他们两个。舍弟就想着在家中设宴好好谢谢她。” “既是你弟弟设宴,那你着什么急?” 夏温娄支支吾吾道:“他说我应该去作陪,不然显得失礼。” 皇上想了一下夏然的年龄,差点没笑出声,他饶有兴致问:“那姑娘多大了?” 夏温娄不自觉红了脸:“我也不清楚,看样貌,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皇上被夏温娄的囧样逗得大笑不止,就连一旁的曹公公都在掩嘴偷笑。 本就害羞的夏温娄更囧了,羞恼道:“陛下,这有什么好笑的。” 皇上好不容易止住笑,拍了拍椅子扶手,眼中满是戏谑:“小师弟,你这是思春了?” 夏温娄的脚趾都快抠出一座宫殿了,嘴上还要竭力反驳:“没有的事儿。就是谢谢那姑娘见义勇为。” “哪家的姑娘啊?” 夏温娄脸红的跟苹果似的,头都不好意思抬,嗫嚅道:“是光禄寺丞蒋大人家的大小姐。” 曹公公忍不住插话:“夏修撰,那姑娘长得可标致?” “嗯,挺好的。” 夏温娄这会儿脑子短路,问什么,答什么,都没发现问问题的人换了。 这个年龄还在光禄寺做六品小官,家中应是没多大后台。那姑娘又能救素不相识的俩孩子,人品不会差。 如果真能成,皇上还是喜闻乐见的。他并不想看到日后的心腹之臣和世家大族扯上姻亲关系。 转眼一看,夏温娄还没个八岁孩子开窍,皇上都替他着急。 “人家姑娘头一回来做客,你给人家备了什么礼?” “我,我还没准备呢,想着早点下值去街市上看看。” 皇上担心他到时候逛一圈什么也买不到,便吩咐道:“曹公公,去内库里挑些女儿家用的首饰来。” 曹公公乐颠乐颠的去库房了。 夏温娄短路的脑子还没恢复,问了个很抽风的问题:“曹公公能知道女孩子喜欢什么吗?” “放心吧,他比你懂。” 后知后觉的夏温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皇上这话骂的有多脏。曹公公是太监,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一个太监比他这个正常的男人还懂女孩子的心思,那他成什么了? 本想质问皇上这话什么意思,但想想皇上内库里的东西,随便一样都价值连城,再差也比外面的好吧。权衡一番,还是忍下这口气。 没多久曹公公笑呵呵的回来了,身后跟着的小禄子捧着个托盘,上面琳琅满目的摆了好几样首饰,有的华丽精美,有的典雅大方,可谓独具匠心。 自从理清和皇上的关系后,夏温娄在皇上面前明显放得开了,尤其在皇上心情好时,言行举止会更随性。他看着这些精美首饰,欣喜道:“陛下也太客气了,送这么多给臣,怪不好意思的。” 皇上不客气的在他身后给了他一脚:“想得美,朕手头也不宽裕。挑一样意思意思就行了。” 看到美的东西想据为己有是人之常情,夏温娄也不能免俗,便开始讨价还价:“陛下就多赏臣两件吧,不然下次还得挑。” “大白天的,你做哪门子梦呢,只能一样。这次的算定情信物,下回的,等你什么时候成亲,朕再送你。” 夏温娄颇为遗憾的摇摇头,对着托盘上精美的首饰犯起了选择困难症。 挑挑拣拣好半晌,经过对比以及各方面考虑,他终于选定一支通草牡丹团珠花,上面的牡丹花瓣是由通草做成,围绕成一个圆形的团花样式,中间镶嵌珍珠。看着低调又雅致,很符合蒋梅萱的气质。 他小心翼翼收好后,给金主行了个大礼。皇上看着今日在他面前不断犯傻气的夏温娄,心情莫名的好,打算亲自指点他一二。 “见了人家姑娘,知道该怎么把东西送出去吗?” 第167章 学会了吗? 夏温娄觉得皇上问了句废话,送东西还能怎么送,直接给不就完了。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回答皇上的。 “臣当然是直接把珠花给她了。” 皇上虚点了点他:“你这状元怎么考的?” 夏温娄嘀咕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考状元又不考怎么讨女孩子欢心,臣哪儿有功夫学这个。” 为了夏温娄的终身大事,皇上只能耐心的指点:“好,那朕问你,你送了,人姑娘不收,你打算怎么办?” “臣就告诉她,这是给她的谢礼。” “朕让你拿来当定情信物,你给朕当谢礼送出去?” 皇上显然不是个好先生,两句话说不好就没耐性了。 夏温娄被皇上吼的莫名其妙,反问回去:“那臣要怎么说?” 皇上白他一眼,把人招呼到跟前:“过来,朕教你,好好学着。” 夏温娄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在恋爱这种事上,的确神经大条。皇上后宫佳丽三千,混迹女人堆儿,应该经验丰富。因此,他虚心地上前受教。 皇上很满意他的态度,清了清嗓子道:“听好了。你要说姑娘蕙质兰心,品性高洁,如牡丹般遗世独立。在下当时一看到这珠花就想着,只有姑娘这般脱俗的气质才配得上,愿它能点缀姑娘的蛾眉浅笑,也望姑娘知晓,我对姑娘的心意,如这花般,永不凋零。” 夏温娄听的一愣一愣,这到底是送东西还是做文章啊!皇上见他发愣,便问:“学会了吗?” 夏温娄木然的点点头:“学会了。陛下就是这么哄娘娘们的吗?” 皇上傲娇道:“朕用不着哄人,只有她们想方设法来讨朕欢心。” 夏温娄瞪大眼睛:“陛下,那您这是纸上谈兵啊!”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谁跟你似的?” 说着,开始挥手赶人:“赶紧滚回去,早点儿把亲事定下来,以后好安心给朕办差。” 夏温娄纠结了一路,不知道该不该按照皇上教的说。今天是请对方来做客,又不是相亲,贸然表白送定情信物,不会被当作登徒子吗?要么还是再另找机会吧。 回去后,还没进院门,就听到俩小孩儿嬉笑打闹的声音。 走进院子,看到蒋梅萱正在给下棋的俩老头沏茶。卢氏则在给俩小孩缝书包。 古代小孩子背的一般是单肩的书囊,夏温娄觉得没有书包方便,画了张现代书包的图纸给卢氏,让她做两个书包给俩小孩背。 卢氏觉得样式挺新颖,好看又实用,还想要多做几个,给俩小孩儿换着背。夏温娄看她兴致高,便顺她的意,让她看着来就好。 吴嬷嬷起身帮卢氏拿东西时正好撞见夏温娄,忙福了福身:“大少爷回来了。” 夏温娄含笑点点头,众人齐齐朝他这边看来。俩小孩跑过来叽叽喳喳的跟他讲今天他们玩了什么、吃了什么。 盛铭煦还来了句:“要是以后梅萱姐姐每天来就好了。那样我们就不用念书,可以天天玩。” 夏温娄弹了下他脑门儿:“一天到晚想着玩儿。过些日子你们该去明礼馆念书了,到时候都把心收一收。” 盛铭煦抱着他的腿耍赖:“小师叔,晚点去好不好嘛?我们还没准备好呢!” 夏温娄没搭理他,面容严肃了几分,直接问夏然:“你也没准备好吗?” 夏然很识相的道:“准备好了的。” 同时还不忘给盛铭煦使眼色,盛铭煦收到小伙伴的眼神提醒,再看夏温娄已敛去笑容,乖乖站好:“小师叔,我开玩笑的,我早准备好了。” 俩小孩放一起后,夏然明显活泼了,盛铭煦则收敛许多,不再上窜下跳的跟个猴子一样,两厢互补。 苏瑾渊满意的看了眼小徒弟管小孩儿,压低声音问给他斟茶的蒋梅萱:“我这小徒弟怎么样?” 蒋梅萱脸颊染上一抹绯红,垂眸道:“状元郎自是极好的。” 林逸尘问的更直接:“他这人当相公如何啊?” 蒋梅萱斟茶的手一抖,几滴滚烫的热茶洒在桌上,她忙用布拭去茶渍,睫毛轻颤,脑中空白一瞬,一个不小心,竟然把心里的实话脱口而出:“自然也是极好的。” 俩老头哈哈大笑,林逸尘扬声道:“臭小子,梅萱对你满意的很啊,你还不赶紧过来表个态。” 夏然见他哥站着不动,急的拉着他哥就往前走,结果一拉没拉动,盛铭煦反应很快,迅速加入队伍,两人一起拉。夏温娄顺着俩小孩的力道走到蒋梅萱面前。 两人都不敢直视对方,夏然顾不得许多,又掐他哥大腿。这回夏然下了死手,夏温娄疼的差点没一脚把他踹开。 盛铭煦没敢掐他小师叔,但推了他一把:“小师叔,说话啊!” 夏温娄是真想不出该说什么,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皇上教他的话,便一字不落的复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众人皆陷入沉默,目光齐聚在夏温娄身上,就等着看他的珠花。可左等右等,他却没半分动作。 夏然见他哥又愣神,在同一位置又掐了一把,恨铁不成钢道:“哥,珠花呢?” 夏温娄这才反应过来,忙从怀里掏珠花,双手递给蒋梅萱。蒋梅萱的脸经过重重上色,已经红的像熟透的樱桃一般。 夏然催促道:“梅萱姐姐,快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让我哥哥再去买。” 蒋梅萱低头垂眸,双手接过,东西到手的霎那,她眸中闪过惊异之色。 盛铭煦是见过好东西的。一看这珠花就知道不是凡品:“姐姐喜欢吗?花了小师叔起码两年的俸禄银子呢!” 林逸尘轻叱:“没见识的臭小子,这东西是宫里的,哪是有钱能买得到的?” 此话一出,除了夏温娄,所有人都瞪大眼睛,蒋梅萱忙把珠花还回来:“这不行,太贵重了,梅萱不敢收。” 话说到这里皇上就没教了,夏温娄不知道该怎么往下编,只能很直男的道:“收着吧。皇上说,这是给我当定情信物用的,等以后我成亲还会另给。” 蒋梅萱只听他爹说过夏温楼有两个师兄是三品大员,还有一个是国公府世子,从没听过他跟皇上竟有这么亲近的关系。她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只觉手中的珠花有些烫手。 林逸尘道:”喜欢就收下吧,不喜欢让他再去找皇上换一个。” 这话说的好像皇帝是夏温娄他二大爷似的! 蒋梅萱原本晕乎的脑袋恢复了些许清明,轻声解释道:“这么好看的珠花,我当然喜欢,只是太贵重了,我实在不敢收。” 第168章 合适 林逸尘却不觉得有什么,他认为皇上跟夏温娄是师兄弟,当师兄的帮师弟把终身大事定下来是应该的。 “你不收,是不喜欢我这小徒弟,还是不喜欢这珠花。” 蒋梅萱连忙摇头:“不是,都不是的。我喜欢的。” “都喜欢?” “都喜欢。” 话出口,蒋梅萱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双手捂着脸,感觉自己没脸见人了,怎么就被套进去了呢? 见小姑娘面皮薄,苏瑾渊好心为她解围,“臭小子,杵着干嘛呢,还不去带梅萱丫头去逛逛园子!” 夏温娄也想尽快离开这个让他尴尬到脚趾扣地的地方。他立即对蒋梅萱发出邀请:“蒋姑娘,请。” 蒋梅萱向几位长者福了福身,低着头跟在夏温娄身后。小荷没眼色的要跟上去,被吴嬷嬷眼疾手快的拉走了。他们两人走后,院子里的笑声就没断过。 目睹全过程的卢氏开心的合不拢嘴。她一直担心夏温娄以后会给她找个什么样的儿媳妇,如果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姐,万一对方架子大,脾气不好,她都不知道婆媳关系该怎么处。 现在好了,蒋梅萱无论家世、品行、样貌都生在她的心坎上,仿佛是为他们家量身定做的一般,她当然喜不自胜。 至于已经活成人精的俩老头儿,早就让人去调查过蒋梅萱的家世背景以及成长经历。他们一致认为蒋梅萱很适合给小徒弟当媳妇。 至于家世这点,他们认为刚刚好,蒋达为人说不上多聪明,但大事上不算糊涂。蒋夫人虽然糊涂,有蒋达压着,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儿。 蒋家身后又没什么了不得的人,夏温娄的身份足以压制蒋家不安分的亲戚。 加上他们看出夏温娄对蒋梅萱也动了心思,担心小徒弟傻愣愣的不知道抓住机会,俩老头儿才极力撮合二人。 至于蒋梅萱身后那人,在林逸尘眼里,那就是个二货,不用理。 夏温娄带着蒋梅萱走到一处凉亭坐下,四下没有旁人在,两人显得没那么拘谨了。 蒋梅萱心想,女儿家还是矜持些好,应该让对方先说话。 好在夏温娄也知道这种时候,自己身为男子要主动。他紧张的双手握拳,深吸一口气,又将拳头松开,抬头看着蒋梅萱的眼睛,将心中酝酿的话一鼓作气说完。 “我今年十七,祖籍在河朔永宁府安县,家中父母健在,还有一个弟弟。我母亲是生母,父亲是嗣父。父亲在将军府做幕宾,平日不回家。但以后他干不动了,我会给他养老。我跟生父那边已经没什么来往,他管不到我这里。”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如今在翰林院任修撰,只要不出大错,稳步升迁是没问题的。嗯……就这些了。你怎么看?” 这另类的表白,蒋梅萱就是在话本子里也没见过,还以为夏温娄是让她也介绍下自己。于是,开始简单讲述自己的身世。 “我今年十六,是南直隶润州府锦溪县人士,母亲是父亲正室,我是长女,家中有一对嫡亲弟妹,还有两个庶出弟弟,一个庶出妹妹。我自幼长在锦溪县,父亲来京做官后才将我从家乡接出。所以,与父母并不亲厚。我……我也就这些了。” 蒋梅萱说的这些夏温娄全知道。对蒋梅萱的具体情况,夏温娄比蒋达夫妇知道的还要多。影枭曾把调查的资料给过他一份,当时他还说影枭“咸吃萝卜淡操心,净管些没用的闲事儿”。 此时此刻,夏温娄想听的可不是这个。他猜测蒋梅萱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又委婉问了一遍:“我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我的条件怎么样?” “挺,挺好啊!” 夏温娄觉得对方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拿出教夏然念书时的耐心,继续用更直白的方式问:“我是说,你觉得我的条件可……可配得上你?” 这回蒋梅萱听明白了,她羞涩地低下头,心中小鹿乱撞。夏温娄的心也是狂跳不止。 没听到蒋梅萱的回答,他忐忑的问:“可是…… 不合适?” 蒋梅萱的嘴快过大脑的反应,脱口而出道:“合适,合适的。”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只觉脸颊发烫。这话答得太急切,倒像是急着把自己许出去似的。但对面坐着的可是连中六元的状元郎,蒋梅萱自我开解:只要是个正常人,谁能说不合适呢? 夏温娄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得到肯定回复,再说话明显放得开了。他把自己的打算娓娓道来:“我一会儿就跟我娘商量提亲的事,你自己若有什么要求可以跟我提,能做到的我都会做。” 几次相遇,蒋梅萱对夏温娄不可能没想法,不过她听蒋达说过夏温娄的自身条件,以及他曾放言近几年不谈亲事。如果自己要一直留在京城,蒋家可不会让她等到几年后再议亲,而她也不会傻傻的去等一个未知数。 起初来京城的目的,仅是想看看这么多年不见的亲生父母和弟弟妹妹怎么样。如今见到了,也就那样。 乖巧装了,顺从扮了,已经做过努力尝试融入这个家,但他们不喜欢你根本不需要理由。这个家没什么值得她留恋的人。 她本已想好,再玩一阵子就寻个由头回老家去,没想到今天会听到夏温娄不算表白的表白。一切来的那么猝不及防,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 还有夏温娄这提亲的速度,是真把她给惊到了。老家那二老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轻易应下蒋父蒋母定的亲事。但眼前的亲事应该算是天上掉下来的,不在此列,那她应下就不算违逆二老的意思。 心中打定主意,蒋梅萱没扭捏,坦坦荡荡提出自己的要求:“我所求不多,只盼你往后能尊重我,认可我所做之事。如果有一日你厌弃我,还请直白告诉我,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夏温娄会心一笑,保证道:“放心,尊重是情分的根本。往后你若有想做之事,我自会全力支持,绝不插手阻拦。我既选择了你,便不会有半分辜负。我可向你承诺,此生唯你一妻,绝无他念。” 蒋梅萱震惊的抬头看向他,问出心中顾虑:“如果我生不出儿子呢?” 正聊两人感情呢,突然跳到生孩子上,夏温娄很是不解:“我们之间的事,跟生儿子有什么关系?” “我若生不出儿子,就无法为你传宗接代,会成为夏家的罪人。” 蒋梅萱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生怕错过他面上任何一丝表情。 夏温娄皱眉:“哪儿像你说的这么严重,我们家又没爵位要继承,有没有孩子不打紧。再说,我对孩子没什么执念,万一生个来讨债的,咱俩起码少活二十年。不过,如果以后我们没自己的孩子,你又真想要的话,收养或者过继都可以。” 蒋梅萱被这番言论惊的说不出话。她可是听说过她娘生了两个女儿后,家族中的人是如何议论他们家的。仿佛她娘生不出儿子就是天大的罪过一般。 夏温娄想起蒋梅萱的另一个名字蒋招娣和她妹妹的名字蒋盼娣,便想当然认为,蒋梅萱是被重男轻女的思想荼毒过头了。这可以理解,毕竟即便是现代,重男轻女的也不少。 他叹口气道:“你不用顾虑那么多,我们家跟别家不同,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只要大家心中有彼此就够了。子女的事,随缘就好。” 蒋梅萱对夏温娄的回复很是满意,唇角漾起一抹甜笑,随即便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眸光清亮而坚定:“只要你不负我,我以后一定一心一意待你。” 夏温娄微微勾唇:“我也是。” 两人直到吃晚饭时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看他们表情就知道聊的不错。卢氏热情的招呼蒋梅萱到她身边坐。 挨着夏温娄坐的夏然悄悄问:“哥哥,你和梅萱姐姐聊什么了?” 第169章 哪儿来的愣头青 夏温娄被掐过的地方现在一摸还疼呢,罪魁祸首还敢来撩拨,在他看来就是找揍。他板起脸道:“吃完饭到书房,查课业。” 被连累的盛铭煦先不干了:“小师叔,前天不是刚查过吗?还没到三天呢,怎么又查?” “临时抽查,看你们有没有偷懒。” 夏然看出他哥故意找借口收拾他的意图,便开始大献殷勤,希望他哥能大人有大量,别公报私仇。 “哥哥,这道金谷玉液香酥鸭烩是我亲自叮嘱厨房做的,我知道哥哥最喜欢吃了,我给你夹。” 给夏温娄夹完也没忘了蒋梅萱,“梅萱姐姐,你也尝尝。” 一顿饭下来,夏然自己没吃多少,心思全放在伺候他哥上了。众人看破不说破,笑看着夏然耍宝。 吃完饭,夏温娄亲自把蒋梅萱送回了家,看着人进家门后,才打马回去。这一幕被守门的一个下人看到,立马跑进去向蒋盼娣报信。 蒋盼娣这段时间一直在蒋梅萱这里吃瘪,心中早就积了一肚子火,听说蒋梅萱被个陌生男人送回来,兴冲冲的跑到蒋达面前告状。 结果可想而知,换来的是蒋达劈头盖脸的一顿斥骂。担心二女儿把大女儿的好事搅黄,蒋达叫来两个婆子看着蒋盼娣,不许她随便出门,更不许她打扰蒋梅萱。 气急败坏的蒋盼娣跑到蒋夫人那里哭诉,可蒋夫人对蒋达一向言听计从,只能心疼抱着二女儿安慰,然后把蒋梅萱叫来大骂一通。 这对不再奢求母爱的蒋梅萱已经造不成伤害。她左耳进,右耳出,迈出屋门,风一吹,那些难听的话就如烟雾般被吹得无影无踪。她即将开启人生的新旅程,无关紧要的人没必要在她心中占一席之地。 皇上对夏温娄的亲事很有兴致,第二天又把人叫过来。 夏温娄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面貌和昨日大不相同。 皇上调侃他道:“状元郎昨日把亲事定下了?” “暂时没有,不过快了。等过些日子,我就和母亲一起去蒋家提亲。” 皇上戏谑道:“我怎么记得状元郎好像说过近几年不打算成亲呢!” 夏温娄双手一摊:“没办法,感情的事就是这么突然,要来的时候你挡都挡不住。” 看他得意的样子,皇上不免为自己揽功劳:“朕教你的话管用吧!” 夏温娄一副为难的样子:“这要臣怎么说呢?昨天臣和蒋姑娘说了许多话,究竟是哪些话打动了蒋姑娘,臣也不知。不如等下次臣见了蒋姑娘问问她。如果真是陛下的功劳,臣一定给陛下记着。” “少得了便宜还卖乖,过来陪朕把昨天没下完的棋下了。” 夏温娄欣然应道:“臣遵旨。不管怎么说,臣都要谢陛下的。这样,这盘棋,臣让陛下三子如何?” “你都这么说了,那朕就却之不恭了。但朕要加些彩头。” “什么彩头?” 皇上眼珠一转道:“朕若赢了,你应朕一件事,你若赢了,朕应你一件事。怎么样?” 夏温娄想了想,自己不吃亏,随即答应:“臣没意见。” 两人开始排兵布阵,谁也不肯让谁,杀得天昏地暗。最终夏温娄以半子胜出。皇上的棋品跟他们的师父林逸尘一样,不大好,输了就抱怨。 “你这棋路好生诡异,也不知哪学来的,平白扰人思路。否则,朕焉能输你半子。” 赢家夏温娄乐呵呵的拱手:“陛下,承让承让。” “哪儿来的愣头青,连陛下都敢赢?” 夏温娄转身,两个长相十分相似的男子走了进来,看着像是父子。但这两人他一个也不认识。 皇上看到来人连忙上前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能被皇上叫父皇的,肯定是传说中那位提前退位的太上皇了。夏温娄赶紧跪下:“微臣参见太上皇。” “起来吧!都不必拘礼,朕就是过来看看。” 夏温娄起身要告退,却被太上皇身边的年轻男子叫住:“你走什么?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谁呢?” “晚生夏温娄,现任翰林院修撰。” 年轻男子微微挑眉,一双桃花眼带着三分笑意:“你就是那个连中六元的状元郎啊。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晚生不知。” 年轻男子神色散漫,漫不经心道:“猜猜。” 这人在皇上面前如此随性,和太上皇面貌的相似度高达80%,比皇上和太上皇看上去更像父子。夏温娄首先想到的就是哪位王爷。但想了一圈,也没有哪位王爷能和这位对上号。 忽然他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林逸尘的另一个徒弟,朗国公府世子萧卓珩。他是护国大长公主和朗国公的儿子,太上皇的亲外甥,当今陛下的表弟。 都说外甥肖舅,他这也太像了,单从相貌看,跟朗国公找不到一丝相似之处。 夏温娄笃定道:“您是萧世子。” “哦?你为什么不猜我是陛下的哪个亲兄弟?” 皇上不耐烦地打断他“猜猜我是谁”的游戏:“见个不认识的就喜欢这么问,腻不腻啊?” “不腻啊,我就乐意问。你管得着吗?” 太上皇敲敲桌面:“你们两个当师兄的一见面就斗嘴,也不怕师弟笑话。” “舅舅,您也太看得起他了,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然后看着夏温娄语含威胁道:“你说是不是,小——师——弟。” 夏温娄唇角微微上扬,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反问道:“我说不敢您就信吗?” 萧卓珩瞬间冷下脸:“你是不是觉得你有俩老头儿当靠山,就能为所欲为了。” 夏温娄依旧面不改色道:“俗话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从未想过靠任何人。” 萧卓珩嗤笑:“说你楞你还真楞。你要是没指着那俩老头儿当靠山,你敢在皇上面前这么放肆?” “如若我仅仅是靠着两位师父站在这里,陛下也不会容我放肆。” 皇上幸灾乐祸的看着萧卓珩被怼的无话可说,心中那叫一个痛快。他不爽萧卓珩很久了,那家伙脑子快,能力强,也不知来帮帮他。天天跟着上皇过逍遥日子。还时不时跑来嘲笑他像老黄牛,睁眼闭眼就是批奏折。 第170章 成交 好几次皇上都想拉萧卓珩过来干苦力,他却往太上皇身后一躲,死活不出来。太上皇宠他宠的没边儿,那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最后皇上只能磨牙看着他逍遥自在。 现在眼见萧卓珩落了下乘,不上去踩一脚皇上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没错,朕是打心里认可小师弟的。与林先生和苏先生关系不大。小师弟处处能为朕分忧,朕心甚慰啊!” 说着还拍拍夏温娄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萧卓珩听的牙酸,毫不客气翻旧账:“我怎么听说殿试之前有人被皇上罚跪了两三个时辰呢。这人谁啊,你们认识吗?” 被人当面揭出曾经心怀愧疚的事,皇上羞恼的直接爆粗口:“你懂个屁,朕那是爱之深,责之切。” 萧卓珩直接问苦主:“你也这么认为?” 夏温娄今天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但屁股该坐哪边他还是清楚的。 他思忖片刻道:“温娄那几日念书的确松懈了,陛下也是担心我殿试有失,才生气降下责罚。” 皇上向萧卓珩投去得意加挑衅的目光,萧卓珩愤愤的瞪回去。转而又盯着夏温娄,阴测测的道:“你讨好了陛下,却得罪了本世子,不妨告诉你,本世子磋磨人的手段可比陛下多。” 夏温娄摆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怎么就得罪了世子爷呢?” “哼,少给我装糊涂。走着瞧!” 太上皇无奈的摇摇头,跟皇上说起正事:“听说楚安又跟你哭穷了。” 皇上苦笑:“是啊,自从儿臣登基以来,他就没不哭穷的时候。” “时宜事宜,有些祖制也该变变了。” 皇上取出一份条陈递给太上皇,太上皇看后惊讶道:“祖同泽又能干活了?” “他占着吏部尚书的位置,总不能只当个摆设吧?俸禄可不是白拿的。” 太上皇微微颔首:“想法不错,看样子还没老糊涂。” “父皇,您可真抬举他,他个老滑头现在一门心思想着致仕呢,哪会想这些事儿?” 太上皇狐疑的问:“那这些是谁的主意?” 皇上冲夏温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不是,人就站那儿呢。” 此时,萧卓珩也已看完这份条陈,和太上皇不约而同的看向夏温娄。 夏温娄向皇上投去埋怨的目光,皇上心虚的摸摸鼻子,解释道:“都不是外人,不妨事。” “萧世子正想着怎么磋磨我呢,这不是现成的刀子吗?” 萧卓珩当然不会放过能扳回一局的机会,“可不是吗?我要是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皇上给我递的这把好刀。再说,我娘也是宗室的一员,这些馊主意直接动了我娘的利益,我能饶你才怪。” 皇上不满道:“萧卓珩,差不多行了!你要是敢把温娄卖了,我就让他住朗国公府去。” 萧卓珩身子斜倚,漫不经心道:“想我不说也行,他要是能把我哄开心了,我心情好还能帮你一把。” 事实证明,皇上和夏温娄的师兄弟情也就是薄纸糊了一层,表面光鲜,一戳就破。 “温娄啊,卓珩也是你师兄,你该多敬着他些。朕这儿还有这么多奏折没批呢,你们没事的话就去找个地方喝喝茶,聊聊天,联络联络感情。” 萧卓珩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夏温娄眉头都没皱一下,面无表情的应下:“臣遵旨。” 为了安抚夏温娄,皇上把人拉到一边小声许诺:“朕也没办法,这件事以后有他出面能更顺利。你帮朕一回,等你成亲时,朕多给你几样压箱底的好东西。” 皇上既然不吝啬给好处,夏温娄借坡下驴,识趣道:“成交。” 出了御书房,萧卓珩转身对夏温娄道:“小师弟,想上哪儿喝茶?” 夏温娄拱手道:“全凭师兄做主。” 萧卓珩轻哼一声:“那就跟我走吧。” 夏温娄跟着来了太上皇的静福宫,一进昭仁殿,萧卓珩就点了一个小太监:“灵雀,你去慎刑司那儿找十大酷刑出来,本世子今天要招呼人。” 灵雀嘴上应“是”,目光却瞥向太上皇,但太上皇老神在在的坐在上首,眼皮都没抬一下。 夏温娄丝毫不惧,淡定道:“用不了那么多,随便一样就能让我起不来了。” 萧卓珩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你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 “是不是玩笑都没关系。反正我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身子不抗造。随便折腾一下,我就得回家养着了。到时候不用每天点卯,没银子花了,我就带着一家老小去朗国公府蹭吃蹭喝,没什么不好。” 在喝茶的太上皇没忍住笑喷了茶,呛得连连咳嗽。萧卓珩顾不上跟夏温娄斗嘴,赶紧跑去给太上皇拍背。 太上皇咳了好一会儿,又喝了两口茶才缓过来。指着夏温娄:“怪不得那俩老东西在安县一住就是三年,还真是天降的好徒弟。” “舅舅,他都骑到您外甥头上了,您怎么还说他好?” 太上皇拍拍他的手:“别胡闹。我今日看到他,突然有种当年初见你爹时的感觉。” “这么说,我注定跟他八字不合了。” 太上皇宠溺的笑道:“你除了跟我八字合,还跟谁合过吗?” “那倒是。” 太上皇打了个哈欠:“我有些乏了,你们年轻人一处玩去吧!” 出了静福宫,萧卓珩挥退了引路的太监:“都退下吧,本世子亲自送夏修撰出宫。” 夏温娄不想跟阴晴不定的萧卓珩独处,推辞道:“不劳烦世子了,随便找个小公公给我引路就好。” “随便一个?你就不怕被人挖坑埋了?” “应该……不会吧?” “少废话,跟我走。” 夏温娄惴惴不安的在后面跟着,他对皇宫不熟,也不知道萧卓珩走的究竟是不是出宫的路。 等到了一处四下无人的空旷地,萧卓珩突然停下。他猛然回身,周身的气质陡然变了,再不见一丝玩世不恭、慵懒闲散的模样,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般。 对方气场太强,逼得夏温娄差点忍不住后退。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他还是稳住心神立在原地,平静的回视对方。 第171章 海贸 两人对视片刻后,萧卓珩收回周身压迫性十足的气场,嘴角轻轻上扬:“还行。” 夏温娄慎重的问:“世子爷找我有事要说?” “知道为何我和太上皇今日会去找皇上吗?” 这问题并不难猜,自古以来就算皇上退位成为太上皇,朝中一些老臣依旧会把太上皇当真正的主子。有什么风吹草动不用太上皇问,他们会主动禀报给太上皇。 “莫非是有人在太上皇面前说了什么?” “户部左侍郎马逊来过,说了宗室开支太大的事。话里话外都是说陛下明知宗室的问题却不作为,才导致国库日渐空虚。” 夏温娄蹙眉:“这怎能怪到陛下一人身上。宗室的问题又不是从陛下这里开始有的,他这不是强词夺理吗?” “是啊!他们都想拿宗室开刀,可谁都不愿当这个恶人。我舅舅这些日子夜不能寐,便是担心此事。你的法子虽说不错,可惜见效太慢。” 夏温娄沉吟一瞬道:“事情的根源在于钱,有了钱,许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萧卓珩眼眸微闪:“你有弄钱的办法?” 夏温娄刚一张口,忽然想到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轻咳一声道:“没,没有。” 萧卓珩看出他明明有话说,不知为何又突然不说了,眼神不复方才温和,冷声道:“以后你跟我们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陛下好过,你的日子才能好过。” 一听要和皇上牵连这么深,夏温娄有些退缩。他的初衷是适当做点实事,帮皇上解决些难题,顺顺利利熬日子升迁,差不多就退休养老,可没想要轰轰烈烈干大事啊,一个搞不好就壮烈了。 他退缩的眼神让萧卓珩的脸色更沉了:“难不成你还能跟皇上撇清关系?林先生是你师父这件事,自从他住到你家开始就不再是秘密。林先生从舅舅还在潜邸时便跟着他,他的徒弟不是皇上的人还能是谁的?或者说,你想成为谁的人?” 夏温娄瞳孔放大,这是要逼他站队的节奏,而且是个单选题。不过,于公于私他从未想过站到皇上的对立面。 “我自然是陛下的人。” “那你就无需藏拙。如果陛下斗不过那帮老狐狸,定会皇权旁落。你也别想在朝中安稳立足。” 见夏温娄神色松动,萧卓珩继续道:“有什么你尽管说,不合适你出面的,我们也不可能推你出去。” 夏温娄最终还是被说服了,他深深叹了口气:“其实来钱又多又快的是海贸,所以要先开海禁。只不过开海禁会影响很多人的钱袋子,一旦提出,受到的阻力不会小。可若能做成的话,陛下将不再被人牵制,能腾出手做很多事。” 萧卓珩严肃道:“你拟个条陈出来,如果可行,陛下会差人去办。” “是。不过臣需要到户部、礼部、兵部还有工部查些资料。” “没问题,回头我把灵雀派给你。需要什么,想到哪儿去,跟他说就好,他会安排好。” 听着对方这么轻描淡写的安排,夏温娄心下微惊。林逸尘在他面前几乎不提自己的两个徒弟,夏温娄只从外人口中听过一些萧卓珩的事迹。 今日一见,这位可不像传言中说的那样,是个整天无所事事,只会讨太上皇欢心的纨绔公子。他心下不禁感慨,宫里的人都太会装了,一个个的扮猪吃老虎。 萧卓珩把人送到宫门口并没有停脚的意思,夏温娄还以为他要出宫办事,便拱手告辞。哪知萧卓珩斜睨他一眼,忽而坏笑道:“小师弟,你家住何处啊?” 夏温娄后退一步跟他保持距离,警惕的问:“你问这个干嘛?” “哦,好久没见林先生了,过去看看他。” 夏温娄想想家中的老弱妇孺,对萧卓珩不大放心,便想推拒:“寒舍乱的很,还是等我哪日休沐再扫榻相迎,请世子爷来寒舍一聚吧。” “影绝。” 黑影一闪,影绝立刻出现,对着萧卓珩单膝跪地:“世子有何吩咐?” “夏公子家住何方啊?” “通惠街望云巷辛宅。” “知道了,去吧。” 话音刚落,影绝便消失不见。如果不是听到两人清晰的对话,夏温娄还以为出现了幻觉。不禁暗骂影绝不靠谱,等回去要找影枭告他一状才行。现下还得先应付眼前这位祖宗。 “世子爷,您看天色不早了,等您回来都赶不上晚膳了。” 萧卓珩诧异的问:“本世子去你家里做客,你连顿饭都不请?你这状元怎么考的?” 夏温娄急忙否认:“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家里人不知有客人要去,没准备,怕怠慢了世子。” “本世子不介意。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我先自己去。” 夏温娄真是怕了这位祖宗,只能跟他一起回去。 门房看到夏温娄带了人回来,还以为是大少爷的同僚。刚把门关上,夏温娄就吩咐他:“你去告诉两位老先生,就说家中有贵客来了。” 还没等门房动作,萧卓珩制止道:“不必,本世子要给他们俩一个惊喜。带路。” 夏温娄头疼的扶额,真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 院子里传来小孩子朗朗的读书声,俩老头在一旁下棋。萧卓珩拉住想要叫人的夏温娄,自己径直走了过去。 俩老头下棋下的入迷,有人站到旁边还不自知。萧卓珩观察了一会儿棋局,然后摇摇头:“林先生,你不是说收了个棋圣徒弟吗?这棋下的怎么还这么臭?” 林逸尘侧头一看,惊的差点从石凳上栽倒。好在被萧卓珩扶了一把,这才没闪着老腰。 苏瑾渊也没好到哪儿去,跟见了瘟神一样,眉毛都拧成了川字。 只有影枭表现的很激动,上前单膝跪地,颤抖着声音喊了声:“世子。” 萧卓珩懒懒道:“去给我搬个凳子。” 影枭立刻把不远处另一桌的石凳搬了过来,还用袖子擦了擦。 萧卓珩大马金刀的坐下,看了眼已经停下背书,正打量他的俩小孩,“看什么,接着背,背不好小心先生打你们手板。” 俩小孩没听他的话,而是齐齐跑到夏温娄身边,夏温娄轻声道:“这位是朗国公府的萧世子,过来给世子见礼。” 夏然听话的恭敬行礼,盛铭煦则不自觉往夏温娄身边靠了靠,随后才跟着行礼。 夏温娄轻拍他们背道:“书背完了就去玩,没背完去书房背。” 第172章 我的呢 俩小孩很听话的应“是”,临走前跟俩老头和萧卓珩又各行了一礼后才离开。 萧卓珩似是想到什么,问:“这两个里有盛华的儿子吗?” 苏瑾渊捋着胡须道:“年龄大点儿,个高点儿的那个就是。” “不是都说他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混球吗?看不出来呀。” 苏瑾渊冷哼:“再混能有你混。” 萧卓珩痞痞的笑道:“苏先生,咱们有些年头没见了,你怎么一见了我就没好气儿呢?” 又转头问林逸尘:“林先生,咱们可是亲师徒,想不想我?我可事先说好啊,你可不能喜新厌旧,有了新徒弟,就忘了我这个旧徒弟了。” 林逸尘显然脾气更好些:“没忘,想忘也忘不了。我一听见你的说话声啊,就知道是你来了。” “看看,要不咱们是亲师徒呢?” “卓珩啊,为师收个可心的徒弟不容易,你可要手下留情啊!” 林逸尘说话的语气,温和中带着几分恳切,可见对夏温娄是真心满意。 萧卓珩瞧了瞧一旁站着的夏温娄,信誓旦旦保证:“您放心,一定全须全尾的给您留着。” 这保证反让俩老头更不放心了。两人正想为小徒弟说好话,萧卓珩已转向夏温娄:“还愣着干嘛,我这个师兄来了,你不赶紧吩咐人准备晚膳,是想我晚上喝西北风啊!” 夏温娄知道他是要支开自己,有话跟俩老头儿说,便转身走了。 还没走两步,萧卓珩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当初你在安县怎么招待景云成的就怎么招待我,你要是敢厚此薄彼,我可跟你没完。” 一桌菜而已,也不知这位计较个什么劲儿。夏温娄淡淡应下。 看小徒弟走远了,苏瑾渊才气呼呼道:“你到底想干嘛?” 萧卓珩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两位先生可别忘了当初收他为徒的初衷。” 只一句就堵住了俩老头所有想质问、想说情的话。 “苏先生,他不可能和你其他几位徒弟一样按部就班的做事升迁。如果他不能展现他的价值,我的手段你们应该清楚。不妨直说了吧,罗岱的事如果放我这儿,我会让他死无全尸。” 苏瑾渊对自己的每一个徒弟都付出了诸多心血,即便罗岱再多不是,他也希望这个徒弟能好好的,不想看他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夏温娄是跟他相处时间最短的一个徒弟,却是他最看重、最喜欢的一个。 萧卓珩的实话无疑是往他心口上捅刀子。朝堂中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太多,夏温娄和罗岱一样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优点是容易得到皇上的重用。缺点是,一旦出事,必是大事,皇上都未必能保得住他。 太上皇和萧卓珩想让夏温娄成为皇上的一把刀,这把刀如果不够锋利,是会被丢弃,还是熔进炉子里发挥最后一点价值,全凭主人心情。 俩老头前几年在外游历,一是为小徒弟收集不同类型的好文章,让他开拓思路。二是用墨韵斋主这个名号为他造势。三是想找一个符合太上皇要求的人做这把刀,从而替换掉夏温娄。 可惜的是,太上皇对他们找的那些人都不满意。两人这次留在京城,也是想着能照拂小徒弟一二,以免小徒弟还没站稳脚跟就被人阴了。 直到夏温娄回来,三人再未说过一句话,俩老头儿铁青着脸,没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夏温娄一看这气氛就知道他们聊的不愉快。 只不过在看到两位师父的脸色时,他原本平淡无波的眸子瞬间如结了层寒霜。 “世子爷来看我两位师父,没带贺礼便罢了。连句好听的话都不说,是不是太说不过去?” 说着拎起早已煮沸了水的茶壶倒了两杯茶,放到俩老头的手边,“喝杯茶,暖暖身子。俗话说,各人道路各人走,您二老也不可能看顾我一辈子。” 茶香氤氲,袅袅升腾,瞬间抚平了俩老头心中的不安。 夏温娄对大佬们的意图能猜到一些,想让他舍命奉献,他做不到,但他会用自己特殊的价值让大佬们改变原计划。 萧卓珩瞟他一眼,不满的敲敲石桌:“我的呢?” 夏温娄淡淡道:“我听闻贵人们入口的东西都要找人先试试有没有毒。您看我这小门小户的,也没个能帮您试毒的人。要么就委屈您回去再喝了。” 被针对的萧卓珩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笑:“那就劳烦小师弟帮师兄试试毒了。” “对不住,这种事没做过,不会。” 影枭担心萧卓珩耐心告罄会做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事,忙替夏温娄补救:“世子,让小人来吧。” 萧卓珩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冷冷道:“影枭,我最不喜欢多嘴多舌的人了。我看你的舌头就多余留着。” 影枭浑身一紧,感觉舌头都在打颤,不由双膝砸地,颤巍巍的请罪:“小人该死,还望世子恕罪。” 一旁的夏温娄双拳紧握,他不想就此退让。退让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在周遭温度仿佛降至冰点时,一道清脆童声突兀响起,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氛围。 “先生,萧哥哥,哥哥,我给你们送点心吃。” 笑得如小太阳般的夏然和神色怯怯的盛铭煦一人端一个托盘朝他们走来。 萧卓珩重新换上人畜无害的笑脸,伸手拿了一块点心,掰了一半喂到夏然嘴边,夏然低头咬了一口,眉眼弯弯道:“好吃,萧哥哥你也吃。” 萧卓珩将手中的另半块扔进嘴里,挑衅的看向夏温娄,慢慢咀嚼一番后才道:“确实好吃。” 夏然的存在让夏温娄尚存一丝理智,没有当场翻脸。但如果萧卓珩继续挑衅下去,那就说不准了。 夏然仿佛未察觉这里的气氛不对一般,对跪着的影枭道:“影枭哥哥,你去给萧哥哥倒盏茶,点心配茶水更好吃。” 影枭没敢起身,小心的觑着萧卓珩的脸色。 “怎么,夏小公子使唤不动你?还要本世子亲自请你吗?” 影枭连忙起身去倒茶,端来后,夏然先伸手接过,轻轻吹了吹才递到萧卓珩面前:“萧哥哥,可以喝了。” 萧卓珩看着夏然澄澈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眸子,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影枭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今日应该不会有血光之灾了。 萧卓珩又拿起一块点心,夏然却制止道:“萧哥哥,我哥哥让厨下做了很多好吃的,你该留着肚子吃好吃的。” 一向总喜欢与人对着干的萧卓珩,奇迹般的把手里的点心放下了。 接着,夏然还做了个让影枭感到惊悚的举动,他牵起萧卓珩的手:“萧哥哥,我带你逛逛我家的园子吧!” 影枭清楚的记得,上一个拉过萧卓珩衣袖的小孩名叫汪禧,他可是被萧卓珩一脚踹到他娘怀里,娘儿俩一起倒地,那惨绝人寰的哭声他现在还记得。 第173章 鱼应该在睡觉 影枭已经做好保护夏然的准备,谁知萧卓珩却顺从的起身,任由夏然拉着他的手走了。他揉揉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同时,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夏温娄察觉到影枭对萧卓珩的畏惧,皱眉问:“你怎么那么怕他?” 苏瑾渊幽幽道:“鬼面阎王,玄影卫的头儿,他能不怕吗?” 这下换夏温娄吃惊了,鬼面阎王他听过,这名号已经有二三十年了,跟萧卓珩的年龄明显对不上。 苏瑾渊知道小徒弟惊讶什么,便为他解惑:“上一任鬼面阎王是他的母亲,护国大长公主。你心里知道就好,莫要说出去。” 夏温娄呆呆的应“是”,后背忽感窜上一股凉意。他对鬼面阎王的态度貌似无礼过头了。这要是被那人给暗记一笔,随便动动手指头就够他喝一壶的。 影枭非但没安慰他,又开始说起风凉话:“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头儿要弄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林逸尘也唉声叹气道:“小徒弟啊,你要是得罪皇上,为师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你要是把他得罪了,为师的面子可不够用。你悠着点儿!” “知道了,师父。我以后少招惹他。” 要说为什么林逸尘的面子在萧卓珩这里不够用,主要是因为萧卓珩自身条件够硬。 在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萧卓珩跟他一起在林逸尘身边受教。林逸尘讲一遍,萧卓珩秒会,然后就跑出去玩了。接下来才是林逸尘耐心为太子逐字逐句的讲解时间。气人的是,每次考问,他都能对答如流。 林逸尘认为,以萧卓珩资质,他这个先生发挥的作用有限。因此,从不会在萧卓珩面前摆先生的架子。 更让人眼气的是,这人习武天赋也极高,玄影卫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怕他,还不是一个个被他打服的。 老天爷对别人只开一扇窗,或者最多开扇门,对萧卓珩是门窗全开,就没有合上的地方。了解他的人,无不感叹上天对他的偏心。 夏然拉着萧卓珩到池塘边坐下,美其名曰赏鱼。赏了好一会儿,一条鱼也没见着。萧卓珩问道:“鱼呢?” 夏然紧张的扣着衣服上的纹路,编了个幼稚的理由:“鱼应该在睡觉,还没睡醒呢。” 小孩子本就藏不住心事,何况还是在萧卓珩面前。萧卓珩并没有逗孩子的兴致,他直截了当道:“想说什么就赶紧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 夏然的声音软糯糯的:“萧哥哥,如果我哥哥惹你生气了,你可不可以别生他的气?” 萧卓珩反问:“我不生他的气,那我生谁的气?生我自己的?” 夏然看着萧卓珩的眼睛认真道:“萧哥哥可以生我的气,可以骂我的。” 萧卓珩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意思的小孩儿。有眼色,还知道维护他哥。 “为什么可以骂你,不能骂你哥哥?” 夏然神情肃穆,坚定的道:“因为我长大了,要保护哥哥。” 萧卓珩被他庄重的小模样逗笑了,不禁道:“你干脆给我当弟弟得了,我不光不会打骂你,还会给你住大宅子,有使不完的奴仆,还有每天不重样的山珍海味。怎么样?” 夏然没有回答他,而是问:“萧哥哥家中有什么亲人吗?” 萧卓珩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如实回答:“有啊,爹娘,舅舅,表哥,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夏然再问:“那他们对你好吗?” “他们是我的亲人,当然对我好了。” 萧卓珩觉得这问题很傻,但夏然的下一句话让他改变了看法。“可是我哥哥只有我。如果我不在他身边,他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萧卓珩不解:“你们的爹虽然不是亲爹,但娘是亲娘啊,怎么就一个人了。” “哥哥待娘亲和待我是不一样的,我能感觉的到。如果有一天娘亲要离开,哥哥应该不会伤心,可若是我要离开了,哥哥会很伤心的。” 萧卓珩联想到夏温娄的身世,觉得夏然说的挺符合夏温娄的性格,只是没想到这小孩儿这么敏感。 本就是玩笑话,他没真想带走夏然。正想说不会带他走时,夏然又开口了:“萧哥哥,我给你讲一件我小时候的事吧。” 没等萧卓珩回应,夏然便自顾自讲起来:“我四岁的时候,去外面玩儿,邻居家有个比我大1岁的小男孩儿跟我玩扔石子,他输了后不高兴,就骂我有娘生没娘养,还说我和哥哥是没爹的野孩子。我当时很生气,和他打起来。他被我打掉一颗牙。” 说到这里,夏然笑了下,萧卓珩也冲他竖了根拇指,夸道:“厉害。” 但后面,夏然再也没笑过。 “他的娘亲带他找上门,我娘知道后不肯出来见人。是哥哥站到我身边,他说我没错。那个婶婶说我爹不要我们是对的,谁有我们这样的儿子都会丢脸。哥哥捂上我的耳朵,可那婶婶声音很大,我还是听到了。” 感受到夏然情绪低落,萧卓珩安慰道:“你哥哥说的对,你没有错。如果是我,我也打他。” “后来那个男孩儿的爹爹也来了,一定要我道歉,我哥哥不肯,他只同意赔钱。那个叔叔说不道歉也可以,但要打掉我的牙才算扯平。我哥哥一拳打在门上,门被哥哥的拳头砸出一个坑,说谁敢动我,他会打的那人跟这门一样。那家人银子都没敢要,就被吓跑了。” 萧卓珩点头评价:“不错,有血性。” “可是,哥哥的手流了很多血,被苏先生知道后,说哥哥做事太冲动,就罚哥哥抄书,抄了三日才抄完。哥哥抄书的手就是受伤的那只手。我明明看到他疼的脸都白了,可他却告诉我说不疼。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和外面的小孩子一起玩过。但是我不出去,不代表那些难听的话就没人说。所有的一切都是哥哥一人在承受。” 第174章 冤枉 “滴答”,水面泛起一圈圈极小的涟漪,如果不是微不可见的涟漪,萧卓珩都没发现夏然哭了。孩童稚嫩的嗓音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一般。 萧卓珩的心好似被人用手捏了一下,疼的一揪,之后就是闷闷的。他的情绪竟然被一个八岁孩子带动了,简直不可思议。 萧世子只有打人的经验,没安慰人的经验,只得干巴巴道:“别哭了,都过去了。” 夏然的声音有了丝起伏:“我没哭,哥哥说哭是最没用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要是小孩子哭他还能哄他别哭,但对方说自己没哭,这可把鬼面阎王难住了。 好在萧卓珩想起夏然跟他谈话的目的,当下保证道:“你哥哥是我师弟,我以后会罩着他的,没人能欺负你们了。” “真的吗?那我们拉钩。” 夏然如星辰般的眸子亮晶晶的,没有任何人能拒绝这样的又纯又真的眼神。 暗处的影七、影八看见萧卓珩跟个小孩儿拉钩,差点从树上一头栽下来。真是活见鬼,这还是家里大人拿来吓唬小孩儿的萧卓珩吗? 在小孩子这里,拉钩是件神圣的事,拉过钩就代表不可以反悔了。看着夏然笑出两个浅浅的的酒窝,萧卓珩点点他的鼻子:“我都帮你照应你哥了,你总要给我些好处吧!” “嗯,应该的。” 夏然立马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拉起萧卓珩往自己房间走去。从自己的小箱子里翻出了两样东西拿给萧卓珩。一个是孙悟空面人,一个是夏温娄给他折的纸飞机。 面人儿萧卓珩认识,纸飞机就没见过了。他拿着纸飞机颠来倒去的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夏然一脸自豪道:“哥哥说这叫飞机。是哥哥亲手折给我的。” 萧卓珩一边端详一边品评:“鸡不是本来就会飞,干嘛还叫‘飞鸡’,这跟鸡也不像啊。” 夏然把纸飞机从他手中抽出来,对着嘴哈了一口气,用力往前一掷,飞机转了个弯撞到墙后才停下来。他跑过去把纸飞机捡回来,又递给萧卓珩:“就是这么玩的。你试试。” 萧卓珩学着夏然的样子要往前掷去,夏然纠正道:“不对,要先哈口气,不然飞不远。” 就这样,已过弱冠之年的天才萧卓珩竟然玩起了现代四五岁小孩儿才玩的小玩意儿。直到下人来找他们去吃饭,萧卓珩才把纸飞机和面人收起来,心情愉悦的拉着夏然去膳厅。 影枭看到和谐的二人组,心中感慨:真是没有夏小公子摆不平的人啊。 吃饭时,夏然继续发扬面面俱到的良好精神,给这个夹菜,给那个盛汤,忙得不亦乐乎。 对此,萧卓珩极为受用。而夏温娄则看的一度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亏待了他这个宝贝弟弟,怎么就那么会察言观色呢? 相比之下,只知道闷头干饭的盛铭煦衬托的像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这也不能怪盛铭煦没眼力见儿,他虽然没见过萧卓珩,但这名字他熟的很,家里上至父母,下至三个哥哥都交代过,遇到萧卓珩一定绕道走,千万别往跟前凑。 吃的差不多时,萧卓珩道出这次来的目的:“苏先生,云成去云川找冯五了。” 闻言,苏瑾渊当场上演了川剧变脸,本来红光满面的,现在黑如锅底。 夏温娄看他脸色不好,便想帮景云成说话:“师父,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四师兄这是想心上人了。兴许两人见上一面他就回来了。” 景云成不在,苏瑾渊的怒火只能由夏温娄一人承受。老头儿吹胡子瞪眼,怒拍桌子:“你个混账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俩能在一起,你在中间没少撺掇。” 夏温娄那个冤啊,天地良心,他本意是想帮两家解开这个结,谁知道景云成心里一直念念不忘的人就是冯落英呢。这件事的起因怎么也不能算到他头上。 “师父,又不是我给他们牵线搭桥认识的,您不能冤枉我啊!” 这时候辩解无疑是火上浇油,“你冤枉什么,你要不乱打听,你师兄能知道当年救他的人是冯家丫头吗?” 夏温娄对不讲理的老头儿很无奈,只能把问题归到最根本的地方:“师父,您为什么不喜欢冯五小姐,总要有个缘由吧。” 苏瑾渊“哼”了一声,没回答。但萧卓珩替他答了:“冯五是冯良的女儿,冯良曾是山匪,在苏先生眼里,冯五就是山匪的女儿。加上京城里乱七八糟的传言,冯五连个好名声都没有,苏先生觉得她配不上自己的徒弟。” 说来说去还是门第观念。夏温娄劝道:“师父,英雄不问出处,冯将军早已不是山匪。再说了,谁家往上多数几代还不是富贵人家了。咱们不能只看门第,最重要是看人品。” 萧卓珩给自己斟了杯酒,没有喝,而是放在手中把玩,“你小徒弟都明白的道理,苏先生怎么就想不通呢?冯五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手有身手,带出去,那些宵小都不敢近身。” 苏瑾渊气呼呼道:“你少说风凉话,冯家老五好像还算是你师妹吧?她那么好,你怎么不把她娶回家?” 萧卓珩轻笑一声:“我们俩放一起那就是水神共工遇到火神祝融,水火不容啊,国公府都能让我们拆了。云成不一样,他性子好,武功弱,冯五对上他这样的都不好意思动手。所以,他俩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苏瑾渊气的把手边的杯子一摔,怒道:“京城里哪家高门大户的姑娘不是上赶着想嫁云成,她冯落英有人要吗?” “可那些姑娘云成一个都没看上。您在这儿拦着不同意,是想他打一辈子光棍儿?” “那也比娶个母夜叉进门好。” 萧卓珩把酒杯往桌上一放,面容陡然转冷:“理国公把各个城门都安排了人把守,防的就是云成出京。可他现在出去了,你认为他怎么出去的?” 苏瑾渊心中一凛,他有一个猜想,但没敢确定。很快,萧卓珩给了他答案:“是我娘亲自送他出去的。” 护国大长公主亲自送人出城,哪怕理国公在面前都不好使。 苏瑾渊颓然道:“看来我想拦也拦不住了。也罢,他又不是老夫的儿子,老夫就不操这份儿心了。” 第175章 秘密,不告诉你 萧卓珩缓了语气道:“苏先生,云成敬您比他父亲更甚,如果您不祝福他,他怎么可能安心成亲。理国公不就是看中这点,才拉您拦在前面吗?” 听到这里,夏温娄犹豫了下,还是决定先将除了俩老头和萧卓珩以外的人都支了出去。 苏瑾渊不悦道:“你又想说什么?” “师父知道为什么师兄会和冯家姐姐关在同一间屋子吗?” 苏瑾渊咬牙切齿道:“理国公说了,这都是冯家一早算计好的。他们买通了国公府的丫鬟,故意把两人关在一处,不然这件事也不会说不清楚。” 夏温娄一怔,显然没想到理国公会这么说。难怪苏瑾渊对这门亲事这么反感。 萧卓珩皱眉:“不可能,冯五不是这种人。” “她不是,她爹是。冯良最擅钻营,不然他一草莽,怎么可能顺顺利利升到龙虎将军。” 萧卓珩冷冷道“我爹当年还跟他是拜把兄弟呢,你是说我爹眼光不行了?” “你爹当年那只是权宜之计。” 夏温娄打断他们的争执:“你们先别吵,听我说,这件事我知道全貌。本来事关理国公府的声誉我不该说,但这件事已经影响到四师兄娶亲,我就不得不说。更何况理国公自己都说了,看来也不是不能说的。” 苏瑾渊疑惑的问:“什么全貌?” 夏温娄将国公夫人萧氏如何伙同汪家算计景云成的事说了。末了还强调:“这些都是四师兄告诉我的,千真万确。” 林逸尘听的瞠目结舌:“这萧氏莫不是疯了,敢算计云成的婚事?他当护国大长公主和朗国公是摆设吗?” 萧卓珩起身,一脚踹开身后椅子就要走,夏温娄赶忙拉住人:“你先别冲动,听我把话说完。” 这会儿的萧卓珩真有几分鬼面阎王的味道了,“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看理国公夫妇是安生日子过久了,想找不痛快。” 夏温娄在他耳边小声道:“现在先解决四师兄的婚事。” 萧卓珩忍下火气,重新坐下,面色不善的盯着苏瑾渊:“苏先生,你现在怎么说?” 苏瑾渊也气啊,可他错信理国公,理亏在先,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最后深深叹了口气道:“只要云成愿意,我就没意见。” 看苏瑾渊愧疚不已,夏温娄握住他微凉的手:“师父,这事儿不能怪您,您也是被蒙蔽了。我们这就给师兄去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知道了肯定高兴。” 萧卓珩道:“云成跟了你那么多年,这次他成亲你可不能小气了。” 苏瑾渊轻哼:“老夫用你教。”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小师弟,送我出门。” 两人出了膳厅,夏温娄接过下人的灯笼,亲自提灯送萧卓珩。 “你跟我弟弟都说了什么?” 萧卓珩侧头看他:“你这话问的不对,你应该问你弟弟对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秘密,不告诉你。” 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的武力值和对方相差太远,夏温娄真想把手里的灯笼砸他脸上。 送到大门口,夏温娄止步,连门槛都没迈出去。已经迈出门槛的萧卓珩回头,一脸坏笑:“小师弟,你把你弟弟送给我当弟弟吧,我在赔你一个,京城的小孩儿随你挑,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重重的关门声,隔着厚重的门传来一声暴喝:“做梦。” 萧卓珩摸摸差点被撞到的鼻子,轻笑着说了句:“人不大,脾气不小。” 影七和影八对萧卓珩今日异常行为的评价就是:头儿被菩萨附身了。 萧卓珩没有回宫,也没有回朗国公府,而是径直去了永昌侯府。老侯爷一听萧卓珩来了,一骨碌从姨娘的床上爬起来,迅速穿戴整齐,匆匆来了前厅。 “卓珩,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萧卓珩似笑非笑道:“侯爷不欢迎?” “看你说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许久没见你了。你可还好?” “挺好的。” 这个血缘关系上的亲爷爷,萧卓珩对他的感情是复杂的。如今的朗国公萧朗是萧侯爷嫡出的二儿子。当年因为萧朗和还是三皇子的太上皇走的近,被家中嫡亲兄长抓着不放。 所有人都认为继承大统的应该是最得宠的六皇子,而不是边缘化的三皇子。这里的所有人包括当时的皇帝,也就是如今太上皇的父亲。 六皇子逼萧侯爷站队,为了家族考虑,加上长子的撺掇,萧侯爷便想通过分家把萧朗分出去,算是对六皇子有个交代。 谁知等族老到齐后,萧朗竟当众提出分宗,至此和永昌侯府萧家再无干系。萧侯爷气他不识好歹,加上他儿子多,对这个儿子感情又没多深,当即就同意了。 人算不如天算,经过残酷的皇室争斗,最终胜出的是三皇子。萧侯爷想修复跟二儿子的关系,可惜萧朗不给他这个机会。 分宗就意味着萧朗是单独一支,跟萧侯爷这支没关系了。何况萧朗是冉冉升起的朝中新贵,而永昌侯府因站错队,直接被排挤出权力中心。 不过大家看在萧朗的面上,对萧侯爷还留了几分面子情,毕竟谁也不知道这对父子会不会有冰释前嫌的一天。 萧卓珩出生后,萧侯爷没少给他送东西,侯府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要先拿去给萧卓珩挑,他不要的才轮到侯府的少爷小姐们。 萧朗虽然不跟萧侯爷来往,但并未阻止萧卓珩跟他来往。用他的话说就是,他没权利剥夺儿子的喜恶。只有一点,他不许萧卓珩叫萧侯爷“爷爷”,只准他叫“萧爷爷”。 萧卓珩在接手玄影卫后,查了当年的事,知晓很多内情。只能说,如果他是父亲,他也不会原谅。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谁都不会,也不该傻乎乎的无条件原谅他人的伤害。 从知道所有事后,萧卓珩没有再收过萧侯爷送的东西,更没叫过一声“萧爷爷”,改口和他爹一样叫“萧侯爷”。 虽然萧卓珩跟他老子一见面就鸡飞狗跳,但在他心里,萧朗永远是他最亲的爹。别说有人做下伤害他亲爹的事,就是有人说他亲爹一个不字,他都不会让那人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他没有对永昌侯府下手,是因为萧朗并不愿看到侯府彻底覆灭。 第176章 我计较 萧卓珩这时候来永昌侯府,萧侯爷知道他肯定是有事。便先开口问:“卓珩,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先知会您一声,我要收拾理国公夫妇,您心里有个数。” 萧侯爷脸色骤变,忙问:“他二人做什么错事了?” 萧卓珩把萧氏算计景云成的事说了一遍,萧侯爷气的直捶腿:“这个糊涂东西,怎么就不知道好好过日子呢!” “就这么个事儿,我先走了。” 萧侯爷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求情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明白,他的求情起不到任何作用,还可能会惹恼萧卓珩。 他一个人在前厅坐到深夜才步履蹒跚的回房,心中第n次懊悔,当年不该赌一时之气同意分宗。 如果当年他们夫妇没那么偏心,能对萧朗好一些,是不是如今也能含饴弄孙,不用一个人苦苦支撑衰败的侯府。自己的女儿在理国公府也能挺直腰杆,而不是被萧卓珩当做外人看。可惜没有如果。 景云成的生母卫氏,是护国大长公主的亲表姐,更是卫家留下的唯二血脉。萧氏敢动景云成,就等于是打朗国公府的脸。 睡不着的萧卓珩大晚上叩响了理国公府的大门。 理国公夫妇不知道萧卓珩为什么一定要半夜来,但还是得出来见他,而且还要陪笑脸:“卓珩来了,是找云成的吧,云成出远门了,不在家。” “他去哪儿,我比你们清楚,用不着你来告诉我。” 听这口气,理国公就知道来者不善。只是他没想出自己哪儿得罪了这个小祖宗。 “你们家老二呢?让他出来。” 听闻是找景康的,理国公心头一紧。景云成常年不在家,理国公对景康的看重堪比长子。如果景康真做了什么,他会不遗余力的保下人。 于是,他打着哈哈道:“平日里也不见你跟康儿有什么来往,怎么今儿想起找他了?” 萧卓珩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盛气凌人的架势摆的十足。指着理国公夫妇道:“我不光找他,还找你们。你不把人叫出来,我就让人去把他揪出来。” 理国公知道萧卓珩不是说笑的,他真能干出这种事。别说揪景康出来,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你都没处说理。 太上皇知道了,只会说孩子玩闹而已,算不得事。 如果找朗国公理论,朗国公会说萧卓珩的事他管不了,有事找太上皇,萧卓珩归太上皇管。 长此以往,各个王公贵族都交代家里人,见了萧卓珩要绕道走,千万别不长眼的招惹他。 理国公让下人去叫景康过来,自己则旁敲侧击的打探萧卓珩是为什么事找上门儿。 “卓珩,这衙门给人定罪还得有个说道呢。你这一来就板着个脸,搅的姨父心里是七上八下的呀。” 萧卓珩身子前倾,脸上挂着邪笑:“姨父,你干了什么亏心事,自己不清楚吗?” “看你说的,你姨父我奉公守法,向来都是行得正坐得端,我能干什么亏心事?” “云成和冯五在你寿宴上怎么就被关在一间房了?冯五又是怎么中的春药?” 这件事已经过去半年多,如果有人要提,早就提了。所以,理国公认为事情已经翻篇儿,早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没想到今日萧卓珩竟然旧事重提。听他话的意思好像是知道了内情。 但就这么认下来不是理国公的风格,总要挣扎一番,万一是萧卓珩诈他呢。 “卓珩,你是不是听外面的人乱嚼舌根了?姨父跟你说,外面人说的话可不能信。他们……” “姨父!” 萧卓珩直接打断他,半真半假道:“是我让人查的。冯五好歹占了个我师妹的名头,她被人下药,我不可能当不知道。这一查竟然还有意外收获。这种丢人的事,国公夫人能做下,我却说不出口。” 侥幸的心理彻底被击碎,理国公苦着张脸:“这事儿啊,是云成受委屈了。不过我已经处理了。该打的打,该罚的罚,该发卖的发卖,就连景康也挨了家法。云成都说不计较了。” 说到这里,景康恰巧进来。萧卓珩看着他,唇角微勾,眼中却不带一丝温度。 “他不计较,我计较。发卖的就算了。现在把该打的再打一遍,该罚的再罚一遍。我就在这儿看着,起码让我知道姨父还是把云成当儿子看的。不然,我可要去找皇舅舅和我娘好好说说了。” 景康没听到前面的对话,但只凭听到的那些就知道,萧卓珩是为景云成在理国公寿宴上被他们算计的事而来。他不后悔算计景云成,甚至还暗自窃喜景云成和冯落英误打误撞搅和在一起。 因为他们的亲事,景云成和理国公的父子关系降至冰点。景康希望这次景云成最好是能和国公府彻底闹翻,以后再也不回来,那他就有机会上位了。都是嫡子,谁会不肖想世袭的爵位呢? 但一切的想法在萧卓珩面前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尤其是听到他提起太上皇和护国大长公主时,景康的腿都在打颤。 儿时,护国大长公主一鞭子将他乳娘抽得飞摔到墙上、口吐鲜血的那一幕,给他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梦魇,直到现在还会偶尔做噩梦。 理国公想为儿子求情:“卓珩,姨父真的罚过他了,不信等云成回来你问他。” “我没看见,不作数。您打不打,不打我可走了。” 说着,抬脚要往外走。理国公连忙把人拉住:“打打,我打还不行吗。” 然后吩咐下人:“去拿家法来。” 萧氏在一旁焦急的扯理国公的袖子,理国公却无奈的摇头。 下人取来长凳、绳子、棍子,直到哆哆嗦嗦的景康被绑在长凳上,他都没敢求一句饶。棍子打在身上后,景康疼的一激灵,不过尚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他想咬牙忍一忍就过去了。 萧卓珩却不满意,貌似好说话的征询理国公的意见:“你们家的小厮是没吃饭吧,要不我让人帮帮忙,给他们打个样儿?” 第177章 补偿 理国公心知,如果让萧卓珩的人来,他儿子的腿能不能保住都难说,只能忍痛呵斥小厮:“都不许放水,给我狠狠的打。” 小厮不敢不从,再动手时,力道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仅一下景康就惨叫出声。 萧卓珩揉揉耳朵,不耐烦道:“把嘴堵上。” 听着沉闷的击打声,和景康如小兽般的呜咽,萧氏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理国公把萧氏拥在怀中,背过身,不忍看心爱的儿子受刑。 直到景康被打的疼昏过去,小厮才停手,忐忑的请示理国公:“国公爷,二公子昏过去了。” 萧氏扑到景康身上,唤着他的名字:“康儿,我可怜的康儿,你睁眼看看娘啊!” 理国公压着心中悲愤问萧卓珩:“可以了吧?” “泼醒,继续。” 萧卓珩的回答于理国公夫妇而言相当残忍。 萧氏再也受不了,冲萧卓珩大喊:“你有什么冲我来,主意是我出的,不关康儿的事。他只是按我的吩咐把云成叫过去而已。” 萧卓珩没跟她客气,冷冷的看向理国公:“姨父,主谋自己承认了,您打算怎么处置。” 理国公眼睛有些酸涩,他眨了几下眼睛,把眼中的雾气驱散,才道:“我会让她在小佛堂静思己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眼前相亲相爱的一家三口,显得萧卓珩像个故意为难、拆散别人家庭的恶人。可死去的前理国公夫人卫氏呢,在偌大的的理国公府,除了景云成,谁还记得她。 萧卓珩无可无不可的问:“姨父还记得姨母吗?理国公府能重新在朝堂有一席之地是因为您娶了姨母,而不是永昌侯的女儿。吃水不忘挖井人,我姨母不在了,你们不能一边享受着她带来的好处,一边欺负他儿子。” 理国公自认并未亏待景云成,无论世子之位,还是家族关系都给了他,怎么也不可能跟“欺负”二字沾上边。他理直气壮的反问:“胡说,我们怎么欺负他了?” 萧卓珩哂笑道:“云成好不容易有个心仪的女子,你却想方设法拦着不准他们在一起,你安的什么心?” 理国公挺直脊背,高声道:“我那是为他好,冯落英是什么名声,怎能配得上云成。” “你不同意真的只是因为冯五名声不好?难道不是因为冯五不好拿捏?她若是嫁过来,你就不能凭借云成的心软为你如今的妻儿谋好处。我说的对吗?姨父。” 被戳破心中最隐秘的小心思,理国公的面色变得不自然起来。原本高亢的气势顿时矮了三分,竭力为自己辩解:“我真的是认为冯落英不合适他。” “合不合适,你的意见不重要,苏先生那里已经知道被你蒙蔽,如今同意他们的亲事了。你要是不想寿宴那天的事人尽皆知,就好好筹备云成的亲事。至于夫人,既然你是主谋,那总该给些补偿吧!” 萧氏咬牙问:“想要什么补偿?” 萧卓珩云淡风轻道:“夫人一半儿的嫁妆。” “不可能!” 萧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狠了。但萧卓珩本来就不是跟她商量,而是通知。 “想清楚了再说。你若是觉得我不够格,那就换人来。反正我娘如今也在京城,来这儿走一趟不费什么事。” 理国公觉得这个条件倒不难接受,本就是萧氏做错事,给补偿就给吧,在他眼里就是左手倒右手的事。 现在能尽快把萧卓珩这个瘟神请走才是最主要的,大不了日后萧氏的几个孩子成亲,他这里多补贴就是。如果萧氏知道他的想法,估计能被气死。 见两人不说话,萧卓珩催促:“同不同意,给个准话,我都困了,还想早点儿回去睡觉呢。” 理国公见萧氏紧咬着唇无声落泪,小声劝道:“答应吧,大长公主来了不还是一样要给。” 萧氏很想质问萧卓珩,她可是萧卓珩的亲姑姑,为什么萧卓珩不帮自己的亲表弟,反而要帮一个隔着亲的表哥。 但她不敢,或者说,所有永昌侯府的人都不敢明面上跟萧朗再攀亲。侯夫人到死都没能让萧朗再喊她一声“娘”,他们这些庶出的弟弟妹妹算什么。 几番天人交战,萧氏最终含泪同意了。萧卓珩临走前对萧氏道:“夫人就不必去佛堂了,谁知道你是在佛堂静思己过,还是诅咒云成呢?” 萧氏再也撑不住,当场晕倒。理国公府一片人仰马翻。萧卓珩是能回去睡个好觉了,但理国公府的人却彻夜难眠。 夏温娄不是个做事拖沓的人,第二日上值便开始找资料研究海贸的事。如果要解决朝堂上的反对意见,首先要把他们反对的理由一一驳斥。 这里涉及到海防、货币管理、税收管理、人员流动管控、走私等问题,需要一项一项的收集资料,再提出可行的解决方案。如果没有前世的记忆加持,这事儿他还真做不来。 灵雀是两天后才过来翰林院。夏温娄需要先把手头的资料以及自己的想法整理出来,暂时用不上灵雀。 但灵雀得了萧卓珩的吩咐,夏温娄的条陈未呈上来之前,他都要一直跟着夏温娄。既是辅助,也是监视。 听着灵雀每天的汇报,萧卓珩只淡淡说一句“知道了”。他想的是,如果夏温娄真的能把海贸的事情做成,或许可以跟太上皇商量换个用法。不必非得将夏温娄磨砺成一柄寒光凛凛、用以冲锋陷阵的利刃。 可能换一种方式,能让其发挥出更为独特且长效的作用。同时也算没有对夏然那小不点儿食言。这么做的话,确实很照顾他哥了。 要知道,太上皇对夏温娄最初的规划是要物尽其用,至于最后是什么下场,并不在太上皇的考虑范围内。 不知不觉又到了休沐的日子。卢氏在蒋梅萱来家里后的第二日就去苏府找了尤氏,让她帮忙寻了个有名的媒婆去蒋家探蒋达的口风。 对这种天上掉个金龟婿的美事,蒋达是一千一万个愿意,连带蒋梅萱在府里的待遇都提高不少。 第178章 提亲 后来两家约定好,等休沐的时候,夏温娄就可以来蒋家提亲。 备礼这些小事不用夏温娄操心,尤氏专门陪着卢氏去挑的礼,因此,他只需去的当日出个人就好。 蒋达提前两天亲自盯着下人将庭院、厅堂等各处打扫得一尘不染,整个人红光满面,堪比当初得知要升官的时候。还特意让全家上下都穿新衣,坐等未来女婿上门。 他是高兴了,蒋夫人却不大高兴,原因无非是蒋盼娣的耳边风。 听闻蒋梅萱寻了新科状元郎这么好的夫君,蒋盼娣心中怨念丛生,认为蒋梅萱一个乡下村姑,压根儿配不上这么好的亲事。 打听到夏温娄也是小地方出来的,更加认定,状元郎是没见过好姑娘,才把个村姑当成宝。她自认样样比蒋梅萱强,如果状元郎见了自己,肯定不会再惦记蒋梅萱,已全然不记得他们早见过面的事。 蒋盼娣跑到蒋夫人面前挑唆。说什么蒋梅萱没在父母身边长大,就算嫁的再好也不会帮扶蒋家。倒不如把这门亲事给自己,日后弟弟读书、爹爹升官,她都能帮忙吹枕边风。 蒋夫人出身不高,见识也有限,还真被她说动了,旁敲侧击的在蒋达耳边念叨,这门亲事给蒋梅萱不如给从小养在身边的蒋盼娣,却被看穿她心思的蒋达痛骂一顿。扬言蒋夫人敢搅黄亲事,就把她休回娘家,吓得蒋夫人再不敢多言。 蒋达心里清楚,如果没有蒋梅萱碰巧救人的机缘,这么好的亲事根本轮不到他们蒋家。 很明显,夏温娄看中的是蒋梅萱这个人,而不是蒋家。如今好事将成,谁敢在这时候捣乱,他都不会轻饶。 夏温娄一行人是早上辰时三刻到的蒋家,蒋达夫妇相携来迎,后面跟着蒋梅萱和胞弟蒋牧。 蒋梅萱恰与夏温娄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双颊瞬间漫上一抹红晕,仿若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她忙垂下双眸,静静的跟在爹娘身后迎卢氏和夏温娄他们进府。 蒋达自己算是村里飞出的“金凤凰”,蒋夫人又是糟糠妻,成亲时没带多少嫁妆,所以蒋家没什么家底。 蒋家这宅子青瓦白墙虽也整洁,但庭院不过局促一方,比起夏温娄住的宅子实在相形见绌。 行至正厅,蒋达夫妇邀夏温娄等人入座,丫鬟们端来香茗,茶香四溢。 夏温娄身后家丁将琳琅聘礼一一呈上,绸缎、珠宝、玉器摆满厅堂,众人目光皆被吸引。 聘礼单宣读声中,蒋达频频点头,蒋夫人惊的合不拢嘴。蒋梅萱自己并不缺这些俗物,但这代表的是夏温娄的态度,她心中如吃了蜜般的甜,气氛颇为融洽。 聘礼展示完,双方正式谈及婚事。一般双方都满意的情况下,提亲就是走个过场。别说夏温娄带了丰厚的聘礼来,就是没有多少聘礼,蒋达也愿意把女儿嫁过去。 常年混迹官场的人看的是长远,而不是眼前的蝇头小利。这也是为什么蒋达会拒绝让女儿入忠勤伯府做妾的原因。 汪禧的为人他早打听过,年纪轻轻,院子里的莺莺燕燕却数不胜数,想纳他女儿为妾不过是图新鲜。新鲜感过了,他女儿少不了落个独守空房的下场。无论是对自己的官声还是以后升迁都极为不利。 正经科举出身的人把嫡女嫁入伯府为妾是为人不齿的。何况汪禧娇纵跋扈,目中无人,行事张狂。即便女儿入了伯府,自己这个勉强能与他沾亲的人,在他眼中恐怕也与蝼蚁无异。 日后相见,别说能得到半分尊重,以汪禧那乖张脾性,指不定还会变本加厉地羞辱刁难,将自己的颜面肆意践踏。恐怕到时候自己会沦为众人眼中的笑柄。 夏温娄虽然家世不显,但以他师父、师兄的地位,前面的路定早为他铺好。如果不是夏温娄早放出话暂时不考虑亲事,他们家的门槛都能被踏破。 两家人相谈甚欢,正准备进入下一个流程时,一阵馥郁浓烈的香气率先飘进正厅。 众人看去,只见一个身着一袭大红色、绣着金线牡丹的窄袖罗裙的女子款步而入,裙摆拖地,走动间熠熠生辉。衣裳的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白皙如雪的肌肤。腰肢被一条黑色锦带紧紧束住,愈发衬得身姿婀娜。 这人夏温娄认识,是总向蒋梅萱挑事儿的蒋盼娣。 蒋盼娣蛾眉轻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高高挽起,插满了金银珠翠,给夏温娄的感觉就是来了个暴发户。 自认盛装打扮、艳压蒋梅萱的蒋盼娣故意扭动着腰肢,迈着细碎的步子,在众人面前缓缓转了一圈,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尽情展示着自己的艳丽。挑衅的看了一眼蒋梅萱后,将目光落在夏温娄身上。 今日蒋达有意不让二女儿出现,就是担心她任性,坏好事,却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如果不是顾忌场合不对,蒋达早发火了。 看着蒋盼娣扭着纤细的腰肢往夏温娄坐的方向走,蒋达压着怒气喝止她:“盼娣,站到你母亲身边儿去。” 蒋盼娣只是脚步略一停顿,便接着走向夏温娄,并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道了个万福礼:“盼娣见过夏公子,公子万福金安。” 夏温娄身子挺直,微微前倾,双手虚扶道:“二小姐客气了,快快请起。” 蒋盼娣缓缓起身,就在站直的瞬间,她的右脚突然“不小心”崴了一下,“哎呀”一声,整个人朝夏温娄猛地倾倒过去。 这种戏码,夏温娄前世在电视剧里看的多了,早防着呢。他脚下用力一蹬,连人带椅子向后滑去。 蒋盼娣发觉不对时已来不及收身,重心不稳的扑在地上,姿势狼狈不堪,脸上的惊慌也瞬间转为懊恼。四周陷入短暂的死寂,唯有她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蒋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忙起身冲上前,满脸焦急的询问:“盼娣,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儿?” 第179章 是不是手疼? 趴在地上的蒋盼娣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她缓缓抬起头,精心装扮的发型被这一摔,彻底乱了套,更显狼狈。 她双眼顷刻间蓄满了泪水,盈盈欲滴。幽怨的目光直直望向夏温娄。眼神里,有被识破小心思后的羞赧,更多的却是炽热浓烈的爱意。不知道的还以为夏温娄是辜负她的负心汉呢。 蒋达只看二女儿的打扮便知她存了什么心思,只觉脸都被丢光了,气的捶了一下腿,红着脸低声呵斥:“还不快起来,像什么样子?” 然而,蒋盼娣却把周遭人当空气一般,直接把手伸向夏温娄,嘟起小嘴,娇滴滴道:“夏公子,我的脚扭了,你来扶我一把嘛!” 声音酥酥麻麻,这招儿换个人可能有用,可惜她碰上的是直男夏温娄。 夏温娄感觉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搓搓手臂,看向蒋达:“蒋大人,二小姐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前些日子受惊还没缓过来?” 蒋梅萱用帕子掩住嘴,遮住嘴角泛起的笑意。 蒋达也顺着夏温娄的话道:“是啊,这孩子上次在庙里也不知撞见了什么,回来后神思不属,胡言乱语。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所以今日才未让她出来见客。怎知,唉……” 蒋达为尽快敲定这门亲事也算是拼了,就差没说二女儿有疯病,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做不得数。 卢氏没见过蒋盼娣,也不知道蒋家姐妹之间的龃龉,但同是女人,蒋盼娣的行为她一看就门儿清。 她好不容易得个满意的儿媳,可不想出什么岔子,对身边吴嬷嬷道:“地上凉,你快去帮忙把二小姐扶起来。” 吴嬷嬷会意,走过去蹲下身,伸手要扶蒋盼娣起来。只不过拉一下没拉动,多使了些力气再拉还是没拉动,吴嬷嬷明显感到蒋招娣的身子在故意往下坠。 今天是自家少爷提亲的大好日子,眼前的蒋家二小姐却想勾搭未来姐夫。对这样的狐媚子,吴嬷嬷也不客气,生拉硬拽地把人提起来。 蒋盼娣吃痛,反手一巴掌朝吴嬷嬷挥过去,却被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的蒋梅萱攥住手腕。 蒋梅萱眼神冰冷,声音好似裹着腊月寒霜:“二妹,你这是干什么?父亲母亲在此,岂容你放肆?” 蒋盼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只是已经到这一步了,她顾不得许多,使劲儿挣扎叫嚷道:“蒋招娣,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我干什么用得着你管?你算什么东西!乡下啃泥的野丫头而已。” 说到这里,她嘴角忽而勾起一抹阴狠的笑,转头对卢氏道:“夫人还不知道吧,我姐姐在乡下已经定过亲了。不过那家人说她八字硬克夫,没要她。她是在乡下寻不到好亲事才……” “啪”,蒋达狠厉的一耳光打断了蒋盼娣后面的话。蒋盼娣被打懵了,耳朵一阵嗡鸣。蒋牧见二姐被打,吓得直往后缩。 而蒋夫人看着二女儿脸上红肿的巴掌印,眼眶瞬间红了。此时她自动忽略蒋盼娣说的混账话,抬眸看向蒋达,声音带着哭腔:“老爷,你这是做什么!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孩子,哪能下这么重的手!” 蒋达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蒋盼娣,气得声音都在发颤:“她这般目无尊长、妄议长姐,肆意编排长姐是非,再不教训,以后还得了!今日当着卢夫人和夏大人的面,她把家里搅得一团糟,置蒋家声誉于何地?” 这时,蒋盼娣缓过神来,泪水夺眶而出,她怨愤地盯着蒋达,嘶声喊道:“爹,我哪句话是污蔑她的?你凭什么打我,该打的是她,是她不知廉耻勾搭……” “啪”,又是响亮的一巴掌,只不过这次打她的人是蒋梅萱,“你若还敢胡言乱语,我就拔光你的牙,让你再不敢张口。” 冷厉的口吻让蒋盼娣不禁打了个哆嗦,这样的蒋梅萱她从未见过。自打蒋梅萱来了家里,一直跟个隐形人一样,从不敢抢风头。 刚刚她一向看不上的蒋梅萱不止打她,还威胁她。正欲发作,忽然意识到这是个在夏温娄面前博怜惜的好机会。 当下便泫然欲泣,哽咽道:“大姐,我这全是为了蒋家好啊!如果这些过往在你成亲后被夏公子知道,可是要被休回娘家的呀!” 蒋梅萱抬手,还要再打,被夏温娄拦了下来。蒋盼娣见状心中一喜,以为夏温娄是信了她的话,从而厌弃了蒋梅萱。 就连蒋达心中也惴惴不安,想解释,又担心这种事解释了对方不会信。何况女子当以温婉娴淑为美,蒋梅萱竟然当着未来夫君的面大打出手,这亲事还能成吗?。 谁知夏温娄接下来的话让在场的人呆若木鸡,“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或者说我比你知道的还清楚。你想听的话,不如我讲给你听?” 蒋盼娣似是不相信,喃喃道:“不可能,为什么?” 夏温娄没有理会她的“不可能”和“为什么”指的什么,淡淡道:“你小叔在家乡赌钱输了不少银子,被追债的人堵上门,便把主意打到梅萱身上。未经蒋大人同意,把梅萱许给一个年过五旬的员外当续弦。我说的对吗,蒋大人?” 蒋达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沁出的细汗,道:“是,不过这门亲事未经我们夫妇同意,不作数的。” 夏温娄点点头,继续道:“梅萱后来想法子送信给蒋大人,将困境告知,这才有了蒋大人派人接梅萱来京的事。敢问二小姐,这件事中,梅萱何错之有?” 蒋梅萱想的什么法子,夏温娄没有明说,这其中内里连蒋达都未必清楚。 蒋盼娣依旧不死心:“她已经坏了名声,你为什么要娶一个坏了名声的女人?” “我夏温娄的妻子,别人只会说她温良贤淑、冰清玉洁、兰心蕙质。谁要说她名声不好,我一定找他们的家主好好聊聊他们的家风。” 夏温娄眸中晦暗不明,说话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变化。 再看蒋梅萱,打人的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夏温娄很认真的询问:“怎么了,是不是手疼?” 第180章 滚回来 原本胸口堵着一口浊气的蒋梅萱,胸中的憋闷瞬间消散。她想笑,又觉得这种情况不适合笑,干脆背过身不再看夏温娄。 而蒋盼娣却被打击的不自觉后退两步。趁蒋盼娣愣神的功夫,蒋达赶忙叫下人把她拖出去。 但丫鬟和嬷嬷携手把人拖到门口时,蒋盼娣忽然如发疯一般,死死扒着门框:“放开我!我不走,凭什么蒋招娣能得这么好的亲事,她不配!” 蒋达亲自上前用力掰开蒋盼娣的手指,不顾她的剧烈挣扎,也不顾会不会弄伤自己的女儿,那股狠劲儿仿佛对待仇人一般,夏温娄甚至听到一声指骨“咔嚓”的脆响传出。 蒋盼娣终究只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力量悬殊,很快十根手指都脱离了门框,她双脚乱蹬,双手胡乱挥舞,声嘶力竭的呼喊:“放开我!你们放开!” 蒋府的丫鬟和嬷嬷架着蒋盼娣的胳膊吃力的拖着她往外走,鲜艳夺目的罗裙被扯得皱皱巴巴。随着呼喊声渐行渐远,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定亲当天发生这种事,蒋达羞的无地自容。蒋夫人本想去看看二女儿,却被蒋达一眼瞪了回去。 正在蒋达不知该如何缓解厅中尴尬的气氛,夏温娄主动道:“蒋大人,蒋夫人,不知二位可愿将梅萱托付与我,同意我们的亲事?” 蒋夫人的心思不在这儿,没听清夏温娄说的什么,但蒋达听的清清楚楚,他忙不迭应道:“愿意,愿意!往后梅萱嫁过去,还望夫人和夏大人多担待。” 夏温娄朝身旁的白果微微点头,白果心领神会,快步走出厅外。不一会儿双手捧着一个覆着红绸的竹笼走进来。夏温娄上前,轻轻揭开红绸,一对毛色光洁的大雁出现在众人眼前。大雁扑闪着翅膀,发出清脆的叫声。 这个季节大雁早已南飞,一般人家还真找不出鲜活的大雁来。幸亏有苏玄卿帮忙,大雁的事才解决。不然提着鹅或者鸡,总显得没那么正式。 夏温娄看着蒋达郑重道:“承蒙蒋家应允这门亲,实乃温娄之幸。这大雁乃定亲之重礼,它守持守信,一生相伴,我愿以它为证,向蒋大姑娘许下承诺,此后必倾心相待,不负她与贵府的信任。” “好!好!好!”蒋达激动的连说三个“好”。见蒋夫人没反应,用手肘撞了她一下。蒋夫人回神,但看蒋达满面红光,瞬间明白是这门亲事成了。她强扯出一抹笑:“好,好。” 后面的商谈没再出岔子,成亲没那么快,夏温娄要等景云成那边日子先定下来,再找人算成亲的日子。 一行人用过午饭后才离开。临走时,夏温娄意味深长道:“蒋大人,在下希望梅萱从前的事不要从蒋家人的口中传出。否则,误伤了谁就不好了。” 蒋达连忙保证:“你放心,我一定看好他们,绝不会传出半个字。” “如此甚好!” 上了马车后,卢氏才叹气道:“这蒋家也不太平啊!” 夏温娄笑笑,神色间满是不以为意:“谁家没几个糟心玩意儿。只要他们识趣,不来我跟前晃悠惹眼,权当没看见便是。” 卢氏想想,觉得儿子说的有道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要蒋梅萱自己是个拎得清的,其他都好说。 一到家,俩小孩就跑过来问东问西,盛铭煦的嘴总是比夏然快一步:“小师叔,你娶到梅萱姐姐了吗?” “哥哥,梅萱姐姐同意来我们家了吗?” 夏温娄揉揉他们的头:“同意了,去给你们各自的爹写信吧!” 俩小孩儿欢呼一声就往书房跑。夏温娄径直去给两位师父报喜。 “师父,已经定下了。成亲的日子我想定在四师兄后面。” 苏瑾渊白他一眼:“收起你的小聪明,为师同意的事何时反悔过。” “是,是,您可是一言九鼎。徒儿这不是想着长幼有序嘛。” 林逸尘道:“听说卓珩去景家闹了一场,理国公已经去向皇上请赐婚圣旨了。” 夏温娄想想萧卓珩的性子,为理国公和萧氏默默点了一炷香。 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正说起萧卓珩,他人就来了。也不知道他怎么进来的,都没人通传一声。 “早知道二位先生对理国公府的事这么感兴趣,我那日就该带着二位一起去看看。” 林逸尘讪讪道:“卓珩啊,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老子想见见小师弟,我来带他过去。” 三人均感诧异,苏瑾渊不禁问:“国公爷找温娄做什么?” “我哪儿知道,他不肯说。” 冲夏温娄抬抬下巴:“跟我走吧,我看他还挺急的。” 事情还要从夏然送给萧卓珩的面人儿和纸飞机说起。今日萧卓珩难得回国公府,得知他爹还没回来,惬意的躺在摇椅上,一手拿着面人儿,一手扔飞机,他的随从长顺则满院子跑着捡纸飞机。 正玩的不亦乐乎,萧朗回来了。一踏进院子,萧卓珩刚扔出去的纸飞机恰巧落在他脚下。 萧朗心下一凛,不动声色的捡起来仔细翻看。萧卓珩跳下摇椅,步伐散漫的晃悠到他爹面前,把手里的面人儿举到萧朗眼前:“没见过吧?说两句中听的话,我可以把这面人儿送你。” “滚!” 萧卓珩从萧朗手中抽出纸飞机,听话的“滚”了。 “滚回来!” 萧卓珩身子都没转,后退着倒了回来,嫌弃道:“真难伺候。想要的话,就说点儿好听的哄哄我。” 萧朗这会儿没心情跟他斗嘴:“这两样东西哪儿来的?” 萧卓珩傲娇道:“心情不好,不说。” 萧朗直接威胁:“再不说,等你娘回来,我告诉她你欺负我。” “你有意思没啊?动不动就找你媳妇儿。” “一招鲜,吃遍天。” 萧卓珩浑身是胆,无惧天地,唯独怕他娘。如果跟他爹呛,太上皇会为他加油助威,如果得罪他娘,太上皇能立马黑脸。 可以说护国大长公主是食物链的最顶层,但这位最顶层的大长公主却对驸马爷维护的紧。谁欺负都不行,包括自己唯一的儿子。 第181章 老乡 萧朗拿出杀手锏,萧卓珩只能缴械投降,把东西的来历详细讲给萧朗听。萧朗听的异常仔细,知道这两样东西都跟夏温娄有关,他回想了第一次见夏温娄时的场景,但短暂的一面实在看不出什么。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他让萧卓珩亲自去把夏温娄叫来。萧卓珩看老爹神情严肃,以为有什么大事,没敢耽搁,立刻来找夏温娄。当然,这些他是不会告诉夏温娄的。 朗国公府临近皇城根,是一座恢弘大气的五进宅子。夏温娄跟着萧卓珩来到正厅,萧朗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这是夏温娄第二次见萧朗,白日光线更好,看的也更清楚。如果世上真有仙人的话,夏温娄认为起码应该要长成萧朗这样才行。 萧朗一见人来了,还没等夏温娄行礼,就挥手把正厅的人都赶了出去,包括萧卓珩。 萧卓珩指指自己:“你要把我一起支走?” 萧朗不客气道:“你个闲杂人等留在这儿干嘛?” 萧卓珩又指向夏温娄:“他是我带来的,还是我小师弟,你就算跟他说了什么,回头他也会一字不落的告诉我。国公爷,你把我赶出去有意义吗?” 萧朗轻哼一声:“那你就等我跟他聊完,你再问他。现在,出去!” 萧卓珩一甩袖子,“哼”了一声出去了,还把门“咣当”一声关上。 夏温娄心中打鼓,不知萧朗找他何事,还神神秘秘的。但接下来,萧朗一句话就把夏温娄雷了个外焦里嫩。 “天王盖地虎。” 仿佛触电的夏温娄条件反射道:“宝塔镇河妖。” 萧朗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天安门。” 夏温娄也是心跳加速:“故宫。” “qq” “微信!” 确认过眼神,果然遇上对的人,两人心潮澎湃的拥抱在一起。松开后,萧朗难掩兴奋,声音都不自觉拔高:“我来了这么多年,可算碰到老乡了!” 夏温娄兴奋之余好奇地问:“前辈,您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呀?” 萧朗再忆往昔,面上不禁浮现几分感慨:“我来的时候原身都17了,跟个柿子似的,谁都能来捏一下。永昌侯府的事儿,你应该也听说过。唉!说多了都是泪呀!兄弟,你怎么来这儿的?” “我前世出了场车祸,再睁眼就到这儿了。醒过来时,差点接着回去重新投胎。您也是出意外来到这儿的?” 萧朗面色有些古怪,似懊恼,似自豪,又夹杂着一丝愤愤不平,“那倒不是,我是自己选的。” 夏温娄惊讶道:“还能自己选?” “我那个吧,情况特殊,他们勾错魂儿了,所以特许我提条件。” 顿了顿,虽然觉得有些丢人,但还是委婉道:“就是吧,当时没经验,我提的条件不够全面,不然也不会九死一生才有现在的安稳日子。” 夏温娄瞬间不平衡了:“我怎么就没遇到这种好事?我连怎么来这儿的都不知道。” 萧朗拍拍他的肩膀:“兄弟,淡定点儿。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咱们无根无基的,就算能提要求,该折腾你的时候,照样能钻空子折腾你。平常心,平常心就好。” 夏温娄好不容易遇到同类,一向冷静自持的他,再也按捺不住,成了话唠:“前辈是已经苦尽甘来熬出头了,我这二万五千里长征估计连三分之一都没到。” 萧朗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夏温娄看着眼前这张俊脸,坏笑道:“前辈这张脸,若是放在前世,哪用这么辛苦。” 萧朗非但不生气,反而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穿越不就是为了享清福吗。也不知道是不是前几辈子做的好事不够多,才被发配到这个平行世界。” “这话怎么说?” 虽然厅里没其他人在,萧朗还是压低声音道:“据我所知,除了咱俩还有一个人肯定也是穿越的。” “谁啊?” “大周的第二任皇帝柴宗训。这儿的历史就是从他开始拐到另一个方向的。” 大周的历史,夏温娄自然不陌生,当时读史书时,只觉这个柴宗训比前世史书上那个被赵匡胤逼退位的毛孩子厉害的多。这里的柴荣晚死了十一年,柴宗训接手江山时已经十八岁,彼时赵家兄弟连造反的心思都不敢生。 经萧朗这么一说,夏温娄瞬间想明白其中关窍。有人穿越到了柴宗训身上,改变了柴荣早死的命运,进而柴荣才得以一统天下。已经成人的新皇帝继位,只要他不乱来,没有哪个武将敢贸然造反。 夏温娄一阵唏嘘:“这么看的话,我是最差劲的那个。” “哪里差了?你不是大周第一个六元及第吗?好好努力,指不定哪天哪个不长眼的造反,皇帝让你去平叛,你也能捞个爵位当当。” “还是算了,我没那么大野心,只想有尊严的享受人生。” 萧朗笑的别有深意:“有些事啊,可由不得你。我当初跟你的想法一样,后来还不是被那黑心肝儿的一步步逼的无路可退。” 夏温娄讶异的问:“谁是黑心肝儿的?” 想起那人,萧朗就一脸嫌弃:“还能有谁?现在的太上皇呗!如果我没猜错,你也是他盯上的人。” 夏温娄双目圆睁:“怎么可能,状元三年出一个,大周不缺人才吧。再说了,我也没表现得像个异类啊!” “究竟怎么回事,我也不大清楚,我还是听卓珩提过一嘴。你也不必担心,柴子穆虽然不是东西,但良心多少还有点儿,不会干卸磨杀驴的事。” 夏温娄完全没被安慰到,试探着问:“那我要是不能按他的期望做事会怎么样?” 萧朗正色道:“我说他不会卸磨杀驴的前提是,你得是自己人,是心腹。为什么皇上登基这么多年,朝中有些人仍围着太上皇转,原因就是当今的手段比之太上皇差得远。”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当然这也不能怪皇上,终究是成长经历不同。太上皇当初早早退位,一来是身子不允许他继续过度操劳,二来就是为了给皇上铺路,想让他日后的路能走的顺些。” 第182章 接着聊啊! 看夏温娄心情沉重,萧朗开解道:“如今的皇上小时候一直跟着我,他比他爹心眼儿好,会是个盛世明君。你只要一心向着他就不会有事。” 夏温娄闷闷道:“我也没想过向着别人。” “那不就结了,再不济还有那俩老头儿呢,那俩老头儿的话在太上皇那儿还是有点儿用的。” 夏温娄觉得事已至此,想再多也无用,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前辈指点。” “咱们谁跟谁,以后常来我这儿聊天。” 两个人聊前世,聊今生,直到天色逐渐昏暗才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两人越聊越投机,简直是伯牙遇子期,相见恨晚,最后相约下次有空接着聊。 一开门,裹着大氅坐在门外的萧卓珩便阴阳怪气道:“天上还没见月亮呢,怎么就出来了?接着聊啊!” 萧朗对着酷似太上皇的一张脸就来气:“滚你院子去,我要和温娄吃饭去了。” 萧卓珩起身,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道:“人是我请来的,菜是我让人备的,您把我赶走合适吗?” “那又怎么样?老子对着你这张脸吃不下饭。” “您就算再不想对着我,也对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习惯?” “你娘明天可就回来了。” 是可忍,孰……也是能忍的,“舅舅说了,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跟你计较显得我小气。” 等萧朗找到东西要砸他时,他人早跑没影儿了。父子二人与众不同的相处模式让夏温娄心生羡慕,虽然打打闹闹,吵吵嚷嚷,心中却记挂着对方。若非在乎,萧卓珩怎会一直守在门外。 不过,萧朗能有如今潇洒肆意的日子,离不开年轻时不遗余力的拼搏,其过程之艰难比之夏温娄只多不少。 要知道,当年的柴子穆是冷灶中的冷灶,占着嫡出皇子的身份,却被先帝视为眼中钉。先帝不愿落个杀子的恶名,柴子穆才有艰难求生、最终得以反击的机会。 而永昌侯府是站在先帝和六皇子那边,认为三皇子柴子穆毫无胜算。不然,依照大家族狡兔三窟的行事风格,萧侯爷也不可能会同意萧朗分宗。 现在说起萧朗,众人只会说他眼光好,可当年的艰辛又怎是旁人能体会的。如果没有萧朗和一帮死心塌地追随的人舍命相助,柴子穆是否能笑到最后,恐怕尚未可知。 酒足饭饱后,夏温娄婉拒了萧朗留他住一晚的好意。萧朗想到夏温娄家的老弱妇孺,并未强留,让人安排马车送他回府。 走到门口,见萧卓珩不知何时已经等在那儿了。夏温娄拱手:“世子。” 萧卓珩上下打量他一番,抱着手臂道:“我爹都跟你说什么了?” 夏温娄想到之前的事,勾唇一笑:“秘密,不告诉你。” 萧卓珩眯起凤眸,威胁道:“你信不信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世子爷的话谁敢不信。只不过我在家中若是养伤养个一年半载的,可就办不了正事了。” 萧卓珩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你办的差事最好能让我满意,否则,老账新账我跟你一起算。” “在下必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和世子的期望。” “滚吧!” 微醺的夏温娄坐在马车里将今天发生的事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总觉得不真实。 早上,前世奉行单身主义的他,今世说定亲就定亲了。 下午,竟然遇到了同是穿越者的老乡,更难得的是两人三观契合,性情相投。能在异世遇到同类,这种奇妙的缘分着实不可思议。黄历上写的没错,今天果然是个好日子。 夏温娄回去后,俩老头都没睡,问了今日在国公府的事,他拿和萧朗事先编好的理由搪塞过去,穿越的事一个字都没提,秘密就该烂在肚子里。 又过了几日,明礼馆那边已经办好,夏温娄专门告了半日假送俩小孩儿去上学。跟前世所有送小孩儿第一次上幼儿园的父母一样,夏温娄不放心的反复叮嘱注意事项。 什么不能逃课,不能对夫子无礼,若夫子授课时提问,需起身作答,言辞恭敬之类的。这些表面上是叮嘱两个人,其实就是说给盛铭煦一个人听的。 俩小孩儿听得很仔细,答应的也很好,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能在明礼馆读书的,不是家里长辈做高官的,就是有做高官的亲戚当靠山,单有钱可进不来,类似于现代的贵族学校。到了年龄还可以优先入国子监读书,属于内招名额。 所以,无论什么时候,教育资源都不可能是公平的。没条件的,只能每天知乎者也的背书。有条件的,君子六艺全面发展。他们就是玩儿,也比你会玩儿,这就是现实。 夏家以后的子孙如何夏温娄不知道,起码在他这一代已经改换门庭,他的弟弟、儿孙可以在他有生之年享受他带来的红利。 如果他们够争气,多往后发展几代,说不定又是一个世家。但后面会如何夏温娄并不关心,因为他压根儿看不到,他只需管好能看到的子孙就够了。 来到明礼馆,馆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早到的学子已开始诵读诗书。 夏温娄向明礼馆的山长石意寻恭敬行礼:“先生,舍弟夏然和舍侄盛铭煦今日起入馆求学,还望先生悉心教导。” 石意寻身着长袍,面容和蔼,微微颔首,对俩小孩儿道:“既入我书馆,自当勤勉向学。” 办好一切事宜,夏温娄继续回翰林院整理海贸的资料。经过十多天的收集整理,他已经有了些思路。灵雀确实好用,有他在,无论去六部哪里要资料都轻而易举。 此时,夏温娄身旁摞着一叠叠从各处搜罗来的泛黄卷宗,有前朝遗留的通商记录,也有沿海地方呈递的近年海贸税册。 他在纸上圈圈画画,时不时时会在一旁空白处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遇到关键数据,诸如某一年份某种货物的进出口量、交易价格波动,他便会停下笔,反复比对不同资料中的记载,以免有所疏漏。 第183章 我讨厌读书 海贸的利润与风险并存,均十分巨大。想要保证海贸顺利开展,海防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但大周的海防薄弱,除了前三任皇帝对海贸重视,后面断断续续经历了几个败家子,被一些别有用心的文官一忽悠,就把海贸停了。 现在还处于冷兵器时代,军事依仗的有三样,一人二钱三武器。养兵要花钱,锻造兵器也要花钱。夏温娄不禁感叹,如果能从现代搬来几门大炮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眼睛一亮,他记得这里的史书上曾记载,柴荣当年之所以能大杀四方是因为有火神相助。天上会下雨,会刮风,怎么都不可能下火。 加上柴宗训穿越者的身份,夏温娄认为那位牛逼的穿越者应该是个理科小能手,把火器知识带到了古代。就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传下来。 夏温娄心想,只要出现过,就应该留有痕迹,而这痕迹只能从宫里找。这种事他需要找“老乡”萧朗好好商量商量。 灵雀并不知道夏温娄曾跟萧朗见过面,得知他要去朗国公府,惊诧不已:“夏修撰,您认识朗国公?” “是,萧世子带我去拜见过国公爷。” 这下灵雀对夏温娄更恭敬了,能让萧卓珩带到朗国公面前的人可没几个。朗国公是出了名的富贵闲人,在朝任职的高品级官员就是想拜访他,他都未必见。 夏温娄不想招摇,走了侧门进去。萧朗看到他来,笑眯眯道:“夏修撰这是翘班了?” 为了保守秘密,夏温娄同样跟他打哈哈:“哪儿能啊,我这可还在考察期呢,办不好事保不齐得卷铺盖回家卖红薯。” 一旁的灵雀听的犯迷糊,他既不懂萧朗口中“翘班”,也不知道夏温娄说的“红薯”是什么,心中不由对夏温娄的佩服又升级了。 虽然萧朗为人随和,但有萧卓珩这个“煞神”在,敢跟朗国公说笑的人可不多。 萧朗知道夏温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把人带到自己院子,挥退下人后才问:“可是有事?” 夏温娄点头:“前辈可会造枪炮?” 萧朗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夏温娄:“你觉得我一个文科生可能会吗?我要是会,当年我跟柴子穆也不至于处处谨慎,如履薄冰。” 夏温娄虽然早有预料,但明确得知对方不会,还是有点儿小失望,“不知前辈可否知晓之前那位柴宗训留下什么手札没有?” 夏朗垂眸沉思,短暂沉默后,道:“好像有,柴子穆刚登基的时候我陪他逛文渊阁,曾见过一本简体字的书,不过我没看里面写的什么就放回去了。” 夏温娄觉得可惜:“您怎么不看看呢?” “我讨厌读书。” 夏温娄泛酸道:“讨厌读书还能中探花!这要是您喜欢读书,现在妥妥的文坛领袖。我考这状元差点学吐血,真是不能比,不能比啊!” 萧朗指着自己的脸:“我的探花是凭这张脸得的,当年那些老头儿在先帝面前就差没骂我妖媚惑主了。” 夏温娄没什么诚意的安慰:“不至于,能中举人已经强过一多半读书人了。何况,容貌俊美也是一种优势,那帮人就是嫉妒。” 别说那些人嫉妒,夏温娄也羡慕嫉妒啊。 萧朗收起了之前的嬉笑,神色认真起来,“如果真找到制造枪炮的手札,你打算怎么做?” 夏温娄理所当然道:“想办法造出来啊!” 萧朗有自己的看法:“万事万物的发展都该顺其自然,贸然带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到这里会扰乱发展,未必是好事。” “前辈说的是,只不过所有的死物都取决于用它的是什么人。这些东西落到横征暴敛暴君手上,只会生灵涂炭。但落到一个心怀天下的明君手上,既能保一方平安,也能保万千子民生活富足。” 萧朗没有说话,夏温娄想了想,又道:“如今大周已经到达瓶颈期,如果找不到突破口,迟早会走明朝的老路。现有的资源就这么多,财富已渐渐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底层的人以后只会僧多粥少,地方出乱子是迟早的事。如果能尽早解除海禁,兴许能蹚出一条新路。” 屋内久久没有声音,夏温娄静静的等着萧朗思考。 良久,萧朗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我先去文渊阁看看,如果确实有这类手札,我们再商议后面的事。” 见萧朗松口,夏温娄与他半认真半开玩笑道:“萧世子可说了,海贸的事儿我要办不好,他可要找我算账的。” 萧朗一提儿子就嫌弃:“那就是个混蛋玩意儿,别理他。” 听口气就知道,萧卓珩肯定嘴欠的招惹他爹了。两人又对海贸的事交流了各自的看法后,夏温娄才离开朗国公府。 外界都传言朗国公不问世事,但夏温娄从与他的交谈中发现,这位前辈对朝中的事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什么是大智若愚?这位就是。 夏温娄决定以后要好好跟萧朗取取经,前辈的成功经验弥足珍贵,适当的借鉴可以让他少走很多弯路。 今日是俩小孩儿上学的第一天,因此,他回家较早。到了家门口,看到一个小姑娘红着脸在跟秦忠争执什么。正要上前,余光瞥见拐角处有一个探头探脑的男子目不转睛的盯着这边的动静,与夏温娄的眼神对上后赶紧缩回头。身影瞬间隐没在拐角处。 秦忠看到夏温娄,赶忙道:“大少爷,罗家小姐要来取那一百两银子,却不肯立下字据。” 这位罗家小姐是那日跟邓氏一起来过的罗燕,生母是罗岱的一个小妾。联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个探头探脑的男子,夏温娄便猜出个大概,看来是被人哄骗,过来拿银子私奔的。 罗燕低着头,向夏温娄福了福身:“见过小师叔。” 夏温娄淡淡道:“是你母亲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要来的?” 罗燕眼神躲闪,不敢看夏温娄,声如蚊蚋道:“是母亲的意思。”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那你为何不肯签下字据?” “我……母亲没交代,燕儿不敢擅自做主。” 第184章 今天能写吗? 夏温娄毫不客气道:“那就请示过你母亲再来吧。” 罗燕急道:“不行,来不及的。” “怎么就来不及了?” 罗燕支支吾吾道:“母亲,母亲想带着我们离京回乡下去,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等我来取了银子回去就启程,不能耽搁的。” 夏温娄不为所动:“反正你们已经在京城留这么久了,多留一日也无妨。多留一日的花销,我可以替你们付。” 罗燕咬着唇,纠结好一会儿,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夏温娄:“是不是只要我写下字据,就可以把银子给我。” “没错。” 罗燕狠狠一咬牙,道:“好,我写。” 夏温娄亲眼看着罗燕颤抖着手写好以罗家的名义立的收条,在秦忠要把银票拿给她时,被夏温娄拦了一下:“等等。” 罗燕满眼的惊恐和焦虑:“小师叔要反悔吗?” “不是反悔,只是告诫你一二。这一百两银子不是给你一个人的,而是整个罗家的。不管谁霍霍了这些银子,都与我无关,你罗家人都不可再找上门来。” 罗燕目光慌乱地与夏温娄错开,小声道:“我知道了。” “不,你还不知道。如果这银子落到你一人手上,罗家其他人不知道,等日后他们找上门,我会让人把你找出来交给他们。” 罗燕瞳孔一缩,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再抬眼时,眸中已蓄满泪水:“小师叔住着这么大的宅子,会在乎一百两银子吗?为什么你就不能当是发善心帮帮我?” “我就算一文钱不出,也没人能指摘我什么。我早说了,这一百两是看在师父的面上才给的。” “你就不怕我爹爹有朝一日官复原职,找你清算吗?” 夏温娄冷冷道:“他想找我清算什么?在你罗家走投无路的时候借你们银子?我竟不知银子借的少,倒成罪过了。何况一百两银子是普通庄户人家将近十年的进项。是你不知足,还是整个罗家不知足?” 罗燕被夏温娄慑人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继而,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般,眼泪扑簌簌往下落。换个懂得怜香惜玉的人,早上前哄着了。 可惜罗燕碰上的是夏温娄,不仅没安抚,还一脸不悦的蹙着眉。他想不明这有什么可哭的,银子已经给了,不过就是表明自己的态度而已,有问题吗? 他又不欠罗家人什么,何况这家人一看全是不识好歹的,要银子还要的高高在上。他脸上写着“大冤种”三个字吗? 想到外面那个男人,夏温娄还是好心提醒:“你年纪小,没经过事。小师叔送你个忠告,真正喜欢你的人是不会拉你私奔的,只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的迎你进门。别轻信那些花言巧语。” 罗燕收起银票,红着眼睛道:“我的事,不劳小师叔费心。” 好心当成驴肝肺,他就多这一嘴。 秦忠看着罗燕离去的背影,摇摇头:“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大少爷,咱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夏温娄点点头,想到什么,又吩咐:“有空让人去查查罗家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这时,金志走过来道:“不用查了,罗家人早已离京,京城就剩这个罗家四小姐了。” 夏温娄皱眉:“为什么不带她一起走?” 金志叹口气:“生她的姨娘带着她留下来,后来不知母女俩闹了什么别扭,那姨娘就撇下她走了。” 对于不识好歹的人,夏温娄不想多管,“算了,随她去吧。” 来到书房,俩小孩正在练字。夏温娄放轻脚步走到他们身后。夏然坐姿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有模有样。至于盛铭煦,兴许是性子跳脱的原因,字迹略显潦草,一看就是没静下心来。 他走到盛铭煦身侧,轻轻敲了敲桌子,两人听到响动不约而同抬头,两眼放光的叫人。 “哥哥。” “小师叔。” 夏温娄指着盛铭煦写的字,“该怎么写字我教过你,上学第一日的课业你就敷衍,重写!” 盛铭煦撇撇嘴,不满道:“我都快写完了,等明日好好写就是。” 夏温娄走到书架前拿上戒尺回来,盛铭煦的肌肉记忆立刻复苏了,吓得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夏温娄用戒尺点点他的课业:“今天能写吗?” 盛铭煦迅速回答:“能。” 生怕答得晚了戒尺就上身了。夏温娄把戒尺扔到桌上,盛铭煦一抬眼就能看到。 “坐下接着写,写完拿给我看。” 说完,夏温娄没再看着二人,自顾自拿本书坐在一边看。这下盛铭煦认真许多,说不上有多好,但起码写的工整干净。 夏然不用重新写,很快完成课业,把自己写的拿给夏温娄看,夏温娄一张张仔细看过,满意的点点头:“不错,去玩儿吧。” 小家伙却摇摇头:“我等铭煦一起。” 夏温娄没反对,从书架上找了本《山海经》给他看。这种书放到现代,兴许很多小孩子都不会看,但古代已算是有趣的读物。 期间白果来叫过他们吃饭,夏温娄却让白果传话过去,说他这里要晚些,不用等他们一起。 盛铭煦写完手都酸了,他揉揉酸胀的手腕,拿上自己写的字,撅着嘴走到夏温娄面前:“小师叔,我写完了。” 夏温娄翻看完,捏捏他的嘟起的小嘴:“瞧瞧,都能挂油壶了。” 夏然捂着嘴偷笑,盛铭煦打掉夏温娄的手:“小师叔就会欺负我。” “是啊,别人我还不欺负呢,走了,吃饭喽。” 说着,一边臂弯夹一个往外走,俩小孩儿挥舞着手臂咯咯直笑。 在夏温娄眼里,盛铭煦是属于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类型,他决定把戒尺摆到盛铭煦桌上,时刻给臭小子提着醒,省的要天天盯着。盛铭煦知道后强烈抗议,可惜抗议无效。 进入十二月,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这日,夏温娄正抱着手炉研究海航地图,小禄子顶着寒风来翰林院传皇上的口谕。一听要进宫,夏温娄就想骂人。大冷的天,谁乐意出门啊。 小禄子看夏温娄迟迟不动,便好心催促:“夏修撰,快着些吧!朗国公也在呢,可不能让贵人们久等。” 第185章 给你看个好东西 听到朗国公在,夏温娄想起之前二人说的关于柴宗训手札的事,当下也不嫌弃外面北风呼啸,兴冲冲的跟着小禄子进宫。看夏温娄突然积极了,小禄子不明所以:“夏修撰,可是想到什么高兴事儿了?” 夏温娄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陛下召见,是无上的荣宠,当然值得高兴了。” 小禄子当然不信,他总觉得夏温娄对进宫面圣有一种抵触情绪。但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是万不能说出口的,比如说夏修撰不想见陛下。 这次皇上是在文渊阁召见夏温娄,一进来,还没给皇上行礼,就被萧朗拽走了,“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当夏温娄看到一大摞大小不一的手札时,心情别提多激动了,他迫不及待的拿起一本翻看,简体字,化学公式,还配有结构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瞬间,仿佛又回到前世的高中时代,不由眼眶发热。 皇上走过来看他面色潮红对着一本手札,便从他手中把手札抽走,看了看,还是看不懂。面上却不好表露的太明显,状似无意的问:“这上面写的什么?” 夏温娄没设想过萧朗会当着皇上的面给他看这些东西的场景,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于是,求助的看向萧朗。 萧朗面对皇上时,比自家儿子没客气多少,“去去去,批你的奏折去。少在这儿碍事。” 碍事的皇上轻轻叹了口气:“姑父,你在我这儿折腾了这么久,总该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吧!” “说了你也不懂。” 皇上被看低,不服气道:“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懂。” 萧朗指着一行化学公式给他念了一遍,然后问:“听懂了吗?” 皇上听着那陌生拗口的化学公式,只觉耳朵嗡嗡的,脑内一片混沌。茫然过后便被强烈的不甘填满。他张了张嘴,本欲强撑着辩驳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愣是挤不出一个字来。 萧朗瞧着皇上这副模样,得意道:“我不是说了,跟你讲也是白搭。一边儿去,别影响我们干正事儿。” 对从小带自己的姑父,皇上不敢得罪,但这儿不是还有个软柿子吗? “夏修撰,你来给朕讲讲这上面写的什么?” 为避免夏温娄为难,萧朗接话道:“你还想不想赚银子了?想赚银子就少掺和,等我们把事情捋顺自然会告诉你。” 皇上依旧不死心:“为什么你们能看懂,朕却看不懂?” 萧朗一脸嫌弃:“你个皇帝用得着懂那么多吗?知道怎么使唤人就够了。该干嘛干嘛去,别捣乱。” 皇上让曹公公把奏折搬到文华殿,他还非要看这两人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儿来。 夏温娄看皇上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小声对萧朗道:“皇上在这儿看着,合适吗?” “没事儿,有他在,我们叫人更方便。你数理化怎么样?” 夏温娄摸摸鼻子:“我也是文科生。” “那你高中数理化总没问题吧?” 夏温娄点点头:“嗯,学的还行。” 萧朗点点头:“那应该够了,咱们又不是造什么高精度武器。快看看按这上面写的能不能造出来。” 大殿里烧着地龙,周遭被暖意包裹,比翰林院的办公环境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儿。夏温娄一本本翻看着,时而点头,时而凝眉思索。萧朗则在一旁悠哉悠哉的喝茶,时不时伸长脖子看看夏温娄的进度。 心不在焉的皇上一炷香过去,只批了三本奏折。他心中充满疑惑,从现下的情形来看,他姑父找这些手札是为了给夏温娄看的。 那姑父怎么知道夏温娄能看懂?又是谁教他的?总不可能是他那俩师父。皇上心痒难耐,只希望夏温娄快些看完,好问个清楚。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夏温娄粗略的看完这些手札,心中大致有底。按这上面写的,找些能工巧匠来,应该可以造出想要的枪炮。 按世界史看,这个时代的热兵器连萌芽期都算不上,即便造一些相对落后的火器出来也足以震慑四方。 看到夏温娄放下最后一本手札,萧朗急忙放下茶盏询问:“怎么样?” “应该可以一试,不过需要一些信得过的工匠。” 萧朗兴奋的一拍桌子:“好,小曹,去工部把雷椿叫来。” 曹公公已三十多岁,自己也是当干爹的人了,依旧被萧朗叫“小曹”,他早已习惯萧朗这般随性的称呼,笑呵呵领命:“是。” 雷椿是工部右侍郎,是六部里唯一一个靠手艺混上三品官的,萧朗曾经的许多想法都是靠他实现的。 早就心痒难耐的皇上轻咳一声,“姑父,你总该让我知道你们想造什么吧?” 萧朗转移到皇上下首坐下,慢条斯理道:“那帮老狐狸每年在海上拿多少好处你不会不知道吧?” 想到这个,皇上的拳头就攥的“咯吱咯吱”响,“我知道的还是能查得到的,查不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每次一提开海禁,好像动了他们家祖坟一样。一帮贪心不足的狗东西!” 萧朗冷哼道:“他们回回不就是以海盗、外敌入侵、税收这些理由反对嘛,如果我们有足够强的海防,还怕他们反对吗?” 皇上无力的靠在椅子上:“姑父说的轻巧,搞水军不知要砸多少银子进去,户部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 “兵贵精不贵多,将贵谋不贵勇。如果只打造一支具有威慑力的精兵强将,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 皇上两眼放光:“姑父有办法了?” 萧朗笑眯眯道:“没有。” 皇上顿时气的把脸别向一边,不想再跟这个没正行的姑父说话了。 萧朗眸中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调侃道:“你看看你,还是这么不禁逗。我没办法,不代表你小师弟没办法啊!” 瞬间,原本觉得事不关己的夏温娄就感到一股炽热的眼神盯上自己。皇上激动道:“小师弟,你有办法?” 第186章 君无戏言 夏温娄对没有十足把握的事一般不愿许下承诺,但如果他敢像萧朗那样大喇喇说“没有”,估计皇上把他扒皮拆骨的心都有。他斟酌着措辞道:“就是有个大致的想法,行不行还要试过才知道。” 在皇上这里,只要你没明确说“不行”,那就是行了。他笑容满面的走到夏温娄面前,亲热的揽住他的肩:“小师弟,朕果然没看错你。” 第一次尝试不擅长的事,夏温娄自己心里也没底,为了小命着想,他还是把最坏的结果说在前面好,“陛下,臣也没做过,您可不能抱太大希望。” 皇上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夏温娄,你是不是又想偷懒?” 天地良心,夏温娄这段日子忙海贸的事都快把脑子转成陀螺了,不仅牺牲了在翰林院喝茶摸鱼的时间,而且一文钱加班费都没有,现在还要被冤枉偷懒,真真气死个人。 他前世在公司的生存之道就是老板不能惯着,惯他一次,下次就会变本加厉。夏温娄往旁边斜跨一步,把肩膀从皇上手中移出,拱手道:“微臣不才,并无十足把握做成,不如陛下另寻良才。” 皇上拍了他后背一下,斥道:“动不动就耍性子,有话就不能好好说。” 夏温娄要研究海贸的事萧卓珩早已告诉皇上。原本皇上并未抱太大希望,开海禁早在他父皇在位的时候就提过,每次那帮老狐狸都会各种劝谏,仿佛开了海禁就要亡国一般。而今连他最崇拜的姑父都说可以,那就说明这件事十之八九能成。 皇上知道夏温娄这段日子确实尽心尽力,不过是担心他懈怠,所以想敲打一下,谁知他竟会当面耍脾气罢工。 随着夏温娄渐渐展现自己的价值,皇上对他的宽容度越来越高,把人惹毛了,总要哄一哄。想到夏温娄未过门的小媳妇,皇上吩咐曹公公:“去朕的库房挑一对玉镯给夏修撰。” 看皇上又想利诱,夏温娄这个大俗人不争气的动摇了,谁让宫里的东西有价无市呢。 皇上戳他额头一下:“看在你这段日子用心办差的份儿上,这次朕就不跟你计较了。下回再敢动不动撂挑子,决不轻饶!” 这种话对夏温娄毫无威胁力,他眼珠一转,道:“陛下,要想马儿跑得快,草料得精细,更需喂得勤,您说是不是?” 皇上指着夏温娄笑骂:“臭小子,我看你这匹野马是想挨鞭子。你要能把朕的库房充实了,多少好东西任你挑。” “陛下,咱们可一言为定,到时候您可不能食言。” “君无戏言。你老实跟朕说,有几成把握?” 夏温娄思索片刻,谨慎道:“臣想先等雷大人来,和他商议后,应该就能知道有几成胜算了。” 雷椿是小跑着来的,因为他太兴奋。要知道萧朗自从受封朗国公,几乎再没找他造过东西。 这些年他感觉自己就跟断了线风筝似的,寻不到人生的方向,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去找萧朗要灵感,对方就说萧郎才尽,让他以后莫要再问了。 今天难得萧朗主动找他,肯定是有新点子,那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来。传话的小公公陪着他一路小跑,到了文华殿外,累的话都说不出了。 雷椿在殿门口整了整衣冠才进去。还没行礼,皇上就叫他“免礼”,招呼他过去。 萧朗如老友重逢般,熟稔道:“老雷,你都当侍郎这么久了,怎么还瘦的跟杆儿似的。” 雷椿看都不看他一眼:“下官那是为报皇恩,日日殚精竭虑。恪尽职守,一日都不曾懈怠。” 被含沙射影的萧朗非但不生气,还乐呵呵的道:“知道你手痒了,给你找了个好搭档。就是不知道你这宝刀老了没?” 雷椿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真金不怕火炼,只要你能想得出,我就能给你造的出。” 萧朗起身,指挥曹公公:“小曹,找两个亲信把这些手札搬到国公府去。” 然后收起随性的姿态,严肃道:“今日之事,事关大周的江山社稷,谁都不许说出去半个字。否则……” 他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皇上,皇上很自然的接上下面的话:“否则,朕诛他九族。” 雷椿一瞬间都懵了,他连要干什么还不知道,九族就这么被押上了。 皇上的心腹内侍曹公公不在乎九族,但他在乎自己的命啊,他今天是真的什么都没听明白,所以,到底是哪些话不能说啊! 夏温娄压根儿不在乎,这里最大的秘密就是他和萧朗,只要把核心技术掌控在自己手中就够了。 皇上还是挺想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便小声和萧朗商量:“姑父,要不就在朕这儿吧,朕也想看看。” 萧朗语重心长道:“陛下在一边儿看着,他们说话都不敢大声,能干成什么事儿。放心吧,有姑父帮你盯着呢!” 皇上遗憾地摇摇头,只好在宫里等结果。 一行人来到朗国公府后,雷椿终于爆发了:“我这什么都没说,什么也没干,怎么就扯上九族了?我说萧朗,咱们当年怎么说也是称兄道弟的,你这飞黄腾达了可不能坑我啊!这些年我可没给你找过麻烦。” 萧朗不动声色的站远些,以免被口水喷到,“老雷啊,我什么时候坑过你,我跟你说,这次的差事办好了,加官进爵都是小的,那可是要载入史册的。以后工部尚书见了你都得让你坐上座。” 雷家几代人的聪明都集中在了雷椿身上,可惜仅限于打造各类稀奇古怪的物件,萧朗三两句话就把他哄的找不着北了。他激动的搓搓手:“真的?” 萧朗斩钉截铁道:“千真万确。” 雷椿龇着一口大黄牙:“那敢情好。我还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你把我这老兄弟忘了呢。” “哪儿能啊,我不是说了,我啊,是萧郎才尽。” 他把夏温娄拉过来:“我这回给你找了位夏郎,比我当年可厉害多了。” 雷椿给夏温娄来了个熊抱:“兄弟,哥哥能不能载入史册可全指望你了。” 萧朗看夏温娄被抱的快喘不上气了,连忙把雷椿拉开:“人家一个文弱书生,别把人抱坏喽。” 第187章 富贵险中求 雷椿尴尬的挠挠头,赶紧后退两步,对着夏温娄作揖:“兄弟,是哥哥鲁莽了,千万别见怪啊!” 夏温娄客气的笑笑:“不妨事,不妨事。” 朗国公府的主子就三位,也没家族中乱七八糟的亲戚,空地方多的是。 萧朗把一处空院子给二人当研究基地,让他们在这里自由发挥,缺什么只管提,萧朗会想办法。 夏温娄每天上值的地方从翰林院换到了国公府,对外说是工部缺人手,调用一段日子。与他同科进翰林院的见他这么快就能在六部捞到差事,一个个别提多羡慕了。 像沈宗跟何起这种,虽然家中都有些关系,但六部各自有用不完的人,压根儿轮不到他们。 一个萝卜一个坑,时机没到,你若去插上一脚,指不定就碍了谁的眼,下次升迁很容易被人使绊子。 当然,夏温娄完全没这个顾虑,因为借人的是雷椿。大家基本都以为朗国公是想到什么新鲜玩意儿让雷椿去做,顺带把夏温娄借去打下手了。 只有沈宗、何起两个人察觉出不对。他们趁夏温娄来翰林院收拾东西时,把人拽到角落里。 何起道:“夏兄,苟富贵,勿相忘。” 沈宗也道:“夏兄,我二人愿效犬马之劳,有用得上的地方可要说一声啊!” 夏温娄先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后才道:“只要二位不怕惹事上身,小弟愿做这个引路人。” 何起听闻,眼神瞬间亮了起来,紧紧握住夏温娄的手,用力晃了晃,急切道:“夏兄,瞧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科举入仕不就为了报效朝廷吗。若能有机会跟着夏兄干一番大事,哪怕赴汤蹈火,我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是啊,夏兄,富贵险中求,这道理我们懂。” 无论是开海禁还是宗室改制,不是靠夏温娄一个人就能办好的。他跟皇上提过人手的问题,皇上权衡后,想提拔新人,便让人查了这科榜眼和探花的家底,认为这二人皆可用。 于是,夏温娄有意无意的透露了一点自己做的事,让他们二人浮想联翩。夏温娄时不时在翰林院出现,也是为了引他们上钩。毕竟只有自己想方设法求得的机会才会更珍惜。 夏温娄脸上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轻轻拍了拍何起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目光缓缓扫过何起与沈宗,语调沉稳却又暗藏玄机:“二位仁兄,既然有此决心,那此事便有了五成胜算。只是翰林院耳目众多,实非详谈之处。等我寻好地方,咱们再聚。” 二人忙不迭点头,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夏温娄来到国公府跟萧朗说了二人的事。萧朗问清二人的家世后,思索良久道:“海防的事不要让他们知道,先把税制和监管这块交给他们做。你这里的才是重中之重。” 夏温娄的想法与萧朗不谋而合,只是有一点,萧朗貌似真的只是当个监工,不参与任何制作过程。 要说干活的人最讨厌谁,那就是监工。你忙的像陀螺,他就像拿着小皮鞭,等着陀螺慢了立刻抽上一鞭子的人。夏温娄曾隐晦的提过让萧朗多多参与,却被萧朗直言不讳的拒绝了。 他的原话是这么说的:我都已经是驸马加国公,再奋斗下去,后半生可就没安逸日子过了。这种建功立业的事还是交给你们年轻人吧! 这话堵的夏温娄是无言以对。心下不由感叹,这位前辈的爱心是有,就是少了点儿,都不知道多关爱一下同是穿越人士的后辈。他也想早点儿躺平的好不好? 雷椿不愧是大周第一巧匠,夏温娄对火铳的描述他可以毫无障碍的理解,拿着图纸就兴冲冲的回工部实践去了。 夏温娄自己也没闲着,研究现下条件适合制作的弹药配方。为此,萧朗让人找来一位制作烟花爆竹的高手——乌大通来协助他。 他打算先用黑火药搭配雷椿正在做的鸟铳试试效果,如果可行,后面的就好办了。黑火药的配方比较简单,想要效果好,制作工艺的每一环都得精细把控,原料处理和成型工序都至关重要。 夏温娄只负责说,做的事全权交由乌大通。乌大通一听配料比和制作方法,就认定夏温娄肯定是内行,以为遇到世外高人,不由的肃然起敬。夏温娄说什么,他立刻照做,行动力堪称一绝。 这一通忙活,不知不觉就到了年根。盛铭煦早在明礼馆还没放假的时候就回江夏府了,若回的晚,夏温娄怕他赶不上回家过年。但这小子根本不想回去,在夏温娄的各种威逼利诱下才不再闹腾。 临走那日,盛铭煦抱着夏温娄腿一顿嚎,硬生生把回家过年演成了生离死别,引的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 夏温娄恨不得把臭小子打晕扔马车里。最后不得已,夏温娄骑马跟着马车送了一段路,才把闹人的小混蛋送走。 少了一个小孩儿,家中仿佛少了好几口人,明礼馆放假后,夏然每天就在家中跟着俩老头儿念书。夏温娄担心他一时不适应没小伙伴一起玩,尽量每天早点回来。不过,早退的行为却引起了乌大通的不满,直接跑到萧朗那里打小报告。 监工萧朗很负责的把夏温娄叫去谈话。乌大通对技术的狂热追求,夏温娄持欣赏但不赞同的态度。你可以日以继夜的研究你的兴趣爱好,但不能要求别人跟你一样,甚至陪你一起。 在夏温娄这里,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他阐述了自己态度和要陪弟弟的事。 萧朗认为这根本不是问题,让夏温娄带夏然一起过来就行了。反正他闲得很,可以帮忙带娃。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夏温娄无话反驳,只能接受。 萧朗没见过夏然这么懂事乖巧又有灵性的小孩儿,乐得天天把人带身边。有一天萧卓珩回来,看到夏然竟然在自己家,问清楚后便撺掇他爹把夏然留在国公府。父子二人第一次就同一件事达成共识。 开口提的人是萧朗,“温娄,你看快过年了,我这国公府冷清的很,要么把然儿留下来陪陪我?” 第188章 你问他! 忙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夏温娄听到萧朗无耻的话后,皮笑肉不笑道:“国公爷不说,下官都没意识到,衙门都封印了,下官也是时候回去一家团圆了。” 萧卓珩无所谓道:“想回就回吧,好好跟你没过门的小媳妇花前月下,把然儿留下就行。” 夏温娄斜睨了他一眼,看向夏然道:“你跟哥哥回家,还是在这里玩儿?” 夏然毫不犹豫道:“我跟哥哥回家。” 萧朗捏捏他红扑扑的小脸:“咱俩不是关系最好了吗?怎么这么快就抛弃伯伯了?” 夏然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甜甜道:“哥哥会做很多好玩儿的东西,等回家哥哥给我做好了,就拿来给伯伯和萧哥哥玩儿。” 父子俩被夏然哄的眉开眼笑,更稀罕了。 萧朗道:“过年记着带然儿来国公府拜年。我媳妇儿再有两日就回来了,到时,让她也见见然儿。” 夏温娄知道这是萧朗的好意,如果夏然日后能得大长公主照拂,即便科举不顺,也能有一条好出路。于是,欣然应道:“是,多谢国公爷。” 这段时间,夏温娄忙的昏天暗地,好几次蒋梅萱过来他都不在,以至于从皇上那儿得来的一对羊脂玉镯还没送出去,想着年初二去蒋家拜访时再把玉镯送给她。 林逸尘是打定主意日后靠小徒弟给他养老,过年自然在夏温娄这里。 而苏瑾渊年三十这日原本是要到侍郎府守岁,没想到一去就看到苏家那个赘婿丁勉,竟然把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接到侍郎府,说大家一起过年热闹。气的老头儿不顾大徒弟的面子,直接甩袖走人。 苏玄卿一路追到夏宅,林逸尘看到老友怒气冲冲回来,诧异的问:“你不是回你大徒弟家过年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苏瑾渊一屁股坐椅子上,重重“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哼林逸尘,还是在哼后面跟过来的苏玄卿。 正带着夏然放爆竹的夏温娄听下人来报说苏瑾渊回来了,而且脸色难看的很,便让金一帆陪夏然,自己则去了苏瑾渊的院子。 一进门就看到苏玄卿跪在苏瑾渊面前,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夏温娄上前端起茶盏递到苏瑾渊手边:“师父,消消气。大过年的,这是怎么了?” 苏瑾渊气呼呼把茶盏“砰”的往桌上一放,指着苏玄卿:“你问他!” 夏温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一边觑着苏瑾渊的脸色,一边试探着道:“不管什么事,让大师兄先起来说话吧。” “是我让他跪的吗?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不会起来吗?” 苏瑾渊现在跟个易燃的炮仗一样,随便说一个字都能让他“爆炸”。 夏温娄过去扶起苏玄卿,低声询问:“大师兄,你怎么招惹师父了?” 丁勉的事,苏玄卿自己都觉得难以启齿,不过,即便难开口,还是把事情说了。 丁勉不知道怎么忽悠的苏静婉,居然让她同意先斩后奏的把丁家一大家子人领到侍郎府。昨日看到不该出现在苏家的一大群人,苏玄卿头都要炸了,就连好脾气的尤氏也冷了脸。 苏静婉声泪俱下地向父母哭诉丁家人这些年的不容易,一心希望父母能让丁家人在侍郎府里,热热闹闹、顺顺利利地过上一个好年。 那情真意切的模样,仿佛在她眼中,过往那些年,丁家人都深陷水深火热中,从未有过一个好年。 早知道丁勉不省心,没想到现在还得寸进尺,他们夫妇还活着呢,就想鸠占鹊巢了。 夏温娄皱眉问:“他们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苏玄卿一愣:“什么‘什么时候’?” 看苏玄卿一脸茫然,夏温娄就知道他没见识过像丁家这种的狗皮膏药。无声的摇摇头,解释道:“你不会真以为过了年他们就会走吧?” “不然呢?” 这话是屋内其他三人异口同声问的。夏温娄这回是叹气加摇头,“现在的理由是一起过年热闹,以后的理由就是大家住在一起热闹。” 苏玄卿不敢置信的道:“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无耻的人?他儿子可是赘婿,他们有什么脸面留在苏家。” 夏温娄反问:“他们现在不是已经留下了吗?” 这种事,夏温娄前世见过很多,丁勉这种行为明显是冲着“吃绝户”去的。可惜耐性太差,这么快就把狼子野心露出来了。 苏瑾渊沉着脸:“有些事你退一步,他就会进一步。趁早断了他们的念想才是正理。” 苏玄卿的肩膀无力的耷拉着,平日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就连说话也带着几分丧气:“弟子何尝不知,可静婉那丫头就像着了魔,只听那混账的话,我跟她娘怎么劝都不听。” 君子碰上无赖往往是束手无策的,夏温娄不是君子,也不想当君子,面子哪有里子重要。 “师兄是担心若将他们撵出去,万一这些人撒泼大闹起来,苏家就会颜面扫地。可留下他们,苏家的面子就光彩了吗?” 苏玄卿苦笑:“小师弟,我不是顾虑面子,是担心静婉。我把事情做绝,日后丁勉记恨苏家,静婉怎能有好日子过。” “如今他凡事还需仰仗师兄就敢这么肆无忌惮,你们百年之后,静婉的性子如何留得住苏家。师兄应该听过三代还宗吧?照这么看,恐怕等不了三代,第二代就会改回丁姓。还能白得苏家的家产,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苏玄卿手脚冰凉,他现在无比后悔当时心软应了这门亲事,只是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晚了。他颓然道:“我若强行拆散他们,静婉会恨我们一辈子的。” “为什么你要拆散他们?让丁勉主动抛弃静琬,不好吗?” 苏玄卿震惊道:“这怎么可能?” “只要你狠得下心,就可能。” 苏玄卿不知要做到什么程度才算狠得下心,一时没接话。 苏瑾渊看大徒弟这副样子就来气:“你小师弟难道还能害你不成?” 苏玄卿犹如醍醐灌顶,虽然小师弟年纪小,但他处理过类似的事,现在的卢氏不就幡然醒悟,跟着儿子好好过日子了吗。当下不再犹豫,立刻虚心请教:“小师弟,只要能让静婉清醒,我一定照做。” 第189章 别动手啊! 夏温娄不紧不慢道:“想要让丁家安分不难,只要他们在苏家这里无利可图,自然会转移目标。” 苏玄卿不确定的问:“那我现在回去把他们赶走?” “不必赶,让丁勉跟他们一起回丁家过年就好,如果静婉不同意,就让她也跟着走。告诉他们,苏家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做不来坏规矩的事。” 苏瑾渊一拍桌子:“好,就这么办。” 见苏玄卿还在犹豫,不禁怒喝:“还愣着干嘛,等我请你呢!” 苏玄卿不忍道:“弟子是担心静婉吃不了这个苦。她打小也是我和她娘娇养着长大的,丁家那里,她如何住得惯。” “师兄,我不是说了,只要你狠得下心,丁家的事就好解决。反之,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苏瑾渊正欲再骂人,被夏温娄按住了:“师父,让大师兄自己想清楚吧,这种事我们帮不了他。” 思虑良久,苏玄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坚毅之色,那个杀伐果断的左侍郎又回来了,“我这就回去。等我料理好再回来接师父。” 说罢,向苏瑾渊和林逸尘各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开。 等人走远后,林逸尘幸灾乐祸道:“还是老夫的徒弟最省心啊!” 苏瑾渊这会儿心里堵的很,懒得理他。 夏温娄坐到一旁,轻哼道:“我看静婉就是日子过得太舒坦,就该过过苦日子感受一下人间疾苦。那绿茶丁有什么好,我看不比那些唱戏的小白脸儿好多少。” 闻言,林逸尘哈哈大笑,苏瑾渊原本拉长的脸这下更长了,不是因为不赞同夏温娄的话,而是认为他说的太对了。唱戏的起码凭本事吃饭,丁勉凭什么?一张脸?他什么脸那么值钱? 说到唱戏的,夏温娄忽然想到个自认为不错的主意,这里没外人,他说话也没顾忌:“静婉被绿茶丁骗,就是因为见识太少,不如多给静婉找几个,兴许看得多了,就觉得绿茶丁也不过如此。” 俩老头被夏温娄的言论惊的说不出话,苏瑾渊最先缓过来,伸手就去揪他的耳朵,“臭小子,我看你是欠打了。” 夏温娄早料到苏瑾渊会发飙,三两步就躲对面去了。两人在屋里你追我赶。 林逸尘习惯性添柴加火:“我看温娄说的有道理,听说理国公府不就养有戏班子吗,先过去挑两个,静婉丫头要是看不上,我再让卓珩一起找找。” 苏瑾渊忍无可忍大喝一声:“闭嘴。” 又指着夏温娄:“混账东西,给我站住!” 夏温娄虽然站住了,但依旧跟苏瑾渊保持安全距离,眼中闪过促狭:“师父,我可是好心出主意,您不同意就算了,别动手啊!” 苏瑾渊到底上了年纪,追了几圈就开始呼哧呼哧喘粗气,实在跑不动了,只能隔空喊话:“既然你主意多,那丁家的事你想法子料理了。” 夏温娄双手一摊:“我刚出个好主意,您就要打我。我哪儿还敢再出主意啊?” 苏瑾渊忍不住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那叫好主意?要是传出去,静婉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事情的关键在静婉身上,她自己想不明白之前,我们随便插手只会把她越推越远。绿茶丁再吹吹枕边风,说不定我们都成她仇人了。” 夏温娄也很无奈,要知道恋爱脑一上头,是会六亲不认的,苏静婉已经正朝这个方向发展。在他看来,名节坏了总比苏家少一口人好。可惜他的想法太超前,这个时代的人还接受不了。 苏瑾渊颓丧的坐回椅子里,一边捶腿,一边唉声叹气:“你说都是一个爹娘教的,你大师兄上面那俩丫头都挺正常的,怎么到了小的这个差距就这么大?” “俗话说,一母生九子,连母十个样儿。静婉的事有师兄、师嫂操心呢,您老就别跟着忧心了。再说,丁家就算想三代还宗,也要先问问我们这些当师叔的答不答应。” 夏温娄的宽慰让苏瑾渊担忧不已的心放下一大半,尤其是自己小徒弟的年龄比丁勉还小,那混蛋玩意儿肯定是要死在自家小徒弟前面的,三代之后,谁还在乎丁勉是谁? 苏玄卿回去后先去找了尤氏商量,尤氏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的,却不是扭捏的性子,听了夫君的话后,一咬牙,很快同意让女儿先吃些苦头的做法。 夫妇二人直接把苏静婉和丁勉叫到自己院里,苏玄卿开门见山道:“我与你们母亲商议过了,丁家一家老小在这里过年的确不合适。为父还没到致仕的年纪,脸面还是要留着些的。” 丁勉没说话,而是目光殷切地看向苏静婉,苏静婉瞬间懂了他的意思,眼泪汪汪道:“父亲,您和母亲昨日不是同意了吗?难道是因为师公?听说师公与小师叔感情甚笃,他老人家留在小师叔那里守岁也没什么不好。” 之前夫妇二人是心疼小女儿遇人不淑,听了小女儿这番话后,二人只觉失望至极。尤氏冷冷道:“这些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说的。” 担心丁勉被父母误会,苏静婉忙把事往自己身上揽:“这些都是我自己想的,跟丁郎没关系。” 尤氏神情萎靡,愧疚的看向苏玄卿:“夫君,实在对不住。是我没教好女儿。” 苏玄卿与尤氏是少年夫妻,单看苏玄卿一个通房都没有,就知道他对妻子的爱重。哪里见得妻子伤心,他轻轻拍着尤氏的手背道:“不关你的事,莫要自责。” 苏静婉见父母如此,心里也不好受,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就不能为了她多退让一些,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只能说苏静婉的想法太自私了,自从她执意要嫁给丁勉开始,她的父母就一直在退让。再退下去,外人就会怀疑苏家的门风,已经外嫁的两个女儿在夫家将如何自处? 苏玄卿夫妇不可能,也不会让苏静婉犯下的错牵连到毫无过错的两个女儿。苏玄卿寒冰般的目光扫过二人:“既然你们那么想一家团聚,我成全你们。不过这里姓苏,不是你们丁家人团聚的地方。想团聚,就回丁家去。” 第190章 这绝对不能够 苏静婉怔愣在原地,口中喃喃:“爹是要赶女儿走吗?您不要女儿了吗?” 为了女儿的将来,苏玄卿狠心道:“不是我们不要你这个女儿,而是你宁做丁家妇,也不为苏家女。” “扑通”一声,苏静婉双膝跪地,以手抚胸,仰面哭喊:“女儿没有,爹,女儿真的没有。静婉是苏家女,永远都是。” 苏玄卿毫不留情的痛斥:“可你看看你现在做的事情,哪一样是苏家女能做出的,你将苏家置于何地?” 苏静婉膝行到苏玄卿脚边,抓着他的衣摆道:“爹,女儿真的只是想一家人能开开心心的在一起过个年,丁郎去年便未同父母过年,他也是一片孝心啊!女儿不想和丁郎分开,才出此下策。爹就当心疼心疼女儿吧!” 苏玄卿冷冷一笑:“一家人?这里是苏府,想找一家人去丁家找。我说了,你不愿做苏家女,可以跟他一起去丁家。” 哭求无用,自觉满腹委屈的苏静婉嘶吼道:“您为什么一定要逼女儿?” “他一个赘婿就该有当赘婿的本分,三番五次教唆你做犯规矩的事,一副小人做派。我跟你娘还活着呢,他就敢把丁家一家老小带到苏府。他想干什么?鸠占鹊巢吗?是不是太早了些?” 原本一直装哑巴的丁勉眼见火烧到自己身上来,再也装不下去,缓缓跪下,委屈道:“小婿一年到头几乎都在苏家,鲜少在父母跟前尽孝。父母养我们兄弟姐妹不容易,我只想多尽一二孝心。可惜我不会分身之术。否则也不会出此下策。” 苏静婉连连点头:“是啊,爹。您就成全丁郎吧。” “他丁勉尽孝关我苏家何事?我再说一遍,是尽孝也好,团圆也罢,都回你们丁家去。” 苏玄卿此时仿佛一个冷面判官,跟平日里的慈父形象截然不同。 眼看说不动父亲,苏静婉便把希望寄托在母亲身上,然而她刚把目光转向尤氏,尤氏便冷冷开口:“我跟你爹是一个意思。要么让他们现在走,要么你跟他们一起走。” 丁勉在后面茶里茶气道:“娘子,莫要说了,我现在便带他们离开。你好好陪岳父岳母。不然,等师公回来看到我会不高兴的。” 苏静婉眼中流露出愤懑和不甘:“师公明明可以在小师叔那里,为什么一定要来苏家?不就是因为看丁郎不顺眼。” 苏玄卿气急,手扬起来,却迟迟落不下去。 一旁的尤氏起身,毫不拖泥带水的给了苏静婉一巴掌,其他几人全愣住了。尤氏平日里说话都细声细气的,生怕惊扰了谁一般,更遑论打人。 苏静婉捂着脸,脸上传来的疼痛让她无法骗自己刚才的一巴掌是幻觉,“娘,你打我,从小到大你都没打过我。我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打我!” “就凭你爹的‘苏’是苏瑾渊的‘苏’。你以为你师公为什么在京时一定要留在苏家过年,因为你爹是记在他名下的儿子。他若不在苏府,御史就会参你爹不孝,你爹的对家就会以此大做文章,把他调离吏部。你还敢说你没错吗?” 苏静婉颤声道:“我,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做?” “我……我……” 苏静婉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 尤氏再加一剂猛料,“我与你爹虽然疼你,但也不能为了你不顾你两个姐姐。苏家的门风不能因你而败。你若执意要走,我们会对外说丁勉不再是赘婿,你苏静婉是许给丁勉做丁家妇。我和你爹也不会厚此薄彼,该给你的嫁妆,一文都不会少。至于以后日子过成什么样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们也落个眼不见为净。” 丁勉瞳孔骤缩,不可置信的看着尤氏,没想到平日里温婉好说话的岳母强硬起来竟然比苏玄卿更甚。 他想要的不单是苏静婉的嫁妆,还有整个苏家。如果苏静婉成了丁家妇,以后苏家的产业和人脉跟他可就没关系了,这绝对不能够。 当下顾不得许多,连忙劝苏静婉:“娘子,就听岳父岳母的吧,我把爹娘他们送回去就回来陪你。在我心里,没什么比你更重要。” 苏静婉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含情脉脉的望着丁勉,认为丁勉为她做出了巨大牺牲。全然忘了丁勉的做法只是把事情拉回了正常轨道而已,而让事情偏离轨道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苏玄卿见不得丁勉在他眼前惺惺作态,挥手把二人打发出去了,现在看见他们就堵心。等他再回头时,看到妻子已是满脸泪痕。他上前轻轻把妻子拥入怀中,没有说话,只是轻拍着妻子的后背,无声的感叹:儿女都是债啊。 丁勉去让丁家人离开时,听说还闹了一场,后来不知他拉着丁父丁母关起门来说了什么,二人出来后就招呼儿女们收拾东西离开了。 他们来时,不过一个小包裹。走时大包小包的,不用看也知道顺走了苏家不少东西。 这些苏玄卿夫妇不在意,能把人送走他们已是谢天谢地。这边丁家人刚走,苏玄卿便着急忙慌去夏温娄那里接苏瑾渊回府。 本来听到丁家人已经离开,苏瑾渊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得知丁勉还在后,瞬间不想走了。苏玄卿不敢劝,求助的看向夏温娄。 夏温娄被苏玄卿热切的目光看的浑身不自在,他清清嗓子道:“师父,有火就要发出来,不能憋在心里,会憋坏身子的。丁勉上赶着找收拾,您不得成全他啊!” 闻言,苏瑾渊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满意的夸奖:“不愧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还是温娄最懂为师的心呀。” 大过年有乐子怎会少了林逸尘,他吩咐影枭:“去收拾两套衣裳。我们也跟着一块儿去苏府。” 夏温娄连忙拉住要凑热闹的林逸尘:“大师父,您这一起去,那绿茶丁估计都活不到年后,大过年的闹出人命多晦气啊!” 第191章 这要怎么劝? 要不是苏瑾渊还在场,苏玄卿怕是要激动的抱住小师弟,好好感谢他了。 苏瑾渊算不上一位好脾气的师父,发起火来是直接上手的。如果他旁边还有个林逸尘,被教训的人只会更惨。 林逸尘最擅长添柴加火,有时甚至还会火上浇油。苏瑾渊的几个徒弟都曾深受其害。 就丁勉这次的所作所为,苏瑾渊要计较绝对能让他脱几层皮。而且在苏瑾渊这里,你完全看不到隔辈亲,他对待徒孙和徒弟一样严厉。这也是皮猴儿一般的盛铭煦在这里不敢太造次的原因之一。 林逸尘十分惋惜的道:“为师还想着帮你二师父镇镇场子呢,算了,我还是在家等信儿吧。” 苏玄卿担心林逸尘再改主意,忙扶着苏瑾渊离开了。 林逸尘见状不禁嗤笑:“都当侍郎了,瞅他那点出息。” “那是大师父您够威严,连侍郎都怕您。” 林逸尘对小徒弟的马屁很受用,乐呵呵的跟着夏温娄回屋了。 夏温娄让乌大通帮他做了些私货,他提供技术,乌大通负责出成品。做了一些现在还没出现的爆竹种类——窜天猴和陀螺炮。时间有限,乌大通那里没做多少出来,所以夏温娄打算留到晚上再放。 等吃过年夜饭,夏温娄便拿出窜天猴和陀螺炮带着众人在院子里放。担心技术不成熟,易出现事故,夏温娄便让影枭来放,众人只在一旁看。 当大家看到陀螺炮点燃后会不停旋转并发出火花时,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新奇之色。夏然兴奋的跳起来拍手好。 窜天猴是一种类似火箭的爆竹,点燃后会发出尖锐哨声,猛蹿上天空,一些下人见到后甚至忍不住尖叫喝彩。林逸尘频频点头,暗自庆幸自己没去苏府,不然哪里有这么花哨的东西看。 这种东西不耐放,没多久就放完了,大家意犹未尽。就连卢氏都道:“这个好,明年该多买些。” 夏温娄点头应“是”。 林逸尘则笑而不语,他知道小徒弟在做的事,也知道这些爆竹不是买的,而是特制的,市面上根本没有。 夏温娄按往年的安排,他带着夏然留下守到子时,让林逸尘、卢氏他们先去睡。小时候的夏然往往守不到子时就睡在他哥怀里了,现在大些,能撑住了。 子时一到,不仅要放鞭炮,还要祭祀祖先。看着牌位上一个个不认识的祖先,夏温娄领着夏然,心如止水的走完了过场。 又是新的一年开始,年初二夏温娄去了蒋家拜访,在和蒋梅萱独处时将终于将那对玉镯送出手。 因不放心苏瑾渊,夏温娄年初三打着拜年的幌子去苏家,想着如果苏瑾渊住的不痛快就把人接回去。 一进苏府,夏温娄便察觉到气氛很诡异,下人们一个个闷声做事,都不敢大声说话,全然没有年节的欢闹氛围。 夏温娄侧头问袁信:“府里怎么了?” 袁信唉声叹气:“还不是让三小姐和三姑爷闹的。除夕那日。苏老先生就多说了三姑爷两句,三小姐不依,闹脾气把筷子都摔了。夫人气的犯了心疾,连夜请了大夫来,老爷这几日对外一律闭门谢客,免得被人看了笑话。” 夏温娄面色不虞道:“你们三小姐从前也这样吗?” 袁信立即否认:“当然不是。三小姐虽然从前有些爱使小性子,但还是知书达理的。” “那就是你们三姑爷把她变成这样了?” 袁信双手猛地一拍:“可不是吗!自打三姑爷进门儿,这府里就没安生过。” 在夏温娄眼里,这纯属惯得,把人扔乡下种一年田,什么毛病都没了。 穿过一条游廊,只见前方的一年轻男子正拉着一位少妇,不知在说些什么。袁信也看到了,连忙解释:“那是我们二小姐和二姑爷,昨个儿刚回的娘家。” 夏温娄看二人像是起了争执,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回避,袁信却没把他当外人,“夏公子,二小姐他们好像有事,咱们赶紧过去看看吧!” 别人的家务事夏温娄不想过多掺和,何况这里是苏府,苏二小姐苏静娴怎么着也不可能吃亏。 袁信见夏温娄踌躇不前,朝前方喊了一嗓子:“二小姐,二姑爷,夏公子来了。” 夫妻俩同时朝这边看来,夏温娄见躲不掉,只能上前。苏静娴知道父亲已放话不见外人,看形貌,这位夏公子应该就是传说的少年天才小师叔。她红着脸上前福身行礼:“见过小师叔。” 夏温娄浅笑点头,算是回应。苏静娴的夫君邓辽也赶忙跟着行礼。夏温娄无意介入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想直接去找苏瑾渊。后面一个嬷嬷匆匆忙忙跑过来,这嬷嬷是尤氏身边的人。夏温娄同她打招呼:“康嬷嬷。” 康嬷嬷见夏温娄也在,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夏公子,您快帮忙劝劝二小姐吧。三小姐说了不中听的话,二小姐这就要走。夫人还病着呢,要是让夫人知道可如何是好?” 他与苏静娴跟不认识的陌生人差不多,互相又不了解,这要怎么劝? 邓辽尴尬道:“让小师叔见笑了,内子不过是气糊涂了,侄婿劝劝就好。” 府里上下对当初夏温娄出手收拾丁勉的事既解气又佩服,康嬷嬷真心希望夏温娄能再出手教训教训他们家那气死人不偿命的三姑爷,怎么可能让邓辽轻飘飘的把事糊弄过去。 “夏公子,您有所不知啊,三姑爷不止撺掇三小姐顶撞老爷夫人,还想让苏老先生离府呢!您说说,这像话吗?” 袁信和小夫妻俩瞬间瞪大双眼,直直看着康嬷嬷。前面的话他们是相信的,后面说想让苏瑾渊离府的话怎么听着那么惊悚。 苏瑾渊可是赫赫有名的明德书院的山长,现在虽然把书院交给别人打理,但山长的名头一直都在。他住在哪儿,只有别人沾光的份儿,怎么还有人敢嫌弃的? 夏温娄不似他们那般惊讶,虽然丁勉和苏静婉做不出让苏瑾渊离府事,但肯定是有想过。在他这里,想也不行。 第192章 冰池戏波 康嬷嬷看夏温娄没说话,接着拱火:“二小姐好不容易带着孩子回来一次,看到夫人生病自然要问清楚缘由,二小姐还没说什么呢,三小姐就说二小姐是出嫁女,不是苏家人了,管不着苏家的事。哎呦,您说,老爷和夫人知道了该多伤心啊!” 苏静娴看着康嬷嬷竹筒倒豆子般把苏家的事吐了个干净,惊的都忘了该先拦着她说话的。 康嬷嬷是尤氏身边的老人儿,平日里口风算紧的,怎么今天什么话都往外说?难道跟她一样气糊涂了? 康嬷嬷等不到夏温娄的回应,急道:“夏公子,您倒是管管啊!” 夏温娄沉着脸问:“你想我怎么管?” 苏静娴拉了一把康嬷嬷,小声道:“嬷嬷,别乱说。” 康嬷嬷却道:“二小姐,夏公子不是外人,奴婢若是瞒着不说,三姑爷指不定还要撺掇三小姐干更出格的事呢。” 苏静娴心想:你说了他们就不干了吗?爹娘不出来,明摆着就是眼不见为净。师公也不会常住苏府,最后还不是那二人在府里作威作福。 夏温娄扫了几人一眼,淡淡道:“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先去见过大师兄再说。” 可惜他不想找事,事却要找上他。苏静婉雄赳赳气昂昂走了过来,高出他半个头的丁勉跟在她身后,眼中还浮现得意之色。 苏静婉站在夏温娄五步开外的地方停下,草草福身道:“见过小师叔。” 夏温娄并未说话,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今日的苏静婉已和夏温娄上次见她时大不相同。 这里的不同不是说样貌,而是面相。正所谓相由心生,相同的五官,长在心境不同的人身上,给人呈现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从前的苏静婉像是长在温室里的小花,给人的感觉是不谙世事的单纯。 今日的苏静婉身上已带着某些市井泼辣妇人的蛮横、粗俗之气,简单一句请安的话硬是让她说出了吵架的味道。 丁勉对上夏温娄看向他的幽深目光,不由瑟缩了一下,紧张之余还抓住苏静婉的衣袖。苏静婉看自己的男人被吓到了,直接冲冠一怒为蓝颜。 她上前两步,柳眉倒竖,双眼圆睁,恶狠狠地盯着夏温娄:“小师叔,这里是苏府,不是夏府,您想耍威风就回家去耍,我们苏家不欢迎你。” 苏静娴被自家三妹这犹如平地惊雷般的做派惊得心头一颤,这么久没回娘家,竟不知苏静婉变成如此没有教养的模样。 身为姐姐,她不可能放任妹妹胡来,秀眉一拧,毫不犹豫的拉了苏静婉一把,厉声训斥:“三妹,你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向小师叔赔礼!” 苏静婉用力甩开二姐的手:“苏家的事要你一个外嫁女多什么嘴?看不惯你就走啊!没人拦着你。” 苏静娴被气得浑身颤抖,邓辽忙上前扶住她,轻抚她的背给她顺气,愠怒道:“三妹这话着实太伤人了,如今苏家还不是你当家做主呢!如果苏家真不欢迎我们,只要岳父岳母一句话,我们自会识趣,往后绝不再登门叨扰。” 苏静婉昂头挺胸:“娘病了,爹在陪娘。现在苏家我说了算。你们爱登门不登门,我才懒得管!” 邓辽是顺天府尹邓有道的第三子,也是读书人,前年刚中的举人。因名次不大好,觉得去年的春闱没把握,并未参加会试。打算潜心苦读三年,下次再去。 他平日里结交的都是彬彬有礼的读书人或官家子弟,即便有不满也是委婉表达,生怕得罪人,何曾见过苏静婉这般当面打人脸的。 如果这里不是爱妻的娘家,邓辽绝对会不管不顾甩袖走人。现在,他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虽然邓辽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夏温娄知道。他从不跟不讲道理的人废话,径直走到丁勉跟前,眼中寒芒一闪,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揪住丁勉的前襟,拽着便走。 路过袁信身边时吩咐:“找几个人把冰面砸开,你们三姑爷要给你们表演‘冰池戏波’。想看的都跟着来凑个热闹,不然这府里太冷清,一点儿都不像过年。” 袁信激动道:“是,小人这就去。” 苏静婉反应过来夏温娄要干嘛后,就要跑过来营救丁勉,只不过康嬷嬷早有防备,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三小姐,那是爷们的事,您不方便去!” 一个娇滴滴的小姐,哪里是康嬷嬷的对手。任凭苏静婉如何挣扎,康嬷嬷的手臂就像粗绳一般死死缠住她。 苏静婉挣脱不了,只能大喊大叫,康嬷嬷又不能堵上自家小姐的嘴,只能哄道:“三小姐,别喊了,这么喊嗓子会喊坏的。” 府中其他下人有听到、看到的,全都装聋作哑。总之,府里上下是一门心思的要让丁勉受这个教训。 人们对强者都有一种崇拜心理,不止苏府的下人崇拜夏温娄,就连邓辽也崇拜。因为夏温娄这个六元及第早已是邓辽的仰慕对象,他这次来岳父家也是想让岳父帮他引荐一下的。 没想到都不用引见,他们就以这种特殊的方式见面了。看夏温娄生猛的拽着丁勉往池塘那边走,他让妻子留下,自己则跟上去看情况。 丁勉现在悔的肠子都青了,他干嘛非要那么欠的跟过来看热闹呢?何况这次他什么话也没说呀。 想到这里,他灵光一闪。一边顺着夏温娄的力道跟着往前走,一边道:“小师叔,我这次可什么都没说,您有气也不能冲我撒啊!” 夏温娄不搭理他,拽着他径直往前走。很快便来到池塘边,袁信安排的人已经动作迅速的在凿冰面了。夏温娄一推,丁勉“哎呦”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冬天的泥土冻的异常硬实,丁勉这一摔,疼的眼泪哗哗流。虽然他家境不富裕,但作为家中唯一的读书人,吃穿用度首先要紧着他来。 平日里丁点活儿不用干,就连家中的扫帚倒了,都不会扶一下。家里把他养的细皮嫩肉,凡事纵着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他。 第193章 我害怕 丁勉只感觉自己的屁股裂成八瓣了,他坐在地上,委屈的像个等着大人来扶的小孩儿一般,呜呜哭个不停。 如果苏静婉看到的话,肯定心都要碎了。可惜这里站着的全是大老爷们,看到一个成年男子这么哭,只想笑。 邓辽拼命压制,却还是忍不住嘴角上翘。他悄悄来到夏温娄身边,小声问:“小师叔,真把人丢进去啊?” 夏温娄侧头看向他,挑眉反问:“你觉得呢?” 邓辽讪讪笑道:“这个,侄婿就不知了。” “那就等着看吧。” 没过多久冰面就凿开一个洞,不大,但足以容下一个人跳进去。夏温娄去拉地上的丁勉,这怂货哆哆嗦嗦的一边喊“饶命”,一边双腿蹬地,不停挪着屁股后撤,而他屁股后面就是冰面。 夏温娄看他这么积极往冰上去,不好拂他的意,手上便松了劲。 丁勉因着先前被拽的那股力,往后一使劲儿,“砰”!顿觉屁股底下所坐之处,相较方才矮了些许,凉意更是直透骨髓。低头一看,顿时扯着嗓子“啊”地尖叫起来,手脚并用要爬起来,可惜他手扶的是冰面,手一撑,呲溜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仰倒,摔回冰面上,溅起一片细碎冰碴。 在场之人见状,无不哈哈大笑,丁勉又羞、又急、又怒,可越是急,他越站不起来,眼泪也流的更凶了。 忽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他看都没看,像抓救命稻草一般急忙抓住。等看清面前之人,差点站不稳摔回去。挨了收拾,护身符苏静婉也不在,他不敢造次,打了个哭嗝,老实的喊了声:“小师叔。” 夏温娄指向被凿开的冰窟窿:“看看大小,够不够你发挥,不够我再让他们凿大些。” 丁勉膝盖一软,就要给夏温娄跪下,却被夏温娄抓住衣领提了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好歹是个秀才,怎的这般软骨头?” 只想逃过一劫的丁勉吭吭哧哧道:“我,我害怕。小师叔,你放过我吧!” “这话怎么说的,刚才静婉要撵我走时你一句话不说,我还当你是不同意,想跟我这个小师叔多亲近亲近呢。我想着你还挺喜欢游水,这天寒地冻的也没条件让你游,身为小师叔怎好让你失望,你看这不是给你创造条件了嘛,满意吗?” 丁勉两条腿打着摆子,不敢回头看身后的冰面。眼见苏静婉这么久还没跟过来,肯定是被绊住了,危难当头,只能自救。 能考上秀才的没有笨蛋,他知道夏温娄是要他的态度,但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比如他在苏静婉面前嚼舌根,挑拨苏静婉与家人的关系,说了就是坐实他的卑劣行径。 只是现下由不得他不说,如果不说,他相信夏温楼真能把他扔进冰窟窿里,“小师叔,我以后不敢乱说话了,您饶了我吧!” “哦?你都说什么了?” 丁勉偷偷瞄了眼周围,不止有他看不起的下人,还有让他嫉妒的连襟,当着他们的面,要亲口道出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行为,实在是如鲠在喉。话到嘴边,又被满心的窘迫狠狠堵了回去。几次张口,都未能发出声音。 夏温娄决定好事做到底,帮他一把,手上一用力,拽着人往冰窟窿的方向上走。 此刻,丁勉脑海中瞬间清晰的浮现出被夏温娄按在水缸里的场景,那种窒息绝望的感觉他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何况这次的可是冰窟窿,真下去,不死也会去掉半条命。 什么面子、尊严都没有小命重要,丁勉只觉心脏狂跳,双腿发软,再不敢有半分犹豫,声嘶力竭地大喊起来:“我错了!我不该教唆婉妹顶撞岳父岳母。是我猪油蒙了心,还把家里人带来苏府。小师叔,您大人有大量,饶命啊!” 夏温娄面色冷峻,眸中毫无怜悯之色,猛地将丁勉按趴在冰面上,丁勉的脸距离那冒着寒气的冰窟窿不过半尺之遥,刺骨的寒意从冰面直窜入骨髓。 夏温娄的森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都这时候了,你还敢避重就轻?你的那点儿龌龊心思,除了骗骗静婉,谁都瞒不过。你真以为只要拿捏住静婉,苏家就能跟你姓丁了吗?” 被戳破心思的丁勉,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我……没,没有” “你当我们这几个师叔是死的吗?会眼睁睁看着大师兄的女儿被人欺负?” “不……不敢” 夏温娄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丁勉的鼻尖恰好触碰到刺骨水面,寒意顺着鼻尖迅速蔓延至全身,整个身躯如坠冰窖。他想大声求饶,但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微弱、沙哑的呜咽。 看把人吓唬的差不多了,夏温娄把人一提一甩,丁勉华丽丽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噗通”一声,狼狈地摔落在几步开外的冰面上。他四肢大张,活像一只被掀翻的乌龟。 周围原本噤若寒蝉的看客,此时忍不住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丁勉好不容易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却因手脚绵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夏温娄居高临下地睨着丁勉,眼中的寒意丝毫未减,他缓缓踱步上前,“听说我大师兄本无意为女儿招赘婿,是你执意要入赘到苏家,是也不是?” “是……是。” “那就守好你赘婿的本分。孝顺父母,照顾妻子,莫做有辱苏家门风的事,少给苏家添麻烦,能做到吗?” 丁勉唯唯诺诺应道:“能。” 夏温娄半蹲下身把人拉起来,帮他拍掉肩上沾上的冰碴,“以后可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了?” 丁勉连连点头:“知道,知道了。” 夏温娄微微勾唇,回头吩咐袁信:“袁管家,你们三姑爷穿的太单薄了,容易生病,带他回房添件衣裳吧。” 袁信忙招呼两个下人搀扶着哆嗦的丁勉离开了。 夏温娄回头见邓辽正目看着他,四目相对的瞬间又慌忙别过眼。想想自己刚才的行径,应该把这书生吓着了。他走至邓辽面前客气的问:“我去见师父,要一起吗?” 第194章 这不合适 兴许是被丁勉问什么都答应的模样影响了,邓辽下意识地应道:“好啊!” 其实,在夏温娄收拾丁勉的时候,邓辽就看到苏玄卿搀扶着苏瑾渊在树后站着了,不过他很快把目光别开,当做没发现他们。这会儿再看过去,二人早已不在。 为避免和苏静婉再撞上,袁信引着他们从另一条路去苏瑾渊的院子。 屋内,苏玄卿正站着听苏瑾渊训话,见夏温娄和邓辽进来,苏瑾渊立刻停了话头。面上霎时阴转晴,明知故问道:“你们二人怎么走到一处了?” 夏温娄半真半假道:“过来的时候刚巧碰上,就一起过来给师父请安。” 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的邓辽心想:真不愧是亲师徒,连睁眼说瞎话都配合得这般默契。 苏瑾渊招呼他们坐下,苏玄卿沾了二人的光,总算能坐着了。 夏温娄不知老头儿还想不想在这里住,便拐着弯儿问:“师父在这边可还住得惯?若是不习惯,不如还是随我回去住吧。” 苏玄卿羞愧的低下头,不过苏瑾渊对大徒弟还是很在乎的,摆摆手拒绝:“你不用担心,为师很好。” 夏温娄知道苏瑾渊的意思后,没强求,便道:“好,若是您无聊了,就差人跟我说一声,我来接您。” 苏瑾渊捋着胡须笑呵呵答应:“好,好。” 夏温娄又问起尤氏的病情:“师兄,师嫂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提起这个,苏玄卿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儿一般,不由叹气:“老毛病了,大夫说要静养,受不得气。” 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尤氏一大半是心病。之前看到盛铭煦,夏温娄觉得以后如果要小孩儿,还是要个小棉袄好。 但看看苏玄卿的漏风小棉袄,似乎也不怎么好了。遇到这种糟心事,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徒劳。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老爷,三小姐又在夫人院里闹起来了!您快去看看吧!” 夏温娄听出是康嬷嬷的声音,只见苏玄卿猛地起身,走到门口将房门拉开,康嬷嬷正一脸焦急的站在门口。苏玄卿没有多问缘由,抬脚就走。康嬷嬷想要紧随其后,却被苏瑾渊叫住:“康嬷嬷,这次又是闹什么?” 康嬷嬷没有立即回话,而是看向夏温娄,夏温娄急忙撇清关系:“嬷嬷看我作甚,我这次可没怎么着他,他自己站不稳摔了,不能赖我头上吧!” “不不不,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不管夏温娄对丁勉做了什么,康嬷嬷都只会说一个字——该。她还想让夏温娄以后接着出头呢,怎么可能把责任往夏温娄身上推。想想自家老爷女儿奴的样子,她福至心灵道:“夏公子,要不您一起去看看?” 夏温娄…… 这康嬷嬷是病急乱投医了?何况,尤氏的院子,他一个外男去算怎么回事?当即拒绝:“嬷嬷,这不合适。有大师兄在,应该没事的。” 苏瑾渊敲敲桌面:“到底怎么回事?闹起来没完了,是吗?” 康嬷嬷见苏瑾渊已经不悦,再不敢迟疑,恭敬答道:“三小姐说三姑爷受了欺负,欺负三姑爷就是打苏家的脸,让夫人无论如何都要给个说法。” 闻言,夏温娄冷冷一笑:“是让师嫂给说法,还是让我给说法?” 在丁勉入赘到苏家之前,苏家的家庭氛围即便放到现代也是模范家庭。家中人口简单,苏玄卿本人洁身自好,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所以,无论是家中主人还是仆人,对乍然出现的绿茶丁都显得手足无措。 如果丁勉对所有人颐指气使还好应对,但他是看人下菜碟,身份地位低一些的,看在苏玄卿的面子上只会忍下这口气。身份高的那些,看丁勉低眉顺眼,彬彬有礼,即便看不上他赘婿的身份,也不会刻意为难他,顶多就是对他这个人无感。 丁勉凭借这般做派,在各种场合周旋得游刃有余,并没落下什么把柄。 这么久以来,唯一一个让丁勉吃瘪的人就是夏温娄了。正因如此,康嬷嬷才会说出让夏温娄一起去尤氏院里这样不合礼数的话。 只是夏温娄的问话让康嬷嬷不知该如何回。苏静婉再胡闹也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就是有错也该算在丁勉身上。 在康嬷嬷踟蹰之际,苏瑾渊不辨喜怒道:“既然她想要说法,老夫给她就是。去把人都叫到正厅,老夫有话要说。” 以夏温娄对苏瑾渊的了解,这时候他表现的越平静,证明他越生气。 夏温娄并没把丁勉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种人就是欠收拾,多收拾几次自然就老实了。 他不想苏瑾渊为了丁勉的事劳心伤神,便劝慰道:“师父,何必跟个无关紧要的人置气呢。大师兄已经过去了,应该能处理好的。” “他处理他的,我处理我的,并不冲突。” 苏瑾渊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邓辽也不好再沉默,跟着一起劝:“师公,三妹妹年纪轻,不懂事儿,您老别跟她一般见识。” 哪知苏瑾渊看都没看他一眼,而是对康嬷嬷道:“别站着了,去叫人吧!” 说着,一手按住椅子扶手,缓缓起身,夏温娄见状,忙过来搀扶。苏瑾渊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夏温娄的手背:“你也跟着一起过去吧!若是你大师兄拎不清,为师以后可要靠你养老送终了。” 轻飘飘的话语似千金石般砸在几人心口,康嬷嬷眼见苏瑾渊似是动了真格儿,苍白着脸一路小跑至尤氏院里传话去了。 夏温娄不敢接话,只能默默陪在苏瑾渊身侧,随他一起前往正厅。 苏静婉在和苏玄卿吵的面红耳赤时,康嬷嬷慌慌张张过来传话,苏玄卿一听是让他们所有人到正厅,心里“咯噔”一下。 尤氏也知事态不好,忙叫丫鬟给她更衣。只有苏静婉还不知轻重的叫嚷:“我们自己的事,你们凭什么指手画脚。你们就是见不得我们夫妇过得好。” 第195章 另立门户 苏玄卿生出一种无力的挫败感,现在的小女儿就如同被下了降头一般,好话歹话她都听不进去。 苏瑾渊叫他们过去想做什么,他心中大致有数,看看妻子,又看看小女儿,最后无奈的叹息道:“以后不会有人干涉你们小两口的事了。去叫上你的好相公,我们把话说清楚。” 苏静婉想从苏玄卿的神情中看出些什么,可惜什么也看不出。不过直觉告诉她不会是好事。她咬了咬唇问:“父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你不是总嫌我们管的多吗,以后不会了。” 尤氏正在系对扣的手抖了一下,但也仅仅一瞬,又继续手上的动作。整理好妆容,尤氏柔声道:“我们过去吧,莫要让师父久等。” 苏静娴进退两难,她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尤氏察觉她未动,便主动叫上她:“娴儿,你是苏家人,跟我们一起。” 苏静婉和丁勉夫妇是最后到正厅的,看到站在苏瑾渊身边的夏温娄,苏静婉不满道:“不是说我们苏家的事吗?小师叔在这里不合适吧?” 苏玄卿怒斥:“住口!谁教你这么没规矩的?” 苏静婉梗着脖子叫嚣:“我怎么没规矩了,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只不过今日的事他必须在场。” 苏瑾渊的话让震怒的苏玄卿把到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丁勉对上夏温娄似笑非笑的目光,怯怯的往苏静婉身后缩了缩,不自觉低头垂眸,像足了夹着尾巴的哈巴狗。 苏瑾渊扫视了在场之人一圈,淡淡开口:“今日除了静姝夫妇不在,人也算齐全,有些事本想出了正月再说,现在看来倒不如早做决断。老夫不是那等不通情理之人,绝不会做碍人眼的事。” “师父!” 苏瑾渊抬手制止了苏玄卿即将出口的话,“先听我把话说完。活到这把年纪,老夫所求之事不多,无非是希望身边人有个笑脸而已。老夫当年并未有过继子嗣的打算,之所以过继,无非是为玄卿的前程着想。” 他看向苏玄卿,感慨道:“玄卿,如今你已站稳脚跟,若想还宗,老夫没意见。” 苏玄卿闻言,心中猛地一颤,眼中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慌忙跪下,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师父,徒儿能有今日,全赖您悉心教导、栽培。在徒儿心中,早已将您视作至亲。还宗之事,徒儿从未想过。” “现在想也不迟。老夫不在乎有没有后人,也不在乎百年之后有不肖子孙出现。但在老夫有生之年,绝不会容忍忤逆不孝、有辱门风的后辈败坏苏家门楣。” 苏瑾渊的话掷地有声,话中的言外之意已是明了。苏玄卿如果想留下苏静婉和丁勉可以选择归宗。否则,他不允许有私德败坏的人留在他苏瑾渊的门中。 由于苏瑾渊早年大部分时间在明德书院,因此,苏静婉对苏瑾渊印象不深,也不大了解。她觉得苏瑾渊的话有些危言耸听,估计就是吓唬她。为了彰显他们夫妇二人情比金坚,苏静婉握上丁勉的手,无所畏惧的看向堂上的苏瑾渊。 尤氏见小女儿冥顽不灵,虽于心不忍,但还是很快做出抉择。 她跪在苏玄卿身边,微微垂首,眼中满是愧疚与自责,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无奈:“是我教女无方,没能让那孩子懂事明理,还害得师父为了这等家务事劳心伤神,实在是罪过。师父高瞻远瞩,您的决定就是我们的决定,绝无二话。” 苏瑾渊点点头,对尤氏坚定的表明态度稍感欣慰。 一旁的苏静婉心中则愈发不安,她下意识地攥紧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丁勉因手上传来的钝痛让他很快察觉到苏静婉的异样,他不明所以,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查看,动作刚起,余光瞥见苏静婉的脸色,瞬间僵住。 还不等他有下一步动作,苏玄卿与尤氏对视一眼,互相搀扶起身。 苏玄卿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才声音冷硬的开口:“从即日起,你二人搬出侍郎府,另立门户。此后,你苏静婉虽还是我苏玄卿的女儿,但你这一脉,与我这一支再无瓜葛。家族祭祀、荫蔽恩典,皆与你们无关。望你二人好自为之!” 此言一出,苏静婉那原本汹涌的不安,陡然化作惊恐,刹那间将她彻底淹没,脸上血色全无,眼神中满是慌乱与恐惧,脑海里一片空白。 丁勉同样呆愣当场。他原本精心谋划的如意算盘,随着苏玄卿这番话被砸得粉碎。 若苏静婉当真另立门户,那他的入赘岂不成了笑话?原本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苏家人脉和产业,瞬间化为泡影。往后,他又该凭借什么踏入京都的权贵圈子,实现飞黄腾达的美梦? 念及此处,丁勉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苏静婉膝盖一弯,瘫在地上,丁勉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得一个趔趄,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他无措的单膝跪在苏静婉身边,扶住苏静婉摇摇欲坠的身子。而苏静婉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只能发出破碎、断断续续的呜咽,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苏玄卿的决断说的好听是自立门户,不好听就是逐出家门。 虽然苏静娴刚和小妹闹过不愉快,但总归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不忍心她落个被逐出家门的下场,便想为她求情。不过,刚迈出一步,就被邓辽一把拉住,回头看去,只见邓辽冲她无声的摇摇头。 所谓旁观者清,邓辽能猜出岳父的用意。丁勉绝非良配,只是苏静婉被蒙蔽了双眼。要想苏静婉擦亮眼睛,只能让她亲眼看到丁勉的真面目。 夏温娄的敲打只能让丁勉安分一时,这种人过不了多久便会故态复萌,只有从苏静婉这个源头上解决问题,才能一劳永逸。 第196章 今天就不该来 正厅里此时只余苏静婉的啜泣声,丁勉也在一旁抹泪,肩膀微微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颇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味道。 只不过苏静婉沉浸在自己悲伤里,完全没留意到心爱之人哭的凄凄惨惨的小模样。 见苏静婉忘我的哭泣,也不说话,丁勉急了。他一边抹泪,一边偷瞄苏玄卿,但苏玄卿面色依旧冷硬,让丁勉心中愈发慌乱。 他悄悄凑近苏静婉,压低声音,带着哽咽与急切道:“静婉,你快求求父亲,咱们不能被赶出去啊。” 苏静婉却好似没听见,只是自顾自地哭着,哭得肝肠寸断,身子都蜷缩起来。 苏玄卿看着女儿,心中虽有不忍,但想到丁勉入赘到苏家后的混乱,还是狠下心肠,别过头去。 尤氏也心疼女儿,眼眶泛红,但她明白,没有一剂猛药,小女儿怕是不能醒悟,为长远打算,尤氏绝不会在这时候心软。 丁勉心中愈发焦急,这会儿哭的倒有几分真情实感了。 苏玄卿是怎样的脾气,苏静婉作为女儿,再清楚不过。她心里明白,父亲此番并非是在吓唬她,而是郑重地知会。 可她满心都是困惑与委屈,怎么也想不明白,父母为何就不能为了她稍稍退让一步呢? 如今,他们竟像是要将她这个女儿彻底舍弃,这种被至亲抛弃的感觉,让她的内心被无尽的痛苦与迷茫填满。 在场众人只静静的等着、看着,等苏静婉慢慢消化、发泄。良久,苏静婉似乎是发泄够了,也似乎是哭累了,她红肿着眼睛望向父母,声音颤抖,带着几分不甘与愤怒,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就不能退一步?我可是你们的女儿啊!” 苏玄卿无力道:“你先别急着怨我们,道理我们同你讲了不少,你听进去一句了吗?罢了,等你历经世事,便会懂我们今日的苦心,到时候,就不会再问这样的话了。” “你们这么做,让女儿日后如何立足?” 尤氏沉声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如何立足该问你的夫君,而不是问我们。” 丁勉神色惶然,牵扯到自身利益,他再不可能泰然自若的躲在苏静婉身后,慌乱的抹了把脸上的泪痕,祈求道:“父亲,母亲,小婿深知自身如今所为,让二老失望至极。但往后,小婿定当焚膏继晷、埋首经史,专心科举,为苏家光耀门楣,不负侍郎府的声名,也不辜负您二位的信任。还请父亲母亲再给小婿一次机会。” 苏玄卿对丁勉的话一个字都不信,他毫不留情道:“我苏家一路行来靠的是自身实力,这门楣还轮不到外姓赘婿来添彩。” “外姓”二字让丁勉脑中灵光一闪,当即表态:“父亲,小婿愿意改姓苏。” 苏玄卿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丁勉,“苏家的姓氏,岂是你心血来潮便能染指的?我劝你趁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话听到苏静婉耳中就是对心爱之人赤裸裸的羞辱,她豁地起身,拽起跪在地上的丁勉,恨恨道:“自立门户就自立门户。丁郎,咱们走!这苏家我也受够了,从今日起,咱们再不受这窝囊气。哪怕日子再苦再难,凭你的才学,加上我的操持,总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到时一定让他们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说罢,她紧紧攥着丁勉的手,决绝的朝门外走去。 一直作壁上观的夏温娄将丁勉离去时那副惶恐的表情瞧得真真切切。苏三小姐倒是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硬气,还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但这位经历过底层打磨的三姑爷清楚知道,于他而言,只要今天踏出苏家大门,绝无可能再回来。 苏静娴本对小妹还有几分不忍,但苏静婉句句伤人的话彻底让她歇了求情的心思,她走到尤氏身边,轻声劝慰:“母亲,当心身子。小妹只是一时糊涂,等过些日子兴许她就能想明白了。” 尤氏苦笑着摇头:“若能明白,早明白了。这南墙总该让她亲身撞上一回才知道疼。” 苏玄卿叹息一声:“你还病着,莫要再伤神。让静娴先扶你回房吧。” 尤氏点点头,向苏瑾渊福身行礼后便和苏静娴一起退出正厅。 等人走后,苏瑾渊并没有继续谈苏静婉的事,他抬手轻轻拂了拂衣摆,将目光转向邓辽,声音平和又不失威严的问:“霄举,下次春闱可有把握?” 邓辽,字霄举。听到苏瑾渊的问话,邓辽忙起身恭敬答道:“回师公,春闱乃天下才俊角逐之地,高手如云。孙婿虽一直勤勉苦学,但深知山外有山,不敢妄自尊大。唯有在余下时日里,查漏补缺,全力以赴,听凭天命。” 苏瑾渊对邓辽中规中矩的回答无可无不可,只是淡淡道:“以后若有不明白的可以问你小师叔。” “是。” 邓辽清楚,苏瑾渊的言外之意是让二人多走动,而他自己也正有此意。苏瑾渊又问了些邓辽父亲兄弟的近况,便以乏了要休息为由,让夏温娄扶他回了自己院子。 路过苏玄卿身边时,夏温娄微微侧身,嘴唇快速开合,向他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放心,有我在。” 苏玄卿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苏瑾渊把房内侍奉的下人打发出去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叹气道:“你这几个师兄,在外面尚可,一遇到家中事竟一个比一个糊涂。” 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夏温娄轻手轻脚走到他身后,指尖在掌心搓了搓,带着几分温热,缓缓落在苏瑾渊太阳穴上,开始轻柔地打圈按摩。苏瑾渊先是一怔,随即放松下来。 “大师兄是爱女心切,一时不慎让人钻了空子而已。”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你二师兄就是现成的事例,你大师兄若是留下个祸害在家中,迟早要吃大亏。” 夏温娄深以为然:“师父说的极是。” “这一点,你比你几个师兄强出许多。齐家之事,看似琐碎,实则关乎家族兴衰,师门荣辱。往后多与你师兄们讲讲,莫要让他们再犯糊涂。” “弟子可不敢当,师兄们各有所长,该是我向师兄们多学习才是。” “少在这儿给我卖乖,以后你师兄们家中若是再出纰漏,坏了师门名声,我唯你是问!” 夏温娄:老头儿忒不讲理,今天就不该来。 第197章 可惜眼神儿不好 正月里的风裹挟着腊月未尽的凛冽,如刀子般刮过苏静婉的小院。屋内,苏静婉神色坚决,动作麻利地收拾了一些衣物和细软,决心要和丁勉一起去丁家过日子。 这次丁勉用尽浑身解数都没能让苏静婉改变主意,大冬天的硬是急出一身汗。 很快,苏静婉收拾出两个包袱,自己背一个,另一个塞到丁勉怀里,“拿着,咱们走。” 丁勉站在一旁,神色怔忡,木然的接过包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讷讷道:“娘子,咱们还是跟父亲母亲好好说说吧,都是一家人……” 苏静婉愤怒的打断他:“什么一家人,你没听我爹说让我们自立门户吗?以后我们跟他桥归桥,路归路。日后你也考个状元,让他们都后悔去吧!” 丁勉心道:别说状元,我但凡是能中个举人,也不会给你家当赘婿。 面上却是好言相劝:“娘子莫要说气话。这次的事本是我们不对在先,我不该为了尽孝忽视苏家的规矩,把我爹娘接到苏府来。” “百善孝为先,你哪里有错。是他们太过迂腐,不知变通。以后我就是你丁家的媳妇,不会再有人瞧不起你。” 说着,上前挽住丁勉的胳膊,“走,这里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脑子已转不动的丁勉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被苏静婉拉出了苏家。为了彰显自己的决心,苏静婉连个丫鬟都没带。甚至打算徒步走去丁家。 袁信虽然生气自家小姐里外不分,但也不愿看她吃苦,好说歹说才让苏静婉同意坐苏家的马车走。 等苏玄卿夫妇得知后,二人心照不宣的未置一言。 夏温娄倒有几分感慨:“这小丫头气性挺大,可惜眼神儿不好。” 话刚出口,就挨了苏瑾渊一记眼刀,“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回去写一篇齐家育人的策论,三日后为师要看到。” 对大过年的还要写策论,夏温娄当然不乐意,“师父,您看我这都还没成亲的人,就算写了也是纸上谈兵,能看不能用啊!” 苏瑾渊双目一瞪:“让你写就写,哪儿那么多话!” 夏温娄知道苏瑾渊气儿不顺,不再回嘴,老实应下:“是,弟子三日后定会呈上。” 午饭时,苏玄卿神色如常,仿佛苏静婉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夏温娄大致能猜出苏瑾渊选在今天处理此事的用意,既是对苏家长远的考虑,也是做给邓辽这个苏家的女婿看。 苏、邓两家算是门当户对,如果苏家放任苏静婉胡来,那苏静娴在夫家怕是要无端承受诸多风言风语。有心之人会借此发难,指摘苏静娴的教养,质疑苏家的家风。 苏玄卿对三个女儿虽说未必能一碗水端平,但起码的公允还是有的。他不会因为偏疼小女儿而置另外两个女儿不顾。所以,即便苏瑾渊不开口,他迟早也会做此决断。 夏温娄离开时,特意点了邓辽送自己出府。邓辽以为这个小师叔是有话对自己说,一路上都竖起耳朵准备随时聆听教诲。哪知快到门口了,夏温娄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邓辽没忍住,便主动询问:“小师叔可是有话要说?” 夏温娄顿住脚步,嘴角轻扬,“为什么这么问?” “您叫我出来,我还以为……” 夏温娄拍拍他的肩:“别多想,我就是看你合眼缘,比丁勉知道是非轻重。我平日里并不常与人动手,只不过对有些不识好歹的人,动手比动嘴管用。何况我辈分在这里,打了也是白打。看得出静娴是个好脾气的,你可莫要欺负她。” 一番连敲带打的话让邓辽涨红了脸,他急忙表态:“当然不会!静娴于我而言,是心尖儿上的人,我疼她还来不及,怎会欺负她。” “如此甚好。好了,我先回了,再会!” 邓辽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目送夏温娄的马车远去,直至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满心惆怅的转身回府。 顺带反思一下自己有没有哪里对不住媳妇的地方,媳妇的娘家虽然没兄弟,但这三个师叔他好像一个也招惹不起。为什么是三个,因为罗岱这个弹劾过他岳父的异类被他自动忽略了。 夏温娄前脚刚进家门,后脚就被雷椿和乌大通两个工作狂一左一右架着往外走。 “二位有话慢慢说,别动手动脚的。” 雷椿道:“十万火急,慢不了。” 乌大通压低声音道:“夏修撰,成了。” 夏温娄眼眸一亮:“真的?” “千真万确,雷大人也在呢,小人怎敢诓骗您。” 夏温娄挣脱二人的钳制:“快松手,我自己走。” 三人来到朗国公府的研发基地,这次他们做的是鸟铳,就目前技术而言,即便有图纸和配方,做起来也比较复杂。夏温娄没想到这二人这么给力,这么快就做好了。 雷椿捧出一个不起眼的长方形盒子递给夏温娄:“打开看看。” 这盒子看似普通,分量却不轻。夏温娄小心翼翼将其打开,掀开衬布,一把崭新的鸟铳呈现在眼前。 前世今生,夏温娄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八棱形的铳管表面锻打有细密的纹路,琥珀色胡桃木铳托尾端形状似鸟喙。S形铁钩龙头刻着兽首,枪机巧妙藏于木托夹层,轻推木纹,夹层枪机弹出,露出齿轮。他的指尖抚过冰冷的金属,在火药池盖子边缘蹭到些许残留的黑色粉末,这才意识到里面已经装了火药。 前世在博物馆看到的火器事故纪录片在夏温娄脑海中闪过——未经调试的火药量、不稳定的击发装置,稍有不慎就会炸膛。他忙缩回手,天大地大,小命最大。 雷椿见他突然缩手,疑惑的问:“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 怕死这种事,心里想想就行了,那是万不能说出口的。 夏温娄轻咳一声道:“雷侍郎,不知这东西您可试过了?” “哪儿能啊,这不是等你一起嘛!没你这小脑袋瓜,我们也造不出这稀奇玩意儿。所以啊,你功劳最大,让你第一个试。怎么样,哥哥够意思吧,还不谢谢哥。” 夏温娄:我谢你八辈儿祖宗。 第198章 拜把子 夏温娄没搭理雷椿,他让下人去找一块厚木板拿到演武场,那里空旷,试射更合适。 雷椿觉得他小题大做:“用得着这么麻烦吗?在这院儿里试不也一样。” 夏温娄担心他一根筋非要在这里试,只得耐心解释:“新铳需要先校准,直接试射恐有危险。” 雷椿认为对方胆子太小,打算自己上,正要伸手去拿,被夏温娄一把攥住手腕:“别乱来,雷大人若信得过我,就该听我的。” 看夏温娄这么郑重其事,雷椿也不好拂他的面子,悻悻然跟着一起去演武场了。 夏温娄担心下人操作不当会导致误伤,他便亲自动手将鸟铳牢牢绑在木架上,特意用麻绳缠绕三圈加固。当火绳凑近火门的瞬间,他撒腿就跑。 紧接着是一声轰然巨响,木板上炸开的弹孔边缘焦黑,铅弹却深深嵌入三丈外的青石中,迸溅的碎石还划破了雷椿的衣袖。 夏温娄盯着扭曲变形的铳管,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这种刺激的场面他第一次经历,定了定神,弯腰捡起半截断裂的齿轮,金属断口处还残留着细小的裂纹。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几人,沉声道:“膛压承受力不足,还需再改。” 回魂儿的雷椿,踉跄着奔到夏温娄面前,“扑通”跪地:“夏兄弟,以后我管你叫哥!” 夏温娄很纳闷儿,这么不着调的人是怎么当上侍郎的,还稳稳当当干了这么久。 无论是年纪还是身份,夏温娄都承受不起雷椿这一跪,他忙把人扶起:“雷侍郎,使不得,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雷椿却像牛皮糖似的,双手紧紧攥住夏温娄的胳膊,眼含泪光道:“夏兄弟,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说着,拉夏温娄一起跪下,指天起誓:“今日我雷椿与夏……” 话到一半卡壳了,平日里大家叫夏温娄通常是夏修撰,他自己一般叫的是夏兄弟,一时半会儿竟想不起来夏温娄的全名,便扭头问:“夏兄弟,你叫什么来着?” 夏温娄看他这阵势就知道他是想结拜,对此,夏温娄很是犹豫,虽然对方官职比自己高出几级,但万一这不着调的雷侍郎直接来一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他不是亏大了,起码白白没了三十年寿命。 花季少年夏温娄默默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没得到回应的雷椿以为夏温娄是不懂他们要干嘛,还真情实意的解释道:“夏兄弟,咱们这是在拜把子,仪式还没走完呢,来,快跪下,咱们继续。” “雷大人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跟个毛头小子结拜,也不怕传出去被人笑话。” 夏温娄进退两难之际,不知何时来的萧卓珩为他解了围。 雷椿忙不迭爬起来,和其他人一起行礼。萧卓珩其实在他们还没试射的时候就到了,只是站的远,众人的注意力全在鸟铳上,加上他有意隐身,所以,没人发现他早已到场。 虽然萧卓珩站的远,但他目力极好,将众人的举动、神情以及鸟铳炸膛的细节尽数收入眼底。从前他对夏温娄的印象,八个字评价:聪明有余,忠心不足。 今天看到夏温娄亲自冒险试射,倒让萧卓珩对他改观不少。只看现场的惨状就知道,人如果在近前没来得及跑,小命没准儿要交代在这儿。 萧卓珩指了指夏温娄:“你,跟我走。” 雷椿不敢跟萧卓珩抢人,只能将拜把子一事暂且搁置,目送二人离去。 夏温娄跟在萧卓珩身后,萧卓珩不说话,他也保持沉默。试验失败,夏温娄心情自然不好,虽说失败是成功之母,但能一次成功,谁想反复从失败中吸取经验呢? 两人来到国公府的花厅,一进来,夏温娄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坐在主位——太上皇柴子穆。 正要行礼,被太上皇挥手打断:“免了,又不是在宫里,不必拘礼。” 萧朗急于知道结果,率先问:“怎么样?我在这儿都听到响儿了。” 夏温娄摇摇头,遗憾道:“没成,还要再钻研。” 萧卓珩罕见的宽慰他:“你也不用灰心。虽然没成,但我看那东西威力可不小,若能做成,必是克敌制胜的神兵利器。” 萧朗身边的一位贵妇人忽然轻笑出声:“陛下说你总喜欢躲懒,看来是冤枉你了。” 萧卓珩这个杠精毫不客气的拆台:“娘,您可别被这小子的表象骗了,他今日定是被雷大人拉来的。” 这位贵妇人便是太上皇的妹妹,萧朗的夫人,大周的护国长公主柴柳沅,单从“护国”二字便可窥得这位公主非常人能及。 柴柳沅曾女扮男装混迹军营,立下赫赫战功。助兄长夺位后,为安稳朝堂局势,急流勇退,堵上了朝中对女子有偏见的大臣的嘴。 但她的传说却在民间广为流传,百姓们对她的事迹更是津津乐道。这里面肯定有帝王的默许和推动,可见这位公主深得帝王信任。 夏温娄垂手站立,沉默不言。太上皇还在呢,肯定是少说少错。 柴柳沅对儿子的话不置可否,问上首的太上皇:“哥,你怎么看?” “能做成再说吧,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柴柳沅点点头,看向夏温娄:“你先回吧,事情也不急于这一时。” 在夏温娄即将走出门口时,萧朗叫住他:“明天把你弟弟送过来,我帮你看孩子,你好好干活。” 夏温娄从萧朗这里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老乡见老乡,背后来一刀”。他这个小虾米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咬牙应下。 这意味着芝麻小官儿夏修撰将提前结束休假,白天跟两个工作狂搞研究,晚上回去还要写苏瑾渊要求的策论。 说好听点是充实自我,说难听点儿就是当牛做马,这些账他要一笔笔的记下来,找机会一定从皇上那里找补回来。 宫里正和妃子浓情蜜意的皇帝陛下打了个喷嚏,心道:难道是梓潼想朕了,明天要去皇后宫里坐坐才行,希望祖宗保佑皇后这胎是个皇子。 第199章 下不为例 有了失败的教训,夏温娄再次仔细研究鸟铳的构造,重新画好图纸,把需要加厚的地方一一标出,让雷椿试着掺入钨砂增强铳管的韧性。 另外调整了黑火药的配方,将硝石比例增至七成,再加入些许木炭粉,并强调磨得越细越好。 雷椿和乌大通又各自奋战去了,忙活了半个多月,夏温娄总算能喘口气。一个年过去,他非但没胖,反而清瘦不少。 卢氏心疼儿子,只要夏温娄回到家,她就变着花样儿的给夏温娄做好吃的。不过人在累极的时候不是食欲大增,就是食欲大减,夏温娄属于后者。 这些好吃的也没浪费,全进了林逸尘和夏然的肚子,俩人肉眼可见的胖了一圈。以至苏瑾渊回来后看到二人面颊圆润、红光满面,气儿更不顺了。 夏温娄要忙正事,他见不到人,便抓来夏然,每天拘着他背书。连朗国公府派人亲自来接都被苏瑾渊撅了回去。 小孩子正是贪玩儿年纪,对放假还要背书一事敢怒不敢言。每天顶着一张苦瓜脸,期盼小伙伴盛铭煦赶紧来帮他分担。 盛铭煦小朋友不负夏然所望,比预料的时间提前到了,只不过还多来了一个人,盛铭煦那闯祸的三哥——盛铭泽。 好不容易能休息两天的夏温娄在正厅里一边磨牙,一边听盛府的管家喋喋不休的哭惨。 “夏公子,老爷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求到您这儿。三少爷如今谁的话都不听,书院也不肯再收他,好好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管家看夏温娄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心里七上八下的。原本还想再说的惨些,被夏温娄不善的面色给堵了回去。 好一会儿,夏温娄才凉凉道:“上次你们把铭煦硬塞给我的时候,不就是拿你们三少爷当幌子吗。这次倒好,一起送来了。铭煦年纪小我就不说什么了,你们三少爷比我才小三岁,你觉得他能服我的管?” 管家讪讪道:“这个……凡事总要试试不是。实不相瞒,自打三少爷从书院回来,我们老爷是一天比一天苍老。老爷说,您要再不帮帮他,兴许再过几年您就见不着他了。” 夏温娄才不接这茬儿:“他把人往我这儿放,过几年他也见不着我了。” 管家连忙道:“老爷还说了,您要是不想看见三少爷,就让他住盛家在京城的宅子,您抽空看看他人还活着没就成。” 夏温娄实在没忍住,直接爆粗口:“成你大爷!” 三师兄的“无耻”,夏温娄算是见识了。这是真没把他这个师弟当外人啊。满腔烦躁无处可发,只能踹桌子泄火。 管家心中暗暗庆幸:还好夏公子是文雅人,不打人。不然,这一脚肯定要踹他身上。想当年,他把二少爷送到苏府时,可是被打出去的。 夏温娄径直出了正厅,刚踏出门,余光瞥见台阶上坐了一个少年。 少年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去,二人四目相对。少年眼中的孤独,迷茫,无助,彷徨,还有锁在眼底深处的脆弱,让夏温娄心头一颤。 这是一种似曾相识,且感同身受的情绪。虽然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但这种感觉他依旧忘不了。鬼使神差的,夏温娄走上前问:“你就是铭煦的三哥?” 盛铭泽起身,躬身行礼,冷漠而疏离的道:“是。见过小师叔。” “我让你大师伯给你找书院念书,你以后就住在这儿。” 这话太突然,盛铭泽一时没反应过来。夏温娄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正厅。 管家见夏温娄去而复返,想着是不是该换下一个套路时,夏温娄已然开口:“人留下,你回去告诉三师兄,下不为例。” 管家一听,喜不自胜,盛华的锦囊妙计他才用了一半,夏温娄竟然就同意把人留下,自家老爷的小师弟简直太好说话了。 他趁势掏出一份文书递给夏温娄:“老爷听说公子定亲了,这是我们老爷的一点儿心意,还望公子笑纳。” 夏温娄打开一看,是一份房契。再看地址,好嘛,就在隔壁。这管家拿出房契的时机还真是恰到好处。 如果他不同意把人留下,这房契估计管家不会拿出来,而盛铭泽不用说肯定会入住隔壁的院子,他能眼睁睁看着师兄的亲儿子孤零零一个人住吗?盛华明摆着是打定主意赖上他了。 深呼吸,再深呼吸,“你们老爷还说了什么,给我一次性说完。” 管家尴尬的笑笑:“也,也没什么大事儿了。就是……就是我们三少爷在书院的时候,把宣国公府的五少爷打了,您抽空带三少爷去国公府赔个礼就行。小人告退。” 说完,他不敢看夏温娄的反应,拔腿就跑。迈出门没两步,身后便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门口的盛铭泽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抬脚迈入正厅。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自认为大义凛然的道:“小师叔不必为难,宣国公府我自己会去。” “你去个屁!该干嘛干嘛去。晚上来我书房,把事情经过跟我说清楚。到时候该赔礼赔礼,该讨说法讨说法。” “讨说法”三个字让盛铭泽眸中有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小师叔不认为我是惹事生非、无可救药吗?” 夏温娄直视盛铭泽的眼睛,字字如凿:“我相信三师兄的儿子不会无缘无故跟人动手。” 一句话便让盛铭泽红了眼睛。眼看少年要哭鼻子,夏温娄挥手道:“行了,自己去挑个喜欢的院子,把东西先收拾收拾。你大师伯家中前些日子出了点儿事,你师公最近心情不好,他若是找你撒气,你听着就是,别跟老人家顶嘴。” “知道了,小师叔。” 盛铭泽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自他打架以来第一次有人站在他立场说话,说没触动是假的。走出房门,抬头仰望湛蓝的天空,只觉心头的阴云似乎散了一些。 走了没多远,猴儿精似的盛铭煦窜出来,先探头看看盛铭泽身后,发现没人,才道:“三哥,你见到小师叔了吗?” 盛铭泽现在看到盛家的人就烦,这个弟弟也不例外。他绕过盛铭煦,不想搭理小屁孩儿。 盛铭煦却追着他问:“三哥,你眼睛怎么红了,是不是小师叔打你了?” 盛铭泽伸出拳头,在他面前比划了两下:“你要是想找打直说,我成全你。” 第200章 各论各的 盛铭煦自觉是一片好心被糟蹋,小脾气也上来了:“盛铭泽,你不识好人心。” 十岁以内的年龄差,没打过架的亲兄弟堪称稀有。盛家兄弟显然不在稀有的范围内。盛铭泽扯着盛铭煦的衣领,打算把讨厌的弟弟归拢了。 盛铭煦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张口朝盛铭泽的胳膊咬去。还没咬到,便被盛铭泽掐住下巴,“你属狗的,还咬人?” 两兄弟的年龄差摆在那里,盛铭煦想赢,那是做梦。好在夏然及时找来,才让盛铭煦免遭“毒手”。 夏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在玩什么呀?” 盛铭泽松开手,摆脱桎梏的盛铭煦拉着夏然道:“咱们俩一起揍他,一定能揍的他哭爹喊娘。” “盛铭煦,你皮紧了是吧?过来我给你松松!” 盛铭泽已经开始撸袖子,夏然见状,忙劝和:“三哥哥,你别动气,铭煦跟你闹着玩儿的。” 一声“三哥哥”喊得盛铭泽怪不好意思的。夏然是夏温娄的弟弟,夏温娄是他师叔,按辈分,他应该叫夏然“叔叔”。 “那个,你哥哥是我小师叔,你不该叫我哥哥。” 夏然眉眼弯弯道:“没关系,我哥哥说了,咱们各论各的。” 夏然的笑容有一种感染力和亲和感,连盛铭泽见了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好,我们各论各的。小师叔让我挑个院子住下,我对这里不熟,你能带我去找管家吗?” “不用找管家,我带你去挑院子,你看中哪个,我让人去收拾出来。” 夏然俨然一副小主人做派,盛铭泽摸摸他的头:“那谢谢你了。” 盛铭煦看两人有说有笑,重重“哼”了一声,吸引夏然的注意力。 夏然不明所以的问:“你怎么了?” “你到底跟谁一伙儿的?” “咱们都住在一个屋檐下,不都是一伙的吗?走啦,我们一起去帮三哥哥挑院子。” 夏然小朋友的面子还是很大的,剑拔弩张的两兄弟经过眼神交流后,决定暂时休战。 俩老头儿今日去了朗国公府,快到晚膳时才回来。苏瑾渊得知盛华把三儿子也送来后,直接把盛府的管家叫来大骂一顿。 林逸尘依旧充当拱火的角色,“你骂他有什么用?你徒弟就是欺负我徒弟好性子。这是送人来吗?分明是送了个麻烦。” 手心手背都是肉,苏瑾渊认为夏温娄在几个师兄弟中是最适合做大家长的,他并不反对盛华把儿子送到夏温娄这里管教。相反,还挺支持,师兄弟之间就是该互相帮衬。 可惜朗国公那边儿说了,夏温娄有重要的事做,不能让杂七杂八的事绊住他的脚步。 苏瑾渊骂人其实是骂给小徒弟以及皇帝的眼线听的。他要表明立场,他的心是向着小徒弟。但他们师兄弟愿意互相帮助,做师父的也不好反对不是? 至于林逸尘的挤兑,苏瑾渊罕见的没反驳,反正好处都得了,嘴上吃点亏算不了什么。 一顿晚膳,盛铭泽吃的战战兢兢。不是他胆子小,而是苏瑾渊扫向他的眼神太吓人。盛铭泽连菜都不敢夹,头快埋进碗里了。 夏温娄实在看不下去,帮他解围:“师父,铭泽刚来,您别吓唬他。” 林逸尘可不会给苏瑾渊留面子,当即拆穿他的小心思:“好徒弟,你可别被他骗了,他都是做给你看的。你把他徒孙留下,他现在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呢!” 众人齐刷刷把目光投向苏瑾渊,苏老头儿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无地自容过。他横眉冷喝:“胡说,你把老夫当什么人了?” 林逸尘夹了一筷子笋干,慢慢咀嚼吞咽后,才幽幽道:“还能是什么人,小人。” 眼见苏瑾渊要掀桌子,夏温娄忙安抚他:“二师父息怒,大师父就是开玩笑,您别当真。” 又对林逸尘道:“大师父,我留下铭泽跟三师兄关系不大。就是觉得他合我眼缘,想留下他而已。” 夏温娄很少当面称呼苏瑾渊为二师父,因为他知道苏瑾渊不喜欢,会显得矮林逸尘一头,这会儿夏温娄这么喊,有讨好林逸尘的意思。 至于苏瑾渊,已经得了实惠,小事情不会跟他计较。 他料想的不错,俩老头儿瞬间偃旗息鼓,各自“哼”了一声,接着吃饭。夏温娄松口气,这顿饭吃的心累啊! 书房里,夏温娄和盛铭泽一坐一站,盛铭泽将打架的前因后果详细讲了一遍。 事情大致是这样的:事件起因是盛铭泽在书院的一个名叫李兴的好朋友在拿到祝文准备诵读时,发现祝文被篡改了,上面尽是些嘲弄俚语。尤其那\"穷酸\"二字,更是显眼。好在他已提前背诵,凭着良好的记忆总算是没出差错。 本是想慢慢查,谁知宣国公府的五少爷崔弘普自己跳出来嘲笑李兴是穷酸鬼。这无异于不打自招。 李兴能来书院念书靠的是家中父母兄弟姐妹一同供养,因此,即便知道是崔弘普使坏,他也不敢找对方理论,只能忍气吞声。 不过,他心里异常憋屈,便找盛铭泽大倒苦水。少年人古道热肠,有一颗侠义之心,拉着李兴去找崔弘普理论。 都是半大少年,三两句说不到一处便动起手来。崔弘普是国公府的少爷,身后有不少巴结讨好的小跟班。动手肯定是盛铭泽吃亏。 李兴见状,第一时间让人去找盛铭泽的两个哥哥来帮忙,他则留下打架。可惜他不擅长打架,如果不是盛铭泽会些拳脚功夫,他俩根本撑不到盛铭灿和盛铭炜带人过来。 盛铭灿和盛铭炜这两兄弟也不是什么善茬儿,借着拉架的名义,没少对崔弘普下黑手。这儿掐一把,那儿拧一把,而且这俩都是个中老手,掐的全是不可言说的部位。这个架越拉越乱。 等书院的堂长和监院赶到时,模样最惨的是李兴,鼻子打出血了,满脸血呼啦差,站都站不起来。堂长怕出人命,忙让人请大夫,吩咐其他学子把人先抬去号舍。 第201章 能者多劳 剩下的人,衣衫像乞丐,头发像狗啃过。监院气得浑身哆嗦,指着他们,不知道该骂哪个好,毕竟还没问清楚事情原委,冤枉人可不好。 虽说崔弘普是国公府的公子,但盛家几兄弟还是山长的徒孙呢。如果要让监院他们划分亲疏远近,盛家几兄弟,肯定要近过崔弘普。 何况崔弘普在他们眼里,就是个除了正经事,什么都干的人。 这件事如果让他们处理,当然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崔弘普这次吃了大亏,鼻梁骨都被打断了,自然不肯善罢甘休。 他让人快马加鞭去京城给家里送信,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宣国公崔进怒不可遏,派大儿子,也就是国公府世子崔弘义亲自去处理此事。 崔弘义抓住盛铭泽先动手这一点不放,一定要书院严惩。李兴家里供他一个读书人不容易,“义薄云天”的盛铭泽主动站出来把责任全部揽过,同时要求书院揪出并严惩偷换祝词的人。 明眼人都知道是崔弘普干的,但有崔弘义在,找个替罪羊是信手拈来。最后,书院经商议决定,将盛铭泽和那个“替罪羊”一起逐出书院,此事方告一段落。 能进明德书院的一般有两种,一是自身过硬,二是关系过硬。关系户虽然有,但极少。 如果苏瑾渊能像年轻时一样,一直在书院坐镇,崔弘普根本进不来。可惜他现在常年不在,代为管理书院的堂长和监院底气不足,对宣国公府这类的能通融便通融了。 这一通融,间接导致山长的徒孙被逐,书院上下,从堂长到讲席无不心怀愧疚。崔家此举虽然把面子挣足了,但崔弘普还要继续在书院读书。 从前有讲席严格督促,崔弘普还能学点儿东西,如今讲席们采取捧杀策略,这位少爷在书院无人管束,每天逃学吃喝玩乐,快活似神仙,造就的结果只有一个——废了。 盛铭泽打架没受多少伤,回家后,却挨了他爹一顿狠抽。中二少年是个硬骨头,咬牙抗下,一声没吭。 怎么说也是亲儿子,盛华不能真把人打死。这股火没发出去,一直憋到年前大儿子和二儿子回来,这哥俩回到家,凳子还没坐热,就被请到祠堂,盛华亲自伺候了他们一顿家法。 盛家的低气压持续到盛铭煦回来才消散。看到小儿子不仅学问长进不少,人也规矩懂事了。 盛华立马跑到祠堂给祖宗上了三炷香。回房和妻子周氏一商量,二人一致同意,等过完年,把三儿子一起送给夏温娄。美其名曰:能者多劳。 为防止夏温娄拒收,夫妇俩把能想到的计谋一一列在纸上,筛选出最可行的交给管家,并再三叮嘱,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盛铭泽只知道他离开书院前的事,后面发生了什么,他一无所知。 夏温娄根据他的讲述梳理出关键点:盛铭泽打人算见义勇为,但先动手确实理亏。宣国公府世子横插一脚让事态升级,明显不讲武德。 结论:双方都有错,负负得正,这礼不用赔。 碍于宣国公的身份,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还是有必要的。 “事情我知道了,同窗之间打架,不算大事儿。下次再打架,记得不能先动手。想先动手也不是不行,把人拉到没人的地方再打,别留下把柄。好了,回房早点休息吧。” 盛铭泽一度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长辈对小辈打架的反应,正常应该是:再有下次,打断腿。 他小师叔非但觉得这是件小事,竟然还教他打架?是他发烧幻听,还是小师叔发烧说胡话呢? 夏温娄看他呆呆地站着不动,皱眉问:“还有事儿?” 盛铭泽被问的一磕巴:“没,没了。” “去书院之前自己找书念,你师公会考你。缺什么找秦管家或者我弟弟夏然都可以。” 盛铭泽支支吾吾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宣国公府?” “不是我们,是我。又不是什么光宗耀祖的事儿,去那么多人干嘛!” 夏温娄的过往,盛铭煦在过年的时候在耳边叨叨了不少,盛铭煦知道的又是从夏然口中听来的。 所以,那些有担当、处事公平、平易近人、通情达理、不怒自威的评价,在盛铭泽看来是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他认为这里水分极大,曾嗤之以鼻来着。 今日一见,他莫名生出了认同感。虽然嘴上喊小师叔,但夏温娄年纪摆在那里,让一个比他大三岁的人去替他登门赔礼,正义之士盛三少自觉有愧。 于是,他挺直脊背道:“小师叔,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闯的祸,我自己去宣国公府。” 夏温娄抬眸,轻笑一声,由衷评价:“你比你爹有良心。” 鲜少被表扬的盛三少想笑又不敢笑,他就是再怎么混蛋,也不能承认他比他老子有良心。 夏温娄见他憋的满脸通红,摆摆手道:“回房去吧,宣国公府那边儿我会解决,你在场反而容易被为难。” 出了书房,盛铭泽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了,走路都是飘的。好心情在看到糟心弟弟盛铭煦出现在自己房里的那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不去睡觉跑我房里干嘛?” 盛铭煦围着盛铭泽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后才确定,盛铭泽是完好无损回来的。心里那个不平衡啊! “你怎么没事儿?” 盛铭泽瞪他一眼:“我为什么要有事儿?” “爹说,你都把他气的老了十岁,小师叔知道肯定收拾你。” 盛铭泽手心发痒,想到夏温娄的“教导”,他先到门口左右看看,确定没人,“砰”,把房门一关,拽着盛铭煦就往里间拖,把人一顿胖揍。 揍完还威胁:“不准告状,敢告状还揍你。” 盛铭煦只敢眼神控诉,嘴上却服软道:“知道了。” 盛华曾说,盛铭泽就是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的那种。你让他兄友弟恭,他给你上演同室操戈。加上盛铭煦本身就是个熊孩子,不止嘴欠,手也欠,被他三哥揍完没两天又上赶着撩拨。 可以说,盛铭煦挨的每一顿打都不冤。把盛铭泽早早送到明德书院的原因之一就是,担心盛铭泽手上没轻重,盛铭煦迟早非伤即残。 第202章 你眼睛长头顶了? 临去宣国公府之前,夏温娄先找俩老头儿详细了解了一下宣国公府。 崔家如今的风光是老国公崔策用命换来的。当年宫变时,崔家临阵倒戈,本应守卫皇城的崔策在关键时刻打开城门,跟萧朗和柴柳沅带的大军一起攻入皇宫。柴子穆被人暗箭偷袭时,崔策以身护主,替柴子穆挡下致命一箭。 这是俩老头儿讲述的,也是广为流传的版本。 夏温娄觉得不可信。从人性的角度讲,一个见风使舵的人应该很惜命,做不出舍己救人的事儿。 不过人死为大,不管崔策怎么死的,从柴子穆登基后起用崔家就能看出,崔策是被定义为功臣的。 至于过程如何,不仅外人不关心,恐怕连崔家人自己也不会关心。因为如果崔策活着,崔家未必有如今这么风光。 现任宣国公崔进是崔策的长子,仗着崔策的功劳,在京城可谓是横着走。 当年功劳最大的萧朗和柳鹤、柳雁飞父子受封后,均主动交出兵权,柴子穆同意了萧朗的隐退,却驳回了柳家父子的。不过父子二人一直镇守边疆,崔家在京城似乎成了一家独大。 如果不是后来有个萧卓珩时不时出来震慑一下,崔家恐怕更猖狂。 夏温娄对宣国公府的看法是:也就这一代了。 从俩老头的态度可以推测,皇上不动崔家并非不想动,而是现在动,不能连根拔起。 想明白这一层,夏温娄心中有了谱,崔家可以得罪,但不能过火。 宣国公收到夏温娄的拜帖后,眼中似蒙着层雾,看不清情绪。他淡淡吩咐下人去传话,三日后可登门。 就在三日后夏温娄要出门时,萧卓珩找了来。看夏家的小厮往马车上搬礼盒,便问:“你这是要去谁家?” “崔家。” 萧卓珩一挑眉:“你跟崔家有交情?” “没有。我三师兄的儿子把崔家人打了,我过去说道说道。” 这件事萧卓珩听说过,不过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书院给了处理结果,他不认为还有什么好说道的。 “你要过去说什么?” “铭泽要留在京城找书院读书,过去提前打个招呼,免得有人下黑手。” 萧卓珩想想崔家的尿性,他们似乎真能干出来。再看看夏温娄的身板,有些嫌弃道:“我跟你一起去。” 有这位瘟神……,哦,错了,重来。有这位祖宗在,夏温娄求之不得。 “多谢世子爷。” 正要上马车的萧卓珩收回脚,转身凉凉道:“你是看不上林老头儿,还是看不上我?觉得我不配当你师兄?” 一个称呼而已,对方都不介意他攀关系,夏温娄当然更不介意。他从善如流道:“多谢师兄。” 萧卓珩轻哼一声,傲娇道:“跟上。” 夏温娄叫上金一帆,上了自家马车,车轮滚滚,朝着宣国公府驶去。 宣国公交代过下面,等夏温娄来了,要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门房已经做好羞辱刁难人的准备,但看到夏温娄身边站着的萧卓珩,别说刁难人,门房连话都不会说了。 萧卓珩见宣国公府的门房瞠目结舌的样子,不耐烦道:“该通报通报,该让我们进去就进去,杵在这儿不动算怎么回事儿?” 又侧头问夏温娄:“你没递拜帖?” “递了,宣国公让我今日来。” 闻言,萧卓珩更不耐了:“那还不赶紧让我们进去,你这门房是不是不想干了?” 门房吓得肝儿颤,别人都好说,萧卓珩他可不敢惹,忙让他们进去。 夏温娄唇角微勾,果然,萧卓珩比通行证还好用。 宣国公府的管事一听萧卓珩跟着来了,着急忙慌的向宣国公崔进报信儿。 此时崔进正在美妾房中享乐。一听萧卓珩来了,一把推开怀中美妾,怒道:“我宣国公府的事,他朗国公府掺和什么?手怎么就那么长?” 骂归骂,脚已经往外迈了,“赶紧换地方,去正厅。” 管事不敢耽搁,匆匆下去准备。 有萧卓珩在,府中下人各个恭敬有礼。只有一人除外,崔五少爷崔弘普,就是跟盛铭泽打架的那位。 崔弘普早在知道夏温娄要来时,已经开始摩拳擦掌、磨刀霍霍。他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书院的人都向着盛家兄弟,如今到了崔家地盘儿,崔弘普就没打算让他们轻易出宣国公府的大门。而这一切,崔进是默许态度。 可惜崔弘普身边的小厮只远远看到两个人来,以为是夏温娄和盛铭泽,问都没问一句,便跑去禀报崔弘普说人来了。 崔弘普本想提把砍刀,但他不会舞刀,耍了两下,险些砍伤自己。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短鞭。事后他无比庆幸自己拿的是短鞭,如果拿砍刀,他身上以后可能会多几道刀疤。 崔五少爷叫来家中护卫给自己壮声势,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来到偏厅,发现没人。抓了个下人一问,才知道换地方了。至于原因,下人并不清楚。 于是,崔弘普又带着人浩浩荡荡来了正厅。 此刻,萧卓珩和夏温娄正优哉游哉的喝茶,不得不说,好茶味道就是不一样,入口细腻柔滑,仿佛将云雾揉碎了含在口中。 一群人往门口一站,厅内光线瞬间暗淡,二人朝门口看去,眸中皆是错愕。 夏温娄轻轻放下茶盏,起身道:“在下夏温娄,不知公子是……” 没看到盛铭泽,崔弘普不悦道:“怎么就你一个人,盛铭泽呢?让他滚出来。” 夏温娄皱眉,心下暗自思忖这人的身份。 萧卓珩可不会惯着崔弘普,他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冷冷道:“你眼睛长头顶了?我这么大个人坐在这儿,看不见吗?” 崔弘普当然看见了,不过见对方不是盛铭泽便把视线移开了。 萧卓珩不常参加宴会,尤其这些年,即便去了也是跟各家的当家人坐在一起。 崔弘普小时候虽然见过他,但印象早已模糊不清。家里人又常交代,见了萧卓珩一定要绕道走,一般萧卓珩出现的地方,他都自动避开。 这么一来,今天的误会不可避免的就产生了。见萧卓珩说话这么不客气,崔弘普认为自己有必要先教教他做人的道理。 崔弘普嘴角噙着一抹阴鸷笑,缓步走进正厅,挥起鞭子铆足劲儿朝萧卓珩一旁的桌子甩去,霎那间,杀猪般的惨叫几乎掀翻房顶。 第203章 打狗也要看主人 夏温娄都没看清萧卓珩是怎么出手的,鞭柄已被他握在手中,“啪”地一声脆响,崔弘普胸前的锦缎应声而裂,原本平整的衣料被撕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 崔弘普捂着胸口疼的在地上直打滚,国公府的护卫立即拔刀冲进来,却被身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喝止:“住手。” 崔进大跨步进来,压着怒火道:“还不把人扶起来滚出去!” 崔弘普见他爹来了,不用人扶,自己麻溜儿的爬起来,指着萧卓珩跟他爹告状:“爹,他打我!” 崔弘普是宣国公夫人钟氏最宝贝的儿子,却不是崔进喜欢的儿子。 相反,崔进很看不上这个只会惹祸,一无是处的儿子。他都不用问,只看萧卓珩手中握着的短鞭就能大致猜出发生了什么。 这短鞭是他送给大儿子崔弘义的,此时却出现在这里,肯定是蠢儿子招惹萧卓珩不成,反被虐了。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蠢儿子哪儿来的脸跟他告状。 崔进打掉蠢儿子指着萧卓珩的手,冷冷吩咐:“还不向萧世子赔礼。” 京城能有世子的萧姓一共两家,一个是永昌侯府,一个是朗国公府。永昌侯府自从先世子过世后,一直到现在都没重新请封世子,面前人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 崔夫人早就告诫过崔弘普,只要不招惹朗国公府的人,一切都好说。何况当年他表哥汪禧被踹,他也是见证人之一。 所以,知道打他的人是萧卓珩,崔弘普立刻认怂:“萧世子,在下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萧卓珩出乎意料的好说话:“不妨事。本世子也不认得你。” 崔弘普无措的看他爹,崔进连个眼神儿都没分给他,而是看向萧卓珩淡笑道:“这是我们家老五。” “跟盛华儿子打架那个?” 崔进轻咳一声:“小孩子嘛,打打闹闹常有的事儿。” 萧卓珩冲夏温娄道:“你看,我就说宣国公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会把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放心上的。” 夏温娄一副很受教的样子:“是是是,我这不是想着铭泽师侄正是求学上进的年纪,此番又要留在京城念书,万一有人错揣了国公爷的心意,为表殷勤对这孩子多有‘关照’,反倒折了他求学的志气。他年纪尚轻,经不得波折,我这做师叔的实在忧心。” 萧卓珩一拍桌子:“这你可找对人了,崔伯父那是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只要崔伯父一句话,铭泽以后在京城能横着走。别说有不长眼的欺负他,就是他被蚊子咬了,崔伯父都能找出是哪只蚊子。” 末了,还跟崔进确认:“您说是吧,崔伯父。” 俩人一唱一和,崔进脸上的笑快维持不住了。他没接话茬,而是问:“卓珩今儿怎么有闲心来伯父这儿啊?” “我这不是久不见您,想您了吗。正好我小师弟要来拜访您,我就跟着过来了。” “小师弟?” “你看我,都忘了跟你介绍了。” 说着,把夏温娄往身边一拉:“林太傅收的关门弟子,夏温娄,我小师弟。” 崔进道:“我怎么听说他是苏先生的关门弟子呢?” “本是我师父先看中的,苏老头儿非要我师父争,我师父看他可怜,勉为其难同意他一起收我小师弟为徒。所以,苏老头只是我小师弟的二师父。” “如此,夏修撰以后可是前途无量啊!” 崔进这话说的意味深长,反正不是一路人,夏温娄也懒得理他绵里藏针的话。 倒是一旁的萧卓珩煞有介事的点头道:“没错,我就这么一个师弟,哪怕他不争气,多看顾一二,总能让他顺风顺水的。” 毫不掩饰的偏袒,就差没直接说,我的人,谁敢动! 崔进皮笑肉不笑道:“打狗也要看主人,我懂。” 被人暗讽是狗,夏温娄的脸瞬间黑了,有萧卓珩在,他当然不会忍着。 “国公爷胸襟宽广、有容人之量,实乃我辈楷模。下官已经训诫过铭泽,狗咬你一口,你总不能再咬回去不是。” 崔进眼底翻涌着暗沉的冷光,显然没料到夏温娄一个小小修撰竟然敢跟他当面叫板。 萧卓珩虽然心中暗道“骂得好”,面上却板起脸:“说什么呢,会不会说话?还不赶紧谢谢宣国公照拂,以后铭泽在京城被人欺负了,只管来找宣国公。” 夏温娄从善如流,躬身拜谢:“下官替铭泽多谢国公爷。” 崔进作势抬手扶夏温娄起身,手上却暗自发力,喉间溢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冷笑:“话都让你们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夏温娄只觉对方的指节如铁钳般嵌入皮肉,尖锐的疼痛瞬间炸开,连带着心脏都被揪住般钝痛。 萧卓珩见势不对,看似随意的伸手搭在崔进手腕上,崔进如触电般瞬间收手,像没事人一般,笑道:“夏修撰是个妙人儿,本公甚是喜欢,以后可要常来走动。” “崔伯父太抬举他了,我这小师弟初入翰林院,还有许多规矩要学。您公务繁忙,我们就不叨扰了,崔伯父若有赐教,改日我再带他来专程登门请教。” 崔进没多做挽留,让管事送他二人出府。走到外院时,看到一群精壮仆役弓着腰,肩头扛着裹着锦缎的檀木长杠,杠上横卧着一座足有一人高的赤珊瑚。 萧卓珩问身旁的管事:“珊瑚不错啊!谁送的?” 管事的回道:“不是别人送的,是我们世子送给林大小姐的生辰礼。” 萧卓珩若有所思的“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与仆役们擦身而过时,突然将玄色锦靴往前一探,走在外侧的年轻仆役猝不及防撞上凸起的青石板,檀木杠猛地倾斜,赤珊瑚轰然坠地。地上铺满珊瑚碎屑,断裂处泛着白色骨茬,与艳丽的红形成诡异的反差。 宣国公府的一个管事踉跄着扑向残损的珊瑚:“这……这……” “哎呦,你看我,脚滑了,真是对不住你们世子爷啊!” 第204章 会咬人的狗不叫 萧卓珩嘴上说着抱歉的话,语气中可丝毫听不出以示歉意。 管家哭丧着脸道:“萧世子,您让小的怎么跟我们世子爷交代啊!” “这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你照实说不就行了。花了多少银子,让他去朗国公府拿就是。本世子可不是那等不负责任的人。” “萧卓珩!” 一声暴喝,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只见崔弘义双眼喷火,仿佛要吃人般瞪着萧卓珩。 “哎,弘义,你在家啊!我还以为你今儿不在呢,我来了你也不说出来见见我。” 崔弘义拳头攥的“咯吱咯吱”响,“你故意的,是吧?” “你看看你,空口白牙的怎么能污蔑我呢?我是那种人吗?就是脚猾了。多少银子我赔给你,你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你当有银子就能买到吗?我给你钱,你去给我买个一模一样的来。” “这话说的可就不讲理了。你宣国公府的门路哪是我朗国公府能比的,你都买不到,我上哪儿买去?” 萧卓珩含沙射影的话,让暴怒的崔弘义瞬间冷静下来。 他可不敢承认宣国公府的门路比朗国公府广,当即换了副面孔:“我也是好不容易托人才买来的,你这一脚滑的,可是滑去我半年的进项,还不能让我发两句牢骚了。” 看着满地的碎珊瑚,萧卓珩颇为惋惜道:“能,怎么不能。换我,我也生气。你刚才是没看到,那色泽,那质地,啧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上乘的珊瑚呢!” 萧卓珩是在捅人一刀后,再在血肉里旋了两圈。 夏温娄只看崔弘义的猪肝脸就知道,他的心在滴血。 萧卓珩看到崔弘义的脸色,心里别提多畅快了,于是,他表现出很大方,很好说话的样子,“你花了多少银子,说个数,我让人给你送来。” 崔弘义咬着后槽牙道:“不用了,我自认倒霉。” “你这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真不用我陪?” “不用,好走,不送!” 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萧卓珩心情愉悦的吹着口哨,迈过一地碎屑往外走。夏温娄紧跟其后,走的慢了,他担心自己被群殴。 回去时,二人乘坐同一辆马车。萧卓珩倚在靠垫上,淡淡的问:“宣国公怎么样?” “会咬人的狗不叫。” 萧卓珩“噗嗤”一声笑了,“这个形容贴切。你手臂没事吧?” “没事,就当被狗咬了。” “然后呢?你打算如何?” “狗咬我一口,我总不能咬回去。” 萧卓珩眼眸微眯,眸中透着不悦。但夏温娄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双眸重染笑意。 “我是人,当然是用打狗棍把它打死,取出它的脑子,敷在伤口上,免得得狂犬病。” “说得好!听说你打算把婚期定在云成大婚之后?” 话题转的太快,夏温娄的嘴快于脑子,脱口而出:“是,我是做师弟的,理应让师兄先办婚事。” 萧卓珩认同的点点头:“嗯,不错,懂规矩。我也是你师兄,你不能厚此薄彼。记得要等我先大婚。” 真是一不小心就掉坑里了,这位的年龄放在古代可不算小,他又不用考虑先立业再成家的问题,为什么会拖到现在? 难道他一辈子不成亲,自己也要陪着打光棍儿?那蒋梅萱怎么办,不是害人吗?事实如何,还要先问清楚再说。 “您打算什么时候大婚?” “说不准,全看我未来老丈人的意思。” “已经定亲了?” “没有。” “那是有心仪的姑娘了?” “嗯,早有了,” 还好,有目标,不像当初的景云成,要先找心上人。 “可有去提亲?” 说起这个,萧卓珩就头疼:“提八百回了,不同意。” 夏温娄十分诧异:“太上皇出面也不管用?” “我舅舅说他张不开口。” 太上皇对萧卓珩的宠是从内到外的,不掺半分假,什么人能让太上皇都不好张口。 夏温娄好奇的问:“到底是哪家小姐啊?” “柳国公的掌上明珠。” 柳?刚才那株珊瑚也是要送给一位柳姓姑娘。联想到萧卓珩故意使坏摔碎珊瑚的行为,夏温娄确定以及肯定,崔弘义和他喜欢的是同一个人。 “是柳国公不同意,还是柳小姐不同意?” “当然是柳国公不同意了,柳妹妹欢喜的紧。” 夏温娄对此持怀疑态度,单论萧卓珩那张损人的嘴,柳家小姐不被气的一天哭三遍都是好的。他有理由怀疑,不同意亲事是柳小姐的意思。 “柳国公可有说为什么不同意?” “他说看我爹不顺眼,连带看我也不顺眼。” 这理由,毫无回旋的余地。 “朗国公得罪过他?” “何止得罪,那是夺爱之恨。用我爹的话来说就是,竹马比不过天降。” 就这关系,夏温娄很想说:你还是洗洗睡吧,梦里找月老给你重新牵根儿红线。 见夏温娄没再说话,抬眼看去,竟然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萧卓珩邪邪一笑:“小师弟,如果我娶不到柳妹妹,你也别想娶蒋家姑娘。” 特么的太无耻了吧! 就目前而言,夏温娄说不上对蒋梅萱情深似海,但好感度还是不断攀升的。起码他在闲暇时会畅想二人以后的小日子。错过蒋梅萱,会让他此生留下遗憾。 为了不留遗憾,夏温娄坐直身子,摆正态度,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二位国公早已各自成家,不能总抓着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不放啊!” 萧卓珩换了个舒服姿势,十分赞同道:“谁说不是呢?柳伯父总觉得自己吃亏了,如果把女儿嫁到我们萧家,更是亏上加亏。” 忽然,夏温娄灵光一闪,想到一个关键问题,“柳小姐年方几何?” “十九。怎么了?” 这年龄放在当下,再拖就会被人叫老姑娘了。 萧卓珩似乎看出他想什么,叹气道:“柳伯父说,如果不能找到一个让他和柳妹妹同时满意的,他宁可养柳妹妹一辈子,也不会让人祸祸她。” 柳小姐那关不说,只一个柳国公就搞不定,还结什么亲。 萧卓珩想到什么,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夏温娄,问:“你当初怎么让蒋家姑娘同意亲事的?” 这个问题夏温娄其实不太会回答。他也不清楚蒋梅萱是喜欢他身上的哪一点才同意的。为了给萧卓珩提供思路,便把两人结识后的相处讲了一遍。 听完,萧卓珩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蒋姑娘是有多眼瞎,才看上你,像你这么不开窍的就该打一辈子光棍儿。” 第205章 试过才知道 夏温娄当即呛声反驳:“说什么呢!我怎么了?我是靠诚心打动梅萱的。咱俩也不知道谁在打光棍儿。” 如果不是还要使唤夏温娄办事,萧卓珩早把人踹飞了。 “我管你靠什么呢,先帮我想怎么让柳伯父松口。” 俗话说:没吃过天鹅肉,还没见过天鹅飞吗?实践经验夏温娄没有,纸上谈兵还是可以的。 “依我看,可以从柳国公身边的人下手,比如让柳姑娘去劝。” “试了,没用。他告诉柳妹妹,说是被我的花言巧语骗了,弄得柳妹妹好一阵子都不回我信。” 夏温娄想到柳国公一直镇守边关,如果柳小姐是跟在柳国公身边,那萧卓珩岂不是连人都见不到,或者说很少见。真看不出来,这傲娇世子爷还会玩儿“笔恋”,挺时髦。 “那京城总该有柳小姐的亲人吧?” “有啊,柳家老太君,也是我娘的师父。” 夏温娄不可思议道:“这关系都不行?” 萧卓珩有些丧气:“他们能管的都不管,让我自己解决。” 夏温娄摇头叹息:“可惜柳国公和柳小姐不在京城,不然总能试出对症的办法让他们松口。” 萧卓珩两眼放光:“今年柳伯父会回京述职,柳妹妹也会回来。” 说着,拍拍夏温娄的肩膀,郑重其事道:“说服柳伯父的事就交给你了。” 夏温娄:怎么就交给我了?是我要娶媳妇吗? 仔细一想,如果萧卓珩娶不到柳小姐,以他的尿性,真能干出棒打鸳鸯的事。这声“师兄”叫的,代价可真大。 但追女孩子这种事,夏温娄实在是不擅长。他自己还是靠弟弟的助攻才促成好事的。 等等,他不擅长,但夏然在哄人方面可是无师自通。 “这种事,我不擅长,但我可以给你出个好主意。” “少卖关子,赶紧说。” “我把我弟弟借给你。” 萧卓珩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还用得着你借夏然给我,需要他,我不会自己找?” “你到底要不要听了?” “好好好,你说你说。” 夏温娄给他分析:“人上了年纪就喜欢小孩子,尤其是我弟弟这种乖巧懂事的孩子。你把然儿往柳国公面前一带,让他自由发挥,说不定事情能有转机。” 萧卓珩将信将疑:“能行吗?” “行不行,试过才知道。” 想想自家老爹对夏然的喜欢,萧卓珩觉得有门儿。 “好,就按你说的。记得明天把然儿送过来,我跟他好好合计合计。 然后扔给夏温娄一个瓷瓶:”没你事儿了,下去吧!” 夏温娄腹诽:用得着朝前,用不着朝后。什么人啊! 临下马车时,萧卓珩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让你帮忙想办法,是我爹的意思,以后万一你娶不到媳妇,可别恨错人。” 夏温娄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马车上一头栽下去,还好扶着车轼,才避免悲催的一幕。心下暗骂这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 家里的盛铭泽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干脆搬个凳子,坐在大门口。秦管家无论怎么劝他就是不肯回去。 后来门房瞧他一个半大孩子坐在门口吹冷风怪可怜的,也搬了张凳子坐在他不远处陪着他。 今日天朗气清,太阳暖融融的。盛铭泽却无心享受这好天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时不时伸长脖子张望。 风吹过,扬起他额前几缕碎发,他烦躁地伸手拨弄,凳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门房忽然指着远处的马车:“大少爷回来了!” 盛铭泽猛地站起身,凳子“哐当”倒地,撒腿往马车的方向跑去。 金一帆对马车内的夏温娄道:“是盛三少爷。” 夏温娄掀开车帘,含笑看着跑过来的盛铭泽:“你不在家里念书,怎么跑出来了?” 中二少年难得羞红了脸,低头小声道:“我静不下心看书,就看看小师叔回来没。” 夏温娄也不戳破他的小心思,待马车停下,他跳下来,对盛铭泽道:“跟我来,有事找你帮忙。” 盛铭泽赶紧快走两步跟上,夏温娄带着他回自己房间,让盛铭泽把门关上。 房中烧了炭火,夏温娄解下披风,脱掉外袍,随手抛在软榻上,露出内里的素白中衣。他把萧卓珩给的伤药递给盛铭泽:“帮我上药。” 盛铭泽指尖微微发颤,接过药瓶时,苍白的脸色衬得唇色近乎透明:“小师叔,你受伤了?” “嗯,小伤。” 夏温娄倚着雕花梨木椅,漫不经心地撩起袖口,小臂上紫黑色的五指印狰狞可怖,一看便知是被人狠狠攥住留下的痕迹。他指腹蹭过伤痕,暗骂一声“该死的老狗。” 而后才无所谓的打趣:“过来帮我上药,你比我有经验。” 盛铭泽苍白的脸色染上一抹红晕,这话换个人说,哪怕是盛华,他都会当面顶回去。 但夏温娄是刚认识的师叔,还是为他受伤,再顶嘴,那也太混蛋了。 他打开药瓶,娴熟的倒出药水,在手心搓热后,小心翼翼覆上夏温娄的伤处。指腹轻柔打着圈,手掌有节奏地按压。这技术强出白果百倍。 药水渐渐渗入肌肤,麻痒与刺痛感不断袭来,后辈面前,夏温娄腰背挺直,从容不迫,面上十分镇定,实则心中把崔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又一遍,以此转移注意力,免得撑不住喊出声,让师侄看笑话。 直到上完药,夏温娄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总算能顺畅的呼吸了,方才疼的他呼吸都是颤的。 再看盛铭泽,像犯了错的孩子般低着头,默不做声的走到榻边,拿起外袍来给夏温娄披上后,依旧垂首站着。 夏温娄拉他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谢谢铭泽给小师叔上药。” 盛铭泽抬眸对上夏温娄含笑的眼睛,又慌忙错开,语无伦次道:“不,不用,不是,都是我的错。” “这件事过去了,以后把心思放在念书上。不想受人管束,就早日考中进士做官,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你爹想管你也管不着。” 第206章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盛铭泽发现,面前的小师叔总能刷新他的认知,不过——他喜欢。 “知道了,小师叔,我以后一定好好念书,争取早日考得功名。” 看少年一扫颓丧之势,满血复活,夏温娄满意的点点头:“嗯,这就对了。你记住,在外面,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能解决的事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回来告诉我,或者你大师伯都可以。” 盛铭泽重重点头:“嗯,我记住了。” 夏温娄之所以没让盛铭泽去宣国公府,是担心他被刁难。在别人地盘上,吃暗亏在所难免。 今日有萧卓珩在,他还受伤,可想而知,若没有萧卓珩会怎么样。 当然,没有萧卓珩在,夏温娄肯定不敢硬刚宣国公。只不过,他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却未必护得住盛铭泽。 对于最该承担责任的盛铭泽,夏温娄要让他明白冲动要付出代价的道理。所以,他有意让盛铭泽来给他上药,最直观的感受才能让他记忆深刻。 苏玄卿的办事效率没的说,很快给盛铭泽找好书院,是距离夏家最近的听松书院。 为防止盛铭泽没人看着会惹祸,苏玄卿和夏温娄商量了下,决定让他当个走读生,每天回家住。 对此,盛铭泽很顺从的接受。盛铭泽的犟脾气,苏玄卿略知一二,原以为他会闹一闹,训人的话都准备好了,结果没用上。 放在从前,苏玄卿对自己没儿子一事不甚在意,尤其见识过盛华那几个儿子变着法儿气人的模样,他一度庆幸自己没儿子。 但看到盛华把家里“两盏最不省油的灯”成功送到夏温娄手上,甚至瞧着最刺头的盛铭泽都有洗心革面的势头。 还在为小女儿操心的苏玄卿心中隐隐有些不痛快。脑中不禁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苏静婉是个儿子,他现在不也能像盛华一样,当甩手掌柜了吗。 苏玄卿看过夏温娄写的齐家育人的策论,从文采上说,妙笔生花、字字珠玑。但上面的内容没什么新意,大家族基本都有类似的家训。 把夏温娄叫来详问,对方竟然理直气壮说:这策论就是为了应付师父的,没什么实用性。 苏玄卿气的差点把策论摔他脸上。 夏温娄也很无语,他一个还没成亲的人,哪里有教养子女的经验。他带夏然主打一个随心所欲,压根儿没什么章程。至于盛铭煦,他认为是受夏然影响,才收敛野性。 苏玄卿也看出来夏温娄是真说不明白,心想:还是直接把人给夏温娄送去最省心,就是可惜自己没儿子,但外孙还是可以的。 出了正月,街市上的年节氛围已悄然淡去,大家按部就班的做着自己的事。 二月十八,宫中传出喜讯,皇后娘娘顺利诞下龙子,消息传出,举国欢庆。 这是皇上的第四个儿子,却是第一个嫡皇子,也是皇上期盼已久的孩子。 因担心孩子太小,承受不住福气,皇上并未册立太子。只要这孩子能平安长大,储君非他莫属。 大周的祖制: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苏瑾渊当年放弃仕途,建立明德书院,除了传承文化、培养人才,更是为了把这条渐渐不受皇室重视的祖制,重新刻进一批又一批学子的心中。 否则,当年柴子穆这个唯一的嫡出皇子怕早被人遗忘,销声匿迹是迟早的事。 为了彰显对嫡皇子的看重,也为了向天下人展示皇家的恩典,皇帝特意下旨大赦天下。 像夏老太爷这种年老体弱、丧失劳动能力的犯人,便在赦免之列。 四皇子满月时,夏温娄私下呈上由他、沈宗、何起三人共同完成的海贸条陈作为贺礼。 条陈中力主废除海禁,提议开埠通商以通有无、充盈国库;并制定海贸律法,从商船建造规制、关税征收细则,到海事纠纷裁决、走私惩处办法等皆详加论述。 更提出组建精锐水军,巡弋四海,既震慑宵小之徒,又为商舶保驾护航,以此重塑海上贸易新秩序,护商贾之利,振国之海疆。 同时由雷椿出面送上另一份与众不同的贺礼——鸟铳。 这期间,研发三人组经过反复商谈改良,经十轮连射测试,一把既无炸膛之险,又能精准命中百步外箭靶的鸟铳成功问世。 这两样贺礼送的皇帝龙颜大悦,可惜时机不成熟,不能公开。这就导致能与他分享快乐的没有几人。 这日,皇上把夏温娄召到御书房。御书房内不止有皇上,还有萧卓珩。 皇上如今看夏温娄愈发顺眼,没有外人在时,张口闭口都是小师弟怎么怎么样。 鸟铳已经造出,接下来要组建一支精锐。把夏温娄找来正是为商谈此事。 皇上唇角勾起柔和的弧度,笑意盈盈道:“小师弟,这鸟铳现世,总该有支强军相配。朕打算新设一营,就叫‘霆击卫’,专习火器之术。” 夏温娄第一反应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在皇上面前还是要摆正态度,“陛下圣明。” 皇上期待的等着他的下文,哪知他垂首敛目的坐着,跟没事儿人一样。 皇上只能耐心的把话说的更直白些:“你向来足智多谋,说说看,这新军该如何操练?又该如何选拔将才?” 夏温娄不可思议的看看皇上,又看看萧卓珩,操练新军不是武官的事吗,问他一个小文官干嘛。 一旁的萧卓珩毫不客气当面拆穿他的小心思:“陛下,夏修撰认为这不是他的分内事,不想管。” 皇上收敛笑容,眯起眼睛道:“是吗?夏修撰。” 赤裸裸的污蔑啊!夏温娄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萧卓珩这厮插起刀来真是干脆利落。被皇上误会,以后还怎么要好处? “陛下明察,绝无此事。臣一介书生,于练兵之事,实无半点经验,不敢妄论。” 皇上面色稍霁:“这里没外人,你虽经验不足,但胜在脑子活泛,想到什么只管说,说错了,朕恕你无罪。” 这话一听就让人没动脑子的欲望,什么叫“说错了,恕你无罪”,什么都不说,岂不更安全。 夏温娄心下有了计较,面上却毕恭毕敬的垂眸道:“陛下,臣斗胆以为,练兵之要,首在纪律严明、赏罚分明……” 刚起头,就被萧卓珩打断:“叫你来,不是为了听你说废话的。我爹可说了,你一定有别出心裁的想法,你敢藏着掖着就是欺君。” 第207章 他其实是在夸你呢 冲动果然是魔鬼,夏温娄无比后悔一时糊涂跟萧朗对暗号,不然,他就不会被同是穿越者的萧朗逼着往外掏东西了。 既然不能随便应付蒙混过关,便只能转动脑筋认真思考。 如果想要鸟铳发挥更大作用,最好的方式是和大炮搭配使用。二者战术配合之下,既能以射程互补覆盖远近战场——大炮于数百米外轰散敌阵、摧垮工事,鸟铳于百米内精准点杀、压制近敌。 又可借火力协同形成立体攻势——炮火先破敌防线制造混乱,鸟铳再趁势密集攒射扩大战果,彼此呼应间,能将火器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可惜大炮只在夏温娄的脑子里提上日程,还没造出来。 只有鸟铳的情况下,就要以射击的精准度以及速度为主训练。另外,还需配合冷兵器使用。一旦敌人突破了火力防线,冷兵器部队可迅速上前进行近身格斗,保护鸟铳手的安全。 夏温娄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不止皇上目不转睛盯着他,连萧卓珩看他的目光都变了。 萧朗说夏温娄有训练新军的办法时,萧卓珩付之一笑,以夏温娄的经历,他不相信夏温娄能想出什么新鲜点子。然而,现实给他上了一课,他终于能理解萧朗所说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但傲娇的世子爷只会在心里认可,面上依旧臭脸。 “哼!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懒,不想管。” 夏温娄攥紧拳头,骨骼发出细碎声响。 皇上担心他年少气盛,冲动之下招惹萧卓珩这个鬼面阎王,忙开口和稀泥:“小师弟,你萧师兄就这臭脾气,他其实是在夸你呢!” 夸人?恕夏温娄耳拙,没听出来。皇上也知道自己的话可信度几乎为零,尴尬之余,还不忘瞪萧卓珩一眼。 萧卓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慵懒的斜靠在椅子里,“现在还缺个统领,小师弟有何高见?” 官员任免多是吏部的事,夏温娄自从入职翰林院,不是忙着整理海贸的资料,就是搞科研,几乎断了社交往来。 如今别说叫全六部官员的名姓,就是在路上迎面撞见,估计也只能凭着官服补子勉强分辨一二,更遑论在荐才举能之事上插言。这个问题纯属故意为难。 夏温娄没好气道:“下官与他们都不熟。” 皇上也觉得萧卓珩问的问题严重超纲,便对他道:“小师弟才入朝多久,你别什么事都想推给他。这件事要么你揽下,要么你给朕找个合适的人出来。” 萧卓珩抬了抬眼皮:“我说了你又不会同意,何必多费口舌。”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不同意?” 萧卓珩淡淡吐出三个字:“冯落英。” “萧卓珩,你诚心的是吧!女子掌兵,成何体统!” “我娘也是女人。” 皇上的声音骤然拔高:“她怎么能和姑姑相提并论?” 萧卓珩揉揉耳朵,好声好气的劝解:“表哥,你对冯师妹有偏见。小时候的事都过去多少年了,你别总抓着不放。” 皇上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彻底炸毛,“萧卓珩,你再敢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朕扒了你的皮?” “皇上好大的威风啊!” 看到来人,萧卓珩立马换副面孔。 “舅舅,您可来了,再晚来一会儿,您就见不着我了。” 太上皇笑着嗔怪:“混说什么呢!” 看向皇上时,笑意全收,扳起脸轻叱道:“你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要喊打喊杀的。” 夏温娄心道:得亏萧卓珩不是姓柴,不然就太上皇这般偏袒,皇上不嫉恨萧卓珩才怪。 皇上也委屈啊!俗话说:接人不揭短。萧卓珩有尊重一下他这个表哥吗? “父皇,卓珩他……” 太上皇抬手打断他:“他一心为你分忧,不挺好吗。” “就算我准了,可冯落英是女子,朝中那帮老东西还不吵翻天!” 太上皇没接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站着的夏温娄:“夏修撰,你怎么看?” 夏温娄沉吟片刻,而后躬身道:“回太上皇,臣以为,若冯小姐确为可用之才,便无需囿于男女之别。” “如何平息朝中物议?” “臣愚见,练兵之事当秘而不宣。待来日重提开海禁之议,倘若物议更盛,届时便可凭此强军堵悠悠众口。只不过……” 太上皇目光微凝:“不过什么?” “只不过新军统领需得有一位深谙沿海风土地貌、熟稔水战韬略之人。他日开海禁时,方能收‘战船列阵而四海惊’之效。” 太上皇含笑点点头,缓缓走到桌案前坐下:“夏修撰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可有异议?” 皇上抓住其中关键:“父皇,冯落英又不是长在海边儿,担不得此等要职。” 萧卓珩道:“冯家祖籍在南交,沿海而居。冯落英及笄后在家乡住过几年,曾多次随老船工出远海,能辨二十四向风信,亦识得‘龙吸水’之险。” “即便如此,日后若要她做统帅,这阻力可想而知。” “怕什么,不是还有她相公在吗。” 皇上一时被萧卓珩话里的“她相公”绕得怔了怔,待反应过来这“相公”指的是景云成,眉梢眼角瞬间漫开笑意,手指虚点向他:“臭小子,真有你的。” 气氛刚有几分欢快,太上皇便泼冷水:“你们说的倒是高兴,可想过她不同意又当如何?” 萧卓珩不以为意道:“这有什么,找人去问问不就行了。不同意就劝到她同意。” 说罢,却看向夏温娄,太上皇和皇上的目光紧随而至。三个大佬的目光齐聚他一人,夏温娄只觉如芒在背,头皮发麻。 皇上笑的像个大尾巴狼:“小师弟,这件事你走一趟最合适不过了,你父亲不就在冯家吗,朕准你假,俸禄照发,从朕私库出,对外就说带着弟弟去探亲。” 萧卓珩立即反对:“他一个人去就行了,把夏然留下。” 皇上不明所以,不明白萧卓珩这是什么骚操作。 有太上皇在,夏温娄强压心中不满,尽量语气平和道:“臣一人去算怎么回事,不带着弟弟如何掩人耳目。” 萧卓珩嗤笑:“你一个小修撰用掩谁的耳目?” 第208章 云川 这个时候,谁最有用,皇上就站在谁那边,当下自然是为夏温娄帮腔:“小师弟说的对,是该谨慎些。” “那陛下给他设个期限,省的他乐不思蜀。” 夏温娄冷笑:“萧世子不如请陛下为四师兄改个婚期,若冯小姐能早日嫁入理国公府,这一趟远行不就省了?” 景云成的婚事已经下了赐婚圣旨,婚期早就定了,哪里能随意更改。 皇上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小师弟,你尽快收拾行装去云川,尽量早去早回。” “臣遵旨。” 眼看追妻计划被打乱,萧卓珩没好气道:“没听见陛下让你即刻收拾行装启程吗?还不赶紧走!” 皇上:我是这么说的吗? 夏温娄:就这理解能力,打一辈子光棍儿吧你。 夏温娄退出去后,太上皇轻叩桌面道:“此人胜过罗岱百倍。可惜……” 可惜什么,太上皇没往下说,而是把话题转向别处。因此,皇上也不知他爹这未尽之意到底是什么。至于萧卓珩,他知道,但不会说。 盛铭煦看到夏温娄来明礼馆,以为是专程来接他们,高兴的又蹦又跳。然而听说夏温娄是来给夏然请假,要带着他去云川时,便嚷嚷着也要去。对熊孩子的无理要求,夏温娄二话不说,一口回绝。 为了能说服夏温娄,盛铭煦寸不离步的跟着他,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 “小师叔,我爹说将军府里都是大老粗,你又不能时刻把然儿带在身边,有我在,才能保证他不被人欺负。” “他从小习武,真打起来,有你在,只会给他拖后腿。” “那我能给他望风……不是,我能帮他搬救兵。” “他不像你这么能挑事儿。再说,有冯茂那个小霸王在,没人能欺负他。” 此方案行不通,盛铭煦立刻转换策略,开始卖惨博同情:“小师叔,你就带我去吧,你留我一个人在家,我三哥要是欺负我,都没人能给我做主了。” 夏温娄捏着他的脸:“哪回不是你先上赶着招惹他,放心,我会跟他说,让他下手轻点儿。” 盛铭煦急得跺脚:“小师叔,你不能这样!” 正跺脚的盛铭煦,双脚忽然离地,原来,不知何时站他身后的盛铭泽,抓着他的后脖领,把人提溜起来了。 “你再缠着小师叔胡闹,信不信我揍得你哭爹喊娘。” 盛铭煦高呼“救命”,夏温娄示意盛铭泽把人放下。 “铭泽,我不在时,这个家就交给你了。遇到难事,直接去找你大师伯。你师公他们年纪大了,少让他们操心。” 长这么大,盛铭泽还是第一次被委以重任,他喉结滚动,与夏温娄平视,神情郑重道:“放心吧,小师叔,家在人在,家……哎呦!” 话没说完,夏温娄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哪儿学的乱七八糟的。让你看个家,你还给我演上生离死别了!” 盛铭泽也发觉刚刚的话不妥,讪讪笑道:“对不住,小师叔,我说错话了。” “无妨,再交给你一项任务,每三日查一次铭煦的课业,他若听你的话,你就管一管,不听话,等我回来再说。” 盛铭泽声音洪亮的应道:“是,必不负小师叔所托。” 被安排的盛铭煦恼火的大喊:“我反对!” 夏温娄不客气道:“反对无效。” 盛铭煦预想到自己未来的日子将会被欺负的很惨,冲二人重重“哼”了一声,转身跑回房,给爹娘写信告状去了。 夏温娄看着盛铭煦跑远的背影摇头失笑,转头又叮嘱盛铭泽:“带着弟弟玩归玩,念书的事不能马虎。还有,家里怎么打闹无所谓,在外面记得要一致对外。” “嗯,我记下了。” 俩老头儿得知夏温娄要去云川,并未多问,只让他安心去。有他们两个在,凡是长了眼睛的,就不会上门找晦气。 阳春三月,正是天气回暖,万物复苏的时节。夏温娄扶着夏然登上雕花马车,青石板路上马蹄声碎,车帘轻晃间,只见车辕两侧铜铃随马首摆动轻响。 车夫甩起长鞭“吁”地一声,枣红马踏起细碎尘烟,载着二人向云川方向缓缓而行。 道旁田垄间新犁翻出湿泥,布谷鸟啼声穿过疏林,惊起几簇早开的蒲公英,沾在漆红的车轮上,随着辚辚车辙滚向漫漫长路。 夏然掀开车帘,一边欣赏沿途景色,一边跟夏温娄讨论哪里的花更美,哪里的蝴蝶更灵动。 难得的公费出游,夏温娄很享受这惬意的时光。特意嘱咐车夫不必着急,慢慢走。 金一帆原以为夏温娄是有不便告人的正经事要做,但看他一路吃吃喝喝,玩玩闹闹,貌似真的只是去探亲。 马车走走停停,在第十日,一行人终于到了云川。 东风裹着细沙掠过辕马鬃毛,夏然掀开沾满泥点的车帘,忽然被扑面而来的混着羊膻味的风呛得眯起眼,赶忙又将车帘放下。 夏温娄含笑道:“外面风沙大,进了城能好些。” 夏然挪到夏温娄身边:“哥哥,你说爹见了我们会是什么反应?” 这次他们来,夏温娄并未写信事先告知,一是觉得没必要;二是想来个突然袭击,看看夏柏在将军府过的怎么样。 夏温娄想想夏柏的性子,还真想不出他会有什么反应。 “马上进城了,很快你就能亲眼看到他的反应。” 夏然有些小激动:“我好久没看到爹了,不知道他想我了没?” 夏温娄捏捏他鼻子:“他最想的就是你了。” 马车行至南城门,守军看过他们的路引和牙牌,颇为诧异的看了眼白白净净的夏温娄,然后恭恭敬敬的放行了。 城中的巷道比想象中宽敞,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有铁器铺、布庄、客栈、米铺、钱庄等等,整条街仿佛是块发了胀的千层饼,每一层都嵌着不同的烟火气。 将军府的位置很容易打听,不过在去的路上还出了个小插曲。他们的马车正不紧不慢的前行时,一位妇人被人推搡,脚下不稳,踉跄几步向后摔去,正对他们马车的方向。 车夫眼疾手快地勒紧缰绳,枣红马一声嘶鸣,前蹄在离地三寸处堪堪收住,蹄铁擦着妇人裙角在石板上划出刺啦声响。 “作死!” 车夫甩着汗津津的鞭梢骂道。 第209章 少来攀亲戚 马车内的夏温娄伸手揽住向前栽倒的夏然,皱眉喝道:“怎么回事?” 车夫擦擦额头的汗:“大少爷,前面有个妇人被人推倒了。” 乘坐另一辆马车的金一帆见前面忽然停住,便跳下马车查看怎么回事。 正要走上前扶起那妇人时,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少妇跑了过来:“娘,你没事吧?” 妇人手掌撑地,忍着痛慢慢爬起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娘没事。” 少妇哽咽道:“我们到别处找大夫吧,他不会管我们的。” 妇人却倔强的高声道:“对不起他的人是我,你是他的亲女儿,他不能不管。” 这话似是在说给什么人听。 金一帆上前问:“大婶儿,可要去医馆看看?” 妇人侧头一看,是个年轻小伙儿,眼神微闪,道:“那就劳烦公子了。” 车夫想到刚才惊魂的一幕就来气,在后面不悦道:“金公子,明明是她自己摔倒的,不是我们撞的她。” 金一帆抬手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径直走向夏温娄的马车前。 一直透过车帘看这边动静的夏温娄问道:“如何?” 金一帆眉头紧锁:“那女子怀中的孩子面色潮红,应是起了高热。” “留些银子给她们去医馆看病。” 金一帆拿了二两碎银给那妇人:“这些银钱你拿去寻医买药吧。” “你是外地来的吧,她就是个骗子,专门骗人钱财的,你可别上当。” 说话的是方才推搡妇人的男子。 金一帆扫了那人一眼,眸光微冷:“是不是骗子另说,先给孩子看病才是正经。若你被骗了钱财,等去过医馆,再把人送官也不迟。” 妇人羞愤道:“我不是骗子,我是带女儿来找她父亲的。是他们拦着不准我们见面。” 听着像是家事,这就不好管了。 男子轻蔑道:“当初先生去寻你们,是你女儿亲口说不认他。怎么?如今被人扫地出门,又想起先生了,你们好意思吗?” 妇人嗓子发紧,像被人掐住喉咙般沙哑:“我只是想见他一面,如果他亲口说,从此以后再也不管他的亲女儿,我们绝不纠缠。” 这要求在旁人看来不算过分,但那男子却一口回绝:“你死了这份儿心吧。你们不就是吃定先生心软,一定会原谅你们吗,我告诉你,没门儿。趁早离开此地,否则,别怪我们将军府不客气。” 金一帆有些踟蹰,不知该不该管,便去问夏温娄的意思。 夏温娄沉吟片刻道:“你留下打探一下什么情况,我和然儿先去将军府。” 金一帆点头,去后面交代了几句便隐入人群中。 到了将军府门口,夏温娄切实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阎王易见,小鬼难缠”。 门口守卫一听夏温娄要找夏柏,立刻警觉道:“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儿子。” “去去去,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少来攀亲戚。” 上面早交代过,只要来找夏柏认亲的,一律轰走。夏温娄恰属此类。 夏然看对方极不友善,便扯扯夏温娄的衣袖:“哥哥,他们为什么说我们攀亲戚?” 夏温娄摇摇头:“不清楚。” 随即又对门口的守卫道:“全伯应该在吧,可否让他出来一见。” 那守卫嗤笑一声:“你知道的还不少,有备而来啊!比上一个强。” 夏温娄皱眉,想了想道:“冯茂呢?他若在府中,你可向他通传一声,就说夏温娄来找。” 守卫的对“夏温娄”这个名字耳熟,就是忘记听谁提过。正在他犹豫要不要通报时,一道粗犷的声音传来:“谁来了?” 守卫见来人,忙行礼:“参见大公子,这人来找幽筠先生,说是先生的儿子。” 夏温娄回忆了下夏柏跟他提过的将军府的人际关系,大公子应该就是冯良的大儿子冯昌,现任正五品千户。 他带着夏然跟对方见礼:“见过冯千户。” 冯昌鹰隼般的目光打量起夏温娄兄弟二人,面相上,夏温娄与夏柏很像,说是父子,倒是有可能。 但冯昌记得夏柏说过,他在安县认下的两个儿子都在京城,尤其大儿子,中状元后入了翰林院,深得皇上器重,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其实夏柏所说的“深得皇上器重”纯属显摆,夏温娄做的事他几乎一无所知。但冯大公子是个直肠子,夏柏怎么说,他怎么信。 “长得人模狗样的,就是不学好。夏松还挺会找人,知道找个样貌相近的。不过,你也不睁眼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信不信让你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冯昌等着二人被吓得瑟瑟发抖,然后夹着尾巴逃走。哪知夏然一张口就让他当场石化。 “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被冯五姐姐打的屁滚尿流的冯家大哥哥。” 夏温娄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门口的守卫和冯昌身后的随从更是快憋出内伤。 若非夏然是个小孩子,冯昌的拳头早送他上房顶了。 冯昌用残存的理智从牙缝儿里挤出一句话:“谁告诉你的?” 夏然卖起冯茂来毫不手软:“是冯茂哥哥告诉我的。” “冯茂!” 冯昌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众人耳膜生疼,夏然惊得一个趔趄,条件反射的抓住他哥的衣裳才没摔。 等大家缓过来,冯昌已经去追杀亲弟了。 “哥哥,茂哥哥不会被打死吧?” 夏然的良心来的有点儿迟,这会儿赶过去估计只能赶得上收尸。 夏温娄摸摸弟弟的头:“那是他亲哥,应该会给他留口气儿。” 夏然觉得他哥说的在理,瞬间心安了。 门口余下的人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兄弟俩,夏温娄浑然不觉,没事儿人一样问:“我们是现在就进去帮你们小公子求情,还是等你们先通报?” 两个守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最后还是冯良的随从道:“我去找全伯问问。” 随从的一只脚刚迈过门槛,便听到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收回脚转身看去,是他们的将军冯良回来了。 第210章 我怎么没印象啊! 这下不用通报了。冯良翻身下马,那随从急忙上前,还没说清事情缘由,夏然已经跑向冯良身后英姿飒爽的冯落英。 “五姐姐!” 冯落英被突然出现的夏然吓了一跳,还以为他们兄弟出什么事了。忙问:“然儿,你怎么来了?” “不止我来了,我哥哥也来了。” 夏温娄缓步走过去,拱手行礼:“冯将军,五姐。” 冯良不明所以的问闺女:“老五,这谁家的孩子?我怎么没印象啊!” 冯落英没好气道:“您没印象就对了,您要是有印象,冯家就得多俩讨债的。” 被亲闺女当众下面子,冯良丝毫不恼,依旧笑呵呵的:“你看你,我就问问,怎么又生气了。” 冯良早年在外的风流债太多,曾经的相好有得知他飞黄腾达的,便带着孩子来认爹,这里有真有假,不过假多真少。 遇到这种事,开始是冯夫人出面,但不知是不是冯夫人看着面善,一年到头总有两三个来认亲的,搅得后宅不宁。 直到最近几年,换作恶名在外的冯落英出面解决,已有一年多没见有人上门找冯将军认爹了。毕竟,再难缠的人也不敢在女煞星面前造次。 冯落英牵起夏然,对夏温娄点点头:“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话。” 闺女不肯说,冯良只得自己问,他故意走在后面,趁夏然和冯落英说笑的空隙,一把拉住夏温娄,压低声音问:“你是谁家的?” 夏温娄含笑道:“在下夏温娄。” 冯良嘴里念着“夏温娄”,这名字他确定听过,就是对不上号。 夏温娄看他还是想不起来,只得说的更清楚些:“在下是去年春闱的头名,现在翰林院任修撰一职。” 一提春闱头名,冯良立刻道:“这个我知道,去年的状元不是幽筠的大儿子吗?” 走在前面的夏然热心肠的为他解释:“我哥哥叫夏温娄,是幽筠先生的大儿子,我是他的小儿子,叫夏然。” 人是对上了,冯良却一脸惊讶:“你被皇上革职了?” 夏温娄有点跟不上冯良的脑回路,如实道:“没有,告假出来的。” “不年不节的,你这时候来干嘛?” 冯落英回头给了他爹一记眼刀:“儿子看爹,天经地义,还要挑日子吗?” 几人正走着,突然,前方一道人影迅速朝这边奔来,那人边跑边喊:“杀人啦!救命啊!” 冯良对此司空见惯,停住脚步,淡定的看向来人,原来是小儿子冯茂。 冯茂看到冯落英仿佛看到救星,激动万分的喊:“五姐,快救我,大哥要杀我。” 冯昌提着碗口粗的棍子紧随而至:“兔崽子,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冯落英喝道:“大哥,把棍子放下!” 放在平日,冯昌会给五妹面子,但今天的事恰恰是因他打不过冯落英才被个小孩子奚落,牛脾气怎么也压不下去,面对面跟冯落英顶上了。 “老五,你还知道我是你大哥,长幼有序知道吗?我管教小弟你插什么手?” 冯落英能被冯良看重当然不可能只是因为她武艺高强,还有她冷静的头脑。 面对失去理智的冯昌,冯落英直接把冯良推出来:“爹,您怎么说?” 冯良黑着脸,语气凉飕飕道:“老大,本事没见长,脾气倒长不少。” 在冯家,除了冯落英,没有人不怕黑脸的冯良。冯昌心里有苦说不出,再开口,已带了几分委屈:“爹,谁家老大像我这么憋屈啊!下面的弟弟妹妹背地里都笑话我,根本没把我这个大哥放眼里。” 夏然默默的退到他哥身后,以防殃及池鱼。 冯良皱眉:“谁笑话你了?笑话你什么?” 冯昌用棍子指着冯茂,愤愤道:“就是这臭小子。” 冯良冷冷扫向冯茂:“你说你大哥什么了?” 冯茂只觉后背发凉,一缩脖子,怂怂的道:“我今天没说什么啊,大哥一来就要打我,我都不知道什么事儿。” 冯小公子背后编排他大哥的事太多了,鬼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反正今天还没说就是了。 这时,夏然挪着小碎步从夏温娄身后现出半个身子,眨着无辜又澄澈的大眼睛道:“冯大哥,茂哥哥背后还说了你好多话。” 冯昌咬着后槽牙问:“他还说什么了?” 冯茂刚才太紧张,没注意他爹身后跟着的人是谁,这会儿倒是看清了,却惊的说不出话。谁能告诉他,本该在京城的兄弟二人怎么会出现在他家的。 “他还说你虽然有时候不靠谱,却是最护着他的,他这辈子只认你做大哥。” 冯昌狐疑的看着冯茂:“你真这么说过?” 求生欲满满的冯茂点头如捣蒜:“说过,说过。” 冯昌轻哼:“算你有点儿良心。” 夏然这句话是拼接而成,前面是真,后面纯属虚构,但半真半假的话才能诓人。冯大公子不就成功被诓骗了,一场家庭纠纷瞬间消弭于无形。 危险解除,冯茂立马活泛了。一把揽住夏然:“小弟弟,你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啊?” “哥哥说要给你们一个惊喜,茂哥哥,你惊喜吗?” “惊喜,当然惊喜。走,我带你玩儿去。” 夏温娄道:“然儿,你不是带了礼物吗,先去拿礼物。” 冯茂嬉皮笑脸的凑到夏温娄身边:“夏哥,你给我带了什么啊?” “我在京城书肆特意给你挑了几本书,你……” “好了好了,你跟我爹他们说话吧,我跟然儿去玩儿了。” 冯茂不想跟他说话了,见面送书,也不想想他是那种会读书的人吗? 从前冯良不觉得自己儿子有问题,今天这么一比,高下立现。他十七岁的儿子竟然只能跟人家不到十岁的孩子玩到一块儿,真废。 大人们坐在一起当然就要聊些正经话题了。冯落英直觉认为夏温娄来此不会是简单的探望夏柏,她旁敲侧击道:“你在翰林院可还习惯。” “嗯,习惯。多谢五姐挂念。” 冯昌的问话就直接多了:“你刚入翰林院时日尚短,还没站稳脚跟就告假出来,合适吗?” “陛下亲口准的假,怎会不合适。” 闻言,冯良眸光一凛,笃定道:“你不是来找幽筠,是来找本将军的。” “确切的说是找五姐,顺便探望家父。” 冯良瞬间不淡定了:“找我闺女干嘛?赐婚圣旨都下了,难道陛下还想变卦?” 第211章 就你长嘴了! 见冯良想歪,夏温娄淡笑道:“将军莫要多虑,陛下怎会朝令夕改。” “那干嘛找我闺女?” “此事于五姐而言算是好事。至于何事……” “砰!”一声炸裂的脆响传来,厅内四人惊的同时打了个激灵。 冯良这暴脾气哪能忍,骂了句:“哪个小兔崽子,看老子抽不死他!” 起身一脚踹开椅子,大跨步径直往外走,余下三人赶忙跟去看出了什么事。 夏温娄心中有猜测,不过保险起见,脚下也不敢耽搁。 院中,除了冯茂和夏然,还有十来个小孩儿,叽叽喳喳,跟进了麻雀窝似的。夏温娄不禁感慨,冯家真是人丁兴旺。 “都聚这儿干嘛呢?” 冯良猛然一声吼,院中瞬间安静,但其中一个小孩儿手中还拿着“窜天猴”,一扭头,另一只手中的线香正巧触碰到引线,火星子“滋啦”窜起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夏温娄一个箭步冲上前打掉小孩儿手中的“窜天猴”,迅速抬脚碾下去,“刺啦”声突然变成闷响,腾起的青烟里混着焦糊味。 刚逃过一劫的小孩儿“哇”的一声,哭声直冲云霄,夏温娄以为他被吓到了,谁知小孩儿边哭边说:“你赔我爆竹,你赔我爆竹,呜呜……” 这小孩儿是冯家老大冯昌的三儿子冯野,人送外号“哭野郎”,野的寓意是无拘无束,别的方面不说,单就“哭”上面,冯野的确能随性而哭。你哄,他哭;你骂,他哭;你打,他大有把天哭塌的架势。 如果不是冯野长了一张冯家人的脸,冯昌都以为自己被戴绿帽子了。面对冯野的哭闹,冯家人一向采取视而不见的策略,等他自己哭够了自然会停。 夏温娄听不惯这穿透耳膜的哭声,说话语气不免带了几分严厉:“有事说事,别哭了。” “你赔我爆竹,呜呜……” 事儿是说了,哭声依旧震天响。 “本来能再给你两个的,现在只能给你一个,不过你再哭下去,一个也没有。” 别说,这话对冯野挺管用,他立即止住哭泣,用手背擦了把眼泪,吸吸鼻子,伸手道:“我不哭了,你给我两个。” “你若从一开始不哭不闹好好说,我给你两个,现在只能给一个。再接着闹,一个也没有。你自己考虑。” 冯野权衡利弊后撇撇嘴:“那你给我一个。” 不用夏温娄吩咐,夏然立刻从白果那里拿了一个“窜天猴”给冯野。小孩子就是这么容易被满足,乐呵呵的跑到冯茂跟前炫耀:“小叔,我又有一个啦!” 一旁的冯良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用胳膊肘捅了下冯落英:“闺女,你说把他留下来给咱们家当西席怎么样?” 冯落英白他爹一眼:“跟皇上抢人,您老是嫌咱们冯家命长了,是吧?” “不就状元嘛,三年就能出一个。” “这位可不是一般的状元,六元及第,大周开国以来独一个。” 冯良一听,好像是行不通,只能无奈放弃。 被这么一打岔,夏温娄打算将正事先放一放。 “将军,不知我爹在何处,我想和弟弟去看看他。” 冯茂毛遂自荐:“我知道啊,我带你们去。不过幽筠先生这会儿应该正忙着呢,先生忙正事的时候,我爹不让我们去打搅他。” 冯良一巴掌呼小儿子后脑勺上:“老子说的是你们这帮不省心的兔崽子,跟夏状元有个屁的关系。还不带路?” 冯茂呲着牙,揉揉后脑勺,正要带兄弟二人往夏柏的院子去,便看到全伯已经推着夏柏过来了。 夏然最先看到,如同欢快的小鸟般飞奔到夏柏身前,亲昵的拉着他的胳膊道:“爹,我和哥哥来看你了,然儿可想你了,你想然儿了吗?” 小儿子从天而降,夏柏激动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想,想啊!” 全伯伸手比划着夏然的身高:“先生,你看,然少爷是不是又长高了,还长俊了。” 大家就这么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亲热,好一会儿,夏柏的眼睛才能看到其他人,他不好意思道:“将军勿怪,属下乍见到儿子,一时高兴,有些忘形了。” 冯昌大喇喇的打趣:“先生不是见到儿子高兴的忘形,是见到小儿子才忘形。” 冯良抬腿给了他一脚:“就你长嘴了!” 夏温娄浅笑上前:“爹可安好?” “好,好。” 冯落英道:“你们父子好好聚聚,我让厨下给你们兄弟备接风宴。” 夏温娄拱手道谢:“多谢五姐。” 夏柏住的小院虽不足半亩,却如文人案头的青瓷笔洗,处处见匠心。可见他在将军府过得的确不错。 “这次来能留多久?” 夏温娄接过全伯拿来的薄毯给夏柏盖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自然要多留些日子。” “你和蒋家姑娘的婚期可有定下。” “没呢,原想着年后找人算个好日子定下,哪知萧世子让我定在他后面。他那里还没定数,再等等吧。” 夏柏不解:“这是为何?” 夏温娄抿了口茶:“他是师兄,我是师弟,有这层身份在,他要这么干,也无可厚非。” “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见夏柏面露担忧,夏温娄笑的一脸促狭:“您放心,这两年他应该能定下来,他可比我着急。” 夏柏挺佩服夏温娄,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泰然处之,能让人不自觉感到安心。 “对了,有件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你祖父回来了。前些日子他来过,全伯让人打发了。恐怕他会去京城寻你。” 夏温娄无所谓道:“无妨,我早交代过,但凡那边儿的一律不准放进门。都分家了,一早说好的由夏松给他们养老,我又是孙辈,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 “话虽这么说,我就是担心那边儿不会消停。” “怕什么,我十岁的时候他都不是我对手,如今我都入朝为官了,他敢再下手,我能让他一辈子窝在穷山恶水的地方当一辈子驿丞。” 第212章 都是废物 驿丞虽仍列于官籍,但跟“吏”一样从事具体杂务,在“官尊吏卑”的体系中处于尴尬夹层。尤其偏远地区的驿丞,名为赴任,实则跟流放无异。 像夏松这种一心钻营往上爬的人而言,这等贬谪尤如软刀割喉。既不似革职罢官那般留有卷土重来的余地,又非明目张胆的刑戮让人死得痛快。 而是将他的钻营心机、青云之志,统统扔进驿站马厩的铡草堆里,任其在迎来送往的赔笑中、在传递公文的奔波里,一寸寸沤成烂泥。 这等境地,比刀刃见血更狠。刀伤可愈,而雄心在微末中腐坏的滋味,才是真正的杀人不见血。 夏柏想想夏温娄曾经的战绩,好像的确没吃过亏。“若有什么你不好办的事,可以由我出面。我和他是兄弟,有些事我做比你做更合适。” “嗯,好。” 夏然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听两人说话,夏柏担心冷落小儿子,便结束这个话题。 “然儿在明礼馆可还习惯?” “习惯,先生和同窗都很好。” “可有人欺负你?” “开始有,后来萧哥哥送我去了一次就没人欺负我了。” 夏温娄从旁宠溺的补充:“就是萧世子。夏小公子是朗国公府的常客,比我混得开。” 小儿子能有这份机缘,夏柏喜不自胜。朗国公府可不是有门路就能攀得上的。 父子三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是夕阳西下。 “先生,将军请您和二位公子去膳厅。” 小厮垂手立在门边,神情恭敬地禀报。 夏温娄亲自推着夏柏,和夏然一起随小厮去膳厅。 膳厅的人不多,除了夏温娄父子三人,便只有冯良、冯昌和冯落英。 席间,冯昌举杯向夏温娄敬酒:“夏公子,今日多有得罪,我给你赔个不是。” “大公子言重了,是在下未说清楚,才有了误会。” 主位上的冯良发话:“都不是外人,不必如此客气。以后你们便以兄弟相称。昌儿,替你夏兄弟斟酒。” 以夏柏对冯家人的了解,这父子二人不太对劲。他不动声色的在桌下悄悄扯了扯夏温娄的衣摆。 夏温娄不知何意,但猜测应是有异样。他按住冯昌的手:“冯兄,还是小弟来吧。” 手下使了个巧劲,将酒壶从冯昌手中夺下,为其斟满酒,双手奉上:“冯兄,请。” 流程和冯昌事先设想的不一样,他偷偷向冯落英投去求助的目光。 冯落英在桌下踢了他一脚,面上却笑的亲和:“大哥,别愣着啊,温娄向你敬酒呢。” “哦,好。” 冯昌赶忙接过,一饮而尽。 见他要坐下,冯落英又给了他一脚,含笑提醒:“你该回敬一个。” 冯昌这个年纪的人不可能不懂场面上的事,实在是有求于人,紧张所致。担心自己哪句话说差了,夏温娄对他印象不好,不肯应他所求。 拘谨的敬完酒,冯昌不知该先说哪句话,只得再次眼神求助冯落英。 冯落英见指望不上二愣子大哥,只得自己亲自上。 “温娄,听说盛大人的小儿子也在你家中。” 这不是什么隐秘事,夏温娄如实道:“是,他和然儿一起在明礼馆念书,住在我那里方便。” “五姐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 “五姐有事,不妨直说,若能帮,温娄一定义不容辞。” 夏柏又扯了下夏温娄的衣摆,这次扯的更用力了。 难道其中有诈?夏温娄的话已出口,又不能收回,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是这么回事,你冯大哥的长子如今独自一人在京城,那孩子只比然儿大一岁,他于武学上没什么天赋,念书好像还行,就是性子孤僻了些。我想着你在京城也置了宅子,若是方便,能不能让他住你那儿,你帮忙看着点儿。” 一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聚在夏温娄身上,不过一瞬,夏温娄便爽快道:“五姐的侄儿便是我的侄儿,等回京,我亲自去接人。” 冯良一拍桌子,桌上的菜盘跳起半寸高,“看看,这才叫读书人。以后有事尽管开口,甭跟我客气。” 夏温娄半开玩笑道:“那敢情好,到时将军可别装跟我不熟就成。” “哪儿能啊,你也不打听打听,本将军是那种人吗?” 冯家父子乐得找不着北,冯落英联想到夏温娄说这次来是为找她,脑海中忽然冒出一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手边的美酒顿时不香了。 冯良没想到夏温娄一个文人酒量这么好,大儿子都喝趴下了,夏温娄还能跟他谈笑自如。 看看夏温娄,又想到京城那位萧世子,心中啐了一口:妈的,生那么多儿子有什么用,全加起来也比不上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是废物! 宴席散后,夏温娄推着夏柏缓缓走在将军府的花园中,四下无人,夏温娄问出心中所惑:“爹,席间可是有何不妥?” “你都应下了,即便不妥,又能如何?” “是那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夏柏幽幽叹口气:“那孩子自小在京城长大,整日闷在府中,也不出门交际。将军和大公子回京时,他也是冷冷淡淡。同他说话,十句话他能回你一句就是给你面子。” 听上去,这孩子好像是自闭了。既然答应冯家,夏温娄还是要了解的更清楚些。 “京城谁在照顾他?” “一个追随将军多年的部下,上不了战场后做了冯府的管家。” “还有呢?没有冯家的长辈吗?” 夏柏轻咳两声:“冯家其他人都在云川。不过这边得了什么都是先紧着他来,将军和大公子一直很惦记他。” 夏温娄嘴角噙着一抹嘲讽:“一个豆大点儿的孩子要那么多黄白之物有什么用?” “话不是这么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京城总要留个人在的,他嫡长孙的身份最合适。” “大公子要留在云川守城,大公子的夫人总不用吧。” “大少夫人还要留在这边照顾其他孩子,分身乏术啊!” “牺牲一个孩子,造福整个冯家,值!” 夏温娄话中的嘲讽之意更加浓烈,夏柏这才觉出不对味儿。他当然知道冯家这么做对那孩子不公平,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他们只能从物质上弥补。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第213章 封爵 夏温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夏然:“如果哥哥在京城做官,把你常年留在安县,你会怎么想?” 夏然认真思索片刻,道:“我会想自己是不是哥哥的累赘,哥哥不想要我了。” “我若三两年回去看你一次,你还会亲近我,同我无话不说吗?” 夏然摇摇头:“不会,或者说是不敢。我会担心哥哥嫌我烦,以后更不会回来。” 夏柏似有所感,低声呢喃:“是这样吗?” “什么?” 夏温娄未听清他的呢喃,夏柏只是笑笑:“没什么。你把然儿教的很好。” “是他懂事,从不需我操心。如今大了,还能帮我分忧。” 被夸奖的夏然得意的昂着头,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夏柏知道夏温娄是个有成算的,如果冯家的嫡长孙跟着夏温娄能有所改变,不失为一件好事。 兄弟二人被安排在夏柏住的院子,一进院门就看到在院中来回踱步的金一帆。两人对过眼神,夏温娄叫来全伯,道:“全伯,你服侍我爹早些休息吧。” 接着打发夏然先去睡,然后才把金一帆带到房间,关上门问:“怎么这么晚回来?” 即便房中没人,金一帆还是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今日我们见的那妇人是谁?” “跟将军府的人有关?” 金一帆没再卖关子:“是夏老爷,就是你爹的妻子。确切的说应该是和离的前妻,姓常。” “那少妇是他女儿?” “没错。我听常氏说他们来此处已有月余,夏老爷一直不肯见他们。” “是非曲直我们也不清楚,等明天问问全伯再说。” 金一帆小声嗫嚅:“我看那娘俩挺可怜的。” “世上可怜的人多了,你怜的过来吗?没事儿赶紧洗洗睡吧。” 金一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夏温娄强行推出门了。俗话说离婚的前任就该跟死了一样,其中一方突然回头只有两种可能,一是看对方发迹,自己悔不当初。二是自己过不下去,来寻前任帮忙。 目前来看,二者皆有可能。按夏柏的性子,不可能不管自己的女儿,从年龄推算,他那女儿年龄最多刚及笄。当初他们大人的决定,不该孩子来承担。这道理夏柏肯定认同。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夏柏并不知道前妻和女儿来找他的事。 难怪他和夏然会被拦在门外,定是有人特意交代过。 第二日一早,冯落英让下人请夏温娄过去。夏温娄则捧着个盒子邀她先去演武场。冯落英按他的要求,在百米外放了高五尺、宽二尺的木制靶子。 夏温娄取出已装填好的鸟铳,将点燃的火绳装入扳机的“龙头”夹口中,举铳瞄准前方目标,扣动扳机,枪管爆发出轰鸣,硝烟弥漫。 毫无心理准备的冯落英下意识后退半步,夏温娄却纹丝不动,只右肩因后坐力微微下沉。 晨雾被枪声震散了些,木靶清晰可见:正中偏左三寸处,碗口大的焦洞边缘还在冒烟,铅弹竟穿透木板,嵌进后面的老槐树干。 夏温娄手持枪口还在冒青烟的鸟铳问:“五姐,如何?” 冯落英瞳孔骤缩,冷兵器时代的人乍然见到如此威力的热兵器,给她带来的震撼可想而知。 “这……是什么?” “鸟铳。” 夏温娄晃了晃手中的鸟铳:“有兴趣吗?要么我们换个地方聊。” 二人来到一处八角亭,此处居高临下,风景甚好。冯落英让亲信在周围把守,以防有人打扰。 “你来究竟所为何事?” “陛下的霆击卫缺个统领。” 冯落英皱眉:“陛下对我有成见,不可能让我去。况且,也不是非我不可。” “如果只是霆击卫的统领,的确不是非五姐不可。若是以后要纵横海上呢?” 冯落英身躯一震,久久不语。夏温娄并不着急,坐在一旁耐心等待。 “陛下想建水师?他会放心冯家吗?” “五姐马上就是景家人了。” 冯落英冷笑:“想我种树,让景家来摘桃?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夏温娄无奈道:“五姐可还记得护国长公主当年的事迹?” “当然。长公主在战场厮杀时,人称‘女中吕布’,论功行赏的时候却被人弹劾她‘牝鸡司晨’,这便是你们口口声声的圣贤之道吗?” “五姐莫要激动。有些偏见是千百年来传下来的,已然根深蒂固,想要改变非朝夕之事。但长公主既然起了头,若五姐能顺着走下去,以后便会有更多的女子争相效仿,那些所谓的‘圣贤之道’,怕也要为女子让出三分路来。” “哼,话说的真好听,说到底,还不是让我白干!” “是不是白干,要干了才知道。你相信我四师兄吗?” 冯落英定定看着不远处的一棵小树,沉默不语。 夏温娄又道:“你如今在军营中有实无名,甘心吗?此事若能成,便是旷世之功,不是朝中那帮老顽固三两句话就能抹去的。” 冯落英袖中的五指收拢,紧握成拳,呼吸越发急促,一盏茶后,她猛的一锤桌面,直勾勾盯着夏温娄:“我要陛下一个承诺,水师若能建成,他要给我封爵。” 夏温娄笑着摇了摇头,冯落英不知他是何意,问道:“你笑什么?” “陛下承诺你又如何?朝中又不是陛下一人说了算。手中握有谈判的筹码才是封爵的关键。此时提这种要求反而会惹得陛下不喜。只要四师兄不会贪五姐的功劳,五姐便能以不世之功堵住悠悠众口。” 冯落英指着装鸟铳的盒子道:“就凭这东西能建不世之功?未免太天真了些。” “当然不止这个。真正的好东西还在后面呢。” “什么好东西?” “具体是什么,恕我还不能明说。我能说的是,有了这个好东西,若遇海寇来犯,无需近身肉搏,仅凭其雷霆万钧的远射之力,便能将敌船扼杀于数里之外。” 不得不说,冯落英确实动心了,但这不是小事,她还要再三思。 “你容我想想。” “不着急,五姐慢慢想。” 夏温娄将盒子推到冯落英面前:“无论五姐答应与否,这把鸟铳都是五姐的了。” 说完,便起身离开。独留冯落英一人盯着盒子陷入沉思,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盒沿,眼底翻涌的思绪似要将那盒子上的纹路灼穿。 第214章 报应! 夏温娄回到小院时,夏然正在写字,见只有白果一人陪着他,便随口问:“一帆呢?” “一帆哥哥说他出去办点事。” 白果撇嘴道:“他笑的跟怀春一样,能办什么事?” 夏然不懂就问:“什么是怀春?” 夏温娄瞪了白果一眼,白果自知失言,悻悻闭嘴,不再言语。 “好好写,写完带你出去玩儿。” 一听能出去玩,夏然的积极性瞬间被调动起来。立即埋头认真写字。 夏温娄叫白果出来说话:“一帆跟你说去哪儿了吗?” “我问他,他说去做好人好事。” “他可真能添乱,什么事都往上凑。你先在这儿陪着小少爷,我去找全伯说点儿事儿。” 白果先看看屋内的夏然,才转头小声道:“少爷,我真觉得他怀春了,想当初京墨提起杏花的时候就是这表情。” 夏温娄已经不想说话了,头也不回的往院外走去。他遇事不喜欢拖着,既然已经知道夏柏妻女的事,自然要尽快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夏柏做事的地方在冯良书房的隔壁,全伯一般会跟在他身边。将军府处理机要的地方闲杂人等不能随意出入,夏温娄便在院外等候侍卫通传。 没一会儿,全伯便出来了。 “大少爷,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些关于我爹从前的事想问全伯,不知现在可否方便?” 全伯略微诧异,继而想到什么,问道:“大少爷见到常氏了?” “昨日来的路上,我的马车差点儿撞上她,当时并不知她是谁,一帆打听后回来说起,我才知她的身份。” 全伯愤然道:“当年军中有奸细,将军中了埋伏,身负重伤。先生为救将军也伤了双腿,那常氏听闻大夫说先生再也站不起来,不顾先生还在病中,同他提了和离。没过多久,便带着女儿给一户姓孙的员外家做了二房。” “后来我爹可去找过她们?” 说到这个,全伯更生气:“怎么没找过?那时先生的女儿已有五岁,看到先生就躲在常氏身后,更别提跟先生走了。常氏说她们过得很好,让先生别再来打扰她们母女。” 其他抛开不说,常氏改嫁还能带着女儿,起码在当时,身为一个母亲还算称职。 “常氏是担心女儿跟着我爹受苦吧?” 全伯冷哼一声:“先生未受伤之前已经是百户,因救将军有功,破格升为副千户,负伤退下来领的是副千户的俸禄,虽然只能领到半俸,养家还是够的。何况有我们将军在,能吃什么苦?” 按夏柏之前来安县找夏温娄的行径,常氏当时估计并不知道夏柏的真实情况。对曾经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前妻,夏柏隐瞒身份的做法无可厚非。 至于夏柏的女儿,客观来讲,小女孩对亲爹毫无印象,不肯认爹是正常行为。把错全归在小女孩儿身上并不公平。 这些话夏温娄只能自己想想,说出来,全伯非炸毛不可。 “她们母女现在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全伯冷哼:“听说是犯错被赶出来了。报应!” “我看还有个小孩子,那孩子是……” “呸!无媒苟合生下的孽种。” 得,这偏见也忒大了。夏温娄又问:“我爹知道她们来吗?” “哪能让先生知道,先生心软,千万不能让他知道。” 夏温娄思索片刻,道:“毕竟是我爹的女儿,瞒着他似乎不好。” “有什么不好?先生有你和然少爷两个儿子足矣。” “那毕竟是我爹的亲女儿,兴许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挂着呢!” “有幻想总比被她们再伤一次好。” 别说,全伯这句话说的挺有水平。 “我看她们大有见不到人就赖着不走的架势,我爹出门难免会碰到。” 全伯不以为意:“赖着就赖着吧,反正先生极少出门。哪天她们待腻了就会走了。先生每年都有给她们银子,已经对得起她们了。” 夏温娄摇摇头:“有然儿在,我爹怎么可能不出门,他可说了,要带着小儿子出去好好逛逛。” 这下全伯不淡定了:“那怎么办?我让人把他们赶出云川城?” “不妥,被人知道,会说将军府仗势欺人。常氏的事又不难查,难保不会有人拿她们做文章。还是我来处理吧。” 夏温娄肯出面管这件棘手之事,全伯乐意至极。还专门找来两个人供夏温娄差遣。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上午的时间,夏温娄安排夏然念书,下午,决定带着他出门溜达,劳逸结合。 还没出将军府的大门,冯茂便带着十几个叽叽喳喳的孩子围上来,跟要打群架似的。 冯茂嬉皮笑脸道:“夏哥,然小弟,出去玩儿啊,一起啊!” 夏温娄不自觉后退一步,他宁可不出门,也不会带着一帮熊孩子招摇过市。 “冯茂,我有正事要办,你别捣乱。” 冯茂仔细审视夏温娄的表情,试图找出他诓自己的破绽。可惜冯小公子道行太浅,什么也没看出来。 “你要办正事,干嘛还带着弟弟?” 夏温娄煞有介事道:“我需要他从旁协助。” “那你把我也带上,人多好办事。” 夏温娄凑近他耳语:“我要办的是家事,你去不方便?” 冯茂也学他的样子压低声音:“你家又不在这儿,怎么跑这儿处理家事?” “说来话长,你想知道可以去问全伯。” 既然夏温娄要办正经事,冯茂也不好跟着,带着乌泱泱一群孩子到别处玩儿了。 出了门,夏然才道:“哥哥,你说谎怎么脸不红的?” 夏温娄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说谎?” 夏然得意洋洋道:“哼,我就是知道。” “你知道吃饱不饿。” 兄弟俩一边斗嘴一边往喧闹的城中走。出门前,夏温娄特意问了城中的大致方位,所以,这次出来,一个下人都没带。 街边一处食肆前,炭火噼啪作响。铁架上的羊炙滋滋冒油,焦香混着孜然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引得往来行人频频驻足,转眼间,摊前已排起蜿蜒长队。 夏然踮脚张望,夏温娄也被香味儿吸引,两人便跟在后面一起排队。夏然时不时探出脑袋看队伍还有多长。 忽然,他指着前方道:“哥哥,你看,那是不是一帆哥哥。” 第215章 我的事无需你操心 夏温娄顺着夏然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金一帆。他拍拍夏然的后背:“去让他把我们的一起买了。” 得了指令,夏然立刻跑到前面,拉住金一帆的袖子开始自由发挥:“一帆哥哥,你怎么吃独食?” 正想入非非的金一帆吓了一跳,见到夏然,不免诧异:“你怎么在这儿?” “我和哥哥出来玩儿。你把我和哥哥的那份也买了,从你月钱里出。” 话说的理直气壮。金一帆看了眼不远处的夏温娄,伸手戳夏然的额头,笑骂:“你个小貔貅,我买还不行吗,真是欠你们哥俩的。” 夏然拿到新鲜出炉的串肉,当然是先给亲哥。 不一会儿,金一帆双手抱着鼓胀的油纸包走过来。夏温娄眉峰微挑,目光扫过他怀里沉甸甸的分量:“馋虫附体了?买这么多。” 金一帆表情有些不自然,扭捏道:“没有,我帮别人买的。” “一大早不见人影儿,给谁献殷勤去了?” “没谁,我就是看他们孤儿寡母怪可怜的,想帮一把。” “怎么个可怜法儿?” 金一帆支支吾吾,不知该从何说起。夏温娄虽是在跟金一帆说话,目光却一直在夏然身上。 见夏然手小,拿不住许多,很自然地从他手中接过串肉。等他吃完手中的,才又送上新的一串。堪称绝世好哥哥。 夏温娄余光瞥见金一帆傻站在原地,侧头道:“别干看着我们吃啊,这肉要趁热吃。” “我……我想……” 夏温娄明白他未尽之意,反正早晚要见面,不如趁这个机会先见一见。 “别‘我’了,一起过去吧。” 夏然还没吃尽兴,不由问:“哥哥,我们去哪儿?” “去见两个人。” 路上,夏温娄把常氏母女和夏柏的关系以及恩怨大致讲了一遍,并叮嘱他见面后先别自报身份,等问清楚母女二人的来意再说。 金一帆听常氏讲的版本和夏温娄的有出入,夏温娄对此并不惊讶,两边在描述事情时肯定会向着自己,倒不是说有一方说谎,而是他们都把不利于自己的内容略去了。 常氏母女被金一帆安置在一家客栈住下。敲门后,里面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谁呀?” 金一帆道:“是我,金一帆。” 只听里面的人脚步匆匆走向门口,“吱呀”一声,来开门的少妇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金一帆赶忙介绍:“这是我们家两位公子。” 少妇红着脸低头道:“公子,里面请。” 里面的常氏听到说话声,也走了出来,看到夏温娄的一瞬,她怔愣在原地,只一错不错的盯着夏温娄。 此时,夏温娄才想起自己与夏柏肖似的相貌,原本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他拱手道:“在下夏温娄,见过常夫人。” 常氏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姓夏?” “不错,这是我弟弟夏然。” 他将视线移向少妇:“不知这位该如何称呼?” “我叫孙……” “她叫夏凝雨。” 对常氏临时给女儿改姓,夏温娄只是一笑回之,不甚在意。 “夫人不请我们坐坐吗?” “公子这声夫人我可当不起。夏柏人在何处,他自己怎的不敢露面,竟让两个孩子来。” 夏温娄没理会对方的出言不逊,自顾自落座。 “一帆,你的肉串不是买给这二位的吗,还不给他们。” 金一帆对常氏突然提及夏柏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听到夏温娄的话,才手忙脚乱的将油纸包递给常氏:“常姨,这是凝雨姑娘说的那家食肆,你们尝尝。” 常氏未接,而是直直看着夏温娄:“公子还没回答我呢?” “你想我回答你什么?他为什么不来难道你不清楚吗?不是你要切断他们父女的联系吗?” 常氏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我是对不住他,可凝雨身上留着他的血,他不能不管。” 夏温娄指尖轻点着桌案,节奏不疾不徐:“他每年都有给你们一笔银子,这些年存下来,给女儿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绰绰有余。你还想他怎么管?” 常氏瞪大双眼,踉跄着后退两步,夏凝雨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什么银子?他给谁了?” 常氏眼眶瞬间涨红,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我从来没见过他给的一文钱!” 夏温娄见她这么激动,不似作假,便道:“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全伯既然说有给,那就一定给了。” 夏凝雨轻抚常氏的后背,轻声道:“娘,怕是有误会。” 常氏冷笑:“哼,什么误会?定是被孙家那帮狼心狗肺的畜生贪去了。” 夏凝雨头垂的更低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常氏哑着嗓子道:“能否让我见一面夏柏?他女儿被人欺负了,他这个做父亲的不该置身事外。” “谁欺负她了?” “我同你说了有什么用,你又不能做主。” “我家公子做得了主。” 金一帆插话变相提醒常氏,万一常氏再说出什么无礼的话惹恼夏温娄,这对母女可就真没活路了。 夏温娄斜睨他一眼,金一帆感受到不善的目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讪笑着闭上嘴。 常氏将二人的眉眼官司看在眼里,她狐疑道:“你是夏柏什么人?” 夏温娄淡淡道:“他是我们兄弟的嗣父。” “你是哪一房的?” “他的长兄夏松是我生父。” 常氏更不解了:“他不是和家中断绝关系了吗?” “我选他为嗣父时以为他不在了,后来他回去我才知他尚在人世。” “你生父不是有功名在身吗,你为何要……” “我的事无需你操心。” 夏温娄眉宇间略显不耐,打断常氏的刨根问底。就在常氏母女尴尬之际,里间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夏凝雨慌忙小跑去里间哄孩子。 等哭声渐歇,夏温娄直截了当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常氏低下头,面色难堪,几次张口都未能发出声音。 “你想讨公道,总该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来说吧!” 夏凝雨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第216章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孩子不足半岁,小小的一团,粉嫩的小脸埋在母亲柔软的衣襟间,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不禁惹人怜爱。 夏凝雨几次哽咽,加上常氏的补充,终于说清楚了这孩子的来历。 孩子是私生子,夏凝雨甚至连外室都不是,因为与她无媒苟合的人是孙家大少爷孙东,她名义上的哥哥。 孙东原本定有一门亲事,但女方母亲过世,需守孝三年,亲事便拖着了。 随着夏凝雨年岁渐长,出落的愈发亭亭玉立,孙东便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小姑娘年纪小,未经世事,被孙东花言巧语所蒙蔽,春心萌动,便做下错事。 东窗事发后,孙东翻脸无情,一口咬定是夏凝雨勾引他。任夏凝雨如何辩解、哭求,他都无动于衷。 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孙员外当然知道,为了保全儿子和家族声誉,他以偷窃之名,一封休书将常氏休弃,连同夏凝雨一起赶出家门。至于夏凝雨腹中的孩子,孙家当然不可能认。 常氏自己便是孤女,无娘家可依,更不敢将事情闹大。只能带着夏凝雨投奔当初为她做媒的远房叔叔,也就是夏柏当年在夏家村时,待他极好的夫子。 因着常氏不顾夫妻情谊,在夏柏危难之际抛弃他。常夫子自觉无颜再见夏柏,即便夏柏一再表示与常夫子无关,并年年差人送礼,他均一一退回,拒不接受。 常氏母女落得如此田地,他终是于心不忍,看在夏凝雨的份上,便将夏柏的消息告知她们。 待夏凝雨生下孩子过了百天后,常氏便和她来云川城找夏柏,只是没想到她们连将军府的大门都进不去,更遑论见人。 夏温娄对夏凝雨的遭遇不予置评,发生这种事,已经不是单纯的谁对谁错。孙东无疑是人渣,孙员外处事同样下作。 常氏入了孙家后并无所出,身边只有夏凝雨一个女儿,身为母亲,她应该教女儿分辨伪善,教她握得住刀、守得住心,也不至于让无耻之徒有机可乘。 不过现在说这些为时已晚。夏温娄抬眸看向二人,声音清冷:“你们打算要什么样的结果?” 常氏愤恨道:“我要活剐了孙东那畜生,我要孙家永世不得翻身。” 夏温娄看向夏凝雨:“你呢?” 夏凝雨抬头对上夏温娄平静无波的视线,咬了咬唇道:“我和娘一样。” 夏温娄点点头:“我知道了。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夏凝雨小声道:“我想留在爹爹身边。” “这个我做不了主,将军府的人对你们意见颇大,你们即使入府,日子估计也不会好过。” 夏凝雨将孩子交给常氏,走到距夏温娄两三步远的地方跪下:“请兄长为小妹指条明路。” 言罢,“咚咚咚”连磕三个头。 金一帆看夏温娄脸色已然不好,忙去扶夏凝雨起来:“凝雨姑娘,你别这样,有话坐下好好说。” 一直默默当听众的夏然忽的开口:“俗话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你该想的是如何自食其力,而不是依附旁人。” 这神态语气不说跟夏温娄像了十成十,七八分还是有的。 常氏许是压抑久了,终于找到发泄口,她几乎未经思考便将话锋转向兄弟二人,字字带刺:“那你们兄弟呢?你们敢说没有依附夏柏?” 夏然理所当然道:“没有啊,我们和爹很少见面的。” 常氏只觉不可思议:“不可能,你们两个孩子怎么过活?” 夏温娄冷哼:“我们要是坐着等人来帮,坟头草都有一人高了。” 夏凝雨通红的耳根几乎要烧起来,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睫毛不停地颤动,仿佛受惊的蝴蝶,她声如蚊呐道:“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如何自食其力?” “不会可以学呀,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夏然的认知里,想要什么自己争取,即便一时达不到,只要不放弃,总有一日能心想事成。 这些不是夏温娄刻意教他,而是他从夏温娄的处事中总结出的。所以,夏凝雨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很奇怪。 金一帆看不下去,按捺不住性子道:“她一个小姑娘,怎么和男子比呢?” 夏温娄起身,淡淡扫了几人一眼:“自身立不起来的女子,就算有娘家撑腰,她的脊梁一样挺不直。” 转身对夏然道:“然儿,我们走。” 见人要走,常氏抱着孩子奔向门口,往正中一站,拦住他们的去路:“话没说清楚,你们不能走。” 空气瞬间凝固,夏温娄周身寒意更盛,就连好脾气的夏然都紧抿着唇。 金一帆心急上前,欲将常氏拉走,反被常氏推了个趔趄。 常氏双目猩红,突然仰头大笑起来:“脊梁?早在被孙家赶出门的时候我们的脊梁就没了。现在我们连吃饭都难,你还跟我说脊梁,你不觉得可笑吗?” 夏温娄没有预料中的拂袖而去,而是跟常氏讲起道理:“你们就算能跟着我爹又如何?他只是将军府的幕宾,日子过得好坏全凭将军心情。指不定哪天惹怒将军,他就被扫地出门了。” “他不是还有副千户的俸禄吗?” 常氏显然有备而来,对夏柏的事知道的比夏温娄还多。 “正常将士的俸禄每月还发不全,更别说他一个伤退的副千户。没有冯将军,他未必养得起全家。” 常氏打量夏温娄兄弟二人的穿着,一看便知不是寻常小门小户,便道:“不是还有你吗?你说你不用靠他,想必也是家境殷实。” “我与他不过是半路父子,若他被扫地出门,我最多是好吃好喝供着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连他的前妻、前女儿一起养。我脸上写着‘冤大头’三个字吗?” 夏温娄的目的就是要逼她们一把,看二人能做到什么地步。 夏凝雨从常氏手中接过孩子,轻声道:“娘,别为难他们了。他说的对,我们可以靠自己。给人做婢女也好,做绣娘也罢,总归不会饿死。” 常氏立即反对:“这怎么行?你哪里吃得了这个苦?” 第217章 厉害吧! 夏温娄和夏然的话,常氏一句没听进去,但夏凝雨却听进了心里。她轻轻抚了抚孩子的小脸,语气更加轻柔:“怎么不行,别人能做,我也能。” 再抬眸,目光中透着坚定:“娘,我不想再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无论是多年前的改嫁,还是如今投奔夏柏,常氏的理由无一例外,全是为了女儿好。但真的如此吗?她的女儿这些年真的过得好吗? 常氏与孙员外自幼相识,算是青梅竹马,两家打算议亲时,常家突逢变故,常父经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很快撒手人寰。 常母一人苦苦支撑,没多久便撑不下去,一条绳子结果了自己。只余常氏一个孤女存世,常家和孙家的亲事自然不了了之。 恰逢常夫子有了夏柏的消息,前去师徒相见,又顺道回了趟老家。得知常氏的遭遇,常夫子便想撮合二人。 常氏打心底对夏柏是不满意的,她自己是孤女,夏柏也无依无靠。万一有什么事,连个帮忙的都没有。 但以常氏的条件,她找不到更好的,除非给人做妾,心高气傲的常氏哪能甘心。在常夫子百般劝说下,常氏最终勉强同意婚事。 夏柏读过书,又会照顾人,婚后两人还是过了一段浓情蜜意的日子的。如果没有夏柏意外受伤这个变故,两人或许能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 孙员外娶的妻子难产过世,留下一个儿子。正巧得知常氏所嫁之人双腿已残,他便让人带话给常氏。 只要常氏愿意,可以带着女儿一起入孙家,虽不能做正妻,但可为二房,并承诺不会再续娶。 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是朱砂痣,得到了就是蚊子血,常氏于孙员外,正是这般宿命。 起初常氏进门时,孙员外也曾对她百般怜爱。可不过数年光景,孙员外接连纳了几房年轻貌美的小妾。 自此,常氏的大好年华蹉跎在争风吃醋的后院中,在勾心斗角里消磨了青春,也耗尽了曾经的情意。 从孙员外将常氏母女毫不留情的赶出家门就能看出,常氏在他心中已无半分位置。 夏凝雨不想过寄人篱下的日子,常氏也不想。但她更想体面的活着,而不是卑躬屈膝的讨生活。现在的夏柏有条件给她这样的生活。 他们二人有共同孕育的女儿,只要夏柏点头,他们就能成为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常氏想劝服夏凝雨,让她不要意气用事。 “凝雨,你没在外讨过生活,不懂其中艰辛。听娘一句劝,跟着你爹才是正理。” 夏凝雨眼眸清亮,说话的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娘,不用再劝了,我意已决。我既不曾在我爹身边承欢膝下,也未尽一日孝道,有何颜面站到他跟前?” 直到此时,夏温娄的眉宇才渐渐舒展开来。两人中有一个明白人,足够了。 他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夏凝雨:“这是二十两银子,足够你做些绣活养家糊口。将军府那里你们尽量少去,冯将军什么出身你们也知道,他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夏凝雨接过银票诚恳道谢:“多谢公子,我日后会还你的。” 夏温娄含笑点头,转身对堵在门口的常氏道:“夫人,劳烦让让。” 常氏心中别着劲儿,不肯移开。 夏凝雨无奈,只能去拉她:“娘,这位公子不欠我们的,你这么做只会显得我们无理取闹。” 在夏凝雨的劝说下,常氏总算把路让开。 夏温娄带着夏然走出客栈,夏然看看身后道:“一帆哥哥还没出来,我们要等他吗?” “不用,他认得路,自己会回去。” 想到夏然今日的优异表现,夏温娄不吝夸赞:“今天表现不错,那些话谁教你的?” 夏然昂起头,骄傲的像只孔雀:“没人教我,是我自己想的。厉害吧!” 夏温娄朝他竖起拇指:“厉害,咱们家以后的担子可得稳稳扛在你肩上了。” 被委以重任,夏然拍着小胸脯保证:“放心,包在我身上。” 夏温娄假模假样的拱拱手:“那我以后可要仰仗夏小公子了。” 夏然也故作老成的拱手:“好说,好说。” 一大一小演的跟真的似的。 两人在外面找了家食肆吃完饭才回的将军府。 刚进大门,就被一个侍卫拦下,“夏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将军急着找您呢,快随我来。” 夏温娄将买的东西给府中下人拿着,交代了夏然两句,便跟着侍卫去了冯良的院子。 “都是一群废物,连个饭都送不进去,要你们有何用?” 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冯良暴跳如雷的声音。 冯良一见夏温娄,火气更大:“老子问你,你跟我女儿说什么了?她怎么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 夏温娄不急不缓道:“将军稍安勿躁,五姐只是需要想明白一些事,等想清楚自然会出来。” “想什么想的饭都不吃?” “这个等五姐出来不就知道了。” 冯良眼神不善的盯着夏温娄:“你小子这次来不会是想坑我们吧?” 夏温娄不答反问:“您觉得朗国公会坑您吗?” 虽然是萧卓珩举荐的冯落英,不过父子一体,约等于萧朗举荐的,谁让萧卓珩名声不好呢。 果然,冯良听到朗国公,神情缓和不少。 “我萧兄弟多少年不管事儿了,他这是要出山?” “国公爷的心思岂是我等凡夫俗子能揣度的。” 夏温娄的话说的滴水不漏,冯良一句有用的消息也没问出。最后不耐烦的摆摆手,让他离开了。 金一帆等在夏温娄的房中,坐立难安。夏温娄进来看到他,丝毫不意外。常氏在他这里走不通,定会换条路子。金一帆就是现成的好路子。 踟蹰半晌,金一帆才鼓足勇气开口:“温娄,常夫人说我们应该把她们的事告诉夏老爷。” 他很清楚夏温娄的态度,但他就是不由自主想要帮一把母女二人。常氏话里话外是让他避开夏温娄,偷偷带话给夏柏。 好在金一帆理智尚在,知道有些底线不能破,否则夏温娄定不会再留下他。 夏温娄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那你怎么看?” 第218章 故人 金一帆挠挠头,耷拉着眉眼道:“我不知道。我是想,人人都会犯错,总该给人个改过的机会。” “知错是要改,相应的后果不能因为她知道错了就无需承担。” “她们如今这么可怜。已经受到惩罚了。” 夏温娄端起茶吹了吹,“她们的不幸不是我造成的,也不是我爹造成的。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常氏心气儿高,多磨一磨,于她和凝雨都有好处。” 金一帆纠结道:“我们不会久留,到时她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怎么办?” 夏温娄挑眉:“金大少想怎么办?” “你少打趣我,我这还不是为你操心吗?怎么说凝雨姑娘都是你妹妹,被人知道夏状元的妹妹要靠刺绣糊口,你面上能好看吗?” “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 金一帆想了想夏温娄的行事作风,好像还真如他所说,压根儿不会在乎。只是想到夏凝雨生得弱柳扶风,却要干苦力谋生活,他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常夫人暂且不提,凝雨姑娘并未做下伤天害理之事,你就当看在夏老爷只这么一个女儿的份儿上,拉她们一把吧!” “救急不救穷,我不是给了她们本钱吗?只要踏实肯干,日子还是能过得去的。” 夏温娄不欲多说此事,便打发金一帆出去:“帮人要有度,若她们养成依赖的性子,待我们走后,她们该如何自处。自己回去好好想想。” 金一帆走后,夏温娄思量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找夏柏把事情告知。无他,夏凝雨是夏柏的亲女儿,别人不能,也不该替他擅作主张。 还未走进门,夏温娄便听到夏柏房中传出的欢笑声。全伯看到夏温娄进来,忙吩咐小厮去倒茶。 夏温娄抬手制止:“不用,我就是来找我爹聊聊天。” 夏柏看出夏温娄是有话要说,让全伯和小厮带着夏然出去玩儿。 夏温娄拉着夏然道:“没什么要紧事,我们父子三人一起好好说说话。” 全伯出去时把门关上。夏温娄挑了把离夏柏较近的椅子坐下。 “我们今日出去见到了您的故人。” 夏柏错愕一瞬,问道:“哪个故人?” “您的前夫人和你们的女儿。” 夏柏身子微僵,片刻后恢复如常,淡笑道:“怪不得全伯最近总是怪怪的,她们可有给你惹麻烦?” “没有,我给了她们点儿银子自食其力。后面如何,还要看您的意思。” “你可知她们遇到什么难处了,为什么会来找我?” 夏温娄点点头,把他知道的悉数告知夏柏。夏柏听后,面上未看出什么,只是握着轮椅扶手的手不自觉收紧,陷入沉思。 良久,夏柏抬眸看向夏温娄:“先等等吧,我会让人暗中看着。” 他和夏温娄的想法不谋而合。这时候见面确实不太合适,多年未见,彼此不了解,如果夏凝雨品行没问题,接回来无可厚非。反之,就要另做打算,否则,留在身边会成为隐患。 “孙家如此行径,总不能让他们继续逍遥,是您处理,还是我来?” 夏柏眸中闪过寒芒:“我来。你如今刚入仕途,莫要为这等腌臜事脏了手。” “好。” 想起冯良找了夏温娄半天,夏柏问:“将军找你何事?” “还能是什么,为了五小姐的事。” “温娄,你这次来应该不是单单来看我的吧?” 夏温娄没有遮掩:“没错,陛下让我借探亲的名义来办点事儿,不然这时候,陛下可不会那么好心放我出京。” 夏柏温和一笑:“能得陛下重用是好事。” 回想自己在京城忙的脚不沾地,不禁抱怨一句:“也没多好,跟牛马似的。” 夏柏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一份差事,你还抱怨上了。” 坐在夏柏身边的夏然替他哥作证:“爹,是真的,哥哥休沐的时候还被叫走做事,很可怜的。” 夏柏摸摸小儿子的头:“你哥哥如今入朝为官,忙才是好事。等你以后做了官就明白了。” 谁知夏然的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要,我只考探花,不做官,做官太辛苦。” 小儿子的言论让夏柏哭笑不得:“你不做官,想干嘛?” “我要像萧伯伯那样去游山玩水。” 夏柏看向夏温娄,只见他摇头叹息:“朗国公教的。他能考中探花再说,以后的事谁说的准。” 夏柏深以为然:“也是,探花也不是谁想考就能考的。” 夏然却站起来道:“我一定要考探花,哥哥说考中探花才能游山玩水,不然就要待家里干活儿。” 夏柏笑着哄他:“好好,咱们就考探花,考中了出去玩儿。” 不得不说,夏温娄的处事方式对夏柏影响很大,换做从前,听到亲生女儿来投奔,他肯定二话不说便把人接回来。兴许为了女儿,还会连常氏一起接纳。 现在的夏柏,可以理性的看待亲情,不会再盲目的一头栽进去。 次日,冯落英依旧没有出房门,冯良不管不顾的把夏温娄拉到冯落英门前,冲门内喊:“闺女,爹把夏温娄这混蛋玩意儿给你带来了,任你处置。你快开门啊!” 不过片刻,门“咣当”一声打开了,冯落英神色不善的瞪了眼冯良:“还不把人放开,你惹他干嘛!这小子可是那帮酸书生的楷模,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多的很,咱们一家人加起来都不够他玩儿的。” 夏温娄表示自己很无辜:“五姐,我就是个传话的,你可不能迁怒啊!” “哼,这话换个人来传,早被乱棍打出去了。” “你要是不同意,也无妨。以后嫁给我四师兄好好相夫教子,听说我四师兄家中挺热闹,就算每日在后宅,也不会闷着你。” 冯落英似笑非笑看着他:“你不必激我,如果我不同意,你打算怎么交差?” “五姐回绝,他们自然会有别的安排。何况,我有我的立身之本,这点小事影响不到我。” 第219章 你可以不说 冯落英凝视夏温娄良久,忽然道出一句让夏温娄汗毛倒竖的话:“如果没有你四师兄横插一脚,我可能真会掳你当相公。” 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夏状元,被雷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慌不择言道:“五姐,别乱说。我定了亲的,很快就成亲了。小弟祝你和四师兄百年好合,我还有事,先行告退。” 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 冯落英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般洒满整座院子。 冯良不明所以,上前两步问:“闺女,你笑什么?” 冯落英没有回答,而是道:“爹,让下人好好侍奉夏公子,咱们冯家以后说不定还要蒙他多帮衬。” “他不就一从六品小官儿吗?” “陛下跟前能说得上话的,即便无品,也是隐在云雾里的金刚杵。更难得的是,他还成了幽筠先生的儿子,所以,我们本就该是一条船上的人。” 冯良听的云里雾里,只听懂了夏温娄跟他们是自己人。 “他这次来究竟想干嘛?” 冯落英沉声道:“给我送一个机遇,抓得住,青史留名。抓不住,我还是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这买卖——不亏。” “那你怎么把自己关房里?” “我需要想清楚后面的路该怎么走。” “想好了?” “嗯,我要回京城待嫁。” 冯良:正谈理想呢,怎么跳到嫁人上,话说闺女啥时候这么恨嫁了? 冯落英做事雷厉风行,立刻找冯夫人商量回京城的事。 冯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甄家,出生时被府中姨娘使坏偷偷用自己的孩子调换,算是真假嫡女中的真嫡女。冯夫人发现身世后,本想找证据证明自己身份,却被姨娘和假嫡女合谋将她骗上山,准备制造被山匪掳走的假象。 冯良手下的小弟跟那伙山匪的一个小头目喝酒时得知此事,跑回去当笑话讲给冯良听。冯良听后便想去看个热闹,看看书香门第都教出些什么烂人。 这一看竟把自己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他被冯夫人身上清新脱俗的气质深深吸引,临时决定把人带走。 冯良带的人少,不过胜在身手好。为讨好冯夫人,他把那姨娘和假嫡女一起掳到山匪窝。 得知是姨娘和亲姐设计害自己,冯夫人表现的很平静,她没有哭求说要回家,而是让冯良帮她审出姨娘当年替换孩子的证据,连同这次绑架案的证据一起送到甄家。 甄家的态度耐人寻味,甄老爷和甄夫人亲自带了两个人的赎金去和冯良交涉,只赎回姨娘和假嫡女,冯夫人被无情舍弃。 原本说是等凑够赎金再赎回冯夫人,不过这一去,他们再未来过。是何意,已无需言明。 这期间,冯良对冯夫人礼遇有加,无半分逾矩之处。而冯夫人也逐渐对亲生父母失望透顶,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嫁给冯良做压寨夫人。 冯夫人不是任人欺侮的性子,她让冯良每隔两三个月打劫一次甄家,掳走假千金换赎金。甄家即便是家财万贯也禁不起这么折腾。 甄家知道这里有冯夫人的手笔,所以这个闷亏他们只能默默往肚里咽。甄老爷为了瞒住家族丑事,既不敢报官,又不堪其扰,只得举家搬迁。 后来,冯良有了从龙之功,一跃从山匪变将军,他的贤内助冯夫人自然成了令人艳羡的将军夫人。 这时候当然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甄家的丑事人尽皆知,为世人不耻,假嫡女被休,好好的书香之家名誉扫地,至今未能翻身。 冯良不是个专情的,拈花惹草的事没少干,冯夫人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她和冯良约法三章,本分的女子可以纳进来做小妾。野心大的,无论做外室还是其他,只要不蹦跶到她面前,随便冯良折腾。 随着冯落英渐渐长大,冯良对这个女儿几乎有求必应,许是玩腻了,竟然能收心好好跟冯夫人过日子。冯夫人并未表现出欣喜异常,从前如何,现在依旧如何。 冯落英在理国公府出事后的消息传到冯家时,冯夫人并不赞同把女儿强行嫁过去。冯良嘴上应承,实则在想方设法促成亲事。 直到冯落英来信说她和景云成是两情相悦,冯夫人才算安心。同时打算回京亲自为女儿定下亲事。虽是好事多磨,但好在有惊无险。 现下听女儿说要回京待嫁,冯夫人没问缘由,直接让人收拾东西,把该带的、能带的都带上。她要给女儿做足面子。 夏温娄看到冯家上下叮叮咣咣的搬东西,以为他们是要搬家,问了才知道,是要给冯落英准备嫁妆。 说实话,他还想带着弟弟在外多逛些日子,毕竟公费出游,机会难得,他可不想那么快开启新的牛马生活。 夏温娄委婉的向冯落英表达了自己想跟夏柏多相处些日子,无需那么快回京。 冯落英表示理解,很痛快的道:“知道你们父子见一面不易,我这里没那么快,至少还要三四个月。” 夏温娄心中暗喜,嘴上却道:“这样啊,那我等五姐备好嫁妆,一起回京吧。” 只能说夏温娄想的挺美,他忘了,虽说天高皇帝远,但他身边有一个皇帝的眼线——影绝。 过了半个多月肆意潇洒的日子后,夏温娄的行为终于引起了影绝的不满,他现身找夏温娄谈话。 “夏公子,您是不是该回京了?” 夏温娄看到影绝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他装作若无其事道:“我现在回京,冯小姐万一反悔,这边儿谁能劝她呢?” “属下不会质疑公子的决定,只是好心提醒。您认为陛下那里说的通就好。” 皇上那里夏温娄原本不担心,反正他每日做了什么皇上也不知道。不过影绝在,可就不好说了。 “影绝,你平时都跟陛下说我什么?” “公子做的一些重要事都会如实禀报。” “比如呢?” “比如您已经半个月没见过冯小姐和冯将军,每日带着小公子游玩。” 夏温娄咬着后槽牙道:“这不是重要事,你可以不说。” “属下不敢欺君。” “我是在等冯小姐一起回京,顺带出去考察民情。” 影绝很实诚的问:“考察民情需要带上小公子和冯家公子吗?” “然儿日后一样要走科举,难得出来,我带他长长见识。至于冯茂,这儿是他家的地盘,我哪能左右的了他去哪儿。” 影绝难辨真假,思索良久方道:“那属下只禀报自己看到的,您可以跟陛下解释。” 第220章 妥协 夏温娄几乎要抓狂了:“陛下是会跟我讲道理的人吗?他怎么可能听我解释?还不是你说什么,他信什么。” 影绝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您说怎么办,总之属下不能欺君。” “你就说我闲暇之余在考察民情。” “您没有。” “我有!” “属下没看到。”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哥哥,我能进来吗?” 心中堵着一团火的夏温娄过去开门,夏然看他哥面色不好,关心的问:“哥哥,你怎么了?” 夏温娄把门关上后才道:“没什么,有事?” 夏然瞥见不远处的影绝,兴奋的跑过去:“影绝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影绝被萧卓珩安排教过夏然拳脚功夫,对他完全另一个态度,细看还能看到他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冷冰冰的声调瞬间柔和了:“属下一直都在,只是没现身而已。” 夏然拉着影绝的手,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我今天想和哥哥一起去北街,影绝哥哥一起去好不好?” 影绝内心很纠结,离京前,萧卓珩交代过他,一定要盯着夏温娄尽快办事,办好就催促他即刻回京。现在跟着他们兄弟俩出去吃喝玩乐,不是同流合污吗? 夏温娄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我们再留一个月就回去,你也别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上报。” 影绝仔细想了下,又看看夏然期盼的小眼神儿,心一软,妥协了。 夏温娄向夏柏说了再有一个月回京的事,夏柏心中难免不舍,他尽量抽出空闲陪兄弟俩,父子三人有时还会一起逛街。 这日,他们路过一家绣庄时,见到一女子与绣庄的人起了争执。这人夏温娄认识,正是夏凝雨。 他让影绝留下照顾夏柏和夏然,自己朝争执处走去。 夏温娄的印象中,夏凝雨应该是偏文静那类的女孩子,此时她却跟绣庄的伙计争的面红耳赤。 “你们给的丝线,绣不到半寸就断,针脚还没绿豆大就起毛球,当我是傻子吗?” 伙计冷脸:“哼,咱们绣庄向来童叟无欺,丝线娇贵,夏娘子,怕是你针法太粗,把线扯坏了吧?” “你胡说!我用你们绣庄的金线银线就没出过问题,偏这普通丝线三天两头断,分明是掺了劣质棉!” “空口无凭!我们绣庄开了二十年,从没人说过丝线有问题,你要是嫌不好,下次别来就是。” 夏凝雨气的胸口剧烈起伏,下次她的确不会来,可这次的亏她也要讨回来。 “那这次呢,你们要给我个说法!” “说法?” 伙计嗤笑一声,抄起柜台上的账本狠狠摔在桌面上,泛黄的纸页哗啦啦散开,“要看账本吗?上个月进的丝线全是苏州运来的上等货!倒是你,拿不出半分证据,莫不是想讹诈?” 围观的客人窃窃私语,夏凝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就在这时,夏温娄拨开人群,走到她身边。 “凝雨,出了什么事?” 夏凝雨对上夏温娄目光的瞬间,立刻低下头,再不见刚才的气势,“我……没什么。” “没什么你会在此与人争吵?” 夏凝雨以为夏温娄认为她这样大庭广众与人争吵丢人现眼,说话声音更低:“我前几日来这里买丝线,他们拿次品给我,我气不过才找他们讨说法的。” “丝线呢?” 夏凝雨将手中的油纸包拿给夏温娄看,夏温娄只扫了一眼,抓起来便往绣庄里走,边走边道:“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伙计被夏温娄周身的气势所慑,只觉此人不凡,不敢怠慢,忙去找掌柜的。夏凝雨不知夏温娄要做什么,只得跟上。 少顷,掌柜的不慌不忙出来,看到夏温娄,只是惊讶一瞬,便恢复常态,“不知阁下是何人?与这夏娘子是何关系?” “这与你卖她次品丝线有关吗?” 掌柜的意有所指道:“当然有关,公子若多管闲事,怕到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会追悔莫及。” “有人指使?她一个小姑娘,谁会跟她过不去?掌柜的不妨说说这人是谁?我好掂量掂量惹不惹得起。” 做生意的往往八面玲珑,最好是谁都不得罪。他缓缓报出一个官名:“苍岳府通判。” 夏温娄皱眉,转头问夏凝雨:“认识吗?” 夏凝雨咬了咬唇道:“是孙家的本宗。” 夏温娄故作沉思道:“嗯,应该惹得起。” 掌柜的眼睛都直了,这可跟孙家说的事实不符啊,他所知道的是:常氏母女来这边投亲,结果人家不肯收留。但凡这对母女有点后台,他也不会这么干。 夏温娄把油纸包扔给掌柜的:“把丝线换了。好好做你的买卖,再蹚浑水,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又对夏凝雨道:“以后就在他这儿买,他不敢再坑你。” 夏温娄当官虽然没多长时间,不过身边都是大佬,官威倒是练出来了。掌柜的以为夏温娄是哪个大官家的公子,忙亲自去换最好的丝线,另赔了两匹素绢。 夏凝雨跟着出来时还是懵的,夏温娄道:“孙家蹦跶不了多久,你不必担心。好好过你的日子,回去吧。” 转身刚走几步,身后传来的夏凝雨小心翼翼的声音:“我能叫你兄长吗?” 夏温娄头也不回的道:“称呼而已,随便。” 夏凝雨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夏温娄,看到他走到一个坐着轮椅的人面前停住说了什么,那人冲他笑的慈爱。夏凝雨从相貌上便能猜出,这位便是她印象中只在五岁时见过的生父,她想上前,双腿却不听使唤的往后退去,在转身跑开的那刻,泪如雨下。 透过人群,夏柏看到了夏凝雨跑离的身影,夏温娄见他眼神失了焦距,想的出神,轻声道:“想见她吗?” 夏柏点点头,又摇摇头:“先处理了孙家再说吧。只是,那个孩子日后要如何安置?” 夏温娄理所当然道:“吃我们夏家的米长大,当然姓夏。” 夏柏释然一笑:“说的对,我们夏家的孩子,岂容宵小之徒妄生觊觎?” 第221章 回京当官 有冯良做后台,整治一个孙家是手到擒来。原本只想以盗卖田宅和欺隐田粮的罪名处罚孙家,现在又牵扯进来一个通判,索性一并收拾了。 事情来的太突然,毫无预兆,直至大厦将倾,孙通判都不明白自己因何被查办。孙员外更是想不通自己得罪了哪路大神,竟然飞来横祸。 孙家这次不仅损失大量土地,还要补缴隐瞒的税粮,加上罚款,孙家顷刻崩塌。孙通判这个后台也不复存在,孙员外再无翻身可能。 闲散的日子过得飞快,很快就到夏温娄要回京的日子。临行前几天,夏温娄在城中定了雅间,让金一帆把夏凝雨喊来一起吃饭,顺便让她和夏柏见个面。 夏凝雨走到门前,却怎么也不肯迈进去,金一帆碍于男女授受不亲,不好拉她,急的抓耳挠腮。 房内时不时传来夏然清脆的笑声,金一帆在门口徘徊的身影引起了夏温娄的注意,他起身开门,正对上夏凝雨有些畏缩的眼神。 夏温娄淡淡一笑:“来了,快进来,父亲在里面等你呢。” 夏凝雨低头进来,并不敢抬眼看夏柏。 夏柏知她不自在,先打开话匣:“凝雨,还记得我吗?” 夏凝雨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不必拘谨,先坐吧,这里没外人,我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夏凝雨微微抬眸看向夏柏,夏柏眼中的温和是她在孙员外眼中从未见到过的。 她原想坐到夏柏对面,夏然轻轻扯扯她的衣袖:“凝雨姐姐,你坐到爹旁边吧,方便说话。” 夏柏含笑冲她点点头,夏凝雨这才鼓起勇气,坐到夏柏身边。 “我也不是个称职的父亲,这些年只知道送银子,却从未让人打听你在孙家过得好不好。” 夏凝雨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不怪您,都是我的错。是我当年伤了您的心。” “傻孩子,你那时才多大,乍然见我这个陌生人,生疏畏惧是应该的。怪我自己未能越过心中那道坎儿。” 夏温娄没有煽情的细胞,直接道:“既然过去的事谁都有不是,就当扯平了。” 夏然在一旁附和:“对。” 夏柏宠溺的刮了一下夏然的鼻子:“好,听我们小公子的,扯平了。” 夏凝雨抹去眼泪,面上终于有了笑容:“嗯,持平了。” 夏温娄倒了杯茶放到夏凝雨手边:“今日当是我的饯行宴,都开开心心的。” 夏凝雨惊讶道:“兄长要去哪儿?” “回京当官。” “您是官?” 夏然与有荣焉道:“哥哥是从六品修撰。” 夏凝雨迟疑的问:“不知兄长春秋几何?” “比你大两岁,今年十八。” “他去年中的状元,是咱们大周第一个六元及第。” 夏柏语气中是满满的自豪。 夏凝雨自惭形秽的低下头:“我,我是不是给你们丢人了?” 夏温娄语气平淡:“你说的丢人指的什么?” “我,我与人……” 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夏温娄替她道:“你是说未婚生子?你年纪小,被人哄骗,错不全在你。至于孩子,以后姓夏,是夏家人。” 夏凝雨不可置信的望向夏温娄:“您不介意?” “我若介意,不会坐在这里。” 顿了顿,夏温娄又道:“我们夏家人会互相帮衬,但要自食其力。遇事先想办法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可以去找爹。如果还不能解决,就写信告诉我。你记住,在人之上,要把别人当人看,在人之下,要把自己当人看。” 夏凝雨郑重点头:“我记住了。” 说完正事,夏温娄缓了神色:“我们还未点菜,你喜欢吃什么,等店小二来了可以自己点。” 人在有了底气后,举手投足间自然会流露出从容不迫的气场,夏凝雨便是如此。她也成了夏温娄眼中孺子可教的那类人。这次见面,从头到尾大家默契的没有提过常氏。 在夏凝雨即将回去时,夏温娄给了她一张银票,夏凝雨打开一看上面的面额,神色慌张的还给夏温娄。 “太多了,我不能收。” “拿着吧,本来就是你的。父亲这些年每年都有给你银子,却被孙家的管家贪去了,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养孩子的花销不少,你一个女孩子家,多些银子傍身没有坏处。” 夏凝雨紧紧攥着银票,眼中酸涩,“谢谢兄长,也替我谢谢父亲。” 这次回京,冯落英选择跟夏温娄兄弟一起走,准备嫁妆的事她也插不上手,绣嫁衣什么的,完全不在她的能力范围内,拿起绣花针在嫁衣上扎了一针,她的使命就完成了。 路上,夏温娄没再走走停停,比去时早了两日回到。为防止影绝先面见皇上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他到家后一刻未停,直接进宫面圣。 皇上心情不错,见了夏温娄,没等他行礼,就招呼他坐下说话。 “小师弟,这次的事办的如何啊?” “回陛下,幸不辱命,冯五小姐已经同意了。” 皇上冷哼:“哼,她心里恐怕巴不得呢。” 夏温娄发现每每提及冯落英,皇上似乎都语气不善。他试探着问:“陛下可要召见五小姐?” 皇上一口拒绝:“不用,有事让卓珩传话就好。” 单论皇上这态度,夏温娄感觉冯落英想要爵位这事儿有点儿悬。 皇上忽然身子前倾,笑得像只狐狸:“朕听说小师弟还有造火炮的法子?” 原来如此,怪不得皇帝今天这么好说话,一口一个小师弟,原来又要使唤他了。 这朗国公真是自己不出力,全凭一张嘴。都是穿越的,他不也懂吗?就知道逮着他一个人使唤。 夏温娄起身道:“只是有个大致的想法,若要实施,还需时间。” “快坐,快坐,朕就是与你闲聊,不用紧张。”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夏温娄反而更紧张,总觉得皇上憋着坏。再坐下时,只敢坐半张凳子。 “再过两个月,藩王要陆续进京了,你之前提的改制,朕看可以挑一部分试试看。” 第222章 不如看好脚下的路 提倡改制这种事,出力不讨好,以夏温娄目前的身份来说,随时会成炮灰。他谨慎的提醒:“陛下,改制一事是祖尚书上奏的。” 皇上斜睨他一眼:“这儿没外人,用不着避讳。” 夏温娄仔细思量后道:“陛下,臣只出主意,不出面。” “你不出面,朕怎么给你论功行赏?” “这种赏赐,臣可不敢要。” 皇上没有强人所难,无奈道:“你不愿意便罢了。就算你出面,有朕在,谁敢动你。” “臣家中上有老下有小,臣不怕遭人算计,却怕连累家人。” “既如此,朕以后从其他地方找补给你。此事由祖尚书出面,你去给他打个下手,多长长见识。” “臣遵旨。”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回到家,夏温娄只觉身心舒畅。给俩老头儿问安后,盛铭泽和盛铭煦便围上来汇报这段日子发生的事。 夏温娄离家后,夏松自认为机会难得,心想怎么着也能见到卢氏。 可惜毫无意外的,心愿落空了,每次都吃闭门羹。秦忠给下面人传达的口号就是:防火防盗防夏松。只要他报上名,休想踏进门一步。 其实严格算来,家中已经没有能和夏松能沾上边的人,他找的各种借口都站不住脚。盛铭泽拒绝他一个陌生人进门合情合理。 夏松无论是送信还是送礼,均被一一退回。让他有种有力没处使的感觉。直到夏老太爷回京,他才消停。 之所以没再动作,肯定不是因为夏松对亲爹心存愧疚要尽孝,而是商量等夏温娄回来怎么膈应他。 对这种事,夏温娄没带怕的。长子健在,没有孙子给爷爷养老的道理。夏松敢把人送到这里,他就敢找人参夏松一个遗弃生父大不孝的罪名。 盛家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的讲完,夏温娄向他们投去赞许的目光,不吝夸奖:“家看的不错。给你们带了礼物,记得去找然儿和一帆要。” 盛铭煦抢先道:“然儿已经给我了。” 夏温娄揉揉他的脑袋:“好,去玩儿吧。” 盛铭泽没有离开,看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夏温娄把他带到书房聊。 “小师叔,您为什么不让大师伯把夏松调离京城,这样就不用总防着他同卢婶婶见面了。” 夏温娄示意盛铭泽坐下,道:“我原以为,以他的名次不可能留在京城任职,没想到汪家会横插一脚。后来想想,把敌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也不是全无好处。起码有什么风吹草动,更容易发现。” “可是,我听说夏老太爷跛了一只脚,还扬言让小师叔还他一只脚。” 夏温娄眉峰忽地一扬,“他瘸了关我什么事?我可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再说了,他流放是为儿子顶罪,要赔也该找他儿子赔。” “我担心夏松会带着他闹上门,如果不让他们进来,您会被人诟病的。” 夏温娄嘲讽一笑:“他们真这么想进来,我当然会成全他们。大门一关,门里发生什么事,谁知道?” 盛铭泽眨眨眼,眸中散发出异样的光芒,由衷道:“小师叔高明。” “不是我高明,是熟能生巧。闹来闹去也就这点伎俩,没意思透了。” 夏温娄说的轻描淡写,盛铭泽心中却不是滋味,他听苏瑾渊讲了夏温娄从前的事,异地而处,别说读书考功名,自己连小命都保不住。 十岁时的盛铭泽,生活简单而纯粹,每天就是跟兄弟打架,被亲爹拿戒尺逼着念书。而夏温娄已经要为母亲和弟弟筹谋生路,一步步将死局盘活。 相较之下,盛铭泽觉得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同时也心疼起夏温娄来。 “小师叔,你小时候一定过得很艰难吧?” 夏温娄浅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艰难之时,或早或晚而已。与其总困在过去,不如看好脚下的路。” 盛铭泽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你在新书院还习惯吗?” “嗯,习惯的。同窗们都很好。” “崔家人可有为难你?” 提起这个,盛铭泽异常兴奋:“大的没有,小的有。崔弘普带人堵过我一次,我看他们人多就跑了。后来影枭大哥帮我把仇报了,打的崔弘普连他爹娘都认不出他。” 夏温娄惊诧道:“影枭帮你打架?” “嗯,影枭大哥说了,这叫父债子偿。” “有人看到吗?” “没有,我们把人套了麻袋打的。” 夏温娄仔细回忆,能让影枭说出父债子偿,应该是指他那次在宣国公府被宣国公暗中下黑手的事。不过有一说一,崔进的功夫确实好,他当时真没力气摆脱桎梏。 不管怎么说,崔家势大,能避则避。夏温娄叮嘱道:“这件事不许再告诉其他人,万不可让崔家人知道。” “放心吧,小师叔,我知道的。我连师公都没说,除了影枭大哥和我,就您一个人知道。” 夏温娄心中暗叹:傻小子,知不知道秘密只有烂在肚子里才叫秘密。 不过对于盛铭泽对他的信赖,夏温娄还挺受用的。 消息灵通的夏松,第二日一大早便带着夏老太爷堵上门,跟正要去翰林院销假的夏温娄撞个正着。 夏温娄在看到夏松的第一眼,感觉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比往日更深,浑身凝着化不开的沉郁。难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见对面几人摆出一副大干一场的阵势,夏温娄没等对方先出招,率先朗声道:“大伯父真是太不应该了,祖父刚从苦寒之地回来,你怎能忍心让他四处奔波操劳呢?不是我不帮你,而是你所求之事太难为人了。你看祖父都站不住了,来人!赶紧把夏老太爷扶进去。” 一番似是而非的话,让夏松和夏老太爷都懵圈了。夏松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找夏温娄办事了,他印象中没发生过啊。 夏老太爷则是狐疑的看向夏松,难道大儿子又在利用他盘算什么他不知道的事?看来要小心才是。 这几年夏老太爷在流放地吃了不少苦头,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 第223章 吃好喝好 白果动作很快,把府中壮丁都喊了过来,强行拖拽着夏松一伙人往门里走。 等夏松意识到发生什么时,身后大门已经“砰”的一声关上了。他想跑回去开门,被郑魁揪住衣领甩了回来。 夏温娄讥讽的看着他:“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都吃多少堑了,怎么就不长点儿心呢?” 夏松目眦欲裂:“你个忤逆不孝的畜生,我……” 夏温娄不耐烦的打断他:“行了行了,别骂了,骂来骂去就这几句,有事儿说事儿,我还得去翰林院上值呢!” 提到上值,夏温娄诧异的问:“今天又不是休沐,你不好好在光禄寺做事,跑我这儿干嘛,就为了给我找不痛快?” 所有人,包括夏老太爷在内,齐刷刷看向夏松。 夏松的计划被打乱,这会儿被夏温娄牵着鼻子走,他不想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 “你,你别瞎想,你祖父想你的紧,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你。” “大伯父生了一双千里耳不成?我前脚到家,你后脚就知道了?” 夏松恼羞成怒:“放肆!这就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夏温娄毫不客气回怼:“想充长辈回自己家去!你若再挑衅,我便给夏族长去信,把你这一支除族。” 夏松愤怒的大吼:“岂有此理,你说除族就除族吗?” “祖父当年为何流放难道你忘了?” 夏族长之所以没在事发时把夏老太爷除族,是看在夏松有举人功名的份儿上。如今有夏温娄这个状元在,夏松算得了什么?时移世易,这么浅显的道理,夏松当然懂。 “你……你好狠的心!” 夏温娄敛去讥诮,面色瞬间冷若寒霜,“论心狠,我甘拜下风。念在那点儿血脉亲情,我三番两次手下留情,你非但不知悔改,还得寸进尺。夏松,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好好想想,今时今日你对上我,能有几分胜算?” 夏松气的咬牙切齿:“我是你生父,你敢对我下手便是自毁前程,你舍得吗?” 夏温娄贴近他耳侧,低声道:“所以我从未动过你。只要我站到一定高度,有些事,哪怕我不说,也会有人按我的心意替我做,不是吗?” 夏松只觉心口滞着一团郁气,卡在当间儿,不上不下,憋得他眼眶发酸。 夏温娄一挥手,秦忠上前:“大少爷,有何吩咐?” “既然来了,带他们找个地方坐坐,吃好喝好。” 吃好喝好?夏老太爷和夏松听到这个词,嘴里就发苦发涩。夏老太爷没享受过特殊待遇,但见过两次。夏松更不用说了,亲身体验过一次,终身难忘。 “夏温娄,你敢?我可是你亲祖父。” 夏老太爷的身体不复当年,说起话来已显得中气不足,吼一嗓子直喘粗气。 夏温娄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慢条斯理道:“你们不用反复提醒跟我的关系。”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抵在额角,眼尾漫着冷意:“你们干的那些事,我这儿都给你们记着呢!一个都跑不了!” 夏松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夏温娄嗤笑一声:“哪次不是你们无事生非找上门?却次次都要问我想干什么?我若是你,就好好待在光禄寺办差,少掺和不该掺和的事。免得什么时候自己给自己挖个坑埋了都不知道。” 夏松心中一凛,不由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的意思。赵瑞能爬的这么快,凭借的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他的女婿每个是用来做什么的,早盘算好了。你说——当年你们到底是谁入了谁的套儿?” 夏温娄又转头对夏老太爷道:“祖父当年不仅冲锋陷阵,还差点身先士卒。你们得到什么了吗?赵家损失什么了吗?你们当年若不被人挑唆做下那等丧尽天良的龌龊事,今日又会是何光景?” 父子二人被问的头越垂越低,他们不止想过,而且几乎每天都想。尤其得知连夏然都能随意出入朗国公府,还被萧世子罩着,夏松悔的肠子都青了。 别说汪家,哪怕同是国公府的崔家也不敢明着跟萧家叫板。汪家肯为他找门路并不是赵瑞的意思,而是忠勤伯汪知许的意思,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借夏松之手废掉夏温娄。 这些夏松心中跟明镜儿似的。他想改投夏温娄,但无论是夏温娄还是夏然,压根儿没把他这个生父放眼里,心中怎能不恨? 因此,他想逼夏温娄低头,再顺势给个台阶,父子二人不就能冰释前嫌了吗? 怎么说呢?这种做法对愚孝的人有用,比如曾经的夏柏。但对夏温娄这种凡事看得很透彻的人来说,无异于铁板上绣花——白费功夫。既然此法不通,那就只能换了。 “温娄,咱们,能不能,重归,于好?” 一句话,夏松分了好几次才艰难的说出口。 夏温娄觉得好笑:“我跟你什么时候好过,怎么就重归于好了?” 夏松咬了咬牙道:“那就一笔勾销,从前的事都不提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 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厚到无耻。 夏温娄原本讽刺的话到嘴边打了个弯儿,化作意味深长的一声轻笑:“我呢,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只是你从前作恶多端,焉知你是真心改邪归正,还是别有所图?” 夏松以为有戏,立即表明态度:“你我是亲父子,血脉相连,我怎会害你?” “你害我害还少吗?单是杀我,有证据的至少两回。” 夏松红着脸摆手:“这都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不提了。” “口说无凭,想投诚就要有投名状,你不拿出诚意,我怎能信你?” 夏松为难道:“我们之间,就,不必了吧?” “怎么不必?你除了害我,做过哪怕一件让我舒心的事吗?哦,对了,若是等我升到四品官,你的投名状可就没用了。” 赵瑞已升任四品知府,夏温娄的言外之意是让夏松用他老丈人当投名状。 夏松听懂了,但也犹豫了。 夏温娄云淡风轻道:“回去好好想想,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224章 探花脸 夏松和夏老太爷走后,盛铭泽凑上前来不解道:“小师叔,你真要跟他们言归于好吗?” 夏温娄沉声道:“恶人即便放下屠刀也不该立地成佛,他要先为自己做过的错事赎罪,才有资格谈其他。” 盛铭泽若有所思,夏温娄见他想的出神,屈指敲他额头一下:“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去书院,小心迟到。” 猛然回神的盛铭泽大叫:“哎呀,坏了坏了,小师叔,我先走了!” 看着盛铭泽飞也似的背影,夏温娄忍俊不禁。刚想出门,盛铭煦不知从哪儿突然跳出来。 “小师叔,我今天要告假,你帮我写乞假帖好不好?” “理由呢?” 盛铭煦立马捂着肚子:“我,我肚子疼。” 装的也太敷衍了,一看就知道没经验。夏温娄真心觉得这孩子就是欠揍,“我看你不是肚子疼,你是皮痒。” 盛铭煦赶紧抱住正在撸袖子的夏温娄:“小师叔,就一天,我明天一定去。” 夏温娄把人扒拉下来:“你这一天想干嘛?” “我想跟夏然玩儿,他今天不用去学堂,我也不去。” “他舟车劳顿,要休息。下回你出远门儿回来,我也准你休息。” 盛铭煦还想耍赖,这时,只见夏然肩上背一个书包,手中提一个书包,高高兴兴地跑过来。 “铭煦,你忘拿书包了。” 盛铭煦噘着嘴小声嘟囔:“真没眼力见儿,我那是忘了吗?” “走吧,我们早点儿去。” 盛铭煦不可思议道:“你去干嘛?” “念书啊!” 盛铭煦觉得自己的小伙伴可能没睡醒,“小师叔不是说让你今天休息吗?” “我以后是要考探花的,怎好浪费光阴。” 盛铭煦好奇的问:“怎么是探花,不是状元?” “萧伯伯说我长了一张探花脸。” 夏温娄:这朗国公还真是……算了,弟弟真能中探花,他得烧高香。 盛铭煦:那我长了一张什么脸?谁能帮我看看? 夏温娄回到翰林院,最高兴的莫过于沈宗跟何起二人了。前几个月帮夏温娄收集整理海贸的资料,皇上私下对他们的工作态度给予了充分肯定。二人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劲儿十足。 可惜夏温娄告假后,他们又开始修书,感觉自己的脑袋都修方了。他们迫切想接受新任务。 二人拉着夏温娄嘘寒问暖好一番叙旧,待热络气氛渐浓,才将话锋引入正题。 沈宗道:“夏兄,可有什么新想法,咱们一起探讨探讨。” 何起赶忙附和:“是啊,是啊!” 与他们比起来,夏温娄更像个老成持重的中年人。本想说“没有”,但想到昨日皇上让他跟着祖尚书打下手的事,便道:“二位稍安勿躁,我这才刚回来。等我有了差事,一定不会忘了二位仁兄。” 二人免不了又是一通感谢。此番合作下来,夏温娄对二人的印象很不错,做事认真,有干劲儿。而且处事有分寸,不该问的一概不问,是难得的好帮手。 宗室改制涉及的繁琐之事甚多,多两个自己人参与进来没什么不好。不过这种选人的事要先问过皇上的意思才能定。 还未到下值时间,金一帆便来翰林院找夏温娄。能在这时候找来,定然是家中有事。夏温娄忙放下手中的事出来见他。 “怎么这时候来了?” 金一帆面色焦急:“快先回去吧,铭泽带回来一位少妇,苏先生发好大的火。” 正巧何起路过,夏温娄叫住他,让他帮忙跟掌院学士说一声,家中有急事,需先行离开。 路上,金一帆跟夏温娄讲了大致情况。 少妇是罗岱的大女儿罗萍,据卢氏所说,罗萍全身上下除了脸,没几处好地方,都是被她相公孔善打出的伤。 盛铭泽是在回家路上捡到的人,看她神情憔悴,面色苍白,走路摇摇晃晃,便把人带了回来。 苏瑾渊得知后让盛铭泽即刻把人送走,盛铭泽犟脾气上来,说什么都不肯。气的苏瑾渊要打人。好在有夏然在旁调和,苏瑾渊才没能动手。 夏温娄到家时,盛铭泽还梗着脖子跪在院子里。 他走上前把人拉起来,“先起来,进去把事情好好说清楚,不许犯倔。” 屋内,夏然和盛铭煦一个给苏瑾渊拍背顺气,一个给他抚胸口,老头儿显然气的不轻,随着粗重的喘息,胡子一翘一翘的。 见夏温娄把人带进来,立刻拍桌子吼道:“谁让你把他带进来的?让这混账东西滚出去跪着!少在我跟前碍眼。” 夏然赶忙替他哥说话:“苏先生不生气,我们跟哥哥好好讲道理。” 夏温娄深深叹了口气:“师父,事情经过我听一帆大致说了些,只是不全。我想听听铭泽怎么说。” 苏瑾渊气哼哼道:“有什么好说的,那种人理她做甚?” 盛铭泽扯着嗓子道:“萍姐姐怎么了?她又是哪种人了?她也叫您一声师公,您忍心看她横死街头吗?” “混账!” 苏瑾渊抄起茶盏砸过去,夏温娄眼疾手快的把人往旁边一拉,才避免盛铭泽脑袋开花。 “师父,咱们说归说,先别忙着动手。真是这小子的错,我待会儿替您收拾他。” 盛铭泽脸上是明晃晃的不服气,刚想再争辩,夏温娄扯了他一把,趁他愣神的功夫,抢先开口:“铭泽,你为什么把人带回来?” 似是找到主心骨,盛铭泽不禁泛起委屈:“小师叔,我不是任性,没想给你惹麻烦。萍姐姐不是坏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被逼出来的。” 苏瑾渊怒道:“她一个四品官的女儿,谁能逼她?” “二师伯把萍姐姐嫁给一个畜生,那畜生天天打骂萍姐姐,二师伯却视而不见。萍姐姐几次三番回娘家求助,二师伯他们都让萍姐姐忍忍就过去了。我爹和大师伯想管,二师伯还不许他们多管闲事。二师伯的事,萍姐姐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可她为自己挣一条活路有什么错?” 罗萍的事,苏瑾渊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极少关注几个已成家徒弟的家事。没想到其中还有诸多内情。 “这些事你爹和你大师伯怎么从未跟我提过?” “您已经云游四方,他们不想扰了您的清净,所以才报喜不报忧。” 第225章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夏温娄只听苏玄卿提过罗岱对罗萍不好,却没说是如何不好。他只以为是偏心或是没在仕途上帮扶罗萍的夫君。不想竟这般恶劣。 “师父,听说她伤的不轻,就算赶人,也先给她治好伤再说。您就当路上捡只小猫回来收留一阵子。” “混账!为师在你眼里就是那么不通情理的人吗?” 马屁小能手夏然立刻上线:“苏先生最通情达理了,苏先生是然儿见过最通情达理的人。” 苏瑾渊摸摸夏然的小脸:“看看,还是然儿最贴心。” 又指着盛铭泽对夏温娄道:“把这气人的混账拉出去好好抽一顿,越发不像话了。” 盛铭泽耷拉着脑袋跟夏温娄出来,夏温娄见他亦步亦趋的跟着,便停住脚步,拍拍他的肩,轻声道:“好了,没事了,先回房歇着吧。” 收起浑身刺的盛铭泽显得格外乖顺,他眨着眼睛问:“小师叔不打我吗?” 夏温娄只觉好笑:“哪有人上赶着讨打的?” “可是,师公说……” “他老人家气头上的话当不得真。再说你又没做错,你能坚持自己的看法和判断,这点很好。不过,你有事可以跟你师公慢慢说,别心急,心急解决不了问题。” 盛铭泽受教的点点头:“嗯,知道了。小师叔,你能帮帮萍姐姐吗?” “不是我不帮,是不好帮。这种事该由她娘家人出面,我只是外人,现在我出面,有理也会变没理。” 盛铭泽失望的低下头:“难道萍姐姐要一辈子受那畜生磋磨?” “事情如何解决,等她好了,我们再一起商量。总能找到合适的法子。” 盛铭泽闷闷的点点头,正要回自己院子,却见前方卢氏和吴嬷嬷扶着罗萍走来。他快走几步,关切的问:“萍姐姐,你怎么下床了?你该好好休息。” 如果忽略罗萍的惨白的面色,她算得上是个标志的美人儿,即便身处病中,给夏温娄的感觉也不似林妹妹那般娇弱。这女子的眼眸深处透着一股狠劲儿。但她看向盛铭泽的眼神却是柔和的。 “我没事,听说为了我的事,师公为难你了,我来帮你跟他老人家解释。” “不用,小师叔回来帮我求情,师公已经不生我气了。” 罗萍顺着盛铭泽的目光看向夏温娄,四目相对,短短一瞬,她便垂下眼帘,福了福身:“拜见小师叔。” 夏温娄微微颔首:“不必多礼。有什么事,等你身子好了再说。” “不了,还是早说清楚的好。也许我说了后,您就不会再留我了。” “萍姐姐……” 盛铭泽想劝她,却不知该怎么劝。 罗萍无所谓的冲他笑笑:“铭泽,你不必如此,已经不会再有比现在更糟的局面了。” 夏温娄尊重她的选择,支开卢氏后,便带着罗萍和盛铭泽折返回苏瑾渊那里。 苏瑾渊被夏然和盛铭煦哄的有了些许笑容的脸色,看到罗萍的刹那又沉了下去。 罗萍跪下给苏瑾渊磕了个头,苏瑾渊“哼”了一声,便扭向一边不再看她。 这个反应,罗萍早有预料,她毫不在意,把积压心中许久的话一句句吐出。 “师公,您一定在恨我毁了您悉心栽培的爱徒吧?” 苏瑾渊没说话,罗萍自顾自道:“我母亲不在时,我才三岁,我从不知母亲因何自寻短见,也从未有人告诉我。继母进门后,我成了多余的。父亲看我的眼神总是淡淡的,我以为父亲只是性子冷淡。后来罗宽出生,我看到父亲对他笑,还曾自我开解,弟弟是男孩子,父亲许是更喜欢儿子。” 缓了缓,她接着道:“直到姨娘生下四妹妹,父亲时常抱她,逗弄她。我才明白,父亲只是不喜欢我。可是我明明比他们都好啊!父亲希望弟弟们念书好,我比他们念的都好。父亲喜欢四妹妹绣的帕子,我不止绣帕子,还做了一身又一身的衣裳给他,可父亲却从未穿过。 再后来,父亲把我嫁给孔善,他将我母亲留下的嫁妆悉数给了我,我以为他心里还是有我这个女儿的。嫁过去我才知道,我的父亲是有多恨我,才给我找了这么一户人家。十八层地狱什么样我没见过,但我见过人间炼狱。您知道孔家父子都是什么样的人吗?” 说到这里,罗萍的声音都在抖,她依然坚持说下去:“他们虚伪、阴狠,以折磨女人为乐。孔善第一次对我动手时,我就跑回娘家求父亲给我做主,我父亲却说是小事,让我不要计较,要大度。 见我父亲对我视而不见,孔善下手越来越重,有一次他甚至拿凳子砸断我的腿,我继母来看我时,仍是叫我多忍让。 我奢求不高的,我只想做个贤妻良母,相夫教子,但我连孩子都保不住。孔善说我是废物,不能给孔家带来好处,不配生下他的孩子。嫡子的位置要给以后新夫人所出的孩子留着。我有过两个孩子,他们还没来得及到这个世上看一眼,就死在他们的生父手中。” 苏瑾渊终是没忍住,骂了句:“畜生!” “我想与他和离,哪怕被休我也不介意。孔善却说他们孔家只有丧妻,没有和离和休妻一说。我在娘家跪昏过去,父亲都不肯出面帮我和离,他说我和离是有辱门风,让我不要那么自私只想自己,要多考虑弟弟妹妹。” 罗萍眼角滑下一行清泪,她自己却浑然未觉,“有一天,我从小没见过一面的亲大舅来找我,他说只要我肯帮他一个忙,就能帮我和离。我知道他在利用我,可我没得选,我想自由的活着,哪怕只有一日都好。” 夏温娄问:“你不是已经帮他了吗,为何他还没帮你和离?” “因为——我不配啊!” 说这话时,罗萍面上是挂着笑的,这笑仿佛是看透一切的笑,又仿佛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笑。 “舅舅说,我和我爹一样冷血无情,六亲不认,我这种连亲爹都能害的人只配留在阴沟里。” 罗萍仰起头,直直望着苏瑾渊:“可是,师公,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为什么都要我来承担后果?我父亲他不是喜欢大义灭亲吗,师伯师叔都被他弹劾过,怎么就不弹劾他畜生不如的女婿呢?因为我是他最厌恶的女儿吗?您博古通今,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求您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该怎么做才能站在有光的地方,活的像个人?” 第226章 表态 俩小孩儿默默抹着眼泪,苏瑾渊眼眶也红了,他哑着嗓子对盛铭泽道:“去扶你萍姐姐起来。” 盛铭泽将人扶到椅子旁坐下,罗萍一通话说下来,仿佛耗尽了浑身气力,胸口微微起伏,发出细碎的喘息声。 “是老夫教徒无方啊!” 夏温娄不赞同道:“师父,您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您看,我和其他三位师兄不都挺正常的吗。这是罗师兄自己的问题,跟您没关系。” “如果你是为师,你会怎么做?” “师侄女受人蛊惑做错事是她不对,但事出有因,我们不该一味苛责,将所有错归在她一人身上。您还没将罗师兄逐出师门呢,师侄女的事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苏瑾渊一拍桌子:“老夫问你怎么做?” “这事儿吧,捅到孔家族长那里,他们肯定向着自己人,报官呢,官府也不大乐意管这种家事,告了也是和稀泥。那混蛋不是打了师侄女吗,咱们让师侄女打回去,打到他肯和离为止。” 苏瑾渊指指罗萍:“她这弱不禁风的样儿,怎么打回去?” “怎么不能打回去了,找人把那混蛋按住不就能打了吗?孔家这么爱面子,肯定不会到处宣扬自己被媳妇打了。最不济就是休妻。无论和离也好,休妻也罢,先把人摘出来再说。” 三个小的震惊过后,一脸兴奋。盛铭煦最积极:“小师叔,我会武功,我去帮萍姐姐按着他。” 夏然和盛铭泽也跟着报名。 苏瑾渊喝道:“胡闹!” 三人立刻安静,期盼的看着夏温娄。 “师父,我没说笑,如果孔善第一次动手,罗师兄肯为师侄女出头加倍打回来,压根儿不会有后面的事。” 苏瑾渊还是不同意:“你如今是官身,怎能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 罗萍也道:“师公说的对,小师叔,不值当的。” 夏温娄勾唇一笑:“谁说是我出面了,不是有我未来四师嫂吗?” 头回听夏温娄在他们面前这么称呼冯落英,几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说的谁。等苏瑾渊想到是冯落英时,嘴角微微翘起:“不错,这事儿,她出面最合适。” 冯落英要家世有家世,要武功有武功,冯五小姐恶名在外,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皇上已经下旨赐婚,还不会影响婚配,简直是绝佳人选。 “有件事忘跟师父说了,我在云川的时候答应了冯将军把他的长孙接到咱们家来。” 苏瑾渊捋着胡须点点头:“嗯,这些事你自己看着办,多个孩子热闹,没什么不好。” 夏温娄又问盛铭泽和盛铭煦:“你们哥俩可有意见?” 盛铭泽纳闷道:“我能有什么意见?” 盛铭煦一脸鄙视的给他哥解释:“小师叔的意思是你习不习惯家中多个人,你也有发言权。我是同意的,就看你了。” 盛铭泽忙表态:“我也同意。” “好,那我抽空带你们去趟冯家,你们负责说通那小孩儿来我们家。我去跟五小姐谈打人的事。” 又对罗萍道:“你先在这儿住下,到时候让冯五小姐跟你一起回孔家。” 突如其来的曙光让罗萍激动万分,她想给夏温娄跪下磕头,被夏温娄制止了,“别跪,我这儿不兴这一套。我没别的要求,只要别学你爹里外、是非都不分就好。” 罗萍郑重应道:“您放心,我不会的,永远不会。” 夏温娄半开玩笑的对苏瑾渊道:“师父,以后我要是跟罗师兄打起来,您可一定站我这边儿。不然我跟您急。” 从夏温娄开始叫罗岱“罗师兄”,而不是“二师兄”,苏瑾渊就明白,小徒弟心中把罗岱和其他几位师兄分开了。罗岱有才能,这是毋庸置疑的,但要在两个徒弟之间二选一,如今连考虑都不用,他选夏温娄。 苏瑾渊笑骂:“臭小子,为师什么时候没站你这边儿了?还跟我急,我看你是找打。” 夏温娄笑呵呵道:“我就知道您肯定向着我,我才这么说的。” 苏瑾渊这算间接表明立场,明确和夏温娄统一战线。以后即便罗岱回来,他们二人对上,夏温娄也不会像其他师兄那样让着他。 罗萍的遭遇,夏温娄深表同情。家暴这种事古今都有,究其根源,是官方把这种事当家事处理,让施暴者失了约束。 为什么家暴的人在外面不会随便打人,无非是因为他知道打人要承担严重后果,有律法约束,不敢而已。 所有人都知道,家暴有第一次,后面就有无数次,而律法却要求伤情需达到一定级别才能受理,如瞎眼、断手、断脚等严重伤残,这种伤害是会落下终生残疾的。 合理吗?当然不合理。为什么没有改呢,因为施暴者往往是强者,世上的规则是由强者制定的。 如果罗萍能像冯落英那般彪悍,身后有家人撑腰,孔善敢生出家暴的心思吗?除非他嫌命长。 想要推动这条律法的革新,需要有一件足够轰动的大案作为导火索,现在时机不到,只能等。 夏温娄把盛铭泽兄弟和夏然三人叫到书房,跟他们说了冯家长孙的详细情况,让他们尽量照顾对方情绪,不用操之过急,慢慢引导着来。 小孩子最享受自己被委以重任的感觉,三人兴致极高,夏温娄交代完,三人聚在一起商量详细计划。 收获人心是夏然的强项,连萧卓珩那个拽的二五八万的世子爷都能拿下,何况一个缺爱的小孩儿。 一行人来到冯家时,景云成也在。看到夏温娄带这么多人,打趣道:“咱们夏修撰怎的这般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孩子头儿呢!” “我再闲能有师兄闲?没事儿就往五姐这儿跑。” 不提还好,一提景云成就来气:“我还不是担心落英被人坑。萧卓珩什么样儿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把人当畜生使唤。也不知道皇上怎么想的,让他俩共事。我得想办法在萧卓珩回来前,说服皇上给落英换个搭档。” 第227章 我敢说,你敢听吗? 这个比喻很贴切,夏温娄深有同感。 想想皇帝的态度,夏温娄不免要给他泼冷水:“这事儿吧,估计不大可能。” 景云成狐疑的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夏温娄却看向冯落英:“五姐,你之前有没有得罪过皇上?” 冯落英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景云成也奇怪:“是啊,落英很少在京城逗留,皇上又在宫里,他们都没见过,哪儿来的得罪一说?” 夏温娄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是从皇上和萧卓珩的对话中窥得一二,加上皇上每次提起冯落英时的态度,这里肯定有事儿。 “有没有可能五姐从前见过皇上,时间隔得久,不记得了?” 冯落英似笑非笑道:“打探皇上隐私,你胆子可真不小。我敢说,你敢听吗?就不怕皇上杀人灭口?” 说着,抬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好不容易上岸,夏温娄还是很惜命的,他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一点儿也不想听。” 景云成没这份顾忌,好奇的问:“到底什么事儿啊,皇上至于反应这么大吗?” 冯落凑近他,小声说:“等他们都走了,我悄悄告诉你一个人听。” 这话景云成爱听,顿时笑的跟朵花儿似的。 对两人旁若无人的秀恩爱,夏温娄看的牙酸,他回来后还没空去找蒋梅萱呢,只差人送了东西过去。没办法,谁让自己是小社畜,对方是贵公子呢! “五姐,在云川时不是说让你那侄儿去我家中住吗,是现在接过去,还是等你出嫁后再接人?” 冯落英毫不犹豫道:“今天就接走吧,他的性子再不改改,迟早出问题。” “你可同他说了?” “说了,没反应,跟没听到一样。” 对这个极少见面的侄儿,冯落英是真的没脾气,这要是她手下带的兵,问话不答,早踹上去了。但这是他们冯家亏欠的孩子,除了哄,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温娄招呼带来的三个帮手上前,“小孩子的事,应该让小孩子去沟通。那孩子在哪儿,让人带他们三个过去见见。” 冯落英看着由高到低站着排成一排的仨小孩儿,不确定的问:“他们能行吗?” 被当面质疑,三人纷纷抗辩。 夏然:“五姐姐,我们做了计划的,一定能拉他入我们的阵营。” 盛铭煦:“师婶,你不能看不起我们。” 盛铭泽:“对。” 盛铭煦这声“师婶”叫的冯落英说话都结巴了,“谁,谁是你师婶了,你,你个小东西乱叫什么呢!” 景云成在冯落英看不到的地方给盛铭煦竖了个拇指,盛铭煦看到后更得意了。 “你马上要嫁给我四师叔,自然就是我们师婶。” 景云成打哈哈道:“小孩子嘛,想到什么说什么,称呼而已,别在意,反正迟早要改口。” 冯落英横他一眼。为避免盛铭煦再说什么让她尴尬的话,立刻把管家叫来,带三个小孩儿去侄子院里。 见夏温娄坐着没动,冯落英诧异的问:“你不去?” “小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沟通比较方便。实不相瞒,我今日来,是有一事想请五姐帮忙。” 冯落英挑眉:“什么忙?” “帮忙收拾个人渣。” 夏温娄把罗萍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女性对女性的悲惨遭遇通常更具共情心,冯落英气的要立刻提刀砍人,景云成一把拉住她:“别急,先听听小师弟打算怎么解决这事儿。” “五姐,我是想先想办法让他们和离,至于孔家人,留着以后慢慢收拾。” 景云成道:“罗萍的事,还是二师兄出事后,我让人打听才知道一些。人都分个亲疏远近,师父当时在气头上,我们谁都没敢提。你问过师父的意思吗?” 夏温娄微微一笑:“问过了,师父说,以后我跟罗师兄打起来,他肯定站我这边儿。” 景云成不可置信瞪大眼睛,这是师父能说出的话吗?为什么他感觉小师弟跟他不是一个师父呢。 冯落英点点头:“苏先生一看就是个讲道理的,不会是非不分。” 景云成:难道师父只对我不讲理?受伤。 夏温娄道:“那是自然。五姐,我想着,既然他打了罗萍,咱们就让罗萍打回去。我和师兄们不好出面,您看……” 冯落英答应的很干脆:“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夏温娄起身作揖:“那就多谢五姐了!” 冯落英意味深长道:“谢什么,以后都是自己人。” 夏温娄含笑点头:“五姐说的是。” 景云成忽然道:“小师弟,你可想过,如果罗萍的事办成了,皇上可能会让你说服她改口供,那二师兄便能回来了。” 夏温娄双手一摊:“师侄女性子刚烈,死活不松口,我有什么办法。” 景云成会心一笑:“没错,我们也不能强逼不是。” 想到罗岱对亲女儿的冷血无情,冯落英皱眉问:“那罗岱有什么好,皇上为何想再启用他?” 景云成叹口气:“公正些说,罗岱并非一无是处。别人不敢弹劾的人他敢,别人不敢查的案子他敢查。陛下需要这样的人冲锋陷阵,扫除障碍。” 这一点,夏温娄真比不了,因为他顾家、惜命,做不到舍生取义。再重新投胎就是一个新的轮回,这一世的金钱、名利、亲缘一样也带不走。因此,活在当下才是最实际的。 冯落英担忧道:“如果有一天他官复原职,会不会记恨你们这些师兄弟没帮他?” 景云成轻哼:“我会怕他?” “现在担心也太早了吧,他人还在南交干苦力呢!” 说到这儿,夏温娄嘴角浮现一丝笑意,来了句:“南交是个好地方。” 景云成吐槽:“小师弟,你傻了?南交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在哪儿?” 冯落英想到皇帝被迫任用自己的原因,心照不宣的与夏温娄相视一笑。 左右看看,景云成不悦的冲夏温娄道:“别看了,有话说话。” 第228章 冯霸 见景云成酸溜溜的,夏温娄忍不住揶揄他:“四师兄,你今天喝了多少醋,醋味怎么这么大?” 冯落英上演霸道护情郎:“敢欺负你师兄,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夏温娄双手做投降状:“信,信,我能不信吗?五姐可是当着我的面儿扔过冯茂呢。” 景云成见状,笑的像个傻狍子。夏温娄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仨大人这边笑的热闹,小的那边却冷冷清清。除了见面时,几人自我介绍后,冯少爷“嗯”了一声。 再然后,夏然三人用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让尊贵的冯少爷开金口,甚至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们。 冯家这位少爷别看平日里既不爱说话,也不爱理人,跟个小白兔似的,但却有个十分霸气的名字:冯霸。 夏然他们只是听说这小孩儿不爱说活,见了面才知道,岂止是不爱说,分明是不说话。平时最能说的盛铭煦,嗓子都快说冒烟儿了,实在撑不住,歪坐到椅子里休养生息去了。 盛铭泽年纪大些,加上夏温娄稳定的情绪对他也有较好的引导,知道遇事不能急躁。盛铭煦败下阵后,他依旧能耐下心继续劝说。 夏然在一开始劝说无果后就转换思路,观察冯霸的举动。见他不是看图就是画图,图上全是刀枪剑戟之类的兵器。有些还是他没见过的。 他试图从这上面找共同话题,请教图上那些不认识的兵器是什么,冯霸只是手上动作顿了顿,便继续自己的事。 夏然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油然而生,平时笑的跟个小太阳的一张脸,现在成了苦瓜脸。 夏温娄等了许久都不见夏然三人来汇报战况,不免担忧。 “五姐,不知道几个孩子聊的怎么样了,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吧。” 冯落英点头同意,起身带他去见冯霸。 去的路上,景云成跟夏温娄讲述自己第一次见冯霸的经历。在景云成说自己是他未来姑父时,冯霸竟然对他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姑父能干什么? 景云成当时就来劲儿了,把自己辉煌的履历洋洋洒洒说了一遍,本以为能收获崇拜,不想冯霸却听的打瞌睡。后面的事可想而知,冯霸再未同他讲过一句话。 总的来说,比夏然三个强。起码景云成听到了六个字。 几人进来,看到的就是三个有气无力的小孩儿和一个认真画画的冯霸。冯落英无声的叹气。景云成则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盛铭煦看到夏温娄,立刻跳下椅子,跑他身边求安慰:“小师叔,你快看,我嘴皮都磨破了,他都不理我。” 夏然和盛铭泽没说什么,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冯霸看到冯落英,很给面子的蹦出两个字:“姑姑。” 冯落英摸摸他的头,不好意思的看向夏温娄:“这孩子话少。” 夏然道:“哥哥,他好厉害,画了好多兵器,有些我都没见过。” 闻言,夏温娄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摞纸,一张张翻看。眼中逐渐浮现惊异的光芒。 这上面有些兵器的结构,很明显是做了改动的。比如在三棱匕首上增加血槽,此构造可以加速血液流出,减少拔刀阻力。 这种设计自他穿越以来,貌似还未见过。他指着那张图问:“是你自己想的吗?” 冯落英替他回答:“是。我本想拿这些到云川去跟我爹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找人打出来。这孩子却不肯给我。他每天画完就烧,都不给我偷的机会。” 说这话时,冯落英嘴角噙着笑。可见,她是为这个侄儿感到骄傲的。 夏温娄从笔架上取过一支狼毫,饱蘸浓墨,手腕轻转间挥笔落纸,一把鸟铳跃然纸上。将画纸推到冯霸面前:“看看这个。” 冯霸目光触及纸面的刹那,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迸发出精光,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纸沿,抬起头,罕见的主动开口问话:“这是什么?” “鸟铳,我送过一把给你姑姑。” 冯霸没有找冯落英要鸟铳,而是问夏温娄:“姑姑是让我去你家吗?” “是。” “我去。” 盛铭煦不敢置信道:“这也行?” 盛铭泽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什么这也行?小师叔出马能有办不成的事儿吗。呆瓜。” 盛铭煦少有的没跟他哥抬杠,还赞同的连连点头:“说的对。” 夏然一扫颓废,满脸雀跃,还是自家哥哥最厉害。 雷厉风行的冯落英担心冯霸反悔,让下人简单为他收拾下常用物品,当天就让夏温娄把人带走了。 自从得知有了萧朗这个“穿越老乡”后,夏温娄觉得兴许还有同类。冯霸看着多少有点儿像,才十岁,就会设计新样式兵器,这天分着实逆天。不爱说话,可能是跟周围人没有共同语言。 回到家,他迫不及待的把冯霸带到书房,开始对暗号。 “天安门。” 没反应。 “故宫。” 还是没反应。夏温娄想起这位是个军事天才,便又道:“航空母舰。” 这下终于有反应了,“什么母剑?” 夏温娄满怀希冀的重复一遍:“航空母舰,听过没?” 冯霸满脸好奇:“是有一对儿吗?另一把是公剑?在哪儿,我想看。” 简直是鸡同鸭讲。测试完毕,这就是个古代小发明家。 夏温娄略显失望,他摸摸冯霸的头:“没现成的。” “有图吗?” “还没有,以后兴许会有。” 夏温娄心想:就是有图,也没那些材料和技术啊。 现在的条件,只能造简易版的枪炮,至于其他的,还是留给后人吧。夏温娄现在有自己的小算盘,眼前这小孩儿的天赋在搞研究上,如果把他跟雷椿放一起,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你喜欢研究兵器,我认识个造兵器的高手,改天介绍你俩认识怎么样?” 冯霸一眨不眨的盯着夏温娄,他感觉眼前的人和其他大人说话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儿他说不上来。但让他感觉很舒服,不排斥。 “好。” 第229章 想要什么说法? 冯家给冯霸请有先生,二人相处的如何,大家都不清楚。起码目前这位干的最久的先生还没撂挑子走人。 鉴于冯霸迟早要融入社会,夏温娄还是希望他能学会同人慢慢交流。 “我们以后要同住一个屋檐下,如果我有做的不好或不对的地方你可以指出来。同样的,我也会提出你需要的改正的地方。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不能不理人。” 这些话浅显易懂,冯霸听明白了,并简单在心中用四个字总结:跟人说话。 他微微蹙眉,有些不情愿:“一定要说吗?” “不习惯可以少说,但不想说的时候要告诉对方。” 这要求不难,冯霸点头同意。 夏温娄接着道:“你对你现在的先生有看法吗?需要换吗?” “能换你吗?” 夏温娄一噎,耐心解释:“我在家时,你可以来问我问题。只不过我平日要上值,在家的时候少。你身边还是要有位专职的先生教你。如果不习惯现在这位先生的教书方式,我可以给你另寻。” 冯霸眼中闪过些许失望:“不用了。” 夏温娄没有勉强,今天的成效他已经很满意。比预想的好,起码能简单沟通。 夏温娄正要带冯霸前往仨小孩儿为他悉心布置妥当的院子,一开书房门,原本趴在门上偷听的三人齐齐栽了进来。三个人在地上滚成一团,惊得冯霸后退半步。 无视地上的三个小混蛋,夏温娄叫上冯霸,径直走出书房。 三人从地上爬起来,立刻跟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正说的起劲儿,冯霸突然来一句:“我不想说话。” 盛铭煦那个激动啊,这个锯嘴葫芦终于对他说话了。上去搂住冯霸,兴冲冲道:“没关系,你不想说,我想说啊,你听我说就行。” 好在冯霸曾被冯家人轮番语言轰炸过,盛铭煦这点儿小聒噪就是毛毛雨。 给冯霸安排的小院儿和夏然、盛铭煦两人住的院子挨着,起初这院子是盛铭煦在住,后来盛铭煦嫌找夏然玩儿麻烦,干脆搬过去跟夏然一起住。这座院子便一直空着。 冯家留下的人不多,就三个常在冯霸身边伺候的,夏温娄交代他们好好照顾冯霸后,便带着盛铭泽兄弟和夏然离开了。 盛铭泽疑惑道:“小师叔,为什么他不跟我们讲话,却同你讲呢?” “投其所好罢了,他喜欢兵器,你们多聊他喜欢的东西,兴许他就肯多说话了。那孩子性子孤僻些,你们多点儿耐心。去哪儿玩也带他一个。” 三人对改造冯霸的性子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积极性,可谓越挫越勇。不仅出去玩儿带上他,就连打群架都要捎上他。 结果可想而知,将军府出身的冯少爷成了最容易攻打的对象,还好夏然发现的及时,把人解救出来,不然冯霸非破相不可。 三人一狗回到家,刚好碰到来夏家商讨打人事宜的冯落英,见侄子破衣烂衫跟逃难回来似的,啧啧称奇:“状元就是状元,果然厉害。这才多久,我们家冯霸都会打架了。” 冯落英一点儿不嫌弃满身土灰的冯霸,拉着他的胳膊道:“不错,有进步,下次能打赢就更好了。” 冯霸挣开姑姑的手,一脸认真:“我没打架,是他们打我。” 都能交流了,冯落英更兴奋,“没关系,姑姑教你几招,下回咱们打回去。” 夏然道:“五姐姐,你教我吧,下次我保护他,保证不让他受伤。” 冯落英捏捏夏然的小脸:“好,五姐教你几招厉害的,打的他们屁滚尿流。” 盛铭煦举手道:“师婶,我也要学。” 看到侄子进步,冯落英十分开心,人一高兴就好说话,“只要想学,我都教。” 又对冯霸道:“你看然儿比你还小,你好意思让他一直保护你吗?” 夏然轻轻扯扯冯霸的袖子:“我们慢慢学,以后像五姐姐一样厉害,好不好?” 看着夏然期待的小眼神儿,冯霸勉为其难的点点头。 冯落英让三人赶紧去洗洗换身衣裳,她要留在这里帮他们遮掩。在冯落英印象里,读书人家一向提倡以德服人,小孩子被家里人知道在外面打架斗殴免不了要挨罚。 好不容易侄子有往正常孩子转变的趋势,她可不能让人破坏。 “咳咳。” 身后传来两声轻咳,冯落英回头,正看到苏瑾渊站在不远处,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冯落英略显尴尬的打招呼:“苏先生。” 苏瑾渊轻叹了一声,语重心长道:“落英啊,你和云成以后要跟温娄打好关系,等你们有了儿子,到该念书的年纪就送他这儿,孩子长不歪。” 此话正合心意,冯落英眼角眉梢漾着笑意:“还是苏先生想的周到。” 打架的事情终究没瞒住,汪家二爷汪知树的小儿子汪彬鼻青脸肿的跑回家,哭唧唧的说被夏然和盛铭煦打了。 汪禧纳闷儿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打汪家人,一问才知是夏温娄的弟弟,他正愁找不到借口寻夏温娄的晦气呢。当下兴奋的再也坐不住,拉着汪彬去找夏温娄兴师问罪。 他来的时候夏温娄还没回家,是冯落英亲自见的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冯落英不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们打了我侄子。我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先送上门了。” 汪禧心道:大意了。 他没想到会在夏温娄家中遇到母夜叉,冯落英是敢直接打上汪家的人,他还真不敢贸然招惹。 反正他堂弟受伤了,受伤就是有理。 思及此,汪禧挺起胸膛道:“五小姐,你侄子是谁打伤的我不知道,但夏温娄的弟弟和师侄打了我堂弟可是千真万确的。无论如何,他都要给我个说法。” 冯落英逼近两步,双手突然交握发力,指节爆发出一连串“咔咔”脆响,吓得汪禧连连后退,“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是来讨说法,不是来打架的。” “想要什么说法?” 汪禧扯着嗓子喊:“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我跟你说不着!” “哼!要么你现在滚,要么我叫我侄子出来,让他来认认人。如果是你堂弟打的他,你可别怪我打上汪家。” 第230章 不许哭! 冯落英当年在汪大小姐生辰宴上打砸的场景,给汪家人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自从那事后,京城便有了“娶妻莫娶冯落英”的说法,不用说,肯定是汪家的手笔。 效果是显而易见的,冯落英拖到二十多岁还未成亲。汪家人本还沾沾自喜,没想到自己一个作死,竟然替冯落英做了嫁衣。 自从皇上的赐婚圣旨下来后,汪家上下那个憋屈,冯家和勋贵景家联姻,他汪家再对上冯家,势必要落下乘。 汪禧一点儿也不怀疑冯落英说会打上汪家的话。但他是号称“京城小霸王”的汪禧,怎么能退缩呢?自己干不过,就要扯大旗。他直接搬出亲舅舅——宣国公崔进。 “五小姐,我可告诉你,今天夏温娄不出来给我个交代,我就找我舅舅来,到时候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三公子这话太吓人了,在下晚上怕是要做噩梦的。” 夏温娄负手迈过门槛,不急不缓的走进来,嘴上说着“怕”,眼角却噙着笑,神情不见丝毫慌乱,哪有半分惊惧的模样? 终于见到想找的人,汪禧立马来了精神:“夏温娄,让你弟弟出来,看他把我堂弟打的。” 这种事,自然是要当事人亲自来当面对质,夏温娄吩咐白果去叫人。 冯落英同他低声耳语:“打架斗殴哪里好分出对错,你把他们叫来有什么用。” 夏温娄道:“当然有用,我们总要知道来龙去脉,才好断个是非。” 单从凄惨程度讲,汪彬看着比那仨孩子惨的多。哪怕是冯霸,也不过是嘴角青了一块。 没过多久,夏然三人便来了。一看是三个,夏温娄嘴角微抽。果然,男孩子聚在一起很难不折腾点儿动静出来。 夏温娄并未追问缘由,而是先问:“谁先动的手?” 三只小手齐齐指向汪彬,异口同声:“他。” 夏温娄转向汪禧道:“三公子,你看,这事儿怎么说?” 汪禧却不以为意:“我堂弟怎么不打别人,专挑他们打,肯定是他们该打。” 话音刚落,冯落英欺身而上,一拳打在汪禧肚子上,虽收了大半力道,但也够汪禧受的。 汪禧捂着肚子,疼的哇哇叫,身后的跟班们手忙脚乱地把他扶到椅子上坐着。 冯落英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眼尾挑起一抹冷笑:“我看三公子挺欠打,这一拳白送你。” 汪彬都吓傻了,他堂哥在京城可是横着走的,竟然有人敢打他。 汪禧缓了好一会儿,才骂骂咧咧道:“你个母夜叉,敢打我?” “我怎么不打别人,专挑你打,多找找自己的问题。” 汪禧恨恨道:“冯落英,你给我等着。” 冯落英丝毫不惧:“随时奉陪。” 汪禧惹不起冯落英,但惹得起夏温娄,他怒瞪着夏温娄道:“夏温娄,你是死人吗?傻站着看我被人打?” “三公子这话说的,我一文官,又打不过五小姐,不傻站着还能怎么样?你带来的人不也看着你被打吗?” 被拉下水的几个跟班儿一个个朝夏温娄投来吃人的目光,恨不得扑上去咬他一口。 汪禧踹了离得最近的一个跟班儿一脚,“没用的废物!” 接着冲夏温娄喊:“夏温娄,今天你和你弟弟要是不跪下给我磕几个头,这事儿不算完。” 夏温娄冷冷一笑:“我是官身,你是什么?让我磕头,你受得起吗?” 一个小修撰敢在他面前张狂,汪禧何时受过这等气,直气得他连连跺脚,把从二叔那里听来的话一口气吐出:“夏温娄,你个商人生的贱种!就算穿上状元红袍,骨子里还是个打算盘、卖假药的料!哪天在朝堂上放个屁,怕都是铜钱味儿!” 夏温娄的脸瞬间乌云密布,还没等他想好要对方怎么死时,夏然已经抢过盛铭煦刚从架子上拿的瓶子,转眼就窜到汪禧面前,给他脑袋开了瓢。 这一变故,所有人始料未及。 汪禧感到头上有黏糊糊的液体流下来,伸手一摸,看到手上鲜红的血液,顿时大哭:“娘啊,外祖母啊!我要死了!” 夏然指着汪禧的鼻子大喝一声:“不许哭!” 还别说,这一嗓子真奏效了,汪禧竟然止住不哭,脸上挂着泪,木木的看着夏然。 打完人的夏然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汪彬骂:“你个孬种,我们说好的不准带小厮,不准回家告状,你不光带小厮去,还告状。我明天要去告诉所有同窗,你是个说话不算话的小狗儿。” 汪彬急道:“你不许说,我,我没告状!” “那你带你堂哥来我家干嘛?” 汪彬低下头,支支吾吾道:“我没干嘛,是我堂哥要带我来的。” 然后拉拉汪禧的衣袖,神色怯怯的:“堂哥,我没什么事儿,要不算了,咱们回家吧。” 汪禧这会儿脑子还是懵的,他看着汪彬,喃喃道:“我有事,我流血了。” 汪彬心下愧疚不已:“嗯,我看见了,咱们这就去看大夫。” 这俩风风火火的来,安安静静的走。除了汪禧的几滴血,什么也没留下。 盛铭煦没少打过架,但像今天这种头破血流还是第一次见。他惴惴不安的问夏温娄:“小师叔,他不会死吧?。” 夏温娄拍他后脑勺一下,“这会儿知道害怕了,刚拿瓶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砸死人呢?” 夏然拍拍胸脯,信誓旦旦道:“我出手,你放心。影枭哥哥说了,我年纪小,只要不动刀子,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打不死人。” 夏温娄:我不在的时候,影枭都教了什么? 盛铭煦感觉汪禧挨打后的反应太平静,便问:“他该不会被打傻了吧?” 夏然轻哼:“他本来就傻乎乎的,说不定还被我砸聪明了呢!” 冯落英对夏然的表现很满意,不过免不了担心小孩儿的安全,“汪禧这样子回去,汪家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夏温娄不在意道:“他辱骂我在先,然儿护兄心切才打的他,真计较起来,捅到御史那儿,他也讨不到好。这回的打他是白挨。” 第231章 性质就变了 冯落英不放心的问:“万一他去找崔家帮忙呢?” “那是他舅家,谁能拦着他找舅舅呢。不过,崔进可没功夫理汪禧的破事儿。” “那两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玩儿阴的那是一套一套的,你可要当心。” 夏温娄点头:“嗯,我知道的。” 想到冯落英今日来这里的目的,便问:“五姐是为罗萍的事来的吧。” “是,我听说她的伤养的差不多,也该去办正事了。” 夏温娄把三个小孩儿支走,让人叫来罗萍。 经过一段日子的休养,罗萍气色好了许多。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冯落英。不用夏温娄介绍,只看冯落英眉宇间的英气和不怒自威的气质就能猜出她的身份。 “见过冯小姐。” 冯落英摆摆手:“不必多礼,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今日来就是想问你,可有准备好回孔家报仇?” 罗萍眼神坚定,毫不犹豫道:“准备好了。多谢冯小姐相助。” 冯落英对夏温娄道:“这件事既是我来出面,人先带到我府上,免得孔家以后胡乱攀咬。” “五姐说的是。后面的事有劳五姐。” 盛铭泽从书院回来后,弟弟盛铭煦屁颠屁颠的跑过去讲他们今天的丰功伟绩,听的盛铭泽心痒不已。 他认为夏然那个角色应该他来做最合适。要不是今日散学留下洒扫、整理祭器,他才不会错过这么大的场面。真可惜!下次一定要赶早才行。 夏温娄担心崔、冯两家暗中使坏,找影枭商量,能不能让影绝跟夏然和盛铭煦一段日子。 哪知影枭嗤笑道:“等你操心,黄花菜都凉了。头儿早安排人跟着了。” 行吧,如果弟弟以后混官场,看样子是用不着他来操心。 第二天,宣国公府世子崔弘义亲自带人在明礼馆的必经之路堵人。 身为世子,他实在不想做这种掉价的事,偏偏他祖母抱着汪禧哭得肝肠寸断,一口一个\"心肝肉\"的喊,逼得他不得不出面管。 尊贵的世子爷肯亲自来当然不是为了给表弟出气,他是想从夏然口中套出夏温娄过年前后的那几个月在朗国公府做了什么。 他爹崔进认为,太上皇给皇上选这么个年轻人,总不可能一直放着不用。因此,让他多留心夏温娄的动静。 等到明礼馆已经开讲,崔弘义还没等到人,让人去打听才知道,夏然和盛铭煦今天请假,没来。 崔弘义脾气也上来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还就不信他以后都不来了。明天继续。” 有道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崔弘义之外是萧卓珩。 夏然没去明礼馆,而是和盛铭煦去了朗国公府,找他的大后台萧朗。 萧朗昨日在皇宫留宿,没回来。不过恰好跟刚回府的萧卓珩碰上面。 得知汪禧敢让他的人磕头,这无异于打他的脸,萧卓珩当然不会惯着。 这个其实有点儿冤枉汪禧,汪禧真不知道夏然和萧卓珩的关系,没人告诉过他。汪彬以为他知道,便没提醒。不大美妙的误会就这么形成了。 萧卓珩让影七去查汪禧在哪儿,影七办事效率很高,不止带回来汪禧在崔家的消息,还打探到崔弘义要堵夏然的事。 萧卓珩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正好,一趟解决。” 崔弘义见到萧卓珩身后带着俩小孩儿的那一刻,只觉这场面太过诡异。他印象中,萧卓珩不喜欢小孩子,也从未见过有小孩子敢往萧卓珩跟前凑。 在萧卓珩道明来意后,崔弘义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萧卓珩,他想仔细看看,这人是真是假。 萧卓珩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不耐烦道:“看什么看,没见过啊?赶紧把汪禧叫出来,他不是喜欢磕头吗,我今儿就坐这儿,让他给我磕个够。” 这几句话一出,崔弘义无比确定,对方是如假包换的萧卓珩。打狗也要看主人,既然是萧卓珩要护的人,他自是要给面子。 “卓珩,这事儿就是个误会。汪禧的头都被夏家那小孩儿打破了,他们可没吃亏,不如就算了吧。” “你说算了就算了,汪禧可是撂下话,这事儿没完。” 崔弘义只得耐着性子道:“卓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老太太把他当眼珠子护,你当给我个面子,别再跟他计较。” 当即吩咐下人:“去把我前儿刚得那对儿梅兰双清的玉牌取来,送给两位小公子压压惊。” 萧卓珩无非是要对方一个态度,既然对方退让,他也没必要追着不放。但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弘义,夏家这孩子合我眼缘,他不是个会主动惹事的。以后让你那些表弟堂弟的口上积点儿德。” 崔弘义笑笑,玩笑似的打听:“我看是夏家的两兄弟都合你眼缘吧。那状元郎有那么好吗,值得你这么护着他?” 萧卓珩双手一摊:“没办法,两位老先生求到我爹跟前,我能不罩着他们吗。林太傅还指望他养老呢。” 这套说辞崔弘义可不信:“林太傅难道还会缺人侍奉?想给他当孝子贤孙的,起码能绕京城几个圈儿。” 萧卓珩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我也是这么跟太傅说的,没办法,他说那些人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只认夏温娄。实话跟你说,我跟你一样,没觉得那书呆子哪点儿好,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看见他就来气。” 崔弘义瞥了眼夏然:“你这还叫没看上呢,护短都护的打上我家门了!” 萧卓珩拉过夏然,戳戳他小脸,笑的温和:“大的的确没看上,小的这个我是真心喜欢。” 崔弘义对萧卓珩的话一个字都不信,用他爹崔进的话说就是:萧家父子都是属狐狸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临走时,萧卓珩意有所指道:“弘义,小孩子的事以后就留给他们自己解决吧,我们这些大人插手,性质就变了。” 崔弘义装作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你说的对,这回要不是我们老太太发话,我可不管这种无聊事。” 第232章 面子,里子 萧卓珩把俩小孩儿直接送到明礼馆,之后便带着一本册子匆匆进宫找皇上。 他来时,皇上正在跟吏部尚书祖同泽和夏温娄商议宗室改制的事。皇上见他面色沉郁,便知事情不好。 皇上让所有人退下,夏温娄和祖同泽一起出了御书房,刚走没多远,灵雀便小跑着追上来,“夏修撰,先等等,世子爷找您还有事儿,事关夏小公子的。” 祖同泽一副“我懂”的表情,拍拍夏温娄的肩膀:“后生可畏,好好干,朝堂以后还得看你们年轻人的。” 老头儿今年七十一,仍精神矍铄,看着仿若六十出头的模样,保养的挺好。夏温娄看着他的背影叹息一声,认命的跟着灵雀返回去。 他没进去,而是候在门外,御书房时不时传出皇帝的暴喝以及打砸东西的声音。约莫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里面渐渐才没了声音。 夏温娄心想,应该是皇上发泄够了。不知道这次又是为什么事。 他悄悄问灵雀:“知道世子爷找我什么事儿吗?” “小的不知,世子爷见陛下前吩咐小的把您找来。没想到您就在御书房,小的这才扯了个谎把您留住。” 之前夏温娄曾跟皇上提过找几个典型出来杀鸡儆猴,就看哪些倒霉的宗室成员跳的最欢,正好可以拿来当靶子。萧卓珩离京这段时间,有可能就是办的这件事。 里面的皇上反应这么大,看来是哪个王爷干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又过了大概两刻钟,萧卓珩出现在门口,看向还在低头思索的夏温娄,“夏修撰,陛下有事找你。” 夏温娄抬头看去,萧卓珩已转身进去。他没作停留,迅速跟上。 “陛下……” “坐吧!” 皇上语气中透着烦躁。 “卓珩,你来告诉他怎么回事。” 萧卓珩把一本册子扔给夏温娄,简单讲述了这本册子的来历。 册子是萧卓珩从怀王的门客张充那里得来的,里面记载了怀王这些年勾结地方官虚报灾荒、篡改税册等手段截留粮税,甚至将大量田产隐没于王府名下,拒不纳税。按册子上所记,每年至少隐匿二十多万两税银,然而这里写的还并非全部。 仅怀王府便有这么多,其他宗室必定也不清白。天下藩王数十,若每一支皆如此中饱私囊,那隐匿的税银、侵吞的田产又该是怎样的天文数字?怪不得皇上会大动肝火。 夏温娄看完,将册子还给萧卓珩。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世子可有实证?” “废话,如果有实证,我早抓人了!” 皇上勉强咽下怒意,尽量用平和的口吻道:“自从罗岱惊了他们后,陆正也不敢轻举妄动,之前陆正派去暗中调查的人十不存一。怀王是真把自己当土皇帝了。” 顿了顿,目光移向夏温娄:“听说你未过门的妻子是润州那边儿的,小师弟可想陪她回乡看看?那地方离怀王的封地不远,你……” “陛下,臣有一问,不知当不当问?” 这种羊入虎口的事,夏温娄可不想去。皇上被在他面前越来越胆大的小师弟打断,并未动怒,只淡淡道:“说吧。” “如果面子和里子只能选一样,陛下会怎么选?” 皇上剩余不多的耐心彻底告罄:“有话就说,少讲些有的没的!” “陛下的选择关乎这件事以何种方式解决。” “朕两样都要!” “陛下,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萧卓珩是了解皇帝表哥的,看他面色涨红便知夏温娄把人惹毛了。赶忙打岔解围:“夏温娄,会不会说话,看你把陛下气的。” 夏温娄心中疯狂吐槽:怎么成我气的了,分明是怀王气的,没事儿就给我乱扣屎盆子,什么人啊? 好在萧卓珩这一打岔,让皇上情绪稳定了些,只是语气依旧不大好:“朕要面子如何?要里子又如何?” “陛下如果要面子,臣可以亲自去一趟怀王藩地,只不过,一年半载怕是难拿到切实证据定怀王的罪。时间拖久了,臣未必能活着回来。” 皇上一掌击在桌案:“他敢?你是朕派的钦差,谁敢动你?” “陆尚书派去的人必然是精挑细选过的,他们肯定不比臣差。到了别人的地盘,怎么死,还不是地头蛇说了算。掉河里淹死,走路摔死,吃饭噎死,随便扯个理由就能蒙混过去。” 片刻后,夏温娄接着道:“臣去了不可能事先亮明身份,只能暗中查访,朝中必定有他们的眼线,臣的身份本就惹眼,贸然离京太久,他们怎能不起疑?” 夏温娄说的是事实,怀王干的这些事,没有朝中人与他里应外合,不可能做到这么大。 “朕若只要里子,又怎样?” 夏温娄沉吟一瞬,道:“继续按兵不动,等怀王入京朝见后,把人扣下,安个罪名,派人清查怀王府,直接从怀王府找证据。有了人证物证,以此为借口,取消免税‘钦赐田’,宗室所有田产均需按民田标准纳税,禁止以任何名义减免。改由朝廷直接拨付俸禄,彻底断了宗室通过土地操作获利的路子。” 萧卓珩不赞同道:“太过激了,这么做,地方会出乱子,再说,国库哪来儿那么多银子给他们俸禄?” “把王府查抄的资产充公不就有了,以贪腐之财养合法开支,应该还有结余。” 皇上敲敲桌案:“卓珩说的有理,这么做太过激了,何况影响不好。” “陛下,要里子就不要顾忌面子。也不用管后世如何评价。怀王府这个典型利用的好,宗室改制的时间兴许能缩短许多。” “地方出乱子怎么办?” “那便脚步慢些,先以怀王的事做个试点,看看其他宗室和朝中人的反应。” 皇上思索良久,方道:“有了怀王的事,下次朝见,藩王不肯进京又当如何?” 夏温娄沉声道:“不进京,证明心中有鬼。挑几个名声坏的藩王处置了,抄其资财,用之于民。继而提出,凡有贪墨、占田等劣迹的宗室,剥其‘钦赐’特权,田产悉照民户纳税。未被查出的宗室,可给他们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交出侵占田产,可既往不咎。若不交,以后查出按规矩办。” 第233章 他可比我有用 皇上点点头,认为这个应该可行。要动怀王的事,还需先跟太上皇商议一番。算起来怀王是太上皇的亲叔叔,至于叔侄感情嘛,肯定是淡如水了。 太上皇对夏温娄能提出这么激进的法子颇感诧异。在他印象中,夏温娄性子沉稳,这类人做事一般以稳妥为先。 太上皇不知道的是,夏温娄之所以会这么提议,只因他潜意识里没把自己的身份转换到士大夫阶层,看见大贪官当然是恨之入骨,认为他们这些蛀虫就该千刀万剐。 一旁正在忙烤肉的萧朗一心二用,提出自己的想法:“我看他的法子可行。你要是担心儿子声名有损,就把事情揽你身上,反正你名声已经那样儿了,有道是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太上皇睨他一眼,把目光投向皇上,凉凉道:“你也是这么想的?” 皇上连连摆手:“不不不,儿臣绝无此意。” 萧朗把手里的竹签一丢,不悦道:“话是我说的,你为难昭煜干嘛?” 太上皇冷哼:“既如此,那就把提这意见的人推出去吧,我们父子谁都不用担恶名。” “父皇,不可。若儿臣把他卖了,日后谁还敢跟儿臣说实话?” 萧卓珩嗤笑一声:“看把你急的,没看出来舅舅开玩笑呢!” 皇上没好气道:“是,我眼拙,什么都看不出来!” 见混蛋儿子又把皇上惹急了,萧朗冲皇上招招手:“昭煜,到姑父这儿坐,咱俩唠,不理他们,他们俩没一个好东西。” 皇上顿感平衡了,高高兴兴的坐在萧朗身边。 这时,一直当旁观者的大长公主忽然道:“皇兄,一个有情义又能做事的臣子不多见,既然遇到了,就该珍惜些。” 萧朗附和:“我媳妇说的对。再说,你就算不信老苏的眼光,难道还不信老林的眼光?我跟你说,如果用法得当,他可比我有用。” 想起萧朗这些年过的神仙日子,太上皇就愤愤不平,毫不客气怼了句:“是个人都比你有用!” 大长公主眼眸微眯:“你嫌弃我相公?” 太上皇瞬间哑火,酸溜溜道:“我不嫌弃,我敢嫌弃吗,我嫌弃我自己行了吧。” “嗯,行。只要不嫌弃我相公,你爱嫌弃谁我管不着。” 坐在太上皇身边的萧卓珩立刻给舅舅端茶顺气:“舅舅,咱们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太上皇受伤的心得到抚慰,笑眯眯接过茶,“还是卓珩最贴心。” “那是。舅舅,我看那小子脑子挺活泛的,回头我逼一逼他,让他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没等太上皇说话,皇上先道:“你别把人逼的太紧。” 萧朗敛了玩笑的神色,“卓珩,他心中有杆秤,谁如何待他,心中都记着呢。皇上的性子与他才是最相配,你不要乱来,反倒弄巧成拙。” “哼,不管就不管,我还省心呢!” 萧卓珩嘴上对他爹各种不服,心中却服气得很。而太上皇见萧朗对夏温娄如此看重,便打算继续观望。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当然不可能随便推出去挡刀子,何况夏温娄品级太低,不够分量。 最后,皇上决定按照夏温娄的方法试一试。 给怀王安罪名不难,难的是给他安个什么罪名。宗室一般就是谋反、私藏甲胄、贪腐虐民、违制僭越这些罪名。想要一击毙命就是谋反,只是这个罪名不好定。 怀王有没有谋反的心思,还真不好说,没有十足的证据,硬要定谋反的罪名,会适得其反。 夏温娄提议,找人告发怀王以私造兵器、僭越礼制的罪名将其抄家,这种自身不干净的,一抄一个准儿。 告发的人选是现成的,怀王的门客张充。带兵查抄王府的人选定的是景云成,无他,此人太闲,师兄弟就要齐齐整整的拼搏向上。 正在他们紧锣密鼓的织网时,罗萍给夏温娄送了一份大礼。 在冯落英的筹谋策划加倾力相助下,罗萍成功与孔善和离。而且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 夏温娄和景云成好奇冯落英用了什么办法,怎么才去了一次,孔善就缴械投降了。 冯落英没有藏着掖着,把自己的锦囊妙计和盘托出,二人听后,无比后悔自己该死的好奇心。 起初,罗萍以为冯落英会带几个打手先把孔善打一顿,哪知冯落英却说太麻烦,效果不好。让罗萍亲自动手。 罗萍有些犹豫,倒不是心疼渣男相公,而是她力气有限,担心起不到震慑作用。冯落英常年混迹军营,军营里少不了有色痞,她最懂怎么让手贱的男人一次长记性。 冯落英让罗萍只朝孔善的子孙根下手,孔善这么好面子的男人肯定不会往外说自己被女人打了那种地方。 罗萍听罢,顿时醍醐灌顶,雄赳赳、气昂昂的回了孔家。孔善见到消失多日的妻子,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照例遣退所有下人,打算施暴。 刚挽起袖子,冯落英便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身后,将其一掌劈晕。再醒来时,他已经呈大字形,四肢被牢牢绑在床柱上。想张口说话,嘴里塞了布。只能发出“呜呜”声。 这时候,罗萍没跟他客气,跳上床,抬脚就踹,孔善疼的面容扭曲,却挣脱不得,如砧板上的鱼一般。 罗萍的目的只是摆脱渣男,没想真把人彻底废了。一通发泄后,把孔善口上的布扯下来,进行了一场不公平的谈判。 孔善和其他孔家人一样,平日里在家中动不动就是风骨,气节,真要看他们风骨的时候,立现软脚虾的本性。 罗萍只是吓唬他说不同意和离,下次直接断他子孙根,让他再不能人道。加上有冯落英在,孔善连挣扎一下都没有,直接屈服。 两人没有孩子,和离几乎没什么财帛上的纠纷,罗萍在孔家曾怀过两个孩子,全是被孔善打没的,算起来,孔家应该给些补偿。 但罗萍不想再跟他们拉扯,索性不提,办好和离直接走人。她在外城赁了座宅子,距离夏温娄的宅子不算远,只不过因她刚和离不久,不方便去夏家,以免孔家猜忌,给夏温娄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第334章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罗萍的嫁妆铺子里有家茶肆,下面的管事来给她交账本时,说了最近听到的一些消息。 其中有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传言皇上要给宗室一些有前途的子弟封官儿当,原本已经在来京路上的藩王们听说后,立刻写信回去,让家中念书好些的即刻启程来京。 罗萍的第一反应是:天上哪有掉馅儿饼的好事。那些宗室跟皇上又不亲近,他们比皇上的日子过得还好,皇上怎么可能再平白无故给他们好处。 只有一种可能,皇上已经看不惯宗室,要对其动手。 在夏家时,罗萍见过林逸尘,得知夏温娄也是林逸尘的徒弟,罗萍震惊之余,心中的疑惑也随之而解。难怪夏温娄与苏瑾渊的其他几个弟子处事方式大有不同,根源竟在林逸尘这里。 这当然是罗萍想多了,夏温娄的性子和处事方式源于前世已经形成的三观,跟俩老头儿关系不大。 罗萍的舅舅钟湛找上她时,她曾问过为何一定要把罗岱拉下马,钟湛只是模棱两可的说,皇上身边不该有这种人。 如今罗岱流放南交,夏温娄是否会顶上罗岱的角色,那他们又会用何种方式对付夏温娄呢?皇上会让他参与到宗室的事情中去吗?如果真陷进去,只怕不好善了。 思及此,罗萍终究放心不下,乔装后来了夏家。 看着一身男子装扮的罗萍,夏温娄赞道:“这身装扮好生干练。” “小师叔过奖。” 夏温娄含笑问:“找我可是有事?” 罗萍看了看周围,神情严肃道:“我有话想单独与小师叔说,可否寻个安静的地方。” 夏温娄没有丝毫怠慢,把人带到书房,让白果在门口守着。 “可是有难处了?” 罗萍淡淡一笑,轻轻摇摇头:“不是我有难处。而是小师叔你或许有难处。” 夏温娄挑眉问:“我有何难处?” “皇上可让您参与宗室改制了?” 夏温娄心下微惊,这件事他们在做,但并未放在明面上,一直暗中进行,参与的人也不多,都是信得过、口风紧的,难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当下,便不动声色的问:“你从哪儿听来的?” 罗萍没有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道:“外面传言皇上要在朝中给宗室谋些官职,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皇上对宗室应该会有大动作。” “这些是你自己猜测的?” “是,如果是假的,就当我没说。如果是真的,小师叔便要当心了。” 夏温娄神色一凛:“我要当心什么?” “如果小师叔参与其中,有人可能会趁此机会借宗室的手除掉你。” “你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就是个小修撰,人微言轻,顶多打个下手,宗室怎么可能会把我放眼里。” 罗萍直视着夏温娄的眼睛道:“你是皇上的人,有人不希望皇上身边出现能臣干将。小师叔在科举中一鸣惊人,你中状元那一刻,便已经被人盯上了。” 夏温娄摩挲着椅子扶手,好一会儿才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那就要看小师叔是想明哲保身做一个中庸之臣,还是想做皇上身边的革新之臣。” 夏温娄轻笑:“我可没得选,这辈子只能跟皇上拴一起。” “如此,就让想你死的人,死在你前面。” 夏温娄摇头叹息:“谈何容易,我也想,可惜手上没证据。” “我有。” 夏温娄身子微颤,不可置信的问:“你有什么?” “户部和怀王勾结隐匿税粮的账册。” “呲啦”一声,夏温娄猛地起身,木椅与地面摩擦,迸出刺耳声响。 “你从哪儿得来的?” “孔家。” 孔善的伯父孔原任户部郎中,主管淮东清吏司,怀王的藩地正是隶属淮东。 夏温娄来回踱步,心潮起伏。 罗萍被他走来走去的身影晃得眼花,抬手揉了揉眉心:“小师叔,你且冷静些。” 夏温娄停下脚步,面容沉毅:“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为什么告诉我?” “你帮了我,我只是投桃报李。” 夏温娄的平复心情后,重新坐了回去:“你手上有这么大的筹码,为何当初不与你爹做交易?” 罗萍眸中闪过一抹神伤:“我信不过他。” 想想罗岱之前的处事态度,夏温娄也觉得罗岱靠不住,他绝对能狠下心踩着女儿的尸骨去成就所谓的大事。罗萍摊上这么个爹,确实悲哀。 如果能有实证,怀王的事就要换个方式办了。夏温娄需要先回禀皇上后再做决断。 “你收好证据,到时我带你进宫面圣。” 罗萍睫毛轻颤,压下心中思绪道:“小师叔可以替我呈给皇上,皇上会记得您的功劳,于日后升迁大有裨益。” “我升迁无需靠这个,这功劳本就是你的,我哪能跟个小娘子抢功劳。你先好好想想跟陛下要什么赏赐,你若不好意思张口,我替你要。” 罗萍不由问:“还能这样?” “怎么不能?你若不要,皇上说不定会糊弄过去。皇上人挺好,就是不够大方。” 罗萍咬住下唇,颌首低眉间似在积蓄勇气,良久才深吸一口气道:“我能求皇上让我爹留在南交,永远别回来吗?” 这种要求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有些倒反天罡,夏温娄却一口应下:“没问题,我去说。还有其他吗?” 罗萍吃惊的看向夏温娄,见他神情严肃,并无半分玩笑的意思。她张了张口,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谢谢小师叔。” “该我谢你才对,我这段日子正为此事头疼呢,你可是替我解决了大麻烦。” 最难启齿的诉求已说,罗萍并未想到其他,忽而,她狡黠一笑:“小师叔日后可以给我当靠山吗?” 夏温娄诧异道:“你认真的?你这些师伯师叔里,我可是最没根基那个。” 罗萍粲然一笑:“当然是认真的,我看好小师叔。” 虽然夏温娄自认不是个强有力的靠山,但收了罗萍的大礼,回绝的话他说不出口。 “好,我答应你,只要我在一日,便给你当一日靠山。” “那以后有劳小师叔多多关照了。” 罗萍声音轻快,眉宇间神采奕奕,再不复初见时的沉郁。 “可要我安排些人护你周全?” 罗萍云淡风轻道:“不必,没人怀疑我。” 第335章 给你脸了 闻言,夏温娄狐疑的问:“你确定你手中的是真账册。” “我能确定我看到的是真的。” “看到的?” 罗萍眉梢微挑:“没错,您该不会以为我能把账册都带出来吧?” “那我们拿什么给皇上看?” 罗萍屈指轻叩自己额角,唇角轻扬:\"近五年的账册都在这儿存着呢。\" 夏温娄瞳孔骤缩,手指攥住椅子扶手,心中暗道:这是什么神人啊! 转念一想,这等神人应该划拉到自己阵营才是正理。 “你若以后想做些什么,不方便自己出面的,我可以代为解决。” “好,一言为定。” 二人相视一笑,愉快的达成共识。 罗萍走后,夏温娄立刻叫影绝去找萧卓珩来。 影绝以为自己幻听了,跟夏温娄确认一遍:“你让我去找世子来这儿?” “我有要事找他。” 影绝理所当然道:“那你去国公府找啊!干嘛让世子爷亲自跑一趟。” 就差没说“你算老几啊”。 夏温娄白他一眼:“天底下就你聪明是吧,我现在被人盯着,不能去找他。” 影绝目光如炬,上下扫视他一番,转身走了。 萧卓珩在干嘛呢?他正在写甜甜蜜蜜的小情书,被人中途打断,脸色立刻晴转阴。 夏温娄见到的就是一张阴云密布的脸,担心萧卓珩随时暴走,一句寒暄的话都没有,赶紧先把罗萍的事说了。 萧卓珩对待正事显然是另一副面孔,听完夏温娄的讲述,他沉吟良久方道:“我带她入宫见陛下。” “什么时候?” 萧卓珩睨他一眼:“怎么?你还想跟去凑热闹?” “我还不是怕你们太威严,把人家小娘子吓得不敢说话嘛。” “照你这么说,没你我们都办不成事儿,我跟陛下可得好好谢谢你。” 夏温娄假假谦道:“哪里哪里,都是自己人,说‘谢’多见外啊。” 萧卓珩笑骂:“滚一边儿去,给你脸了。” 末了,还是道:“明天就进宫,罗萍见到的是不是真账册,要她写出来看过才知道。” 第二日,罗萍是换上小公公的衣裳由灵雀带入宫的, 皇上对罗萍的看法比较复杂,即使知道罗萍的做法情有可原,但罗岱是他的重要心腹之一,就这么因罗萍折进去,终是圣心不悦。 跟皇上相处这么久,夏温娄已会看皇上脸色了,就现在这表情,那是心里还别扭着呢。 他悄悄跟皇上耳语:“陛下,臣以为,罗萍胜过罗岱,您要二选一,该选罗萍。” 皇上气笑了:“你个臭小子,才当几天官儿,还指点起朕用人来了。” “臣不敢,就是提个小建议,决定权还在陛下手上。” 夏温娄的话,皇上还是听进去了。起码可以心平气和的看待罗萍。 “罗萍,听闻你记下了五年的账册?” 罗萍垂眸俯身,声线清稳:“回陛下,确有此事。” “现在可能默出来?” “能。” 罗萍抬眼直视御座,眼底尽是笃定,“若陛下允诺,民女需笔墨纸砚一用。” 皇上身边连曹公公都没留,这种小活儿只能是食物链最下层的夏温娄来做。 罗萍的字不似一般女子娟秀清丽,更偏向男子的刚劲有力。 夏温娄将罗萍已经写好的一张张晾干墨迹,再整理好呈给皇上。 皇上一边看,一边低声和萧卓珩探讨,得出的结论是,八成是真的。 罗萍停停写写,总算把五年的账册默出。 看到这些记录详尽的账册,皇上生气之余,也对罗萍刮目相看。不由好奇问:“这么多,你是怎么记下来的?” “回陛下,民女自幼较常人记性好些。最初发现这些账册时,是想留做护身符。不想会有如此机缘面见圣上,实乃民女之幸。” “你倒是比你爹会说话。” 皇上的话不知褒贬,罗萍垂首敛眉道:“民女不敢与家父相提并论。” 站在皇上身边的夏温娄插了一嘴:“陛下是真心夸你呢!” 罗萍心下稍安,夏温娄却挨了皇上突袭的一脚,有桌案挡着,罗萍看不到。 如果换个人,夏温娄肯定当场还回去,但踢他的人皇上,只能背后骂两句算了。 萧卓珩看到二人的小动作,给了他们一个鄙夷的眼神,只觉二人太幼稚。他看向罗萍问:“你既然看过这些账册,便该知道账册在何处吧?” “知道,在孔家一处荒废的院子,那里是孔善母亲生前住的院子。孔二夫人死后,都说那院子闹鬼,没人敢进去。” 皇上冷哼一声:“闹鬼是假,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才是真。” 夏温娄适时为罗萍谋福利:“陛下,罗娘子立此大功,您看……” 皇上瞪他一眼,才道:“罗萍,你想要何赏赐?” “民女与父亲之间有解不开的结,我们父女还是不见面的好。” 这话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罗萍与罗岱只能有一个在京城,罗萍是该赏之人,肯定不能是她避开。 皇上眼眸微眯:“你想让你父亲永远留在南交?” 罗萍坦然道:“是。” 见皇上有变脸的征兆,夏温娄忙道:“陛下,臣以为,南交需要一位刚正不阿、清正廉洁的好官坐镇。” 随即小声提醒:“海贸,建港。” 闻言,皇上脸色这才好转。重开海禁,南交确实需要有罗岱这种不怕得罪人的直臣坐镇。那罗萍要的这个赏赐于皇上而言相当于没要。 为防止罗萍反悔,皇上立刻道:“准了。” 就在这时,萧卓珩起身,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尘:“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还没走到门口,罗萍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世子可是要去孔家?” 萧卓珩脚步微顿,却未回头:“嗯,去看看真的什么样儿。” “世子想看,我这里有一本。” 萧卓珩猛地转身,眼底泛起惊色:“你有?” 罗萍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缓步上前,递到萧卓珩面前:“这本就是。如果世子并未打算现在对孔家动手,还是莫要去,以免打草惊蛇。” 第236章 种什么因,结什么果 萧卓珩接过来,简单翻看后,呈给皇上。 皇上十分惊诧:“你怎么从孔家带出来的?” “民女以摹本替换。只要不仔细查验,难辨真伪。” 笃定的口吻惊的三个男人一愣一愣的。 皇上仍是不信,指节叩了叩案上账册:“且当面写来。” 罗萍应的干脆,旋即现场给皇上表演了一个。提笔“刷刷刷”,写了皇上手中账册的首页内容。连笔锋走势都与原件分毫不差。 这下,皇上彻底信了,不禁埋怨罗岱这个睁眼瞎,这样聪慧的女儿不好好笼络,还搞区别对待,真不知他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若不是夏温娄随手的善举,罗萍怎么可能交出至关重要的证据。皇上和夏温娄的想法一致,人才就该为己所用。 “罗萍,温娄是你小师叔,以后有难处可以找他,不必跟他客气。” 夏温娄:您老可真会送人情。 见夏温娄傻站着,也不知附和两句,皇上又踢他一脚。夏温娄心中问候了一遍柴家祖宗,才扯出一丝笑,应道:“是啊,有事尽管说,都是自己人,不必见外。陛下是明君,从不亏待有功之人。” 说完,夏温娄后退一步,成功避开了皇上毫不客气的一脚。 没踢到人,皇上很不高兴,他让罗萍先退下,等人走后,正要发作,夏温娄却先发制人:“陛下,您看您把臣的官服都踢脏了。” 皇上看着夏温娄衣摆上清晰的两个脚印,强词夺理道:“还不是你自找的!朕还没问你,你到底站哪边儿?” “臣当然跟陛下一伙了,但您总不能既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人小娘子要的又不多。” 皇上一锤定音:“以后她要什么你全权负责。” “行了行了,别吵了,我负责。” 皇上和夏温娄齐齐看向萧卓珩,不约而同问:“你负责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萧世子难得给他们耐心解释:“我看她是个可造之材,我打算把她招入玄影卫。” 玄影卫是太上皇时期才成立的,因此,夏温娄对玄影卫的具体职能并不十分了解,以为就是负责皇室安保的。他疑惑道:“罗萍又不会武功,你把她招玄影卫干嘛?” “我手下缺有脑子的,我看她挺合适。” 夏温娄腹诽:合着你现在的手下都是一帮没脑子的,全都指着你一个脑子用。 萧卓珩扫他一眼:“夏温娄,你又在编排我?” 夏温娄矢口否认:“没有,绝对没有。我正想夸萧师兄慧眼如炬,最会识人用人。” 萧卓珩轻哼:“我信你个鬼。” 皇上原打算让罗岱在南交待两三年,等风头过了,想办法把人弄回来。但经过罗萍的事,他以后只怕要扎根儿南交了。 因果,因果,种什么因,结什么果。今日的选择,藏着明日的答案。罗岱做梦也想不到,阻挡他回京之路的人会是他故意忽视的女儿和最看不上的师弟。 立秋之前,藩王开始陆续进京,大周皇室实行降等袭爵,除了皇上的几个亲弟弟,没剩几个亲王,其中,怀王和闽王两个辈分最高,是太上皇的亲叔叔。 虽说降等袭爵,但这些没得到皇位的王爷,为了爵位、禄米和赏赐,拼命生儿子,使得宗室人员呈几何式增长,朝廷负担相应的越发沉重。 怀王算是其中佼佼者,单儿子就有19个,儿孙多了有个好处,扒一扒,总能扒出一两个能用的。 这次怀王带了他们家读书最好的和习武最好的两个孙子来京,这里的最好,仅限于怀王府内的比拼。是骡子是马还要拉出去溜溜才知道,只可惜他们未必有出来溜的机会。 皇上在京城已为怀王织好天罗地网,就等他来钻了。 人要是一直过得顺顺当当、没什么波折,时间长了就容易飘,觉得自己啥都行。怀王便是如此。 身为叔祖的怀王觐见皇上时,言语轻浮,姿态傲慢,皇上一笑置之,并未与一个将死之人计较。这使怀王更加膨胀。 皇上原是想等中秋宴时,当着皇室宗亲的面公布怀王的罪行,没想到怀王自己先作死,竟然私会户部右侍郎陈寒远。 萧卓珩的人一直盯着怀王的一举一动,这边怀王一进陈家,那边的萧卓珩很快便得到消息。送上门的把柄,此时不抓,更待何时?他当机立断,即刻带人把陈府围个水泄不通。 像陈寒远这种人,家中肯定有逃生密道,陈家还不止一条,一共三条。其中两条,萧卓珩的人已经摸清楚,并派了人堵在出口。 第三条是一条从未用过的密道,知道的人只有陈寒远。怀王便是从第三条出口逃生。按常理,有九成可能逃脱。可惜他的好运气到此为止,用完了。 陈寒远为人谨慎,怀王一来,他便催促怀王快走,天子脚下,被人看到他和藩王私下会面,没事也会有事。何况他们还真有见不得人的事。 自大的怀王不肯听,非要在陈家用了饭再走。陈寒远想不明白,他家的饭有什么好,值得怀王一定要吃上才罢休。 怀王当然不是为了这顿饭,而是为了陈寒远的一个小妾。手下人告诉他,陈寒远新纳的小妾长的倾国倾城,尤其一双眼睛更是勾人心魄。听的怀王心痒难耐,终究按捺不住燥热的心,乔装来了陈家。 良家出身的妾一般不会做歌舞助兴这些事。陈寒远新纳的小妾则不是,或者说,是他专门买来为宾客助兴的。怀王打的是在宴席中无意看上,让陈寒远送给自己的主意。 色字头上一把刀,怀王便栽在这把刀上。 萧卓珩得到消息去拿人时,夏温娄也在,听说陈家有密道,想去长长见识。为了不暴露自己,他没和萧卓珩的人一起走。 但他把影七说的金乌巷错听成矜吾巷,那第三条密道的出口恰恰在矜吾巷。 夏温娄和金一帆两人在巷子里走来走去,生怕错过。这是一条窄小的巷子,只有几户人家。有异动很容易发现。 忽然,一户人家的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两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一颗大脑袋从门里探出来。 第237章 你小子还有点儿运气 夏温娄没见过怀王长什么样,他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确认,高声喊了一嗓子:“怀王殿下!” 对方惊疑的目光望过来,夏温娄只看眼神儿就知道没错。 本是想看看密道长什么样儿,却让他逮到大鱼,心中还是小兴奋的。 夏温娄笑的像只狐狸,悠哉游哉上前。 怀王以为夏温娄是陈寒远派来接应他的人,心想:陈寒远做事还挺靠谱。 他挺胸抬头,老神在在的从门里走出来,颐指气使道:“还不快去把马车赶来。” 夏温娄装作很好奇的问:“您真是怀王殿下,怎么身边儿连个随从都没有?” 怀王横眉竖眼道:“本王的随从从另外两条通道出去了。少废话!此地不宜久留,快送本王回驿馆。” 夏温娄好心情的跟怀王打商量:“驿馆哪儿有陈家住着舒服啊,要不我送您回陈家?” 差点被抓,怀王心里正憋着火呢,夏温娄的话无疑是在他的忍耐极限上蹦跶。当即一声暴喝:“狗东西,让你干嘛就干嘛。再废话,本王把你剁了喂狗!” 夏温娄皮笑肉不笑:“谁剁谁还不一定呢!” 怀王总算察觉出不对,警惕的问:“你到底是谁?” “王爷甭问了,我这人一向做好事不留名。” 知晓对方是敌非友,怀王撒丫子就跑,被金一帆一个闪身截住去路。 生死关头,怀王放下身段,说话语气中带了几分恳求:“年轻人,你放本王回驿馆,本王给你银子,要多少给多少。” “呦呵,挺有诚意。我怕我有命拿,没命花。” 怀王没看出夏温娄在戏弄他,觉得有戏,赶忙道:“不会,不会,只要你成了本王的人,本王保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夏温娄感慨的轻轻摇头:“太诱人了。可惜刚刚我掐指一算,咱俩八字合。” 怀王:他什么时候掐指了,我怎么没看到。 都这时候了,八字就算是不合也得合。怀王道:“你道行浅,肯定没算准,回头我找个厉害的仙道给你算,你先放我走再说。” “别说你请个仙道来,你就是把神仙请来,他跟你的八字也不会合。” 看到萧卓珩的那一刻,怀王暗道“完了”。不过还是要垂死挣扎一下,才符合穷途末路之人的作风。 怀王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卓珩啊,你怎么在这儿啊?” “这话该我问您才对吧?怀王殿下,您是自己走,还是我让人抬您走?” 闻言,怀王沉下脸:“萧卓珩,本王可是亲王,是陛下的亲叔祖,你胆敢在本王面前放肆?” “你要不是亲王,我还不能来侍郎府抓你呢。” 说着,掏出皇上御赐金牌:“陛下口谕,怀王勾结户部右侍郎陈寒远,隐匿税银、私制兵器,有不臣之心。暂押宗人府空房候审。” 话音刚落,玄影卫立刻上前,反翦怀王双臂,捆了个结实。 怀王一边挣扎,一边叫嚣:“放开我,萧卓珩,本王要到皇上面前参你。” 萧卓珩满不在乎道:“随便参,这些年参我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影七,把他嘴堵上,省的扰民。” 玄影卫把人押走后,萧卓珩才把目光投向夏温娄。 “你小子还有点儿运气。” 夏温娄毫不谦虚道:“那是自然,没点儿运气能中状元吗?” “夸你两句还喘上了。” 夏温娄敛了神色问:“陈寒远抓了吗?” “嗯,抓了。” “孔家那边也别留了,他那里的证据可是现成的。” 萧卓珩挑眉,发出邀请:“一起?” 夏温娄后退一步:“不了,我该回家吃饭了。” 萧卓珩轻笑一声,挥手放人:“滚吧,改天请你和夏然吃顿好的,就当犒劳你。” “就一顿饭?” 萧卓珩认为对方的话问的忒不识好歹,“你去打听打听,本世子请过几人吃饭?” 看萧世子这傲娇样儿,夏温娄懒得理他。还是改日找皇上要好处吧。 萧卓珩抓完人后连夜进宫向皇上回禀,得知怀王竟然自己犯蠢送上门来,皇上喜出望外,能名正言顺的抓人再好不过。 亲王和户部右侍郎同时被抓足以震动朝堂。手下捅出这么大篓子,户部尚书楚安难辞其咎。 皇上把从孔家搜出的账册摔到楚安身上,“天天跟朕哭穷,你自己睁眼看看银子都去哪儿了。” 楚安惶恐的跪地请罪:“臣有罪。” 虽然楚安并未参与其中,但一个失察之罪是跑不了的。皇上继位这些年,楚安也算兢兢业业、忠心耿耿,只是解决问题方面始终欠缺。 在有合适的接任者之前,皇上并未有换人的打算,见吓唬的差不多,便缓了语气:“既然知道有罪,朕便给你个机会将功补过。” 楚安抬头,正撞进皇上深邃的目光里,他猜不透皇上的心思,忐忑道:“请陛下吩咐。” “配合督察院彻查户部账目,把户部所有的鼹鼠都给朕揪出来。” 楚安掌心沁出冷汗,硬着头皮道:“臣,遵旨。” 户部的账目只要细查,肯定有问题。楚安清楚,皇上是想趁此次之事对户部大换血,只是他并不想打破户部现有的平衡。楚安今年才六十一,自认起码还能再干十年。 陈寒远的位置空出来,继任者很可能就是下一任的户部尚书。户部左侍郎马逊虽然资历在,但经常在太上皇面前打皇上的小报告,楚安认为皇上选马逊的可能性不大。 若想让自己在户部尚书的位子上继续顺顺当当坐下去,接任的户部右侍郎只能是自己人。为了让皇上看到诚意,楚安对清查账目一事十分配合。 盯上户部右侍郎这个肥缺的,不止楚安一人,多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殊不知皇上心中早有人选,只不过是想等怀王的案子了结才下旨而已。 怀王还未进京时,景云成便已带人去了怀王藩地。接到萧卓珩让人快马加鞭传来的消息后,景云成立刻带人入城,围了怀王府。 没想到府中一妇人竟不知死活的带着府兵与景云成对峙,这时候反抗无异于谋反。怀王还在京城,也不知这妇人怎的如此大胆。 第238章 你是何人? 景云成没跟她客气,直接下令攻入王府。王府的府兵哪里是玄影卫的对手。不消多时,那嚣张跋扈的妇人便被带到景云成面前。 细问之下才知,这妇人只是怀王的一个侧妃乔氏。景云成记得,怀王妃郑氏尚在人世。郑氏是怀王的第五任王妃,出身不高,是一小吏之女。 其实,不止怀王的正妃出身不高,所有王爷的王妃出身都不高,这样做,更有利于皇权稳定。 怀王不在,怀王府该由王妃或世子当家。现在不止没见王妃,世子也没看到。 景云成问侧妃乔氏:“王妃与世子何在?” 乔氏“呸”了一口:“好大的狗胆,还不快让他们把我放了。等王爷回来,我让他砍你的狗头。” 景云成冷冷嗤道:“你们王爷的狗头能不能保住,还要两说呢。” 乔氏压根儿不信:“你胡说!王爷可是陛下的亲叔公,便是太上皇见了也要尊称一声‘皇叔’,我看谁敢动王爷。” “怀王意图谋反,皇上和太上皇都饶不了他。” 随即一声令下:“给我搜。” 按夏温娄的意思,即便王府里搜不出怀王谋反的证据,就算是造也要给他造一个出来,比如说龙袍。对皇室宗亲这帮特殊群体,没有谋反的罪名,很容易会轻拿轻放。 怀王勾连地方官吏与朝中权臣,巧取豪夺民田、瞒报侵吞税银的行径,在夏温娄眼中,如附在国脉上的蛀虫,纵是千刀万剐亦难赎其罪。 让景云成带着龙袍来怀王府,正是夏温娄的意思。景云成乍听之时,还以为小师弟跟怀王有什么血海深仇。 最先支持这个决定的人是萧卓珩,他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怀王本就不无辜。大不了让他走的痛快点儿,全当弥补。 自小被萧朗和林逸尘熏陶的皇上,骨子里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第二个同意。剩下景云成,大家都没意见,身为好兄弟的他更不会有意见,照做就是。 不过,景云成带的龙袍并未用上,因为有玄影卫在怀王府的密室中搜出了龙袍和私制的兵器。 这下,怀王谋反的罪名是板上钉钉,怀王的命注定要留在京城。 景云成此次来主要有两个目的,一是稳定地方,二是寻找账册和银子。但怀王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倒是找到了怀王妃和世子。 如果不是跟怀王府的人再三确认,景云成都不敢相信面前穿着粗布麻衫的二人会是怀王妃和世子。 景云成将二人带到厅中单独审问。 “你们怎的这副装扮?” 怀王妃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是何人?” “理国公府世子景云成。” 闻言,怀王妃激动的抱住世子柴定淳:“淳儿,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柴定淳显然更理智些,等怀王妃情绪稍定后,转头问景云成:“不知景世子来此所为何事?” “怀王涉嫌谋逆,本世子受陛下特旨差遣,查抄怀王府。” 一听是抄家来的,怀王妃立刻将柴定淳护在身后,“怀王的事,淳儿一概不知,你别抓他。” “无论他是否知晓,身为怀王府世子,他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柴定淳主动站到前面,神情悲愤:“怀王府的荣华富贵,我们母子不曾享用过一分,如今怀王府自作孽,不可活,却要我们陪同,这不公平!” 景云成不为所动:“没享用过你能长这么大?再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公平。活路是要自己挣的,不是靠别人给。” 柴定淳听出景云成的言外之意,警惕的问:“你想要我们做什么?” 面对如此上道儿的柴定淳,景云成满意的笑了笑,直截了当道:“我想知道怀王这条船上有多少人。” 柴定淳垂眸沉思片刻,抬眼道:“好,我帮你。” 景云成伸出一指摇了摇:“不,你不是帮我,是帮你自己。” 柴定淳虽然不知道怀王的核心机密,但他知道从哪里下手能最快得到有用的消息,也能辨别口供的真假。 景云成只做了个旁观者,看着柴定淳把侧妃乔氏以及王府大管家等人带入地牢,将牢中的酷刑一一施加在他们身上。 这些人养尊处优惯了,不少人在一样刑罚未用完前便已招供。只不过这些人知道的有限。最有用的消息在乔氏和大管家贾天德这里。 这二人的嘴紧的很,乔氏的指骨全部夹断,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依旧不肯吐露半个字。 柴定淳要把乔氏所出的七岁儿子柴定昊带来,被景云成拦下。 他把柴定淳拉出去,皱眉问:“你那弟弟可有害过你?” 柴定淳不知景云成是何意,如实道:“不曾。” “你想对他做什么?” “用他逼乔氏招供。” “怎么逼?” 柴定淳垂首不语,面上狠厉之色已将他意图刑讯七岁孩童的打算暴露无遗。 景云成面沉如水:“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做事有底线。你想当人,还是当畜生?” 柴定淳紧握双拳,额头青筋毕露,咬牙切齿道:“他们当初为了逼我让出世子之位,不肯让府医给我三岁的儿子诊治,好好的孩子,被生生拖死。我夫人受不住打击,陪着一起去了。他们不仁,我为何不能不义?” “达到目的的方法不止一种,没必要选畜生不如的那种。” 好一会儿,柴定淳颤抖的身子才渐渐敛起战栗,再抬眸,眼中戾气已褪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多谢世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转身回了地牢,景云成没再跟进去,而是派人去看着。他不赞同柴定淳的做法,却能理解他的恨。 听怀王府的下人交代,自从乔氏进府,怀王对乔氏的宠爱和信重与日俱增,远超界限。 好在怀王也曾真心疼爱过柴定淳,他只是想换世子,而不是想杀世子,否则柴定淳不可能活到今天。 柴定淳倔强的赌着一口气,无论怀王和乔氏怎么威逼利诱,他都不肯松口。在柴定淳的原配死后,怀王并未让他续娶,一直这么拖着,以至今日,他膝下仍无子嗣。 第239章 朕给你升官儿 怀王的如意算盘打的很好,待日后乔氏所出的儿子成亲生子,直接过继一个给柴定淳,事情就能圆满解决了。 景云成从前没觉得理国公哪里好,这么一比,他觉得自己的爹竟然成了大好人。起码世子该有的体面他基本给了,除了父爱少点儿。 如果夏温娄在,肯定会对他的想法嗤之以鼻,笑话他太天真。 理国公之所以没昏头,离不开大长公主和萧朗对景云成的暗中看护。否则,景云成能不能平安长大都是未知数。 俗话说,远香近臭。景云成常年不在家,没机会跟他爹起太多冲突。 按理国公和萧氏的品性,绝对属于有了后娘就有后爹的类型,父子感情迟早在一次次的争吵中消磨殆尽。 景云成这边收集地方官的罪证,那边的柴定淳也在三日后审出结果。 乔氏招了,不过她知道的不全,仅有两年的账册在她这里。据她交代,剩下的只有怀王和大管家贾天德知道在哪儿。 除了账册,还有存放金银的地方也没找到。贾天德摆出一副打死不说的架势,再问下去意义不大。 景云成留下料理后续事宜,派人把怀王府一干人等先送去京城,那里聪明人多,总有人能问出来。 京城这边,自从抓了怀王,来京的藩王个个人心惶惶,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不少人跑到太上皇那里探口风,结果可想而知,人家父子一体,能问出来才怪。 怀王被关进宗人府后,整天上蹿下跳,骂骂咧咧。现任宗人令顺亲王是太上皇最小的亲弟弟,当年太上皇夺位时他还是个小豆丁,跟太上皇没有利益冲突。 加上顺王很识时务,是以长大后得了太上皇的重用。他听不惯怀王的污言秽语,便把怀王往宗人府的小黑屋一关,没再管他。 此案牵扯出许多朝中官员和吏员,除了户部右侍郎、户部郎中,还有户部员外郎和户科给事中等人。 皇上着三司会审,务必将涉事官员一并揪出。户部右侍郎陈寒远处事谨慎,在他家中未搜出任何贪污受贿的有力物证。陈寒远拒不交代,案子一时陷入僵局。 听着三司审案的进度,皇上就差没把“废物”二字骂出口了。等人退出去后,皇上把夏温娄叫到跟前:“陈寒远家中没置多少地,那就是把银子留手里了。既然留的是银子,总该有存放的地方,你说他会藏在哪儿?” 这个问题,夏温娄有想过,遂从容禀道:“陛下,守财奴之所以叫守财奴,是因为他要守着财。既然不在他家中,那必定在他常去的地方。” 皇上眸中精光微闪,唇角噙着笑意看向夏温娄,“小师弟,朕给你人手,你把陈寒远的银子找出来,怎么样?” 夏温娄想了想,这个风险貌似没那么高,可以做。但条件还是要讲讲的。 “陛下,臣把差事办好了,可有何赏赐?” 皇上大手一挥:“朕给你升官儿。” 夏温娄心想:这个可以有。不过什么官儿得先问清楚。 “陛下打算给臣升什么官儿?” “翰林院侍讲,正六品。” “嗯,能行。” 皇上笑骂:“你个小兔崽子,还挑上了?” 夏温娄一本正经道:“臣不是挑,臣干那么多活儿,您该给臣升官儿就升,不能小气,不然臣干活没动力。” 皇上抄起奏折就朝他扔去,嘴角却藏不住笑意:\"还杵这儿等朕喂饭?麻利儿滚去干活!小心朕扣你半年俸禄!\" 夏温娄闪身避开,麻溜儿的“滚”了。 皇上都被气笑了,指着夏温娄的背影,对曹公公道:“看看,像什么样子?” 曹公公知晓皇上想听什么,便顺着皇上的话说:“夏修撰这是拿陛下当亲师兄呢!处处为陛下分忧。” 皇上听后果然受用,满意的点点头:“虽说时不时跟朕耍点儿小性子,但做事却毫不含糊,挺像那么回事儿。” 这么长时间磨合下来,君臣都找到了让自己的舒服的相处方式。皇上对夏温娄的办事能力很放心。只要他应承下来的事,没有办不好的。 有好事要多想着自己人,夏温娄找来沈宗、何起二人,三人分头行动。 沈宗去的是当铺,何起去的报恩寺,这是陈寒远常去的两个地方。 夏温娄则去了陈家府邸,这里早被萧卓珩的人挖地三尺,里里外外全翻了一遍,耗子洞都没放过,依旧没找到藏银之处。 即便知道在这里找到的可能性不大,夏温娄还是巡视了一圈。重点查看陈寒远住的院子,毫无意外,一无所获。 据陈府的下人交代,陈寒远时常在后花园赏花。夏温娄又来到此处,花早已不见,只余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土坑。 夏温娄坐在陈寒远常坐的亭子中,四处观望,目光触及墙上的花窗时顿住。透过花窗可以清晰看到邻家的一小片菜畦。 通常比邻而居的人家,花窗后会设竹篱、影壁或高大绿植,形成“隔而不断”的视觉效果,而陈家的花窗设计,不仅比普通花窗大,且没有任何遮挡物。 事出反常必有妖。夏温娄叫一衙役过来问:“隔壁住的是谁?” 衙役恭敬回道:“回大人,是太上皇身边的胡公公。” 夏温娄把人挥退,继续看对面的菜畦。菜畦共分六块,整整齐齐,看得出打理之人的精心。 胡公公是太上皇身边的老人儿,深的太上皇信任。这种宦官的家不好随便进去,需要找皇上或者萧卓珩。 夏温娄踱步过去,沿着墙边走,忽然脚下一滑,他本能地伸手去撑墙面,不曾想那竟是扇门。随着门被推开,夏温娄失去重心,向门后栽去。 好在他反应够快,掌心触地的瞬间借力反弹而起,才堪堪稳住身形。 既然进来了,肯定要顺势查探一番。刚走几步,身后那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门陡然关上。 一个园户打扮的人手持一把匕首直冲他咽喉而来。夏温娄侧身急闪,对方手腕一转,刀锋变向仍紧追不放,招式狠辣,根本不可能是普通园户。 夏温娄这种业余的碰上专业高手只有被动躲闪的份儿。关键时刻,影绝还是靠谱的,他及时现身,与园户对打。 第240章 见证历史 二人打的难舍难分,夏温娄后退到安全地带,给他们腾出空间,顺带观察周围有没有埋伏之类。 看了一圈,没发现其他异样。夏温娄便搬张凳子坐在一旁看二人打架。园户的武功跟影绝可谓旗鼓相当,但他似乎总是有意无意的避开菜畦,导致他有些束手束脚,施展不开。 这么一来,夏温娄越发觉得这片菜畦有古怪。 高手过招,其他人上前只会添乱,夏温娄没喊人,自己也没帮手的意思,等看到二人开始气息微喘时,夏温娄高喊:“陈侍郎来了!” 园户闻得“陈侍郎”三字,本能地回头张望。影绝觑准这电光火石的破绽,指尖匕首瞬息间已没入其肩胛骨。园户一声惨呼,踉跄着单膝跪地,鲜血顺着匕首边缘蜿蜒而下。 影绝把人双手反剪绑住,看向夏温娄:“接下来怎么做?” “先绑柱子上,让人找你们头儿来。” 园户忍着痛道:“你是什么人?” 夏温娄淡笑着回了两个字:“好人。” 园户一噎,只觉眼前的年轻人透着怪异,“你来这里干嘛?” “等人。” “等什么人?” “急什么?人来了不就知道了。” 园户摸不清夏温娄的底细,心中愈发不安。 萧卓珩来时,看到悠闲喝茶的夏温娄,免不了刺他两句:“皇上让你查案,你倒好,又躲闲。” 夏温娄挑眉:“这不是马上到见证历史的时刻了,叫萧师兄一块儿来观摩。” “少卖关子。到底什么事儿?” 夏温娄努努嘴:“问他,陈寒远的银子就在这儿。” 园户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夏温娄心念一转,道:“你们陈侍郎告诉我的。”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不然我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园户狐疑的看着夏温娄,“大人都说什么了?” 夏温娄信口胡诌:“他说他把藏银的地方告诉我,让我给他在外面养的孩子留条生路。” 园户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大人真这么说?” 看他这副震惊的样子,夏温娄眼皮跳了跳,难道瞎蒙蒙对了? 于是,不动神色的道:“那还有假?陈家已经进去的人是保不住了,在外面的还有一线生机。我呢,只想找出银子立功升官儿,你们大人想给陈家留个后,大家各取所需而已。” 园护哪儿会轻信,当即要求:“我要见大人一面,只要大人亲口承认,我便带你们去找银子。” “你可真能想,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在盯着陈侍郎,你这生面孔一出现,事情还能瞒得住吗?” 园户沉声道:“我不信你。” “信不信随你。如果我自己找出银子,我跟陈侍郎的约定可就不算数了。到时候把陈侍郎在外面的孩子往上一交,又是一功。” 夏温娄看他陷入纠结,接着道:“你也不想想,我都找到这儿来了,你就算不说,我无非是多花些功夫,一样找得到。但你们陈侍郎可要绝后了。” 思量再三,园护道:“口说无凭,你能拿来大人的亲笔信,我便信你。不妨告诉你,下面机关重重,如果没有我带路,你们不止带不出银子,还会跟银子一起埋在下面。” 夏温娄看向萧卓珩,见对方点头,便应道:“好。我这就去拿。” 回到陈家的宅子,萧卓珩讥讽道:“不是让我见证历史吗?” 夏温娄说话也不客气:“反正银子肯定在那儿,你要是有把握活着进出,现在就能让人去挖。命大的话你能见证历史,否则,你等着跟银子一起成历史吧。” 萧卓珩冷笑:“这么好的事儿,我肯定拉你一起。”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何况我是文官,只动脑,不动手。” “你那些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怎么那么贪生怕死?” 夏温娄慢条斯理道:“圣贤可没教人上赶着找死。孔圣人活到七十三,孟夫子寿终八十四,哪个不是善终?怎么到你这儿,反倒成了贪生?咱俩是一个师父教的吗?” 要不是萧朗交代过对夏温娄要多宽容,萧卓珩早动手了。他活了这么大,除了他爹,还没人敢这么挤兑他。 萧卓珩凉凉的瞥了夏温娄一眼,甩袖走了。罗萍这个仿字高手在萧卓珩手下做事,夏温娄只能快步跟上。 经过比对陈寒远平日里书信的字迹,罗萍在白纸上反复演练,从最初略显生硬的笔画,到后来渐渐与陈寒远字迹如出一辙,那行云流水的笔势,几乎能骗过最挑剔的眼睛。 夏温娄拿着新鲜出炉的陈寒远的“亲笔信”,正要走时,被罗萍叫住:“小师叔,你打算就这么拿过去?” “不然呢?” “只一封信,他未必相信。信上若能多个手印,岂不更让人信服。” 夏温娄把目光投向萧卓珩,把信往前一递:“萧师兄,有劳您走一趟。” “你使唤我?” “不敢,我是诚心诚意的请您呢。” 萧卓珩不知想到什么,邪邪一笑:“小师弟,你说实话,皇上是不是许诺你什么了?” 夏温娄扯起谎眼睛都不带眨的:“怎么可能,皇上总说他手头不宽裕,弄得我都不好意思跟他要好处。” 萧卓珩横他一眼:“你胆儿咋那么肥呢,还跟皇上要好处。去陈家等着!” 夏温娄没有立刻去陈家,而是问了下罗萍的近况。 “在萧世子这里做事可习惯?” 罗萍道:“挺好的,萧世子很关照我。” 夏温娄点点头:“他那人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人不坏。” 罗萍轻笑:“敢这么说萧世子的,您是我见过的第一人。连我爹都不敢招惹世子。” 夏温娄语含嘲讽:“他当然不敢,若不是料定你师伯和师叔们不会与他计较,他怎敢打着‘大义灭亲’的幌子弹劾。你爹若真是不通一点儿人情世故,可升不到四品官儿。” 罗萍深以为然:“那倒是,事关自身利益,没有人会真糊涂,不过是装糊涂罢了。” 二人又闲聊几句,夏温娄才离开。 去陈家的路上,碰到从报恩寺回来的何起,听何起说陈寒远对报恩寺的一个小和尚颇为照顾时,夏温娄决定亲自去看看。 第241章 别耍威风了 报恩寺建在内城,二人骑马不消多时便到了。夏温娄不确定报恩寺的方丈是否知晓内情,谨慎些总归没错。 夏温娄没有直接找方丈,而是找掌管寺院饮食和物资分配的典座。陈寒远的儿子如果真在这里,吃穿用度自是最好的。 他没有说要找哪个人,只是调看以往的记录,看到购买的物资中还有梳子时,夏温娄眉梢动了动。俗家弟子一般不会住在寺庙,那和尚买梳子就很耐人寻味。 典座这里的记录并未写梳子最终分给谁,夏温娄没多问什么便走了。 何起不解的问:“夏兄,怎么不问问典座那梳子的归属?” “大人心思多,我们去找孩子问。” 夏温娄用十个铜板把一个胖乎乎的小沙弥忽悠到一僻静处。 “你可见过你们方丈身边有个未剃度的孩子?” 小沙弥点点头:“见过,方丈说他的机缘还没到,不能剃度。” “你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知道,他前几日病了,在方丈的院子里养病。” 夏温娄摸摸他光秃秃的脑袋,语气温和道:“好了,你去吧。记住别跟人说今天的事。” 何起微微蹙眉:“夏兄是怀疑那个没剃度的孩子是陈寒远的儿子?” “不错。” “陈寒远很关照的那个小和尚我去看了,相貌跟陈寒远确实有几分相似。” 夏温娄看向方丈住的院落:“狡兔三窟,陈寒远这种人做事一般留有后手。那小和尚可能他故意找来掩人耳目的,也有可能那的确是他儿子,却不是他最在乎的儿子。如果真的在乎,不会把人放在明面上。” 何起表示认同:“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我们现在去要人,恐怕他们不会交出来。” “明着要不给,那便暗着偷。” 何起有些迟疑:“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如果他们都是陈寒远的儿子,便该依律处置。如果不是,我们再将人送还。” 见夏温娄误会,何起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咱们怎么偷?又不是个小物件,揣兜里就走了。” “这种要动手的事,我们当然做不了。回头我找人做。先回去吧。” 夏温娄在何起没注意的时候,给暗处的影绝打了个手势,影绝会意,立刻办事。 出了报恩寺,夏温娄与何起分道而行,何起回家,夏温娄则去了陈家。 萧卓珩已在陈家等着,脸色不大好,“你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夏温娄大马金刀地坐过去,自斟一杯茶仰头灌下,感觉嗓子没那么干涩,才回道:“去找陈寒远的儿子。” “寻着了?”萧卓珩指尖叩了叩桌沿,眼底掠过兴味。 “嗯,我让影绝把人偷回来。” 萧卓珩原本阴沉的面上浮起笑意:“夏状元,偷人是多光彩的事吗?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别说我了,你那边怎么样?” 萧卓珩面上刚浮起的笑意瞬间消失,“不怎么样,我若晚去片刻,陈寒远恐怕要死牢里。” 夏温娄心下一惊:“谁这么大胆,敢在这时候动手?” “不知道,杀手自尽了。” “看来是有人坐不住了。” 萧卓珩冷哼:“陈寒远手中有他们的把柄,陈寒远不死,他们寝食难安。” “那我们要比他们快一步从陈寒远手里拿到证据。” 二人等影绝把人偷来,已经是一炷香之后。 萧卓珩不悦道:“一点小事办这么长时间,我看你是舒坦日子过久了,想回炉重造。” 影绝慌忙请罪:“属下知错。” 对保护自己的人,夏温娄当然要维护:“别耍威风了,赶紧办正事儿。” 萧卓珩轻哼一声,转身朝隔壁走去。 影绝把两个孩子全带来了,只从相貌看,小和尚长的更像陈寒远。不过,长相嘛,有人随父,有人随母,不好以此作为判定标准。 两个小孩儿惶恐的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夏温娄先将小和尚带了过去。 他将人推到园户面前,仔细观察园户的反应。只见园户微微惊讶,很快恢复如常。 夏温娄又把未剃度的孩子拉过来,园户瞳孔骤缩,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陈侍郎与我的交易。” 随即,将罗萍仿造的亲笔信拿给园户看。看到纸上清晰的手印时,园户沉痛的闭了闭眼,最终还是道:“我带你们去。” 夏温娄打算和萧卓珩一人牵一个孩子跟随园户下地道。园户见状立刻反对:“地下阴暗潮湿,小孩子怕是受不住。” 萧卓珩道:“无妨,等安全上来,我请京城最好的大夫给他们诊脉。” 园户站着不动,夏温娄目光陡然转冷:“你是不是想耍花样儿?我告诉你,我们安全了,他们才能安全。但凡我们有一人出事,陈侍郎全家都要陪葬。” 萧卓珩:这小子说的好像是我的词儿。 园户纠结半晌,还是被迫同意了。萧卓珩的手下帮他把肩头的伤简单处理过,除了受伤的胳膊不能动,身体其他部位并无影响。 松绑后,园户活动了下手腕,走至菜畦边,弯腰拨开边上枯黄的艾草,露出青石板下锈蚀的铜环。 他摸出枚刻着竹节纹的铜钥匙,将钥匙对准石缝轻轻一转,就听地下传来“咯咯”的齿轮转动声,四块青砖突然下沉,露出洞口时,惊飞几只蛰伏的土鳖虫。 园户举着火把走在最前面,几人跟着他顺梯而下。橙红的光晕里,蛛网如碎冰般簌簌坠落,墙缝渗出的水痕蜿蜒成青黑色纹路,混着潮湿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两个小孩儿身子发颤,死死抓住夏温娄和萧卓珩的手。 地道越走越窄,两侧石壁逐渐露出人工凿刻的痕迹,每隔十丈就嵌着锈迹斑斑的青铜灯台。 园户突然停在一处凸起的钟乳石前,伸手在石面摸索片刻,“轰隆”一声,暗藏的石门向两侧滑开,檀香味扑面而来。 入目是三百六十个朱漆木箱码成的整齐方阵,有些箱盖半启处露出成堆金饼,部分玉璧与翡翠在火把映照下流转着幽光。 第242章 全世界就你一个大聪明 萧卓珩上前撬开墙角木箱,刹那间,浑圆珍珠如银河倒悬,颗颗泛着月华般的莹润光晕,晃得人眼花。 别说夏温娄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就是尊贵的萧世子也被眼前景象惊的说不出话。 园户面无表情的跟他们讲解:“这里一共三百六十个箱子,并未全部装满。大人接手后,只装了二十三个。” 萧卓珩讽刺一笑:“这么说,他还是个清官儿。” 园户并未在意,开始跟他们谈条件:“若你们能将少爷抚养长大,这里的珠宝你们可以任取。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别的不说,单选人这一点,夏温娄是对陈寒远是服气的。都这时候了,此人还在为陈侍郎的后代考虑,果然忠心不二。 夏温娄朝影绝使了个眼色,影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身上前,一个手刀把园户劈晕了。 俩小孩儿吓得尖叫连连,刺的夏温娄耳膜疼,他威胁道:“再喊,让你们跟他一样!” 威胁奏效,俩小孩儿立刻不约而同捂住自己的嘴,强迫自己不发出声音,惶恐的看着他们。 萧卓珩把箱子一个个打开,三百六十个箱子,有五十一个是空的。 看着这些装的满满当当的箱子,萧卓珩眸中晦暗不明,一句话也不说。 夏温娄以为他被刺激过头儿,便好心开解:“你想开些,之前不是说没银子办事吗,现在不就有了。怀王那里必然也不少,有银子事情就好办得多。” 萧卓珩白他一眼:“你懂个屁,上去!” 好心被当成驴肝肺,夏温娄腹诽:就你懂,全世界就你一个大聪明。 二人一起进宫向皇上禀告进展。皇上听后,阴沉着脸,不发一言。 萧卓珩道:“粗略估算,价值约三百万两,这么多,一个陈寒远可做不到。” 铜鹤炉里的龙涎香燃到尽头,袅袅青烟在帝王阴沉的眉峰前散作几缕游丝。萧卓珩话音刚落,鎏金御案突然震颤,白玉镇纸“咚”地砸在还未批的奏折上,惊得夏温娄肩膀一颤。 皇上怒吼:“楚安和都察院都是死人吗?三百万两堆在侍郎府后花园,所有人丁点儿未察觉?上个月还奏什么‘吏治清明’,都当朕是瞎了不成!” 夏温娄小声纠正:“陛下,是胡公公的后花园。” “那就把人一起拿了。” 萧卓珩不大赞成:“表哥,你冷静些。胡公公是舅舅身边儿的人,直接拿人不好。” 皇上面色不善的盯着萧卓珩:“你想给胡方说情?” “不是。我只是觉得胡公公不像是知情的人。他……” “够了,朕不想听!” 夏温娄见势不好,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我们如今只找到金银,未找到账册,不能仅凭猜忌抓人。可否让臣去见见陈寒远?事涉何人,陈寒远最清楚不过。” 此话将皇上从失控的边缘拉回一些,“准。” 出了御书房,萧卓珩别扭道:“刚才,谢了。” 夏温娄眼中闪过一抹促狭:“‘谢’字值几文钱?记得多请我吃顿好的。” 萧卓珩唇角微勾:“好。” 陈寒远现在被萧卓珩关在玄影卫的密室里,刑部尚书陆正是顶着大理寺、都察院的压力才让萧卓珩把人带走。 陆正是真不放心,焉知三司里有多少内鬼。这次不是萧卓珩恰巧过来,陈寒远早去地府报到了。 夏温娄从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没有直接去见陈寒远,而是先了解了下陈寒远的生平事迹,做到心中有数。 陈寒远自从被抓后,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大呼冤枉,整个人表现的异常平静。审问时,他有问必答,但却答非所问,搅得三司几位大佬头疼不已。 原本想以威胁手段逼陈寒远就范的夏温娄,在详细了解陈寒远的过往后,改了主意。为长远计,他想试试用魔法打败魔法。而他要用的魔法正是陈寒远。 夏温娄身着一袭月白常服,隔着桌案与身着囚服的陈寒远对坐,周身的气质恬淡随性,更添儒雅。他手执酒壶为对面的陈寒远斟了杯酒,“陈大人,请。” 陈寒远缓缓摇头:“夏修撰想说什么便说吧,不必如此。” 夏温娄又缓缓给自己斟了一杯,才悠悠道:“我今日来为私不为公。陈大人的案子如何审,如何判,不是我一个小修撰能置喙的。” 陈寒远目光沉沉盯着夏温娄:“我与你往日并无交集,有何私话可说?” “无论陈大人终局如何,您从一介布衣起,凭科举一路升至侍郎之位。这般境遇,晚辈始终心怀敬重。” 陈寒远面露不屑:“年轻人,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不吃这一套。” “非也,晚辈的出身早被有心之人宣扬的满朝皆知,商人生的贱种,连亲爹都不肯要。总之,没什么好话。” 言毕,他将杯中酒仰头饮尽,执壶重新斟满一杯。 陈寒远淡淡道:“你是大周第一个连中六元之人,身后有苏山长与林太傅照拂,被眼红的人酸几句算得了什么。” “大人当年被笑作泥瓦匠之子时,可也曾这般想过?” 他垂眸拨弄杯沿,烛火在酒液里晃出细碎金光。 陈寒远目光深邃,握着酒杯的手指尖泛白,嗓音低沉:“本官怎会在意鼠辈之言?” 夏温娄眼中闪过一抹玩味,“本官”和“鼠辈”足以说明陈寒远是在意的,而且很在意。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是他心中不可触碰的禁忌。 看着陈寒远不自觉饮下酒,夏温娄神态自然的给他续上,“晚辈可没您这般心胸,我便十分介怀。不瞒您说,前些日子忠勤伯家的三公子跑到我家中骂我是‘商人生的贱种’,还被我弟弟砸破了头呢!” 这件事陈寒远听说过,打心底里他认为夏然砸的好。听到这里,他的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夏温娄觑着陈寒远的神色,接着道:“其实当日就算我弟弟不砸他,我也不会轻易放过他。泥人还有三分性呢,我如今也是堂堂官身,还敢叫嚣让我给他下跪。他们这些勋贵也太作贱人了!” 陈寒远神色平淡:“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让我听你诉苦?” “自然不是,晚辈是想向您请教为官之道。” 陈寒远仰首大笑:“堂堂状元郎竟向我一个阶下囚请教为官之道,是你糊涂,还是拿我当傻子消遣?” 第243章 德政碑 夏温娄正色道:“你我皆非糊涂人,现在的我便是曾经的您。一心想为君分忧,做些实事。却又不得其法,寸步难行。” 他声音放柔:“您在永宁府做知府时,我不过是牙牙学语的稚童。这些年,乡亲们还常念叨,说您修渠筑堤、开仓放粮,是永宁百年难遇的好官……” 陈寒远眼神有些迷离,似是陷入回忆。 夏温娄轻声问:“大人可还记得百姓为您建的德政碑?碑文的背面刻着四个大字,您还记得是什么吗?” 陈寒远喃喃出声:“大德不朽。” 夏温娄没有打扰陈寒远,任凭他陷入回忆中。 等陈寒远眼神恢复清明时,看到对面的夏温娄在自斟自饮。低头看看自己手边的酒杯,顺手端起,仰头饮尽。 夏温娄笑笑,接着为他斟上。 陈寒远也算阅人无数,但他发现竟看不透眼前的年轻人。 “你想向我请教什么?” “晚辈只求为官半生,莫活成自己最厌弃的模样。您是过来人,见过的风浪比我见过的世面还多,望大人提点一二。” 陈寒远抬眼看向未被官场这个大染缸浸染过的夏温娄,恍惚间竟与三十年前镜中那个身着襕衫的新科进士重叠。 那时,他昂首挺胸踏入衙门,却不知官场这潭水看似明澈,实则暗流汹涌。 记忆翻涌间,他下意识攥紧了囚服下摆。那年在永宁府,当他带着衙役丈量士绅隐匿的田亩时,祠堂里的铜钟突然轰鸣如雷,数百佃户举着火把将县衙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中,当地豪族递来的拜帖还带着墨香,暗格里却藏着三十根金条——那是他三个月俸禄的百倍。 陈寒远喉间泛起一丝苦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杯,“当年在永宁府,我揣着圣人教诲,非要跟那些士绅豪强掰掰手腕。头一回开仓放粮,就有人往粥锅里投了巴豆,饥民上吐下泻,反咬我蓄意毒害百姓。夜里房梁上悬着带血的匕首,祠堂的祖宗牌位被泼了黑狗血……”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仿佛又回到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雨夜。“你以为那些腌臜手段见不得光?错了,他们偏要做得人尽皆知,就是要告诉你——这世道,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陈寒远再次将杯中酒饮尽,没等夏温娄为他斟酒,自己便提壶斟满。 夏温娄瞳孔微缩,袖中的拳头不自觉攥紧。前世的历史书,对贪官的记录只是一个最终不知真假的数字。从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贪,是本性如此,还是守不住自己的本心。 “可您最后还是修好了水渠,让永宁三年大旱不减产。百姓立的德政碑,至今还立在城西头。” “德政碑?” 陈寒远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笑到眼眶泛红,指节因攥紧酒杯而发白,“那碑下埋着我三个得力的下属,还有……” 他猛地噤声,喉结剧烈滚动,浑浊的眼底泛起血丝,“年轻人,你以为守住本心就够了?等你坐到那个位置就会明白,有时候杀人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大人深入虎穴这么多年,甚至自己也成了一头猛虎。若重来一次,您打算如何避开?” “避?我为何要避开?满朝皆知国库空虚,并非税银未曾收取,而是收上来的银子过不了层层关卡。你当我是贪墨无度的恶徒,可换作旁人坐在这位置——” 他突然倾身逼近,一字一顿道:“怕是要连骨头缝里都渗着油水。” “所以您认为,想干实事,就要先同流合污?” 夏温娄竟能一语切中要害,让陈寒远颇为意外,“果然不愧是六元及第,我不知摔了多少跟头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明白不代表认同。” 此刻,陈寒远已对夏温娄起了兴致,便问:“夏修撰有何高见?” “一只披着狼皮的羊混入狼群,少捕杀几只羊,难道就是善举吗?” 陈寒远挑眉轻笑:“有趣。若你是我,又该如何破局?” “与陛下联手,做那个执鞭驱狼的猎人。” 陈寒远骤然怔住,指间的酒杯缓缓倾斜,酒液顺着杯沿蜿蜒而下,滴落在掌心,却浑然未觉。 他看着眼前神色坚毅的夏温娄,眼底闪过一丝惊诧与怔忪,仿佛被这句话劈开了一道未曾触碰过的裂缝。 思索后,缓缓摇头:“年轻人还是太天真了。圣心难测,你如何保证能一直得圣上眷顾。你与朗国公府交好,应该听过朗国公的事吧。” 夏温娄点点头:“听过。” “朗国公当年为了帮太上皇,名声和性命都压上了,最后不还是落个鸟尽弓藏的下场。” “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陈寒远嗤笑:“他不这么选,太上皇能一直信任他吗?他们夫妻二人加上柳家,足以颠覆皇权。朗国公是个聪明人,他很清楚,无论多深的情谊都敌不过龙椅上那位的猜忌。” “功名利禄,朗国公一样都不缺。他对那把椅子又没兴趣,何必留在朝堂上整日跟人勾心斗角,连个安稳觉都没得睡。” 陈寒远看夏温娄的眼神如看一个无知少年般,低低笑出声来:“你不曾尝过权力的滋味,不知这其中的诱惑。” “敢问陈大人,您在得到无上的权利和几辈子花不完的银子后,打算做什么?” “是个好问题。十年前我尚能回答你。如今——我也不知。” 夏温娄追问:“十年前您的答案是什么?” 陈寒远嘴唇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枯叶:“扫清...天下浊。” 二人皆陷入冗长的沉默。夏温娄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率先打破寂静:“大人可曾后悔过?” 陈寒远盯着烛火,仿佛要将半生沉浮都烧进这明明灭灭的光亮里。 忽然,他笑了,那笑意里藏着三分苍凉七分释然:“悔?与豺狼共舞的第一日,我便在靴底藏了把匕首。只是没想到——” 他望向窗外漏下的月光,“这把刀最终没能捅向敌人,却要用来剜自己的良心。” “您如今还想保那些豺狼吗?” “不是我想,而是我不能不保。陈家还有未及束发的孩子要活下去。” 第244章 三代不能科举 夏温娄沉声道:“一世为奴,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陈寒远苦笑:“苟活已是不易,何必强求那么多呢。” “如果有机会为他们争一份自由呢?” 陈寒远神色一凝,旋即嘲弄道:“夏修撰应该知道,空口白牙说的话是作不得数的。看样子你今日来不是为请教,而是——为了当说客。” 被当面点破,夏温娄依旧泰然自若,不见一丝慌乱,“二者皆有吧。比起做说客,晚辈更想知道如何才能全身而退,您踩过的坑,我总要想法子避开不是。” 陈寒远对夏温娄的话不置可否,“什么都不做,就不会错,不会错,便能善终。” 夏温娄颇为赞同:“您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接着长叹一声:“可惜啊,如果我只出工不出力,皇上第一个不会放过我。与其被人安排命运,不如自己搏一搏。” “你想怎么搏?” “既然这不是我想看到的朝堂。那就让他变成我想看到的。” 陈寒远认真的评价:“幼稚,轻狂。” “之前晚辈的确对前路迷茫,今日与大人聊后,茅塞顿开。有一条路兴许能试试。不过需要大人帮忙才走得通。” 陈寒远眉梢微动:“说说看。” “狼群不止一个,但您可以帮我找出头狼是谁,您一个个找,我一个个打。没了头狼在,下面定会成为一盘散沙。若这其中有您这样迫不得已才误入歧途的……想必自有分辨的余地。给他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未尝不可。” 陈寒远心中掀起波涛,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一条路。貌似又是真的可以一试的一条路。他低头,盯着着身上的囚服看了许久,再抬眼,周身的气息全变了,仿若换了一个人。 “我帮你,有何好处?” “您想要什么可以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做到。” 陈寒远直视着夏温娄,声线沉稳:“我要陈家上下平安,免入贱籍。” 夏温娄缓缓吐出一口气,状似为难道:“这个……棘手得很。须得面奏陛下定夺。” 陈寒远按下心中躁意,淡淡应了声:“好。” 夏温娄出来时,萧卓珩还在。 “这么晚了,世子爷怎么不去休息。” 萧卓珩把玩着手中酒杯,懒散开口:“我担心小师弟修为不够,被里面的人吃了。” 夏温娄打了个哈欠:“我明天还要入宫面圣,先走了。” 萧卓珩轻轻“嗯”了一声,权作回应。待夏温娄脚步声渐远,他才扶着桌沿缓缓起身离开。 本以为皇上轻而易举便会同意陈寒远提的条件,没想到夏温娄一提,皇上竟然怒火中烧。 “他哪儿来的脸为他全家求一条生路,还免入贱籍?这些贪腐之人通通该杀。” 夏温娄无奈道:“臣也知道他们该杀,如果只杀陈寒远全家就能解决问题,您把他们剁成肉泥都行。” 皇上依旧气呼呼的:“想留下他全家的命,不可能。朝中上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都不该死,那谁该死?” 夏温娄淡定的分析:“想方设法拉他下水的人更该死。陛下想想,陈寒远的位置算是承上启下,算是核心人物。我们要想从根源上肃清朝纲,活着的陈寒远比死了的有用百倍。 皇上垂眸不语,夏温娄接着劝:“陈寒远的手下说,地下的银子只有二十多箱是陈寒远装的,那剩下的二百八十六个箱子是谁装的呢?陛下不想知道吗?” “那就让他说出来!” 夏温娄听皇上的语气没那么冲了,便道:“陈寒远本就是抱着必死之心,这种人与其威胁,反倒不如收为己用。只要他家人的生死一直掌握在我们手上,不怕他不配合。” 皇上缓缓摇头:“未抓陈寒远之前倒还好说,如今怕是难了,对外没法儿交代。” “那就转移众人的视线,用另一件惊天大案掩盖陈寒远的案子。” “你是说——怀王?” 夏温娄点头:“没错。留下陈寒远,让他咬出怀王,若能坐实怀王谋反,陈寒远的案子便显得微不足道了。何况,与朝中官员勾结的藩王未必只有怀王一人。如果推行宗室改制时,陈寒远恰恰有藩王中反对声最高那人的证据,改制会更顺利。” 皇上若有所思,沉思良久方道:“陈寒远的案子与罗岱不同。万一到时下面有人煽动,不杀恐怕难以平民愤。” “那就编一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故事。陈寒远本有心向明月,奈何未能守住本心,好在最后愿意将功补过,功过虽不能相抵,但可免于一死。当年陈寒远在地方名声在外,有实打实的功绩,这番说辞不算凭空捏造。还不行,那便一直拖着不给他定罪。” 皇上轻哼:“话全让你说了,朕还说什么?” 夏温娄特鄙视皇上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德性,不过面上还是得恭维着。 “臣只是将陛下不便出口的话替您说了而已。” 皇上横他一眼,屈指轻敲桌案:“他犯下此等大罪,罚还是要罚的。就罚陈家三代内不得科举。” 三代不能科举对陈寒远来说,与杀他无异。夏温娄眼皮跳了跳,随即道:“陛下英明。” 处置人这块儿,皇帝果然是专业的。 “此事你与卓珩商量着来,若他有想关照的人,你就睁只眼闭只眼。” “是。” 想起上次在御书房萧卓珩与皇上的那点小争执,夏温娄猜萧卓珩要关照的人可能是胡公公。 据他所知,胡公公入住前,那宅子住的是前任户部尚书姚坤,姚尚书致仕后,才是现在的楚安接任。陈寒远能在户部做手脚,还不被楚安发现,这个姚坤恐怕功不可没。 夏温娄把皇上的意思带给陈寒远,不出夏温娄所料,陈寒远闭上双目,久久未睁开。 安静的房中落针可闻,夏温娄放轻呼吸,生怕打扰到他。待陈寒远再睁眼,隐隐能看到他眼中的血丝。 他从喉咙中费力挤出一个字:“好。” 夏温娄沉声道:“陛下的意思是陈家所有人,包括您在外面养的孩子。” 第245章 “廉洁” 陈寒远瞳孔猛地一缩:“你这话什么意思?” 夏温娄淡淡吐出三个字:“报恩寺。” 陈寒远颓然的坐回椅子里:“你们什么时候找到的?” “萧世子把你安置在此处的当日便找到了。一共两个孩子。” 陈寒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灰败下去,他双手覆面,眼泪从指缝中渗出。 “陈大人,世间不止有科举一条路可走,这条路有多难走,你我都清楚。只要人活着,即便入了死胡同,也有机会绕出来。” 陈寒远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着从脸上挪开,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你说的对,于陈家而言,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待情绪缓和些,陈寒远问:“我那两个儿子既然已在你们手中,为何你上次不用他们来威胁我。” 夏温娄轻笑:“许是我涉世未深,有些事实在做不出。” 陈寒远的眼神逐渐柔和:“若是早些认识你便好了。” “早些时候,我还在安县过得水深火热呢。小命都差点儿保不住。” 陈寒远不禁感叹:“人生际遇,果真难以预料。” 又问:“如果你没遇到林太傅和苏山长,你打算怎么办?” 夏温娄不假思索道:“我的目标是科举入仕,会朝着这个方向走。先自己学,待年龄大些,去外地找书院,总有夏松和赵瑞的手伸不到的地方。无非是多走些弯路。” 陈寒远似有所悟:“清楚自己要去的地方才不会走错路。” 看陈寒远情绪已稳定,夏温娄切入正题:“把您摘出去,需要有个大人物挡在前面。” 这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被抓的怀王是现成的大人物。 陈寒远没兜圈子,直截了当道:“想找怀王的罪证需要找一个人。” “前任户部尚书姚坤?” 陈寒远点头:“不错。怀王与他勾结多年,我接手时,姚坤已存下两百多万两银子。藏银的地方便在胡公公的后花园,也是姚坤从前住的宅子。” 夏温娄道:“这个我知道。这些银子已经入了陛下的私库。” 陈寒远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你怎么找到的?迟殇呢?他怎么样了?” 夏温娄耐心的一一回答:“我坐在你平日里坐的亭子中,那里看胡公公的后花园一清二楚,不合常理。迟殇应该是那个武功挺好的园户吧,他还活着,在萧世子那儿。” 陈寒远十分不解:“既然你已经找到银子,为何还来与我做交易。这功劳足以让你在陛下心中有一席之地。何必冒险动那些豺狼虎豹?” 夏温娄淡淡一笑:“我不是说了吗,这个朝堂不是我想看到的。” 眼前的人如此年轻,未及弱冠,陈寒远从他眼中只看到平和,不见一丝张扬和戾气。也许大周的未来真的能因这个年轻人而改变。 陈寒远感到自己的心仿佛又活过来了,像当年那个铁血知府一样。一瞬间,他突然想全心全力帮这个年轻人试一试他要走的路。 “陛下把那笔银子入私库,朝中不会反对吗?” “他们又不知道,能反对什么。” 陈寒远感觉自己坐了一段时间牢,已经跟不上节奏了。 “你难道没有带兵去查抄银子吗?迟殇武功高强,你一人怎能绕过他?” 夏温娄理所当然道:“我是打不过他,陛下派来保护我的人能打过他啊!” 好一会儿,陈寒远才由衷感叹:“陛下对夏修撰当真是看中。” “我给他办事,他护我周全,这不是应该的吗?” 陈寒远:怎么就应该了?这年轻人的想法好生与众不同。 夏温娄拿来纸笔,将狼毫蘸墨后递给陈寒远:“名单。” 陈寒远“刷刷刷”写下几个人的名字,并叮嘱:“先拿姚坤,他知道的最多。我手中有一份自己推算姚坤在任时的原账目,在兴隆当铺,当票在迟殇那儿。” 又取过另一张纸,简单写了封信,一并交给夏温娄:“迟殇是个忠心的,你若不嫌弃,可将这封信交与他,他自会追随你。” 夏温娄微微颔首,双手接过,折好装入怀中。走到门口,想到什么,转身道:“等怀王的事尘埃落定,我会向陛下求情,让你和家人见一面。” 陈寒远微微颔首:“多谢。” 抓人的事由萧卓珩去办,夏温娄带着迟殇去兴隆当铺取回账册,这家当铺并不是陈寒远常去的那家,难怪沈宗查不到丁点儿线索。 他拿来与孔家记录的账册作比对,不得不说陈寒远是个人才,虽然有出入,但大体的数据偏差不算大。 真是可惜,好好一个官就这么被糟蹋了。朝中从来不缺清官,也不缺有能力的官,但缺有能力又清廉的官。曾经的陈寒远便是这个稀有物种。 萧卓珩那边的进展并不顺利。不知是何处走漏了风声,还没等他赶到,姚坤便已留下悔过书自缢身亡,生前将所有账册付之一炬。 他将罪责揽在自己一人身上,姚家满门被抄家下狱。 姚坤本人曾以“廉洁”形象着称,而姚家祠堂挖出的一摞摞田契,经核实,田产竟然高达十万余亩。 夏温娄听说时,只觉讽刺。究竟是姚坤用贪腐的笔尖给‘廉洁’二字泼了墨,还是这世道让‘廉洁’成了贴在贪官脸上的镀金牌坊? 十万亩田产有些是侵占民田得来的,还有一些是他们诓骗百姓可帮他们逃避赋税和徭役,百姓自愿投献,直到投献后沦为佃户才知上了大当。 大周的田赋并不高,普通农户只有5%——10%的赋税。 如果被侵占田产的自耕农户沦为佃户,则需要缴纳50%——70%的地租,有些甚至会被转嫁赋税,顶不住压力的或逃入深山,或成为流民。 流民积少成多能干什么,不是偷鸡摸狗、打家劫舍,就是造反。 百姓的容忍度其实很高,只要让他们有口饭吃,有活下去的希望,即便承受诸多不公和压迫,他们也会咬咬牙吞进肚子里。 见好就收者少,得寸进尺才是常态。官逼民反时,焦头烂额、恐惧害怕的只有帝王,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忠君爱国的士绅和地方豪强们,在大厦将倾之际,怕早已给自己找好了新主子。 第246章 太损了 如陈寒远所说,百姓从未少交一文税,但银子却没到国库。银子到不了国库,就无法实现统一调度。地方有灾情时,赈灾款还要被层层盘剥,用在赈灾上的银子不足两成。 这也是为什么夏温娄认为查抄出的银子直接入皇上私库没问题的原因。只要当今不是像崇祯那种宁死不掏兜的类型,国家就不会有问题。 一个国家的消亡并不是制度本身有多大问题,而是人性出了大问题。官绅利用手中的权力想方设法钻漏洞,形成一个又一个利益集团,上下作掩护。 他们深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生存法则。每逢清查,上级便将案卷束之高阁,美其名曰\"宽仁治世\";下级则呈上金银珠玉,笑称\"孝敬使费\"。 这种腐败如同瘟疫般侵蚀着整个官僚体系。 初入仕途的清流,在目睹同僚们以权谋私却步步高升后,也渐渐收起了棱角。心怀正义的官员,要么被排挤出权力核心,要么被迫同流合污。 当朝堂之上再无人直言进谏,当民间百姓要为一口吃的卖儿卖女,这个国家便如同被白蚁蛀空的巨厦,只需一阵微风,就会轰然倒塌。 大周没有到达这么严重的程度,却有往这个方向发展的趋势。 在官绅勾结地方豪强与皇权抗衡时,皇帝如果妥协,跟着他们一起压榨百姓充实私库,无异于饮鸩止渴,就看是他哪个倒霉后代会毒发身亡。 老百姓日子过得安逸,谁会傻不愣登的跟着别人去干造反这种高危行当。 相反,有人要是敢打乱他们的安逸生活,不用号召,他们会自发抄起锄头、扁担誓死抵抗。 他们护的不是什么家国大义,而是灶台上尚未冷透的粗茶淡饭,是墙根下刚埋下的菜种,是为儿女成婚攒下的几贯铜钱。 姚家被查,曾经依附姚家的党羽个个人心惶惶,纷纷找门路、托关系,试图把自己摘干净。 皇上怎么可能如他们所愿,该查的查,该革职的革职。空下的职位让吏部拟名单上来。皇上这些年培植了不少自己人,趁此机会让苏玄卿把人安插进去。 户部右侍郎一职,皇上一直没有漏出口风,就是想看看各方的反应,看他们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段时间,苏玄卿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打听消息的、送礼的,一波儿接一波儿。 藩王们看着一个个被抓的官员,再也没心思惦记皇上许给他们子孙的官了,一心只想早早回家,却被太上皇和皇上以太久没见,要多亲近为由,把他们的归期延到来年开春。 怀王的案子还没判,他们怎么能走呢? 景云成那边查出的龙袍、兵器,加上陈寒远的口供、孔家的账册,定怀王的谋反罪足够,只不过怀王拒不交代他把银子藏哪儿了。 怀王可是叔公辈儿的,又不能用刑。皇上把夏温娄叫来,让他想个主意。 夏温娄半晌没说话,不是他没想出,而是他的法子有点儿损,不知道该不该说。 皇上见他要说不说的样子,催促道:“有话就说,又瞎琢磨什么呢?” 夏温娄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陛下,我这都是为了大义,您可不能对我有看法。” “让你想个法子,你还给朕扯到大义上来了。赶紧说!” 夏温娄轻咳一声,道:“怀王每日总要吃饭的,饭菜也要钱的不是,您可以高价卖给他。加上怀王的家眷,张口吃饭的人更多。既然他不肯说银子在哪儿,那就让他一点点掏出来。” 皇上听的瞠目结舌:“你小子也太损了吧!” 闻言,夏温娄一气之下起身就走,皇上忙跑过去拉他:“朕就是随口一说,没别的意思。你看你,气性咋那么大呢?” 夏温娄被皇上按坐回椅子上,“陛下,您要再这样,下回我可什么都不说了。” 皇上好脾气的哄他:“好好好,朕下回不说了,不说了。” 不过这法子碰到宁死不屈的不管用。皇上有些担心,“你说怀王要是要钱不要命可如何是好?” “他那体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虽然饭菜要银子,水可以免费提供。只要有水喝,六七天以内死不了人。” 这下皇上只在心里蛐蛐:小师弟平日里看着挺正经,没想到肚子里坏水儿也不少。 夏温娄想到姚家查抄的田产,便问:“陛下,姚家的田产要如何处置?” 皇上本想说“当然是划到皇庄”,话没出口便转为:“你怎么看?” “农是立国之本,臣以为应该把这些田登记造册,分给无地可种的农户耕种,这些田只收取少量租种费,待他们有条件,可将田地优先卖给他们。这样既能彰显皇恩浩荡,百姓们念您的好,也能让流民安定下来,少生是非。” 皇上低头凝眉思索,夏温娄见皇上沉默不语,不禁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您不分给农户,难道想自己种?” 这话问的皇上一噎,夏温娄不可思议道:“您还真打算自己种啊?多抄几个贪官儿的家不比您自个儿种地强?” 皇上臊的面红耳赤:“你胡说什么!说的朕好像见钱眼开似的。” “臣就说嘛,陛下这种明君,肯定干不出与民争利的事儿。” 被架起来的皇上不自在道:“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看陛下说的,明明是陛下的意思,臣只是说出陛下的心声而已。” 损失一笔财富,皇上心情不怎么美好,他无精打采道:“既如此,看来要让盛华早些来京了。” 夏温娄诧异的问:“三师兄来京干嘛?” 皇上白他一眼:“还能干嘛?户部右侍郎的位置还空着呢。” “哦。” 皇上见他不上心的样子,指着他道:“你怎么就不知道关心关心谁接任户部右侍郎呢?” 夏温娄觉得皇上纯属没事儿找事儿,“臣,从六品修撰,去操心三品侍郎的事?这不是越俎代庖吗?” “朕准你操心。” “还是别了,您哪天看臣不顺眼,一个越职行事的罪名砸下来,臣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话可捅了马蜂窝,皇上一拍桌子,怒吼:“夏温娄!你把朕当什么人了?” 第247章 没误会 看皇上急眼,夏温娄忙给他顺毛:“陛下,臣就是说个玩笑话。人家都说伴君如伴虎,但臣觉得跟陛下相处的挺好的。臣可是真把您当师兄,您哪天要是翻脸,臣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温娄及时服软,让皇上的火气瞬间消散,不由轻斥:“年纪不大,心思还挺重。放心,朕是明君,不会干卸磨杀驴的事儿。” 夏温娄难得煽情:“臣就是太珍惜跟陛下的情谊,才会患得患失。” 经常煽情的人说这话,听了会让人无感,像夏温娄这种对感情慢半拍的人煽情,才最能打动人。 皇上显然被感动了:“朕跟你保证,只要你不负朕,朕定不会负你。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一切有朕给你兜底。” 此刻,夏温娄真心觉得这个皇帝靠谱,当下说出自己心中的规划,“陛下,臣有个想法。” “说。” 夏温娄喝口茶润润嗓子才道:“此次我们大动干戈,臣担心有些人会坐不住,想办法搞些事情出来。” 皇上点点头:“嗯,是有这个可能。” “冯五小姐训练霆击卫有些日子了,不如让他们出来见见人,也好让众人知晓咱们大周的强不是靠嘴说的。” 这想法类似于和平年代搞军演,以强有力的武力震慑别有用心之人。 皇上瞬间明白夏温娄的意思,“是个好主意。你去代朕跟冯落英说一声。” “陛下,不管怎么说,五小姐都是在为陛下效力,您最好能亲自召见她。” “朕不想看见她。” 冯落英日后想以军功封爵,皇帝对她的印象很重要。夏温娄只能好言相劝:“陛下,君臣之间最忌相互不信任。您若与五小姐有误会,还是尽早解开的好。” 皇上恶狠狠道:“朕跟她没误会。” 听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冯落英甩了皇上,害得皇上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呢。 “既然没误会,那您就该召见她。总让臣和萧师兄传话不是回事儿。” 皇上烦躁地叩了叩案几,压低声音咕哝:“一个母夜叉有什么好见的,还非见不可,事儿真多。” 夏温娄坐得离御座不远,隐约听到点儿,想着再劝上一劝:“陛下……” “别叨叨了!把人叫来吧。” 皇上语气不善的打断他。夏温娄担心皇上随时改主意,赶忙道:“陛下,那臣现在就去让曹公公叫人?” 皇上沉着脸,淡淡“嗯”了一声。 夏温娄起身到御书房门口,让曹公公找个腿脚快的传话,回来后,看皇上依旧黑着脸,只觉心累。 “陛下,您需要臣在场吗?臣武功还凑合,还是能帮您争取到逃命时间的。” 皇上终究是没绷住,被夏温娄逗的大笑:“你个臭小子,朕身边会缺武功好的人吗?用得着你冲锋陷阵?” 见皇上面色转好,夏温娄开始跟皇上闲聊:“冯五小姐的武功怎的这般好?听说冯家无一人是她对手。” “哼,她走狗屎运,朕的姑母护国大长公主教过她几招,能让她受用一辈子。” “这么说,护国大长公主的武功更厉害了。” 皇上满脸自豪:“那是自然,朕的姑母当年人称‘女中吕布’,岂是冯落英能比的。姑父武功略逊姑母,但他聪明绝顶,当年父皇遭遇诸多困局,姑父皆是智珠在握,三言两语便能拨云见日。” 夏温娄觉得皇上和萧卓珩投胎时说不定弄混了,皇上和萧朗,太上皇和萧卓珩,这么配才更像父子。 君臣二人一边闲聊,一边等冯落英。霆击卫距离皇宫不远,是萧卓珩亲自找的地方,从长远考虑,此处既方便训练,也便于执行任务。以冯落英的速度,一炷香之内就能赶过来。 曹公公进来禀报后,皇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全收,吓得曹公公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惹恼了皇上。 夏温娄悄悄给曹公公使眼色,让他把人带进来。曹公公心领神会,赶紧退出去叫冯落英进来。 冯落英进来后,周遭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夏温娄搓搓胳膊,偷偷看皇上的脸色。不看还好,看了有直接遁走的冲动。 皇上只在冯落英行礼后说了句“免礼”,便没了下文。夏温娄都替他们着急。 冯落英忽而转头对夏温娄道:“夏修撰,我与陛下有话说,你可否避一避。” 这能有什么不可以,问题是,他出去了,这俩人打起来怎么办。 夏温娄请示皇上:“陛下,您看……” 皇上挥挥手:“你先出去吧。” 夏温娄出了御书房没走远,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只待一有异动就冲进去救驾。皇上有什么闪失,冯家哪里赔得起。 御书房内并没有兵刃相见的迹象。皇上依旧沉默,冯落英先发问:“陛下对臣女的不满是否还是因为落水的事?” 话一出口,皇帝直接炸了,“噌”的一下站起来:“朕说了不准再提!不准再提!你当朕的话是耳旁风吗?” “若陛下能将此事翻篇儿,臣女必不会再提。” 皇上气呼呼的坐回去:“朕怎么想,关你屁事。” 冯落英神色淡淡道:“臣女如今在您麾下当差,您对臣女有意见,臣女惶恐的紧。” “你惶恐个屁,你不出来吓人就是好的。” “臣女当初惊了陛下,一直没机会给您当面赔罪,今日好不容易面见天颜,臣女给您赔个不是。对不住。” 说着,以臣子身份,向皇上行了一礼。但皇上心灵受到的创伤怎是一句“对不住”便能弥补的。 见皇上依旧别别扭扭,冯落英道:“要么陛下指一条河,臣女跳下去,这总能扯平了吧?如果还不行,臣女愚钝,实在无计可施。不如让夏修撰进来想个解决的办法?” 皇上和冯落英的恩怨源自小时候。冯落英从小男孩子打扮,性子也像个男孩子。皇上听萧朗说他家里来了个小妹妹,武学天赋极好,便想去见见。 按姑父教他的,对待人才要先下手为强,把人划拉到自己阵营再说。 第248章 别让她死了! 到了萧家,萧朗让下人带皇上去找冯落英玩儿。那时的皇上还只是太子,经常跟在萧朗屁股后面跑,对萧家比皇宫还熟悉。 他赶走下人,自己去找冯落英。哪知他预想中扎小辫儿的小姑娘没见到,却在池边见到个一身男装打扮的小孩儿的背影。他悄悄走到对方身后,伸手拍了下对方的肩。 悲催的一幕发生了,小孩儿一抓一甩。把皇上甩进了月波池里。 这小孩儿当然就是冯落英。这一幕被路过的萧卓珩恰巧撞见,二话不说,跳下水捞人。 冯落英见状,拔出腰间佩刀反手一挥,\"咔嚓\"两声斩断池边青竹,斜伸进水里,让二人抓着竹子爬上来。 皇上呛了两口水,显得颇为狼狈。自觉闯祸的冯落英扛起皇上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去。她要赶在大人发现前把这手欠的男孩儿处理妥当。 在冯洛英扛起皇上的那刻,萧卓珩有那么一瞬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赶忙叫住冯落英,指挥她把人扛到皇上平时住的院子。 太子在萧家落水是大事,萧卓珩不敢声张。进了房门,刚把门关好,一扭头看到冯落英在扯皇上的衣服,皇上死死抓着自己的衣服,死活不松手。 萧卓珩忙把二人分开,让冯落英先出去,自己则帮皇上擦干身子,换好衣裳。 起初皇上对冯落英扒他衣服的事不甚在意,当他得知冯落英就是萧朗口中那个学武天赋极好的小妹妹时,只觉天都塌了。 十二岁的男孩子已经知道礼义廉耻,对差点儿被个小姑娘扒衣服的事耿耿于怀。换言之,他就没见过这么粗鲁的女孩子。 至此,任谁都不能在他面前提起冯落英,谁提他跟谁急。 所以,皇上在意的并不是冯落英把他误推下水,真实原因又不能宣之于口。这股怨念便被藏了十几年。 这种丢人的事怎么可能让夏温娄知道,遑论让他出主意。皇上不耐烦道:“你爱跳哪里跳哪里。” 冯落英以为皇上是认可她的提议,转身往外走。 皇上在后面喊:“冯落英,你干嘛去?” 冯落英头也不回的道:“臣女去跳护城河。” 护城河是什么地方,跳下去能死人的。皇上不放心的追出去,拉着一脸懵的夏温娄:“跟过去,别让她死了!” 人命关天,夏温娄没来及细问,朝冯落英的方向飞奔而去。 皇上啐了口:“疯子!” 夏温娄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人了,累的气喘吁吁,“五……五姐,你跟陛下说什么了?” “没什么。陛下说我跳了护城河,之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 以夏温娄对皇上的了解,皇上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五姐,你是不是理解错了?” 冯落英仔细想了想,凝眉道:“我说我跳护城河让他消气,还不行就让你进去给个主意。陛下就说我爱跳哪儿跳哪儿。” “就这?” “嗯,就这。” 想到皇上说别让人死了,估计说的便是冯落英要跳护城河的事儿。夏温娄哭笑不得:“陛下那是气话,当不得真,他让我找你回去。” “你确定?” “确定,陛下今日召见你是有正经事,怎么可能让你跳河。” 冯落英将信将疑地跟着夏温娄回了御书房。 皇上瞟了二人一眼,阴阳怪气道:“这么快就跳完河回来了?” 冯落英不卑不亢:“夏修撰说臣女误会了陛下的意思,所以回来当面问个清楚。” “你……” 夏温娄忙道:“五小姐若是不管不顾的跳了护城河,被人知道,还不知会怎么非议陛下。你可不能陷陛下于不义。” 闻言,皇上心中堵着的那口气总算散了些,“听见没有,连个话都听不明白,也不知能带出什么好兵?” 被质疑专业能力,冯落英当即要分辩,却晚了夏温娄一步。 “陛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五小姐只是在人情世故上欠缺,带兵能力是毋庸置疑的。相信五小姐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既如此,朕明日先去阅视,免得名不副实,到时候带出去给朕丢人现眼。” 面对皇上带刺的话,冯落英毫不在意,躬身道:“臣女遵旨。” “没你事了,退下吧。” 虽然冯落英很强势,但终究是女子,夏温娄认为皇上这么针对一个女子显得掉份儿。跟他君王的气质严重不符。 在冯落英出去后,夏温娄道:“陛下,五小姐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家,您说话是不是委婉些?” 皇上轻哼:“她也算女人?你去过云川,云川有人把她当女人吗?” 那些年,冯落英婚事不顺,皇上心里还曾幸灾乐祸,在他眼里,冯落英这种母夜叉就不该去霍霍别人。 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跟自己的好兄弟景云成搅和到一起。真是气煞他也。 夏温娄见皇上油盐不进,只期望冯落英能以实力让陛下对她有所改观。 “明日你随朕一起去霆击卫。” “是。” 忽然,他心念一动:“陛下,臣可否带一人同去?” “你弟弟?他才多大?” “不是,是臣三师兄的儿子盛铭泽。臣看他在读书一道上天分有限,想让他试试其他,看如何。” 皇上挑眉:“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天赋异禀。盛华那几个儿子虽然总闯祸,却都不笨。潜心修学,还是能在科举上搏一搏的。不过,你既想带便带吧。” “多谢陛下。” 夏温娄回家把这个消息告诉盛铭泽时,盛三少爷差点儿高兴的跳起来。 凑热闹的事怎么能少得了盛铭煦,“小师叔,我也想去。” 夏然虽然没说,那期盼的小眼神儿已经什么都说了。 “你们俩还小,等你们再长大点儿就带你们去。” 夏然拉拉盛铭煦:“铭煦,我们明天散学去萧伯伯家吃饭,让他杀大鲤鱼给我们吃。” 比起讨厌鬼三哥,盛铭煦更愿意跟小伙伴在一起,遂点点头:“好。” 夏温娄一早便带着盛铭泽在宫门口等皇上。 没多久,看到身着常服的皇上向这边走来,身旁跟着曹公公。 夏温娄拱手:“柴爷。” 身后的盛铭泽有样学样:“柴爷。” 皇上冲二人微微颔首:“走吧。” 第249章 还给朕 几人同乘一辆马车。从外看,不过是辆寻常的双辕篷车,很不起眼。 掀帘入内,方知内有乾坤。车厢底板铺着三层厚毡,最上层的藏青绒毯绣着暗纹夔龙,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左右车窗嵌着半透明的羊角片,既能透光又防窥视,窗棂间垂着沉香木珠串,随着颠簸轻撞出细碎声响。 车厢中央摆着紫檀小几,上面放着青瓷盏。 夏温娄心中暗叹:还是君王会享受。 马车里,盛铭泽身子紧绷,放轻呼吸,生怕哪里失礼给皇上留下不好的印象。看夏温娄和皇上谈笑风生,盛铭泽对他的崇拜又提升一个档次。 家中有小孩儿有一点好,可以锻炼照顾人的能力。 到了地方,夏温娄先下马车,接着是曹公公,他顺手扶了一把。 曹公公受宠若惊,这一惊,竟然没服侍好皇上。 轮到皇上时,曹公公还在感动,夏温娄很自然的伸手去扶皇上,等曹公公回神,皇上已下了马车。好在皇上并未与他计较。 冯落英没有正经官职,霆击卫的人统一叫她冯统领。她并没有因今日皇上要来便停止训练,一切与平时无异。 皇上一行人站在远处,看着校场中的冯落英有条不紊的发号施令。 “第一列——准备!” 梆子声一响,前排士兵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握紧枪扳机,左手托稳刻着花纹的枪管。为了防止开枪时被火花烫伤,他们的食指都戴着皮套, “装填!”众人动作整齐划一,拧开药室盖子,把火药从牛角筒倒进枪管,再用棍子压实。接着掏出裹着油布的铅弹,塞进枪口。 有人把燃烧的火绳贴在脸上试温度,火绳要是不烫,鸟铳就打不响。 “瞄准,开火!” 扳机“咔嗒”扣下,火药池瞬间炸开火花。还没等浓烟散开,每个草靶子上都布满了弹孔,不少子弹精准地穿透了草靶中心。 有些草靶子被打得千疮百孔,麦秸、稻草从弹孔里稀稀拉拉地冒出来,看着摇摇欲坠。 这时,就有几个小兵迅速跑上前,把破损严重的草靶子撤下,又麻利地扛来新的,稳稳插在原来的位置,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皇上兴奋的大赞:“好!” 夏温娄凑上前:“怎么样,臣就说五小姐不会让您失望吧。” 皇上很想板起脸,无奈太高兴,板不起来,轻咳一声:“你去告诉她,就说朕跟她的恩怨一笔勾销了。让她以后安心办差,朕不会亏待她的。” “臣替五小姐谢陛下宽宏。” 皇上看向后面谨小慎微的盛铭泽:“以后多跟你小师叔学,大周的未来还要看你们。” 盛铭泽受宠若惊,结结巴巴道:“是,草民,草民遵,遵旨。” 夏温娄拍拍他的肩:“陛下宽和仁厚,极易相处,你无需如此紧张。” 盛铭泽将信将疑,他爹盛华可不是这么说的。有次他在家无意间偷听到父母的私房话,他爹说皇上虽然大事不糊涂,但会记仇翻旧账,一点儿也不大度。 少年藏不住心事,有什么都写脸上,皇上一看便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你爹是不是在背后说朕坏话了?” 盛铭泽吃惊的看向皇上,一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夏温娄含笑把人挡在身后:“您吓唬小孩子干嘛,等我三师兄来京,您骂回去不就得了。” “朕就是问问,万一盛华没骂过朕,朕无故骂他不是伤感情吗?” 夏温娄揶揄道:“陛下当初罚臣跪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伤感情呢?” 皇上面露赧色:“这都多久的事儿了,你怎么还提?” “跟陛下开个玩笑,莫当真。” 皇上故作严肃:“以后不许开这种玩笑,不好笑。” 夏温娄好脾气道:“是是是。” 这时,冯落英走了过来,抱拳躬身:“陛下。” 皇上指尖虚拢轻咳两声,敛了敛袍袖:“朕刚刚看到了,倒还入眼。能带出去见人。你好好准备一下,十日后,别苑校场之上,朕要你当着满朝文武、宗室亲王并各府勋贵的面演试。” 顿了顿,声线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届时若有差池——\" 冯落英立刻接道:“陛下放心,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皇上满意的点点头:“嗯,那便最好。温娄,我们回吧。” “是。” 夏温娄转身对冯落英道:“冯统领,我这师侄想长长见识,可否能把他先留这里?” 冯落英淡笑着应允:“好。” 回到马车上,皇上问:“你该不会是想让盛华家的小子走武途吧?” “若他有兴趣也未尝不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陛下该不会忘了海贸的事吧?” “当然没忘。不然朕组建霆击卫干嘛?” “铭泽的资质,考到三十岁能中举人就不错了。就算以举人入仕,家里给他铺路,要熬多少年才能当个知府。与其把光阴浪费在读死书上,不如让他出去见见大世面。” 皇上认同的点点头:“你说的在理,不过要先跟盛华商量好,毕竟是他儿子。他自己当年就是探花,想必还是想让儿子走科举的。” “臣知道。等雷侍郎那边造出火炮,您再多抄几个贪官儿的家,把船建好,海贸就能提上日程了。” 皇上抓起腰间玉佩砸向夏温娄:“你当抄家是儿戏呢?” 夏温娄抬手稳稳接住,拿在手中翻看,口中还啧啧称赞:“不错,瞧这质地,卖了能换座宅子。” 皇上劈手夺回:“还给朕。这是姑父送给朕的生辰礼,你想要,下回你过生辰,朕送你一个。” 又有好东西收,夏温娄当然不会客气:“臣先谢谢陛下,您到时候可别又忘了。” 被无故冤枉,皇上不悦道:“什么叫‘又忘了’?” 夏温娄帮他回忆:“臣中状元那回,您说给臣赏赐,结果臣盼星星盼月亮,什么也没盼着。” 皇上真心觉得这件事自己挺冤的,“朕跟你说,夏松本来是倒数第七,是朕把他调到倒数第一,好让他在你面前自惭形秽。这不是赏赐是什么?” 夏温娄心道:这赏赐真好,这么不会赏,下回别赏了。 第250章 朕要好好想想 为了以后不再得到糟心的赏赐,夏温娄跟皇上好声好气的商量:“陛下,您看这样行吗?以后您想赏臣了,就问问臣想要什么。省的浪费赏赐的机会。” 一旁的曹公公都看呆了,他第一次见有人对皇上的赏赐挑理的。换作旁人,皇上哪怕赏棵路边的野草,那人也会欢天喜地的接过,放家里供起来。 曹公公本以为皇上会动怒,没想到皇上认真想了想后,竟然同意了:“行吧,别要让朕太为难的东西就成。” 夏温娄当即保证:“哪能啊,臣不是那种不识好歹的人。” 曹公公:能中六元及第的夏大人果然不同凡响,连“不识好歹”用的都这么与众不同。 夏温娄又跟皇上聊回正题:“陛下,朝中的牛鬼蛇神迟早要肃清,不然以后海贸做起来,他们的手再伸过去,咱们只会更被动。” 皇上一手支着头,语气沉闷道:“话是这么说,可谁是人,谁是鬼,哪是那么容易分辨的。” “陛下居九重之上或有不察,百姓却看得分明。谁家税吏多刮了三斗米,哪乡里正占了半亩田,村口老丈们蹲在墙根下晒暖时,掰着指头都能数得清楚。” “依你的意思要怎么做?” “专设一司,给无处伸冤之人一个上告之所,借此打掉那些无恶不作的地方豪强,不然再这么任由他们与朝中官员勾结下去,朝堂迟早成他们的。” 皇上的指腹摩挲着腰间玉佩,沉思良久方道:“那就要先把罗岱调回来了。” 夏温娄早有自己的想法,不过需要跟皇上私下说,不能有任何人在场。 以君臣二人现在磨合出的默契,皇上知他有话说,便掀开车帘往外看。而后让曹公公叫停马车,他要跟夏温娄去酒楼吃饭。 这家名叫会贤楼,是萧朗名下的产业。夏温娄听弟弟说起过,里面的菜死贵死贵,且只接预约订制,还要先付账。 皇上还是太子时经常来,现在天天闷头批奏折,来的便少了。他带着夏温娄来到专属雅间,让曹公公候在门外。 “没别人了,说吧。” “知我者,陛下也。” 随即收敛神色:“陛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没什么人愿意干,保不准还有被威胁恐吓收买的可能。” “然后呢?” “所以干这件事的人,一要有后台;二,无家人牵绊;三,陛下能对他绝对掌控。” 皇上思来想去,只想到一种人。他把目光瞥向门口,又看看夏温娄,夏温娄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你可真敢想。宦官掌权是要受人诟病的。” “不算掌权,只是代天子为蒙冤之人洗刷冤屈而已。他们若敢收受贿赂、仗势欺压,您就拿他们祭天。若是敢作敢为,便让他们对付豪强。总比那些和稀泥的官员好。” “朕要好好想想。” 皇上没有一口回绝,证明他认为这个提议有可行之处。 该说的已经说了,最后如何决定是当权者的事。 夏温娄认为,当一个国家贪腐越来越严重时,证明监察机构出了问题,他们和贪腐官员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欺上瞒下。 姚坤侵占那么多良田,当地百姓难道没有反抗过、没有到府衙去申冤吗? 肯定有,不过是被当地官员压下而已。当百姓发现自己无法找到一个伸冤的地方时,会心死、会绝望。 告,告不赢;打,打不过。士绅豪强手下豢养着众多打手,连他们的身都近不了。 有压迫就有反抗,官逼民反时,朝廷做的第一件事往往不是调查原因,而是镇压。朝中上下会统一口径是刁民造反,总之,他们永远没有错。 怎么遏制?扶植第三方势力与之抗衡。朝中不能只有一种声音,否则龙椅上的这位永远看不清是非曲直。 没过多久,饭菜便上桌,菜的味道不错,但跟它的价格相比,绝对不成正比。 夏温娄夹了一筷子蒸鸡,肉质嫩滑,唇齿留香。不过跟御膳比,多少还是差了些。 “这里这么贵,也无甚出奇之处,为什么这么多人排队来?” 皇上饮了口酒,得意一笑:“姑父说,这家酒楼就是用来坑傻子的。” 夏温娄…… 皇上接着道:“平日来的都是达官显贵,他们看上的不是这里的菜品,而是开酒楼的人。” “他们想找朗国公办事?” 皇上嗤笑:“做他们的白日梦吧!即使姑父不帮他们办事,他们还是会来这里。姑父说他们这叫‘维系人脉’,生怕哪日遇事没处攀附。哼,倒像真能靠几滴香油哄得菩萨显灵似的。” 夏温娄竖起拇指:“朗国公大才。” “那是。姑父是朕见过最聪慧之人。” 夏温娄心想:能不聪慧吗?后世看前人,经验教训早总结好了。 第二日晨钟方响,宫墙内便透出消息,十日后,圣上将亲率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同往城郊别苑观兵。 无论有无资格赴会的人,都在私下议论纷纷,猜测此次练兵的规模与目的。 这里最不满的当属兵部尚书庞星遥,观兵?观哪里的兵?又是谁带的兵?他竟一无所知。 年过半百的尚书大人脚下生风,直奔皇上御书房。要不是来的只有他一个人,曹公公都以为这位是要逼宫。 听说庞星遥来了,皇上正在批奏折的手一顿,头也不抬道:“让他进来。” 庞星遥大步迈入,一副六亲不认的样子。他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臣兵部尚书庞星遥参见陛下。” 皇上抬头,淡淡应了声:“嗯,免礼。” “陛下,臣听闻您要在别苑观兵,不知是哪位统率的兵马?” “到时去了你便知道了。” 庞星遥梗着脖子道:“陛下,臣乃兵部尚书,若有新军,臣该知晓。”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吗?” 庞星遥被堵的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费了好大劲儿才咽下去,并再度开口:“臣的意思是……” “朕不管你什么意思,都给朕留到观兵后再说。” “陛下……” “退下!” 第251章 成了 庞星遥人是出来了,但没回兵部,而是径直去找太上皇说理。太上皇比皇上态度更强硬,直接反问:藩王尚在京城,你打听那么多御前的事是想干嘛? 一句话,吓得庞星遥冷汗都下来了,再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回兵部干活。天地良心,他真没别的意思。 观兵一事本该兵部负责筹划,皇上不吭不响的就把事办了,只知会他一声。他兵部的面子往哪儿放。 个个儿跑来跟他打听消息,他连怎么解释都不知道。想问清楚,还被怀疑有不臣之心,还有比他更冤的吗? 这些天,兵部尚书的反应让此次观兵更添神秘,吊足了众人胃口。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夏温娄没这份好奇心,他关心的是雷椿和乌大通那边的进展。 术业有专攻,二人的天赋真不是吹的,放到现代,高低也要当大熊猫保护起来。 雷椿和乌大通研制火炮的地方在郊外,夏温娄去找雷椿时,他正好也要找夏温娄,二人刚巧碰上。 雷椿拉着夏温娄往里走,“夏兄弟,老哥跟你说,这回定能一次就成。” “真成了?” “成了!” 一听“成了”,夏温娄内心也难掩兴奋:“快带我去看看。” 只见院子里,一门中型火炮摆在正中央。暗红铜铸炮身前细后粗,螺旋纹路从炮口盘至尾部。中部双耳状炮耳,嵌着铸铁转轴,转动灵活。 炮口伸出尖细准星,炮尾的子铳舱口微敞,内部螺纹清晰,犹如一头蛰伏的钢铁怪兽。 “试过了吗?” 雷椿大嗓门道:“没呢,这不是等你来再试吗。” 夏温娄也想尽快看看效果,当即道:“那就现在试。” 在派人前去确定附近无人后,八名兵卒喊着号子,合力推动火炮来到外面。 夏温娄指挥他们将子铳装入母铳,下令“点火”。士卒引燃引信后,迅速撤到安全距离。 火炮轰然巨响,青烟火光迸发,铁弹射出。 三里外的土垒瞬间崩塌,碎石四溅。硝烟散去,只留下焦黑的弹坑和扭曲的木桩,而试射后的火炮还冒着青烟。 雷椿激动的抱起夏温娄原地转了几个圈,“哈哈哈……,老子就说这回一定能成!” 夏温娄扶着雷椿的肩稳住身形,眼中噙着笑,由衷赞道:“雷侍郎果然名不虚传!” 雷椿毫不谦虚的自夸:“那是,老哥跟你说,我这手艺是祖传的,大周独一无二。” 有好消息当然要大家分享。夏温娄兴奋道:“我们快去宫里跟陛下报喜。” “对对对,走!” 皇宫里的皇上是听到响声了的,他还以为是打雷,便没在意。 等二人来宫里报喜,皇上才知道是火炮成功了。 皇上高兴劲儿过去,想到自己没亲眼看到,把御案拍的砰砰响,“夏温娄,你怎么不带朕一起去?” “陛下,淡定。臣是赶巧儿了,您想看,有的是机会。” 皇上曾听萧朗说过火炮的威力,一刻也不想等,“朕现在就要去看。” 雷椿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儿,知道皇上出行有多繁琐,“陛下,等您把仪仗摆好,天都黑了,还是明天再去吧。” “谁说朕要大张旗鼓去了,朕要微服,微服懂不懂?” 雷椿感到皇上的唾沫星子都喷他脸上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便把目光投向夏温娄。 夏温娄摇摇头,上前一步:“陛下,您别想一出是一出。外面鱼龙混杂,若不事先准备妥当,万一有什么闪失,我跟雷大人的头可不够砍的。” 雷椿连连点头:“对,就是这个理。” 皇上脑子里全是火炮长什么样儿,哪里能听劝:“朕就要去。” “你上哪儿去?” 太上皇迈着沉稳步子走进来。皇上看到亲爹,气势顿时弱下来,“父皇,儿臣就是想早点儿证实火炮的威力,若真能威震四方,儿臣想在观兵时一并展示,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都开开眼。省的他们总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太上皇刚来,没听到他们之前的谈话,现在听火炮已经造成,再不见刚才的沉稳,“那还等什么,叫上你姑姑、姑父一起去。” 超级大佬发话,谁敢不听,夏温娄和雷椿只得躬身领命。 今日萧朗和护国大长公主就在宫里,二人来的很快。 萧朗拍着雷椿的肩:“行啊,老雷,宝刀未老。” 雷椿难得扭捏,“没,我就出个力,大功在夏兄弟那儿。” 皇上大方道:“都是功臣,通通有赏。” 为了低调行事,几人同乘一辆马车。夏温娄还好,雷椿却如坐针毡。总觉得手没地儿放。 萧朗看他不自在,故意打趣他:“老雷,要不你去赶车?” 雷椿把玩笑话当真,眼睛一亮:“成啊!” 说着就要起身,旁边的夏温娄一把按住他,小声道:“朗国公跟你开玩笑呢。” 雷椿挠挠头:“这样啊,我还以为真让我赶车,其实我赶车技术还不赖。” “您可是三品侍郎,要去也是我去,怎么也轮不到您啊。” 雷椿小声嘀咕:“你别跟我抢,赶车比坐车舒坦。” 太上皇玩味的看向雷椿:“雷侍郎做官也这么多年了,怎的还是没个当官的样子。” 知道雷椿嘴笨,萧朗直接替他怼回去:“当官儿的该什么样?眼睛长头顶,整天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是你说的,不是朕说的。” 眼看二人又要掐架,皇上赶忙出来当和事佬:“姑父,我父皇今儿太高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您别多想。” 夏温娄心中默默评价:讨打。 果然,太上皇直接给了皇上一脚:“还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萧朗接下来的行为印证了一句话:谁养大的孩子谁心疼。 他一把扯下腰间香囊朝太上皇的面门砸去,不过被眼疾手快的大长公主截住,重新给萧朗戴好。 太上皇竟也不恼,还挑衅的看了眼萧朗。大长公主一个眼神过来,太上皇立刻收回挑衅的目光。 此刻,夏温娄对萧朗佩服的五体投地,看看人家,对超级大佬说动手就动手。再看看自己,算了,再比下去,自己非抑郁不可。 一行人来到郊外,几位大佬亲眼见证火炮的威力后,久久不能回神。 第252章 你没看错? 萧朗拉着夏温娄说悄悄话:“我记得不是还有更大的那种红夷大炮吗?那玩意儿能造出来吗?” “只要炉温够,应该能。” “炉温我以前改良过,够用。” “那我回头就把图纸画出来给雷侍郎。” 萧朗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他俩才压低声音道:“海贸的事,你打算什么开始?” “不着急,江南那帮豪商的手伸的太长,先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不然开了海禁,就等于给他们送银子。” 萧朗沉声道:“必要的时候,先拿一两个祭天。心慈手软成不了事。对付恶人,只有比他更恶才行。” “嗯。我也这么想。” 在看陈寒远和孔家的账册时,夏温娄发现里面藏着一张暗网,织网的人,或者说是群体,影影绰绰有江南几大豪商的影子。 结合后世对历史的总结,豪商们应该已经不满足只赚银子,他们还想通过勾结当地士绅以及各级官员,变相提升自己的政治地位。 在这些豪商眼里,利润无国界,一旦让他们深入渗透,那是连国都能卖的。 “姑父,你们聊什么呢?” 按捺不住胸中热意的皇上朝他们这边走来。 萧朗笑眯眯道:“没什么,就是好奇这东西怎么造出来的,请教请教夏修撰。” 夏温娄:真能装。 好奇的皇上也要加入:“小师弟,快讲讲,朕也想听。” 萧朗打岔道:“你听这个干嘛,赶紧想想接下来做什么才是正理。” 皇上怏怏道:“那您干嘛要听?” “我一个闲人,打听点儿稀奇事儿当乐子。你都是皇帝了,哪能分那么多心思在无关紧要的事上。” 听上去似乎很有道理。不过皇上每次跟这位姑父争辩就没赢过。 这时太上皇和护国大长公主也走了过来。太上皇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夏温娄去喊雷椿一起回城,这位侍郎大人以还有事做为由留下了。还偷摸问夏温娄要不要一起留下。 回答当然是否定的,夏温娄觉得雷椿似乎是惧怕太上皇,估计太上皇曾经做过什么,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阴影。 不过,他又没做亏心事,以后多是跟皇上打交道,用不着怕太上皇。何况,大马车坐着甚是舒服,有机会搭乘怎好浪费。 夏温娄的家在内城边,所以,他最先到家。 等他下去后,太上皇问出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他一个小地方出来的,怎会懂这么多。难道是我们漏查了什么?” 知情人萧朗轻嗤:“英雄不问出处,难道你吃个鸡蛋,还非要查清楚是哪只鸡下的蛋?” 太上皇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好妹夫,你应该知道内情吧?” “你管我知不知道,总之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们能善待他,他会给你们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 皇上立即声明:“姑父,朕一向拿他当师弟看,没对不住他。” “我不是说你,我说你爹。浑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一天天的净想着算计人。” 太上皇瞬间黑脸:“我不算计,你能娶到我妹妹?” “你也就这一件事算计的像个人。” 太上皇若不是没有武力值,这会儿早撸袖子干仗了。但他有能撒气的对象,调转矛头直指皇上:“你这儿子怎么当的,看着你爹被人挤兑也不知道帮忙,就知道傻坐着。” 萧朗拍腿叫嚣:“咱俩的事儿,你少牵连无辜。” “他是我儿子,我就是打他,他也要受着。” 萧朗毫不示弱:“你打你儿子,我就打我儿子!”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护国大长公主揉揉眉心:“别吵了,吵的头疼。” 此话一出,两人顿时偃旗息鼓。 皇上心下感慨:这个家没姑姑得散。 观兵的消息经过十日发酵,已经越传越玄乎,连皇上借天兵这种说法都出来了。 这么离谱的说法,自然是有人刻意传播,源头便是罗萍的茶肆。 罗萍现在在玄影卫负责文书,知道皇上想用霆击卫震慑某些人,便顺手推波助澜。 大家对神明天生敬畏,若能将霆击卫渲染成天授,起码百姓的心会不由自主偏向皇上。毕竟天意不可违。 文武百官才不理会这种市井无稽之谈,他们一直没闲下来过,从各种途径打听新军统领是何人,怎奈一无所获。好在等待时间不长,他们很快在观兵这日见到了这位神秘统领。 许多人不认识冯落英,但汪家对她可是熟得很。 忠勤伯汪知许见到一身戎装的冯落英那刻,瞳孔骤缩,颤抖着手指向校场中央,问身边同样震惊的儿子,也就是伯府世子汪复:“那人是不是冯家的母夜叉?” 汪复定定神,咽了口唾沫,嗓音发紧:“儿子瞧着是有几分像。” 汪知许赶紧挤到前面找大舅哥崔进,抓着他手臂耳语:“大哥,那是冯良的女儿,冯家老五冯落英。” 崔进心头一跳,再次确认:“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她化成灰我都认得。” “胡闹!” 随即冷笑一声:“既然陛下想唱大戏,咱们这些看客也该捧场才是。你去把这事儿告诉谭炳。” 谭炳是现任礼部尚书,内阁次辅。若论资排辈,等祖同泽致仕,便该轮他当首辅。因此,他的工作积极性是公认的高。 女子领兵这种有违礼制的事,谭炳不可能坐视不理。汪知许让汪复悄悄把冯落英的事告诉谭炳。 谭炳果然不负众望,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御前,声如洪钟:“陛下!古往今来哪有女子统兵之理?这成何体统!礼制纲常不容践踏!” 大好的日子有人跳出来扫兴,皇上习惯性想扔东西砸人,被夏温娄先一步扯住袖子。皇上的手没能伸出去,顷刻间意识到自己失态,忙顺势做了个甩袖的动作表达不满。 唇枪舌剑交锋在即,夏温娄淡定的迈步而出:“谭尚书,下官记得《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昔年周公制礼,本就是为举天下贤才,难不成贤才还有男女之分?” 第253章 本官跟你说不通! 谭炳是老花眼,仔细辨认,才认出面前是去年高中状元的夏温娄在跟他抬杠,当下怒火中烧:“竖子!竟敢曲解圣贤之言!周公制礼,‘贤能’岂会容女子染指?女子无才便是德,何况披甲执戈!你饱读诗书却惑乱视听,分明是罔顾纲常,罪该万死!” 夏温娄面露讥讽:“是吗?下官听闻谭尚书的孙女可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才女,这又怎么说?” 言外之意就是谭炳搞双标。 皇上冷哼:“还能怎么说,谭尚书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把谭炳气的胡子都翘起来了,还不忘奋力争辩:“陛下,女子带兵不合祖制,还望陛下三思!” 皇上倏然抬眼:“祖制?我柴家的祖制柴家说了算。轮不到外姓人说三道四。” 谭炳正要再反驳,校场传来冯落英发号施令的声音,训练有素的霆击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砰砰砰……”,第一排士兵完成射击后,迅速退到队伍后方,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下一轮装弹准备。 与此同时,原本位于第二排的士兵迅速向前移动,填补第一排留下的空位,他们已然在之前完成了装弹,此时只需精准瞄准、射击,火力便得以无缝衔接。 当第二排士兵射击完毕退下,第三排士兵如法炮制,上前射击。 如此循环往复,三排士兵交替装弹、射击,放在战场上,可保证火器射击的持续性,使得敌方始终笼罩在密集的火力网之下。 这便是“三段击”战术,夏温娄毫不客气的把戚将军的劳动成果搬到了这个时空。 夏温娄跟冯落英提出时,冯落英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他的分量在冯落英这里再次提升。 冷兵器时代的人乍见此物,心中纷纷涌起不可名状的震撼。 谭炳惊的张口结舌,谁能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在他还没回魂之际,冯落英利落的翻身上马,在颠簸的马背上以特制支架固定鸟铳,摘下腰间火绳,借着马匹疾驰的冲势,单手引火点燃铳口,精准击中目标。 这等在马背装弹射击的奇技,连夏温娄都看呆了,这可不是他教的。不得不说,有些人天生就是为战场而生。 皇上第一个拍手叫“好”。其他人也跟着不由自主鼓起掌来。 此时此刻,皇上对冯落英的偏见彻底没了。别说自己当年差点儿被冯落英扒了衣服,就是真把他衣服给扒了,他也能原谅。 谭炳连连摇头叹息:“怎么就错生了女儿身呢?” 一旁的夏温娄听到,凑过去道:“谭尚书,想咱们大周更强盛,就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像冯统领这种人才,可不能往外推。” 谭炳依旧气哼哼的:“女子就该在家绣花儿。” “那男子不也有当绣郎的吗?” “本官跟你说不通!” 说完,拂袖而去。 皇上心里那个乐,嘴上却道:“看你把谭尚书气的,别气出病来,礼部可不能没有谭尚书。” 尚未走远的谭炳将皇上的话一字不落的收入耳中,愤愤的一跺脚,心下盘算怎么写一篇引经据典的奏折让皇上放弃任用女子掌兵。 夏温娄给兴奋过头的皇上泼冷水:“您等着吧,过了今天,谭尚书肯定天天找你掰扯。” “放心,他肯定先找太上皇。” 看皇上依旧喜滋滋的,隐隐还有几分幸灾乐祸,夏温娄只觉不可思议。太上皇可不止皇上一个儿子,父子能处的比民间父子的关系还好,实属罕见。 像太上皇这种从皇权倾轧中走出来的,竟然说放权就放权,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历史上早早被立为太子的,有好下场的不多。而且大都过的小心翼翼,生怕被猜忌。 可见,太上皇这个爹当的真是没话说。他那其他几个已封了亲王的儿子,一个个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没有一个人对皇位有兴趣。两个字:省心。 今日在场诸位亲王、郡王现下心里怎么想的不知道,面上倒是摆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跟皇上道贺。 皇上却道:“这算什么,还有更厉害的,今日一并让你们见识见识。” 然后,示意曹公公去传旨。 众人看到火炮的瞬间,眼睛都直了。一声“轰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惊的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部分宗室、勋贵们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般,身子僵直,一动不动。 皇上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众位爱卿,如何?” 兵部尚书最为激动,大声喊道:“天降神兵利器,天佑我大周!” 有了带头人,其他人也纷纷附和:“天佑我大周!” 此次观兵毫无意外的达到了皇上想要的效果。 观兵虽然结束,鸟铳和火炮带来的冲击力只增不减。 汪知许连家都没回,直接带着汪复去了崔家。其余各家情况类似,有的找来心腹商议。有的跑去跟上级打听消息。 从打造鸟铳到组建霆击卫,再到制造火炮,保密工作做的极好。任这些人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打探出丁点儿消息。仿佛这些兵器真的是从天而降一般。 趁着众人还在震惊的热乎劲儿,皇上把盛华调入京城,任命其为新任户部右侍郎。正在走关系的各方势力眼睁睁看着肥缺旁落。 户部尚书楚安只觉心凉了半截儿,盛华来户部,那他这个尚书还能当多久? 在大事连发的情况下,夏温娄由从六品升到正六品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大人物有大人物的交际圈,小人物有小人物的交际圈。为了庆贺升官儿,夏温娄虽未大操大办,但也在家中设宴,择定吉日,邀请一些熟悉的同僚来家中,在庭院中摆了几桌。 夏温娄升官儿,最开心的莫过于卢氏和夏然。卢氏认为自己儿子才当了一年官就能升一级,照这个速度,若是年年升,再有十年就能升到一品官儿。 夏然则是认为他哥的官儿越高,越没人敢欺负他哥。总之,照目前趋势看,前途是一片光明。 第254章 好笔 没过几天,夏温娄收到了一张宣国公府世子崔弘义给他下的帖子。他跟崔弘义只有一面之缘,便是萧卓珩毁他珊瑚的那次。 无论从哪边儿论,他跟崔家都是对立的,崔家对他没憋好屁是肯定的。去,怕遭他们算计;不去,显得自己怕了他们。一时竟拿不定主意。 既然自己一个人想不明白,那便只有请教家里两位现成的高人。 苏老头儿没怎么混过官场,对这方面不大在行。但林老头是个中老手。 他当年可是太上皇柴子穆的军师。外号“六爻先生”,六爻,即八卦中无乾坤两卦,寓意昏天黑地,足见其手腕高明老辣。 听了小徒弟的顾虑,林老头儿叫来影枭:“你去让人到街上随便买支笔,包的好看些,让温娄拿去给崔家。” 夏温娄不解:“师父,这是何意?” “老夫要告诉他们,老夫只是养老,不是死了。” 林老头儿一直对上回崔进下黑手的事耿耿于怀,小徒弟吃亏等于他吃亏。所以,影枭帮盛铭泽打崔弘普的事也有他的授意。 不管崔家这次安的是什么心,总之不能伤到他小徒弟。末了道:“你这次带着影枭去,他们谁敢动手,直接让影枭打回去。” 夏温娄眼睛忽闪:“师父,咱们用不着闹这么大吧?” “哼,闹便闹了,不服让他去找皇上说理。” 既然师父说行,那肯定行。夏温娄是个好徒弟,自然要顺师父的意。 盛铭泽知道崔家下帖的事,立马跑来找夏温娄。 “小师叔,他们又想干嘛?是不是上次我打崔弘普的事被他们发现了?您别去,等我爹来京让他去。” 夏温娄:这坑爹儿子。 他拍拍盛铭泽的肩:“别瞎想,你那事儿已经过去这么久,能查早查到了。他找我应该是为别的事。” 盛铭泽仍是不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去找冯统领借一把鸟铳,我带着鸟铳去,他敢动手,我就拿鸟铳打他。” 中二少年果然热血。虽然行为过激,但心是好的。 夏温娄道:“鸟铳哪儿能随便借出来,这次有影枭跟我一起去,他一个能打十个。不会有事。” 一听影枭也去,盛铭泽便放心了,影枭的武功他见识过,有他在,确实不用担心。 崔进和崔弘义父子虽然不知道夏温娄在这件事里起到什么作用,但能确定他是参与者之一。 夏温娄去云川后,冯落英便来了京城,接着霆击卫横空出世。说没关系,鬼信! 这也是父子二人唯一能下手的突破口。 鉴于崔进第一次跟夏温娄见面有不愉快的事发生,这次便由崔弘义出面。 夏温娄这次来,是宣国公府大管家亲自在门口迎接。 影枭暗戳戳道:“你待遇不错啊!” 夏温娄眸中闪过讥讽之色:“这叫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二人随大管家到正厅,崔弘义起身相迎:“恭喜夏大人荣升侍讲,御前侍驾,当真是前途无量啊!” 夏温娄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拱手:“世子谬赞。不过是蒙圣上恩典,侥幸得此微末之职。” “夏侍讲无需过谦,短短一年,能从翰林修撰跃至御前讲席,非常人能及。快请。” 说着,示意下人奉茶:“前儿我刚得了好茶,你尝尝。” 夏温娄接过下人端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感觉没上次跟萧卓珩一起来喝的那个品种好喝。 他将茶盏轻搁在身侧案几上,礼貌的赞了句:“好茶。” 崔弘义大方道:“夏侍讲喜欢,一会儿我让人包些给你带回去。” 夏温娄婉言谢绝:“世子美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下于茶道实乃门外汉,唯恐辜负这等佳茗,反成暴殄天物。” 崔弘义闻言哈哈大笑:“喝茶本是乐事,何须这般拘谨?若怕糟蹋了好茶,我送你一位茶艺师傅,手把手教你品茗之道。” 说罢,他也不等夏温娄应答,扬手招来小厮,低声吩咐几句。小厮低声应“是”,匆匆出去。 夏温娄怎么可能容他往自己府里塞人,“世子,这茶艺师傅便免了吧,虽则在下于茶道疏浅,然家中两位师父却是焚香煮茗的妙手。” 崔弘义仿佛才想起来似的,折扇重重磕在掌心:“哎呀呀,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两位老先生如今在你家中。是我不对,班门弄斧了。不知二位先生身子可好?” 夏温娄温声道:“有劳世子挂怀,两位师父身子尚安。” “那就好,那就好。说起来,本世子小时候给陛下当过几日伴读,林先生也算我半个师傅。” 夏温娄装作若有所悟,发出惊叹:“这就难怪了!师父他老人家特意为您挑了一支笔,让在下给世子送来。不瞒世子说,在下拜师这么久以来,还从未见过师父给谁送过礼呢。” 崔弘义则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是吗?快拿来我看看。别说你了,我也是头一次见林先生给人送礼。还是送给我,你看,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夏温娄很想说,你还是等我走后再看吧。但见对方兴致这么高,实在不忍扫他的兴,便示意影枭拿出来。 林老头儿让影枭随便挑,影枭真就随便的不能再随便了,在街头摆摊的地方,花十文钱买了一支狼毫,确切的说是用狗毛、兔毛混合少量黄鼠狼毛制成的假狼毫。 普通人家拿来记个账还行,拿去给人送礼…… 夏温娄原本想换一支面儿上能过得去的,哪知林逸尘看了直夸影枭选的好。 虽说笔是劣质笔,但装笔的盒子可是上乘货——正宗紫檀木笔匣。 崔弘义看到盒子的那一刻,面上的笑多了几分真诚,他双手接过,满怀期待的打开,里面躺着的劣质笔映入他眼帘。 只稍一想,其中蕴藏的意思便再清楚不过,明摆着是骂宣国公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夏温娄一直观察着他的神色,那脸色跟变色龙似的,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黑。别提多精彩了。 崔弘义“砰”的一声合上盖子,咬牙道:“好笔。不知林先生可有话带给本世子?” 影枭接话道:“先生说,他是养老,不是死了。若是大家不记得他,他以后可以多出来走走。” 第255章 崔老夫人 闻言,正要发火的崔弘义顷刻间熄火:“哪儿能啊,林先生是帝师,谁敢忘了他老人家。” “先生还说,谁敢让他不能安心养老,他就让谁没好日子过。” 这话是赤裸裸的在点崔家。为了正事儿,崔弘义还只能忍着这口气。 他迅速调整情绪,重新挂上亲切笑容:“林先生这话说的,谁敢不长眼扰他老人家的清净,要是让我知道,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随后让身边的小厮和影枭先出去,把话往他想打听的事上引:“夏侍讲是林先生的关门弟子,算起来,跟陛下还是师兄弟呢。” 夏温娄连连摆手:“世子莫要拿在下开玩笑。” 崔弘义的笑容里藏着三分试探:“怎么算玩笑呢,连卓珩都承认你们师兄弟的关系,陛下自然也会把你当心腹。夏侍讲,以后可要多多帮衬啊!” 夏温娄起身拱手:“不敢,不敢,世子折煞在下了。” “夏侍讲别这么拘谨,这儿没外人,咱们说些体己话。” 夏温娄:跟对手掏心窝子,嫌自己死的慢吗? 面上还要恭敬应付:“世子有话烦请直说,在下是个愚笨的,不懂拐弯抹角。” 若说夏温娄愚笨,天下还剩几个不笨的? 崔弘义索性挑明问:“夏侍讲是个爽快人,那我就直说了,今年你去云川可是陛下的意思?” 夏温娄面不改色道:“当然不是,在下的资历可还够不着办皇差。” 崔弘义摇摇头:“夏侍讲,你可不实诚啊!” 夏温娄明知故问:“敢问世子,在下怎么不实诚了?” “那霆击卫和火炮是怎么回事,这你总知道吧?” 夏温娄煞有介事的点点头:“这个倒是听说过。” 崔弘义身子前倾,急切道:“快说来听听。” “上天感念陛下不易,特派天兵天将和神器前来相助陛下。” 这话与戏耍无异。崔弘义拍案而起:“夏温娄!你耍我呢?” 夏温娄双手一摊,无辜道:“在下实话实说,绝无半句虚言,街头巷尾都这么传的。” “我要是想听街头巷尾的传言,用得着叫你来。” 夏温娄似笑非笑:“在下是什么出身,世子不是一清二楚吗?除了能听些坊间消息,还能知道什么?” “有几个月你经常出入朗国公府,所为何事?” “朗国公让在下去,难道在下有拒绝的资格?” “他叫你去干嘛?” “事关朗国公,在下不敢乱说,世子若想知道,不如自己去问?” 崔弘义的脸阴沉下来:“有朗国公撑腰就是不一样,都敢不把我宣国公府放眼里。” “在下绝无此意。” 崔弘义还想再问,外面却传来一阵喧哗,一位老妇人身后跟着一帮人朝正厅而来。 夏温娄不认得,但大致能猜出对方的身份——宣国公府的老夫人。 崔弘义疾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祖母,您怎么来了?” 崔老夫人目光沉沉,不善的视线如针般刺向夏温娄:“就是此人打伤禧儿?” 崔弘义看了眼夏温娄,毫不遮掩道:“是他弟弟。” 崔老夫人手中的拐杖\"咚\"地一声重重杵在地上,雕花檀木杖头撞得青砖发出闷响:“好大的胆子!” 夏温娄不卑不亢的行礼:“见过老夫人。” 崔老夫人把脸扭向一边,冷哼道:“老身受不起你的礼。” 对方跟汪禧可不同,崔老夫人有国夫人的诰命在身,真拿拐杖抡他一下,即便告到皇上那儿,最后也不过一句赔礼了事。总的算来吃亏的肯定是自己。 因此,最明智的做法是抽身离开。夏温娄向崔弘义抱拳:“叨扰崔世子多时,下官也该告辞了。” 崔弘义不想就这么放人离开,因此,他这边并未言语。崔老夫人却怒火中烧:“老身没让你走,你敢走?” 影枭感觉这场面貌似有打起来的趋势,先请示夏温娄:“公子,是要打架了吗?” 宣国公府的人齐齐看向影枭,只觉此人莫不是疯了。这是吃了多少熊心豹子胆才能问出的话?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能在宣国公府地盘上撒野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夏温娄为掩饰尴尬,掩嘴轻咳:“别乱来,没到那地步呢。老夫人和崔世子应该都是文雅人,干不出打打杀杀的事。” 崔老夫人不吃这一套:“老身今天就是打了你又如何?” 影枭如看死人般看着崔老夫人:“私自殴打朝廷命官,是蔑视朝廷,藐视圣上!我会依实情上报。” 原想任由崔老夫人闹的崔弘义见影枭这么大胆,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忙问:“你是玄影卫的人?” 影枭掏出腰牌,证实了崔弘义的猜想。 “我是陛下指派侍奉林先生的。” 崔老夫人一听林先生,瞬间被转移注意力:“你说的林先生可是林逸尘?” “正是。” 崔老夫人的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他身子可还硬朗?如今住在何处?” 转变太快,别说影枭,连夏温娄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林逸尘极少提及自己的私事,夏温娄对他的过往知道的并不多。 思量后,中规中矩的回答:“他是下官的师父,身子康健。” 这下,崔老夫人连带看夏温娄的眼神也随之变了,再不似刚才怒目圆瞪,而是柔声细语道:“原来是他的徒弟啊,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入仕途,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崔老夫人的转变着实诡异,以至于夏温娄竟不能从容应对,干巴巴道了句:“老夫人过誉。” 崔老夫人眼神中的慈爱快要溢出来,不自觉上前,抬手要摸夏温娄的脸,夏温娄一惊,连连后退。 崔弘义以为夏温娄做了什么,导致自己祖母中邪了,厉声道:“夏温娄,你对我祖母做了什么?” 虽然夏温娄也认为崔老夫人中邪了,但这口锅他可不背,“崔世子,你在旁一直看着,在下可什么都没做。” 崔老夫人拍了孙子一下:“小点儿声,别吓着人。” 崔弘义有些抓狂,只能耐着性子提醒:“祖母,我是您孙子。” 崔老夫人白他一眼:“你是当祖母老眼昏花,连人都认不得?” 第256章 可以,换你去 自家祖母的行为太过反常,崔弘义已无心追问夏温娄关于鸟铳和火炮的事。挥手让夏温娄离开,“夏侍讲,我们改日再聊。” 刚好夏温娄也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向祖孙二人行了一礼后,带着影枭匆匆离开。 崔老夫人想伸手拦人,却被孙子按住。 顺利出了宣国公府后,夏温娄长舒一口气:“这老夫人挺吓人的,还不如打一架呢。” 影枭深有同感:“可不是嘛。” 回头又看了眼宣国公府,联想当初夏温娄讲的那些鬼故事,不禁打了个激灵,“你说,那老夫人该不会被鬼附身了吧?” 很久没逗影枭了,夏温娄眼中闪过狡黠,一本正经道:“有可能,他家没准儿有不干净的东西,咱们回家得跨个火盆去去阴气。” 影枭信以为真,虚心求教:“跨火盆时可有什么忌讳?我曾听江湖术士念过‘急急如律令’,念这句辟邪管用吗?” 看影枭小心又认真的模样,夏温娄笑的前仰后合:“逗你玩的,大白天哪儿来的鬼。阴阳两界若能来回跑,不乱套了吗?” 影枭还是不放心:“兴许这个鬼厉害呢,你看那老夫人,前后跟换了个人一样。” 夏温娄边上马车边道:“与其乱猜,不如回家问师父。她是听了师父的名字后才性情大变的。” 影枭也跳上马车:“那我们还跨火盆吗?” “你若还不放心便跨一个吧,求个心安。” 闻言,影枭郑重的点点头。 夏温娄抿嘴偷笑,也不知道一个武功高手怎么这么怕鬼。 回去后,夏温娄去见了林逸尘,讲了崔老夫人的奇异言行。 夏温娄已经做好听一个狗血故事的准备,哪知林逸尘同样纳闷儿。 “没听闻崔进他娘得过癔症啊,难道是上了年纪新得的?” 夏温娄疑惑的问:“师父,您不认识她?” 林逸尘缓缓捋着胡须:“见倒是见过,不熟。无非是打个照面,客气两句。” “她的反应可不像是不熟的样子,倒像跟您是老相识似的。” 想不通的事,没必要为难自己,林逸尘道:“不必理会。咱们跟他宣国公府打不上什么交道。” “师父说的是。” 没听到故事,夏温娄多少有几分惋惜。 眼见十月将过,景云成那边仍然没好消息传来。他和冯落英的婚期在十二月,再不回来,恐怕都赶不上大婚了。 萧卓珩外出办事还未归,皇上那里也没收到最新消息。 本想用饥饿方式让养尊处优惯了的怀王吐出藏银所在,不想这位还有些骨气,饿的瘫在床上,硬是不肯说一个字。怀王府其他人倒是想说,可惜他们不知道在哪儿。 世上最了解怀王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最爱他的人,另一种是最恨他的人。最好突破的就是恨他的人——怀王妃和柴定淳。 然而奇怪的是,这二人到京后,竟然成了锯嘴葫芦,不肯再指认怀王。问他们什么也是答得模棱两可,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跟景云成信中所描述的情况大相径庭。 皇上毫不客气的把压力给到夏温娄:“你四师兄能不能顺利大婚全看你了。” 原本小日子过得挺乐呵的夏温娄瞬间感到一座大山压下来,他不由磕磕巴巴道:“要不……陛下,还,还是换个人,把,把四师兄召回来先成婚。” 越说,声音越小。皇上没拿折子砸他,反而欣然应允:“可以,换你去。” 夏温娄立刻道:“陛下,臣现在就去审怀王。” 皇上笑的和煦中又透着狡黠:“嗯,可以,要抓紧,留给云成的时间不多了。婚期错过,下个吉日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 绕来绕去,还是把自己绕进去了。不过比起出京办事,夏温娄认为还是留在京城好。这个时代出行靠马,坐马车还好,骑马赶路,赶的急,屁股和大腿里侧都能磨破,十分遭罪。 不就是审问吗,又不是没干过。夏温娄来到宗人府提审柴定淳。说审问不恰当,毕竟环境不是在大牢,而是一间幽静简朴的屋子。 夏温娄的年纪容易让人对他产生轻视,他今日又没穿官服,柴定淳对他说话的语气便随意了些:“瞧着模样好生年轻,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公子?” “夏府。” 勋贵中貌似没有姓夏的,柴定淳好奇道:“府上大人是哪位?” 夏温娄掏出皇上御赐的腰牌:“在下奉皇命办事,还望世子配合。” 柴定淳挑了挑眉,神态间满是无所谓:“好,本世子一定配合,不会让夏公子为难。” 说着,还一副主人做派,单手拎起桌上的茶壶给夏温娄倒茶。 “怀王承诺你什么了?” 猝不及防的诘问像一记重锤砸在柴定淳心头,他腕间猛地一颤,青瓷茶壶嘴顿时歪斜,茶水泼洒在杯沿,顺着桌子蜿蜒流下。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柴定淳忙稳住慌乱的心神,伸出另一只手稳住发颤的手腕,才完成倒水的动作。放下茶壶,他立刻收回手,正襟危坐。 夏温娄轻轻一笑,手一伸握住茶壶,手腕稳稳抬起,壶嘴对准杯子,茶水平平直直地倒入柴定淳面前的杯中,直到杯子快满时才停手,壶沿上一滴都没洒。 “怀王承诺过你什么,让你肯站在他那边?” 夏温娄又问了一遍。 柴定淳不确定眼前之人知道多少,一时不敢多言,怕言多必失,心下焦急的盘算着该如何应对。 事实上,夏温娄是在诈他,即便柴定淳不说话,刚才的反应足以证实怀王让人找过他,且父子二人已达成某种协定。 没等柴定淳回答,夏温娄便自顾自道:“你父王告诉你覆巢之下无完卵,他被处死,你这个世子首当其冲要陪着。是吗?” 对上夏温娄看过来的目光,柴定淳心虚的别开眼。 “怀王谋反的罪名是板上钉钉的,怀王的命留不住,世子亦然。” 涉及自身性命,柴定淳终于不再闭口不言,他怒捶桌子,低声嘶吼:“凭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更未参与。” “你说你不知道,也没有参与。证据呢?” 第257章 你俩什么关系? 柴定淳身子猛地前倾,双目赤红:“你可以去问王府其他人,他们都能证明我和我母亲一直被父王软禁。试问一个被软禁的世子如何参与谋反?” 夏温娄指尖轻点着桌面,节奏不急不缓:“你们说软禁便是软禁吗?焉知不是你们的计谋。” 柴定淳咬着后槽牙道:“你分明是故意刁难。” 夏温娄瞥他一眼:“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值得我刁难的?” “你……” “想证明你没有参与谋反,就要先证明——你和你父王不是一伙儿的。” 柴定淳警惕的看着夏温娄:“你想我如何证明?” “怀王将银子藏哪儿了?” 柴定淳不假思索道:“我不知道。” 夏温娄语气凉凉:“想清楚了再说。陛下对怀王已经失去耐心,即便找不出赃银也要先定他的罪,好让诸位藩王都看看谋反的下场!” 柴定淳额头沁出冷汗,夏温娄继续道:“你若能协助找出赃银所在,陛下仁德圣明,会彻查怀王宠妾灭妻一事。届时世子果真冤枉,可免受牵连。” “然后呢?我可能袭爵?” 这话问的,让夏温娄对景云成的判断产生了怀疑。这人可不像景云成说的那般知进退。 夏温娄嗤笑一声:“命都快没了,还想着袭爵?” 思量好一会儿,柴定淳开始讨价还价:“我可以不要郡王爵位,只要镇国将军即可。” 大周未继承皇位的皇子均封亲王,亲王后代皆降等袭爵,依次是: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辅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所以,对柴定淳提出镇国将军的爵位,夏温娄只当个笑话听,不予理会。 “命和银子选一样,世子快些想,我还等着回去复命呢。” 哪知柴定淳却追问:“那爵位呢?” “重新投胎到哪个王妃肚子里,兴许就有了。” 自觉被羞辱的柴定淳起身一拳挥过去,被夏温娄抬手轻松抓住手腕,用力一推,柴定淳狼狈的跌坐回椅子里。 “之前景世子打过招呼,让我们对你优待些。如果他知道你如此辜负他的好意,怕是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柴定淳不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国公府的世子也敢编排?” 夏温娄不答反问:“你如今又算个什么东西呢?” 柴定淳出身王公贵族,即便被家中苛待,与生俱来的傲气在外人面前却不减半分,“只要陛下不曾下旨褫夺我父王的封号,我便还是皇室宗亲,陛下见了我也要叫声叔叔。你敢藐视宗亲就是藐视圣上。” 夏温娄语气森然:“你这是嫌陛下下旨太慢啊?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肯定如你所愿。” “你……我不是这个意思。” 夏温娄起身道:“管你什么意思呢?我只传达我听到的。既然你心甘情愿同怀王赴死,我也不强求,下次见面估计就在刑场了。世子记得临行前多吃些,做个饱死鬼。” 刚走两步,柴定淳便拦住他的去路,“你不准走!你帮我传个话,我要见一个人。” “什么人?” “翰林院修撰。” “哪个修撰?” “就是连中六元的那个。” 夏温娄…… 以为对方不肯带话,柴定淳加重语气道:“你最好把话带到,我只告诉他一人。” 夏温娄很诧异:“你俩什么关系?” “不关你的事,少打听。” “鄙人夏温娄,不久前,刚升任翰林院侍讲。” 这回轮到柴定淳呆住了。好像这人开始是说他姓夏来着,怎么这么巧? “那,那景世子……” “是我四师兄。” 为证明自己身份,夏温娄掏出牙牌递给柴定淳。姓名、官职一清二楚。 柴定淳尴尬的递还给夏温娄,“那……我们……接着聊?” 聊之前,夏温娄需要问清楚一件事:“你为什么找我?” “你,你别误会。我担心你是我父王的人。刚才……纯属无奈之举。” “怀王的人还能来找你?” “怎么不能?这儿是宗人府,大家都是宗亲,自然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行吧,是他想的肤浅了。夏温娄又问:“为什么你要见了我才肯说?” “景世子说,若我想和母亲活命,你或许会有办法。” “只想活命可以,想要爵位趁早别提。” 柴定淳闷声道:“我知道,我会带着母亲隐姓埋名,做个普通人。” “现在可以说怀王对你说什么了吗?” 柴定淳点点头:“你猜的那些大致都对。父王说他为王府留了后路,即便他死了,这些银子也够我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后路在哪儿?” “在利源钱庄。” “还说什么了?” 柴定淳凝眉想了想,才道:“还说,若我能活着出去,让我想办法把他藏在距寿园数百米外的赤杉树下。” 夏温娄担心有遗漏,让柴定淳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能筛出的有用消息只有利源钱庄、寿园和赤杉树。 “你的事,我会禀明皇上。你的消息有用,让陛下网开一面不难。若无用,只能听天由命了。” 柴定淳神情低落的应道:“嗯,我知道。” 为了景云成的终身大事,夏温娄一刻不敢耽搁,找皇上把自己的推测说了,重点应该在怀王寿园附近的赤杉树下。 皇上相信夏温娄的判断,二话不说,派心腹传信给景云成。 看着愈发顺眼的小师弟,皇上难得主动道:“这回再立大功,可想好要什么了?” 夏温娄思索片刻道:“不如陛下给家母封个诰命当吧。” 皇上对卢氏有印象,记得早年是个拎不清的,后来据说改邪归正了。现在严格算来,跟夏温娄不是母子关系,真要封诰命,是有点儿麻烦,容易被人诟病。 现在能以功劳换诰命,确实能堵众人的嘴。 “准了。” 夏温娄当即叩谢皇恩。 心情不错的皇上不免又操心起小师弟的亲事:“你迟迟不定成亲的日子,蒋家那边可有说法?” “没听说啊。” “嗯,还算懂事。卓珩那边……唉——” 夏温娄倒想得开:“臣和梅萱年纪都不大,不着急。” 此刻,皇上认为上天还是公平的,小师弟脑子是聪明,但感情的事总转不过弯儿。他不急,蒋家能不急吗? 第258章 我全家都会 夏温娄前途似锦,如今看还算门当户对,再往后就是蒋家高攀。 “柳国公这次回京,应该是想为女儿定下亲事,朕听说崔弘义那小子三天两头儿往柳家跑,卓珩外出办事未归,可是吃了大亏。” “陛下,定亲又不是买东西,要讲究先来后到,先到先得。” 皇上语气中透着无奈:“话是这么说。柳国公别的都好,就是在姑父的事上太小心眼儿。” 夏温娄:被夺心头挚爱,换谁能大方? 想起萧卓珩最初的计划,夏温娄道:“陛下,朗国公和柳国公两家平日不串门儿吗?” “没有姑姑陪着,姑父都进不了柳家的门儿。” 啧啧,这得有多大怨气啊! “柳小姐不是和萧师兄一直有书信往来吗?应该不至于那么轻易被人挖墙脚吧?” 皇上冷哼:“你是不知道崔弘义那张嘴多会哄人,偏偏柳国公就爱听。” 说起哄人,夏温娄还没见过比他弟弟更会哄人开心的。 “陛下,萧师兄心中有成算的。” 皇上不禁狐疑:“他有什么成算?” 夏温娄嘴角不自觉上翘:“他应该跟臣的弟弟有什么计划,您不必着急。” 皇上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跟谁有计划?” “臣的弟弟。” 皇上只觉不可思议:“你弟弟读书比你还好?” 怎么扯到读书上了?虽然夏然聪明,但他是个如假包换的小孩儿,读书上跟自己还真不能比。 夏温娄实话实说:“那倒没有。不过他比臣会讲话,更会哄人。” 皇上不解道:“又不是你弟弟要娶柳小姐,他会哄人有什么用?” “陛下,这叫曲线救萧师兄。” 还曲线,真是不着四六。皇上对这俩人不抱任何希望,实在不行,他决定让太上皇豁出面子求柳国公高抬贵手,说什么也要让卓珩把柳小姐娶回家。 没过多久,景云成那边传来消息,已找到藏银,赤杉树下便是入口,而寿园不过是幌子。 通过彻查利源钱庄,竟然发现怀王还在这钱庄参有一股。粗略统计,两处的金银珠宝等加起来,价值约五十万两白银。 如果去查的人不是景云成,皇上肯定会怀疑官员私吞。唯一的解释是,怀王留了不止一手。 只是怀王的案子不宜再拖下去。 自从夏温娄升了侍讲,经常留在皇上身边办事。皇上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现在处死怀王,便想问问夏温娄的意思。 “温娄,怀王的案子不好再拖,你觉得现在处置合适吗?” 这别有深意的话,夏温娄听出来了,反问道:“陛下是在顾虑什么呢?” “这些年怀王敛财从未间断,怎么也不可能才几十万两。” “陛下是想找出剩下的银子,还是想留怀王一命?” 皇上嫌恶道:“此等败类,朕留他的命作甚?” “怀王不告诉我们,不代表他不会告诉儿子。连不讨喜的儿子都得知两处藏银之处。得宠的岂不知道的更多?” “你是说……” “原还想着找什么借口留柴定淳一命,现在看来倒是有个现成的借口。供出怀王藏银的地方,可免一死。” 谋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若不严惩,无法彰显皇权的不容侵犯。皇上迟疑道:“这会不会太轻了?” “怀王家中人口众多,知道藏银的有限,免不了几人的死罪。咱们现在缺银子,能薅一点儿是一点儿。” 话说的相当糙。不过皇上已经适应夏温娄的思维方式,觉得还挺有道理,便点头同意:“好,就这么办。” 很快,怀王的处置下来了。 怀王凌迟处死。其同族十六岁以上男丁,尽皆斩首;十五岁及以下男丁,发往烟瘴之地充军。 怀王家中女眷,除年逾六十及襁褓婴孩外,悉数没入教坊司为奴,或配与功臣之家为婢,永为贱籍,世代不得翻身。其党羽亦当按律严惩,以儆效尤。 至于柴定淳,太上皇的意思是,人可以不死,但世上不能再有柴定淳这个人。所以,并未在明面上赦免,而是私下将人放了,不得私自入京。 怀王妃未参与谋反,念及特殊情况,虽不必没入贱籍,却要圈禁在京城。 皇上特许柴定淳与怀王妃再见一面,至此,母子二人便要天各一方。柴定淳已无可托付之人,思来想去,将怀王妃托付给夏温娄,希望他能看顾一二。 像景云成说的,柴定淳起码还是个人,夏温娄没有推托,而是爽快答应。柴定淳再三拜谢后策马离开京城。 在京藩王如今个个跟鹌鹑似的缩在驿馆里。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想也知道,皇上把他们扣在京城肯定没好事儿。他们只希望悬在头顶的那把刀快些落下,只要不致命,砍在哪儿无所谓了,能让他们早早回藩地猫着就行。 皇上却很有耐心,时不时还会召一两个藩王联络联络感情。 虽然怀王其他子嗣有供出银子所在的,但经查证,也就仨瓜俩枣,估计是这些人为活命把藏私房钱的地方说出来了。无奈,怀王这边只能先告一段落。 怀王干的事,其他藩王说他们没干,谁会信?反正皇上是不信。皇上希望这些叔公、叔叔、堂兄弟们能坦白从宽,他可以大度的既往不咎。 到手的银子往外掏,那不跟割肉一般。再说,真掏出来,罪名不就坐实了。藩王们均持观望态度,谁都不肯当出头鸟。 藩王又不是犯人,不能把人抓起来严刑逼供。夏温娄也没什么好办法。 正在君臣二人无计可施之际,萧卓珩回来了。 看着萧卓珩带回来的零零散散的消息,皇上不确定的问:“这能行吗?” 萧卓珩喝口茶,长舒一口气:“怎么不行?你不会连诈人都不会吧?” 被小看,皇上哪能乐意,当即怼回去:“你才不会,你全家都不会!” 萧卓珩笑的一脸得意:“我全家都会。” 夏温娄看完这些零碎消息,心中大致有数,跟即将炸毛的皇上道:“陛下,稍安勿躁。臣看这些应该够把他们诈出来。” “你当他们都是傻子吗?” “他们要真是傻子,反而诈不出来。您把话说一半留一半儿,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 第259章 有急事? 萧卓珩在一旁说起风凉话:“你看看,都是一个师父教的。差距怎么就……” 皇上彻底爆发:“萧卓珩,你混蛋!” 萧卓珩歪在椅子里,懒洋洋道:“我是混蛋啊,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唉——怎么又掐起来了。夏温娄这时候无比想念弟弟,如果夏然在,他肯定能顺利灭火。 想到夏然,夏温娄赶忙道:“萧师兄,你可去见过柳小姐了?你不在这段时间,崔弘义没少往柳国公府跑。” 萧卓珩连家都没回就直接进宫,更别提去见柳小姐了。当下再也坐不住:“我现在就去。” 外敌当前,内部矛盾要靠边儿站。皇上叫住他:“不差这一会儿。你先把自己拾掇拾掇再去,灰头土脸的,柳国公见了肯定把你轰出去。” 皇上身边儿女人多,最有经验,萧卓珩听劝的去换衣裳。 路过夏温娄身边时,丢下一句:“借你弟弟用用。” 他走的太快,夏温娄只得追到门口喊:“晚上记得把人送回来!” 萧卓珩头也不回的道:“知道了。” 看人走远,夏温娄回去和皇上接着商量怎么让藩王掏钱的事。 夏温娄的意思是摆个鸿门宴,提前找个好拿捏的人一起唱这出戏。 皇上则认为分量不够的藩王恐难起到作用。二人最终也没能商量出个结果。 夏温娄不愧是气运之子,刚要渡河,就有了船。他到家后,还没坐下,便被秦忠拉去客房。 秦忠边走边解释:“大少爷,那人是东方公子的小厮,您见过。说是东方公子有难处,想您帮忙。我看他那样子,所求怕是不一般。” 夏温娄记得东方砚是到蜀地江源县当知县去了,算是个好地方。那里物产丰富,顺顺利利熬个升迁还是没问题的。也不知遇到什么事,竟然派人跑京城来求助。 见到东方砚小厮的那刻,夏温娄差点儿没认出他来,这人瘦的脱了像,眼窝深陷,颧骨如刀削般凸起,比之街上的乞丐还不如。 “你怎弄的如此模样?” 小厮名叫茶奴,常年跟在东方砚身边,待人接物自是不差。此时,他却乱了方寸,双膝砸地,跪着哽咽道:“回夏公子,小的是拼了性命才逃出来的,求您救救我家公子。他是冤枉的!” 夏温娄微微皱眉,他不喜欢别人给他下跪,这会给他一种被人道德绑架的感觉。 “起来慢慢说。” 秦忠上前扶起茶奴,长时间忍饥挨饿,茶奴哪里抗得过秦忠的力气,轻而易举便被拖了起来。 茶奴没有执着,而是迅速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此事与蜀王世子有关。东方砚有一貌美妻子秦氏,被蜀王世子看中,硬要逼二人和离,纳秦氏为妾。 夫妻二人生活美满、幸福甜蜜,当然不愿分开。加上东方砚本就傲气,哪怕对方是蜀王世子,他依旧态度强硬,不仅严词拒绝,还厉声斥责蜀王的张狂无礼。 蜀王世子能干出抢人妻子的事,肯定不会是个讲道理的。他直接让人抬了十二抬聘礼闯入东方砚住的内衙,逼迫东方砚写下和离书。 东方砚年轻气盛,抄起砚台往蜀王世子的方向砸,可惜手抖没砸中。他大骂蜀王世子仗势欺人,以十二抬僭越聘礼强夺下官妻子,目无法纪,要参蜀王世子。 蜀王世子当即给东方砚定了个“诽谤宗室罪”,把人拿了。并扬言要把东方砚的妻子秦氏以“罪臣家眷”名义没入王府为奴。 人在厄运将至时一般会有预感,东方砚也不例外,在蜀王世子没来之前,他便交代茶奴,一旦他有事,立刻带着知县的铜印和账册来京找夏温娄。 他们这一批,留在京城且让东方砚熟识并信得过的,只有夏温娄。何况夏温娄在翰林院做事,能接触到皇上,把东西给夏温娄,的确再合适不过。 夏温娄翻着账册,茶奴在一旁道:“这是我家大人花了三个月,带着主簿丈量了七十里地才记下的。” 蜀王是太上皇的亲弟弟,如果说要找一个有分量的藩王陪皇上摆鸿门宴,蜀王的确合适。 夏温娄合上账册,安抚道:“你先住下,我会想办法救东方兄。” 茶奴激动又要跪下,夏温娄拉住他:“别跪了,我先去处理事情。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找秦管家。” 这个时间宫门已经落锁,夏温娄担心东方砚那边有危险,便直接去朗国公府找萧卓珩。不曾想,天都黑了,萧卓珩还没回来。 萧朗问:“有急事?” 夏温娄将东方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萧朗听后,口中啧啧:“我跟你说,太上皇那些兄弟没一个好东西,到了封地就把自己当土皇帝,一帮败家玩意儿。” “国公爷,现在不是骂人的时候,总要先把人保住再说。” 萧朗翘起二郎腿:“现在急也没用,这事儿还得蜀王发话。” “皇上派人去不行吗?” “强龙不压地头蛇,蜀王在那边儿经营多年,他若跟你兜圈子,一时半会儿什么事也办不了。” 夏温娄有些泄气:“这么说,还是要等明日面见陛下再说。” “你见陛下后打算怎么说?” “现成的把柄送上来,不用白不用。顺便让蜀王写信放人。” 萧朗并不知夏温娄和皇上商议设鸿门宴的事,听的不明所以,“说清楚些,你跟皇上是不是在密谋什么?” 夏温娄心想,萧朗跟皇上是一系的,便没有隐瞒的把计划告知。 萧朗听后,一拍大腿,“这事儿皇上可办不了,我找我媳妇儿去办。蜀王最怕我媳妇儿。” 说完便喊道:“影一,去找大长公主来。” 不多时,大长公主推门进来,她的脚步轻而沉稳,看向萧朗的视线却是极柔和,笑容缱绻的问:“怎么把我叫来了?” 萧朗忙起身跑过去拉她坐在主位:“快来,这回要借你的威风用用。” 大长公主瞥了眼向她行礼的夏温娄,做了个让他免礼的手势,转头问萧朗:“打人还是杀人?” 第260章 一看就不会教孩子 萧朗“大发慈悲”道:“杀就算了,怎么说也是占着你亲弟弟的名头儿,打一顿,吓唬吓唬就行了。” 大长公主连问是谁都没问,直接答应,并发出邀请:“好,要一起去吗?” 萧朗搓搓手,犹豫道:“我去会不会影响你发挥?他们都知道我是个老好人,万一蜀王向我求救,我要是迫不得已说两句求情的话,多煞风景。” 大长公主指尖轻叩扶手,眉梢漫着三分慵懒:“你求你的情,我打我的人,你是动嘴的,我是动手的,不冲突。” 萧朗认真想了想,认为媳妇说的有道理,当即拍板同意:“好,那我们夫妇一起去。” 又看向夏温娄:“你要不要去凑热闹?” 夏温娄立刻拒绝:“不了,您二位去就好,我明日再来听消息。” 大长公主眼尾笑意微扬:“你可以把胆子放大些,我们夫妇想护一个人还是护得住的。然儿就比你放得开。” 夏温娄忙拱手一揖:“是,遵殿下教诲。” 萧朗夫妇趁着夜色遮掩,乔装去找蜀王。有这两位大佬亲自出马,夏温娄放心的径直回家。 回到家才发现,夏然还未回来。问府中下人,才知柳国公府已让人传话,夏然今日住在柳府,不回来了。 夏温娄气的暗骂萧卓珩不靠谱,他是借弟弟,又不是送弟弟,怎么还一借不还了。 夏然虽然常去朗国公府,但从不过夜。算算,还是他第一次在外人家中住,也不知他住不住的惯。 第二日恰逢休沐,不用点卯,夏温娄因担心弟弟,在去朗国公府前,先去了趟柳国公府。 没有提前递拜帖,夏温娄只能在门口等候通传。顺便把萧卓珩拎出来再暗骂一遍。 柳家比当初的冯家好进多了,没多久,便有小厮领他进去。 小厮没有带他去正厅,而是来到演武场。柳国公、萧卓珩和夏然都在。 柳国公和萧卓珩在过招,夏然看的专注,不过他水平有限,只能看出打的很好,好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夏温娄走到近前,轻轻拍了下一夜未归的弟弟,夏然看到哥哥,欢快的叫了声:“哥哥!” 看夏然精神头儿挺好,夏温娄便放下心。兄弟二人未多言,而是一同观战。 萧卓珩和柳国公一个用剑,一个用刀;一个更灵活,一个更沉稳,从现下战况看,二人难分伯仲。 夏然仰头问他哥:“哥哥,我什么时候能像萧哥哥和柳伯伯一样厉害。” 夏温娄捏捏他的小脸:“你以后不是要考探花吗,武功够防身就好,用不着像他们这般厉害。” “萧哥哥说如果我的武功跟他一样好,以后谁都不用怕。” 夏温娄毫不客气的拆台:“别听他瞎说,武功再好也敌不过人多势众。” 在夏温娄看来,萧卓珩虽说自身素质够硬,但他最大的优势是投了个好胎。不用担心被猜忌,不用担心被抢功劳。高兴了笑脸相迎,不高兴甩脸就走。 这种自信又随心所欲的性子,没有强大的家世背景做支撑是养不出来的,当然,这些不可能跟夏然说。私心而言,他更希望自己的弟弟可以像萧卓珩一样自信,走到哪里都能闪闪发光。 夏然是无条件选择相信他哥的,“嗯,我听哥哥的。” 两兄弟的对话一字不落的传入打斗正酣的二人耳中,双方交换眼神,兵器交击之声戛然而止,对峙的二人已同时收势退开。 夏温娄纳闷儿:还没分出胜负呢,怎么不打了? 萧卓珩面色不善的走过来:“你刚说谁瞎说呢?” 后面跟过来的柳国公也道:“一看就不会教孩子。” 夏温娄:打架这么三心二意的吗? 对二人的话,夏温娄并不在意,但夏然却不高兴了。他拽着他哥手,表情严肃:“我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柳国公被他认真的小模样逗的哈哈大笑:“是是是,你哥哥最好,行了吧。” 夏然觉得柳国公在敷衍他,板着脸继续道:“柳伯伯,我哥哥会教我念书,会陪我玩儿,会在别人欺负我的时候保护我,真的很好。如果我有不好的地方,肯定不是哥哥教的。” 昨天,看到夏然跟萧卓珩合伙儿坑崔弘义,柳国公只觉得这小孩儿甚是有趣,便将他和萧卓珩一起留下过夜。 原以为就是个会哄人的机灵孩子,才讨得萧卓珩这种没怎么跟普通小孩儿玩过的世子爷喜欢。今日再看,并非如此,这孩子确实不同,比同龄人多了份诚挚、通透。 柳国公敛了玩笑的神色,“去亭子那边坐吧。” 夏温娄却拱手道:“若国公爷有吩咐,可差遣下官。然儿今日还要去明礼馆念书,下官先遣人送他过去。” 萧卓珩的计划好不容易奏效,夏温娄竟然一大早跑来搅和,杀人的目光瞬间投来,“一天不念书能怎样?他今日告假!” “每个年纪都有各自该做的事,然儿现在的任务就是念书。” 没等萧卓珩争辩,柳国公便叫来管事:“送夏小公子去明礼馆。” 等夏然走后,转身对夏温娄道:“听说夏侍讲文武双全,选件兵器,陪我练练。” 夏温娄有自知之明,从前天天宅家里不知道自己斤两,如今跟不同人交过手,对自己的武力值大致有数,跟柳国公绝对没得比,不是一个级别。 他没有受虐倾向,坦坦荡荡道:“国公爷若想考校下官武功,不必您亲自出手。下官的武功无甚出奇,也就比寻常护院好一些。” 柳国公听出这话不是谦虚,随口问:“哦?那你擅长什么?” 夏温娄抬眼一笑:“下官擅长考试。” 柳国公眉梢染上笑意,问萧卓珩:“林先生在哪儿找的徒弟?” “路上捡的。” 柳国公立刻变脸:“你去给我捡一个!” “我捡的您也看不上啊!” 对觊觎自家闺女的人,柳国公一向没好脸色:“滚!” 夏温娄灵机一动,上前一步问:“国公爷可是想找徒弟?” 柳国公挑眉:“你有合适的人选?” 夏温娄点点头:“有。” “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第261章 柳琛 柳国公顺着夏温娄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萧卓珩身上。 哪知萧卓珩这猪队友直接来了句:“我师父是我娘。” 柳国公气的甩袖就走。 夏温娄恨铁不成钢道:“都这时候了,谁是你真正的师父重要吗?柳国公成你师父,你和柳小姐的关系不就更进一步了?把女儿嫁给徒弟,多好的姻缘。” 自信的萧世子第一次显得有些无措:“那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追过去拜师啊!” 萧卓珩一边追,一边碎碎念:“想收徒不直说,我又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不是看在柳妹妹的份儿上,我才懒得搭理。” 前面的柳国公走的并不快,似乎是有意等人。察觉身后有人跟上来,才加快脚步往前走。 萧卓珩不知他为何突然加速,便在后面喊:“柳伯父,您慢着点儿,我有话跟您说。” 柳国公顿住脚步,回身瞪他:“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 哪知,萧卓珩接下来的一番话听的夏温娄眼前一黑。 “您不就是想收我为徒嘛,我同意了。” 傲娇的萧世子也不知道分场合,未来老丈人面前还这么拽,不是诚心找不痛快吗? 果然,柳国公指着萧卓珩的鼻子大骂:“兔崽子,跟你爹一样讨厌,谁想收你为徒了?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萧卓珩侧身冲夏温娄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就他说的。” 夏温娄算是看明白了,萧卓珩绝对是凭“实力”单身的。他暗叹一口气,为不靠谱的萧卓珩找补:“国公爷,萧师兄的意思是从前不知您有收他为徒的心思,若是知道,早拜您为师了。” 柳国公面色稍霁,问萧卓珩:“是这样吗?” “这不都一个意思吗?” 夏温娄刚点燃的小火苗又被萧卓珩一盆水泼灭了,柳国公再次甩袖走人。 萧卓珩要继续追,被夏温娄拉住,“世子爷,你是有求于人,该低头就要低头。” “我还不够低声下气吗?我都不介意他给我当挂名师父,他还想怎样?” “合着柳国公给你当师父还委屈你了?” 萧卓珩理所当然道:“肯定的啊,他连我娘都打不过,我能跟他学什么?” “除了武功也能学别的,比如为人处世……” “得了吧,跟他学还不如跟我爹学,我爹人缘儿比他好。” 夏温娄实在无法,只得道:“要么你还是别说话了,柳国公问你,你只管说‘是’或‘不是’就成。” 萧卓珩将信将疑:“你确定能行?” “不行也得行,赶紧走。一会儿柳国公等急了更不好说话。” 二人来到亭中,柳国公轻哼一声,别过脸看风景。 夏温娄道:“国公爷,不知这京城拜师可有什么讲究?萧师兄还要多蒙您提点。” 柳国公反问:“他不懂,你也不懂。你不是拜两个师父了吗?” “下官当时……” “别一口一个‘下官’了,我跟林先生也是旧相识,你叫声‘伯父’也使得的。” 夏温娄从善如流:“是,柳伯父。” 接着便继续道:“当时我年纪尚小,于拜师一事也不懂,全是二位师父在张罗。请去的人也没几个是我认识的。现在想想,仍是糊里糊涂。” 对夏温娄的事,柳国公知道一些,俩老头儿收徒时,夏温娄除了有个有钱的外公,其他要什么没什么。能从科举中杀出一条路,俩老头儿虽功不可没,但夏温娄自身要占主要因素。 “我常年在边关,不懂文墨排场。你两位师父在这上面懂得比我多,你替我问问他们该怎么操办。” 夏温娄尚未答话,身侧忽传来低笑。他眼角余光瞥向闲坐在一旁的萧卓珩,不动声色的踢了一脚萧卓珩的靴子,面上却恭敬应道:“是。萧师兄常与我提及,您在战场上用兵如神,算无遗策,他心中着实敬佩得紧。” 萧卓珩很给面子的应了声:“是。” 柳国公笑呵呵的谦虚道:“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气氛正回暖时,萧卓珩忽然指着前方道:“那不是琛儿吗?” 夏温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儿正往这边跑。 这小孩儿是柳国公的小儿子柳琛,也是柳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 柳国公为了跟萧朗较劲儿,证明自己也能做到一生只娶一妻,在只有一个女儿的情况下,硬是顶着多年的压力,终于盼来一个儿子。 担心边关环境恶劣,不易养活,柳琛满周岁便被送回京城,给柳家老太君养着。祖母养孙子总会娇宠些。 因此,柳国公对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并不满意。认为他太娇气,不像柳家男人。 柳琛跑到亭子里,才发现他爹也在。不禁缩缩脖子,小声道:“爹。” 柳国公看的直皱眉,语气不免严厉:“什么事?” 柳琛小身子一抖,忙道:“没,没事。” 眼神却瞟向萧卓珩。 萧卓珩招手:“过来。” 柳琛贴着朱红廊柱小心挪向萧卓珩。柳国公见状,眉头拧成川字,眼中满是不悦。 “好好走!” 这声喝斥让柳琛浑身一颤,左脚不慎踩在了右脚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朝前方栽去。 萧卓珩一个大跨步,伸手及时把人提起来,才避免柳琛摔倒。但小孩儿却被惊的要哭不哭,看着可怜兮兮。 别家的孩子不说,萧卓珩小时候柳国公可是见识过的,聪明、胆大,同龄的孩子没人敢招惹他,即便碰上年龄比他大的,也毫不露怯。 若他不是萧朗的儿子,柳国公早把女儿嫁过去了。 现在看自己儿子,别说跟萧卓珩比,就是夏然那小孩儿看着都比他拿得出手。 眼见柳国公的眉头是越皱越深,夏温娄轻咳一声拱手道:“国公爷,这位便是世子吧?” 柳国公轻哼:“什么世子,离请封世子还早呢。” 一般年满十岁便可请封世子,单看这孩子年纪,也就两三年的事。 萧卓珩胡噜一把柳琛的头:“你跑这儿干嘛?” 第262章 那也比你强 柳琛偷觑他爹的脸色,往萧卓珩身边缩了缩,小声道:“我找你昨天带来的小哥哥。” 萧卓珩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他去明礼馆念书了,改日我再带他来跟你玩儿。” 小家伙仰起脸,“那我也去明礼馆念书。” \"啪!\"柳国公猛地一拍石桌,夏温娄感觉地面都有震动感。 “家里给你专门请的先生不够你学的吗?还想去明礼馆,我看你是想上天!” 柳琛被吼的一头扎进萧卓珩怀里寻求保护,可惜萧卓珩没有这个觉悟,非但没护着他,反而拎住他的后脖领,跟拎小猫似的把人拽了出来。 “你胆子怎的比雀儿还小?回头我猎头豹子,取个豹子胆给你补补。” 柳国公冷眼旁观,哼了一声:“补什么补,扔军营里半年,什么毛病都能治好。” 萧卓珩比划了下柳琛的身高,“算了吧,跟豆芽菜似的,扔军营里还不被人欺负的天天哭鼻子。” 夏温娄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吐槽:还说我不会教孩子,看看眼前这两位,一个比一个会打压,小孩儿的胆子能大才怪! 柳琛瘪着嘴,望向萧卓珩的眼睛里已然蓄满泪水,偏偏又不敢在父亲面前哭出声,只能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小奶猫般发出呜呜的抽气声。 夏温娄瞧着实在不忍,刚想开口打圆场,却见柳国公突然指着儿子一耸一耸的小肩膀,怒声道:“你看他那没出息的样儿!我像他这么大,早跟着我爹在马背上练劈刺了!” “柳伯父这话说的有点儿过。” 萧卓珩把柳琛往石凳上一放,接着道:“我瞧琛儿就是缺个带他疯跑的伴儿。年初我带他去校场看演武,他躲在我身后直念叨‘长枪好看’,可见骨子里并不怕这些。” 柳琛一听这话,立刻扒着萧卓珩的肩膀用力点头,小脸上难得露出点神采:“我、我不怕长枪!就是……就是怕爹吼我……” “柳伯父,不是我说您,别总跟我爹学,一见儿子就吼,看儿子跟看仇人似的。” 在柳国公爆发前,夏温娄赶紧灭火:“柳伯父,萧师兄的意思是小公子并非怯懦,只是畏于严父之威。若他能跟着萧师兄多学学骑射,说不定……” 萧卓珩打断道:“说不定什么啊,我可没功夫教小孩儿,要教你教。你那两下子教小孩儿绰绰有余。” 夏温娄真想敲开萧卓珩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又不是他娶柳家小姐,他犯得着上赶着讨好人家吗? 柳国公斜睨萧卓珩一眼,不急不缓道:“用不着,昨儿弘义还说让琛儿跟着他学,我看那小子挺诚心……” 萧卓珩急道:“诚心什么呀?一看他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那也比你强。” 萧卓珩看看柳琛,又看看夏温娄,想出一个绝佳的主意。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要不这么着,您把琛儿也送到明礼馆,他跟夏然玩儿的时间久了,说不定胆子就变大了。” 柳国公却不买账:“不想管就直说,少出馊主意。” “我这可不是馊主意。盛华家的儿子还记得吧,以前多混蛋,现在他家老三老四都人模狗样的。” 盛华的几个儿子柳国公还真知道,不是说盛华儿子品行差,而是他的几个儿子太能折腾。单说盛家老大、老二,这两个年纪相近,闯起祸来成双结对儿。 有一次回盛华带他们回乡祭祖,这俩货领着一群人在城外挖什么上古兵器,差点把自家祖坟刨了。盛华知道后差点儿没背过气去。至于后面那俩儿子,听说也不遑多让。 两相比较,柳国公再看自己儿子的眼神都要温和许多。 “你想去吗?” 柳琛点头如捣蒜:“想,孩儿想去。” “想去可以,不过每次课试要拿上等。要是敢拿下等,对外别说你是我柳雁飞的儿子。我丢不起那个人。” 柳琛端端正正站好:“孩儿知道了。” “好了,带你卓珩哥哥去找你姐姐吧。” 萧卓珩没想到还有这好事,捞起柳琛,说了句让柳国公瞬间黑脸的话:“我认识您这么些年来,第一次听您说人话。” 柳国公抓起石桌上的茶盏就扔,萧卓珩背后仿佛长了眼睛,身子一矮,轻松避开。 “父子俩没一个好东西!” 夏温娄摇头浅笑:“柳伯父是极喜欢萧师兄的吧。”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柳国公狠狠瞪了夏温娄一眼,“喜欢个屁!” 夏温娄正色道:“您若想成全萧师兄和令千金,便该早早把亲事定下来,绝了某些人的念想。” “这话怎么说?” “崔、汪两家是姻亲,汪家做过的事,崔家未必不会做。毕竟汪家只差一步就成功了。” “你是说景家小子的事?” “不错。虽说此事歪打正着,全了四师兄和冯小姐的姻缘。但若那日房中之人当真是汪家小姐,结果会是什么,恐怕谁都预料不到。” 柳国公冷冷道:“他敢把这种腌臜伎俩用在柳家,我柳雁飞让他拿命来偿!” 夏温娄由衷道:“柳小姐有位好父亲,日后必定顺遂。” 柳国公抬眼看向对方:“你对卓珩的事倒是上心。” 夏温娄两手一摊,语气坦诚:“没办法,萧师兄说了,我要在他之后成亲。他不成亲,我就得陪着。” 柳国公捻着胡须,调侃道:“这么说,是我耽误你的终身大事了?” 夏温娄轻笑一声,眼底带了些促狭:“也不能这么说,起码现在没耽误。您要再拖个三五年,兴许真要耽误我了。” “哈哈哈……” 柳国公朗声大笑,眼中满是欣赏,“怪不得卓珩那臭小子眼高于顶,却能对你兄弟二人另眼相待。确实是个妙人。” “柳伯父谬赞。” 夏温娄面上带笑,话锋巧妙一转,“只是不知萧师兄与柳小姐的婚事……” 柳国公目光投向远处的人影儿:“他们的婚事是该提上日程了,难为这小子竟能沉得住气等这么久。” “您一直不同意,是想磨萧师兄的性子?” \"倒不全是这个缘故。\" 第263章 你瞎显摆什么? 柳国公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父债子还,萧朗当年没少给我添堵,我奈何不了他,还不能拿他儿子出出气?” “萧师兄若是知道您松口,定能乐的找不着北。” 柳国公话锋一转,“听说你要娶的是光禄寺丞蒋达之女。不觉得蒋家门第太低了些吗?以你的条件,能寻到更好的亲事。” “我的条件也就那样。” 夏温娄垂眸轻笑:“除了个状元名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家世一般,我也不大会阿谀奉承。娶个高门大户的小姐进门,我可不知道该怎么伺候她。” “你是担心对方会看不起你?” “不是。” 夏温娄抬眼时目光坦然,“我这人随性,也不讲究什么规矩。生活习惯相差越大,需要磨合的时间就越长。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不值得。蒋小姐与我性情相投,她的性子我也喜欢,于我而言已是最合适的选择。” “看不出来你年纪轻轻,想得挺周全。” 夏温娄面上露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轻叹道:“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不想远一些,日子哪能过得下去。” 柳国公想想夏温娄家中人口,老弱病残基本占全了。那种恶劣的环境能成长的这么正常,实属不易。 “听说你跟萧朗走的挺近?” 夏温娄毫不遮掩道:“是。朗国公和大长公主对我很是照顾。” 单提萧朗,柳国公肯定嗤之以鼻,加上大长公主,柳国公的态度便截然不同,“你跟我师妹也相熟?” “有过数面之缘。” “我师妹的眼光不会错。” 柳国公抚掌而笑,眼底那抹深藏的审视已化作十足的热络。随后起身拂袖,道:“走吧,带你逛逛我这国公府。” 夏温娄拱手谢绝:“国公爷盛情晚辈心领,只是今日还需往朗国公府走一遭。怕是要改日了。” 柳国公微微颔首:“既然你还有事,我就不留你了。若是得空,可带着你弟弟常来走动。” 夏温娄躬身一揖:“谢柳伯父抬爱。” 柳国公心下暗叹:萧卓珩的性子要是能和眼前的年轻人中和一下就好了。起码能多听几句好话,让他这老丈人当的心情舒坦些。 不过,人无完人,能圈的萧卓珩给自己当徒弟,柳国公已经很满意了。 夏温娄来到朗国公府时,太上皇和皇上竟然也在。皇上跟在萧朗身边喂鹦鹉,大长公主躺在摇椅上静静看着,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 太上皇虽然也是看着儿子和妹夫,但眼里满是嫌弃。 萧朗见夏温娄过来,将手中剩下的核桃碎放入食罐中,拍拍手,兴致颇高的道:“温娄,来的正好,我跟你讲讲我们昨天的光荣事迹。” 只看萧朗的神情便知事情办成了。夏温娄放下心,含笑走过去对几人行礼后,便跟萧朗一起坐在院中石凳上,当一个倾听者。 还没等萧朗开讲,太上皇便不屑道:“又不是你的功劳,你瞎显摆什么?” 皇上习惯性的替萧朗说话:“父皇,此计乃姑父所谋,姑父和姑姑一样,当居首功。” 说着,还跟大长公主求证:“对吧,姑姑。” 大长公主懒懒应道:“对。” 萧朗挑衅的看着太上皇。因自己势单力薄,太上皇决定暂时不予跟他计较,而是把目光投向夏温娄:“夏侍讲怎的这时候才来?” 面对太上皇时,夏温娄一向谨慎小心。他起身拱手道:“回太上皇,舍弟昨夜一夜未归,臣有些担心他。便先去了柳国公府。” 太上皇眸光沉敛如潭,声音不辨喜怒:“看来在你眼里,你弟弟的私事倒是比朝堂政务更要紧了。” 换个人,这会儿早就请罪了。夏温娄却不卑不亢道:“臣绝无此意。蜀王之事臣能做的已经做了。有大长公主和朗国公在,定不会出差错。” 萧朗无视太上皇的问话,他的侧重点显然和太上皇不一样,一把拉住夏温娄:“你是说然儿昨天在柳家住了一夜,没回家?” 夏温娄点头:“是。还不止,萧师兄原打算今日给他告假来着。” “岂有此理!一个比一个混蛋。然儿以后是要考探花的人,他们跟着添什么乱?” 太上皇嗤笑:“你说考探花就能考了?你带着他烤肉还差不多。” 大长公主指尖轻叩茶盏边沿,眸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袅袅茶雾,“那孩子聪慧,上进,不用人操心,家中又有这么好的条件,考个探花有什么稀奇的?” 太上皇听出妹妹、妹夫言语间对夏温娄的维护,轻笑一声,随即转了话头。 “卓珩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柳国公打算定下萧师兄和柳小姐的亲事,留了萧师兄在府中,好和柳小姐多相处。” 除了皇上,剩下三位没一个惊讶的。 皇上激动道:“柳国公果真同意他二人的亲事了?” “是,柳国公亲口所说。” 萧朗轻哼:“他不把女儿嫁给卓珩,难道还想嫁到崔家?” 皇上唉声叹气:“姑父,你不知道,崔弘义那小子天天往柳国公府跑,万一柳国公被他的花言巧语攻陷了,卓珩怎么办?” 大长公主悠悠道:“攻陷了又如何?我与师父和柳夫人三年前就把他们的亲事定下来了。不过是还没来得及告诉卓珩跟文茵而已。” 皇上张口结舌:“姑姑,三年都没来得及啊?” “年纪大了,记性不大好。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 如果让萧卓珩知道被亲娘这么坑,不知会作何感想? 萧朗知道夏温娄的来意,将话扯回正题:“温娄,蜀王已经去信给蜀王世子了,那小知县不会有事。” “他可同意配合陛下?” 萧朗轻嗤:“他敢不配合吗?说起来还是那小知县丈量土地的数据起了大用,不然可不好诈他。” 转头冲皇上道:“回头记得给人家升官儿,别学你父皇,抠抠搜搜。” 这话皇上可不敢应,太上皇还在一边儿坐着呢,应了就是找抽。 第264章 你们不一样 太上皇对萧朗的日常挤兑早已免疫,甚至连看都懒得看这闹心妹夫。再开口,声音依旧不变喜怒:“夏侍讲的运气不错,怀王和蜀王的事都能恰好让你碰上。 萧朗把茶盏“砰”的往桌上一放,兴致勃勃道:“你还别说,运气这点儿,这小子还真像我。你当年能登皇位,不就是蹭了我的好运气吗?” 太上皇睨他一眼:“那我是不是该给你立个长生牌位,谢谢你的大恩?” 萧朗不仅没推托,反而多要一个:“别光给我一个人立啊。给我媳妇儿也立一个。” 大长公主却道:“你自己要吧,我可不要。” “那我也不要了,把我一个人的摆在那儿多孤单啊。” 太上皇终是瞧明白了,但凡他想拿刁钻问题为难夏温娄,萧朗必是第一时间出来打圆场。相识数十载,他从未见过萧朗对哪位官员如此上心维护,那份周全劲儿,倒像是护着自个儿羽翼下的雏鸟。 既如此,太上皇便歇了试探的心思,任由他们说笑。 萧朗拉着皇上传授自己的心得:“姑父跟你说,人这辈子什么最重要?运气。把运气好的人都聚在你身边儿,你的运气必然也不会差。” 说着往太上皇那边看了一眼,“你父皇就是现成的例子。没遇着我之前,天天窝在府里不敢露面儿,过得那是水深火热。遇上我之后才慢慢敢出来见人了。你说运气重不重要?” 皇上点头:“嗯,重要。” 这俩人一个敢说,一个敢听。皇上还能举一反三:“朕身边儿现在有小师弟这个气运之子,大周日后在朕手上定能愈发强盛。” “没错,就是这个理儿。” 萧朗知道有太上皇在,夏温娄会不自在,便让他早些回去。 等人刚走,皇上就不满道:“父皇,他胆子小,您别总吓唬他。” 太上皇淡淡道:“朕只是想试试他的忠心。” 萧朗收敛起玩世不恭的神情,“你觉得什么才叫忠心?天天对着你卑躬屈膝,高呼万岁?还是说即便家中火光冲天,也要先跑来给你这稳坐高台之人请安?” 太上皇沉默不语。萧朗又道:“若真照这样的话,于你而言,我岂非也成了不忠之人?” “晦之,你们不一样。” 萧朗,字晦之,当年太上皇身处权谋漩涡,他特意取“晦”字作引,暗合“韬光养晦”之意。 太上皇曾几度在精神崩溃的边缘,都被萧朗拉了回来。在他心里,任何人都可能背叛,但萧朗不会。 萧朗一边给自己添茶,一边问:“哪里不一样?” 想起过往种种,太上皇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你是我妹夫。” 萧朗眼珠一转,笑的神秘兮兮:“这好办。让皇家跟他结门儿亲不就行了。” 皇上出言反对:“姑父,他都跟蒋家定亲了。再说,驸马不能干政,他去当驸马还怎么干活啊?” 萧朗慢悠悠吹开茶盏中的浮沫,轻轻抿了一口,才意有所指道:“谁说让他去当驸马了?你闺女还那么小,也没适龄的配他呀。” “那您说谁?” 萧朗放下茶盏,揭露谜底:“他弟弟——夏然。” “他弟弟不是才九岁吗?” “芷汐不也才八岁吗?刚好相配。” 芷汐是皇后所出的嫡公主,皇上对她宝贝的很,想都不想,立刻回绝:“不行,芷汐的驸马我要为她好好挑,不能随便。” 大长公主也觉得萧朗的主意不错,帮着劝说:“你不必忙着拒绝,夏然那孩子确实不错,先把他当个候选也行。” 只当候选的话,皇上的抵触心便没那么大了,“好,孩子们还小,等长大些再看看。” 皇上拒绝的干脆,倒不是因为他对夏然有什么意见。他从未见过夏然,谈不上喜不喜欢。皇上现在的心理纯属丈人对女婿的天然敌意。这时候哪怕提的是菩萨身边的童子,他也能挑出一堆毛病来。 这种不着边际的小事很快被皇上抛诸脑后,他有更重要的事做——摆鸿门宴。 当藩王们知道皇上要在宫中宴请他们时,面上无一丝喜气。大家都知道皇上的这顿饭“不好吃”,谁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推拒。 无论鸟铳还是火炮,带给他们的震慑无疑是巨大的。藩王们召集幕僚,把皇上可能提的要求一一猜想个遍,争取不掉坑里。 只有蜀王早早放弃抵抗,自打大长公主和萧朗找过他后,天天在驿馆里以泪洗面,觉得京城就是跟他八字不合的地方。下回肯定称病不来了,让那个坑爹的儿子来。 皇上在奉天殿宴请诸位藩王,众人欣赏着皇上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歌舞,一个个强颜欢笑。看到他们这副模样,皇上心情甚是愉悦。 夏温娄在御座西侧负责记录,如果这场不是鸿门宴的话,他可不乐意干这个活,别人吃喝说笑,他在一旁苦兮兮看着还要干活,多郁闷啊。 一场舞毕,伶人们鱼贯退下后,皇上开始了他的正式表演。他忽然将盏中残酒泼向青砖:“这《流民图》舞得倒是应景,可朕心里的苦,比戏文里还难熬啊!” 将《流民图》编成舞,是大周先祖太宗皇帝的杰作,用以警示柴氏子孙要勤政爱民。皇上用在此处,则是为了哭穷。 皇上都说自己心里苦了,藩王们立刻十分配合的换上关切神色,说的净是些假大空的话。 齐王率先拱手,声音洪亮却透着虚浮:“陛下仁心,心系黎民,实乃我大周之福!待臣返回封地,定当广施仁德,不负皇恩!” 宁王也跟着附和:“正是!陛下忧国忧民,臣等自当效犬马之劳!” 皇上静静听着,忽然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上金铃轻响,藩王们面面相觑,笑容僵在脸上。 只见皇上猛地拍案而起,龙袍扫落案上的果盘,“哐当”声响彻大殿。 “仁德?说得轻巧!边境将士饿着肚子守城,百姓啃观音土充饥,朕的国库都快见底了,你们封地的赋税却连年减少,这‘仁德’二字,你们说得出口?” 第265章 真稀奇 皇上说翻脸就翻脸,连个缓冲都没有,藩王们心中忐忑不已。大殿里除了呼吸声,静的落针可闻。 尤其刚刚发言的齐王和宁王,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怎么就那么多嘴? 片刻后,大殿里响起呜呜的哭泣声,蜀王正式登场。 皇上装作关心的问:“王叔哭什么?” 本来蜀王只是在装哭,这一问,让他想起即将损失大笔财富的伤心事,竟真的嚎啕大哭起来,眼见有愈发不可收拾的趋势。 关键人物这时候掉链子可不行。夏温娄悄悄来到蜀王身边,低声道:“殿下,爵位。” 哭的不能自已的属王,听到“爵位”二字,瞬间警醒。爵位才是他的立身之本,没了爵位,别说田地保不住,就是他敛的那些金银财宝一样保不住。 即使不被人搜出来,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花用。巨额的财富若无相匹配的权利支撑,迟早人财两空。 思及此,蜀王收了哭声,抬袖拭去脸上的泪痕,按事先和皇上约定好的,走向大殿中央,跪地请罪:“陛下,臣有罪。” 皇上明知故问:“王叔何罪之有?” “臣不该贪心不足,以低价强买百姓田产,接受百姓的投献,又虚报灾情隐匿税银,臣愿将那三十万两税银和十万亩良田的地契尽数奉上,只求陛下开恩……”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其他藩王们瞪大了眼睛,蜀王什么时候跟皇上关系这么好了?皇上哭个穷,三十万两银子和十万亩良田就这么交出去了? 细想之下却心惊不已:蜀王身为亲王,赐田总共十万亩。现在说是愿意交出十万亩强占的田,那私吞的田产必然远超此数。 跟蜀王同辈的藩王无不在心中埋怨先帝偏心,给蜀王这么富庶的藩地。 御座之上,帝王满面痛惜:“王叔啊王叔,让朕说你什么好?你若手头紧,尽可与朕明言,何苦做这祸及百姓的勾当?” 蜀王以头抢地:“臣知罪!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臣保证日后必不再犯。” 皇上蹙眉,仿佛很是为难:“你是朕的亲叔叔。朕也想护着你,只是如今国库……” 话未说尽,殿中众人已心领神会。 蜀王心里那个恨啊,几乎要将后槽牙碾碎,终是艰涩开口:\"臣……愿将五万亩钦赐田庄造册进献,聊补国用。\" \"唉……\" 皇上长叹一声,似有千般无奈,\"念在王叔诚心悔过,也看在列祖列宗的面上,朕便饶你这一遭。\" \"谢陛下隆恩!\" 蜀王重重叩首,额头在地砖上磕出闷响,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感激。 起身后的蜀王并没有回位置上,而是站在原地,接着表演剩下的戏份。 他扫视一圈在座藩王,语重心长道:“咱们宗室一家亲,可不能跟着外人一起坑自家人。本王从前就是被那些宵小蒙蔽,才铸下大错,大家可要引以为鉴啊!” 今日坐在这里的不是亲王就是郡王,就藩多年的哪个没在藩地使过些手段?不过是因着封地肥瘦,敛财多寡罢了。 蜀王这番话,像根银针扎进他们心里,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各怀心思。 吃到嘴里的肉,谁都不愿意吐出来。藩王们个个垂头不语,蜀王用他那无辜的眼神看向皇上,意思是:看吧,该说的我都说了,没用可怨不得我。 皇上本就没指望蜀王能说动其他藩王,正在他想将挑几个劣迹藩王恐吓时,他的亲弟弟晋王站起来道:“皇兄缺银子使了吗?臣弟这儿有。臣弟卖画儿赚了好些银子,拿给皇兄应急。” 看了眼蜀王,似是想到什么,又道:“还有田,臣弟要那么多田没用,也能给皇兄一半儿。” 皇上其他两个已经分封的弟弟见状纷纷起身,表示愿意出钱、出地。 夏温娄看到这一幕,心中惊诧不已,皇上的亲弟弟觉悟这么高吗?真稀奇。 弟弟们这么支持,皇上深感欣慰,诚心诚意的夸他们:“好,好,都是朕的好弟弟。” 有人带头儿,其他藩王不好干看着不表示,只能被迫象征性出点儿血。这个说出一万两银子,那个说出几千亩地。这还是有蜀王和晋王他们几个率先把基数定高的情况下,否则只会更少。 皇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一个个点名。 “齐王,你藩地的盐引私售,账本可还藏得严实?” 皇上垂眸摩挲着杯沿,声音漫不经心却似淬了冰,“听说去年秋汛,本该救济灾民的三万石漕粮,都成了你库房里白花花的银子?” 暴风雨来的太突然,齐王吓得瘫坐在地,惶恐道:“陛下明察!臣……臣一时糊涂……” 皇上猛地掷出杯子,啪嗒一声砸在楚王脚边,“还有你,楚王!打着‘官办瓷窑’的旗号,强征匠人,烧制的青花梅瓶却大半进了自己的私库!” 楚王脸色瞬间煞白,指尖死死抠住绣着金线的衣摆。 未等他辩解,皇上已转向代王:“茶马古道上,本该运往西番的官茶,半数都被你换成了私盐,更纵容手下强抢马帮,这事你作何解释?” 说完,并未停歇,又看向宁王,忽然冷笑,“朕倒要问问宁王,你在江南开设的赌场、青楼,逼得多少良家女子悬梁?每月孝敬你的‘平安钱’,叠起来怕是比王府还高!” 被点名的纷纷跪地请罪,没被点到的,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皇帝猛地拍案而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尚未被点名、此刻却抖若筛糠的藩王,森然开口:“别以为你们私下里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朕不知道。朕不提,是给你们留了颜面。” 此话一出,一位郡王膝盖一软,“噗通”跪坐在地,额头布满豆大的汗珠。 “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即刻着人备好笔墨,你们亲自写下需上交的贪腐银两、强占的土地田契。如实上奏,朕既往不咎!若敢有丝毫隐瞒……” 他话音一顿,冰冷的视线扫过众人,“朕有的是法子,将你们那些腌臜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翻出来清算!” 第266章 皇兄,您可别忘了 曹公公有条不紊的招呼小内侍,将笔墨纸砚为他们摆好,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哆哆嗦嗦拿起笔来写。 跪在地上的几位藩王被内侍扶回位置上,还贴心的为他们蘸好墨,将笔递到他们面前。 见有些藩王还在犹豫观望、徘徊不定,皇上冰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朕可有言在先,若是有人心存侥幸,试探朕的底线,便休怪朕不顾念亲情。届时朕会派钦差前往彻查,该当何罪,自会依律论处,绝不姑息!” 皇上掷地有声的话回荡在殿中,又击溃了一些人的心理防线。 面对余下不多的顽固分子,皇上直接放大招,“卓珩!” 萧卓珩应声而至,身后跟着一队手持鸟铳的霆击卫。 不少藩王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皇上冷哼一声:“你们写的若是能让朕满意,朕便让人送你们回驿馆,若是不能……” 尾音如锈刀划过青砖,拖出令人牙酸的停顿。藩王们的目光齐聚御座上的帝王,等着他下面的话。 “那便留下,陪太上皇叙叙旧吧。” 皇上抚着腰间玉带,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东珠,“太上皇最近总念叨,他现在就想跟叔叔、兄弟们多说说话,保不齐哪天谁没了,想说都没机会。” 话音未落,齐王已打翻手边茶盏,青瓷碎裂声里,混着此起彼伏的闷咳与压抑的抽气。 皇上的潜台词很明显:要钱还是要命,自己选一样。 前有怀王的例子摆在那里提醒他们,素日和颜悦色的皇上,其面孔之下,蛰伏着能将他们这些皇亲国戚碾作齑粉的利爪。 余下的顽固分子也垂下高贵的头颅,右手微微颤抖着落笔。 萧卓珩眸光如鹰,扫过某些藩王滴溜溜乱转的眼珠时,便知其心中在打小九九。他突然按动鸟铳机括,\"咔嗒\"声一响,惊得数支狼毫脱手坠落,浓黑墨汁在纸上砸出星点污渍。 皇上清冷的嗓音再次响起:“不着急,慢慢写。今日写不完便在宫中留宿一晚,明日再接着写。” 原想定定神,缓一缓再写的藩王听到这话,瞬间奋笔疾书,生怕迟了被留下。 陆续有藩王写完,交由内侍呈给皇上。皇上一一翻看,紧皱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喜的是,上面交代的比皇上预想的要多。怒的是,哪怕不起眼的藩地,他们都能捞这么多,简直无法无天。 待收齐后,皇上沉声道:“按你们自己写的,让人送银子和庄田契书来。何时送来,何时回藩地。都散了吧!” 藩王们三三两两脚步虚浮的走出大殿,晋王则留在最后,看前面的人走远,小跑到萧卓珩身边,两眼放光的看着他手中的鸟铳,“表哥,让我摸摸呗。” 萧卓珩挥手赶他:“去去去,一边儿玩儿去,我办差呢!” 晋王撇撇嘴,转而求助皇上:“皇兄,我就好奇,想看看。” 皇上很满意晋王今天的表现,眸中的冰棱融了三分,温声道:“你先回去,改日宣你进宫,朕教你打鸟铳。” 闻言,晋王面上难掩雀跃之情,对着皇上深深一揖:“谢皇兄。” 末了,还不忘提醒:“皇兄,您可别忘了。” 皇上唇角微勾:“嗯,忘不了。” 听着殿外的脚步声逐渐消失,皇上身心才放松下来,斜斜靠在椅子里。他挥退不相干的人,招呼夏温娄和萧卓珩上前,指着那沓纸:“你们也看看。” 一一看过,夏温娄最后单独抽出闽王的,上面没有请罪的话,只简简单单写了愿为朝廷捐献白银五万两。言外之意,他认为自己是干净的。 闽地地处东南沿海,当地山多地少,土地贫瘠,粮食产量低。因此,海外贸易成为当地民众重要的谋生手段,在海禁政策下,民众为求生存和利益,纷纷铤而走险参与走私。 这里的势力错综复杂,既有本地势力,也有外省的。他们相互勾结,每年走私数量难以估计。 皇上盯着那张纸,叹气道:“已经杀了一个怀王,再动闽王不合适。” 夏温娄点头:“陛下所言甚是。闽王那边可暂时不管,等南交的港建好,有些人自然坐不住。” 萧卓珩问:“陛下打算派谁去南交坐镇?” 皇上白他一眼:“你不是早就想好让云成夫妇去了吗?还在这里明知故问。” “那人手?” 皇上沉思片刻,缓缓道:“容朕再想想。” 皇上一说“云成夫妇”,夏温娄忽然意识到一事:“快到四师兄成亲的日子了,也不知理国公府准备的怎么样了。” 皇上和萧卓珩对视一眼,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茫然。 想到理国公对这门亲事的态度,萧卓珩起身:“我去看看。” 夏温娄叫住他:“若是他们怠慢,趁着还有时间,我们替四师兄操办。总不能让四师兄被人看了笑话去。” 皇上面容冷硬,语气中带着不确定:“理国公不至于这么拎不清吧?” 这段时间事情太多,大家都没空儿关注理国公府,现在仔细想来,貌似理国公府是没传出什么动静。 世子大婚,定要办得风光体面。需遣人广采绫罗珠玉、珍馐异果,将府内外装点得朱红鎏金、花团锦簇。 另外,还要备下厚礼诚邀朝中显贵、世家望族,同时安排乐师舞姬、司仪杂役,从礼仪规制到宴席排场,皆需尽善尽美。 按理,最近几个月理国公府的下人应当奔走忙碌,街头巷尾会有人谈论这门亲事,即便夏温娄和萧卓珩忙各自手头儿的事,也该能听到一些议论。如今没听到,八成是理国公府没重视,或者压根儿没开始办。 夏温娄转身对萧卓珩道:“算账的事等以后再说,四师兄的亲事要紧。” 萧卓珩冷笑一声:“他自己不想要颜面,我还给他留着作甚?” 皇上也跟着劝:“温娄说的对,云成的亲事要紧,成亲那日还需理国公夫妇出面呢。” 萧卓珩气哼哼道:“大不了他成亲那日让我爹娘坐主位。” 第267章 人多力量大 夏温娄轻轻摇头:“不妥,四师兄对理国公还是有父子情的,我们不能贸然替他做决定。这件事我二师父不可能袖手旁观,兴许他那里早有打算也说不定。待我回去问问。” 萧卓珩催促:“别愣着了,我跟你一起去。” 有夏温娄在旁边看着,皇上心下稍安。不然按萧卓珩的脾性,理国公若装眼盲心瞎,萧卓珩能拆了理国公府。 一路上,萧卓珩都阴沉着一张脸,活像别人欠他一大笔钱似的。夏温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如果真如他们所猜想,那理国公可就昏头昏到家了。 皇上下旨赐婚,他不好好操办,难不成还想悔婚?莫不是好日子过久了,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两人下了马车直奔苏瑾渊的院子。一进院门便看到十几个人聚在院子里,大部分夏温娄都不认识。 苏瑾渊和林逸尘都在,身边围着夏然、盛铭煦、冯霸还有柳家小公子柳琛。 盛铭煦最先看到夏温娄,站起来兴奋的喊:“小师叔,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正在听人汇报的苏瑾渊看到小徒弟和萧卓珩一起出现,便将这些人先打发走。招手让他们过去。 萧卓珩挑眉:“您老这是唱的哪出?” 苏瑾渊没有回答,而是问:“你们的事都办完了?” 夏温娄点头:“嗯,就差收尾了。您这是干什么呢?” 苏瑾渊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见老伙计这么不干脆,林逸尘直接替他把事说了。 “上个月,你二师父看理国公迟迟不动作,便上门去问。结果你知道他怎么说?” “怎么说?” 林逸尘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他说要等云成回来再办。不然办出来不合云成的心意,反倒不美。瞧瞧,说的多冠冕堂皇。云成长这么大,他什么时候问过他的心意了?这时候想起问云成的心意,不过是司马昭之心,谁看不出他那点儿心思。” 夏温娄眉毛拧成川字:“那他们什么意思?是打算撂挑子不管了?” 苏瑾渊又是一声叹息,还是没说话。林逸尘继续当他的嘴替。 “他们还在做悔婚的美梦呢?一家子糊涂的。也不想想抗旨是什么罪?听说汪家最近往理国公府跑的挺勤,估计又在琢磨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萧卓珩听的脸越来越黑,盛铭煦和柳琛感受到危险气息,一左一右拉着冯霸往夏温娄身后躲。 夏然则跑到萧卓珩身边,贴心的开解他:“萧哥哥先别生气,林先生和苏先生已经有安排了。” 又看看躲在夏温娄身后的小伙伴们:“还有我们帮忙,景哥哥回来看到一定满意。” 柳琛探出脑袋:“对,人多力量大。” 萧卓珩脸色缓和几分,轻刮了下夏然的小鼻子,逗弄道:“好,你办事,我放心。” 他抬眸看向苏瑾渊时,眼底已凝着寒霜:“苏先生,花销列个单子,我去找理国公要。” 苏瑾渊重重哼了一声,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檀木几上,“老夫还不至于连这点儿银子都拿不出。” 萧卓珩解释:“不是您拿不拿得出的问题,云成只要一天姓景,理国公就别想袖手旁观,捡现成的。” 夏然一本正经的点头:“对,我们样样都挑最好的,我们出力,让他出钱。” 这话说的甚合萧卓珩心意,长臂一伸,自然地揽住夏然的肩,“就是这个理。” 夏然眉眼弯弯的仰头道:“萧哥哥,你记得让他备份厚礼谢谢我们。” 萧卓珩脸上的阴郁之色一扫而空:“放心,肯定记得。我若事多忘了,你们几个可以提醒我。” 柳琛看安全了,便跳出来应道:“好啊!我每天提醒你一次。” 萧卓珩把人揪过来,踹了他屁股一脚,“你咋那么闲呢?” 柳琛捂着屁股叫嚷:“我要告诉姐姐你欺负我。” 萧卓珩哪可能受人威胁,待要再给他一脚,被夏温娄及时拉住:“你手上别没个轻重把人打坏了,回头让柳国公多给他布置些课业就好。” 柳琛双眼瞪得溜圆,这么一比,好像萧卓珩没那么坏了。他同情的看向夏然,有这样的哥哥,夏然小哥哥肯定过得水深火热,太可怜了。 林逸尘捋了捋胡须,笑的幸灾乐祸:“小徒弟,你知道云成的大婚在哪儿办吗?” 夏温娄不解道:“不是在理国公府吗?” 苏瑾渊毫无形象的爆了粗口:“呸,他想得美。” 萧卓珩眼睛一亮:“是卫姨母的公主府!” 林逸尘给了萧卓珩一个赞赏的眼神。 夏温娄更不解了:“不是说公主过世,府邸要收回的吗?” 萧卓珩搬了张凳子坐下,“说是这么说,怎么处置全看皇家的意思。当年我舅舅念在云成年幼,担心理国公苛待他,便留下卫姨母的公主府,算是皇家的态度。” 夏温娄仍有些担忧:“理国公知道吗?到时该不会出乱子吧?” 苏瑾渊接过下人拿来的手炉,递还手中只余温热的手炉。炉身的暖意透过手心蔓延至四肢百骸,舒服的往椅子里靠了靠,眯着眼睛道:“这可是护国大长公主和朗国公的意思,就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去说理了。” 一听自己爹娘出手,萧卓珩顿时觉得没自己什么事儿了,拉着夏然,一大一小旁若无人的说起悄悄话。 林逸尘幽幽道:“我估摸着理国公现在以为公主府设的是别宴,主仪式还是在理国公府办。” 夏温娄沉思片刻,提出自己的想法:“我们还是先跟理国公通个气,不为别的,权当是为了四师兄。以后理国公府终究是要交到四师兄手上,一个破败的国公府对四师兄而言只会是拖累,咱们不能为了争一时之气陷四师兄于被动。” 正在逗夏然的萧卓珩抬头看过来:“温娄说的对,回头我跟舅舅商量下,让理国公早点儿把爵位让出来。” 这回萧卓珩的阅读理解,夏温娄给他打满分。 第268章 他是我小师弟 让景云成早早承袭理国公的爵位,一则可以让府中跃跃欲试的弟弟们歇了不该有的心思。二则,景云成以国公的身份在南交会办事会更方便。 四徒弟能早日当家做主,苏瑾渊是乐见其成,他直起身夸赞:“论起办事妥当,还得数卓珩。” “呦,听苏先生一句夸可不容易啊,回去我得拿笔记下来才行。” 对萧卓珩的揶揄,苏瑾渊完全不放在心上,他现在心里正乐着呢。 林逸尘见不得他高兴,一句话浇灭他的好心情:“你徒弟只会制造问题,我徒弟专门解决问题。这就是差距。” 果然,苏瑾渊脸上的笑瞬间消失,眼见俩老头儿又要掐架,夏温娄忙转移话题:“师父们先想想理国公不同意在公主府办婚事怎么办?” 萧卓珩不屑的冷哼:“早干嘛去了,他要好好给云成办婚事,我爹娘至于插手吗?” 正说着,盛铭泽忽然着急忙慌的跑来:“师公,不好了,理国公打上门儿了。” 苏瑾渊可算找到出气筒,厉声呵斥:“喊什么喊,多大人了,能不能稳重些!” 倒霉孩子缩缩脖子,余光瞥见小师叔在,立刻挪到他身边,小声嘀咕:“小师叔,我说真的,理国公气势汹汹的,像是来找我们打架。” 萧卓珩讥讽道:“不是我看不起他,给他把刀,他都不敢砍人。” 夏温娄可不这么想,理国公不敢砍萧卓珩,不代表不敢砍他这个六品小官儿。他无奈的叹口气:“我去看看。” 苏瑾渊叫住他:“你去干什么?他是来找为师的。” “怎么说我也是一家之主,我若不出面不像话。” 萧卓珩起身,理了理衣襟:“你个软柿子去了也是被人捏的份儿,一边儿看着就行了。” 转头对苏瑾渊道:“苏先生,咱俩去会会他,看看他有多大脸。” 被轻视的夏温娄愤愤不平的想:下回让皇上再给自己升升官儿,官职太小容易被人看轻。 夏温娄跟在二人身后来到正厅,如盛铭泽所说,理国公摆出一副要打架的架势。 听到脚步声的理国公都没看来人是谁,抓起桌上的茶盏就朝门口砸,方向直冲苏瑾渊的面门。 一旁的萧卓珩斜跨一步,挡在前面,抬手接住飞来的茶盏。夏温娄在后面伸手扶住踉跄后退的苏瑾渊,脸色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等理国公看清楚来人,冷汗都下来了。再不复刚才的嚣张气焰,磕巴道:“卓……卓珩,你,你怎么,在这儿?” 萧卓珩似笑非笑:“我来看林太傅,怎么,姨父有意见?” “哪儿能啊,我就是好奇问问。” 萧卓珩缓缓走过去,把手中茶盏“砰”的往理国公旁边的案几上一放,“姨父这么大动肝火,是我小师弟家的茶不合姨父口胃?” 一时被萧卓珩唬住的理国公终于想起此番来的目的,意识到自己才是有理的一方,霎时有了底气,“我来所为何事,苏先生应该清楚。” 夏温娄语气冰冷道:“无论理国公为何事而来,都不是你在这儿动手的理由。你差点儿伤了我师父,该先给我师父赔礼。” “放肆!” 说话的是理国公的二儿子景康。夏温娄不认得他,看长相大致能猜出是景家人。 夏温娄淡淡扫了他一眼,“伤人赔礼,天经地义。怎么到了阁下这儿就成放肆了。难不成理国公府一贯的作风便是仗势欺人吗?” 景康鄙夷的看着夏温娄:“你算个什么东西?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萧卓珩皮笑肉不笑道:“他是我小师弟。你说他算什么?” 景康没想到萧卓珩会出言维护夏温娄,放眼整个京城,除了他大哥景云成,还没听说过萧卓珩公然护过谁。 萧卓珩他不敢惹,萧卓珩要护的人他同样惹不起。 理国公看不惯萧卓珩为个外人为难自己儿子,面色不悦:“卓珩,怎么说康儿都是你表弟,你不要太过。” “表弟?他算我哪门子表弟。萧氏是你娶的续弦,又不是妾,可认不着卫姨母做母亲。” 景康终究年轻,经不得激,一时头脑发热口不择言:“萧卓珩,你别太过分。你不就是仗着有太上皇宠着你,才敢为所欲为吗?等哪日太上皇归……” “啪”,理国公一巴掌打断了景康即将出口的话。 反应过来的景康脸色煞白,不自觉拽上理国公的衣袖寻找庇护。 敢诅咒太上皇归西,萧卓珩怎么可能放过他,“理国公,二公子的话你听见了吧,什么罪名不用我多说。人我留下,在他归西前,你趁早找来救兵。” 这时候,面子可没儿子的命重要。理国公知道萧卓珩不好说话,便向苏瑾渊求助。 “苏先生,真是对不住,我这也是一时糊涂才失了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又把景康拽到身前,“康儿这孩子就是被他娘惯坏了,本性不坏。这话赶话的……他真没有对太上皇不敬的意思,就当看在云成的份儿上,饶他这回吧。” 苏瑾渊丝毫不给面子:“老夫就是个破教书的,可管不了国公府的事。你找错人了。” 老的走不通,接着找年轻的,“夏侍讲,你和云成是师兄弟,你也不想看到他亲弟弟受责难吧。” 夏温娄当即把景康的原话还回去:“景公子不是说了吗,我算个什么东西,这儿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年轻人还是不要太过得理不饶人,须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理国公暗含威胁的话没有对夏温娄造成任何影响。他不喜欢跟糊涂人打交道,以后碰上的机会不会多。 “在下惹不起,总躲得起。理国公莫不是连躲都不许?” 萧卓珩手中拎着把匕首悄悄桌面:“人是我要抓的,你找他们有什么用?怎么说我也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姨父,不妨给你指条明路,想保他的小命,去找太上皇。” 景康抓着理国公的手又紧了几分,弱弱的喊了声:“爹。” 他可不想落到萧卓珩手上,只能低低的请求:“您带孩儿一起入宫吧。” 第269章 结果不都一样 理国公握紧拳头,沉声问:“你这次想要什么,给我交个底,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萧卓珩收回匕首,直截了当的说出目的:“姨父年纪大了,是时候颐养天年了。” 闻言,理国公顿时怒不可遏:“岂有此理!” 想都没想,便厉声质问:“是云成那个逆子想反天?” 萧卓珩眼神如刀般直射理国公:“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云成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他今日若是也站在这儿,听了你的话,会做何感想?” 理国公意识到自己的话是有不妥,可现下无论是爵位还是景康的事,都比大儿子重要。何况大儿子又不在,他相信这里的人不会将他刚刚的话说出去。 “卓珩,有些玩笑开不得。你看哪个勋贵之家有逼着自己的父亲让出爵位的。” “姨父说哪儿的话,怎么可能有人逼你呢。你不愿没人会强求。你可以不听我的意见,我也能不听你的意见。很公平,不是吗?” 面对油盐不进的萧卓珩,理国公的脸涨成猪肝色,不得不压着怒气好言好语的打商量:“此事就这么算了,就当姨父欠你个人情,行吗?” 萧卓珩没有回答,而是挑眉看向景康:“二公子,看来你在姨父心中的地位也不怎么样嘛,姨父都不愿意拿爵位换你的小命。” 景康心中惧怕,但仍大着胆子颤声道:“萧世子,我不过无心之言,你何苦紧抓不放?” “本世子看你不顺眼,这个理由够吗?” 景康扯扯理国公的衣袖:“爹,我们去找外公,外公肯定不会看着我出事。” 萧卓珩眼中满是嘲讽,“萧侯爷的外孙一大堆,他记得你是哪个吗?就算他记得,你凭什么认为他会为了你这个不起眼的外孙为难本世子?” 景康想继续争辩,被理国公拉住。当年永昌侯府家的事理国公最清楚不过,别说景康这个外孙,就是亲孙子对上萧卓珩,那也要靠边儿站。 如果萧朗有两个儿子,理国公绝对相信,萧侯爷会把爵位传给萧朗的另一个儿子。永昌侯府世子之位一直空悬,为谁而留,大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倒不是说萧侯爷对萧朗的愧疚有多深,而是萧侯爷心里很清楚,如果不想办法把爵位传给萧朗这一脉,在他百年后,永昌侯府定会迅速衰败,无论是萧朗还是萧卓珩都只会袖手旁观。 现在景康还痴心妄想的抬萧侯爷出来,确实不自量力了。无可奈何的理国公只能再退一步,“除了爵位,换个条件,可好?” 萧卓珩摇摇头:“不好,理国公府除了爵位,没有能入眼的东西。” 看理国公陷入挣扎,萧卓珩收起玩世不恭的模样,正色道:“姨父若是想理国公府再上一层楼,就该让出爵位。” 理国公一怔:“这话什么意思?” “陛下想重用云成夫妇,但他身份不够。” 简单一句话,信息量巨大。别苑校场的观兵,理国公也在场,当时他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 未来儿媳妇大放光彩,按理说他该高兴。但这么厉害的儿媳妇放家里,还能有安生日子过吗? 皇上想用自己儿子做什么,对景家有什么好处,理国公还是要问明白的。 “陛下打算让云成做什么?” 萧卓珩邪邪一笑:“等你退位让贤后,就知道了。” 理国公后知后觉:“就算没有康儿的事,我也要让出爵位,是吗?” 萧卓珩笑而不语。 理国公颓然道:“这是太上皇的意思,还是……” “有区别吗?结果不都一样。” 理国公面色灰败的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理国公府早晚要交到云成手上,不过是早些时日罢了。我若是姨父,定会高高兴兴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云成是个重情义的,必不会亏待弟弟妹妹们。” 眼见理国公有所触动,景康焦急道:“爹,大哥这些年与我们不常在一起,哪有多少情分可言?” 萧卓珩嘴角噙着半分笑,眼神却冷得像冰,“姨父,看到了吗?已经有人开始动不该有的念头了。你不会真想有一天看着他们兄弟阋墙吧?” 理国公猛然转头,正对上景康躲闪的眼神,联想到汪夫人最近总往理国公府跑,萧氏不断劝说他暂且莫管景云成的亲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宠爱萧氏,不代表可以为了萧氏搭上整个理国公府。中意的妻子没了可以再娶,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但卫氏所出的儿子只有景云成一个,意味着卫家的外甥也只有一个。 败落的国公府过的是什么日子,他亲身体验过,不想再来一次。早在萧氏进门时,理国公就已言明,日后理国公府只能是景云成的,至于萧氏所出的孩子们,他会妥善安排,不会亏待他们。 那时的萧氏答应的好好的,还承诺会将景云成视为己出。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也许是景康出生后,也许还要更早,这些已然不重要。 理国公认为萧卓珩说的没错,如果不早早断了景康的念想,兄弟阋墙在所难免。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我会上奏陛下,让云成尽早承袭爵位。” 此言一出,景康脚下不稳,跌坐在椅子上。 萧卓珩淡淡扫他一眼,对理国公满意的笑道:“姨父能想通,再好不过。” 理国公叫上面色惨白的景康:“康儿,回去吧。” 萧卓珩却道:“姨父忘了今日是干什么来了?” 经萧卓珩这么一提醒,理国公才想起来,他是要来找苏瑾渊说景云城的亲事。哪知正事还没说,先把自己的爵位让出去了。这都什么事儿? 想到景云成的亲事要在公主府办,理国公有些气急败坏:“我这个亲爹还活着呢,正宴怎么能在公主府办?” “这你可怨不了别人。我爹娘看你一点儿都不上心,才和苏先生揽下这事儿的。你想在国公府办也不是不能商量,银子到位就行。” 理国公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你想讹我?” 第270章 屁都不如 萧卓珩的脸顿时黑了,“我爹娘和苏先生他们操办了这么久,你想让他们白出钱出力?” 理国公矢口否认:“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卓珩轻哼一声:“云成应该快回来了,让他看见你这么敷衍他的亲事,你说他会怎么想?” 理国公悻悻道:“我没想敷衍,银子我出就是。” 念在理国公愿意退位让贤的份儿上,萧卓珩乐得说几句好听的话,“你想参与进来就跟苏先生好好说,苏先生是个大度人,不会跟你计较那些小事的。” 理国公叹口气:“我回去让管事来,需要什么苏先生尽快开口。” 苏瑾渊别过脸,轻哼一声,算作回应。 一旁的夏温娄替师父翻译:“我师父说,理国公有心了。便是为了四师兄着想,他也不会跟您客气的。” 理国公只觉胸口憋闷,此处他一刻也不想多待,拉起魂不守舍的景康就往外走。刚跨出门槛,看到一人立在门旁,正是景云成。 见他脸色沉郁,理国公松开景康,有些慌张的问:“云成,你何时回来的?怎么没回家去?” “回了,你不在。听说你来找我师父算账,我便来了。” 景云成的声音平的没有一丝起伏,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理国公不知道他是否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便试探着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进来?” “你说‘是云成那个逆子想反天?’的时候。” 理国公的心都漏跳了一拍,怎么偏偏让大儿子听到了最不该听到的那句话呢。他尴尬的解释:“云成,爹是无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想到事件的起因,他又忙道:“爹打算让你提早承袭爵位,以后咱们理国公府就是你当家了。” 理国公想从儿子脸上找出一丝开心的情绪,可惜大儿子的脸色一直阴沉沉的,听到能袭爵的事,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让理国公心里打起鼓来,得不到儿子的回应,他轻声道:“云成,你没事吧?” 景云成淡淡道:“无事,您回去吧。我要陪师父说说话。” 理国公喉头似被棉絮堵住,望着儿子垂落的眼睫投下的阴影,一时不知该怎么劝说。他突然转身对着苏瑾渊深深一揖:“望苏先生能替我开解云成一二。” 苏瑾渊没好气道:“老夫的徒弟用不着你操心!” 夏温娄接着替师父翻译:“我师父的意思是,四师兄是他的爱徒,自然是希望他日后开心顺遂,理国公不必担心。” 理国公想说他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的父子关系。但真话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无奈的叹息一声,嘱咐景云成好好保重身子后,便带着景康走了。 对方身份太高,身为主家,夏温娄不得不亲自去送他们父子二人出府。送到门口时,理国公回头:“夏侍讲可知何谓家和万事兴?” 夏温娄浅笑道:“理国公有话不妨直讲。毕竟下官这状元郎的墨卷,如今还供在国子监呢。\" 抬眼时笑意漫到眉梢,\"学问么,可是经陛下金口玉言,又过了十三位主考明枪暗箭筛出来的。论讲道理,下官比您在行。\" 没有萧卓珩在,景康又能跳起来了,“我爹说什么,你好好听着。别以为状元有什么了不起,放我们这儿,屁都不是。” “照二公子这么说,无爵无官无功名之人岂不是屁都不如。” 无爵无官无功名,这三样儿,景康全占。 这口气景康哪里能忍,挥拳朝夏温娄砸去。夏温娄反手抓住他手腕一拧一推,景康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门框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险些跌坐在地。 夏温娄语气凉凉道:“汪三公子上次在我家动手,是被打破头回去的。二公子可别跟汪三公子学。” 汪禧被打的事,汪家人早跟他们添油加醋的说了。理国公见夏温娄毫无顾忌地提起,只觉他有炫耀之意。不禁皱眉:“年轻气盛,迟早栽大跟头。” 夏温娄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在下的事,不劳理国公费心。倒是您,若能从此做个公正不偏的父亲,我和师父是乐意看到四师兄父慈子孝的。” 理国公眼中满是狐疑:“此话当真?” “您自己也说了,家和万事兴。” 夏温娄言辞间多了几分诚恳:“理国公府内不睦的根源,实则在于您的处事偏颇。若您能修正好这份心性,府中自然能重归和睦,兴旺之象亦会水到渠成。” 理国公上下打量他半晌,终是什么也没再说,扶着小厮递来的锦垫登上马车。景康见状,顾不得后背的疼痛,忙快步走到马车前,撩起袍角,锦靴在踏板上磕出轻响,猫腰钻进车厢。 夏温娄望着远去的马车背影凝眸片刻,转身折返回正厅。才到门槛处,便见苏瑾渊正低声开解着满面神伤的景云成,而萧卓珩却跟没事儿人一样,坐在一旁喝茶。 只见萧卓珩将青瓷茶盏搁在案几上,抬眸望向他:“送走了?” “嗯,送走了。” 夏温娄应声走近,目光落在兀自蹙眉的景云成身上。 萧卓珩指了指拧着眉尖的景云成,“过来劝劝你四师兄,他钻牛角尖儿里出不来了。” 夏温娄随手拉过一把梨花木椅,在景云成身侧落座,“四师兄,你若是觉得心里不平衡,就想想我那生父。比较一下,你心里是不是舒坦了?” 景云成横他一眼,“怎么比?你那生父能算是个人吗?” “他有鼻子有眼,还能站着走路,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个人。” 景云成喉头滚了滚,声音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咱俩情况不一样。” “是不一样。你爹还在乎你跟他的父子关系,我那生父是一门儿心思的只想弄死我。”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景云成,只见他忽然双手抱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脊背弓成一道颓唐的弧线,“我倒宁愿他对我绝情些,至少不必受这半冷不热的煎熬。” 第271章 你要叫爹 萧卓珩最看不惯他这副德性,不耐烦道:“差不多行了,快成家的人了,还这么矫情。” “刺啦”一声,景云成猛的站起身,椅子划过地面发出的刺耳声响。惊得旁侧的夏温娄指尖一颤,心中暗骂一句“混蛋玩意儿。” 景云成双眼通红,冲着萧卓珩就是一顿输出:“你从小有爹娘宠,有舅舅疼。就算捅出天大的篓子,也有人护着你。你当然用不着矫情!你哪里……” 还没说完,苏瑾渊已经一脚踹在他膝窝,景云成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栽去。 夏温娄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才避免景云成跟地面亲密接触。 不过苏瑾渊这一脚倒是把景云成踹清醒了。他坐回椅子上,揉着钝痛的膝弯,低声道歉:“卓珩,对不住,你别跟我计较。我就是心里难受,我羡慕你有姨父姨母那么好的父母。你们待我的好我都记着呢。我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亲爹待我还不如亲戚呢。” 景云成说的有些语无伦次,萧卓珩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无奈的叹口气:“你认为太上皇为什么对我比亲儿子还好?” “因为你长得像他,性子也像。” “错,因为我是我爹娘的儿子。正如你是卫姨母的儿子,所以我爹娘对你才会多加照拂。” “可是我爹……” “你爹已经算好的了,起码没在大事上犯糊涂。你想想我爹当年,他要跟永昌侯府分宗的时候,除了三叔,可有谁拦上一拦,为他说一句公道话?” 景云成低着头,沉默不语,萧卓珩接着道:“你再看看小师弟,他那时候才十岁,不光要应付生父给他下的绊子,还要防着身边的生母对生父余情未了,伙同生父害他们兄弟。换作是你,你要怎么办?” 景云成闷声接话:\"我早带着然儿找孟婆喝汤去了。\" 萧卓珩恨铁不成钢道:“瞅你那点儿出息,让冯五听见,准得拿靴底子抽你。” 景云成忽然抬头,嘴角牵起抹浅淡笑意,“落英跟我好着呢,她才不会嫌弃我。” 夏温娄见他眉间郁结渐散,便知他心里那道坎儿已然过去。顺着话头打趣他:“五姐如今可不得了,大家都说咱们大周会再出一位女将军。四师兄,你再不努把力,日后站在五姐身边儿,可就成绣花枕头了。” 景云成没有一丝自惭形秽的意思,反而挺引以为傲:“我媳妇厉害等于我厉害。给她当大绿叶子做陪衬我也乐意。” 苏瑾渊听不下去,厉声斥道:“你要再这么没出息,以后出去别说是我苏瑾渊的徒弟。老夫丢不起这个人。” 景云成故作委屈:“师父,您别一见我就来气,我也想听您夸我两句。我虽然没小师弟那么厉害考个状元,但我好歹也是二甲进士,勋贵圈儿里数我名次最高。” 夏温娄心念一转,随即坏笑道:“师父,四师兄没考好,以后让四师兄的儿子接着考,考到您满意为止。” 苏瑾渊捋着胡须,眼中闪过精光:“嗯,这主意不错。” 闻言,除了景云成哭丧着脸,其他三人均笑弯了眼。 晚上,景云成直接在夏温娄这儿住下,他很喜欢夏家的氛围,有烟火气,更有人情味儿。 看到盛华的俩儿子还在这儿时,他还挺意外的,便把二人叫来说话,“你们爹娘不是来京了吗?怎么不回家住?” 盛铭泽理所当然道:“我在小师叔这儿去书院方便。” 这个理由勉强说得通。景云成又看向盛铭煦:“那你呢?明礼馆离你家更近吧。” 盛铭煦昂着头,说的理直气壮:“然儿在哪儿我在哪儿。我们是好兄弟,不能分开。” “你们爹娘就没说让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盛铭煦大喇喇道:“说了,我爹说不着急,临过年回去就成。” 敢情儿盛家这俩小子是打算在这儿扎根儿了。不得不说,他三师兄这个爹当得可真轻松。前面两个当初扔给大师兄,后面两个扔给小师弟,这操作——实在是高。以后他有孩子可以参照这个来。 景云成回来后,婚事筹备的进度便加快了。理国公为了修复父子关系,直接越过萧氏,吩咐管家婚宴上用的东西全要最好的。一时间,景家上下忙的脚不沾地。 他还亲自去了一趟朗国公府表明态度。得知理国公愿意让景云成提前承袭爵位,萧朗和大长公主没有为难他,同意在理国公府办主宴,公主府办别宴。 冯落英的心思全在霆击卫,也就抽空试穿下嫁衣,便接着忙自己的事,从她身上一点儿看不出即将成亲的样子。 不过景云成却很上心,不光操心自己家这边儿,还操心冯家。 原本冯夫人还担心女儿性子强势,景云成不过图一时新鲜才对女儿另眼相待,等新鲜感过去,说不定会厌烦。 现在看来,景云成对她女儿的确有几分真心。单支持冯落英在军营带兵这一点,已是少有男子能做到。 这段时间,冯夫人看未来女婿越看越顺眼。就连从云川城赶过来给妹妹送嫁的冯家大公子冯昌对景云成也是赞不绝口。 冯、景两家能结亲,夏温娄算半个媒人,没他从中传话,两家的亲事不说能不能成,怨肯定要结下。 冯昌带着厚礼来夏家,感谢之余顺带看看许久不见的长子过得如何。 冯霸看到亲爹后,一脸迷茫。夏然以为的父子二人抱在一起亲热的场景没出现,只见到他们大眼瞪小眼。 夏然小声提醒:“你要叫爹。” 冯霸皱眉想了一会儿,把印象中模糊的人像和面前之人仔细比对一番后,才叫了声“爹”。 换作从前,父子二人的交流已经可以到此为止了,冯昌正要去找夏温娄说话,不想,冯霸竟然会主动发问:“你这次回来多久?” 如果不是相同的声音,冯昌一度怀疑这句话不是儿子说的,为了验证自己没听错,他弯腰跟冯霸确认:“你刚刚说什么?” 第272章 以身作则,因材施教 冯霸的眉头拧的更紧了,印象中,他爹的听觉应该没毛病。难道是打仗的时候伤到耳朵,耳朵不好使了?那就太可怜了。于是,他善解人意的加大声音,放慢速度,又问一遍:“你这次回来多久?” 这下确认没错,冯昌那个激动啊,一把抱起冯霸,拍拍他的小脸,“好小子,竟然会说话了,状元郎家果然是宝地。” 盛铭煦一听冯昌把功劳归在风水上,当下便不干了,挺起胸膛表功,“冯叔叔,是我们教他说话的,跟地方没关系。” 还指指自己的嘴唇:“你看,为了教他说话,我嘴都磨薄了。” “呦,是吗?来,让叔叔好好看看。” 冯昌顺手把盛铭煦也抱起来,一手一个,丝毫不费力。冯昌跟盛铭煦从前并未见过,面对能让儿子说话的小功臣,心里欢喜的紧。 文官家讲究抱孙不抱子,盛铭煦虽然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但从他会走路后,盛华就没怎么抱过他。现在被人这么抱着,不止没觉得不好意思,还感觉很新奇。 他和冯霸面对面,恶作剧的伸手戳向对方胳肢窝,冯霸被挠得咯咯笑,一边往冯昌怀里躲,一边还击。因为夏温娄教过他,别人对你动手,能还回去就不要忍让。 冯昌见儿子能跟正常孩子一样玩闹,差点儿泪洒当场。 夏然对俩小伙伴这么大还让人抱的行为不忍直视。正想要不要提醒他们庄重些,便看到往他们这边走来的夏温娄。 “哥哥!” 一边喊,一边跑过去。夏温娄看到小大人似的的弟弟,脸上不自觉浮起温和的笑意。 冯昌看到来人,把手中的俩孩子放下,抱拳道:“夏兄弟,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夏温娄还礼道:“一切安好。冯大哥何时到京的?” “前日刚到。” 他把冯霸拉到身前,“夏兄弟,我可得好好谢谢你。从前我都没敢奢望过这小子能跟我讲一句完整话。我……” “冯大哥,外面儿风大,我们屋里说话。” 夏温娄担心冯昌会说些不着调的话,便打断他,把人往屋里让。 冯昌没多想,以为夏温娄怕冷,客随主便,要拉着儿子进去。结果冯霸很不给面子的甩开他的手,小跑两步扯住夏温娄衣袖,“我跟你一起走。” 夏温娄含笑应了声“好”,牵起他的手往厅中走去。 冯昌并没有因为儿子不亲近自己反而亲近外人不高兴,他只是十分好奇,夏温娄怎么教的孩子。他家里还有好几个呢,都不是好管的主儿,想跟状元郎取取经。 “夏兄弟,你怎么把孩子教这么好的?传点儿经验给我呗。” .这个问题冯昌不是第一个问的,夏温娄曾仔细思考过,最后对自己的教育方针做了八字总结,现在他把这八个字送给冯昌:“以身作则,因材施教。” 听上去简单,操作难度极大。冯昌有自知之明,自己不是个多好的榜样。至于因材施教,除了大儿子打不得,骂不得,其他几个儿子他只觉得是打得轻,没震慑住他们。 看冯昌一脸苦大仇深,夏温娄拍拍冯霸,轻声道:“去跟你爹说说这些日子都学了什么。” 冯霸撇撇嘴,有些不情愿,不过对上夏温娄鼓励的眼神,还是妥协的点点头。走到冯昌面前,如汇报工作般,将自己念了什么书,学了哪些武功招式一一道出。 自打冯霸出生以来,冯昌听他说过的话拢共加起来,都抵不上眼下这一长段多。 他激动地把儿子抱坐到腿上,\"吧唧\"亲了一口,冯霸顿时僵住,手足无措地望向夏温娄求助。 这把夏温娄一时也整不会了,他没想过冯昌会有这种骚操作。 还是社交小能手夏然出面帮冯霸解了围。只听他脆生生道:“冯大哥,霸小哥的字写的可好了,让他去拿给你看看。” 冯昌自己写的一手狗爬字,在云川已经开始念书的儿子比他好点儿,但也只是好一那么一丁点儿。听大儿子能写一手好字,瞬间来了兴致。 他把人往地上一放,如对其他儿子一般,习惯性往冯霸屁股上拍一巴掌,“快去拿来给爹看看。” 冯霸被这猝不及防的一下打得往前踉跄两步,屁股热辣辣的,又麻又疼。将军府的孩子大多养得糙实,寻常磕碰摔打根本不当回事。 换了府中其他孩子挨这巴掌,估计也就跟被蚊子叮了口似的,挠挠就过去了。但对冯霸这种养的相较精细的孩子而言,无异于挨揍。 眼眶有点发紧的冯霸回过身气鼓鼓的瞪着他爹,不满的质问:“你干嘛打我?” 冯昌被儿子问得一愣,尴尬的搓搓手:“爹不是打你,是高兴,跟你亲近呢。” 冯霸才不信,跑到夏温娄身边告状:“夏叔叔,他打我,我打不过他。” 盛铭煦不厚道的笑倒在椅子里:“那是你亲爹,你就是能打过他,也不能打啊!” 夏温娄一记眼刀扫过去,盛铭煦立刻收敛,乖乖坐好。 他指尖拂过冯霸炸毛般的乱发,温言开解:“你爹常年在军营,性情豪放,不拘小节,对你几个弟弟也是这样,高兴起来就拍屁股搂脖子。你若不喜欢这种相处方式,可以跟你爹提。只要合理,他会改的。” 说完,抬眼看向冯昌:“冯大哥,是吧?” 冯昌挠挠头,想了想,才道:“哦,是。”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你爹这次回来是为了送你姑姑出阁,不会久留,你要不要回冯家住些日子?” 冯霸毕竟是冯昌的长子,父子太过疏离,长远来看会对冯霸不利。常年见不着一面的哪有打小养在身边的孩子亲近。何况冯霸性子内敛,感情缺失,别说亲近,甚至不会主动与人交流。 通过这几个月的改造,冯霸比之从前好了不少,简单交流没问题。因此,夏温娄想让他跟亲爹趁此机会多相处,若能在冯昌心中占有一席之地最好不过。 第273章 恶趣味 原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才能让冯霸同意回冯家,没想到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竟然点头同意:“好。” 一旁的冯昌闻言,瞬间喜笑颜开,“好儿子,爹给你带了好东西,回去拿给你。” 虽然同意回家,但冯霸对亲爹打他的事耿耿于怀,不肯再去拿字给他爹看。冯昌对念书这种事本就不上心,想着,反正大儿子都愿意跟他回家,想看的话让儿子直接写不就好了。 夏温娄和冯昌又聊了些夏柏和冯家人的近况。夏柏依旧是老样子,等明年天气回暖,打算来京城看儿子。 而冯良人逢喜事精神爽,待人都和善不少。冯茂要从云川城护送最后一批嫁妆,过两三日才能到京城。 夏然听说冯茂要来,开心道:“太好了,又可以和茂哥哥玩儿了。” 这次临行前,冯良有交代,冯茂暂时留在京城不必回云川,让他好好跟着景云成和冯落英做事,实在不行,跟着夏温娄也行。现在倒好,夏然直接把人拉到小孩儿堆里了。 冯昌干咳两声:“然儿,你茂哥哥这次来京可能会常住,我打算给他找些正经事做,怕是不能陪你玩。” “没关系啊,等他得空了,我们再一起玩儿。” 其实冯昌很想说:你俩不是一个年龄段儿的,还是好好跟冯霸玩儿吧。但仔细想想,冯茂的心智跟夏温娄这个同龄人也玩不到一块儿。最终笑着点头道:“好。” 景云成的大婚办的颇为隆重,婚宴当天,除了罗岱外,苏瑾渊的徒弟都到场了。景云成给罗萍也送了请柬,但罗萍有自己的考量,并未亲自去,只以自己的名义备份厚礼托夏温娄带去。 毕竟她和离时间不算久,且孔家在她和离后全部下狱,等流程走完,孔家人免不了落个满门抄斩的下场。这时候出现在公众场合容易遭人非议。 景云成婚后没多久,理国公便已拟好奏疏,递上朝堂,恳请让长子景云成承袭爵位。 他原本是想等过完年在上书,没想到他把这打算告诉萧氏时,萧氏在府中闹了好大一场。在萧氏眼里,此时再不争,自己的儿子以后就要沦为旁支了。 于是,她不顾景云成新婚燕尔,带着几个儿子直接闯入他院子叫骂,没有半分国公夫人的体面。 此事若是景云成处理,他会去找亲爹理国公评理。不过,有冯落英在,这位新上任世子夫人的处理方式简单粗暴,一句对骂都没有,径直上前,提刀横在景康脖颈上。 萧氏压根儿不信冯落英敢动真格,接着叫嚣。 下一刻,冯落英的刀便往前送了一分,景康脖颈处当即沁出殷红,顺着肌肤缓缓晕开,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意想不到的变故吓得萧氏方寸大乱,大喊着“杀人了”,让下人快去找理国公来。 理国公来时,冯落英已经把景康放开,萧氏看着儿子被丝帛包扎好的伤口,心都要碎了。 以往,理国公会劝景云成身为世子要大度,不要计较。景云成纵有满心愤懑,也只是去别苑住些日子。待理国公觉着两边气头都过了,会亲自去别苑说几句软和话,这事也就翻篇了。 可惜,冯落英的加入打破了国公府表面的和谐。她一口咬定是景康对他们夫妇不敬在先,让理国公秉公处理,否则她就把景家族老都叫来,说什么也要讨个公道。 这么多年,景云成从未计较过萧氏母子的小动作,他世子的地位稳固,认为太计较显得有失身份。 但夫妻一体,冯落英为他出头,他肯定不会拖后腿,而是从容的站到妻子身前,挡住理国公要吃人的视线,用实际行动告诉理国公自己的态度。 也是那一瞬间,理国公忽然惊觉,大儿子竟在他不知不觉间长大了。那份通身的气度,是由内而外透出来的,浑然天成。二儿子景康这辈子都无法企及。 大半辈子和稀泥的理国公第一次当机立断,让出爵位,对外说的是要好事成双。 虽然一切尘埃落定,但萧氏心中的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她听从汪夫人的建议,开始装病,点名让冯落英这个大儿媳来亲自侍奉她汤药。 景云成想替媳妇回绝,冯落英却兴致勃勃的接下这个活儿。 从校场回来,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径直去萧氏房里,然后把下人全轰出去,扬言要亲自伺候婆婆喝药。 冯落英有个恶趣味,那便是爱看旁人喝药时那副苦不堪言的模样。她对药理略知一二,看过药方后,为了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自作主张的往里加了一味黄连。 这么一来,这碗药不仅难喝,气味也难闻。在药烫的尚不能入口时,她捧着药碗凑到萧氏鼻尖前,熏得萧氏蹙眉躲闪,伸手去推。 可冯落英的手腕像是安了转轴,萧氏的手刚碰到碗沿,她便轻轻巧巧往旁边一旋,碗身擦着对方的指尖滑开,转了半圈又稳稳落回原地,依旧在萧氏眼前晃悠。还说药气能养身,让萧氏多闻闻。 萧氏被她缠得没了力气,只能恨恨地别过脸。 等药温终于降到能入口,冯落英却突然伸手,用指腹捏住她的下颌,稍一用力便迫得她张开嘴。紧接着,那碗药汁便顺着碗沿,一滴滴、慢悠悠地往她嘴里淌。 她倒得极有分寸,既不会快得让人呛咳,也绝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让萧氏能充分体会到药汁的苦涩。 萧氏想闭紧嘴,可下颌被捏得牢牢的,只能被迫任她摆布。只觉苦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口,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直跳。 喂完药,冯落英丢下一句:明天我还来。便哼着小曲儿离开了。 萧氏指着冯落英的背影,嘴巴张张合合,硬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气的抚着胸口喘粗气。 三天过后,萧氏说自己的病好了,禁止冯落英再踏足她的房门一步。 冯落英颇为惋惜,她还想多侍奉几天呢。军营训练枯燥乏味,好不容易有个能调节心情的好玩儿事,才三天就结束,真可惜。 为此,她特地让人去打听萧氏的身子骨,一听回话便泄了气——原来这位婆婆素来康健,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回病痛。看样子,要等萧氏再生病,怕是得等到猴年马月了。 第274章 送就送吧 临近年尾,大人小孩儿均已放假,夏温娄家中更热闹了。因盛铭泽跟盛华夫妇始终心有芥蒂,平日即便回家,也就是请个安,打个照面就走。 盛华尝试心平气和的对待三儿子,结果这小子竟然不给面子。你说他就应一句,你不说,别指望他跟你说一句话。偏偏他在夏家时说笑玩闹挺正常,一回自己家立马变倔驴。 眼见亲爹一提起盛铭泽就愁眉不展,盛铭灿和盛铭炜便打着请教学问的名义住进了夏家,打算好好开解三弟。 老大盛铭灿觉得小师叔虽然辈分儿高,但比自己年龄还小,哪能教得了盛铭泽这么大的孩子。然而真正了解后,才知道自己有多肤浅。 他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三弟对谁这么服帖过,说是言听计从都不为过。夏温娄跟他们说话从不端长辈的架子,更像是朋友交谈,全无半点疏离感。 虽然盛华是说让盛铭泽和盛铭煦年三十回去就成,但那只是口头说说而已,这么久没和儿子好好相处,盛华夫妇也是想念儿子们的。 盛铭灿知道父亲的心思,可无论他们如何劝说,盛铭泽就是不回去。无奈之下,只能留老二盛铭炜继续攻克弟弟,他则去向夏温娄求助。 “小师叔,您就帮忙劝劝铭泽吧,我爹娘都挺想他的。” 夏温娄正低头整理着案上的书籍,指尖捻着泛黄的书脊,将散乱的书卷一一码齐,头也不抬道:“是吗?恕我眼拙,没看出来。” 盛铭灿一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涌上几分无奈,“小师叔这话说的……爹娘心里头惦记,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夏温娄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看向他:“你爹娘想方设法把人我这儿送的时候,说的那是一套一套的,怎么对上铭泽就不善言辞了?” 盛铭灿被问得一怔,竟一时语塞。 “解铃还须系铃人,铭泽不是个不讲道理的,让你爹娘来跟他说清楚当初把人放我这儿的原因,他会理解的。” 盛铭灿犹豫道:“这……这不好吧,让三弟知道我爹娘是为了图省心才把他送您这儿的,他不是更恼我爹娘?”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他们的父子关系已将至冰点,也不能再差了。” 盛铭灿垂头丧气的回家把夏温娄的意思告诉盛华。盛华听后气的吹胡子瞪眼:“他是爹还是我是爹。还让我去亲自请他回来,我请他进祠堂还差不多。” 妻子周氏忙给他顺气:“你看你,一说老三的事儿你就上火。小师弟还不是为我们好,如今书院的先生都夸老三刻苦用功,过两年就能下场了。这不还是小师弟的功劳吗?” 盛华捶了下桌子:“我没说不是他的功劳,那他也不能让我去给自己儿子低声下气求和啊!” 周氏没好气的一甩袖子:“你侍郎大人高贵行了吧。你不去我去。以后儿子只认我这个娘,不认你这个爹!” 说完,转身对盛铭灿道:“把你爹送你那端砚带上,我跟你去把老三接回来。” 盛铭灿瞬间不淡定了:“不是,娘,您要我爹给我的端砚干嘛?” “还能干嘛?给你三弟啊!就说我们专门儿给他挑的。” 那方端砚可是珍品,是盛华特意寻来鼓励盛铭灿备战明年秋闱的,盼他能一举高中。盛铭灿自己也宝贝得紧,连拿出来看都格外小心,哪里肯轻易交出去。 “娘,要不换样东西?”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舍。 周氏直接上手掐了大儿子一把:“你爹偏心你,给你多少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会缺一方端砚?” 盛华看不下去,敲敲桌子:“好了,别吵了,我再给老三选一支紫毫送他。” 盛铭灿刚松一口气,便听周氏道:“你送你的紫毫,我送我的端砚,各送各的。” 得,端砚还是保不住。盛铭灿心里嘀咕着,可转念一想,端砚再好,终究是物件,哪能跟亲弟弟比?送就送吧。他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舍便淡了,反倒生出些豁达来。 担心东西太少,弟弟不满意,盛铭灿主动道:“娘,既有了笔和砚台,那我把去年得的那方和田玉笔搁添上吧,雕了松鹤纹样的,配着砚台正好。还有我书房里那盏琉璃灯,夜里看书亮堂得很,三弟挑灯夜读时用着趁手。” 周氏闻言眉梢一扬,睨了他一眼:“这会儿倒大方了?” 盛铭灿挠挠头笑道:“三弟正是念书的年纪,一套好物件用着也顺心。再说了,都是自家人,哪分什么你的我的。” 他转身往书房走,心里盘算着该找个什么样的锦盒来装这套东西,才显得郑重些。 待他抱着一堆东西过来,周氏看着那满满一匣子文房用具,满意的夸儿子想得周到。 盛华眼角挂着笑,嘴上却嫌弃:“这么多他用得上吗?” 盛铭灿不理会老爹的口不称心,把匣子往桌上一放,拍了拍:“这样总够了,保管三弟见了欢喜。” 盛华是被周氏和大儿子硬拉着去夏家的,一路上臭着脸,跟谁欠他钱似的。 到了夏家,周氏懒得理自家男人,带着大儿子走在前面。 夏温娄难得闲暇,正在院子里带着大家玩投壶,见三人过来,便放下手中箭矢上前打招呼。 “临近年关,师嫂不该在家中忙吗?怎的有空来我这儿?” 看到盛铭灿手上的盒子,不由打趣:“年礼不是送过了吗?这是又补送的?” 盛铭灿尴尬的笑笑:“不是,这些是给铭泽的。” 夏温娄看看盛华的臭脸,起了玩笑的心思,转身对不远处的盛铭泽喊:“铭泽,快过来,你爹给你送礼来了。” 盛华瞪他一眼:“胡说什么呢!” 周氏用胳膊肘撞了盛华一下:“你忘了我们来干嘛的了?” 盛华嘴硬道:“我是被你们硬拉来的,又不是我自愿来。” 夏温娄装作了然的样子:“是吗?既然这样,我就不留师兄了。省的他们看见你不自在。” 第275章 有什么好比的? 盛华指着夏温娄笑骂:“你个小兔崽子,跟那混账东西一块儿气我。” 这话正巧被走过来的盛铭泽听个正着。他当即把脸一板,梗着脖子怼回去:“你骂我就够了,干嘛连小师叔一起捎上?你等着,我要告诉师公你欺负小师叔。” 盛华被三儿子噎得心口发闷,只觉这小子生来就是来讨债的,他气的背过身去,忍住想要揍人的冲动。 夏温娄却像没瞧见父子二人的针锋相对似的,冲盛铭泽扬了扬下巴,目光落在盛铭灿手里的盒子上:“去瞧瞧,里面准有好东西。” 盛铭泽赌气道:“我才不稀罕!” 夏温娄故作惋惜地“啧”了一声,煞有介事道:“可我稀罕啊!你去看看,哪些是你用不上的,不如顺手送给我?” 盛铭泽想也不想,过去劈手夺过盛铭灿手中的盒子拿到夏温娄面前:“小师叔,都给你。” 夏温娄没有接,而是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他拿起最上面的琉璃灯称赞:“这灯好,晚上挑灯夜读不伤眼。” 盛铭煦的小眼神儿早就不住往这边瞟,看到琉璃灯后再也按捺不住,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来道:“这是大哥房里那盏灯,大哥不要送我正好。” 盛铭灿单手拎起小弟:“怎么哪儿都有你?一边儿玩去!这是送你三哥的。” 盛铭煦眼珠一转,拉着盛铭泽的袖子央求:“三哥,你把灯让我嘛,大不了下回你打我,我不找爹娘告状。” 盛铭泽连个正眼都没给他:“告状精,离我远点儿。” 见说好话没用,盛铭煦松开他,到盛华身边,眼巴巴望着他爹:“爹,你们都给三哥一盒子好东西了,我就只要一个灯。” 盛华挺吃小儿子这一套,刚想开口让盛铭泽把琉璃灯给小儿子,就被盛铭灿及时打断:“铭煦,这灯是我送你三哥的,你找爹没用。” 意识到自己差点儿坏事,盛华悻悻的闭上嘴。夏温娄跟他提过他的偏心问题,盛华心里虽然清楚,但长时间养成的思维习惯一时半会儿难以改变。总会不由自主说出不合时宜的话。 盛铭煦期盼的小眼神儿没能换来老爹的搭手,当即失望地撇了撇嘴,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大哥就知道偏心三哥,不是好哥哥。” 几人都听到他这小声嘟囔,不禁好笑。夏温娄把琉璃灯放回盒中,慢悠悠道:“你爹偏心你,你大哥偏心你三哥,这不是很公平吗?” 盛铭煦不服气道:“是爹说哥哥要让着弟弟的。” 夏温娄耐心跟他讲道理:“你爹说的不对。没有谁天生要让着谁。亲兄弟也一样。让是情分,不让是本分。” 盛铭煦向他爹询问:“爹,小师叔说的对吗?” 盛华掩嘴轻咳,为自己当初不恰当的言论开脱:“爹的意思是让你们兄友弟恭,你理解错了。” 盛铭煦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索性继续跑去和夏然他们玩儿了。 没心没肺的小儿子跑远后,盛华重新把目光放到三儿子身上:“好好念书,早日考取功名,莫要辜负为父和你大哥的期望。” 盛铭泽听着这话刺耳,不免争辩两句:“难道我考不到功名就不是你儿子了?你对铭煦要求也是如此吗?” 盛华对待三儿子总少了几分耐心,更看不惯他处处跟最小的弟弟比,盛铭煦跟他差了好几岁呢,有什么好比的? “你怎么能跟铭煦比?怎么不跟你大哥比?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下场考秀才了。再看看你,除了犟嘴还会什么?简直一事无成!” 眼见盛铭泽怒极,举起手中的盒子就要往地上摔,夏温娄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手腕,将盒子稳稳夺了过来,“招惹你的是你爹,又不是盒子里的东西。觉得你爹说的不对,自己占理,顶回去就是。拿这些物件撒什么气?” 盛铭泽还真被夏温娄的话带着走了,把心中积怨一股脑发泄出来:“我知道!打我落地那天起,你就没正眼看过我!他们三个都能守在你们身边承欢膝下,只有我!只有我被你丢在乡下,跟着祖父祖母过活!” 当初把盛铭泽放在乡下,实属不得已,但盛华认为这是大人的事,没必要跟孩子讲。被儿子不理解,盛华有苦难言,他脸颊涨红,怒道:“当年是把你送去乡下了!但我们何曾亏待过你?每月的月钱、四季的衣裳,哪样少了你的?” “钱和衣裳就能抵得过爹娘在跟前吗?” 盛铭泽猛地拔高声音,“大哥考中秀才那年,你们摆了三天流水席,满京城都知道盛家出了少年才俊。铭煦摔碎了你最爱的青花瓷,你笑着说他年少顽皮。可我呢?”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我不过是爬树掏了回鸟窝被先生告状,你当着下人的面就给我一巴掌,骂我是'乡野里养歪的泼猴,丢尽盛家脸面'!” 有些事,盛华知道自己做的有些过头,事后也曾反思,可每次对上三儿子的犟脾气,那点悔意就没了。 \"你......\" 盛华刚要开口,盛铭泽又逼近一步,声音发颤:“祖父去世,我哭到晕厥,你只说祖父丧事要紧,连过来看我一眼都不肯!铭煦淋了场雨受了寒,你倒连夜从衙门赶回来......” \"够了!\"盛华暴喝一声,额角青筋直跳。 盛铭灿见势不妙,忙拽着盛铭泽退到一旁,压低声音急道:“怎可这般顶撞父亲?还不快认个错!”边说边朝他使眼色。 周氏担心盛华在这里动手,上前替他抚胸顺气,“怎么说着说着还气上了呢。” 转头又看向盛铭泽,柔声道:“泽儿,爹娘虽不算多称职,却也在尽力给你们最好的。你出生后没多久,你爹就接到调令,要去清溪赴任。那里哪像如今这般太平,流寇遍地,盗匪猖獗,我们实在顾不过来三个孩子。把你送走,也是万般无奈。后来你爹调离清溪,本想接你回身边,可那时你祖父病着,实在舍不得你走,这才拖到你开蒙时,才把你接回来。” 第276章 一个都不能少 盛铭泽听完周氏这番话,胸口的气闷稍缓,却依旧梗着脖子:“既是无奈,为何偏要送我走?大哥二哥年纪也不大,怎就不能去乡下避避?” 周氏叹了口气,眼角泛起细纹:“你大哥那时已启蒙,跟着先生读书断不能耽误;你二哥身子弱,要寻医问药,怎好给两位老人徒增负担?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话说到半截,终究是咽了回去。 盛铭泽却不依不饶:“所以我就是最不打紧的那个?” 他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开蒙时接我回来,可你们待我哪有半分亲近?饭桌上总夸大哥学问好,二哥懂事。有了铭煦后,你们把心思全放在他身上。连铭煦的顽劣都成了可爱。我呢?我说句话都怕惹你们厌烦。” 盛华听得脸色铁青,厉声呵斥:“放肆!养你这么大,倒养出个讨债鬼!” 父子二人的话均是在对方心上插刀子,谁都不会好受。夏温娄在一旁看着,不由得皱眉,轻轻摇了摇头道:“师兄,你骂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不骂这个混账,难道还要我夸他?” 盛华喘着粗气,显然气得不轻。夏温娄从旁观者的角度为他分析:“师兄你仔细想想,铭泽说话虽冲,可哪句不是憋在心里多年的症结?你只当他是忤逆,却没瞧见他眼底的委屈。不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孩子本就敏感,你们平日里待他又与其他孩子有别,他都一一记在心里。” 他看了眼僵立的盛铭泽,又对盛华接着道:“你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做,就想收获父慈子孝,试问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何况,即便是圣贤,也有说错话、做错事的时候。错了便认,有何难堪?总比父子情分真断了强。” 盛华依旧冷着脸,垂眸不语。 “你若嫌我丢盛家的人,我分宗出去就是。再也不碍你们的眼。” 盛铭泽气呼呼撂下话便走了。 夏温娄深深叹口气,将手中盒子递给盛华:“师兄还没去铭泽住的院子看过吧?你把儿子往我这儿一丢便撒手不管,可真放得下心。” 盛华面色有所缓和,淡声道:“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是他师叔,还能把人卖了不成?” 夏温娄挑眉一笑:“那可说不准。你这么不想看见他,我哪天真把人给你卖了。” 盛华接过盒子,眼尾微扬带了点促狭:“你要敢把人卖了,就把你弟弟抵给我。” 夏温娄斜睨他一眼:“你那么多儿子,多一个不多少,少一个不少。少打我弟弟的主意。” 盛华眉毛一竖:“我才四个儿子,一个都不能少。那小子住哪个院子?让人带我过去!” 夏温娄叫来小厮,给盛华带路。 等人离开,周氏对着夏温娄直叹气:“小师弟,师嫂跟你说,他们父子俩就是前世的冤家,我都没敢想过他们能有和睦的一日。” 夏温娄唇边噙着抹淡笑:“师嫂也别太忧心,铭泽看着硬气,实则心软的很,你们只要愿意花点儿心思慢慢焐,总有化开的那天。” 周氏感慨道:“要不说你会教人呢,老三长这么大,我就没见他对谁这么服气过。” “铭泽只是面上不在乎,心里是念着你们的。不然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大怨气?” “我们夫妇自知不会教孩子,还好有大师兄和你帮忙,不然这四个非被我们养废了不可。” 盛铭灿上前凑到周氏身边,小声辩解:“娘,我们兄弟也没那么差劲儿。” 周氏没好气白他一眼:“你还想怎么差劲儿?我跟你爹那时候都找不到先生来教你们兄弟俩了。” 盛铭灿好歹也是有秀才功名的人了,还是要面子的。他不想亲娘再继续说从前那些顽劣不开的往事,便转移他娘的注意力,指着夏然和盛铭煦的方向道:“娘,你看他们玩儿的多开心,我们也过去吧。” 临近过年,家家户户图的就是一个欢乐喜庆。盛家可没有这般热闹。周氏也是个心大的,过去跟着他们一起玩儿,丝毫不担心夫君在三儿子那里的情况。 她的想法很简单,反正已经冰冻三尺了,加一寸减一寸的没影响,这次不行就下次。 盛华和盛铭泽是在下人喊他们用晚饭时一起出来的。从二人神情上看,父子关系大概率有所缓和。盛华眉梢微扬,在后面轻推了盛铭泽一下。 盛铭泽低头来到夏温娄跟前,像犯错的孩子般,小声道:“小师叔,我今日想和爹娘先回去。” 夏温娄笑着拍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好啊,回家你爹再欺负你,就来小师叔这儿。” 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盛铭泽闻言,顿时抬起头,眼里像落了星子般迸出亮闪闪的神采,脆生生应道:“好!” 盛华:老子说了一下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竟然抵不过小师弟一句话。老大老二对大师兄也没这样啊!费解! 盛铭泽对夏温娄的言听计从让盛华这个当爹的有了危机感,过年这段日子,盛华竟然破天荒的没有骂过盛铭泽一句,耐心出奇的好。周氏和盛家几兄弟见状皆匪夷所思。 从前盛铭灿认为一甲前三名的顺序拼的是运气,状元、榜眼、探花水平应是不相上下。如今看来,探花跟状元、榜眼还是有差距的。 大师伯苏玄卿是榜眼,比他爹会教人,小师叔是状元,教人上面比大师伯更胜一筹。二师伯罗岱是传胪,比他爹还差得远,别说教人,自己做人都没做明白。他爹嘛,的确是探花水平。 年后开春,藩地离京城较近的王爷们陆续收到家中寄来的田契、银票及金银珠宝。皇上说话算话,财物一到,立刻放人离京。 有人走,有人留,留下的自然坐立难安,每天一封信,催促家里人动作快些。 朝中大臣见一笔笔银子进了皇上私库,长篇大论的劝谏折子堆满了御书房的桌案。皇上早就想好说辞,这些田地、金银是藩王们对他个人的孝敬,是他们皇家自家人的事,旁人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第277章 不是个好差事 内阁现在共有三人,吏部尚书祖同泽、礼部尚书谭炳和户部尚书楚安。这种事本该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祖同泽出面,但这老头儿称病在家,不露面。 大家只能推举内阁次辅兼礼部尚书的谭炳带头,面奏此事。谭炳不可能单干,得罪皇上的事怎么能自己一人来?他拉着楚安一起去御书房找皇上理论。 谭炳打头阵,腰杆儿挺的笔直,讲出的话掷地有声。 “陛下,藩王们所缴的罚银是盘剥民脂而来,这些银子沾着百姓血汗,怎好入了内库?” 皇上漫不经心地转着玉扳指,“谭尚书这话就偏了。太祖曾说,皇亲国戚有犯,在嗣君自决。他们的错朕已经罚过了。” 随即敲了敲桌案,“就像家里子侄做错事,总得给长辈递个孝敬,难不成还要街坊邻居来评理?” “陛下此言差矣!” 谭炳激动的往前半步,“藩王食朝廷俸禄,守的是江山社稷,他们的罚没与供奉,理当归入国库充盈军饷、赈济灾民。若尽数流入内库,岂不是让天下人觉得陛下重私产而轻公义?” 皇上冷笑一声:“充盈军饷?赈济灾民?每年发的军饷有多少能到将士手中?赈灾银子又被你们层层盘剥了多少?底下的‘孝敬’银从哪儿来的?当朕是聋子瞎子,什么都不知道吗?” 越说越气,皇上“噌”的起身,指着谭炳身后站着的楚安,“楚安,朕让你自查户部,你给朕查出什么了?户部的事你都没弄明白,就想把手伸到朕的内库?藩王们的银子进了朕的库房,是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也是朕敲打他们的手段。何时轮到你们来指摘皇家家事?” 楚安垂着头,额角几乎要抵到胸口,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祖同泽一样称病在家躲风头,还被迫跟谭炳这个犟筋来御书房找骂。户部的事不是他不想查,而是有些内情碰不得。都察院的人明里暗里点过他多少次,让他注意分寸。因此,最后他的答卷自然让皇上大为不满。 犟脾气的谭炳不肯就此罢休,继续劝说:“陛下,您是万民之主,而非一家之主啊!” “朕既是万民之主,也是一家之主。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国事当按国法办,家事自该依家规处置。你们皆是朝廷重臣,难不成自家宅院里的事,还要闹到衙门去评理断是非?” 皇上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谭炳被这席话堵得喉头一阵发紧,一个辩驳的字也说不出。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夏温娄见谭炳身子晃了晃,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随时可能厥过去,老头儿要是真在御书房有个三长两短,皇上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他忙快速上前,伸手稳稳托住谭炳的胳膊,“谭大人,您先缓口气,仔细脚下。” 又转向楚安,递去个“快搭腔”的眼色。楚安早想脱身,此刻像是得了特赦,忙躬身垂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陛下,臣等叨扰多时,先行告退。” 说罢,便与夏温娄一左一右搀住谭炳。谭炳还不愿走,想再跟皇上辩一辩,可他既未想出如何辩驳,也敌不过二人的力道,只能被他们两人半拖半架着往外走。 夏温娄再回来时,皇上已经坐回椅子上悠哉的喝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眼皮都未抬,“走了?” “走了。看他哆哆嗦嗦的,估摸着要歇两日。” 皇上嘴角泛起一抹嘲讽的笑:“你也太小看他了,这点阵仗算什么?明日保不齐就精神抖擞地跑来跟朕掰扯。” 夏温娄不由感叹:“一把年纪了,精力挺旺盛。吵个架中气十足的。” “你是没见过当年的薛阁老。听说当年跟我父皇争国策,能从早吵到晚,气得父皇当场掀了御案,砚台都飞出去砸在梁柱上。” 夏温娄眼皮微跳,讶异道:“太上皇竟然容他平安致仕?” 不怪夏温娄惊讶,太上皇给他的印象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皇上知道自己老爹给小师弟留下的是什么印象,免不了为老爹解释一二:“我父皇只是手段狠厉些,但他是明君,不会无缘无故打杀大臣。” 夏温娄只无声的点点头,他对太上皇人品如何不甚在意,毕竟不用跟那位大佬搭伙办事。何况,能让萧朗诚心辅佐的君王差不到哪儿去。 他把话题又转到私库的银子上,“陛下,现在有了银子,南交那边儿也该提上日程了。” 谈及正事,皇上直起身子,“朕打算让云成出任南交总督,他先着手建港的事,他媳妇儿可以以云成的名义组建海军。” 一听皇上想把冯落英的功劳归在景云成身上,夏温娄直摇头:“恐怕冯统领不会同意。” 皇上不解:“夫妻一体,她为什么不同意?” 冯落英是想封爵的人,怎么可能愿意躲在景云成身后做个无名英雄。 夏温娄斟酌措辞道:“谁都想青史留名,冯统领也不例外。她想日后别人提起她是‘冯落英’,而不是‘景夫人’,她是有大志向的人。” 皇上面露不悦:“她这么跟你说的?” 夏温娄可不敢这时候提冯落英封爵的事,只模棱两可道:“大致就这么个意思吧。” “哼,她要不是云成的媳妇儿,朕会重用她?” “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冯统领的能力您不是见识过了,何不给她个机会。或者让四师兄自己处理这件事。” 皇上垂眸沉思良久,颔首答应:“好。她最好别让朕失望。” 似想到什么,皇上道:“盛华那边儿进展的不大顺利,你过去给他搭把手。” 盛华要查的是户部这些年的亏空,也是楚安不敢深查的那些烂账。账目盘根错节,牵扯的枝枝蔓蔓早就扎进了朝廷的肌理里,说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都算轻的,分明是块裹着铜锈的铁疙瘩,硬要下嘴,怕不是要崩掉满口牙。 简言之,不是个好差事。 第278章 少说风凉话 夏温娄觉得这是个风险系数极高的活儿,没相应的好处,他可不想掺和。 “陛下,拉磨的驴都不带这么使唤的。您使唤臣也该让臣喘口气儿不是?” 皇上见他抱怨,而不是直接拒绝,便知是想要好处。 “朕带你到私库多挑几样首饰。” 夏温娄摆手:“还是别了,之前送的,梅萱说太贵重,不敢戴。” 皇上懒得想给他什么,索性直接问:“那你想要什么?” 夏温娄也没客气,“再给臣升一升官儿吧。” 皇上凝眉思索,有些犹豫:“不是朕不给你升,是你年纪太轻,升的太快容易招人恨。” 自从罗萍告诉夏温娄说他早就被人盯上,他便不想按部就班的熬资历升迁了。外有强敌的情况下,只有手握权力才能与之抗衡。 夏温娄当即反驳:“不遭人嫉是庸才。再说了,就算您压着臣的官职,那些人照样恨臣。” 皇上仔细一想,是这么个道理,大手一挥:“好,朕给你升官儿,再升一级,侍讲学士。” 夏温娄对此非常满意,乐呵呵道:“臣先谢陛下了,等升官的时候再给您磕头。” 皇上白他一眼:“当朕多稀罕你磕头似的。” 夏温娄打蛇随棍上,神秘兮兮道:“那臣就省去这些虚头巴脑的礼节,给陛下送个实际的谢礼,怎么样?” 皇上饶有兴致问:“什么谢礼,说来听听。” “还没造出来,等雷侍郎那边有成品了,臣先拿来给陛下看。” 之前火炮的威力已让皇上大受震撼,听到即将有新武器,皇上抑制不住躁动的心,催促道:“你让雷椿快着些。” 夏温娄唇角漾起一抹浅淡笑意,“陛下稍安勿躁,这种事急不得,让雷侍郎按自己的节奏来就好,以免忙中出错。” 皇上按下激动,语气和缓:“确实该谨慎些。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接了新任务的夏温娄直接去户部找盛华,刚到值房门口,里面便传来盛华的怒骂声:“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三千石糙米的亏空竟能算出三四种说法,明日再核不清,都给我去仓房搬三个月粮袋醒醒脑子!还杵在这儿干嘛?还不做事去!” 几名户部官员臊眉耷眼的出来,一个个都低着头,并未注意到门口一旁站着的夏温娄。 见他们神思不属,夏温娄未上前打招呼,等他们走远,才抬步进去。低头看卷宗的盛华听到脚步声,以为又是哪个下属来汇报事情,语气不耐道:“什么事?” “不知盛侍郎这里可还缺人手?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熟悉的声音响起。盛华抬眸一看,正对上夏温娄一双促狭的眼睛。面上的不耐一扫而空,起身招呼他坐下。 “你不在皇上身边听候差遣,怎么跑这儿来了?” “陛下说你这儿进展不顺,派我来给你打下手。” 提起这个,盛华就来气:“一个二个的诚心给我捣乱,户部的人连个账目都算不明白,说出去谁信?” “兴许不是算不明白,而是不想算明白。” 盛华冷哼:“姚坤那老东西倒是好,一死百了,留下这烂摊子给谁收拾?” 夏温娄笑的有些幸灾乐祸:“还能有谁,陛下不是让你来收拾了吗?” 盛华瞪他一眼:“少说风凉话。” 正事要紧,夏温娄敛了神色,刻意放低声音:“陛下去年曾命楚尚书和都察院彻查查过户部,师兄可去问过他?” “问过,那老小子就是个和稀泥的,谁都不得罪。” 夏温娄轻嗤一声:“就他这副怂样还想在尚书的位置上长待,做梦呢。” 盛华叹了口气:“这也不能全怪他,户部的水太深,无论是陈寒远还是孔原不过是明面上摆着的棋子,如果不是怀王犯蠢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哪怕有孔家搜出的账册,恐怕事情拖到现在都不会有进展。” 夏温娄食指轻点扶手,“雁过留痕,姚坤死了,但事情既然做下,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我想先去看看往年的卷宗。” 盛华皱眉:“那么多,你一个人看到猴年马月?” “谁说我要一个人看,这种劳心劳力的活儿当然要找些年轻力壮的帮手了。” 盛华抬眼睨他:“你打算找谁?” “你家的铭灿、铭泽,还有大师兄家的邓辽。” 盛华当即摇头:“邓辽是能帮点儿忙,铭灿要准备乡试,铭泽就一个半大孩子,来了也是添乱。” 夏温娄含笑解释:“铭灿准备乡试也需练笔断案的本事,这些卷宗里藏着的民生疾苦、钱粮勾连,可比那些纸上的文章鲜活多了。让他跟着梳理,既是帮衬,也是历练。” 顿了顿,他看向盛华紧绷的侧脸:“至于铭泽,念书上他是不如明灿,但办事能力未必不如。我整理海贸的卷宗时,就拉他来给我当过苦力,那小子心细、认真,一点就通。再说了,有我盯着,还能真让他添乱不成?” 盛华被他说得语塞,手指捻着茶盏盖沿转了两圈,闷声道:“你倒会算计,把我家两个小子都支使去当差。” 嘴上不满,但语气中可听不出一丝不满的意思。他何尝不知夏温娄是想借着查账,给孩子们攒些实务经验,只是嘴硬罢了。 夏温娄见他松口,嘴角弯得更明显:“让他们来库房里沾沾书卷气。回头查出名堂,算他们一份功劳,我好在陛下面前提一提他们的名字。” 盛华却忽然沉了脸,“还是别提了。” 他看向夏温娄,语气里添了层凝重,“君心难测,若是陛下疑心你结党营私就不好了。” 夏温娄不以为意:“你我都是保皇党,结的都是陛下那一党,他怀疑我们不就是怀疑他自己?” 盛华被“保皇党”一词惊的一愣,他第一次听这么新鲜、又这么符合他们身份的词。 他在官场混迹这么多年,很快便明白夏温娄潜藏的意思。唇角勾起笑意:“怪不得师父对我们几个那般苛刻,却唯独对你另眼相待。你这份通透机敏,我们还真比不了。” 第279章 封口费 夏温娄闻言挑眉,指尖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背后编排师父偏心,这话要是传到他老人家耳中,师兄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伸手一摊,“快给封口费。不然——我这嘴可保不齐会漏风。” 盛华难得见小师弟露出这副耍赖模样,又气又笑,扬手便朝他手心拍去。“啪”的一声脆响,带着几分力道,却没真用劲。 “你个混小子,跟谁学的这套?还想要封口费?” 夏温娄揉了揉被拍的手心,故作夸张地龇了龇牙:“罢了罢了,看在你是我师兄的份上,这笔账先记下。等户部的事了结,你请我去京城最贵的酒楼吃一顿,这事就算揭过。” 盛华望着他眼底狡黠的光,面上的笑容中带着几分宠溺,“就你精。户部的差事棘手得很,真要能顺顺当当了结,莫说最贵的酒楼,便是包下整个画舫给你庆功也使得。” 夏温娄立刻来了精神,伸手比了个揖,故意拖长了调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师兄可要早些把包画舫的银钱备好,免得到时囊中羞涩赖账。” 此刻,盛华隐约明白自家那俩不省心的儿子为什么到夏温娄手里能改头换面了,他这位小师弟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 犟头老三如果跑出去跟人打架,依照夏温娄的性子,不仅不会阻止,还可能会出谋划策。因此,他的是非观,更容易被孩子们接受,也更愿意听他的。 盛家除了老二盛铭炜年后回了明德书院继续念书,其他三兄弟如今都在夏温娄家。 盛华自从上任户部右侍郎,便忙的脚不沾地。连跟儿子说几句话的功夫都少有,更别提指导文章了。于是,索性让老大盛铭灿一起搬到夏家交给俩老头儿。 这一年多,邓辽跟夏温娄算不上常来常往,但平常的节礼没少过,且邓辽身上没有那些官二代故意端起来的架子,短暂的几次相处,夏温娄对他的印象不错。因此,这次才把他一起捎上。 夏温娄吩咐盛铭灿,让他去邓家把邓辽找来。待邓辽到了,夏温娄便叫上盛铭泽,几人一同去了书房。 盛铭灿在路上大致说了夏温娄的安排。邓辽听后,心中不免激动。别说外人,就是自己那个当顺天府尹的亲爹都没给过他这种实践机会。即便有机会也是先紧着大哥。 见到正主,邓辽再次跟夏温娄确认:“小师叔,真让我们去户部做事啊?” “嗯,不过你若不愿,我不会勉强。” 邓辽忙不迭起身,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连带着声音都比往常亮了几分:“愿意,我愿意。” 夏温娄看着他这副喜不自胜的模样,眉眼含笑:“瞎紧张什么,快坐下。都是些枯燥乏味的活儿,需耐得住性子。到时,我给你们请位高手带带你们,你们跟着他好好学。” 三人兴奋的应“是”。 想了想,夏温娄又补充道:“我给你们找的这位师傅有些特别,你们万不可轻慢。” 盛铭泽知道夏温娄说的谁,率先道:“放心吧,小师叔,我们不是那等不懂事的人,一定像尊敬你一样尊敬他。” 其他两人觉得盛铭泽的话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但还是跟着附和。 夏温娄看向邓辽:“这件事暂时保密,回去莫要同你爹说。你若怕自己说漏嘴,就先搬去你岳父府上住,正好让静娴陪陪你岳母。” 邓辽应道:“是。也是赶巧了,我昨日还和静娴商量着,带着孩子去岳家小住一段日子呢。” 夏温娄点头:“你岳父、岳母被静婉伤的不轻,你们勤过去些,也能让你岳母少思少想,于她的病有益处。” 说起苏静婉,邓辽面露无奈:“三妹妹就跟下了降头似的,自从走后,再也没回过苏家。连年初二回娘家那日都只有丁勉一人回去。”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丁勉恐怕还是瞒着静婉去的苏家。这时候才想起献殷勤,晚了。” “静娴去丁家瞧过三妹妹。” 邓辽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稍缓,“听她说,丁家人待三妹妹还过得去。虽说丁家宅子逼仄了些,但三妹妹住的那间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丁勉还特意给她买了个小丫鬟伺候着,倒也没受什么委屈。” 夏温娄端起茶盏呷了口,只淡淡道:“丁勉入赘那两年,从苏家明里暗里拿了多少好处?如今手中还有银子使,加上丁勉还做着回苏家的梦,这才愿意供着静婉。等他们发现苏家是来真的……” 未尽之语大家都明白,邓辽叹了口气:“那也没办法,都是三妹妹自己选的路。若是她能因此醒悟,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夏温娄深有同感,苏静婉如果撞一次南墙还不能回头,那就真没救了。他跟三人又讲了些后续的安排才散去。 几人刚出书房,便看到冯茂急吼吼的跑来,气都没喘匀,拉着夏温娄便走。夏温娄不明所以,反手拽住他问:“什么事这么急?” 冯茂看了眼他身后三人,邓辽他不熟,便把夏温娄拉到一旁,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我五姐夫被汪家那帮王八羔子算计了,五姐让我出来找人助阵。” 这种事应该找萧卓珩最合适,他往那儿一站,一个顶十个。 “你去找萧世子了吗?” “去了,朗国公府的三个主子都不在家。” 夏温娄没有犹豫,转身吩咐:“铭灿,你去找你爹;霄举,你去找你岳父,你们四师叔遇上麻烦了,让他们速去理国公府。” 话音未落,二人已是神色一凛,不敢有片刻耽搁,齐声应了句“是”,拔腿就走。 盛铭泽急道:“小师叔,那我呢?” “你跟冯茂一起去明礼馆找然儿,把事情告诉他,他知道该怎么做。” 冯茂不解:“然儿能干嘛?” 夏温娄意味深长道:“他能请来我们请不到的人。” 第180章 我请他们来的 过年那段时间,柳国公派人把夏然接到柳家,无论待客还是访友,都把他和柳琛一起带在身边,别人问,便说是新收的干儿子,让大家日后多关照。 一个年下来,夏然单单收到的金瓜子,就攒了满满一小袋。柳国公还跟他讲了京城勋贵的人际关系,夏然于此道可谓天赋异禀,柳国公说一遍他就能记住,把柳国公稀罕的跟什么似的。要不是明礼馆开学,柳国公都没打算放人离开。 为了柳国公对外称夏然是他干儿子一事,萧朗还跑柳家跟他吵了一架。大骂柳国公不要脸,撬他墙角。夏然好一通安抚,才让萧朗消了火气。 对弟弟的交际能力,夏温娄是心服口服。所以这种出面找人的活儿,夏然干最合适。 事情安排完,夏温娄自己先赶去理国公府看情况。心中没少骂汪家,早晚一锅端了他们。 到了理国公府门口,便看到景云成身边的随从司晨在东张西望。 “司晨,你在这儿干嘛?” 见是夏温娄,司晨忙把人拉一边,压低声音道:“夏公子,是夫人让小的在这儿等着你们。让小的先把事情告知,好让您几位心中有数。” “到底怎么回事?” “汪家故技重施,让汪二爷的庶出女儿假扮成丫鬟爬了我们爷的床,死活要我们爷纳了她。” 夏温娄手握成拳,咬牙切齿道:“没完没了了?他汪家好歹是伯爵府,家里的女儿怎么净学娼妓那一套?” “谁说不是呢?” “四师兄又被下药了?” 司晨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是夫人先回来发现她的。” 后面的话,司晨都难以启齿,说的磕磕绊绊:“可她……那样儿……出来,还被老夫人的人故意吆喝的满府皆知,没事儿也变有事儿了。” 说着说着,司晨眼眶都急红了。 景云成已经承袭爵位,汪家想用个二房的庶女占一个妾室的位置,那是稳赚不赔。汪家想的挺美,也要看景云成和冯落英答不答应。 想到景云成那立场总摇摆不定的亲爹,夏温娄便问:“老国公什么意思?” 提起这个,司晨更来气:“老国公竟然劝我们爷纳了她。现在府里没一个向着我们爷说话的,夫人担心我们爷势单力薄,这才让小舅老爷去找帮手。” 真是一帮拎不清的混蛋……夏温娄差点儿爆粗口。 他刚要抬脚进去,苏家和盛家的马车也到了。苏玄卿和盛华跳下马车,直奔夏温娄的方向。 盛华一脸愠怒:“他们又闹哪一出?” 夏温娄迅速把事情经过给二人讲了一遍,苏玄卿的唇角泛起一抹冷笑:“汪家自己不要脸面,那就别怪我们把事做绝。进去!” 老理国公景文州看到阴沉着脸的师兄弟三人,脸色瞬间黑如锅底。说话语气硬邦邦的:“你们怎么来了?” 冯落英朗声道:“是儿媳请他们来的。” 景文州只觉脑子嗡嗡的,强压怒气问:“景家自家的事,你找外人来是想干嘛?” 冯落英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担心你们蛇鼠一窝,故意坑害我们夫妇。” 这话说的那叫一个直白,景文州气的浑身发颤,抖着手指向景云成:“你听听,你媳妇说的叫什么话?” 景云成讥讽的看着亲爹:“我媳妇说的是实话。您总不能连实话都不让她说吧?” “你……你……放肆!” 景文州发现,自去年景云成办差回来,对他这个亲爹不似从前了。过去,他们父子吵吵闹闹那么多年,他能感觉到景云成对他这个父亲还是有孺慕之情的。 如今,景云成看他目光虽然说不上冷冰冰,但却无波无澜,仿佛自己于他而言,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本想斥责一番,可对上景云成讥诮的目光,斥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苏玄卿扫了一眼瑟缩在汪夫人怀中的女子,也就是爬床的主角——汪知树的二女儿汪素素。随即上前,直视忠勤伯汪知许。 开口时,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汪伯爷,此等不知廉耻、败坏家风之人,送去庵堂剃度修行才是正理,您说呢?” 汪知许皮笑肉不笑:“苏侍郎,我这侄女平日里乖巧懂事,拙荆不过带她来国公府给老夫人请安,怎么就到了……” 他状似无奈的叹口气:“我们汪家和景家一向交好,出了这种事……我们也不想因此影响两家的交情。我汪家不求别的,只给我这可怜见的侄女求一个妾室的名分,不过分吧?” 冯落英从腰间抽出鞭子,一鞭子甩在汪知许手边的案几上,惊的汪知许身躯一震,但很快稳住心神,“景夫人如今贵为国公夫人,从前的山匪做派该收一收了。” “我是什么做派用不着你操心,你侄女想给我相公做妾,她还不够格儿。” 冯落英眼神一冷,话锋陡然带了刺,“要我说,起码得你汪伯爷的亲闺女,才够格让我们费神掂量掂量。” 汪知许猛地拍案而起,案几上的茶盏都震得叮当响:“冯落英!你休要欺人太甚!” 他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睁,“我汪家好歹是世袭伯爵府,岂容你这般肆意轻辱!” 冯落英摩挲着鞭柄上的雕花,声音冷若寒霜:“是谁家侄女揣着龌龊心思,去别人家做客还偷摸爬床的?要我说,你们汪家早就把世袭伯爵府的体面踩进泥里了!” 汪知许不想再跟冯落英这个“活土匪”多说一句话,再说下去,非疯不可。他把目光转向景文州:“景兄,你是云成的父亲,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啊!” 景文州避开景云成的视线,清清嗓子道:“这件事,依我看……” “老国公,可否借一步说话。” 打断他说话的是夏温娄,汪知许眼见好事被人破坏,还是个六品小官儿,当即斥责:“夏侍讲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怎的一点儿规矩都不懂?” “下官出身乡野小地,只听过一家女百家求,还从未听过一家女许百家的。” 汪知许陡然拔高声音怒吼:“你胡说什么?” “在下是不是胡说,伯爷问问汪二爷不就知道了,他最清楚不过。” 第281章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夏温娄参加琼林宴当晚回家路上被汪知树堵截,当时马车上坐着的女子正是汪素素。夏温娄只看到过她的眼睛和侧脸,眼睛可以相似,眼神却不会。 因此,他断定这女子与当日汪家马车上坐的女子是同一人。 景文州见夏温娄说的从容淡定,而汪知树却眼神躲闪,明显心虚,猜测这其中定然有自己不知道的事。遂同意跟夏温娄出去单独说话。 当夏温娄讲述完自己当日的遭遇,以及后来查到的一些有关汪素素的事情,再加上自己添油加醋的猜测,景文州脸都绿了。他竟然差点儿给自己儿子戴顶绿帽子,说出去整个景家都要成笑话。 汪知许这个王八羔子! 再回到厅中,只看景文州的脸色,汪知许便知大事不好。 景文州咬着后槽牙道:“此事到此为止,以后你汪家莫要再带女儿上我景家的门。” 汪知许急忙上前拉住景文州的胳膊:“景兄,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你可不能听信小人谗言啊!” 景文州一把甩开汪知许的手,“你们干的那些事我都不屑说,现在还把歪主意打到我儿子头上!我告诉你汪知许,有我在一日,你汪家的女儿休想进我景家的门!” 汪夫人猛地推开怀中的汪素素,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汪素素来不及反应,被推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汪夫人却看也未看,径直走到景文州面前:“汪家的女儿是在你理国公府出的事,你们想不认,门儿都没有!” 冯落英嘴角一撇,带出一声极轻的“呵”,“门儿是没有,不过我们可以大发慈悲给你们留个‘房’,通房丫头的房。” 她眼尾斜斜扫过汪夫人涨红的脸,“你们若是点头,此刻就让人拟卖身契,如何?” 景文州破天荒头一次竟觉得冯落英这个儿媳妇好像还行,关键时刻能顶上,有几分当家主母的风范。 然而,关键时刻自家人却来扯后腿。萧氏摆出婆母的架势训斥冯落英:“冯氏,你身为主母,当有容人之量,怎能在此与外客唇枪舌剑,失了咱们理国公府的体面?” 冯落英抬眼看向萧氏,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漫出来:“婆母这话恕儿媳不敢苟同。” 她站直了身子,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容下这等钻营爬床的龌龊事,才是真的丢了国公府的脸面。儿媳维护门楣,何错之有?” 萧氏被噎了一下,脸色沉得更厉害,抬手点着冯落英:“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汪家毕竟是伯爵府,总要留几分情面——” 不等冯落英反唇相讥,门口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汪家算计云成的时候想过给景家留情面吗?你身为母亲不为儿子讨回公道,却一心向着外人,景家这些年没败在你手里也算运气好。” 来人是永昌侯——萧氏的亲爹。如今的永昌侯府早已今非昔比,汪知许并不畏惧,脸上连敷衍的热络都欠奉,只草草拱了拱手,“萧侯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永昌侯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这儿是我女儿、女婿的府邸,本侯站在这儿,自然比你合适。” 景文州见状,忙去扶岳父到主位坐下。萧氏身边站着的景康上前给永昌侯见礼:“孙儿见过外祖父。” 永昌侯眯着眼睛仔细瞅了瞅,眼熟,感觉名字到嘴边儿了,就是叫不出,为了不显得尴尬,只得摆摆手:“嗯,站你母亲身边去吧。” 萧氏一看老爹的反应就知道,他又没认出景康。不由气恼的把景康往他面前一推:“您老看清楚,这是我的大儿子,您亲外孙,康儿。” 永昌侯沉下脸,鹰隼般的目光盯着景康问:“是吗?” 景康被永昌侯的目光盯得后退一小步,讷讷道:“是。” 永昌侯眼中怒意乍起,二话不说,起身扬手甩了景康一记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厅中炸开,景康被打得偏过头去,唇角当即沁出一道血痕。 猝不及防的变故令萧氏大惊失色,反应过来后,凄声尖叫:“爹,你这是干什么啊?” 永昌侯看向自己的女婿:“云成既然已经承袭爵位,就该让府里的人知道长幼尊卑。府中权利该移交的移交,你们夫妇别在把着不放。” 景文州被说的羞红了脸:“小婿没有把着不放。”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不必同我说。我只是看着你是我女婿的份儿上提醒你一句。” 说完,永昌侯缓缓转头,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汪夫人:“念在你父亲当年与我有过同袍之谊,本侯今日多劝你一句——莫要把旁人都当成傻子。你若真不知你这侄女干过什么,便回去好好问问清楚。要是撕破脸,本侯跟你保证,你汪家的女儿以后别想再找门当户对的亲事。” 汪夫人被他眼中的冷厉慑得心头一缩,忙转头去看汪素素。那姑娘正死死低着头,鬓边的碎发都被冷汗濡湿,一张脸红得仿佛要滴血,连耳根都透着不正常的绯色。汪夫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便明白,永昌侯不是在诈她。 她又去看汪知许,二人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一个眼神便懂对方的意思。 汪夫人如变脸般,脸上瞬间堆满笑容,仿佛刚刚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哎呦,看这事儿弄得,小孩子出门儿少,不懂规矩,一时贪玩儿跑错了地方,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 在场众人无一人附和,汪夫人也不觉得自己尴尬,继续自顾自道:“本想着是成一桩好事的,既然他们小两口儿不愿意,那我也就不做这个恶人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告辞了。” 汪夫人刚一转身,便被景云成叫住。 “等等。” 汪夫人只想尽快离开,可终究是自家被人捉住把柄,她不得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景云成:“还有何事?” 景云成眼神如冰刃,直直射向汪夫人:“你们把我理国公府搅的天翻地覆,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 第282章 为什么不能争? 汪夫人忍着怒意问:“那你还想怎么样?” 景云成似笑非笑看着她:“这话该我问你。你们汪家究竟想如何?这已经不是你们第一次算计我了。如果就这么放你们走,我景家的颜面何在?” 汪夫人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赔礼道歉的话张口就来:“今日的事是我们不对。我在这儿给国公爷赔不是了。” 说着,还对景云成福了福身。 但景云成压根儿不买账,“道歉得有诚意,没诚意的道歉,我们夫妇不收。至于我们不收的后果……汪夫人若想知道,有劳多等几日。” 此时,汪知许再也不能躲在媳妇身后当缩头乌龟,他站到汪夫人前面道:“你想要什么诚意?尽可说来听听。只要我们汪家能做到,一定照做。” “汪伯爷果然是个爽快人。” 景云成赞了一句,随即心念一动,直接说了两个当下的难题。 “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的要求不多,就两个。第一,若朝中再议女子掌兵之事,伯爷要在朝堂上站出来支持。” 汪知许已经和姐夫崔进商量好,要联合礼部阻止冯落英掌兵。现在让他突然倒戈,无论是崔进还是谭炳那儿都不好交代。 但眼下汪家的名声更重要,他只能咬牙同意:“好。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嘛……” 景云成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缓缓吐出五个字:“浦江府知府。” 闻言,汪知许心跳都漏了半拍,他强装镇定道:“不是我不答应你,而是这件事我做不到。” 一旁的苏玄卿冷笑一声:“现在的浦江府知府赵瑞是你的人吧?” “这件事……容我回去好好想想。” 赵瑞的事,汪知许自知瞒不过身为吏部侍郎的苏玄卿,否认没有任何意义。但浦江府知府这个位置,他的确不敢擅自做主,现下唯有先拖着。 苏玄卿朝景云成微微颔首,眸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景云成会意转头,视线落在汪知许身上时已凝了霜,沉声道:“我给你两日时间,过时——不候。” 汪知许只沉默点头后便带着汪夫人等离开。 至此,事情并未结束。然而,最先发难的不是受害者景云成,而是萧氏。 她发难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她亲爹——永昌侯。 “爹,您还记得谁才是你外孙吗?” 永昌侯看向景康,面色沉凝:“去,替你母亲,给你大哥好好赔个礼。” 景康站着没动,红着眼质问:“外公,您为何偏帮外人?您难道忘了母亲是您最疼爱的女儿了吗?还是说那些疼爱都是假的?” 永昌侯最不愿提的就是当年的陈年旧事,那是他一生的痛。他盯着景康发红的眼睛道:“如果那些疼爱是假的,永昌侯府焉能落到如今的田地?” 萧氏冲上前,抓着永昌侯的胳膊颤声问:“爹把话说清楚,永昌侯府败落和我有什么关系?” 永昌侯心底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缓缓道:“我不该乱了嫡庶,坏了规矩,把你和你哥哥的心都养大了。当年你嫁给文州时我便同你说过,国公府的爵位日后只能是云成的,你莫要肖想。当年你答应的好好的,如今为何又动不该动的心思?” 萧氏眼眶里的泪珠子摇摇欲坠,却仍扯着嗓子嘶吼:“我也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嫡妻!我的儿子也是嫡子,我娘家尚在,为什么不能争?为什么?” 永昌侯抬手指向苏玄卿师兄弟三人:“你日薄西山的娘家拿什么跟他们比?云成是二甲进士,你儿子是什么?连个秀才都不是!” “您是不是又在后悔二哥的事?您后悔有用吗?他会正眼看你吗?会叫你一声爹吗?别忘了,夫人过世的时候,他连声娘都没喊,夫人可是含恨而终的!” 萧氏喊的声音都劈了岔,她发泄过后倒是痛快,永昌侯却气血翻涌,面色涨红,一口气没上来,竟晕了过去。 景文州惊的脸都白了,永昌侯已上了年纪,万一被萧氏气出好歹,不止永昌侯府不会善罢甘休,就是萧卓珩也不会放过他们。于是,他忙让下人去请府医。 冯落英大步上前,先掐永昌侯的人中,然后掀开他的眼皮翻看,随即收手,退回景云成身边,悄悄耳语:“死不了。” 景云成心下稍安,保险起见,还是命人去请太医。 没想到府医刚给永昌侯搭上脉,卢太医便到了。这速度快的就跟在门口等着似的,只是现在兵荒马乱,大家谁都没功夫想这其中蹊跷。 有太医在,府医自然靠边儿站。卢太医搭脉施针,动作行云流水。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卢太医收了针,脸色凝重得像覆了层寒霜,面向围上来的众人道:“侯爷这是气急攻心,怒火直冲脑窍,脉象虚浮得厉害,怕是……怕是伤了根本。”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边缘,像是在斟酌措辞,却字字都往人心上砸:“眼下虽醒转无望,可这口气若续不上,别说下床理事,能不能挨过今夜都难讲。” 说罢偷偷扫了眼躺在榻上,眼珠时不时转动一下的永昌侯,又补了句,“心病还需心药医,若再受半分刺激,便是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啊。” 萧氏吓的瘫坐在地,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口中不断喃喃:“爹,女儿不争了,再也不争了,您醒醒,别吓女儿。” 景康脸色煞白,蹲在地上扶住萧氏:“娘,外公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 景云成趁人不注意,把冯落英拉到角落:“不是说死不了吗?” 冯落英早把卢太医和永昌侯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她无所谓的耸耸肩:“是死不了啊,卢太医不也这么说吗?” 景云成:你俩说的能是一个意思吗? 但现在不是问原因的时候,眼下能让永昌侯醒来才是重中之重。 见卢太医写好药方,景云成忙让下人去煎药,众人心中仿佛蒙了一层阴霾。 这时,永昌侯喉间发出细碎的声音,离得最近的景文州最先听到,他赶紧趴过去听,细听之下,才听清,永昌侯喊的是“老三”。 第283章 一物降一物 老三是永昌侯的三儿子萧望,也是整个侯府唯一能和萧朗说上话的人。不过萧望早已离开侯府,说要远离凡尘,潜心修道。这么多年,音信全无。 景文州即便想找人,也无从找起。他叹了口气,对萧氏道:“岳父是想三舅兄了。” 卢太医趁机插话:“若能了却侯爷的心事,于他的病症大有好处。” 萧氏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您为什么总想那些不在跟前的儿子,您怎么不多看看我一母同胞的哥哥,他可是您打小捧在手心儿长大的啊!” 哭得肝肠寸断的萧氏,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没人注意到永昌侯的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清泪,旋即隐入鬓角,快得像从未存在过。 萧氏口中那个一母同胞的哥哥是永昌侯的七儿子萧明,当年永昌侯心里早有盘算:把爵位传给嫡长子,而那份藏不住的偏爱,却尽数给了萧氏的生母,连同她所生的孩子,也一并得了无尽的宠爱。 世事难料,永昌侯站错队,三个嫡子折损了两个,还剩一个萧朗,却早早分宗,与侯府划清界限,连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按顺序,该是老三萧望承袭爵位,加上他跟萧朗的关系不错,永昌侯认为他的确是最佳人选。 哪知永昌侯一提,萧望直接收拾包袱离家出走,一走就是二十年,再未回来过。如果不是萧卓珩跟他说萧望过得很好,他都以为三儿子死外面了。 客观来说,永昌侯当年的选择没有错,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萧朗这个变数是谁都没料到的。想让侯府跟萧朗扯上关系,只能由萧望承袭爵位。 家族的未来从不是凭个人喜好能定夺的,永昌侯纵然曾对萧明百般宠爱,也断不会将爵位传给他。何况侯府这些年已日渐败落,那份对萧明的偏宠,早就在世事消磨中淡了下去。 如今的永昌侯,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为侯府挑出最妥当的继承人,盼着有朝一日,这风雨飘摇的侯府能再振家声,重现往日荣光。 永昌侯是被萧氏气的不轻,但还不至于到不省人事的地步。他想借此机会逼萧望现身,趁自己如今还能动弹,总得把侯府的交接事宜料理妥当,了却这桩心头大事。 顺势装病的主意是某个小朋友帮他出的,他觉得此计甚好,便欣然采纳。所以,在来的路上,顺道儿把卢太医一起捎上。能不能见成效,就要看萧卓珩的消息网了。 卢太医担心永昌侯露馅儿,以病人需要静养为由,让大家先出去。萧氏起先不肯走,一定要留下陪护。景文州担心她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刺激永昌侯,上去生拉硬拽的把人拖走。 景云成与冯落英将夏温娄三人送至府门,相约改日好好聚一聚。 三人没有多做停留,各自登上自家马车。 夏温娄刚抬手掀开半幅车帘,就听里面传来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哥哥!” 他身形一顿,随即弯腰上车,坐到夏然身旁:“永昌侯是你请来的?” “对啊。这个叫一物降一物。” 夏温娄捏着他得意洋洋的小脸:“万一他偏帮自己女儿,你不就帮倒忙了?” 夏然拍开他哥作怪的手:“不会,柳伯伯说,永昌侯眼里,侯府的前程比儿子重要。如果景哥哥被后娘欺负,找永昌侯准没错。” 这里就兄弟俩,夏温娄终于松了紧绷的肩,问出心中疑惑:“侯爷是真病,还是装病?” 夏然正用手指绞着衣角的流苏,闻言晃了晃脑袋接话:“自然是装的,不然卢爷爷怎会来得那样巧。” 夏温娄眉峰微挑,“你跟卢太医什么时候这么熟了?都叫上卢爷爷了。” “也没有很熟,过年的时候,萧伯伯带我逛街时遇见过一次。” 他忽然仰起脸,眨巴着眼睛,尽显俏皮,“哦,对了,卢爷爷说我比哥哥懂礼数。” 夏温娄低笑一声,抬手揉了揉夏然的发顶,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纵容:“是是是,我们夏小公子最懂礼数。”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指尖在他鼻尖轻轻刮了一下,“咱们家的门面,全靠你这张小嘴撑着呢。” 夏然被他刮得缩了缩脖子,却顺势往他跟前凑了凑,“哥哥要不要学?我教你呀,萧伯伯说我的口才加上哥哥的才学,往后在朝堂能横着走。” 夏温娄被这活宝弟弟逗得乐不可支,一把揽过他,“你属螃蟹的?还横着走。” 兄弟俩打打闹闹,不知不觉间已到了家。盛铭泽见他们回来,忙问:“怎么样了?” 夏温娄一边替夏然拢了拢乱翘的额发,一边道:“基本解决了。汪家这次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盛铭泽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担心四师叔这次要吃大亏呢!” “我们过去无非是壮个声势,冯五姐一人就能掀翻他们。” 说到冯落英,夏温娄这才发现一直没看到冯茂。 “冯茂上哪儿去了?” 夏然接话道:“我让茂哥哥去找萧哥哥了。我们得把侯爷装病的事先告诉萧哥哥。” 夏温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呦呵,你想得挺周全啊!” “不是我想的,是盛三哥说的。”夏然实话实说。 夏温娄转而看向盛铭泽,只见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就是想着萧世子脾气大,担心他一气之下做出什么不妥当的事,被人抓住由头就不好了。” “嗯,不错,处事愈发沉稳了。” 盛铭泽被夸的耳根微红,低头笑了笑。 “好了,外面凉,回屋吧。” 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未惊动苏瑾渊,夏温娄打算等这件事有结果后再告知。否则,以苏瑾渊的脾气,非上门找景文州理论不可。 萧卓珩是第二日才得知消息赶回来,一同回来的还有萧朗夫妇。原本一家三口和柳夫人母女相约一起去踏青,还没到目的地,就得知理国公府的事。 萧卓珩让他们先去玩,但萧朗不肯,一定要跟着回来。至于原因,肯定不是担心景云成有事,而是想看热闹。 因为这里有夏然参与,他想看看这小东西有没有折腾出什么新花样儿。 第284章 换一个吧 据说,萧朗和护国大长公主已经到了理国公府门口,听到出来迎接他们的景云成说永昌侯在此养病,立刻掉头就走。最后,只有萧卓珩一人进去。 萧卓珩没有预料中的大发雷霆,而是单独见了永昌侯。出来后,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理国公府。 景康躲在自己院中,吓得腿都软了,下人来报说萧卓珩离开时,让他总有种不真实感。不管怎么说,能有惊无险的渡过,让国公府上下都大松一口气。 汪家那边很快商量出结果,同意让出浦江府知府的位置,但赵瑞要调到京中任职。 苏玄卿联想到赵瑞和夏松的关系,担心这翁婿二人到一起会给夏温娄使绊子。于是便把夏温娄找来,问问他的意思。 夏温娄听后,眼中反而精光一闪:“好事啊!” 苏玄卿眉峰微扬:“好哪儿了?” “用一个太常寺少卿的闲职,换个知府的实缺,还是浦江府的,划算!” 苏玄卿忍不住提醒:“你就不怕……” “怕什么?” 夏温娄截断他的话,“他是夏松的岳父,又不是我岳父。再说了,他们俩各怀鬼胎,如果凑到一处,指不定哪天就会窝里斗起来。” 苏玄卿看着小师弟这副天塌下来都能悠哉看戏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你倒是心大。” “我不是心大,是真觉得这是桩好事。” 他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你想啊,那太常寺是什么地方?看着是京官清贵,实则困在祭天祀祖的仪轨里,每月盯着三牲的肥瘦、礼器的鎏金,稍错一步就落个‘亵渎神明’的罪名,哪有当知府痛快?” 顿了顿,他唇角微勾:“把一只在米缸里养肥的硕鼠,放到空置的粮仓里去——你说,他能干什么?” 苏玄卿了然一笑,他把夏温娄叫来的本意其实是想开解他,让他不用怕赵瑞。哪知这个小师弟自己便想得如此通透。倒是他多虑了。 “我们就静待他们的下场。毕竟——耗子咬坏了粮仓,最先急的,永远是守仓的人。” 师兄弟相视一笑,事情就此定下。 苏玄卿动作很快,在崔、汪两家还在想给赵瑞在京谋个什么职位时,调令便已下来。时任刑部郎中的孟铎调去浦江府任知府,赵瑞则调入京中,任太常寺少卿。 崔进得知消息后,在府中发了好大一通火,一会儿骂苏玄卿,一会儿骂汪知许。连带大儿子崔弘义也没能幸免。 还有一人比崔进更为愤怒,那便是在浦江府华县养老的薛开,那个门生古旧遍布天下的前任内阁首辅薛阁老。 薛开虽然人不在朝堂,但朝中动向他却一清二楚。赵瑞能升任浦江府知府,当初是他先点了头,赵瑞才有此机会。 如今任期未满就将人调离不说,还把素有铁面判官之称的孟铎调来,是嫌他命长吗?让他尤为恼怒的是,事先竟然没人知会他一声。调令已下,即便他愤慨,也改变不了孟铎要来赴任结果。 孟铎离京前,皇上特意召见了他,跟他聊聊人生,聊聊理想,聊的夏温娄眼皮都打架了,皇上才切入正题,把肃清江南腐败的目的和盘托出。 江南的势力盘根错节,按这些年查探到的消息,漕运、盐引、官仓……里里外外都绕不开薛开的门生故旧。薛开是装聋作哑、置身事外,还是参与其中,为那些人打掩护,真不好说。 孟铎是刑部尚书陆正麾下最得力的臂膀,他清楚知道陆正派去江南的人手,已在那里栽了好几次跟头。 当听到皇上说有什么需求可以提时,他眼角的余光飞速掠过夏温娄,那目光快得像刀锋划过锦缎,转瞬即逝,随即拱手:“陛下,臣想要一人。” “哦,谁?说来听听。” “夏侍讲。” 被点到的夏温娄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皇上微微蹙眉,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换一个吧。” 夏温娄心下稍安。只要皇帝大佬不发话,他就还能在京城过安稳日子。 “陛下,夏侍讲机敏擅断。浦江府形势复杂,犬牙交错,正需这般心思剔透之人。有他在,臣方能安心。” 孟铎显然不死心,这是陆正的交代,让他想办法将夏温娄拉入局。无论是夏温娄的能力还是他身后的关系网,都是孟铎迫切需要的。 皇上不为所动:“你想要帮手,朕可以给你两个,翰林院的沈宗、何起。他二人能力都不错。” 孟铎很想说:这两人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夏温娄。 不过只看皇上的态度就知道,人是要不到了。沈宗、何起二人,孟铎暗中观察过,跟夏温娄关系不错,办事能力尚可,于孟铎而言,聊胜于无。 “臣谢陛下恩典。” 语气干巴巴的,一听就没什么诚意。夏温娄适时开口:“孟大人尽管放手干,万事有陛下呢。” 孟铎念头一转,面瘫的脸上竟牵起一丝笑意:“听说夏侍讲的岳家在润州府,离浦江府不远,难道就不想携夫人回去瞧瞧?” 夏温娄急忙纠正:“下官只是定亲,还没成亲呢。不着急。日后有机会再说。” “那我在浦江府静候便是。” 夏温娄被孟铎的眼神盯的浑身不自在。他能理解孟铎的心情,浦江府知府于许多人而言是肥缺,是个挣破头的位置。 但于一心干实事的人而言却是烫手山芋,何况孟铎是带着皇上下的任务去的。干得好,得罪一大帮人;干不好,皇上这里没法交差。不是什么好差事。 在孟铎退出御书房后,夏温娄同皇上耳语几句,便追了出去。 “孟大人。” 孟铎顿住脚步,回过身,眼眸锐利的盯着他。:“夏侍讲还有事?” 夏温娄打着哈哈:“孟大人别这么看着下官,下官又没得罪你。” “哼,本官为何会突然出任浦江府知府,你心知肚明!” “看孟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您多不情愿似的。您不是早想去江南一探虚实了吗?这回不是正合你心意?” 第285章 那我等着你的厚礼 孟铎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道:“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一点儿准备没有,贸然前去,只会打草惊蛇。” “怎么能说没准备呢,您和陆尚书不是查那边儿查挺久了吗?” “时间虽久,但进展缓慢。” 说着说着,孟铎不禁埋怨起苏玄卿:“苏侍郎好歹提前说一声,让我们有所准备才是。” 夏温娄长叹一声:“大人有所不知,事发突然,这机会是碰着的,可遇不可求。虽说急了些,总归比待在京城无从下手好。” 这个知府怎么夺下来的,孟铎不大清楚,只知道用了非寻常手段。听夏温娄这么说,他倒能理解几分。皇上那里要人失败,孟铎便想试试从本人入手。 “夏侍讲年轻有为,就不想趁此机会建功立业?” 夏温娄笑的和煦:“下官自然想。” 孟铎以为有戏,便循循善诱:“浦江府是个建功立业的好地方。夏侍讲可有兴趣一同前往,我们联手,定能事半功倍。” 夏温娄一本正经道:“下官在京城比去浦江府的用处大。” “你三个师兄都在京城了,你留下能做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不过大人放心,您到任后,下官定有厚礼奉上。” 孟铎仔细辨别夏温娄的神情,见他一脸认真,不似诓他,狐疑的问:“当真?” “千真万确。” 孟铎深吸一口气:“好,那我等着你的厚礼。” 陆正听说孟铎没能把夏温娄要到手,想亲自去找皇上要人,却被孟铎拦下。 孟铎将他和夏温娄的对话如实告知,陆正思索良久,方才作罢。 夏温娄平日里都在做什么,别说陆正不清楚,就是夏温娄在翰林院的顶头上司都不清楚。以陆正多年的政治嗅觉,他能感觉到朝局在悄无声息的发生变化。 若说这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便是夏温娄入翰林院之后。皇上喜欢能干实事的,夏温娄能被皇上留在身边办事,证明他的能力绝对比众人想象中的还要好。 既然夏温娄说有厚礼送,陆正也想看看他这份礼有多厚。 户部这边,盛华对夏温娄的行事方式从不过问,他只看结果。而户部其他人并没把未及弱冠的夏温娄放眼里,都认定是盛华照顾自家师弟,特意安排他来户部积攒实绩,好为日后升迁铺路。 何况夏温娄身边还带着三个“关系户”,更不像是来办正事的。以至竟没人盯着他们这边,行事时少了诸多掣肘,办事效率反倒高了不少。 邓辽和盛家兄弟每天忙碌不已,盛华更是直接给盛铭泽所在的书院告了假,让他专心跟着夏温娄办事。书随时能念,历练的机会可不是随时能有的。 他们白天去户部看卷宗,到了下值时间,夏温娄便把他们带到玄影卫,跟着陈寒远学习户部如钱粮核校之类的门道。 当邓辽和盛铭灿看到陈寒远时,心中惊讶万分。这时他们才明白为何夏温娄说不可轻慢。 陈寒远是戴罪之身,邓辽听自己父亲提过,陈家是死局,绝无翻身的可能。按理说,陈寒远跟夏温娄应该没有交集才对,可见他二人熟络的样子,仿佛多年挚友。 邓辽心头疑窦丛生,好几次想开口问个究竟,又怕触碰到什么不便外传的机密,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在心里闷着。 不止他们三人要听陈寒远讲课,夏温娄也一起听。他有自知之明,论实干经验,自己就是菜鸟。 新人只会盯着账面上的数字较真,陈寒远却教他们实打实的“三查法”:先翻“户册底账”,也就是各地报上来的户籍、田亩原始记录,最见根基;再核“库簿流水”,国库的收支明细全在这儿;最后还得验“实物封条”,粮仓、银库的入库凭证上,封条日期、经手人印信,都是铁证。 三者对不上的地方,必是漏洞。比如某县报“灾年减收”,但库簿里却有一笔同期“无名入库”,十有八九是地方官私吞赈灾款,用假账遮掩。 陈寒远毫不藏私的把户部里的弯弯绕绕跟他们讲清楚,四人受益匪浅。 起初,夏温娄并未告知他们在做什么,只说想让小辈学些真本事。随着他们问的问题越发有针对性,陈寒远才觉出不对味儿。 一日,陈寒远叫住夏温娄单独说话,问出心中猜想。 “你可是要查江南和闽地走私的事?” 夏温娄没有藏着掖着,坦言道:“不全是。” “哦?怎么说?” 夏温娄走到陈寒远对面坐下,“江南的毒瘤早已盘根错节,这些年他们仗着天高皇帝远,行事越发肆无忌惮。这棵树是时候修一修了。” 陈寒远倒茶的手一顿,轻轻摇摇头:“怕是不好修。” 夏温娄指尖捻着茶盏边缘,瓷面映出他眼底一抹淡笑:“您对薛阁老怎么看?” 陈寒远的身子僵了一瞬,旋即恢复正常,“薛阁老虽已致仕,但他在朝多年,培养扶持的门生、提拔的下属遍布朝野。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他当年对太上皇有拥立之功,是从龙旧臣。只要不是谋反的大罪,圣上碍着这份情分,断不会动他。” 夏温娄垂眸盯着茶盏里晃荡的碎影,良久方抬眼,眸底翻涌着冷光:“可若江南那些龌龊事,桩桩件件都沾着他的手笔——那他铸下的错,比谋反更伤国本。” 陈寒远低低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温娄啊,自古君王哪个不重名声?就说太上皇吧,论起看淡虚名,已是世间少有,可他终究没动薛开。如今怎会让自己精心培养出的儿子脏了手?即便陛下愿意,太上皇能同意吗?” “我没那个本事让太上皇同意,有人有这个本事。” “你是说朗国公?” “不错。” 陈寒远先是缓缓点头,指尖却又重重敲着桌面,摇了摇头:“朗国公与陛下感情颇深,他怎会让陛下冒着担骂名的风险处置薛开?” 夏温娄不解:“处置薛开为何一定会担骂名?若他十恶不赦,陛下秉公执法,世人只会称赞陛下是明君。” 第286章 您慢慢想 陈寒远的声音中有股苍凉的味道,“你说的‘世人’,不过是眼前这朝这代的百姓。可后世呢?执笔的史官会怎么写?那些书香门第里嚼舌根的文臣,又会如何在史书里添笔加墨?” 顿了片刻,又接着道:“薛开是拥立过太上皇的从龙旧臣,一旦被圣上处置,哪怕罪证确凿,也难免被写成‘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骂名,能压得后世帝王抬不起头。” 夏温娄目光灼灼,直直射向陈寒远,指节在案上重重一叩:“他们握得住笔,我们也握得住。那些人披着文人的锦绣外衣,却借着史笔为自家谋私欲的勾当,早该连根拔了!” “你这话未免太孩子气了些。连根拔?谈何容易。那些人祖辈传下的笔杆子,浸了百十年的墨香,早把‘君臣大义’‘故旧情分’写得比铁律还硬。你要拔的哪是几根笔,是一群人赖以为生的体面。” 夏温娄忽然倾身,烛火映在他的眼中,似乎燃的更旺了,“体面若成了藏污纳垢的遮羞布,留着便是祸害。现在我们手里握的不是笔,是剑。剑刃上沾过的血,比史官的墨汁更能说清是非。” 陈寒远抬眼时,眉峰凝着一层寒霜:“可剑一旦出鞘,溅起的就不只是薛开的血。那些攀附在薛开身上的门生故吏,定会借着‘文死谏’的名头死磕,到时候朝堂上的唾沫星子,能把陛下淹了。” “淹不死的。” 夏温娄忽然低笑一声,指尖蘸了茶水在案上画了个圈,“我们只需把江南那些田契、税单摔在御史台,让那些自诩清流的文官亲眼看看,薛开的‘体面’是用多少百姓的血汗堆起来的——到时候,骂名自会落到该去的地方。” “你在这里与我说一千道一万都没用。陛下能同意吗?” “陛下如果不同意,我干嘛跑去户部费这个力?” 陈寒远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发出一连三问:“陛下真同意了?他亲口说的?那太上皇呢?” “陛下说了,别说薛开是三朝元老,就是五朝元老,犯了国法,照抓不误。太上皇那儿,轮不到我操心。自有陛下和朗国公去与他分说。” 陈寒远心头忽然漫上一阵恍惚,如果当初他能有一个坚实可靠的后盾,兴许他的结果会不一样。但很快又被自己否定。 皇上对夏温娄的信重,早已越过寻常君臣的界限,而夏温娄在提起一国之君时的坦荡和无畏,像握着无瑕的玉璋谈论日月,没有丝毫攀附的怯懦,也没有半分忌惮的犹疑。这份赤子般的磊落,是他在官场泥沼里滚了半生,早就磨掉了的东西。 哪怕真让他回到初入官场的年纪,面对九五之尊,心中涌动的也多半是战战兢兢的敬畏,断不可能像夏温娄这般,与君王相处时带着浑然天成的亲近。 潜意识里,陈寒远把夏温娄当成另一个自己。一个初入官场,从零开始的自己。既然夏温娄想干一把大的,他自然想从旁协助。 陈寒远端起凉茶抿了口,压下喉间的涩意,开口问道:“浦江府那边,可有能挑大梁的人?” 夏温娄点头:“陛下已命孟铎孟大人出任浦江府知府。” 陈寒远眼底掠过几分讶异,“如今的朝堂比之前有意思多了。” “要破死局,总得先把死水搅活。” 夏温娄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语气里藏着几分运筹帷幄的冷静,“浑水里才能看清谁在摸鱼,谁在沉底。” 陈寒远目露赞赏之色,随即提笔蘸墨,写下一份名单,他将纸页轻轻一推,滑到夏温娄面前:“这几人是薛家养在阴沟里的爪子。平日里与薛家府门从无往来,可薛开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全是他们在暗处操办。” 名单上墨迹未干,夏温娄双手拿起,一一扫过,上面的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不过,如果是陆正或者孟铎,他们定会熟悉。 他吹干墨迹,将纸张收好。问了个让陈寒远一时间怔住的问题。 “若您是孟大人,会从何处下手?” 这个问题陈寒远从未想过,动薛开,无异于天方夜谭。起码也要等薛开死后,再从其子孙下手。 夏温娄自知这话问的突然,陈寒远怕是一时答不上来,温声道:“您慢慢想,我明日再来。” 就在夏温娄转身时,陈寒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陛下对你的信任不复从前,你当如何自处?” 夏温娄回身,直视陈寒远的眼睛:“我会在他最信任我的时候抽身离开。” 陈寒远心头一震,嗓音发紧:“你舍得吗?权利、地位,还有你的……志向。” “做人不能贪心,更不能贪功冒进,有些事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方能见成效。至于功名利禄,我追求这些的初衷的无非是想有尊严的活着。目的既然达到,何必抓着无谓的东西不撒手呢?” 夏温娄走后,陈寒远盯着案几上摇曳的烛火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喉间忽然滚出低笑,像被砂纸磨过的铜铃,嘶哑得刺耳。 那笑声起初还压着,后来便放开了笑,笑得前仰后合。可笑着笑着,他的眼角忽然沁出泪来,先是无声地淌,接着便成了呜咽,最后竟伏在案上恸哭起来。 门口的守卫不知里面发生了什么,听动静跟疯了似的。正在他们犹豫要不要往上报时,陈寒远拉开门,精神奕奕的出现在门口。唇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其中一守卫试探着问:“陈先生可还好?是要回房吗?” 陈寒远微微颔首:“有劳二位了。” 守卫看他的语气和神态没有一丝疯魔的样子,意识到是自己多虑了。随后便将人送回他住的地方。 陈寒远的住处简单朴实,一床一桌一椅,过得是与世隔绝的日子。平时,这里除了罗萍,几乎没人与他交谈。 他知道罗萍告诉他的消息均由萧卓珩和夏温娄授意。但罗萍说话很巧妙,三言两语总能引人琢磨。因此,身处牢笼的陈寒远,并不觉寂寞难熬。 今日夏温娄的话,让他有了新的奋斗目标。如果朝堂能早日完成革新,即使不能科举,陈家的子孙或许也能挣得一条不错的出路。 第287章 两位萧伯父 四人昏天暗地的忙了个把月,总算理出些头绪,夏温娄终于打发慈悲给三人放两天假。 几人都是生龙活虎的年纪,两天时间足够他们满血复活了。 休息的最好方式便是睡觉,正当夏温娄做美梦时,“砰砰砰”的敲门声,硬生生把他从美梦里拽了出来。 “哥哥,快开门,有大事儿!” 夏温娄是带着起床气去开的门,门刚开条缝儿,夏然便挤了进来。一对上夏然兴奋的小眼神儿,他瞬间没了脾气。 “小祖宗,你哥我好不容易睡个囫囵觉,天大的事,就不能等我睡醒再讲?” “不能不能,快跟我走,我带你去看漂亮伯伯。” 夏然一边说,一边拉着夏温娄往外走。 夏温娄反手把人拽住:“你拉我去哪儿啊?我衣裳还没换呢。” 夏然看了眼他哥,又把人往房间里面推:“哥哥快点儿去换,换身最好看的衣裳。” “你选美呢?还最好看的衣裳。” 夏温娄嘴上虽然碎碎念,但动作很实诚,挑了件新做的长衫换上。 夏然看后,嘴唇抿成一条线,竟然还不大满意,“哥哥没别的好看衣裳了吗?” 夏温娄抬手指着镜中的自己:“你倒是说说,我这刚做的衣裳怎么了?难道不能穿出去见人?” 夏然故作老成道:“平常人还是能见的,可咱们今日要去见的不是寻常人。” “谁呀?” “萧伯父……不对,是两位萧伯父。” 夏温娄纳闷道:“你怎么又多出来一个萧伯父?” “另一个萧伯父是萧伯父的弟弟,长得可好看了。另一个萧伯父说等你休沐了,让我带你去见他。” 萧朗是能凭容貌得探花的人,就算他弟弟再好看,难道还能越过他去?不过看夏然的反应,那人的容貌必定也是上上乘。 夏温娄狐疑道:“真那么好看?” 夏然如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看,跟萧伯伯一样好看。” 听着这话,夏温娄只觉无奈,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你哥我的底子就这样儿,再怎么捯饬也比不上你口中的那两位萧伯父。行了,要去就赶紧走。” 夏温娄猜测:夏然口中的另一位萧伯伯,应该就是萧朗那个传说中的三弟萧望。看来,永昌侯装病这出戏,倒是真的奏效了。 到朗国公府后,引路的下人没多绕弯子,径直将他们往花园带。 穿过几曲回廊,满园草木清气扑面而来时,夏温娄抬眼便望见了廊下立着一人。只一眼,他眼底便不自觉漫出几分惊艳来。 夏然悄声提醒:“这便是另一位萧伯父。” 然后便小跑到萧望身边,“萧伯伯,我带哥哥来看你了。” 萧望跟萧朗长得并不相像。萧朗眉宇间自带三分锐气,而眼前这位,五官却透着股柔和。鼻梁秀挺却不凌厉,唇线轻抿时带着天然的笑意,连眼尾都微微下垂,平添几分纯良。 今日的萧望身上穿着件月白色杭绸直裰,领口袖缘滚着圈银灰色暗纹,细看才辨出是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这种做工定然极费工时。 腰间系着条同色玉带,玉质温润,只在带扣处嵌了粒鸽卵大的珍珠,莹润却不张扬。腕间松松系着串沉香木珠,隐隐飘来缕清苦的香气,倒与他身上那股温润气质融得恰好。 一身素净的衣饰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寡淡,反倒衬得他肤色愈发剔透,眉眼间那点柔和更添了几分遗世独立的清贵,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玉人,连衣角扫过石桌时带起的风,都染着三分雅致。 只是,夏温娄总觉得面前之人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能和记忆中的哪个人对上号。他上前跟萧望见礼:“萧先生。” 萧望曾中秀才,夏温娄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便以先生相称。 萧望眉峰上扬,眼中流露出缱绻的笑意:“夏公子这是做了官,走了高路。装不认识在下了?” 熟悉的嗓音和说话方式,夏温娄只觉脑中轰然一响,立刻和记忆中的某人对上了号。不由惊讶轻呼:“你是素心散人!” 萧望捻着那串沉香木珠轻轻转动,笑意愈深:“这里没有散人,只有萧三爷。” 熟人相见,夏温娄说话便随意起来,“萧三爷真是扮什么像什么,在下都没认出来。” 萧望脸上的笑霎时收了,板起脸道:“都当官儿的人了,还这么不会说话。跟你弟弟比差远了。” 这话听着带了几分嗔怪,夏温娄却半点不恼。他素来觉得,夸夏然就跟夸他自己没两样,毕竟是他手把手带大的弟弟。当下非但没辩解,反倒乐呵呵地往萧望身边凑了半步:“萧三爷是打算回家继承家业了?” 萧望顿时暴走:“什么家业?那就是个烂摊子,好事能轮到我?” 夏温娄十分没诚意的宽慰:“家产暂且不说,起码有爵位呀,还是侯爵。不比你当个观主威风?” “哼,老头子塞不出去才想起我,当我多稀罕似的。” “不稀罕就回你的道观去。天天在我这儿抱怨算怎么回事儿?” 萧朗款步走来,身后还跟着萧卓珩。 萧望没好气道:“是我要回来的吗?还不是卓珩叫我回来的,你当我乐意回来啊!” 萧卓珩丝毫没给他这位三叔留面子,“三叔,我不过是把侯爷的病情知会你一声,是你自己要回来的,可别往我身上赖。” 萧望气的指着二人:“你们父子俩没一个好的。” 萧朗白他一眼:“这么看不惯我们父子,那你回你的永昌侯府去啊,老头子可天天念着你呢。” 萧望梗着脖子,“想赶我走,是吧?我告诉你,我偏不走,我就要住在这儿,我天天在你眼前晃悠。” 萧朗懒得跟这“无赖”多费唇舌,嫌弃道:“想住就住吧。只要银子到位,你想住到猴年马月都成。” 萧望一脸鄙夷:“都是国公了,还为了点儿银子斤斤计较。你也不想想,我是缺银子的人吗?” 第288章 谁都别来劝我! 当着萧朗这个主人家的面摆阔,不狠狠敲他一笔,萧朗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哎呦,原来是位大主顾啊!” 萧朗眉梢一挑,冲萧卓珩扬了扬下巴,“卓珩,不可怠慢,照一天一千两银子的规格招待。记得让他先付账。” 萧望瞠目结舌,脱口而出:“你咋不去抢呢?” 萧朗慢条斯理道:“说什么呢?我堂堂国公,怎么能干抢钱的勾当?我不是看你有钱烧得慌,怕你银子多了压身,好心替你分担分担。” 萧望被气得无言以对时,瞥见一旁的夏温娄,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家可有地方住?” 不等夏温娄答话,夏然抢先开口:“有啊,我们家还有一间小屋子,收拾收拾也能住人的。您若不嫌弃,到我家去也行,我不要银子。” 萧朗父子憋着笑,看夏然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而萧望没想过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能诓他,只以为夏然是对房屋大小没概念,便问:“有多小?” 夏然边说边比划:“从这儿到那儿,就这么小,只能放张床和一把椅子,桌子都放不下。” 萧望从小到大在物质上就没受过亏,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么小的地方住进去会多憋屈。可他记得当初在安县,夏温娄出手挺大方,不像没钱的样子。 他扭头问夏温娄:“你家条件不是还行吗?” 夏温娄不知道夏然要打什么歪主意,他是好哥哥,不能拆弟弟的台,顺着他的话道:“京城居,大不易。这人情往来,加上还要娶媳妇,哪儿都要用银子。如今是我弟弟管家,家中情况他最清楚不过。” 萧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终还是选择留在国公府。要寄人篱下,说话语气都软了几分:“二哥,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了,一见面就提钱,多伤感情。” 萧朗轻哼:“刚是谁先提钱的?” “我那就是开个玩笑,莫要当真。你看我这么多年潜心修道,哪儿有功夫赚银子,我现在吃的都是老本儿。” 萧望把自己说的可怜兮兮,萧朗却似笑非笑看着他:“萧三爷什么时候用自己出面讨生活赚银子了?你不是有会下金蛋的鸡吗?” “他们夫妇不是还没到京城吗,谁知道这些年他们是赚是亏啊!每年只固定给我送五百两银子,我都不敢常出门。” 萧卓珩揶揄道:“等他们来了,三叔可要问问有多少银子了,若是您花不完,可要从指头缝里漏一点儿给侄儿。” 萧望指着他笑骂:“你个臭小子,就不知道跟你爹学点儿好。他身上那些个臭毛病全让你学去了。” 萧卓珩故作疑惑问:“在三叔眼里我爹还有优点?” 萧望一张嘴怎么说得过对方父子两张嘴,轻哼一声,转身拉着夏温娄说话。 “听说你仕途挺顺啊!这才多久都升到正六品了。” 夏温娄谦虚道:“哪里,就是运气好而已。” “苟富贵,勿相忘,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多提携提携我。” “萧三爷说笑了。我便是将来真有几分造化,又怎能及得上您。您只需点头应下,爵位转瞬便能到手,这可不是旁人能比的。” 闻言,萧望立刻变脸。 “我把话撂在这儿,谁都别来劝我!” 他语气陡然硬了几分,“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尽为人子的本分。那爵位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要。” 一旁的夏然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问道:“既然这爵位这么不好,那干脆上交了,大家谁都不要,不就好了吗?” 萧望的火气“噌”地蹿上来,一脚踹在旁边的梨花木凳上,凳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上交?你当这是街头卖的糖人,想扔就扔?” 夏然被那声响惊得缩了缩脖子,萧朗见状,把夏然拉到自己身后,直接对着萧望开骂:“萧望你发的什么疯!有火冲你爹撒去,你再敢冲然儿瞪眼睛,小心我哄你出去!” 萧望气势顿时弱了下来:“我哪儿冲他瞪眼睛了,我只是想起来那事儿心里火大。踹个凳子泄个火而已。” 萧朗冷哼:“你火大什么?我看然儿说的有道理,既然不要,不如把爵位交出去,还能给朝廷减轻负担。回头我让皇上给你们发个‘恭让传家’的牌匾,以后你们这一支就守着牌匾过日子。” 萧望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你可真敢说。把爵位交出去?萧家列祖列宗的棺材板都压不住。” 萧卓珩当然是跟他爹一伙,煞有介事的道:“我觉得可行。三叔你又不要这爵位,就别管那么多了。反正你也不缺银子花,用不着跟侯府里那帮人争那仨瓜俩枣。” 说完,转身就走。萧望急忙拉住他,“你想干嘛?” “我还能干嘛,找侯爷商量上交爵位的事儿。” 萧望快被气死了,“就算你们分宗了,也改变不了大家是一个老祖宗的事实。祖宗在战场上拼命挣下的爵位,你怎么能说交就交。” 然后又换了语气,语重心长道:“再说了,这一代萧家没有能顶门立户的,不代表下一代没有。留个爵位在,以后若有出息的子孙,他的路也能好走不少不是。” 萧卓珩不为所动:“万一等不到有出息的子孙出现,便有人先作死,把侯府带沟里去,那可是要连累满门的。我还是觉得把爵位交出去好。行了,三叔,这事儿你别操心了,我去跟侯爷说。” 刚走几步,萧望又拽住他,狠狠一跺脚:“不就是盯着侯府别出乱子吗?我留下看着总行了吧?” 萧卓珩跟萧朗交换一下眼神,随即道:“您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动不动就跑没影儿了。” 萧望胸口憋着股郁气,垂着眼皮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闷得像塞了团棉花:“我不跑,我也没地儿跑。只要在大周,我跑哪儿还不是在你眼皮子底下。” 萧朗睨他一眼:“你当年放话说不让我们打扰你,这些年我们可有上门儿找过你?” 第289章 那也是她的机缘 这些年他和萧朗父子只有书信往来,却从未见过面,的确从未打扰过他。萧望无言以对。 这时,夏然从萧朗身后探出半张脸:“萧三伯伯,你要去侯府找侯爷吗?你若是害怕,我可以陪你去。” 萧望心里那团郁气被夏然的童言童语驱散了些,嘴角不受控制的微勾:“你去能帮我吵架还是打架?” 夏然窜到萧望面前,摇头晃脑道:“我跟萧侯爷共过事,他说欠我一个人情,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他。我把这个人情送给你呀!” 这张小嘴吧嗒吧嗒的,吐出的话像裹了蜜的糖豆,甜丝丝地滚进心里,萧望的心感觉都要化了,温声答应:“好,那我就承你这份情。” 夏然顺势拉着他的胳膊:“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萧望觉得太突然,没准备好,想打退堂鼓:“要么过两日吧?” 夏然头摇的像拨浪鼓:“不行,我只有今日有空。明日我就要去明礼馆读书了。” “那等你下次旬假我们再去也行。” “下次旬假景哥哥和五姐姐要带我们去骑马。” “那……” 萧望还想找理由,被萧卓珩打断:“三叔,别这啊那啊的,你给个痛快话,去还是不去?” 萧望被堵得一噎,他瞅了眼旁边抿着嘴憋笑的萧朗,又看了看夏然满眼期待的模样,终是没好气地哼了声:“去就去,又不会少块儿肉。” 萧卓珩担心萧望半路反悔,决定亲自跟他走一趟。于是,一手牵着夏然,一手拽着萧望径直出府。 几人走后,萧朗和夏温娄到亭中坐下。 “今日叫你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夏温娄不由诧异:“何事?” “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在家乡时给一大户人家的女儿做陪读,这事儿你知道吧?” 夏温娄缓缓点头,语气平和:“知道。梅萱说那户人家的老爷是个举人,夫妇二人待她很好,如亲孙女一般。” 萧朗轻嗤一声,嘴角勾起抹促狭的笑:“看来你那小媳妇对你还留着几分心眼,话没说透啊。” 夏温娄坦然一笑,浑不在意道:“谁还没点儿不能说的秘密了,只要她没坑我的念头,一切好说。” “这你倒不用瞎操心。”萧朗端起茶盏呷了口,茶沫沾在唇角也没擦,“老林和老苏那俩老东西,若没把对方底细扒得底朝天,怎会同意这门亲事?” “国公爷这时候突然说起,可是有何变故?” 萧朗放下茶盏:“那夫妇二人要带着收养的几个孙辈来京城了。” 夏温娄微微蹙眉,指尖停在茶盏上:“莫非梅萱也是他们收养的孙女之一?” 萧朗端起茶盏又抿了口,轻声应道:“不错。当年他们夫妇好不容易盼来个女儿,可惜生下来后体弱多病,养到及笄之年便去了。后来收养的这些孩子,便都按孙辈论。” “他们收养了很多吗?” “加上你那小媳妇,一共五个。你那小媳妇是最小的,也是最得宠的。” 夏温娄释然一笑,端起自己的茶盏浅啜一口:“那也是她的机缘。” 萧朗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你倒是心宽。就不担心他们到时为难你?” 夏温娄挑眉:“为难我什么?难道他们还想悔婚,给梅萱另觅夫婿?我是状元,他区区一个举人,难不成还能翻了天去” 萧朗哈哈大笑:“你这话说的在理。” 顿了顿,才正色道:“我与你明说吧,这二人是我三弟的生母留给他的人。在经商上极是精通。论起这能耐,京里的商号掌柜没几个能比得上。太上皇还是皇子时,还特意借他们去打理私产,帮着赚了不少银子。若非他们的女儿离世后,二人伤心得再也提不起劲儿,他们在京城原也该有一席之地的。” 夏温娄想到萧朗说萧望养了会下金蛋的鸡,便问:“他们如今还是在为萧三爷办事吗?” “是。若是他们为难你,你可以找我三弟。” 夏温娄淡淡一笑:“小事而已,用不着麻烦萧三爷。” “你可别大意。我得到的消息说,他们之所以会对你那小媳妇另眼相待,是因为她出生那日便是那夫妇的女儿离世之日,所以才会动了收孙女的念头。” “替身?” “可以这么说。” 萧朗轻咳一声,说出重点:“你师父当年跟他有点儿不大对付。估计他们还不知道你是老林的徒弟这事儿。” “只要不是隔着人命的死结,都不是事儿。” 萧朗一拍桌子:“我就喜欢你这种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性子!” 夏温娄拱手道谢:“多谢国公爷提前告知,我会仔细应对的。” 萧朗豪气的摆摆手:“客气啥,咱俩谁跟谁?” 二人又聊了些琐事,夏温娄便起身告辞。对萧朗所说的那对夫妇的事,他并不怎么担心。如果真是难缠的人物,林逸尘绝不会看着他往坑里跳。 夏温娄回去后,想接着补觉。一进院门,便看到冯霸坐在院子里,正对着石桌上摊着的几张纸发呆。 他轻咳一声,冯霸立刻转头看过来。见到夏温娄,他兴奋的跑过去:“夏叔叔!” 夏温娄揉揉他的头:“什么事这么高兴?” 闻言,冯霸把桌上的纸拿给夏温娄看:“雷伯伯和我一起画的。” 夏温娄拿在手里细细端详,认出是改良后的鸟铳。枪管口径明显增大,枪膛入口的设计也做了改进,还添了可拆卸的通条,相较之前的鸟铳,更适用于作战。 把图纸放下,夏温娄毫不吝啬的夸赞:“厉害!” 被夸奖的冯霸心里如吃了蜜般的甜,眼睛笑眯成一弯月牙。 “夏叔叔,雷伯伯说想收我为徒?” 夏温娄眼皮一跳,这种事他可做不了主。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冯霸很实诚的道:“我不知道。雷伯伯说,我拜他为师的话,就教我他的看家本领。可他又不告诉是什么看家本领。夏叔叔,你知道吗?” 第290章 人各有志 如果冯霸以后走技术工这条路,拜雷椿为师倒没什么。但他是冯家的长孙,按理冯家对他以后的路应是有打算的。夏温娄决定先问问冯落英的意思再做决定。 当下只得先敷衍冯霸:“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可以去打听打听。等打听清楚再告诉你。” 冯霸应了声“好”,忽然又想起什么,仰着小脸补充道:“然儿说,师父一定要比徒弟厉害。如果雷伯伯不厉害,我就不拜他为师了。” 夏温娄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真是人小鬼大,你倒还挑上了。别的不说,打造兵器上,雷大人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其实夏温娄只见过雷椿一个造兵器的,但他相信萧朗看人的眼光。何况,雷椿的表现的确亮眼。 冯霸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我还是能考虑一下的。” 夏温娄将石桌上的纸页拢在一起,递还给冯霸:“你有兵器方面的天赋是好事,可你年纪还小,该念的书还是要念。便是将来不考科举,肚里有墨才能心里透亮。” “嗯,知道了,我会好好念书的。” “对了,想不想你姑姑和小叔,我让人送你去理国公府住几日。”夏温娄忽然开口问道。 冯霸低头抠着手指想了想,轻轻摇摇头:“不了,爹说那里坏人多,让我少去。” 夏温娄失笑:“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是你姑姑姑父当家做主,坏人都夹起尾巴,不敢出来了。” 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只要常能见面,感情是很容易培养起来的。 冯霸眼睛亮了亮,仰起脸问:“我今天就能去吗?” “当然可以。” 夏温娄叫来金一帆和秦京墨,让他们护送冯霸去理国公府。 等他回房后,往床上一躺,却怎么也睡不着。干脆起来,去找俩老头儿说话。 俩老头依旧边下棋,边吵架,不远处的桌旁还坐着埋头写文章的盛铭灿。见夏温娄进来,俩老头暂时休战。 林逸尘笑呵呵问:“听说朗国公找你有事儿?” 夏温娄寻了把就近的椅子坐下:“是,朗国公的三弟回来了。没想到还是个熟人,就是安县悟真观的观主,素心散人。” 苏瑾渊讶异道:“原来他躲那犄角旮旯了,难怪永昌侯府找了这么多年都杳无音信。” “听说他手下那对商道上的好手很快也要进京,就是认了梅萱做孙女的那对夫妇。” 夏温娄说这话的同时,还在偷觑林逸尘反应。果然,他话音刚落,林逸尘便吹胡子瞪眼:“他们没事儿来京干嘛?” “梅萱要成亲,他们可能想来看看吧。” 林逸尘气哼哼道:“有什么好看的,他们俩再能耐,也绕不过梅萱的亲爹娘去。” 夏温娄轻声问:“您跟那二位有过节?” 林逸尘把头扭向一边,鼓着腮帮子不吭声。苏瑾渊在旁慢悠悠替他回答:“算不上过节,不过是见面就吵架而已。” “吵什么?” “还能是什么,嫌蒋举人不务正业,放着好好的科举不考,非要去行商。” “人各有志,这种事也不能强求。”夏温娄中恳道。 林逸尘显然不想再提那人,抬手敲了敲棋盘岔开话头:“盛家小子,你写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写完?” 盛铭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二位一直拌嘴,几乎没停过,他实在没法静下心来构思文章,闻言苦着脸没吭声。 夏温娄走过去,拿起写满字的纸快速扫过,末了,微微蹙眉,轻轻叹道:“重写吧,这篇不过关。” 盛铭灿的脸颊腾地红透,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竟不知该放下还是继续握着。 夏温娄看过盛铭灿的文章,今日的显然不是真实水平。联想到俩老头儿的性子,温声询问:“是太吵了吗?” 未等盛铭灿琢磨好怎么回话,苏瑾渊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都震得跳了跳,沉着脸斥道:“自己学问不扎实,倒学会怨东怨西!我二人不过在旁下棋,半句没扰他写文章,怎就成了他写不好的由头?” 眼见师公动了气,盛铭灿慌忙搁下笔,起身垂手立着,鼻尖沁出细汗。 这段日子盛铭灿跟着夏温娄在户部忙活,出力不少。夏温娄看盛铭灿战战兢兢,忍不住替他辩解:“师父,明灿许是头回在这般场合写文章,还不适应。” 苏瑾渊斜睨着小徒弟,对他这护短的模样很是不满:“你怎么就适应?” 夏温娄连忙端起桌边的茶水,双手奉上,赔着笑:“我这不是被您二老炼出来了吗?您给他些时间,让他适应适应。” 苏瑾渊何尝不知原因,只是第一次让徒孙来他和林逸尘面前写文章就出岔子,在老友跟前落了面子。他心里不痛快,自然要拿盛铭灿撒撒气。 林逸尘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当人人都跟我小徒弟似的,要我说,你也别怪这小子。他是在明德书院念的书,估摸着是那里的先生不行。” 这话可比说盛铭灿不济戳心多了。如果是说盛铭灿不行,苏瑾渊还能说是他念书不用功。可林逸尘偏说明德书院的先生不行,这无异于指着鼻子说他苏瑾渊识人不明。要知道,书院里的先生多半是他亲自挑的,连课业章程都是他定的。 苏瑾渊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闷哼一声,眼看就要发作。 夏温娄心头一紧,忙扬声道:“明灿,回去把今日的文章重写一遍,明日一早拿给你师公过目。”他朝盛铭灿使了个眼色,语速都快了些。 盛铭灿哪还敢耽搁,慌忙应道:“是!我这就去。” 躬身行礼后,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苏瑾渊便会让人拿戒尺。 苏瑾渊瞪了夏温娄一眼:“当着我的面你也敢护短?” “徒儿哪儿敢啊,这不是今年明灿要乡试了吗,您真把人吓慌了神,到时候考不出好名次,丢的还不是咱师门的脸?” 苏瑾渊嘴角撇了撇,方才绷着的脸松动些,火气渐消。 第291章 来客 夏温娄见苏瑾渊脸色好转,才继续道:“师父,明灿之前的文章我看了,底子是好的,只是书生气重了些。乡试应该没问题,但想拿解元……有点儿悬。” 苏瑾渊捋着胡须,微微颔首:“这孩子笔锋稳当,就是缺了点世道历练。” 徒孙辈中,盛铭灿是最得苏瑾渊看中的。他的学问进度,书院那边一直有给苏瑾渊汇报。虽然盛铭灿不是自己亲自教的,但如果徒孙中能出一个解元,于师门而言,也算有了实打实的传承。 他抬眼望向夏温娄,“明灿这段日子跟着做事,可还妥当?” “挺好的。胆大心细。能沉下心做事,很难得。” 夏温娄的评价简单中肯。苏瑾渊知道小徒弟没敷衍他,嘴角不自觉漾开几分满意的笑意。 林逸尘忽然插了句:“邓辽呢?” 夏温娄答得干脆:“成熟稳重,处事周到。” 林逸尘眼底掠过一抹老谋深算:“好生看看,若是不错,把人揽过来。” 夏温娄面露迟疑:“这个……虽说他是我大师兄的女婿,但他更是顺天府尹邓大人的儿子。怕是不好轻易招揽。” 林逸尘笑得像只老奸巨猾的狐狸,“人往高处走,只要邓辽不傻,便该知道往哪儿边靠。” “他和邓大人毕竟是亲父子。”夏温娄仍有顾虑。 “那又如何?”林逸尘语气笃定,“邓有道的心全在他大儿子身上。将来家族的人脉势力,只会落在老大手里。邓辽若想出人头地,终究得靠自己拼。” 苏瑾渊也在旁附和:“不错,当初你大师兄给静娴定这门亲,看中的正是邓辽和他母亲的为人。” 邓辽的母亲程氏是邓有道续娶的继室,而他的大哥邓邈则是原配夫人所出,兄弟二人同父异母。 听闻邓有道与原配夫人感情甚笃,原配去世后,若非长辈逼迫,本无再娶的心思。也正因这份执念,即便程氏待邓邈如亲子,邓有道依旧觉得长子自幼失恃颇为可怜,待其愈发疼惜。 好在邓辽被母亲程氏教的极好,从不与邓邈争什么。对父亲偏爱长兄,并不曾生出嫉恨之心,只一心凭自己本事考取功名。 夏温娄于这些内里知之甚少,苏瑾渊却知晓得极清楚。他拣些邓家不为外人道的内情讲给夏温娄听,夏温娄听罢便不再犹豫,直截了当道:“既然邓大人身边不缺人,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邓辽已是举人,明年春闱若能高中,又是一个得力帮手。无论何时,人才储备才是长久之计的根本。在挑选人才时,知根知底的自然是首选。 夏温娄这边有陈寒远这个前任户部侍郎的协助和提点,行事效率自是非同一般。户部的账目,只要肯用心细查,里头的错漏断难遮掩——漕运损耗、河工款验收、丝绸税、盐引……桩桩件件皆有可查之处。 就在师叔侄几人将手中卷宗做最后梳理时,一对老夫妇携两个孙子悄然进京。安顿好后,便去叩响了夏家的大门。 这对老夫妇正是收蒋梅萱为孙女的二老——桑叙白、万氏夫妇。他们没有派人去蒋家知会蒋梅萱他们已经到京的事,而是径直去的夏家。 夏温娄得知消息后立刻往家赶。以林逸尘的脾气怎么可能会躲着不见,那是肯定要去对方面前炫耀一番。 两边儿都是老胳膊老腿的,万一一言不合动起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夏温娄跳下马,直奔正厅。还未走近,里面便传来笑闹声。一个端着托盘的下人刚好出来,夏温娄便把人叫来问话:“来客是哪位?” 下人见是自家大少爷,微微躬身道:“回大少爷,是未来少夫人家的亲戚来了。两位老先生和小少爷在里面陪客呢。” 夏温娄了然一笑,原来是夏然也在,难怪里面其乐融融。他挥退下人,抬脚进去。 正厅里茶香四溢,夏然先瞥见门口的身影,扬起笑脸,脆生生道:“哥哥回来了!” 说着,就跑到门口把夏温娄拉到桑叙白夫妇面前,“桑爷爷,这就是我哥哥,是不是俊朗不凡?” 桑叙白上下打量夏温娄,微微颔首:“尚可。” 夏温娄从容淡定的向夫妇二人行礼:“晚辈见过桑先生、桑夫人。” 一听这称呼,桑叙白脸上的笑刹那间淡了几分:“真是什么样的师父教出什么样的徒弟。” 随即和蔼的摸摸夏然的头:“还是明礼馆的先生好,教出的学生知书识礼,日后定能出人头地。” 赤裸裸的指桑骂槐,林逸尘罕见的没跟他呛声,而是张口夸起小徒弟:“我这徒弟,年纪轻轻连中六元,大周独一份儿。如今更是深的陛下重用,前途无量啊。” 桑叙白轻哼一声:“你就吹吧,谁知道真的假的。你说受重用,那陛下可派了差事给他?” 林逸尘向夏温娄投去询问的目光,小徒弟做的事也不知现在能不能说。 思及这二位正是从江南而来,夏温娄眸光微闪,面带笑意,语气里掺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桑先生这些年隐居润州府,日子过得可还安好?” 桑叙白眉梢微挑,淡淡道:“还不错。” “听说江南一带豪绅盘踞,想来不至于有不长眼的,敢在先生面前造次吧?” 桑叙白听出对方话里有话,却佯装作不知:“我不过是做些微末营生,还不至于叫人容不下。” 夏温娄笑意不减:“先生过谦了。能在豪绅环伺里安稳立足,哪里是‘微末营生’能概括的。” 这时,桑叙白身后立着的一年轻男子弯腰附在桑叙白耳边道:“爷爷,孙儿看这人不大不实诚。五妹妹莫不是被他诓了?” 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在场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这话明着是提醒桑叙白,实则是在贬损夏温娄,一旁的夏然当即沉了小脸。 “桑公子倒是说说我哥哥如何不实诚了?又怎么诓骗梅萱姐姐了?” 第292章 这回放心了吧? 年轻男子名叫桑禾,是桑叙白收养的孙子孙女中年龄最大的一个,算是桑家的长孙。他挺喜欢夏然这个小朋友的,嘴甜,会来事儿,身上透着股机灵劲儿。 当下却被夏然劈头盖脸的质问,问得一怔。他本见夏温娄问话绕弯,加之对夏温娄拐跑妹妹一事憋着气,这才出言带刺,没料夏然如此护兄,竟当众顶了他。连“桑大哥”都不叫,改叫“桑公子”了。 这时候,他认为最恰当的处理方式是:夏温娄出面说两句小孩子不懂事之类的话,把这尴尬揭过去。 不曾想,夏温娄竟和夏然一起直直看向他,兄弟俩的眼神明晃晃的在说:快给个说法啊! 桑禾耳根泛热,心中暗骂夏温娄“书呆子一根筋”,面上却还要强撑,“我不是想着五妹妹经历的事少,怕她识人不清。” “梅萱姐姐冰雪聪明,怎会识人不清?”夏然立刻接话,下巴微微扬起,“倒是桑公子,不分青红皂白就说人坏话,才是真糊涂。” 桑禾犯不上跟个小孩子置气,只将目光转向夏温娄:“夏公子,你也这么认为吗?” 夏温娄轻轻一笑:“舍弟年幼口直,却说得在理。不过桑公子放心,我这里不是外处,你糊涂的名声是不会传出去的。” 此言一出,别说桑禾目瞪口呆,就连桑叙白夫妇也开始重新审视这个未来的孙女婿。 桑叙白转头问林逸尘:“林榜眼,他在皇上面前也这样?” 不等林逸尘回答,夏温娄便道:“桑先生想知道我与陛下如何相处,怎的不直接问我?家师如今颐养天年,早已不问世事了。” 林逸尘给了夏温娄一个赞许的眼神,被桑叙白看在眼里,只觉气血上涌。 “你这小子会不会说话,还想不想娶萱丫头了?” 夏温娄表现的十分淡定:“晚辈不是那等食言而肥之人,既与蒋家定下亲事,断没有悔婚的道理。待我父亲从云川归来,我们两家便会商议婚期。” 桑禾上前一步:“若我们不同意呢?” 夏温娄冷冷的扫了桑禾一眼,面色微沉:“桑公子,有些话想清楚再说。” 桑禾被夏温娄这一眼看的心头一震,桑叙白和林逸尘的过往他是这次来京的路上才听说的。当年祖父就没能在林逸尘跟前占上风,如今怎么也要扳回一局。 原想着看在蒋梅萱的份上,夏温娄不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吧,怎么着也该把他们当上宾供起来。结果倒好,他说一句,对方呛一句,让他这个未来大舅哥的面子往哪儿放? 气氛陷入僵持之际,桑夫人缓缓开口:“夏公子多担待,我们是乡野人家,嘴笨不会说话。这定下的亲事,若没有恰当的缘由,断没有说反悔就反悔的理。” 夏温娄本就不是什么圆滑之人,他一贯奉行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桑夫人绵里藏针的话让他不由得眉头紧锁,说话声音已带了几分清寒:“老夫人,您二老吃过的盐比晚辈走过的路都多,应该知道凡事要讲个‘理’字。” “那是自然。夏公子想同我们讲什么理?我们洗耳恭听。” 夏然担忧地伸手攥住兄长的袖口,夏温娄察觉到他的不安,反手覆上弟弟的手背,轻轻按了按,才抬眼看向桑夫人,眸色又沉了几分。 “诸位今日来此想必是为了看看梅萱的未来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桑夫人沉默的点点头,以作回应。 夏温娄接着道:“你们想知道什么,开门见山的问便好。不必想着给我下马威,或是压我一头,我夏温娄不吃这一套。” 桑叙白喉间溢出冷笑,“你师父若同你提过我们,你就该知道,我们非蒋家能比。梅萱的亲事,如果我们要横加阻拦,这门亲事是否能成,恐怕尚未可知。” “晚辈也不妨坦言,我与梅萱是互生情愫,但还未到非彼此不可的地步。你们若是替梅萱寻了更好的亲事,只要她点头,我绝不会多做纠缠。” 生意场的上人说话常留三分余地,对夏温娄这般直接的说话方式,实在有些不适应。 桑禾终究年轻,沉不住气,满含怒意道:“难道你还想悔婚?别以为你有两位师父就了不起!我们桑家身后的人比你两位师父可要强百倍!” “住口!”桑叙白猛地瞪眼,厉声呵斥。 夏温娄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桑禾,只转向桑叙白,淡声道:“桑先生,情分这种东西,用一分少一分。您可算过在太上皇那里有多少情分在?” 桑叙白握着座椅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眼神锐利的盯着夏温娄:“你知道的倒是不少。你就不担心我在太上皇跟前说些对你不利的话——那你的仕途,怕是就要到头了。” “桑先生曾经能跟我师父交好,可见品行自有过人处。即便这么多年过去,您或许交了不该交的朋友,变了初心,大不了日后少来往便是。至于我的仕途——” 夏温娄轻笑一声:“您不必忧心,做不了官,我去当个教书先生总还使得。好歹挂着个状元名头,想来随便到哪处书院,混碗饭吃是不难的。” 桑叙白先是一怔,随即纵声大笑,转头对林逸尘叹道:“林榜眼,我认输。我养的三个孙子加起来也抵不过你这一个徒弟啊。” 林逸尘乐得合不拢嘴:“听桑举人服一次软可真难得啊!这回放心了吧?” 桑叙白频频点头:“放心,放心。他们小两口成亲的花销包我身上。” 夏温娄刚想拒绝说自己的亲事不必旁人出银子,身边的夏然便扯着他的衣袖,小声嘀咕:“哥哥,他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桑禾离得近,正巧听到。忍不住揶揄他:“你变脸的速度也不慢嘛。” 夏然哪里肯认,当即反驳:“我才没有。明明是桑大哥先为难我哥哥的。” “怎么又成‘桑大哥’,不叫我桑公子了?” 夏然郑重道:“你不为难我们,不存坏心,我就还认你做桑大哥。” 桑禾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这时,夏温娄却适时开口,替他解了围:“桑公子方才是跟我们开玩笑呢。” 第293章 不服老不行 桑禾诧异的看向夏温娄,“你若早说这话,后面的争执便不会有了。” “我弟弟好心为我出头,我顺你的意,不就拂了他的面子。里外亲疏我还是分得清的。” 桑禾实在闹不懂,一个小孩子的脸面有什么要紧。明明一句话就能化解的僵局,这位状元郎偏要顾及一个十岁孩童的脸面。就凭这处事法子,往后仕途能顺顺当当吗? 他把这层意思含蓄托出:“夏大人可知,有些读书人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后,是会在里头消磨一辈子的。” “嗯,知道。我在翰林院当差快两年了,这点还是清楚的。” “行了,禾儿,别丢人现眼了。他若真是个不通世故的愣头青,哪可能短短一年就升任六品侍讲?” 桑叙白见大孙子竟还想教夏温娄为人处世,只觉脸上一阵发烫,忙出声打断他。 桑禾却不肯罢休,非要刨根究底问清楚:“不知夏大人是因何事才升得这般快?” “陛下赏罚分明,我自然不是靠关系升的官。” “那是靠什么?” “能力。” 桑禾气结:“你这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夏温娄眼中忽的闪过一抹促狭:“桑公子若能打探出我是因何升官,我叫你一声大舅哥,如何?” 桑禾懵逼的回头看桑叙白,眼里尽是茫然。桑叙白额头突突直跳,他现在满心懊悔,自己怎么就那么自大的贸然前来了呢? 桑夫人则眉眼含笑的问:“若打探不出,又将如何?” 夏温娄唇边噙着浅淡笑意,“不如何,等梅萱过门后,大家的关系该怎么论,自当依着规矩来。” 桑夫人听了,抬手拍了拍老伴儿的胳膊,“咱们梅萱眼光果然不差,这孙女婿,可是挑得真好。” 这轻描淡写一句话,不疾不徐,却像春风化雨般,悄无声息的为桑家圆了场,稳稳挽住了面子。 林逸尘今日的面子挣得足足的,心情大好。他知夏温娄近来忙得脚不沾地,便摆摆手:“温娄,户部还忙着吧,都不是外人,不必特意陪着,你先回户部忙活去。” 夏温娄正要应“是”,桑叙白忽然问:“你在户部当差?” 夏温娄想了想,如实道:“是,江南那边儿越发不像话,陛下让我去帮着理一理户部的账。” 想到夏温娄起先隐晦的打探江南豪绅的事,桑叙白没再绕弯子,“江南的富庶,天下皆知。也正因太过富足,把有些人的心养大了。可上面儿若只是小打小闹,不过是隔靴搔痒,顶不了什么用。” 夏温娄深以为然:“先生所言极是。” 桑叙白抬眼问:“这次可是要动真格儿的?” “是。孟大人已去浦江府赴任。” 桑叙白轻轻摇头:“一个孟铎过去,未免势单力薄,只怕力不从心。” “行不行,总要去看看才知深浅。” 桑叙白意有所指道:“浦江府可是薛阁老的家乡。” “那又如何?” 看夏温娄满不在乎的模样,桑叙白想到一种可能,却很快又被自己否定,只当年轻人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不免提点两句。 “有薛阁老这个定海神针在,江南不会起多大风浪的。” “树倒猢狲散,” 夏温娄语气淡淡,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桑叙白瞳孔微缩,不可置信道:“薛阁老可是三朝元老,就连太上皇对他都要礼让三分。” “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是陛下当家。” 桑夫人敛了神色,沉声问:“这是你自己揣度的,还是陛下露过什么口风?” “二位还没去拜见朗国公吧,不妨先去趟朗国公府。” 桑叙白夫妇面面相觑,均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之色。片刻后,桑叙白对着上首的林逸尘感慨:“人啊,不服老不行。” 这回,林逸尘没跟他抬杠,而是颇为赞同:“可不是嘛。要我说,劳心伤神的事就该交给年轻人做。” 桑叙白深以为然,再看向夏温娄时,眸中添了几分真切的期许:“你我初次见面,本是备了份薄礼的,现在看来,那礼倒不大适合你。改日我重新给你备一份,让桑禾给你送来。” 夏温娄微微躬身,姿态从容有度:“既如此,晚辈便却之不恭了。” “你且去忙吧,我与你两位师父再絮叨几句。” 夏温娄微微颔首,又拉过夏然低声嘱咐几句,便接着回户部当牛马去了。 三日后,桑禾再度登门造访,为夏温娄带来一份不菲之礼——竟是个身形清瘦的男子。此人名唤申思伦,是浦江府华县的一名童生。 夏温娄听他报出家乡籍贯时,眸底已掠过一丝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他抬手示意对方落座,语气淡然地问道:“阁下千里迢迢来京,不知有何要事?” 申思伦闻言猛地起身,双手紧握成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人此来,是要状告薛开公然揽侵起解钱粮,害得家乡百姓苦不堪言!” 夏温娄面上无分毫波动:“薛阁老是前内阁首辅,若无铁证,这般指控便是实打实的诬告。” 申思伦像是早料到会有此问,忙从怀中掏出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布包,双手捧着,上前递给夏温娄:“小人不敢欺瞒!这里有薛开党羽在粮行账簿上做的手脚,还有三户粮商的亲笔供词,皆是他们强征粮食时用劣米充好米、克扣秤头的实证!” 他说话时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去年秋收时,县里本该解送京城的三千石贡米,被他们换成陈粮,还私吞了近五百石!家父原是粮行账房,只因不肯在账簿上作假,便被他们寻了个由头打入大牢,至今还关在县衙监牢里!” 夏温娄的目光落在那布包上,没有伸手去接。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影,让人瞧不清神色。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这些东西,你可知递到刑部会是什么下场?” 申思伦脖子一梗,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哪怕拼着这条命,小人也要让薛开伏法!家乡百姓被他们薛家逼得卖儿鬻女的不知有多少,若再无人站出来,怕是连明年的春耕都熬不过去了!” 第294章 都行 夏温娄定定看向申思伦,目光如潭水般深不见底,“他做这种事,想来不是一年两年了。这些年里,为何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上告?” 申思伦脸上的愤懑霎时被一层苦涩覆盖,他垂下头,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不是无人上告,而是上告无门啊!薛家在浦江府可谓只手遮天,先前有个秀才实在看不下去,写了状子想递去府衙,结果当晚就被人打断了腿,状子还被换成了辱骂朝廷的反诗,最后落得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 他顿了顿,指节攥得更紧,“后来有百姓凑了银子托人往京城递信,谁知送信的人收了薛家的好处,转头就把牵头的几户人家报了上去。那几家男丁被抓去充了驿卒,女眷……女眷都被卖到了窑子里。” 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拼命忍着没掉下来,“这些年,大家是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家乡当成自家的钱袋子,一点点榨干啊!” 夏温娄静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漫开。 “你父亲既已入狱,薛家必定会派人盯着你的动向,你是如何走出浦江府的?” 申思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家父入狱后,薛家的确一直派人监视我,平日里我出门买些东西,身后都跟着尾巴。我知道硬闯肯定不行,便深居简出,静待时机。” 缓了缓,他继续道:“后来,县里来了一队押送漕粮的兵丁,领头的是个姓陶的百户,他曾受过家父恩惠。我趁夜偷偷找到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好在陶百户是个仁义的,他让我换上漕兵的衣服,混在队伍里,谁知到了府城关卡,薛家竟早让人守在那里,拿着我的画像挨个盘查。” 说到这里,他感激的看了眼桑禾,“是桑公子故意在城门口与守卫起争执,我才能趁乱逃脱。若非一路跟着桑公子和桑老爷,只怕我早已……” 申思伦话未说完,一行清泪已簌簌落下。 夏温娄伸手接过他捧着的布包,眸色晦暗不明,“你可知,薛开虽已致仕,但他在朝中的人脉却不容小觑,京城同样有他们的眼线。” 申思伦的声音沉闷而嘶哑:“小人知道。只是小人已无路可走,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拼一把,或许还能为家父、为家乡百姓争一条活路!” 夏温娄看向桑禾:“你是想将人留下,还是带走?” 桑禾道:“祖父说了,全看夏大人的意思。” 夏温娄垂眸沉思,良久方道:“我这里盯着的人也不少,人放我这里更惹眼。先送去玄影卫吧。” 桑禾眼睛瞪的如铜铃:“玄影卫是什么地方,想送就能送?” 在外人眼里,玄影卫只受命于帝王,内阁及六部都无权辖制。夏温娄提起玄影卫时的语气竟然跟自家后花园差不多。 夏温娄见桑禾如此震惊,十分不解:“难道你有更好的地方藏人?” 桑禾发现,自己对未来妹夫的认知严重不足,心中暗骂手下办事不靠谱,连个六品小官儿都打探不明白。只是他连玄影卫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可没那个能耐把人送去。 “玄影卫是安全,那谁去送?” 送个人到玄影卫,于夏温娄而言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此刻,他的心思全在如何借这事把舆论搅热。至于谁去送,根本无关紧要。他眼睑微垂,摩挲着手边的布包,漫不经心道:“都行。” 桑禾被这轻飘飘俩字噎得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索性一甩袖子,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那你去送。” “嗯,好。” 夏温娄应得干脆,加上他似乎在想事情的模样,桑禾以为他压根儿没听清楚自己问的什么,声音不由拔高几分,再次跟他确认:“夏大人,你要亲自送申公子去玄影卫吗?” 抽回思绪,夏温娄抬眸看向桑禾:“我还有事,不能亲自送。” “那就是不能送了?” 夏温娄见对方有些气急败坏,唇边几不可察地勾了下,扬声冲门外喊:“影绝!” 眨眼的功夫,影绝便出现在厅中。 “公子,有何吩咐?” “把这位申公子送去玄影卫,交给罗姑娘安置。” “是。” 待人走后,桑禾挪到夏温娄旁边坐下:“未来妹夫,你在玄影卫有熟人?” 夏温娄瞥他一眼,眉梢微挑,“好奇害死猫,不该你打听的事,少瞎琢磨。” “你这是没把我当自己人啊!” 听着桑禾略带幽怨的语气,夏温娄含笑反问:“见过两面的自己人?我说了,你敢信?” 桑禾昨日与蒋梅萱见过面,蒋梅萱提起夏温娄时,声音都比平日软了三分。他看不出夏温娄对自家五妹有几分真情,但五妹这头儿,对夏温娄的情意少说也有七分了。那眼里的光,藏不住,也骗不了人。 蒋梅萱及笄后,桑叙白夫妇跟桑禾说起过蒋梅萱的亲事。他们商量的结果是:为蒋梅萱找个年轻有为,家世上好拿捏的夫婿。桑禾也一直暗中留意,已经有好几个备选。 收到蒋梅萱定亲的消息时,桑家震惊之余,立刻派人去京城打探消息。连中六元的新科状元,明德书院山长的关门弟子,如果单是这些,他们会认为蒋梅萱这门亲事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事。 他们对这门亲事会犹豫,源于夏温娄复杂的家世。生父生母、嗣父,这些人全都在世,蒋梅萱嫁过去,这些关系怎么处? 对女子而言,成亲约等于重新投胎,嫁的不好会身心受损。因此,桑家回信让蒋梅萱想办法拖着成亲的日子,他们需要更进一步了解清楚夏温娄的为人。 直到桑叙白得知林逸尘也是夏温娄的师父时,他才算略微放下心。林逸尘眼光独到,看人这方面,桑叙白对他是信服的。 昨日桑禾和桑沛去见蒋梅萱时,桑叙白夫妇去朗国公府拜访了萧朗,回来后,便嘱咐桑禾把申思伦送到夏温娄那里,还特意交代要跟夏温娄打好关系,自家人万不能生分了。 第295章 少来惹朕 桑禾知道祖父祖母对夏温娄态度的转变定是因为朗国公说了什么,想到桑叙白的叮嘱,他笑的那叫一个真诚:“妹夫,过不了多久就是一家人了,你说的,我都信。” 这下换夏温娄被噎的没话说了,他轻咳一声,起身抓起手边布包:“我还有事,改日再聊。” “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找个下人陪我逛逛你这宅子,我想看看小妹以后住的地方什么样。” 桑禾现在对夏温娄充满好奇,反正闲着也没事干,不如留下来多打听些他的事。 这个理由,夏温娄不好拒绝,把白果叫来陪他。 夏温娄拿着证据入宫找皇上商量对策,快到御书房时,正好碰到出来的刑部尚书陆正。 他脚步一顿,侧身拱手作揖,“下官见过陆大人。” 陆正抬手虚扶一把,“夏侍讲无需多礼。” 他目光在夏温娄脸上停了停,又瞥向御书房的房门,“夏侍讲这是要去见陛下?” “是。” 陆正微微颔首:“快进去吧,陛下心情不好,你悠着点儿。” 夏温娄拱手道:“多谢大人提点。” 待陆正转身,他又补了句:“您慢走。” 陆正脚步未停,只抬手摆了摆,径直往前走。 夏温娄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史书上帝王多不长寿,生气肯定是其中一重大因素。俗话说,气大伤身,像当今这样,天天这么多糟心事,心情好的时候自然不多。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抬步往御书房走。果不其然,一进去,就看到三个小内侍在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碎瓷片和折子。 夏温娄绕过地上的狼藉,凑到皇上跟前,“还气着呢?” 皇上一把推开他凑过来的脸,没好气道:“少来惹朕。” 夏温娄将布包拿出,放到御案上:“臣给陛下送消火的良药来了。” 闻言,皇上狐疑的打开布包,“这是……” 夏温娄给曹公公递了个眼色,曹公公会意,将闲杂人等打发出去。 再回头,皇上的脸已经黑如锅底。夏温娄担心他又生气,出言劝解:“陛下,咱们多往好地方想。趁着这件事的由头,孟大人那边就能放开手彻查,事情才能推进不是?” 皇上被他这么一劝,胸口的火气窜得没那么凶了,却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帮蛀虫!” 夏温娄见皇上情绪稍稍平复,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隐晦的提醒:“陛下,去年在酒楼吃饭说的那事,您看……” 皇上眸光沉沉:“你想借此事开个头儿?” “是。您想,这件案子无论是放大理寺还是刑部,审起来恐怕都不会顺利,反而会让那边儿有反扑的时间。倒不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雷霆手段,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皇上垂眸不语,夏温娄在一旁静静等候,忽然,皇上的目光射向曹公公。曹公公被皇上的目光盯的打了个激灵,求生欲上头,忙上前问:“陛下,可是要小的出去?” “不必,要你有用。” 曹公公忐忑的咽了口唾沫:“陛下有事尽管吩咐,小的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只要你一心给朕好好办差,朕不会亏待你。可要是你敢动歪心思……” 不等皇上说完,曹公公已跪下表忠心:“小的万万不敢,小的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起来吧。” 皇上摆了摆手,语气稍缓,“朕打算新设个直诉司,专审天下冤假错案。这掌印的差事,就交给你了——此司由朕直接辖制,不必受旁人掣肘。” 天上的馅饼掉下来的太过突然,曹公公一时竟怔愣在原地,忘了去接。皇上见他半晌没动静,方才舒展些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夏温娄赶忙提醒:“公公,还不快领旨谢恩。” 曹公公这才猛地回过神,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扑通跪倒,连连叩首:“小的……小的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直诉司的印信,五日后去尚宝监领。人手你自己挑,宫里宫外不拘,只一条——得是你信得过的。” 他指尖在龙纹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尾音陡然转厉,“出了岔子,朕只唯你是问!” 曹公公吓得差点又跪回去,只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敢迟疑,忙敛衽躬身,腰弯得更深了些,恭敬回道:“小的遵旨。” “眼下有件案子,要怎么办,你直接问夏侍讲。” “是。” 皇上挥手让曹公公先出去,自己则往椅背上一靠,懒懒道:“陆正一门心思的想把你往江南弄,你怎么看?” 夏温娄一手支着头,唇角噙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让我去给孟大人打下手?他想得美!回头他吃肉,让我喝汤,当我傻呢。” 皇上被这话逗乐了:“你个六品官,不去打下手能干嘛?” 夏温娄回的理所当然:“所以臣不去啊,京城待着多舒坦。臣这么小的官儿,去了就是凑数的,没意义。” “哦?你倒说说,怎么才叫有意义。” 夏温娄忽然勾了勾唇角,笑意里带着几分不羁,语气却直截了当,半分不客气:“真要去,总得让我自己当家做主才行。” 皇上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倒敢提。” “臣不敢妄言。” 夏温娄直起身,敛了神色,“那边儿的水太深,若是处处受制,去了也是白费功夫。孟大人这个知府在那边儿最多起个牵制作用,动不了根本。”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要么全权托付,要么……臣宁愿留在翰林院,给陛下打下手,看陛下如何理清这盘棋。” 皇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的笑出了声,一掌击在桌案:“好一个自己当家做主。你且等着,朕这盘棋,少不了你这颗子。” 之前的夏温娄总喜欢躲在后面,皇上对此颇为无奈。现在小师弟难得肯松口,还想要权力冲锋陷阵,皇上心里那是乐开了花。他让夏温娄回去先准备着,以免事到跟前手忙脚乱。 刚出御书房,夏温娄就被既焦急又兴奋的曹公公拉到角落,“夏侍讲,您快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296章 不请自来 夏温娄看四下没什么人,压低声音道:“陛下看不惯那帮冠冕堂皇、佛口蛇心之人,想治治他们。公公可是陛下的心腹,万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咱家对陛下……” 夏温娄按住他要发誓的手:“小点儿声。” 曹公公急得声音发紧,着急忙慌的表态:“咱家十岁开始就跟着陛下,怎会有二心!” “要不皇上怎么会独独选中公公呢。” 夏温娄缓了语气,又叮嘱:“那帮人最会钻营,贿赂的手段层出不穷,公公往后可得咬紧牙关顶住才是。” 曹公公梗着脖子哼了声:“咱家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怎会被些俗物哄了去。” 夏温娄正色道:“不止是公公,连公公挑的人手也得一一盯紧,半分差池都容不得。” 曹公公郑重点头:“放心吧,夏侍讲,咱家会约束好手底下的人,敢有吃里扒外的——” 他话锋一顿,眼底掠过狠厉:“咱家会让他后悔来这世上走一遭!” “公公心中有数就好。陛下身边还等着公公伺候呢,在下先回了。” “夏侍讲慢走。” 曹公公脸上较往日添了几分真切的敬意。从夏温娄和皇上的对话中,他影影绰绰捕捉到此事是由夏温娄促成。心中感激之余还有困惑。 要知道,读书人对宦官一向嗤之以鼻,哪怕他们也识文断字,实干能力超群,在读书人眼里依旧低人一等。 可夏温娄是个例外。曹公公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半分鄙夷,对方待自己,竟如寻常人一般。再看夏温娄平日行事,那是连伯爵府公子都敢打,绝非趋炎附势之人。 因此,曹公公愈发笃定,夏温娄对他们这些宦官,是真的没有偏见。潜意识里,他便把夏温娄划到了可信任的圈子里。想着往后一定要看住想给夏温娄穿小鞋的人,好让他的仕途能更顺畅。 夏温娄不知道曹公公心里活动竟然这么丰富,就算知道,大抵也只会付之一笑,不当回事。 又加了申思伦的事,连日来公务更加繁杂,他正忙的连轴转,偏有那不长眼的要来添堵——正是新近来京赴任的赵瑞。 夏温娄收到帖子时,没给赵家的下人留面子,直接把帖子扔回去:“没空。” 那下人也不恼,把帖子捡起来,重新递出:“我家老爷说了,您若不去,他便亲自登门拜访。到时,您的面上恐怕不好看。” 夏温娄冷冷道:“随便。” 那下人见夏温娄软硬不吃,不再自讨没趣,不屑的哼了一声,拿着拜帖转身就走。 一旁的白果见状,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夏温娄嗤笑一声:“他倒是挺惦记我。” “他们赵家一窝黑心肝儿,少爷,咱们可得多防着点儿。” “嗯,说得对,你去把金三舅找来。” 金志曾走南闯北,于打探消息有自己的门道儿。夏温娄便安排他打探京城大小事,尤其盯紧夏松一家的动静。 白果很快把人领了来,夏温娄起身相迎,示意他坐下说话。 “金三舅,赵瑞来京后,夏松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还算安分,夏松只带着妻儿去赵家走动过一次,之后便再未登过门。” 夏温娄垂下眼睑,若有所思,“那赵蓉儿或是她的丫鬟可有常去赵家?” 金志摇头:“也不曾。不过昨日赵夫人去过一次夏松那儿。听夏松那边的人说,两边好像起了争执,赵夫人是带着怨气离开的。” “说到底不过是有利则聚,无利则散罢了。他二人本就各怀心思,都想从对方身上捞好处,互生嫌隙是迟早的事儿。” 金志听着,眉头微蹙:“咱们可要做点儿什么?” “暂时不必,暗中盯着就好。赵瑞背后的主子肯定对他有所指示。我们静观其变。” 事实正如夏温娄所料。汪知许给赵瑞的吩咐直白又狠厉——但凡能给夏温娄添堵的事,不拘手段,只管放手去做。 没过几日,赵瑞不请自来,身后还跟着不敢直视夏温娄的夏松。 算起来,这还是夏温娄第一次见赵瑞。原身的死,卢策安差点儿命丧大牢,皆出自此人之手。 以两人的关系,夏温娄认为,再做那些虚与委蛇的表面功夫,纯属多余。 很明显,赵瑞不这么想。一见到夏温娄,他脸上便堆起热络的笑,那双三角眼在夏温娄身上滴溜溜打着转,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算计。 夏温娄神情冷凝,懒得跟他敷衍,开门见山问:“赵大人有何事直说吧。” 赵瑞却似毫不在意他的冷淡,慢悠悠踱着步子打量起这座宅子,目光扫过梁柱窗棂时,还不住颔首,嘴里连声赞叹:“能在京城这地界寻到这般宅子,当真不错,不错。” 夏温娄冷眼看着他在院里转来转去,“赵大人今日登门,就是为了夸我这宅子?” 他声音里淬着冰,打破了赵瑞营造的虚假平和。 赵瑞这才转过身,脸上的笑堆得更深:“叫什么赵大人?你该叫我外公才是。” 说着,扭头问跟在他身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夏松:“是不是啊,伯坚?” 夏松,字伯坚。被点到名,他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 “是什么?” 夏温娄如冰刃般的目光射向夏松,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霜雪般的寒意。 夏松忙不迭改口:“不是,不是。” 赵瑞看夏松在夏温娄面前竟然唯唯诺诺,嘴角的笑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嫌恶,心想:这等废物,果然成不了事。 他没再争论称呼的问题,而是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说教:“年轻人,性子太烈可不是好事。你当这京城是什么地方?逞一时意气,怕是要栽大跟头的……” 夏温娄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神里满是不屑:“赵大人倒是懂得多,只是不知您说的栽跟头,是指像我大伯父这样,被人当枪使还甘之如饴吗?” 第297章 你是谁?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夏松脸上,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赵瑞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三角眼里的狠戾毫不掩饰:“夏温娄,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快。莫不是结识了几位贵人,就真当自己也能平步青云,成了登得上台面的人物?” 夏温娄抬眼,目光如炬,直直撞上赵瑞的视线:“我能不能成登得上台面的人物,日后自有分晓。倒是你——” 话音稍顿,他忽然发出一声嗤笑,笑容里满是轻蔑,“这辈子都只能当汪家的一条狗。” 赵瑞心里恨不得撕了夏温娄,面上却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夏大人这张嘴,当真利得很。只是话别说太满,这京城的风向,就如同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夏温娄一字一顿道:“那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天先变。”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寻常人定然该拂袖而去了,但赵瑞不是一般人,他继续往前走。夏松低眉顺眼地缀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鞋尖几乎要踩着前者的影子,活像个提线木偶。 赵瑞指着院中的一棵树,刚想大谈阔论,一颗石子精准的打在他手腕上。 “嘶——”他疼得倒抽口冷气,手臂猛地一颤,三角眼瞬间瞪圆,愤怒地望向石子来处。 见拐角处有人影晃动,他大喝一声:“谁在哪儿?出来!” 这一嗓子没起到作用,赵瑞转身怒视夏温娄:“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夏温娄淡淡一笑:“赵大人还要再往前走吗?实不相瞒,你在我府上的名声可不怎么样,他们会有什么过激举动还真说不准。” 赵瑞在官场混了这些年,见过笑里藏刀的,见过绵里藏针的,却从未见过夏温娄这样的——把“我讨厌你”四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连半分遮掩都不屑。 但他要办的事还没办完,不可能就这么憋屈的走。从身影能看出应该是孩子,夏温娄只有一个弟弟,他强扯出一丝笑:“是不是然儿在那儿,不必躲着,这儿没外人,出来吧。” 夏然探出小脑袋,夏温娄眼底的冷意瞬间融化大半,含笑冲他招招手。然后一溜儿出来三个——夏然、冯霸、盛铭煦。 夏温娄看着跑过来的仨小孩儿,温声道:“课业做完了吗?” 三人齐齐点头:“做完了。” 赵瑞听说柳国公的儿子有时会来找夏然玩儿,那位可不是他能招惹的。他一一看过三人,和颜悦色问:“你们是哪家府上的公子啊?” 夏然昂首挺胸,朗声道:“我知道你,你就是总撺掇大伯父来害我们的人!” 一句话落,赵瑞已然辨明对方身份。心底暗忖:还真是跟他哥哥一样讨厌。 他眼神不善地扫向夏松,语气冷冽:“伯坚,我何事教唆你害人了?” 夏松额头瞬间沁出冷汗,却连擦拭都不敢,说话时舌头像是打了结:“不,不曾有过……” “那你侄儿怎会说是我教唆你害他们?” 夏松慌忙转向夏然,带着几分色厉内荏地呵斥:“小孩子家懂什么?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我弟弟何时轮到你教训?”夏温娄声线平稳而清冷,目光扫过夏松时,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我没胡说,你就是这么跟我哥哥说的,说你是被人逼迫,身不由己,不是存心要害我们的。” 夏然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一脸天真无邪,那模样纯澈得让人心头发软,任谁看了都要信上三分。 去年夏松带着夏老太爷上门时,夏然虽不在场,可盛铭泽早已将当时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所以这话,倒也不算是胡诌。 夏松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缝上夏然的嘴,可此刻他连半句重话都不敢说,只能低声下气跟赵瑞解释:“没有的事,小婿从未说过。岳父千万莫要听个小孩子胡言啊!” 赵瑞仿佛信了夏松的话,抬手拍拍他的肩:“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放心,我岂会听信这些没根没据的谗言。” 他瞥了眼夏然三人手中拿着的弹弓,沉声问:“方才,是谁打中的本官?” 话音刚落,冯霸猛然往斜侧方迈了一大步,恰巧挡在夏然身前,掷地有声道:“是我。” 赵瑞仔细打量他:“你是谁?” “冯霸。”答得简洁且理直气壮。如果冯良看到,肯定会夸他有冯家人的风范。 汪知许私下里经常骂姓冯的如何如何,赵瑞一听名字,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冯良家。 他被调到京城的原因,汪知许删删改改的已经告诉他。无外乎是景云成和冯落英夫妇设局陷害汪家,汪家无奈之下只得妥协。原本是想为他谋个油水丰厚的好去处,谁知苏玄卿暗中动了手脚,最后只落得个太常寺少卿的闲职。 眼前的小孩儿看年龄应该是冯家第三代,这种武将家的人,不大在意自己的名声,在朝上参他们压根儿没用,何况还是小孩子打人这种小事。 赵瑞后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处处不顺心。他明明是来找茬儿的,现在貌似自己更吃亏。 夏温娄见他目光阴鸷的盯着冯霸,眸色微沉,转头冲三个孩子挥了挥手:“去后院玩,莫惊扰客人。” 仨小孩儿听话地应声跑开。赵瑞望着他们的背影,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夏家的教养,当真是‘好’得很!” 夏温娄毫不客气的回怼:“赵大人说笑了。小孩子顽劣,总好过心怀叵测,拿着冠冕堂皇的由头上门寻衅。” 赵瑞斜睨着他:“夏公子这话说的,倒像是本官专程来挑事一般。” 夏温娄作恍然大悟状:“哦,原来赵大人不是来挑事儿的啊,恕在下眼拙,竟半点没瞧出来。” 赵瑞脸上的平和渐渐绷不住,耐心耗尽,眼底那点刻意压着的倨傲与不耐终于被撕破,露出尖刻的本性来。 他眉峰倒竖,眸光森冷:“果然是少教的!对着上官竟敢这般阴阳怪气,当真是仗着几分小聪明,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第298章 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不劳赵大人费心,我儿子好得很。” 夏温娄看到来人,方才还带着锋芒的眼神骤然软下来,他大步迎上去:“爹,凝雨,怎的这么快就到了?” 夏凝雨推着轮椅上的夏柏,看向夏温娄时,眉眼弯成两弯新月,“我们想快些见大哥,路上便没多耽搁。” 夏柏对打扰自己跟儿子相聚的人没什么好脸色,何况这二人劣迹斑斑,都是害过夏温娄的人。 “赵大人,这儿可不是夏松的府邸,你是不是走错门了?” 赵瑞只轻蔑的扫了他一眼,便转向夏温娄道:“一个坐轮椅的残废,怎能配做状元郎的爹?夏侍讲,你说是不是?” “依赵大人这么说,令郎骑马摔断了腿,也是残废,那他岂不是该把膝下子嗣过继出去?” 被说中痛处,赵瑞眼中似要喷出火,指着夏温娄的手都在发抖:“夏温娄!你敢拿我儿说事?!” “你都拿我爹坐轮椅当话柄了,我怎么就不能提你儿子的断腿?” 他看了眼装隐形人的夏松,接着道:“赵大人若想听顺耳的奉承,大可回府把你那些个好女婿叫到跟前,让他们变着花样儿的哄你开心。我这寒门小户,实在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请吧。” “夏温娄,咱们走着瞧。迟早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赵瑞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了,他撂下狠话,袖子一甩,带着一身戾气往外走。 夏松原是要紧随其后,却被夏温娄伸臂挡住去路:“大伯父,别急着走啊,你跟我爹许久不见了,不想叙叙旧吗?” “不,不了,改日吧。” 夏松想绕过夏温娄离开,可任凭他左躲右闪,夏温娄那只手臂始终稳稳地横在他面前,怎么也绕不过去。 他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嘴里嗫嚅着:“温娄,你、你这是干什么?让我过去啊……” 夏温娄眼神里满是嘲弄:“大伯父,你的投名状还递不递啊?不递的话我可把你跟赵瑞划到一起了。” 夏松的脸“唰”地白了,他喉结滚动,嗓音干涩:“别,我,我想递的。可,可是……” 夏温娄手上慢悠悠的替夏松理着衣襟,口中却说着威胁的话:“你得让我看到你的诚意不是?如果你想脚踏两只船,可就别怪我心狠了。” 他的指尖在衣襟扣绊上轻轻一点,抬眼时笑意未达眼底:“陛下前几日还问我,近来可有什么难处。大伯父,你总不至于,想成为让我头疼的那个‘难处’吧?” 夏松在京城并没闲着,尤其跟蒋达走得很近。蒋达问过夏温娄的意思,便开始与他虚与委蛇。 从蒋达口中透露出夏温娄的那些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夏松没那个本事辨别真假,但他只看夏温娄的升官速度以及职位,便知其深受皇上信重。 夏松心目中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倾斜,奈何他有心找赵瑞的罪证,却苦于无从下手,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将自己的难处如实告知:“温娄,不是我不肯出力,实在是赵瑞心思重得很,半分不信我,他那里的事,我是半点儿风声也探不到啊!” 夏温娄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淡淡一句:“过程我不管,我只看结果。” 该说的都说了,夏温娄没有再留人的意思,拍了拍手道:“行了,你的好岳父还在外面等着你呢,别让他等急了。” 事实上,赵瑞见夏松没跟出来,心头腾起怒火。他一刻也未等,自己径直登车离去。 夏松出门时,府外早已没了人影。现在的夏温娄让他心生畏惧,他没胆子跟夏温娄要马车。无奈,只得自己寻到车行,雇了辆马车,独自回家去了。 夏温娄给夏柏奉上茶水,“怎么没见全伯。” 往常,全伯一直跟在夏柏身边,今日却未见到人。 夏柏接过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他先回将军府安置了。落英来信说要调些人手帮着办事,信里没细说,将军不放心,特意让我多照看着些。你可知她是要做什么事?” 夏温娄在案几另一侧坐下,“大致知道。她和我四师兄计划入秋后启程去南交。” 夏柏微惊:“怎的这般快?” “有些事拖着只会越发棘手。趁着那些人没回过神,早些去南交站稳脚跟,才是最妥当的办法。” 夏柏低头思忖片刻,认同道:“你说得在理。” 随即又皱眉:“若是去南交,那这次带的人手怕是不够。” “够不够的,还是先听听五姐的意思。” 夏温娄迟疑一瞬,还是道:“冯家人可以用,但不宜过多。那里毕竟是冯家的祖籍,又地处边陲,绝不能有冯家在南交一家独大或是土皇帝的传言传出。” “好,那我先问问落英再说。” 夏温娄余光瞥见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夏凝雨,含笑问:“凝雨在云川那边可还习惯?” 夏凝雨眼底漾起细碎的光,唇角微微上扬:“习惯的。” 自去年从云川回来,夏凝雨一直和夏温娄有书信往来。她会在信中说些自己的近况,在接了夏柏的银子后不久,她便盘下一间临街的铺子,专接绣活。 起初免不了遇些难处,夏凝雨会将经营上的困惑一并写入信中。夏温娄就在回信里适当提一些自己的意见。渐渐的夏凝雨的铺子步入正轨,另外雇了三个绣娘来,自己轻松不少。 换季时,她会挑舒适的料子,亲自给夏温娄他们做些衣裳寄去。 对努力生活的人,夏温娄乐得给予帮助。因此,两边的关系维持的着实不错。 有夏凝雨在,夏温娄没有深聊冯家的事。 “不是说带博儿一起来吗?怎么没见他?” 夏温娄口中的博儿,便是凝雨的儿子夏博,名字还是去年夏柏特意为孩子取的,盼着这孩子将来能博文约礼,安稳长大。 提到儿子,夏凝雨嘴角的笑更深了:“快到时撑不住睡着了,让奶娘带着呢。” 第299章 还是得看关系 三人聊着聊着,门外传来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孩童清脆的笑闹。循声看去,正是夏然、盛铭煦和冯霸。 夏然一进门就兴奋的喊:“爹,凝雨姐姐。” 小孩子总能带来欢声笑语,有了这三小只的加入,厅中热闹许多。 夏凝雨掏出三个崭新的荷包,藕荷色的绣着缠枝莲,石青色的缀着暗纹竹,月白色的滚着银线边,针脚细密,找不出半分瑕疵。 她将荷包往三人手里各塞了一个,“看看喜不喜欢,若是瞧不上眼,只管告诉我你们偏爱的纹样,姐姐再给你们绣新的。” 三人欢欢喜喜的道谢接过,冯霸对荷包样式没多大兴致,直接翻看里面,摸到里面有东西,直接拿了出来,“钱?” 冯霸手中捏着一粒银瓜子,脸上满是疑惑。 夏凝雨柔声道:“拿去买糖吃。” “买糖两文钱就够了。” 不得不说,冯霸是个很实诚的孩子,盛铭煦摸到银瓜子时,二话不说,喜滋滋的把荷包往腰间一系,动作利落得很。 夏凝雨温声细语地解释:“余下的钱,还能买些别的小玩意儿。” 三人再次向她道谢:“谢谢凝雨姐姐。” 看着他们如此懂事有礼,夏凝雨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心底悄然生出个念头:若是自己的儿子将来也能这般乖巧懂事,该多好。 夏然看了一圈儿,没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小外甥,便扬声问:“姐姐,小外甥呢?” “在睡觉呢,晚会儿醒了让他来叫你小舅舅。” 夏然一听,眼睛倏地亮了,“他会说话了吗?” “会了,不过最多只能说两个字。你正好可以教教他。” 夏然当即拍胸脯保证:“教说话我最拿手!京墨和杏花姐姐的儿子就是我教的。” 盛铭煦也抢着道:“还有我,我也拿手。” 夏博小朋友显然不知道有人在望眼欲穿的盼着他醒,这一觉竟然睡到晌午。夏然三人对逗弄一岁多的小娃娃兴致颇高,夏博被他们逗得咯咯笑个不停。 进入三伏天后,一日赛过一日的热,明礼馆给这帮孩子放了短假,好让他们躲躲这灼人的暑气。 有了夏博在,三人连大门都不出了,每天完成课业后就去逗他。没几天夏博已经能口齿清晰的喊舅舅,不禁让三人成就感爆棚,到处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 盛铭灿已经启程回去备战乡试,盛铭泽则继续去书院念书,因为有盛铭煦这么个弟弟,他对小孩子一向避而远之。 夏然三人每天都要分享自己的教育成果。盛铭泽理所当然的成了他们的分享对象。闹得盛铭泽一度想回盛家去住。好在三人高涨的热情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降温,盛铭泽才过回正常日子。 夏凝雨的到来,还有一人甚为开心——那便是卢氏。夏凝雨模样好,性子温和,一举一动都合了卢氏心中对女儿的幻想。 鲜少出门的卢氏,竟然愿意经常带着她逛街买东西,足见其对夏凝雨的喜欢。 夏温娄这段时间愈发早出晚归。孟铎在浦江府的第一把火已经烧了起来,他一面整顿吏治,一面疏通河道、加固堤岸。 此前夏温娄让人送去了在户部梳理出的浦江府历年修堤工程的漏洞,恰好为孟铎如今的施政增加了底气。 直诉司虽已立起来,朝中却为此吵翻了天。太上皇索性一关宫门躲了清静,只把难题丢给皇上,任凭那帮老顽固轮番攻讦,独自应对。 而京城这边若不能尽快跟上配合,孟铎在浦江府燃起来的那把火,迟早要被浇熄。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为他卸去薛家那头的重压。 夏温娄见朝堂僵持不下,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数,便不再犹豫,跟皇上和曹公公商议后,决定让申思伦径直去直诉司击鼓鸣冤。 这一锤鼓响,既是要撕开薛家势力的口子,也是给京城的僵局投下破局的石子,好为孟铎在浦江府的动作挣得喘息之机。 民告官之所以难如登天,从来不是缺了铁证如山,而是缺了敢于直视证据的那双眼、那颗心。 当薛家的罪证摆在直诉司的公案上,文武百官的焦点终于从宦官干政的问题上转移,不少人开始为薛家开罪辩解。或言证据有疑,或叹处事难免疏漏,更有人斥责申思伦一介布衣妄议阁老。 京城的信,一封接一封的连日往浦江府送。不止有给薛家的,还有给孟铎的。 孟铎案头成堆的信里,有京官私印的“劝诫”,有吓人的银票,还有画着滴血匕首的匿名信。对此,他淡淡一笑,将这些信件全部封存,留作秋后算账的证据。 礼部尚书谭炳是薛开致仕前提拔上来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他身着绯红官袍,带着一群乌泱泱的拥趸,雄赳赳往文华殿去。 远远就听见他扯着嗓子喊:“陛下!申思伦诬告薛阁老,直诉司妄断是非,若不严惩,恐寒了天下臣工之心!” 殿内立在皇上身侧的夏温娄扬起一抹讥讽的笑:“声势挺浩大,还真以为谁嗓门大谁有理了?” 皇上冷哼:“一群不长眼的东西,是不是诬告自己不会看证据吗?” 夏温娄意有所指:“看证据没好处,还是得看关系。” 皇上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结党营私,这罪名不错。” 谭炳一行人踏入殿内后,夏温娄只觉殿中光线都暗了几分。他们呼啦啦跪了一地,为首的谭炳中气十足道:“望陛下查撤直诉司,严惩申思伦,还薛阁老一个公道。” 皇上眼皮都未抬:“薛阁老的公道,得问直诉司案上的证据。至于你们——” 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叩了叩,“是来替薛家喊冤,还是来给朕演一出‘结党逼宫’的戏码?” 都是修炼成精的狐狸,哪能被皇上一句话吓到。 谭炳反倒挺了挺腰板,声音愈发铿锵:“陛下明鉴!臣等绝非结党,只因薛阁老辅政多年,忠君体国,致仕后还要被一介布衣构陷,搅得朝野人心惶惶。若不严惩诬告者,恐日后宵小之辈群起效仿,动摇国本啊!” 第300章 应天巡抚 皇上闻言,终于缓缓抬眼,如冰凌般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去年江南解送的贡米里掺了这等货色,谭尚书当真不知?” 这话问得等于在说谭炳与薛家是同流合污。谭炳大呼冤枉:“陛下明鉴!臣毫不知情啊!粮行之事,是非曲直还要再查清楚才是,万不能让薛阁老蒙受不白之冤。” 他话音刚落,下面立刻响起一片附和:“谭尚书所言极是!望陛下三思!” 众人个个垂首作痛心疾首状,袖口下却藏着各异的神色。 皇上冷眼看着这群人演戏,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冷嗤道:“好,朕就依你们的意思。既然要查,那就查他个彻彻底底,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许放过。” 谭炳等人正暗自松气,琢磨着如何拖延时日好应对接下来的事,却听皇上忽然提高声音:“曹回!” 侍立一旁的曹公公连忙躬身:“奴才在。” “拟旨!”皇上的目光锐利如刀,“着翰林院侍讲夏温娄,即刻改任应天巡抚,携尚方宝剑前往江南,彻查申思伦诬告薛开一案!凡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砸下,像惊雷滚过,震得谭炳等人半晌没回过神。 待谭炳反应过来,这位礼部尚书也顾不上失仪,膝行两步直冲着上座的皇上疾呼:“陛下不可!夏侍讲不过是翰林院一介清贵,从未领过地方实务,资历尚浅怎堪此任?江南事务繁杂,他去了只会坏事啊!” 闻言,皇上猛地一拍御案,盯着谭炳厉声呵斥:“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什么行?朕是天子,连用个人都要问过你谭炳吗?” 谭炳忙辩解:“陛下,臣没有。臣只是想,若要派人前往江南查办此案,不妨择一位资历深厚、熟稔地方事务的老臣前往,如此方能稳妥些。” “老臣?哼!”皇上的冷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到了江南,谁知道他是去查案,还是找老友们叙旧吃酒?” 谭炳不敢再与皇上争辩,把矛头直指夏温娄:“夏侍讲,你自己说,你有资格当这个应天巡抚吗?” 夏温娄不闪不避的对上谭炳射来的冷厉目光,不见半分畏惧:“有没有资格,下官说了不算。谭大人您说了也不算,陛下金口玉言,才算数。” “无知小儿!”谭炳被这话噎得脸色涨红,“你未及弱冠便入翰林,不过是舞文弄墨的书生,连地方县衙的卷宗都未必看过,何德何能执掌应天巡抚印信?莫不是想借着尚方宝剑,在江南闹出人命才甘心?” 夏温娄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谭大人说下官未及弱冠,可霍去病十七岁封狼居胥,难道也要因年岁浅短便卸甲?” 他目光扫过殿内屏息的其他官员,声调陡然转厉:“下官是未领过地方实务,却知百姓家中的霉米比不得官宦宴席上的珍馐;下官也的确未看过县衙卷宗,却认得百姓求告无门的血书,比任何功名都烫得人心慌!至于尚方宝剑——” 夏温娄转向皇上深深一揖,“此剑是陛下给江南百姓的公道,不是给下官立威的利器。若真要见血,也是斩那些侵占民脂民膏的蛀虫,绝不让那些无辜者蒙冤!” 皇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谭炳等人,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听见了?真出了乱子,有朕给他兜着!你们与其在这儿聒噪,不如好好想想自家门前的雪扫干净没。别等夏巡抚从江南带回些什么,再追悔莫及!” 夏巡抚”三个字落进耳中时,夏温娄微垂的眼帘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刻意压着唇角的弧度,眉宇间却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夏温娄破格提任应天巡抚一事很快传开,真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林逸尘得知后并没不似苏瑾渊那般喜形于色。他望着坐在下首的小徒弟,眼中掠过担忧之色。 “温娄,江南的差事可不好办。” “弟子明白。只是——江南那些积年沉疴若不能能根除,开海禁一事只会成为空谈。” 苏瑾渊认为这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他兴致勃勃道:“你且放心去,家中有我们替你看着,不必惦记。” 夏温娄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多谢师父。” 林逸尘知道夏温娄去江南一事势在必行,没有再做无谓的担忧,而是提起最实际的用人问题。 “你这次赴任,想好带谁同去了吗?” “我想带陈寒远一起去。” 闻言,林逸尘眉心微蹙:“他当年也受过薛开的恩惠。” “无非是给姚坤递话,把人从地方调入户部而已,算不上什么恩惠。如果当年陈寒远没向他们妥协,这种好事也轮不到他。” 林逸尘话锋一转:“桑叙白收养的那两个孙子你都见过了,觉得如何?” 夏温娄沉吟片刻,如实说:“见得不多,了解尚浅。若是要用,还需磨合。” 林逸尘微微颔首:“他们算是当地的地头蛇,消息门路总归要灵通些。” “嗯,他们肯真心相助,确实能为我解决不少问题。” 林逸尘看出小徒弟似有顾虑,此处没外人,便直截了当问:“你在担心什么?” 听见师父问,正好夏温娄一时拿不定主意,索性将自己的担忧道出:“桑家不像是会做亏本买卖的,我不知他们的心有多大,底线又在哪里。要是他们的胃口太大,我担心日后会反目成仇。终究也算是梅萱的亲人,真到那一步……” 夏温娄没有再说下去,但未言明的意思俩老头都懂。苏瑾渊与桑叙白素无深交,只静静看着林逸尘,听他如何定夺。 “为师认识的桑叙白是个有情义、心怀天下之人。他当年愿意帮太上皇,不是为攀附权贵,而是认同太上皇的抱负。若真到你担忧的那一步,只能说明他变了,或是没教好孙子。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无愧于心就好。何况,萱丫头不是个不明事理的,你无需过于忧心。” 第301章 借你吉言 夏温娄细细琢磨林逸尘的话,再抬眼时,眼底的犹疑已褪成清明,“弟子明白了。” 正在这时,小厮来报,说是蒋梅萱来了。 林逸尘含笑捋着胡须:“那丫头定是听闻你要去江南,特来找你的,快去吧。” 夏温娄应了声,起身朝门外走。边走边问小厮:“除了蒋姑娘还有其他人来吗?” 小厮错愕一瞬,才回话:“只有蒋姑娘和她身边的丫鬟小荷。” 夏温娄没再多问,径直往前院走。 蒋梅萱见到夏温娄的那刻,脸上瞬间漾起轻快的笑。夏温娄脚步不自觉加快,走近时才轻声唤了声:“梅萱。” 一旁的小荷性子活络,忍不住先开口:“夏公子,外头都在传,您要去做巡抚啦!” 蒋梅萱嗔怪地拍了下她的胳膊,“就你嘴快,没规矩。” 夏温娄温和的笑笑,“去亭子里说话吧。” 两人在亭中石凳上坐下,蒋梅萱指尖轻轻绞着帕子,终究还是问出了小荷方才的问题,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你……当真要去江南?” “是。” “那我陪你一起去。”蒋梅萱抬眼望向他,目光清亮而坚定。 夏温娄几乎是下意识地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蒋梅萱的语气有些急切,夏温娄见状,耐心跟她解释:“我这次赴任,前路未必平顺,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怕是少不了风波。你若跟去,反倒会让我分心挂虑。” 蒋梅萱执拗道:“我曾跟着爷爷外出行商,江南的地界,我比你熟。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夏温娄轻叹一声:“如果你在我身边,你家乡的亲人难保不会借着你的名头来找我办事,那样只会让我陷入被动。” “不必顾虑我,你只管按章程行事。” 夏温娄缓缓道:“你留在京城,我才能按章程行事。我在江南办事时,不能有软肋。你可明白?” 蒋梅萱的心微微一颤,她对上夏温娄深邃的眸子,最终点头:“好,我听你的。” 夏温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跟我说说你那几位哥哥吧。” 蒋梅萱眼睛一亮:“你是要找我哥哥们做帮手吗?” “有这个打算。不过还是要先问过他们的意思。” 蒋梅萱雀跃道:“他们一定会同意的,这叫爱屋及乌。” 说完,自己的脸先红了。 夏温娄从蒋梅萱口中,大致摸清了桑家几兄妹的分工脉络。老大桑禾主理茶业生意,老二桑垣掌管绸缎庄的运营,老三桑沛则是那个统筹全局、总揽各项事务的核心人物。至于老四桑苒,她与蒋梅萱一同负责账目相关的事宜,两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在这方面配合默契。 因早有准备,不过几日功夫,夏温娄便将诸事打点妥当,启程赶往江南。现在的他已经成了京城的焦点人物,即便他低调出行,有心人依旧能探查到他的行程。 当夏温娄赴任的消息传入朝中,又是一番鸡飞狗跳,不少人对皇上一意孤行的做法颇有微词。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打打嘴仗,外加快马加鞭给薛家报信。 这次随行的人手,全由夏温娄亲自挑选,毕竟江南那边,他人生地不熟,带上平日里熟悉的人,心里才会踏实。 马车上,失去自由许久的陈寒远透过车窗贪恋的望着外面的风景,夏温娄坐在对面,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良久,陈寒远才转回头,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夏温娄听闻动静,睁开双目,缓缓道:“陈先生何故叹息?” 陈寒远怅然道:“人这辈子,糊涂是一瞬间的事,幡然醒悟也不过一刹那。这般造化弄人,实在是可悲可叹。” 夏温娄没有接这话,而是抛去个耐人寻味的问题:“先生觉得人为何会后悔,又缘何醒悟?” 半晌,陈寒远释然一笑:“论心境,我与你相比差之甚远。” 夏温娄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先生别这么说,我只是比先生多了分运气而已。” 陈寒远闻言轻笑道:“运气本身,何尝不是一种实力?” 夏温娄眼中闪过狡黠:“先生跟着我这个好运之人,说不定也能时来运转。” 陈寒远望着他眼中跳动的光,脸上的笑意不自觉加深:“好,那就借你吉言。” 这一路尚算平稳,没有遭遇预想中的刺杀或是埋伏,连寻常劫匪都未曾撞见。直到车马驶入金陵地界,需在此转乘水路南下时,陈寒远脸上的轻松才渐渐敛去,脸色也愈发凝重。 “温娄,水上的水鬼多,让大家小心些。” 夏温娄轻轻应了声,低声吩咐金志父子按计划行事。 登船后,夏温娄接过金一帆拿来的青布包裹,解开绳结翻找片刻,取出一套衣裳递给陈寒远,“换上吧,到下一个渡口我们得换船走。” 陈寒远没有多言,转身便在舱角的阴影里从容换了。其实,现在的陈寒远即便不刻意装扮,曾经认识他的人乍一见面,恐怕也难以将他和从前意气风发的侍郎大人联系在一起。 入狱后的陈寒远并不似表面上看上去的那般平静,原本一头黑亮的头发在日复一日的关押中逐渐灰白,如同他的仕途一般,彻底无望。 夏温娄自己则对着铜盆里的水仔细粘好络腮胡,原本清俊的眉眼被虬髯遮去大半,瞧着倒像个走南闯北的中年商贩。 他换好衣裳后,抬眼看向陈寒远,见对方已穿戴妥当,且佝偻着脊背,加上鬓角的灰白头发,俨然一副老翁模样。 金志和金一帆父子分别换上陈寒远和夏温娄的衣裳,等船靠岸后,他二人先下船,吸引旁人的注意。夏温娄见有人跟上他们,立刻和陈寒远一起下船,迅速隐没在人潮中。 离京时,桑禾并未随夏温娄同行,而是提前动身南下,为这趟行程铺路打点。此刻,夏温娄与陈寒远换乘的这艘乌篷船,正是桑禾安排的。 船身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舱内角落藏着备用的篙桨与防水油布,显然是仔细查验过的。 撑船的老梢公看似木讷,眼角的余光却总在不经意间扫过两岸动静,想来也是桑禾特意挑选的可靠之人。 第302章 桑公子还挺开明 陈寒远看着夏温娄身边坐着的影绝,不由想起迟殇。 “为何一直没见迟殇?他没跟着你吗?” 夏温娄正望着窗外掠过的芦苇荡,闻言回头道,“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了。” 陈寒远思忖片刻,似想到什么,目露惊疑:“你该不会让他混进薛家了吧?” 夏温娄摇头失笑:“薛家哪是那么容易进的,听说他们家不用外乡人。” “那……” “我只是让他们四处打些短工,茶馆里跑堂,码头边扛活,总能探听到些底下人闲聊时漏出的消息。有时候,最寻常的闲话可能会藏着真东西。” 舱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船桨划水的吱呀声有节奏地响着。影绝忽然侧耳听了听,朝夏温娄递去个安心的眼神。 远处那艘挂着官旗的官船,此刻正被三四艘可疑的快船缀着,船头人影绰绰,显然是将金志父子当成了真正的目标。 “金志那边替咱们引了大半目光。”夏温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加上咱们轻装简从,连船帆都换了最不起眼的灰麻布,这一路反倒能走得安稳些。” 陈寒远若有所思:“也不知能瞒多久?” “能瞒一日是一日。” 船行渐缓,前方隐约出现了一处灯火零星的渡口。影绝起身掀开舱帘,低声道:“公子,该换船了。” 接下来的水路愈发曲折,他们又在不同的隐蔽渡口换了三次船,每次换乘的船只都更显简陋,撑船人也皆是沉默寡言的本地人,直到晨光染亮江面时,才终于驶入浦江府地界。 夏温娄没有直奔府衙去找孟铎,反倒绕了段路,在城郊一处僻静的茶寮与等候多时的桑禾会合。 桑禾一身青布商袍,见他进来便递过一张折叠的纸笺:“华县那边的情形都记在上面了,薛家的几处产业最近动静不小。” 夏温娄展开纸笺,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不禁称赞:“桑公子这效率真是没的说。” 桑禾挑眉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未来妹夫的事儿,我能不上心吗?我离京前,梅萱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顾好你。” 这时,影绝忽然从门外进来,朝夏温娄微微颔首:“后面没人跟着。” 夏温娄点点头,将纸笺折好揣进怀里,开始闲聊,“听说薛阁老祖上虽出过做布政使的高官,短短三代便败落的要给人做赘婿。” 桑禾接话道:“不错,当布政使的是薛开的高祖,薛开的父亲有兄弟三人,他祖父把他父亲送给黄家做赘婿时,他父亲才十一。黄家起初也没拿定主意,只说先养着看看,若是不满意,随时能再换别家的孩子。” 说到这里,桑禾深深叹了口气:“只能说世事难料。黄家本是看中这个赘婿有读书天分才肯收纳,可真等他显露锋芒,又怕他将来考取功名后心野难驯,竟生生将他的羽翼折了,只让他专心在家教导下一代,断了他入仕的念头。” “他和黄氏所出的四个儿子为何一个姓黄的都没有?” 夏温娄对这个问题一直不解,便想从桑禾这里寻个答案。 桑禾解释道:“不能继续科举,薛开的父亲心里存着恨呢。他每日私下教导几个儿子,千万莫要忘了自己的祖宗是谁。日子久了,这四个儿子都以姓黄为耻。待黄老爷过世后,薛开先以不想被同窗嗤笑为由,改回了父姓。后来他高中探花,黄家逐渐被人淡忘,其他兄弟便也纷纷改回了薛姓。” 夏温娄感慨万分:“黄家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与其这般攥着人不放,倒不如将心思用在自家后辈身上。一个心中积满怨怼的人,又怎会甘心替别人做嫁衣呢?” 一直默不作声旁听的陈寒远,轻轻放下手中杯盏,插话道:“若是当初黄家肯放任他去闯,真等他飞黄腾达了,又怎会容忍自己的儿子沿用母姓?即便他嘴上不说,单凭着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几个儿子也定会主动上赶着改回父姓的。结果都一样。” 桑禾拍腿附和:“是这么个理。所以啊,这赘婿万万要不得,实在不行就去父留子。” 夏温娄诧异的看向桑禾:“看不出,桑公子还挺开明。” “哼,你当我是那等死读书的呆子吗?” 夏温娄笑着拎起茶壶,给他续上茶水:“你自然不是。” 桑禾敛了神色,说起正事:“我已在华县备好落脚的院子,是间不起眼的杂货铺,方便行事。” “有劳桑公子。” 桑禾对夏温娄这副客气模样很是不满,带着几分嗔怪道:“我帮你这么多忙,你倒好,连声大舅哥都不叫,也太不懂事儿了。” 夏温娄微微挑眉:“你查到我为何升官了?” 桑禾顿时泄了气,愤愤不平地嘟囔:“我才在京城待了几天?哪儿能这么快查到。” “所以啊,要么等你查到了我就改口;要么——等我跟梅萱成亲后,再叫你这声大舅哥。” 桑禾话锋陡然一转:“你跟梅萱到底何时才能成亲?” “起码也要等这次的事办完,回京之后再说吧。” “我看呐,倒不如直接在润州府把亲成了算了。” 夏温娄闻言失笑:“哪有你这么坑妹妹的。” “什么意思?” “万一我这次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梅萱岂不是要守活寡,再嫁的话,可不好挑人家。” 桑禾信誓旦旦的保证:“有我在,哪能让你有事。放宽心,保管你连根毫毛都不会少。” 夏温娄向他拱拱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那我的这条小命,可就全仰仗桑公子了。” 短暂休息后,夏温娄一行人登上马车,朝着华县的方向赶去。 马车晃晃悠悠,就在夏温娄昏昏欲睡时,桑禾忽然凑到夏温娄身边道:“你可知华县知县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三年前有个外地来的粮商,不懂这里的规矩,没先去薛府拜码头就敢开仓卖粮。转天就被安了个通匪的罪名,家产抄没不说,人至今还关在牢里没出来。说到底,这知县不过是薛家摆在明面上的傀儡罢了。” 第303章 你发誓 夏温娄猛地睁眼,对上桑禾看过来的视线,浑浊的眼神顷刻间恢复清明:“哦?连卖粮都要先经薛家点头,看来这华县的水,比咱们预想的还要深。那桑公子觉得,咱们要查的薛家以陈米换贡米之事,这位笑面虎知县会参与几分?” “参与?”桑禾挑眉笑出声,指节在车壁上叩出清脆声响。 “他怕是连那批陈米的仓储账本都碰不到。薛开的儿子薛岩在华县一手遮天,别说以陈米换贡米这种牟利的勾当,就是强占良田、欺压百姓的事,哪一样少得了他?” 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去年那批被换的贡米,最后竟出现在了薛岩小舅子开的粮铺里。” 夏温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还真是土皇帝啊!” 桑禾嘴角勾起抹讥诮:“依我看呐,怕是京里的圣上,日子都不及他们这般滋润舒心。” 马车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前,桑禾跳下马车,径直走到门口,屈指扣了两下,节奏缓慢,顿了顿,又迅速连扣三下。 门内沉寂了片刻,才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嗓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不耐烦:“早打烊了,再要紧的货也得等天亮。” 桑禾嘴角噙着抹若有若无的笑,声音压得比对方更低,尾音却微微上扬:“偏要此刻来买,就要两文钱的茴香,得是这两日新晒的,带着太阳味的那种。” 门内又静了片刻,接着传来门闩被悄悄抽开的轻响,昏黄的油灯从里透出,照亮了门后那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孔。正是桑禾的三弟桑沛,他眼神警惕地扫过桑禾身后的马车,低声道:“大哥,进来再说。” 几人进来后,桑沛反手就将门闩扣死。他引着几人穿过侧门,来到后屋。 后屋比前堂整洁些,条案上摆着账簿,砚台里的墨还未干透,墙角的铁架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辣椒,倒有几分寻常商户的模样。 桑沛往油灯里添了勺灯油,火光骤然亮了些。 他走到桌边坐下:“薛家最近动作不小,现在竟然开始排查起外乡人来,这铺子前天还被翻了两回。明日夏大人随我再换个住处。城西那儿有座废旧宅院,墙高院深,一般没人会去。” 夏温娄拱手作揖,长衫下摆随动作轻晃:“有劳三公子。” 桑沛却摆摆手,指尖在桌沿上顿了顿,看向夏温娄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别忙着谢我。夏大人,可否给在下一个准话?” “三公子想知道什么?” 桑沛身子微微前倾,油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投下片阴影:“你这次来,是只走个过场应付差事,还是打算动真格儿的,把薛家这摊浑水彻底搅清?润州府离这儿不远,两边消息向来灵通,这些年我见多了京里来的官儿,嘴上喊着为民做主,转身就揣着薛家的银子回京。夏大人若是也只想捞点政绩,趁早明说,省得白费功夫。 “老三!” 桑禾皱眉呵斥。 夏温娄不闪不避的回视桑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若只是来走过场,不必微服至此。更何况,只为升官的话,我留在京城照样能平步青云。” 桑沛眼中仍存疑虑,追问道:“既如此,你为何要趟这趟浑水?要知道,动薛家,可是吃力不讨好的。” “他们阻碍了陛下和我要做的事,自然该清。” 桑沛心头一震,不自觉手握成拳,语气难掩激动:“你的意思是——要动薛家的人是陛下?” 夏温娄不解他缘何失态,还是坚定的点点头。 桑沛直勾勾盯着夏温娄,声音微微发颤:“你发誓,你没骗我?” 陈寒远觉得这年轻人有些过了,轻咳一声道:“三公子,夏大人只身出现在华县,难道不比发誓更值得信服吗?” 此言一出,桑沛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妥,拱手道歉:“对不住,夏大人,方才是我失了分寸。” 能跟着桑叙白统筹大局的人,夏温娄不相信他会是个鲁莽之辈。之所以会牵动情绪,定然是他与薛家人有不能外道的恩怨。 “三公子,对薛家,陛下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你可明白?” “哪怕他们做下十恶不赦之事,也能保全性命吗?”此时的桑沛已经恢复平静,但声音却冷的像冰碴。 “这个世道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我给你交个底,把薛家赶尽杀绝不现实。只要没触及谋反的底线,薛家不会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桑沛神色紧绷:“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最终下场如何,全看薛家的老底能被掀出多少来。” “我知道了。”桑沛垂下眼眸,敛去眸中冷意。 桑禾担心夏温娄误会,替桑沛解释道:“我三弟年幼时,家中曾遭薛家人构陷迫害,他心有芥蒂,方才才会那般追问,还望夏兄弟莫要见怪。” “原来如此。”夏温娄缓缓颔首,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时辰不早了,我送你们去休息。” 桑沛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里的居住条件比夏温娄想象中的要好,干净整洁,一看便知有人精心打扫过。他和陈寒远同住一间屋子。 待两人各自躺好,帐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陈寒远翻了个身,压得床板轻轻响了一声:“你可想好先从哪里下手了?” 夏温娄望着帐顶,指尖在被面上轻轻点了点,轻声道:“先去周边的村庄走一走,一个地方好不好,不在于能上交多少赋税,或是聚了多少富户。关键要看普通百姓的精神面貌如何。若个个面黄肌瘦,眼里没半分活气,那再好的账面光景也是虚的。” 陈寒远很认同他的观点,“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听说华县七成的良田都攥在薛家手里。那些佃户每年要缴至少六成租子,遇上灾年更是……” 夏温娄没有接话,而是缓缓合上眼,心中默默叹气。“先生,早些睡吧,我们既来了,便不会白来一遭。后面怕是有不少硬仗要打。” 陈寒远比夏温娄更清楚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他轻轻应了声:“好。” 第304章 我来给你带路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桑沛便来叫门:“夏大人,我们该换地方了。” 夏温娄拉开房门,就见桑沛立在门口,身上罩着件半旧的青布短打,裤脚还沾着些露水打湿的泥点。他将装着粗布衣裳的包袱递给夏温娄:“换上这身,不易被人盯上。” “费心了。” 刚转身要去换衣裳,桑沛的声音又从身后响起:“换好就动身,趁天亮前到那边更稳妥。” “好。” 收拾妥当后,一行人从杂货铺后门出去。门外墙根下停着辆半旧的驴车,拉车的老驴正耷拉着脑袋啃食地上的枯草,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驱赶着蚊蝇。 两世以来,夏温娄还是头一回乘坐这般简陋的代步工具。他低头打量着车厢,不过是些粗木板钉成的方匣子,里头只胡乱铺了层干草,梗子支棱着,看着就硌得慌。 “为掩人耳目,只能委屈夏大人了。”桑沛率先掀开车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温娄虽然在物质生活上没吃过什么苦,但他并不矫情,神色平静的弯腰钻了进去。桑禾、陈寒远和影绝紧随其后。 这次出行,到江南地界后,影绝便没再隐身,扬言要贴身保护夏温娄,以免他遇到危险来不及救人。 还没等夏温娄感动一秒,他就很实诚的说这是临行前夏然的嘱托。果然,他就不能指望这个木头疙瘩能开窍。 他们要去的宅子离杂货铺着实不近,老驴慢悠悠晃了将近半个时辰还没到地方。起初还能望见一些灰瓦屋脊,渐渐地,连零星的店铺幌子都看不见了,只剩连片的农田顺着土路往远处铺展。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桑沛忽然低喝一声“吁”,老驴应声停下。 他跳下来,冲车内几人喊道:“到了。” 夏温娄下车后,抬头望去,眼前立着个孤零零的宅院,两扇木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门环上锈迹斑斑,被风一吹“哐当”乱响。这要是晚上来,跟游鬼屋差不多。 单从外面看,这宅子活像个被遗弃了十几年的废院,连窗棂都有好几处缺了角,透着股说不出的萧索。 陈寒远绕着院墙走了半圈,用脚踢了踢墙角的杂草:“这地方倒是隐蔽,就是瞧着……不像能住人的样子。” 桑沛没说话,只走到门边叩了叩,节奏古怪,三长两短。过了片刻,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道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问:“是……是小少爷吗?” “黄伯,是我。”桑沛压低声音应道。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道缝,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他微眯着眼睛,把几人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才把门彻底拉开:“快进来吧。” 夏温娄跟着往里走,脚踩在院里的碎石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院子看得出是清扫过的,只是墙角堆着些断了腿的旧桌椅,廊下的柱子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看着比外面更显破败。 难怪桑沛会说这里一般没人回来,地处偏僻不说,左右也没什么人家,胆小的真不敢逗留。 刚踏进屋子,夏温娄下意识顿住脚步,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屋内地面竟铺着平整的青石板,缝隙里没半分杂草,显然是常有人打理。靠墙摆着一张梨木长桌,桌面擦得锃亮。 桌旁两把旧藤椅虽有些年头,藤条却编得紧实,椅面上还搭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垫。忽略这座宅子的地理位置和外观,貌似还不错。 大家各自落座后,夏温娄端着黄伯给他们奉上的茶水,淡淡开口:“三公子,我想到乡下走走,可否帮我找个妥当人带路?” “不必找,我来给你带路,这里我熟。” “有劳了。” 夏温娄知道桑沛有自己的打算,不过他们是殊途同归,目标都是薛家。 桑沛饮尽杯中茶,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要去走访还是赶早的好,行李就放这儿,我们晚上回这里住。” 几人均无异议,跟着桑沛走。到门口时,桑禾却道:“我还有事,就不陪你们去了。” 夏温娄微微颔首:“好。” 他们依旧是乘坐来时的驴车,桑沛驾车,偶尔侧过头与夏温娄搭话,话题多是关于这一带的风土人情,哪里的田地种着什么庄稼,哪片林子常有猎户出入,语气随意得像是寻常闲聊。可夏温娄心里清楚,桑沛口中每一处看似无意提及的地点,或许都与薛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前面过了那道石桥,就是下河村了。”桑沛忽然道。 夏温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远处果然有一座青石板桥,桥身爬满了青苔,桥洞下的河水潺潺流淌,映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他毫不避讳的问:“下河村与薛家有何关系?” 桑沛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随即轻笑一声:“夏大人倒是直接。下河村的村民原本家家户户都有田,而且是靠河的肥田,每年种出来的稻谷足够一家子温饱。可十年前,薛开的大儿子薛岩路过这里,一眼就看中了这片地。他说这田连着河岸,若是挖渠引水,能改造成上好的水田,种些稀罕的粮种,利润能翻三倍。” 老驴慢悠悠地踏上石桥,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桑沛的语气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嘲讽:“薛岩没直接强要,反倒让管家带着粮和银,挨家挨户去‘劝’。 那时恰逢江南大旱,下河村的田虽靠河,可上游被大户截了水,稻子眼看要枯死。薛岩就说,只要村民把地‘投献’给他,他不仅能请人疏通河道,保证水源,还能替全村缴纳三年的赋税,甚至每家每户还能领两石救命粮。” 第305章 我们现在去哪儿? 夏温娄望向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眉头微蹙:“村民就肯了?” “不肯又能如何?”桑沛嗤笑一声。 “薛岩还说了,若是不投献,他就没法‘动用关系’疏通河道。到时候稻子全枯死,村民不仅要饿肚子,还得按时缴纳赋税,交不上就得拿田抵债。再者,他还暗示,附近几个村落的地都被其他豪强盯着,若是投献给他,薛家能保村民不受欺负。” 桑沛说着,抬手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村民们一来怕饿死,二来怕被其他豪强欺压,三来也信了薛岩‘保水源、免赋税’的话,便陆陆续续签了投献文书。可文书一签,事情就变了味儿。薛岩确实挖了渠,却把水源先引去了自己的庄子,下河村的田依旧缺水。说好免三年赋税,可县衙的人来收税时,薛家却推说‘只免当年’。至于救命粮,领了一次就没了下文。”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到最后,村民的田成了薛家的地,他们反倒成了薛家的佃户,租种自己原来的田,不仅要交五成的租粮,农闲时还得去薛岩的庄子里服杂役,连工钱都没有。所谓的‘保平安’,不过是让他们安安分分当佃户,别想着反抗罢了。” 夏温娄心中了然。薛明远这哪是“劝”,分明是借着天灾与权势,一步步逼着村民就范,用“投献”的幌子,行强占之实。这般手段,比直接强抢更显卑劣。 驴车驶过石桥,渐渐靠近下河村,远远便能看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像是村民对好日子最后的念想。 桑沛勒住缰绳,老驴停下脚步,他指着村里错落的土坯房,声音压得更低:“你看那里,那几间屋顶漏着草的房子,原本是村里最富庶的李老汉家——他家的田最肥,当年投献时还犹豫了三天,可最后还是没熬过薛岩的软磨硬泡。” 夏温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土坯房的院墙塌了半边,院门口堆着些干枯的柴火,连只看家的狗都没有。 “后来呢?”夏温娄追问。 “后来?” 桑沛扯了扯嘴角,“李老汉家成佃户的第三年,儿媳妇生孩子时难产,家里拿不出钱请大夫,他就去求薛岩,想预支半年的租粮换些药钱。可薛家的管家说,‘佃户的命哪值这么多粮’,不仅没给粮,还把他赶了出来。没过三天,李老汉的儿媳妇就没了,孩子也没保住——李老汉气不过,夜里去薛家的庄子里放了把火,结果被抓起来,判了个‘纵火焚宅’的罪名,从牢里出来,人就变得痴痴傻傻。” 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夏温娄下意识握了握拳。 “就没人反抗过?” “怎么可能没反抗过?” 桑沛苦笑道,“前几年秋收,薛岩把租粮提到了六成,还说不交粮就收回租田。村里二十多户人家聚在老槐树下商量,想一起去县衙告状。可还没等出门,薛岩就带着家丁来了,不仅把牵头的几个人打得半死,还把他们的房子拆了两间,说‘不服管就滚出下河村’。” 他顿了顿,指着村东头一片荒芜的空地,“你再看那里,原本是五户人家的住处,现在只剩些断墙残垣了。那几家被赶出去后,听说有的去了城里讨饭,有的逃到外地,有些人饿死在了路上,总之,再也没回来过。” 夏温娄的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心里发堵。薛岩这是用“投献”的幌子夺了土地还不够,还在用最残酷的手段压榨村民,用恐惧让他们不敢反抗、不敢逃离。这样的下河村,哪里是“安稳”,分明是人间炼狱。 “现在村里还剩多少人?”夏温娄轻声问。 “原来有差不多五十户,现在不到二十户了。” 桑沛叹了口气,重新扬起缰绳,老驴慢慢往前走,“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或是实在没地方可去的人。他们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交完租粮后,连糊口的粗粮都不够,只能挖些野菜、捞些小鱼勉强过活。薛岩还派了两个庄头住在村里,天天盯着他们,生怕有人再闹事。” 驴车渐渐驶到村口,几个穿着破烂衣裳的孩子蹲在路边,睁着瘦得只剩大眼睛的眸子看着他们,手里还攥着半块黑乎乎的窝头。 道听途说和亲眼所见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夏温娄心里很不是滋味。下河村只是薛家恶行的冰山一角。姚坤家中能查出十万亩田契,薛家比之姚家定然只多不少。 桑沛察觉到他的沉默,轻轻拉住缰绳,将驴车停在路边。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夏温娄紧绷的侧脸上,“大人是想进去看看,还是去别处?” 夏温娄回过神,眼底的沉凝还未散去,他下意识摆了摆手,“别叫大人了,万一被薛家的狗腿子发现,我们就只能打道回府了。” 桑沛从善如流:“好,夏兄弟。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田边看看。” 桑沛没有多言,驾车朝着村外的田地走去。 刚走出没多远,原本还算平整的土路就变得泥泞起来,车轮碾过,溅起点点泥星。风里的野菜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成熟稻穗特有的清香,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这个时代,大部分地区种植的是一季稻,亩产只有1-2石,约合50到120公斤,与现代五六百公斤的亩产量没法比。 按最好的年成算,一亩田收2石稻子,六成租就是1石2斗,剩下的8斗还要先留出发芽的稻种,约莫1斗,最后能吃的只剩7斗。也就是说,佃户种一亩地,自己只能得三十多公斤粮食。因此,他们只能通过多耕种的方式才能满足基本生活。 第306章 赶尽杀绝 越靠近田地,地里劳作的身影就越清晰。九月的秋阳虽不似盛夏毒辣,却仍带着黏腻的灼意。晒得田埂泛白。 夏温娄的目光落在田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身上,有些头发花白的老人,脊背弯得几乎贴住田垄,枯瘦的手攥着豁口的镰刀,每割一丛稻穗都要顿一顿,显然力不从心。 还有些半大孩子个头刚过稻禾,跟着大人一起劳作,手掌磨得通红,却不敢慢下半分。身后的稻穗还等着收割,稍有停歇,就赶不上薛家定的时限。 远处的老树下,两个穿着短打的庄头叉着腰站着,手里的鞭子随意搭在肩头,目光像钩子似的扫过田间,谁要是直腰喘口气的时间长了,就会迎来一声粗骂,运气差些还会挨上几鞭。 夏温娄看得眉头紧锁。他在安县时也见过大户人家的佃户,自家名下的田同样是租给农户耕种,虽也收租,却从不会这般苛待,更不会让老弱妇孺顶着秋阳拼命,更别提派庄头拿着鞭子紧盯。眼前薛家对佃户的狠戾,比他过往所见的任何一家都要过分。 有时候,真的不是底层人不够努力,他们在田里从日头升干到日头落,连米粒大的空闲都不敢浪费,可上层人却把他们的生存空间一压再压,压得他们连喘口气的力气都快没了,最后只能在泥里土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求个活口。 桑沛看了眼一言不发的夏温娄,“我带你到别处看看吧。” “好。” 驴车慢悠悠地往前晃,一路过去,看到景象大差不差。晌午时,桑沛带他们拐进一座村子。家中男丁此时都在田里,留下女人在家把饭做好,让孩子或老人送去地里。 桑沛将驴车停在一户矮屋前,这户的烟囱烟最浓,想来是饭快好了。 他跳下车,简单解释:“这户人家姓祝,祝大叔跟两个儿子都在东边田里割稻,祝婶子一个人要做五口人的饭,还得顾着瘫痪在床的老母亲。” 说着,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夏温娄:“晌午我们就在这儿吃,粗茶淡饭,比不得夏兄弟平日里吃的,可要多担待啊。” 看了一上午的民间疾苦,夏温娄心情本就不大好,桑沛还敢撩拨他,纯属没事儿找事儿,夏温娄才不会惯着他。 “你若想我能心无旁骛的处理薛家的事,就少给我添堵,能在科举上走出来的没有哪个是养尊处优、不谙世事的。” 桑沛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又舒展开,只是眼里的调侃淡了些,他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是我失言了,夏兄弟请。” 门没关,几人径直往里走,祝婶子刚好端着个缺了口的陶盆走到院子里,与几人正好撞个照面。 看到桑沛,祝婶子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明亮,热情招呼:“是桑兄弟啊,快进来坐。” 见到一旁的夏温娄三人,她笑着擦了擦手上的面灰,“这几位是?” “他们是我朋友,跟我一起来看看田里的情况。” 桑禾走上前,顺手接过陶盆放在灶台上,“晌午就叨扰婶子了。” 祝婶子忙摆手:“不叨扰不叨扰,就是没啥好东西招待。你们先坐着,我去给你们煮汤饼吃。” “辛苦婶子了。” 等祝婶子去忙活后,夏温娄狐疑的看向桑沛:“你跟这里的庄户都很熟吗?” “那倒没有。前些年祝大叔生了场大病,我路经此地,顺手帮了一把。后来只要我来华县办事便会来看看他们,对外就说是祝家的远房亲戚。” 夏温娄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陈寒远却忽然道:“祝家跟薛家怕是也有恩怨吧?” 桑沛目露诧异:“先生此话怎讲?” “三公子可不像是个菩萨心肠的人,应该不会做毫无意义之事。” 桑沛朗声大笑:“看来我给几位的印象不怎么样啊!” 陈寒远接着道:“我们冒险来此是想尽快占据先机,三公子若让我们这么猜来猜去,时机只会转瞬即逝,到时我们只有被薛家牵着鼻子走的份儿。你就算不信我们,也该信蒋姑娘未来的夫君。” 被陈寒远直言不讳地戳破心思,桑沛不自在的别过眼,沉思许久后,才缓缓开口:“祝大叔的祖父曾是黄家的账房,只因说了句公道话,后来便被薛家诬陷私吞主家家产,打断腿撵了出去。” 夏温娄不确定的问:“你说的黄家该不会是薛开父亲入赘的那家吧?” 桑沛沉默的点点头。 “不管怎么样,就算薛开要认祖归宗,那黄家也是他的母族,对母族赶尽杀绝对他有什么好处?”夏温娄实在想不通其中关节。 桑沛轻嗤一声:“哼,好处嘛,大了去了。黄家不止一个女儿,在薛开的父亲入赘时,黄夫人刚生下小女儿不久。后来这小女儿长大了,黄老爷照样给她招了赘婿。薛开那父亲,骨子里就藏着狼子野心,当年的黄老爷何等精明,怎会看不出来?若非如此,也不会狠心断了他的科举路,” “可这些年,怎么从没听过黄家还有其他赘婿的说法?” “因为——” 桑沛顿了顿,尾音拖得有些长,随后那声音骤然轻了下来,像片无根的浮萍飘在空中,“他们早就被人赶尽杀绝了啊。” 夏温娄倒抽一口凉气,仍是有诸多疑惑。“你不是说,黄老爷早看出他的狼子野心,还断了他的科举路。既有防备,怎会让黄家落得这般下场?” 桑沛的目光里既有嘲讽,又掺着些许无奈:“防备?黄老爷是防了,可防不住人心藏得深啊。薛开父亲的科举路断了之后,倒真安分了几年,每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守着后院教几个儿子读书。他请了城里最好的先生,对儿子们极为严厉。白日里盯着背书,夜里还亲自教他们算术、认账,连黄老爷去瞧,都能撞见他拿着戒尺,训诫儿子‘莫学旁门左道,要凭真本事立足’的场景。” 第307章 最后怎么样了? “黄老爷见他这样,竟真的松了心?”夏温娄难以置信。 “怎会不松心?” 桑沛低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凉意,“黄家本就人丁不旺,黄夫人生下小女儿后身子日益衰败,没两年就过世了。后来黄老爷看着薛开兄弟几个一天天长大,书读得顺溜,模样又周正,再硬的防备心,也会被‘后继有人’的念想磨软。毕竟在他眼里,这几个孩子流着黄家的血,他早把几兄弟当正经黄家人疼了。” “黄老爷的小女儿那边呢?” “黄老爷的两个女儿相差十岁,小女儿不似大女儿那般木讷,生的是聪明伶俐,极讨人喜欢。最先看出不妥的人便是她。她曾无意间听到薛开的父亲在书房教导他们几兄弟要记住自己的根在薛家,将来不管走多远、做多大事,都不能忘了本。她只觉这话怪异,便将自己所听告知黄老爷。” 夏温娄见他停下,追问道:“黄老爷不信吗?” “当然信。黄老爷一听便知薛开的父亲是想在他百年之后让几个孩子认祖归宗。他思虑再三,原本打算要把小女儿嫁去邻县的书香世家,好安稳过一辈子。这么一来,反倒改了主意——他要给小女儿招赘,而且要招个靠谱的、能踏实待在黄家的女婿。” “他是想……用新赘婿制衡薛开父亲?”夏温娄很快反应过来。 “是,也不是。” 桑沛下意识握了握拳,“黄老爷一方面是想凭着小女儿聪慧,自己多看顾几年,把家业顺利交到小女儿手上,免得将来薛开父亲真起了歹心,黄家便会断送在他手中。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新赘婿的手,分一分薛开父亲手里的权。毕竟那时薛开父亲已悄悄管了不少家事,他总得给小女儿争取成长的时间,给黄家留个保障。可他没料到,这算盘打得再精,也没算过人心的狠。” 夏温娄三人没有打断他,只静静等着桑沛继续往下说。 桑沛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黄老爷这次挑新赘婿,心思比先前更细。他知道小女儿聪慧,便特意选了个叫江恩的老实人。那江恩是乡下读书人,家里种着几亩薄田,为人憨厚本分,见人说话都带着几分拘谨,连黄老爷考验他管账时,多算给他二两银子,他都连夜送了回来。黄老爷瞧着他踏实,才放了心,想着这样的人不会被薛开父亲利用,也能安心跟小女儿过日子。” “小女儿对这门亲事没意见?”夏温娄问,好奇这聪慧的姑娘会如何看待父亲选的女婿。 “怎么可能会有意见?” 桑沛笑了笑,“小女儿早就跟黄老爷说过‘姐夫心思深,我得找个靠谱的人帮衬’。江恩入赘那天,小女儿亲自去门口接他,私下还拉着他说‘往后在黄家,凡事多留个心眼,尤其是跟我姐夫打交道,别轻易信他的话’。江恩虽老实,却也听劝,点头应下,往后遇事都先跟妻子商量,从不敢擅自做主。可薛开的父亲哪里会让他们安稳?” 桑沛声音沉了下去:“他见黄家的小女儿和江恩一条心,表面上依旧热络,可暗地里却换了法子。知道江恩老实,便故意把粮庄收租的差事交给他,还‘好心’叮嘱这粮庄的庄头性子倔,要是镇不住,就跟他说,他帮江恩撑腰。 江恩信了,去粮庄收租时,庄头果然故意刁难,说‘今年收成不好,银子得晚些给’。江恩没经验,急得回来跟薛开的父亲商量,薛开的父亲拍着胸脯说‘我帮你去说’,转头却跟庄头说‘江赘婿年轻,你先拖着,等他急了,自然会求我’。” “小女儿没察觉?” 桑禾叹息一声:“早察觉了,黄家的小女儿见江恩连着几天愁眉苦脸,追问之下才知道缘由。她当即就猜是薛开父亲搞的鬼,连夜去粮庄找庄头,软磨硬泡才问出真相。可没等她跟黄老爷说,薛开父亲就先一步下手了。 他故意在账本上改了数字,把粮庄少交的银子算在江恩头上,还拿着账本去跟黄老爷说‘江恩怕是私下收了庄头的好处,把银子扣下了’。” 夏温娄听得眉头紧皱:“后来呢?” 桑沛的声音沉了几分:“小女儿拿着庄头的证词去见黄老爷,说清了前因后果。可薛开父亲早有准备,他买通粮庄的伙计,让伙计谎称看见江恩收了庄头的银子。一边是老实女婿的辩解,一边是‘人证’,再加上黄老爷那时身子骨已不好,被这么一闹,气血攻心,直接晕了过去。 薛开父亲趁机把江恩关起来,对外说‘江恩涉嫌贪墨,待老爷醒了再处置’。小女儿急得团团转,想去救江恩,却被薛开父亲以‘你一个妇道人家,别掺和这些事’为由,软禁在了后院。” 说到这里,桑沛闭了闭眼,再睁眼,眸中的所有情绪早已敛去。 他接着道:“没过多久,就传出江恩在牢里病逝的消息。黄家这小女儿再聪慧,再防备,也没料到薛开父亲会这么狠,连人命都敢害。黄老爷醒来后,得知江恩的死讯,又看着小女儿日渐憔悴,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去了。黄家的天,也彻底被薛开的父亲掀翻了。” 夏温娄听得浑身发冷,嘴唇动了动:“那黄家的小女儿……最后怎么样了?” 桑沛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薛开父亲对外说她‘悲伤过度,疯了’,把她送到城外的破庙里。没过半年,传来她的死讯。说到底,在薛开父亲眼里,这对聪慧的妻妹和老实的赘婿,不过是他吞掉黄家的绊脚石罢了——绊脚石,哪有不被踢开的道理?” 夏温娄忽然想起什么,问:“黄家的大女儿难道毫不知情?” “谁知道呢。兴许不知道,兴许——装不知道。也可能——她就是帮凶。黄家没了,她还是薛家的当家主母,也是黄家唯一一个得善终的,现在还在薛家祠堂享着后人供奉呢。也不知她到了地下,有何颜面见自己的父母和妹妹。” 第308章 这些年,你做了什么? 夏温娄问出心中猜测:“活人不管死人事,你对这些陈年往事知道的如此清楚,莫非你是——” 桑沛没有再隐瞒:“黄家的小女儿是我太奶奶。当年她并未死,而是为人所救。那时她已身怀有孕,黄家的忠仆带着她东躲西藏,总算在一个小镇上安顿下来,平安生下了我爷爷。” “你太奶奶没想过回来报仇?” 话音刚落,就见桑沛眼底骤然闪过一丝骇人的厉色,“怎么没想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微微的颤抖,“若不是太奶奶一心要报仇,我怎会从小就没了爹娘,成了孤儿?” 陈寒远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件陈年旧案,他不确定的问:“你说的……是不是二十年前的‘江家灭门案’?” “你知道这案子?” 陈寒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听说过,其实薛开父亲入赘黄家的旧事,早被薛家刻意抹去,知情的那辈人要么闭口不谈,要么早已离世。正是那件案子将薛、黄两家的旧怨又翻了出来。可惜,薛开当时已是内阁首辅,风头无两,听到的人也只会当没听到。” 夏温娄从未听过这桩案子,不禁问:“江家是如何被灭门的?” 陈寒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桑沛:“还是让江家的后人说吧,我知道的未必是真相。” 桑沛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太奶奶带着我爷爷以‘江’为姓,在一个小镇子隐居,一躲就是几十年,不是不想报仇,是不敢。薛开父亲活着时,四处安插眼线,太奶奶怕稍有动静就会引火烧身。直到二十年前,听说薛开父亲病逝,太奶奶才觉得时机到了。那时薛开按制在家丁忧,不能干预朝政,正是上告的好机会。” 顿了顿,他的眼底泛起一层雾气:“太奶奶当年逃出来时,带走了黄家的族谱,还有能证明太爷爷清白的证据。她让我爷爷以‘黄家后人’的名义,去府衙递状纸,想把薛开父亲谋夺黄家财产、害死太爷爷的旧事捅出来。可状纸递上去没三天,夜里就有人闯进了我们家。那些人身穿黑衣,蒙着脸,进门就砍杀,我太奶奶、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全没逃过……” 桑沛声音哽咽,停了片刻才继续道:“我爹当时在邻县的书院念书,听闻家中噩耗,带着我娘和我往家赶,回去只看到一片废墟。我爹去报官,官府只推拖会查清楚,让我爹回去等信儿。 我爹知道定然是跟薛家有关,他没有回书院念书,而是将我托付给桑爷爷后,选择孤注一掷。他散尽家财,四处上告,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宣扬薛、黄两家的恩怨,说江家被灭门是因状告薛家侵占黄家家产,薛家蓄意报复,杀人灭口。没多久,我爹娘乘船时,溺水而亡。这件事从此便不了了之。” 夏温娄不解的问:“桑老先生既然知道你家的事,那他怎么说?” “爷爷说,薛开只要活着,就动不了薛家,让我等。” 夏温娄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扣着桌面,“这些年,你做了什么?” 桑沛神色微怔,像是没料到会被这么问。片刻后才道:“我在帮他害过的人。” 夏温娄点点头,语气无波无澜:“下午我们去县城逛逛。” 桑沛眼里满是惊讶:“去县城?你就不怕被薛家人发现?” “发现又如何?他敢在华县的地界对我动手,与谋反无异。” 就在这时,传来祝婶子洪亮的声音:“都别坐着说话了,饭都做好了,快过来吃!” 汤饼的做法类似于现代的面条,夏温娄接过祝婶子递给他的青瓷大碗,只见碗里盛着宽宽的面片,汤色乳白,飘着切碎的葱花和油花,碗边还卧着个荷包蛋。 几人来到桌边坐下吃饭,祝婶子的手艺不错,汤饼入口鲜香,让人食欲大增,没一会儿,一大碗面就见了底。 饭后,夏温娄从袖中摸出二三十文钱,轻轻搁在桌角。祝婶子眼尖,忙伸手拦:“哎呦!您这是做什么?这不是骂我吗!” 桑沛眼珠一转,在一旁打圆场:“祝婶子,收下吧,这位夏兄弟不差钱。你不收,他反倒不自在。” 夏温娄睨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淡淡道:“走吧。” 华县是一座大县,因其占据地域优势,水运发达,无论农业还是商业都处于领先地位。可就是这么个好地方,人口却在不断递减。从大周初期的五十多万人,减至如今的二十多万,户籍上少了差不多一半人口。 正常来说,大周国泰民安,这些年也未经大规模战乱,人口应该只增不减。现在恰恰相反,只减不增,不用看就知道下面瞒报了,而且瞒报数量巨大,也难怪会国库空虚。 夏温娄几人坐着驴车赶往华县县城,快到城门口时,突然听见一片乱哄哄的声响。有呵斥的,有哭喊的,还有叫骂的,细听之下,夏温娄好像还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只见几个衙役扬着鞭子,正粗暴地驱赶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些乞丐缩着身子,有的怀里还抱着瘦得只剩骨头的孩子,被衙役推搡得东倒西歪。 衙役嘴里粗声嚷嚷着:“夏温娄夏巡抚要来我们华县了,你们这些丢人现眼的东西都识相的滚远点儿,别在这儿污了巡抚大人的眼!” 夏温娄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人还没到呢,恶名先被人扬出去了。真是岂有此理! 陈寒远看他面色不对,压低声音道:“温娄,先进城再说。” 夏温娄放下帘子,面色沉郁的闭上眼消化负面情绪。 驴车缓缓驶入城内,城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街边的小摊小贩正被衙役粗鲁地驱赶,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被掀翻了摊子,红彤彤的糖葫芦滚了一地。 缝补衣物的妇人抱着针线笸箩,被衙役推得一个趔趄。就连街角卖茶水的摊主,也在衙役的呵斥声中,慌慌张张地收拾着桌椅。 “都别摆了!”衙役的吼声在街道上回荡,“夏巡抚要来我们华县巡查,等巡抚大人走了你们再出来!要是敢在这儿碍眼,一概按冲撞上官论处!” 第309章 我要写文章 驴车继续前行,前方街角突然传来铁皮碰撞的脆响,夹杂着老妇人的哀求。夏温娄循声看去,两个衙役正抬脚踹向一个支在墙边的旧物摊,木架上摆着待补的破洞布鞋、缺了口的陶碗,地上铺着块发黑的粗布,堆着几捆捡来的废麻绳与断木枝,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扑在布上死死护着那点东西。 “老太婆,赶紧把这堆破烂挪走!” 高个衙役用马鞭指着摊子,唾沫星子溅了老妪满脸,“知县大人说了,巡抚大人要走这条街,你这破摊儿堆得乱七八糟,巡抚大人见了会不高兴。” 老妪枯瘦的手紧紧抓着粗布边缘,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官爷行行好啊!我就靠补双鞋、收点儿旧货换口粥喝,这摊儿要是没了,我老婆子可怎么活啊!” 另一个矮胖衙役不耐烦地上前,一把揪住老妪的胳膊将她拽开,接着抬脚狠狠踩在那堆废麻绳上,“少在这儿哭哭啼啼!什么活不活的,耽误了巡抚大人看‘太平景’,先让你吃牢饭!” 说罢,他抄起木架上的破布鞋往街心扔去,又一脚踢翻装着断木枝的竹筐,枯枝散落一地,还砸中了旁边缩着身子的孩童,吓得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夏温娄收回视线,面色更沉了。 陈寒远深深叹了口气:“这都是常用伎俩,先让衙役在你必经的路上折腾百姓,把‘巡抚只重排场、不顾民生’的名声传出去。百姓们见了这阵仗,就算你以后续摆出台子让他们伸冤,他们也只会当你是走过场,谁敢真来递状纸?” 夏温娄垂眸沉思片刻,对赶车的桑沛道:“三公子,找个能写字的地方。” 桑沛不明所以:“你要写信?” “不,我要写文章。” 桑沛将驴车停靠在一旁,回身问:“你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你已经不是书生了。” “我当然知道,照我说的做。” 此时的夏温娄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气质,唬的桑沛硬是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他驾着驴车,几经辗转,拐入一条小巷子,在一户人家的后门停了下来。 桑沛上前轻轻叩了叩木门。没一会儿,门内传来脚步声,并伴随着一道粗哑的嗓音:“谁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中年男人的脑袋——约莫四十来岁,额角沾着汗,粗布短褂的袖子卷到肘弯,手里还攥着把没放下的柴刀。见到来人,他眼睛一亮,躬身小声道:“您来了。” 桑沛冲他点点头,带着夏温娄几人径直往里走。院子不大,桑沛指着其中一间屋子:“那里有笔墨纸砚,你自己进去写吧。” 陈寒远没有问夏温娄要写什么文章,因为他相信对方不会做无用之事。他顿住脚步:“我在外面等你。” 夏温娄轻声应道:“好。” 然后抬步往那间屋子走去,影绝则很负责任的紧随其后。 桑沛引着陈寒远走到院中的桌边坐下,一边倒茶一边看似随意的问:“先生追随夏大人多久了?” 陈寒远接过茶盏,不答反问:“桑公子在这华县有多少据点?” 桑沛一挑眉,“先生这话问的就没意思了,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总不能把老底都交代了吧?” “既如此,那我们也就没有闲话家常的必要。桑公子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能说的我自然会如实相告。” “好,那我就不拐歪儿抹角了。夏大人虽说高中状元,但他资历尚浅,京城也没有传出他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皇上为何会钦点他为巡抚来查薛开?” 陈寒远饮了口茶,缓缓道:“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皇上绝非任人唯亲的昏君,破格启用夏大人,定然是因为此事其他人做不了。” “他就能做得了?” “做不做得了,我们拭目以待就是。” 半个时辰后,夏温娄拿着写好的文章走了出来,陈寒远和桑沛纷纷起身。 “三公子,劳烦让人贴到汀兰书院的文壁上。” 汀兰书院是整个浦江府最大的书院,往来书生云集,既是求学之地,也是消息传播最快的地方。 桑沛接过夏温娄递过来的文章,展开逐字逐句的看,文章以“饬吏治、护民生:论街摊风波之警诫”为题,先描述“太平景”下的真相,老妪被拽倒时流血的手肘、幼童被枯枝砸中后的哭号,字字都带着街摊前的痛感,仿佛那场景又在眼前重现。 接着笔锋一转,直指乱象根源——“吏治昏聩者,以民为草芥”,将衙役仗势欺人、华县知县借“迎上官”之名苛待百姓的私心,剖析得淋漓尽致, 再阐明自己的立场,护民生者,吾必助;苛民者,吾必惩。 最后讲施政宗旨:邀百姓为证,共破“太平”假象。 落款处除了“夏温娄”三个工整的正名,旁侧还以稍浅的墨色署着“墨韵斋主”。 桑沛惊呼:“你好大的胆子,敢冒用墨韵斋主的名号。” 夏温娄瞬间一脸黑线,不过对于墨韵斋主就是自己这件事,他也是前不久刚从俩老头儿嘴里得知的。 自打高中状元后,他便没再关心过墨韵斋主究竟是谁这事儿,毕竟一个抄袭者不值得他费心思,他这个正主都出现了,赝品自然该主动销声匿迹。 偏偏苏玄卿那边又想当然,以为师父定会把此事告知小师弟,便也始终没多提半句。 所以当林逸尘说他可以用“墨韵斋主”的名号在江南行事时,夏温娄有那么一瞬是懵的。俩老头儿这才知道小徒弟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还有墨韵斋主这重身份。 等夏温娄听他们详细说完事情始末,不由向两位师父竖起拇指,心中只剩赞叹:这招实在是高!文人圈子,一看师承渊源,二看真才实学的硬实力。想要凭硬实力服众,单靠一两篇文章,显然远远不够。 第310章 你不认识他? 俩老头儿那几年走到哪儿,墨韵斋主的名号就传到哪儿,这两年墨韵斋主突然消失,再没有新的文章流传出来,但他的名号却越发响亮。 世人对未知之事总会充满好奇和探索欲,墨韵斋主越是不露真身、越是没了音讯,众人心里就越好奇他是谁、人又在哪儿。 有人猜他是隐居山林、潜心治学去了;有人说他是被征召入宫当了御用文人;还有人赌他定是遇到知音,忙着红袖添香,不理俗事。总之,一日没见着墨韵斋主的真容,他的话题便一日不消。 陈寒远见夏温娄没说话,斟酌着委婉相劝:“温娄,要么换个人的名号用吧。听说这‘墨韵斋主’就在江南隐居,若让他知道了,怕是不好收场。” 夏温娄无奈地以手扶额:“你这都从哪儿听说的?” “你那年的春闱,不少人都在猜,以墨韵斋主的才学,定然能在一甲占个席位,结果呢?他偏在春闱前突然没了音讯,连幅新笔墨都没再露过。我当时有心招揽,特地让人去打听,底下人回话说,有人最后见着他,就是在江南的苏州府,之后便没了踪迹。江南山清水秀,确实是个隐居避世的好地方。” 桑沛也从旁附和:“不错,他还来过浦江府呢,没准儿就在这附近,你赶紧换个名儿。” “我怎么不知道我从前来过浦江府。还有,我什么时候隐居了?” 陈寒远一怔,很快联想到什么,眸中精光一闪:“原来你就是墨韵斋主!” 闻言,桑沛不可置信的看着夏温娄:“你?墨韵斋主?” 被人质疑,夏温娄十分不满:“我怎么了?不像吗?” 桑沛还是不大相信:“墨韵斋主去过很多地方,可据我所知,你天天闷在家里念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能四处留墨?” 夏温娄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我是留墨,又不是留人,我把文章寄给我师父,他们自会安排。” 桑沛被噎得无话可说。陈寒远看着文章上的署名,意味深长道:“这回——薛家的下马威怕是要落空了。” 夏温娄轻转脖颈,缓解了几分僵硬,“时候不早了,劳烦三公子备好马车,我们明天一早得尽快动身去府城。” 桑沛错愕的看向夏温娄:“怎么?你不继续微服出巡了?” “不了,再巡下去,我指不定被他们编排成什么样儿呢。你让那些有冤屈的百姓准备好,我会给他们一个伸冤的地方。” 桑沛敛眉思索,片刻后,郑重道:“好,我这就去办。” 夏温娄几人当晚没有回那处在县郊的破宅子住,而是住在县城,桑沛让人将他们的包袱连同次日需用的马车一并送了来。 第二天一早,夏温娄和桑沛道别,登上马车,前往浦江府。华县距离浦江府不算远,半天就能到。 当孟铎看到夏温娄带着陈寒远和影绝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先是一喜,而后伸长脖子朝他身后看。 夏温娄淡淡一笑:“孟大人别看了,就我们三个人,其他人应该是被人绊住脚,停在半道儿上了。” 孟铎一边把人往里引,一边啧啧:“夏大人可真是艺高人胆大啊,也不怕被人套麻袋扔江里去。” 夏温娄顿住脚步,似笑非笑看着他:“孟大人,我没得罪你吧?你怎么张口就挤兑我?” 孟铎怎么可能认,“哪儿的话,你如今贵为巡抚,我哪儿敢挤兑你啊!” “要么我上书陛下,这个巡抚让给你当?” 孟铎连连摆手:“别别别,我没那么大能耐,我给夏大人打个下手就行。” 夏温娄白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孟铎带他们来到花厅,落座后,他的目光不由落在陈寒远身上,无他,只因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夏大人,你身边这位是?” 夏温娄装作十分诧异的问:“你不认识他?” 孟铎尴尬的笑笑:“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来了。” 陈寒远也笑了:“才一年不见,孟大人就不认得在下,果然是人走茶凉。” 声音一出,孟铎吃惊的指着他:“你……你是……” 随后冲到夏温娄跟前,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会在这儿?” 夏温娄答的那叫一个云淡风轻:“我请来的,怎么样,厉害吧?” 孟铎只觉头大如斗,脑瓜子嗡嗡的。他烦躁的在花厅来回踱步,晃得夏温娄眼花。 “孟大人,咱们有话说话,别转了。” 孟铎顿时停下,恼怒道:“说个屁!我问你,他陈家能保全,是不是你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 “你可真抬举我,我那时候就一小喽啰,人微言轻,我的话能有人听吗?” 闻言,孟铎更气了:“你放屁,你都能把我弄到这狼窝里当知府,还敢说自己人微言轻?你当我傻呢?” 面对口沫横飞的孟铎,此时的夏温娄显得脾气好得不得了,“孟大人,你怎么总说我坑你呢?你想啊,越是多事之地,越容易显出本事、立下功绩。他日你在此地做出政绩,皇上少不了给你升官儿。要不是看在你公正廉明、铁面无私的份儿上,这机会可轮不到你。” 孟铎反驳的话刚到嘴边,就被夏温娄截了话头:“你看,连我自己都主动跳进来了,你要还说我坑你,那可真没地儿说理了。” 夏温娄的话确实在理,但孟铎这几个月过得可谓是水深火热,当初他磨破嘴皮子想拉夏温娄一起过来,对方却死活不肯。 如今倒好,夏温娄一来就顶着巡抚的头衔,自己反倒成了他的下属。明明是自己先在此地奔波,结果却要屈居人下,他心里哪能不别扭? 别扭归别扭,孟铎不是那种因私废公的人,何况夏温娄在户部收集整理的那些资料,给他提供了不少帮助。他要再给人甩脸子,会显得忒不识好歹。 “那,那这事儿咱们就算翻篇了,这次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空手而归。” 见孟铎不再计较,夏温娄乐呵呵道:“那是自然。我这回没带多少人来,可全指望孟大人了。” 第311章 你当真不在乎? 孟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你刚刚说什么?” 夏温娄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我说,这回能不能立大功,全靠孟大人了。” “靠我?” 孟铎心里的那团火“蹭”地一下就冲了上来,拍着桌子怒吼:“夏温娄你少在这儿说屁话!老子在这破地方熬了几个月,天天被烂事缠得脚不沾地,你倒好,顶着个巡抚的名头空降过来,身边就带个不能见人的罪人。现在跟我说立大功靠我?合着我前面遭的罪都是给你铺路,最后功劳还得记你头上?你拿我当猴儿耍呢!”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溅到面前的茶盘里:“当初老子拉你一起来,你推三阻四说什么‘你在京城比跟着我有用’,现在倒会捡现成的!这功劳要是真成了,皇上只会记得你这个‘临危受命’的巡抚,谁会念着我孟铎在这儿累死累活?你这不是坑我是什么!” 最后,还小声嘀咕着骂了句:“娘的,老子就知道你是个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货色。” 差点儿被指着鼻子骂,夏温娄也不生气,他放下茶盏,好脾气道:“孟大人,气大伤身,快喝口茶顺顺。你且想想,这地方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要是没有你在前头摸清底细,我就算来了也就是凑个人数。放心,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我自然会在皇上面前说实话——但前提是,咱们得先把这事儿办成了。” 孟铎重重哼了一声:“你少给我画大饼!谁知道你到时候会不会翻脸不认人?我告诉你夏温娄,这活儿我可以干,但功劳怎么算,咱们得先说好,别到最后我落得个‘劳而无功’的下场!” 夏温娄几乎没半分犹豫,当即爽快应道:“好,只要事情能办成,把我的功劳给你都行。” 孟铎顿时愣住,狐疑地盯着他,“你说真的?你当真不在乎?” “有什么好在乎的,我还年轻,以后立功的机会多的是。我是不会跟孟大人你这种好官抢功劳的。” 夏温娄说得很轻松,就像在说件寻常事,反而弄得孟铎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其实,也大可不必,我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到时候这功劳咱们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夏温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当即顺坡下驴:“功劳怎么分,我听孟大人的,但眼下当务之急,是把这地方的乱局理清,还希望孟大人能配合我。” 听口气,孟铎便知夏温娄定然有自己的打算,索性直截了当的问:“你想我做什么?” “即刻派人到下面的各县,把这几句写进告民榜文里张贴出去——‘本府至任,唯以民意为重,虽勋贵显宦,若有不法,必依法追责,绝不姑息。百姓有冤,可尽管前来申诉,无需惧权畏势’。另外,在各州县都设上‘申诉点’,方便百姓递诉状,还得在榜文里写明白,这些申诉点‘不收分文,不设门槛’,哪怕是不识字的农夫,只要能说清冤情,可能让值守的人代为记录。” 孟铎虽觉得这法子新鲜,可一想到薛家在当地的势力,眉头又皱了起来,“万一没人敢来怎么办?从前那些敢告薛家的人可都没好下场。现在百姓早被吓得跟惊弓之鸟似的,哪还敢轻易露头?” 夏温娄听出孟铎话里的担忧,不急不缓的解释:“孟大人顾虑的,我早有盘算。百姓不敢来,根源是怕薛家报复,那咱们就先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如何解决?” “第一步,派可靠的亲兵去守申诉点,每个点至少留五个带刀兵士,一来镇住薛家可能派来捣乱的人,二来也让百姓看见咱们的决心。再传我命令,凡是到申诉点递诉状的百姓,无论案情大小,都由官府派人护送回家,谁敢在半路刁难,先抓起来问罪——我要让百姓知道,有咱们在,没人能伤他们分毫。” 孟铎眉头稍松,却仍有疑虑:“可薛家在各村都有家奴眼线,百姓就算想申诉,也怕被眼线盯上,回头还是要遭殃。” “这就是第二步。” 夏温娄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圈,“我让人查过,各州县都有废弃的土地庙、山神庙,咱们把这些地方改成‘秘密申诉点’,只让各村的里正悄悄传话——百姓若有冤情,可在夜里去这些庙中,会有咱们的人戴着帷帽接应,全程不记姓名、不查身份,只记录案情。庙外再安排人巡逻,防着薛家的眼线窥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咱们得先办个‘先例’给百姓看。这个我会找人安排。我要让百姓们都看见——告薛家,不仅不会遭殃,还能讨回公道。” 孟铎听得眼睛渐渐亮了,先前的顾虑消散不少:“这法子倒是周全,可薛家要是知道咱们这么干,肯定会出来阻拦。” “他们阻拦才好。”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只要他们敢动咱们的人、敢毁申诉点,咱们就正好拿这个做文章,陛下给了我先斩后奏的权利,眼下动不了薛开,难道还动不了薛家那帮狗仗人势的家奴了?” 孟铎一拍桌子:“好,我现在就着人去办。” 陈寒远见孟铎出去,才问出心中疑惑:“你怎的连哪里有土地庙、山神庙都知道?” “你说这个啊,是迟殇寄给我的。” 陈寒远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这一趟,即便没有我,也定能办成事。” “我这些都是小伎俩,真碰到大事,还要先生替我拿主意。” 夏温娄的谦逊让陈寒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有才情的年轻人不少,谦逊的年轻人也常见,但既有旷世之才又谦逊沉稳的年轻人却是凤毛麟角。 这个年轻人的横空出世不止是大周之幸,更是他陈寒远之幸。 第312章 正事要紧 傍晚时分,夏温娄见到了办事回来的沈宗、何起二人。 一见面,何起便大步上前,热络地伸手拍向夏温娄的肩头,语气里满是雀跃:“夏兄,你可算来了!” 跟过来的沈宗一把打掉他的手:“你手往哪儿放呢?这位可是巡抚大人。” 何起像是才反应过来,装模作样的拱手作揖:“下官见过巡抚大人。” 刚说完,他自己先绷不住,仰头笑出了声。夏温娄见状也莞尔,沈宗亦摇着头跟着笑了起来。 “沈兄、何兄,你们这边进展可还顺利?” 说起正事,二人皆收敛神色,沈宗道:“进展是有,不过却谈不上顺利。” “可是遇到什么难处?” 何起转身将门关上,这才愤愤骂道:“赵瑞就是个废物,也不知平日里都干什么吃的,那府衙文书,堆得快顶到梁上了,单是漕运船只的调配文书,就被他压了足足三四个月!舱里的粮米早发潮霉变了。这等无能之辈,还能到京城任职,真是……” 夏温娄的语气冷硬如冰:“赵瑞想安稳的当这个京官,那是痴人说梦。他那里先不用管,到时自有人会料理他。说说浦江府的赋税吧。” 一提赋税,二人脸色都不好看。沈宗沉声道:“浦江府的赋税乱象,早已积重难返。那些大户勾连胥吏,玩尽了手段。他们将赋税分到无地的贫民名下,将自己的田地挂靠到官绅名下避税,连土地荒芜都敢‘虚悬’瞒报。到头来,税银重担全压在自耕农、小佃农身上。如今多少农户缴不起税,只能卖了祖田逃亡,可不就成了‘富者田连阡陌却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却税重’的死循环!再这么拖下去,浦江府的税基都要空了。” 何起接过话道:“更可恨的是征税时的层层盘剥!朝廷定的‘加耗’本是半成到一成,算作粮米运输、布匹整理的损耗,到了这里,竟被他们加到三成,狠些的地方甚至要五成!百姓本就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这额外的盘剥简直是往死里逼!” 说到这里,何起的脸色愈发阴沉:“尤其是布税,下面的胥吏更是明目张胆地作恶。织户们辛辛苦苦将织出的棉布送上去,他们动辄拿‘布质不佳’做由头,要么强行压价,一匹好布连成本都收不回;要么干脆直接截留,转头就拿去市集倒卖,赚得的银钱全揣进了自己腰包。那些织户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汗被这般榨取!” 坐在一旁的陈寒远突然问:“你们来后,薛开是什么态度?”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都不知该怎么说。 见他们一副为难的样子,夏温娄转而问了个简单的问题:“孟大人可去薛家拜访过他?” 沈宗接话道:“不曾,孟大人下过帖子,薛家以薛阁老要静养为由,婉拒了。” “既如此,那便让他好好静养。” 夏温娄眼角的笑意未达眼底,一旁的陈寒远却摇摇头:“他不见孟铎,一定会找机会见你。” “我若不见会怎样?” “不妥。现在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起码要进薛家的门,至于里面发生什么,那自然是各说各话。” 何起这才想起,夏温娄到的似乎比预计时间要早两天。 “夏兄,你这脚程挺快啊!” “我是跟大部队分开走的。我的人估计这会儿还被人拦在半道儿呢。对了,明日你们让人放出消息,就说我已经到浦江府,让他们该放行就放行。” 何起冲他竖了根拇指:“夏兄这招金蝉脱壳,真是干净利落!” 夏温娄向二人讲了自己的安排,当听说夏温娄就是墨韵斋主时,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最先回过神的是何起,说话都不利索了:“夏,夏兄,幸,幸会。” 沈宗比他镇定些,却也难掩激动,“夏兄,你不知道,你的文章对我启发有多大。我能侥幸中那榜眼,您的文章可是帮了大忙!” 夏温娄是真不知道墨韵斋主的影响力有多大,见二人这过激反应,他反倒不自在了。 “可千万别这么说,沈兄,你能中榜眼,那是你自己的天分加努力才考取的,跟我的文章关系不大。” 眼看沈宗还要辩解,陈寒远轻咳一声,打断道:“你们先别忙着互夸了,正事要紧。” 沈宗跟何起这才收敛情绪,继续听夏温娄讲接下来的安排。 “申诉点要想顺利铺开,最关键的是下面办事的要可靠。你们这里现有的人手,够支撑吗?” 沈宗沉思片刻,抬眸道:“负责接状纸、做记录的文书吏员倒没问题。可要说能守在申诉点、维持秩序的可靠兵士……眼下怕是凑不够数。” “既然如此,先少设些申诉点,不贪多求全。我这次南下,还带了两百亲兵,皆是陛下挑给我的,只要摊子不铺得太开,应当够用。” 沈宗不由感慨:“陛下对夏兄果然信重。” 夏温娄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郑重,缓缓道:“咱们都是陛下的人,只要心向陛下,陛下自不会薄待咱们。” 二人见夏温娄如此,纷纷表示“不负皇恩”。 墨韵斋主的新作时隔两年多再次现世,恰如冷水泼入滚油,瞬时在江南士林掀起轩然大波。 更令人咋舌的是,墨韵斋主的真实身份终于揭开,竟然是上次春闱连夺六元的状元郎,亦是如今奉旨下江南查案的应天巡抚夏温娄!消息一出,满城皆惊,街头巷尾无不议论这“文名满天下,治事亦能臣”的奇人。 何起把夏温娄写这篇文章的缘由编成故事,寻来几个在茶楼里小有名气的说书人,塞了些碎银给他们,特意叮嘱要在闲人扎堆的城南茶楼、码头茶肆里讲。 这样一来,不仅彻底洗清了夏温娄“视察必肃清街道”的无端污名,更让他体恤民生、替百姓谋福祉的真心,借着说书人绘声绘色的讲述,悄悄传到了市井巷陌里。 夏温娄自然也没放过这个弹劾华县知县的现成由头,第一封弹劾折子当即送了出去。对现在的他而言,官声相当重要,扰乱地方秩序的污名绝不能沾上半分,哪怕是传言都不行。 第313章 空架子巡抚 一直窝在书院读书埋头苦读的学子,多半有个通病,容易热血上头。尤其被人稍一煽动,便觉自己就是匡扶正义的化身,纵使上刀山、下油锅,也浑然不惧。 当这些学子听说偶像人还没到,就先被人泼一身脏水,哪还按捺得住?当即就有性子烈的站出来领头,一群人浩浩荡荡涌去县衙,要找华县知县霍捷讨个说法。 霍捷骤见这阵仗,顿时被打得措手不及。这些闹事的学子里,不少人身上揣着秀才、举人的功名,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能急得在堂内团团转。 夏温娄此番再来华县,是摆足了巡抚仪仗,光明正大的来。聚在县衙门口的众学子望见那赫赫仪仗,连忙纷纷避让,乖乖让出了一条通路。 夏温娄端坐于八抬大轿中,轿帘被侍从轻轻掀开时,他目光扫过出来迎接他的霍捷,又淡淡瞥了眼退到一旁、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学子们,才缓缓迈步下轿。 这些书生没想到会在此处见到偶像本人,好奇与激动的情绪并存。有人悄悄踮起脚,想把夏温娄的模样看得更清些;有人攥着袖角的手不自觉收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还有人互相递着眼色,眼底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可以说,除了年纪,夏温娄的形象和气质很符合他们对墨韵斋主的想象。大家窃窃私语,小声议论,霎那间都忘了自己来县衙是干嘛的了。 夏温娄没有理会看似恭谨,实则眼底压着愤恨的霍捷,而是笑意盈盈的问一众学子:“你们不在书院念书,跑县衙来做甚?” 人群中,先前领头的一个书生站出来道:“回大人,学生们听闻霍知县假借您的名义肃清街道,实则大肆扰民,搅得百姓不安,故而特来向他讨个说法!” 夏温娄点点头,却不赞同他们的做法。他写文章贴到书院的初衷是想通过他们的口把事实宣扬出去,而不是让他们聚众示威。 “霍知县的事,本官自会彻查处置,不劳你们挂心。” 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郑重,“你们皆是书院学子,当以学业为重。若真心想为民请命,眼下最该做的是沉下心用功念书,早日考取功名,将来入朝为官,治理一方,方能有真正为民发声、执掌公道的能力,这才不算辜负你们日夜苦读的努力。” 领头的书生望着夏温娄,眼底的钦佩几乎要溢出来,拱手躬身道:“大人所言极是!是学生们一时昏了头,不仅险些耽误了学业,还扰了县衙的正常秩序,实属不该。我们这就动身回书院,绝不再在此处添乱。” 同样的话,不同人说,分量与效果可谓天差地别。 对这些书院学子而言,夏温娄本就是他们心中仰慕的“墨韵斋主”,早已自带一层厚厚的滤镜。 此刻别说只是劝他们回书院,即便夏温娄再多提些要求,他们也会当作金科玉律般奉若圭臬,半点不会迟疑。 很快,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便缓缓散开,学子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走时还不忘回头,朝着夏温娄的方向郑重作揖,那副恭敬模样,与方才堵在县衙门口讨要说法时的激昂阵仗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先前的喧闹与紧绷,竟消散得无影无踪。 夏温娄看着学子们离去的背影,嘴角噙着的浅淡笑意慢慢敛去,转头看向一旁始终垂着头的霍捷时,眼神已冷得像结了层冰:“霍知县,现在该说说你了——假借本官名义肃清街道,还敢大肆扰民,这胆子,是谁给你的?” 霍捷知道夏温娄来者不善,但他并不畏惧,因为他的身后是薛家,一个空架子巡抚,在他眼里翻不起什么浪。 “大人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依律治理地方,肃清街道也是为了维护此地安宁,何来‘假借名义’一说?倒是这些书生,也不知被谁鼓动,竟敢跑来县衙闹事,实在是胆大包天。” 霍捷语气强硬,说完,还不忘挑衅的看了眼夏温娄。 “你的意思是本官眼瞎耳聋,污蔑你了?” “下官不敢。” 夏温娄冷哼一声:“敢不敢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本官懒得与你多费唇舌。” 说罢,一甩袖子,锦缎袖摆带起一阵风,掠过霍捷身旁时,竟让后者下意识缩了缩肩。夏温娄没再看霍捷一眼,抬脚便往县衙里走。 霍捷僵在原地,莫名有些心慌,他吩咐侍从:“你快去薛家找薛大爷,就说巡抚大人在县衙。让薛大爷快想办法把人弄走。” 而此时,夏温娄已阔步走进县衙正堂,撩起衣袍坐在主位,指尖刚搭在案几边缘,便抬眼看向堂下,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县丞何在?” 堂内落针可闻,两侧衙役大气都不敢出,班头硬着头皮站出来回话:“回……回巡抚大人,任县丞今日偶感风寒,一早便告假了。小人是县衙班头杜辛,若大人有急事,可先吩咐小人,小人定当尽力办妥!” 夏温娄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杜辛紧绷的侧脸上,“哦?这么说,你这班头还能干县丞的活儿?” 杜辛的头垂得更低了,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都在发颤:“没……没有,小人不过是个小小的班头,只管衙役调度、维持坊市,哪敢替县丞大人当差?方才是小人失言,还望大人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微微弯曲,一副随时要跪下请罪的模样。 夏温娄看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不耐,抬手随意摆了摆,语气听不出喜怒,“行了,本官没怪你的意思。让你们知县大人进来,本官有话要问他。” 杜辛如蒙大赦,忙躬身应了声“是”,脚步慌乱地退了出去。心中叫苦不迭:他就一班头儿,对方可是巡抚,他可没知县大人的城府,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夏温娄摆弄着桌上的镇纸,暗道霍捷太目中无人。自己进来有一会儿了,霍捷竟然还没跟过来,肯定没憋什么好屁。八成是想拖延时间,等着薛家那边派人来给他撑场子、救他脱身。 第314章 多说无益 霍捷的确如夏温娄所想,能拖一时是一时,他就没见过来了华县的地界,有人敢不给薛家面子的。 杜辛找来,支支吾吾说了夏温娄要见他的意思后,霍捷低声骂了句:“刚坐上巡抚的位子就敢摆架子,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骂归骂,骂完后,他烦躁地扯了扯衣袍下摆,还是不情不愿的来到正堂见夏温娄。他在心里已经盘算好:等会儿见了夏温娄,先跟他打打太极,实在不行就提薛家,不信对方还敢咄咄逼人。 “不知大人急着唤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夏温娄看着下面低眉躬身的霍捷,眼底浮上冷意,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直接发问:“你可知道申思伦?” 霍捷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故作茫然:“申思伦?下官未曾听过这个名字。” “呵,霍知县可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申思伦的御状都告到京城了,连陛下都知道华县有个为父伸冤的申思伦,你身为一县之主,竟敢说不知?” 说着,一掌重重击在桌案,“砰”的一声闷响在正堂炸开,夏温娄陡然拔高声音怒斥:“谁给你的狗胆,敢当着本官的面扯谎!” 霍捷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但他毕竟混迹官场多年,不过片刻便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重新稳住心神,弓着身子谨慎回话:“大人恕罪!下官平日要处理的琐事繁多,一时没能想起这个名字。经大人这么一提醒,下官倒也有些印象了,华县是有这么个人。” 他偷觑了眼夏温娄的脸色,接着道:“只是……只是他父亲好像早前犯了事儿,按律被关在县衙大牢里,具体是何罪名,下官一时倒也记不太清了。” 这话半真半假,既承认了知晓申家父子,又故意模糊“罪名”细节,想先探探夏温娄的口风。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转头吩咐:“京墨,把证据拿给霍知县,让他好好回忆回忆。” 秦京墨捧着当初申思伦冒死带出来的证据,一一给霍捷翻看,一页页看下去,霍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看完后,霍捷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冷汗已浸透衣衫。这案子的内里有多龌龊,他比谁都清楚。从粮行账簿作假到贡米被换,从申思伦的父亲被构陷入狱到打压知情人,每一步都有他的参与。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他眼里毫不起眼、只敢躲在暗处递状纸的申思伦,竟然能收集到这么多证据,还有本事逃出华县把状纸递到京城,甚至惊动了龙颜,将事情闹到如今无法收场的地步。 垂死挣扎是人的本能,霍捷声音嘶哑的狡辩道:“此等刁民……定是受人挑唆,故意伪造证据。申思伦父子本就与薛家有旧怨,这些东西……这些东西说不定是他们联手编造的圈套,您可千万不能信啊!” 此刻的霍捷早已没了先前的硬气,只盼着能用“旧怨”、“伪造”的说辞,让夏温娄生出哪怕一丝疑虑。 可惜,他对夏温娄的脾气秉性,甚至处事方式一无所知。而夏温娄却是有备而来。 “是不是诬告,把粮行的人叫来对质便是。本官自然不会凭一面之词定案。” “可是……” 霍捷还想再寻些说辞拖延,被夏温娄打断:“多说无益,本官只看证据。” 他指着堂下站着的衙役班头杜辛,转头对金一帆道:“让他带路,那几家粮行的账簿,还有去年秋收时负责押送贡米的差役,一并带过来。” 金一帆立刻应下,大步走到呆愣在原地的杜辛面前:“杜班头,劳烦带路。我们大人对你寄予厚望,还望杜班头莫要让大人失望。” 后面这句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杜辛灵魂出窍。天地良心,他跟这位巡抚大人可是第一次见面,半分交集都没有。眼前这人的话不是平白把他往火坑里推吗?明着是抬举,实则却像是在告诉霍捷——他杜辛早就是巡抚这边的人了! 他下意识看向霍捷,想说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可对上霍捷阴毒的目光后,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什么辩解的话都想不起来了。 金一帆轻轻推了他一把:“杜班头?” 杜辛猛地回神,脸色煞白。金一帆无视他如丧考妣的神情,催促道:“时候不早了,快走吧。” 这话像是给杜辛下了道催命符,但刀已经架在脖子上,由不得他拒绝。他朝着金一帆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小人……小人这就带路。” 说完,他不敢再看霍捷的眼神,大手一挥,对着一旁的衙役沉声道:“都愣着干什么?抄家伙,去粮行!” 衙役们忙应了声,跟着杜辛和金一帆往外走。 夏温娄气定神闲的坐在大堂上,见霍捷不停擦汗,“好心”开解他:“霍知县,心静自然凉,你还是少思少想的好。圆谎太费神,倒不如实话实说。你说是不是?” “是,是。” 霍捷嘴上说着是,心里却在骂娘,可见完全领会不到夏温娄的“好心”。他现在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薛家,粮行的账根本经不起查,华县许多赚钱的买卖都是薛家假借旁人名义在做,大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从前无论谁来,看在薛开的面子上,都不会直接动手,一切都是好商好量。 眼前这位,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家世平平,却能拜两位德高望重的大儒为师。入仕后为官平平,无非是得皇上青眼而已,却能让皇上力排众议,点他为应天巡抚来江南查案、巡视。 霍捷以为夏温娄年轻好欺,不想对方竟然是要硬碰硬,他自己官职低微,只能暂时低头,等候薛家来人治治眼前这个狂妄之徒。 只能说,霍捷虽然想得挺美,现实却给他狠狠一击。 第315章 探虚实 霍捷在大堂里如坐针毡,他频频望向堂外,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救星——薛开的长子薛岩。 一阵张扬的笑声自大堂外传来,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和随从的吆喝,让霍捷犹如听到天籁之音。 “原来是巡抚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人还未至声先到,那语气,热络中带着倨傲,不仅堂外候着的衙役都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就连霍捷也立刻起身,挂上谄媚的笑容就要去堂外迎接。 可还没等他跨出两步,薛岩已大步走了进来。只见他身穿宝蓝色锦衣,配上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暖玉,不必自报家门,便知其身份不凡。 夏温娄不认得他,只要薛家来的人不是薛开,他就没必要给面子。别看薛开自己当年高中探花,他两个儿子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凭着他的功劳,曾恩荫了两个虚职,不过在薛开致仕后,不知何故,全都辞了 。 孙辈更不必说,薛开这一脉,只有一个孙子,三个孙女。孙子还是个病秧子,能活到今日,全靠珍贵药材吊着。桑叙白让桑沛等薛开过世后再对付薛家,估计也是看中薛家后继无人这点。 薛岩身后跟着几个精壮的随从,手里提着礼盒,显然是做足了架势。 他腰杆儿挺得笔直,对着座上的夏温娄拱手:“在下薛岩,见过夏大人。听闻大人前来华县查案,家父本想亲自前来拜见,无奈近日偶感风寒,不便出门,特命在下前来,一来是向大人问好,二来也是想为大人分忧,若是有什么需要薛家帮忙的地方,大人尽管开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的身份,又搬出了薛开,还暗含着想插手案子的意思,态度看似恭敬,实则处处透着掌控欲。 夏温娄抬眸看向薛岩,语气平静无波:“薛大老爷客气了。本官奉旨查案,职责所在,不敢劳烦薛阁老挂心。至于帮忙,倒不必了——官府查案,自有章法,不劳外人插手。” 薛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哈哈笑道:“大人说的是,是下官考虑不周了。不过大人初到华县,怕是对这里的情况不太熟悉,霍知县在华县任职多年,对本地事务了如指掌,大人若是有什么疑问,尽可以问霍知县。” 夏温娄眼中掠过讥讽之色:“霍知县若是靠得住,本官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一句话戳得霍捷脸色瞬间涨红,又青一阵白一阵,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头都不敢抬。 夏温娄却没看霍捷,目光直直锁在薛岩身上,“不过薛大老爷既然来了,倒也不必急着走,不妨在此稍候,正好也能看看,这华县粮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岩心下微沉,他来此本就是探虚实来的,夏温娄说话不留余地,很明显是不打算给薛家面子,他留在这里也是无用。还是尽早回去跟老爹商量对策才是要紧。 他心里飞快盘算着,脸上却依旧堆着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勉强:“大人说笑了!您查案自然是公正无私的,只是下官家里还有些急事——家父卧病在床,还等着在下回去回话呢,实在没功夫在这儿叨扰。等您查完案子,下官再带着薄礼登门拜访。” 说着,也不等夏温娄回应,对着公案后的夏温娄草草拱了拱手,礼盒都忘记让随从放下,便迅速离开,脚步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薛岩这一趟来得张扬,去得却仓促。夏温娄嘲弄的看向霍捷:“霍知县,你的靠山似乎不大靠得住啊。” 霍捷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虚汗,强撑着辩解:“大人……大人别拿下官打趣了。下官就是个小小的知县,平日里谨小慎微办事,哪里会有什么靠山?薛大爷……薛大爷不过是出于邻里情分过来看看,没别的意思,他走得急,许是家里真有急事。” 这话说出来,连霍捷自己都觉得心虚,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地面,不敢与夏温娄对视。 夏温娄眼底的讥讽更浓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静:“邻里情分?薛阁老是前内阁首辅,薛家在华县是数一数二的望族,霍知县倒是好本事,能与这样的人家论‘邻里情分’。你倒与本官说说,你们这情分怎么来的?” 霍捷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没想到薛岩会这么不靠谱,一个年轻巡抚而已,用得着怕吗?只要他们联合几个地方乡绅给他施压,拒不配合查案,这巡抚还不是灰溜溜的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只能说小知县的政治嗅觉跟薛开没法比,薛岩来之前,薛开特意交代过,千万别跟夏温娄硬刚,更别掺和进去,探完虚实就赶紧回来,别把自己搭进去。从赵瑞被调离浦江府,薛开就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夏温娄气定神闲的坐在大堂上,对着站在一旁的秦京墨抬了抬下巴:“去,把堂外候着的几个衙役叫进来,我跟他们聊聊。” 秦京墨躬身应下,快步走出大堂,没一会儿就领着四个衙役走了进来。 这四个衙役都是平日里在县衙负责巡查的,此刻站在大堂上,一个个垂着手,头埋得低低的,连眼皮都不敢抬。 夏温娄笑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温和:“你们在县衙当差也有些年头了吧?平日里去巡查,有没有见过什么稀罕事?同本官说说。” 这些衙役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慌乱,谁也不敢擅自回话。霍捷还站在一旁呢,他们都是靠着县衙吃饭的,若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日后霍知县报复起来,他们可承受不起。 几人不约而同地偷偷抬眼,目光齐刷刷投向霍捷,眼神里满是求助,盼着知县大人能站出来,替他们解围。 霍捷被这几道目光看得心里窝火,心里把几人痛骂一番:一个个都是没眼力见儿的,看着我干瞪眼能解决问题吗?蠢货! 第316章 下官也有人证 夏温娄见状,故意板起脸问:“你们都看霍知县干嘛?难道平日里是霍知县亲自带着你们去巡查的?” 几个衙役慌忙摇头,连声道:“不是的大人!不是的!” 夏温娄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指了一个年纪长的:“你先说。” 被点到名的老衙役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在县衙当差二十多年,心理素质比年轻人好些,深吸一口气后,躬身行礼问:“不知大人想知道什么?” 夏温娄一手支着头,一手搭在桌案,神态松弛,“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们也随意些,想到什么随便说,说错了也无人会治你们的罪。” 他瞥了眼霍捷,继续道:“霍知县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你们不必忌讳,都畅所欲言。” 此话一出,别说霍捷,几个衙役也差点儿惊掉下巴。 霍捷再也坐不住,冲到前面:“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夏温娄斜靠在椅子上,语气带着几分散漫,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字面的意思,怎么?听不懂?” 霍捷激动的又往前一步,“下官何错之有?下官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半点差错,大人怎能说这样的话?” 夏温娄看着他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反而笑了,“兢兢业业?亏你说得出口。你干的那些腌臜事儿,又不是多大的秘密。赵瑞已经全告诉我了。” 闻言,霍捷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他口中喃喃:“不可能,赵大人怎会告诉你?” 夏温娄耐心的跟他解释:“有什么不可能,人嘛,都会分个亲疏远近。我嫡亲的大伯父是他女婿,算起来都不是外人。他都求到我门上让我给他指条明路,我也不能太不近人情不是?” 赵瑞跟夏温娄的关系,霍捷知道。问题是他了解到的消息是二人势同水火,连夏松这个生父在夏温娄面前都说不上话。赵瑞一到京城,他们怎么就成自己人了?难道他们之间做了什么交易? 夏温娄一番半真半假的话让霍捷不断脑补,越脑补越害怕,腿都不自觉开始打颤。 想了半天,霍捷只憋出一句:“大人,下官冤枉啊!” 夏温娄饶有兴致道:“哦?怎么冤枉了?说来听听,本官给你做主。” 霍捷又卡住了,他不清楚赵瑞在背后说过什么,万一夏温娄是在诈他,那他岂不是不打自招。 夏温娄看出他犹疑,轻笑一声:“以为我诈你的,是吗?” 霍捷强扯出一个笑:“不,不是。” “听过直诉司吗?” 霍捷眼中有一瞬的迷茫,很快意识到什么,赶忙点头:“听说过。” “申思伦把状纸递到了直诉司,本官赴任前,曹公公就派人传赵瑞去问过话。你猜,他都说了什么?” 霍捷双腿一软,瘫在地上。他是听薛岩说申思伦进京告御状了,原本算不得大事,哪怕三司会审,薛家也有能力斡旋。可偏偏是皇上新设的直诉司来接这个案子,曹公公又是皇上亲信,摆出一副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架势,让他们想走关系都没门路。 他知道赵瑞是忠勤伯汪知许的人,汪家虽然是伯爵府,但他们背靠宣国公府崔家,势力不小。有汪家护着,赵瑞在京城应该能顺风顺水。正是看中这点,他才会在赵瑞离开浦江府时送了一大笔好处费。 如果夏温娄说的是真的,不光银子打水漂,他这个知县的确如夏温娄所说,当不了多久了。 “赵瑞说是你以‘摊派官粮’的名义逼着粮行收购贡米,有不从的,你便以‘把持行市罪’把人抓来县衙打板子。更荒唐的是,收来的好米全被你私下发卖给粮商,最后装船送京的贡米,全是仓库里堆了两年的陈米。” 夏温娄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得像是在闲话家常,可落在霍捷耳中却像惊雷炸响。 他撑着冰凉的地砖想爬起来,膝盖却软得发颤,“大人明察!这、这是赵瑞诬陷!那贡米皆是粮行自愿收购,陈米充数更是无稽之谈——” “本官呢,只看证据。赵瑞可是给了本官人证——户部主事廖羡,也是主管这里的监兑官。” 霍捷的脸色更白了,夏温娄继续道:“本官还特意去找过廖羡,他说,是你强塞了三千两银票给他,他一分未动,还把银票原封不动交给了我,让我替他还给你。” 说着,夏温娄作势掏出三张银票,摆在桌案上。霍捷脑子里只剩赵瑞和廖羡出卖他,根本想不起来去辨别银票真假。他“噌”的从地上爬起来,大喊:“他胡说,我明明给了他五千两!” 夏温娄一边摇头,一边感叹:“啧啧,还是当知县好啊,一出手就是五千两。” 霍捷这才惊觉自己不打自招,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夏温娄点了点桌上的银票:“既然你自己已经开了个头儿,那就接着往下说吧。争取戴罪立功,本官也能酌情宽大处理。我可跟你说,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把握不住机会,凭你干的那些事儿,脑袋定是要搬家的。” 这话像把钝刀,在霍捷心上反复拉锯。他垂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薛岩收了他好处时拍着胸脯说“万事有我”,如今有事要他顶着,他跑的比兔子还快。 还有赵瑞,这两年塞给他的银子加起来不比给廖羡的少,转头就把他卖了个干净,半点儿道义都不讲!一股气血猛地往头顶冲,霍捷攥紧的拳头“咔嚓”响了一声,眼底的慌乱渐渐被恨意取代。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不再迟疑,猛地抬头,眼中迸射出一股狠劲儿,颇有几分决绝的意味。 “大人,下官不过一介小小知县,此前种种,全是依着赵瑞的意思行事啊!我若敢违逆,他便以‘治理华县不力’参我,逼得我丢官罢职……” 夏温娄不耐烦听这些无意义的说辞,截断话头,冷声问:“他有人证,你有什么?” 霍捷挺直胸膛,掷地有声道:“下官也有人证。” 夏温娄身子微微前倾,神情严肃起来,“谁?” 同时朝下手的书办递了个眼色,书办会意,立刻提笔蘸墨,准备记录。 第317章 我全都说! 霍捷没有再迟疑,当即回话:“是丹青轩的掌柜莫山。下官给赵瑞的孝敬,全是经丹青轩过手的。今年赵瑞要进京赴任,动身之前,下官特意寻了幅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送他。” 夏温娄挑眉问:“真迹?” 霍捷苦笑道:“哪能是真迹,不过是幅仿品,撑死也就值十几两银子。下官把画送过去,赵瑞转头就将画卖给丹青轩,再由下官的妻弟出面,从丹青轩里以三千两的价钱把画赎回来——这般周转,银子便算‘干净’了。” “你用这法子,还给多少人送过礼?” 霍捷支支吾吾,面露挣扎之色。 夏温娄摆摆手:“不想说就算了。说回贡米的案子,赵瑞在这里捞了多少好处?” 霍捷头垂得更低,依旧是那副左右为难的模样。 夏温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事到如今你若还想着遮遮掩掩,可别怪本官不留情面!本官达到目的的方式有许多种,未必非你不可,明白吗?” 这话威胁意味十足,霍捷打了个激灵,咬咬牙,声音干涩道:“大人,若单说贡米的案子,赵瑞其实没捞着多少好处。” “怎么说?” “他在浦江府的根基浅,这里的好处怎么分,要听薛大爷的。有些事他能沾,有些事薛大爷是不会让他碰的。比如贡米这事儿,他只管听从吩咐做事,半分主也做不了。” “薛大爷?薛岩吗?” 霍捷双手死死攥着袖口,指节泛白,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是……是他。” “他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布衣,怎么能把手伸这么长?还能当知府的家?” 霍捷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夏温娄是故意点破,可他哪敢把话往薛开身上引?只能讷讷地辩解:“下官……下官也说不清楚。自打下官在华县任知县起,这里便是这般规矩了。” 夏温娄抓起案上的惊堂木猛地一拍:“是你自己把事情交代清楚,还是我让人把薛岩抓来,好好问问这浦江府他定的是什么规矩?” 霍捷被这一震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大人息怒!下官……下官也是迫不得已,都是照吩咐办事,求您网开一面啊!” 夏温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的冷意更甚,“这件事里,都有谁明面上出面调度?又是谁在背地里操控手脚?一五一十给本官讲清楚!陛下可是许了本官先斩后奏的权力,你若是执意要嘴硬,想以身试剑,本官今日便成全你!” 说着,便拔出尚方宝剑。这等皇家信物,霍捷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利剑出鞘那一刻,只觉那股寒气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脖子后面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连带着脑袋都跟着发飘。 一边是眼下可能被当场斩落头颅,一边是薛家日后的报复。霍捷果断选择前者。什么都没有留下性命要紧。 霍捷奋力喊道:“我说,我全都说!” 经过这一番威吓,霍捷已生不出旁的心思,他老老实实把陈米换贡米的过程交代得干干净净。涉案人员包括粮长、县丞、主簿、督粮道官员、监兑官、押运官、漕仓监收官等,可以说已经形成一条相当成熟的链条。 至于那些贡米,最后由薛岩的小舅子从那些粮行低价收购,转卖其他地方。 书办将记录的供词拿给夏温娄看,夏温娄翻阅后确认无误,让人直接把供词拿给霍捷签字画押。 霍捷颤抖着伸出手,几次提笔都掉落下来。最后左手死死握住右手手腕,才勉强将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在供词末尾。 轮到画押时,他蘸取朱砂的手抖得更厉害,朱砂顺着指尖滴落在纸上,留下一个刺眼的红点。 他闭了闭眼,猛地将拇指按在供词上,一个清晰的指印赫然出现。做完这一切,霍捷像是抽走了全身力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有霍捷这个突破口,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衙役班头杜辛没想到自己出去办了趟差,县衙竟然变天了。霍捷交代的很详细,知县大人都招了,下面这些人更不会强撑,纷纷招供。 一番审理下来,该抓的抓,该放的放。整个县衙的人都觉得恍若做了场梦。 夏温娄并没有立即革去霍捷的知县职位,他认定霍捷知道的远不止交代的这些。留下他的官位,给他一个幻想,对日后大有益处。 至于薛岩,夏温娄未动他分毫。不仅没抓人,甚至连传他问话都没有,仿佛把他遗忘一般。这般“优待”让薛岩越发得意,认为夏温娄这次来是雷声大,雨点小,终究不敢动薛家。 薛开却没这么心大,只觉心头发紧,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安睡。他一边派心腹小厮盯着夏温娄的行踪,对方每日见了谁、去了哪里都要一一报来;一边又写信送往京城,让他的门生故旧想办法尽快把夏温娄这尊“瘟神”请走。直觉告诉他,夏温娄多留一日,薛家便多一分风险,他不能赌。 事实上,夏温娄很清楚,想仅凭这件案子动薛家,结果只会是对方给个替罪羊出来了事。虽然人人都知道整件事是薛家在操控,但薛开父子从未留下实质性证据,只靠人证很难定薛家的罪。而这证据,就要从申诉点这里找。 申思伦的父亲被无罪释放后,每天提着一坛自家酿的米酒,在街口的歪脖子树下摆个小马扎,逢着街坊邻里便拽住人家的衣袖絮叨,说夏巡抚是个明察秋毫、不畏强权的好官,让大家有冤屈的赶紧去申诉点递状子。 有现成的例子在,加上孟铎派人不遗余力的宣传,效果相当显着。除了桑沛暗中找来的那些受过薛家迫害的人,还有原本持观望态度的百姓,都忍不住寻去申诉点。 第318章 贪生怕死的知道的有限 没几日,夏温娄设立的那几个申诉点前,早已没了最初的冷清,开始排起长队。往来递状纸、说冤情的人络绎不绝,负责登记的小吏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百姓们状告薛家的罪名主要有四类,一是土地兼并,薛家仗着权势,把周边百姓的田地几乎吞了大半。有农户为躲苛捐杂税,无奈将自家薄田“投献”到薛家名下,从此成了徐家的佃户,辛苦一年收的粮食,大半都要缴给薛家。 灾年时薛家更狠,趁着百姓饿肚子,用几斗米的低价强买良田,稍有不从便放恶犬恐吓。还有些人家的地,被薛家直接圈占,连个说法都没有,最后闹到无田可种,只能背井离乡。 至于薛家名下到底有多少地,百姓们说法不一,有说二三十万亩的,也有说足有四十万亩的,具体数目还得查,但光是这数字,就足以让人咋舌。 二是薛岩、薛立兄弟的恶行,这两人仗着父亲的势力,在乡里就是活脱脱的恶霸。见了稍有姿色的女子,便不管人家是否婚配,直接让家奴抢回府中,有不从的女子被关在柴房里,有个性子烈的,最后竟被逼得跳了井。 听说还有个卖花的姑娘,就因为给薛岩递花时抬了下头,便被他盯上,若不是姑娘连夜逃去了外地,恐怕也难逃毒手。 三是放印子钱盘剥百姓,薛家放的利息高得吓人,有人急用钱救急时,只能咬牙借下,可到期还不上,薛家的恶奴便上门去,要么把田产抢走,要么拿房子抵债。 城西的张木匠就是这样,为给母亲治病借了薛家十两银子,不过半年就利滚利变成五十两,最后不仅被抢走了木匠铺,连住的茅草屋都被拆了,老母亲气得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咽了气。 四是薛家家奴横行霸道,这些家奴仗着主人的势,在街头巷尾比官差还横。买东西不给钱是常事,若是百姓敢多说一句,上来就是拳打脚踢。 有个不懂这边规矩的小贩来到薛家府门外摆摊,家奴直接掀了摊子,还把人推倒在泥水里。百姓们怕惹祸上身,只能忍气吞声,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受害人很多,薛家就算想拿钱堵嘴,也根本堵不过来。更荒唐的是,有几个不知死活的薛家家奴,见告状的人越来越多,竟想在半路伏击。 他们揣着木棍躲在巷子里,专等独自来递状纸的百姓,可还没等动手,就被夏温娄事先安排的兵士逮了个正着。兵士们将这些家奴按在地上,锁链“哗啦”一声锁上,直接扭送衙门,路过的百姓见了,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这边申诉点的状纸还在源源不断地堆高,夏温娄那边依旧没对薛岩、薛立兄弟有任何动作。既没派衙役传讯,也没让人去薛家问话,仿佛还在耐着性子收集证据,可他的“按兵不动”,却让薛开父子愈发难安。 这天清晨,薛家的管家宋钱揣着账本,准备去布行对账,刚拐过街角,就见三个身穿罩甲、眼神锐利的兵士迎了上来。 没等宋钱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已上前一步,亮出腰间的铜符,沉声道:“夏大人有令,请宋管家随我们走一趟,有些事要向你核实。” 宋钱反应极快,立刻撒腿往回跑,边跑边喊:“快来人,抓盗匪!” 跟在宋钱身后的两个小厮,一开始还愣在原地,意识到怎么回事后,也跟着大喊:“抓贼人!抓歹人!” 可惜没跑几步,就被一个兵士抓住后衣领拖了回来,另一兵士迅速掏出布条把他嘴堵上,绳索一套,动作干净利落。不过瞬息间,宋钱就被捆得结结实实,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徒劳地蹬着腿。 周围早起摆摊的小贩、挑着担子赶路的百姓,见了这阵仗都停下了脚步,远远地围在一旁张望。 有人指着被兵士牵着走的宋钱,压低声音议论:“那不是宋管家吗?怎么被抓了?” “你没看他们穿的罩甲?是夏大人的人!看来夏大人是要动真格的了,先拿管家开刀,下一步指不定就轮到薛家主子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让原本平静的清晨,平添了几分紧张的气息。 这边百姓还在探头探脑,那边几个兵士已攥着宋钱的胳膊,把人往巷口的马车拖去。领头的兵士伸手撩开帷幔,另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宋钱,稍一用力便将人推进车厢里。宋钱踉跄着跌进去,后背撞在车厢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嘴里的布条却让他连痛呼都发不出。 兵士们没多耽搁,一人登上车夫位,扬鞭轻喝一声,迅速离去。不过片刻,马车便消失在巷口的晨雾里。 此时的夏温娄正在浦江府的一处官宅里,跟陈寒远商量下一步计划。 他身着常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指尖捏着一张摊开的宣纸,纸上密密麻麻记着薛家的罪证条目,目光落在“土地投献”那一行上,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陈颂被抓,按咱们之前的安排,府衙的人应该已经去查薛家的账房了。” 坐在对面的陈寒远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薛家账房的老掌柜是薛开的心腹,怕是不会轻易松口。我已告诉他们多抓些人,总有贪生怕死、经不起吓的,或许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东西。” “贪生怕死的知道的有限。” 陈寒远放下茶盏,缓缓道:“话是这么说,但也许他们知道的比我们想的要多。比如哪本账册记了暗账、每月几号有人送银子来府里,这些看似零碎的信息,凑到一起说不定就能牵出大线索。再者,多抓几个人分开审讯,两两比对口供,也能辨出真假。” 夏温娄夏温娄静静听着,沉思片刻后问:“眼下清丈土地,可行吗?” “怕是为时尚早。薛家势力未除,一旦启动清丈,他们必定会派人从中作梗。到时候土地没丈量多少,麻烦事倒先堆了一堆,既耗时又耗力,到头来进展只会格外缓慢。” 第319章 活该他薛开断子绝孙! 夏温娄知道陈寒远说的是事实,但如果不清丈土地,薛家手中有多少地就是个未知数,除非能像姚坤那样,直接抄家,但这显然不现实。 陈寒远见夏温娄愁眉不展,便开口提议:“先把薛开放一边,从薛岩、薛立身上着手,他们兄弟一则身上无功名,二则跋扈惯了,把柄本就多不胜数。即便我们网开一面留他们性命,流放之刑也定然少不了。儿子废了,老子还能坐得住吗?到时条件怎么开,自是我们说了算。” 话音稍顿,他轻叹一声:“温娄,达到最终的目的比置人于死地更重要。薛家的所作所为,论罪确实该死,可即便他们都死了,事情的根源依旧没解决,那些土地、薛家积攒的财富会落入谁手?靠种地为生的百姓,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这片地方,会不会再冒出下一个‘土皇帝’?” 一席话,让夏温娄紧蹙的眉峰逐渐舒展,他抬眸看向陈寒远:“我知道怎么做了。” 宋钱和薛家账房的人被抓来后,夏温娄并未亲自主审,只吩咐沈宗、何起二人负责审理。因为他这里接了件轰动府城的大案——五户人家联名递状,控告薛岩、薛立假借府中举办花会设宴,先诱良家女子入内,待酒后女子不从,便强行胁迫玷污。 此事发生在去年三月,事发后,薛家仗着权势,一面以银钱相诱,一面拿“毁家”相胁,硬生生将这桩丑事压了下去。 这些女子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传出去,亲事都不好说。各家只敢关起门来骂,一点儿风声都不敢露。他们不是不想告,而是怕上告也讨不回公道,反而会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毁了自家闺女的一生。 这次敢站出来是因为他们看到普通百姓都能讨回公道,便也生出了底气。既然弱者尚能凭此争得一线公平,自家闺女受的委屈,总不该窝囊的烂在肚子里。 于是,想冒险讨公道的几家悄悄商议后,决定赌一把。 到了约定那日,五家的当家人到集合点,皆换上一身宽大的黑衣,头上罩着黑色帷帽,垂落的纱幔从帽檐直遮到腰间,连双手都揣在衣袖里,从头到脚裹得严丝合缝,任谁也辨不出模样。 他们迎着街上众人异样的目光,走到夏温娄临时设下的巡抚府衙前,其中一人深吸口气,抬手重重敲响了门前那面鸣冤鼓。 事关女子清誉,夏温娄没有公开审理此案,而是把大门一关,听他们细细讲述事情经过。 最先开口的是粮店的郭掌柜,帷帽的纱幔随着他的话音轻轻晃动:“去年三月薛家办花会,说是邀全城良家女子赏春,小女本不愿去,可薛家管事亲自上门,说‘不去就是不给薛老爷面子’,我们小户人家哪里敢违逆……” 话到此处,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小女去了才知道,根本不是全城的良家女,拢共就来了十几个人,还全是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小女认得其中好几个,都是街坊家的姑娘。薛家的仆妇先把她们引到一处宽敞的大堂用饭,饭还没吃几口,喝了酒的薛岩、薛立就带着几个家丁闯了进来,外头的人还把门反锁了!他们拿着黑布,上来就给姑娘们蒙眼睛,随手抓着一个就往里面的耳房拖,稍有反抗就又打又骂……完事后又换下一个。小女回来后,连提都不敢提那场面,一到夜里就做噩梦……” 旁边布庄的李东家急忙接话,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愧疚:“我家闺女也是!回来后整日以泪洗面,问她什么都不肯说,还是后来薛家送来五十两银子,说‘姑娘受了惊吓,这点钱当赔罪’,我们才知道出了这种事!想闹,可薛家的人放话,‘敢往外说一句,就让你布庄在华县待不下去’,我们只能把苦水咽进肚子里!”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从薛家如何强邀女子,到宴席上的混乱,再到事后威逼利诱的细节一一讲来。有说自家闺女被辱后大病一场的,有说薛家仆役上门威胁时摔碎家里摆件的,句句都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 这几户人家的闺女起码还活着,另有三户人家的女儿最后受不住屈辱和煎熬,竟悬梁自尽了。 夏温娄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眉头越拧越紧。他没打断任何人,只在听到关键处时,询问一下细节:“薛家花会是三月初十?当年的请柬可有哪家还留着?” 见有人迟疑,又追问:“他们事后送银子时,是给的现银还是银票?可有写过字据,或是有旁人在场见证?” 每一个问题都戳在要害上,让原本沉浸在情绪里的几人渐渐冷静下来,下意识地回忆起更多被忽略的细节。 一人急着补充道:“我家收的是现银,用红布包着,薛家的管事放下就走了,没留字据,但隔壁王婶当时正好来串门,瞧见了!” 待五人说完,屋内静了片刻。夏温娄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暖意,先安抚起人心:“你们放心,既然敢来击鼓,可见都是心疼孩子好父母。本巡抚不会让你们白受这委屈。薛家强压下的事,我会替你们翻过来;姑娘们受的冤,也定会讨个公道。” 说罢,他坚定的看向五人,“只是眼下还需你们配合,书办记下的细节,你们再仔细核对一遍,若有遗漏,即刻补充。另外,薛家送银子时的包裹、见过管家上门的邻里、还有姑娘们身边丫鬟的证词,这些都是关键,需尽快收集妥当,莫要耽误。” 几人闻言,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轻轻点了点头,连呼吸都比先前松快了几分。其中一人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夏大人,我们信您!只要能还闺女一个清白,让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夏温娄没多说什么,吩咐书办将记录好的供词递过去,之后又安排亲卫护送五人从府衙侧门离开。待身边只剩陈寒远和影绝时,夏温娄恨恨骂了句:“活该他薛开断子绝孙!” 第320章 是时候走一趟了 陈寒远表现的平静许多,跟夏温娄不同,他高中后是从知县一步步爬上来的,任上见多了强占民女、官绅勾结的腌臜事,薛家这桩案子,虽令人不齿,却没对他造成太大冲击。 待夏温娄的气息稍平,陈寒远才道:“你先消消气,薛家不过是碰巧子嗣凋零,才让人觉得‘报应不爽’;可这世上,多少干尽缺德事的人家,依旧住着深宅大院,日日山珍海味,甚至子孙绕膝、满堂富贵,半分亏都没吃过。” 他看向夏温娄,眼底没了平日的温和,反倒多了几分敞亮:“世道本就如此,混沌着,偏向着权势。我们来此,不就是为了把这世道往亮里拉一把吗?” 夏温娄的情绪渐渐缓和,“先生说的是。我这便让人去拿薛岩和薛立。” 陈寒远眉头微蹙:“拿人未必顺利,你要做好去薛家见薛开的准备。” “他们难道还敢抗命不成?” 陈寒远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给夏温娄讲了一件先帝在位时的故事。 “当年先帝为充盈国库,想在江南增收织机税,税官带着文书下到地方,闹得沸沸扬扬。可最后能收上来的税,十成里有九成都是势单力薄的小机户、小商家缴的。他们没权没势,税吏上门催缴,只能咬牙凑钱;可真要去碰那些开着大织坊、跟地方官交好的大户,要么被一句‘账目不清’挡回来,要么连门都进不去,到最后,这税竟成了只压小户、不碰大户的摆设。” 夏温娄冷声道:“小商户能收多少税?还抵不过大户的手指头。” “是啊,所以,税官们在小户那里刮够了油水,见凑不够先帝定下的税额,便想着去碰那些大户。可江南的织坊大户哪是好惹的?他们早跟本地士绅拧成了一股绳,平日里互相帮衬,遇事更是抱团。税官带着人刚到最大的‘恒昌织坊’门口,就被管家拦在门外,说‘东家去府城拜会知府大人了,账目都锁在库房,没东家的印信谁也动不得’。” 陈寒远幽幽叹口气:“这一闹,税官没了法子,只能日日带人在织坊外守着,想等他们东家回来。可没过几日,城里就传起了闲话——说‘税官要拆小户的织机抵税’,还说‘大户给税官塞了银子,就能免缴’。这话越传越广,那些本就被税压得喘不过气的小机户、机工们,心里的火一下子就被点燃了。” 略一想,夏温娄便想通其中关节:“是有人故意传的,想挑动小户对税官的不满。” “不错。有一日清晨,两千多机工突然聚集在税官的住处外,喊着‘还我活路’的口号。税官吓得从后门跑了,却被早已候在巷口的人拦住。那些人穿着粗布短衫,看着像机工,可出手却极有章法,没等税官呼救,就把他扭到了河边。当天下午,就有人发现税官的尸首漂在河里,说是‘民愤太大,被众人推下去的’。” 夏温娄听得背脊发凉,只听陈寒远接着道:“更乱的还在后面,税官一死,城里的机工们像是没了顾忌,拿着棍棒冲进税吏的住处,把几名税吏绑了起来,一路拖到府衙前。 府衙的大门紧闭,士绅们则站在街边‘劝和’,嘴上说着‘大家冷静些,莫要闹出人命’,可却无实质性动作。最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杀了税吏,税就不用缴了’,人群瞬间失控,那几名税吏当场就被乱棍打死,尸体还被扔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听到这里,夏温娄不自觉攥住衣摆:“这哪是民变?分明是大户和士绅在背后操纵,先挑动民心,再借民愤除掉税官税吏,最后倒逼朝廷不得不让步。” “是啊,可先帝不知啊!民变的消息传到京城,先帝又惊又怒,派御史去江南彻查此事。御史一到地方,士绅们就轮番宴请,递上去的证词全是‘税官苛待百姓,民变是无奈之举’,连不少小户都被叮嘱‘只说税官的不是,莫提其他’。御史查来查去,只查到‘税吏欺压百姓,激起民愤’,却抓不到士绅和大户的把柄。” “最后呢?” 夏温娄追问,实则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因为现在的税种中没有织机税。 陈寒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最后先帝只能下旨,将那几名已死的税吏定为‘苛政酷吏’,说他们‘祸乱地方,死有余辜’;接着又宣布‘江南织机税暂行撤销,待民情安定后再议’。可这‘再议’,就再也没了下文。” 夏温娄听懂了陈寒远的言外之意,他眼底的沉郁散去几分,反倒多了些清明,“先生是想说,现在的薛家就如同当年的织坊大户,背后牵扯的势力不浅。但我与当年那些税官,终究不同。他们要么被大户收买,要么对权势妥协,说到底是在与民争利。而我——绝不会与民争利。只这一点,薛家就翻不了天。” 陈寒远看着他眼底的自信,紧绷的嘴角终于勾出一丝浅淡的笑意,“薛家不止翻不了天,他薛家的天怕是要翻了。” 不出所料,夏温娄派去的人并未能带回薛岩和薛立,而是带回了一封薛开的亲笔信。 薛开的字迹笔锋沉稳,力透纸背,通篇不见半分慌乱,前面是俗气的客套话,字里行间刻意端着长辈对晚辈的架子,直到末尾才露出真实目的:“老夫近日偶得佳酿,愿邀夏大人过府小坐,也好聊聊地方诸事。” 看完后,夏温娄将信递给陈寒远,“看来,是时候走一趟了。” 陈寒远扫过信上的内容,朝靠在角落的影绝瞥了一眼,才对夏温娄道:“你身边只这一位高手吗?” 影绝的武功,夏温娄是非常认可的,“他一个能打十个,迟殇都不是他对手。” 陈寒远已经见过迟殇,知晓了夏温娄当初是如何发现藏银的过程,但在描述跟影绝交手的过程时,却透着满满的不服。 按迟殇的说法,如果不是有夏温娄从旁扰乱他的思绪,他和影绝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呢。 第321章 到底有没有? 踌躇再三,陈寒远还是建议:“影绝身手虽强,但薛府毕竟是致仕阁老的府邸,暗处不知藏着多少变数。要么……让迟殇也跟着吧?他虽曾败给影绝,却也是难得的好手,万一真有意外,也好有人能护着你先离开。” 正在夏温娄考虑是否要带迟殇时,影绝罕见的主动开口了:“有危险不会自己跑吗?还用得着人带?” 夏温娄都被他理所当然的语气气笑了:“你去挡敌人了,我跑到半道儿上再遇到堵截的人怎么办?” 影绝甩他一个鄙夷的眼神,“你又不是不会武功,谁敢拦你,你就砍谁啊。”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双拳难敌四手?” “我只知道打不过就是学艺不精。” 陈寒远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他虽然为官多年,但极少跟玄影卫的人打交道。即便被关在玄影卫的那些日子,他也极少听到里面的人开口,多是简单陈述事情,从未见他们彼此说笑。 但如果人人都像影绝这样,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嘴就像淬了毒,那他觉得还是自己花高价雇人好,起码不会被怼的肺管子疼。 夏温娄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目光直直看向影绝:“影绝,薛家有你们玄影卫的人吗?” 影绝傲娇的轻哼一声:“你当我们玄影卫是大白菜呢,谁想要就能送一个过去?” “到底有没有?” “没有。” 夏温娄拍着大腿,颇为遗憾道:“真可惜,不然还能有个内应。” “没内应你不会自己找一个吗?” 陈寒远笑着摇摇头:“说的轻巧,内应哪里是说找就能找到的?” 他话音刚落,夏温娄眼睛却倏地一亮,“未必,薛岩和薛立纳了那么多小妾,就连他们家的病秧子也有七八个小妾,这些女人总不能全是心甘情愿进薛家大门的吧?说不定里头就有想反水的人。” 夏温娄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琢磨计划,陈寒远便给他浇了盆冷水:“你还是别抱太大指望了。薛家的女眷看得极严,别说咱们这些外人,就算是府里的下人,也不是谁都能随便靠近她们的。” 此路不通,夏温娄没多作纠结,他的思绪又转回到去薛家的安保问题上。 “影绝,你给我个准话,有危险时,你能否保证我们能全身而退,若是不能,我便多带些人。” “薛家人死光了你也不会有事。” 影绝的回答简单粗暴,却足够让人安心。得到确切的回复,夏温娄彻底放心,转头对陈寒远道:“迟殇就不必带了,不然他在这边耗了这么久的功夫,岂不是白白浪费。” 想到后面的事,陈寒远点点头:“也好。” 当孟铎听说夏温娄要去见薛开,他是一百个不放心。若是朝中二三品官外放来当这个巡抚,他也不至于忧心忡忡。 毕竟那样的官员,熬够了资历,在朝中也有自己的人脉根基,江南这帮世家大族就算再不满,明面上也得守着几分规矩,斗归斗,绝不会轻易动暗下黑手的念头,基本的官场游戏规则还是要顾及的。 可夏温娄不一样啊。他是从六品小官直接被破格提拔为巡抚的,虽说有状元郎的名头,又有帝师和书院山长做靠山,可这里是敢跟皇上扳手腕的江南,“六品”的底子始终是硬伤,威慑力远不及那些高品阶外放的官员。 他前脚要抓薛开的儿子,后脚就去见薛开,那位当年可是能呼风唤雨的老狐狸,谁知道他会不会因为轻视,连最后一点规矩都抛到脑后?真要是起了歹心,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孟铎越想越心焦,想跟夏温娄一起去,被他严词拒绝:“你好好在浦江府待着,我要是回不来,还能有个人搬救兵。万一我人间蒸发了,肯定是薛开干的,你直接上奏陛下,定他个谋反的大罪给我报仇。” “你……你……” 孟铎“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就冲皇上对夏温娄的重视程度,这人真要在浦江府出事,难保皇上不会迁怒,那他孟铎的仕途恐怕也到头儿了。 夏温娄看他干张嘴,说不出话,以为把他吓着了,又温言安抚:“我就这么一说,看把你吓得,薛开肯定觉得他全家的命比我全家的命值钱,不会跟我鱼死网破的。你忙你的,我走了。” 孟铎望着夏温娄离去的背影,愤懑的直跺脚:“真是个祖宗!” 要入虎穴,夏温娄没敢托大,带了二十名精锐亲兵,个个腰佩长刀,实力暂且不说,足够唬人。上了马车后,夏温娄便感觉到影绝的紧绷,他随手去掀车帘,冷不防手背被影绝拍了一下,力道极重。 夏温娄只觉手背一阵发麻,很快便泛起一片红。他条件反射地收回手,怒视影绝:“你干嘛?” 影绝却没半分歉意,表情冷冷的,“你嫌命长吗?” “你才嫌命长呢!薛家就是要派人杀我,也不会是在来的路上。他吃饱了撑的,无端给自己找麻烦?” 闻言,影绝紧绷的神情松了几分,看着夏温娄手背上的红痕,有些不自在道:“那,随你。” 这么一打岔,夏温娄也没了看景的兴致,闭眼把在薛家可能发生的场景再复盘一遍。陈寒远跟他讲了很多薛开的过往,也推测了薛开会说什么话,用什么手段,并商量出应对方法。 跟老狐狸交锋不能有一句废话,他将拟定的话术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尽量不出半分差错。 马车停在薛府门口,他整理了一下官袍,才掀开车帘下车。刚站定,便见薛府大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藏蓝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躬身道:“夏巡抚大驾光临,我家老爷已在正厅等候。” 他扫了眼夏温娄带来的亲兵,接着道:“只是老爷年迈,不喜喧闹,还请其他人在府外等候,小人已备好茶水款待。”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要将他的护卫拦在门外。 第322章 胃口太大,小心撑死 夏温娄身后的亲兵顿时握紧了刀柄,却见夏温娄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目光平静地看向中年男子:“有劳通禀,本巡抚此来是为公务,亲兵随我入府,既是护卫,也是见证,断没有让他们在外等候的道理。若薛阁老连这点体面都不愿给,那这‘一叙’,不如改日在巡抚行馆,当着浦江府百姓的面再谈。” 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巡抚竟如此强硬。他迟疑片刻,终究不敢擅自做主,只能躬了躬身:“小人这就去禀报老爷,请夏大人稍候。” 夏温娄立在原地,不动声色的环视四周,薛府占地面积极广,光是门庭就比寻常官宅大上三倍。论气派,比京城里那些传承百年的侯府、伯府还要张扬。其在江南的底气可见一斑。 不多时,老管家匆匆回来,态度比先前恭敬了几分:“夏大人,老爷请您与亲兵一同入府。只是府中路径曲折狭窄,还请诸位紧随大人左右,莫要四处走动。” 夏温娄颔首,对身后的亲兵沉声吩咐:“守好本分,不得妄动。”说罢,便跟着老管家,迈步踏入薛府大门。 穿过三道回廊,终于来到薛府正厅。厅内陈设古朴却不失奢华,紫檀木大案上摆着青瓷笔洗,墙壁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图,角落里燃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房梁,将气氛衬得格外沉静。 而正对着厅门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的老者——正是前任内阁首辅薛开。 薛开已有七十多岁,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布满皱纹,眼神依旧锐利,手中握着一串紫檀佛珠,指腹正缓缓摩挲着珠粒。 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抬眼扫了夏温娄一眼,声音带着老迈的沙哑,却透着不容轻视的威严:“夏巡抚年轻有为,倒是比老夫想象中更有胆量。” 夏温娄没有因对方的怠慢而不悦,反而从容的拱手行礼:“薛阁老客气了。下官身负皇命,今日前来,是为薛岩、薛立二人强奸良家女子一案而来,薛家乃江南世家表率,阁老更是前朝重臣,当知‘大义为先’——还望阁老以律法为重、以世家声誉为重,将二人交予下官依律处置。” 他开门见山,直接将话题引到正事上,不给对方绕圈子的机会。 薛开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佛珠转动的速度却慢了几分:“夏巡抚倒是直接。不过,犬子玩心重,此番玩的是有些过火,老夫已知晓,也已严加管教。那些女子,老夫已派人送去银两补偿,此事若是就此了结,也算给双方留个体面。” 他轻描淡写地将“侵犯良家女子”说成“玩心重”,又想用“银两补偿”搪塞过去,显然没把这桩案子放在眼里。 夏温娄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阁老说笑了。律法面前,岂能用‘体面’二字搪塞?薛岩、薛立诱骗女子、强行施暴,已是触犯律条,按律,当绞。若仅靠银两补偿便能了结,那要律法又有何用?” 薛开脸上的闲适终于淡去,眼底闪过一丝厉色,却又很快压了下去:“年轻人就是年轻人,遇上点儿小事就以为天下大乱了。林逸尘是个有本事的,再多跟他学几年吧。” 转移话题是薛开落于下风时常用的伎俩,夏温娄怎会如他的意,微微垂眸,语气带着几分“固执”:“下官年纪轻,不通世故,为人刻板,只知按律法办事,还望阁老勿怪。” 薛开幽幽瞥了他一眼,“不懂就慢慢学,等学会了再出门儿。” “那可不成。”夏温娄抬眸,目光坦荡,“我这巡抚若是办不成事儿,回去可没法跟皇上交代。” “你想办什么事儿?”薛开眼神微沉。 “百姓吃饱穿暖,国库不再捉襟见肘,仅此而已。” 这两样,一是要地,二是要赋税,薛开眼眸微眯,死死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胃口太大,小心撑死。” “阁老无需忧心,下官年轻,胃口好,撑不死。” “老夫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夏温娄话锋一转:“如此,下官便替受害的姑娘们,谢过薛阁老大义灭亲了。” 闻言,薛开骤然双目圆睁,怒拍桌案:“你胡说什么?什么大义灭亲?老夫的儿子,老夫自会管教,轮不到旁人插手!” “他二人若是上花楼、喝花酒,与烟花女子缠绵厮混,下官自然管不着。可他们是诱逼强奸良家女子,手段之龌龊,行为之卑鄙,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夏温娄气场全开,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直刺薛开眼底:“阁老说‘自会管教’,敢问阁老要怎么管教?让他们以死谢罪吗?” 任谁面对要置自己儿子于死地的人都难掩怒火,薛开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串珠碰撞发出急促的声响,气急败坏道:“夏温娄!你别得寸进尺!老夫给你体面,你倒好,非要揪着不放,是想跟老夫作对不成?” “不是下官要与阁老作对,而是阁老要和大周律法作对、和百姓作对。” 夏温娄的话掷地有声,薛开却冷冷一笑:“年轻人,老夫看你是读书读傻了!律法?那不过是朝廷用来束缚贱民的工具罢了!至于那些百姓——”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不过是任人驱使的蝼蚁,死几个、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夏温娄眼中冷意更甚:“阁老可知,您口中的‘蝼蚁’,是春耕时弯腰插秧的农户,是冬夜赶织布匹的妇人,是撑起大周赋税的根基!若没有这些‘蝼蚁’,您坐的这紫檀椅、手里的这串佛珠,又从何而来?” 厅堂内吹入一阵风,却未能吹散夏温娄心口的怒火,他继续道:“您说律法是束缚贱民的工具,可当年太祖皇帝立下律法时,曾亲笔写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您今日视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草芥,难道是忘了,薛家的权势、尊荣,都是百姓供养、朝廷赐予的?” 第323章 你究竟想要什么? 薛开被他这番话怼得脸色铁青,手上一个用力,珠串应声断裂,佛珠从掌心滑落,滚了一地,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放肆!夏温娄,你竟敢教训老夫?别忘了,你这巡抚的乌纱帽,还得看朝中各位大人的脸色!老夫一句话,便能让你卷铺盖滚回老家!” 能逼的薛开失态,夏温娄心情瞬间好转,淡淡一笑:“阁老说错了,我这顶乌纱帽只需看陛下的脸色。若是看朝中那帮大人的脸色,我现在应该在翰林院修书,而不是来薛家抓人。” 年纪大的人身上少不了小毛病,一生气就容易手抖,薛开便是如此,他想极力克制,手却不听使唤,反而抖得更厉害,连带脸上的褶子都在抖。 夏温娄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谨慎道:“薛阁老,咱们说话归说话,可不兴一言不合就躺地上装晕。您要是晕了,下官只能把你孙子叫来陪床了。” 提起薛开那病病歪歪的孙子,无异于又往薛开心口上扎一把刀,差点没气的他翻白眼。那孙子别说陪床,他自己多走几步路都会喘,能指望的上吗? 由于薛开事先言明要跟夏温娄单独谈话,身边连个下人都没留,以至于他现在只能自己给自己抚胸顺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缓过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骂人:“竖子!你敢如此折辱老夫,老夫定要参你不可!” 夏温娄一脸无辜:“您这话就不讲理了吧,下官对您可是恭恭敬敬,虽说谈及公务时,用词犀利些,那也是就事论事,何来折辱一说?您可不能仗着自己多活几十年就乱往我身上扣屎盆子。论写文章,下官就算不如您,差的也不会太多。您若是参我,我大可以把查到的事儿立马送皇上那儿,我罢官,您抄家,谁也落不着好。” 薛开喘着粗气问:“你,你都查到什么了?” 夏温娄勾了勾唇角,眼神里藏着几分深意,“那可多了,不瞒您说,连您父亲跟黄家那档子事儿都查出来了。虽说死者已矣,您父亲早已入土,可二十年前江家灭门的案子,您总脱不了干系吧?江家跟黄家是什么渊源,您心里比我更清楚。” 说到这里,夏温娄看了看门口,起身走到薛开跟前,俯身在他耳边,压低声音道:“最近我手里刚接了件案子,您猜猜,是谁来递的状纸?” 薛开的呼吸瞬间停滞,“谁?” “江恩和黄家二小姐的后人。” 薛开的瞳孔骤然紧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猛地睁大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缩了缩,扶着桌沿的手一滑,差点栽倒在地。 夏温娄赶忙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可薛开像是触到了烫手的烙铁,猛地扬手将他的手甩开,死死抓住桌角,脸色由红转白,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惶与怨毒,“别碰我!你这竖子,故意揭老夫的短,安的什么心?” 夏温娄收回手,轻轻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平静开口:“下官当然是一片好心,不忍看阁老一把年纪,落个晚节不保、家族倾覆的下场而已。” 薛开几个深呼吸后,渐渐稳住心神,不善的盯着夏温娄:“你肯主动把黄家后人的消息告知老夫,必是有所求,说吧,你究竟想要什么?” “下官不是早说了吗,所求不多,只需百姓吃饱穿暖,国库不再捉襟见肘就好。” 薛开突然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与不屑:“你以为把薛家吃干抹净,百姓就能富足、国库就能充盈吗?简直痴人说梦!” 夏温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下官当然知道不能,否则,薛家早没了。”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薛开的心湖,他猛地抬眼,直直盯着夏温娄的眼睛,仿佛想通过这双眼睛将人看穿一般。夏温娄却丝毫不怵,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目光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两人就这么无声对视着,须臾后,终究是薛开先错开了视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 他纵横官场几十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今日竟在一个毛头小子跟前落了下乘,一股混杂着挫败与无力的悲凉感,莫名从心底翻涌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 夏温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难对付,他私下里盘点过自己的门生故旧,上至朝中尚书,下至地方知府,竟找不出一个能在夏温娄跟前说上话的人。他这才惊觉,太上皇替皇上打的这把刀——果然够利,比之当初的罗岱更甚。 罗岱出手够狠,却不够准。眼前的夏温娄则不然,稳、准、狠,更让薛开忌惮的是,此人的过往仿佛有人在故意混淆视听,根本查不出真实情况。哪怕夏温娄来京城后的事,也只能窥得表面。 薛开越想心越沉,端起桌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没心思喝,只任由冰凉的瓷壁贴着掌心,试图压下心底的烦躁。 “你到底想做什么?别绕圈子,薛家的田产、商铺、人脉,你看中了哪块?” 再开口,薛开少了几分先前的戾气,多了几分警惕的试探。 夏温娄见薛开情绪稳定下来,转身坐回下首的椅子上,开始正式的谈判。 “阁老误会了,下官不要薛家的私产,只要您松口两件事——这两件事,于朝廷、于百姓有利,于薛家,也算是留了余地。” “你说。” “其一,由薛家带头,同意重新清丈江南土地,下官可以做主留下五千亩良田给薛家作私产,至于剩下的,全部交由朝廷处置。另外,这些年薛家借着‘隐匿田亩’‘虚报收成’逃掉的赋税,需得一次性补上。” 薛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几十万亩良田可是薛家的根基,每年逃掉的赋税占了薛家半数进项,夏温娄这是要刨他的根! 他刚要发作,却听夏温娄继续说道:“其二,薛岩、薛立二人,按律交由官府审判,阁老不得再插手干预。但下官可以保证,留他二人一命,不会真按‘绞刑’处置。” 第324章 带路! 薛开再也按捺不住,抓起杯盏朝夏温娄的方向狠狠掷去:“你给我滚!” 杯盏带着风声砸过去,夏温娄身子微微一侧便躲了过去,瓷片的碎裂声惊动了守在门外的人。 紧接着门口传来谨慎的询问声:““阁老,您没事吧?可要小人进来伺候?”” 薛开正捂着胸口喘气,听到声音,不耐烦的朝着门外低喝:“不必进来!不过是碰倒了件器物,瞎嚷嚷什么!”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轻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阁老倒是硬气。只是您可想好了,我若是就这么滚了,不光您两个儿子没活路,薛家也保不住。” 薛开只觉气血翻涌,胸口闷得发疼。他攥紧拳头,骨节被攥的嘎吱嘎吱响。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在此刻倒下,只能缓缓闭上眼睛,竭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夏温娄也不急,只端坐在那里,耐心等候。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薛开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的赤红褪去些,却添了几分疲惫的浑浊,声音略带沙哑的道:“老夫可以牵头,应下这清丈田亩的事。但有一条,我那两个儿子,必须安然无恙。” 夏温娄轻轻摇头:“阁老,下官是带着十足诚意来的,能同意保全他二人的性命已是担了风险。若是让陛下知道我这般‘通融’,他日回京必要吃挂落的。” 薛开的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他们会是什么结果?” “流放。” 夏温娄答得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只在尾音处轻轻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薛开攥紧的袖口,“至于流放到哪儿——要看阁老能为朝廷做到哪一步。” 薛开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掐着掌心才稳住声线:“好,你且先回去,容老夫……想想。” 夏温娄却没打算给他留太多缓冲的时间,当即起身整理了下衣摆,拱手道:“那下官便不打扰阁老静思了。薛岩和薛立,下官先暂且带回府城安置,只等阁老想清楚了,递个话来,下官也好尽早按阁老的‘心意’,定下判决。” 还不等夏温娄转身迈步,薛开突然从椅子上直起身,急切开口:“等等,夏巡抚,他们这一走,往后再想见面,怕是难如登天了。老夫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这膝下儿孙,见一面便少一面……” 说到此处,薛开的喉结哽咽了一下,连目光都软了几分,放低了姿态恳求,“还请夏巡抚行个方便,允老夫与他们多相处两日。两日后,老夫必亲自将人送至府城,交到你手中,绝无半分推诿。” 夏温娄对薛开的低姿态没有半分动容,他断然拒绝:“不行。阁老若是想与他们共享天伦,未免选错了时候。” 顿了顿,又道:“不过下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待阁老的诚意送到,下官也好顺水推舟,送您这个人情。” 见夏温娄软硬不吃,薛开立马变脸,“老夫若是不让你带人走呢?” “下官相信阁老做不出那等糊涂事。您安心想事儿,下官不叨扰了。” 说罢,潇洒的转身出门。厅门推开的那一刻,夏温娄一声令下:“薛岩、薛立二人,涉嫌强奸良家女子,即刻将其捉拿归案,从严审问,不得有半分徇私!” 门外候着的亲兵当即领命:“是。” 领他们进来的中年男子见状,忙道:“大人,且稍安勿躁,等……” 夏温娄挥手打断他:“等什么等,薛阁老方才已经点头,同意本官拿人。怎么,这薛府如今是连薛阁老的话都不作数了,要你来多嘴?” 中年男子看看门内一言不发的薛开,又看看夏温娄,不知如何是好。 夏温娄一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带路!” 中年男子不敢擅自做主,快步走进厅内,请示薛开:“老爷,真要让他们……” 薛开把他招到跟前,低声耳语几句,然后似是放弃所有挣扎般,有气无力道:“带他们去吧。” 中年男子脸色发白,应了声“是”,才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从他们薛家把人带走的,难道真的要变天了? 薛岩和薛立起初并不配合,叫嚷着让夏温娄亲自来见他们,还是中年男子拉他们到一边说了什么后,二人才骂骂咧咧的跟着亲兵走了。 华县知县霍捷听说夏温娄要来薛家,早派人盯着这边的动静,当他得知夏温娄从薛家带走了薛岩和薛立,瞬间瘫倒在椅子里。同时也庆幸自己当初没有硬碰硬,否则头上这颗脑袋恐怕早就搬家了。 回程路上,影绝忍不住主动开口询问:“薛开跟他家下人说了什么?” 夏温娄眨巴眨巴眼睛:“你耳力这么好都没听见,我能听得见吗?” “你不是聪明吗?没听见总能猜出来吧。” 夏温娄轻嗤一声,“还能是什么,无非是让他俩儿子安心跟我走,他不会让儿子有事的。” “人都到你手上了,这么好的人质,你又不傻,怎么可能把人再交回去。” “瞧瞧,你都能想到,薛开那老狐狸会想不到吗。看着吧,后面肯定有大招等着我呢。” 影绝靠近他,低声问:“他是不是要在我们回程的路上派杀手伏击你?” 夏温娄一只手臂勾住他紧绷的肩膀,笑呵呵道:“放松点儿,他儿子在我手上,他不敢下手,就算下手,肯定也不会是薛开的人。” 影绝甩开他的手臂,蓦得瞪大眼睛:“你还得罪了其他人?” 夏温娄白他一眼,“什么叫我得罪人,我这人一向与人为善,从不主动得罪人。” 看影绝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他只好把话说明白:“不是我得罪人,是陛下让我做的事太得罪人。最近我们待在行馆里别出门了,免得天降横祸。” 影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嗯,你不乱跑,我也好护着你。” 夏温娄: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怪呢。算了,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保镖。 第325章 好好听着! 两日后的清晨,夏温娄刚用过早膳,正坐在书房翻阅各州府递来的田亩旧册,门外的亲兵便急匆匆来报:“大人,外面聚集了上千人,说是各州府的百姓,他们叫嚷着不准清丈田亩,说什么敢收他们的地,他们就跟您拼命。” 夏温娄神色平静的先看向身侧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寒远。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多言,便已读懂彼此眼底的意味——这聚众施压的戏码,早在他们预料之中。 他随即收回目光,淡淡吩咐:“暗中抓两个闹得不算太凶的百姓过来,本官有话要问。” “是。” 亲兵应声领命,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陈寒远这时才拿起案上另一本摊开的册子,头也不抬地嘲讽道:“还是老手段——仗着士绅撑腰、百姓起哄,以为人多就能唬住人,一点儿新鲜的都没有。” 夏温娄活动活动手腕,“他们哪里会管新不新鲜,只要没人破局,他们会一直用下去。” 没过多久,两个亲兵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手中押着两个面色慌张的百姓。 这两个百姓,一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褂,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另一个则缩着肩膀,眼神躲闪,显然还没从被突然抓捕的惊惶中缓过神来。 亲兵将人带到案前,“大人,人带来了。” 夏温娄抬眼扫过两人,目光在他们颤抖的指尖上停顿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别慌,本官只是问你们几句话,如实回答,便不会为难你们。” 那穿粗布短褂的百姓闻言,攥着衣角不敢抬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大、大人请问,小的……小的一定说实话。” 另一个缩着肩膀的则更显慌乱,脚尖蹭着地面,眼神直往门口瞟,仿佛想找机会逃出去。 夏温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不快,然而这声音对两个平民百姓而言,足以打破他们的心理防线。 他先看向那缩肩的百姓,语气平淡:“你先说,今日一早是谁叫你去巡抚行馆外的?去之前,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 缩肩的百姓身子猛地一颤,更慌了,他支支吾吾道:“是、是隔壁的王麻子……他说去请愿,只要跟着喊不让官府清丈田地,能、能领半斗米……小的家里快断粮了,就、就跟着去了。” “半斗米?” 夏温娄眉梢微挑,转头看向陈寒远,两人眼中都多了几分了然。 陈寒远放下册子,抬眼扫过那百姓,语气带着几分冷意:“王麻子是谁?住在哪里?除了给米,还跟你说过别的没有?” 缩肩的百姓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回话:“王麻子就住东街巷尾,平时帮着薛府打理庄子……他还说,要是官府问起,就说清丈田亩会让咱们丢了地,千万不能让官差进田埂。” 这时,那穿粗布短褂的百姓终于绷不住了,攥着衣角的手紧了又松,像是鼓足了全身力气才打开话匣,“小的、小的也是被人劝来的!是村头的李秀才,前儿个特意找到我家,说朝廷这次清丈田亩是假,要把咱们百姓的田全都收回去才是真!”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道:“李秀才还说,薛阁老为了保住咱们的地,跟夏大人硬扛,结果两个儿子都被抓起来了!他说只要咱们跟着来闹一闹,让夏大人知道百姓不答应,不仅能保住自家的田,夏大人也不敢对薛大爷、薛二爷怎么样,更不敢再提清丈的事……”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明显的悔意:“他还许了好处,说闹完之后,薛府会给每家发两匹布,够做两身新衣裳的……小的一时糊涂,就跟着来了。” 说完,跪下“咣咣”磕头:“大人,饶了小人吧,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这一跪,缩肩的百姓也跟着跪下磕头,二人的讨饶声一声赛过一声,吵的夏温娄脑仁儿疼。他给亲兵使了个眼色,亲兵立刻会意,粗声呵斥:“都闭嘴,大人还没发话,轮得到你们在这嚷嚷?好好听着!” 这一嗓子果然奏效,二人立刻噤声,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夏温娄起身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脸的失望、痛心,“本官这边一门心思,想把薛开私占的田产清出来还给你们,让你们有地种、有粮收,冬天能穿上暖和衣裳,不用再为一口吃的发愁。可你们倒好,被人用两匹布、半斗米就收买了,反过来给我扯后腿——怎么?就那么喜欢被薛家当奴才使唤?” 两人埋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低着头干嘛?是不是心里偷偷骂我呢?都给本官抬头,站起来说话!”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提着两人的胳膊往上扶,力道不算重,却足够让他们重新站直。只是他们的腿像打摆子一般,抖个不停。 夏温娄看着他们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不由缓和,少了威严的压迫,多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你们仔细想想,是凭着自己的双手种自家的地、交该交的粮好,还是一辈子给人当佃户,看东家脸色过活好?” 一个大官能和颜悦色跟他们平头百姓说话,于他们而言可谓天大的荣耀。夏温娄的话犹如一股暖流,渐渐冲散了两人心底的恐惧。 穿粗布短褂的百姓犹豫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只是依旧不敢与夏温娄对视,声音哽咽道:“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些有地的比那些佃户的日子也好不了多少啊!每年这个税、那个税,只要上面说要交,我们就不敢不交。哪怕家里揭不开锅,也得凑齐了送上去……” 他越说越激动,多年积攒的委屈再也藏不住:“大前年天旱,地里收成减半,可税银一分没少要,我家小子饿了三天,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去薛府借粮,结果利滚利,到现在还没还清。” 第326章 快轮你出场了 缩肩的百姓听着这话,也忍不住诉苦:“可不是嘛!我家那二亩薄田,每年交完各种税,剩下的粮食连过冬都不够。去年冬天,我娘病了要抓药,实在没钱,只能把半亩地抵给了薛府的管家,说好是借,可转头就变成了‘卖’,想要赎回来,得拿三倍的银子!” 他抹了把眼泪,强忍住大哭的冲动,道:“薛府的人还说,要是不乐意,就连剩下的一亩半地也别想要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里敢跟他们争?只能认栽。” 夏温娄沉声问:“本官上个月便在多处州县设了申诉点,专门受理百姓被欺压的案子,你们可有去递过状纸?” 这话让两人身子一僵,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的委屈渐渐被愧色取代。穿粗布短褂的百姓垂了垂眼,声音低哑又带着几分无奈:“没、没去过。其实去申诉的,都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被逼到绝路的人,我们这些还能勉强熬一熬的,都没敢去……” 他停顿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鼓足勇气才再次开口:“大人您不知道,以前也来过大官,说要为民请命,要平反冤案,可最后呢?这么多年过去,薛家依旧好好的,反而那些去告状的人,等大官一走,就被薛家找各种由头报复。有的被收回田地,有的被诬陷坐牢,那日子比以前更难熬,简直是生不如死。我们也是怕了,不敢再冒这个险……” 缩肩的百姓在一旁连连点头,“是啊大人,我们不是不想告,是真的不敢!薛家势力太大,我们这些升斗小民,哪里斗得过他们啊!” 夏温娄走回桌案前坐下,目光直视二人:“本官不一样,他们有顾忌,会对皇上阳奉阴违,但本官不会,因为本官与皇上师出同门,和薛家无任何牵扯,这也是为什么皇上会派本官来此地的原因。否则,以本官的资历,坐不上这个巡抚的位置。” 这话让两人眼睛猛地亮了亮,缩肩的百姓忍不住追问:“大人……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跟皇上是同门?” 夏温娄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坚定:“自然是真的。否则,本官怎么能从薛家带出薛岩和薛立。皇上派我来,就是要彻底查清此地的田亩乱象,还百姓一个公道。有皇上做后盾,再有尚方宝剑在手,他薛家再大,还能大过皇上去?” 想到从前确实从未有官员能将薛岩、薛立带走问话,二人渐渐信了夏温娄的话,不由激动的脸色涨红。 穿粗布短褂的百姓颤声问:“大人,那薛家两位爷不会再放回去了吧?” 夏温娄斩钉截铁道:“不会,等外面的人散了,本官亲自请他们吃鞭子。” 此刻,二人悔的肠子都青了,他们竟然为了点儿蝇头小利,跟着别人来给眼前这位真心为百姓办事的青天大老爷添乱。缩肩的百姓结结巴巴道:“大人,那、那现在我们……我们能做些什么?” 夏温娄看着两人急切的模样,眼底浮现一丝笑意,“出去告诉你们认识的人,就说薛家私占田产、勒索百姓、草菅人命的罪证,本官已经掌握了不少,薛岩、薛立也绝不会轻饶。让他们别再被人蒙骗,赶紧散了。若是有人还想跟着闹事,等本官查清是谁在背后煽动,定要一并追究!在本官这儿,没有法不责众一说。” 两人听得心头一震,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这才彻底明白夏温娄的意思。 此刻散了,便是既往不咎;若是再跟着闹事,便是公然抗法,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们暗自庆幸,幸好方才被亲兵带来见了巡抚大人,不仅没受罚,还得了指条明路的机会,不然真要是跟着人群闹到最后,指不定会落个“煽动闹事”的罪名,到时候牢狱之灾怕是躲不掉,家里的妻儿老小更是没了依靠。 穿粗布短褂的百姓攥紧拳头,往前走了半步:“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出去,把您的话原原本本传给乡邻们!那些被蒙在鼓里的人,听了您的话,肯定不会再跟着瞎闹了!” 缩肩的百姓也连忙点头,“小的也去!东街那边我有不少认识的人,都是被半斗米、两匹布哄来的,只要说清薛家的恶行,再提您要把地还给大家,他们指定立马就散!” 夏温娄缓缓点头:“好。你们去传信时,不用怕有人阻拦——门口的亲兵会护着你们。若是有人敢刁难,直接找亲兵来报。” “是!谢大人!”两人齐声应道,腰杆比来时挺得直了不少。 夏温娄想到什么,又吩咐:“还有,带我的亲兵去把那什么王麻子、李秀才找出来。” “是。”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他们对着夏温娄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快步往外走。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陈寒远放下手中的笔,看向夏温娄:“这两人的话顶多能带走胆小怕事的人。” 夏温娄往椅子里一靠,懒懒道:“真有那冥顽不灵的,被误伤,那也是活该。谁让他们不听劝呢。” 陈寒远轻笑着摇摇头,没再言语。 一炷香将将燃尽,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亲兵进来禀报:“大人,李秀才和王麻子已经绑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外面闹的越发厉害了,那两个百姓出去后没劝住几个人。” 这结果夏温娄早有预料,他沉声吩咐:“把王麻子和李秀才拖到行馆门口,就按‘教唆他人聚众抗官’定罪——每人抽五十鞭子,让外头那些人好好看着。” 亲兵领命退下后,夏温娄转头对影绝道:“准备准备,快轮你出场了。” 影绝“嗯”了一声,抱起盒子就往外走。陈寒远不放心的问:“能行吗?” 夏温娄自信道:“放心,在京城试过,唬人足够。” 陈寒远见夏温娄说的这么信誓旦旦,心下稍安,只不过,还是时不时往门外看,再没了看册子的心思。 第327章 五十鞭 巡抚行馆外的空地,此刻竟比过年时的大街还要热闹,原本只够两匹马并行的土路,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王麻子和李秀才的上衣已被扒去,扔在地上。冷风吹过,光着上身的二人均打了个寒颤。王麻子的脊背黝黑且糙实,而李秀才则是细皮嫩肉,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人。 二人从被人堵上嘴拖走绑起来,到现在被吊在大门口,除了无措,就是惊惧。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会被巡抚大人单独揪出来,联络百姓闹事的可不止他们俩,还有不少人呢。 李秀才是读书人,不比王麻子,脸面踩地上都跟没事儿人似的。他满脸通红,努力垂下头,羞的无地自容。 比起羞耻,皂隶手中的鞭子更令他胆寒。李秀才眼角的余光瞥见皂隶掂着鞭子,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人群里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句句都像针似的扎在他心上,有说“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跟着起哄,领的那点儿东西都不够治伤”的,也有感叹“李秀才这身子骨,怕是挨不住几鞭子”的。 这些议论声无疑加重了李秀才心中的恐惧,他下意识地想缩起身子,可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只能徒劳地绷紧脊背。 就在这时,行馆门口的亲兵往前踏了一步,冰冷的声音穿透喧闹的人群,清晰地砸在每个人耳边:“打!” 两名皂隶同时抡圆了胳膊,那浸过盐水的牛皮鞭在空中划出两道暗黄色的弧线,带着“呼”的锐响,狠狠抽在二人背上。 只这一鞭,先前还强撑着的王麻子率先破了功。他像被烫到的野兽般猛地弓起身子,发出凄厉的嚎叫声,震得人耳尖发麻。 吊在一旁的李秀才一声惨叫后,更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脊背瞬间浮出一道紫黑色的鞭痕,血珠顺着鞭痕边缘往外渗。 他涨红的脸上满是痛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原本还算清亮的嗓子,此刻只剩破碎的呜咽,那声音细得像要断了线,却比王麻子的嚎叫更让人揪心。 方才还踮脚看热闹的人,有几个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脸上不禁露出怯意以及没被抓典型的庆幸。 皂隶不会因为他们的惨叫而停手,手臂再次扬起,第二道鞭痕很快又印在二人背上,王麻子的嚎叫渐渐低哑,李秀才眼里只剩绝望,他望着行馆紧闭的大门,嘴唇哆嗦着,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王麻子身体强壮,五十鞭抽完时,他身子晃了晃,喉咙里还能挤出几句含混的粗喘,眼神虽涣散,却依旧清醒。 李秀才便没那么硬朗了,抽到第二十七鞭时,他原本还在颤抖的身子突然一软,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破碎的呜咽戛然而止,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有气。 皂隶见他晕过去,转身从旁边水桶里舀起一瓢冷水,劈头盖脸往李秀才脸上泼去。冷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往下淌。 李秀才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还没等缓过神,第二十八鞭已带着风声落下,他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恨不得自己没长后背。 如此反复,抽到第四十鞭时,李秀才再次昏死过去,这次连冷水泼脸都只让他睫毛颤了颤。 皂隶干脆放下鞭子,伸手掐住他的人中,直到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呻吟,才松开手,捡起鞭子继续。牛皮鞭落在早已血肉模糊的背上,声音都比先前闷了几分,像是抽在烂布上。 等五十鞭终于抽完,皂隶甩了甩鞭梢上的血渍,退到一旁。李秀才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挂在麻绳上,脑袋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彻底没了动静。 人群里一片死寂,先前零星的议论声此刻全没了踪影,所有人都盯着吊在门口的两人,脸上满是惊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时,那名先前下令行刑的亲兵往前跨了一步,腰间的佩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他如鹰隼般的目光扫过人群,冷冷道:“还有谁不愿意听人话,想挨鞭子的,站出来!” 话音刚落,人群里又往后缩了一片,有个小孩被这气势吓得哭出了声,妇人赶紧捂住他的嘴,往人群外退,生怕惹来半分注意。整个行馆外,只剩血腥味在空气里飘,再没半个人敢吱声。 突然,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拨开缩着身子的众人,缓缓走了出来。 这人身形挺拔,约莫四十多岁,颔下留着半寸短须,昂首挺胸,倒有几分不卑不亢的气度,与周遭瑟缩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站定在亲兵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拱手,声音清亮得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见:“在下段智,乾明五年举人。”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举人身份在地方上不算低,寻常百姓见了都要敬三分。此刻竟有人敢当众站出来接亲兵的话,连那名眼神淬冰的亲兵,都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段智却仿佛没看见亲兵的动作,继续朗声道:“方才大人下令行刑,说是惩戒‘聚众抗官’之人,可在下倒想问问,巡抚大人关押薛阁老的儿子,又算什么道理?”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见有人开始抬头望他,声音更响了些:“薛阁老一生清廉,如今告老还乡,不过是不愿屈从清丈田亩的苛政,巡抚大人便将阁老家两个年近五十的儿子抓进大牢。诸位说说,这是为官者该有的道理吗?” 人群后方忽然响起几声附和:“段举人说得对!薛阁老的儿子我们认识,都是老实人,哪会犯事!” “就是为了清丈田亩!夏巡抚是想把我们辛辛苦苦几代人攒的地收归朝廷啊!” “可不是吗,我听说前任户部尚书被抄家后,那些田产全归了陛下的皇庄。整整十万亩,老百姓是一亩地都没见着啊!” 第328章 天雷 说话的是几个穿着绸缎、面色红润的男子,一看便是地方上的乡绅。他们一边喊,一边往前挤,有意无意地站到了段智身边,形成一股小小的势力。 有人带头,先前被吓得不敢出声的百姓,也开始交头接耳:“难怪要抓薛公子,原来是为了田亩……” “我们家的地可都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不能一清丈,就把我们的地都清皇庄去了啊!” 骚动声越来越大,有人甚至往前凑了凑,目光灼灼地盯着行馆大门。 段智见此情景,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料定夏温娄不敢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毕竟这行馆外聚了上千人,真要动了众怒,就算是巡抚也担待不起。 那名亲兵脸色越来越沉,厉声喝道:“尔等休要胡言!薛氏之子犯事,自有卷宗为证,岂容尔等混淆视听!” “卷宗?”段智冷笑一声,往前踏了一步,“我们要见巡抚大人!让夏大人出来当面解释,为何抓薛公之子,为何强推清丈田亩!若说不出道理,今日这行馆,我们怕是不能轻易离开了!” “对!让夏大人出来!”乡绅们立刻跟着叫嚷起来,声音此起彼伏。人群被这股气势带动,也有人跟着喊“要解释”。 原本死寂的场面彻底被打破,喧闹声比行刑前更甚。亲兵紧握着佩刀,额角渗出细汗,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心底暗暗叫苦,夏温娄跟他说只要不动手,任他们吵,剩下的不必管。 眼看闹的无法收场,亲兵犹豫着是不是进去请示夏温娄。段智却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眼角的余光扫向不远处几个攥着木棍的汉子,手指悄悄往袖管里缩了缩,正准备递出“往里冲”的暗示,让这场闹剧彻底闹大。 可就在这时,“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突然从头顶传来,像凭空劈下一道惊雷,震得人耳膜发疼。 人群瞬间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只见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间,正冒着一缕黑烟,焦黑的树叶簌簌往下落。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声响比过年时的爆竹响上十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似在微微发颤。 这是影绝按夏温娄的吩咐扔出的特制手雷。早在京城时,夏温娄让雷椿、乌大通按自己的要求特制了一款手雷。这款手雷特意减了火药量,杀伤力不大,却能炸出震天响,用来震慑人心再好不过。 而在影绝出手前,维持秩序衙役按上面吩咐,事先将槐树下的人清走。被赶走的人还在不明所以时,躲在暗处的影绝一个潇洒的投掷动作已然完成。 炸响刚过,混在人群里的迟殇扯着嗓子喊:“是天雷!薛家父子作恶多端,老天爷都看不过去,降天雷劈他们了!” 这喊声像是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人群的恐慌。有人抬头望着天,生怕再落下一道雷;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脚下被绊倒也顾不上疼,爬起来就往远处跑。 段智脸色骤变,他反应极快,立刻高声喝道:“胡说!哪来的天雷!不过是些唬人的小把戏,大家莫要信!” 可话音刚落,“嘭”的一声响又在他脚边炸开。这次的手雷火药量更小,只溅起一团黑烟,却把他和周围几个乡绅的脸熏得黢黑,头发梢还沾着些焦灰,活脱脱像被雷劈过的模样。 “真的是天雷!”人群里的惊呼此起彼伏。 段智盯着自己漆黑的手,又看了看身边同样成了“大黑脸”的同伴,惊惧瞬间袭满全身,腿一软便直直倒在地上,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见状,哪里还敢停留,他们本就是拿了薛家一点儿好处来凑数的,犯不着把命搭上。更何况是老天爷降下的惩罚,谁也不敢赌下一个被劈的是不是自己。 一时间,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空地,眨眼间就散了大半,一千多人边跑边哭,没一会儿就只剩薛家的几个家奴和愣在原地的乡绅。 那些没被手雷波及的乡绅看着空荡荡的四周,知道大势已去,互相使了个眼色,便想悄悄溜走。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从行馆两侧冲出来的几十名亲兵拦住了去路。 这些人是夏温娄一早安排好的,就等人群散去收网。 “拿下!” 为首的亲兵一声令下,衙役们立刻上前,将士绅们反手绑住,推推搡搡地往大牢方向带。 倒在地上的段智也被人架了起来,他耳朵嗡嗡响,已听不清周围的说话声,只能木然的望着远去的人群,任凭摆布。先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行馆内的陈寒远听到那声震耳欲聋的炸响时,惊的他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砸在桌上,茶水溅了满袖。 他猛地抬头看向夏温娄,紧张的问:“外面这是……这是什么声响?威力竟如此之大,会不会闹出人命来?” 夏温娄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墨渍,眼底不见半分慌乱,悠哉悠哉道:“不过是些震慑人的小玩意儿,早安排妥当了,伤不了人。” 陈寒远仍有些将信将疑,坐立难安。直到影绝回来,他一个箭步上去抓住他的胳膊:“外面怎么样了?” “人群已散,该抓的人也抓了。照公子的意思,让他们吃几日牢饭,长长记性。” 陈寒远长舒一口气,这才彻底放下心。 夏温娄放下手中的帕子,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薛家给我送这么大一份儿礼,我总该回敬一二。” 说罢,让人叫上那两个抡得一手好鞭子的皂隶,径直朝关押薛岩、薛立的偏院走去。 偏院内,薛岩、薛立正坐在院中不知聊着什么。见夏温娄进来,二人眼神躲闪,却还摆出几分世家子弟的傲慢,一点儿没有人在屋檐下要低头的自觉。 夏温娄懒得跟他们废话,直接对身后的皂隶下令:“先给我抽他们二十鞭子,让他们清醒清醒。” 第329章 看你 皂隶领命上前,鞭子带着风声落下,毫无防备的薛岩、薛立顿时惨叫起来,被抽的满地打滚。没挨几鞭,便没了先前的傲气,只剩连连求饶。二十鞭抽完,二人趴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 夏温娄这才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慢悠悠开口:“现在,该说说你们是如何诱骗那十几个良家女子到家中,又如何对她们施暴的了。若有半句虚言,方才的鞭子,还能再尝一遍。” 二人打一出生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手上磕破层油皮都是大事儿,看护的下人均要被打罚,哪里受过这等苦。 被鞭子抽怕的二人,生怕再受皮肉之苦,只能老老实实交代。何况他们认为老爹神通广大,即便认罪,老爹一样能保他们安然无恙,等出去后,再找夏温娄算账不迟。 薛岩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哭腔:“是……是我们见那些女子容貌出众,便让人假意邀请她们到府中赏花,待她们到了府里,便将她们关起来,强行……强行施暴……” 薛立也连忙交代,将二人如何胁迫女子、如何掩盖罪行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跟之前那五家受害人说的基本对得上。 皂隶将二人的供词递到他们面前,二人颤抖着签了字、画了押。夏温娄拿起供词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心情才稍稍好转,起身离开偏院。 刚回到正厅,他便叫来亲兵:“去给薛开递个话,就说他两个儿子已经招供,按律当处绞刑,让他提前准备好后事。” 此时的薛府,薛开正坐立难安。府城那边传来消息,他安排的人不仅没为难住夏温娄,反而被夏温娄几乎一网打尽。 如今又接到夏温娄递来的信儿,得知两个儿子招供、即将被处绞刑,更是惊怒交加,猛地一拍桌子,将桌上的茶杯震落在地:“夏温娄!他到底会不会做官?实在可恶!” 薛开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一时没了方寸。夏温娄行事没有章法,软硬不吃,寻常手段根本奈何不了他。 无奈之下,他只得提笔,给江南布政使写了一封求助信,详细说明了府城的情况,希望布政使能出面,压制住夏温娄,保住自己的两个儿子。 信写好后,他立刻让人快马加鞭送去,只盼着布政使能念在往日的情分,帮他这回。 江南布政使鲁世南收到信后,沉默的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久久不语。如果这封信早来一日,或许他真会出面替薛开保下儿子。现在…… 权衡再三,他将薛开的来信重新封好,吩咐手下备车去浦江府。 得知鲁世南要来的消息,夏温娄不禁蹙眉:“他来干什么?” 一旁,陈寒远正俯身盯着棋盘,指尖拈着一枚棋子缓缓落下,淡淡吐出两个字:“看你。” 夏温娄只觉莫名,“我有什么好看的?该不会来添乱吧?听说他跟薛开关系的不错。” 陈寒远抬眸:“官场之上,哪有什么真交情?只要利益不相冲,便是称兄道弟的至交好友。” 他目光掠过棋盘上纠缠的棋子,接着道:“我的信,想来是起了几分作用。不然,以鲁世南的处事风格,断不会特意跑这一趟,亲自来见你。到时让我先与他谈谈,探探他的立场。” “好。” 鲁世南抵达巡抚行馆时,檐角正垂着清晨的露水。 夏温娄亲自迎至正厅,拱手道:“鲁大人远道而来,未曾远迎,还望海涵。” 鲁世南亦笑着回礼,指尖摩挲着腰间玉带:“夏大人客气了,若不是担心影响夏大人办差,在下早来了。” 寒暄不过三两句,夏温娄便抬手示意侍从奉茶,随即起身道:“鲁大人与陈先生许久未见,想来有不少话要谈,我先去后院看看差事,二位慢聊。” 说罢,他抬脚迈出正厅,顺手带上厚重的木门,将一室空间彻底留给鲁世南与陈寒远。 鲁世南目送夏温娄离去,目光转回到陈寒远身上时,先前的笑意渐渐淡去。 陈寒远端坐在对面,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清瘦,虽无官服加身,眉宇间却比当年在朝堂上多了几分从容。 “陈兄。” 鲁世南轻叹了一声,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当年你身着侍郎官袍,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可如今……” 他话锋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寒远,带着难掩的唏嘘,“从三品侍郎沦为阶下囚,再到如今只能隐在夏巡抚身边,做个不能光明正大见人的谋士,这般起落,实在令人扼腕。” 陈寒远闻言,却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眼底不见半分失意,反而泛起一丝笑意:“鲁兄不必为我唏嘘。从前在朝堂之上,我虽身居高位,活得却像个提线木偶。如今虽无官职傍身,不能抛头露面,却反倒活出了滋味。” 他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颇为感慨:“是夏大人让我明白,不与那些贪赃枉法之徒同流合污,照样能实现抱负。当初我入狱后,本以为这辈子已经到头儿,没想到能因祸得福,让我遇到此生贵人。” 他忽的抬眼,目光如炬,直直看着鲁世南的眼睛:“他跟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他能做到我们想做却不敢做、甚至做不到的事。鲁兄,今日我把话说在这儿,我不求你能出手帮他,但求你即便保持中立,也千万不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鲁世南别开目光,没有应他的话,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陈寒远话锋一转:“京城的变化不知你听说没有?” 鲁世南试探着问:“你是说那些火器?” 陈寒远压低声音道:“正是。若无依仗,皇上焉敢轻易拿江南开刀?要知道江南官场积弊已久,盘根错节如老树盘根,牵一发便能动全身,没有十足的底气,断不会有此番雷霆动作。” 鲁世南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那火器……当真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第330章 谈妥了,还是谈崩了 陈寒远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如今新制的火炮铁弹能径直打至数百米外。数百米是什么概念?寻常城墙在它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一炮下去便能炸开缺口;若是列阵的兵士遇上,顷刻间便会溃不成军,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别说还有那些小巧的火铳,虽射程不及火炮,却便于携带,寻常铠甲根本抵挡不住。皇上如今手握这等利器,便是想借它震慑天下,尤其是江南这富庶之地,先前藏着的那些龌龊事,怕是藏不住了。” 鲁世南听得瞳孔微缩,如果真如陈寒远说得这般,那江南的格局势必会变。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烦躁,“可从前朝中从未听闻有这般厉害的火器,连蛛丝马迹都没有,为何突然冒出这么多来?” 陈寒远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从前的朝中,没有夏温娄。” 鲁世南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声调都高了几分:“他才多大?” “是啊,他才十九。十九岁的巡抚,放在从前,你敢信吗?京城的崔、汪两家,为什么连个新入官场的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你可曾想过?” 说到这儿,陈寒远神情骤然变得严肃,“鲁兄,你我相识一场,今日这些话,我已是逾矩多说。许多事,皇上是刻意压下,不愿声张。今日你出了这个门,我与你所说的一切,你就当从未听过,无论对谁,都不要再提起半个字。这既是为你好,也是为你我多年的情分。” 沉思良久,鲁世南心中有了计较,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陈寒远面前,正是薛开写的那封。 “夏巡抚和薛阁老的事,我就不掺和了。告辞!” 在鲁世南转身的那刻,陈寒远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语气淡然,却藏着深意:“鲁兄,早上船的人,总能占个好位置,沿途的风光看得真切。若是上得晚了,挤在人堆里,怕是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连半点好景致都瞧不见了。” 鲁世南没有回头,亦没有多言,心情沉重的走了出去。 他去向夏温娄辞行时,夏温娄诧异一瞬,显然没料到他会这般仓促离去。随即,客气的挽留:“鲁大人既然来了,不妨用过晌午饭再走?” 他目光掠过院中的落叶,有些怅然若失,“多谢夏大人美意,只是眼下公务繁多,实在不敢久留。待日后有机会,由在下做东,请夏大人好好喝几杯。” 夏温娄与他不熟,既然对方执意要走,便没有强留,只顺着对方的话道:“既如此,那便不耽误鲁大人处理公务了。” 说罢,他礼数周全的亲自送鲁世南出了行馆。 回来后,他坐到陈寒远对面,好奇的问:“你们俩这是谈妥了,还是谈崩了?” 陈寒远将薛开的信推到夏温娄手边,“不算谈妥,不过也没谈崩。他暂时保持中立,等你和薛开分出胜负,兴许才会站队。” 夏温娄快速扫过信上内容,微微颔首:“无妨,只要不给我添乱就行。” 这个结果,夏温娄尚算满意,否则一个从二品高官联合薛开跟自己对着干,他的胜算会大打折扣。如今鲁世南选择观望,虽未成为助力,却也少了一个强劲的阻碍,这结果,已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足够让他满意。 “先生从前跟鲁大人很熟吗?” 陈寒远闻言,刚放上杯盖的手一顿,眼神不自觉飘向窗外,似是陷入了过往的回忆,“这个……怎么说呢。当初是他劝我莫要做‘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屈原’,不止不会实现抱负,更不会有好下场。后来我终究是低头妥协,学着融入官场,他却与我渐渐疏远了。” 夏温娄评价道:“那他这人还挺矛盾的。” 陈寒远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夏温娄身上,“人本来就是多面的。谁年轻时没揣着几分‘守本心’的念想呢,只是走着走着,有的人留住了,有的人丢了,有的人则卡在中间,左右为难罢了。” 夏温娄明白陈寒远的意思,现在的鲁世南跟曾经的陈寒远有相似之处,陈寒远想拉他一把。 对此,夏温娄没什么好说的,能给良心未泯的人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未尝不可。毕竟,把这个拉下马,下一个未必及得上这个呢。 华县薛府的书房里,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卷得噼啪作响。薛开捏着下人递来的消息,纸上“鲁世南自浦江府折返,未入华县半步”的字迹,像一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素来以沉稳着称,哪怕面对皇上的诘问都能面不改色,可此刻,胸腔里却翻涌着滔天怒火。鲁世南这一走,便是明摆着不愿管他薛家的事,也不愿与他为伍! “好!好一个鲁世南!” 薛开猛地将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苍老的脸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抬手,扫过面前的紫檀木书桌,砚台、笔筒、堆叠的卷宗哗啦啦摔落在地,墨汁溅得满地都是,连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都被他一把扯下,撕得粉碎。书房里顿时一片狼藉。 下人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却没一个人敢进去劝阻。 就在薛开还在书房里发泄怒火时,浦江府的大街小巷,已贴满了巡抚行馆签发的告示。夏温娄让人将薛岩、薛立兄弟的罪状一一列明,用朱红大字写在告示上,末尾写着“依律当处绞刑”。 百姓围在告示前,议论纷纷,对薛家兄弟的恶行唾骂不止,更对夏温娄敢动薛家的举动赞不绝口。 消息传到华县时,薛开正在写信。听到下人慌张的禀报,他猛地站起身,却因动作太急,踉跄着撞在桌角,额头磕出一道血痕。 可他顾不上疼痛,只觉得天旋地转。两个儿子若是没了,他薛家便约等于断了根!家中那孱弱的孙子房事艰难,有跟没有,区别不大。 他再也坐不住,也顾不上什么体面,让人火速备车,拖着年迈的身子,只披了件外袍,便急匆匆往浦江府赶去。 第331章 网开一面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薛开坐在铺着软垫的车厢里,双手握拳,指节发白。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朝堂上的风光,想起薛家曾经在江南一手遮天的势力,可如今,却要为了两个儿子,放下所有身段,去求一个比自己大孙女还小的巡抚。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的心情却愈发沉重,如果夏温娄跟他来硬的,恐怕连谈判的余地都不会有。 巡抚行馆的正厅内,气氛颇为凝重。 薛开刚踏进门槛,便一把甩开侍从搀扶的手,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上座的夏温娄,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给对方留,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夏巡抚!你怎能如此不守信用!先前你我虽未明着定约,可你既肯与我谈,便是默认要留我两个儿子一命,如今却突然要处绞刑,你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夏温娄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把玩着蒋梅萱曾送他的玉扳指,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薛阁老这话,倒是会颠倒黑白。前几日,我这行馆外人山人海,那些人都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若不是我早有防备,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呢。你做了初一,难道还不许我做十五回敬?若是连点儿反击都没有,倒显得我太不把阁老放在眼里。”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薛开心头的怒火灭了大半。他踉跄着走到厅中,看着夏温娄冷硬的神色,知道再争执这些已无意义。 只能暂时压下心头的不甘,缓缓放低姿态,语气也平和许多:“先前是我糊涂,不该让下人闹事。夏巡抚,我们就按你最初说的条件来。我薛开亲自出面,带头清丈田亩,只求你能网开一面,留我那两个孽子一条性命,哪怕是流放边疆,我也认了。” “最初的条件?” 夏温娄放下玉扳指,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戏谑,“薛阁老怕是忘了,此一时彼一时。你儿子的罪状早已昭告天下,百姓都等着看公道,我若此时饶了他们,便是寒了百姓的心,也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说着,朝斜上方拱拱手,接下来的话,他没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薛岩和薛立必须死,这是定论。不过,你若肯带头清丈田亩,将薛家这些年侵占百姓的田产一一归还,并且保证日后薛家人都安分守己,不再作威作福,我可以向你保证,除了薛岩、薛立的罪,过往薛家干的那些事,我不再追究,也不会牵连薛家其他人。” 薛开听得脸色惨白,姿态放的更低了,“夏巡抚,求你再想想!我薛家就这两个独苗,他们若是没了,薛家就彻底完了!我愿意把薛家一半的家产捐出来,愿意去给那些受害的百姓磕头赔罪,只求你能留他们一条命!” 夏温娄对这位年近古稀的老人生不出半分怜悯,“薛阁老,不必再求了。既然做了,就该承受后果。您不是还有个孙子吗,好好寻医问药,争取让他给薛家留个后,实在不行,您不是还有个小孙女未出阁吗,给她招个赘婿为你薛家延续香火也不错。” 让薛家招赘婿,是明晃晃打薛开的脸。他气得浑身颤抖,颤颤巍巍抬手指着夏温娄:“你……你怎可如此无情?” “阁老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我帮薛家连未来的路都想好了,您怎能说我无情呢?再说了,招婿这事儿,你们薛家有经验不是。” 薛开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栽倒,还好旁边的侍从眼疾手快扶住他。夏温娄见状忙喊道:“快扶阁老坐下啊!一个个的,怎么那么没眼力见儿。” 一旁的下人立刻上前,要扶薛开去坐下,却被薛开拂袖甩开,他恶狠狠瞪着夏温娄,“老夫不坐,老夫要见儿子。” 夏温娄看着他这副近乎失控的模样,脸上却没露出半分不耐,显得十分通情达理:“应该的。其实我先前公布罪状时,特意没把行刑的日子定死,就是想着阁老说不定哪天会来,想跟两个儿子多见上一面。若是我动作太快,直接把日子定了,阁老岂不是只能在他们行刑时见最后一面?太残忍了。” 薛开大口喘着粗气,他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忍住,儿子还等着他救,不能在这里跟夏温娄闹僵!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平复下来,“那就劳烦夏巡抚,带老夫去见他们。” 夏温娄没再多说,只朝旁边的侍卫递了个眼色,侍卫立刻会意,转身领着薛开往偏院走去。那偏院偏僻冷清,但条件不算太差,起码屋里还有张床。 薛开推门进去,就看见薛岩和薛立蜷缩在同一张床上,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刚结痂的鞭伤清晰可见。 “爹!”薛岩和薛立听到动静,抬头看见薛开,眼中瞬间涌出泪水,挣扎着想起身,可刚一动,就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薛开再也忍不住,踉跄着冲过去,一把搂住两个儿子,老泪纵横道:“我的儿……是爹来晚了,让你们受委屈了!” 三人紧紧抱在一起,哭声肝肠寸断。 “爹,您快救我们出去!这里太可怕了,我们不想死!”薛立抓着薛开的衣袖,哭得浑身发抖,“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快想办法啊!” 薛岩也红着眼眶,哽咽着点头:“爹,夏温娄说要处死我们,您一定要救救我们……” 薛开避开他们的伤口,轻拍着两个儿子,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可他还是强忍着泪水,咬着牙安抚二人:“你们别怕,爹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再忍忍,再忍几天,爹一定能让你们平安出去!” 薛岩和薛立对老爹的话深信不疑,吃了颗定心丸后,心中好受许多。 薛开又说了几句叮嘱的话,侍卫便上前提醒:“阁老,时候差不多了。” 薛开依依不舍地松开儿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一直站在院外的夏温娄,声音难得带着一丝恳求:“夏巡抚,我两个儿子……他们已经受了不少罪了,求你能善待他们。还有行刑的日子,能不能……能不能晚几天再定?我想让我的孙子孙女,来见他们父亲最后一面。” 第332章 你来错地方了! 夏温娄依旧很好说话,想也不想,直接应下:“可以,阁老要尽快,下官有下官的难处,还望阁老莫要让下官太为难。” 得到应允,薛开没再多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偏院的方向,转身一步步往外走。他的背影比来时佝偻许多,头发似乎也更白了些,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好几岁。 薛开认输了吗?当然没有。第四日,他携病弱的孙子和小孙女重返巡抚行馆。不过这次他没有进去,而是带着孙子孙女,走到行馆正门前的空地上,什么也不说,便直挺挺的跪下。 他不说话,是因为有人会替他说。 “薛阁老!您这是何苦啊!” 一道高喝突然响起,这人还是个熟人,刚吃完牢饭回家没两天的段智。天雷什么的,只能唬得住无知百姓,可吓不住他。所以,几天牢饭非但没让他收敛,反而激发了他的斗志。 他转向行馆大门,声音抑扬顿挫,带着刻意酝酿的哭腔:“诸位请看!这位可是当年的内阁首辅薛开薛大人啊!他为朝廷殚精竭虑几十年,头发都熬白了,如今告老还乡,却要落个两个儿子都被处死的下场,真是太可怜了啊!” 段智刻意拔高声音,引来不少路人围观,他指着薛开苍老的背影,继续控诉:“想当年薛大人在朝堂上,为咱们江南争过多少好处?如今不过是卸了官,就落得这般境地,难道真的是人走茶凉?谁没有老的一日?难道所有当官的致仕后,都要被这般清算吗?薛大人已年过古稀,还要带着病弱的孙子来这里跪求,夏巡抚当真是铁石心肠吗?” 他说得声泪俱下,连带着跪在地上的薛开都微微侧过脸,露出眼角的泪痕,事先安排好的群演开始跟着纷纷附和:“是啊,薛阁老这么大年纪了,太可怜了!” “夏巡抚怎么还不出来?总得给个说法啊!” 没过多久,好几辆马车陆续停在路边,下来十几个身穿官服的人,都是薛开提前找来的地方官。 他们看到薛开跪在地上,身形微颤,一旁的孙子面色苍白,似乎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小孙女只低着头,默默垂泪。再听着段智的哭诉,都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悲凉之感。 其中一个知县忍不住上前,想扶薛开起来:“薛阁老,您快起来,有话咱们慢慢说,您这身子骨可经不住这么折腾!” 薛开却摇了摇头,依旧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我不起来,我只求夏巡抚能饶我儿子一命,否则我就跪死在这里!” 这话一出,场面彻底沸腾了。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有人喊着“让夏温娄出来”,有人骂着“夏温娄堂堂巡抚,竟然欺负老人”,声音此起彼伏,震得行馆的门窗都微微发颤。 这次虽没有千人围观的场面,但声势也不小,而且比上次的群众更卖力,看来这次的群演工钱更高。 行馆内,夏温娄刚听完侍卫的禀报,气得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他薛开好歹也干过内阁首辅,还玩苦肉计这一套!下跪博同情,真是岂有此理!” 夏温娄极度反感道德绑架这一套,他认为这就是理亏之人耍无赖的表现。 坐在一旁的陈寒远劝道:“温娄,先冷静。你现在万万不能出去,一旦出去,他那边人多口杂,您一张嘴怎么说得过那么多人?到时候再被人抓住把柄,说你年轻气盛,欺压老臣,有理也变没理。想个办法把这关过了才是要紧。” 夏温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这么一直躲着,他们也不可能散去。就他那孙子,风一吹就倒,万一有什么事,不照样说不清。把吊着命的孙子带来,他是想在他睁眼的时候看薛家断子绝孙吗?” 说着说着,夏温娄又气上了。陈寒远吩咐旁边的侍卫:“你出去跟外面的人说,夏大人一早便外出办事,还未归府,让他们先散去,等大人回来,定会亲自探望薛阁老。” 侍卫领命出去。 这个由头当然不能打发他们走,众人对侍卫的话仿若未闻,薛开依旧跪在最前面,段智还在不停地煽风点火,人群里的喊叫声也越来越大,压得行馆内的人喘不过气来。 僵持之际,一辆马车绕到行馆侧门,这里虽比正门人少,却也守着几个闲汉,双手抱胸堵在门边,警惕地盯着门板,显然是薛开那边的人,故意盯着侧门,防止行馆里的人趁机脱身。 马车停下,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素手轻轻掀开,里面的人对着赶车之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点点头,立刻跳下马车,绕到没人的地方翻墙而入。 正在想破解之法的夏温娄看到来人,眼睛瞪得溜圆,往他身后看,什么人也没有,不禁讶异的问:“影枭,你怎么来了?我师父呢?” 影枭还是老样子,见了面先刺他两句:“果然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一点儿小场面,看把你吓得连门儿都不敢出。” “你少阴阳我,我问你,我师父呢?” “两位老先生都没来,在京里坐镇呢,二老特意派我来看看你。” 夏温娄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我这儿不打群架,你来错地方了!” 影枭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调侃道:“别皱眉了,小心年纪轻轻,皱成个小老头儿,到时候蒋姑娘可不嫁给你。” 夏温娄知道以影枭的性子,这时候不会无缘无故提不相干的人,他眸光一闪:“梅萱来了?” “不止,女诸葛也来了。这会儿正在马车上等着你呢,赶紧的,换身衣裳跟我走。” 女诸葛是玄影卫的人给罗萍起的外号,一帮糙汉认为罗萍的脑子一个顶他们一群,便起了这么个外号。 陈寒远听闻罗萍来了,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色,毕竟他在玄影卫关着时,都是罗萍陪他聊天解闷的,罗萍的聪慧他当然知晓。 “既然罗姑娘也到了,不如我们一同出去见她,正好也能与她商议眼下的局势。” 影枭上下打量他一番,挑了挑眉问:“你会翻墙吗?” 陈寒远一噎,丧气的坐回原位。 第333章 随他们折腾吧 已经是巡抚的夏温娄不顾形象的跟着影枭翻墙出去,院中守卫见了夏温娄利落的翻墙动作,无不惊讶——原来巡抚大人还是练过的,人不可貌相啊! 夏温娄在影枭的掩护下迅速钻进马车,见只有罗萍一人,便问:“不是说梅萱也来了吗?” 罗萍浅浅一笑:“是来了,她去帮你解决问题了。” 夏温娄疑惑的问:“她怎么解决?” “薛开不是要卖惨吗?那就找比他更惨的人来。大家面对面的比比,看谁才需要同情。” 夏温娄微微蹙眉:“这么短的时间上哪儿找人?” “小师叔,你忘了桑沛了?” 经罗萍一提醒,夏温娄瞬间反应过来,拍着额头道:“看我,怎么把他忘了。还是你聪明,可惜女子不能科举,不然,你也能考个状元回来。” 罗萍却不甚在意,“考中状元又如何?有几人能像小师叔这样越级升巡抚的?还不是要从芝麻小官开始熬升迁,日日看上官脸色做事,受那些官场规矩束缚。哪有我现在这样自在。” 然后,她侧过身,冲帘子外喊:“影枭大哥,我们走吧。” “车夫”影枭应了一声,握住缰绳,熟练的驾车前行。 “我们现在去哪儿?” 罗萍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去找个视野好的地方看戏。” 马车在街角一家三层高的茶楼前停下,影枭跳下车,先将车帘掀开,护着夏温娄与罗萍下车。这家茶楼是浦江府出了名的“望景楼”,三楼临窗的位置视野极佳,正好能将不远处巡抚行馆门口的场景尽收眼底。 夏温娄走到窗边,往下一看,行馆门口的人群依旧密集,薛开还跪在原地,只是脸色比先前更苍白,段智仍在一旁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不过围观者的情绪已不如先前那般高涨,显然是喊累了。 “果然是个看戏的好地方。”夏温娄转身,笑着对罗萍说。 罗萍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和夏温娄各倒了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先喝杯茶等着,桑沛和梅萱那边,想来也快了。” 两人相对而坐,一边品着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主要还是围绕夏然他们。 “然儿打算干件大事帮你。” 夏温娄的手一颤,茶水散出些许,“他一个毛孩子能干什么?” 罗萍轻笑道:“小师叔别紧张,有朗国公和萧世子看着,不会有事。” 话是这么说,夏温娄还是难免担心,“谁想的主意?” “是然儿和朗国公一起想的,我听了,确实不错。成了最好,不成也没损失。” “他们的目标是夏松还是赵瑞?” “顺利的话,两个能一起解决。” 夏温娄沉思片刻,摇头叹息:“罢了,隔那么远呢,真闹出格,我也管不着。随他们折腾吧。”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罗萍正端着茶杯,目光不经意间往楼下一扫,眼底忽然闪过一丝亮光,立刻放下茶杯,指着下面不远处对夏温娄道:“小师叔快看,来了!” 夏温娄凑到窗边,顺着罗萍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桑沛的手下领着一群人快步朝着行馆门口走来,为首的是几名妇人,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手里拿着泛黄的诉状,还有的扶着拄拐杖的老人。 走在最前面的妇人,衣衫破旧,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泪痕,她是之前被薛岩糟蹋后自尽女子的母亲。之前因畏惧薛家权势,女子的父亲不肯与那五家人联名上告。还是薛岩、薛立要处以绞刑的告示贴出后,女子的父亲才松口。这才有了眼前的一幕。 “薛开!你这个伪君子!” 那妇人刚走到行馆门口,就朝着薛开的方向扑过去,被薛开带来的两个壮实家仆死死拦住。 她顺势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女儿才十六岁啊!好好的姑娘被你那两个畜生儿子骗去玷污,最后不堪受辱上吊自尽,你还有脸在这里装可怜!你怎么不去死啊!” 她的哭声凄厉又绝望,瞬间盖过了段智的声音。 紧接着,又有一个老汉拄着拐杖上前,指着薛开骂道:“我家的三亩良田,被你们薛家强行霸占,我儿子去理论,还被你们的人打断了腿!你薛家作威作福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们这些百姓的苦?现在你儿子要被处死了,你倒来卖惨,你说说,你凭什么!” 越来越多的受害者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大家的遭遇各有各的苦。压抑许久的愤怒和不甘都趁此机会释放出来。 他们的哭声不是刻意酝酿的悲戚,而是真情实感,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就连薛开找来演戏的那些人,有的也为之动容。他们悄悄低下头,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 段智见场面逐渐脱离掌控,急忙上前辩解:“大家听我说,这里面有误会,薛阁老他……” 话还没说完,一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汉子猛地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往前一推。 段智在汉子面前,整个人显得小了一号,他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汉子指着他的鼻子,怒声大骂:“你算什么东西!拿了薛家的好处,就帮着他们颠倒黑白!我们这些人被薛家害得家破人亡,你知道有多苦吗?你良心被狗吃了吗!” “就是!收了脏钱的走狗!” “别让他在这儿胡说八道,把他赶走!” 人群中有人认出段智,大喊道:“我知道他,他是前些日子被巡抚大人关大牢里那个举人。” 众人一听,喊得更大声:“让巡抚大人把他关牢里别再放出来,免得助纣为虐,祸害人。” 段智被骂得脸色通红,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以为能逼得夏温娄退让的薛开,此时的脸色更是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呸!这种恶人就该遭天谴!” 不知是谁骂了一句,紧接着,一团裹着烂泥的菜叶子“啪”地砸在薛开脚边,泥点溅了他一裤腿。 第334章 赶紧脱身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人群中的怒火彻底被点燃。那些人捡起地上的石子、烂果、枯草,朝着薛开和他身边的家仆砸去。 “砸死这个老东西!” “他们全家都该死!” 咒骂声混着杂物落地的声响,行馆门口乱成一锅粥。 薛开带来的家仆们慌忙护在他身前,却挡不住四面八方飞来的杂物,有几颗小石子砸在薛开背上,他佝偻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愈发惨白。 小孙女被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敢抬头。孙子被这场面惊吓住了,一口气没上来,歪倒在地上。 段智离薛开很近,被一颗飞来的烂萝卜砸中肩膀,他疼的“哎呦”一声,吓得魂飞魄散。他想,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走为上策。但这里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根本走不掉。 至于那些地方官,也没落得好,被众人无差别攻击。这里的人很好区分,蒋梅萱和桑沛找来的人因来的晚,基本都在外围,进可攻,退可跑,目前已形成关门打狗的局面。 就在场面彻底失控,连薛开身边的家奴都快拦不住激动的民众时,一道响亮的喊声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夏巡抚回来了!” 这声喊瞬间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了几分。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下意识朝喊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夏温娄在影绝和几个侍卫的护送下,正快步朝着行馆的方向走来。他面色沉稳,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先对着围观的民众拱了拱手。 “诸位乡亲,稍安勿躁。国有国法,薛家之事自有国法定夺。大家且先回去,本官必会秉公处置。” 大家看他面色诚恳,又想起先前他公布薛家罪状、为百姓做主的举动,渐渐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虽然还有人低声议论,却已没了方才的激动。 夏温娄这才转身走向薛开,此时的薛开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头发散乱,衣袍上沾满了泥污和菜叶,孙女还在抽泣,昏迷的孙子也不知怎么样了。 夏温娄伸手轻轻扶住薛开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平静且温和:“薛阁老,外面风大,又乱,您带着薛少爷和薛小姐先入行馆避一避吧。有什么事,咱们进去再说,您说呢?” 薛开抬起头,夏温娄眼底没有半分嘲讽,只有一片平静。他知道,自己此刻已别无选择。外面的情势于他不利,若是再留在外面,指不定还会遭遇什么。 他颤抖着点了点头,顺着夏温娄的力道,艰难地从地上站起身。膝盖刚一受力,便传来一阵刺痛,他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家奴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另一个家奴则快步走到昏倒在地上的薛少爷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背起来。还有个嬷嬷,连忙扶住哭泣不止的薛小姐,用帕子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痕。一行人簇拥着薛开,脚步踉跄地朝着行馆内走去。 围观的民众看着他们的背影,虽仍有不少人低声咒骂,却也没人再上前阻拦,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等着夏温娄后续的处置。 夏温娄的目光忽然转向人群边缘,十来个衣着光鲜的地方官正趁着混乱,悄悄往后退,显然是想溜之大吉。他们先前跟着薛开来闹事,此刻见势不妙,便想装作无事发生,赶紧脱身。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朗声道:“诸位大人别急着走啊!” 那些地方官脚步一顿,身子僵在原地,只能硬着头皮转过身,脸上挤出尴尬的笑。 “既然特意来行馆门口‘看热闹’,想来诸位大人手头上的公务定是不多,闲得很。” 夏温娄的语气,调侃中又透着强硬,“不如随我进去坐坐,正好也聊聊江南的政务。比如清丈田亩的事,我还想听听诸位位大人的高见呢。”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没等他们想出对策,一队身着铠甲的侍卫已快步上前,整齐地站在他们身后,虽没动手,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断了他们逃跑的念头。 为首的侍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诸位大人,请。” 那些地方官见状,知道躲不过去,只能苦着脸,不情不愿地跟着侍卫,一步步挪进了行馆。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日这一进去,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不吐出点儿什么,夏温娄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在该进去的人都进去后,夏温娄转身对着围观的民众拱了拱手,沉声道:“诸位乡亲,若还有冤情未上告的,可去申诉点,只要大家能拿出确凿证据,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本官都绝不姑息,定会还大家一个公道!眼下还请大家先散了,莫要误了自家生计。” 申诉点设立以来,口碑直线上升。一些小案子,夏温娄让底下的人自行依规处置,效率提高不少。 此刻夏温娄提及申诉点,民众心里都有了底,原本紧绷的神色渐渐放松下来。 有人率先点了点头:“夏大人办事,我们信得过!”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附和着,三三两两地转身离开。 没一会儿,行馆门口便只剩下清扫杂物的衙役,以及守在门口的侍卫。没多久,满地的菜叶与石子被一一清扫干净,方才的混乱仿佛从未发生过。 而行馆内,夏温娄正朝着正厅走去,没到门口就听到里面有吵的跟菜市场似的。 第335章 凑合一晚 夏温娄走到正厅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掀开门帘一角,往里扫了一眼:只见薛开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脸色铁青地拍着桌子,对着几个地方官怒吼:“一群废物,说好一起给夏温娄施压,现在倒好,一个个缩着脖子不敢说话,是怕了他不成!” 这次事件,华县知县霍捷临行前突然摔伤腿,并未参与。此时,坐在薛开斜对面的是海县知县。 他涨红着脸,急忙辩解:“薛阁老,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因为您才来的,谁知道会闹成这样……再说夏巡抚毕竟是皇上亲信,我们这些官职低微的,哪敢真跟他对着干?” “就是就是。” 另一个通判也跟着附和,“我们就是来凑个热闹,哪想到会被留下。万一夏巡抚迁怒于我们,别说升迁无望,就是头上的乌纱帽都未必保得住!这位可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有的小声抱怨薛开坑了他们,有的担忧自己的前程,还有的暗自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撇清关系,吵得不可开交。 薛开看着这群趋炎附势的家伙,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刚要再发作,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清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夏温娄掀开门帘,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平静,却自带一股威严,刚一进门,厅内的吵闹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温娄走到主位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薛开身上,“薛阁老,诸位大人,这么热闹,是在商议怎么给我‘惊喜’吗?” 薛开攥紧了拳头,强压下心头怒火,冷声道:“你抓了我儿子,如今连我孙子也被你害得不省人事,你还想怎么样?” 夏温娄被他这无耻的话都气笑了:“这话该我问你才对。您老说想让孙子、孙女见他们父亲最后一面,我可是二话没说就应了你。阁老今天闹这出又是为哪般?” 薛开丝毫没有理亏的样子,恶狠狠道:“若不是你要置我两个儿子于死地,老夫会出此下策吗?” “你两个儿子干的那些事儿,不死,实在天理难容。何况,是你自己送他们上路的,怪得了谁?” 这些陪衬的地方官并不知道薛开和夏温娄最初的约定,但不妨碍他们听出这里有猫腻。有反应快的已明白自己被薛开套路了。什么同仇敌忾、同气连枝,无非是借他们的手跟夏温娄谈条件。 而且听夏温娄的口气,貌似是薛开出尔反尔,夏温娄才会要取薛家兄弟的性命。若真是这样,他们今天来帮薛开撑场子岂不成了笑话。毕竟,该讲的规矩还是要讲的,哪怕你是大贪官,也要讲信用。 薛开被夏温娄怼的喘着粗气,一时未想出反驳的话。夏温娄转头看向那些地方官:“诸位大人刚才聊得很开心,不如接着聊?我也想听听,你们是怎么‘凑热闹’的,又是怎么计划给我施压的。” 那几个地方官的脸色顿时由红转白,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夏温娄对视。海县知县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支支吾吾道:“夏……夏大人,我们就是随口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随口聊聊?” 夏温娄的目光骤然变冷,“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想着为百姓办事,反而跟着薛阁老来行馆门口聚众闹事,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随口聊聊’?今日能来的,想必跟薛家关系都不错,没准儿你们还是一起捞银子的好搭档。反正你们闲着也是闲着,咱们好好算算这笔账,看看你们是该降职还是该革职。”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陡然降到冰点。薛开的面色更加沉郁,而那些地方官,则彻底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满心都是懊悔。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该来凑这个热闹。 有人还发现一个问题,这次来的,竟然连个五品以上的官都没有,基本都是六七品的小官儿。俗话说,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现在来的都是“矮个儿”,那谁来顶? “夏大人。” 一个矮胖官员壮着胆子开口,“我们……我们也是一时糊涂,听薛阁老说的可怜,才陪着走这一遭,并非真心要与大人作对。还请大人多多包涵!” 其他人纷纷附和,妄图与薛家撇清关系,希望夏温娄能高抬贵手。 薛开冷冷看着这些“墙头草”,没有怒骂,也没有指责,没人知道他此刻心中在想什么。 夏温娄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抬手拿起茶碗盖,轻轻在茶碗边缘敲了敲——“叮、叮”的清脆声响在喧闹的大厅里传开。 “都别吵,看来诸位都挺善言辞的,思路也清晰得很。既然如此,不如咱们换个话题,说说你们跟薛家到底都有何牵扯?是收过薛家的银子,还是帮薛家瞒过什么事?都一一说清楚,也好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该不该被‘包涵’。” 夏温娄的问话,精准地戳中了他们的要害,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官员们,像被掐住了喉咙,一个个低下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私底下的勾当怎么能摆到明面上说呢?说了不就等于招供认罪了吗? 见他们又集体“哑巴”了,夏温娄好脾气的给他们换了个方式,“不想说的就拿笔写。早写完,早回家。写不完的,今日可以留宿在行馆,薛岩和薛立住的偏院还有空床,人多的话,将就着挤一挤,凑合一晚。” 夏温娄说得轻描淡写,在场官员却心里发紧。谁不知道那偏院是关押特殊犯人的地方,跟薛家那两个死刑犯住在一起,别说睡觉,光是想想都觉得瘆得慌。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只剩懊悔。海县知县盯着地面的青砖,心里把霍捷骂了千百遍,那厮定是早知道夏温娄不好惹,才故意装腿瘸的。 矮胖官员则悄悄扯了扯旁边通判的袖子,却只换来对方一个无奈的摇头,显然谁都没辙。 “京墨,备好笔墨纸砚给诸位大人。” 第336章 看您的态度 很快,每人面前都摆好一套文房四宝,衙役们贴心的为他们磨好墨,毛笔泡得柔软,连宣纸都摆得整整齐齐。可却无一人动笔。官员们要么盯着笔墨发呆,要么攥着笔杆迟迟不肯落下,整个厅中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夏温娄不满意的敲敲桌面,“都愣着干嘛?写啊!是不是都不想回家了?”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本就紧绷的海县知县。他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墨,人也顺着椅子滑了下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单听声音就知道肯定疼。 但他顾不得疼,双手撑着地面,哭丧着脸往前挪了两步,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下官知错了,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求大人再给下官个机会吧!” 其他官员见了他的操作后,纷纷效仿,跪地磕头求饶。矮胖官员磕的最“诚心”,额头都磕破皮了。 夏温娄不为所动,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在本官这儿,磕头不是免死金牌,救不了你们。只有坦白从宽,本官才能酌情宽大处理。都是科举出来的,写个认罪书肯定不在话下。我先陪薛阁老去看看他那孙子怎么样了,你们慢慢写。” 说完,他不再看官员们绝望的神色,转头对一直沉默的薛开道:“薛阁老,请。” 薛开抬起头,眼底无波无澜,沉默地点了点头,撑着椅子扶手缓缓站起身。 回廊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衣袍轻轻飘动,两人一路无话。夏温娄走在前面,脚步平稳。薛开则由两名家奴搀扶着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踩着铅块,直到偏厅门口,他才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夏温娄率先推开门,偏厅内燃着暖炉,比外面温和许多。 靠墙的软榻上,薛开的孙女薛娇娇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帕子,轻轻擦拭着哥哥薛允的额头。薛允脸色还有些苍白,双眼刚睁开不久,眼神带着几分刚苏醒的茫然。 听到开门声,偏厅内的人往门口望去。 “祖父。”薛娇娇快步跑到薛开身边,刚收住不久的泪水又下来了。 薛允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薛开,他嘴唇动了动,轻声喊了句:“祖父。” 刚醒过来的薛允嗓音还有几分沙哑,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断,他想抬手抓住薛开的衣角,手臂却没什么力气,只能轻轻搭在榻沿。 夏温娄没有打扰他们祖孙三人,转身走到大夫身前,询问薛允的病情。 “薛少爷怎么样了?” 大夫连忙拱手回话:“回大人,薛少爷是方才受了惊吓,又不慎沾了些凉风,心神激荡才晕了过去。下官已经为他施了针,又开了安神补气的药方,现下气息已经平稳,暂无大碍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只是薛少爷身子底子弱,经不起吓,也受不得风,日后还需好生静养,少动气、少思虑,饮食也得清淡些,切不可再受半点儿刺激。” 夏温娄点点头,默默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薛开坐在榻边,听着大夫的话,握着薛允微凉的手,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孙子脉搏的轻颤。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似的疼。 薛允的身子骨,他比谁都清楚,自小就汤药不断,若不是这次为了救薛岩、薛立,他绝不会带着薛允这颗独苗苗来行馆门口下跪。 可到头来,还是棋差一着,不仅没救下人,反而将事情弄得更不好收场。 薛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抬眼看向夏温娄。他心里清楚,夏温娄将他引到偏厅,绝非只是让他来看望孙子这么简单,接下来该谈的,才是正题。 定了定神,薛开主动挑起话头:“夏巡抚,老夫也不绕弯子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置我薛家?” 夏温娄似是为难,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阁老,您说说,您折腾个什么劲儿呢?我若真对薛家从严处置,倒显得我不近人情;可若处置轻了,往后谁都有样学样,随便寻些由头就来门口堵我,我还出不出门了?” 说着说着,又叹了口气:“您当这破差事我乐意接呢?这不是皇命难违吗。我就想干点儿功绩出来好给陛下交差,我也能早日回京不是。” 薛开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接话。他知道夏温娄不会平白说这些,定有后话。 果然,夏温娄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软榻上的薛允与一旁的薛娇娇,语气郑重了些:“至于薛岩、薛立的事,按律确实该杀,我若强行保下,便是徇私枉法,我自己丢官事小,连累陛下名声受损,那我是万死难辞其咎啊!但您毕竟是三朝老臣,薛家也不能真就这么断了根……”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薛开的反应,见对方眼底闪过一丝光亮,才继续道:“我替您想了个法子,可保住一人的性命。我暂时以‘还有关联案子未查清’为由,先将人关在牢里,听候处置。” 薛开死死盯着夏温娄的眼睛:“听候处置?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看您的态度。” 夏温娄与他对视,“我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完不成,我便交不了差,交不了差,就回不去京城。江南的弯弯绕绕您比我清楚。薛家在江南根基深,若是您肯出面,帮我打通关节,让这些改革能顺顺利利推进,等事成之后,我便上书陛下,说你那未斩的儿子有‘戴罪立功’之举,可网开一面,保他一命。” 这个提议于薛开来说看似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但他却高兴不起来,手心手背都是肉,推哪个儿子出去他都舍不得。夏温娄此举无异于是把刀给了他,让他亲手了解自己的儿子。 还未等薛开想好,夏温娄的语气陡然转冷:“我夏温娄向来说一不二,只要您真心配合,我定不会食言。但若您再想耍花样——我能给薛家留活路,也能让薛家彻底没活路!” 第337章 夏巡抚有何高见? 薛开心头一凛,他毫不怀疑夏温娄的话。这些日子他没少找人求助,与以往不同,这次大家的态度很微妙,似乎是要放弃薛家。 他不知道的是,自从夏温娄来了江南,林逸尘和苏瑾渊都没闲着,一封接一封的信往江南送。林逸尘从利益角度出发,游说几个高官不要掺和进薛家的事。 苏瑾渊则是打感情牌,从明德书院出去的那些已在官场站稳脚跟的,多少都要给这位老恩师面子。恩师的关门弟子来到江南地盘,他们不帮忙可以,但也不能下套、使绊子。 信中的内容让他们都误以为夏温娄此番来江南,只是拿薛家开刀,做靶子,杀鸡给猴看,处理完薛家就会回京了。牺牲一个薛家,保全大家,划算。因此,基本持观望态度。消息不灵通的中低层官员,就算跟着闹,也闹不出大动静。 不管怎么样,他们这种态度,让夏温娄行事没那么束手束脚。 薛开看看病弱的孙子,又看看经不起风浪的孙女,一股悲凉之感油然而生。 夏温娄见他面上有所松动,再接再励:“阁老,说句不好听的,哪怕您两个儿子都能活,您百年之后他们能守住这偌大的家业吗?‘无其能而拥其财,犹小儿持金过市’,这个道理不必我说,您应该明白。” 薛开原本笔直的腰慢慢弯了下去,他何尝不知两个儿子都是废材,可他有什么办法呢?薛家不知受了什么诅咒,儿子纳了那么多房小妾,竟然只生出一个男丁,还是病秧子。 他不是没想过侄子、侄孙,可那些人不比他儿子强,招猫逗狗、逛花楼这些他们在行,一办正事儿,个个都是草包。他忽然想到自己的母族——黄家,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报应”吗?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时,夏温娄的声音再度传入他耳中,“您年纪也不小了,是该为子孙日后的路做打算了。” 薛开哑着嗓子问:“夏巡抚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不过是小小建议而已。” 薛开心平气和道:“老夫洗耳恭听。” “给子孙留下足够安身立命的本钱即可,其他的,该放则放。留着香火才是第一要紧事。您的祖父当年恐怕也没想到,把儿子送去做赘婿,竟能让薛家出一位内阁首辅吧?” 赘婿的事,曾是薛家严禁谈及的过往,然而薛开已生不起气来。因为这是事实,如果他爹不入赘黄家,如果他生在贫民之家,他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谈何科举? 薛开闭了闭眼,眼角流出一行清泪,他不动声色的抹去泪珠,再睁眼时,眼底的迷茫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明的决绝。 “你想我做什么,我都配合你。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别让薛家断了香火。” 夏温娄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对着薛开郑重颔首:“阁老放心,我夏温娄不是那等言而无信之人。只要您真心配合,薛家后人能安分守己过活,下官保证他们再不用卷入这些纷争。” 得了保证,薛开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好。” “薛少爷还需静养,我就不打扰了。今日你们先在行馆安歇,明日一早,我让人把清丈田亩的章程送过来,咱们再一起去府衙找孟知府细商具体事宜。” 薛开没有起身相送,直到夏温娄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他才收回目光。这一刻,他心中再无权势的执念,只剩一个简单的念头——守住薛家的根,比什么都重要。 夏温娄离开偏厅,沿着回廊往正厅走,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嘈杂的吵嚷声,那些官员互相推诿、抱怨,乱得像菜市场般。 他缓步走进去,只见这些官员们有的双手叉腰,有的搓着手来回踱步,还有的坐在椅子上唉声叹气。面前的笔墨纸砚依旧整整齐齐,宣纸上一个字都没落下。 海县知县正拉着矮胖官员的袖子低声嘀咕:“要不咱们再等等?说不定薛阁老能跟夏大人谈妥,到时候咱们就能脱身了……” 众人太过忘我,都没注意到夏温娄的到来。 夏温娄看着这副景象,脚步未停,直至那来回踱步的通判差点儿撞上他,才发现可怕的巡抚大人归来了,厅内的吵闹声戛然而止。夏温娄没理会众人无措的反应,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这么久了,连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是忘了自己做过什么,还是觉得能蒙混过关?” 海县知县上前一步,陪笑道:“大人,不是我们不写,只是……只是有些事记不太清了,怕写错了耽误大人办案……” 夏温娄嗤笑道:“记性这么差,不如早些告老还乡,不少人等着补缺呢!” 海县知县焦急解释:“不……不是,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本官不管你们什么意思,要么自己写,要么等明日薛阁老亲口告诉我,你们一个都别想讨得好!” “什么?!”矮胖官员最先惊呼出声,脸色瞬间惨白,“薛阁老……他,他怎么可能……” “薛阁老为了给薛家留后,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夏温娄语气轻飘飘的,“你们要是不想写,现在就可以回去,等着朝廷的处置文书下来。到时候,是罢官流放还是打入大牢,就看你们的‘运气’了。” 原本还心存侥幸的官员们此时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恐惧。若是薛开真的全盘托出,他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等着被定罪。 最先动摇的是矮胖官员,他想起自己家中的妻儿老小,又想起夏温娄方才的话,不敢再迟疑,连忙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提笔蘸墨,毫不犹豫的落笔。”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其他官员也彻底慌了,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动笔。 一时间,正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官员们一个个埋头苦写,字迹略显潦草,这时候,隐瞒已经毫无意义。有人连收了薛家一块玉佩、几匹绸缎的小事都写了进去。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写完,争取从轻发落。 夏温娄见状,心中暗道:一个个的,都是欠收拾。 第338章 戴罪立功 待官员们纷纷停笔,将写满字的宣纸推到桌角,秦京墨便提着食盒大小的木匣上前,动作利落地将一份份“请罪书”收齐,放进木匣,转身呈到夏温娄面前。 夏温娄不紧不慢的一一翻看,官职高的收得多,低的收得少。可以说,这些人身上都不干净,或许应该说,官场风气如此,尤其在江南这个富庶之地,即便有官员想出淤泥而不染,恐怕也难做到。 因为你不参与分赃,就等于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同僚排挤你,下属不配合你,连上头的官员都觉得你“不懂事”,最后要么被排挤出江南官场,要么被磨平棱角,同流合污。 夏温娄看完后,又放回木匣,“啪”的一声,把盖子合上,看向下面垂头丧气的官员们,“你们写的这些,本官会仔细核查。若是查实与你们所写一致,且没有隐瞒重大罪状,本官会按‘主动坦白’论处,从轻发落;但若是让我查出有半句虚言……” 他没说完,却眼神一凛,吓得官员们纷纷跪地磕头:“下官不敢隐瞒!句句属实!求大人开恩!” 夏温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眼下江南要清丈田亩、整顿吏治,事情繁杂,本官日后还有许多事要仰仗诸位。你们今日既然肯主动坦白,便是有悔悟之心,不妨争取戴罪立功。往后在差事上多上心,帮着厘清豪强侵占的民田、安抚百姓,每一件事,本官都给你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官员们希冀的脸上,继续道:“待日后本官离开江南之日,会依照诸位的表现定夺。若是表现好,不仅不会降职罚俸,本官还能为你们向朝廷递上荐帖,给你们一个继续留在任上、为百姓谋福祉的机会;可若是敢阳奉阴违,或是跟本官对着干——本官就送你们去边关吃沙子!” 官员们连忙躬身应道:“下官不敢!定当尽心竭力,戴罪立功!” 夏温娄微微颔首:“京墨,让人送诸位大人出去。” “是!” 官员们又躬身谢过,才小心翼翼地跟着侍卫往外走。 今日这一遭跟做梦似的荒唐,他们明明是来陪薛开“撑场面”的,没想到最先反水的就是薛开,自己还被迫交上把柄,往后都要被夏温娄攥着尾巴走,都什么事儿啊! 待行馆正厅彻底没了外人的身影,西侧的竹帘才被轻轻掀开,陈寒远身着墨色长衫,缓步从帘后走出,“薛开那边怎么样了?” 夏温娄淡淡一笑:“松口了。条件很简单,留他一个儿子的性命,至于留薛岩还是薛立,让他自己选。” 陈寒远眼皮跳了跳,他没想到夏温娄会来这么一手,沉默片刻后,提醒他道:“留活口可以,但薛家不能再有翻身的机会,否则,于你会有大麻烦。” 夏温娄听着,脸上没有半分忧色,“我说的是,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便不会让他们再卷入纷争。但薛家那些人,早习惯了作威作福,猖狂了大半辈子的人,真能安安分分过日子吗?” 陈寒远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如此——甚好。” 等处理完所有事,夏温娄才想起来蒋梅萱和罗萍,便问影绝:“见到梅萱和我师侄女了吗?” “她们说你这儿住着不方便,跟桑沛走了。” 夏温娄:我这儿不方便吗?想想自己的干的事儿,好像是比较拉仇恨,俩姑娘被人撞见跟自己在一起,指不定会被人盯上。算了,有罗萍和影枭在,蒋梅萱也吃不了亏。 第二日,浦江府知府衙门的门房刚将大门推开半扇,就见一队身着公服的侍卫护着两人走来。为首的正是夏温娄,而他身侧并肩而行的,竟是昨日还在巡抚行馆门口引发骚乱的薛开。 门房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连忙跑回内院通报:“大人!大人!外头来了两位贵客,是夏巡抚,还有……还有薛阁老!” 正坐在书房批阅公文的孟铎闻言,手下一颤,最后一笔没收住,划了长长一道。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问:“你说什么?夏巡抚和薛开一起?” “是!小的看得真真儿的,两人就站在门口,夏巡抚的侍卫都守在台阶下呢!” 孟铎盯着桌上的墨迹愣了片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快步走到院中,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是打东边儿出来的,没毛病。 他忍不住低声感慨:“这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果然和普通状元郎不一样。” 感慨归感慨,他不敢怠慢,整理了一下官袍,便带着衙役们快步往门口迎去。 刚走到大门外,孟铎就看到了站在台阶上的两人:夏温娄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神采奕奕。 而他身边的薛开,虽依旧穿着锦缎长袍,却面色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脊背也比往日佝偻了些,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精神萎靡,连看向四周的目光都带着几分涣散。 孟铎心中瞬间有了计较,昨日巡抚行馆门口的混乱,他早已知晓,只是不知道夏温娄最终打算如何处置。 夏温娄曾特意派人传信给他,但凡巡抚行馆有人聚众闹事,让他只派衙役维持秩序,不许插手,更不能与民众起冲突,他便按吩咐做了,全程当个“旁观者”。 如今看薛开这副模样,孟铎哪里还猜不到,薛开定然是败在夏温娄手上,恐怕还答应了什么条件,否则两人绝不会如此“和睦”地同来。要知道夏温娄都把处死薛岩、薛立的告示发出去了,杀子之仇,那可是不共戴天。 想通这一节,孟铎心里顿时畅快起来。他来浦江府任知府后,薛家明里暗里没少给他使绊子。往日里,他碍于薛开的身份,只能忍气吞声,今日终于看到薛开吃瘪,心中的郁气一扫而空,连脸上的笑容都真诚了几分。 他快步上前,对着两人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下官孟铎,见过夏巡抚,见过薛阁老。二位今日同来,不知有何要事?下官已让人备好茶点,不如先到厅内落座详谈?” 第339章 好奇 夏温娄笑着点头:“孟知府不必多礼,今日来,确实有要事与你商议,是关于清丈田亩的事,还需借知府衙门的人手一用。” 然后,转头看向薛开,“薛阁老也会协助咱们推进此事,往后少不了要麻烦孟知府多配合。” 薛开听到对自己的熟悉称呼,缓缓抬起头,对着孟铎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了句:“有劳孟知府了。” 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倨傲,只剩疲惫的顺从。 孟铎心中惊讶之余,连忙侧身引路:“夏大人和阁老客气了,为朝廷办事,为百姓谋利,本就是下官的职责。二位里面请,咱们到厅内细说!” 夏温娄与薛开并肩往里走,孟铎跟在一旁,目光偶尔扫过薛开的侧脸,心中忍不住暗叹:看来这回江南的天,是真的能变了。 三人穿过前院,步入知府衙门的正厅。孟铎殷勤地引着两人落座,自己则坐在下首,目光不自觉地在夏温娄与薛开之间流转。 前者端起茶盏,指尖轻拨茶沫,神态自若。后者却只是盯着杯底的茶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连茶都没动一口,与往日里在宴席上指点江山的模样判若两人。 夏温娄浅啜一口茶,率先开口:“孟知府,今日请薛阁老同来,是想与你敲定清丈田亩的具体章程。薛家在浦江府占有的田产最多,如今薛阁老愿意出面,协助官府厘清田界、退还侵占的民田,这对后续推行改革是个好开头。” 孟铎连忙点头附和,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巡抚大人高见!有薛阁老协助,清丈田亩之事定能事半功倍。下官这就让人把浦江府的田契档案都调出来,再从衙役中挑选精干人手,随时听候调遣!” 他说这话时,特意瞥了薛开一眼。往日里,可没人敢在浦江府的地界上提“清丈田亩”,连孟铎也没有提过,因为他知道,即便提了也没用。 薛开这个老狐狸要么找借口推脱,要么暗中让人聚众阻挠,什么都干不了。 今日的薛开却连一句反驳都没有,这让孟铎心里别提多舒坦了。他刚来浦江府任职时,想去薛家拜山门,薛开竟然还不见他,想想都憋屈。 薛开听到“退还民田”四个字,指尖微微一颤,哑着嗓子开口:“老夫会让人整理好薛家名下的田契,稍后便让人送到知府衙门。那些早年被薛家强占的民田,老夫也会一一列出清单。至于账目,老夫的账房和管家都在你们手上,让老夫与他们见一面,他们自会配合你们。” 夏温娄见薛开态度明确,便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章程,放在桌上:“这是清丈田亩的流程,分为‘查档、丈量、核对、归还’四步,每一步都标注了具体职责,需要你们配合着来。孟知府,你负责安排人手,每日将丈量进度报给我;薛阁老,您负责督促薛家下人配合丈量,若是遇到阻挠,您需出面调解,毕竟他们多与薛家有旧交,您的话,他们多少会听几分。” 薛开沉闷的点点头:“老夫知道,不会误你的事。” 孟铎连忙拿起章程翻看,只见上面不仅列明了每一步的时间节点、负责人员,还标注了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条理清晰、涵盖周全,让他不禁暗暗叹服。 这章程其实是陈寒远拟定的,夏温娄看后,提出部分见解,最终敲定下来。 而薛开早在来知府衙门的马车上,就已看过这份章程。当时他心中满是惊讶:这份章程对江南田亩的积弊、士绅豪强的手段、百姓的诉求都摸得透彻,没有十年以上的地方历练,绝无可能拟得如此精准。 有这等本事的人,本该在朝中身居高位,怎么会屈居人下,为夏温娄这个毛头小子办事?他思来想去,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他见这份章程中并未刻意针对薛家,只是按律行事,便没多说什么。 夏温娄又叮嘱道:“另外,清丈田亩时,务必让衙役严守规矩,不得收受好处,更不能与百姓起冲突。若是有人敢徇私枉法,无论是谁,一律从严处置。” “下官记下了!”孟铎郑重应下。 三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确定了后续的具体安排,夏温娄才起身告辞。孟铎亲自送两人到门口,看着二人上马车后才转身回府。 马车内,气氛却与外面的明朗截然不同。薛开靠在车壁上,双目微阖,眉头始终拧着。 方才在知府衙门,他虽全程配合,甚至主动提及账房与管家,但那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想到薛家经营数十年的家业要散去大半,往后还要处处看夏温娄的脸色,他心里就像堵着一团棉花,既闷又沉,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 夏温娄坐在对面,将薛开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知道这位心里憋着气,可后续还要这位出大力,若是他始终带着抵触情绪,难免会出岔子。 斟酌片刻,夏温娄缓缓开口:“薛阁老,咱们现在也算是同坐一条船了。既然已经上了船,就该安心摇桨,齐心协力把船划稳。若是人心不齐,各怀心思,到头来船翻了,咱们谁也落不到好。” 薛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既然是一条船上人了,那夏巡抚可否能告知,那清丈田亩的章程出自谁手?” 夏温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很快又恢复平静,反问道:“阁老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老夫不是突然问,而是看了这章程后,就一直好奇。” 薛开靠直身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敏锐,“夏巡抚,并非老夫看轻你,这份章程,没有二三十年宦海沉浮的历练,绝无可能拟得如此周全。据老夫所知,此等能人,即便在朝中,也是数得着的人物,你身边怎会有这样的人?” 夏温娄没有正面回应,“您忘了我还有师兄吗?” 第340章 怎么悬了? 薛开斩钉截铁道:“不对。这路子跟苏玄卿和盛华对不上,罗岱更不必说,他那人激进,写不出这么稳妥、留有余地的章程。” 夏温娄看着薛开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知道这位当年可是成精的狐狸,寻常的托词根本瞒不过他。思索片刻道:“这人的身份确实特殊,等事情了结后,我会问问他的意思,看他愿不愿意见你。不过您放心,他跟薛家并无私怨。” 薛开别开目光,夏温娄既不愿多说,再追问下去也无意义,只在心里暗暗记下此事,打算日后再慢慢探查。 浦江府的清丈工作一铺开,便以燎原之势推进。田埂间随处可见衙役丈量的身影,府衙内堆满了待核对的田契,连农户们都主动带着旧地契来作证,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此时的夏温娄已是名声在外,不管是“申诉点”,还是抓薛岩、薛立,都给下面人一个明确的信号——他是来真格的。 清丈事宜比预想中顺利太多。之前被夏温娄放回的那些地方官,起初还揣着几分侥幸,暗中观察局势,生怕自己全力配合后,薛家再翻身找他们麻烦。 可当他们亲眼看到薛开不仅主动交出薛家田契,还派管家到清丈现场督阵,甚至出面调解其他士绅的阻挠时,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们卯足了劲儿的“戴罪立功”,不仅自己每日守在清丈点,核对田亩数据、安抚农户情绪,还主动拉上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同僚一起干。 海县县令甚至亲自带着衙役去偏远村落丈量,连除夕前的最后几日都没歇着,只盼着能在夏温娄面前好好表现,争取日后能从轻处置,不要影响仕途。 消息传到其他府,许多官员都惊诧不已。在他们看来,薛开在江南根基深厚,又因儿子被抓与夏温娄结了“梁子”,怎么看都会死磕到底,绝不会轻易妥协。这才多久,当年敢跟太上皇拍桌子的内阁首辅就这么妥协了,太不可思议了。 临近年关,夏温娄收到夏然的来信,信里说让他哥不用担心家里,他把家看的可好了。夏温娄看得嘴角上翘,这一幕正好被来找他的孟铎看到。 “看什么呢,这么高兴?” 夏温娄抬头,晃了晃手中的纸笺,“我弟弟来信了。” 夏然因为朗国公和柳国公的缘故,在京城小有名气,孟铎是知道的,想到自己的家人,他心中多了几分怅然,“等这边安稳了,我就把妻儿一起接过来,你要不要考虑也把家人也接来。” 夏温娄断然拒绝:“不了,我在江南待不久,明年应该就能回京了。” 孟铎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想什么呢?现在清丈一事只有浦江府开始了,这边完事儿至少也要半年多,更别说那些还没开始的府县了!” “只要你这边顺利收尾,其他府有样学样就行,哪儿用我一直盯着。若是哪个地方没做好,要么是官员能力不够,要么是态度不端,这不正好是换人的好由头吗?” 孟铎话锋一转,眼里多了几分期待,“那我呢?我能回京吗?要是咱们能一块儿回京,我就不乱折腾了。” 夏温娄上下扫了他一眼,只淡淡吐出一个字:“悬。” 孟铎立刻追问:“怎么悬了?” “你起码要干满三年再说。” 这话让孟铎瞬间泄了气,忍不住叹道:“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夏温娄似笑非笑道:“要么咱俩换换,你来当这个巡抚,我去做你的知府?” 孟铎忙不迭摆手:“不不不,我觉得现在就挺好。”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身子微微前倾,“你找我来可是有事?” 夏温娄从案头拿起一本装订齐整的册子,递到他面前,“先拿回去看看,有问题咱们再商量着来。” 孟铎打开,简单翻阅了下,看清上面写的什么,顿时瞪大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这是要……要加收商税?” 夏温娄纠正他的用词,“不是我,是朝廷。现在的赋税太乱了,该好好理一理。不然本该入国库的银子,都进了那些胥吏和贪官的口袋。” 孟铎皱眉道:“可收商税哪那么容易?那些商户跟地方胥吏早勾连惯了,咱们突然要规整,保不齐得闹出乱子。再说,商户们要是联合起来抗税,咱们手里没人手盯着,到时候收不上来不说,怕是还要落埋怨。” 夏温娄走到窗边,望着院外覆着薄雪的石阶,“腐肉若不剜去,新肉永远长不出来。我打算从苏州入手,这里面记着苏州府大小商户的名册,还有近三年他们私下缴纳的‘杂费’明细。 那些胥吏敢漫天要价,就是吃准了商户不敢声张,也吃准了朝廷不知情。咱们先把这些底细摸透,再找几个愿意配合的大商户牵头,把朝廷的章程讲清楚,让他们知道缴商税是合规矩,反而能免了胥吏的盘剥,自然有人愿意应和。” 孟铎听得眼睛渐渐亮了,却又想起一事:“那地方官呢?有些知州、知县说不定也沾了好处,要是他们暗地里作梗,咱们这事儿还是难办。” 夏温娄转过身,“无妨。他们真要是敢作梗,那便打发去挖矿,有的是苦差事等着他们。” “浦江府这边儿什么时候开始?” “不着急,先等苏州那边试试成效如何。” 孟铎微微颔首,也没多说什么,只想着回去再仔细看看。说完正事,他的语气又轻松起来:“快过年了,要不咱们凑一块儿过?” 夏温娄沉吟片刻,没直接应下,“回头我问问梅萱怎么安排。” “蒋姑娘的老家不就在润州府吗?她不回去?” 夏温娄语气平淡地解释:“她这次来是避着家里人的,不用回去。” “这样啊,那你问清楚了派人给我回个话。府衙的事还没忙完,我先回去了。” 夏温娄起身送客。送走孟铎后,他问影绝:“影枭他们都忙什么呢?怎么不见人?” “罗姑娘说年三十前会回来跟我们一起守岁。” “年三十?”夏温娄眉梢微挑,“他们倒是比我这个巡抚还忙。” 第341章 天不遂人愿 这时候的罗萍和蒋梅萱确实比夏温娄还忙,她们穿梭于各个府城、县城,将朝廷清丈田亩的用意和好处深入浅出的编成故事,找来说书人,选在市集、街口这些人多的空旷处讲。为了吸引人,但凡来听的,走时可送一副春联。 能免费听书,还能捎带一副春联回家,来凑热闹的百姓自然络绎不绝。 人群里有人听得入神,有人跟着故事里的话头低声议论,散场后还不忘把听到的内容讲给街坊邻里。 等大家从故事里了解了清丈田亩的门道,又听说浦江府已经先一步丈量,不少人都忍不住打听,若真能得实惠,他们也想让朝廷来重新丈量土地。 有人能借着清丈得回该得的实惠,自然也有人要失去那些靠钻空子、耍手段占来的既得利益。 不少士绅已察觉出不对味儿来,这个年他们过得心里都不踏实。想着年后一定要找人打探清楚,这个空降巡抚究竟想做什么。 按之前的得到的消息,薛家倒了,夏温娄也该回京了,现在人非但没走,貌似还有大干一场的架势。这让攥着隐田的士绅们,心里越发没底了。 蒋梅萱和罗萍是年二十九在影枭的护送下来到巡抚行馆的,一过完年三人又离开了,问他们都在干什么,罗萍只简单回了三个字:攒官声。 正月底,苏州府十几家响当当的大商户,几乎在同一天收到了巡抚行馆递来的鎏金请柬。 请柬是夏温娄亲笔写的,字迹遒劲却不张扬,只“谨备薄宴,盼与阁下一叙”九个字,落款“夏温娄”,连官衔都没赘加,可落在这些商户当家人手里,却像拿着块烙铁般烫手。 这些商户以王万山为首,同时他也是浦阳会馆的会首。当他看到请柬时,眉头都拧成了死结。 夏温娄来浦江府快半年,这些商户谁都没敢往上凑。连份正经拜帖都没递过。但消息倒是没少打探,当得知薛开这个老狐狸都在夏温娄面前服了软,他们更是天天盼着这位巡抚早点儿走。 可惜,天不遂人愿,明知夏温娄摆的可能是场“鸿门宴”,却谁也没胆子推拒。连薛开跪在巡抚行馆门口都未能成事,他王万山一个商贾,凭什么在巡抚面前拿乔呢?这点儿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另一边仅次于王家的许家,当家人许渡除了收到一份请柬外,还多收了一本册子,里面为他许家算了本账。 第一页便是许家近三年的“杂费”明细:漕运码头差役要的“过闸费”、绸缎庄每月缴的“巡查钱”、甚至连账房先生做账用的“纸笔银”都一笔笔记着。 再往后翻,是夏温娄算的另一笔账:若按新税制,许家绸缎庄按铺面宽窄、地段,漕运按船只数量、载货量算,总的算下来,比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费少了近三分之一。 最让许渡后背冒冷汗的,是册子最后一页那行小字:“海途风浪大,暗礁难防;若愿归正途,朝廷或有新策待商。” “海途风浪大”,点破了他走私的勾当!“归正途”、又明晃晃递来了台阶。而这“新策”,就耐人寻味了,如果是他猜想的那样,那他许家兴许从此便不会被王家处处压一头了。 到了宴席那天,巡抚行馆的正厅里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得人鼻尖发潮,可底下坐着的商户们,却没一个敢放松。 夏温娄坐在主位上,没穿官袍,只着一身月白锦袍,语气亲和得像拉家常:“诸位在苏州府经营多年,码头、商铺、漕运,处处都离不开大家,说是地方支柱,一点不为过。今日请大家来,没别的要紧事,就是想问问,近来做生意,可有什么难处?或是遇上了什么为难的人和事,都不妨说说。” 言罢,厅里静了片刻。王万山先起身拱手,话说得滴水不漏:“托大人的福,近来生意还算安稳。只是漕运上偶尔会遇着些小麻烦,比如码头的差役偶尔要些‘辛苦费’,不过都是些琐碎小事,不敢劳烦大人费心。” 王万山刚坐下,许渡便起身道:“王东家说得是,只是除了码头差役,城里的胥吏也常来‘关照’。就说我家名下一家绸缎庄,上个月盘账时发现,单是纸笔钱、巡查费就花了四十多两,掌柜的想拒,又怕他们往后故意刁难。这些费用没个明账,咱们缴得糊涂,心里也没底。” 夏温娄点点头,看向其他商户:“你们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其他人却垂下头,竟没人敢说。许渡朝典当行的周东家使了个眼色,对方深吸一口气,一咬牙,站起来附和:“可不是嘛!咱们做典当行的,本就怕跟官府打交道,可胥吏每月都来查账,查一次就要一次辛苦费,若是不给,就说账目不清,要带回衙门细审。这一审,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铺子关门停着,损失的银子比缴的费还多。” 虽说官商勾结,但没几个商人不在背后骂当官儿的,谁也不想把自己辛苦赚的银子拱手送人。有人站出来,自然会有人附和。大家渐渐打开话匣,说了自己遇到的乱收费现象。 夏温娄静静听着,没插一句话,直到众人把话说得差不多了,厅里又渐渐静下来,他才拿起案头的茶盏,抿了一口茶,语气依旧平和,“看来这胥吏乱收费的事,在苏州府不是个例,回头我找刘知府好好议议。” 话音刚落,底下虽响起一片“多谢大人”的附和声。但夏温娄扫过他们的面色,就知道,大多口不称心。但他并不在意,这次宴会的目的,一是看看他们的态度,二是许渡。 王家背靠宣国公府崔家,只这一点,夏温娄就不可能再让他占着苏州首富的位置。而这里坐着的,最想王家倒灶的就是许家。 许家虽也逐利,却比王家有底线。王家为压低成本,每逢年节总蓄意克扣雇工工钱,连漕运码头搬运工的辛苦钱都要拖欠。 第342章 赌对了 许家却从不会做这等事,绸缎庄的绣娘、漕运的船工,该给的工钱一分不少,遇上灾年还会额外发些米粮。 而许家能做这么大,主要是靠许渡的眼光独到,能抓准机会。他虽然与官员勾结,但均是为求息事宁人的纯利益输送,没有王家牵扯的那么深。因此,夏温娄打算把许家扶上来,代替王家。 宴席间,许渡对夏温娄的问话从不含糊,既不似王万山那般藏着掖着、只说场面话,也没有其他商户的敷衍推诿,每一句回应都直切要害。这份干脆利落,已然隐晦透露出他愿与夏温娄站在同一战线的态度。 夏温娄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掠过一丝满意,他就喜欢做事不拖泥带水的聪明人。 这场宴请,远没王万山预想中那般剑拔弩张。他原本攥着一把汗,总觉得夏温娄会借着酒意抛出难题。可从头到尾,这位巡抚大人都只跟众人聊生意里的琐碎难处,聊苏州府的风土人情,倒真像单纯找大家聚聚、唠唠家常。 宴席散时,天已擦黑,行馆外挂起了灯笼。王万山特意放慢脚步,悄悄打量着身后,没见夏温娄留任何人单独说话,也没见哪个商户被衙役拦下,所有人都顺顺利利地拱手告辞,他只能揣着满肚子疑惑走出行馆。 王万山不知道的是,他刚坐上马车,撩着车帘还在琢磨宴席上的蹊跷,另一头的许渡却在马车驶出半条街后,突然抬手敲了敲车厢壁。 “停一下。” 许渡的声音压得很低,车夫刚把车停稳,他便掀帘探头,然后对身边的小厮吩咐:“等会儿你先坐着车马回城西,若是王东家来找,就说我受了风,已经睡下,有事明日再说。” 小厮愣了愣,见许渡脸色严肃,忙点头应下。 许渡拢了拢身上的墨色披风,将帽檐压得更低些,遮住大半张脸,才踩着马车踏板缓缓落地。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残留的雪沫子,打在靴面上凉丝丝的,他没敢多耽搁,借着夜色的掩护,贴着墙根快步往回走。 此时的巡抚行馆前院已没了宴席的热闹,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光映着积雪未消的石阶,透着几分静谧。 西侧角门虚掩着,一个穿着灰衣的护卫正候在那里,见许渡来了,只低声说了句“许东家,大人在书房等您”,便引着他往里走。 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后院书房,夏温娄正坐在案前翻看着一份文书,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向许渡,没等对方躬身行礼,便先放下笔,抬手虚拦了一下,“不必多礼。” 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许东家倒是爽快,比我预想中来得还快。” 许渡坐下时,身子略显僵硬。他明白,这一来,便没了退路,夏温娄也不会让他退。 他定了定神,从怀里掏出那本夏温娄给他的册子,推到夏温娄面前:“大人,草民想冒昧问一事……” 夏温娄闲散的往椅背上一靠,“但说无妨。” 许渡压低声音问:“朝廷……是不是打算开海禁?” 夏温娄并未直言,而是说了件看似不相关的事,“去年理国公已经携妻去了南交,还带了不少熟悉海务的属官。” 许渡心头一凛,许家有自己的船队,所以对南交他并不陌生,这里比闽地更靠南,往南洋去的话,比闽地近了至少上百里,且海岸线更平缓,没有闽地那般多暗礁险滩,大船进出港更稳当。 再者,南交毗邻安南、占城等国,这些地方的香料、象牙都是中原紧俏的货,从南交走船,比从闽地绕路节省近十日航程,单是省下的人工成本就不是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南交是荒僻之地,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朝廷若下血本在那里建港、定章程都比闽地顺畅得多。 他按捺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发紧:“那闽地?” 夏温娄冷冷道:“见不得光的勾当,迟早会被清算。” 许渡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心中不由庆幸自己赌对了。 “大人……” 许渡的声音有些发颤,“若是我许家愿意把海上的船只、航线都交出来,跟着朝廷往南交走,配合建港、规范海贸,能不能求朝廷给个正经身份?我许家子弟,不想再躲在暗处做私商,更不想跟着闽地的人一起栽跟头。” 夏温娄对许渡的“上道儿”很满意,温声道:“许东家有此心意,乃朝廷之幸。本官可以跟你保证,若许东家肯牵头把私运的路子改成官督商办,往后在南交的码头做生意,不仅能光明正大挂着‘官许商号’的牌子,朝廷还会给你们划定专属泊位,水师护航时也会优先保障你们的商船。” 许渡听着这话,胸腔里的热血翻涌,却很快压了下去。他在生意场摸爬滚打数十年,深知“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南交的港口尚在筹建,夏温娄的许诺虽诱人,却需实打实的“投名状”才能落地。 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向夏温娄,语气沉稳了许多:“大人的好意,草民记在心里。只是朝廷予许家好处,草民也该为朝廷分忧。不知大人眼下,可需要我许家做些什么?” 夏温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许东家果然通透。眼下苏州府有件要紧事,正需商户里有分量的人牵头——我打算在苏州府推商税改革试点,把从前那些乱七八糟的‘杂费’归置成正经商税,定个明明白白的章程,既让商户少受胥吏盘剥,也让朝廷的税银有账可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任苏州知府刘笑扬,你应该也早打听到了,他是我大师兄苏玄卿的女婿,去年十一月刚到任,根基未稳,推行新政还需商户支持。 你许家在苏州府商户里声望不低,若你肯带头响应税改,把许家的商铺、漕运账目都按新章程报备,再出面劝说其他商户,一来能让刘知府将新政顺利落地,二来也能让朝廷看到许家的诚意,往后南交的商号审批,自然会优先考虑你。” 第243章 阁老听说的可真多 许渡心里飞快盘算起来。带头响应税改,虽会让许家暂时少些“避税”的余地,却能彻底跟朝廷绑在一条船上。既得了南交海贸的光明前程,又能借着税改摆脱胥吏的纠缠,还能卖夏温娄和刘笑扬一个人情,可谓一举三得。 更重要的是,王家背靠宣国公府,定然不愿配合税改,他若带头,正好能借朝廷的势,压过王家一头,这对许家在苏州的地位,百利而无一害。 从前他不敢跟王家硬碰硬,无非是没有过硬的靠山,眼前这位家世虽不显,但关系网却够硬。听说崔家和汪家都没能在他身上占到便宜。 想通这些,许渡再没犹豫,起身对着夏温娄深深一揖,“大人有吩咐,尽管差遣,草民无有不从。草民也会尽力劝说其他商户,毕竟税改是为了让大家少受盘剥,只要把利弊说透,总有明事理的人愿意跟着走。” 夏温娄看着他干脆利落的模样,嘴角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好!许东家果然爽快。你放心,只要许家踏踏实实配合,无论是苏州府的生意,还是南交的海贸,朝廷都不会亏待你。” 说着,他拿起一份文书,递给许渡,“这是商税改革的初拟细则,你先拿去看看,若有商户提出疑问,也好有个答复。” 待许渡走后,夏温娄提笔写了一封短信,召来秦京墨:“把这封信交给刘知府,告诉他许家已同意带头响应税改,让他那边儿尽快准备,争取早日推行。另外,让金三舅盯着王家的动静,若是王万山敢从中作梗,立刻报给我。” “是。” 秦京墨退出去后,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夏温娄心里盘算着,等苏州的事了结,他应该就能回京复命了。他把前面的“样儿”打好,找个有魄力的布政使接着干剩下的事,应该问题不大。 王万山在赴宴回去后,果然去找许渡了,许家下人按许渡交代好的回复,王万山只得悻悻而归。 本想着第二日跟许渡一起回苏州府的路上,再好好聊聊宴会上的事,没想到许渡竟然一大早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又扑了个空。 王万山不解许渡这是什么意思,反正跑得和尚跑不了庙,等回到苏州府再去趟许家,就不信逮不到人。 刘笑扬收到夏温娄的信后,惊讶于这位未曾谋面的小师叔速度之快。他去年十一月刚到苏州府任上,前两个月都在忙着理清府衙旧账、革除贪墨书吏。 直到正月初才勉强把苏州府的事务捋顺,连给岳父苏玄卿报平安的信都还没功夫写。没成想夏温娄这边,竟已悄无声息地说动了许家这等有分量的商户,连商税改革的架子都搭起来了。 刘笑扬不敢懈怠,当即让人去请幕僚过来。他心里清楚,夏温娄定下的改革策略,连商税的核算标准、减免细则都想得周全,他眼下要做的,不是改动框架,而是琢磨如何推行。毕竟商户心思各异,尤其是王家那样的大户未必肯配合。 幕僚们很快到了,几人围着案头的商户名册、旧年税赋账本,从“如何通知商户报备”聊到“怎样核验账目真实性”,又敲定了“优先办理配合商户通关手续”的激励办法,一忙就是大半天。 待把推行细则理出个大概,窗外的日头已西斜。 刘笑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却没歇着,他拿起笔,开始誊抄夏温娄的信,打算稍后派人送一份给岳父,顺便提一句苏州府的近况。既是报平安,也是想让岳父放心。 浦江府的“清丈田亩”进行到一半时,消息灵通的薛开又找来了。他踏入书房,神色间透着几分疲惫,却难掩急切。 夏温娄抬眸,看到薛开,面上挂着得体的笑,“薛阁老来了,快请坐。” 转头吩咐秦京墨:“快上茶。” 薛开摆摆手,“老夫今日不是来喝巡抚大人的茶的。” “哦?那阁老亲自登门,是有什么要紧事?” “老夫听闻您在苏州府打算推行新税,可有此事?” 夏温娄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挑眉,“您消息倒是灵通。只是这与您何干?” 薛开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老夫还听说,闽地那些最懂造船的老匠人,都悄悄去了南交?” 夏温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不咸不淡回了句:“阁老听说的可真多。” 薛开见状,索性不再绕弯子,“皇上派景云成去南交,是打算重开海禁?而且还是选在南交?” 这话问得直白,夏温娄却依旧没正面回应,“陛下的心思,我等做臣子的,哪敢随意揣测?” 薛开对夏温娄这副油盐不进的敷衍模样,很是不满。 他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夏温娄,老夫今日登门,不是来跟你猜哑谜的。你我心里都清楚,这些事不是空穴来风。苏州商税、南交船匠、景云成赴任,皇上是什么心思,已是昭然若揭。你没必要跟老夫藏着掖着,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阁老请说。” 薛开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留着薛立的命,不就是等着老夫主动来找你吗?老夫如你所愿。你想知道江南的人脉网、想摸清走私背后的牵扯,老夫都能告诉你;但你得答应我,放薛立一条生路。你若肯松口,老夫可助你一臂之力。” 夏温娄面露为难之色,“阁老,您看,您这不是为难我吗?留薛岩一命,百姓已是颇有微词。如今要是再放过薛立,我这巡抚还有什么威望啊?” 薛开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威望?你夏温娄的名声如今是响彻整个江南,说你不畏强权、大公无私,一心为百姓着想。连街头的说书先生,都在讲你勇斗薛家的事迹。你还愁没威望?少来搪塞老夫!” 夏温娄深深叹口气:“您可真高看我,这事儿吧,我还真不敢擅自做主。不如这样,您先回,我即刻写折子请示陛下,把您的意思、还有薛立的情况一并奏明,最终如何定夺,全凭陛下圣裁。” 第244章 百年声誉? 薛开盯着夏温娄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想找出破绽。可夏温娄就那样端坐着,眼神清明,没有丝毫闪躲。坦坦荡荡任由他看。 良久,薛开才缓缓收回目光,应了一个字:“好。” 夏温娄对薛立的命不感兴趣,如果用一个薛立,换江南新税的顺利推行,那是相当值了。 第二日,他借着递折奏报浦江府清丈田亩进度的名义,把这件小事一起说了。皇上只回复了一句:自己看着办,万事有朕给你兜底。 夏温娄心情愉悦的收好回信,打算亲自去告诉薛开这个“好消息”。 这次来到薛家,明显感觉现在薛家的不同,从前,连薛家的门房都透着几分趾高气扬,今日再来,薛家的下人明显恭谨不少。 管事的引着夏温娄来到正厅,“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去请我家老爷出来。” 说完便匆匆退了出去,脚步略显凌乱。夏温娄看着他有些慌乱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对身边的影绝道:“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怕我干嘛?” 影绝的回答很实诚:“可能他们觉得,你一来准没好事。” 夏温娄挑了挑眉,“真是不识好人心,我这回来,可是报喜来的。” 影绝目光扫过厅内萧索的陈设,提醒他:“你悠着点儿,可别事情没办完,就把老头儿气死了。” “不能,好歹混迹官场这么些年呢,我这点儿道行,可气不死他。” 两人闲散的聊着天,一点儿不见上次来薛家时的谨小慎微,反倒跟在自己家似的。 不多时,薛开由小厮扶着走了进来。夏温娄看他气色仿佛又差了些,脸色是掩不住的蜡黄,就连脊背貌似也弯得更明显了。 “夏大人久等了。” 薛开在主位坐下,刚开口便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小厮忙递上茶,他抿了两口才缓过来,“陛下那边……可有回复?” 夏温娄没绕弯子,直截了当道:“陛下说阁老劳苦功高,不忍看您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同意了。” 薛开听后,脸上没半分感激的神色,他只觉得悲凉。若陛下当真这么认为,夏温娄便不会对薛家步步紧逼。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沉声问:“老夫还有一事想问。” 夏温娄颔首道:“阁老请说。” “江家的后人如今叫什么名字,身在何处?” 夏温娄面露迟疑:“这个……” 薛开深深叹口气,语气多了几分怅然:“老夫都是快入土的人了,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姨母的事始终是我的一块儿心病。若她的后人当真还在世,老夫想把当年他们应得的那份儿黄家产业还给他们。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夙愿。” 夏温娄垂眸,故意摆出含糊的姿态:“阁老,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江家的后人我见过,看着老实木讷,不会影响到薛家的。” 薛开哪里肯信,继续打感情牌,“夏大人,老夫知道你心存顾虑。当年江家的事,老夫也时常后悔,那毕竟是我母族留下的亲人。他们落得那般下场,老夫每每想起都心痛不已。如今我只想把该还的还回去,了却这桩心病。我以薛家百年声誉担保,绝无半分歹意,只求能弥补一二。你便告诉老夫吧!” 百年声誉?夏温娄心中略算了下,从薛开的父亲摆脱赘婿身份到现在,貌似离百年还差三十多年。 看薛开那灼热的眼神盯着自己,夏温娄装作被“说动”的样子,叹息道:“阁老有这份心,再好不过。只是人我已送到京城,交给萧世子安置了。具体在何处,我也不知。” 薛开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别跟老夫玩这套虚的,这些伎俩,都是老夫当年玩剩下的!从你来浦江府后,从未送过人走。” 夏温娄面上依旧淡定,“我送人走当然是偷偷的,哪儿可能大张旗鼓的让阁老知道。” 薛开冷笑一声:“你不必拿这话蒙我。老夫在江南经营这么多年,就算早已不在任上,这点儿眼线还是有的。” “阁老还是莫要太过轻信于下面的人,您那些眼线果真那般厉害,申思伦怎能跑到京城告御状?” 薛开一噎,夏温娄说的是事实。如果没有申思伦成功逃出浦江府入京告状,朝廷根本没有合适的理由派个巡抚来江南。在他们眼中,申思伦所告之事,不过是件不起眼的小事而已,根本不值一提。 这下,薛开也难以辨别夏温娄说的是真是假。如果人在萧卓珩手上,那可就难办了。 他对萧卓珩的印象着实不怎么样,当年他还在朝中任职时,前脚和还是皇上的柴子穆因政见不合吵得面红耳赤,后脚萧卓珩就来寻他的麻烦。 要么趁他不备,拿弹弓往他官服上射泥点子;要么偷偷在他上朝的必经之路上设些小绊子,让他当众出糗,防不胜防。 待萧卓珩长大些,他的目标就转移到薛岩和薛立身上。薛开致仕后不是没想过让两个儿子继续留在京中任职,但有萧卓珩在,他着实不放心。最后索性让两个儿子跟着他一起回乡了。 回忆起过往种种,薛开脸都黑了几分。忽然,他眼珠一转,面容和煦的看着夏温娄:“夏大人是萧世子的师弟,应该能从他那里打探到江家后人的消息吧?” “哎呦,您可真抬举我,萧世子是什么样的人,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哪儿敢跟他打探消息。不过呢……” “不过什么?” “不过我有个猜想,人说不定在玄影卫呢。” 薛开眸中晦暗不明,夏温娄说的不是没可能。但人在玄影卫的话,他的手可伸不过去。 夏温娄见薛开不知又在打什么歪主意,便道:“阁老,我这儿倒有个主意,能帮您了却心愿。” 薛开抬眸看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说说看。” “您把黄家的产业折成银子,由萧世子代为转交,让他日后能在京城买田置业,安稳度日。比您贸然寻去,把人惊出个好歹来强得多。” 第345章 船到桥头自然直 夏温娄的建议于薛开而言是个馊的不能再馊的主意,他怎么可能是想江家后人有好日子过,他是想斩草除根,免得给后世子孙留下祸患。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薛开怎么也没想到,小姨母竟然还留有后人在世,更荒唐的是,这后人还不死心,要状告薛家,简直是不知死活! 他压下心底的狠厉,脸上挤出几分亲和,“老夫怎么会吓着他呢,算起来他应该叫老夫一声‘表舅爷’呢。我就是想看他一眼。” 夏温娄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真信了这番说辞,突然一拍大腿,“这么着吧,在我回京之前,定想办法让你二人见上一面,也算了了您老的心愿。” 薛开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但他很清楚,现在夏温娄绝不可能让他见那人,只能继续暗中打探着了。 他将话题转回自己儿子身上,“不知夏大人何时能将薛立放回来?他自幼没吃过什么苦,若是流放,身子怕是熬不住。老夫想先将人接回家,为他调理调理身子。” 夏温娄抬眸看他,眼底平静无波,“薛立的事,阁老不必急。如今苏州商税改革刚起头,许多关节还没理顺,正是需要阁老出力的时候。” 顿了顿,他毫不避讳的道:“我若现在放了薛立,万一后续新税推行遇着阻碍,或是有人中途变了主意,我手里可就没了能让双方安心的‘凭证’。倒不如等新税的事彻底落地,商户们都按新规纳了税,大局定了,到时候再谈薛立的事,对咱们双方都好。” 薛开的语气沉了沉:“你这是信不过老夫?” 夏温娄闻言轻笑一声,十分坦诚道:“阁老这话说得,好像您信得过我似的。” 薛开顿时语塞,他冷哼一声:“罢了,信不信的,也无关紧要。但夏大人得记着,薛立若是在你这儿出了半分差错,咱们先前谈的一切,都得另说。” 夏温娄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阁老放心,我的目的是想让商税改革落地,而不是薛立的命。所以,薛立何时能回家休养,全看我的差事办的顺不顺了。” 话说到此处,再多争辩也无济于事,薛开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终究是点头应下:“好,便依你说的办。商税的事,老夫会尽力。” 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权衡该说多少,半晌才缓缓开口:“江南这地方,看着富庶安稳,底下的盘根错节却比你想的深。就说这走私的事,不是一两天了,也不是哪一家独做,是江南、闽地好几股势力拧在一块儿的。 闽地靠海,商船往来方便,那边的海商负责从海外运货进来,绕过官府的关卡;江南这边,有商户负责接货、分销,还有地方上的吏员帮着打掩护,连码头的把头、漕运的管事,都掺在里头。” 薛开的声音压得低了些,“收益分成也有规矩,闽地海商拿大头,占四成。江南负责分销的大商户分三成。 剩下的三成,归咱们这些‘镇场子’的。要么是在地方上说一不二的士绅,要么是能搭上天家关系的勋贵,各家按势力大小、能扛的事多少来分。 至于那些跑腿的吏员、码头把头、漕运管事,根本轮不上正经分账,不过是从各家手里拿些‘辛苦钱’,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就够他们养家糊口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复杂:“如今你要查走私、推商税,可不是只动了薛家这点儿利益,而是断了闽地海商的活路,扒了江南商户的油水,更砸了那些士绅勋贵的敛财路子。这些人哪个是好惹的?有的在朝堂上有靠山,有的在地方上扎了几十上百年根基,绝不会轻易认栽。” 夏温娄端着茶盏的手微顿,抬眸看向他:“阁老这话,是觉得这事办不成?” “成不成,得看你能不能扛住后续的风浪。” 薛开靠向椅背,继续道:“就说闽地的林家,世代做海商,手里不仅有上百艘商船,还养着些敢跟官府硬碰硬的亡命之徒,连闽浙总督都要让他们三分;还有江南这边儿的王家,靠着分销走私发家,还跟京城的宣国公府崔家攀了亲。宣国公崔进纳了王家的嫡女为侧室,崔家在朝堂上帮王家说话,王家在江南帮崔家敛财,一荣俱荣。 你动王家,等于动了宣国公府的利益。崔家那位国公爷可不是省油的灯。真要闹起来,保不齐有人就会在陛下面前递些似是而非的折子,说你在江南‘苛待商户’‘扰乱民生’,到时候你就算占着理,也得费不少功夫解释。” 末了,薛开又添了句:“我如今帮你,不过是为了我儿子。但你要清楚,就算我出面帮你压服些地方小士绅,像王家这种有京城靠山的硬茬,还得你自己去对付。” 薛开在讲述过程中一直在留意夏温娄的神色,让他讶异的是,夏温娄从头到尾都未露出半分惧色。 夏温娄看向薛开的目光镇定且从容,“阁老说的,我都记下了。接下来推新税,还需您多出面解释一二。至于王家和宣国公府,我自会解决他们。” “你想怎么解决?” 夏温娄漫不经心道:“还没想好,不过……船到桥头自然直。” 换作夏温娄刚到江南时,薛开会认为他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他只觉对方一定设好套,等着王家跳了。 但薛开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暂时懒得管崔家的闲事,还是各家自扫门前雪吧。 “我会帮你稳住那些人。但你记着,薛立的事,不能拖太久。” 夏温娄微微颔首:“放心,在下一向言而有信。” 两人又聊了些江南商户的具体情况,薛开虽没把所有底细和盘托出,却也透露了不少关键信息:比如王家在苏州的货仓位置,还有几个暗中帮走私船队通风报信的地方官吏员姓名。 夏温娄一一记在心里,待他起身告辞时,薛开淡淡道:“老夫还是要奉劝你一句,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第346章 一个都没有 这话里的深意,夏温娄自然听得分明,却只拱手,恭敬道谢:“多谢阁老提点,告辞。” 待夏温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薛开脸上那几分应付的平和瞬间褪去,脸色沉沉地坐回太师椅上。 他给夏温娄的信息,一半真一半假,希望崔家和王家能跟夏温娄拼个两败俱伤。至于走私一事,薛家也牵扯其中,所以,他心里早已盘算好——既要让夏温娄有进展,又绝不能让他查得太深,这其中的分寸,需拿捏的恰到好处。 夏温娄回到行馆,便立刻将薛开说的关键信息一一列出,拿给陈寒远看。 陈寒远接过宣纸,只扫了一眼,眉头便微微蹙起。 夏温娄看他面色不对,心中立刻有了数,沉声问:“可有问题?” “他透露的这些官员应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他们最多是收点好处,帮着睁只眼闭只眼,真正在背后传递消息、打通关卡的核心人物,薛开半个字都没提。” 他手指移到“王家货仓”那行字上,语气又添了几分复杂:“王家的货仓倒确实是真的,不过据我所知,那处货仓囤的都是要往海外运的丝绸、瓷器,真正从海外进来的香料、苏木这些,另有隐秘囤放的地方,从不在那里经手。咱们就算现在去查,他们随便拿‘商户正常备货’的说辞就能搪塞过去,根本抓不到实打实的把柄。” 夏温娄凝眉思索,眼底闪过冷意:“若真按他给的线索去查,要么抓不到把柄空手而归,要么跟王家起了冲突却拿不出证据,到时候反会被王家和宣国公府倒打一耙,说我‘滥用职权、骚扰商户’。他想挑起我跟王家、崔家的争端,自己坐山观虎斗,好浑水摸鱼。” “不错。” 夏温娄忽然勾了勾唇角:“他倒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我们也不是无从下手。既然那货仓囤的是要往海外运的货,咱们便从‘出货’的环节查起。如今海禁并未解除,要把大批丝绸、瓷器运出海,他们总得有办法绕过禁令。要么是私自打造了能远洋的大船,要么是买通了官府,搞到了合法的出海文书,这些环节里未必干净。” 陈寒远谨慎道:“先让人跟着,莫要打草惊蛇。等把新税的事落实了,再集中精力查走私也不迟。” “好,就这么办。” “过几日我去趟苏州府,看看那边的进展。现在已是三月了,到四五月份正是出海的季节,若能顺手套个什么人也不错。” 这次去苏州府,夏温娄原没打算有大动作,因此,并未大张旗鼓,而是轻装简从,只带了影绝和金一帆。殊不知后续的发展远超出他的设想。 抵达苏州府衙时,知府刘笑扬早已在府衙门口等候。 见夏温娄下了马车,刘笑扬快步上前,拱手笑道:“小师叔,一路辛苦。我早盼着师叔来了。” 刘笑扬给夏温娄的第一印象是:样貌虽普通,但面容温和,身上透着一股沉稳干练。大师兄还是会挑女婿的,可惜苏静婉这个漏风小棉袄太作,不然找个踏实上进的夫婿,哪能折腾出那么多事。 夏温娄抬手拍了拍刘笑扬的肩,语气亲切却不逾矩:“外头风大,咱们进去说话。正好我也听听苏州这边的情况。” 刘笑扬连忙应下,侧身引着夏温娄往府衙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身后的下人吩咐:“把备好的清茶送到书房,再让人看着点门口,别让闲杂人等靠近。” 两人并肩穿过府衙的青石甬道,不多时便到了书房,下人早已将茶沏好,青瓷茶盏里飘着淡淡的茶香,热气袅袅升起,驱散了些许春日的微凉。 待影绝与金一帆守在门外,刘笑扬才关上房门,转身对夏温娄道:“小师叔,您先坐下歇会儿,我这就把苏州商税推行的册子拿给您看。” 说着便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账册,递到夏温娄面前,“这是近半个月的登记情况,目前已有三成商户按新规纳了税,多是些中小商户,那些有头有脸的大商户,还在拖着。” 夏温娄接过账册,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商户名称与纳税金额,眉头微蹙:“王家下面的那些商户,一个都没登记?” “一个都没有。” 刘笑扬叹了口气,在对面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前几日我让人去催过,王家的管家不仅把人挡在门外,还放了句狠话,说‘这商税新规本就不合时宜,扰得江南商户不得安宁,咱们迟早要让它作废,哪用得着登记’。” 他顿了顿,接着道:“更棘手的是,他们暗中联络了七八家大商户,还找了些市井里的闲汉,四处散播‘商税会拖垮商户’‘官府要搜刮民财’的谣言,就是想搅得人心惶惶,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中小商户也跟着观望,拒不纳税,最后逼得咱们不得不停了这新规。” 刘笑扬越说越沉郁,“他们现在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前日还有个王家的管事在茶楼里说,只要他们王家不松口,苏州就没人敢按新规纳税,过不了多久,这商税就得不了了之。” 夏温娄指尖在账册边缘轻轻摩挲,忽然抬眸问:“许家那边呢?” 提到许渡,刘笑扬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些,“许渡倒是个好的,不仅自己带头交,连那些愿意按新规交税的也多是他从中游走说服的。” “许家的底子终究比不过王家,若是许家被为难,你在暗中能帮就帮。” 刘笑扬立刻点头应下:“小师叔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夏温娄又道:“你去给那些抵制纳税的大商户传个话,就说我这个巡抚来苏州了,让他们后天请我吃个饭,就当是回请。另外把许渡也叫上,让他也看看这场鸿门宴。” 刘笑扬听后,觉得甚是不妥,“小师叔,他们现在恨您恨得牙痒痒,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在酒楼外安排人手,或是在饭菜里动手脚,岂不平添危险?” 第347章 刘楚严 夏温娄眼中闪着精光,“这好办,把宴席设在知府衙门,反正人又不多,衙内的花厅正好容得下。至于饭菜,也不用他们费心准备,就传我的话,但凡来的,每位东家带一道菜,酒水茶水由衙门这边备着。我要吃出什么问题了,他们一个也跑不了,我看他们谁还敢下毒?” 刘笑扬犹豫着问:“这……会不会显得太刻意了?让他们自带菜品,还要把地点定在府衙,万一他们觉得您是故意设局拿捏,反倒更抵触,甚至借故不来,怎么办?” “这时候不管我做什么,在他们眼里都能解读出七八层意思。何况,巡抚设宴,他们敢不来,那就是明摆着跟朝廷作对。” 刘笑扬沉默片刻,点头道:“好,我这就让人去办。” 说完,便起身出门,脚步匆匆地去安排事务。 书房里安静下来,夏温娄端着茶盏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这间书房。书架上摆满了公文册籍,案头堆着未批阅的卷宗,砚台里还残留着墨痕,处处透着主政一方的严谨与忙碌,倒与刘笑扬沉稳的性子相符。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书架最下层时,却微微一怔,那里没有摆放官文典籍,反倒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本孩童启蒙读物:《三字经》《千字文》,还有几本画着简单插图的《小儿语》,书页边缘带着轻微的磨损,显然是常被翻阅的样子。 正疑惑间,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去而复返的刘笑扬,手里拿着写好的传信条子,见夏温娄盯着书架下层,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解释道:“小师叔,让您见笑了。这是犬子的书,他今年五岁,性子比一般孩子活络些,也聪明,早早就跟着先生启蒙了。我这次来苏州赴任,本想让内子带着他晚些时候再过来,毕竟路上折腾,没成想这孩子说什么都不肯,非要跟着我来。” “哦?”夏温娄挑了挑眉,“他倒主动得很。” “可不是嘛。” 刘笑扬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却藏不住疼爱,“他说家里都是母亲、祖母和丫鬟,‘男人要跟着男人走’,还说要‘来苏州帮爹看着衙门’,小嘴说得一套一套的,我拗不过他,只好带在身边。这些书是他自己收拾的,说‘就算到了苏州,也不能断了读书’,白天我去前衙理事,他就跟在先生身边念书。还算懂事。” 夏温娄拿起那本《千字文》,轻轻翻开,只见其中一页的空白处,用红色朱砂笔写着一个“刘”字,旁边还画了个圆滚滚的小人,模样憨态可掬。他忍不住笑了:“倒是个有主意的孩子,还知道‘男人要跟着男人走’,比一般五岁孩童通透多了。” “您若见了他,可别夸他,一夸他就更得意了。” 刘笑扬唇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前几日他还拿着我的印泥,在纸上盖了个小手印,说这是他的官印,以后书房归他管。我想着书房里也清净,就让他把书放在这儿了,没成想让您看到了。” 夏温娄合上书,放回原位,眼底掠过暖意:“孩童天性,倒给这衙门添了些生气。对了,他人不在吗?” “在呢,我跟他说我今日要用书房,他这会儿在自己屋里跟着先生背书呢。晚点儿我让他来给您请安,这孩子记性好,先生教的东西,几遍就能背下来。” 夏温娄闻言,眼中闪过促狭,“好啊,等来日回京,我好把这孩子的‘事迹’说给你岳父听,馋一馋他。” 刘笑扬被这话逗得笑出声,连声道:“小师叔可别拿他打趣了,要是让静姝知道,又该说我纵容孩子胡闹了。” 说着便递过传信条子,“您再看看,这上面的规矩都写清楚了,没遗漏的地方吧?” 夏温娄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确认无误后颔首道,“条子没问题,就这样传吧。” 刘笑扬应下,又说了几句关于宴席准备的细节,再次出门去安排事情。 夏温娄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商户名单翻看,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伴着孩童清朗的问话:“爹,师叔公是不是像祖父一样留着长胡子?” 抬头望去,只见刘笑扬牵着个穿宝蓝色锦袍的小男孩走了进来。那孩子约莫五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根青色丝带束着,脸蛋圆嘟嘟的,可眼神却比一般孩童沉稳些,不像寻常孩子那般蹦蹦跳跳。 见到夏温娄,他先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刘笑扬,得到父亲点头示意后,才迈着小步子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拱手礼,声音清脆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师侄孙刘楚严,见过师叔公。” 夏温娄被这声“师叔公”雷的不轻,这是叫他吗?他怎么成叔公辈儿的了?不过算算,刘楚严也没叫错,他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不必多礼。” 刘楚严抬起头,眼神清亮地看向夏温娄,轻声问道:“师叔公,我听爹说,您是从京城来的,京城的房子,是不是比苏州的府衙还大呀?”语气里带着孩童的好奇,却没有丝毫怯生,反倒透着点小大人似的从容。 夏温娄看着孩子这副“天真又老成”的模样,先前那点“被叫老了”的微妙感瞬间消散,忍不住笑了:“京城的房子有大的,也有小的,就像苏州有热闹的街巷,也有安静的院子一样。你这么小,倒懂得问这些,平时是不是常听你爹说京城的事?” 刘楚严又看他爹,刘笑扬见状,拍拍他的背:“你师叔公不是外人,想说什么都可以。” 得到父亲的鼓励,刘楚严点点头,然后走到夏温娄身边,端端正正站好,“我爹爹说外公家就在京城,我好好念书,以后就可以去京城见外公。爹爹还说,外公最喜欢读书好的孩子,说不定一高兴,就把我留在京城了,到时候我就能看皇宫,还能跟太师公学更多本事。” 第348章 我是真心实意的 刘楚严说话时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虽带着孩童的稚嫩,却没半分嬉闹,反倒像在认真汇报自己的“小计划”。 夏温娄琢磨着小孩儿的话:跟着太师公学本事?刘楚严的太师公不就是自己师父苏瑾渊吗?苏瑾渊就在他家呢,那不等于他家又添一人?想了下自家宅子的大小,把两座宅子打通,还是够用的。 刘楚严见夏温娄不说话,以为他不信,补充道:“我已经能背《三字经》的前两卷了,先生说我背得又快又准,等我背完第五卷,爹爹就会带我去京城。” 夏温娄和颜悦色的问:“你见过太师公吗?” 刘楚严摇摇头:“没有,但爹爹和娘亲都说太师公读书很厉害,是状元,学问大得很,一般人都见不到太师公。不过每年过年太师公都在外公家住,我能沾外公的光,请教太师公学问。” 这小孩儿人不大,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不禁让夏温娄想起宝贝弟弟夏然来。想到夏然,他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拖长语调,慢悠悠道:“哦?巧了,那你可知,我也是状元?” 刘楚严圆溜溜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些,小嘴巴微张,显然没料到这茬。 夏温娄又故意添了句:“我跟你说,你太师公收了五个徒弟,就我一个中了状元。” 这话一出,刘楚严瞬间两眼放光,原本还带着点拘谨的小身板往前凑了凑,满眼崇拜地看着夏温娄,声音都比刚才亮了些:“真的吗?师叔公真厉害!” “还有啊,自打我把家搬到京城,你太师公除了过年在你外公家小住,其他时候都住我家里。” 刘楚严一听太师公竟然常住师叔公家,那这一家不就有两个状元了,宝地啊! 思及此,他突然转身跑到桌边,踮着脚尖够到案角的砚台,小胳膊用力把砚台往夏温娄手边推了推,又麻利地爬上椅子,拿起旁边的墨锭,学着大人的样子在砚台里轻轻磨了起来,一脸认真:“师叔公,您是不是要写字呀?我帮您磨墨,爹说我磨的墨不浓不淡,正好写字!” 夏温娄看着他耍宝,忍不住笑了:“呦呵,挺会来事啊。不用这么麻烦,师叔公这会儿不用写字。” “不麻烦!” 刘楚严头也不抬,磨墨的动作更卖力了些,“我先磨好,万一您等会儿要用呢?太师公住在您家,您肯定跟太师公一样,都爱读书写字,磨墨这种小事,我能帮上忙!” 说着,他又瞥见桌角放着的茶盏,连忙放下墨锭,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着到旁边的茶桌前,拿起茶壶就要往盏里倒茶。刘笑扬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连忙上前扶了扶茶壶:“楚严,小心烫,我来帮你。” “不用爹!”刘楚严固执地推开父亲的手,小手紧紧攥着茶壶柄,慢慢倾斜着往茶盏里倒,虽洒出来几滴,却还是稳稳倒满了一杯。 他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走到夏温娄面前,仰着小脸递过去:“师叔公,您喝茶!这茶可香了,您尝尝!” 夏温娄接过茶盏,故意凑到鼻尖闻了闻,笑道:“嗯,确实香,楚严倒的茶就是不一样。” 刘楚严继续卖弄自己的用处:“师叔公,我还能帮您擦桌子,爹爹的书桌都是我擦的呢,” 他小手指着桌面:“您看,擦得可干净了!” 刘笑扬在一旁看得无奈又好笑,对夏温娄道:“让小师叔见笑了,这孩子就爱耍小聪明。” “我才没有耍小聪明!” 刘楚严立刻回头反驳,“我是觉得师叔公平日里肯定很忙,想帮师叔公做事!等我去了京城,还能帮师叔公给太师公递书、磨墨,太师公肯定也会喜欢我的!” 嘴甜的小孩儿向来人见人爱,夏温娄将人一把捞起,抱到自己腿上,捏捏他的小脸,“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快说,究竟什么目的?” 刘楚严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没有,我是真心实意的,不掺假。” “真没有?” 刘楚严想了想,伸出手跟他比划:“有一点,就一点点。” “说吧。” “我想去京城跟着太师公念书。” “念书不是在哪儿都能念?” 夏温娄很是诧异,毕竟刘家世代书香,刘笑扬当年科举更是二甲第二名,全国第五,论学问自是一流。家中请的先生也都是苏州有名的宿儒,这小不点儿怎么就盯上苏瑾渊了呢? 只见刘楚严低头绞着手指道:“可是……可是……我想考状元,爹爹不是状元,爹爹给我请的先生也不是状元。祖父说想考状元就要跟着太师公念书。” 刘笑扬板起脸轻斥:“胡说什么呢?不跟着你太师公,你还念不好书了?为父当年没跟着状元学,不也考了二甲第二?” 刘楚严往夏温娄怀里缩了缩,小声嘟囔:“又不是我说的,是祖父说的。爹爹没有大志向,所以才考了个二甲,我有大志向,我要考状元。” 儿子这口气大的让刘笑扬哭笑不得,还看不上他这个父亲的名次了。正要开口训斥,被夏温娄扬手打断:“你先别忙着训人,听听他怎么想。” 说着,他伸出手指,轻轻勾起刘楚严的下巴,让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你很想考状元吗?” 刘楚严立刻脆生生答道:“想。” “为什么想考状元?” “娘亲说,状元是天底下读书最好的人,能穿红袍、骑大马,从皇宫门口一直走到街上,好多人都会鼓掌叫好!还有还有,祖父说,要是我中了状元,就能去皇宫里见皇上,还能给刘家争光,让外公和太师公都为我骄傲!” 夏温娄抬头看向刘笑扬,“令尊和静姝对状元怎么这么深的执念?” 刘笑扬有些后悔让儿子想说什么说什么了,他尴尬的笑笑:“小师叔勿怪,这事说来也算是我们家的一点儿私心。家父与师公私交甚笃,知道师公那些年一直为门下没出个状元弟子耿耿于怀,毕竟他自己是状元出身,总盼着门下也能有弟子接上这份荣光。” 第349章 那可真是太好了 说到这儿,刘笑扬叹口气:“静姝就更不必说了,岳父当年离状元仅一步之遥,可谓此生憾事。所以,我们这些晚辈做不到的事,只能从下一代上下功夫了。不过还好小师叔中了状元,算是了了师公的遗憾。” 虽然当初夏温娄拜师后,苏瑾渊从未提过让他考状元的事,但那三个师兄可是没少提,现在想想还“压力山大”,他要是心理素质差点儿,心态早崩了。 看看怀里坐着的小孩儿,可能都不知道考状元究竟怎么回事儿,他忍不住失笑:“你们也太急了些,楚严才五岁,哪就到‘下功夫’的时候。” 刘笑扬轻笑着摇头:“家父也是盼得紧了,总说‘三岁看大,八岁看老’,见楚严还算爱读书,便忍不住多念叨几句。” 夏温娄低头见刘楚严正仰头看自己,便笑着刮了下他的鼻子:“你祖父倒是会给你找目标,不过你要是真能中状元,可得先谢你祖父这份‘执念’。” 刘楚严拽着他衣袖问:“师叔公怎么考到状元的?” 夏温娄回想了一下自己的科举历程,貌似没什么可参考的价值。成年人的理解力非小孩子能比,加上前世的基础和两位师父不遗余力的帮扶,他才能短时间高中。 见刘楚严还在期待的望着自己,夏温娄斟酌道:“凡事尽力而为,至于结果——交给天意。” 刘楚严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嗯,我会努力好好念书的。” 刘笑扬想到苏玄卿在信中还提到过夏然,便问:“听说小师叔有个极聪慧的弟弟。” 说起夏然,夏温娄嘴角微勾:“是啊,不过没你家这个的目标高,他说他要考探花,还说自己长了一张探花脸。” 刘笑扬没忍住,大笑出声。刘楚严却跳到地上,拉着夏温娄的手,急切道:“师叔公,你快看看我,是不是长了一张状元脸?” 夏温娄装模作样的仔细看了看,“嗯,是挺像的。” 刘楚严高兴的欢呼:“太好了,我以后也是状元啦!” 刘笑扬把儿子扯到身边,不轻不重的训斥:“可真会说大话,不管你长了个什么脸,只要不好好念书,别说状元,秀才也考不上。” 刘楚严不满的撇撇嘴,但没敢顶嘴。 夏温娄忽然敛了神色:“你们夫妇以后有空带着孩子去京城看看你岳父岳母,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定是想念的。这次你能任苏州知府,你岳父没少出力。” “是。我和静姝也商量过,只是我这里暂时走不开,等她过来在这边安顿好,便让她先带着孩子们回娘家看看,下次回京述职,我再跟他们一起去拜见岳父。” 夏温娄颔首道:“如此甚好。” 刘笑扬忽然想到什么,问:“二妹夫和三师伯家的明灿今年也参加春闱了,若是能高中,不知他们是留京还是到地方任职?” “上次师父来信说他二人考二甲应该没问题,就看名次多少了。” 刘笑扬面上一喜:“那可真是太好了。” “去年明灿秋闱考了个第五,被师父好一顿骂,三师兄都没敢大摆宴席庆贺。这回再没个好名次,他哪里敢留京城在我师父眼皮子底下晃悠。” 刘笑扬不由得揶揄道:“师公眼里,怕是除了小师叔,没人能入他老人家的眼。” 夏温娄指着刘楚严:“我看你家这个未来状元郎就能入他老人家的眼。” 说完,二人同时笑了起来。至于邓辽和盛铭灿,夏温娄其实早想好了,这里正缺人手,不管他们名次多少,都要先把人先弄这边应急。 苏州城里那些抵制纳税的大商户,收到刘笑扬派人传来的“回请”消息时,正各自坐在铺子里盘算着如何跟王家拧成一股绳,继续拖着新税的事。 可这消息一到,众人顿时如热锅上的蚂蚁,一个个都坐不住了。纷纷跑到王家,找王万山拿主意。 王家府邸的会客厅里挤满了人,有绸缎庄的贺东家、茶庄的徐东家、瓷器行的赵东家,还有做粮米生意的邱东家,七八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一个个面色凝重,手里的茶盏端着半天没动,热气都快散完了。 “王东家,您快给咱们拿个主意吧!” 贺东家率先开口,声音里难掩急切,“巡抚大人这是明摆着要拿捏咱们啊!去了府衙,要是他逼咱们按新规纳税,咱们怎么办?不答应,是抗命;答应了,先前跟您说好的一起抵制,不就成了空话?” 王万山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色也不好看。他收到消息后就开始琢磨这件事,可越琢磨越觉得棘手。他抬眸扫过众人,沉声道:“慌什么?巡抚大人虽说是‘回请’,但也没明着说要逼咱们纳税。他刚到苏州,未必敢一下子把咱们都得罪了。” “可他是巡抚啊!” 徐东家急得拍了下桌子,“咱们这些商户,在他眼里就是砧板上的肉,想怎么切就怎么切!” 这话一出,众人更慌了。 做瓷器生意的赵东家皱眉道:“王东家,要不……咱们就去赴宴?就照他说的,咱们自己带道菜,陪巡抚大人吃顿饭,多说些软话,先把他糊弄过去?” “糊弄?”王万山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夏温娄那小子,十七岁就中了状元,在浦江府连薛阁老的面子他都不给,哪是那么好糊弄的?你以为多说几句软话,他就会放过咱们?他要的,是咱们低头纳税,是断了咱们的财路!” 这下,大家都沉默了。他们心里清楚,自己之所以敢抵制新税,一是靠王家牵头,二是仗着王家背后有宣国公府撑腰,如果是他们自己跟夏温娄硬刚,未必能占到便宜。 “那……咱们不去?”邱东家小声提议。 话刚说完就被王万山瞪了回去,“不去?巡抚大人亲自传召,咱们不去,就是明着抗命!他手上拿着尚方宝剑,到时候他以‘抗旨不遵’为由查封咱们的铺子,咱们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第350章 设宴 会客厅里顿时陷入死寂,气氛压抑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王万山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劲:“去,必须去!但也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去。咱们自带的菜,得‘干净’;但心里的主意,不能乱。”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你们去了府衙,少说话,多听。夏温娄要是提纳税的事,就说‘账目还没理清楚,容后再议’。只要咱们齐心,我倒要看看他这个巡抚敢拿我们怎么样。” “可……万一他在府衙动真格儿的怎么办?”贺东家皱眉问。 王万山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他不敢。我王家跟宣国公府的关系,他清楚得很。真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老子就不信了,区区一个巡抚还能敌得过百年勋贵。” 众人听到“宣国公府”四个字,心里稍稍有了底。徐东家连忙道:“还是王东家想得周全!咱们听您的。” 王万山点点头,又叮嘱道:“明日你们带的菜,都挑最普通的,免得被夏温娄抓住把柄,说咱们‘奢靡浪费’,跟‘商税拖垮商户’的话对不上。” 众人连忙应下,又七嘴八舌地商议了些细节,直到日头偏西,才各自心事重重地离开王家。 王万山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双拳紧握。明日必然是宴无好宴,绝不可能像上次在浦江府那般随便聊聊就放他们走。 这次才是他跟夏温娄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赢了,就能继续把持苏州的商行,跟宣国公府的合作也能继续;输了,王家三代的基业,说不定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他转身走进内院,吩咐管家:“去,给宣国公府送封信,就说夏温娄在苏州逼商户纳税,恐对咱们的合作不利,让他们尽快给个说法。” 管家应下,匆匆离去。王万山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底满是阴云。这场仗,他输不起。 赴宴这日,苏州府衙外陆续停了八九辆不算张扬的马车。贺东家、徐东家等人各自提着食盒,下车时互相看了眼,眼神里透着犹豫和不安,脚步都比平日慢了半拍。 府衙门口的守卫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伸手拦下:“各位东家,烦请出示请柬,每人只能带一名随从入内。” 众人连忙掏出刘笑扬派人送来的简易请柬,又让随从留在门外,这才跟着守卫往里走。 穿过前院的石拱桥时,徐东家忍不住偷偷打量四周,府衙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有巡防的衙役走过,脚步声整齐划一,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让他心里更发虚。 不多时,众人被引到花厅外。守卫掀开门帘,轻声道:“各位东家,巡抚大人和知府大人在里头等着。” 东家们深吸一口气,鱼贯而入。只见花厅正中摆着一张圆桌,夏温娄坐在主位上,左侧坐着身着常服的刘笑扬,右侧坐着许渡。 许渡见众人进来,起身拱手见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刘笑扬对他们微微颔首,“各位东家来了,快请坐。”然后,抬手示意侍从添茶。 夏温娄坐着没动,只抬眸看向众人,语气平淡无波:“各位东家倒是准时,快坐吧。”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依次在桌旁坐下。因王万山还未到,他们默契的留下王万山的位子。 桌上除了各位东家带来的菜,还放着几盏清茶,茶烟袅袅,映得夏温娄的脸色愈发沉静。刚坐定没多久,花厅外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正是王万山来了。 只见他身着锦缎长袍,一手摇折扇,一手提食盒,慢悠悠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他进门后将食盒递给府衙的下人后,先扫了眼满座的人,目光在刘笑扬身上稍作停留,才转向夏温娄的方向,微微拱手:“二位大人,恕罪恕罪,方才府里有点儿急事耽搁了,来晚了些。” 刘笑扬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府衙设宴,王万山故意迟到,分明是没把官府放在眼里。但他没先开口,只看向夏温娄,等着对方定调。 夏温娄淡淡道:“王东家事务繁忙,晚些无妨。只是让各位东家、还有刘知府等你,倒显得王东家架子大了。” 王万山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走到空座旁坐下,将折扇往桌上一放:“刘大人莫怪,实在是家里琐事缠人。您去年年底才到任苏州,或许还不太清楚,咱们商户平日里杂事多,难免有疏漏。倒是大人日理万机,还能抽空跟咱们吃顿便饭,真是体恤民情。” 他故意强调刘笑扬“新任知府”的身份,暗指对方不了解苏州商户情况,想削弱官府说辞的可信度。 刘笑扬却不慌不忙,只轻轻敲了敲桌面,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本官去年快年尾到任,至今虽只数月,但苏州商户的底子,也摸得七七八八了。今日请各位来,一是夏大人想跟大家聊聊商税新规,二也是想听听各位的难处。有话不妨直说,只要合乎情理,官府自会斟酌。” 夏温娄顺势接话:“刘知府说得是。王东家作为苏州商户的领头人,想必对新规有不少看法,不妨说说?” 王万山端起茶盏抿了口,仍不死心:“看法谈不上,只是替商户们叫苦。江南水患频发,去年水灾过后,不少铺子亏得底朝天,至今都没缓过劲来。可如今商税说调就调,从先前的三十税一直接涨到二十税一,这可不是小数目。二位大人,这么个加税法儿,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刘知府虽到任不久,但水灾的影响,想必也有所耳闻。” 他说这话时,特意扫了眼贺东家与徐东家。贺、徐二人嘴里纷纷应着“是是,确实亏得厉害”,但目光却是飘忽不定,没敢直视夏温娄与刘笑扬的眼睛。 第351章 二十税一 大周的商税定的其实很低,哪怕如今上调至二十税一,依旧不高。王家认为高,是因为他们走了宣国公府的路子,朝廷那些强行摊派的额外税负根本摊不到他的头上,甚至还能利用关系减征。 刘笑扬见王万山拿水灾当挡箭牌,还刻意煽动其他东家,冷声道:“去年灾后,朝廷已免了苏州半年的旧欠税,还拨了赈灾银修缮商户受损的铺子,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体恤。至于商税从三十税一调至二十税一,目的更不是‘加重税赋’,而是按朝廷新规统一标准。 江南商户富庶,此前三十税一的税率本就低于北方商户,如今调整是为了让大周的商税趋于公平,并非针对苏州。何况二十税一的税率,折算下来每两银子仅交五分税,以王家去年名下一家织机纺近两万两的收入来说,也不过千两税银,何谈‘逼到绝路’?” 王万山强辩道:“刘大人这话就偏颇了!朝廷免的是旧欠,可新税是按新规算,一增一减下来,咱们交的税反而更多了!再说,不是所有商家都像我王家这般‘有底子’,那些小商户哪扛得住?” “小商户?” 夏温娄放下茶盏,指尖在桌沿轻轻一敲,声音里带着冷意,“我倒听说,去年水灾时,王东家借着‘赈灾’的名义,用低价收了十间受灾小商户的铺子,转头就租给了外地人,每月收的租金比税银还多。至于三十税一调至二十税一,朝廷也明确说了,年营收不足五十两的小商户,仍按三十税一征收。王东家,你是忘了,还是故意不提?”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打在王万山脸上。他没想到,自己私下吞并小商户的事,夏温娄竟也知道。其余人将头埋得更低,再无人敢附和王万山的话。 王万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那也是我好心帮他们脱困!至于税率区分,我……我不过是忘了提!再说,就算如此,二十税一也还是太高,商户们难以承受!” 夏温娄冷笑一声,抬手示意金一帆递上一本账册,“这是刘知府到任后,让人核查的王家名下铺子去年下半年的营收记录。织机纺赚了一万一千两,粮铺赚了三千两,连你私下出租的铺子都有一千两租金收入,将近一万五千两。按二十税一算,应交七百五十两税银,可你却一分未交,还教唆其他东家抵制,这就是你说的‘难以承受’?” 刘笑扬适时补充:“这本账册的每一笔记录,都有铺子里的老伙计签字佐证,绝非伪造。我虽到任时间不长,但核查商户账目、区分税率标准,都是分内之事。” 王万山张了张嘴,再想不出辩解的话。 夏温娄无视他灰败的脸色,又扔下一颗“重雷”,“城南芦苇荡那个码头,夜晚常有货船偷偷停靠,卸的香料、丝绸,都是你王家的人在运作。那些走私货物的利润,怕是比你正经生意还多,这部分收入,你更是一分税都没交!” 王万山猛地站起身,手指攥得发白:“你们别血口喷人!哪来的走私?拿不出证据,我必上京告你们诬陷!” 刘笑扬瞥他一眼,语气冰冷:“证据我们自然有。码头的守卫、卸货的工人,都是人证;货船的航线、对接的商号,也有记录。你若是再狡辩,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封了你的铺子,彻查到底!” 厅中一时静的落针可闻,贺东家、徐东家等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脑袋埋得低低的,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王万山那边瞟,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唯有王万山粗重的呼吸声在厅内格外刺耳。 夏温娄屈指敲了敲桌面,“你们在下面干的那些蝇营狗苟的事可不是什么秘密,今日把你叫来说话,不是要跟你们算账,是给你们机会。做生意嘛,讲究的是顺时顺势,苏州的商户不止你们几家,这生意,谁做不是做?朝廷自然更愿意把机会给听话、守规矩的人。” 王万山咬着后槽牙道:“二位大人初来乍到,这苏州府的水有多深,怕是还没摸透吧?就凭几句话、一本账册,便想在苏州府一手遮天,未免太异想天开!” 夏温娄缓缓扫过在座之人,“本官下江南之前,陛下曾跟我说,道理是讲给能听懂的人听的,那些听不懂的——自然有律法教他们怎么听。再深的水,也淹不过朝廷的律法;再硬的靠山,也越不过当今圣上!” 王万山的身子猛地一颤,一抬眼,正对上夏温娄看过来的目光,“王东家,你跟宣国公府的关系本官一清二楚。但本官告诉你,他宣国公府的面子在本官这儿,不——管——用。” 最后三个字,夏温娄咬的极重,一字一顿,如重锤砸在王万山心口上。这么多人看着,王万山自知不能示弱,否则,这些人说不定会像许渡那样,站到夏温娄那边。 他梗着脖子道:“巡抚大人倒是会拿皇上来压人!我王某人也不是吓大的,你在此地倚仗权势肆意打压商户,朝中自有大人会出来说句公道话。到时你这巡抚能不能做下去还要两说呢!” “放肆!” 刘笑扬拍案而起,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胆大的商贾。 夏温娄却没有动怒,而是似笑非笑看着王万山:“王东家,你该知道什么叫‘县官不如现管’吧,宣国公人在京城,他的‘远水’,可救不了你这苏州的‘近火’。再说了……” 他顿了顿,冲影绝打了个手势。原本站在角落的影绝一个闪身,便到了夏温娄身边,将背上的锦盒取下横在身前,“啪嗒”一声打开,盒内躺着一柄宝剑,剑身泛着逼人的冷意。 “这是皇上赐我的尚方宝剑,至今还没饮过血呢。原本以为要带回京城,看来在苏州,倒有机会让它见见红了。” 第352章 慢着 夏温娄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听的王万山额头上的冷汗不断往外冒,他死死盯着那柄尚方宝剑,双腿不受控制地发颤。 此时只能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他自认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官员,有贪得无厌的,有半推半就的,也有刚正不阿的。无论哪一种,都是极爱惜自己羽毛,不可能随意杀人,何况还是他这种有背景的人。 真杀了,夏温娄自己也会招来不少麻烦。因此,他更料定对方是在吓唬他,想逼他服软。在他不断的自我安慰下,终于重新镇定下来。 夏温娄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你在想我不敢随便杀人,是吗?觉得我是文官出身,爱惜羽毛,不会为了你这样的商贾脏了自己的手?” 王万山震惊的看着夏温娄,把“你怎么知道”全写脸上了。 夏温娄见状,轻笑一声,语气却骤然冷了下来:“本官来苏州,是要肃清商税积弊,不是来跟你们讲温吞道理的。如果有人继续冥顽不灵,给本官添堵——本官不介意先杀上几个人,让其他人好好看看不守规矩的下场!” 做粮米生意的邱东家吓得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在地,其余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有抖若筛糠的,有不停擦汗的,他们能猜到宴无好宴,可从未想过会是“断头宴”。 众人把希望的目光聚焦在王万山身上,同时心中开始各自盘算,如果连王万山都顶不住,他们就更不必说了,交税和性命之间,毫无疑问是选前者。 王万山感受到众人的目光,心里却越发焦躁。自己此刻若是服软,不仅会失去商户领头人的地位,宣国公府那边也没法交代。 可若是继续硬撑,夏温娄手里的尚方宝剑又实在太过威慑。权衡再三,他决定赌一次——赌夏温娄不敢真的杀他,毕竟他身后站的是宣国公府,杀了他,就是打宣国公府的脸,夏温娄就算有尚方宝剑,也得掂量掂量后果! 打定主意,王万山强撑着挺直脊背,故作镇定的强硬道:“夏大人好大的口气!可杀人也得讲律法,我王万山没犯死罪,大人总不能凭一句话就定我的罪!今日宴席,我看也没什么好谈的,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慢着。” 夏温娄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王万山并不想回头,不过这里是府衙,他不敢造次,只得转回身,声音干涩的询问:“不知大人还有何指教?” “俗话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既如此,本官也不勉强,把你的菜带走吧。” 刘笑扬给一旁侍候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会意,立刻将桌上王万山带来的那道菜装入食盒,走过去递给王万山。 夏温娄的目光又扫过剩下的人,“各位也是一样,愿意留下跟本官好好吃饭,聊聊交税细则、日后生意出路的,咱们边吃边谈,官府也能给大家指条安稳经营的路子;若是想跟王东家一样,一条道儿走到黑,不愿交税、还想抱着走私、偷税的心思,那也无妨,把自己带来的菜带走,从这儿出去,日后出了什么事,可别怨官府没给过机会。” 话音落下,花厅里陷入短暂的死寂。所有人都在“留下”与“离开”之间摇摆,连跪在地上的邱东家都忘了起身,只愣愣地看着桌角。 王万山脸色铁青,盯着下人手中的食盒,手指攥得发紧。他要是带着菜走,就是明着告诉所有人“要跟官府对抗”。可要是留下,先前的硬气就全成了笑话。 犹豫片刻,他咬牙道:“我王万山行得正,坐得端,用不着官府指路子!这菜是我带来的,自然要带走!” 说罢,他接过食盒,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快得不给自己留一丝后悔的机会。 直到王万山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花厅里的人才像是回过神来。邱东家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到夏温娄脚边,“大人!我留下!大人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邱家曾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大富商,祖上靠漕运发家,鼎盛时半个江南的粮米都经邱家周转。可到了他这一辈,能耐远不及父亲,家业不断被侵吞,如今虽还占着苏州粮米生意的一席之地,却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 他父亲弥留之际,曾拉着他的手说:“商户,就像河里的船,官府是掌舵的人,顺流才能行得远。记住,富不与官争,尤其不能跟朝廷对着干。若有朝一日朝廷对江南下手,必然是要见血的,万不能去做那‘杀鸡儆猴’的鸡,否则邱家百年基业,会毁在你手里!” 先前跟着王万山抵制商税,不过是他抱着侥幸。王家有宣国公府做靠山,就算出事,也该是王家先顶上去,邱家跟着凑个热闹,既能蹭点“好处”,又不用担主要责任。 可今日见夏温娄连尚方宝剑都亮了出来,别看王万山嘴上说的硬气,谁都能看出他心中早已发虚。 邱东家瞬间就想起了父亲的话:这是朝廷动真格的,要“杀鸡”了,王万山说不定就是那只“鸡”,他要是再跟着蹚浑水,邱家就真的要完了。 夏温娄不知道邱东家心中所想,只以为这人就是胆子小,不禁吓,他示意下人去把人扶起来,温声道:“邱东家,快起来。地上凉,有话咱们坐着说。” 邱东家顺着下人的力道慢慢起身,仍有些站不稳,刘笑扬见状,让下人扶他坐在原本王万山的位置上。 其余东家看着这一幕,顿时心中一凛。他们在整个江南都是数得着的大商户,论家底,贺家的绸缎庄遍布苏杭,徐家的茶商连通南北,论人脉,背后都有地方乡绅甚至京官照拂。 比如贺东家的绸缎庄靠织造局的远房表哥少报了三成营收,徐东家的茶铺借着按察使的门生关系,私运免税茶从未被查。 这些年,他们虽在生意上争得头破血流,可一旦遇上官府“查税”,向来是靠着各自的关系网互相遮掩。毕竟“关系硬,税就轻”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第253章 好开始 可现在,邱家先“倒戈”,许渡更是早早就成了官府的“帮衬”,这让他们心里第一次打了鼓:难道这两家收到什么他们不知道的消息不成? 许渡见他们犹豫不决,开口劝说:“诸位东家,这些年咱们谁没遇过事?当年苏州大水淹了铺子,是咱们互相拆借银子才撑过来。后来漕运受阻,也是大家联手打通的航道,咱们向来奉行‘对外一条心’。可如今这事,不一样。” 他轻叹一声,继续道:“王万山说‘抗税保利益’,可他没说,抗税背后是杀头的风险。我许家让账房算过,二十税一比三十税一多交不少银子,我也心疼。可后来我想通了,多交的税,换的是心安。不用天天担心官府查账,更不用琢磨怎么跟官差周旋——咱们做的是大生意,要的是长期安稳,不是一时的侥幸。” 贺东家却反问:“谁不想安安稳稳的做买卖?难道咱们按朝廷的新规交税,官府的人就不会来查账了吗?该打点的人没打点到,还不是一样被人找茬儿。” 夏温娄斩钉截铁道:“谁找你们要好处你们就告谁,一经查实,不管是官是吏,一律革职查办,绝不姑息!科举每三年一次,等着候补的进士多的是,朝廷不缺做官的人,更不会缺吏员。” 东家们你看我,我看你,瓷器行的赵东家忍不住问:“大人如今在江南,您的话是算数,可您若是调任后,还不是要回归老样子。到头儿来,税是多交了,该给他们的好处也没少给一分。” 无论是贺东家还是赵东家,说的似乎都很在理,然而这并不是他们抵制新税的根本原因。 夏温娄脸上的温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本官知道你们都有各自的门路避税。你们以为靠这些关系能一直避税?实话告诉你们,朝廷这次推行商税新规,查的不仅是商户的账,还有这些‘帮商户避税’的官员!”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齐齐一变。夏温娄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刘知府早已经让人核查他们的任职记录和账目往来,过不了多久,核查结果就会送到京城。到时你们可以看看有没有你们的人。” “什么?”赵东家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大人,您……您这是要连官员一起查?” 夏温娄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不然呢?只查商户,不查帮凶,怎么肃清商税积弊?你们也不想想,本官手里若没点儿东西,怎么可能下江南来?” 众人现在只觉脚下一股寒气直窜头顶,浑身止不住的打颤。 许渡见状,轻声道:“各位,大人现在这是给咱们留活路,可别再执迷不悟啊!” 夏温娄看着他们慌了神的模样,语气稍缓:“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朝廷推行新规,是为了理顺商税,不是要赶尽杀绝。只要你们主动补交欠税,以往种种,朝廷可以既往不咎。日后按规矩交税,不仅不用再花‘打点’的钱,还能享朝廷的扶持,比你们靠门路避税,安稳得多。” 最终,贺东家撑着桌子起身,率先拱手道:“草民都听大人的。” 其他人见平日与王万山来往最密切的贺东家都不再硬扛,也开始陆陆续续起身表态,承诺按新规交齐税款。 夏温娄知道这里大部分人是言不由衷,迫不得已才低头,不过他不在乎,只要这些人今日肯留下吃了这顿饭,就算是个好开始。 他抬手示意众人坐下,语气恢复了平和:“既然各位想通了,就不必多礼。来人,给诸位东家斟酒。咱们边吃边聊。” 今日的菜虽然是这些东家自带的,但菜式普通,味道一般,远远及不上他们平日吃的那些山珍海味。 他们原计划是:万一夏温娄发难,他们集体告辞走人。谁知夏温娄竟然拿出尚方宝剑震慑他们。他们可没王万山的底气,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造次。 宴席上,众人端着酒杯,看似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嘴里说着“多谢大人体恤”“大人考虑周全”的场面话,脸上也挤出几分笑意,可眼底的无奈和焦躁却怎么也藏不住。 谁能想到,原计划的“集体告辞”,最后竟变成了“集体留下吃饭”?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夏温娄这边不得不应付,但王万山那边更不能得罪。吃完这顿饭,他们回去还要商量如何跟王万山解释。 宴席散后,刘笑扬轻晃酒杯,看着影绝手中的尚方宝剑不禁感叹:“还是这东西好用啊!” 夏温娄端起剩下的半杯酒,轻轻抿了一口,“没这玩意儿,我可不接这烫手山芋。” “那还不是陛下看中小师叔才会给。换做旁人,即便没有尚方宝剑,这差事也得接。” “接是会接,但事情就不是这么办了。” 刘笑扬了然一笑,跟夏温娄轻轻碰杯,饮下杯中酒。 次日天刚亮,苏州府衙外,一队衙役便已集结完毕。 为首的是府衙通判窦年,他手里捧着刘笑扬亲批的查账文书,对一众衙役们沉声吩咐:“今日去查王万山名下所有铺子的账目,包括他私下出租的房产,一笔都不能漏!若是有人阻拦,或是藏匿账本,直接按‘抗拒官府’处置,不必请示!” “是!”衙役们声音洪亮的齐声应和,惊的府衙附近早起的百姓纷纷往这边看。 不等众人议论,窦年便带着衙役们分头行动。而府衙派人去王家查账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王万山虽然已经去信给崔家,但消息没那么快送到,他这边还要先顶一阵子。商户一般都有两套账,对内的是真账,上面记着实际的盈利、走私的货量、给官员的打点费用,大部分都见不得光。 对外的自然是单独做的假账,用来应付官府。但假的终究是假的,做不到天衣无缝,只要查,肯定能查出问题。 窦年又是苏玄卿专门给女婿配的得力帮手,他以举人的功名入仕,没靠任何门路,纯凭一手查账的硬本事从教谕做到通判。 第354章 这是何物? 王万山听说是窦年带人来查账,只觉头皮发麻。 他从崔家那里听过窦年的名字,当年京城盐商联手做假账,藏了近十万两税银,连户部官员都没查出问题,最后是窦年拿着账本逐笔核对,从“盐引数量与实际销量不符”的小破绽入手,硬生生揪出了整个贪腐链条。 这样的人来查王家的账,别说假账,就算真账里藏了点猫腻,恐怕也藏不住。 他没有去铺子里坐镇,而是简单嘱咐大掌柜“小心应付,能拖便拖”后,坐上马车,往城东去了。 一众商户听闻王家被查,不禁心中惶惶。昨日留下吃宴的那些东家,在宴席散后立刻去了王家。王万山并没有怪他们临阵倒戈,而是让他们嘴上先应承着,等京城的消息过来后再做定夺。 商人逐利,但更惜命。否则就是有命赚,没命花。许渡暗自庆幸自己早做决断,邱东家也庆幸自己有个高瞻远瞩的老爹,不然邱家没准儿要断在他这一代了。 其他东家选择继续观望,王家和夏温娄谁占上风,他们就站哪一边。不过私心里,他们还是希望王家能胜。 查账的事夏温娄全权交给刘笑扬,他自己则亲自去了趟宁王府。宁王是太上皇的亲弟弟,他的藩地能在苏州,可见当年必定是个受宠的皇子。按萧朗的说法,先皇除了对太上皇不好,对其他儿子都不错。 宁王府的朱红大门看着气派非凡,门上钉着铜钉,门楣上挂着“宁王府”的金匾,两名护卫手持长枪站在门口,气势逼人。 夏温娄下了马车,递上名帖,很快就有管家出来迎接,将他引进府内。府里更是富丽堂皇,庭院两侧种着名贵的玉兰,假山流水相映成趣,连引路的丫鬟都身着绫罗绸缎。 走到正厅门口,就见宁王正慵懒的坐在主位上喝茶,目光扫过夏温娄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在京城时,二人见过面,但未说过话。那时候夏温娄还是个小修撰,也不会被宁王放在眼里。谁知这人摇身一变竟成巡抚了。 夏温娄上前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宁王殿下。” 宁王端着茶盏,漫不经心的问:“夏巡抚今日来找本王,不知有何贵干?” 夏温娄没不在意他的态度,径直走到客座坐下,开门见山道:“今日前来,是替皇上给王爷带句话——朝廷推行江南商税改革,意在肃清积弊,还请王爷莫要插手。” 宁王闻言,放下茶盏,轻笑一声:“夏巡抚说笑了,本王久居府中,从不干涉地方政务,何来‘插手’一说?” 他心中却不以为然:夏温娄不过是个年轻巡抚,就算有皇上撑腰,在江南也得看他的脸色,竟还敢来教训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夏温娄看着他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陛下也说王爷是个守规矩的。不过皇上怕王爷寂寞,特意让下官给王爷带了份礼物。” 说罢,他从影绝手里接过一个木盒,交给王府的下人。 宁王看着下人拿过来的木盒,好奇的打量一番,吩咐道:“打开。” 下人打开木盒,只见里面放着一个黑黝黝的铁疙瘩,约莫拳头大小,顶端还露着一根引线,模样古怪得很。 “这是何物?” 宁王皱起眉,伸手碰了碰,冰凉的触感让他不自觉缩回手。 夏温娄不紧不慢的为他讲解:“这叫手雷。是工部刚研制出的火器,威力不小。王爷若是好奇,可让手下拿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试试。” 宁王一听,来了兴致,立刻让侍卫拿着木盒去校场的空地上试验。 他在京城见识过火炮和鸟铳后,心中既激动又遗憾。 激动的是:他们柴家有如此神器,江山必定稳固,他的逍遥日子便不必愁了。 遗憾的是:这东西他没有,皇上也不可能给他。 来到校场,侍卫按照影绝的叮嘱,将手雷放在空地上,点燃引线后快步跑开。 宁王远远看着,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地面都微微颤抖。手雷炸响的瞬间,宁王一把抓住夏温娄的胳膊,挡在自己前面,刚一张口想说什么,却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 夏温娄对宁王遇到危险把自己当挡箭牌的行为十分不满,他一手掩着口鼻,一边冷眼旁观宁王咳的撕心裂肺。丝毫没有帮他顺气的意思。 等浓烟渐渐散去,宁王才止住咳声。王府的下人忙过来搀扶宁王,“王爷,您没事儿吧?” 宁王依旧抓着夏温娄的胳膊不松手,用帕子擦去咳出的眼泪,带着鼻音问:“这什么玩意儿?” “手雷啊,下官事先不是跟王爷说了吗?” 宁王推着夏温娄往前走,走近后,从夏温娄身后探头一看,只见空地上竟被炸出了一个半米左右的深坑,周围的碎石散落一地,景象触目惊心。 这要是拿来炸人……想到这儿,宁王打了个哆嗦。 怕归怕,但这是好东西,宁王没有不要的道理:“你还有没?再多给本王几个。” “没了,陛下说王爷离得远,京城有什么稀罕物您也看不见,这才让我带来给您看看,怎么样,这礼物王爷可还满意?” 一听没有了,宁王顺手就推了夏温娄一把,“你都把陛下的礼物给本王弄没了,你赔本王!” “怎么是我弄没的,刚才明明是王府的下人点的引线。王爷可别随便诬赖人。” 宁王争辩道:“那还不是你让本王试试的。” “非也,是王爷好奇才去试的。” “本王不管,反正你得赔本王一个。你不赔,休想出王府的大门。” 就在这时,下面的管事小跑过来,悄声在宁王耳边低语几句。宁王斜眼看看夏温娄,轻哼一声:“让他等着。本王这儿有事,待会儿见他。” 夏温娄拱手道:“陛下的话下官带到了,礼物也送了。王爷好像有客要见,下官就不叨扰了,告辞。” 宁王语气不屑:“一个商贾而已。也配称客?本王说了,你不赔本王那什么雷,就别想走。” “王爷,别说下官现在没有,就是有,也不可能给您啊?” 第355章 是那孙子 宁王怒目圆瞪:“你凭什么不给?” 夏温娄轻叹一口气:“这手雷的威力您也看到了,我在江南干的事儿本就讨人嫌,万一您跟那些地头蛇站一块儿,拿我给您的手雷炸反过来炸我,那我得多冤啊!” 宁王讪讪道:“不能,本王怎么能跟那些卑贱之人同流合污呢?” 夏温娄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宁王的名声可不怎么样,开赌场,办青楼,收保护费,于皇室的人而言,干这些事,不可谓不下作。 皇上每次提起宁王都少不了一句:简直是丢尽皇家的脸面。 宁王被夏温娄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咳嗽一声,试图转移话题:“本王不过是觉得这东西新奇,图个乐子。”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王爷在江南这地界还会缺乐子?陛下说他最羡慕的就是王爷您了,每日赌坊的银子流水般的进账,府里的美人儿不出一个月就要换一茬儿。这日子,神仙不换啊!” “没……没有的事儿,上次从京城回来,本王已经把那些产业全转手了。” 宁王这话半真半假,按萧卓珩查到的消息,他的确转手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产业,但还是留了一些,主要供自己享乐,比之从前,是改善不少。 当然,宁王这么做,并非是良心发现,改过自新。他能忍痛割爱,还要归功于太上皇曾与宁王进行了一次深入交谈。 谈了什么,夏温娄不得而知,萧卓珩也不肯告诉他。总之,这次谈话让宁王回来后收敛许多。 “王爷,要么这样,若是我在这儿顺顺利利把差事办完了,回京前我请奏陛下,再给您一颗手雷,怎么样?” “一颗?太少了吧。” “别的王爷可是连见都没见过呢,您手上能有一颗现成的,这殊荣,连皇上的亲弟弟都没有。” 被夏温娄这么一忽悠,宁王竟然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行,一颗就一颗吧。” 夏温娄忽然话锋一转:“刚刚要求见王爷的人是王万山吧?” 宁王还在想手雷的事,一个不留神,说了实话:“嗯,是那孙子。” 说完才反应过来说漏嘴了。连忙给自己找补:“本王跟他不熟,是有熟人给本王递话让本王多照应一二,这才有点儿来往。” 怕夏温娄不信,还特意强调:“本王真跟他不熟,我这就让人打发他走。” 夏温娄眼神十分诚挚的看着宁王:“下官信王爷。只是,您也没必要把人赶走,估摸着这人是来送礼的,送上门儿礼,不要白不要。” 宁王摸不清夏温娄是不是在试探他,先投石问路探探口风:“本王怎么能随便收人好处呢?” 夏温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王家的礼您也收不了多久了。不过嘛,礼可以收,事儿却不能办。” 宁王秒懂对方的意思,哈哈大笑:“放心,本王知道怎么做。” 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宁王人品不行,但勉强还算得上识时务,这世道本就是谁拳头硬,谁有理。不断有新的火器出现,让宁王时不时躁动一下的心彻底安分,再无他想。 宁王是懂得权衡利弊的:夏温娄是代表皇上来的江南,他要是敢跟那些人联合对付夏温娄,被太上皇知道,这条命估计迟早要交代,他的好皇兄说要杀人,绝不会只是吓唬而已。 能让宁王拿好处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好人,所以,现在他看夏温娄顺眼多了。 “夏巡抚,有空常来,回头我让人送几个清倌儿给你,包你满意。” 闻言,夏温娄后退一步,跟宁王保持距离,“王爷,下官已经定了亲的。” 宁王笑的淫邪:“一看你就是不懂其中滋味的,改日本王好好教教你。” 夏温娄严词拒绝:“不了,下官不想学。” 宁王只觉夏温娄是假正经,等他见了美人儿肯定就走不动道儿了。眼下也没强求,让管家送人出府,他则倨傲的往偏厅走去。 “肥羊”王万山还在那里等着,他得想法子好好“拿捏”一下,从这只“肥羊”身上多榨点好处。 此时的偏厅里,王万山坐立难安,手指反复摩挲着带来的锦盒,盒里装着一对成色极佳的玉如意,是他特意从库房里挑出来的珍品,价值至少五千两银子。 听到脚步声,他连忙起身,谄媚的迎上前去,“草民拜见王爷!” 宁王慢悠悠地走到主位坐下,眼皮都没抬一下:“你找本王,有何事?” 王万山见他态度冷淡,心里更慌,却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将锦盒递到桌前:“王爷,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不瞒您说,近日府衙派人查草民的账目,草民实在没办法,才来求王爷帮忙。您在江南德高望重,只要您开口,夏巡抚定会给您面子,放草民一马。” 宁王瞥了眼锦盒,却没立刻去接,反而叹了口气:“王东家,不是本王不帮你,实在是姓夏那小子不好惹啊!他手里有皇上赐的尚方宝剑,还是萧卓珩那小子亲口承认的师弟,连本王都要让他三分,哪敢轻易插手他的事?” 王万山一听这话,急得额头冒汗,连忙道:“王爷,草民知道这事儿难办,可您要是不帮我,我就真的完了!府衙查账的是窦年,就是当年查出京城盐商做假账的那个,我的账本根本瞒不住他!” 他说着,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要王爷肯帮忙,往后下官每年给王府的供奉,再加三成!” 宁王听到“加三成供奉”,心里顿时活络起来,但转念一想,夏温娄好像说王家快不行了,不管真假,能有好处拿,谁会嫌多? 他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唉,你这话倒是让本王不好拒绝了。这样吧,本王可以帮你去跟夏巡抚提一句,至于他听不听,本王可不敢保证。只是本王要去府衙打点的话……” 后面的话不必宁王说,王万山自然明白什么意思,他心中暗骂一句:贪心不足的东西! 面上讨好的笑道:“草民明白。不能让王爷白白操劳不是。” 他从怀里掏出银票,走过去放在宁王手边。 宁王摸着那沓银票,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行了,本王忙完手头的事儿,就替你说和说和,你回去等信儿吧。” 第356章 别再来找本王了 王万山连忙点头,又说了几句感激的话,才欢天喜地地离开宁王府。 一般情况下,只要对方肯收好处,那便证明对方是有把握办成事的,只拿银子不办事的极其罕见。 可惜王万山并不知道自己被坑了,以为事情暂时解决了,起码能撑到宣国公府想出应对的办法。 夏温娄回到府衙,跟刘笑扬说了见宁王的结果,“宁王那边不用担心,他暂时不会添乱。” 刘笑扬松口气:“那就好。不然有这么个佛爷搅局,还真不好办。不过咱们这一出手,把王万山往死里逼,京城怕是能吵翻天。” 夏温娄无所谓道:“随便他们吵去,反正我们也听不到。” “陛下那儿……” “他要是连这点儿压力都顶不住,我立刻收拾东西回京,这烂摊子,谁爱管谁管。” 这话在刘笑扬听来多少有些大逆不道了,他不自觉瞟了眼影绝,影绝的身份他知道,此刻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好像没听到夏温娄的话一般,这才稍稍放心。 殊不知,影绝早已对夏温娄对皇上不客气的态度免疫了,皇上自己都不在意,他当然不能逆了皇上的意。 查账是一件繁琐又耗时的活儿,既要有耐心,也要细心。即便窦年等人加班加点也没那么快查清楚。 衙役每天进出王家名下的铺子,现在整个苏州城的人都知道王家被查。生意场上,有利可图才是朋友,无利可图谁都不会往上凑。 一些跟王家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开始躲着王家,生怕被牵连。他们没有王家的家底厚,更没有王家的靠山硬,巡抚大人直接拿王家开刀了,什么意思,大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这么一来,王家的生意受损不小。衙门盯得这么紧,以至许多发闽地的私货都出不去。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王万山如热锅上的蚂蚁,焦躁不安,可宁王那里他又不敢催。 这天管事突然跑来,兴奋道:“老爷!好消息!宁王殿下去府衙见夏巡抚了!说不定是为了咱们的事去的!” 王万山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宁王真的去见夏温娄了?” “千真万确!府衙的人都看见了!” 王万山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 可他等了一天又一天,衙役依旧天天上门,查账的力度丝毫没减。 王万山再也坐不住了,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厚礼,匆匆赶往宁王府。 等了许久,宁王才慢悠悠地走进来,不耐烦道:“你怎么又来了?” 王万山连忙上前,语气急切:“王爷,听闻您去见过夏巡抚了,可说了草民的事?怎么府衙还在查我们王家的账啊?” 宁王端起茶盏,避开他的目光,敷衍道:“本王是去见了夏温娄,也帮你说了情。可那小子油盐不进,说他是奉旨办差,连本王的面子都不给,本王也没办法啊。” 王万山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爷,您再想想办法啊!要是再查下去,王家的家业就全完了!” “办法?本王能有什么办法?他是皇上的人,本王也惹不起。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别再来找本王了。” 说罢,不等王万山再说什么,宁王便起身离开。王万山呆呆的愣在原地,宁王府管家抱着王万山送的礼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吩咐小厮:“送王东家出去。” 王万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宁王府,被小厮送出来后,他失魂落魄的坐上马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心中莫名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似是悲凉,又似是茫然。 正在王万山想如何破局之际,崔进的信来了。他看完信,习惯性的取出火折子烧信,但他忽然想到什么,很快手忙脚乱的将刚燃起的火苗拍灭。好在手快,只烧了一个角,并未烧到字迹。 崔进要王万山联络整个苏州的织机坊,借“朝廷加税、商户难承”的名头降低机工工钱,把机工的怨气全引到官府头上。 等民怨沸腾、乱局初现,宣国公府再以“稳定江南”为由出面调停,届时夏温娄的查账必然搁置,王家就能借势脱罪,甚至重回往日风光。 可这步棋相当险,一旦失手,王家就是挑动民乱的罪魁,满门都得跟着灰飞烟灭,再无翻身的机会。 其实从他摆明跟夏温娄作对开始,就已经没得选了,只是,破釜沉舟是需要极大勇气的,而很快,另一封来信恰恰给他添了勇气。 他将最近的所有来往信件妥善收好,让管家通知几个掌柜的来王家,他有要事吩咐。 府衙书房,夏温娄看着手上金一帆打探来的消息,眸中晦暗不明。刘笑扬见他脸色不好,上前询问:“小师叔,可是出了什么事?” “你自己看吧。” 刘笑扬接过迅速看完,不禁大怒:“他们什么意思?拿雇工的血汗钱来顶税银?还把脏水泼给朝廷!” “还算不笨。苏州机工过万,一旦闹事,朝廷必然会慌;到时候宣国公府在朝中就能把推行的新税骂成‘祸乱之源’,结果便能像当年的织机税一样,可谓一箭双雕。” 闻言,刘笑扬脸色骤变,织机税的惨烈他听父亲和大堂哥说过,难道他也要经历一次吗? “那咱们怎么办?处理不好就是民乱。” 夏温娄眼底闪过厉色,“还能怎么样,他们想武斗,我奉陪到底。备马,我去苏州卫调兵。” 刘笑扬一愣,连忙劝阻:“小师叔,苏州卫指挥使是宣国公的旧部,他未必会配合您,不如从别处调兵?” “他不肯配合那就换个肯配合的干。” 夏温娄边说边往外走。 刘笑扬担心夏温娄吃亏,抓起桌上的官帽匆匆跟上,“我跟您一块儿去。” 夏温娄猛地顿住脚步,刘笑扬没防备,险些没收住,差点儿撞上他。 “打架在行吗?” 刘笑扬被问的一愣,他是他爹的老来子,家里数他最小,打小上面有兄姐护着,别说打架,就是吵架都鲜少有。 夏温娄看他一脸懵的样子就知道他不行,“那你跟着去能干嘛?你是知府,要留在府衙坐镇。让人盯紧王万山,稳住民心,我去去就回。真起了乱子,尽量拖着,别起冲突。” 第357章 调兵 提到王万山,刘笑扬没再坚持跟着,夏温娄说的对,府衙不能连个主事的官员都没有,不然万一有什么事,到时候真的会乱套。 “小师叔,府衙这边我会守好,您万事小心。” “知道了。” 就在这时,影绝忽然闪身拦住夏温娄。夏温娄不明所以看着他,“怎么了?” 影绝皱眉问:“你要去军营打架?” “嗯,有问题吗?” 影绝没搭理夏温娄,直接对刘笑扬道:“把你这儿可信的好手都叫来,随我们一同去苏州卫。” 夏温娄却摆摆手:“用不着,人带多了反倒显得我怕他,气势上就输一截。” 影绝脸色依旧紧绷,“那等金一帆回来,把他带上。万一有事,我断后,让他带你冲出去。” “不等了,现在就去。今天就算是真打起来,也是我一个人打,你站一边儿看着就好。再说了,王家那边随时会发难,早点布置好人手,以免出乱子。” 夏温娄担忧的没错,此时的苏州城西织机坊,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王万山派来的张掌柜站在高台上,身边的伙计举着写有“朝廷加税、商户难支”的木牌,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家听我说!不是咱们黑心降工钱,是朝廷新税太重,织机坊马上就要撑不下去了!咱们也是没办法啊!” 台下的机工本就靠着微薄的工钱养家糊口,一听这话瞬间炸了锅。 “凭什么拿咱们的血汗钱抵税!” “朝廷不管咱们死活了吗!” 愤怒的喊声此起彼伏,几个性子急躁的机工已经捡起地上的石子,朝着高台上扔去。 张掌柜故意往后退两步,装作害怕的模样,嘴里还喊着:“大家别冲动!有话好好说!”可眼底却藏着一丝窃喜,机工们的反应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人群中,几个王万山暗中安排的人手混在里面,不停煽动:“光喊有什么用!咱们得去府衙请愿!让巡抚大人取消新税!” 这话瞬间点燃了机工们的情绪,众人纷纷附和,朝着府衙的方向涌去,沿途还不断有其他织机坊的机工加入,队伍越来越大,气势越来越汹。 负责驻守的衙役见状,连忙上前阻拦,可面对愤怒的人群,根本无济于事。领头的衙役只能一边派人往府衙报信,一边死死守住路口,要是这些机工冲入府衙,后果不堪设想。 府衙里,刘笑扬刚收到下面人的急报,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门外喊道:“窦通判!立刻带剩下的衙役去拦截!务必稳住局面,等夏巡抚回来!” 窦年连忙领命,带着衙役匆匆离去。刘笑扬望着城西的方向,心里满是担忧。夏温娄还未回来,王万山就已经发难,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夏温娄搬来援军。 而苏州卫指挥使司石天德,正坐在客厅里,听着手下汇报织机坊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等民乱闹大,宣国公出面,他这个巡抚,也就做到头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大人,夏巡抚来了。” 石天德眼神一冷,语气带着几分轻蔑:“想来调兵?做梦!走,去会会他。我倒要看看,这个靠皇上撑腰的年轻巡抚,在我的地盘上,能有多少能耐。” 他带着两个副将,慢悠悠地往前厅走。 前厅里,夏温娄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正看到石天德慢悠悠的模样。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没多余寒暄,开门见山:“石指挥使,苏州府有人煽动民乱,我今日来,是要调苏州卫的兵,去稳住局面。” 石天德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夏巡抚,调兵可不是小事,得有中军都督府的文书才行啊。您只凭一张嘴,就让我调兵,不合规矩吧?” 夏温娄冷笑一声,抬手按住腰间的尚方宝剑,“如今苏州民乱在即,我身为应天巡抚,有临机处置之权,调你苏州卫的兵维稳,就是规矩!” 石天德放下茶盏,露出为难的神色:“夏巡抚,苏州卫的兵卒都在各营操练,若是贸然调动,恐生事端。不如再等等,等我派人去各营传令,确认兵卒动向,再给您答复?” 他说着,就要让人去“传令”,明摆着是要拖延。 夏温娄哪里会看不出他的心思,往前一步,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石天德,我只问你一句,到底发不发兵?” 石天德脸色一沉,也没了伪装,语气强硬起来:“夏巡抚,没有中军都督府的文书,我不能调兵!你若非要逼我,那就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他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副将立刻往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摆出对峙的姿态。 前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影绝悄悄往前挪了一步,站在夏温娄身侧,眼神警惕地盯着石天德的人。 夏温娄见石天德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很好。” 话音刚落,他举起手中的剑,“尚方宝剑在此,本官代天子巡视江南!你身为苏州卫指挥使,拒不调兵维稳,纵容民乱,就是违抗圣旨,意图谋反!” 石天德脸色骤变,怒喝一声:“夏温娄,你敢污蔑我!” 夏温娄没有多余的废话,他高举的手臂骤然下沉,握剑的手猛地发力——“锵”的一声脆响,宝剑瞬间出鞘,寒光如闪电般划破空气,直逼石天德而去! 他没做多余动作,借着宝剑出鞘的冲势侧身疾冲,手腕轻转,锋利的剑刃贴着石天德的脖颈快速划过。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鲜血瞬间从石天德的颈动脉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案几上,染红了茶具与文书,甚至溅到了石天德身旁副将的衣甲上。 石天德的怒喝声戛然而止,他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滚圆,嘴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晃了晃,重重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气息。脖颈处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很快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暗红的血迹,散发出刺鼻的血腥味。 变故来得太突然,没人能料到夏温娄会突然发难,要知道指挥使可是三品官,即便是罪无可恕,也是要先罢职,再交由按察使司审理,没有一上来就杀的。 第358章 你不也没问我吗? 前厅里顿时鸦雀无声,石天德的副将和手下全都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与夏温娄手中滴血的宝剑,刚才夏温娄那抹脖子的狠劲儿与动作的连贯性,看得他们头皮发麻,竟然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夏温娄抬手甩掉剑刃上的血迹,动作从容得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目光却如寒冰般扫过在场的几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石天德违抗圣旨,意图谋反,已被就地正法!谁若再敢阻拦调兵,或是与他同党勾结,下场就和他一样!” 在其他人不知如何是好时,石天德的其中一个副将,指挥同知董祥突然站了出来,往前迈一大步,对着夏温娄躬身行礼,“末将董祥,见过夏巡抚。” 夏温娄看着董祥,微微颔首,“石天德已死,苏州卫不能无主。本官命你即刻接任苏州卫指挥使一职,立刻点兵前往府衙,务必控制局面,稳住民心,切勿,能做到吗?” 董祥心里一震,前不久京中来人告诉他,让他一切听从夏温娄的吩咐,保管他能升任指挥使。 没想到夏温娄竟是以杀了石天德的方式,直接任命他,这让他既惊又喜,连忙挺直身子,高声应道:“末将领命!末将保证半个时辰内点齐兵马,定能稳住局势,护府衙周全!” 站在一旁的另一位指挥同知黄泰,见董祥已接下任命,即便心中不情愿,也只得暂时随波逐流,躬身行礼:“大人,末将也愿领兵前去!” 夏温娄瞥了黄泰一眼,淡淡道:“准了。你听董祥调遣,若敢延误,军法处置。” “末将不敢!”黄泰连忙应下。 董祥不再耽搁,转身对着在场的苏州卫官员高喊:“各营将领即刻回营点兵,一刻钟后在校场集合!谁若敢慢一步,按延误军机论处!” 这些武官哪敢怠慢,纷纷应和着往外跑,前厅里的紧张氛围终于散去几分。 夏温娄将尚方宝剑归鞘,对影绝道:“走,回府衙。” 影绝沉着脸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等回到马车上,影绝才不满的控诉:“你下次杀人的时候能不能事先跟我说一声。这儿是军营,你当菜市场呢?” 自从影绝现身成为贴身保镖后,夏温娄发现他的话是越来越多了,对此,夏温娄还挺高兴,起码能正常沟通了,“你不也没问我吗?我还当你没兴趣知道呢。” “你只带我一个人就敢来这儿杀人,出了事,我怎么跟陛下和头儿交代?” 看影绝气急败坏的模样,夏温娄含笑解释:“看把你紧张的,放心吧,我要是在这儿出事,你们头儿第一个肯定找董祥算账,轮不到你。” 影绝一愣:“董祥?那个你刚任命的指挥使?” 夏温娄换了个姿势靠坐着,“嗯,他是朗国公早年安插在石天德身边的人。” 影绝的脸色终于舒缓下来:“既然是国公爷的人,那肯定没问题。” 天色渐渐暗下来,马车眼看就要拐进府衙所在的街巷,却突然“吱呀”一声停下,惯性让夏温娄的身子猛然前倾。 “怎么回事?”夏温娄掀开一角车帘,就听见外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 车夫手指着前方:“大人,府衙门口……府衙门口聚了好多人,都在喊着要取消新税,拦着路不让过!” 夏温娄顺着车夫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府衙门口的街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大多是穿着短打的机工,手里举着木牌,情绪激动地朝着府衙大门呼喊,十几个衙役正拦在门口,试图维持秩序,却被人群推得连连后退。 影绝看着这些气势汹汹的人,不禁皱眉:“要么咱俩翻墙进去?” 夏温娄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府衙后侧的围墙下,这里没有门,因此没人守在这里。 夏温娄翻墙而过,刚站稳身形,就见几个巡逻的衙役匆匆跑过来,看到是夏温娄,纷纷躬身行礼:“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外面都乱套了!” “刘大人在哪儿?” “刘大人正在前面安抚百姓。” “你们看好后面,小心走水。楚严那边多派几个人看着点儿,别惊着他。” 又转头对影绝道:“你去把鸟铳拿来。” 吩咐完,夏温娄大步流星朝前衙走去。巡逻的衙役们莫名感觉今日的巡抚大人身上带着杀气。 穿过几重庭院,前衙方向传来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隐约还能听到刘笑扬试图安抚的声音,却很快被更嘈杂的叫嚷声淹没。 夏温娄脚下生风,转过最后一道回廊时,终于看到前衙门口的景象。刘笑扬站在石阶上,身前只有五六个衙役护着,手里举着火把,对着下面的人群高声解释,而人群中有几人正举着木棍往前挤,眼看就要冲到石阶下。 “住手!”夏温娄一声断喝,声音穿透嘈杂的呼喊,现场果然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他,可不过两息功夫,人群中就有人高喊:“别听他的!天黑了他想糊弄咱们!” 紧接着,更为激烈的叫嚷声响起,火把的光影里,有人开始推搡前排的衙役,局势比刚才愈发混乱。 刘笑扬小跑到夏温娄身边,急得额头冒汗,“小师叔,他们根本听不进去!石天德那边怎么说?什么时候能来。” 夏温娄没时间解释在指挥使司署发生的事,只道:“快了,再多撑一会儿。” 就在这时,影绝提着一把乌黑的鸟铳快步来到夏温娄身边,他压低声音问:“要开火吗?” “朝天上开。” 收到指令,影绝二话不说,抬手将鸟铳举过头顶,“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响,震得府衙的灯笼都晃了晃。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夜色中,火星顺着枪管顶端溅起,又快速坠落。 众人没人见过鸟铳,更不知此为何物,又是何等威力。但这声枪响显然比夏温娄的断喝更有威慑力,现场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最开始叫嚷得最凶的人都僵住了,举着木棍的手停在半空,火把的光映着他们满是惊恐的脸。 第359章 谁他娘的敢抓我? 夏温娄抓住这片刻的安静,从影绝手中接过那把还泛着硝烟味的鸟铳,站在高处,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人群,“你们这么吵,吵到明年也吵不出结果!想解决问题的,就听本官说。” 前面站着的一个壮汉并不认识夏温娄,天色昏暗,他也没大看清夏温娄官袍上的补子是什么,便叫嚷道:“你谁呀?凭什么听你说。” “本官是应天巡抚夏温娄,你不肯听我说,想听谁说?” 一听是夏温娄,那壮汉眼珠一转,转身对后面的人大喊:“乡亲们,就是他要在咱们苏州府加税,才让东家们降咱们的工钱!他现在装好人说要解决问题,其实就是想把咱们哄骗走,回头接着加税,咱们的工钱还是保不住!大家可别上当!” 这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原本安静的人群又躁动起来。有人举着火把往前挤,有人高声附和:“对!就是他加的税!” “不能信他的话!” “让他取消新税!” 甚至有几个冲动的年轻人,捡起地上的石子往石阶上扔,石子砸在夏温娄脚边的青砖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夏温娄可不会惯着,举起鸟铳直接打在带头闹事的人脚下,“砰”的一声!壮汉脚边的青砖被打得粉碎,碎石子溅到他的裤腿上,吓得他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踩在身后人的脚上,手里的木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再也不敢嚷嚷。 这一枪比刚才朝天开枪更有威慑力,吵嚷声立刻停止,一些人举着火把的手都下意识地放低了。 “再有人敢煽动,这枪子儿就不是打在地上了。” 夏温娄放下鸟铳,浑厚的声音穿透安静的人群:“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工钱,不是为了跟着别人闹事。闹得再凶,石子扔得再多,能解决你们的吃饭问题吗?能让东家把扣掉的工钱还回来吗?” 人群依旧沉默,火把的光忽明忽暗,映着一张张犹豫的脸。 夏温娄见状,继续道:“现在,你们派三个代表,站出来跟本官说清楚。咱们在府衙里坐着谈,该查的查,该罚的罚,保证给你们一个交代。但要是还像刚才这样乱糟糟的,不分青红皂白的想闯府衙,一律严惩不贷!” 一些人认为夏温娄说得有道理,开始低声议论,商量着派谁去谈判。 可还没等他们商量出结果,人群后排突然有人高声喊:“大家别傻了!派代表有什么用?他就是想拖着咱们,等咱们一散,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咱们今天要是不逼他取消新税,以后日子只会更难过!” 此话一出,原本放松下来的人群再起波澜。有人皱着眉议论,有人重新握紧手中的火把,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又被这声音勾了起来。 说话煽动之人藏在人群中,夏温娄不可能随便开枪,他正要开口驳斥,却见人群中一道黑影快速闪过。夜色里,那人动作敏捷扣住了那煽动者的手腕,顺势往前一拉,将人从人群中揪了出来。 “谁他娘的敢抓我?” 煽动者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反抗,可手腕被攥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黑影将人推到石阶前的空地上,借着灯笼的光,夏温娄终于看清,眼前穿着一身普通的短打,脸上沾着些尘土的黑影,正是奉命去探查织机坊动静、迟迟未归的金一帆。 他对着夏温娄的方向躬身行了个礼,声音低沉却清晰:“大人,此人刚才一直在人群里煽动蛊惑,还偷偷给其他人塞银子,让他们跟着闹事。” 说着,金一帆伸手从那煽动者的怀里掏出一小袋碎银。 那煽动者见状,脸色瞬间惨白,挣扎得更厉害:“你胡说!我没有!” 金一帆冷笑一声:“没有?你一个小小的机工哪儿来这么多银子,有这么多银子还用得着出来做工吗?” 人群中立刻有人附和:“对!我刚才也看到他给人塞东西!” “我认识他,他是王东家织机坊的工头!” 眼见事情败露,那人双腿一软就想往地上瘫,却被金一帆死死架着。 夏温娄走上前,目光扫过他惨白的脸,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王万山让你来的?” 煽动者牙关紧咬,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应声。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又提高了几分,不仅是说给煽动者听,更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王万山克扣工钱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吧?去年冬天,就有机工来府衙,说他借着‘布料滞销’的由头,把工钱压了三成;今年春天,又说‘染料涨价’,再降两成!底下人起早贪黑织绸子,他倒好,把赚来的银子拿去走私香料,连该交的税都敢偷逃,现在还敢反过来挑动你们闹事,把脏水泼到朝廷头上!” 这话半真半假,降工钱的事是真的,但从未有人来府衙告状。不过这不重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钱上面。 何况这里有不少机工是王万山名下织机坊的,知道夏温娄说的并非虚言,一听自己的工钱是这么没的,下面的人群瞬间沸腾。 “对啊,去年过年,就因为工钱发的少,我都没给媳妇做新衣的钱。” “我就说嘛,染料根本没涨多少!怎么就没钱发了?” “他赚那么多钱,还抠我们这点儿工钱,良心都黑了!” 夏温娄的话成功让机工们怨恨的对象转移到王万山身上。 煽动者听得浑身发抖,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嘴里断断续续地辩解:“不、不是的……东家他、他是因为加税才……” 夏温娄打断他,眼神更冷,“朝廷加的是商户的税,按营收多少缴纳。他王万山单去年下半年就赚了一万五千两白银,按新税算需交七百五十两,这点儿银子还不及他走私赚的零头!他降你们的工钱,根本不是因为加税,是因为他想把偷逃要补交的税钱、走私的本钱,都从你们的血汗钱里抠出来!” 员工对老板有一种天然的不满和敌意,一听王万山是为了多往自己口袋里捞钱才压榨他们,大骂王万山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王万山原本安插的人此时却不敢贸然做声,现在的场景跟他们设想的完全不同。 第360章 住手! 夏温娄见矛盾成功转移,正要劝说众人先散去,后面忽然传来一道不和谐的声音。 “夏巡抚真真儿是好口才。明明是你压榨咱们商户,让我们没了活路,却说是我们的问题。下面的人要吃饭,我们同样要吃饭。”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夜色中,一队人提着灯笼快步走来,为首的穿着一身锦缎长袍,面容阴鸷,正是本该在家中等候消息的王万山。 而他身后,跟着十几个衣着光鲜的男子,个个都是苏州能叫上名的东家,其中便有当日留下吃宴的贺东家和赵东家。他们每人身边都跟着三五个手持火把的家丁,灯笼光映在他们脸上,透着一股抱团施压的不善。 机工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这些东家平日里掌管着他们的生计,此刻集体出现,气势着实吓人。 王万山走到人群前,目光扫过被押在一旁的工头儿,又转向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假笑:“若非夏巡抚强行加税,我们也不会昧着良心降雇工的工钱,现在您却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我们头上。这是何道理?我们也不想下面人过苦日子,可我们这些开作坊、办商铺的要是都饿死了,那雇工不是更没活路?” 他话音刚落,贺东家立刻上前一步,附和道:“是啊,夏巡抚!您这新税一加,我若再不降工钱,就要关门大吉了!到时候我手下几百个雇工,难道都喝西北风去?” “还有我!”赵掌柜也跟着开口,“我这瓷器行本就利薄,从赣地运瓷坯过来,运费就占了三成。新税一压,连进货的钱都快凑不齐了!您要是不松口,我这窑口一停,上百个窑工都得饿肚子!” 十几个商户东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诉说自己的“难处”,字里行间都在逼夏温娄让步,要么降低税率,要么允许他们降工钱。 人群中再次响起窃窃私语,不少人脸上露出犹豫。要是作坊、窑口真关了门,他们连做工的地方都没有,日子只会更难过。 夏温娄看着眼前抱团施压的商户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你们说完了?” 夏温娄向前一步,“王东家,你去年走私香料赚了三万两,税可是一分没交,这叫‘没活路’?贺东家,你绸缎庄的账本上写着,去年冬天你私吞了朝廷发放的赈灾棉,转头就混进劣等丝绸里做成棉袄高价售卖,这叫‘要关门’?” 他顿了顿,又看向瓷器行的赵东家,语气更冷:“还有赵东家,你上个月刚从赣地订了二十箱上等青花瓷,打算运到京城卖高价,光定金就付了三千两,现在却说‘发不起窑工工钱’。你们说的难处,到底是真难处,还是想把该交的税、该赚的黑心钱,都转嫁到雇工身上?”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瞬间戳破了这些商户的伪装。 “夏巡抚!您可别血口喷人!” 王万山强撑着狡辩,“大家别信他的话!他就是想逼死咱们,好在皇上面前邀功!咱们今天要是不让他松口,以后在苏州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夏温娄冷冷道:“朝廷推行新税,是为了让商户按实际营收交税,公平公正。你们要是真有难处,可以去府衙申请减税,只要情况属实,本官自然会酌情处理。但你们竟然借着‘加税’的名头克扣工钱、煽动民乱,简直无法无天!” 众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王万山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狠戾,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家丁厉声嘶吼:“别跟他们废话!今天他夏温娄不让咱们活,咱们也别让他好过!我们烧了这府衙!没有推行新税的人就不会加税了!” 此话一出,跟着王万山来的其中几个不知情的东家脸色立刻变了,“烧府衙”这事儿王万山可没跟他们说过。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要阻止时,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每个东家事先交代过下人,一切听从王万山的吩咐。今日带来的这些家丁又都是签过卖身契的,自然唯命是从。所以,王万山一说烧府衙,这些家丁立刻举起手中的火把,嘶吼着往前冲! 衙役们立刻上前阻拦,可刚与家丁们缠斗起来,人群中突然冲出一批人,竟是王万山事先安排好的亡命之徒!他们起初分散在人群各个方向,此刻突然发难,有的推倒衙役,有的冲撞人墙,瞬间就把衙役们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 府衙的门窗都是木质的,又干燥,一旦点燃,火势很快就能蔓延开来! 夏温娄脸色骤变,厉声喝止:“住手!谁敢纵火,按谋逆罪论处!” 可混乱中,他的声音很快被嘶吼声淹没。影绝和金一帆虽奋力斩杀靠近的亡命徒,却架不住对方人多且疯狂,转眼就有两人挣脱阻拦,意图将手中火把般朝着府衙的廊柱扔过去! “不好!” 刘笑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廊柱上还缠着往年挂灯笼的麻绳,一旦被引燃,火势会顺着麻绳蔓延到屋顶,一旦蔓延开来,到时候整个府衙都可能被烧穿!他想冲过去扑救,奈何现在兵荒马乱,根本过不去。 许多来闹事的雇工见事态愈发不可收拾,也慌了神,有人想上前帮忙,却被混乱的人潮推得东倒西歪。有人吓得往后退,生怕被火势波及。现场彻底乱成一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紧接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划破夜空:“都住手!擅闯府衙、意图纵火者,杀无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夜色中,两队兵卒如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 前队兵卒手提长刀,后队兵卒肩扛长枪,人人身披亮甲。为首的那人身披玄色披风,腰间佩刀,正是新任苏州卫指挥使董祥! 就在董祥勒住马缰的瞬间,先前飞出去的两支火把,已重重砸在府衙的廊柱上!廊柱上的干麻绳,遇火瞬间引燃,橙红色的火焰顺着麻绳快速向上蔓延,短短几息功夫,就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甚至有火苗窜向旁边的木质门窗,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第361章 怎么死的? 守在府衙门口的衙役们也慌了神,有人立刻转身往府衙后院的水井跑,有人干脆掀翻旁边的水缸,提着木桶、木盆就往廊柱上泼水。 董祥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的乱象,当机立断下令:“弓箭手!前排列阵!凡举火把靠近府衙者,不必警告,直接格杀勿论!刀兵队、长枪队,分左右包抄,将所有反贼一律抓捕!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董祥一句话,就将王万山等人定义为反贼,现场霎那间陷入死寂。 看到领头人不是石天德,已让王万山心中惴惴不安,此时听到“反贼”二字更是身躯一震,脸色惨白如纸。 “反贼”可不是“煽动闹事”的小罪名,这两个字一旦出口,就意味着他们的行为被定性为谋逆作乱,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王家都免不了被抄家灭门的滔天大罪! 其他东家更是吓得双腿发软,赵东家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坐在地上,嘴里喃喃道:“反、反贼……他怎么敢说我们是反贼……” 连夏温娄都微微侧目,董祥此举看似激进,实则精准狠辣。一旦将王万山等人定义为反贼,不仅能瞬间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更能断绝宣国公府后续想为他们求情的可能,毕竟没有谁敢为“反贼”说话。 兵卒们显然也明白“反贼”二字的分量,抓几个闹事的和抓反贼完全是两个概念,不由兴奋的齐齐高声应道:“得令!” 弓箭手迅速前排蹲跪、后排站立,弓弦拉满的“咯吱”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箭头在火把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死死锁定了那些举着火把的家丁,只要对方稍有异动,箭雨便会倾泻而下。 刀兵队和长枪队则如两道铁壁,迅速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长枪的枪尖抵在他们胸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只会狐假虎威的家丁们浑身发抖。有个家丁还想反抗,被刀兵队当场按住,长刀架在脖子上,瞬间没了气焰。 那些原本还想反抗的亡命之徒,直接被就地格杀,剩下的见势不妙,很识时务的纷纷放下手中棍棒,双手抱头跪在地上。 这边衙役们没了干扰,救火动作也快了起来。几个力气大的衙役抬着水桶,将水狠狠泼向燃烧的廊柱,“哗啦”一声,水柱撞上火焰,激起大片白烟。还有衙役找来长杆,试图挑开燃烧的麻绳,却被火星烫得缩回手,只能咬牙继续尝试。 董祥身边的亲兵见状,翻身下马,从衙役手中接过长杆,麻利地挑开嵌在木柱缝隙里的燃烧麻绳,再由衙役泼水浇灭。众人合力之下,终于在火势蔓延到门窗前,将廊柱上的明火彻底扑灭。 王万山看着被扑灭的火焰和围得水泄不通的兵卒,只觉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昏死过去。 其他东家自知闯下大祸,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夏温娄连连磕头:“大人饶命!我们不是反贼!是王万山逼我们来的!火也是他让人放的,跟我们没关系啊!求大人开恩!” 夏温娄居高临下看着他们狼狈的模样,眸中没有一丝温度,他转头吩咐:“刘知府,纵火焚衙是谋逆铁证!将王万山这伙反贼及其同党全部看押,记得分牢房关,不许他们互通消息。” “是。”刘笑扬立刻应声,转身招呼衙役上前,用粗麻绳将这些人捆住,押往牢房。王万山因已昏迷,是被衙役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走的。 夏温娄又转向一旁的董祥:“董指挥使,派一队兵卒严守府衙四周,再派一队巡查苏州各城门,加强巡逻,防止有漏网之鱼通风报信。” 董祥翻身下马,躬身道:“末将领命!” 至于那些被吓的魂飞魄散的雇工,夏温娄认为他们既无辜,也不无辜。这些人的确被蛊惑不假,但他们聚众前来府衙闹事,无非是揣着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 他招手叫来负责户籍的衙役,沉声吩咐:“去统计今日参与围堵府衙的人名单,尤其是那些动手推搡衙役、起哄闹事的,一一记清楚。” 在场的雇工一听,瞬间恐慌,脸上的血色褪的一干二净,纷纷求饶::“大人饶命啊!我们不是反贼,就是被人骗了,想来讨个说法而已!” “是啊大人,我们没放火,也没打衙役,就是站在后面看了看!” 夏温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中几个还攥着木棍的雇工,冷声反问:“来府衙用得着拿着棍子讨说法吗?” 这话一出,求饶声立刻停止。攥着木棍的雇工下意识地把棍子往身后藏,眼神躲闪,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 他们之中有的人刚才确实跟着人群往前挤,甚至有人在混乱中推了衙役一把,此刻被夏温娄点破,只觉得脸上发烫,慌乱之余又多了几分懊悔。 “你们被蛊惑,本官知道;你们想保工钱,本官也明白。但聚众围堵府衙、手持器械闹事,已是触犯律法。今日不拿你们问罪,是念在你们本心不坏,但若不罚,让你们明白错在哪里,下次再有人煽动,你们是不是还会跟着来?” 人群中立刻有人急切的喊:“不会,再也不会了。” 夏温娄没理会这没意义的保证,朗声道:“今日但凡手持器械的、推搡衙役的,一律罚银一两。其余人只记姓名,不必罚银。再有下次,两罪并罚。” 雇工们听到自己的处罚,先是愣了愣,随即纷纷松了口气。一两银子对他们来说,虽不是小数目,却远好过被抓去坐牢。 把所有事有条不紊的吩咐下去后,夏温娄才转身回了府衙。 夜色更浓,闹事的人群渐渐散去,府衙前终于恢复了宁静。刘笑扬安排完衙役值守与罚银统计的后续事宜,第一件事便是找到夏温娄,问出心中所惑。 “小师叔,今天可真够险的。董祥怎么成指挥使了?石天德呢?” 夏温娄正在桌案前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淡淡吐出两个字:“死了。” 刘笑扬一惊:“死了?怎么死的?” “陛下杀的。” 刘笑扬更懵了,“陛下在京城,怎么可能杀得到石天德?” 夏温娄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我替陛下杀的。” 第362章 用不用我给你捏捏? 刘笑扬赶紧去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石天德可是崔进的人,就这么杀了,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离京前,朗国公找过我,如果情况允许,趁机除掉石天德,他会替我善后。” “朗国公?”刘笑扬眼睛一亮,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了大半。同时心中感叹这位小师叔人缘儿可真好。换个人来江南办这些棘手差事,估计早灰溜溜的跑了。 “今日跟随王万山来闹事的东家,有一个算一个,明日全部抄家。” 刘笑扬有些犹豫:“小师叔,这怕是不妥。这些东家加起来的产业不小,下面养着上千做工的人呢。要是真把他们的产业抄了,作坊停了工,那些雇工没了生计,说不定又会生出乱子来。” 夏温娄不急不缓道:“许家和桑家会接手。” “这么多,他们能吞得下?”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只靠他们两家自然不能,许家和桑家不过是牵头的,但想分这杯羹的肯定不少。江南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想赚银子的商户。只要放出风去,说这些作坊都是现成的营生,接手就能开工,有的是饿狼来分食。”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了几分,“咱们要的就是借这‘分食’的热闹劲儿。趁他们争着接手产业的时候,把新商税的规矩一条条讲透、立死。哪些该交、交多少、怎么交,还有偷税漏税的惩处,都得在签交接文书时白纸黑字写清楚。这样一来,既不用咱们费力气推新规,他们为了拿到产业,也会乖乖认下税规,一举两得。” 刘笑扬问了个关键问题:“真能这样,那再好不过。只是……这些产业咱们都能做主吗?” “可以。既然要改规则,就要改的彻彻底底。你记得把税规细则写得通俗些,别用太多官话,让商户们一看就懂。” 刘笑扬心头一跳,皇上究竟给小师叔放了多大的权?人能随便杀,事能随心做。同朝为官,差距怎么能这么大呢? 夏温娄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后续的事具体怎么办,待我理清后再找你商量。” “是。” 刘笑扬转身出了书房。随着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夏温娄放下手中的毛笔,往后靠在椅背上,揉揉发胀的太阳穴,又捶了捶酸痛的肩膀。精神高度紧绷了近一天,饶是他精力再充沛,也难免生出疲惫。 一道黑影罩下,影绝不知何时从暗处走了出来。他站到夏温娄身后,目光落在他不停捶肩的手上,沉默片刻,才道:“用不用我给你捏捏?” 夏温娄诧异的看向影绝,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你怎么突然转性了?当初我差点儿被汪家的人毁了清白,也没见你现身帮我一把。” 被翻旧账,影绝很是不满:“你都是巡抚了,怎么还这么记仇?我那时跟你不熟,也是遵从皇上的吩咐看着你。再说,你要是连那点儿小场面都应付不了,陛下估计都不会重用你。” “合着你见死不救还有理了?” 影绝十分认真道:“你快死的话,我还是会救你的。” 夏温娄发现他无论是跟影枭还是影绝争论,几乎就没赢过,不过他并不在意,高手嘛,有个性是应该的。他重新转回去,拍拍自己的肩膀,“来来来,快帮我按按,让我试试你的手艺。” 影绝抬手搭在他肩膀上。但高手只保护过人,从未伺候过人,常年握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刚一按下去,夏温娄就像被钳子夹住似的,疼的跳起来,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哎哟!你想谋杀啊!下手这么重,想把我肩膀按碎吗?” 这声惨叫太过突然,又格外响亮,两个负责守在书房外的衙役对视一眼,生怕夏温娄出事,对视一眼,立刻推开房门冲了进来,手中握着水火棍,警惕地扫视书房四周:“大人!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有刺客?” 书房里的场景却让他们愣住了,夏温娄正揉着肩膀龇牙咧嘴,影绝则站在一旁,手还悬在半空中,脸色有些尴尬,哪里有半分刺客的影子。 夏温娄看到冲进来的衙役,也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就是影绝帮我按肩,力道没掌握好,你们别紧张,出去吧。” 衙役们这才松了口气,躬身应道:“是,大人。” 说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帮他们重新关上房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紧接着,夏温娄好奇的问:“你们玄影卫的人是不是只会打架,不会做别的?” 影绝的脸彻底黑了,“不按了。” “一看你就没有虚心好学的精神。我要是你,肯定要把不会的事做到会为止。” 被小瞧了,影绝很不服气,“谁说我学不会?坐好,我接着给你按。” 夏温娄忍着笑意坐好,还故意调侃:“行,这次你要再拆我骨头,我可真喊抓刺客了。” 影绝没搭理他的调侃,却悄悄调整了姿势。这次他先用指尖轻轻捏了捏夏温娄肩膀的肌肉,试探着加力,见夏温娄没反应,才慢慢用指腹顺着酸痛的部位揉按。 常年握剑的手虽依旧带着几分生硬,却明显放轻了力道,连动作都慢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下死手”。 夏温娄舒服的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肩膀上渐渐舒缓的酸痛,不自觉弯了嘴角。 过了片刻,他由衷夸赞:“哎,没想到你学挺快,这会儿好多了。” 影绝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悄悄松了口气:“废话。” 夏温娄低笑出声,没再逗他,静静的享受着影绝的“服务”。有些话不用多说,此刻的安静与默契,已经足够了。 次日,天光破晓,苏州府衙的衙役便与董祥派来的兵卒汇合,分成十几队。夏温娄亲自下令,将参与闹事的十几家商户按主次分级,以王家为核心重点清查,抄家行动分三日推进,务求井然有序、清查彻底。 最先被抄的是王万山家。朱红大门被敲响后,门内传来门房不耐烦的呵斥,兵卒毫不客气的直接踹开大门,“奉旨抄家”的喊声震得整个王家都慌了神。 第363章 我没你那么大脸 衙役们迅速控制宅内人员,从主子到下人,全被集中押到庭院中。一组衙役负责逐人登记身份,搜查是否私藏财物。有丫鬟试图藏起一支金钗,当场被衙役搜出,连带着平日里仗着主母耍威风的掌事嬷嬷都被按在地上训诫。 与此同时,另一组衙役开始初步清查宅邸。书房、库房、地窖等关键区域,率先贴上封条,前厅里价值不菲的紫檀木桌椅、墙上挂着的名人字画,都被一一登记在册。主母内室里满箱的珍珠翡翠、金银首饰均被倒在地上,衙役们逐一清点,一样也没落下。 换做平时抄家,这些衙役和兵卒会顺手牵羊往自己兜里揣点儿东西,但这次他们谁也不敢。王万山现在可是反贼,跟反贼扯上关系,那是要掉脑袋的。 有个年轻衙役盯着一支金步摇看了两眼,旁边的老衙役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眼神里满是警告,年轻衙役瞬间回过神,赶紧低下头继续清点,再不敢动歪心思。 王家家大业大,从宅邸到城外的织机坊、粮仓、铺面等,清查起来极为繁琐。抄了三日,才进入收尾阶段。 江南富商们听闻王家等十几家有头有脸的商户被抄家后,无不心惊胆战。其他人暂且不提,单说王家,谁都知道他们背靠宣国公府,如今王家都被抄了,难道是宣国公府出了什么事? 别说其他人有诸多猜测,就是被宣国公派来江南准备替王万山疏通关系的崔弘义,心里都在犯嘀咕。他刚到苏州,谁都没见呢,就听闻王万山被定为反贼、石天德抗旨被杀的消息,他哪里还敢待下去,立刻吩咐随从收拾行李打道回府。 苏州府衙内,夏温娄看着王家的资产清单,不禁感叹:“不愧是首富,这家产算下来抵得上朝廷一年的财政收入了。” 这时,刘笑扬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簿,低声禀报:“小师叔,抄家的财物已全部入库。” 夏温娄点点头,目光从清单上移开,“你安排一下,先从各家抄没的家产里拿出一笔银子,给他们作坊里的雇工发一个月月钱,务必尽快发到每个人手里,稳住他们的心。另外,派衙役去跟雇工们说清楚,很快会有人接手作坊,让他们不必担心自己的饭碗。” “是,我这就去办。”刘笑扬应声,刚要转身,又被夏温娄叫住。 “等等,”夏温娄补充道,“让人去把许渡和桑沛找来,我有要事跟他们谈。” “好。” 夏温娄抬手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铺开一张空白宣纸,略一沉吟,写下两个字:桑、许。 “桑”字写得稍大,位置也更靠前。他放下笔,心中已有了盘算。 桑沛为了他的事往外撒了不少银子,现在到了分好处的时候,理应让桑沛先挑。至于许渡,他自然也不会亏待,他要让众人明白,顺从朝廷、踏实经商,才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因桑沛就住在府衙附近,因此来的很快。 “未来妹夫,这么急着找我们,是有什么好事啊?” 人未至,声先到,不过说话的不是桑沛,而是桑禾。 夏温娄抬眼看去,只见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踏过门槛走了进来。他含笑起身相迎:“当然是大好事,不然也不会找你们来。” 桑禾走到桌前,看到白纸上的两个字,顺手拿起来,啧啧道:“小妹果然没看错人,有好事先想着自家人。” 一旁的桑沛也凑过来看,当看到那个格外醒目的“桑”字时,唇角不自觉微勾。 “巡抚大人做事果然雷厉风行,我还以为王家的事怎么也要拖个一年半载的呢。” 桑禾轻轻踢了他一脚:“什么巡抚大人,叫未来妹夫。” 桑沛白他一眼:“我没你那么大脸。” 夏温娄打断他们没意义的斗嘴:“先别说没用的,找你们来,是想问你们看中哪些产业了,赶紧挑,一会儿许渡就来了。” 说着,他将册子扔给桑沛,然后自顾自坐在一旁喝茶。 桑沛快速扫了一遍,没有说自己看中哪个了,而是问:“你觉得我们应该选什么?” 夏温娄微微挑眉:“我说什么难道你就选什么不成?” 桑沛毫不犹豫道:“不错。” 夏温娄垂眸思索片刻,给出答案:“烛坊、书坊。” “烛坊和书坊?” 桑禾立刻皱起眉,凑到册子前翻找这两个产业的条目,不解道,“为什么是这两个?王家手里的织机坊、贺家的绸缎庄规模多大啊,油水也足,这俩作坊看着就不起眼,规模一般,听人说王万山接手后也没好好管过,做得不怎么样啊!” 夏温娄放下茶杯,语气沉了几分:“你们忘了?桑家虽做着商户的营生,户籍上却不是商贾。桑老爷子可是有功名的举人,桑家也算是士绅人家。若是接手织机坊、绸缎庄这种招人眼红的产业,难免会惹人非议。”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这两个作坊我查过,原本是邱家的产业,当年被王万山用下作手段夺了去。后来王万山在走私上尝到甜头,便把这俩作坊抛在一边不管了。但里面的技工还在,织烛的模具、印书的家伙事儿也都是现成的,接手就能开工,不用额外费心重整。做得好,里面利润可不小。何况以后的读书人会越来越多,这两样只会供不应求。” 桑沛听到“利润不小”时,微微颔首,他常年打理产业,自然懂其中的门道;但听到“读书人会越来越多”,只觉这话似乎另有深意,他眼眸微闪,“你可是有什么内幕消息?” 夏温娄淡淡道:“八字没一撇的事,不过就是个想法。你们先接过去,无论怎样都没坏处。” 桑沛见他不愿多提,知此事或许涉及朝堂机密,便不再追问,直接应下:“好。” “至于其他的,你们若想插一手,可以跟许家合作。由许家出面,对桑家来说会更稳妥。” 第364章 规矩 夏温娄说的隐晦,但桑沛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出头鸟总会遭人惦记,他们桑家只需低调得好处就够了。 桑沛语气轻快道:“你都替我们想好了,我们倒也省心。许家那边你看……” “你们自己谈,我不插手。” 桑禾却不乐意了:“帮人帮到底嘛。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夏温娄斜睨了他一眼,“少跟我来这一套,我不缺银子花。” “哪儿有人嫌钱多的?” “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活着时够用就好。再说,我若真缺钱,也只会找陛下要。” 桑禾一听夏温娄能直接找皇上要钱,惊的目瞪口呆,这世上敢说缺钱了找皇上要钱花的估计没几个人。 没过多久,书房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大人,许渡已经在二堂候着了。” 夏温娄站起身,对桑家兄弟道:“你们先去花厅歇会儿,我先跟许渡聊聊。” “好。”桑沛应下,拉着还想再说两句的桑禾,转身往花厅走去。 二人走后,夏温娄整理了一下衣袍,径直去往二堂。 府衙的二堂不同于书房的雅致,更显庄重,是知府用于接见下级官员的地方。 夏温娄刚走进二堂,已等候在此的许渡便立刻起身,步伐稳健地迎上前,躬身行礼:“草民许渡,见过夏大人。” “许东家不必多礼,请坐。” “不知大人叫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夏温娄没有绕弯子,将册子递给他,开门见山道:“今日找你主要是为了那些被抄没的产业,这里有绸缎庄,也有不少作坊,不知许东家可有意挑一些接手?价格就按市价来。” 许渡心中早有预料,却还是难掩惊喜。别的不说,单说王家和贺家那些现成的作坊,接手就能赚钱,不是谁有钱就能买的。夏温娄让他按市价买,于他而言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他眼中不禁迸发出亮光,连忙起身,躬身双手接过册子,“若能得大人信任,让许家接手这些产业,草民感激不尽!只是……王家的织机坊规模不小,贺家的绸缎庄还涉及多条上下游供货渠道,草民需得跟大人确认,接手后是否有什么需格外留意的规矩?” “规矩倒也简单,就三条。第一,雇工往后每月的工钱得按时发放,不许有半分克扣;第二,织机坊里的老技工和普通雇工,尽量全部留用,以免再生乱子;第三,这些供货渠道,若有涉及走私、偷税的,必须立刻切断,往后只能做正经生意,按朝廷的新规缴纳商税。” 许渡认真听完,点头应道:“大人放心,这三条草民都记牢了,定不会有半分差池。草民明日便亲自去各织机坊沟通,保证留住人手;至于供货渠道,草民回去后就派专人清查,凡有问题的,立刻断绝往来,绝不给大人添麻烦。” “尽快定下你想接手的产业,剩下的本官另有安排。” 闻言,许渡不禁抬眼看向夏温娄,只见对方面色平静,并无异样,想了想,还是打算直接问:“不知剩下的产业,大人打算作何安排?” 夏温娄淡淡道:“公平竞争,有能者接之。” 许渡心下了然,立刻将原来的计划推翻,打算重新选。 “草民今日回去就跟铺子里的掌柜商议,明日便能定下。” 夏温娄微微颔首,“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许渡放下册子,恭敬道:“大人请说。” “桑家这次也帮了我不少忙,这里的生意他们也会挑一些接手,你可想过与桑家联手?” 许渡跟桑家虽少有生意上的往来,但对桑家并不陌生。毕竟桑叙白的身份摆在那里,普通士绅、商贾见了他都要给面子。但桑叙白终究是读书人,身上自带傲气,听说王万山曾去找他谈合作,特意备了厚礼上门,却碰了一鼻子灰回去。 许渡没那么自大,桑家看不上王万山,未必就能看上同为商贾的他。此时夏温娄提及跟桑家合作,许渡还是有些迟疑的。 “大人,实不相瞒,草民倒是想与桑家合作。桑家有声望,又懂销路,若是能联手,确实是双赢的事。只是……草民怕桑老爷子看不上我们这些纯做买卖的。” 许渡话说得很坦诚,夏温娄淡笑道:“行不行的,你们可以先谈一谈,桑家的大公子和三公子都在,你若想的话,我带你去找他们。” 有夏温娄牵线,事情自然会好办的多。许渡当下一喜:“那就多谢大人了。” 夏温娄忽然话锋一转:“闽地那里的货,你今年可还要走?” 许渡知道夏温娄问的是走私的事,忙起身回道:“草民不敢擅自做主,一切都听大人吩咐。” 夏温娄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接着做吧,这条线路不能断。不过你要备出一笔银子,你看看能出多少,南交那边要建港,后面还要修路、安置百姓,用钱地方不少。” 一听是往南交砸银子,许渡心中反而安定了。他早就猜到,不可能仅仅是支持夏温娄推行新税便能分一杯南交的羹,而且他既得了好处,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是无可厚非的。 思索片刻,他才缓缓道:“大人,草民这里暂时能挪出三十万两,只不过,单靠草民,能做的有限啊!” 夏温娄微微挑眉:“哦,许东家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江南富商不少,不缺银子,但若想他们掏银子出来,得让他们看到‘利’,让他们明白,这银子砸进去不会打水漂,起码从长远看是有利可图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南交想要兴旺,光有钱还不够,最缺的是人。有了人,才能开垦荒地、经营商铺,才能聚住财气。南交荒了这么多年,想要人主动过去,怕是难。” 夏温娄手指轻扣桌面,“人的问题,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许渡心中一怔,下意识想追问是什么办法。毕竟想让百姓主动迁徙,几乎不可能。朝廷出面的话,更不可能,朝中那帮人巴不得南交的港建不成呢。 但询问的话到嘴边时,他又咽了回去。夏温娄既然说得如此笃定,定然是有了周全的谋划,以他现在的身份而言,若是问了,反倒显得冒犯。 第365章 她说的是人话吗? 想到这里,许渡道:“大人既有良策,草民便放心了。只要大人需要,许家随时听候差遣。”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凡事点到为止即可。夏温娄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见桑家的二位公子。” 来到花厅,几人互相见礼后,夏温娄便找了个理由出去了,把地方留给他们,让他们自己谈。 府衙内经过前几天那么一闹,守卫加强不少。夏温娄穿过回廊时,看到刘笑扬身边的小厮,抬手招呼人过来:“去跟你们大人说,忙完来书房找我。” 小厮恭敬应“是。”转身小跑着去大堂了。 谁知,刚走到书房门口,就见刘笑扬快步赶来,“小师叔,您找我?” 他刚处理完商户补交税款的事,正想找夏温娄汇报,就接到了小厮的传话。 “进来再说。” 夏温娄推开书房门,示意刘笑扬跟上。待门关上,他走到桌案后坐下,“桑家和许家明日应该就能定下接手哪些,剩下的这些,你觉得该怎么分?” 刘笑扬沉吟片刻道:“这里大大小小的铺子、作坊可不少。原想着找些安分的商户直接分配,可又怕他们背后有牵扯,或是能力不足,反倒浪费了这些产业。” 夏温娄点头赞同,“直接分配确实容易出问题。不过,我倒有个新鲜法子,不如搞个拍卖会,让有能力的商户自己来争,咱们择优选择。” 刘笑扬愣了愣,显然没听过这个说法,“拍卖会?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剩下的产业一一列出,标明各自的规模、现有资产和经营要求,先确定一个底价,再让苏州府内符合条件的商户报名参与。到时候咱们在府衙设个场地,让商户们公开竞价,价高者先得。但也不能只看银子,还要考察他们的经营计划,比如雇工薪资是否合理、商税是否承诺按时缴纳、有没有产业改进方案。最后综合价格和能力,谁的条件最优,就把产业判给谁。” 夏温娄耐心解释,眼底闪着几分亮光,“这样一来,既能通过竞价让朝廷收回部分资金,又能选出真正有能力的商户,避免走关系、徇私情,还能让其他商户看到公平,往后也更愿意配合朝廷新政。” 刘笑扬听完,一拍大腿:“这法子好啊!既公平透明,还能让商户们凭实力竞争,比咱们私下分配稳妥多了!只是……在府衙里举行拍卖会,会不会太张扬了?” 夏温娄一锤定音:“就是要在府衙举行。府衙是朝廷的地方,在这里举行,既能彰显公平公正,也能让商户们不敢耍花招、恶意抬价。明日先把消息放出去,把报名条件、各产业大致情况告知商户,我这边这两天会把细则写好,定下具体流程。不出意外的话,十日后就能举行,你先提前安排好人手布置现场。” 刘笑扬开心的响亮应下:“是。” 跟着夏温娄做事,给刘笑扬的感觉就是两个字——痛快。凡事能自己做主,做事相当有底气。 就像处置这些抄家的产业,换做往常,哪能由地方自行处置,大部分都是要划给工部或者户部派人接管的,还有一些是赏赐给权贵。留给地方能处置的只是小部分无特殊价值,且维护成本高的作坊,可谓既费力又不讨好。 夏温娄不知刘笑扬心中所想,只是看他表情似乎心情很好,不由好奇问:“什么事这么开心?是静姝要来了?” 一听媳妇的名字,刘笑扬脸上笑反而收了,“静姝是来信了,不过,不是好消息。” “哦,可是家中出什么事了?” “不是我这边的家事,是岳母病倒了,静姝想回娘家探望岳母。” 这事儿夏温娄还真不知道,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我刚收到的信,还未来得及跟小师叔说。” 夏温娄皱眉道:“信上可有说严重吗?” 刘笑扬深深叹口气:““信上没说具体多严重,但静姝说,岳母这病,多半还是气出来的心病。” 夏温娄一听“气出来的心病”,第一个就想到苏静婉,“不会又跟静婉有关吧?” 刘笑扬无奈的点点头:“确实是三妹的事。自打丁勉去年秋闱落榜,三妹便对他说教多了些,上个月两人又为考功名的事起了争执,两人吵得狠了……” 说到这儿,刘笑扬像是难以启齿,顿了顿,才道:“丁勉急红了眼,抬手就推了三妹一把,三妹没防备,好巧不巧的撞在桌角,当时就捂着小腹倒在地上,裙摆很快就渗了血。大夫赶来诊脉,才说三妹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可孩子……已经保不住了。岳母听说后,想把三妹接回来养身子,谁知三妹死活不肯。岳母又疼又气,再加上之前就有旧疾,这一急一气,自己反倒病倒了,连床都下不来。” 这位大师嫂对夏温娄一向很好,清楚事情原委后,夏温娄对苏静婉生不出一丝同情心,愤愤骂道:“真是个糊涂东西,都对她动上手了,那种男人竟然还要?” 刘笑扬苦笑道:“三妹不知是钻了什么牛角尖,还替丁勉辩解,说他‘只是一时气急’,还说‘夫妻哪有不吵架的’,让岳父岳母别多管闲事。” 夏温娄怒的一拍桌子:“她说的是人话吗?” 刘笑扬见夏温娄动气,忙劝道:“小师叔,你先消消气。三妹年纪轻,心思单纯,或许是没经历过事,一时转不过弯儿来,等再过两年,见多了人情世故,说不定就能明白过来了。” 说完,发现这话不妥,因为夏温娄跟苏静婉的年龄差不多,可见,这明不明事理跟年龄好像关系不大。 夏温娄压下火气,沉声问:“静姝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按信上说,这时候应该启程了。唉!原想着让静姝带楚严一起回去,也好让二老见见外孙,这事儿弄得……” 刘笑扬语气里透着惋惜,夏温娄却不以为意:“这有什么,不过是晚些见罢了。等我回京的时候,把楚严一起带上,给大师兄送过去。” 第366章 穿长衫的随从 刘笑扬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愁绪散了不少,“真的?那可太好了!小师叔要是能帮忙,岳父岳母肯定高兴!楚严那孩子也时常念叨他外公外婆,就是一直没机会去。” 夏温娄看着他喜上眉梢的模样,眼中也泛起笑意,随即似是想起什么,提醒道:“不过楚严还小,身边不能长时间没有父母在侧,你若想楚严长时间留在京城,就早点儿攒功劳升迁。” 刘笑扬轻轻点头:“这个我明白。只是往京里去恐怕没那么容易,这回若不是小师叔出任巡抚,这边急需信得过的帮手,岳父恐怕也不会轻易动用他在京里的关系为我周旋。” 夏温娄打趣道:“这么说,你能这么快升官儿,还是沾了我的光了?” “可不是嘛。我岳父去年年初来信还说,让我在下面多历练几年,别急着求升迁,说‘根基扎得稳,往后路才走得远’。若不是小师叔您这边需要人,他老人家哪会主动为我的事奔走?” 夏温娄无奈的叹口气:“没办法,我入仕时间太短,手上没什么人,只能找大师兄这个吏部侍郎帮忙。苏州又是商税改革的关键地,事务繁杂,一般人未必肯接这烫手山芋,即便接了,估计也是阳奉阴违。我想做的事怕是一件也做不成。” 顿了顿,他将目光落在刘笑扬身上,“商税改革的事虽然会得罪不少人,但若做得好,就能让皇上记住你,以后有好机会才不会忘了你。” 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刘笑扬自然懂得,“多谢小师叔提点。” 两人又把话题拉回拍卖会上,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下人来报:“大人,桑家二位公子和许东家说要在仙鹤楼请客,想请大人赏脸过去坐坐。” 刘笑扬看向夏温娄,等他定夺。 夏温娄只是眉梢微动,便对门口的下人道:“跟他们说,让他们自己去吃吧,我这儿忙得很,走不开。” “是。小人这就去回话。”小厮恭敬应下,便小跑着传话去了。 待小厮走后,刘笑扬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椅子扶手道:“看来他们两家谈的不错。” “嗯,双赢的事,两边都不是自大的人,只要把分工和利益说清楚,合作自然没什么问题。” 另一边,对夏温娄和刘笑扬没有“赏脸”吃饭一事,桑家兄弟和许渡并不意外,府衙最近的忙碌他们是看在眼里的,说要请吃饭,也是出于礼节和客套。 两家的确如夏温娄所料,合作谈的很顺利。 第二日,许渡将自己想接手的产业圈了出来,他并没有选规模最大、收益最丰厚的织机坊和绸缎庄,反而圈了两个作坊——一个染坊,一个纺线坊,规模虽然不算很大,却胜在经营稳定,且与许家现有的绸缎生意能形成产业链互补。 对此,夏温娄很满意,此举证明许渡不仅懂经营,更懂分寸,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没有因眼前的利益变得贪得无厌,这份识趣,比单纯的经营能力更难得。 夏温娄毫不吝啬的将要举行拍卖会的事告知许渡,让许渡可以回去好好准备。许渡走出府衙时,感觉自己的身子都是飘的,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原以为这些抄家的产业大部分会归朝廷经营,他不敢选王家的织机纺也是担心夏温娄难做,对上面不好交代。 没想到这次抄家的产业竟然会由地方做主拿来拍卖,这可是能让许家更上一层楼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刚走出府衙大门,许渡便一眼看到了等候在外的马车,他几乎是小跑着过去,不等下人上前搀扶,便自己掀开车帘钻了进去。“快!赶紧回去!” 车夫不知东家因何事着急,他不敢怠慢,连忙应了声“是”,迅速扬起马鞭抽在马背上,马车便向前疾驰而去。 夏温娄让刘笑扬派人将拍卖会的细则誊抄几份张贴出去,里面写了参与者需在三日内到府衙报名。且报名时需提交两份材料,一份是自身经营资质证明,另一份是针对意向产业的经营规划书,需明确标注后续雇工安排、商税缴纳承诺及产业发展方案。 也并非所有产业都学经营规划书,这个条件主要是针对规模大且抢手的产业设定的。 竞拍当天,参与者若竞拍成功,需当场缴纳三成定金,剩余款项需在三日内结清,若逾期未缴,定金不退,产业重新拍卖。 张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府衙外的揭示厅前就围满了人,许多人挤在前面,踮着脚看细则和产业清单,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盯着绸缎庄,盘算着自家的生意能不能承接;有人看中了油坊,觉得民生生意稳赚不赔;还有人拿着纸笔,把上面的信息一一记下来,打算回去报给东家和掌柜的。 从午时到傍晚,府衙门口前来打探消息的人络绎不绝,负责接待的衙役嗓子都快喊哑了。 没过两日,夏温娄和刘笑扬正坐在大堂里谈论拍卖会当天的会场布置和人员安排的事,忽然被一阵通报打断。 “大人,宁王殿下来了,说有礼物要送您。” 衙役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人已经到前厅了,还带了十个……穿长衫的随从。” 夏温娄眉头一皱,感觉衙役的话怪怪的,随从穿长衫的虽然也有,却极少有一次性带十个穿长衫的,不知这宁王又是闹的哪一出。 刘笑扬显然也听出其中的怪异,起身道:“小师叔,我们先出去看看怎么回事吧。” 夏温娄轻哼一声,脸上没什么好脸色。他不用猜也知道,宁王这是闻见拍卖会的“肉味儿”了。这回要处置的产业可不少,宁王驻守江南多年,素来爱插足地方事务捞好处,如今见地方能自主处置,定然是想来分一杯羹。 不满归不满,宁王的身份摆在那里,他不能避而不见,只能跟刘笑扬一起出门相迎。 两人刚走到前厅门口,就见身着锦袍、体态微胖的宁王正背着手站在厅中,身后齐刷刷立着十个穿青色长衫的“随从”,个个身形纤细,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第367章 您这不是害我们吗? 宁王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浮夸的笑容:“哎呦,夏巡抚!这才多久没见,你这气度可是更胜从前了!瞧这精神头,瞧这沉稳劲儿,真是越看越叫人欢喜!” 夏温娄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忍着心里不适,拱手回礼:“宁王殿下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只是不知殿下今日亲自前来,有何要事?” 宁王笑着走近,伸手拍了拍夏温娄的肩膀:“哎,什么要事不要事的?本王就是听说夏巡抚呕心沥血为朝廷办事,本王这不是怕你累着,特意带了些‘好东西’来犒劳你。让你也松快松快。” 说着,他朝身后的一行人抬了抬手,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来,让夏巡抚瞧瞧本王的心意!” 那十个穿青色长衫的“随从”立刻上前一步,齐齐躬身。可这一弯腰,破绽瞬间露了出来。 她们没有行男子拱手礼,而是将双手交叠放在腰侧,屈膝时,摆下隐约露出绣着缠枝莲的绣鞋,连低头时鬓边滑落的发丝,都带着女子特有的柔婉弧度。这分明是女子见客时行的“万福礼”。 夏温娄的脸“唰”地一下黑了,宁王竟然堂而皇之的带着乔装的女子进府衙! 一旁的刘笑扬担心夏温娄年纪轻,没看出来,直接上前一步点破:“王爷!这里是知府衙门,是朝廷处理政务、为民断事的地方,不是秦楼楚馆、寻欢作乐之所!还请王爷自重。” 宁王收敛笑容,斜睨了他一眼:“你是刘家那什么‘麒麟子’吧,你们刘家当年风头最盛的就属你大堂哥了,当年他可是风风火火抬着棺材来江南当按察使,扬言要‘肃清吏治、整顿官场’,那阵仗,吓得本王晚上都睡不着觉。结果呢?还不是没撑过半年,就灰溜溜回了京城?如今不也只能窝在太常寺,当个管礼乐祭祀的卿官,连朝堂核心的边儿都摸不着!” 宁王故意揭刘家的旧伤疤,挑衅意味十足。刘笑扬涨的满脸通红,握着拳的手青筋毕露。他大堂哥刘笑霖当年因整治江南吏治、弹劾勋贵触了众怒,才被调回京城。宁王拿这事嘲讽,不仅是辱他,更是辱他整个刘家! 他刚要开口反驳,就被夏温娄伸手拦住了。 夏温娄往前站了半步,挡在刘笑扬身前,眼神锐利地盯着宁王,语气冷得像冰:“王爷,刘家世代忠良,刘大人即便是打理礼乐祭祀,也是为朝廷效力。您好歹也是皇室中人,怎能背后编排朝中大员呢?若是被太上皇知道……” 宁王最讨厌听见有人在他面前提太上皇,经过当年宫变的事后,他是打骨子里怕他这个皇兄,生怕他皇兄哪天心情不好,赐他一杯毒酒让他上路。 他知道刚才的话是有那么点儿戳人心窝子,换做平时,他压根儿不会管对方会怎么想。但今天是有事相求。该退一步还是要退一步的。他状似无奈的摆摆手道:“本王这不也是为刘大人可惜吗?既然你们不想听,本王就不说了。” 然后,回头指了指那一排女扮男装的女子,“这些送你们了。不喜欢或者不够,直接同本王说,别跟本王客气。” 夏温娄依旧挡在刘笑扬身前:“王爷,您这不是害我们吗?” 宁王不明所以:“本王好心好意给你们送美人,让你们平日里解解闷,怎么就害你们了?” 话音刚落,他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神扫过二人,笑的一脸猥琐,“你们一定是怕被人知道。放心,本王不会说出去,保准儿没人知晓。” 夏温娄摇了摇头,“您莫不是忘了?刘知府娶得可是我大师兄的长女,我这当师叔的能看着师侄女的男人给她添堵吗?别说他把人弄回去养着金屋藏娇,哪怕他敢动这心思,我都能揍得他亲爹都不认识他。” 刘笑扬下意识后退一步,敢闯军营杀指挥使的师叔,他的确不敢惹,二妹夫邓辽曾来信描述过这位师叔是怎么在苏家收拾丁勉的,想到这儿,他不禁打了个激灵。同时,心下打定主意,以后他们夫妻俩再吵架,一定不再逞口舌之快把静姝气哭了。 宁王歪着头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他尴尬的笑笑:“是不太合适哈。要不你暂且全收下?刘知府这儿,回头我再寻好东西给他。” “千万别,下官已经定亲了。” 宁王不以为意地撇撇嘴:“你那亲事不是本王说,定太早了。换做今时今日,多少名门小姐不是挤破头想跟你定亲?” “下官觉得,还是蒋姑娘适合在下。这些人,王爷还是带回去吧,下官无福消受。” 宁王心中暗道:大意了,应该备点儿能见人的礼来的。 他不想就这么无功而返,拉着夏温娄的胳膊到一旁坐下:“本王上次见你,就觉得跟你挺投缘,我呢,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回来是有事找你帮忙。” 该来的还是来了,夏温娄只得耐着性子问:“王爷请说,若是下官能办到的,定然不会推辞。” 宁王身子往前倾了倾,“本王看上王家那织机坊了,你也知道,本王府里常要做些绸缎赏赐下人,有个自己的织机坊也方便。你看能不能……” 夏温娄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这好说,四月十八府衙的拍卖会,我给王爷留个好位置。” 宁王脸上的笑霎那间淡了几分:“本王若是要去那什么劳什子拍卖会,还找你干嘛?” “那王爷的意思是?” “你通融一下,直接给本王。当然了,本王也不会让你吃亏。想要什么好处。你尽管提。” 夏温娄的语气也沉了下来:“这事儿下官真帮不了王爷,告示都已经贴出去了,现在整个苏州府,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王家的织机坊目标那么大。我这一通融,拍卖会也不用搞了,朝中那帮看我不顺眼的,还不趁机把我踩下去。一个‘徇私枉法’的罪名肯定跑不了,不仅下官要被革职查办,王爷您也会落个‘干预地方政务’的名声,咱俩谁也落不了好。” 第368章 小师叔救我! 宁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夏温娄说的是实话,可他就是不甘心。王家织机坊每年能赚上万两银子,坊里还有十几台最新的织锦机,光是这底子,就足够让他心动。 要把这块到嘴的肥肉拱手让给旁人,他实在不甘心,胸口像是堵了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夏温娄不想在这时候把宁王得罪死,真把人逼急了,指不定会在拍卖会上搞出什么乱子。他缓了语气道:“您呢,挑个没那么扎眼的作坊,跟他们一样按流程竞拍,到时,若是超出市价,下官最后都按市价算给您,怎么样?” 宁王很想来一句“不怎么样”,但夏温娄这么做已经是让了一步,他如果再咄咄逼人,会显得他是故意来找事儿的。 只是那织机坊的诱惑实在太大,他还是不愿轻易放弃。这次,宁王难得都没有耍横硬来,“本王就看中王家的织机坊了,你替本王想想办法。只要事情办成,以后在江南这地界儿,本王照着你。” 夏温娄依旧不为所动:“这个下官真办不了,您就别为难下官了。再说了,您是皇室亲王,身份尊贵,若是去跟商户争一处织机坊的生意,传出去名声多不好听。您若是想添些产业,何必盯着这处扎眼的织机坊?江南富庶,多少商户想攀附您这层关系?只要您松口,整个苏州府的商户,怕是都要排着队给您送利钱、孝敬您,哪用得着您亲自去竞拍产业?”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宁王也明白那织机坊没戏。索性退一步:“罢了,谁让本王看你顺眼呢,不为难你了。你就替本王挑两处过得去的,派人去王府知会一声。” 夏温娄见他松了劲,连忙应道:“王爷放心,只要您按规矩报名,下官定不会让您受委屈。” 宁王站起身,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摆了摆手:“行了,本王也不在这儿碍你眼了。拍卖会那天,本王会让人带银子来。” 说罢,转身往门外走。夏温娄起身相送,就在这时,宁王带来的其中一个女子忽然冲到夏温娄跟前,惊得他立刻往后跳开。 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的愣住了。那女子哭喊道:“小师叔救我!” 这称呼?夏温娄有那么一瞬是懵的,能叫他小师叔的只能是他哪位师兄的女儿。除了苏玄卿和罗岱,其他师兄要么只有儿子,要么尚无子嗣,眼前这女子是谁? 他定眼看去,面前的女子哭的梨花带雨,不停抹泪,弄得夏温娄看不清她样貌,只能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刘笑扬,想要求证。 哪知刘笑扬也是一脸茫然的回看着他,“我也不认得,我岳父就三个女儿,没其他了。” 女子见夏温娄没认出她,哭得更急了,她边哭边急道:“小师叔,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罗燕,我爹是你的二师兄,罗岱。您还给过我一百两银子呢。” 一提那一百两银子,夏温娄立马对上号了,同时不免惊讶:“你怎么会在这儿?” 罗燕羞愤的低下头:“我……我是被人骗到这儿,卖入青楼的。” 不远处的宁王一听就怒了,那青楼他也有份儿,罗燕这么说,不是往他身上扣屎盆子吗? 他过去一脚把罗燕踹翻在地:“你个小贱人,少在这儿胡说八道。明明是你相公为了填赌债把你卖了,你怎么成被骗的了?” 夏温娄没想到宁王竟然毫无顾忌的在他面前动手打人,不由沉下脸道:“王爷,有话好好说,可别把人打出个好歹来。这姑娘的确是罗岱的女儿,在京城时我见过两回。” 宁王冷哼一声:“他爹就不是好东西,生出来的女儿能是什么好鸟?” 刘笑扬小声在夏温娄耳边低语:“以前二师叔没少弹劾宁王殿下。” 得,还是带着旧怨的,说情都不好说。虽然夏温娄也看不惯罗岱,但二人终究师从同门,今日若夏温娄对罗燕见死不救,只会让旁人看笑话。 正在他想如何化解时,一道清亮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王爷花银子买的人,自然不能让王爷吃亏,多少银子,还请王爷开个价。” 循声望去,只见罗萍不急不徐的走了进来。罗燕看到罗萍,忍着痛,手脚并用的爬到她身边,抱住她的腿:“大姐救我,大姐救我啊!” 罗萍只淡淡扫了地上趴着的罗燕一眼,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轻轻抽出自己的腿,然后转向宁王,微微屈膝行礼,“民女罗萍见过王爷。” 宁王阅女无数,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但他见到罗萍的第一眼还是被惊艳了一瞬。倒不是因为她有多出众的容貌,而是她身上那股“冷而不傲、静而不怯”的气质,比那些刻意讨好的女子更让人印象深刻。 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就是送你爹去流放的那个罗家大姑娘?” 罗萍不卑不亢道:“正是,我不止送我爹去流放,还送夫家一家子人去见了阎王。” 这话直白的让宁王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这朵花的确是美在他的心坎儿上,可惜浑身是刺,还有剧毒,只能看看罢了。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自己的尴尬,摆了摆手:“那个,本王也不是那等不近人情的人,你既想要她,本王就当做个顺水人情,把她给你了。” 罗萍福了福身:“多谢王爷成全。只是民女做事向来不欠人情,还请王爷告知赎金数额,民女这就让人送来。另外,她的卖身契在何处?还请王爷一并交给民女,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宁王愣了愣,没料到罗萍这么较真,只能道:“赎金就不必了,本王还缺那点银子?卖身契回头让管家送过来,人给你留下。” 说罢,他狠狠瞪了罗燕一眼,转身带着剩下的女子快步离开。 等宁王走后,抽抽搭搭的罗燕扶着旁边的柱子,慢慢站起身,眼眶红肿,脸上还带着泪痕,小心翼翼地往罗萍身边凑了两步,想要求得一丝安慰。可刚靠近,就被罗萍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姐妹情谊,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仿佛罗燕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罗燕顿住脚步,嘴唇动了动,抽噎着喊了声:“大姐。” 罗萍冷冷道:“别叫我大姐,我已经跟你们罗家没关系了。若不是怕小师叔难做,你今日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第369章 由不得你说愿不愿意 罗燕怔愣的望着亲姐,委屈的喃喃道:“你都把爹爹害的流放了,还不够你消气吗?” “消气?” 罗萍仿佛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忽然笑出声:“你竟然以为我做那些事是因为生气?你们看着我在孔家一日日被磋磨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我求过你们罗家每一个人,你们可曾想过拉我出火坑?” 罗燕愤愤不平的辩解:“那你也不能冤枉爹爹啊!你心中就没有一丝愧疚之心吗?” 在她眼里,如果不是罗萍,她还是罗家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未来有大好前程。她更加不会因为家道中落被坏男人欺骗感情,落得个被卖入青楼的下场。 罗萍咬牙切齿道:“我为什么要愧疚,那是他自作自受。他一心想我死在孔家人手里,我不过是自救而已。他不从左佥都御史的位置上下来,我又如何能有机会扳倒孔家。” 罗燕崩溃的大哭:“我不管,都怪你,都是你害的,是你害了爹爹,害了我,呜呜呜……” 她的哭声又尖又利,搅得人心烦意乱。夏温娄听的直皱眉,不耐烦的呵斥:“别哭了!” 罗燕敢对罗萍撒泼,却不敢在夏温娄面前放肆,被呵斥后,她身子一僵,吓得立刻闭了嘴,肩膀微微颤抖,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夏温娄沉声问:“我给你那一百两银子,你可有拿回去给你嫡母?” 罗燕支支吾吾,憋不出一个字。 夏温娄又问:“我当初告诫你,真正喜欢你的人不会拉你私奔,只会三媒六聘,风风光光的迎你进门。让你别轻信那些花言巧语,你说不劳我费心。现在你哪儿来的脸在这儿怪这个怨那个的?” 罗燕被训的眼泪哗哗流,夏温娄却没放过她意思,“你们一家子当初怎么对你大姐的,你自己心里没点儿数吗?今天不是你大姐来的及时,宁王会轻易放人吗?你一句谢都没有,还埋怨上她,真是不知好歹!” 罗萍才不屑要罗燕的感谢,她转头对夏温娄道:“小师叔,我让人把她给她爹送去吧。” 夏温娄想了想,点头同意:“嗯,好,你看着办吧。” 哪知,罗燕却不同意,她焦急道:“我不去南交,我不要去那儿。我去了会饿死的!我不去!” 罗萍冷冷扫她一眼:“由不得你说愿不愿意。” 罗燕又求助的看向夏温娄,夏温娄则多给了她一条路:“要么去南交,要么去老家找你嫡母。” 两条路于罗燕而言都不是什么好出路。她当初拿银子是背着嫡母干的,如果被嫡母知道,她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何况那一百两银子早被骗她的男人赌没了。至于罗岱那边,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她可不想去。 她祈求的望着罗萍,“大姐,我无处可去了,求求你收留我吧,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听话,绝不给你添麻烦,求求你了……” 罗萍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她一步步缓缓朝罗燕走近,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盯着罗燕的眼睛,吓得罗燕不自觉往后退。突然,罗萍猛的一把掐住她的下颌,语气不含一丝温度,“老老实实去南交,跟你爹好好在南交待着。若是再敢撒泼耍赖,我现在就把你扔回给宁王。到时候,你这辈子都是贱籍,再也没人会给你赎身,你明白吗?” 下颌传来的剧痛和罗萍眼神里的狠戾,让罗燕浑身发冷,她这才怕了,拼命点头,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含糊不清地应着:“我……我去……我去南交……” “还有,记得告诉你爹,他什么时候把断亲书给我,我就什么时候把你的卖身契还给你。” 说完,罗萍松开手,对着门外吩咐:“来人。” 门外立刻走进两个身着青色短打的护卫,躬身行礼:“罗娘子有何吩咐?” “把她带去桑沛那里,让桑公子安排人手,尽快送她去南交,交给罗岱。” “是。”护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罗燕身边,语气客气却带着强制:“姑娘,请。” 罗燕咬唇看着眼前的护卫,又看了看罗萍冷若冰霜的面孔,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低着头,跟随两个护卫往外走。 看着罗燕被护卫带走的背影,罗萍脸上的冷意才稍稍褪去,转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刘笑扬:“刘姐夫,许久未见,倒是一下没认出来,如今该叫你刘知府了,恭喜荣升啊。” 刘笑扬被她看的浑身不在,干笑两声:“萍妹妹说笑了,不过是换个地方做官罢了。倒是你,好几年不见,越发利落了……对了,我没得罪你吧?干嘛这么盯着我,怪渗人的。” 罗萍往前走了两步,慢悠悠道:“听说静姝姐这回没跟你一起来苏州赴任,是因为你赴任前跟她吵了架,还把她气哭了?姐夫这脾气,可得改改,静姝姐性子软,哪经得住你这么气。” 刘笑扬被说的脸色涨红,眼神慌乱地往夏温娄那边瞟。夏温娄见他看自己,挑眉问:“她问你呢,你看我干嘛?” 刘笑扬的脸更红了,连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就是一点小误会!静姝担心我在苏州没人照顾,想带着我们家老二一起跟来,我怕这里事多,顾不上她们娘几个,让她受委屈。才劝了几句,没成想她就哭了……我后来都跟她赔不是了!” 苏静姝不是那种矫情的人,能被气哭,肯定是刘笑扬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所以他的鬼话罗萍才不信。 但有一说一,刘笑扬这人其实不错,就是嘴上不饶人,遇到有分歧的事儿,不知道多让着媳妇点儿,其他方面他做的倒是很称职。 罗萍看他慌忙解释的模样,也没打算真为难他:“姐夫是个会哄人的。不过静姝姐既然担心你,你也该多给她写几封信,别让她在家瞎琢磨。” “知道知道,我以后一定常写信!” 刘笑扬连忙应下,心里却松了口气。看来罗萍就是随口调侃,没打算真的找他麻烦。 第370章 你也是闲的 刘笑扬之所以这么在意罗萍的态度,倒不是怕罗萍发难,而是清楚罗萍和苏静姝的情分有多深。苏静姝在闺阁中时,跟罗萍是无话不说的好姐妹,到了适婚年龄,两人先后出嫁。一个嫁到平湖刘家,一个嫁到京城孔家。 起初也没断了联系,罗萍每个月都会写两封信来,跟苏静姝说京城的趣事、孔家的家常,苏静姝收到信后,也会捧着信纸跟刘笑扬念叨半天。 可慢慢的,罗萍的信就少了,从一月两封,变成一月一封,再后来两三个月才来一封。信里的内容也越来越敷衍,翻来覆去都是“孔家近来安稳”“我一切都好,勿念”,字里行间都是报喜不报忧的勉强。 苏静姝虽察觉出不对,却也只能在回信里反复叮嘱“照顾好自己”,隔着千里之遥,终究帮不上太多。 直到苏静姝生下他们家老二,还在月子里时,偶然从一个京城来的官夫人嘴里,听到了让她心揪的真相。罗萍在孔家过得并不好,不仅常被孔家公子家暴,还先后两次小产,身子亏空得厉害,大夫断言她往后难再有孕。 苏静姝得知消息时,当场就红了眼,不顾自己刚生产完的虚弱身子,掀了被子就要让人备车去京城找罗萍。刘家人哪敢让她去?百般劝阻才把她拦下。 刘家并没有坐视不理,派了得力的管事亲自去京城走一遭,一是想亲眼看看罗萍的情况,二是想帮她寻条出路。 可管事到了京城,连罗萍的面都没见到,孔家的下人只丢下一句“我家少夫人身子不适,不见外客”,就把人打发走了。 管事没办法,又去罗家找罗岱,想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出面帮帮女儿。没成想罗岱不仅不领情,反而劈头盖脸一顿斥责,说“我罗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们刘家来管?你们这么做,是想毁了罗家跟孔家的关系吗?”,管事的气不过,吵了几句嘴,只能先回去了。 再后来就是罗萍设计让罗岱丢官流放,阴差阳错被夏温娄撞上,帮忙把她从火坑拉了出来。才有现在的自由日子。 “敲打”了刘笑扬后,罗萍把话题转到拍卖会上,“小师叔,我看了外面的告示,这法子倒是新奇,比直接指派要妥当。” 夏温娄眉眼带笑,打趣道:“怎么样,咱们‘女诸葛’可有高见,指教一二。” “小师叔少拿我开玩笑,我来可不是为拍卖会的事来的。再说了,您都安排得这么周全,哪用得着我多嘴。” “哦?那是为何事?对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梅萱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罗萍眼中闪过一抹促狭,“她呀,在桑沛那儿等信儿呢。” 夏温娄不禁讶异:“等什么信儿?” 罗萍忍着笑,故意拖长了语调,“自然是想知道小师叔留了几个美人啊。” 闻言,夏温娄一脸黑线:“她就那么信不过我。” 罗萍摇摇头:“还真不是梅萱信不过你,她说你一定不会留人下来,但桑沛不放心,他原打算自己来府衙‘探探风’,是我正好听说小师叔要搞拍卖会,索性自动请缨来走一趟了。” 夏温娄冷哼一声:“桑沛就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儿干。” 又瞅了眼看笑话的罗萍,故意板起脸,“你也是闲的。” 玩笑适可而止就好,过头了就不是玩笑,而是冒犯了。 罗萍收敛笑容,语气认真了几分:“小师叔,我来是想跟您说件事。是有关拍卖会的商户资质核查的事儿,桑沛那边认识不少苏州的老商户,若是府衙人手不够,可以让他派几个得力的人过来帮忙,省得有人浑水摸鱼。” 夏温娄还在犹豫,刘笑扬先道:“我看可行。” 见夏温娄微微蹙眉,没说话,不由问:“小师叔,可是有何不妥?” “没有,既然找人,那便多找些,让许渡也派几个人来。” 刘笑扬犹豫道:“这……会不会把许家抬举得太高了。” “我就是要抬举许家,让他们好好睁眼看看,顺应者才能得信任、得机会,若是敢违逆朝廷定的规矩、跟我们作对,只会自讨苦吃。这既是抬举,也是敲打,一举两得。” 罗萍点头表示赞同:“小师叔说的不错,要让他们明白得按咱们定的规矩来。” 经二人这么一说,刘笑扬瞬间明白其中深意,“我让人去许家传话。桑沛那里就有劳萍妹妹了。” 罗萍应道:“好。” 事情敲定,罗萍也不再多留,起身道:“小师叔,刘姐夫,我先走了。有事派人到桑沛那儿说一声,我和梅萱打算在苏州留一阵子。” 夏温娄正要送她出去,刘笑扬却叫住她:“萍妹妹,要么你和未来小师婶住府衙后院吧,我这儿的后院有地方住,正好你也见见楚严。” 罗萍不可置信的问:“你一个人带楚严?” “我哪儿有那么多功夫带他,有小厮和先生看着他呢。” 罗萍上下打量他一番,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让人收拾好客房,我和梅萱今晚就搬过来。” 刘笑扬很想说:其实也不必这么着急。 但人是他开口请的,这时候只能按罗萍说的做。 夏温娄把人送走后,回来就看到刘笑扬刚吩咐完下人收拾客房的事。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怵罗萍呢。” 刘笑扬当即否认:“没,没有的事儿,她不是跟静姝关系好嘛,我不招待好她,万一她跟静姝告我状怎么办?” 夏温娄轻笑一声,“你的意思是静姝不讲理了?” 刘笑扬急忙辩解:“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 夏温娄挥挥手:“你们两口子的事自己解决,接着办正事儿吧。” 刘笑扬暗暗松口气:这么看,小师叔还挺好说话的,也不知丁勉那草包究竟怎么招惹小师叔了,竟能逼得小师叔直接在苏家动手,那家伙也是个“人才”了。 拍卖会开之前这段时间,想来府衙走门路的不在少数。送礼的人更是如潮水般。可惜,这些人的礼一个都没送出去。包括下面的衙役都不敢收。 第371章 按规矩办 夏温娄严禁下面所有人收受贿赂,一经发现,一律革职,绝不姑息。 同时承诺,事情办完后,会按出力多少发放赏银。 至于宁王那边,只派人送来罗燕的卖身契,并没说看中哪处产业。刘笑扬有些担忧宁王到时候会搞事儿。夏温娄则不以为意,他反倒希望宁王跳的更欢一些,这样才更方便他办那件太上皇交代他的事。 转眼便到了四月十八,拍卖会的日子。府衙大堂早早被布置妥当,主案上铺着深蓝色锦布,摆着产业名册与朱砂印泥,两侧的廊柱间拉着红绸,将大堂划分出竞拍区。 数十张梨花木桌椅沿墙摆放,每桌都放着茶水、纸笔与产业清单,桌角还贴着编号。大堂中央留出空地,供商户起身竞价。 北侧的侧案设为见证席,刘笑扬专门请了苏州府德高望重儒商和已致仕在家的前任工部侍郎来作见证。 辰时刚过,苏州府有头有脸的士绅和商户便陆续到场。在夏温娄准备喊“开始”时,外面忽然有人高喊:“宁王殿下到!”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只见宁王身着锦袍,腰间系着翡翠玉带,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走进大堂。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全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嘴角带着几分倨傲的笑容:“呦呵,来得还挺齐。” 众人纷纷起身见礼,夏温娄挑了挑眉,从主案后起身下来,亲自引他入上座:“殿下,请!” 宁王大马金刀的坐下,冲他下手的夏温娄喊:“赶紧开始吧。” 夏温娄并未理会宁王的傲慢,而是朗声道:“时辰已到,本抚宣布,此次官拍,开槌!” 他翻开名册,声音清晰有力,“首先要拍的,是贺家的油坊,位于城南大街,现有木榨十台,底价三千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少于一百两。现在,竞价开始!” 贺家虽然主要做绸缎生意,但名下还有其他种类产业,比如油坊便是其中之一,规模不算大,利润却还不错。 夏温娄的话音刚落,许渡便率先叫价:“三千一百两!” “三千二百两!”紧邻的商户紧随其后加价。 “三千三百两!”人群中又有人高声喊。 加价声此起彼伏,在加到五千两时,宁王忽然开口了:“一万两!” 现场原本争的面红耳赤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均投向宁王。 这油坊的价值最多七千两,喊出一万两的宁王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人傻钱多。 由于宁王事先并未跟夏温娄说看中了哪处产业,这时候突然叫价,夏温娄不由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可宁王根本没看他,反而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还有没有人高过本王的?没有的话,这油坊就归本王了。” 大堂里鸦雀无声,没人敢应声。负责记录的书吏握着毛笔的手顿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夏温娄。 一旁负责验资的司库也凑了过来,低声道:“大人,按规矩,竞价成交后需先交三成定金,还得签署商税缴纳承诺书……” 夏温娄凝视了宁王片刻,见对方始终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便移开目光,对书吏和司库微微颔首:“按规矩办。” 书吏立刻捧着定金收据和商税承诺书走到宁王面前,躬身道:“殿下,按府衙拍卖会规矩,您需先缴纳三千两定金,再签署这份商税缴纳承诺书,这处油坊的竞拍才算正式成交。” 司库也上前一步,捧着银箱等候。可宁王瞥了眼桌上的文书和银箱,脸色瞬间沉下来,他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没眼色的狗东西!本王堂堂亲王,苏州府的产业本就该有本王一份,拍个小小的油坊,还要交定金、缴商税?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本王要税?” 听话听音,宁王这一开口,夏温娄便知道他今日来者不善。看来是又有人给他出馊主意了。 前几日,夏温娄收到陈寒远的来信,说薛开的一个心腹去了苏州府找宁王,提醒夏温娄小心应付。即便没有薛开,夏温娄相信,给宁王出主意的人也不会少。 他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殿下,拍卖会有拍卖会的规矩,无论是商户还是皇室宗亲,都需遵守。定金是为了确保竞拍诚意,商税是朝廷规定的义务,即便殿下身份尊贵,也不能例外。” 宁王面对夏温娄时,稍稍收敛,“那本王问你。这规矩是谁定的?” 夏温娄淡定的道:“是陛下。” 皇上远在京城,这规矩一看就是临时定的。宁王明知夏温娄是睁眼说瞎话,却无可奈何。谁让人家有皇上当后台呢。他话锋一转:“那皇上可有说让你收本王的税?” “那倒不曾。” 宁王脸上瞬间绽放出得意的笑容,可惜只笑到一半,就被夏温娄接下来的话打击的僵在脸上。 “不过,太上皇有口谕,若宁王殿下想插手,就要按规矩来,否则就别干与民争利的事儿,丢皇家的脸面。” 宁王的脸“刷”的就白了,他盯着夏温娄沉静的面孔,试图从他面上找出一丝异样。结果当然是失望的,何况他也不信夏温娄敢众目睽睽之下假传太上皇口谕。 再开口,宁王的气势便弱了三分:“夏巡抚,银子的话,本王晚两日给你补上。到时候这什么承诺书本王一并签了让人送府衙来。这油坊,你看能不能先算在本王名下?” 宁王的目的是搅局,然后从中捞好处。所以便想先拖到拍卖会散了,到那时,即便他交不齐银子,夏温娄把这些产业再度拍卖,也没人敢抢他手里“掉下”的东西。 他肚子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一套威逼利诱的说辞,可没等他说出口,夏温娄已微微颔首,语气爽快得让他意外:“好,这家油坊就依王爷的意思。书吏,先把油坊的竞拍记录记下,标注‘宁王殿下后续补定金和承诺书’。” 书吏愣了愣,连忙应声提笔记录。宁王也愣住了,没料到夏温娄会这么轻易答应,心里反而泛起嘀咕,可别是挖坑给他跳。 第372章 你跟谁拍桌子呢 正琢磨着,就听夏温娄缓缓道:“王爷,今日拍卖会的产业不少,后续还有王家织机坊、城东瓷器行这些好地段的产业。您若是还有看中的,趁着时辰尚早,不如赶紧派人回府取银子,免得等会儿看中了,又没带够钱,要是错过,可就可惜了。” 这番话可谓合情合理,但完全不在宁王的预料内,如果他不同意,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堂堂王爷想耍赖,这脸就丢的有点儿大了。他只得眼神示意王府左长史高慈赶紧拿个主意。 高慈本就不大同意宁王掺和进来,那群老狐狸能有什么好心眼儿,他们不敢明打明的对付夏温娄,就想让宁王顶在前头,打的倒是一手好算盘。真惹恼京里的太上皇,宁王能有好果子吃吗? 他凑到宁王耳边,轻声劝解:“王爷,不如见好就收。咱们王府的名声要紧啊!这夏巡抚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得罪他对咱们没好处。” 宁王凝眉思索,还没想好怎么办,他身边另一人躬身上前低语:“王爷万万不可上当,他是在唬您呢!您贵为亲王,只要您张口说要的东西,谁敢跟您抢?”。 高慈听见这人的话,恨不得上去一把掐死他。宁王的藩地富庶,太上皇和皇上若不是顾及颜面,不想把事情做的太难看,早给宁王换地方了。低调享福才是正理,这人竟然天天撺掇宁王争这个,抢那个。 他心中不禁暗骂:这姓叶的狗东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也不知给宁王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宁王对他言听计从! 让高慈恨得牙痒痒的人名叫叶奉,是三年前才来到宁王身边的人,但他极善逢迎,短短三年,就在宁王府混了个正八品典宝。本就不着调的宁王在他的怂恿下更昏聩了。 夏温娄不动声色的观察宁王这边的动静,他仔细打量叶奉,这人其貌不扬,属于扔在人堆里很快找不见的那种。但细看之下会发现,他眼神里透着算计的冷光,嘴唇本就薄得像没多少肉,嘴角还微微往下撇,愈发显得刻薄。 夏温娄转头对金一帆吩咐了几句,才对上首的宁王道:“王爷,您这边没什么意见的话,下官可要继续了。” 闻言,宁王急道:“别别别,本王还没想好呢。” 下面人给出了不同意见,两人的话听上去都有道理,宁王立刻陷入选择困难症。 夏温娄眸光沉了沉:“王爷自然有考虑的时间,只是拍卖会时辰有限,总不能让满场都等着王爷一人。不知王爷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宁王被问的一噎,叶奉见状,继续在宁王耳边吹风:“王爷,今日若是退了,传出去,所有人只会觉得您怕了这乳臭未干的巡抚,往后谁还会把咱们宁王府放在眼里?” 这话正好戳中了宁王的痒处,虽然他本事不大,但心气儿却不低。何况这些年他在江南过得顺风顺水,叶奉这么一怂恿,让他瞬间忘了高慈的劝告,眼底重新燃起了斗志。 高慈跟了宁王多年,一看他脸色就知道这位爷已经被叶奉说动了,急得额角都冒了汗,忙不迭劝阻:“王爷三思啊!您忘了太上皇的口谕了?您……” 宁王挥手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行了,你想说什么本王知道。本王自有决断,你无需多言。” 然而,当宁王抬眼对上夏温娄深邃的眼眸时,昂扬的斗志顷刻泄了三分,“你,你继续吧。” 夏温娄收回目光,示意刘笑扬继续。 刘笑扬微微颔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城南米铺,位于南门大街,铺面三间,带后院仓库,底价一千两白银,每次加价不少于五十两,竞价开始!”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人蠢蠢欲动,可没等有人开口,宁王嘹亮的叫拍声便响彻整个大堂:“一千两!” 他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语气带着施舍似的随意:“这米铺本王看着还行,各位给本王个面子,别来争抢了,日后在江南办事,本王少不了给各位行方便。” 这话一出,刚想竞价的人瞬间僵住,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应声。 刘笑扬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夏温娄。夏温娄眉头微蹙,摆了摆手,示意刘笑扬继续下一个。甚至连定金的事都没提。 宁王以为夏温娄是向他妥协了,心里不由得意。 接下来,一连三处产业,宁王都在最开始便叫起价,说的话也是大相径庭。众人见夏温娄一直阴沉着脸不言语,个个噤若寒蝉。 宁王还得寸进尺的挑衅道:“夏巡抚、刘知府,快快快,继续,继续。” 夏温娄一掌击在桌案,这突如其来、带着怒意的声响,让整个大堂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到嗓子眼儿。 宁王也被拍桌子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指着夏温娄厉声叫嚷:“夏温娄,你跟谁拍桌子呢?” 夏温娄冷冷凝视着他:“王爷今日是诚心来捣乱的了?” “你少血口喷人,谁捣乱了?本王好心来给你捧场,你还敢给本王甩脸子?你信不信本王抽你?” 正当夏温娄的手伸向袖中时,一道许久未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宁王舅舅想抽谁啊?” 众人齐齐朝门口看去,只见一男一女正向大堂走来,正是萧卓珩和他的新婚夫人柳文茵。 宁王见到萧卓珩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可一转身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府衙大堂,身后没有退路。无奈只能收回脚,硬着头皮跟萧卓珩打招呼:“卓珩,你怎么来这儿了?” 萧卓珩拉着柳文茵的手,一边打量四周一边道:“我听说这儿有热闹看,过来看看热闹。” 外人面前,夏温娄认为还是要规规矩矩的给足萧卓珩面子的,他起身带着府衙的官员和一众商户向萧卓珩行礼:“见过萧世子、世子夫人。” 萧卓珩啧啧两声:“才半年多没见,又不会叫人了?” 夏温娄左右看看,上前一步,小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我喊你师兄能合适吗?” 第373章 发落 萧卓珩丝毫不避讳:“怎么不合适了?我还没嫌弃你呢,你倒先嫌弃上我了?快点儿的,叫师兄。” 夏温娄不知道萧卓珩究竟想干嘛,只能顺他的意:“师兄,师嫂。” 柳文茵笑意盈盈的掏出个盒子:“这是你师兄让我送你的见面礼,你用不了,记得送给你未来媳妇儿。” 夏温娄尴尬的双手接过,诚恳道谢:“多谢师嫂。” 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他虽说是第一次见柳文茵,但只从行事风格看,跟萧卓珩绝对是一家子。 萧卓珩看似不经意的伸出左手拍了拍夏温娄,“皇上让我给你带句话,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随后转身挑眉看向宁王,神情似笑非笑。 宁王扯动嘴角,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皇上也有话让你带给我?” “那倒没有。” 还没等宁王松口气,就听萧卓珩接着道:“不过我舅舅有话让我带给你。” 萧卓珩口中的舅舅只有一个人——太上皇,因为他叫其他王爷都是连封号一起叫。宁王的腿立刻不听使唤的一软,被旁边的高慈眼疾手快扶住。 高慈讨好的对萧卓珩道:“世子、世子夫人远道而来,不如先随我们王爷去宁王府歇息。王府清净,您和王爷也好说话。” 萧卓珩淡淡扫他一眼,“本世子还以为宁王府都是糊涂蛋呢,这不是有明白人吗?怎么也不知道拦着点儿你们王爷?净干糊涂事!” 面对萧卓珩不轻不重的斥责,高慈只有唯唯诺诺的应“是”。 此时的宁王再没有捣乱的心思,不情不愿的发出邀请:“这儿也没什么好看的,我现在就带你们回王府去,舅舅好好为你接风洗尘。” 可还没走两步,便被夏温娄叫住:“王爷留步,您这定金可还没付呢!” 萧卓珩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问:“什么定金?一共多少?若是几百两的话我替他付了,就当我这个做外甥的孝敬长辈的。” 宁王虽然不知道太上皇给他带了什么话,但肯定没好话。头脑冷静了,他也终于想起夏温娄说太上皇让他“别丢皇家的脸面”的话。 他急忙撇清关系:“没,没什么定金。” 高慈也赶紧从旁补充:“夏大人勿怪,我们王爷平日里就爱开玩笑,今儿看您这拍卖会办的新鲜,就想凑个热闹,做不得真,做不得真的……” “这么说,王爷拍的那些产业都不作数了?” 宁王心中虽万般不舍,还是只能好声好气道:“是,都不作数。” 夏温娄做出“请”的手势:“那下官送王爷出去。” 宁王垂头丧气的走在前面,出了大堂,便拉着萧卓珩往角落去说悄悄话。 “皇兄让你带什么话给我?” 萧卓珩没说话,而是含笑扬了扬袖子,宁王清楚的看到里面的一角明黄色,脸色当即惨白惨白的。 “我,我……不,不是……” 宁王语无伦次,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卓珩揽住宁王的肩头:“行了,别哭丧着脸了,表哥跟舅舅求了情的,舅舅已经从轻发落了。” “发落?” 宁王懵了,“发落我什么?” 他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做事有点出格儿,算不上大事。太上皇怎么就要发落他了? 萧卓珩嘲讽一笑:“您今天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又打算在这儿干什么,心里没点儿数吗?” 宁王急赤白脸的辩解:“那我今天干的事儿,皇兄他也不知道啊!” “我知道跟舅舅知道没区别。” 宁王一把抓住萧卓珩的手臂,“卓珩,我也是你亲舅舅,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萧卓珩凉飕飕的瞥了宁王的手一眼,宁王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后,瞬间收回手,讪讪的赔笑:“回头我送你一件新的。” 萧卓珩冷哼一声,没搭理他,一甩袖子便往外走去。 宁王赶忙快步跟上,继续喋喋不休的为自己开脱,“卓珩,这事儿真不赖我。里面有内情,你听我慢慢跟你说啊……” 萧卓珩顿住脚步,转头看他:“放心,我给你机会解释,你最好先想想怎么编个能让我信服的理由。” 宁王哑口,余光瞥见不远处夏温娄,立刻冲他挤眉弄眼使眼色,希望对方能帮自己说几句好话。 夏温娄只装作看不懂,跟着萧卓珩和柳文茵往外走,气得宁王想破口大骂。 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萧卓珩对夏温娄态度已经是摆明告诉所有人,夏温娄是他罩着的,跟夏温娄过不去就是跟萧卓珩过不去。 送到门口,萧卓珩转身对夏温娄道:“你回去吧,晚点儿我再找你说话。” 夏温娄点头应下:“好。” 看着他们的马车离开,夏温娄才重新回了大堂。 没有宁王捣乱,拍卖会进行的很顺利。结束后,刘笑扬跟夏温娄感慨:“还好萧世子来了,不然今天可不好收场。” 夏温娄只是笑笑,没有应这话。萧卓珩如果没来,他会直接拿出太上皇给他的密旨,当众宣读。宁王自身难保,哪儿还会有心情留下给他继续添堵。 只不过这个行为太拉仇恨,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这么做。 萧卓珩在拍他肩膀之际,顺手把他袖中的密旨抽走了,可见,萧卓珩是打算替他干这件事。 当日太上皇给他这道密旨时,萧卓珩也在场,事后,萧卓珩叮嘱他尽量拖着,到时他会赶来苏州,亲自去宁王府宣读这道旨意。宁王即便是恨,也恨不到夏温娄身上。 夏温娄知他是好意,便顺从的应下来。萧卓珩是三月下旬成的亲,他也未向京城求助,按理萧卓珩不该这么早就来江南,除非是京城那边儿有变故。 刘笑扬见夏温娄面上并无喜色,反而有那么一丝忧虑,便问:“小师叔,可是有何不妥?” 瞎猜没影儿的事,夏温娄没打算跟刘笑扬说,只是轻轻摇头,“没有。后面还有得忙,你早些休息吧。” 共事有段时间了,刘笑扬大致清楚夏温娄的性子,他不想说的事,没人能从他嘴里问出一个字。 刘笑扬不再多问,只颔首应道:“小师叔也早点儿歇息。我先去看看楚严。” 第374章 夏老太爷死了 次日一早,萧卓珩夫妇便来了府衙,夏温娄的猜测也得到了印证。只不过,却是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变故。 萧卓珩夫妇的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夏温娄见两人这模样,心里先沉了沉,“是不是京城那边儿出了什么事?”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萧卓珩才道:“夏老太爷去了。” 夏温娄一时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下意识问:“去哪儿了?” 刚问完,立刻反应过来萧卓珩口中的“去了”是指什么。 随即,毫不避讳道:“我前年还见过他一次,除了腿瘸,别的好像没什么毛病,怎么这么快就死了?” “四月初三的事。说是病逝。具体如何,我这里还未查清。” 夏温娄表现的很是无所谓:“死就死了吧,他仨儿子都在世呢,后事轮不到我操心。” 看萧卓珩脸色不对,夏温娄疑惑的问:“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萧卓珩沉声道:“夏松也快不行了,说想临终前见你一面。” 闻言,夏温娄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虽然他已经过继给夏柏,但夏松始终是生父,即便不用丁忧守孝三年,但奔丧还是要的,否则会被人指责冷血无情。 如果他明知夏松快不行了,而不回去见他最后一面,这无疑会是个随时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把柄,麻烦得很。 夏温娄心中暗骂:狗东西,临死还要坑我一把。 难怪萧卓珩会亲自下江南来,夏温娄若这时候回去,归期怕是尚未可知,那这里就要有人接替他把剩下的事做完,以目前的江南官场而言,一般人根本干不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夏松病的也太巧了,父子二人,怎么会突然一个死了,一个快死了,怎么看都不正常。 “夏松真要死了?” “让太医看过,确实快不行了。” 夏温娄不确定的问:“那个,我是不是得马上回去?” 萧卓白他一眼:“有人能接替你吗?” 夏温娄挑眉:“你不是来接替我的吗?” 萧卓珩仿佛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炸,“我接你大爷!” 自从夏温娄来江南后,朝中没一日消停的,天天吵吵。为了帮皇上吸引火力,他连自己的婚事都拿来挡“炮火”了。 眼前的小兔崽子竟还想着让他接管江南的烂事儿,若不是怕吓着娇妻,真想一脚把人踹出去。 夏温娄不知他哪儿来这么大火气,只能顺毛捋,“师兄,消消气,有话好好说。那我这到底是回不回啊?” 萧卓珩烦躁的回了句:“你爱回不回!” 柳文茵轻轻扯了扯萧卓珩的衣袖,“他年纪小,你别吓着他。让他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就好了。” 虽然柳文茵的声音婉转轻柔,但说出的话却让夏温娄只想把二人一起轰出去。 萧卓珩的脸色却立刻阴转晴,“说得对。” 目光落在夏温娄身上,板起脸道:“听到没,赶紧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夏温娄无语的轻哼:“说的轻巧,我上哪儿去想啊?除非人是被害死的,我打着查案的幌子留下来。” 柳文茵眸光闪了闪,“哎,这主意不错。” 萧卓珩脸上也露出笑意:“你小子脑子还挺好使。” 夏温娄瞬间不淡定了:“我胡说的,你们还当真啊?” 萧卓珩正色道:“我不妨告诉你,这个可能不是没有。为了让皇上把你从江南调回去,那帮狗东西可是什么招儿都能使得出来。你暂且不必急着回去,先等一等消息再说。” 夏温娄垂眸思索,“若真是被害死的,我就可以打着追查凶手的旗号,清一清这边儿的蛀虫。自从抓了王万山那帮人后,按察使司已经来找我要过两回人了。” 萧卓珩冷冷道:“该换的绝不留,该杀的不必等。你走之后,新政必须按部就班推进,绝不能搁置。” “我明白。对了,宁王那边什么时候搬离?” “急什么,太上皇的旨意我还没宣,留着他,还有用。” 有萧卓珩坐镇,宁王翻不了天,夏温娄便没再多说什么。他本想多问问京城的现状,奈何一提起京城的事,萧卓珩就面色不善,夏温娄很识趣的结束话题,好声好气的把夫妇二人送出去。 经过大堂时,萧卓珩忽然顿步,看向里面,“去把刘笑扬叫出来。” 夏温娄听不出萧卓珩话里的情绪,试探着问:“你找他有事?他这几天忙得很。” 萧卓珩睨他一眼:“忙到我来了他都不露面?” 经他这么一说,夏温娄也觉出不妥,当即喊来门口值守的衙役:“去请刘大人出来。” 此刻正躲在大堂里办公的刘笑扬,一听说萧卓珩要见自己,忍不住深深叹口气,认命地放下手中册子,起身往外走。 见到萧卓珩后,他没敢靠太近,只在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站定,躬身行礼:“下官见过萧世子、世子夫人。” 不等萧卓珩发难,夏温娄抢先道:“你站那么远干嘛?我师兄又不能吃了你。” 刘笑扬心中腹诽:这位是不能吃人,可他会打人啊。 不过,双脚还是听话的往前挪了两小步。 萧卓珩冷嗤:“你少在这儿给我装鹌鹑。你岳父可说了,你要是敢学你大堂哥,碰着点儿挫折就当缩头乌龟,他饶不了你!” 刘笑扬后背倏地一僵,忙道:“是,我记下了。” “多跟你小师叔学学,别等以后真要你扛事的时候,你给我掉链子。” “是。”刘笑扬低头应声,姿态十分诚恳。 萧卓珩见他态度良好,脸色稍缓,转头对夏温娄道:“你不用送了,好好想想后面事。” 又瞥了刘笑扬一眼,“这种还算可塑的人,多上点心培养,往后能用得上。” 夏温娄微微颔首:“好。师兄、师嫂慢走。”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刘笑扬才长舒一口气,夏温娄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这么怕他?” “那可不!” 刘笑扬答得理直气壮,半点儿不觉得丢人,“没几个人不怕萧世子的。” 他左右看看,又拉着夏温娄往旁边挪了挪,才压低声音问:“小师叔,他……他可打过你?” 第375章 废物还能干什么? 夏温娄轻笑一声:“我就一文官,他那种高手怎么可能好意思跟我动手。” “我大堂哥也是文官,我可是亲眼看见他打我大堂哥。” 夏温娄认识萧卓珩这么久,还没见过他打人什么样儿,不禁好奇的问:“他为什么打你大堂哥?” 刘笑扬感慨道:“唉——其实也不怪他动手,我大堂哥当年在江南受挫,回去后便一蹶不振,整日酗酒,谁劝都没用。萧世子也不是个有耐性的,来看他时,三两句话没说好,就直接上手了。不过也多亏了那顿揍,我大堂哥后来倒真不颓废了,如今还在京里磨性子呢。” 夏温娄若有所思:“哦,是吗?你大堂哥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我也几年没见过他了。” 夏温娄拍拍他的肩:“行了,你先去忙吧。” 刘笑扬点头应“是”,转身回了大堂。 夏温娄则回书房,铺开一叠纸,将后面的规划重新做了梳理。他能在江南留多久还是未知数,一旦他离开,接任者必须按他的方案继续推进。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每一项安排都写得条理分明,连可能出漏子的环节都标了备注。 待写到吏治清查那一项,他停了笔,这是他的盲区,还是要陈寒远协助才行。当即修书一封,让人送往浦江府。 原以为过个两三天,夏松那边来报丧的人就该到了,不曾想,等了七八天,报丧的人才到。原因无他,来报丧的是夏家老三——夏樟。 别看夏樟年纪轻轻,内里却虚得很,又胖得像个球,让他长途跋涉来江南,简直跟要他命似的。 而在此期间,萧卓珩已收到消息,夏老太爷的确不是正常病死,他和夏松体内有一种未知的相同药物,也就是说,这两人可能被人下了同一种药。 于现在的夏温娄来说,是谁都不重要,只要是跟他作对都可以列为嫌疑人。 这下,他反而有了光明正大留下的理由。因为要追查下药的凶手而错过见夏松的最后一面,那也是情有可原不是? 夏樟是被两个人搀扶着走进府衙的,夏温娄来见他时,第一眼看去,险些没认出他。只见他面色蜡黄,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好不可怜。 “三叔?” 夏樟原本蔫头耷脑的,听见声音才迟缓地抬眼,浑浊的目光在夏温娄脸上转了两圈,好不容易聚焦,突然“扑通”一声扑到他脚边,双手抱住他的腿就干嚎:“温娄啊!我的好侄子!你祖父没了啊!他闭眼前还念着你,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啊!还有你大伯父,也快不行了,你快跟我回京城,见他最后一面吧!” 那哭声又尖又哑,唾沫星子溅了夏温娄裤脚一片。若不是场合不对,夏温娄真想一脚把这“肉球”踹开。他没说话,只朝身后的影绝递了个眼色。 影绝会意,上前一步,单手扣住夏樟后颈,像提小鸡似的把人拎了起来。夏樟的干嚎猛地卡在喉咙里,四肢乱扑腾着挣扎,脸憋得通红,费劲地扭头看影绝,声音都发颤:“你、你是谁?竟敢对我动手?我可是巡抚大人的亲叔叔!” 影绝面无表情,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夏樟顿时没了力气,只剩小声哼哼。 夏温娄神色间满是不耐烦:“嚎够了就好好说话。祖父去世前,可有异常?你说大伯父快不行了,又是怎么个不行法?” 夏樟被他冰冷的眼神看得发怵,声音也弱了下去,支支吾吾道:“我,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就是你祖父走的前一晚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就没气了,跟、跟睡死了似的……然后,然后,没两天,你大伯父也……也不省人事了……” “跟睡死了似的?”夏温娄捕捉到关键,眉梢微挑,“祖父去世前,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比如见过谁、吃过谁送的东西?” 夏樟被问得一怔,哭丧着脸道:“我、我哪知道啊?我那几天身子不舒服,一直待在房里……” 夏温娄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你身为人子,亲爹怎么死的都不清楚,你还能干什么?” 夏樟小声嘟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个废物,废物还能干什么?” 夏温娄听着这没出息的话,心里厌烦更甚,却还是强压着脾气问:“谁让你来报丧的?” “是大嫂。” “赵蓉儿?她原话是怎么说的?一字一句给我复述清楚。” 即便夏温娄语气不重,夏樟还是莫名的害怕,不自觉缩了缩脖子,连忙回忆:“大嫂那天突然急匆匆来我院儿里,说、说爹没了,塞给我一包银子,让我赶紧来江南找你,务必把你劝回京城奔丧。还说……还说若是劝不回你,传出去,别人该戳我脊梁骨了,说我连亲侄子都请不动……” “当时夏松应该还没重病吧,他是什么意思?” “我本来也以为是大哥的意思,可谁知,我去找大哥问见了你该说什么时,大哥却说,你是孙辈,又有要职在身,不便回来,派人通知老二回来就行。还把大嫂叫来骂了一顿,说她胳膊肘往外拐。” 夏樟没有叫夏柏“二哥”的习惯,每次提他都是跟夏老太太他们一样叫“老二”。 夏温娄没计较这些细节,却对夏松突然干人事儿的行为很是不解。 “后来呢?” “后来我再见大哥的时候,大哥已经昏迷了,大嫂说大哥是伤心过度,引发旧疾,这才倒下的。还说大哥昏迷前曾说想见你最后一面,想当面跟你赔个不是,不然他死也不安心。” 夏温娄冷笑:“他不是昏迷了吗?难道我回去他就能立马醒了?” 夏樟又往后缩了缩,小声嘟囔:“我就是个传话的,不关我的事。” 夏温娄忽然一声厉吼:“你们家就剩你一个囫囵个儿的男人,不关你的事,关谁的事?” 此时的夏樟仿佛一只脑袋缩在龟壳里的乌龟,眼见夏温娄发火,再也不敢伸头出来。 夏温娄看见他这副样子就来气,“她让你来找我你就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第376章 我谢她什么? 夏樟不敢抬头看夏温娄,只垂着头,怯懦道:“她是我大嫂,身后还是赵家。我不敢不听她的话。” 夏温娄眸光陡然转冷,“你在的时候,赵瑞可去过夏家?” “去过一回,说都是亲家,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他来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说过什么可疑的话?” 夏樟认真想了想,忽然想到一事,“哦,对了,赵瑞走的时候,带走了大嫂身边的丫鬟小蝶。再然后就是大嫂打发我来找你回去。我没敢耽搁,立马启程来找你了。” 夏温娄挥挥手,“瞧你累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我让人先带你下去休息,等你缓过劲儿再找你说话。” 夏樟一脸懵,他觉得自己说话还挺利索的啊,难道官儿越大,要求越高?他不敢反驳,只能听话的跟着下人出去了。 夏温娄回书房将夏樟说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下药之人应该与赵家脱不了关系,只是不知道赵蓉儿在这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夏松一死,她和儿子就会失去倚仗,于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按理她不该参与其中,但她的行为着实可疑。 再者,想要引他回去,直接对夏松下手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搭上一个夏老太爷呢? 小蝶既然已被赵瑞带走,再想找到人怕是难了。 如果这件事不是冲着他来的,夏温娄根本不会关心谁下的手,他没放鞭炮庆祝都是他大度了。 正在他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做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大人,陈先生来了。” 夏温娄抽回思绪,立刻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拉开房门,只见陈寒远如青松般立在院中,跟随他一起来的还有金志。 “陈先生,一路辛苦,快进来坐。” 进了书房落座后,夏温娄才看向金志问,“金三舅,你怎么也来了。” 金志似是不知从何说起,陈寒远见状,便替他答了。 “他那边救了一个人。” “什么人?” “薛开的大孙女,也就是薛岩的长女。” 夏温娄颇为诧异,“她不是早就嫁人了吗?” 金志接话道:“是嫁人了,她是回来省亲的。” 一旁的陈寒远轻嗤:“说省亲不恰当,应该说是送薛家下地狱才对。” 夏温娄更不解了,“这话怎么说?” “薛开的那个病歪歪的孙子薛允,还有最小的那孙女,都不是亲生的。” 听到这么炸裂的八卦,夏温娄着实吃了一惊:“你的意思是这二人都不是薛家血脉?” 陈寒远摇了摇头,“不,他们是薛家血脉,但不是薛开这一支的。” 夏温娄一听便知这里定有见不得人的家族阴私。不等夏温娄问,金志便叹气道:“起初我只是想查薛家有没有可突破的人,没成想顺着线索查下去,竟发现薛岩的一个妾室,跟薛开的侄子薛屹有私情。我本想拿这事儿威胁那小妾替我们打探消息。谁知这时候薛家的大小姐回娘家了。” 闻言,夏温娄轻轻摩挲着椅子扶手,“薛岩出事,身为女儿的薛大小姐回娘家看看,倒也在情理之中,算不得异常。” “若仅仅是这样,是没什么,可就在薛大小姐回府的第五天,薛开突然开了祠堂,当着族人的面打断了侄子薛屹的腿,将他从族谱除名。薛允也在当晚暴毙,就连薛家最小的孙女薛娇娇,也被仓促许给了一个举人的儿子——据说,那举人儿子是个天生痴傻的。” 夏温娄倒抽一口凉气,好歹是在自己身边生活了十几年的孙子孙女,薛开竟能毫不犹豫地将他们推上绝路,心肠果然够狠。 陈寒远却语气平淡,仿佛早已看透:“薛开这人极重子嗣,被人当傻子摆了一道,断了香火根,他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夏温娄想起陈寒远说金志救了薛大小姐,忙问:“那薛大小姐呢,她也不是薛开的亲孙女吗?” “她是亲的,只不过……” 金志欲言又止,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不管是薛岩还是他弟弟薛立,早就被人下了绝育药,根本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子嗣。而下药的人,正是薛岩的第一任妻子曹氏,薛大小姐的生母。” “曹氏?”夏温娄脑海中开始搜寻姓曹的大户人家。 还没想出是哪家,金志已开口解释:“曹家跟京城卢太医家还是姻亲,卢太医的亲妹妹,便是曹氏的生母。这么算的话,曹氏还要管卢太医叫一声舅舅。” “这关系算近了,可我记得卢家好像跟薛家没什么来往。” 金志点头:“薛大小姐说,曹氏在她六岁时就去世了。薛家对外只说是病逝,但她当年躲在柜子里,亲眼看见父亲薛岩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强行灌入曹氏口中。当天夜里,曹氏就没了。临终前,曹氏把给薛家人下绝育药的事和盘托出。直到这次回娘家,薛大小姐才找机会,把当年的真相告诉薛开。” “为什么选这个时候?” “薛大小姐说,趁他病,要他命。” 夏温娄嗤笑一声:“薛开活得好好的,她倒是差点把自己的命搭上。” 陈寒远忽然敛了面上的平淡,神色一正,沉声道:“你该好好谢谢薛大小姐。” “我谢她什么?” “薛开若不受刺激,不会送你这么一份大礼。” 夏温娄不明所以:“什么大礼?” “薛开不知怎么打探到我在浦江府的事,带了‘黑箱’去行馆找我,说是送你的锦绣前程。这次我来,把箱子一起带来了。” 夏温娄可不会认为薛开能有什么好心送他什么前程,不把他送西天就不错了。他警惕的问:“箱子里是什么?” 陈寒远直直看着他:“百官的罪证。” 夏温娄瞬间不淡定了,猛地站起身追问:“箱子呢?” “我让人抬你房里了。” 夏温娄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外走,径直奔向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看到屋中央那口半人高的黑木大箱时,他瞳孔骤缩,险些没站稳。 他不用看也能猜出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必定是薛开攥了半辈子的、朝中大小官员的把柄。这个节骨眼上把这些东西抛出来,分明是想拖所有人一起死! 他立刻吩咐影绝:“快去找你们头儿来,这事儿我兜不住。” 第377章 想动谁? 夏温娄不是愣头青,他可不会认为薛开送他这箱东西是为了让他肃清吏治。相反,一旦被人知道东西在他这儿,在江南这天高皇帝远的地界,那些被薛开攥着把柄的官员,会想方设法把他的命永远留在这儿。 他正心神不宁时,陈寒远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声音轻缓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不必惊慌,薛开来的当日,我便让人将他连同随从一起扣下了,他的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眼下,还没人知道这箱子在我们手上。” 夏温娄咬牙切齿的问:“他人呢?” 陈寒远指了指旁边的耳房,“吃了安神药,在里面躺着呢。” 夏温娄吩咐守在门口的亲卫:“把院子守好了,没我准许,谁都不准放进来。” 亲卫们齐声应“是”。 陈寒远见夏温娄神情紧绷,便将话题转移到别处,“王万山可招了什么没有?” 夏温娄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没有,我还没顾得上他,下面人来报说,无论问什么,他都只说自己是冤枉的。” 陈寒远并不意外,“不说的话还有一线生机,说了就只有等死的份儿。只要他缄口不言,外面的人就会想方设法保他。现在有了薛开这箱东西,我们可以换条路走。” 见夏温娄一直愁眉不展,陈寒远勾唇一笑:“怎么,你这是怕了?” 夏温娄也不避讳,“这就是个烫手山芋,要么交给萧世子,要么带回去给皇上。我们肯定是不能开的。” “你觉得我们能安安稳稳的千里迢迢把这口箱子带到京城去吗?” “那你说怎么办?” “先动两个能让江南官场乱一乱的人,我们可以……” “打住。”陈寒远话说到一半,就被夏温娄截断了,“等萧世子来了你再说,让我先缓一会儿。” 陈寒远只是温和的笑笑,“好,你慢慢缓着。” 说完,闲散的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夏温娄暗暗庆幸还好萧卓珩来得早,不然他这会儿都不知道该找谁去。皇上信任他是不假,但这份信任,全在于他如今的权力皆由皇上赋予。说白了,没有皇上的倚重,他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空架子,皇上自然放心。 可这种情形终究是暂时的。以后他会有自己的人手,等他真正握有实权时,君臣间的天平谁能保证不会倾斜。 到那时,皇上是否还能像现在这般全然信任,实在难料。一旦被有心人挑唆,那他看过箱子里这些东西的行为便会成为猜忌的引子,他岂不是百口莫辩。他只想安安稳稳的,不想玩那么刺激的。 陈寒远就这么一边喝茶,一边看他暗自伤神。既不开口劝慰,也不打扰他。 萧卓珩来时,便看到夏温娄坐在门口台阶上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于是,很不客气的走过去往他腿上踹。 夏温娄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往后一缩腿,手掌撑在台阶上稳住身形,堪堪避开这一下。 待抬头看清来人,刚升起的火气瞬间烟消云散。他麻溜儿的站起来,伸手拉着萧卓珩的胳膊,笑容灿烂道:“师兄可算来了,快来,我带你看好东西。” 来的路上,影绝已经把这里的事告诉萧卓珩,因此,他已然知道夏温娄要带他看什么东西。一见夏温娄的模样,也能把他那点小心思猜个八九不离十。 萧卓珩一把甩开他,指着他笑骂:“少在这给我抖机灵,你说说你,至于吗?你就不能对皇上有点儿信心?” 夏温娄立刻表忠心,“我对皇上那是十二分的信心!我是对自己没信心。你想啊,我又不是个会说话的,万一哪天惹皇上不高兴了,他跟我翻旧账,我哭都没地儿哭去。” 不远处的陈寒远听到后,被刚咽下的茶水呛得连连咳嗽。夏温娄和萧卓珩的目光齐齐投了过去,他忙放下茶杯,朝二人拱手致歉,“对不住,二位继续,是陈某唐突了。” 萧卓珩迈步走到陈寒远对面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如果你是我师弟,你会怎么做?” 陈寒远不闪不避的回视过去:“我会立刻将箱子封存。派人送往京城给皇上。就当从未有过这件事。” “照你这么说,是要他继续在江南慢慢耗着了?” “世子没来只能如此。如今世子既来了,便有了开箱之人。” 萧卓珩冷哼:“一个个都是贪生怕死的。你身上当年那股劲儿哪去了?” “世子,夏大人不止是朝廷的官,还是家中的顶梁柱,他若没了,家中会是何光景。为官者,自然要忠君爱国,要为民请命,但也该记得,护住身后的家人,这是他的责任。” 萧卓珩看看陈寒远,又看看夏温娄,“你们俩到底是谁影响了谁?” 夏温娄也凑过去,在萧卓珩身边的空位坐下,亲自给萧卓珩倒了杯茶,放在他手边,“谁影响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你在这儿,我们心里有底啊。” 萧卓珩端起茶抿了一口,然后不轻不重的踢了他一脚,“该我配合的,我都会做,你也别想躲懒,把事都推给我,听到没?” 毕竟有求于人,被踢了一脚的夏温娄嘴上只能柔声下气的应道:“是,一定,一定。” 萧卓珩很满意小师弟的态度,十分豪气地大手一挥:“说吧,想动谁?” 夏温娄对江南官场的内情所知有限,他看向陈寒远,只听陈寒远淡淡吐出两个名字:“岳绍,唐宗奇。” 这两人夏温娄并不陌生,岳绍是右布政使,唐宗奇是按察使,相当于三司里要动两司,硬仗啊! 夏温娄侧首问萧卓珩:“师兄,都指挥使靠得住吗?” 都指挥手握一方兵权,只要这人没问题,动两个文官不是大问题。 萧卓珩挑眉:“你说孙冲?他以前是我岳父的手下。” 一听是柳国公的人,夏温娄放心不少,“那就好。” 这口气没松完,萧卓珩又立马给他泼盆冷水,“你别高兴的太早,他在江南这么多年,有没有跟那些人同流合污还要两说。” 一旁的陈寒远却适时开口:“无论孙冲有没有跟他们同流合污,这时候都不能动他。有世子在这儿,他不敢做的太过。” 第378章 他这是坑我! 夏温娄又给萧卓珩的杯中续了些茶,“我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京,可全指望师兄了。” 萧卓珩白他一眼,“你独闯军营杀石天德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这会儿装什么怂?” “那不一样,明着来我谁都不怕。但玩儿阴的,我可玩不转。” 萧卓珩没再搭理他,而是瞥了眼影绝,“你先进去看看那箱子有没有问题。” “是。” 影绝径直往屋里走。 夏温娄看着影绝的背影,不由提议道:“师兄,不如你把箱子搬走,回去慢慢看?” “这么一大口箱子,你是嫌知道的人太少?” “那总不能一直放我这儿啊!” 夏温娄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见人急眼,萧卓珩到嘴边的话忽然拐了个弯儿,“莫急,莫急,听我跟你说。来的路上我想了两个好法子供你选。” 夏温娄狐疑的看着他问:“哪两个?” “第一嘛,就是等影绝查完箱子,我当场开箱清点罪证。你立刻设局,把岳绍、唐宗奇那两个老狐狸请过来,当场拿证据抓人。事儿一了,你连夜带着薛开和箱子回京复命。剩下的事,我暂时帮你盯着。” 夏温娄不觉得这主意有多好,箱子都开过了,谁会信他没看过里面的东西。 “第二个呢?” “第二个嘛,就稳妥些,咱们不碰箱子,原样封存。你再写一封密折,讲明事件缘由。我亲自带着密折和箱子回京城,面呈皇上。” “那我呢?” “你留下继续跟他们磨着,安心等我请示完皇上后回来。” 夏温娄火大的一拍桌子,“安心个屁,你一来一回个把月就过去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薛开这么个大活人被你带走,那些人能不起疑吗?到时候他们狗急跳墙,你确定这乱子能压得住?” 萧卓珩笑呵呵的拍拍他的肩,“师兄相信你能行。” 夏温娄正要跟萧卓珩好好掰扯掰扯,余光瞥见影绝从房里出来,径直来到萧卓珩身边,躬身道:“没问题了。” 萧卓珩轻笑一声,从容起身,大步往走进屋内,然后回身,给了夏温娄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随即“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了。 夏温娄怔愣片刻,转头问陈寒远,“他这是想干嘛?” 陈寒远淡笑着摇摇头,“不知道。” 夏温娄又看向影绝:“你们头儿想干嘛?” 影绝回他一个鄙视的眼神,“当然是开箱找罪证了。” 夏温娄一听,立刻起身往房门的方向冲,还没跑出两步,被影绝一个闪身拦住去路,“怎么,你想跟世子一起找?” 夏温娄似是有些气急败坏,“他这是坑我!” 影绝语气平静道:“有世子在,没人会在意你有没有看过箱子里的东西。” 夏温娄细细品着影绝这句话,从见到箱子那刻后一直乱糟糟的脑子逐渐恢复清明。萧卓珩跟皇上的亲近关系天下皆知,那么萧卓珩见到这口木箱等于是皇上也见了,不过是早晚的问题而已。 如果皇上看过箱中的东西后对谁有不满,会毫不留情的直接动手,没有动手,就证明皇上认为某些人还有用,不会动他们。 如此一来,就算他夏温娄看过箱子里的东西,也根本要挟不了任何人,皇上自然不会因此猜忌他。 想通这一层,夏温娄的神情瞬间松快许多,对着影绝感叹道:“果然是旁观者清啊。” 说完,转身又重新坐了回去。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又看向陈寒远,笑着问:“陈先生早想通其中关节,怎的不提醒我一二?” 陈寒远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有些事,自己想通,比旁人千言万语提醒的效果要好的多。旁人说再多,终究是隔着一层的道理,左耳进右耳出,难入心底。唯有自己沉下心悟透了,那道理才真正扎了根,成了自己的东西,日后遇事才能真的用得上。” 夏温娄放下杯子,诚恳且谦逊道:“受教了。” 在萧卓珩进去找罪证这段时间,二人开始商量起如何收拾岳绍和唐宗奇的事。 夏温娄的意思是把人引到苏州府来,直接扣下。陈寒远觉得这个操作有困难,起码以岳绍的行事风格,就不可能轻易过来。若不能将人一次拿下,一旦打草惊蛇,后面的事会更难办。弄不好,孙冲也会跟着搅和进来。 陈寒远的担忧是有道理,夏温娄陷入沉默,一手支着头,思索对策。 一炷香过后,萧卓珩出来了。夏温娄看着面色不虞的萧卓珩诧异的问:“师兄这么快就全看完了?” 萧卓珩没有正面回应,他把找出的东西放在石桌上,“岳绍他们的就放在最上面。” 夏温娄一份份打开看,里面有岳绍虚报盐税时的账目副本、与盐商的密信。唐宗奇私放死囚的文书、收受贿赂的账本,且两人均曾暗中致信薛开寻求庇护,信件被薛开留存。 萧卓珩冷声问:“你们想出抓人的法子没?” 夏温娄依旧认为把人引到苏州府再抓更好,便说了自己的想法。萧卓珩不置可否,“如何引?你确定他们会来吗?” “用王万山的案子引他们来。” “王万山的案子只能引来唐宗奇,可引不来岳绍。” 萧卓珩的顾虑和陈寒远是一样的。 “如果鲁世南能帮一把,他未必不会来。” 夏温娄的话是说给两人听的,眼睛却是看向陈寒远。 好一会儿,陈寒远才问:“你想他怎么做?” “我这个巡抚很快要离开江南了,剩下的事需要托付给两位布政使,希望他们能同心协力把新政推行下去。故而邀他们来苏州府详谈。” 陈寒远凝眉思索,片刻后道:“我去一趟金陵找鲁世南谈谈。既然做局,就要做的像些。” 夏温娄含笑拱手:“有劳陈先生了。” 一旁的萧卓珩道:“你尽快去,我派两人跟着你,事情越快解决越好。” 陈寒远起身:“那我这就去。” 萧卓珩指了两个玄影卫的人跟着陈寒远一起去金陵。 第379章 亲娘舅? 就在陈寒远去金陵的第二日,按察使司又来人说要提王万山等人。 夏温娄端坐在堂上,神情冷淡地扫过下面站着的五品佥事,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却字字带刺,“唐宗奇是有多不把本官放眼里?第一次派个知事,第二次是经历,这次倒好,来了个佥事。照这个架势,下次该派副使,再下次,才轮得到你们按察使亲自来登门吧?” 那佥事被他看得浑身发紧,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忙抬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躬身回话:“我们大人近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亲自来,还望巡抚大人海涵。” “这么说,他还有更重要的公务了,既然他忙不过来,王万山的案子他就别操心了。等本官审完,他听个结果就好。若是在这儿审不出结果,本官就把人全带京城去审。” 此话一出,佥事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怎么找了个这么蹩脚的借口呢。他慌忙补救:“巡抚大人误会了!我们大人绝无此意!王万山案事关重大,大人一直放在心上,只是……只是他……” 话未说完,便被夏温娄无情打断,他端坐在椅上,目光如冰,“只是他不屑屈尊来这一趟,反倒要我这个巡抚,反过来配合他这个按察使审案?” 虽然夏温娄说的是事实,但这坚决不能认,佥事顶着压力解释:“不,不是……我们大人绝无此意!是下官嘴笨,没把话说清楚,才让巡抚大人误会了!” 夏温娄看着他惶惶无措的模样,没再为难,只是摆摆手:“行了,回去告诉唐宗奇,王万山的案子本官自会督办,他真有心的话,就亲自来苏州府一趟。若是再派旁人来走过场,这案子,他按察使司便不必掺和了。” 那佥事今日来本就做好了完不成任务的打算,只是上头压下来,他必须走这一趟而已。 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好在夏温娄没揪着他不放,于是,他没再继续争辩,很识时务的道:“下官记下了,定将巡抚大人的话一字不差禀报给我们大人。” 夏温娄淡淡“嗯”了一声,挥挥手,放人走了。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夏温娄也没闲着,和萧卓珩商议后,他将留在浦江府的亲卫基本都调了回来,做出随时要离开的架势。 而住在府衙后院的罗萍和蒋梅萱则要再次出行,且是带着刘笑扬的儿子刘楚严一起。夏温娄诧异的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还带着楚严?” 罗萍笑盈盈的说:“府衙太无聊,我们带楚严出去走走,玩够了就回来。” 夏温娄以为二人是想带着小朋友出去旅游长见识,便没多问,只叮嘱她们:“在外面一切小心,遇到麻烦直接报萧世子的名号。” 罗萍故意打趣:“怎么就不能报巡抚大人的名号?您看我旁边这位,可是巡抚的未来夫人呢。” 蒋梅萱羞恼的掐了罗萍一下,嗔怪道:“不许胡说。” 罗萍眨着促狭的凤眸,“我哪儿胡说了,你难道不是?” 夏温娄不是个脸皮厚的,被罗萍这么直白地打趣,耳尖瞬间泛红,连忙抬手掩住嘴,轻咳几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你们在这儿报我名不好使,我就是个空架子巡抚。” 罗萍还想再说些什么逗逗他们,蒋梅萱却连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推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好了好了,就你话多,我们还有东西没收拾完呢!快过去看看楚严那边还有什么要带的。” 看着两人打闹着走出去,夏温娄无奈地摇了摇头。自从罗萍脱离孔家这个魔窟,跟了萧卓珩做事后,原本压抑的天性渐渐释放,她不似许多官家小姐那般喜欢端着,也没有闺阁女子惯有的温婉含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利落的精明与干练。 只不过,罗萍对不熟悉的人会显得淡漠而疏离,眉眼间透着不易接近的清冷;唯有面对她真正熟悉且认可的人,才会卸下防备,露出这般鲜活跳脱的模样。 听说罗燕临走时本还想闹一闹,不知罗萍对她说了什么,罗燕立刻偃旗息鼓,老老实实跟着桑沛安排的人去了南交。 桑沛曾问夏温娄:“怕不怕蒋梅萱天天跟着罗萍,学去她身上了那股子厉害劲儿。” 夏温娄回答的很坦然:“无能的男人才会怕女子厉害。” 桑沛瞬间无言以对。 陈寒远离开了五天也没见回来,不知他那边进展如何。而夏温娄这边,却先来等来了关键人物之一——唐宗奇。 唐宗奇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副使钟润。夏温娄听到下人来报时,嘴角浮现一抹讥讽,跟坐他对面的刘笑扬道:“他们按察使司是来这儿参观呢,从下到上来了个遍。” 刘笑扬知道夏温娄并非世家子弟,对官场中人的家世背景了解不深,便从旁解释:“钟润是罗萍生母的亲哥哥。” 夏温娄挑眉:“亲娘舅?” 刘笑扬颔首:“正是。” 夏温娄想起罗岱被流放的关键证据,正是钟润的弟弟钟湛蛊惑罗萍做的。他若有所思道:“京城里那个钟湛利用完罗萍就过河拆桥,差点儿害死她,也不知这件事钟润知不知道?” “知不知情,如今都不重要了。”刘笑扬眸色沉了沉,“他们若真在乎这个外甥女半分,也不会这些年对她不管不问。罗岱与孔家敢如此欺辱萍妹妹,说白了,不过是瞧着她身后无所依仗罢了。” 这话刘笑扬说到点儿上了。夏温娄起身理了理衣衫,“走吧,去会会他们。” 二人刚行至正堂门口,便见唐宗奇与钟润已端坐堂中。唐宗奇身着按察使常服,指尖慢悠悠捻着茶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堂内梁柱,全然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一旁的钟润有样学样,手肘撑着桌面,指尖叩着茶碗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是未察觉有人来一般。 直到夏温娄迈过门槛,走到主位旁,二人仿佛才看到来人,不紧不慢的起身。 第380章 你少血口喷人! 唐宗奇只微微弯腰,双手敷衍地搭在身侧,连袍角都没怎么牵动,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例行公事的章程:“夏巡抚。” 钟润更甚,下巴微扬,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随意的拱拱手,“巡抚大人。” 那神态、那腔调,仿佛不是见上级,倒像是见平级同僚,透着漫不经心的倨傲。 刘笑扬眸中掠过冷色,夏温娄却似未察觉二人语气里的轻慢,浑不在意抬手:“二位大人一路奔波,辛苦了,快坐吧。” 唐宗奇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既没道谢,也没客气。直到夏温娄在主位上落座,他才慢悠悠转过身,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屁股刚沾到椅面,便开门见山道:“在下是个直性子,有话就不绕弯子了。听说夏巡抚执意要唐某亲自来,才肯将王万山等人移交我按察使司?” 这话问的不是“直”,而是毫不客气,夏温娄淡笑回应:“那倒不是。” 唐宗奇看向上首的夏温娄:“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只是看你三番两次派人来,还以为你对这案子有兴趣,便好心邀你做个旁听。” 话音刚落,一旁的钟润便忍不住了,横眉竖目道:“你耍我们玩呢?让我们跑这么远,就为了当个旁听的?” 夏温娄对蹬鼻子上脸的人一向不惯着,他瞬间收敛笑容,眼神冷厉如刀,“钟大人,注意你自己的身份,想想你在跟谁说话?” 钟润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随即想到什么,嗤笑一声:“还能是谁?不就是个马上要滚回京城的巡抚吗?” 夏温娄丝毫不恼,反而勾起唇角,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哦?你怎知我要回京城去?” “你祖父和你生父都死了,你还不回去?” “钟大人的消息可够快的啊!不过——我三叔千里迢迢跑来报丧,只说我祖父和生父被人了下药,祖父虽然没了,但生父还吊着一口气,人还活着呢。你从哪儿得的消息说人死了?难不成这下药之人和钟大人有关,否则钟大人又怎会清楚他们都死了呢?” 钟润不过想逞口舌之快,没想到被夏温娄抓住话柄反将一军,不禁拍桌子怒道:“夏温娄,你少血口喷人!” 此时,夏温娄再看向钟润的目光已透着压迫感:“血口喷人?钟大人若是心中没鬼,何必这么激动?” “你!”钟润气得脸色涨红,还想再争辩,却被一旁的唐宗奇轻轻拉了拉衣袖。 唐宗奇朝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别再乱说话,随即转向夏温娄,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替钟润打圆场:“夏巡抚,钟副使也是心直口快,您别往心里去。他也是关心您的家事,才会随口提了一嘴,没有别的意思。” “看来你们按察使司都是直性子的人啊,只是,连我都不知我那生父已经死了,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夏温娄用的是“你们”,而不是“他”,很明显是将唐宗奇和钟润划在一起。 唐宗奇怎会听不出,但他脸上却不见半分不悦和慌乱。 “夏巡抚,在下并不知你生父如今是个什么情况,钟副使的家就在京城,京里的消息又最是杂乱,东传西传便变了样,想必是京里乱七八糟的消息传得快,难免有不实之言流出。想来是钟副使的家人听了旁人的谣言,给他带了这么个消息,才闹出这么大的误会。咱们今日是来商议案情的,何必为这些无关紧要的家事争执,伤了同僚和气?” “我祖父和生父怎的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人了?” 唐宗奇反问:“难不成他们在夏巡抚心中占据很重要的位置吗?” 刘笑扬担忧的看了眼夏温娄,哪知对方依旧神情自若。 “他们在我心中是何位置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姓夏,与我同宗同源,我们之间即便龃龉再多,那也是家族内部矛盾。可如今有人无端要害死他们,我若放任不追究,那以后人人都可以来我夏家头上踩一脚。” 唐宗奇没有反驳,“夏巡抚说的是,既然夏巡抚如此关心他们,便该早日回京,查出真凶才是。” 夏温娄状似无奈的摊手:“我昨日收到家中来信,说元凶可能在江南。我昨晚是一夜没睡啊,翻来覆去的想这人是谁?”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似笑非笑看向二人:“你们猜我想到谁了?” 唐宗奇神色未变,面上还挂着一丝笑意问:“谁?” 夏温娄悠悠道:“左右也就高处那几个人,别人没这胆子,也没那能耐。” 对这意有所指的话,唐宗奇笑容未减,“是吗?你想怎么做?” 夏温娄靠向椅背,语气轻松:“自然是要留下来好好找找了。凶手一日不抓,我心里一日不踏实,哪还有心思回京城?” 唐宗奇渐渐收起淡笑,“如此,那夏巡抚还是尽快将王万山一干人等移交给按察使司吧,免得误了夏巡抚追查真凶。何况,如今商户们人心惶惶,若不尽快处置,恐生事端。” “本官来江南得罪的人太多,王万山又是地头蛇,真凶与他有关也说不定。移交按察使司的事,等本官审完了再说不迟。” 唐宗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已经很久没见到有人跟他说话如此不客气了,即便夏温娄的职位现在高于他,可在他眼里,夏温娄只是个靠关系上位、且入世未深的毛头小子。 没有当初林逸尘和苏瑾渊给江南的地方官打招呼,误导他们说夏温娄来江南只为对付薛开,当初薛家有难时他们绝不可能袖手旁观。也不至于后来让夏温娄钻空子,折腾出这么多事。 原以为夏家一连折了两个人,他怎么着也该回京奔丧、主持家事,不曾想,他竟然还想打着追查凶手的名义留下来,唐宗奇怎么可能容忍。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听说你三叔赶来报丧了,你那嗣父又是个残疾,夏巡抚就不怕京里的丧事办得不妥帖,惹人诟病。” 夏温娄冷笑:“本官的家事,你们一个个倒是比我还清楚。” 第381章 全被带偏了 钟润在一旁憋了许久,此刻终于找到机会插话,“等你一步一个脚印爬到我们的位置上,消息也会如我们这般灵通。”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嘲笑夏温娄靠关系上位了。 “钟副使这话,是在质疑皇上任命巡抚的决定?” 夏温娄身上的气势陡然一沉,一股凛冽肃杀之气直逼钟润。 唐宗奇和钟润都是文官,一辈子浸在官场的勾心斗角里,暗地里害人的手段或许不少,也可能指使手下沾过人命,但肯定没有亲自动过手。 可夏温娄不同,他不久前才亲手杀了石天德,剑刃划破皮肉的触感、温热的血溅在指尖的凉意,都还刻在感官里。他的身上会带着一种无形的气场,是没沾过血的文官永远学不来的凌厉。 此刻夏温娄气场全开,眼神里的冷意几乎要穿透人心。钟润被他这么一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方才那股嚣张气焰瞬间泄了大半,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唐宗奇显然比钟润的心理素质好,他脸上堆起勉强的笑意:“夏巡抚误会了!钟副使只是随口感慨,绝没有质疑皇上的意思,还望大人勿怪。” 夏温娄目光依旧锁在钟润身上,步步紧逼:“钟副使若是觉得皇上的任命不妥,大可以上折子去奏请罢免我这个巡抚,少在我跟前阴阳怪气的。” 他又看向唐宗奇:“你们按察使司的人平日里便是如此说话行事?连圣上的任命都敢随意置喙,这般不把圣上放在眼里?” 这么大一顶“不敬圣上”的帽子扣下来,别说一个按察使,就是首辅也讨不了好。 唐宗奇脸色一变,赶忙解释:“误会,都是误会。按察使司上下向来对圣上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分不敬之意!” 同时,眼神示意钟润赶紧认错。钟润心中虽不情愿,但还是起身赔礼:“是下官失言,还请夏巡抚恕罪,下官绝没有质疑圣上的意思,只是一时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 夏温娄没有立刻松口,反而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才带着说教的口吻,缓缓道:“罢了,既然是失言,那便既往不咎。只是往后说话,可要想清楚了,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心里得有个数。别到时候祸从口出,不仅自己遭殃,还会连累整个按察使司,甚至连累朝廷的体面。” 钟润心里恨的牙痒痒,面上还要表现出一副受教的样子,“大人教训的是!” 夏温娄放下茶盏,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也不早了,关于王万山等逆贼犯上作乱的案子,明日一早你们随本官一同提审。刘大人,你先带唐大人和钟副使去驿馆歇息吧,务必照顾好二位大人的起居,别让旁人扰了他们清净。” 刘笑扬会意,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唐宗奇下意识地朝窗外瞥了一眼,外面阳光高照,日头还未到中天,怎么看都跟“时间不早”沾不上半点边。他刚想说什么,却见夏温娄已率先起身,步伐沉稳的径直朝外走去,压根没给他们留说话的机会。 他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人引着走出府衙,回想今日来的初衷,本是想强硬要走王万山等人,尽快了结这桩麻烦,可结果呢?人不但没要到,三绕两绕的,把自己绕在了苏州府。 从头到尾,正事没说上几句,全被带偏了。 钟润跟在后面,脸色更是难看,低声抱怨:“这夏温娄分明是故意的!什么时间不早,明明就是有意拖延!” 唐宗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明日别再提有的没的,少逞能。一定要尽快把人提走,以免夜长梦多。” 今日话题被带偏,钟润起码要负大半责任。不过唐宗奇不愿就此事多说,只能愤懑的先去驿馆。 夏樟只在来时见了夏温娄一面后,便被一直晾着。死的毕竟是亲爹,夏樟心里还是惦记着早日回去。 等了几日都不见夏温娄有动作,他按捺不住,算着下值的时间差不多到了,便让福春去问问夏温娄什么时候能启程。 福春很不想去,他在夏家多年,夏老太爷父子和夏温娄之间的恩怨他是亲历者。 说句良心话,如果换做他,别说是奔丧,没大摆宴席庆贺他们归西都是好的。 可谁让他是个下人呢,主子的话他不能不听。 好在,府衙的人比较好说话,愿意为他通传,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候在院外,直到听到传话的人让他进去,他才暗暗松口气。 夏温娄正伏在桌案前写着什么,头也不抬的问:“说吧,什么事?” 福春低头讷讷道:“三老爷让小的来问问大少爷,什么时候能启程回京。” 夏温娄笔下未停,神色淡然,“你们三老爷舟车劳顿,到了苏州府便一病不起,等他身子好些再动身。” 福春疑惑的抬头看向夏温娄,不解其意,察觉到他的视线,夏温娄停笔看过去,福春立刻瑟缩的收回视线。 “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你们该卧床养病的就养病,该侍候人的侍候人。好好待在自己院里别出门,否则小命怎么丢的都不知道。” 夏温娄说话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福春却吓出一身冷汗。 他磕磕绊绊的回话:“小……小的知道了。大少爷没……没什么吩咐,小的就先……先下去了。” “嗯,下去吧。” 福春脚步虚浮的出了房门,这几年他其实大多是跟在夏松身边侍候的,夏松身体如何,他最清楚不过。平日里连小病都极少有的健壮男子,突然之间病入膏肓,不是装病,就是被人害了。 可大夫来了一波又一波,连御医都说是真的快不行了,那只可能是后一种——被人害了。 要不是这件事对目前的夏温娄来说没有丁点儿好处,他都怀疑是夏温娄下的手了。毕竟这些年夏松得罪死的人只有夏温娄。 第382章 清醒没? 福春恍恍惚惚的回了夏樟住的小院,夏樟见他回来,忙抓着他问:“怎么样?他说什么时候回去了没?” “三老爷,您还病着,快回床上躺着。” 福春是神情木然的说完这句话的,却把脑子不会转弯的夏樟听的一愣,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满脸疑惑:“我什么时候病了?” “一来苏州就病了,舟车劳顿,累的。” 见夏樟还一脸茫然,又补充道:“大少爷说等你病好了再启程。他让我们好好待在院里,出去可能会小命不保。” 听到这儿,夏樟总算回过味了,气的大声嚷嚷:“他什么意思?他不回去还拿我当幌子?信不信……” “咚咚咚”,清脆又带着几分力道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夏樟的叫嚷,夏樟循声看去,只见金一帆正斜倚在门框,玩味的看着他。 夏温娄身边的人,夏樟现在是一个也不敢惹,他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刚冒起来的火气瞬间被压了下去,一脸尬笑:“一,一帆啊,快进来坐。我让福春给你倒茶。” 金一帆直起身,脚步却没动,“不必了,我就是来看看三老爷的床躺的舒不舒服。若是被褥薄了、枕头硬了,也好让人赶紧给您换换。若是你带的下人使唤的不称心,我给你送两个麻利的来。” 夏樟只觉自己万分憋屈,他根本不想来江南,是被赵蓉儿逼来的。来了还要被亲侄子欺负,还有没有天理了。想着想着,竟委屈的哭了,“你们一个个就知道欺负我,我招谁惹谁了啊!我爹死了,你们都不让我留在他身边送他最后一程。” 一个大男人,说哭就哭,金一帆都不知道是该喝止,还是先哄一哄。 “老远就听见有人嚎,嚎什么呢?” 金一帆一看是秦京墨,瞬间感觉“救星”来了。十分无辜道:“你快来,我就说让他好好躺床上养病,他就哭了。” 秦京墨扫了眼福春,冷脸训斥:“三老爷都快喘不上气了,也不知道把人扶床上去?” 福春被秦京墨那眼神扫得一哆嗦,忙不迭地就想去扶歪坐在椅子上的夏樟。 谁料夏樟正哭到兴头上,一把挥开福春的手,带着哭腔嚷嚷:“别碰我!我就不躺!我偏要在这儿哭,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不让我回京城去!” 秦京墨没打算跟他多费口舌,径直走到桌边,端起桌上未喝的凉茶,“唰”的泼在夏樟脸上。 “清醒没?” 夏樟只在夏温娄跟前犯怂,秦京墨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下人,一个下人竟然敢泼他,夏樟简直忍无可忍,这下也不哭了,费力的站起身,指着秦京墨的鼻子骂:“你个下贱东西胆敢对老子无礼,老子让人打断你的腿!” 秦京墨嘲讽的笑笑,问一旁战战兢兢的福春:“你刚刚看到什么了?” 在夏松还未跟卢氏和离的时候,福春见了秦京墨这个管家的儿子都要客客气气、巴结讨好,如今两人各为其主,可自己的主子跟夏温娄实力悬殊,他更不敢得罪秦京墨。 听到秦京墨的问话,他只唯唯诺诺的小声道:“我,我什么也没看见。” 夏樟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看向福春,又急又怒,连珠炮似的质问:“你说什么?他刚刚明明拿水泼我,你是瞎了看不见吗?” 福春的头垂的更低了,“小的,小的光顾着给您顺气了,没看清。” 夏樟气的踹了福春一脚,“狗东西,你是给我顺气吗,你是要气死我!” 福春硬生生受了这一脚,身子踉跄了一下,却没敢躲,一副低眉顺眼、逆来顺受的模样。只是在夏樟转身的瞬间,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恨意,恰好被一直斜倚在一旁、暗中观察他们举动的金一帆捕捉到。 金一帆心念一转,笑呵呵的走过去,意有所指道:“我们大人一向喜欢识时务的人,当年三老爷若不是因为识时务,助我们大人一臂之力,这时候坟头草都不知败了几茬了。” 提起往事,夏樟是既理亏,又愤懑。 “都过去的事儿了,还提他干嘛?多没意思啊!” 金一帆倒是很好说话,“行,你说过去就过去吧,那你这次来,安的是什么心?” “我……我……” “你也别我我的了,念在你还不是无可救药的份儿上,我给你好好捋捋这里的事儿。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夏樟还真听话的坐下了。 “你这些年靠的是夏松过日子,你来江南的时候他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现在还活着没恐怕都不好说。万一他没了,你们家的男丁可就剩你和赵蓉儿生的那儿子了。赵蓉儿年纪还轻,又有娘家做靠山,十有八九要改嫁的。她那儿子不就得你养着了。” “我,我怎么养啊?” 随即又想到什么,拽着金一帆的衣袖道:“不是,怎么能轮到我养呢,该是老二养才对。” “你忘了,夏伯父跟你们早就分家了。” “分家了他也是我二哥啊,我爹是没了,可娘还活着呢,他不能不管我们。” “当年的分家文书写的清清楚楚,夏老太爷和夏老太太归长子夏松赡养,你跟夏松又没分家,按理也是轮你赡养。” “我连我自己都养不活,怎么赡养老娘?” 这话颇有几分耍无赖的味道。 秦京墨冷冷道:“等你把自己养死了,我们老爷自然会奉养老太太。” “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冷血无情呢?” 秦京墨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合谋杀少爷的时候怎么就不想想自己是不是冷血无情?” 夏樟顿时蔫了,双手抱头呜呜的哭,一边哭,一边抱怨:“你们干嘛都怨我?当年杀温娄是大哥的意思,骗大哥分家是温娄的意思,来江南报丧是大嫂的意思,我都是照你们的意思做,根本不关我的事儿。到头儿来,你们都来怨我,你们也太不讲理了。呜呜呜……” 秦京墨被他哭的心烦,一声厉吼:“别哭了!” 第383章 拖 夏樟不但没听,反而越哭越起劲儿,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颇有几分夏老太太的风范。 “我难受,我委屈,你凭什么不让我哭,爹啊,大哥啊,你们把我一起带走吧,我也不想活了啊!” 他哭到激动处,还躺在地上打滚,“我死了才好!我死了,二哥和大侄儿才会奉养娘!不然他们眼里,哪有我这个弟弟、这个三叔!” 金一帆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目光快速扫过屋内,见桌边搭着块擦桌的粗布抹布,二话不说抄了起来,几步上前就往夏樟嘴里塞。 夏樟哪里肯乖乖就范,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杀人了,快来人啊,救命啊!” 他仗着体型大,金一帆一时竟按不住他。虽说这里是府衙,算是自己的地盘,但终究不是铁桶一块,这话万一被有心人传出去,肯定会给夏温娄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情急之下,秦京墨一掌把人劈晕了。 金一帆也终于喘了口气,将抹布扔在一旁,看着地上暂时昏迷的夏樟,眉头依旧没松。 他转头看向一旁吓得脸色发白的福春,沉声吩咐:“过来,把三老爷抬床上躺着,好好看着他,别让他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若是再让他乱喊乱叫,仔细你的皮!” 福春连连点头,颤颤巍巍地上前,和金一帆、秦京墨一起将夏樟费力的把人抬到床上。看着昏迷的夏樟满是眼泪鼻涕的脸,福春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夏樟院里的小插曲,金一帆和秦京墨默契的谁都没告诉夏温娄,而夏温娄自己的正事儿还忙不完,更不可能去过问夏樟的事。 唐宗奇和钟润也带了不少人来,在岳绍没有来之前,暂时还不能抓人,否则一旦漏了风声,岳绍不仅不会来,更要想方设法反扑。 所以,第二日的审问,夏温娄的打算仍是一个字——拖。 苏州府衙的审案大堂内,夏温娄身着绯色巡抚官袍,端坐在主位,案头摊开的卷宗旁,压着一份昨日萧卓珩派人给他送来的供词。 唐宗奇和钟润坐在侧边客座上,唐宗奇神色平淡,钟润则略显不耐的蹙着眉。 不多时,衙役押着镣铐作响的王万山上堂。差不多一个月的牢狱,王万山已是面色蜡黄,眼圈泛着青黑色,却在瞥见唐宗奇微微颔首的瞬间,不自觉攥紧袖口,腰杆竟悄悄挺了半分。 夏温娄将王万山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一拍惊堂木,“堂下所跪何人?” “草民王万山。” “你带头抗税、聚众冲击官署,意图对抗朝廷,此等行径,已是谋逆。你,可认罪?” 有唐宗奇在,王万山并未显得惊慌,他声音略带沙哑的回话:“回大人,草民不认。抗税是因赋税过重,冲击官署更非草民本意,是草民未能约束好下人,才让他们一时不慎,铸下大错。恳请大人明察!” 一旁的唐宗奇适时开口:“夏巡抚!谋逆乃滔天大罪,若无铁证,万不可轻下定论!王万山虽有抗税、冲击官署之失,却不过是‘聚众滋事’,怎能直接扣上谋逆的帽子?依在下之见,当先问他是否认‘抗税滋事’之罪,再酌情量刑,才符合律法审慎之道。” 钟润也跟着附和,甚至还有几分不满:“不错,夏巡抚此言太过武断!江南商户向来安分,王万山不过是一时冲动,若真定了谋逆,恐会让其他商户人心惶惶,反而不利于地方安稳!” 夏温娄没理会那二人,目光依旧锁在王万山身上,透着森森冷意,“花银子找人在府衙门口闹事的人难道不是你?还是说高喊烧府衙、要杀本官的人不是你?” 前面的罪王万山咬咬牙还能认,大不了罚银杖责,受点儿牢狱之灾,有唐宗奇兜底总能脱身。后面的打死他都不可能认,烧府衙和杀朝廷命官,无论哪一条坐实,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草民冤枉!草民绝没有要烧府衙,更不敢有杀大人的念头!求大人明察!” “你不是没干,而是没干成功。若不是董指挥使来得及时,没准儿你还真能干成。” 唐宗奇沉声道:“夏巡抚,无凭无据的事,不可乱说。” “唐大人想要什么凭据?当日府衙门口聚了不少官民,人证可不止一两个,就连本官和刘知府都是人证。你若觉得有需要,本抚可以一一传唤所有证人。也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唐宗奇心头一跳,夏温娄说“你们”,是想把他和王万山绑在一起,谋逆这等大罪,虽然不是凭夏温娄一两句话就能定的,但事关谋逆的事,他一个布政使绝对半点儿不能沾。这时候,王万山可以暂时不捞,自己千万不能掉坑里。 “夏巡抚!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审案讲究主次,眼下该先理清抗税、冲击官署的事,至于‘烧衙’之说,不过是人群里的乱语,当不得真,何必浪费时间传召人证?” 夏温娄意味深长看了一眼唐宗奇,却没再坚持传召人证,反而话锋一转,慢悠悠道:“也好,既然唐大人觉得是乱语,那便先放一放。不过王万山,本抚倒要问问你,是谁给你的胆子抗税,又是谁给你的胆子带头冲击官署?” “回大人,草民方才已经说了,抗税是因赋税过重,冲击官署实非草民本意,都是误会。” 王万山的话说的很有底气,他心里清楚夏温娄即便把他家和所有铺子翻个底朝天,也不可能找出他与人勾结的证据。正因他手中攥着这些关键证据,外面的人才会不遗余力的保下他。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一句‘误会’,可是差点儿让本官命丧府衙!” 王万山虽说当日的确是想要夏温娄的命,但事后回想,那日的夏温娄一直是胸有成竹的模样,没有半分慌乱,像是提前织好网,等着他自投罗网一般。 见夏温娄又把他的罪名往“意图行刺朝廷命官”上引,他立刻否认:“大人,草民冤枉!草民绝不敢有半分加害大人的心思!” 第384章 交情不错? 夏温娄拿起案头一份供词,让衙役拿给王万山,“这是你雇的匪首牛大赖的供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是你亲自上山找他,许他一千两白银,让他趁府衙混乱时杀了本官,他先收了你五百两定金,事成之后你再付剩下的五百两。你口口声声喊冤,到底哪儿冤枉了?” 王万山怎么也没想到牛大赖能被抓,要知道这个凤头山的山大王已盘踞在此多年,他身后不知何人罩着,几次剿匪他都能安然无恙。这也是王万山找上他来办这件事的原因。 现在看着供词上的红手印,王万山只能硬着头皮否认:“草民不认识什么牛大赖,更不知他为何要诬陷草民。” 唐宗奇听到牛大赖的名字时心跳都漏了半拍,一股不安的情绪袭上心头。他稳住心神,试图让夏温娄把行刺一事暂时撇开。 “夏巡抚!牛大赖是凤头山有名的山匪,他的话岂能轻信。又岂能单凭他一人之言就定王万山的‘行刺’之罪?眼下抗税、聚众的事实已清,不如先定这两项罪名,至于‘行刺’之说,日后再慢慢核查也不迟!” 夏温娄看向唐宗奇的目光里满是嘲讽,“唐大人身为按察使,掌江南刑狱,审案竟如此敷衍?牛大赖将他们见面的时间、地点还有银两所在等细节都交代的清清楚楚。你却让本官放着人证供词不管。敢问唐大人,若日后证据灭失了,你是不是还要把查案不力的责任推到本官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更何况,行刺朝廷巡抚是滔天大罪!今日若轻轻放过,明日便会有人学王万山,雇匪刺杀知府、知州;后日便会有人勾结乱党,谋害封疆大吏,人人争相效仿,天下岂不乱套?唐大人担得起这‘祸乱天下’的罪名吗?” 钟润忍不住插话:“夏巡抚这是故意小题大做!王万山就算有错,也只是‘聚众滋事’,何必非要往‘行刺’‘谋逆’上扯?牛大赖本就是打家劫舍的匪类,他手里的银子哪来的谁能说得清?凭什么他说收的是王万山的定金,就是王万山给的?兴许是他自己抢来的,为了脱罪嫁祸旁人,才故意污蔑王万山!” 夏温娄身子前倾,嘴角噙着一抹不含一丝温度的笑,“二位大人不像在此陪审的,倒更像王万山的讼师。怎么,你们都是熟人?交情不错?” “夏巡抚慎言!” 唐宗奇“嚯”的起身,“下官向来秉公办案,岂会与商户有私交?您这话不止是在质疑下官的品行,还是在污蔑按察使司的声誉!” 钟润也跟着附和,“夏巡抚休要血口喷人!我们只是觉得审案该凭证据,不该凭空臆断,怎么就成了与王万山有交情?你若再这般污蔑,我们可要上书弹劾你!” “想弹劾?随便。反正你们也没少弹劾我。” 夏温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更刺激的唐宗奇火大,只不过他认为这时候还不适合撕破脸。他的目的是把王万山的案子留在江南,等夏温娄离开江南,案子必然能到他手上,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刘笑扬只是个小小知府,不足为惧。 唐宗奇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夏巡抚,审案当就事论事,何必牵扯无关之人?我们只是觉得‘谋逆’罪名过重,需谨慎核查,并非偏袒王万山。” 夏温娄没有揪着不放,正要再审王万山,一衙役忽然跑进来通报:“大人,左布政使鲁大人和右布政使岳大人来了,就在外面。说要参与今日审案!” 陈寒远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便显得这二人来的有些突然。夏温娄只是惊诧一瞬,随即道:“请他们进来。” 随即对旁边的秦京墨低声耳语一番,秦京墨点头,等众人目光重新聚焦在夏温娄身上后,才悄然退出去。 岳绍年近六十,虽然头发半白,但面色红润,脊背挺直,看上去精神矍铄。起码比现在的唐宗奇和钟润气色好。 大家互相见礼后,各自落座。 鲁世南先客气的询问:“不知此案审到哪儿了?王万山既已被押上堂,想来已有不少线索了吧?” 夏温娄淡淡道:“审到王万山买通匪首牛大赖刺杀本官,唐大人和钟大人方才正极力为王万山开脱。” 闻言,岳绍的脸顿时阴沉下来。他眼神凌厉的看向唐宗奇和钟润的方向:“可有此事?” 唐宗奇讪讪回话:“没,没有,下官只是觉得,断案需谨慎……” “夏巡抚是主审,岂容尔等随意置喙?” “是,是下官逾矩了。下官不该干涉主审,往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如果没听陈寒远讲过岳绍的为人,单是这两句话,夏温娄肯定认为这人还算是个明事理的。 岳绍沉着脸,微微颔首,对上首的夏温娄道:“夏巡抚,继续审案吧。” 这口气,这架势,仿佛夏温娄是他下属一般。 夏温娄面上未见半分不悦,依旧沉稳,“岳大人说的是。” 他没再多说废话,转头看向堂下的王万山,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王万山,你是如何收买牛大赖,背后是何人指使,还不速速招来!” 连岳绍都来了,王万山更有底气,他摆出抵死不认的架势,打算硬扛到底,“草民不认识牛大赖,更没收买他。草民就是个本分商人,不过是一时糊涂抗了税,怎就被安上‘雇人行刺’的罪名?草民不服!” “既如此,那本官也不跟你废话了。来人,去提凤头山匪首牛大赖,让他亲自上堂,跟王万山当面对质!” 看着几个衙役领命下去,王万山心中惴惴,他不自觉偷觑岳绍,只见岳绍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堂内一时陷入寂静。夏温娄手上翻着案上卷宗,脑中却在思忖陈寒远究竟有没有劝说成功,以及他要不要给再鲁世南一个机会。 衙役这一去,便去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才回,在有些人已等的不耐烦之际,外面传来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几个衙役押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走了进来。 第385章 这戏如何? 那汉子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未愈合的伤疤,正是凤头山匪首牛大赖。他一进堂,目光便扫过众人,嘴角还噙着一抹冷笑。 “跪下!”衙役用力按牛大赖的肩膀,将他按得屈膝跪地。 夏温娄抬眼看向牛大赖,沉声问:“牛大赖,本官问你,你可认识堂下的王万山?” 牛大赖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声音粗哑:“认识!怎么不认识?三月二十九,就是他揣着五百两银子,跑到凤头山找我,说要雇我杀个人!” “你胡说!”王万山猛地嘶吼起来,“我根本没见过你,你别血口喷人!” “喷没喷人,你心里清楚!” 牛大赖嘲讽的看着王万山,“你说要杀的是应天巡抚夏大人,还许我事成之后再给五百两,凑够一千两!你当时还说,有大人物给我撑腰,就算出了事也能保我平安。” 眼前的牛大赖如此配合,那是因为这人被萧卓珩收拾服帖了,夏温娄要做的就是把话引出来。 “什么大人物给你撑腰?你倒是说说,是谁让你有恃无恐,敢在江南地界当山大王,还敢接刺杀朝廷命官的活?” 牛大赖十分干脆利落的交代:“是右布政使岳绍!还有按察使唐宗奇!” 目光掠过钟润时,又加了一句:“还有钟副使。” 这话一出,堂内瞬间掀起轩然大波,钟润最先沉不住气,面色骤变,他下意识往岳绍那边看,只见岳绍仿若未闻,依旧稳如泰山的坐着喝茶,仿佛被指认的人根本不是他一般。 牛大赖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接着道:“这些年,我在凤头山开赌场、劫商队,从没人敢管,都是唐大人或钟大人给我通风报信,让我避开官府巡查,出了事也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岳大人更是帮我把抢来的赃银换成官银,让我能在江南地界随意花用!他们还说,只要我听话,日后有更大的好处等着我。” 钟润怒拍桌子,厉声驳斥:“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给你通风报信了?什么时候帮你压事了?你这是诬陷!是想拉我垫背!” 岳绍放下茶盏,缓缓抬眼,眼神里满是冰冷的嘲讽,却不是对牛大赖,而是对钟润:“钟大人,慌什么?一个匪首的胡言乱语,也值得你如此失态?” 说罢,他转向夏温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威压,“夏巡抚,牛大赖不过是个阶下囚,为了脱罪编造谎言,污蔑朝廷命官,此等行径应当严惩!” 夏温娄分毫不让:“是不是污蔑,查了不就知道了。牛大赖既然供出了线索,便没有半途而废、放着不查的道理。如此,有劳三位大人在苏州府多留些日子了。” 岳绍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不屑:“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幼稚!好戏——才刚刚开始,岳某便在此陪你唱下去。你既唱罢,很快该我等登场了。” 夏温娄眉头微蹙,刚要追问,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士兵匆匆跑进来,神色凝重道:“大人!不好了!都指挥使孙冲带着上万兵马,围了苏州城!还说您私通匪类,意图谋害宁王,要您立刻束手就擒,随他去见宁王殿下!” “城内如何了?” “董指挥使今日正好巡视,及时关闭城门,刘知府已派人沿街安抚百姓,城内暂时安稳,只是百姓都不敢出门了。” 夏温娄既没有动怒,也没有慌乱,而是淡定看向岳绍:“这就是你的戏?” 岳绍眉眼上扬,像闲话家常般问:“这戏如何?” 夏温娄点点头:“戏是不错,就是演的不是时候。” “哦?怎么不是时候?还请夏巡抚指教。” “想知道?” “嗯,想。” “不告诉你。” 堂内一干人等被两位大人物如孩童般的对话弄得挺无语。 鲁世南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一幕,他对夏温娄的反应着实出乎意料。 跟薛开、王万山这些人,可以玩手段、斗心计。孙冲手里是真刀真枪的兵权,手下能调动几万兵马,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让他们缴械投降的。 他很想知道,夏温娄哪儿来的底气这么淡定自若。 “夏巡抚,孙冲带上万兵马围城,绝非小事!董指挥使虽暂时稳住了城内,可城外兵马一日不撤,城内百姓便一日不安,不知夏巡抚有何良策让他退兵?” 夏温娄打量了鲁世南一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今日之事,鲁大人知道多少?” 鲁世南被问的一怔,眼神下意识地闪烁了一下。 夏温娄见状,不禁嗤笑,“你身为左布政使,孙冲闹出这么大动静你若毫不知情,那你这个左布政使也该退位让贤了。” 这话说的可谓相当不客气。鲁世南垂眸,片刻后才道:“我…… 确实听说一些,不过都是些捕风捉影的消息,还未能证实。” “陈寒远为你这个好朋友争取了这么难得的一个立功机会,你却还想着谁都不得罪,真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啊。” 闻言,鲁世南身子一僵,他知道陈寒远是夏温娄秘密带到江南的,这时候为何夏温娄会当众点出陈寒远,究竟什么意思?人对自己看不透的事总会心生不安,已是从二品大员的鲁世南也不例外。 “鲁某愚钝,还请夏巡抚明言。” 夏温娄只简单回了八个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话音刚落,他抬手一拍惊堂木,“啪” 的一声脆响,震得堂内众人精神一凛。 “来人,将王万山、牛大赖押回大牢。” 原本被围城的消息惊的无措的衙役,此时在夏温娄沉着自如的应对下,个个精神抖擞,他们立刻上前,架起早已没了力气的王万山和仿佛在看笑话般的牛大赖,快步往外走去。 夏温娄又笑意盈盈的对岳绍几人道:“我安排的戏比岳大人可精彩多了,一起去看看吧。” 言罢,抬手连着三下击掌后,他早已安排好的亲卫立刻冲了出来,迅速将岳绍、钟润以及他们带来的随从团团围住。 第386章 就等你了 岳绍的沉静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低沉的嗓音穿透整个大堂,“夏温娄!你想干什么?” “看戏啊!好戏已经开场,现在怯场退出——可来不及了。” 夏温娄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反而让众人的心愈发绷紧。 他负手走下台阶,那神情、那气势,仿佛一切尽在他掌控中。一边走一边对亲卫吩咐:“好好‘照顾’几位大人,刀剑无眼,万一不小心划伤了,一时半会儿可找不到能诊治朝廷命官的好大夫。” 亲卫们齐声应和,手中的长刀微微出鞘半寸,寒光一闪,看得岳绍等人脸色更白了几分。 经过鲁世南身边时,他顿住脚步,缓缓抬眼,目光直直刺入鲁世南的眼底。那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潭水,带着审视的意味,凝视片刻后方道:“鲁大人,看在陈先生的份儿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站我这边,还是站他们那边?” 鲁世南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一股寒意袭遍全身。他这些年做官,向来奉行“中庸”原则,说好听点是左右调和、顾全大局,难听点就是和稀泥,偶尔还趁机浑水摸鱼,捞点好处,从没想过要真正站队。 面对二选一的问题,鲁世南内心相当纠结,陈寒远虽在他面前极力推崇夏温娄,但眼下的形势在他的认知范围内,并不足以让他坚定的站在夏温娄那边。 毕竟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的鸟铳、火炮,若是大量携带,定然目标显眼,江南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可以肯定,谁都没本事把这些东西悄无声息的带到江南地界。 没有神兵利器,夏温娄凭什么对抗孙冲的大军? 可惜给他考虑的时间并不多,夏温娄没那么好的耐性等他慢慢想。 “鲁大人可想清楚了?我们还要赶着去看戏呢。” 鲁世南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陈寒远现在的模样,人虽消瘦,但眼中的神采却是他多年未曾见过的。那眼神里有对大周未来的憧憬,也有对夏温娄毫无保留的信任。 加上陈寒远近几日喋喋不休的劝说,在他心中起了潜移默化的作用,最终,他决定赌一次陈寒远的眼光。 鲁世南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对着夏温娄拱手躬身,语气坚定:“鲁某愿听从巡抚大人调遣。” 闻言,站在他不远处的岳绍眼眸微眯,阴恻恻道:“鲁世南,你倒会选边儿站!别忘了,你自己身上也没多干净,之前包庇商户偷税、默许手下克扣粮饷,这些事要是翻出来,起码一个‘包庇罪’是跑不了的!你现在帮夏温娄,就不怕他日后为了邀功,把你这点儿破事捅出去,跟我们一起秋后算账吗?” 夏温娄啧啧两声:“岳大人,你挑拨离间的时候,是不是该背着我?” 岳绍冷哼一声,别过头,不理会他。鲁世南的突然站队,会给他平添许多麻烦。他攥紧藏在袖中的手,心里早把鲁世南骂了千百遍。 夏温娄没心思理会他们心中的小九九,对众人道:“时候不早了,再迟,孙大人该等急了。” 说完,他率先迈步往外走,亲卫们押着岳绍、唐宗奇和钟润紧随其后,鲁世南整理了一下官袍,也快步跟上。 掀开车帘往外看,苏州城的街道上已无往日的热闹喧哗,但刘笑扬的城内安抚工作做的不错,没出什么乱子。 马车畅通无阻的行至阊门,还未靠近城楼,便能听到一阵激烈的对骂声顺着风飘来。 “孙冲!你身为都指挥使,不思保境安民,反而起兵围城,简直是朝廷的蛀虫!” “董祥!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夏温娄勾结匪类、谋害宁王,你跟着他,早晚也是个死!” 夏温娄一下马车,便看到萧卓珩和柳文茵夫妇站在城楼下,似是已等候多时。他忙快走几步,上去打招呼:“师兄,师嫂。” 萧卓珩瞪他一眼:“就等你了,快点儿的。” 柳文茵扯扯他的衣袖:“你好好说话。” 夏温娄好脾气的笑笑,还不忘奉承两句:“这儿不是有师兄坐镇吗,我来迟些,也无妨。” 这招对萧世子很管用,他嘴角微勾,傲娇道:“走吧。” 然后便拉着柳文茵的手往城楼上走。 一行人沿着石阶往城楼上走。刚踏上城楼,下面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孙冲,正指着城楼上的董祥破口大骂:“董祥!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当初若不是我提拔你,你能有今日的位置?现在你还敢跟我作对,有种你就打开城门,跟我真刀真枪的比划比划,赢了,我这都指挥使的位置让给你坐。” 这番话带着十足的挑衅,底下的士兵也跟着起哄,喊杀声此起彼伏,震得城楼的木梁都似在微微颤动。董祥不是个善言辞的,他很想说他不是靠孙冲的提拔,而是萧朗的暗中相助,可这些又不能明说,顿时气得脸色涨红。 “聒噪。”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卓珩迈步上前,看到影七捧着一把雕花长弓和一支白羽箭候在一旁。他顺手接过弓箭,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下方的孙冲,手腕微微一沉,长弓瞬间拉成满月,箭尖寒光闪烁,直直对准了孙冲的胸口。 “咻——” 白羽箭如一道流星,划破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往下射去。城楼上下众人皆是一惊。 孙冲的反应极快,毕竟是柳国公当年极为看中的人,自然有真本事在身上。听到箭啸声的瞬间,他凭身体的本能直觉,侧身旋身,箭擦着他的护心镜飞掠而过,但箭的力道未减,直直钉进身后队列里前排士兵的左肩甲,那人闷哼一声跪倒,箭羽还在甲胄上簌簌震颤。 “无耻!”孙冲一声怒骂,待看清城楼上射箭之人,剩下骂人的话便被卡在喉咙里。 萧卓珩将长弓扔给影七,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孙冲,你说谁才是那个吃里扒外的人?没我岳父提拔,你算个屁!你明知我们夫妇就在苏州城,还敢围城作乱,我看你是多当了几年官儿,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第387章 攻城 孙冲没敢接这话,他一挥手,身后士兵拥着一人走了出来,城楼上的人定睛一看,原来是宁王。 萧卓珩饶有兴致冲下面喊:“宁王舅舅,你这是要起兵谋反了?” 宁王快憋屈死了,天知道他怎么就被孙冲派人偷摸绑来造反了,他大半夜睡的正香,就被该死的叶奉带人来把他迷晕了。醒来才被告知自己要起兵。 他当时的感觉的就四个字——天塌地陷。当年跟着太上皇的那批武将大部分都还在世,就孙冲这点儿人,还想造反?迟早把自己造死! 他虽然答应孙冲一起来围困苏州城,可那是权宜之计,现在看到萧卓珩,当然得赶紧表明立场。 “好外甥,快救救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是孙冲把我绑来的。” 孙冲啐了一口,低声咒骂:“废物东西,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早知道你这么软骨头,就该直接杀了你!” 随即对下面人吩咐:“把他带下去!堵上嘴,别让他再乱说话!” 其实宁王的话能听到人只是少数,何况站在前面的全是孙冲的亲信,对后面没听到的将士来说造不成任何心理影响。但让宁王这么大喊大叫始终会影响士气,还是让他当个哑巴好。 孙冲再抬头看向城楼上时,上面不知何时已列了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士兵,个个腰背挺直如松,手中虽未持弓,却背着鼓囊囊的布包,腰间还挂着泛着金属光泽的短柄物件,整支队伍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与寻常士兵截然不同。 没等他想明白这是一支什么兵,夏温娄已身姿挺拔的站在队伍前方,抬手打了个手势。下一刻,那队士兵开始齐声高喊:“城下将士听着!孙冲挟持宁王造反,尔等莫要盲从!缴械投降,既往不咎!生擒孙冲,戴罪立功!” 声音洪亮整齐,像滚雷般顺着风势扩散,连远处待命的将士都听得一清二楚。 孙冲眸中瞬间闪现嗜血的光芒,为防止军心涣散,他不敢再等下去,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刃直指城楼,声嘶力竭地高喊:“都别听他们蛊惑!宁王有令,今日务必攻破苏州城,拿下奸臣夏温娄!谁敢后退,军法处置!攻城!”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的士兵立刻推着十几架云梯上前,木头与地面摩擦的“咯吱”声刺耳至极。 本有些犹豫的士兵,被身旁的队正用刀背驱赶着,不得不跟着往前冲,事情到这一步,往前冲还有一丝活的希望,后退的话,不等朝廷处置,孙冲就会直接杀了他们。很快,城下的士兵便聚起攻势,朝着城墙逼近。 城楼上的董祥见状,脸色一沉,刚要下令放箭,却被夏温娄抬手拦住。 “别急,”夏温娄语气平静,对着那队身着劲装的士兵再次打了个手势,“扔。” 士兵们得令,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沓,纷纷取下背上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一颗颗拳头大小的铁疙瘩,外壳漆黑,顶端还露着一截引线,正是夏温娄在京城时和雷椿一起研制出的手雷。 这些手雷可不是影绝当初在驿馆门口扔的那两颗用来吓唬人的,而是为实战锻造的杀器。士兵们纷纷点燃引线,待引线冒出火星,猛地将手雷朝着城下密集的攻城队伍掷去。 城下孙冲带来的将士,起初还以为是城楼上扔下来的普通石块,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想伸手去接,嘴里还骂骂咧咧:“就这破玩意儿,还想砸死老子……” 话音未落,“轰隆”! 浓烟滚滚,碎石飞溅,伴随着惨叫声,几架云梯被炸毁,断木与血肉混在一起,场面惨烈至极。 没被炸到的将士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往后退,脸上尽是对未知事物的惊恐。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东西,既没有弓箭的轨迹,又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威力,简直像雷神发怒! 孙冲虽没被直接炸到,却被手雷爆炸的余波掀翻落马,摔得头晕目眩。他爬起来时,战袍上不知沾上了谁的鲜血,混着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他眼神里充满难以置信——夏温娄手里,怎么会有这种神兵利器? 工部研制出了鸟铳和火炮,这个他知道,但火炮体积大,目标明显,且运输不便,他可以确定夏温娄并未带火炮来江南。而仅仅是鸟铳的话,他并不怕,在他眼里,这玩意儿在实战中,不比弓箭强多少。可眼前的这东西他不止没见过,更没听说过。 夏温娄示意士兵暂停投掷,待城下的浓烟稍稍散去,他转身从一士兵手中接过一颗手雷,指尖捏着引线,对着下方的孙冲高声喊道:“孙冲,你也看到了,这东西的威力,你挡不住。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继续让你的人送死攻城,还是放下兵器,乖乖投降?” 孙冲双眼赤红得像要滴血,他死死盯着夏温娄手中的手雷,喉结剧烈滚动,显然也被刚才的爆炸吓破了胆。可骨子里的疯狂与不甘压过了恐惧,他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地嘶吼:“继续攻城!谁敢后退,老子先砍了他!” 城下的一干人等本就吓得腿软,听到这话,个个面露苦色,却又不得不重新抬起那些没被炸毁的云梯,踉踉跄跄地往前冲。 夏温娄见孙冲冥顽不灵,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简直是不拿将士的命当命,二话不说,夺过士兵手中的火折子,将手雷引线点燃,朝孙冲的方向掷去。 然后也不管有没有炸到孙冲,果断打了个手势,声音冷冽:“继续扔!” 士兵们立刻行动,一颗颗手雷被点燃、投掷,密集的爆炸声瞬间再次响起——“轰隆!轰隆!轰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将孙冲的攻城队伍彻底笼罩在火海与浓烟之中。下面的惨叫声、哀嚎声刺得人耳膜生疼。那些还在往前冲的士兵,此刻再也顾不上孙冲的威胁,脸上的凶狠被极致的惊恐取代,纷纷扔掉手中的武器,转身就往回逃,犹如一群丧家之犬。 原本勉强凝聚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第388章 我只喜欢当文官 爆炸声渐渐停歇,城楼上的众人探头往下望去,只见城下已是一片狼藉。断裂的云梯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还在燃烧,冒着黑烟。被炸碎的攻城车残骸散落各处,与将士的尸体、血迹混在一起,场面惨烈至极。 幸存的将士再顾不得军纪,纷纷后撤溃散,只留下一些重伤倒地的在痛苦呻吟,连爬起来逃跑的力气都没有。 夏温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收回目光,转身吩咐还在震惊中没回过神的董祥:“董指挥使,立刻派人追击叛军,不必赶尽杀绝,但务必把孙冲和宁王给我活捉回来——尤其是宁王,绝不能让他出事。” 董祥猛地回过神,当即应道:“末将领命!” 说罢,他对着城楼另一侧待命的亲兵振臂一呼:“随我开城门追击叛军!务必活捉孙冲与宁王,不得有误!” “得令!”亲兵们齐声应和,声音中难掩振奋,这是他们打过最轻松、最不可思议的一场仗了。 萧卓珩踱步到夏温娄身边,不吝夸奖:“不错,不错,还挺像那么回事,下回有乱子还让你去。” 听前半句还像是个人说的话,听到后半句,夏温娄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认真强调:“师兄,你搞清楚,我是文官,文官!” 跟在萧卓珩身后走过来的柳文茵轻笑道:“能者多劳,你也可以考虑考虑当个儒将。回头让你师兄跟皇上提提,派你去我爹那儿历练两年,说不定大周还能再添一位帅才。” 柳国公镇守的北方边关,气候严寒,风沙漫天,日常除了练兵就是防备外敌,无论气候条件还是生活条件,都不适合享受。夏温娄毫不犹豫的摇头否决:“不,我只喜欢当文官。”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喜欢在陛下跟前当文官。” 他们这边聊的欢快,另一边的岳绍几人脸色惨白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一般。他们想过很多可能,或许孙冲能趁着出其不意攻破城门,或许用宁王能挟制住夏温娄,或许夏温娄会因兵力不足而妥协…… 最不济,无非是暂时陷入僵持,但只要他们这边不断施压,在苏州城安排好的人手就会里应外合,破城门只是时间问题。 可唯独没算到,夏温娄竟能拿出手雷这等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兵利器”,让孙冲的上万兵马顷刻间溃不成军,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鲁世南心中更是百味杂陈,他虽站了队,但貌似站的有些晚了。夏温娄余光瞥见鲁世南一脸复杂的神色,语气轻松的问:“鲁大人怎的面无喜色呢?我们胜了,难道你不高兴?” 被突然点了名,鲁世南忙道:“不不不,鲁某高兴,高兴的,只是太过震惊,一时没回过味儿来。” 夏温娄又看向被压着的岳绍,“岳大人,我这边儿的戏快唱完了,你的戏何时能登场啊?” 岳绍动了动嘴唇,一开口,声音哑的不成样子,“那……究竟……是何物?” 一句问话仿佛需耗尽浑身力气才能问出口。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不答反问:“岳大人觉得,那该是什么?” “是……是京城的……火器?可就算是火器,也不该这么……这么小巧,还有这般大的威力……” “算是吧。”夏温娄不置可否,话说的模棱两可,“不过,这东西叫什么,有多大威力,岳大人也没知道的必要。毕竟,往后你在大牢里,怕是也没机会再见到它了。” 岳绍颓然的垂下头,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夏大人可否能告知,京城那些大大小小的火器究竟从何而来?” “自然是天佑陛下。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神兵利器呢?” 明知夏温娄是敷衍他,但岳绍已再没力气开口追问。 唐宗奇和钟润比之岳绍的情况还不如,尤其是钟润,腿抖个不停。要不是一旁的亲卫架着他,人早就秃噜到地上去了。 大局已定,只需等董祥那边把人带回来便能收场了。夏温娄对萧卓珩夫妇道:“这儿没我们什么事了,先回府衙等消息吧。” 萧卓珩正靠在城楼栏杆上,闻言直起身,淡淡一笑,“好。那就回吧。” 柳文茵点点头,顺手帮萧卓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夫妻二人相携着往石阶走去,甜甜蜜蜜的模样看的夏温娄牙酸。 他转头示意亲卫押着岳绍三人跟上,又对鲁世南道:“鲁大人,苏州府还有诸多事要处理,刘知府怕是忙不来,你先留下帮帮他。” 夏温娄的语气算不上多客气,但鲁世南仿若听到天籁之音,能让他做事而不是丢进牢里,证明不会落得跟岳绍他们一个下场。他连忙恭敬的拱手应下:“是,鲁某定当竭尽全力。” 在府衙等消息的陈寒远见人回来,顾不得行礼,忙上前问:“城外如何了?” 萧卓珩尽显得意之色,“一群乌合之众,还能如何?” 陈寒远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不禁庆幸,“那就好,我还担心孙冲来的突然,这边准备不足,会吃大亏……” 夏温娄接过话:“我是准备不足,这不是有师兄在后面兜着吗?” 萧卓珩不愿多说这个话题,不客气的指挥他:“小师弟,我渴了,让人去泡茶。” 夏温娄瞬间明了,看来这里的事有些是不能说的,他不动声色的淡笑着应道:“好,你先歇着,我让人沏茶。” 陈寒远也不是那等没眼色的,他自然也看出来了,便没再多问。 董祥是临近天黑才把灰头土脸的孙冲和宁王带了回来。 孙冲此刻头发散乱,战袍破碎不堪,脸上还带着几道划伤,被两个亲兵按跪在地上。他起初还梗着脖子,试图挣扎,可当目光扫过主位上的萧卓珩夫妇时,那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昂着的脑袋也如失去了支撑般往下垂。 一旁的宁王反应与孙冲截然相反,他的嘴被粗布巾堵着,原本耷拉的脑袋,在瞥见萧卓珩的瞬间猛地抬了起来,一边呜呜叫,一边拼命扭动着身子,两只脚在地上胡乱扑腾,试图往萧卓珩的方向挪。 可惜他被亲兵按着肩膀,两只脚无论怎么扑腾依旧留在原地。反而因动作太激烈,差点栽倒在地。 第389章 别让他死了 别让他死了  萧卓珩没理会激动的宁王,而是缓缓走向被按在地上的孙冲。锦袍随着步伐轻轻扫过地面,每一步走得异常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抬头。” 低沉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温度,像淬了冰的刀刃,直刺人心。孙冲并未听话的抬头,反而将头垂的更低。 “我让你抬头。”萧卓珩的声音陡然冷厉。 孙冲还是不动。下一刻,萧卓珩猛地抬脚踹向孙冲的胸口。这一脚力道极重,带着常年习武的狠劲。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孙冲被踹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大堂的立柱上,又“噗通”一声摔落在地。就连按着他的两个亲兵都被萧卓珩的力道震得后退几步。 一口鲜血从孙冲口中喷出,溅在身前的青灰色方砖上。他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不过他却是连哼都未哼一声,颇为硬气。 萧卓珩踱步到孙冲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一脚是替太上皇踹的。” 孙冲一动不动,若不是还睁着眼,只会让人以为他已昏死过去。 萧卓珩看他这副样子,眼神愈发冰冷。他没给孙冲更多喘息的机会,抬起右脚,对着孙冲的腰侧又是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这一脚比刚才更重,“咚”的一声闷响,孙冲的身子滚出半丈远,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终于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却又飞快地咬住嘴唇,把剩下的呻吟咽了回去,嘴角再次溢出鲜血。 萧卓珩上前一步,抬脚踩在孙冲的后背,力道缓缓加重,看着他因痛苦而绷紧的脊背,一字一顿道,“这一脚是替我岳父柳国公踹的。” 后背传来的重量像块巨石,压得孙冲喘不过气,胸口的疼痛更是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死死咬着牙,听到柳国公时,眼神中闪过一抹悲戚。 这两脚起码踹断了孙冲七八根肋骨。萧卓珩知道他骨头硬,根本没打算进行毫无意义的问话。 “影七,带下去,好好看着,别让他死了。” “是。” 影七如鬼魅般闪到孙冲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拖死狗般将人拽了起来。 踹了两脚出去,萧卓珩的气儿顺了不少,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走到宁王面前。 亲眼目睹过煞神一般的萧卓珩踹人,宁王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他被亲兵按着肩膀,却还是控制不住地连连后退。 见他这副怂样,萧卓珩嗤笑一声,一个跨步上前,手腕一扬,干脆利落地扯掉了宁王口中的粗布巾。 “宁王舅舅怕什么?” 宁王终于能顺畅呼吸,却不敢大口吸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口说话,就是还说不利索。 “卓,卓珩,真不,不关我的事儿,是孙冲硬……硬绑我去的,你,你相信我,我,我是冤……冤枉的啊。” 他越说越激动,眼泪都急出来了,“我是被叶奉那个狗杂种害了。哦,对了,他是孙冲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我根本没跟孙冲合谋,更没让他带兵围城啊!” 其实,宁王即便是被掳去的,这件事也是个说不清的官司,因为除了孙冲,没人能证明他究竟是胁迫还是自愿。 但孙冲又是反贼,他的话能不能信,全凭皇上心意。于宁王而言,这就是个死局。 萧卓珩吩咐按着宁王的亲兵:“给宁王松绑。” 亲兵利落的割断绳索,宁王神色怯怯,小声强调:“卓珩,我说的都是真的。” 萧卓珩似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你和孙冲一起兵临城下,说你俩不是同谋,谁信啊?” “我跟他真不是同谋!我……” 萧卓珩打断他的辩解:“孙冲有反心肯定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你在江南这么多年,难道一点苗头都没看出来?还是说,你早就知道,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宁王哭丧着脸,“我,我就是个闲散王爷,他们的事儿我哪知道?” “孙冲、岳绍、唐宗奇,他们这些人没给你送过银子吗?没给你行过方便吗?你捞钱收好处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你是闲散王爷?” 萧卓珩越说声音越高,吓的宁王缩着脖子直往亲兵后面躲,生怕萧卓珩气急给他一脚。 就在这时,夏温娄走到萧卓珩身边,轻声劝解:“师兄消消气,宁王殿下或许真是一时糊涂,被身边的小人蒙蔽,才会卷入这场风波,并非有意与孙冲同谋。” 看到有人替自己说话,宁王仿佛看到救星一般,连忙从亲兵身后探出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是,我就是一时糊涂,错信叶奉那杂碎。” 夏温娄却没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反而话锋一转:“王爷,我们就算相信你也没用啊,朝中那些人有几个是好相与的,他们巴不得看宗室笑话呢。” “那,那怎么办?我总不能真的被安上谋反的罪名吧?我要是出事了,我府里的妻妾可怎么办啊?” 夏温娄嘴角抽了抽,都这时候了,还想女人呢。 他调整好面部表情,继续语气平静道:“这几年,都察院那边儿弹劾您的折子都堆成小山了,说您贪赃枉法、纵容手下为非作歹,还有人说您就藩这些年,没少捞银子,府里的库房比国库还充盈。如今您又出这档子事,朝中肯定会有人借题发挥,说您敛财是为了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一派胡言!我只是爱财、也喜欢美人儿,可我哪有那胆子谋反?有太上皇在,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宁王一着急,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萧卓珩原本抱着双臂冷眼旁观,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黑如锅底,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咬着后槽牙阴恻恻的问:“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敢盼着我舅舅死?信不信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先皇,让你们父子团聚?” 最后几个字,萧卓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宁王吓得三魂丢了两魂,万幸剩下的那一魂突然开了窍,“没,我不是这意思,太上皇定要长命百岁的,我肯定要走他前面儿。” 第390章 我不换! 萧卓珩冷哼一声,还不忘威胁:“再敢胡说八道,我先拔光你的牙,再弄死你,让你到地下也说不了话!” 宁王哆哆嗦嗦,连大气都不敢喘:“卓珩,你别生气,我再也不胡说了。” 萧卓珩转头对夏温娄道:“小师弟,就他这号的,你就多余帮他。别管他了,把他扔去大牢,让他等京里的处置吧。” 宁王一听便急了,眼泪哗哗流,“别,别啊,好外甥,你可是我亲外甥,你怎么能看着舅舅去死呢?” “我没那本事救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 无情的话让宁王的哭声瞬间增大,就在宁王哭得快要背过气时,夏温娄状似不忍的摇摇头,语气温和地打圆场:“师兄,这时候生气也没用。其实,想洗清他的嫌疑,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要看王爷愿不愿意配合。” 说完,夏温娄还看了宁王一眼,宁王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一听有办法解困,眼泪都顾不上擦,忙不迭道:“愿意!愿意!我肯定配合!夏巡抚,你说什么办法,只要能洗清嫌疑,让我做什么都行!” 萧卓珩皱着眉,故作不耐地冷哼:“他除了贪财、玩女人,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让他把搜刮的银子都吐出来?” 这话像是点醒了宁王,又像是戳中了他的痛处,他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那些银子可是他多年的积蓄,是他享乐的根本。 可转念一想,若是没了命,再多银子也没用,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问:“是不是我把银子交出来,就能证明我没谋反?” 夏温娄点点头,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替他分析:“王爷,您想啊,到时候朝中人说你谋反的理由无非是两点,一是您与孙冲一同出现在城下,二是您在江南这些年敛财甚多,您又贵为亲王,是皇上的亲叔叔,不知道还以为您是为招兵买马做准备呢。” 宁王有些语无伦次,“不,不是,我就是多弄点儿银子,我,我上哪儿招兵买马去啊?” 夏温娄轻笑一声:“您不招兵买马,那您弄这么多银子干嘛用?吃穿享乐可用不了这么多。” “我,我就是……” 宁王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解释好。双手抓着头发,急得额头直冒冷汗,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解释。 最后愤愤的一跺脚,红着眼道:“我跟你们说,换谁在这儿当藩王,谁都要大把大把的捞银子。这儿商户多、百姓富,银子都堆到眼前了,不要那就是傻子!” 萧卓珩本要抬脚踹他,想到他的身份,终究还是忍着火气把脚放下了。 抬手指着宁王,“说到底,还是我舅舅的错了,他就不该顾及先皇的面子,把你放在这儿。你现在就写一道折子,说你不想在江南待了,让我舅舅给你换个封地。” 江南山好,水好,美人儿更好,这种神仙地方宁王哪肯离开。他连连摆手拒绝,“不,我不换!我在江南待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这儿的日子,换封地我可受不了!” 一边说,一边还往夏温娄身边凑,用胳膊肘捅了捅夏温娄,“夏巡抚,快帮我劝劝,我以后保证安安分分的留在江南好好反省,千万不能我换封地啊!换了封地我也没法儿活了。” 说着又掉起眼泪,萧卓珩看他这副样子就来气。一声暴喝:“没法活,那就去死!” 宁王吓得浑身一哆嗦,祈求的看着夏温娄,希望对方能为他说句好话。 夏温娄摇头叹气道:“王爷这次的罪过可不小,不是单靠拿钱就能消灾的。您若是没有十足的请罪诚意,下场怕是比怀王好不了多少。估摸着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去守皇陵了。” 宁王脸色又白了几分,他早听说过守皇陵的日子有多清苦,每日只能与孤坟冷碑为伴,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打死他都不去。 他不死心的再次委屈巴巴喊冤:“可,可是,我真没谋反的心思啊!我就是多贪了些银子,怎么就要去守皇陵了呢?” “当时我抓薛开那俩儿子的时候,他们不也是个个喊冤,说自己无辜吗?最后一查,人证物证样样不缺。若不是薛开主动献地,配合清丈,他那俩儿子早人头落地了。” 薛开俩儿子的事,宁王还是知道不少内情的。他知道夏温娄所言非虚,而他本人也没蠢到不明白对方的言外之意。他喉咙发紧,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权衡利弊后,终于松了口:“那我现在要怎么做?” 夏温娄见他上道,会心一笑,贴心的为他指条明路,“为表您的请罪诚意,也为了堵住朝中那些人的嘴,您得主动上一道折子,请求圣上把您的封地改换到滇西。至于您在江南的家业,能变现的尽快变现,只留下够您在滇西安家的银子,剩下的全部上交给皇上替您保管。” “什么?!”宁王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把银子交给皇上保管?那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我攒那些银子容易吗?凭什么都给他!” 夏温娄早料到他会抗拒,便耐心同他解释:“王爷,我这可都是为您着想。您想那滇西是什么地方?偏远贫瘠不说,还多有土司作乱,民风彪悍得很。您要是把这么多银子带去滇西,一来容易招贼惦记,二来那些土司说不定会打您银子的主意,您就算贵为亲王,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到时候护不住银子不说,还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打一巴掌,当然还要给颗甜枣,夏温娄又放缓语气:“可若是把银子交给皇上保管就不一样了。皇上素来宽厚,您到了滇西若是能安安分分,不招惹是非,等风头过了,皇上定然会给您换个富庶些的封地。到那时,皇上再把银子还给您,您不就能安心享用了吗?” 宁王纠结得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如果是去滇西,自己带着大笔银子,确实是“怀璧其罪”。可一想到要把多年积攒的银子交出去,他心里就像割肉般疼。 第391章 一文都不会少 萧卓珩在一旁看得不耐烦,厉声呵斥:“别在这儿磨磨蹭蹭的!要么交银子换封地,要么去守皇陵,你自己选!” 这其实没什么好选的,宁王又没有受虐倾向,当然是选择换封地了。何况,把交银子给皇上保管,至少还有再拿回来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一咬牙道:“好,我这就写折子,请旨去滇西。” 然后眼巴巴的望着萧卓珩:“好外甥,你可一定要提醒太上皇和皇上,别把我忘了。” 又去拉夏温娄的衣袖,“夏巡抚,你也不能忘,这事儿我从头到尾都是听你的话,等过两年我再换个好点儿的封地,我可是要找你拿回那笔银子的。” 夏温娄心中骂娘,这宁王还真是欺软怕硬,银子又不是他拿走的,不去直接找皇上要,找他干嘛? 不过他懒得计较这些,不动声色的抽出衣袖,皮笑肉不笑道:“放心,该是王爷的,一文都不会少。” 宁王陷入自伤的情绪中,根本没注意到夏温娄这句话的潜台词,还真就放心的点点头:“好,我信你。” 夏温娄悄然与萧卓珩对视一眼,见对方点头,才道:“王爷,我这就让人给您准备笔墨,您尽快把折子写好,省得夜长梦多。万一孙冲那边拿出对您不利的证据,到时候可不好再转圜。” 宁王一脸挫败,蔫蔫地应了声“好”,垂头丧气地跟着亲卫去偏院写折子。 待他走后,萧卓珩小声和柳文茵说了什么,然后走上前,一把揽住夏温娄的肩膀,“又了却一桩大事,走,跟师兄喝酒去。” 突如其来的力道,压的夏温娄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夏温娄被他勾着脖子往前带,忍不住皱了皱眉,一边调整脚步稳住身形,一边问,“上哪儿喝酒?都谁去?” 萧卓珩脚步不停,“就咱俩,师兄请你。” 夏温娄猜他是有话说,倒也没多说什么。二人就这么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勾肩搭背地出了府衙。柳文茵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 夜色渐浓,约莫两刻钟后,马车稳稳停下。影八轻声禀报:“世子,到了。” 二人下车,夏温娄才发现他们身处一条飘着脂粉香的艳巷,巷子两侧的院墙爬满粉艳的蔷薇,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描金灯笼,灯笼上印着“醉春坊”三个字,灯光映得墙面暖红,偶尔有丝竹声与软语笑声从院内飘出。 看看这名字,再看看周遭环境,夏温娄表情十分精彩,他不可置信的瞪向萧卓珩:“你带我来妓院喝酒?” 萧卓珩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个呆子,能不能有点儿见识,这儿是青楼,不是妓院。” 夏温娄轻哼:“还不都一样。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师嫂知道吗?” “我俩一起来过三回了。” 夏温娄。。。。。 萧卓珩带着夏温娄走到巷子深处,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门环是鎏金的鸳鸯样式,推开门时伴着一阵细碎的银铃响。 可跨过门槛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却与巷外的艳俗截然不同。不大的院落里铺着青石板,两侧种着几株石榴花,红艳似火的花朵缀满枝头。 正屋是两层小楼,木质栏杆雕着缠枝莲,窗台上摆着几盆栀子花,清雅的香气漫满全院。楼内没有寻常烟花之地的喧嚣,只有低缓的琵琶声流淌,处处透着低调的雅致,倒像座文人雅士的别院。 一位穿着素色襦裙的女子早已候在门口,约莫三十岁年纪,眉眼温婉,发间簪着一朵半开的栀子,手上挽着一方绣帕,见二人进来,轻声福礼:“公子,楼上听松阁已备好冰茶,姑娘们都在楼下候着,若需伴乐,吩咐一声便是。” 萧卓珩摆摆手,拉着夏温娄往楼上走。楼梯铺着软垫,踩上去悄无声息,栏杆上缠着浸过花露的细绒绳,带着淡淡的清香。 楼上的听松阁更是精致,靠窗摆着一张花梨木桌,桌上放着一盏青瓷茶盏与一盆初开的蜀葵。墙面挂着一幅浅绛山水,笔法清逸。 角落里设着一架琵琶,旁边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玉器,虽不是稀世珍品,却也价值不菲,连烛台都是和田玉做的,映得满室明亮。 夏温娄穿越来这么久,第一次来这种高奢地方,很难做到心如止水。 萧卓珩任由夏温娄打量雅间,自己轻车熟路的走到桌前坐下,端起冰茶抿了一口,“外面看着是寻欢的地方,里面倒也能安安静静说说话。” 夏温娄指尖拂过博古架上的玉器,触感温润,忍不住刺了一句:“安静是挺安静,就是太费银子。你们有权有势的人可真会享受。” “好好的,你又给我找不痛快是吧?” 夏温娄的目光从博古架上移开,走到萧卓珩旁边坐下,“我难道说错了?这地方来一回不便宜吧?” 萧卓珩放下茶盏,挑眉看向夏温娄:“何止不便宜,还不是你有银子就能来的。” 夏温娄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萧卓珩翘着二郎腿道:“这儿的客人,要么是有头有脸的士绅,要么是消息灵通的商人,寻常纨绔子弟,给钱也进不来。” “那这儿的老板后台挺硬啊。” “那可不,直通皇室呢。” 夏温娄前世在小说里看过,说是有权势的人会开青楼、妓院,用来收集情报。他不由压低声音问:“咱们在这儿说话不会被人偷听去吧?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萧卓珩“噗嗤”一声笑了,“傻师弟,我能带你去不便说话的地方喝酒吗?” 夏温娄似想到什么,上下打量萧卓珩,“这儿的老板该不会是你吧?” “怎么,不像?” 夏温娄摸着下巴,一本正经道:“嗯,是不像,听说这种地方的老板一般都是风情万种的半老徐娘。” 说完,飞快起身跑开,果不其然,身后“哐当”一声巨响,他方才坐着的梨花木凳子被萧卓珩一脚踹飞,重重撞在墙上。 第392章 你不怨? 夏温娄躲在门框后,暗自庆幸自己闪的快,不然他得和凳子一起飞墙上去。 萧卓珩顺手又拿起桌上果盘里的枇杷朝他砸过去,“你小子胆肥了是吧?敢拿我开涮!信不信我让你今晚在这儿给楼下的姑娘端茶倒水!” 见把人惹毛了,夏温娄讨好道:“师兄,我开玩笑的,别当真。你就当我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一时嘴欠。” 萧卓珩想到夏温娄的成长经历,他好像真没接触过这类上层权贵隐秘的享乐场所,火气不由消了几分。 “滚过来,好好坐着。” 夏温娄看他好像没那么生气,才放心回到桌前,问起孙冲的事,“师兄,孙冲图谋不轨的事儿是不是从这儿漏出去的?” “算是吧。这里有点儿风声,主要还是孙冲身边的人传的消息。” 夏温娄由衷赞叹:“你这消息网可以啊!” 对夏温娄,萧卓珩并不隐瞒,“我的手可伸不了那么长,他身边有我岳父的人。我收到岳父的消息一刻也没敢耽搁,赶紧带着文茵来了。否则你这条小命没准儿得交代在这儿。” 夏温娄表情略显浮夸道:“那您可是我救命恩人啊,我可得敬你一杯。” 说着,亲自给萧卓珩斟了一杯酒,萧卓珩接过酒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却没喝。他今日把夏温娄叫出来其实是有事要说,只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怎么说了。没办法,劝慰安抚这种活儿,世子爷不擅长。 夏温娄察言观色,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便放下酒杯,主动开口询问:“师兄把我带到这儿来喝酒,可是有事要说?” 萧卓珩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夏温娄心想:能让萧卓珩如此难以启齿,十有八九是和自己回京后的安排有关。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问:“皇上是要卸磨杀驴还是鸟尽弓藏了?” “胡说什么呢?皇上不是那种人。” 萧卓珩不知道该从哪里说,他担心夏温娄会不理解,从而与他们有心结,这不是他想看到的。 夏温娄没错过他面上那一闪而过不自然的表情,说实在的,他和皇上两年的君臣感情基础虽说不上坚如磐石,但还不至于一捅就破。以他对皇上的了解,能确定一点——皇上肯定不会卸磨杀驴。 所以他表现的很是平静,“你我师兄弟一场,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我,你直说就好。” 萧卓珩敛了神色,直视着夏温娄的眼睛问:“如果皇上打算放弃你,你会如何?” 夏温娄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手中酒杯,认真思考后,把自己想到的最坏结果缓缓道出:“如果功名还在,我会去明德书院教书,也算有个正经事做。若功名不在,我就去南交投奔四师兄。” “你不怨?” 夏温娄无所谓道:“有什么好怨的,来当这个应天巡抚本就是皇上与我商量过的,又不是他逼我来的。既然做了,那结果必然是有好有坏。这些我事先都想过的。起码现在这边的事情算是做成了,等把不安分的人换掉,让接任者萧规曹随,慢慢推进,等解除海禁后,江南才不会脱离朝廷掌控。” 萧卓珩唇角微勾,对他的豁达颇为欣赏,端起酒杯,“来,我们师兄弟喝一个。” 夏温娄浅浅一笑,端起自己的杯子跟萧卓珩的轻轻一碰,酒液入喉,醇厚的酒香驱散了方才略显凝重的气氛。 放下酒杯,少了顾虑的萧卓珩坦言:“你在江南改革,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京中弹劾你的奏折就没停过。皇上既要安抚那些勋贵士绅,又不想寒了你的心,所以……所以对你的安排,有些折中。” 夏温娄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萧卓珩继续道:“江南的功劳,皇上暂时没法给你记,毕竟阻力太大。最坏的结果,是让你回京城,依旧在翰林院任侍讲,官职不升不降,算是……算是暂时避避风头。”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觉得这么做委实亏待了夏温娄。 夏温娄听完,反倒惊讶,“你这支支吾吾的,我还以为要把我像罗岱一样罢官流放呢。我都开始琢磨该把我弟弟托付给谁好了。” 萧卓珩愣了一下,随即呵斥,“瞎想什么!罗岱能跟你比吗?” 夏温娄对这话还挺受用,笑着拿起酒壶又给萧卓珩的酒杯斟满酒,“那是没法比,他没我师兄弟多。” 其实把夏温娄继续压在翰林院侍讲的位置上并非皇上的意思,而是太上皇执意如此。太上皇认为夏温娄年纪太轻,升的太快对他日后的仕途并非好事。官场上看不到的腌臜事太多,夏温娄未必应付得了。 但皇上和萧卓珩并不这么想,为此,萧卓珩还找过他爹萧朗,想让自家老爹去跟太上皇说说情,哪知萧朗听后,竟跟太上皇是一个意思。胳膊拧不过大腿,皇上和萧卓珩这对表兄弟只能无奈听从。 现在看夏温娄这不争不抢的态度,让萧卓珩更觉对不住他,不免宽慰道:“你先回京好好歇歇,皇上那边会给你留意着,一有好位置就把你升过去。” 夏温娄和他又碰了一杯酒,“师兄,谢了。” 饮尽杯中酒后,他坦然道:“其实我觉得翰林院挺好的,我正好能沉一沉心,多学些东西。至于升迁的事,顺其自然就好,我相信皇上,也信师兄你。” 萧卓珩觉得夏温娄的行事有时候是自相矛盾的。说他不在乎名利,可他却是拼了小命的读书,只为能高中状元,出人头地。 若说他在乎,以他的功劳,破格连胜三级都不为过,如今知道被压着升不了官,却能泰然处之,半点不恼,好似他是个局外人一般。 萧卓珩终究忍不住问出口,“你当初考科举的初衷是什么?” 夏温娄回忆片刻,轻声吐出两个字:“活命。” 这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一个答案。 “现在呢?” “把大周变成我想看到的样子。” “你想看到的大周是什么样子?” 第393章 你想听什么? 夏温娄的眼神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这醉春坊的院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我想百姓能吃饱饭,不必为了苛捐杂税卖儿鬻女;想平民子弟能靠读书出头,不必因家世背景被挡在仕途之外;想官员能清正廉洁,不必为了迎合权贵而埋没良心;想边境能安稳太平,不必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 他把目光转到萧卓珩面上,“师兄,人活一世,总该在这世上留下些痕迹,才不枉来这世上一遭。你说是不是?” 萧卓珩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他隐约明白,夏温娄不是不争,而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官职高低”上,而在“能做多少事”上。 “难怪我爹说你是个极通透的,让我们不要多虑。” 夏温娄笑了笑,“师兄出身不同,想问题角度自然不一样。不过咱们算是殊途同归,都是希望大周越来越好。对了,皇上可有说让我何时回京?” “交代好这边的事就回去吧。孙冲和王万山他们我会处理,你把岳绍、唐宗奇还有钟润带回京,看看用这几个能不能再钓些人出来。” “薛开呢?” “已经送走了。” 夏温娄诧异的问:“什么时候送走的?” 萧卓珩轻咳一声,避开夏温娄的目光,“跟罗萍一起走的。” 夏温娄当即沉了脸,“罗萍不是跟梅萱带着楚严去游山玩水去了吗?” “对外是这么说。我原本是打算等我处理完这边事再把人带京城去,不过罗萍说盯着你和我的人太多,不如跟着她们,装作带小孩子游山玩水的样子,更好掩人耳目。你放心,我派了玄影卫里最得力的十个人跟着,暗中保护他们,绝不会出事。” 夏温娄的面色并未好转,“为何她们走的时候不跟我说实话?” “蒋姑娘不想你分心,让我别告诉你。” 夏温娄有些气闷道:“她们一个个主意倒是正的很!” 萧卓珩含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你那未来小媳妇能和罗萍玩到一块儿,定也不是个没主见的软性子。我看以后你成了亲,未必能做得了她的主。” 夏温娄眼含戏谑,“说得好像你能做得了师嫂的主一样。” 萧卓珩板起脸,“我们那叫互相敬重,臭小子,不懂别瞎说。” 夏温娄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为避免没面子,萧卓珩不欲就这个问题再讨论下去,他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岳绍和唐宗奇的位置空下来,你有没有好人选?” 夏温娄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别问我这种超纲问题?我才认识几个人?” 萧卓珩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道:“俗话说,缺什么补什么。反正你要守孝一年,没那么快成亲。闲着也是闲着,回京后你直接去国子监干吧。” 夏温娄一怔,“我去国子监干嘛?教书?” “想得美,皇上能让你去教书躲清闲吗?你再多兼任个国子监司业,帮着打理国子监的日常事务。” 夏温娄垂眸思索,这位置相当于是国子监的副校长,手握考核权,是个培养自己人的好位置。 他不确定的问:“能安排?” 萧卓珩压根儿没把这当回事儿,“把现在的司业升到别处去,不就有缺了。” 夏温娄口中啧啧:“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 “你眼睛擦亮些,多挑些好苗子,这方面多请教林师父。他老人家看人的眼光连我舅舅都信服。” “嗯,知道了。” 聊完正事,萧卓珩心情舒畅,抬手扯了扯悬着的银铃,那银铃小巧精致,一碰便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穿透力极强。 不过片刻,门口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一道娇媚婉转的声音响起:“公子有何吩咐?” 萧卓珩随口道:“去楼下跟乐师说,把奏乐的姑娘们请上来,本公子要听曲儿。” 门外女子脆声应道:“是,公子稍候。” 萧卓珩看向夏温娄,笑着问:“你想听什么?” 这话问的夏温娄一愣,前世他就是个社畜,平时只听流行音乐,那种现场演奏的交响乐、古典乐什么的,向来是“听个响”,根本欣赏不来。 这辈子,他要么忙着读书考科举,要么忙着处理公务,别说研究乐曲,就连听曲儿的功夫都没有,对这些古曲更是一窍不通。 为避免自己显得太过无知,夏温娄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这里是师兄地盘,肯定知道她们擅长哪些曲子,你定就好,我跟着听个新鲜。” 哪料萧卓珩并不接茬,“无妨,你随便说,若是连让客人点曲都不能满足,她们也难登大雅之堂。” 夏温娄只能从脑海中,搜寻两个前世书上见过的曲名,“先奏个高山流水,再奏个胡笳十八拍。” 这两个曲名一出口,便暴露了他的音乐水平,高山流水确实是青楼常奏的曲目,但极少有人点胡笳十八拍,因为这曲子悲壮沉郁,与青楼这种供人宴饮娱乐、舒缓身心的氛围不符。 更别说把这两首风格截然相反的曲子凑在一起,简直像前一刻还在赏春,下一秒就掉进了寒冬,点曲的人不是想不开、精神分裂,就是无知。 萧卓珩当然知道夏温娄不是想不开,他没明着拆台,只摇头叹息:“回头我给夏然找个乐先生,省的跟你这当哥的似的,连曲子跟场合搭不搭都分不清。” 夏温娄嘴硬道:“我乐意这么搭。” 萧卓珩难得好脾气,没跟他抬杠,“好好好,今儿你说了算。” 正说着,四位女子已轻步进来,为首的古琴女身着藕荷色襦裙,鬓边簪着朵小巧的白玉兰。抱琵琶的女子穿月白衫,素手纤纤。持萧的姑娘则是浅青衣裙,腰间系着同色流苏,眉眼间带着几分沉静,像株临水的青竹。 最后跟着的侍女穿着浅灰布裙,手中捧着个漆木托盘,上面放着擦拭乐器的软布,身姿轻缓,脚步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唯有衣袂拂过空气时,带起一丝淡淡的熏香,是醉春坊特有的“晚晴香”,清雅不腻。 “奴家见过二位公子。” 第394章 下辈子吧 古琴女带头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如浸了温水,身后三人也跟着躬身,动作齐整。当他们听说要演奏的曲目时,三位乐师脸上的从容瞬间裂了道缝。 她们还是头回见有人把《高山流水》和《胡笳十八拍》放一块儿点,这两首曲子,曲风相悖,简直像在甜汤里撒了把苦胆,透着股说不出的违和。 可诧异也只是一瞬,古琴女很快敛去神色,轻声对一旁的侍女吩咐:“你速去西厢房请云妹妹过来,就说有客人点了《胡笳十八拍》,让她带着那柄紫竹胡笳一同来。” “是。”侍女立刻退了出去。 古琴女这才转向萧卓珩和夏温娄,眉眼含笑:“公子点的曲目雅致,只是《胡笳十八拍》需用胡笳奏才见风骨,奴家这就请坊里擅长此器的云妹妹前来,二位公子稍候片刻,奴家先为二位奏一段《高山流水》解闷。” 她说着便在桌旁的软垫上坐下,将古琴摆好,素手轻搭琴弦,先试了几个音,清越的琴音像滴在青石上的泉水,瞬间让雅间的氛围柔和了几分。 夏温娄趁古琴女调弦的间隙,身子往萧卓珩那边凑了凑,悄声耳语:“你这儿的姑娘挺会说话。” 萧卓珩睨了他一眼,“你哪怕是个土鳖,她们也能把你夸成雅人。何况,嘴甜是基本功,不然怎么留得住客人?” “你才土鳖!”夏温娄瞪了他一眼,小声反驳:“我那是没工夫学,我要是学,不出三五年,绝对大师级别!” “嗯,来,敬未来的夏大师一杯。”萧卓珩调侃他。 两人在这边斗嘴,另一边的古琴女已调好琴弦,开始弹奏。古琴声清越婉转,伴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比前世在网上听的录音鲜活百倍,没有一丝杂音,每一个音符都像有了生命,能勾着人的心思往曲子里钻。 不知不觉间,夏温娄竟入了神。 一曲终了,余韵绕梁,在雅间里飘了好一会儿才散去。夏温娄总算明白古代的文人雅士为什么总喜欢往青楼跑了,这地方确实享受。 正当还在回味这首曲子时,听见门口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正是之前的侍女引着位穿淡紫衣裙的姑娘进来了。 那姑娘约莫十六七岁,发间系着同色丝带,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手中抱着柄紫竹胡笳,走上前向二人行礼,“公子,奴家今日献丑,还望公子雅鉴。” 声音清脆得像带了点竹露的凉意。 可等《胡笳十八拍》的胡笳声响起,那乐声像寒冬里的风掠过荒原,有种说不出的苍凉;随着胡笳声渐次拔高,更是透着股撕心裂肺的悲戚,像是有人在乱世中哭喊,在流离中回望故土,每一个音符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心里发闷。 原本还带着暖意的雅间,瞬间像被泼了盆冰水,连窗外的虫鸣都停了。夏温娄的心境也随之变了,他想起前世父母亡故时的无助,又想起今生刚穿越来时命悬一线,鼻尖微微发酸,连杯中的酒都没了滋味。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雅间里静了好一会儿,连几位乐师都没敢轻易起身,还是萧卓珩先道:“奏个舒缓些的,方便我二人饮酒。” 吹胡笳的姑娘利落的将胡笳收进锦盒,退到一旁。 抱琵琶的女子轻轻调了调弦,一串轻快的音符先跳了出来。持萧姑娘则将箫放在唇边,清冽的萧声随之响起,与琵琶声交织在一起,瞬间驱散了雅间里的沉郁。 古琴女的指尖也重新落在琴弦上,琴音柔和婉转,像江南荷塘里的清风,裹着淡淡的荷香,把“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的惬意揉进了乐声里。 夏温娄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很快收拾好情绪,没头没尾的道:“还是当纨绔好。” 萧卓珩想都没想,回了他一句:“下辈子吧。” 夏温娄点点头,“嗯,我要用这辈子的修行换下辈子当个纨绔。” 萧卓珩只当他是玩笑话,轻笑一声,便自顾自的饮酒。 二人伴着乐声一边喝酒吃菜,一边闲聊。直到月上中天才回去。 古代的酒度数不高,夏温娄睡上一觉,加上年轻,身体机能好,丝毫不影响第二天处理公务。 自从萧卓珩来了江南,他已知自己不能久留,早开始着手准备交接事宜,现在主要是寻合适的人。按萧卓珩的意思,先把陈寒远留在江南,既能帮忙,也能看着鲁世南,以防他阳奉阴违。 现在交接的最适合人选便是鲁世南,至于空下来的右布政使和按察使这两个重要职位,估计还要在朝堂上争上一番,没那么快定下来。 夏温娄找来鲁世南,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所谓的“谈心”环节,而是直入正题,公事公办的将事情交代好,便放人走了。 陈寒远认为夏温娄跟人谈心很有一套,自己就亲身体验过,可他对鲁世南的态度与当初的自己相比,有些过于冷淡了。 他不解的问:“你对鲁世南可是不满?” “没有,先生为何如此问?” “你方才跟他交代公务,未免……他也有他的难处。” 夏温娄听懂了陈寒远的未尽之意。 “我当时能劝说先生是因为我有时间先了解了你的过往,知道如何劝。这次来江南本就匆忙,事情又多,我哪儿有功夫了解他从前如何、每天又都在想什么。既然不了解,何必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 话说的相当直白,陈寒远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以后这边有劳先生多看顾些了,如果可以的话,多指点一下笑扬,他资历浅,难免有思虑不周的地方,我担心他被人坑。” 陈寒远眉梢微扬:“不说他们刘家其他人,单说他大堂兄,当年也是威名赫赫的人物,应该轮不到我指点吧。” 夏温娄眨眨眼,“怎么?你跟刘笑霖有过节?” 陈寒远尴尬的轻咳两声,“没什么大过节,就是起过争执而已,你也知道,在官场中,吵架就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那就好,有道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刘笑霖远在京城,肯定不方便。何况他那套若是可行,也不会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 第395章 你可别不识好歹 陈寒远没忍住,轻笑出声,“你也莫要要求太高,刘笑霖确实是个人才,当年的情况,换做谁,都不敢说自己能办好。不能把错怪在他一人身上。” “那等回京我去拜会拜会他,看看他是不是徒有虚名。” 说起回京,陈寒远似想到什么,便问:“萧世子可有说这次你回京后任何职位?” 夏温娄没有隐瞒,“说了,我得先避避风头,还是回翰林院任侍讲,再兼个国子监司业。” 陈寒远敛眉思索,片刻后点点头:“这样安排也不错。听说你家中……” “都是小事,我回京后应该能空闲一段日子,正好方便料理。” 看夏温娄并不担心,陈寒远便没再多问。虽然夏温娄是晚辈,但他前面还有个跟夏松、夏樟平辈的夏柏盯着,应该不会吃什么亏。 交接一应事项处理完后,夏温娄便带着回京的队伍启程了。临走时还出了个小插曲,之前一直嚷嚷着要回京的夏樟,这会儿又装起病来,死活不愿跟夏温娄一道儿走。 下面人来报时,夏温娄不由气恼,亲自去找他,看他作什么妖。 刚踏进夏樟住的院子,夏温娄便听见屋里传来咳嗽声,还夹杂着夏樟半死不活的呻吟:“哎哟……我头疼……浑身没劲儿……我快不行了……” 夏温娄走到门口,抬手制止要通报的下人,径直推门进去。夏樟叫的太忘我,竟没察觉有人进来,仍在床上打滚呻吟。 守在床边的福春最先察觉,见是夏温娄来了,忙不迭起身,正要行礼问安,夏温娄已经走至床前,猛踹了床头一脚,“少装死,滚起来。” 听到熟悉的冰冷声音,夏樟扭头看去,正好和夏温娄寒霜般的眸子对上,呻吟声顿时卡在喉咙里。 “温,温娄……” “能起来吗?” “能,能……” “起来收拾东西,回京!” 夏樟立马从床上爬起来,鞋都没穿,推搡着福春催促,“没眼色的,还不赶紧收拾东西。” 福春被他的力道推着往前走,心中腹诽:不是说打死都不跟大少爷一起走吗?怎么两句话就怂了? “你们若是想留下,那就永远也别回去了。” 夏温娄抛下这么一句话,转身走了。到第二日启程时,夏樟一行人老老实实跟在后面走。在一定会送命和可能会送命之间,他聪明的选择后者。 回京的路上,夏温娄没再单独行动,而是和大部队一起走。 岳绍、唐宗奇和钟润三人却一点儿没有沦为阶下囚的自觉。 走水路时大家都在船上,他们还没那么多事,到了陆路,不是喊热要休息,就是喊饿要吃东西,送了吃的去,又嫌弃吃食差,不能入口。尤其钟润的事儿最多。 毕竟是还没定罪的官员,下面人不敢怠慢,只得尽量满足。后来是金一帆实在看不过去,在队伍停在小河附近歇息的空档,跑到前面跟夏温娄说了此事。 日头正烈,地面被晒得发烫,夏温娄本就因赶路心烦,听到有人作妖,夏温娄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了上来。他将手中的水囊往地上一放,快步往钟润的方向走。 此时的钟润正半眯着眼,脑袋随着小兵扇风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夏温娄二话不说,上前抓着他的衣领就往河边托。 钟润猝不及防,双脚在地上乱蹬,看清是谁后,大声叫喊:“夏温娄!快放开我!告诉你,我们钟家可不是好惹的!” 夏温娄充耳不闻,走到河边时,手腕猛地一甩,钟润“扑通”一声掉进了河里。 河水虽不深,刚没过膝盖。钟润呛了两口水,便挣扎着从水里爬上来,浑身的衣袍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活像只落汤鸡。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夏温娄破口大骂,“我要去皇上面前告你!告你苛待朝廷命官,滥用私刑!” “天太热,你这么怕热,我好心让你在河里洗个澡,凉快凉快。你可别不识好歹。” 然后又回头瞥了眼不远处面色略显僵硬的岳绍和唐宗奇,朗声吩咐:“谁再喊热,直接把人扔河里,看着点儿,别把人淹死就成。还有,不想吃东西的就饿着。再敢找事儿,我就去弄辆囚车让你们待着!” 说完,转身走了。 早就受够了他们几个的士兵个个眼中迸发出激动的光芒,这会儿巴不得三人整出点儿幺蛾子,他们好借机出出气。 可惜这三人明显很识时务,后面的行程,他们都收敛许多。哪怕啃着干硬的粗粮饼,也没敢再嫌弃。 用夏温娄的话来说:就是欠收拾! 在第二日便能赶到京城时,岳绍让人传话说找夏温娄有要事。马上能回家见许久不见的弟弟了,夏温娄没心情跟岳绍斗心眼儿,直接回绝了。 哪知岳绍并不死心,一定要见夏温娄,说不听的话,他会后悔的。最后夏温娄还是让人把岳绍带来了,心中暗暗打算:要是这糟老头子没什么事儿,等回京后一定找陆正给岳绍多上点儿手段。 赶了半个月的路,岳绍肉眼可见的清减不少。他一进门,便毫不见外的坐到夏温娄对面。 “夏大人可想过回京后自己会如何?” “我会如何不劳岳大人费心。有什么话就直说,再不说可就没机会说了。” 岳绍哂笑:“夏大人真是无知者无畏啊。你把江南的天捅了,把那么多人的饭碗砸了,你还想在官场立足?” 夏温娄不想聊这种没意义的话题,不耐烦道:“立不了足就辞官归乡,做个田舍翁。” 岳绍不知他是真不在意,还是赌气,循循善诱道:“你和我们一样,都是科举出身,你本该与我们才是一路人。” 夏温娄一挑眉:“你们?你们都有谁?” “等你成了我们的人,自然会知道。” 夏温娄摆摆手:“行了,一点儿诚意都没有,你回去吧。” 岳绍并未动,“你难道不想做人上人?不想荣华富贵?” “欲壑难填,我可没那么多欲望。” 夏温娄不接话茬,岳绍自知再劝说也是徒劳,他似无奈,又似可惜的叹了口气:“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我。” “你还能活多久都不一定呢,难道你想让我去地府找你?” 第396章 长高了 岳绍低低笑出声:“果然还是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你以为这个朝堂是皇上一人说了算吗?他想定谁的死罪就能定吗?” 夏温娄冷冷道:“他不能,那谁能?” 岳绍缓缓起身,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你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官,才会当官。夏大人,好自为之。” 言罢,转身走出房门。 即将归家的喜悦瞬间被岳绍的一番话冲淡许多。 想不明白的事,夏温娄没有为难自己,索性不再想。等见了皇上,问问他岳绍为什么死不了,一切就清楚了。 至于怎么当官的问题,他认为只要凭本事步步高升就是会当官。难道一定要像岳绍他们那样,门口立个贞节牌坊,门里干着下三滥的勾当,才算会当官吗?真要这样,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第二日一早,队伍早早启程。越靠近京城,路上的行人便越多,车马往来不绝,满满的烟火气。离开大半年,京城依旧是记忆中的热闹繁华。 夏温娄坐在马车里,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亲切感。 临近城门时,队伍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城门口排队进城的百姓排起了长队,官吏正逐一查验路引,不过持有官府文书的官员队伍不必等候,可沿着侧边的通道优先通行。 护卫上前出示了夏温娄的巡抚印信,守城官吏连忙躬身放行。 刚穿过城门洞,马车还没来得及提速,前方忽然传来两道清脆的喊声。 “哥哥!” “小师叔!” 这声音太过熟悉,夏温娄心中一动,立刻掀开车帘,看到夏然和盛铭煦正往他这边跑来。 夏温娄又惊又喜,不等车夫停稳马车,便伸手扶住车辕,灵活地从车上跳了下来。夏然一头扑进夏温娄怀里,小胳膊紧紧抱着他的腰,仰起头时,眼睛亮得像星星,声音却带着一丝委屈,“哥哥,我跟铭煦在这儿等了你两天了,你怎么才回来?” “天太热,走的慢了些。” 夏温娄看着头埋在自己胸口的弟弟,柔声笑道:“长高了。” 哥俩旁若无人的抱在一起,盛铭煦无处下手,索性扯夏温娄的衣袖,“小师叔,快跟我们回家,家里备了好多好吃的。” 夏温娄腾出一只手揉揉他的脑袋,“现在还不行,我要先去趟刑部,你们先回去。” 这时,前方走来一个老熟人——皇上身边的曹公公。 曹公公走到夏温娄面前,先是对他躬身行了一礼,才笑着开口:“夏大人,移交的事儿交给下面人做就好,您先随咱家去宫里。陛下等着呢。” 夏温娄忙侧身避开曹公公的礼,诧异的问,“公公怎么亲自来了?” “陛下着急,差我亲自走一趟。” 皇帝大佬召见,夏温娄无法,只得哄着夏然和盛铭煦先回去,说会早些回去陪他们吃饭。俩小孩儿虽然不舍,但还是听话的跟府里下人先回家。 夏温娄上了曹公公的马车,旁敲侧击的打探,“公公,陛下这么急着见我是有什么事儿吗?” “这……我也不大清楚。陛下只说带您去静福宫。” “静福宫?那不是太上皇的寝宫吗?” “是。” 夏温娄更疑惑了,“到底是皇上要见我,还是太上皇要见我。” “近日太上皇身子不大好,皇上一直在静福宫陪着太上皇。” “原来如此。” 这是夏温娄第二次来静福宫,景致变化不大,他跟随曹公公一路往昭仁殿走。走至大殿门口,曹公公先让夏温娄在殿外等候,自己则进去通传。很快,曹公公便出来让夏温娄自己进去。 夏温娄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官袍,迈步走进殿内,对着坐上的二圣躬身行礼:“臣夏温娄,参见太上皇,参见皇上。” 太上皇摆摆手,“这儿没外人,不必拘谨,坐吧。” 夏温娄谢恩后坐下,方才一瞥之下,他发现太上皇似乎更消瘦,面色也更苍白了些,看来真的是身体有恙。 他心中没底,偷偷抬眼看向皇上,只见皇上含笑对他眨眨眼,他这才放下心来。看来太上皇不是要为难他。 太上皇呷了口茶,缓缓道:“你这次的差事办得不错,没辜负你两位师父的教导。” 夏温娄连忙起身回话:“臣不敢居功,皆是陛下与太上皇运筹帷幄,臣只是尽了分内之事。” “出去一趟,倒是会说话了。有功自然要赏,说说看,想要什么赏赐?” 如果是皇上问,夏温娄肯定会毫不客气的宰皇上一笔。但眼前的人是太上皇,他不敢造次,想了想,提了个容易的请求,“等臣的孝期过了,就该迎娶蒋家大小姐了,臣斗胆请一道赐婚圣旨,抬一抬蒋大小姐的身价,以免有人说三道四。” 皇上面上不悦:“谁嚼舌根了?” 夏温娄也没藏着掖着,实话实说:“臣这次去江南,宁王还当着臣的面说梅萱配不上臣,既然这种话都传到江南了,可见京城这边怕是传的更不好听。她既要嫁臣为妻,臣便不能让她受委屈。” “行了,朕到时候给你下一道赐婚圣旨,赌一赌那些人的嘴。” “多谢陛下。” “还有想要的吗?” 夏温娄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暂时没了,等臣想到再跟陛下说。” 说完才意识到太上皇还在旁边呢,不由小心觑了眼太上皇的脸色,正对上太上皇看向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他赶忙补充了一句:“等下次臣再立功,陛下再赏臣不迟。” 太上皇轻笑出声:“你怕朕?” 这话夏温娄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无论承认还是否认都不妥,他只能眼神求助皇上。 还好,皇上是个给力的,替他解围道:“父皇,您可别问了,这小子愣的很,别等会儿他一张嘴就把您气着了。” 今日的太上皇心情似乎格外好,他顺着皇上的话道:“愣点儿好啊,这朝堂上口蜜腹剑的人太多,一个个背地里算计来算计去,把心思都用在了争权夺利上,正事儿倒是一点不干。” 皇上见夏温娄站在那里不说话,只能无奈提醒他:“温娄,我父皇夸你呢!” “哦,谢太上皇谬赞。” 第397章 换什么方式? 不能怪夏温娄没反应,实在是太上皇夸得太隐晦。他还以为太上皇是在表达对朝中大臣的不满呢。 太上皇见状,反而笑意更深,“别站着了,坐着说话。” 夏温娄很想速战速决回家去,他没有依言落座,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双手一拱,“臣还有一事禀报。昨日岳绍跟臣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臣思来想去,觉得他怕是还留有后手。” 皇上皱眉问:“他说什么了?” “他说臣应该跟他是一路人,说这朝堂不是皇上一人说了算,不能想定谁的死罪就能定,还让臣好自为之。” 此话一出,座上父子二人的脸色同时黑了。 皇上咬着后槽牙道:“他岳绍不过是个待罪之臣,竟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难不成他岳家还想公然造反不成?” 太上皇阴沉着脸,眼底翻涌着骇人的冷意,“他一个文官,哪儿来的能耐造反?他的底气,从来不是岳家本身,而是朝中的大半文官。” “父皇的意思是?” “岳绍干的那些事,其他人恐怕也没少沾。他们保不齐自己哪天就东窗事发,自然会死死盯着岳绍的案子。若是能让岳绍保住性命,哪怕只是削职流放,也等于为自己立了个‘先例’。日后真轮到他们被查,也好拿这事儿说项,求个从轻发落,保一条活路。” 皇上猛地一拍扶手,怒道:“岂有此理!朕倒要看看,他打算怎么开脱。” 太上皇将目光投向阶下的夏温娄,语气难得温和,“温娄,换做是你,会如何处理此案?” 夏温娄打了个激灵,这还是太上皇第一次这么亲切的叫他名字。他思索片刻,躬身回道:“岳绍如此笃定自己能活命,必然是从前的审案手法治不了他的死罪。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换个方式?” 太上皇饶有兴致问:“换什么方式?” “从前审案是三司会审,这次不如再加一司,让曹公公掌管的直诉司也一同介入。” 皇上沉默不语,似在斟酌此法的可行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太上皇,沉声道:“父皇,不破不立,儿臣想试试。” ““如今是你当家理政,想清楚了便去做。真要是收拾不住了,再来找我。” 太上皇的话无疑给了皇上莫大底气。 皇上起身,恭敬的朝太上皇行了一礼:“儿臣多谢父皇。” 然后转身对夏温娄道:“这事儿你就别出面了,免得遭人嫉恨。” “臣遵旨。” “还有,国子监那边,你过两日抽空去跟现任司业交接妥当,准备接手司业之职。” 夏温娄瞪大眼睛,“这么快!” 皇上没从他脸上看到喜色,一猜便知他是想多休一段日子,半真半假道:“人家还等着腾出位置好升官呢,你要是迟迟不去,小心他直接找你家里去。” 夏温娄是真的想歇一歇了。他这大半年几乎每日都精神紧绷,亟需一个宽松舒适的环境调整身心。 此刻在他眼里,皇上像是个催着人干活的“周扒皮”,他只能硬着头皮为自己争取,“皇上,臣得先处理家事。” “你一个孙辈,哪儿用得着你处理,夏松他们兄弟三个会处理好的。” 夏温娄眼中闪过错愕,“夏松?夏松还活着?钟润不是说他死了吗?” “这事儿你回去问你那嗣父,他最清楚不过。夏松还是他带来的大夫救活的。” 其实夏温娄并不关心夏松为什么还活着,不过他正好借着这话头,立刻躬身请辞:“既如此,臣先行告退。” “急什么?”皇上叫住他,“吃了饭再回去。” 御膳房的饭是好,但夏温娄更想回家跟弟弟一起吃饭。直接拒绝吧,会显得自己忒不识好歹,正在他踌躇之际,皇上打趣道:“怎么,不乐意跟朕一块儿用膳?” 夏温娄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借口,索性实话实说:“今日臣的弟弟在城门口接臣的时候,臣答应了他早点儿回去。” 皇上无奈的叹口气:“本来还想跟你说些京里的事儿的,看你归心似箭的,心思也不在这儿。罢了,你先回去吧。改日朕再找你说话。” 夏温娄如蒙大赦,躬身谢恩:“谢皇上体恤,臣告退。”又对太上皇的方向行了一礼,转身快步退出大殿。 曹公公见夏温娄脚步匆匆的出来,不禁问:“夏大人,这是去哪儿?” “回家。” 夏温娄声音轻快,倒是让曹公公听的一愣。很快,已走出一段路的夏温娄又折了回来,“劳烦公公派个人引我出去吧,免得走岔了路。” 话音刚落,灵雀便笑盈盈地从廊下走了上来,眉眼弯弯道:“夏大人,小的正好得空,这就带您出去。” 他与灵雀曾经共过事,彼此也算熟稔,便不客套,拱手谢道:“有劳灵雀公公了。” 灵雀引着他穿过层层宫苑,不多时便到了皇宫正门。夏温娄再次道谢,灵雀笑着躬身应下,转身折返回宫。 站在宫门外,夏温娄正琢磨着是去附近寻匹快马,还是雇辆马车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影绝正倚在车旁朝他招手。 夏温娄心头一喜,快步走了过去,拍了拍影绝的肩膀,不吝夸赞:“不错,越发有眼色了,继续保持。” 影绝打掉他的手,“上车,走了。” 夏温娄弯腰上车,车内铺着软垫,还带着淡淡的熏香,比他预想的舒适不少。影绝利落驾车,平稳地向前行去。 走了约莫三刻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杂着妇人、孩子的啜泣与官差的呵斥。夏温娄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声不由睁眼,掀开车帘一角问:“前面出什么事了?” 影绝目光扫过前方街口,语气平淡无波:“抄家。” “谁家被抄了?” “赵家。” 夏温娄只知道一个赵家,那便是赵瑞家。探头往外瞧了瞧。只见前方街口被官差围得水泄不通,不少百姓踮着脚围观。一辆辆满载着箱笼器物的马车正从一座朱门大院里被牵出来,门楣上的匾额虽蒙了些尘土,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三个字——太常第。 第398章 告他什么? 竟然真的是赵瑞家被抄了。夏温娄幸灾乐祸道:“前面停一停,我去看一眼。” 影绝依言勒住缰绳,马车停在街角僻静处,既不碍着官差行事,又能将前方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夏温娄离开太久,他的消息又滞后,看到眼前的一幕着实好奇,“赵瑞不是靠着汪家吗?难道是汪家倒了?” 影绝道:“汪家还在,赵瑞是被放弃的棋子。” 夏温娄诧异的看了眼影绝:“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影绝眉梢动了动,唇角微勾:“你进宫面圣的时候我打听到的。” “汪家不是挺看重赵瑞的吗?怎么突然就弃了?” 影绝却答非所问,“时候不早了,小公子还在家等着呢。” 说完,一扬马鞭,继续朝前驶去。夏温娄见他不予多说,便没在追问,安心靠回软枕上。反正已经回来了,迟早能知道,不急于这一时。 马车一到家门口,夏温娄便迫不及待跳下来,他推开半掩的大门,吱呀”一声脆响,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门房。 门房出来一看是夏温娄,忙冲里面喊:“小少爷,盛小公子!大少爷回来了——” 喊声刚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窜了出来。俩半大孩子一左一右拉着夏温娄就往里走。 院里的仆从、丫鬟们也陆续围了上来,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意,七嘴八舌地问着安好。 夏温娄含笑一一应着,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廊下阴凉处,全伯正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正是夏柏。 他快走几步上前:“爹,暑气重,先回屋吧。” “好,好。” 夏柏看着夏温娄愈发沉稳干练,眼底既欣慰又感慨。 夏温娄从容自然的接过全伯手中的轮椅推手,推着夏柏回厅中。全伯跟在后面,笑的合不拢嘴,“大少爷若再不回来,先生就要出去接你了。” 夏温娄温和的笑笑:“下次你们还是在房中等吧,外面多热啊。” 一旁的夏然道:“我不怕热,我要等哥哥回来,我要哥哥最先看到我。” 盛铭煦也争着附和:“对,我也要小师叔先看到我。” 夏温娄不忍拂了俩小家伙的好意,好脾气的应着:“好好好,都依你们。” 将夏柏送入厅中,夏温娄没有坐下,而是道:“你们在这儿说会儿话,我先去给师父请安。” 夏然赶忙拽住他:“哥哥,两位先生都不在家。” “去哪儿了?” 盛铭煦抢先道:“师公喜新厌旧,前些日子去大师伯家看姝姐姐家的小楚严去了,说要在那边多住些日子。” 夏温娄佯装愠怒,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后背,“我看你小子是找打了,都敢背后编排你师公了。” 盛铭煦一眼看出小师叔是假生气,眼珠一转,立刻把小伙伴拖下水,“又不是我一个人说的,然儿也这么说。” “你们俩……” 夏温娄刚想再打趣两句,忽然想起明礼馆还没到散馆的时候,这俩小孩不应该在家里。而且今天在城门口,听夏然话中的意思,好像他们昨天也在城门口等,那就是起码连着两日都没去学馆念书。 他语气忽而转严肃:“你们今日怎么没去明礼馆念书?” 方才还兴高采烈的两个小家伙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不敢直视夏温娄的眼睛。 盛铭煦敢跟他爹耍无赖、扯谎,却不敢在夏温娄面前造次。夏然就更不必说了,从小到大都没在他哥面前撒过谎。 看俩小孩不知所措的模样,夏柏有些不忍:“是我让人到学馆给他们告了假,想着你要回来,一家人该好好聚聚。落下的课,后面补上便是。” 夏温娄看俩小孩儿的反应,猜测并非夏柏给他们告假才没去,至于什么原因,他不想深究,毕竟刚归家,他也不忍苛责。便顺着夏柏的话,放缓语气,对二人叮嘱:“下不为例。” 简单四个字便将此事揭过。一听没事了,俩小孩儿瞬间满血复活。 “哥哥,娘和凝雨姐姐今天亲自下厨给你做好吃的,你一会儿多吃点儿。” “小师叔,我爹让人送来好多含桃和甜梅,我们都没吃呢,吃完饭我们一起尝尝。” 小孩子懂事的时候,真的是如小天使一般贴心,让夏温娄心中顿觉暖意融融。 没多大会儿,厅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卢氏和夏凝雨指挥下人端着菜盘走了进来,一时间,饭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厅堂。 “温娄回来了,快坐下歇歇,饭菜这就齐了。”卢氏见到大儿子,满心欢喜。她如今身上有夏温娄为她请封的六品安人,说话底气足了,就连走路都比从前有气势。 夏凝雨浅笑唤道:“大哥。” 夏温娄微微颔首:“辛苦了。都快坐吧。” 众人依次落座,夏温娄没那么多诸如食不言寝不语之类的条条框框的规矩,俩小孩儿吃饭时叽叽喳喳说话,他一向听之任之,偶尔还会应和两句。吃饭的氛围可谓相当轻松欢快。 吃完饭,夏温娄让众人去午休,他则叫了白果到书房说话。因白果不会武功,对外面的事上不如秦京墨干练,因此,他去江南时并未带上白果,而是让他留守家中,一来照看家中事务,二来多留意京城的动静。 “赵瑞那边知道怎么回事吗?” “嗯,知道。” 没有外人,白果说起话来便没什么顾忌,“是夏松大义灭亲告发了赵瑞。” 闻言,夏温娄十分震惊:“夏松告赵瑞?告他什么?” “赵瑞的弟弟在家乡办了所善幼堂,对外说是为了应对当地溺婴的陋习,收养那些没人要的女婴,实则暗地里与当地稳婆相勾结。稳婆接生时,若遇到容貌出众的女婴,就会偷偷报给善幼堂的人。他们会给女婴的家人一笔钱,说是收养,实则是把这些女婴带到别处的庄子里抚育。等女婴长到五六岁,就找来专门的师傅教她们歌舞、礼仪,还有琴棋书画,把她们教得跟大家闺秀似的。” 夏温娄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费这么大劲儿教这些孩子,是想做什么?” “少爷还记得赵瑞家的那些义女吗?她们基本都是从那儿出来的。” 第399章 这是两码事 夏温娄当然记得,他以为赵瑞就是找几个漂亮小女孩来收养,没想到竟然是量产。 “每年逢年过节,赵瑞就会挑些学得好的姑娘送到京里。模样温顺的给王公贵族当侍女,容貌出众的就设法送给官员做妾室,他在仕途上能顺风顺水,这些姑娘功不可没。” 虽说赵瑞是罪有应得,可夏温娄还是想不通:“夏松跟赵瑞不是翁婿一家亲吗?怎么会突然反目?还主动去刑部告发?” 说到这个,白果一副与有荣焉样儿,“这事儿说起来,还得多亏小少爷。” “然儿?关他什么事?” “您去江南后,夏松又开始往咱们家跑,起初下面人还拦着,后来小少爷不让我们拦,他亲自去见了夏松。” 夏温娄眉头皱的更深了,“我不是早吩咐过,不能让夏松出现在夫人和小少爷面前吗?” 白果对讲述此事的兴致很高,被打断话头儿,他先不乐意了,“少爷,你别打岔,听我把话说完。” 夏温娄对白果比其他人多了几分纵容,他无奈做了个“请”的手势:“说吧,说吧。” 白果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咱们家小少爷那张嘴多会哄人啊,见夏松跟他示好,那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一来二去,夏松还真对小少爷生出了几分父子情。不仅常来送吃的,有时还会陪小少爷玩会儿投壶。” 夏温娄终究没忍住,出言打断白果,“我当年是怎么差点一命呜呼的,你都忘了是吧?然儿自从生下来他都没看过几眼,夏松那种冷心冷情的人怎么可能对他生出父子情?” 白果不服气道:“你就说,你的人缘是不是比不过小少爷?” 夏温娄烦躁的揉了揉眉心,“这是两码事。” “反正小少爷跟夏松的儿子起冲突时,夏松是站在了小少爷这边。” “你是说赵蓉儿生的那个儿子?” “就是那小逼崽子,跟他祖母学的一样尖酸刻薄。他那次骂您白眼狼来着,小少爷当时就把他揍的鼻青脸肿。他跑去找夏松告状,夏松不仅没替他出头,反而当着赵蓉儿的面,又给了那小崽子一巴掌!” 夏温娄有些无语,“就为这个,你就能看出夏松对然儿生出父子情了?” “当然不止。小少爷说他想有爹娘在身边陪着,夏松竟然动了休妻的念头。” “做哪门子梦呢?赵蓉儿可是官家小姐,他说休就休?更何况,下家没找好,他会休妻?” 白果面露嘲讽:“谁说没找好?他早盯着夫人呢。小少爷也不知跟夫人怎么说的,夫人竟然同意陪着小少爷演戏。夏松竟真信了夫人对他余情未了,回去后对赵蓉儿非打即骂,赵蓉儿实在忍无可忍,回了娘家。” 夏温娄嗤笑一声:“夏松打赵蓉儿,不就是等于打了赵瑞的脸。” “可不是吗?赵瑞找夏松要说法,夏松一口咬定是赵蓉儿不守妇道,他一气之下才打了人。” 夏温娄饶有兴致问:“赵蓉儿给他戴绿帽子了?” “这个吧,还真不好说。要说赵蓉儿没给他戴绿帽子,赵瑞竟然雷声大雨点小的把这事儿接过去了。要说赵蓉儿给他戴了绿帽子,事后夏松又把人接回家继续过日子。” “夏蓉儿现在在哪儿?” “她啊,如今还是夏夫人。也不知夏松想干嘛?” 夏温娄轻扣桌面,“夏老太爷和夏松被人下药是什么时候的事?” 白果认真算了下,“就在夏松打了赵蓉儿后的半个月左右。” “夏松是什么时候告发的赵瑞?” 白果不假思索道:“就在夏松醒来后的第二日。” “他竟然没告赵瑞下药害他?” “他倒是想,可这无凭无据的事,他说了也没用啊。现在这事儿像是不了了之了。” 夏温娄微微蹙眉:“然儿现在跟夏松还有来往吗?” “有,朗国公的意思是,等夏松回乡守孝后再慢慢断联系。等他孝期满了,就把人打发到偏远之地当个小官儿,让他一辈子耗在那里。” “夏松什么时候回去?” “他说要等夏樟,三兄弟总要一起,不然外人会笑话。” 夏温娄讥讽道:“夏家不早就是个笑话了。” 白果踟蹰一会儿,还是问:“少爷,你……要不要去看看夏松?” 夏温娄刚想说“看他有没有死吗?”,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我抽空去一趟。” 夏松的行为太过匪夷所思,如果他早知道赵瑞的这些勾当,最符合他利益的做法是拿此事要挟牵制赵瑞,为自己的仕途铺路,而不是把事情不留余地的捅到刑部,对他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如果是想用这件事当投名状,夏温娄认为时机不对,江南一行,自己得罪的人太多,夏松与自己保持距离,才是符合他行事作风的正常操作。若想知道缘由,还是得问当事人。 随即他又想起夏然和盛铭煦没去学馆念书的事,“然儿和铭煦多久没去明礼馆了?” 白果没想到话题转的这么快,顺嘴就把实话秃噜了出来:“三天了。” 说完才反应过来把自家小少爷卖了。夏温娄临走前交代过,俩小孩儿正是读书的年纪,无论什么事都不能把读书耽误了,让他多看着点儿。三天没去学馆,说破天也说不过去。 夏温娄神色不辨喜怒,“谁给他们告的假?” “是,是夏松。” “呵,可真会找人。” 听出夏温娄的话音不对,白果忙替夏然说情,“少爷,你可不能生小少爷的气,他这是忍辱负重、顾全大局。” 夏温娄轻哼:“我揍他一顿还是帮他防微杜渐、戒骄戒躁呢。” 一听夏温娄要揍人,白果急了,“少爷,你都离家多久了,小少爷天天在家盼着你回来,你可倒好,一回来就想揍人,太伤小少爷的心了。” 夏温娄瞪他一眼,“你跟我嚷什么?你去偷偷告诉他和铭煦,我离家这段时间他们犯下的错一概既往不咎,往后可没这么好的事了。” 闻言,白果立刻喜笑颜开,“成,我保证把话带到。” 第400章 再也不见了 读书于小孩子而言是件极其枯燥的事,任何与读书无关的事都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家中虽然有俩师父坐镇,但二老的心思估计全放在江南那边了,俩小孩儿自然而然就被忽略了。 少了束缚的小孩子难免会偏离轨道,夏温娄认为这很正常,故而,他并不会为此事生气,更不可能揍人。 他唯一不满的是夏然会往夏松身边凑,在他眼里,夏松是个人渣,不管什么原因,他都不希望二人有交集。 白果又跟夏温娄禀报了其他他认为重要事,比如,盛铭灿和邓辽二人参加春闱,二人均高中二甲进士,盛铭灿二十九名,邓辽四十一名。 邓辽终究隔着一层,苏瑾渊没说什么,盛铭灿可是嫡系徒孙,得知大徒孙考这么个名次,还不及当年的景云成,好些天没给过他好脸,连带盛华在苏瑾渊面前都没能落好。 直到现在,盛华都没敢为儿子大摆宴席庆贺。他也希望儿子能中个一甲,但一甲不是是个人就能中的,自己的儿子能中二甲他已经很知足了。 他曾找苏玄卿帮着说好话,哪知苏玄卿一开口,就被苏瑾渊骂的狗血淋头。盛华悻悻然的再也不敢提。 有同僚问起何时摆宴的事,盛华只能找借口拖延。直到得知夏温娄要回京的消息,他才松口气。夏温娄在江南的情况苏瑾渊一直密切关注,每每提起都要夸上两句。有夏温娄劝说,苏瑾渊应该能缓和态度。 夏温娄听了盛铭灿的名次,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跟盛华的观点一致,考上二甲已经很好了,名次什么的没必要强求。 正听着白果回话,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少爷,夏松那边儿来人,说是想请少爷去一趟,给夏老太爷上炷香。” 从夏松以往的行事看,并非沉不住气的人,此时这么急找他过去,不知几个意思。夏温娄略一思索,冲门外道,“你告诉他,我明日过去。” 白果觑着他的面色,犹豫着开口:“少爷,你要不要跟小少爷合计合计,看怎么应付夏松?” 夏温娄有些头疼,按他自己的意思,能断的干干净净最好,断不干净,也要让夏松明白,别往他们身边凑。但为了宝贝弟弟,他还是妥协了。 “晚点儿我跟然儿聊聊。” 白果絮絮叨叨说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事情交代完,夏温娄对京城的情况算是大致有了了解。他摆摆手,将白果打发出去。自己静静坐了一会儿,将这些事捋了一遍后,便想回房躺着歇一歇。 刚出书房门,便看到卢氏手中拿着两张纸,急匆匆朝他这边走来。紧随而至的吴嬷嬷在后面不停喊:“夫人,慢点儿,慢点儿!” 夏温娄快走几步,扶住卢氏,将人搀扶到书房坐下后才问:“娘,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卢氏将手中攥着的纸举到夏温娄面前,“你快看,夏松写的信。” 夏温娄狐疑的接过,快速看了一遍,里面的内容把夏温娄雷的不轻。 信上说他和卢氏是前世缘分未尽,今生需再续前缘,才能保证夏温娄和夏然一生顺遂。否则兄弟二人怕是都不长命。 “温娄,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夏温娄的惊讶也不过短暂一瞬,很快便镇定下来,他想起当年卢氏做的那个梦,他记得卢氏曾说过,梦里卢氏死的时候,无论是夏然还是原身都已不在人世,死因跟夏松有直接关系。 看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卢氏,夏温娄安抚道:“别急,我会料理的。这信怎么到您手上的?” 卢氏不安的绞着帕子,“是我院里的小红拿给我的。” 吴嬷嬷在一旁补充:“是洒扫的王婆子给的小红,说是小红若能交到夫人手上,必会立大功。” 夏温娄眸色微沉,“吴嬷嬷,把这两人都辞了吧。她们做的事不必瞒着,原原本本告知底下人。还有,告诉他们,以后谁要再敢做吃里扒外、私递消息的勾当,轻则逐出府门,重则送官查办!让他们自己都掂量清楚。” 吴嬷嬷垂手应道:“是。” 只把人赶出去,这处置已算轻的。卢氏张了张嘴,终究没多说什么,默认了夏温娄的决定。 “白果已同我说了然儿做的事,如今我回来了,此事到此为止。以后您莫要再同夏松见面了。” 卢氏忙不迭点头:“好,我不见,再也不见了。” 夏温娄神色这才有所缓和,“吴嬷嬷,先送我娘回院里吧,明天我得去趟夏松那儿,还要跟然儿对对话。” 吴嬷嬷见夏温娄面露疲色,关切道:“大少爷多注意身子,您连日赶路,该好好歇歇。” “知道了,劳嬷嬷挂心。” 吴嬷嬷看看夏温娄,又看看卢氏,轻轻叹了口气后,便上前扶起神思不属的卢氏出了书房。 被卢氏一打岔,夏温娄那点睡意彻底消散无踪,眉宇间还凝着几分未散的沉郁,索性去了夏然和盛铭煦住的院子。 这院子单辟了一间书房,是供他们平时在家读书写字的地方。夏温娄以为这个时辰,二人应该在书房,谁知却扑了个空。 他立在原地静听片刻,便听得不远处的卧房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清朗的嬉笑吵闹声。 守在门口的小厮此时正昏昏欲睡,直到夏温娄走到近前,他才发现有人来了,顿时吓得一激灵,刚要喊,被夏温娄眼疾手快的捂上嘴,低喝道:“别出声。” 小厮战战兢兢的点点头,夏温娄才松开手,自顾自的轻轻推门进去,里面玩的不亦乐乎的俩小孩儿还浑然未觉。 “不行不行!这把不算!你方才掷的时候动了桌子!玉佩不能给你!”夏然拍着桌案叫嚷,一脸的不服气,伸手就想去拨弄桌上的骰子,却被盛铭煦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 笑声里带着几分狡黠:“愿赌服输,哪有反悔的道理?骰子落地定输赢,我可没碰桌子,是你自己运气不好。” 第401章 太好了! 盛铭煦毫不客气的拿起那枚白玉佩在手里掂了掂,一脸得意,“这玉佩归我了。再来一把,我若输了,我大哥给我的那柄竹骨扇就归你,怎么样?” 夏然信誓旦旦道:“好,一言为定,这次我肯定赢。” 说着,手腕微微用力,骰子“嗒”地落在桌上,骨碌碌转了好几圈,最后稳稳停在“四五六”的点数上。 他眼睛瞬间亮了,拍着桌子欢呼:“赢了赢了!扇子拿来!” 盛铭煦不舍的撇撇嘴,刚要把扇子递过去,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门口立着的身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也顿在了半空。 夏然还没察觉,伸手就要去抢扇子,却被盛铭煦拉了一把,夏然这才察觉有异,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清来人是夏温娄时,他手里的骰子“哗啦啦”滚落,有一颗恰巧滚到夏温娄脚边。 夏温娄弯腰拾起骰子,放回桌上。 “玩多久了。” 盛铭煦以为问的是今天玩了多长时间,红着脸嗫嚅道:“没多久,就一会儿。” 夏温娄看向夏然,重复了一遍问题,“玩多久了?” 亲兄弟果然彼此更了解,夏然跳下椅子,端正站好,没有避重就轻,小声把前因后果一并道出:“七八天前开始玩的,馆里的同窗带我们玩过一次,我们觉得有意思,就买了骰子自己在家玩。” 夏温娄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你们告了三日假,今天和昨天是去城门口等我了,还有一天,你们干嘛了?” “我们……我们去看斗鸡了。” 夏然越说,声音越小,低下头,不敢看夏温娄的眼睛。 这时,盛铭煦仿佛英勇就义般,挡在夏然身前,“小师叔,好汉做事好汉当,是我硬拉着然儿去的,你要打就打我。” 闻言,夏温娄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你才多大点儿,还好汉?今天我不打人,但咱们要定个规矩。” 俩小孩儿一听不用挨揍,眼中瞬间恢复神采,齐声问:“什么规矩?” “你们玩归玩,但不能玩物丧志。像这种翘课去看斗鸡的事儿,我不希望有下一次。能做到吗?” 二人响亮应道:“能。” 夏温娄捏起一颗桌上的骰子,语气严肃的警告:“这个,你们在家里玩,适当放松一下可以,让我知道你们敢跑到外面赌,非打断你们的腿不可。记住没?” 俩小孩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记住了。” 看吓唬的差不多了,夏温娄才收起严肃,和缓道:“这次回来,应该近两三年都不用出远门,正好能看着你们读书。还是老规矩,三天查一次课业。” 夏然高兴的抱着夏温娄的胳膊欢呼:“太好了!” 盛铭煦则显得很纠结,他喜欢跟小师叔一起玩,却不喜欢小师叔盯着他的课业。 夏温娄看了眼盛铭煦那似悲似喜的神情,轻笑着摇摇头。 他对夏然道:“我明日要去夏松家,你跟我详细说说他那边的事。” 夏然口齿伶俐,叙述起来连个磕绊都不打。从萧朗和他商量如何忽悠夏松对付赵瑞,一直说到赵瑞被夏松送上绝路。 听完后,夏温娄心中的疑团仍未解开。夏然用的法子算不上多高明,主要赌的是人心。他刻意时常在夏松经过的地方玩儿,阳光开朗的小孩子很容易给人留下好感,何况还是有血缘关系的。 夏松不会想到十岁的孩子能懂什么算计,时间长了,便没忍住动了笼络的心思。他知道夏温娄最看重这个弟弟,若是夏然肯向着自己,为自己说话,夏温娄为了夏然,未必不会妥协。 如意算盘打得很好,可惜他既不了解夏温娄,也不了解夏然。在夏然心里,他哥排第一位,凡是跟他哥过不去的,都是他的敌人。夏松在夏然心中,早就占据了头号敌人的位置,夏松这辈子都不可能讨好得了他。 为了不让夏松起疑,夏然起初并未接受对夏松的示好,而是慢慢的、很自然的表现出放松警惕的样子。夏松自以为笼住了夏然的心,进一步提出要见卢氏,夏然与萧朗商量后,试探了下卢氏的态度。 夏然告诉卢氏,夏松还想害他们兄弟,卢氏一听就急眼了,当即便同意入局演这场戏。不过,卢氏不是个好演员,演不出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好在夏松迷之自信,并未发觉不妥。 表面上两边越走越近,而夏松也渐渐对赵蓉儿和她所出的儿子越来越不耐烦,甚至到了非打即骂的地步。在夏松昏迷前,他对夏然的说辞一直是赵瑞为人谨慎,很难拿到其罪证,需要等机会。 然而,夏松却在昏迷一场后,精准的挑破了赵家的阴私,让赵瑞万劫不复。别的不说,单说善幼堂这一桩事,赵瑞这条命肯定是保不住了,赵家活下来的人也免不了要流放。 外人看来,赵瑞是夏松的靠山,即便赵瑞不为夏松铺路,有这层翁婿关系在,其他没有什么背景的同僚都会看在赵瑞的份儿上,卖夏松面子。夏温娄想不通夏松告发赵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虽说在夏松昏迷期间,夏然还做戏做全套的常去探望,能加不少印象分。但夏松生性自私,不至于被夏然感动到不顾一切去干一件对自己没什么好处的事。 夏温娄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椅子扶手,俩小孩儿见夏温娄想事情,懂事的静静坐在一旁。 良久,夏温娄的目光重新恢复清明,神色认真的叮嘱:“以后你再去见夏松,一定要提前告诉我,不能自作主张私下去找他。” 夏然乖巧答应:“知道了。” 夏温娄刚想说从江南带了东西给他们,才忽然意识到家中少了一个小孩儿,“怎么没见冯霸?” 夏然脆生生道:“冯家大哥哥回京任职后,把他接回去了。” 这件事夏温娄听萧卓珩提过,冯昌接手的便是当初冯落英参与组建的霆击卫。 “你们俩今天再玩半日,明日开始,把心收一收,好好念书。” 第402章 少霸占着别人的儿子 一听还能继续玩,俩小孩儿别提多高兴了,拽着夏温娄的袖子不肯撒手,非要拉着夏温娄一起玩。夏温娄不想扫他们的兴致,便笑着答应下来。 骰子这东西如果没有和赌挂钩,根本不至于让人沉迷。玩的人享受的是赢彩头的快感,而并非骰子有多好玩。 为了不让小朋友上瘾,夏温娄换了新玩法,他掏出一把铜钱,赢了得一枚铜钱,输的人得当场背一首诗或是一段文章。 起初俩孩子还凭着新鲜劲儿硬撑,可越玩越觉得“输不起”。要么卡着诗句半天接不上,要么背得磕磕绊绊满脸通红。 夏温娄兴致颇高、又耐心的一句句纠正背错的地方。如果实在背不出来,就教他们现背一首。 到后面,玩骰子变成了背书,俩小孩儿对骰子的热情彻底凉下去,到黄昏时分,他们早已没了最初的雀跃,揉着酸胀的腮帮子,主动叫停。 夏温娄看着俩小孩儿蔫哒哒的,非常满意这个效果。心情大好的一手揽着一个,带他们去吃饭了。 夏柏看到夏然和盛铭煦一脸不高兴时,还以为夏温娄又打人了,语气不由带了几分嗔怪:“你怎么刚回来就发脾气。” 不等夏温娄解释,夏然赶忙替他哥澄清,“爹,哥哥没有发脾气,还陪我们玩来着。” “那你和铭煦怎么不开心啊?” 夏然不能说是因为背书背的,只能模棱两可道:“我们玩游戏输了。” 夏柏揉揉小儿子的头,“这有什么,下次赢回来便是。” 夏然很想说:没有下次了。玩游戏还要背书的酸爽他不想再体验。最后也只化作闷闷的一声“嗯”。 夏温娄看了眼天色,问刚进来换茶的小厮:“盛三少爷回来没?” “我三哥晚上不回来,他现在住书院。” 夏温娄将目光转向抢答的盛铭煦:“好端端的,怎么住书院了?” “他说书院读书安静。师公和我爹都同意他住书院。” 书院的居住环境肯定比不得家中,一般有条件的学子都会选择回家住,但论读书氛围的话,确实书院要更胜一筹。 夏温娄没作他想,吩咐小厮:“明天差人去趟书院,让盛三少爷有空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他商量。” “是,大少爷。” 夏温娄简单跟夏柏说了明天要去见夏松的打算,夏柏略一思忖,“我跟你一起去吧。既然夏樟回来了,归乡的日子该尽早定下来。” “夏家村的房子年久失修,早不能住人了。您就这么回去能行吗?”夏温娄难免有些顾虑。 夏柏摆了摆手,“无妨的,有全伯替我打点,还有凝雨也会带着孩子陪我一起回去。再加上你的名气,断受不了委屈的。” 夏温娄发现夏柏提起女儿和外孙时,眼中的笑意会更深,他便放下心来。 “若是缺银子您尽管开口,我让秦管家给您备好。” 提起这个,夏柏更自豪了,“你还不知道吧,凝雨的铺子已经开三家了,现在她每月都会给我送银子,说是我的分利,足够我用的了。” 夏温娄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打趣道:“呦,看来我们家以后要多位财神爷了。” 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夏温娄和夏柏一起去了夏松家,踏入门的那一刻,夏温娄便觉一股灰败之气扑面而来。 看到夏松的那一刻,夏温娄险些没认出他。如今的夏松瘦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衬得他形销骨立。 夏温娄在距离夏松不远处站定,面无表情唤了声:“大伯父。” 这声“大伯父”落进夏松耳里,如针似的扎人,刺耳得很。他猛地抬眼,目光阴鸷如寒潭,死死盯着夏温娄,“你让夏柏先出去,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夏温娄也正有此意,便转头吩咐全伯:“你先跟我爹在外面稍等片刻,我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夏柏哪里放心,眉头紧蹙:“有话不妨当面说清楚,何必单独……” 话还没说完,夏松猛地抬眼,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直刺过来:“我要跟我儿子说话,你在这儿算什么?想要儿子,就自己生一个,少霸占着别人的儿子。” 这话听得全伯火气直冒,不忿的回怼:“是不是你儿子,可不是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说了算的!那夏家的族谱上清楚写着呢,他爹叫夏柏。” 夏松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厉声嘶吼:“族谱?你们还好意思提族谱?当年若非你们算计我……” “大伯父。” 夏温娄冷冷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打断了他的歇斯底里,“你这么闹可就没意思了。当年的事究竟如何,你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翻旧账,你可讨不到便宜。” 他目光坦然地迎上夏松阴鸷的视线,没半分闪躲。夏松被他看得一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切齿道:“你让他滚出去!我今天只跟你说!” 夏温娄淡淡扫他一眼,然后俯下身,语气和缓:“爹,您在这儿他不会说的,我也想问他一些事。” 夏柏终究是松了口,沉声叮嘱:“有事立刻喊人,我就在门外等你。” 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彻底静了下来。夏松盯着夏温娄的目光里翻涌着怨毒、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夏温娄走到夏松下手的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道:“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可以帮你在朝堂站稳脚跟。” 这话显得十分突兀,夏温娄狐疑的打量他,只觉他是病糊涂了,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话问:“条件呢?” “把然儿还给我。” 话音刚落,夏温娄的声音陡然转厉:“你敢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我会直接送你去下面见你爹!” 夏松不理会他的威胁,自顾自道:“我不会伤害他,我只是想有个能承欢膝下的儿子。他当年还小,根本不记事。何况你也知道,当年我本就没有将他过继出去的意思。” “你为何要留下他,自己心里没数吗?这儿只有你我二人,何必装模作样、假惺惺的。” 第403章 你无需知道 夏松似乎很有耐心,开始打起感情牌,“你们兄弟身上都留有我的血,天下无不是之父母,难道你要记恨我一辈子吗?我不择手段的往上爬,也是为了能让你们兄弟以后的路更好走。” 夏温娄听的一阵恶寒,他不想再听夏松颠倒黑白的话,索性转移话题,“你好端端的,怎么把你岳父告了?” 夏松脸上闪过一瞬的狰狞,很快又恢复如常。 “就是因为他。才导致你我父子反目,我焉能留他?” “你就不能说点儿实在话吗?你和老太爷被人下药,是赵瑞干的吗?” “你把然儿还回来。我就将一切告诉你。” 这次,夏温娄没再发怒,而是盯着他似笑非笑道:“你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就得跟老太爷团聚。我弟弟还要读书考科举,你可别影响他前程。” 父亲亡故,儿子要守孝三年,确切说是二十七个月。在整个守丧期间,孝子不能理发剃须,不能住正屋,得在坟旁或院中搭个简陋草棚,睡草席、枕土块,日常只吃粗茶淡饭,怎么清苦怎么来,绝对影响念书。 夏松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声音发紧:“你放心,我没那么短命,再活二三十年,绰绰有余。” 夏温娄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再有二三十年,我弟弟已经当上官了,万一他到了升迁的关键时刻,你这边却出了变故,不还是要拖累他前程?” 夏松咬着后槽牙问:“你当初执意要过继给夏柏,是不是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不用再守孝?” 还别说,这一点夏松倒是说对了,夏温娄的确有这层考量。 但这种事心里知道就行了,嘴上肯定不能认,他嗤笑一声:“你可真会信口雌黄,我当年那明明是被你逼上绝路,没得选。夏家村的其他人我又不熟,再说了,他们碍于你的身份地位,恐怕没人敢接我们兄弟这个烫手山芋。” 提起旧事,夏松恨得牙根痒,他当年中举后,正是春风得意,夏家村理应将他供起来才对,没想到族长竟然背着他,和夏温娄勾结在一起算计他。每每想起,夏松都悔不当初,后悔没能亲自回去料理,而是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夏樟那个废物。 “你小时候整日闷不吭声的,书读得也平平无奇。谁想后来竟突然开了窍,若是你早几年有这般能耐,我又怎会忍心舍弃你?” 这话说的忒不要脸,夏温娄都被气笑了:“我于你有用时,你就跟我讲血脉亲情,我于你无用时,你便同我讲利益。合着这天下的好处,全得让你占尽了?” 夏松却像看个无知孩童似的看着他,语气带上了几分说教的意味,“果真是少不更事。今日为父便亲自教你一教。你要知道,心不狠,地位不稳。薛开若是能舍弃他两个儿子,你在江南时,还能在他身上讨得半分便宜吗?我当初若能得了你娘手中的嫁妆,即便春闱不中,有赵家在背后扶持,如今定然也是另一番光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的精光,“现在嘛,也不算差,只要你我父子联手,别说汪家,就是崔家,也得对我们避让三分。” 夏温娄听得瞠目结舌,实在没料到他口气竟这么大,脸皮更是厚得超乎想象。他心里不禁泛起嘀咕,这混蛋该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吧?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像,他自己初来乍到时,可是小心谨慎的很,想的不是如何出头,而是先保全自身,再慢慢提升实力。哪里会像夏松这样大言不惭,连国公府都不放眼里。 夏温娄压下心头的荒谬感,警惕的盯着他:“你这话,倒是让我开了眼。只是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跟我联手?总不能光凭着一张嘴,就让崔家避让三分吧?” 夏松被他噎了一下,脸色沉了沉,口气依旧强硬:“我自有我的办法。你只需知道,跟着我,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到时候高官厚禄,金银珠宝,要多少有多少。” 夏温娄挑眉,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哦?你的办法是什么?是能借来天兵天将,还是能点石成金?” 夏松不自觉避开他的目光,生硬地搪塞:“这个,你无需知道。” “行吧,不说就不说,我也没兴趣知道。你先前不是让人传话,让我来拜祭老太爷吗?赶紧让人带我去,拜完我就走,不耽误你琢磨‘宏图大业’。” 夏松的脸色变幻不定,见他要走,忙出言拦住他:“你急什么?我的话还没说完,你看看你,有没有一点儿做晚辈的样子?” 夏温娄不屑的轻哼:“说得好像你有做长辈的样子一样。” 夏松不予跟他打口头官司,开始说正事:“你难道不好奇汪家和赵瑞非亲非故,为何一直提携他吗?” 夏温娄懒得应付,只眼神示意他继续。 面对这么不配合的听众,夏松只能紧了紧袖中的手,继续道:“那是因为汪家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是赵瑞在做。赵瑞为了保全家人,一定不敢攀咬汪家。而我——恰巧知道赵瑞为汪家做过的一些事。” 夏温娄很讨厌人说话时,说一半留一半,吊人胃口。他不耐烦的站起身,“等你孝期过后,若是你还活着,再跟我说你都知道什么吧。” 说完,转身便走。夏松见他不上钩,自己先坐不住了,猛地喝出声:“你站住!” 夏温娄顿住脚步,声音冷淡得像淬了冰,“不想以后活得生不如死,就离我们兄弟远点儿。” 夏松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干笑:“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个亲爹,我也不强求你认回我。但你不能替夏然做决定。” 夏温娄回过身,冰冷的目光像利刃般直射过去,刺的夏松心头一凛,“我怎么不能?有我在,你休想再见他!” 夏松脸色一白,“你难道就不为自己的仕途想想?你现在对皇上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皇上定会找机会把你放的远远的,给那些勋贵和士族一个交代。” 第404章 你给我滚! “我不是你,做不到人面兽心。”夏温娄眼神轻蔑,“我绝不会为了自己的仕途,牺牲我的亲弟弟。” “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我相信你,坟头的草都得齐腰长了。”夏温娄毫不留情地怼回去。 夏松对夏温娄的油盐不进毫无办法,就冲夏温娄今天的态度,如果他不把夏然攥在手里当筹码,实在不放心跟夏温娄合作。 他无奈的退了一步,“你只需让夏然的户籍迁回我名下,他平日里依旧跟着你生活。我绝不干涉你们兄弟俩的日子。” 夏温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竟笑出了声,只不过笑声中是满满的讥讽,“我把他养这么大,教他读书识字,护他安稳长大,可不是为了让他最后给你这个抛妻弃子的人养老送终,做你攀附权贵的垫脚石。” 夏松急得涨红了脸,“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真心想帮你。” 夏温娄眼神轻蔑,“想帮我?好啊,你不是有能耐解决汪家吗?你解决一个我看看。” 此言一出,让夏松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我一人不行,需要你帮忙。” “你在我这里毫无信誉可言。收起你那些歪心思,好好归乡守孝去吧。” 夏温娄不再给夏松开口的机会,转身就往门外走。 夏松急忙起身,在后面边追边喊:“你回来,我还没说完。” 夏温娄充耳不闻,看到等在檐下的夏柏,他脸上的冷厉瞬间褪去,重新换上温润如玉的和气面容。 夏柏目光扫过他神色,轻声问:“谈得如何?” “没什么要紧事。”夏温娄淡淡应着,又补了句,“我看他中气十足,赶路应该没问题。” 夏柏含笑点头,目光转而落在追出来的夏松身上,“那便定在三日后启程。大哥应该没意见吧?” 夏松赤红着眼睛瞪向夏柏:“你难道要为了一己之私断送他的前程吗?” “我们家,最聪明的人便是温娄,我听他的。” 夏松还想再争辩,被夏温娄挥手打断,“大伯父,归乡之事已定,无需多言。先前你说让我拜祭老太爷,我这便去拜过,随后便走。” 夏松差点儿一口气没顺过来,脸色由白转青,“你如此冥顽不灵、不顾大局,你祖父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更不会受你这等不孝子孙的香火” 夏温娄“啧啧”两声:“他会死不瞑目难道不是因为他阴差阳错替你挡了灾、送了命?你这个好大儿明知凶手是谁,还不肯为他讨回公道,有你这样狼心狗肺的儿子,他能瞑目吗?” 夏老太爷的事,夏松捂着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宣之于口,被夏温娄一通埋汰,他气得浑身直哆嗦,颤抖着手指着夏温娄:“你给我滚!” 这回,夏温娄终于不跟他抬杠了,对夏柏道:“看来大伯父是不让我祭拜了,我们走吧。” 闻言,全伯乐颠乐颠的推着夏柏就走,夏温娄走在夏柏身侧,徒留有火没处发的夏松站在原地生闷气。 夏温娄将夏柏送回家后,自己径直去了朗国公府,若说现在谁那里的消息最全,非萧朗莫属。 萧朗一见到夏温娄便热情招呼,“巡抚大人莅临寒舍,我这国公府可是蓬荜生辉啊。” 夏温娄一脸黑线,“您这儿要是寒舍,那我家就是牛棚。” 萧朗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往里让,“再加把劲儿,你也捞个爵位,牛棚马上变豪宅。” 夏温娄跟着他往里走,笑着摇头:“爵位哪是那么好捞的?这次若不是萧师兄,我能不能囫囵个儿的回来都要两说。” 两人步入厅内,分主宾落座,丫鬟很快奉上清茶,茶香袅袅散开。萧朗抿了口茶,见夏温娄神色间藏着几分凝重,收起了玩笑语气:“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吧。” 夏温娄没跟他客气,直接问出心中疑惑,“我想知道夏松和赵瑞之间发生了什么?夏松怎么突然反水了?” 萧朗悠悠叹了口气,“这事儿我让人细细查过,的确诡异。我和然儿的计划是让夏松通过赵蓉儿找出赵瑞的罪证,没想到赵蓉儿并不好骗。夏松见软的不行,就开始来硬的。起初只是打孩子,后来连赵蓉儿一起打。赵蓉儿实在挨不住,只能跑回娘家求助。” “可我听说赵瑞雷声大雨点小的把事情揭过去了,这不像他的行事作风。” 萧朗嗤笑一声:“这事儿闹出来丢的是赵家的脸,他能不揭过去吗?” “怎么说?” 萧朗一脸的幸灾乐祸,“赵蓉儿跟家中的管事好上了,她可不是一时糊涂,两人暗通款曲快一年了。夏松早就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子,却一直装聋作哑,怕是早等着选个最合适的时机,反将赵瑞一军。赵瑞还指着手中那些女儿升官发财呢,赵蓉儿闹出这等丑事,他只恨夏松没打死赵蓉儿。” 夏温娄记忆中的赵蓉儿就是个小白莲,挺会装柔弱扮可怜的。可惜她嫁错了人,夏松不是个会怜香惜玉的,他只会在有价值的人面前演戏,装作一往情深的模样。对卢氏如此,对后来的赵蓉儿亦是如此。 “那是谁给他们下的药?赵蓉儿吗?” 萧朗神色古怪地摇了摇头:“不是。” 夏温娄追问:“那是谁?她身边的丫鬟,那叫什么小蝶的吗?” 萧朗点点头,“是她。” 夏温娄心里盘算着这里的利害关系,“赵瑞指使的,还是赵蓉儿指使的?” 萧朗却抛出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答案,“你肯定猜不到。给夏老太爷下毒,是小荷自己干的,没人指使她。” 夏温娄惊呼:“这得多大仇多大怨啊!” “说起来也是作孽。” 萧朗端起茶杯抿了口,缓缓道:“赵蓉儿跟管事偷吃没擦干净嘴,被夏老太爷知道了,以此为要挟逼着赵蓉儿把小蝶给他。赵蓉儿怕夏松知道后休了她,回赵家也是死路一条,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把小蝶推了出去。小蝶本是个黄花大闺女,被个糟老头子强行磋磨,日夜受辱,心里的怨气日积月累,最后才铤而走险,做出了下药的事。” 第405章 非他不可吗? 如果是这样,夏老太爷死的也不冤。夏温娄心中这么想,嘴上却不好直白的说出来。 “夏松也得罪小蝶了?” “没有。小蝶下药后,自己先慌了神,偷偷回了趟赵家,见父母兄弟,本想趁机跑路。可这事儿偏偏被赵瑞知道了。赵瑞心思歹毒,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拿她兄长的前程做诱饵——许诺事成之后,提拔她兄长在赵家做个小管事。小蝶本就走投无路,又惦记着家人的生计,便只能依从,回去给夏松下了同样的药。事成之后,赵瑞把小蝶带走,夏松醒来的消息一出,小蝶畏罪自尽了。” 夏温娄听的一阵唏嘘,“这么说,夏松这回是遭了无妄之灾。” 萧朗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只能说他命不好,恰好赶上了。其实就算没有夏松这茬,你在江南也待不长久,朝中那帮人整天吵的跟乌眼鸡似的,好像你挖了他们祖坟一样。皇上这边也该先缓口气再继续。” 夏温娄轻轻颔首,“夏松可真是白白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萧朗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嘲弄道:“他可没白走,这不是一醒过来就把赵瑞扳倒了。女婿告岳父,也是一桩奇谈。” “他怎么知道会善幼堂的事?按说他们翁婿的关系还没到赵瑞跟他推心置腹的地步。” 萧朗收敛笑意,神色间添了几分凝重,“这也是我奇怪的地方。夏松从未派人去过赵瑞老家,但从他的证词来看,可不像没去探查过。他知道的有点多了。” 夏温娄指尖摩挲着杯沿,随口打趣:“难道鬼上身了?” 萧朗白他一眼,“咱俩不也算是鬼上身吗?怎么就没他这未卜先知的本事?” “咱俩这不是穿越的吗?兴许人家是重生呢。” 萧朗轻哼一声,“管他是重生还是借尸还魂,都掀不起什么大浪。等他孝期满了,直接把人给柳雁飞送过去,让他去苑马寺养马,看他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苑马寺这地方,说是个官署,实则就是个苦差事聚集地。不仅事务繁杂,而且考核严、风险高、油水少。一旦有马匹缺额、病亡、印烙不实的情况都要被问责。比驿馆还不如。 夏温娄想了一下,苑马寺寺丞是正六品,配夏松再合适不过。思及此,他强压笑意,“有柳国公‘照看’我这位大伯父,我可太放心了。” 萧朗看他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话锋陡然一转:“昨天皇上召见你,可说了后续的安排?” “说了,让我去国子监。” 萧朗挑眉,好心替他纠正:“不是让你去国子监,而是让你兼任国子监司业。” 夏温娄一本正经道:“现在不是要上演皇上抛弃我的戏码吗?我这翰林院侍讲肯定不能再往皇上跟前凑了。” 这话听着好像皇上是个负心汉一样,萧朗忍不住轻咳两声,“你都能去国子监了,有心之人肯定能看出来皇上迟早会重新启用你。” “我觉得还是装装样子比较好。再说了,我弟弟现在有点儿放松过头儿了,心思没放在读书上,我得多看着点儿。” 夏温娄拿夏然说事,果然戳中了萧朗的心思。他深以为然地点头:“那就多装一阵子吧,我还等着他考个探花回来长脸呢。” “您对他期望未免太高了,能中进士我就谢天谢地了。” 闻言,萧朗十分不满,“取乎其上,得乎其中,你给他定个进士的目标,他只能考到举人怎么办?” 夏温娄很想说,举人其实也能接受,多少读书人一辈子就卡在秀才那儿呢。想了想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能敷衍道:“行吧,回头我好好督促他。让他往探花的目标努力。” 萧朗忽然又想起一事,“对了,我听说苏玄卿的女婿和盛华家的老大这次都高中了。要我说,直接把人扔江南历练去,那边儿正好缺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温娄颔首附和,“铭灿那儿好说,就是邓辽那儿,也不知邓大人是个什么章程。” 萧朗不以为意,“苏玄卿管着吏部呢,这事儿让他去办。邓辽能高中,全仗着有苏玄卿这个好岳父。他邓通只管生不管养的,好意思指手画脚吗?” “邓大人能不插手的话,是最好不过。” “你今日既来了,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一声。”萧朗忽然敛了神色。 “何事?” “皇上,准确的说是太上皇,想重新启用罗岱,让他去江南,彻底清一清吏治,通一通前面的路。” 夏温娄蹙眉:“非他不可吗?” “目前来说,的确非他不可。别人都没有他好用。太上皇要的就是他身上那股不留情面的狠劲儿,否则仅凭一些温吞手段,江南的沉疴难刮干净。” 萧朗看他不言语,接着道:“罗萍的事,他是有大错。但他也是太上皇手中一把好用的刀。过段日子他就到京了,我跟太上皇说了,好好敲打敲打他,想必他会收敛些。” “皇上当初可是答应罗萍不让罗岱回京的。” 萧朗摆摆手,“放心,他在京城待不久,等他去江南,不就见不到了。办完江南的事,让他继续回南交跟着云成干。” 夏温娄沉默着思忖片刻,貌似是没有更好的选择,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晌午就在我这儿吃饭,我让厨下做些拿手菜。咱俩喝两杯。” 说着便扬声唤来小厮,吩咐厨房备宴。丫鬟领命退下后,两人又随意聊起些京中琐事。 约莫半个时辰后,小厮来请两人入席,厅里早已摆好了一桌丰盛的菜肴。萧朗将下人都打发出去,只他们两个人用饭。席间,两人推杯换盏,还聊起前世的见闻,一顿饭吃的相当尽兴。 夏温娄出了国公府,本想直接回家,想想回去正好会路过苏家,便吩咐金一帆去侍郎府,探望两位师父。 快到侍郎府时,马车突然停了。夏温娄以为到地方了,掀开车帘一角,刚要起身下车,却见金一帆手执马鞭指着前方,“前面堵着人,好像是……苏大人府前出了些事。” 第406章 你他娘的是纸糊的? 夏温娄顺着金一帆指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苏府门前围了一圈人,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瞧,还不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一般没什么事,百姓不可能聚在侍郎府门口。夏温娄索性跳下车,匆忙上前,拨开围观的人群往里挤。 待看清府门前的景象,却不由得愣了愣,跪在台阶下的两人,竟然还是熟人——绿茶丁和苏静婉。 丁勉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头发有些凌乱,往日里那副温文尔雅、斯文败类的模样荡然无存,只低着头,脸色苍白。他身旁的苏静婉,裙摆沾了些尘土,眼眶泛红,正咬着唇,像是受了极大委屈。 站在苏静婉身侧的是一位气质卓然的少妇,夏温娄没见过。只见她正疾言厉色的对着苏静婉说着什么。 丁勉身旁的人夏温娄认得,是苏府管家袁信。此时,袁信脸上满是焦躁和无奈。 这里乱哄哄的,夏温娄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刚往前走两步,就被眼尖的袁信看到,眼睛瞬间亮了,激动的大喊:“公子,您可算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响,顿时压过了现场的喧闹,围观的人群齐刷刷转头看向夏温娄,眼神里充满好奇与探究。袁信这话听着实在容易让人想入非非,说的好像夏温娄是苏家人一样。 夏温娄尴尬的脚步一顿,随即想到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府门前人多口杂,再这么僵持下去,还不知道要传出多少个版本,御史弹劾苏玄卿治家不严的奏折明天恐怕就要出现在皇上御案上。 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伸手就拎住了还跪在地上看着他发懵的丁勉的后领,径直往府里走。 丁勉直到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开始剧烈挣扎,手脚乱挥着嚷嚷:“放开我!快放开我!我是苏家的女婿!” 夏温娄充耳不闻,刚迈过苏府门槛,手腕用力,把人往前一甩,“咚”的一声闷响,丁勉摔了个四脚朝天,脑子嗡嗡作响,原本叫嚷的话瞬间变成了痛呼:“哎哟!疼死我了!” 跪在府门外的苏静婉见状,心一下子揪紧。她想立刻起身追上去,可膝盖已跪得发麻发僵,双腿像灌了铅似的不听使唤,刚撑着地面起身,脚下就是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栽倒在地,身旁的那位少妇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恨恨道:“你就作死吧!” 苏静婉紧紧抓着少妇的手,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因腿部使不上力,只能被少妇半扶着,在原地踉跄着往前挪了两步。目光却死死盯着丁勉摔倒的方向,无助的带着哭腔喊:“丁郎!你怎么样了?摔没摔坏?” 这伉俪情深的场面看得不知情的围观群众都心疼了。有人甚至发出感叹:“好一对苦命鸳鸯。” 夏温娄回身看向还处在兴奋中的袁信,语气沉了沉:“让门外的人都散了,别在这儿围着看笑话。” 袁信暗道自己真是年龄越大越糊涂,连主次都分不清。忙应声:“是是是,我这就去!”说着招呼来几个府中下人,驱散围观人群。 夏温娄则俯身下去,再次揪住丁勉的衣领往前拖,丁勉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拼尽全力反抗,试图挣脱。 苏静婉看在眼里,心都要碎了,只能在后面喊:“小师叔!你快把丁郎放下!他身子弱,你这么抓会伤着他的!” 这话彻底惹恼了夏温娄,他停下脚步,毫不收力的一脚踹向丁勉的大腿根,没好气地冲着丁勉骂:“你他娘的是纸糊的?抓一下就能抓坏?” 丁勉被踹得脑子有一瞬都是空白的,半天没能喊出声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儿,眼泪哗哗往下掉。钻心的锐痛顺着股筋炸开,像有把锥子狠狠扎进骨头缝里,疼得他浑身一哆嗦,半边身子瞬间麻了。他再也不敢挣扎,更不敢喊,任由夏温娄拽着他往前拖。 苏静婉焦急的对一旁的少妇道:“大姐,快扶我进去!丁郎肯定被小师叔打坏了。我得去看看他。” 少妇正是苏玄卿的大女儿苏静姝,只见她不慌不忙的把苏静婉扶到门内,便停下脚步。 苏静婉不明所以,忙催促:“大姐,你站着干嘛?快走啊!” 苏静姝却松开扶着她的手,没再搭理他,而是转身吩咐门房,“把大门关上。” “砰——”厚重的木门应声关上,将门外零星的议论声彻底隔绝在外。苏静姝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苏静婉,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你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求苏家帮忙?” “我,我……” “听说当初你头也不回,走得那叫一个干脆,爹娘让人送你们,你们却连府里的马车都不坐,直接走回去,旁人都还夸你有骨气。走之后,你更是再没登过一次苏家的门,硬气得很。敢问丁夫人,今日你跪在府门前又算什么?” 苏静婉被训的脸色发白,眼泪扑簌簌落下,“大姐,连你怪我吗?” “你一次次为了姓丁的拿刀子扎爹娘的心,害的娘卧病在床,现在还有脸跪在苏家大门外给姓丁的求前程,苏静婉,你的心呢?” 苏静姝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用手指戳了戳她心口的位置。力道不大,却让苏静婉浑身如过电一般,瞬间僵硬,连哭泣都忘了,只怔怔地看着苏静姝。 苏静姝收回手,目光冷得像结了层霜,“你也不小了,该懂‘自作自受’的道理。你选择做丁家妇,就注定与‘苏三小姐’的尊荣无缘。” “可我是爹爹的女儿啊!爹爹总不能不管我……” “爹让你们夫妇自立门户的时候说的不够清楚吗?” 苏静姝打断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苏家的家族祭祀、荫蔽恩典,皆与你们无关。你们不是也同意了吗?怎么?用得着苏家了,你就想起你是苏侍郎的女儿,用不着的时候,就只认自己是丁家的媳妇?你们还有丁点儿廉耻心吗?” 第407章 人看着剩半口气了 苏静婉双手捂着脸,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我,我没有,大姐,我真的没有。” 亲妹妹混成如今的模样,苏静姝既心疼,又恼恨。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在她眼里,丁勉除了那张脸能看,没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 “你站在这儿自己好好想想。最好等爹回来前能想明白。” 苏静婉错愕的抬头:“爹竟真的不在家?” 苏静姝轻嗤:“原来丁夫人一直以为我在骗你啊!” 这声“丁夫人”从亲姐姐口中说出,显得异常刺耳,刺的苏静婉心口顿疼。 “对不起,大姐,我以为是爹不愿见我,才让你出来敷衍我。” “我们苏家在你面前不曾有半分理亏,何至于无聊到拿这种事敷衍你!” 苏静姝被这个妹妹气的胸口发堵,不欲同她再多说,转身便朝前院走去。 绕过影壁,前院的景象便映入眼帘。此时正值仲夏,院中那口半人高的大水缸格外显眼,而水缸边的场景,却让苏静姝脚步顿住。 丁勉正被两个精壮的仆役按在缸边,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脑袋被人左右按着,一次次往水缸里浸。 略显浑浊的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刚被捞上来时,他咳得撕心裂肺,连气都喘不匀,堪堪缓过劲时,又被再次按着头沉了下去,挣扎间溅起的水花洒了一地。 廊下的阴影里,夏温娄正坐在竹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府中下人拿给他的折扇,神色淡然地观赏水缸这边的场景。 早在门口时,苏静姝便从苏静婉的叫喊中听出,这位就是让师公和父亲引以为傲的小师叔夏温娄。 她定了定神,没有多作停留,目不斜视地从水缸边走过,即便听到丁勉痛苦的呻吟声,也没多看一眼。 径直走到廊下,对着夏温娄行了个“万福礼”,声音清脆却不失温婉:“小师叔安好,侄女苏静姝,常听父亲提及师叔才学,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夏温娄抬眼看向她,目光掠过她标准的行礼姿态——见她抬手时,袖口的缠枝莲纹绣得规整精致,躬身时裙摆未乱,连垂眸的弧度都透着世家女子的教养。心中不禁暗道:难怪这位嫁的最好,这相貌和气质还真不是她两个妹妹能比的。 他放下手中折扇,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不必多礼,快坐吧。” 苏静姝谢过,双手轻提裙摆,走到对面竹椅旁坐下。还没等她坐稳,便听夏温娄先挑起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话头:“笑扬在苏州挺好的,你且放心,他敢没乱来。” 大家闺秀的苏静姝怎么也没想到两人的开场白会是这个,羞得脸都红到耳根了,“是,是吗?那,那挺好。” 夏温娄轻笑道:“我这人随性,说话没那么多讲究。你许久未见他了,想来没少惦记他,便跟你提一嘴。” 苏静姝似是被夏温娄眼中的笑感染,再开口,言语间便多了几分松弛,“他没给小师叔添麻烦吧?我爹说他历练的不够,当知府还差火候,若非没有可信的人,万不会让他去苏州。” “他做的很好,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要说差火候,我比他差的更多,都没去过地方当过官儿,就被赶鸭子上架当巡抚去了。” 苏静姝被逗的笑出了声:“小师叔可真谦虚,您这么说的话,其他人还有活路吗?师公和我爹都说,这应天巡抚,放眼整个朝堂,没人能比你干的更好。” “你少抬举我,我那全是仗着两位师父和师兄们帮衬才摇摇晃晃干下来的。” 正说着,一小厮小跑过来请示:“夏公子,人看着剩半口气了。” 夏温娄目光瞟向不远处的水缸,丁勉此刻瘫在地上,前襟已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惨白的,不知是被水泡的,还是被方才的折腾吓破了胆。 他收回目光,淡淡吩咐:“把人带过来。” 小厮应了声“是”,转身招呼两个仆役,一人架着丁勉的胳膊,一人托着他的腰,半拖半扶地将人往廊下带。丁勉全程没怎么挣扎,脑袋歪在肩头,像没了骨头似的,任人摆弄。 到了廊下,仆役将他扶到一把空竹椅上便退到一旁。丁勉瘫在椅中,眼皮耷拉着,胸口一起一伏,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两声微弱的呻吟,一副随时要咽气的模样。 夏温娄缓缓起身,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一步步朝丁勉走来。没等他走到近前,丁勉立马从竹椅上弹起来,窜到竹椅后面,眼神里满是惊恐。 夏温娄停下脚步,抬手指着蹲在竹椅后、缩成一团的丁勉,看向旁边的小厮和仆役,戏谑道:“你们看看,这像是只剩半口气的人吗?” 小厮懊恼的躬身回话:“公子,是我们眼拙了,连这点儿戏码都看不出。” 夏温娄摆摆手:“无妨,下回注意点,别再被骗了。” 听到“下回”二字,丁勉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他偷偷抬眼扫了圈廊下,没看到苏静婉的身影,心里顿时没了底,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实就算苏静婉在,他也不敢在夏温娄面前放肆。经过前几次交锋,他得出一个结论——宁得罪苏瑾渊,也不能招惹夏温娄。 苏瑾渊自恃身份,根本不会搭理他。即便他闹的再厉害,苏瑾渊也只会让苏玄卿夫妇处理。而苏静婉恰恰是苏玄卿夫妇的软肋,大概率,他是能闹出好处来的。 可夏温娄不一样。在丁勉眼中,夏温娄压根儿不像个读书人,反而更像个武夫,话没说两句,就动手解决问题,实在粗鲁至极。奈何苏家上下全听夏温娄这个外人的,比对自己这个正经姑爷还尊重。 他这次之所以敢来苏家闹腾,是因为他已打听清楚,夏温娄在江南惹了大祸,这次回京是来领罪的,皇上指不定要怎么发落他。没准儿回来就被扔进大牢,或是流放去偏远之地。原以为能趁夏温娄自顾不暇时趁机讨些便宜,没成想这么倒霉,竟直接撞在他手上。 第408章 丢脸的一个接一个 夏温娄居高临下看着他:“滚起来,好生坐着说话。” 说完,转身走回去坐下。 丁勉也察觉自己被吓得躲椅子后面的举动太丢人,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却不敢有半分不满。他深吸一口气,扶着身后的廊柱起身,挪回竹椅旁坐下。 “你今天闹这一出又是想干嘛?” 丁勉下意识想辩解,“我没……” 夏温娄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他,“还不知道怎么说话就继续醒脑。” 这话一出,丁勉浑身一哆嗦,刚涨红的脸瞬间变回惨白。他慌忙从竹椅上欠起身,可怜巴巴的哀求:“别!小师叔,我知道错了!我……我就是想求岳父帮帮忙,给我谋份好差事……” “我记得你就是个增生吧,连个廪生都不是,不好好努力考功名,整天就知道想天上掉馅饼的事儿。” 秀才也是分层级的,一共六等,廪生是一等,增生是二等,而且这个还不是固定的。中秀才后,还会按定期的岁考成绩重新排名。 成亲后的丁勉,心思早不在学业上,现在还能维持在增生,一是仗着底子打得好,二是离不开苏静婉的贴身督促。她迫切想让丁勉替自己争口气,好让爹娘知道她没嫁错人。 可惜这位本就是奔着不劳而获,且能一步登天去的,心思根本不在读书上,任凭苏静婉如何督促都收效甚微。 丁勉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说出了自己的第二选择,“那……那若不能谋份差事,去国子监念书也行……好歹能混个出身……” 夏温娄一听就知道丁勉是想走后门进国子监,这种事于苏玄卿来说是小事,换其他人顺手就办了,但丁勉这种心术不正的,以后当了官,也铁定是个趋炎附势、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虫!平白给苏玄卿招黑。 “国子监是你丁家开的?你说去就去?” “不是,我就是想请岳父帮忙疏通一二,实在不行,花些银子走纳贡的门路,我也愿意。” 丁勉越说,声音越小,说到后面跟蚊子叫似的。夏温娄若不是耳力好,几乎要听不清。 一旁的苏静姝却没听清,她蹙眉问:“你刚说什么?实在不行要怎样?” 丁勉不敢抬头,也不敢重复说过的话。夏温娄“好心”替他答了,“他说走纳贡的路子也行。” 苏静姝“嚯”得起身,杏眼圆瞪,“你想捐纳入监?亏你想得出来。你不嫌丢人,我们苏家还要脸呢!我妹妹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眼见丁勉被骂的头几乎要缩进脖子里,夏温娄忽然问:“你想使银子进国子监的事儿,静婉知道吗?” 丁勉继续缩着脖子不回话,他的头低垂到胸口,夏温娄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声音不禁拔高几分:“问你话呢!哑巴了?说话!” 这声呵斥让丁勉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却依旧不吭声。 “非要我动手你才能好好说话,是吧?” 果然还是威胁管用,丁勉神色惶惶的抬了抬头,却不敢直视夏温娄,只闷闷道:“静婉不知道。” “你怎么骗她的?” 丁勉忙磕磕绊绊的辩解:“我……我没骗她。我就是……就是告诉她,我想进国子监念书,那里机……机会更多。我……我也是想让静婉跟着我,过……过上官夫人的日子。” 这番话多少冲淡了些苏静姝的火气,她脸色稍缓,没再继续呵斥。 夏温娄却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行,我知道了,你先在这儿等等。等师兄回来我跟他商量商量。” 说罢,他转头对苏静姝道:“我们去看看你爹回来了没有。” 苏静姝不知夏温娄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要花银子让丁勉入国子监?她扫了眼臊眉耷眼的丁勉,轻哼一声,跟着夏温娄走了。 走到无人处,苏静姝才开口问:“小师叔,真这么让他进国子监吗?” 夏温娄嗤笑:“你没听他说,这事儿静婉不知道吗?” “师叔的意思是……” “自然是让静婉知道她嫁的人有多无能。这事儿让你爹办吧。” 苏静姝面上先是一喜,而后踟蹰道:“我爹在三妹的事上一向是能妥协便妥协,要不……还是小师叔帮忙帮到底吧。” 夏温娄停下脚步,回身看向苏静姝,悠悠开口:“我听说笑扬把你气哭的时候还帮你敲打他来着,你就这么回报我?” 随即又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弄得苏静姝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反思自己方才的话是不是有点儿恩将仇报了。 待她回过神,夏温娄与她已隔了一段距离。 夏温娄来到苏瑾渊和林逸尘住的院子,尚未进门,便听到房内传来孩童稚嫩清亮的读书声,一字一句,朗朗上口。 他不欲打扰,便轻手轻脚推门而入,自行寻了张靠窗的椅子坐下,静静地陪着。 不过片刻,孩童脆生生的背书声便收了尾,刘楚严放下手中的书卷,转头便瞧见了坐在一旁的夏温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他身边,仰着肉嘟嘟的小脸,软糯糯地唤了一声:“师叔公!” 夏温娄宠溺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楚严真乖,书背得又快又好。” 刘楚严被夸得脸颊微红,小胸脯微微挺起,带着几分小得意。夏温娄见状,笑着道:“去寻你母亲吧,我跟你太师公说会儿话。” “好。”刘楚严乖巧应下,又冲苏瑾渊和林逸尘的方向行了一礼后才跑出房门。 待孩童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房内恢复安静,苏瑾渊的脸色便沉了下来,“怎么样?问清楚没?” “清楚了,丁勉想捐银子进国子监。” 苏瑾渊猛地拍了下桌案,茶盏被震得微微晃动。他眼底翻涌着怒意,语气里满是失望和鄙夷,“真是让老夫开了眼界了,他这是把苏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其实这种事放在别人家算不得什么,但在苏瑾渊这里,那便是耻辱。当初苏玄卿话说得是狠,但他从未想过真不管苏静婉的死活。起码对外,他依旧认苏静婉是他女儿。 第409章 看他来气 苏瑾渊也并非铁石心肠,不会真让苏玄卿和苏静婉断绝父女关系,让苏静婉自生自灭。所以,在听到丁勉进个国子监还要花银子才能进时,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林逸尘只从夏温娄淡定自若的神情就能看出他已有解决办法,毫不客气损起苏瑾渊来,“你看看你,徒子徒孙是不少,长脸的还没见着,丢脸的一个接一个。” 明晃晃的火上浇油!不仅苏瑾渊的脸更黑了,连夏温娄眼皮都跳了跳。一个接一个的另一个,毫无疑问就是考了二甲第二十九名盛铭灿。 夏温娄心中暗叹:真是个倒霉孩子。 为了缓和苏瑾渊的情绪,夏温娄忙说了对丁勉的打算。 “师父,今儿丁勉所求,依我看是件好事儿。 这话换个徒弟讲,苏瑾渊高低也要先赏一巴掌再说,不过从小徒弟口中说出,他还是耐着性子多问一句:“好哪儿了?” “我问了,静婉不知道他要捐贡的事儿。等大师兄回来,让他给丁勉两条路选。一是帮他出银子入国子监,条件是让他与静婉和离,他要自己跟静婉讲清楚,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与苏家无关。二是让他自己凭实力入国子监,以后如何,全凭他自己造化。苏家不会帮忙。” 林逸尘不赞同道:“他要是入了国子监后再反悔,在静婉面前颠倒黑白,就静婉那蠢丫头,还不得再一头栽进去。” 夏温娄缓缓解释:“让静婉在隔间听全程,如果她还能栽进去,只能说她无药可救。大师兄该放手就放手,不能让她再拖累大师兄。” 无论亲情还是爱情,往往是旁观者清。林逸尘不住点头,“我小徒弟得对。我可跟你说,如果玄卿再因家事出岔子,太上皇那儿可过不去。” 苏瑾渊沉默半晌,心中有了决断:“既然要做,就该做的决绝些。我去和玄卿说。” 没多久,收到下人传话的苏玄卿便回了府。袁信早在门口候着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给他听。得知小师弟来了,他径直去了苏瑾渊的院子,入门便看到师徒三人正其乐融融的聊着天。 夏温娄见他进来,起身见礼:“大师兄。” 苏玄卿脸上满是喜色,快步上前一把拍在他肩头,“好小子,可给咱师门长脸了。” 别看夏温娄在江南干的事在朝堂官员眼中颇有争议,甚至遭到不少权贵诟病。但在百姓和未入仕的读书人心中却是赚足声望。 在百姓心中,他是一个不畏强权、敢于为百姓谋福祉的清官。 在读书人心中,他是不趋权贵,敢作敢为的清流,是无数读书人心中最向往的楷模。 不过这些声名在外的赞誉,夏温娄其实没怎么关注,也没空关注。他的声望如此高涨,既是他自己凭实力赚的,也少不了罗萍暗中遣人运作的功劳。 毕竟他在江南的作为动了不少人的钱袋子,朝堂上的非议从未停歇,唯有将民间声望推至高处,才能最大程度抵消江南之行带来的负面影响,让那些欲加之罪难以立足。 后来罗萍与蒋梅萱离开江南,这份暗中宣传造势的工作,便顺理成章地交到了桑家手上。 听到苏玄卿夸他,夏温娄还有些迷茫,“我怎么长脸了?现在不应该都在骂我吗?” 此话一出,其他三人均哈哈大笑。 林逸尘捋了捋胡须,“你可要好好谢谢萍丫头和梅萱,没有她们不遗余力的替你奔波扬名,你在江南可没这么顺。” 夏温娄这才想起二人在江南做的事,他虽不能完全理解,但还是十分受教的应道:“是。” 想起还有丁勉没解决,夏温娄走到林逸尘身边,“师父,我陪您去外面走走吧。” 林逸尘轻哼一声,借着夏温娄手上的力道站起来,临走还不忘拱火,“你这大徒弟要是再拎不清,要我说啊,干脆赶得远远儿的,眼不见为净。” 夏温娄不得不提醒这位祖宗,“师父,这儿是我大师兄家。” “哦,我今儿跟你回去,不住这儿了,看他来气。” 现实版的过河拆桥加落井下石。夏温娄看了眼苏瑾渊铁青的面色,给了苏玄卿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忙扶着林逸尘出去了。 再任由林逸尘说下去,他担心苏瑾渊的怒火能就地把苏玄卿给烧了。 师徒俩还没走远,里面就传来苏瑾渊的暴喝和摔东西的声音。夏温娄的心都跟着颤了颤,他小声问:“师父,我大师兄是不是得罪过您?” “一二三四都得罪过我。” 夏温娄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二三四说的是苏瑾渊前面的那几个徒弟。 “合着除了我,他们都得罪过您啊!” “那可不。” “怎么得罪的啊?” “他们背后说我坏话。” 以夏温娄对“一二三四”的了解,他们林逸尘就算做不到像如对自己师父那般敬仰,也不大可能背后蛐蛐。不禁狐疑的问:“他们说您什么了?” “他们聚在一块儿说我不如他们师父。” 原来是这个。夏温娄彻底无话可说,这种事还真有可能。他自己就听盛华说过。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 刚一抬眼,发现林逸尘正直直看着他,这是要自己表态的节奏啊!他突然灵光一闪,连忙陪笑:“虽说当年科举您运气差了些,名次稍逊一筹,但您教出的三位徒弟不是把面子给您挣回来了吗。” 这马屁正拍到林逸尘的心坎上,老头儿捻着胡须,一脸嘚瑟,“可不是嘛,看看他最得意那徒孙,二甲就算了,还二十九名。啧啧,盛华还有脸说想给他儿子摆宴庆贺。” 夏温娄暗自咋舌,苏瑾渊那股子冲天怒火,看来起码有大半是被这位拱起来的。 “师父,铭灿中个进士也不容易,再说,我还想着把人弄江南出力呢。这宴席摆了也好,让三师兄带他多结识些同年好友、朝中前辈,日后到了江南,行事也能多些照应,不是坏事。” 第410章 我有东西抵押! 小徒弟开口了,林逸尘当然不会拂他的面子,“嗯,那就让盛华赶紧办吧。到时我亲自去给他撑撑场子。” 夏温娄忙恭维道:“师父这般胸襟气度,我等望尘莫及。” 林逸尘心下熨帖,乐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迎面走来的尤氏和苏静姝母女见状,一股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林逸尘能这么高兴,肯定是又捉弄人了,而且对象很有可能就是苏玄卿。 尤氏即便担忧夫君,面上还是一派温和:“林先生,小师弟,怎么没在屋里歇着?” 夏温娄拱手见礼:“师嫂,我陪师父出来走走。” 林逸尘这会儿表现的倒是大度,“你们赶紧去看看玄卿,正事儿还没办呢,可别让他被苏老头儿把人骂的钻地缝儿里去了。” 尤氏一听,不敢耽搁,抓着女儿的手,赶紧往苏瑾渊院子里赶。 因着不知道苏瑾渊要不要一起回去,夏温娄便陪着林逸尘在亭子中一边喝茶聊天,一边等他们处理丁勉和苏静婉的事。二人好不惬意,与前厅的低气压形成鲜明对比。 前厅中,丁勉垂首立在堂中,双手紧紧攥着,他不安的偷偷看上首端坐着的苏瑾渊和苏玄卿,二人面色冷沉如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这让他的心更是七上八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苏玄卿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丁勉身上,“你既想进国子监,那是想走选贡的路子,凭本事考进去,还是打算走纳贡,花钱买个名额?” 丁勉的头垂得很低,支支吾吾半天,才含糊道:“岳、岳父做主就好,小婿……都可以。” 他有秀才的功名,其实如果苏玄卿能跟选拔考核的官员打个招呼,通过选贡进国子监,应该也没问题。毕竟这种选拔主观性极大。但他知道,苏玄卿大概率不会为他这么做。 苏玄卿眉头一拧,眼底泛起不耐:“都可以?那我倒要问问你,国子监的生员皆是各地拔尖的人才,你有几分能耐,能在千军万马中挤进去?” 丁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吾着说不出半句硬气话,末了只敢抬眼偷瞄苏玄卿,语气带着讨好的卑微:“这、这不是还得仗着岳父帮衬嘛……小婿知道自己本事不济,但有岳父您的人脉在,想来……想来也不是难事。” “我的人脉?”苏玄卿猛地拍案而起,“丁勉!我想当日在这里我已跟你说得很清楚,你与静婉自立门户,苏家的人脉、家产,都与你们夫妻无关!你想进国子监,就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去考。想走后门,也别从我苏家走。” 他的怒火如同惊雷,吓得丁勉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岳父息怒!息怒啊!小婿是真的能力欠缺,考试定然考不上的。您若是不愿动用关系,便、便借小婿些银子吧,让我走纳贡的路子进国子监,日后混个一官半职,也好有个出路,将来定能报答岳父的大恩!” 苏玄卿看着他这副没骨气的模样更来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银子借给你,你日后拿什么还?还是说,你从未想过还?既如此,我何必做这亏本买卖?” “岳父!求您帮帮小婿吧!”丁勉哭得涕泗横流,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小婿真的没办法才来求您的,小婿是真没本事中举。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小婿若能进国子监,日后谋个一官半职,您和静婉面上也好看不是。您就当为静婉着想,帮小婿这一次吧!” 如果不是惦记着让女儿脱离苦海,苏玄卿真想甩他一巴掌。还他和静婉的面子?有这么个女婿,他苏玄卿哪儿还有面子? 沉默片刻,苏玄卿的目光在丁勉狼狈的脸上扫过,状似松口般缓缓道:“也罢,你若真想借,也不是不行。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苏家可不当冤大头,你得拿出等值的东西来做抵押,我便把银子借给你。” 丁勉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垮了脸。他家境本就不大好,能读书,全赖全家人做活供养他。 和苏静婉成亲后,他是拿了不少值钱的物件儿给家里,可这些东西在苏静婉和苏家决裂后被当的七七八八。 从俭入奢易,从奢入俭难。丁家老少现在每天除了抱怨还是抱怨,再也不复从前全家辛苦劳作供他读书的齐心场面。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低声下气来求苏玄卿。 丁勉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急得满头大汗,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病态的光亮,颤声道:“岳、岳父!我……我有东西抵押!” 苏玄卿挑眉:“哦?是什么?” 丁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我把静婉……我把苏静婉抵押给您!她是您的亲生女儿,千金小姐,这身价,当值千两,足够抵押了!” 苏玄卿只觉脑中一阵嗡鸣。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敢拿我女儿当个物件儿做抵押?” 丁勉被苏玄卿眼中的戾气吓得浑身一哆嗦,却仍抱着一丝侥幸,硬着头皮磕了个头:“岳父息怒!小婿不是这个意思。小婿家中是何光景,您也知道。不如先让静婉回娘家,等日后小婿飞黄腾达,再接她回去,让她好好享清福!现在她跟着我过苦日子,想必岳父、岳母也于心不忍。我这都是为静婉好啊!” 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苏瑾渊忽然开口:“静婉好不好跟苏家有何干系?她早不是什么千金小姐了,是苦是甜都是她该受的。你算算你家中有多少田产、房屋能拿来抵押的,我们可以一分利钱都不要。你筹够银子就能赎回去。” 这当然不是丁勉想要的结果。他祈求的望向苏玄卿,“岳父大人,抵了田地和房子,我们全家吃什么、住什么?难道要让静婉跟着我流落街头吗?” 第411章 你赶我走? 方才被怒火冲昏头脑的苏玄卿,被苏瑾渊的一番话点醒,心头的戾气渐渐消散,神思瞬间清明。 他冷冷看着丁勉那副惺惺作态的模样,眸中只剩一片冰寒的清冷,“你若是个男人,哪怕沦落到沿街乞讨的地步,要到的第一口饭也该先给静婉吃。而不是把她卖了换银子,给你的前程铺路。” 他顿了顿,扫了眼丁勉惨白的脸,语气决绝:“要借钱,便按我师父说的,拿丁家的家产来抵。要么,就自己另寻出路。” 丁勉死死攥着衣摆,指节发白,他嘴唇颤抖着问:“小婿沦落到讨饭的地步,岳父就不怕被同僚嗤笑吗?” 苏玄卿冷笑一声:“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就你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货色,谁会因你嗤笑我?我苏玄卿行事光明磊落,自认从未有对不住你和静婉的地方,可你们夫妻俩,偏要三番两次行出格之事,寒透我们的心。苏家的情分,早被你们磋磨得一干二净。像静婉这种不孝不悌、是非不分的女儿,我苏玄卿只当从未生养过,索性断的干干净净的好。” 丁勉浑身一僵,看着苏玄卿决绝的神色,又瞥见苏瑾渊冷漠的眼神,知道自己今日是真的讨不到半分好处。他心中又恨又急,像是有团火在烧,却被无形的冰墙死死困住,连半点火星都透不出来。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刺痛也压不下满心的无措与憋屈。 他很想放两句狠话,可他不敢,苏玄卿连断亲的话都说了,可见已是忍耐到极限。再敢放肆,指不定会落得什么下场。 恐惧压过了怨怼,丁勉仓惶的从地上爬起来,低垂着头,匆匆对着苏玄卿和苏瑾渊拱了拱手,礼数做得仓促又僵硬。 “岳、岳父,师公,今日之事……容小婿回家与静婉好好商议一二,改日再来给二位回话。” 话音未落,他不敢再停留,转身迈开虚浮的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往门口蹭去。 等人一走,苏瑾渊狠狠瞪了苏玄卿一眼,苏玄卿理亏,只能站起来低头认错:“师父,都是弟子的错。” “再处理不干净,就别叫我师父。” 撂下话,苏瑾渊大步流星的走了。 苏玄卿揉揉眉心,绕过屏风,走进暗间,一眼便看到默默垂泪的苏静婉和沉默不语的苏静姝。 见到苏玄卿,苏静姝起身轻声唤道:“爹。” 经过上次苏静婉把尤氏气病后,苏玄卿再见小女儿已少了从前的温情,看她哭泣,似乎也没想象中的心痛了。 “刚刚的话,你都听见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苏静婉仿若未闻般,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静姝以为她没听见,轻轻推了她一把,“爹问你话呢?” 苏静婉仿佛失了魂,依旧不动。 “既然无事,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苏玄卿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令人心生寒意。 苏静婉这才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看向亲爹,“爹,你,你赶我走?” “你是丁家妇,自然要回丁家去,留在苏家像什么话?” 苏静婉没想到父亲能说出如此狠绝的话,眼泪流的愈发汹涌,模糊了她的双眼,也模糊了眼前父亲熟悉的面容——那张曾对她百般疼惜、眉眼带笑的脸,此刻只剩一片冷硬的疏离,让她忽然觉得陌生又遥远。 她踉跄着往前挪了半步,泪眼婆娑的质问:“您当真不要女儿了吗?” 苏玄卿别过脸,“不是不要你,而是要不起了。今日你们能为了丁勉入国子监,来求我花钱走门路;明日便能得寸进尺,让我去疏通关系给他谋官做。日后他若惹出什么祸事,到头来,还不是要我苏家来收拾烂摊子?”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静婉,眼神里是遮不住的疲惫与失望:“静婉,当初你执意要嫁丁勉,口口声声情啊爱啊的,我虽不赞同,却也未曾强拦。可你不能因为自己的选择,就把整个苏家拖下水。苏家担不起,也不能担。” “扑通”一声,苏静婉双腿一软,直直跪在地上。冰冷的地砖硌得膝盖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泪水不断从指缝间溢出,声音破碎又绝望:“对不起……爹,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的,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丁郎他会变成这样……” 苏静姝心头一酸,缓缓蹲下身子,动作温柔的为她顺气,“小妹,你醒醒吧。你就没想过,他并非与你成亲后才变成这样的,而是……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看着妹妹哭得几乎晕厥的模样,苏静姝说话的声音中透着几分疼惜,几分无奈:“从前你被他的甜言蜜语蒙了心,自欺欺人。可你方才都亲耳听到了,今日他竟为了自己的前程,把你当作抵押的物件,明日自然也能为了更大的利益,推你入万丈深渊。这样的人,你真的要和他过一辈子吗?” 苏静婉口中喃喃:“难道从前他对我的好都是假的吗?” 苏玄卿深深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递给苏静婉,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若还对丁勉心存幻想,还愿意相信他那点虚情假意,便拿着这个回去。” 苏静婉双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缓缓伸手接过,艰难地将纸展开——“断亲书”三个墨色大字赫然入目,笔锋凌厉,字字如刀。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片刻。下一刻,手上的力道骤然消散,那张断亲书从她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苏玄卿逼迫自己冷下心肠,声音平淡得近乎冷漠:“静姝,让人送她回丁家。” 换做是苏静娴,这时候肯定要劝两句,但苏静姝没有,她捡起地上的断亲书,折好揣入苏静婉怀中。而后,对着门外扬声唤道:“来人。” 两个伶俐的丫鬟应声而入,见此情景,虽不敢多问,却也面露迟疑。 “扶三小姐起来,备辆马车,送回丁府。”苏静姝平静的吩咐。 第412章 他倒是会找地方 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扶苏静婉。可苏静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任由丫鬟架着胳膊,才勉强站起身,她双目仿佛失去焦距般,无处着落,只有泪水在无声滑落, 苏玄卿背对着她们,声音再次响起:“告诉丁勉,这断亲书,我苏玄卿既已写下,便没有收回的道理。往后苏家与丁家,再无半分牵扯。你苏静婉是生是死,是福是祸,都与苏家无关。” 父亲的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苏静婉。她猛地挣脱丫鬟的手,踉跄着扑到苏玄卿身后,想要抓住他的衣袖,却被苏玄卿侧身避开。 “爹!不要!”她撕心裂肺地哭喊,“我不要断亲!我不要跟苏家没关系!爹,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您了!” 这些求饶的话放在从前,绝对不可能从骄傲的苏三小姐口中说出,住在丁家的这一两年,终究磨去了她许多棱角。 苏玄卿闭上眼,牙关紧咬,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知道,此刻只要回头,只要心软,之前所有的坚持都将功亏一篑。他硬生生忍住回头的冲动,沉声道:“送她走。” 苏静姝看着妹妹哭得撕心裂肺,却也只是上前,轻轻拉住她的胳膊:“小妹,走吧。这是你自己选的路,莫要怪旁人。” 苏静婉剧烈挣扎,却抵不过丫鬟的搀扶和姐姐的拉扯,被一步步往门外带。她的目光死死黏在苏玄卿的背影上,哭喊着,哀求着,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府门关上的声响彻底隔绝。 苏静姝送走妹妹后,折返回来,见父亲独自站在厅中,神色落寞,忍不住轻声劝慰:“爹,您也别太难过了。小妹她……她总会明白您的苦心的。” 苏玄卿无奈的叹气,“但愿如此吧。只是这丁勉,绝非良人,静婉回去,怕是还有得苦吃。”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爹,我扶您回院子歇息吧。” 苏玄卿点点头,忽然想起今天小师弟来了,便道:“我去找你小师叔说说话。” 苏静姝忙扯住父亲的衣袖,苏玄卿不明所以的回头看向她,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疑惑的问:“怎么了?” “小师叔……小师叔已经回去了。” “哦,那我去找你师公。” “师公和林先生跟小师叔一起走的。” 苏玄卿怔了怔,随即笑骂一声:“这小兔崽子!” 跟着小徒弟回了夏家的苏瑾渊,只觉得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郁气一扫而空,脸上终于有了笑。可这笑并未维持多久,便被盛华打断了。 夏温娄把二老送回院子,还没聊多大会儿,白果着急忙慌跑来禀报:“二位先生,少爷,快去劝劝吧,盛大人说要打死盛小少爷。” 夏温娄忙起身,想去看看怎么回事,却被苏瑾渊叫住,“温娄,回来。” “师父,三师兄气头儿上打人,可别把人打坏了。” “过来安心坐着,打不坏。” 看苏瑾渊一副神色淡淡的样子,他不禁问:“您是不是知道铭煦闯什么祸了?” 苏瑾渊轻哼一声:“整日拉着然儿在外面玩的不着家,上次月试,铭煦的名次都快退到三等了,这事儿我答应他没告诉你三师兄。估摸着是东窗事发了。” 在读书上,苏瑾渊要求一向严格,考出这种成绩他没亲自罚人,还能帮忙瞒着,夏温娄只觉不可思议。 “师父,要让铭灿知道您这么偏心,他不得找个地儿哭去。” 被小徒弟揶揄,苏瑾渊也不生气,“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然儿的名次已经从一等退到二等,你正好回来了,就多管管,别不当回事。” 夏温娄想到俩小孩还干过翘课去看斗鸡的事儿,这要是被盛华知道,能揭盛铭煦一层皮。 “师父,我还是去瞧瞧吧。” 苏瑾渊瞥他一眼:“你去能顶什么用?你还能拦着他管教儿子?” “我……” 夏温娄一时语塞,转了转眼珠,换了个由头:“我去看看然儿。” 苏瑾渊眼皮都没抬,只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夏温娄转身就往外走,几乎是小跑着往盛铭煦和夏然同住的院子赶。 白果从后头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少爷!等等!盛小少爷不在他自己院子——” 夏温娄脚步一顿,回身问道:“不在?那他在哪儿了?” 白果扶着墙直喘气,好容易顺过气来,“在,在您院儿里呢。” 夏温娄继续往前走,“他倒是会找地方。” 一进院门,就听见盛华含怒的呵斥,其间夹着夏然带着哭腔的哀求。夏温娄心中纳闷,被打的应该是盛铭煦,怎么哭的人是夏然,反而没有盛铭煦的声音。 他不由加快脚步,只见盛铭煦顶着个巴掌印,梗着脖子跪在屋子正中央,一声不吭。夏然正扯着盛华的衣袖在认错:“盛伯伯,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您罚我吧,别罚铭煦了。” 夏温娄轻咳一声,屋内三人顿时齐齐向他看来。 盛华见是夏温娄,脸色稍缓,将手中的戒尺“啪”地扔到盛铭煦腿边,吓得小孩儿一哆嗦。 他转而对还在扯着他衣袖的夏然严肃道:“你要不想他挨罚,下回他撺掇你犯浑的时候你就拦着点儿。否则,你的错,我一起罚他身上。” 夏然红着眼眶,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乖巧的点头:“我记住了,以后再不逃学了。伯伯可不可以不要再罚铭煦了。” “他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盛铭煦把头扭到一边,脸上明晃晃写着:我不服。 盛华忍住捡起戒尺再抽他一顿的冲动,指着他训斥:“你什么时候学的跟你三哥一样油盐不进了?你就不能学点儿好?” 夏温娄觉得盛华这话说得着实不妥,要是让盛铭泽听到,指不定又要多想。刚想上前劝两句,余光却瞥见院门边静静立着一道身影——正是盛铭泽。 担心盛华盛怒之下再说出伤人的话,夏温娄忙提高声音招呼:“铭泽,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413章 这些都是你写的? 盛铭泽神色如常,仿佛未听到方才盛华的话一般,浅笑着朝夏温娄走来,“刚回来。小师叔路上可还顺利?” “挺顺利的,若不是天热,早两日便能回到了。” 听见夏温娄那一声“铭泽”时,盛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虽然小儿子被先生告状告到家里,但三儿子如今却是愈发上进,书院的先生个个都在夸他念书用功,学业突飞猛进。 所以,他不止话说的不妥,让盛铭泽听到更不妥。思及此,不由心虚的看向盛铭泽。从面色和反应上看,盛铭泽貌似没听到。以他对自家老三的了解,如果听到,肯定得呛回来,断不会是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到底还是理亏,盛华干咳一声,主动上前示好,“铭泽回来的正好,爹前几日新得了几块上好的松烟墨,一会儿你跟爹回府,拿去书院用,保管比你现在用的顺手。” “不了,我那儿还有墨,爹留着给大哥二哥他们用吧。我今晚住小师叔这儿,明日去书院方便。” 客气中带着些疏离的语气让盛华很不适应,竟发现不知该怎么接话了。他好像更习惯从前那个三句话不到就跟他剑拔弩张、事事都要争个高下的三儿子。 夏温娄看到这一幕,已然确定,盛铭泽一定听到了盛华方才训斥盛铭煦的话。 亲情这种事也是讲求缘分的,比起其他三个兄弟,盛铭泽与盛华之间,似乎总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那份亲缘,终究是浅了些。 他无声的摇摇头,开口打破这让人尴尬的气氛:“师兄,我找铭泽回来有事要商量,您若得空,也一起帮着参详参详。” 盛华正想修复父子关系,忙不迭道:“得空,得空。” 夏温娄看了眼仍跪在地上的盛铭煦,顺口求了句情,“快吃饭了,让铭煦先起来吧。有什么事,吃过饭再慢慢说。” 盛华有了台阶,自然顺坡下,对着盛铭煦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你小师叔的话?滚起来!往后再敢逃学去看斗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夏然赶紧去扶盛铭煦,有夏温娄在,盛铭煦那股子执拗劲儿也收敛了不少,乖乖顺着夏然的力道起身。 只不过起身时,身后被戒尺抽过的地方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眉头瞬间拧成一团,忍不住龇牙咧嘴,斯哈斯哈的吸气,脸上的委屈又多了几分。 在夏温娄眼里,盛华揍人没毛病,盛铭煦这种淘气的,没人管束,立马能上天。因此,他也没出言安慰,而是没事儿人似的直接吩咐俩小孩儿:“你俩自己收拾收拾,一会儿去膳厅用饭。” 随即转向盛华:,“师兄,我们去书房说话吧。” 三人一同来了书房,待盛华和夏温娄落座后,盛铭泽从书囊中拿出一叠纸,双手递给夏温娄,“小师叔,这是我最近写的文章。” 之前夏温娄还没去江南时,每隔半个月会查一次他的课业。这次回来,盛铭泽特意将这段时日的习作都整理了出来。 夏温娄伸手接过,一张张翻看,越看越是惊诧,“这些都是你写的?” 盛铭泽眸中藏着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嗯。是不是有长进?” 夏温娄阅文极快,待翻完最后一页,毫不吝啬地赞道:“何止是有长进,简直是脱胎换骨!” 被这么夸,盛铭泽没觉得不好意思,虽然他爹没夸过他,但小师叔经常夸他。他也更愿意在这个只比他大三岁的师叔面前袒露心扉。 “小师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以前读那些经史策论,总觉得像隔着层雾,死记硬背也只是囫囵吞枣。可不知从哪日起,再翻开书本时,竟突然开窍了。” “哦?这可是大喜事!”夏温娄笑道,“等下回书院散馆,我带你去会贤楼好好庆贺庆贺。” “好啊,到时候我可要挑贵的点。” 夏温娄十分豪气的大手一挥,“随便点,太贵的话我就找朗国公把这顿饭的钱免了。” 这俩旁若无人的开着玩笑,盛华竟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心里酸酸的。 “铭泽想去会贤楼啊?爹……爹也可以带你去。” 盛华尽量表现出慈父的一面,可惜盛铭泽不接话,“您还是张罗大哥摆宴的事吧。” 顿了顿,似觉不妥,担心盛华误会,又补了句:“您要是忙不过来,我就告假回来一起帮忙。” 盛华望着眼前举止得体、言语周全的三儿子,真心觉得他长大了,也懂事了,可他心里却不是滋味。过往种种,他说不清究竟谁的问题更多一些,才导致父子一见面就剑拔弩张。 但他清楚,这个儿子如今的懂事和上进都与自己这个父亲没多大关系。若硬要说他在这里有点儿什么功劳,那便是当初将人硬塞给夏温娄管教。 盛铭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和亲爹正常交流,主动把话题岔开,“小师叔,您找我回来什么事啊?” “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这不是快去国子监上任了吗,想问问你明年有没有把握考中秀才,到时候再考进国子监念书。” 闻言,盛铭泽既兴奋,又踟蹰,“我,我也说不准,不过我肯定会努力的。” 夏温娄温和的笑笑:“凡事尽力就好,明年不行还有后年,你还年轻,心放宽些。” “我知道了,小师叔。” 夏温娄转头问盛华的意见:“师兄怎么看?” 盛华纠结许久,才犹豫着开口:“我这儿有个恩荫的名额,实在不行,就给铭泽用。” 此言一出,盛铭泽立刻黑脸,梗着脖子道:“用不着,我要进国子监,也是凭自己本事堂堂正正的进。” 天地良心,盛华真是好意,被儿子这么顶回来,慈父哪里还能扮下去,当即一拍桌子,“你跟谁吼呢?还有没有点儿规矩了?不识好歹的东西!” 为避免上升到武力冲突,夏温娄忙打圆场:“师兄,息怒。铭泽想凭真才实学进国子监可是好事儿,您不知道,我今儿刚从大师兄那儿回来,丁勉想让大师兄走门路帮他进国子监呢。” 第414章 不准笑! 盛华的怒火被成功转移,当即怒喷:“他哪儿来那么大脸?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算个什么东西?一身的心眼子没一个用在正地方!” 夏温娄适时在一旁附和:“谁说不是呢!” 盛华不由愤愤道:“大师兄上次被静婉伤透心了,这回俩人落不了好。” 夏温娄丝毫不同情苏静婉,“那也是她自作自受,怪不得旁人。等见识了外面的牛鬼蛇神,就知道她爹娘的好了。” 盛华想想苏静婉和丁勉,又看看眼前的三儿子,顿觉顺眼许多。起码知道凭本事争取,没动过走捷径的念头。语气不由缓和许多,“你能自己考进去最好不过。反正咱们家有这名额,你不用就暂且留着。” 盛铭泽没像以往那般犟着,闷声闷气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一顿饭吃完,盛华没多留,简单交代几句便走了。夏温娄则拉上盛铭泽去看盛铭煦。 房间里传来俩小孩清晰的对话声。 盛铭煦:“拿走,我不背!” 夏然:“不行,盛伯伯说了,下回你考不到一等他还打你,我不要你挨打。” 盛铭煦:“我才不怕,有种他打死我。” 不愧是亲兄弟,曾经的盛铭泽也这么跟盛华顶过。此刻,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盛铭泽只觉耳根烧得慌。 夏温娄掀开门帘,脚步轻快地走到床边,目光落在缩成一团的盛铭煦身上,抬手不轻不重地往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却足够清脆。 “嗷——!”盛铭煦疼得捂着屁股往床里头缩,看到是夏温娄,挨打时硬气的没掉一滴泪的盛小少爷,眼眶瞬间红了,眼泪汪汪的瘪着嘴告饶:“小师叔,别打,疼!” 夏温娄轻笑一声:“我还当你不知道疼呢。” 说着,他随手拿起床头放着的书卷,卷成一卷,轻轻敲了敲盛铭煦的脑门,“书是给你自己念的,别总让人看着才能好好念。我还是那句话,用心了,努力了,但没考好,那不是错。可偷奸耍滑、态度不端正,那就是你错。这顿打你挨的不冤。” 盛铭煦跪在床上,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巴的小声嘟囔:“你明明说过,之前的事既往不咎的。” 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哭腔,像受了气的小兽,模样可怜得很。 夏温娄挑了挑眉,将卷着的书卷往掌心一拍,戏谑道:“我是说过既往不咎,所以我没收拾你啊。你栽你爹手上了,能怨我吗?” 一旁站着看戏的盛铭泽没忍住,不厚道的笑出了声。盛铭煦本就一肚子委屈,被这笑声一激,瞬间炸毛了。 “不准笑!” 盛铭泽现在有几分当哥哥的样子了,不会因一点小事就跟弟弟吵得脸红脖子粗。他好脾气的摆摆手:“好好,我不笑。我说你这道行不行啊,都能被爹堵起来揍。要不要三哥传授你点儿经验?” 整个盛家,挨打最多就是盛铭泽,应对盛华的实战经验相当丰富。盛铭煦依稀记得小时候,盛华每次揍盛铭泽,他三哥都会上窜下跳,很少有老实就范的时候。 只要不是犯了什么原则性的大错,等盛华那股子怒火消了,便不会再揪着不放、而盛铭泽就能成功免去一顿皮肉之苦。 盛铭煦对三哥突然“好心”传授经验这事儿,持怀疑态度,不禁狐疑的问:“你会这么好心?不会给我挖坑吧?” 盛铭泽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听算了。不过,依你现在在学馆里的名次看,就算你今天开始埋头苦读,下个月月试也难冲进一等。到时候考砸了,八成还得再挨爹一顿戒尺。” 这倒是实话,就在盛铭煦犹豫不决之际,夏然蹭到盛铭泽跟前,仰着小脸道:“三哥哥,我想听,你教我好不好?” 盛铭泽的第一反应是看夏温娄,果不其然,刚还眉眼带笑的夏温娄,此刻已面无表情。 他连忙伸手把夏然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他离夏温娄远些,还特意侧过身,挡住夏然的小身子,压低声音解释:“我那都是说着玩的,你怎么还当真了。” 睡觉的卧房就这么大,几人又离得近,即便说得再小声,屋内所有人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 盛铭煦一听,心里那个气啊,冲着盛铭泽大声嚷嚷:“你这人怎么这样?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以后再也不跟你玩了。” 夏温娄的目光却锁在夏然身上,“夏然,你跟我说说,你想学来干嘛?” 一般被自家哥哥连名带姓的叫,就证明自己肯定犯错了。不过夏然小朋友显然不认为自己有错,他绕过盛铭泽,走到夏温娄面前,振振有词道:“我学来教铭煦,下次盛伯伯就打不到他了。” 这话听得盛铭煦热泪盈眶,顿觉小伙伴可比亲哥哥靠谱多了,他爬到床边,挺起胸脯,话说得相当硬气:“咱们不用求人,我知道三哥怎么逃的打,无非就是躲起来让我爹找不到他。咱们下回躲朗国公府,我爹肯定不敢去那儿揪人。” 夏然眼睛一亮,脆生生应道:“嗯,我看行。” “我看揍你们俩一顿更行。” 冷不丁的一句话,让两个小家伙一激灵。夏温娄缓缓站起身,板起脸严肃道:“你们俩听好了,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到我院里加背一个时辰书。” 盛铭煦脸一垮,苦着脸哀嚎:“一个时辰?小师叔,太多了吧!你不是说晚上看书废眼睛,让我们少看吗?” “我没说让你们看书,我是说让你们背书。” 盛铭煦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耷拉着脑袋,一脸生无可恋。 夏然的关注点显然不一样,他期盼的看着夏温娄,“哥哥会陪着我们吗?” 夏温娄看着小家伙清澈的眼睛,语气不自觉放缓:“我只要有空就陪你们,没空的话你们就自己背。” 夏然开心的点点头:“好。” 盛铭泽看看亲弟弟,再看看夏然,唉声叹气的摇摇头。他是在认识夏然后才知道,弟弟原来不全是讨人嫌的。像夏然这种的,再来七八个他都不嫌烦,肯定有求必应。 可他这副模样,立刻招来盛铭煦的不满。 “你叹什么气?摇什么头?” 第415章 把告假条给我 盛铭泽往床柱上一倚,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挂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你连自己都没管明白,还管我头上了?” 若不是盛铭煦现在是伤员,高低要自不量力的扑上去跟盛铭泽大战一场。 这时,夏温娄站起身,一手揽过夏然:“今晚你们兄弟俩睡一间,好好增进一下兄弟感情。然儿去我院里睡。” “不行!” “不行!” 盛铭泽和盛铭煦异口同声地拒绝,这般默契,可谓前所未有。 夏温娄对兄弟二人的抗拒视若无睹,还笑意盈盈的叮嘱:“别聊得太晚,早些休息,不然明日听讲没精神。” 说完,也不理身后二人的反应,揽着夏然出了房门。 夏然不放心的回头看看已经关上的房门,“哥哥,他们不会打起来吧?” “打是亲骂是爱,他们兄弟要是见面不吵不闹、半句话不说,才该担心呢。” 两人漫步往夏温娄住的院子走,周遭除了偶有下人走过,便静得只剩虫鸣。夏然琢磨了片刻,紧了紧抓着他哥的手,“那下次铭煦考不进一等,盛伯伯真的会打他吗?哥哥能帮他求情吗?” 察觉到弟弟的担忧,夏温娄耐心的跟他讲道理:“凡事做下了,便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你们先前那般贪玩,若能多几分克制,名次也不至于退这么多。你盛伯伯是铭煦的父亲,在孩子路走偏的时候,用些法子把他拉回正道,是一个做父亲的责任。你们先前有多放纵自己,不必我多说了吧。所以,我不会求情。” 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夏然闷闷不乐的踢着脚下的石子,小声嘟囔:“可是,一错不二罚,盛伯伯今天已经罚过了。” 夏温娄脚步微顿,俯身凑近他,轻轻捏了捏他挺翘的小鼻子,“那是我的规矩,可不是你盛伯伯的规矩。你真想帮铭煦,倒不如好好琢磨琢磨,下次月试,你们俩怎么一起考进一等去。” 求情失败,夏然虽有些蔫蔫的,却也懂事地不再纠缠。一进院子,便跑到夏温娄的书房,自己写了一份学习计划。写完后,还拿给夏温娄看,让状元郎哥哥给提提意见。 夏温娄很满意弟弟的觉悟,提点了几处可完善的地方,便让小孩儿早点休息了。 第二日一早,夏温娄亲自送俩小孩儿去明礼馆,明礼馆就在国子监旁边,他想送完小孩儿去国子监溜达一圈,交接的事可以再缓两天,先跟现任司业打个招呼,总不能真让人找上门来,那多难看啊。 夏温娄刚扶着俩小孩儿下了马车,正要往明礼馆走,一个小厮兴冲冲跑了过来,“小少爷,盛小小少爷,我们老爷给你们写了告假条,今天不用去念书了。” 夏然看了一眼夏温娄,然后一口回绝:“我课业落下不少了,不能再告假。” 小厮不以为意,开始利诱,主要对象是盛铭煦。 “盛小小少爷,老爷在家中备好了点心茶水,还淘了不少新玩意儿,你们见了肯定喜欢。” 盛铭煦的屁股还疼着,他也就一张嘴硬,心里还是怕他爹再揍他,何况夏温娄就站在他身后呢。即使有点儿心动,也不敢答应。 “我们不去,得去念书。” 就在这时,夏温娄终于开口,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把告假条给我。” 小厮这才注意到夏温娄这个大活人,他是后来才进宅子的,没见过夏温娄,但却是个有眼力见儿的,忙躬身作揖,“不知您是……” “我再说一遍,把告假条给我。” 小厮被他身上冷冽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的将告假条双手奉上。 夏温娄打开,淡淡扫了一眼,“刺啦、刺啦”两声脆响,告假条已被撕成碎片。他随手将碎纸团成一团,瞥见墙角的灰斗,手腕轻扬,纸团便精准无误地落了进去。 “回去告诉夏松,这笔账我给他记下了。” 小厮吓得浑身一哆嗦,此时,他已猜到眼前之人是谁了,哪还敢多留,忙不迭应道:“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回禀老爷!” 说罢,往后急退两步,转身拔腿就跑,脚步慌乱得险些绊倒自己。 夏温娄目光落在俩小孩身上,语气平淡,不辨喜怒:“进去吧,好好听讲。” 一直屏息凝神的盛铭煦如蒙大赦,拉着小伙伴就往里跑,直到跑远了些,才心有余悸道:“得亏今天门口站的不是我爹,不然我都不能囫囵个的站在这儿。” 夏然听了,认真摇摇头,“我哥哥最讲道理了。不会无缘无故罚人。” 这点,盛铭煦十分认同:“那倒是,比我爹讲道理多了。” 盛华要知道小儿子在背后这么蛐蛐他,估计只会说一句:看来是打轻了。 夏温娄目送两个孩子进了书院,正要往国子监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桀骜张扬的声音:“夏大人,别忙着走啊!” 回头一看,原来是忠勤伯府世子汪复。 “汪世子,幸会。” 汪复挑眉一笑,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怎么,送弟弟来念书啊?” “是,汪世子这是……” “我来送蒋家小少爷念书。” 夏温娄没错过汪复眼中的戏谑,略一思索,便猜到这姓蒋的小少爷八成是蒋梅萱的弟弟。他只装作不知,“哦,是吗?那不打扰汪世子了。” 说罢便要转身,汪复却快步上前,手臂一伸,手中折扇顺势横在夏温娄身前,“唉,急什么?以后咱们俩可是连襟了,该多走动才是。” 夏温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凉凉的扫过他挡路的折扇:“哦,莫非汪世子娶了蒋家哪位小姐做正妻?我记得汪世子早已有妻室,没记错的话,是岳绍的孙女吧?怎么,您这是休了原配,还是已经和离了?” 汪复一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夏温娄没给他辩解的机会,继续道:“也是,这岳绍的罪名还没定下来,你就急着撇清关系,门当户对的亲事是不好找了。” 第416章 未免太异想天开 好歹是汪家下一任接班人,很快,汪复便恢复神色,皮笑肉不笑的解释:“夏大人说哪儿的话,我与内子琴瑟和鸣,好得很,怎会和离呢?” 夏温娄眉梢微挑,语含讥诮,“是吗?那汪世子口中的‘连襟’之说,又从何而来?” 汪复不自然地掩嘴轻咳两声,试图掩饰尴尬,“夏大人勿怪,是本世子失言了。是这么回事,我要纳蒋家二小姐为侧室,日子就定在九月初八,届时还望夏大人赏光,来喝杯喜酒。” “对不住,在下要给祖父守孝,婚丧嫁娶这类宴席,实在不便前往。” 夏温娄不提,汪复差点儿忘了还有守孝这回事。 “倒是忘了夏大人正逢孝期,是我唐突了。”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难掩悻悻。 夏温娄神色未变,只淡淡颔首:“汪世子知晓便好。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话落,他没再给汪复继续攀谈的机会,大步离去。 汪复望着夏温娄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翳,咬牙暗忖——这夏温娄,当真是不识好歹! 正憋着火,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蒋家小少爷蒋牧怯生生地跑过来,声音细若蚊蚋:“汪世子,咱们……咱们该进去了吧?” 汪复转头,一腔郁气正没处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本世子要做什么,用得着你提醒?” 蒋牧被他突如其来的厉色吓得一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多言,只垂头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汪复见他畏畏缩缩的模样,更来气,手中扇子指在他鼻尖,劈头盖脸的训道:“本世子让你进明礼馆不是让你来丢人现眼的!你看看夏温娄的弟弟,再看看你,站没站相,连句话都说不利索,没出息的东西!” 蒋牧也是被亲娘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何曾受过这等疾言厉色的训斥?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眶唰地红了,眼泪在里面打着转,却不敢像在家中那般肆意哭闹,只能咬着唇瓣,发出细碎的抽泣声。 他这一哭,汪复更烦躁,折扇 “啪” 地一下敲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几片落叶簌簌落下,“给我憋回去!你再敢掉一滴泪,本世子今天就让你哭都哭不出来!” 蒋牧打了个哆嗦,抽泣声戛然而止,眼泪硬生生被逼了回去,只敢用袖子偷偷抹了把眼角,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汪复瞧着他这副怂样,气不打一处来,却也没再多骂,只狠狠瞪了蒋牧一眼,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进去!往后在明礼馆,要是敢给我丢人现眼,趁早滚回家去!” 蒋牧不敢耽搁,连忙擦干眼泪,低头小跑着跟上,大气都不敢喘,心里又怕又委屈,却半点不敢表露出来。只盼着能早点儿回家,扑到他娘怀里大哭一场。 汪复要纳蒋盼娣为妾的事并未在夏温娄心中掀起什么波澜。蒋牧能出现在明礼馆,证明蒋达这个做父亲的已经知晓,并且同意女儿给人当侧室。 反正蒋梅萱与蒋家关系也就那样,大不了以后少来往就是。汪复想利用蒋家来打他的主意,未免太异想天开。 夏温娄边走边想事情,不知不觉已踏入国子监的大门。园内古柏苍劲,枝叶交叠间漏下细碎天光,各间讲堂飘出的琅琅书声,清越悠扬,反倒让这方治学之地更显静谧肃穆。 他没急着去找现任司业董恩源,而是沿着青砖小径慢悠悠溜达起来。没走多远,迎面撞见几位身着常服的国子监监官。他们见了夏温娄,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驻足见礼,“夏大人,别来无恙?” 夏温娄虽未穿官服,但他这张脸京城大半官员都认得。可惜,别人认得他,他不认得别人。一眼看去,没一个能叫上名字的。他不慌不忙的拱手:“诸位安好。” 国子监就这么大,有什么人事变动,下面早传开了。 一位年长些的监官浅笑着上前一步道:“夏大人不常来国子监走动,怕是还不认得我等。在下是典簿房的姜沛,这位是负责经义讲堂的高学正,这位是邱学正,还有那位是管典籍收藏的张典籍。”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身边几人一一介绍,语气谦逊又周到:“我等早就听闻夏大人的才名,只是一直没机会亲近,今日能在此遇见,倒是巧了。” 夏温娄目光随他的手势一一掠过,淡淡颔首致意:“姜典薄,高学正,邱学正,张典籍。久仰。” 高学正性子偏直,笑着接口道:“夏大人在朝堂上的见地,还有那手好文章,咱们早有耳闻。往后国子监有大人坐镇,定能更添学风。” 张典籍也跟着附和:“正是这话。董司业常跟我们提起,说夏大人学识渊博、处事严谨,是接任司业的不二人选。” 姜沛见气氛热络,顺势补了句:“往后都是同僚,还望夏大人日后多指点。国子监的事务,我等也会尽力辅佐,绝不给大人添乱。” 夏温娄静静听着,面上一直挂着不失温和的淡笑:“诸位谬赞了。国子监本就是治学兴邦之地,往后共事,还需仰仗诸位同心协力,守好规矩、护好学风,不辜负朝廷与天下学子的期许才是。” 他说得不疾不徐,眼神清正平和,既没有过分热络,也无半分疏离,这份沉稳可靠的气度,让在场几人心里更添了几分信服。 “诸位应还有公务在身,便先各忙各的吧,不必在此相陪。” 夏温娄的话既透着体谅,又不失分寸,让几人心里更觉熨帖。 姜典簿连忙拱手应道:“那大人您随意,我等先去处理琐事,有任何需要,随时派人传唤便是。” 其余几人也纷纷颔首告辞,转身各自忙活去了。 夏温娄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在国子监走了一圈,最后停在司业的西厢房外。他上前报上自己的官职姓名,让值守的仆役去通传。 不过片刻,仆役便小跑着出来,躬身引路:“大人请,董大人已在里头等候。” 第417章 你又怎么了? 夏温娄微微颔首,抬步踏入西厢房。屋内陈设简洁雅致,案上堆着整齐的文书,董恩源出来相迎,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气。升任礼部员外郎的事板上钉钉,他早已心急如焚,天天盼着能早点儿交接赴任。 这些天,他让守在门口的仆役看到夏温娄来,就立刻禀报。所以,夏温娄一踏进国子监他便知道了。没想到人是到了,就是没直接来找他,而是闲逛去了。急的他差点儿出去把人拽进来。 “夏大人,快请坐!” 董恩源殷勤的亲手为他斟了杯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道:“早就盼着夏大人来,你要再不来,我可要找你家去了。” 夏温娄对自己的定义就是个上班族,很难感同身受董恩源的迫切心情,委婉的强调:“董大人,我前日刚到京。” “砰”的一声,董恩源把茶壶放桌上,“那你昨日怎的不来?” 当时皇上跟夏温娄说,他要不去国子监交接,会被人找上门,他还觉得皇上夸大其词。现在看,真是一点儿也不夸张。他从董恩源的身上,看不到一点儿为人师表该有的含蓄内敛。 对方是个直性子,他也没必要装深沉。 “董大人就这么着急去礼部上任啊?” “这不废话吗?我在司业的位置上熬了整整八年,好不容易盼来升迁,能不急吗?” “吏部的文书都下了,员外郎铁定是你的,又跑不了,至于吗?” 董恩源一阵长吁短叹:“夏大人,你这顺风顺水的是不会明白我们这些没关系、没背景的小官,求一次升迁有多难。八年啊,人这辈子有几个八年?” 夏温娄眼中闪过一抹促狭,“这么说,董大人可得好好谢谢我。” 董恩源不明所以:“谢你?我谢你什么?” “我若是不来国子监接替你,你这司业啊,还得接着干。” 董恩源重新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上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啊,是被发配来的。” 夏温娄一手支着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你说得对。我是发配来的,左右仕途也没什么指望了,应该消极怠工才对。交接的事儿先暂缓吧。” 董恩源险些被茶水呛着,急忙解释,“你……不是,我不是这意思。” 他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几分讨好的笑,语气软了下来,“夏大人,虽说这次江南之行,朝中骂你的人不少,但你在我们国子监可是名声大噪。这儿的学子都拿你当榜样呢!亏得你是来国子监任职了,不然你要是被问罪,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非闹起来不可。” 夏温娄微微蹙眉,“闹什么闹?书都没读明白呢,还想着闹事儿?” 董恩源眸光微闪,他以为夏温娄应该高兴,没想到却是这个反应。眼中没有得意,只有不悦。 他顺势转了话锋,“说的是,以后他们有夏大人教导,自然能收收心性,不再这般毛躁。” 夏温娄猛地抬眼,正对上董恩源探究的眼神,唇边勾起一抹浅笑:“董大人,其实我今日专程前来,是有一事相商。你看我这刚从江南回来,家中还有些琐事需料理,国子监的交接事宜,怕是要劳烦你多等几日。” 董恩源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自己多嘴惹恼了这位,忙为自己辩解:“夏大人,我这人说话不着四六,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国子监可是个好地方,清静自在,何况你年轻有为,在这儿待着也能韬光养晦,日后必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夏温娄敛了神色,周身气场陡然一变,“董大人,我没同你说笑。交接的事,是真的要缓缓。我家中的事早已传开,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拿此当借口。再说了,你既已干了八年,不差多等几日。” “这……那……” 董恩源急得话都说不连贯了,夏温娄却已站起身,面容清冷:“就这么定了,你忙你的,我先回了。” 刚走两步,他忽然回身,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董大人真是个妙人,让你做礼部员外郎都屈才了。” 不等董恩源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夏温娄已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徒留他一个人呆愣在原地。 “不是说夏大人来了吗?你们这么快就交接完了?” 一道苍老浑厚的嗓音骤然响起,惊得董恩源一下子回过神来。看清来人,不由上前抱怨:“我的祭酒大人,这回您老可得帮帮我。” 来人是国子监祭酒,也是国子监的最高长官——齐楠竹。 “你又怎么了?” 齐楠竹早已见怪不怪,自顾自坐下。准备好听这个不大着调的下属发牢骚。 “我,我也没说什么啊,他怎么就恼了呢?”董恩源的脸上带着三分委屈,三分不解,还有四分的——心虚。 齐楠竹只淡淡瞥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你就编吧。 董恩源实在经不住齐楠竹这么看他,只能一五一十地将方才与夏温娄的对话,连带着对方神色的每一处变化,都原原本本地细细讲了一遍。 末了,还跟齐楠竹确认:“我是没多大毛病吧?” “伯源啊,其实这礼部,也不是非去不可。” 董恩源,表字伯源,他与齐楠竹相交多年,对方待他向来如自家晚辈般亲近,说话向来随意。 一听不让自己去礼部,董恩源哪里坐得住,“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直接飙高了八度,“我为什么不去?好不容易盼来的升迁,放着不去那不成傻子了吗?” 齐楠竹用过来人的口吻道:“礼部尚书可是谭炳,有朝一日夏温娄跟谭炳对上,你站谁那边儿?” “我不站队还不行吗?” “不站队?”齐楠竹嗤笑一声,“到时候礼部大清洗,第一个被踢出去的就是你这种两头不靠的。” 董恩源悻悻地坐回椅子上,小声嘀咕:“不至于吧?夏温娄凭什么跟谭炳斗?” “他没去江南之前,谁能想到当年风光无限的薛阁老会晚年不保?薛阁老可是给太上皇出过大力的,他谭炳算什么?” “大人的意思是……他还能重获陛下重用?” 第418章 是陆尚书找你 齐楠竹不答反问:“你觉得皇上把人放国子监是为了什么?” “给群臣一个交代呗!” 齐楠竹恨铁不成钢的斥了一句:“你这能耐,也就只能在司业的位置上打转!” 董恩源不服气的顶回去:“我马上就是员外郎了,从五品!” “没有夏温娄想来国子监培养人手,你能有机会升迁吗?” 董恩源愣了一瞬,随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难怪他让我谢谢他,这么说,我升官儿真是沾了他的光。我还当是董家祖宗显灵保佑呢,这些天我是日日给祖宗上香叩拜,敢情还谢错人了!” 对这个神经大条的下属,齐楠竹无奈的缓缓摇头,只能语重心长的告诫一番:“收起你那点儿小聪明,能在江南搅一棍子还能全身而退的,会是一般人吗?你还想试探他,小心怎么栽的都不知道!” 董恩源对齐楠竹的话还是听得进去的,“放心吧,大人,我以后见了他绕道儿走。” 闻言,齐楠竹只觉心累,“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人,你干嘛躲着他?” “那……那我不是怕他坑我吗?” 齐楠竹叹了口气,提点道:“你好好用心去看,江南跟他一起共事那些人现在都怎么样了?哪个没得重用?” 董恩源仔细想了想,其他人不说,单说夏温娄带去的沈宗与何起二人,这次没有跟着回京,而是直接留在江南任职,一个接管了华县任知县,一个在浦江府知府孟铎手下任通判。 富庶地方的知县,那是多少人打破头都要争的位置,就这么轻飘飘的定了。但人家沈宗是榜眼,翰林院出身,单这身份就让人挑不出毛病。其他人只有眼红的份儿。 貌似跟着夏温娄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他好像给对方留下了个不好的初印象,不免有些泄气,“大人,我就算想与他交好,他也未必能看上我啊。” 齐楠竹正色叮嘱他:“你记住,在他面前有话要直说,别想着试探他的底线。他不是让你多等几日吗,那就安安心心的等,该处理的公务照常打理,先做好分内事。到时我再找机会从旁替你说和说和,应该就差不多了。” 董恩源这才放下心来,咂咂嘴忍不住感慨:“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他才二十岁,就他最后看我那一眼,我都有种面前站了位二品大员的感觉。” 齐楠竹笑的意味深长:“老虎堆儿里混的,能有绵羊吗?何况,他先前可是实打实的巡抚,一个封疆大吏,难道还抵不上一个二品大员的气场?” 董恩源仔细一想,觉得是这个理,连忙拱手道:“还好有大人及时提点,不然我指不定要栽个跟头。” “六部不比国子监,里面的关系错综复杂,以后凡事可要多留个心眼,少说多看。” 董恩源明白齐楠竹是为自己好,恭敬的应下:“是,伯源记下了。” 夏温娄从前与齐楠竹不熟,更不知他对自己会有如此高的评价。他一出国子监的门就被曹公公的干儿子小禄子拦住去路。 “夏大人,快随小的入宫,陛下等着呢。” “出什么事儿了?” 小禄子左右看看,凑上前小声道:“刑部尚书陆大人想调您去刑部。” 夏温娄几不可察的蹙了蹙眉,“陛下同意了?” “没有,陛下说,要先问过您的意思。” 夏温娄微微颔首:“好,我知道了,走吧。” 刚回来不到三天,第二次入宫了,这频率有点儿高。不利于演君臣不合的戏码。 夏温娄到御书房时,陆正竟然还没走,再看皇上的脸色,虽然没有阴云密布,但也绝对说不上好。 “陛下,您找我?” “不是朕找你,是陆尚书找你。” 说着,指了指陆正。夏温娄这才将目光移到陆正身上,装作不知情的样子问:“不知陆尚书找下官有何事?” “近来刑部人手吃紧,陆某想请夏大人去刑部帮忙,不知夏大人可愿屈尊相助?” 夏温娄暗骂一声“老狐狸”。堂堂尚书,把姿态放这么低请人,但凡拒绝,任谁看都是不识抬举。 他下意识抬眼去看皇上,哪知皇上根本不看他,全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看样子是要自己解决了。 夏温娄躬身拱手,语气恭敬:“陆尚书抬爱,下官实在惶恐。只是陛下既已将国子监的差事托付于我,学子教化乃是重中之重,下官刚接手,诸多事务尚未理顺,实在分身乏术。” 他顿了顿,避开陆正似笑非笑的眼神,接着道:“再者,刑部能人辈出,自有章程。下官能力有限,且本职在身,不敢有半分懈怠,还望陆尚书海涵。” 换作谭炳那类孤傲自负的人被拒绝,八成要当场变脸、扭头就走。可陆正反倒笑了,笑得和煦温润,“谁敢说夏大人能力有问题,我陆正第一个不答应。国子监那点儿事费不了夏大人多少功夫。何况你只是兼任司业,上面还有齐祭酒坐镇,不耽误你来刑部帮忙。” “下官还有家中琐事缠身,实在抽不出多余精力。” 以家事为借口,放董恩源那里管用,放陆正这里可不管用。 “夏大人这么推诿,可是有何顾虑,不妨说来听听。” 夏温娄见糊弄不过去,颇为无奈的道:“陆尚书为何一定点名要我?总不可能没有我,刑部就审不了案吧?” 陆正觑了眼皇上的神色,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审的了,但有夏大人协助审赵瑞,会事半功倍。” “赵瑞?”夏温娄一听是死对头,心思立马活泛了,当即拱手,“承蒙陆尚书不弃,那下官便却之不恭了。” 目的达成,陆正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些,随后向皇上躬身行礼,“陛下,既然夏大人已应允相助,臣这便回刑部筹备审讯事宜,争取早日审出结果。” 皇上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幽幽叹了口气:“去吧,凡事谨慎些,莫要出纰漏。” “臣遵旨。”陆正再度躬身,转身时冲夏温娄微微颔首,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御书房。 第419章 你倒是心大 等御书房内只剩君臣二人,夏温娄想到皇上方才叹的那口气,不解的问:“陛下,臣是不是不该答应陆尚书?” 皇上不答反问:“你想去刑部?” “不想。” 皇上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想你还答应?” “他不是让我参与审赵瑞吗?亲自送仇家一程,多痛快啊,我能不答应吗?” 皇上听得直摇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赵瑞已经是阶下囚了,哪儿用得着你亲自下场弄脏自己的手?你想让他吃苦头,无非一句话的事。” 夏温娄虽然心里还是想亲手报仇,但嘴上却道:“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跟陆尚书说我反悔了吧?” 皇上拿起一本折子,头也不抬,“你自己看着办,朕懒得管你。万一被陆正那老狐狸坑了,别来找朕叫屈就成。” 陆正是皇上的人,夏温娄觉得对方还不至于把自己带沟里去。听皇上的口气,也不像是极力反对自己参与。 思忖片刻,夏温娄说了自己的打算:“陛下,臣是这么想的,赵瑞既然帮崔、汪两家干过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总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不留。臣想……” 话未说完,便被皇上打断:“你先别想,这两家现在不能动。” 夏温娄不死心的问:“汪家也不能动?” “不能。”皇上答得斩钉截铁,同时疑惑夏温娄为何突然这么积极的想动汪家,“汪家又招惹你了?” 夏温娄在皇上面前没有藏着掖着,直言道:“嗯,今儿送我弟弟和师侄去明礼馆,碰见汪复了,他说要纳梅萱的妹妹当侧室。那么多人家不选,偏偏选蒋家的,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闻言,皇上手中的折子“啪”地一声掷在御案上,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蒋家同意了?” “应该已经同意了,今天汪复就是去送蒋大人的儿子去明礼馆。” 皇上垂眸思索片刻,扬声叫人:“曹回!” 门口候着的曹公公立刻小跑着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你去办件事,让蒋达要么断了送女儿去忠勤伯府的心思,要么让蒋梅萱以后改姓桑,跟他蒋家再无关系。” 曹公公不知发生了什么,可既然皇上吩咐了,那他就要照做,于是,赶忙躬身应道:“是,小的这就去办。” “不着急,你待会儿直接问温娄该怎么办。还有岳绍他们的案子,你有不明白的可以多问问他。朕这次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大周当家做主的人!” 曹公公心头一凛,连忙回话:“奴婢遵旨!定谨听夏大人吩咐,不敢有半分差池。”说罢,小心觑着皇上的脸色,见皇上没有别的吩咐,便自觉退了出去。。 等人出去,夏温娄由衷感叹:“还是陛下做事干脆。” “以后蒋达要是再拎不清,你直接找曹公公,让他出面替你办。” “臣估摸着,没准儿他是听信流言,看衰臣了。” 皇上冷哼一声:“都是一群没眼力的东西。” 自从岳绍等人被抓的消息传到京城,朝中暗流涌动,不少牵涉其中的官员,以及攀附其派系的势力,都在暗中奔走串联,想方设法为他们开脱罪责。 这段日子,皇上的阴郁心情就没好转过。夏温娄没有显赫的家世,碰上这种权力的较量,自认帮不上什么忙,索性识趣地想赶紧退下,不打扰皇上处理政务。 “陛下,若无事,臣先告退了。” 皇上睨他一眼,“别忘了你身上还担着翰林院侍讲的差事,别一天到晚跟没脚的风筝似的,蹿得没影。” “陛下,臣是人,不是骡子。就算是骡子,也得有喘口气的功夫吧?臣要去国子监,还要兼顾刑部的事,哪儿还有功夫干侍讲的活。” “国子监能有多少事?你把着大方向就行,底下有的是人跑腿办事。至于刑部,那是你自己上赶着凑上去的,又不是朕让你去的。你怎么安排朕不管,总之不能影响朕的事。” 夏温娄啧了一声,“您不表演卸磨杀驴的戏码了?” 皇上的耐心告罄,抄起折子砸向夏温娄,嗓门也陡然拔高,带着股憋了许久的火气:“朕他娘的已经妥协没升你的官儿了,他们还想怎么样?” 夏温娄眼明手快的接过砸来的折子,踱到御案前把折子放回去,“说话就说话,您发什么火啊。其实,升官升的太快于臣而言并非什么好事。臣年纪太轻,根基尚浅,能在国子监沉淀两年再谈升迁,反倒更稳妥。” 吼了一嗓子,皇上心气儿顺了不少,“哼,你倒是心大。” 夏温娄神情认真道:“臣一人能做的事毕竟有限,若是能培养出一批肯做事、敢做事的人,将来为陛下分忧,兴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成效。” 皇上抬眼,正对上夏温娄清亮的眼眸,心中多日来的郁气奇迹般的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隐隐透着点愧疚:“朕的火气不是冲你。朕就是觉得你给朕办事,到头来还要让你受委屈,连个应得的封赏都没能给你……” 夏温娄轻轻摇了摇头,“陛下,当官不就是为两件事吗?一是不被人平白欺负,二是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臣有陛下罩着,没人敢明目张胆的欺负臣。臣冲在前面时,也是陛下在后面为臣兜底撑腰。这两样,陛下都为臣实现了。官职高低,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满朝文武,谁没在皇上面前表过忠心?什么“赤胆忠心,肝脑涂地”,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又或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等等,都不及夏温娄这几句简简单单的大白话来的赤诚、来得戳心。 皇上怔怔看了他半晌,眼底漾一抹笑意,“你小子是个通透的。罢了,你既有成算,朕依你便是。等风头过去,你什么时候想往上走了,一句话的事。” “多谢陛下。陛下,臣还有一事。” “什么事,说吧。” “往后这段时日,您能不能刻意冷着臣些。先别召臣来御书房议事,就是旁人提及臣,陛下装装样子多骂骂臣,让别人都以为咱俩闹掰了就成。” “多久?” “什么?” 夏温娄一时没反应过来皇上问的什么意思。 第420章 都是孽障! 皇上无奈重复问了一遍:“朕问你要持续多久?你想干嘛朕没兴趣知道,但你总不能长期耽搁差事吧?” 见皇上这么痛快的同意,夏温娄乐呵呵的伸出三根手指,“不长,三个月就行。” 皇上瞪他一眼,“你想得美,最多一个月。” 夏温娄想了想,勉强点头:“行吧,一个月就一个月。” 皇上心情又不美好了,他烦躁的摆摆手,“滚滚滚,该干嘛干嘛去。” 夏温娄心情愉悦的出了了御书房,刚走到廊下,曹公公便凑上来,把夏温娄拉到没人的角落,“夏大人,现在是怎么个章程啊?” “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这样吧,大后天晌午,我带我师侄去会贤楼吃饭,到时候咱们‘偶遇’一回,具体该怎么做,我再跟你细说。” 曹公公一听便明白是什么意思,笑着应下:“好,咱家知道了。” 刑部那边审案没那么快,单准备工作起码要十天半个月,夏温娄只想参与审案环节,其他环节自然是让刑部的人自己忙活。所以,夏温娄算是迎来了他的假期。 在夏柏的再三催促下,夏松和夏樟终于携全家老幼一起,踏上扶棺回乡的漫漫长路。 原本夏松还想再拖沓,夏柏直接从冯府调了一队训练有素的家仆去帮他收拾。这下,是不走也得走。 夏温娄带着夏然去给他们送行,一直送至城门外三里处。夏柏轻轻拍了拍下夏温娄的手,“就送到这儿吧。” “爹多保重。” 夏凝雨将碎发拢到耳后,牵着儿子夏博的手道:“大哥、弟弟也多保重,” 两岁多的夏博正是牙牙学舌的年纪,跟着母亲奶声奶气的重复:“大哥、弟弟多保重。” 乱入的童言稚语逗得几人乐不可支,夏温娄弯腰抱起夏博:“小家伙,要叫舅舅,不是大哥。再好好说一遍,舅舅保重。” 夏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看夏温娄,又看看夏然,“小舅舅保重。” 夏温娄刮了下他的鼻子,“你眼里就看见你小舅了是吧?那我呢,我是谁?” “大舅舅。” 夏温娄循循善诱,“那你该跟大舅舅说什么?” “大舅舅保重。” 夏温娄含笑将孩子放下,对夏凝雨道:“这孩子不错,好好教养。” “知道了,大哥。” 这时,不远处的夏松冲夏然招手:“然儿,过来,为父有东西要送你。” 对夏松的自称,夏温娄和夏柏都已经懒得纠正了。说的再多,也架不住对方脸皮厚。 夏然站在夏温娄身旁,眨巴眨巴眼睛,“我哥哥不让我随便收别人的东西。” 夏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接着道:“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的生父。” “可是,哥哥说,族谱上写了,你是大伯父。” “我真的是你生父,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你祖母。” 夏松不动声色的推了推精神恍惚的夏老太太。夏老太太转动了下眼珠,迷茫的看向夏松。 “娘,您说,然儿是不是我儿子?” 夏老太太嘶哑着嗓子问:“谁是然儿?” 自从夏老太爷过世,夏老太太便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见老娘似乎又糊涂了,夏松只得压低声音道:“然儿就是夏然,您的孙子。” “孙子?我孙子是永儿,其他都是孽障,都是孽障!” 夏老太太突然的癫狂打的夏松措手不及,他昨天还跟夏老太太分析了其中利弊,说的时候,明明答应的好好的,没想到紧要关头还是出了岔子。 “娘,您忘了昨天我都说什么了吗?” 夏老太太仿佛这才回过神,眼神凶狠的瞪向夏柏,“你个废物,自己生不出儿子,就来抢你大哥的种,你爹九泉之下不会原谅你的!” 夏温娄上前一步,宽厚的身影恰好挡住夏老太太射向夏柏的怨毒目光,“父之所贵者,慈也,子之所贵者,孝也。当爹的既无半分慈父之仁,又何来底气要求做儿子的尽孝?” 然后将目光落到夏松身上:“大伯父,你说——对吗?” 夏松知道夏温娄的话是在含沙射影,但他不愿再提前尘往事,故而放低姿态,“温娄,从前是我不对,我只求你们兄弟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夏温娄并不接话,语气平静无波,“时候不早了,你们该启程了。” 说完,转身对全伯点点头,全伯立刻会意,抬手示意下人将马车赶来。这些下人个个身材魁梧,单是往人前一站,便知不好惹。 任何算计在绝对的武力面前都是空谈。夏松神情落寞的上了马车,夏樟自始至终都没敢跟夏温娄对视,夫妻俩和夏蓉儿母子一起装隐形人。 待一行人消失在道路尽头,夏温娄才掸了掸肩头的尘土,牵着夏然的手折返。 上了马车后,夏然问:“哥哥,我今天还要去明礼馆吗?” “不用,今天我得空,亲自教你。” 夏然眼珠一转,“哥哥是不是要休息好些日子?” 夏温娄只看他眼中的精光便知这宝贝弟弟又在打他的主意,故意道:“不好说,没准儿明天就被人叫去做事了。” 眼见弟弟眼底的光亮霎时黯淡下去,夏温娄忙补了一句:“大概率还是能休息十天半个月的。” “真的?” 夏然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尤其展颜开怀时,那双眸子亮得似盛了春日暖光,叫人觉得纵有再多烦忧,也能被这目光融化。 夏温娄温声道:“嗯,真的。” 夏然凑到他身边,攀上他的胳膊,“那我和铭煦这些天,能不能就在家跟着哥哥念书,不去明礼馆了?” 能进明礼馆念书的,家里背景都是数得着的,这段时间肯定少不了与夏温娄有关的风言风语。 思忖片刻,夏温娄点头答应,“好。” 夏然眼睛更亮了,得寸进尺的提起要求来,“那下次月试哥哥得保证我们能进一等,不然就是哥哥没教好我们。” “然后呢?”夏温娄挑眉看他。 “然后你要告诉盛伯伯不怪我们没考好,是你没教好。这样盛伯伯就不会罚铭煦了。” 第421章 不一样 夏温娄被他这歪理逗得忍俊不禁,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你这是要把你们的错转嫁到我身上啊。书念的一般,鬼点子倒不少。” 夏然晃着他的胳膊,“好不好嘛?” “我是没意见,就怕你反悔。” “我为什么反悔?”夏然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问。 夏温娄笑得意味深长,“还记得当初两位师父怎么教我的吗?” 夏然的记性很好,即便是三四岁时的零碎光景,也能在脑海里捞起不少清晰片段。他记得俩老先生每每考教课业时,苏瑾渊手里总捏着一柄竹制戒尺。 这是苏老头儿的教学习惯,上面四个徒弟没少挨过他的戒尺。虽然夏温娄悟性好,但面对俩师父不断提高的要求,总有力不从心的时候。所以,他并非全然没尝过戒尺沾手的滋味。 夏然尤其记得,夏温娄曾因解一道策论时偏了题,被苏瑾渊打了几戒尺,手心的肿痕第二日都没消下去。 事后,夏温娄还吓唬过他,以后不好好念书也打他手心。不过夏然算是挺自觉的那类小孩儿,夏温娄对他要求又不苛刻,从来没有因读书的事打过他。 严师出高徒,夏然一想到他哥要学着苏瑾渊那般摆起严师的架子,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脖子不由往衣领里缩了缩,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夏温娄忍着唇边的笑意问:“怎么样?现在反悔还来及。” 夏然纠结了好一会儿,末了,他挺起胸膛,语气坚定道:“我不反悔。” 夏温娄赞许的揉揉他的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抬手掀开车帘,吩咐车夫:“去明礼馆接铭煦一起回家。” 盛铭煦原本对不用坐在学馆里念书还挺兴奋,两天下来,人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夏温娄比苏瑾渊有耐性的多,小孩子跟他撒娇耍赖,他从不打骂,只把人拘着,什么时候完成课业,什么时候放人。夏然还好,对盛铭煦这种好动的,无异于自由的小鸟被困在笼子里。 凡事都有一个适应过程,等二人渐渐适应了夏温娄的节奏,学业进度很快便能上来。 到了和曹公公约定的日子,夏温娄顺便带着盛铭泽一起去会贤楼吃饭,却招来俩小孩儿的一致不满。 盛铭煦气呼呼道:“凭什么只带三哥,不带我们?” 夏然也满脸不高兴:“就是。” “就凭你俩还是‘戴罪之身’,而铭泽在书院的表现,每个先生都赞不绝口。” 一句话,堵的他们无话可说。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悻悻的不甘,可谁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夏然很懂得看人脸色,他决定退而求其次,“哥哥,那你回来给我们带些会贤楼的点心,好不好?” 夏温娄挑眉看他,随口反问:“朗国公不是经常带你去吃吗?你还缺一口点心?” “萧伯伯是萧伯伯,你是你,不一样。” 夏温娄猜不透小孩子是什么心理,转念一想,不过是带点心的小事,也犯不着驳了弟弟的兴致,便一口答应下来。 出了门,盛铭泽回头看了眼书房的方向,斟酌着道:“小师叔,然儿怕是吃醋了。” “吃醋?为什么?” 夏温娄自认为对弟弟的偏疼还是很明显的,而且夏然不是那等喜欢计较的,不会为小事争风吃醋。 “您带他去过会贤楼吗?” 夏温娄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不止没去过会贤楼,自从来了京城,都很少带他出去玩。 见夏温娄面露恍然,盛铭泽轻声劝说:“不如带上他们一起去吧,人多热闹,只咱们俩去,又点不了多少菜。” 夏温娄本就宠弟弟,方才那点疏忽被点破后,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愧疚来。 “今日你是主角,就依你的意思来。你去叫上他们吧。” 这话听在盛铭泽耳中,十分熨帖,他开心的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叫人去了。 峰回路转,能出去吃饭,俩小孩儿别提多开心了。盛铭泽一手牵着一个出来,场面十分温馨和谐,一路上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曹公公比夏温娄到的早些,得知夏温娄到了,他忙出去装偶遇。 “哎呦,这不是夏大人吗?” 看到后面跟着的三人,盛铭泽他见过,其他两个在城门口有过一面之缘,但分不清是谁。不禁问:“这二位是……” 夏温娄将夏然揽到身前:“这是我弟弟。” 又指了指盛铭煦,“这是铭煦,我三师兄的儿子。来,见过曹公公。” 三人齐齐拱手:“见过曹公公。” 曹公公满脸堆笑:“夏小公子,二位盛公子,今儿这顿咱家请你们。” 夏然上前半步,声音如铃铛般清脆:“多谢公公美意,不过今儿这顿不一样——是我哥哥特意要奖励盛三哥在书院念书好,才请他来的,自然得让我哥哥出银子才像样。我和铭煦都是沾盛三哥的光。不好再让公公破费,您的好意,我们心领啦!” 曹公公听萧朗在皇上面前提起过夏然,当时只以为萧朗是看在夏温娄的面子上,才对夏然另眼相待,今日一见,这小的可比大的更会说话。拒绝的话都让人听得这么舒坦。 曹公公望着夏然机灵的模样,面上难掩欣喜,“好个懂事的孩子!既这般说,那咱家便不抢这个风头了。” 寒暄过后,夏温娄先把人带进预先定好的雅间,把三人安置好,他便去了隔壁找曹公公。 夏温娄过来时,曹公公这边的酒菜已经上齐,将伺候的人打发出去,雅间只余夏温娄和他两人。 曹公公要亲自为夏温娄斟酒,被夏温娄抬手阻拦,“公公,不可。还是我来吧。” 说着,就便要从曹公公手中接过酒壶。哪知,曹公公执壶的手往后微微一缩,避开了他的动作,“夏大人说哪里话!您不仅皇上倚重的臣子,更是皇上的师弟,咱家不过是个传话办事的,论理该敬着您才是。再说今日是咱家求您指点迷津,斟杯酒算什么?您就别跟咱家客气了。” 夏温娄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执意推辞,客气道:“那便多谢公公了。” 第422章 圣眷永隆 曹公公这才满意地笑了,提起酒壶往杯中倒酒,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壶嘴缓缓流入白瓷杯,泛起细密的酒花。 他将酒杯推到夏温娄面前,自己也斟了一杯,这才放下酒壶。毕竟是常在皇上身边侍奉的,不能久在宫外,便直入主题,“夏大人,蒋家的事,您心里……可有想过要个什么结果?” 夏温娄的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沉吟片刻后,缓缓道:“我虽与梅萱有婚约,但终究没成亲,蒋家的事我不好过多插手。公公先去问问梅萱和桑老爷子的意思吧。有需要我出面再来找我。蒋达那里,先不必理会。” 曹公公点点头:“好。其实汪家那边夏大人不必忧心,这次他们一连折了岳绍和赵瑞两人,可谓伤筋动骨,一时半会儿可缓不过来。必然是要低调行事的。” “我倒希望他们如从前那般高调。” 曹公公这种人精,只消略一思忖,便明白其中深意。行事越张扬,才更容易留下把柄。 “咱家还有一事想请教大人,就是岳绍的案子。直诉司头一回办这么大的官案,连个先例都没有。若是管得深了,外头定要骂咱家宦官干政;可若是管浅了,万一没得到皇上想要的结果,咱家这差事怕是更落不了好。” 夏温娄抬眼看向曹公公,目光沉静而幽深:“公公不妨先想想,皇上为何要设直诉司,又为何让公公来牵头?” 这话问得曹公公一怔,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不自觉蹙起。 见曹公公愣住,他继续道,“皇上是想打破官官相护的旧例,让像岳绍这样的封疆大吏也难逃追责,让百姓有处说理。您是直诉司的人,只要守住‘查清查实、遵旨办案’这两条,便不算越界。公公要效忠的——只有陛下,也只能是陛下。” 最后一句,如当头棒喝,听得曹公公心头一震。 “再说,凡是干实事的,哪有不担骂名的?我去了一趟江南,估计都有不少人想刨我家祖坟了。区区几句骂名算得了什么?大家都长了嘴,他骂你,你不会骂他吗?” 一番话说的曹公公一愣一愣的,他见惯了文官说话拐弯抹角、藏着掖着的模样,还从没见过像夏温娄这样直白的,连“骂回去”这种话都能摆上台面说。不过这话的确点醒了他,让他茅塞顿开。 “哎呀,若不是夏大人提点,咱家这会儿还糊涂着呢。” 夏温娄给曹公公添了些酒,“公公可不能糊涂,皇上为何让直诉司参与进来?不还是因为三司里面不少人各怀鬼胎、结党营私吗?皇上身边儿不缺办事的,可缺忠心的啊!岳绍都敢公然说皇上的话不管用,治不了他的罪,这等狼子野心的,断不能留着。” 曹公公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咱家最看不惯那些嘴上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净干些腌臜事儿的人。” 他忽而压低声音:“您是不知道,为了帮岳绍脱罪,昨儿个汪家还托人给咱家送了厚礼,被咱家怼回去了!” 夏温娄听着,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眼神里藏着几分狡黠,“其实他们送礼,公公只管收就是。” 曹公公猛地睁大眼睛:“收?这可不行!咱家怎能……” “公公先别急。” 夏温娄抬手打断他,语气从容,“收归收,但得一笔一笔记清楚——谁送的、送了什么、值多少银子,都白纸黑字记在册子上。等过些日子,再悄悄把这些东西连同册子一起交到户部充盈国库。” 他顿了顿,接着道:“汪家见你只收好处不办事,肯定会反过来告你收受贿赂,想借此拿捏你。到时候你再把事捅到明面上,直诉司的清正无私的名号不就打出去了。等把岳绍他们绳之以法,直诉司便能立稳脚跟,皇上自然会更器重公公。” 其实宦官是一个依附皇权而生的群体,尤其皇上身边的宦官,你说他们有多爱国,或许未必。但要说忠君,那必然是刻在骨子里的。毕竟他们的生死荣辱,全绑在皇上这棵“大树”上。 一旦改朝换代,官还可以是新朝的官,将也可以是新朝的将,唯独宦官失了皇权的庇护,基本没什么活路。他们只是身体残缺,野心和欲望却与正常人无异,权利、金钱和地位,他们同样追求。 所以,听到夏温娄的描绘,曹公公两眼放光,“咱家知道怎么做了。” “公公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万不可擅作主张,记得先请示陛下。这既是守规矩,也是保自身。” 曹公公闻言,缓缓站起身,拉开椅子,后退一步,对着夏温娄深深一揖,发自肺腑的道谢:“多谢夏大人,咱家记下了。” “在下送公公一句话,权当共勉。” 曹公公刚直起身,闻言又立刻凝神,双手垂在身侧,身子微微前倾,态度愈发恭谨,“夏大人请说。” “别人夸你聪明,可能是称赞,也可能是恭维,听听就好。但你若自己认了这份聪明,处处想耍巧,那就是自作聪明,迟早聪明反被聪明误。” 曹公公心里清楚,这话不是苛责,不是规劝,而是提醒。 “夏大人的话,咱家谨记在心。定不会被权势迷了眼睛,更不会辜负陛下的信任。” 夏温娄也站起身,含笑举杯,“那在下便借这杯薄酒,提前祝公公能顺利办好案子,圣眷永隆。” 见状,曹公公忙伸手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与夏温娄碰杯,“借大人吉言。” 夏温娄饮尽杯中酒后,对曹公公拱手道:“公公若无事的话,在下先失陪了。我得去陪我弟弟他们吃饭去了。” 方才还在聊朝堂差事,此刻突然转到家中小辈,话题转换得猝不及防,曹公公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是咱家忘了这茬!那就不叨扰夏大人了,您请自便。” 第423章 你是死人吗? 夏温娄微微颔首,转身便朝着隔壁雅间走去。刚要推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听声音,像是有外人在里面。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推门的动作慢了几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雅间里的吵闹戛然而止。 入眼便是一片略显狼藉的景象:桌上的水晶虾饺被碰翻了半碟,杏仁酪的瓷碗歪在一旁,甜腻的汤汁浸了桌布。 夏然涨红了小脸,攥着拳头站在桌边,盛铭煦更是撸着袖子要往前冲,却被盛铭泽死死拉住。 而他们对面,站着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小的那个,夏温娄认得,是他未来小舅子蒋牧,另一人面生得很,眉眼间藏着倨傲,正挑眉打量着他。 “怎么回事?” 夏温娄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自带威严,目光缓缓扫过雅间里的人,最后落在盛铭泽身上。 盛铭泽立刻松开盛铭煦,快步走到夏温娄身侧,小声耳语:“小师叔,是崔家五少爷崔弘普,他一来就非要跟我们换雅间,没事儿找事儿。” 夏温娄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崔弘普,直接叫来一个会贤楼的伙计,让他把掌柜的叫来。 能来会贤楼的,非富即贵,小伙计不敢怠慢,忙跑去找掌柜的。 这边伙计刚走,夏温娄身后就传来一声嗤笑,回头一看,正是崔弘普。 夏温娄不想搭理崔弘普这个二世祖,便看向蒋牧,“你爹知道你来这儿吗?” 感受到夏温娄眼神中的压迫感,蒋牧红着脸嗫嚅道:“我……我娘知道。” 答非所问的回应让夏温娄眉峰微蹙,旁边的崔弘普见夏温娄竟然敢无视自己,顿时炸了毛,“你算什么东西?怎么管那么宽?” 又把蒋牧拉到他身前,以命令的口吻道:“你告诉他,让他少管闲事。” 蒋牧低着头,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一个囫囵字。崔弘普不耐烦的在后面推他一把,“让你说话呢,哑巴了?” 这一下推得猝不及防,蒋牧脚下不稳,眼看就要往前栽倒。夏温娄眼疾手快,伸手在他臂弯处扶了一把,指尖触到蒋牧胳膊时,能明显感觉到他在发抖。 夏温娄眉头皱的更深了些:“你家中有人跟来吗?用不用我让人送你回家?” 蒋牧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是崔公子派人接我过来的。” 问题只回答了一个,蒋牧便紧紧抿住嘴唇,不再说话。 崔弘普不满的在后面踢蒋牧的小腿,“我刚让你说什么,你没听到吗?” 力道不轻,蒋牧疼得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不是像今天这般面对面的遇上,夏温娄并不想管蒋牧的事。据他所知,蒋梅萱和蒋家人的关系大多都不亲近,包括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不过,遇上了,又看他被人欺负,不管有点儿说不过去。思量一番后,夏温娄道:“你想回家的话,我可以让人送你回家。” 蒋牧本是蒋夫人的宝贝疙瘩,在家中极受宠,但蒋达看不惯夫人对儿子的溺爱,见到蒋牧时,一向冷着一张脸,从而造就蒋牧窝里横,外面怂的性格。自从蒋盼娣攀上汪复,蒋夫人便日日逼着他多往崔、汪两家的公子堆里凑。 他今年已经十二了,早不是懵懂无知的年纪,谁真心待他、谁看不起他,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蒋牧知道这些勋贵出身的少爷们都看不起他,而他自己也打心底里也不想跟这些人凑在一起。 奈何,往日里对他百依百顺的亲娘,现在如同着了魔般,一个劲儿的说“要多走动才好沾些贵气”。如今,贵气没沾着,闷气倒是攒了不少。 蒋牧很想告诉夏温娄这个未来姐夫,他想回家,可又不敢。因为他娘不让他跟夏温娄亲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妥妥的“妈宝男”一枚。 见他迟迟不回话,夏温娄懒得再管,“你不愿回家的话,就自便吧。” 随即又看向崔弘普,“你是自己出去,还是要我‘请’你出去?” 崔弘普眼睛一瞪,指着夏温娄的鼻子就嚷嚷:“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爹可是宣国公,连皇上都要对我爹礼让三分。” 夏温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没等崔弘普再放狠话,他突然上前一步,右手如铁钳般攥住崔弘普伸向自己的小臂,指节用力收紧,只听“咔”的一声轻响,崔弘普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便被夏温娄猛然向后反剪,肩胛骨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惨叫出声。 “夏温娄,你放开我,你好大的狗胆,小心我让我爹砍你脑袋。” 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可夏温娄的手像焊死在他胳膊上,任凭他怎么扭动,手臂都纹丝不动。他疼得眼泪都下来了,嘴上却还硬撑着放狠话:“我爹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被抄家吧!” 夏温娄的眼神冷得像冰,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好啊,那我等着。记得回家告状的时候,把你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同你爹说一遍,免得他让你大哥白跑一趟。” 说完,便松了手。崔弘普疼得浑身冒冷汗,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不受控制的往下掉。心中不由愤愤的想:若不是会贤楼不让带手下进来,他焉能受此屈辱。 缩在角落里的蒋牧看得心惊胆战,眼神里满是惶恐。见崔弘普被松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踟蹰着上前,小声劝道:“崔公子,咱们……咱们还是先走吧,别在这儿闹了……” 说着,他便伸手想去扶崔弘普,可没等他的手碰到崔弘普,对方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侧身避开他的手,紧接着一巴掌狠狠甩在蒋牧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雅间里格外刺耳。蒋牧被打得身子一歪,重重摔在地上,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破了皮,渗出血丝。他捂着脸,疼得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 第424章 再胡说,我揍死你! “你是死人吗?没看到我被人欺负了?连去叫人都不会,要你有什么用!” 崔弘普捂着胳膊冲蒋牧气急败坏地嘶吼,把所有的怒火都撒在了他身上。 “明天我就去跟表哥说,让他退亲,我表哥不要的女人,我看谁还敢要。让你二姐等着出家当姑子吧!” 这可把蒋牧吓坏了,顾不得脸上的疼痛,拽着崔弘普的袖子,语无伦次的哭求:“别……崔公子,千万别退亲!我二姐她……她盼这门亲事盼了好久,我娘也……也指望这门亲事呢!求您了,别跟汪世子说,我以后都听您的,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崔弘普扯出袖子,阴恻恻的瞟了一眼夏温娄:“不想我说也行,你现在就去给我打他!” 蒋牧这点儿胆子,哪里敢打人,无助又惶恐的站在那里抽泣。 就在这时,会贤楼的郭掌柜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身材魁梧的壮汉。他只淡淡扫了一眼雅间内的情形,便像没事儿人似的问:“不知贵客找我来有何吩咐?” 京城谁不知道会贤楼是萧朗的产业,只要不是嫌命长,都不会在这里闹事。连带这里的掌柜说话都比别家的掌柜硬气。 站在后面的夏然突然跑出来气鼓鼓道:“崔五少爷看上我们的雅间了,非要跟我们换,我们不换他还想动手来着。” 郭掌柜一看到夏然,态度立马恭敬许多,“哎呦,是夏小公子啊,怎么来了也没说一声啊,我好让人给你准备你爱吃的玲珑牡丹鲊。” 再看向崔弘普,俨然另一副面孔,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崔五少爷,在下可得跟您说一句,这儿是会贤楼,不是你宣国公府的后花园,容不得人撒野。寻晦气前先想想,这是谁的地盘。” 崔弘普本就吃了亏,现下又被个酒楼掌柜的挤兑,肺都要气炸了,可他还真不能把人怎么样。 打了这掌柜的,等于是在朗国公府的脸,萧朗不会跟小辈计较,不代表萧卓珩不计较。崔五少爷还不想英年早逝。 “夏温娄,咱们走着瞧,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撂下狠话,崔弘普也不管旁边的蒋牧,气哼哼的走了。 郭掌柜对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屑地轻哼一声,转头再面对夏温娄时,又立刻换上恭敬的神色,对着夏温娄拱手作礼,“夏大人,让您和几位公子受惊了,在下这就让人把这儿收拾了,再重新备一桌。” 夏温娄微微颔首,“有劳掌柜的了。” 然后目光扫过站在一旁低头垂泪的蒋牧,“这位是光禄寺蒋寺丞家的公子,方才受了点惊吓,劳烦掌柜的派个稳妥人,送他回蒋府。” 郭掌柜顺着夏温娄的目光看向蒋牧,见他脸上红肿的巴掌印还清晰可见,立刻点头应下:“夏大人放心,在下保证把人平平安安送到蒋家,绝不让人再惊扰蒋公子。” 说着,他转头对身后的一个汉子吩咐:“铁柱,你亲自送蒋公子回府,路上多照看些。” 铁柱应了声,上前一步,朝蒋牧拱手:“蒋公子,跟我走吧。” 蒋牧闻言,错愕的抬起头,犹豫了一瞬,向夏温娄浅浅一揖,“谢谢姐夫。”声音虽小,倒也真切。 “我与你大姐还未成亲,你现在叫姐夫不合适。” 夏温娄的语气虽平静无波,但蒋牧却听出了其中的冷意,他咬了咬唇,重新躬身行礼,“多谢夏大人。” 夏温娄没再应声,只是淡淡颔首。 待蒋牧跟着铁柱走出门后,郭掌柜叫来伙计收拾桌子,便去忙自己的事去了。端看夏温娄对蒋牧的态度,他觉得夏温娄有悔婚的嫌疑,这可是件趣事儿,可得赶紧去朗国公府跟朗国公好好说道说道,给他们国公爷添点儿乐子。 雅间里,夏温娄自然不知道郭掌柜的“发散性思维”,他看着重新变得整洁的桌面,想到刚推门时,盛铭泽拉着盛铭煦不让他动手的场景,不吝夸赞:“铭泽如今遇事更沉得住气了,这样很好,继续保持。” 盛铭泽心中得意,面上却故作矜持:“小师叔过奖了,我这不是得给弟弟们带个好头儿吗。” 盛铭煦不服气的重重“哼”了一声,夏温娄伸手把人拉到跟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小少爷,你哼什么?” “我乐意。”盛铭煦把头扭向一边,跟个刺猬似的。 夏温娄算是看出来了,这臭小子估计是叛逆期到了。他把小孩儿的脸轻轻扳过来,不轻不重的道:“好好说话,我这儿可不惯你这臭毛病。” “小师叔,你也看不上我?” 很显然,盛铭煦没有要好好说话的意思。如果今天坐在他面前是他爹盛华,早扬手教训了。 但夏温娄没动手,也没动怒,而是很平静跟他摆事实,“如果我看不上你,你根本不会坐在这儿。我如何对蒋牧,你刚刚又不是没看见,他可是我未来小舅子。你现在还认为我看不上你吗?” 不止是盛铭煦,就连盛铭泽和夏然都以为在崔弘普走后,夏温娄会留蒋牧一起吃饭。未来妻子的亲弟弟,肯定是拉拢对象。 没想到,夏温娄不仅没拉拢,那态度疏离得像对待陌生人,完全不像对未来姻亲该有的样子。 盛铭煦狐疑的看着夏温娄:“小师叔,你是不是不想娶梅萱姐姐了?” 话音未落,后背就挨了一巴掌。随即传来盛铭泽的呵斥:“胡说什么?小师叔不是那等出尔反尔的人。再胡说,我揍死你!” 其实盛铭煦问出口时就后悔了,他难得的在被盛铭泽打后,没有打回去。而是小心翼翼觑着夏温娄的脸色。 夏温娄揉揉他的头,无所谓的笑笑,“在我这儿,想说什么、想问什么都可以,但有一点,不准无理取闹、无缘无故发脾气。都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然后抬眼看向盛铭泽,“铭泽,你刚刚不该打铭煦,跟弟弟道个歉。” 第425章 可不像这么想不开的 盛铭泽跟着夏温娄做事的那些日子,他懂得了做错事就要认,认了就要改的道理,在自家人面前,没什么丢人的。所以,他没有半分迟疑,道歉的话张口就来,且态度十分诚恳:“铭煦,对不起,我不该打你。” 盛铭煦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倔驴一样的三哥主动道歉,既新奇,又不好意思,“没,没关系。我不疼。” 盛铭泽知道自己的手劲儿一向没轻没重,替他揉了揉刚刚被打地方。揉着揉着,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夏然一个人坐在那里呆呆愣神,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然儿,想什么?” 夏然被晃得回了神,眨巴着大眼睛,毫不避讳道:“我在想哥哥为什么故意疏离蒋牧。” 这话正好问出了盛家两兄弟的心声,他们异口同声的问:“为什么?” 夏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征求他哥的意见:“哥哥,可以说吗?” “可以,说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夏然坐直身子,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娓娓道来:“哥哥这么对蒋牧,应该是做给别人看的。” 盛铭煦把椅子拉到夏然身边坐下,急不可耐的追问:“给谁看?给崔家人还是汪家人看?” 夏然轻轻摇头:“应该是给蒋伯父看的。哥哥想知道蒋伯父会站在哪边儿。” 盛铭泽对此十分不解,“以他的官职,他站在哪边儿对小师叔影响都不大。” 夏然一本正经道:“可是,他是梅萱姐姐的父亲,他站错队,梅萱姐姐会被人说闲话的。他们本来就对梅萱姐姐不好,万一他良心被狗吃了,做出对梅萱姐姐不利的事来打击我哥哥怎么办?这叫防人之心不可无。” 盛铭泽今天总算见识了“小人精”长什么样了。他转头看夏温娄,果不其然,夏温娄正一脸欣慰的看着夏然笑。 还没等夏温娄开口回应,雅间门口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夏温娄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缓缓推开,两个年轻伙计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整齐地摆着几碟凉菜,鹌子水晶脍、糟冻鲫鱼、冻蹄髈,还有一碟夏然爱吃的冰笋脍,每道菜都码得精致,仿佛工艺品。 走在前面的伙计把托盘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将凉菜一一摆好,然后对着夏温娄微微躬身,“夏大人,几位小公子,这是后厨先备好的几碟凉菜,您几位先垫垫肚子。郭掌柜特意吩咐小的跟您说,热菜还得再等一刻钟。” 另一个伙计从旁补充道:“郭掌柜还说,今儿这事让您和几位小公子受了惊扰,没让几位尽兴,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今日这桌的饭钱,全免了。您几位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叫小的们就成。” 夏温娄没跟他们客气,含笑应道:“好,替我谢过郭掌柜。” 待伙计出去,夏温娄拿起筷子,招呼几人:“别干看着了,快吃。咱们几个今天也算是吃上白食了。” 几人闻言,哈哈大笑,盛铭泽也跟着打趣:“放眼整个京城,咱们估计是头一个在会贤楼吃白食的。” 夏然给夏温娄和盛铭泽每人夹了一筷子冰笋脍,“哥哥,盛三哥,你们尝尝这个,这个好吃。” 盛铭煦不满道:“我的呢?你怎么不给我夹?” 夏然鄙视的瞥他一眼,“你都吃多少回了,还让我给你夹?” 好吧,盛铭煦不得不承认,他跟着夏然没少在萧朗这里蹭吃蹭喝,理亏的盛铭煦亲自给夏温娄和盛铭泽各夹了一块冻蹄髈,放到他们面前的蘸碟里,“这个要蘸酱料才更好吃。你们试试。我大哥就最喜欢吃冻蹄髈了。” 提起盛铭灿,夏温娄猛然发现回京后还没见过他,不禁问:“明灿在家干嘛呢?” 盛铭泽放下筷子,兴致勃勃道:“师公那段日子总把我大哥叫去训话,我大哥被骂的受不住,跑去明德书院找我二哥了。” 夏温娄微微挑眉,“你师公怎么没让你爹把人抓回来?” “大哥说他去看看二哥的书念的怎么样了,他那名次这辈子都不可能改了,希望只能寄托在二哥身上。” 看盛铭泽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夏温娄适时给他泼盆冷水,“你二哥要再考不中一甲,可就轮到你了。到时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别说考进士了,我二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中秀才呢。” “这是为何?我记得你爹说他念书不是挺好的吗?” 盛铭泽颓丧的叹了口气:“我二哥书读的是挺好的,就是每次临近院试都会病的起不来床,都三年了,皆是如此。否则也不会现在还是个童生。” 一次两次能说是运气不好,病的不是时候,连着三年,那就不是运气的问题,而是心理问题了。 “看你二哥平日里生龙活虎的,可不像这么想不开的。” “我们全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爹娘一想起这事儿就头疼。” 夏温娄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一个好主意,“明年你们俩一起回乡考试。我应该有办法让他顺利考完。” 盛铭泽眼眸一亮,激动的声音陡然拔高:“真的?小师叔你真有办法?快说来听听!” 正说悄悄话的夏然和盛铭煦也同时朝夏温娄这边看来。 “现在还不能说,你们记得先保密。让他提前知道就不灵了。” 夏然被勾起好奇心,便想问到底:“哥哥,你现在就告诉我们好不好,我们保证一个字都不说出去。” “我现在就是有个大致的想法,具体怎么做,还要找人帮忙。” 夏然略显失望道:“好吧,那你做成了一定先告诉我。” 夏温娄爽快应下:“没问题。” 四人有说有笑,开开心心吃了顿“白食”,临走时,郭掌柜还让人提了两盒糕点送给他们,可谓是又吃又拿了。有一说一,这免费的高档酒菜味道确实更好。 盛铭煦一到外面就想撒欢儿,他原本还想撺掇夏然在外面多逛一逛,被夏温娄揪着耳朵拎上马车,直接打道回府。 第426章 那你倒是审呀! 回去后,夏温娄一边压着俩小孩儿背书,一边给盛铭泽讲策论。这种一对一的教学,无疑效率更高。 盛铭泽在得知夏温娄最近都有空时,立刻决定改住宿为走读。多好的学习机会,盛三公子可不想浪费。 夏温娄是悠闲了,朝中却吵的沸反盈天,大理寺卿联合都察院左、右都御史上书,严词反对直诉司插手审案。礼部尚书谭炳也反复劝谏皇上三思,扬言宦官干政有违祖制,于礼不合。 皇上是铁了心让直诉司插一脚,任凭那些人如何吵吵,他都不为所动。只是心情肯定不好,尤其想到赋闲在家的夏温娄,心情就更差了。时不时就要真情实感的骂上一通。 被有心人听到传出去,渐渐的,夏温娄已失圣宠的消息不胫而走。坊间传闻五花八门,有说夏温娄得罪人太多,皇上为了平息众怒,被罢官是迟早的事儿。 也有说,夏温娄就是皇上的一颗棋子,用完了,也该扔了。 更有甚者说,夏温娄在江南捅了娄子,逼得扬州出现民乱,这次肯定要问罪。 总之,没人看好他。 所有人都知道,夏温娄是皇上的人,皇上都不待见他了,那他还有什么前途?端看最后是落个什么下场罢了。 过了半个月左右,在谣言愈演愈烈时,夏温娄出现在了刑部。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去投案自首呢。 陆正看着对面神采奕奕的夏温娄,终于能理解皇上为何如此暴躁了。整个刑部点灯熬油,整理卷宗,收集证据。眼前这位却悠哉悠哉的窝在家里教小孩儿读书,仿佛外面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似的。谁看了不生气? 如果不是他让人登门去请,这位还没那个自觉来刑部报到。不来刑部倒也罢了,连国子监都没去过一次,天天窝家里躲清闲,真是越想越气。 “夏大人的小日子过得挺舒坦啊!” 夏温娄焉能听不出尚书大人口中酸味儿,却装作仿佛什么也没听出来的似的跟他客套,“哪里,哪里,也就马马虎虎,凑合着过呗。” 陆正被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噎得嘴角抽了抽,“放眼整个朝中,如今也就夏大人过得最悠闲自在了。” 老实说,夏温娄这段时间过得的确舒心,自己抱着膀子看别人忙碌,这感觉简直不要太爽。 “陆尚书,我现在不是正被皇上‘厌弃’吗?前几日还有人说,我离罢官不远了。皇上估摸着还得再‘厌弃’我一两个月,等京里的流言再散散。要不您看……”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落在陆正面前那本翻得卷边的卷宗上,“这案子您先让底下人查着,等我‘重获圣宠’了,再过来搭把手?” 这话一出,陆正差点没把手里的茶盏摔了。他伸手点了点夏温娄,又气又笑:“你少跟我来这套!别以为我不知道,皇上给你定的期限是一个月,如今半个月已过,你还敢跟我说还有一两个月?” “您看,您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那您这么早把我找来干嘛?” 陆正气结,“你说我找你干嘛?岳绍、唐宗奇、钟润、赵瑞哪个是省油的灯?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给我使绊子。你就好意思这么袖手旁观?” “陆尚书,咱们当初可说好了,我只帮忙审赵瑞的案子。” “那你倒是审呀!” “我不是……” “别不是了,一会我让人带你去牢里看赵瑞,你先好好审审,说不定他手上还有岳家什么把柄。” “我……” “行了,就这么定了。走吧,我让宋郎中带你去,有什么问题你直接问他就好。” 说着,起身就往门外走。 夏温娄一句话都没能说完整,就这么被安排了。他赶忙跟上,拽住陆正的手臂,“陆尚书,我还有话要问。” 陆正仿佛怕被他缠上似的,迅速抽回手臂,与夏温娄保持距离,“我不是说了吗,有什么事,你直接去问宋郎中。” 夏温娄顾不得许多,索性直接问出口:“宋郎中可信吗?” 原来不是推诿撂挑子,陆正这才放心,脸上多了丝笑意,“放心,宋郎中是我亲手提拔的,信得过。” 夏温娄对陆正强行安排他做事很是不满,“陆尚书,你手下那么多人,干嘛非盯着我不放?” 陆正面上有些讪讪:“看你这话问的,我这不是欣赏你吗?” 夏温娄上下打量他一番,玩笑中带着几分严肃道,“我可事先说好,你这回要是敢坑我,以后我再也不与你共事。” “那肯定不能够,我要是敢坑你,苏玄卿和盛华不得打上我家里去。” 夏温娄不知这话几分真几分假,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陆正如果还想坑他,等以后有机会他再坑回来就是。 “好,我就信陆尚书一回。” 宋郎中名叫宋固,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不说话时,他眉眼微敛,下颌线绷得平直,浑身上下透着股办案多年练出的严谨,还挺有范儿。可一开口,那股子沉稳干练的郎中形象毁的稀碎。 “夏大人啊,陆尚书可算把你诓来了,以后有事终于有人给我垫背了。” 夏温娄:“……” “别愣着啊,走走走。” 宋固一边拉着夏温娄往前走,一边压低声音道:“听说赵瑞跟你有仇,你想怎么收拾他,我给你打掩护,保证没人知道你公报私仇。” 夏温娄也学着他的样子,侧头小声问:“听宋郎中的意思,从前没少干这种事吧?” “哎!夏大人可别冤枉我!”宋固立刻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我很清白”的模样。 “我平日里克己本分,办案一向公正严明,从没结过仇家。” 夏温娄懒得跟这不大着调且鬼话连篇的郎中掰扯,“你拉我去哪儿?是去见赵瑞?” “没错,赵瑞的弟弟快押解到京了,到时就要正式过堂。所以,先给你个机会报私仇。” 夏温娄似笑非笑看着他:“宋郎中,陆尚书可是说了,他找我是来刑部帮忙的,是为公,不是为私。别说的好像你们把我卖了,我还要替你们数钱一样。” 第427章 你无耻! 此时,二人已走到通往牢狱的拐角处,宋固忽然顿住脚步,收起调侃,“夏大人,不瞒你说,赵瑞我已审过三回了,可无论我如何用刑,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他不在乎自己的命,难道还不在乎亲儿子的命?” 夏温娄继续往前走,宋固随即跟上,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当着他的面对他两个儿子用刑,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夏温娄眉梢微挑,“他难道还指望汪知许救他?” 宋固沉声道:“现在他说了就是死路一条,不说,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他弟弟能把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汪知许再运作一二,没准儿还真能让他逃出生天。” 两人已走到牢狱门口,狱门有两重,由两名狱卒把守左右。夏温娄的目光落在外面的栅门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我就把他的生机掐断。” 宋固愣了愣,侧头看了眼面沉如霜的夏温娄,他没再多说什么,径直上前,掏出令牌给狱卒。 狱卒验过令牌,放二人进去。刑部牢狱相比县衙的牢狱而言,环境还是好上一些,虽仍有潮湿霉味,却不见污水横流。 宋固本想引着夏温娄先去牢房看看赵瑞的惨状,却被夏温娄抬手拦下:“不必去牢房,直接让人把赵瑞带到审讯室。” 不多时,两名狱卒押着赵瑞进来。曾经锦衣华服的赵大人此时却穿着一身已被血污染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囚服,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脸颊上还带着前几日受刑留下的青紫。 一进审讯室,赵瑞的目光就落在了主位上的夏温娄身上。看清人的瞬间,他眼睛里似要喷出火来,嘶哑着嗓子吼道:“夏温娄,你怎么在这儿?” 狱卒见他还敢大呼小叫,立马将人按跪在地上,毫不客气的甩了他一巴掌。 夏温娄轻笑一声:“你干嘛这么看着本官?本官不过是例行公事来审案而已。” 赵瑞赤红着双眼,“你又不是刑部的官员,何时轮到你来审我?” 夏温娄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神情中带着几分嘲弄,“陆尚书专门从翰林院调我来审你的案子。在你死之前,你的日子该怎么过,由我说了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赵瑞浑身发冷。他挣扎着动了动,后背的力道却更重,一颗心渐渐沉到谷底,再开口,气势弱了三分,“你……想做什么?” “本官还能做什么?当然是挖出你肚子里藏的东西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别白费心思了。” 赵瑞缓缓闭上眼睛,跪坐在地上,摆出一副任人宰割、打死也不说的架势。 夏温娄一手闲散的支着头,漫不经心的审视着跪在他面前的赵瑞,“听说赵大人生性风流,睡过的女人自己都数不过来。可最终给你生下儿子的只有尊夫人。不知是尊夫人善妒容不下庶子,还是说——你不行。” “你放屁!”赵瑞猛地睁大眼睛,眼底杀意毕现,若不是被狱卒按着,怕是要扑上来咬人。 夏温娄却无视他的凶光,自顾自往下说:“前些日子,本官听说了一件事,赵大人在家乡设的善幼堂,里面有好几个男孩子,眉眼间跟赵大人长得颇有几分相似。不知你们是何关系?是远亲,还是……” 审讯室内异常安静,夏温娄停了说话声后,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愈发显得赵瑞的呼吸声粗重,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一滴滴滑落。 然而,夏温娄接下来的话彻底让赵瑞崩溃。 “今年善幼堂有个与你长得五、六分相似的十六岁少年过了府试,你应该许久没见他了吧?本官心善,特意安排你们在京城相见,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本官送你的这个惊喜,你可喜欢?” “夏温娄,你无耻!” 赵瑞挣扎着要扑向夏温娄,却被两个狱卒按的死死的。他的指甲在地面上抓出刺耳的声响,没一会儿,指腹的皮肉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翻卷起来,鲜血顺着指缝渗出,足见其愤怒。 坐在角落的宋固悄悄抬眼,观察夏温娄的反应,只见他眼中没有半分温度,看赵瑞时,就像看一个死人。难怪陆尚书一门心思的想把这年轻人挖过来,看看人家那消息网,一出手就能精准抓住人的命门。 “你……你别碰他!他就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你抓他没用!” 赵瑞的声音带着哀求,夏温娄却不为所动,“谁说抓他没用?他是你儿子,刑部大牢才是他现在该呆的地方。” 现在如果让赵瑞重选一次,他一定不会把赵蓉儿嫁给夏松,一定离夏温娄远远的。可惜他明白的太迟了。赵瑞的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夏大人,就当……我……求你,你放过他……好不好……” “你当初可是想置我舅舅于死地的,那时你可曾想过放过他?” 赵瑞缓缓抬起头,有一瞬的迷茫,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夏温娄说的是卢策安。 他急忙辩解:“你舅舅的事跟我无关,全是夏松的主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执行者,你是策划者。你们两个是狼狈为奸。” “不是……不是这样的。主意都是他出的,跟我没关系。你要报仇,该去找夏松。” 夏温娄淡淡道:“夏松终究是我生父,我怎么能找他报仇呢。这种有伤伦理的事我可干不出来。所以这笔账,我只能一块儿算在你头上了。” 赵瑞大口喘着气,他不知道为何自己那么多私生子,夏温娄却能在其中精准的找出他最在乎的那个儿子。 “要怎样你才能放过他?” “我呢,需要功绩重获皇上恩宠。你只要交一份让我满意的供词,放过一个没上赵家族谱的半大少年,不是什么难事。” 宋固在一旁听得感慨万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而且这后浪的劲儿也太足了。 跪在地上的赵瑞半晌没有说话,夏温娄也不催促,静静的等着他做决定。 良久,赵瑞才开口:“让我写可以,不过你要保证我能活命。” 第428章 绝不会有变故! 对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讨价还价的行为,夏温娄不屑的嗤笑一声:“赵大人,你当你是在庙里烧香拜佛呢,什么都敢求。他之所以还能保一保,是因为他没在你赵家族谱上。我原本的打算是,无论在不在你赵家族谱上,有一个算一个,流放路上一个都少不了。” 夏温娄这么说,赵瑞却暗暗松口气。如果夏温娄直接同意保他活命,他反而不会信。毕竟要坐实他的罪名只是时间问题,抄家问斩是板上钉钉的事。 既然做出决定,赵瑞便不再纠结,哑着嗓子道:“好,我答应你。” 夏温娄见状,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看向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宋固:“宋郎中,剩下的事交给你了,案子是我审出来的,日后论功行赏,记得首功得算我的。” 宋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忙道:“是,是,首功自当是夏大人的。” 大牢里的潮湿霉味混着血腥气,味道实在难闻,夏温娄一刻也不想多待,他没再看赵瑞一眼,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出了大牢,呼吸到新鲜空气,夏温娄只觉浑身舒畅。正要离开,后面传来宋固的喊声:“夏大人,等等我,咱们一块走。” 宋固表现的很热情,但夏温娄并不想跟他一起走。 “宋郎中,我现在要回家,你肯定得回衙门,咱们不顺路。” 宋固左右看看,虽然没见闲杂人等,但还是谨慎的把夏温娄拉到角落里,小声问:“夏大人,赵瑞藏儿子这事儿,他老家的族人都未必清楚,你怎么知道他有个儿子今年过府试了?” 夏温娄淡淡一笑,反问道:“宋郎中,你有弟弟吗?” 宋固不知他问这个干嘛,但还是如实回答:“有啊,亲弟、堂弟、表弟,加起来十几个呢。” “那有没有一个长得好、贴心又聪明的弟弟?” 宋固仔细在脑海中筛选了一遍,悲催的发现,同时符合这三条件的貌似还真没有,他惋惜的摇摇头:“没有。” 夏温娄听了,嘴角轻轻上扬,声音轻快:“我有。” 宋固更迷糊了,“不是,我说夏大人,你有个好弟弟跟这案子有什么关系?” 据宋固所知,夏温娄的弟弟好像十岁还是十一来着。这么大年纪孩子,四书五经都没学全,难不成还能帮着查案? 夏温娄却没接他的话茬,抬头看了看天色,冲他拱拱手:“我该回家教我弟弟念书了,宋郎中,告辞。” 宋固站在原地,看着夏温娄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独自站了一会儿,便一头雾水的找陆正解惑去了。 在刑部露了一次面的夏温娄又继续窝家里去了,这可苦了急着去礼部上任的董恩源。夏温娄当时说让他多等几日,他这都等了半个多月了,连个鬼影都没见。每天一得空就跑隔壁去和国子监祭酒齐楠竹发牢骚。 别看董恩源嘴上不停抱怨,该干的差事却一点儿没含糊。虽然外面流言满天飞,但他只相信齐楠竹的判断——皇上一定会找机会再次重用夏温娄。 放从前,他敢跑夏温娄家里把人拉国子监来办交接。现在他可不敢那么虎,得罪未来新贵,他的仕途还要不要了? 这日,夏温娄正在家中给俩小孩儿讲《诗经》,下人来报说蒋达求见。夏温娄让俩小孩儿先自己看书,他则去前厅见客。 刚到前厅门口,就见蒋达背着手站在那里,身上的藏青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有些佝偻。听见脚步声,蒋达猛地转过身,脸上瞬间露出几分不自然的愧色。 夏温娄在距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神色淡淡,冲他拱了拱手:“蒋大人。” 蒋达先是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迎上来,却被这声“蒋大人”叫的硬生生顿住,似是不知该如何见礼,最后只干巴巴道:“夏大人。” 夏温娄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示意下人上茶,声音没什么波澜:“蒋大人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蒋达迟疑了半晌才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歉意:“今日前来,是……是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关于小女盼娣,给汪世子做侧室的事……其实并非我的本意。都是内子擅作主张,她见忠勤伯府门第高,就想着让盼娣去沾点光,连问都没问过我。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气得跟她大吵了一架,可木已成舟,实在是……实在是对不住你。” 夏温娄端起茶盏,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依旧是那副不冷不淡的模样:“这是蒋家的家事。女儿的亲事,该由你和蒋夫人商量着定夺,我一个外人,不便置喙。” 蒋达摸不清夏温娄是什么心思,他攥了攥拳头,抬头看向夏温娄,“夏大人,你别多心!虽然盼娣的事是我没处理好,但梅萱……梅萱和你的亲事,绝不会有变故!” 闻言,夏温娄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蒋达脸上,片刻后,才不辨喜怒的道:“蒋大人,你是觉得,我夏温娄非蒋家的女儿不可吗?” 一句话便让蒋达的身子瞬间僵住。他一脸错愕的看着夏温娄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不知该如何接话。 这几年随着夏温娄愈发受皇上重用,同僚无不羡慕蒋达给女儿结了一门好亲事,夸他教女有方,夸他慧眼识珠,听得多了,难免有些飘。加之夏温娄对他的态度一向恭敬,更让他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夏温娄非他女儿不可。 所以,即便蒋夫人未经商量,私自应允将蒋盼娣许给汪复作侧室,蒋达虽觉不妥,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他想,夏温娄一向好脾气,对蒋梅萱又是一心一意,即使知道了,也不会真的计较。夏温娄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断了跟蒋家的缘分。 可自从夏温娄回到京城以后,从未来蒋家拜访过,这并不是夏温娄的一贯作风。等了半个多月都不见人,他再也坐不住,决定亲自来探一探夏温娄的态度。 就在刚刚,夏温娄的话,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碎了他的错觉。 第429章 你日后有何打算? 今天是蒋达认识夏温娄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见对方冷脸。明明夏温娄的官职只比他高上一级,那无声的威压却沉沉罩下,叫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蒋大人想怎么样?你明知我与汪家不对付,却还要与汪家结亲,莫不是看不上我,想悔婚?” 蒋达急的有些语无伦次的辩解:”不,不是。夏大人……我知道,盼娣的事是我们蒋家做得不妥,可梅萱是真心待你的,我也是真心想你成我蒋家的女婿……” 夏温娄沉默片刻,忽然自嘲地勾了勾唇角,“这里没外人,我也不妨与蒋大人交个底。如今我在朝中树敌无数,往后仕途,大约也就止步于此了。你若想攀高枝,我也能理解,毕竟人往高处走,本就是常情。” 不料蒋达却霍然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夏大人,我蒋达虽无能,却绝非攀附权贵之辈!你得陛下宠信也好,受人排挤也罢,我当初肯把梅萱许配给你,认的是你这个人,而不是你头上的官位。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有过将女儿许给人做妾的想法。盼娣的事是个意外!” 见蒋达如此激动,夏温娄眼底反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他抬手向下轻轻一压,示意对方坐下,“蒋大人不必如此,坐下慢慢说。” 待蒋达平复些许,他才开口询问:“蒋二小姐的事,究竟怎么回事?可是汪家胁迫?” 蒋达面色倏然涨得通红,羞愧得难以抬头,半晌才从喉间挤出声音:“是……是我教女无方,小女先失身于汪复,之后汪家才来人提亲。” 他每说一字,都似有烙铁烫过喉咙,“女儿未出阁便出此丑事,我……我这张脸实在无处可搁。可除了认下,别无他法。” 他垂着头,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汪复还将犬子蒋牧安置进了明礼馆读书,我……我便默许了。” 夏温娄静静听完,未置一词。他心知汪家许的好处绝不止明礼馆的一个名额,蒋达既不愿全盘托出,他也懒得追根究底。 默然片刻,他抬眼直视蒋达,目光如古井般深幽,“若今日要你在汪复与我之间,只择其一,你会如何选?” 蒋达身形一颤,方才还泛着红的脸瞬间褪尽血色,眼中涌起剧烈挣扎,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良久,他仿佛被抽去了力气般,哑声道:“明日……我便让蒋牧离开明礼馆。”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酸楚,“至于盼娣……她既已与汪复有了牵扯,往后的路,只能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夏温娄听罢,神色并未有什么变化,心下却已是满意对方的表态。蒋达终究不算是墙头草,还是懂得孰轻孰重的,这便够了。 “伯父言重了。”他忽然改了称呼,语气也缓和下来,少了几分先前的冰冷威压,“梅萱是我未来的妻子,蒋牧便是我内弟。别的我不敢说,但读书一事,我还是能略尽绵力的。”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似在斟酌,片刻后方道:“其实以蒋牧的性子,并不适合留在明礼馆。那里人际繁复,他心性质纯,又少决断,久处其间,反倒容易惹上是非烦郁,耽误了根本。” 自己的儿子什么性情,蒋达还是清楚的,他知道夏温娄说的对,汪家和崔家的公子如何看不起蒋牧,他也听说过一二。可自家的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像夏然一样,胆大心细会说话。 这些天,蒋牧在家中明显话少了许多,眼底的郁气藏都藏不住。听夏温娄这么说,他也认同的点点头:“说的是……那孩子,近日确然沉闷不少。” “回头我问问我师兄,看京中有哪些学风好些的私塾。”夏温娄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叫蒋达心头一松。 蒋达面上登时漾起喜色,忙拱手,“那……便劳夏大人费心了。” 京中好的书院私塾,不是讲门第、人情,就是讲学生自身的潜质。蒋家没有背景,蒋牧更是资质平平。哪里会有好私塾肯收他? 夏温娄肯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私心而言,他不想跟汪家走太近,汪复见他时,话虽说的客气,但面上那倨傲的神情却没半分遮掩——眉梢轻挑的姿态,眼底漫不经心的打量,连说话时指尖敲着扇骨的节奏,都透着施舍般的轻慢,显然没将蒋家放在眼里。 蒋达毕竟是正经科举出身,骨子带着读书人傲骨,让他去上赶着巴结汪复,他拉不下这个面子。 此刻望着夏温娄沉稳的侧脸,蒋达心中暗自庆幸,还好自己今天来了,否则若是因汪家的事跟夏温娄生了龃龉,日后怕是两边都会得罪,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想到最近京中关于夏温娄要被罢官的传言,蒋达担忧的问:“外面现在说什么的都有……你日后有何打算?” 夏温娄状似忧愁的叹口气,“先等等再说吧,反正我也想多歇段日子。” 蒋达听他语气带着几分倦怠,更显担忧,忙追问:“陛下可有说什么?” 夏温娄垂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嗓音低沉:“陛下说不想看见我。” 蒋达心头一紧,不禁劝解:“你且放宽心,你为陛下做了那么多事,说不定哪日陛下回过神来,又念起你的好了,到时候自然会重用你的!” 夏温娄淡淡一笑,“那就承伯父吉言了。” 蒋达虽担忧,却也知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这时候,夏温娄在家中暂避风头,未尝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该说的已经说了,蒋达没有多留,起身拱手告辞:“既如此,那我便不叨扰了。牧儿私塾之事,还劳你多费心,改日我备好薄礼,亲自登门致谢。” 夏温娄抬眸摆了摆手,语气愈发平和:“伯父说的哪里话,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不必挂怀。我送您出去。” 说着,两人并肩往厅外走。行至外院时,与刚来的桑叙白祖孙撞个正着。 第430章 如何能说退就退? 桑叙白虽上了年纪,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逼人,只是瞧着蒋达面生,便没先开口。倒是身侧的桑家老二桑垣,目光扫过蒋达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很快认出眼前之人是谁,他眼眸微眯,凑到桑叙白耳边,压着声音耳语了两句。 一听是蒋达,桑叙眉毛的“唰”地竖了起来,“你来干嘛?来退亲的?” 蒋达被这劈头盖脸的质问问得一愣,他压根儿不认识眼前这气势汹汹的老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向夏温娄投去问询的目光。 但夏温娄着实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只能先安抚桑叙白,“老爷子,您消消气,蒋伯父不是来退亲的,是特意来跟我把蒋二小姐与汪家的事说清楚,免得日后生出误会。” 哪料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桑叙白的火气反倒更盛,“什么说清楚?他是来知会你还差不多。好让你认下这门糟心亲戚!不是老夫说你,姓汪的都恶心到你头上来了,你还坐得住?” 夏温娄双手一摊,“坐不住又能如何?我如今是要什么没什么,就一赋闲在家的闲人。” 这话说的多少有些混不吝,却把桑叙白气的吹胡子瞪眼,“你怎么跟你师父一个德行!” “徒弟像师父不是应该的吗?” 夏温娄话锋一转,语气软了些,哄劝道:“您老别总这么大气性,您想我做什么直说就是,只要能做到的,我一定义不容辞。” 桑叙白总算听到一句中听话,气顺了不少,“我跟你说,那汪家没一个好东西,你们小两口要是跟他们家沾亲带故的,以后可不会有安生日子过。” “看您老说的,这道理我能不清楚吗?可这事儿已经这样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桑叙白瞥了一眼蒋达,慢悠悠道:“谁说没办法的?只要梅萱跟那什么蒋家二小姐不是亲姐妹,不就行了。” 蒋达再也不能干看着了,急忙插话:“她们俩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桑叙白轻哼一声,“梅萱从小到大,也没吃过你们蒋家几口饭,老夫把她教养成人了,你们蒋家倒跑来摘现成的。当初你们决定与汪家结亲时,可有想过梅萱日后嫁到夏家要如何自处?” 蒋达被问得脸上发烫,只是,桑叙白的话他有些听不明白,遂问道:“老先生说梅萱没吃过蒋家几口饭……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桑垣嗤笑出声,“我爷爷在这儿跟你说了这么多,你竟还不知我们是谁?” 蒋达仔细端详眼前这一老一少,确实毫无印象,不由疑惑:“你们是……” 桑垣语气凉凉地道:“我们姓桑,梅萱这名字,还是我爷爷起的。” 蒋达这才恍然大悟,他曾听母亲提过,大女儿幼时被一姓桑的大户人家看中,说那家人不仅家大业大,且家学渊源,愿意让梅萱去做府上小姐的伴读,还管吃管住教识字。 那时他刚刚授官,根本无暇顾及这个女儿,便任由母亲做主。后来偶尔回乡,见大女儿虽然沉默寡言,却也举止端庄,他便未曾多问。 这么想来,大女儿的确算不上是蒋家养大的。蒋达气势顿时弱了下去,朝桑叙白拱手作揖:“原来是桑老先生,失敬,失敬。” 桑叙白依旧没有好脸色,“老夫看你也不在乎梅萱,不如直接把人过给我们桑家,以后他出嫁,老夫自然不会委屈她,如何?” “万万不可!”蒋达连连摆手,“梅萱是在下的亲生女儿,在下怎舍得将她过继出去?” 桑垣在一旁冷冷接话:“那你把她丢在乡下十余年不闻不问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起她是你的亲女儿?” 蒋达被桑垣噎得面红耳赤,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自幼受母亲影响,骨子里便认定女儿终究是别家的人,养大了也是为别人作嫁衣。 后来出仕为官,见多了世面,才知道女儿同样能成为联结权势、巩固地位的桥梁。这也是他来京后将蒋梅萱接到身边的主要原因。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几乎被自己遗忘的长女,竟能攀上夏温娄这门好亲事。 即便夏温娄日后仕途受阻,但他如今在大周读书人中声望极高,这样的姻亲关系,蒋达岂能放手?若是将蒋梅萱过继给桑家,她便不再是蒋家女,自己与夏温娄那层翁婿名分自然也就断了,这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桑老先生,桑公子,梅萱是在下的长女,日后她出嫁,我必不会亏待她,定让她风风光光的出阁。” 桑叙白却丝毫不让,目光如炬,“老夫只给你两条路,要么将梅萱过继到我桑家,要么退了与汪家的那门亲。” 蒋达眼皮猛地一跳,声音发紧,“桑老先生,您这不是为难我吗?已经定下的亲事,如何能说退就退?” 何况,一旦退了跟汪家的亲事,二女儿日后还能寻到什么好人家? “怎么退是你蒋家的事。”桑叙白声音沉冷,寸步不让,“老夫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梅萱嫁入夏家后,还要因你们与汪家的牵扯受委屈。” 蒋达额角沁出细汗,心念急转。他再次一揖:“老先生疼爱梅萱,蒋某感激不尽。可事已至此,硬退汪家亲事实在伤及颜面,也误了小女终身。您看这样如何——我向您保证,今后定会加倍补偿梅萱,在嫁妆上绝不吝啬。汪家那边,我也会尽量与他们保持距离,绝不让他们牵连到梅萱与夏家……” 桑垣在一旁听得冷笑连连:“蒋大人这话说的,倒像是能做得了汪家的主似的。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桑家究竟是做什么的?梅萱难道会缺你那点儿嫁妆?我们看着她长大,要的是她能有个清静安稳的后半生!你既然说退亲为难,那便是选第一条路——将梅萱过继到桑家。我们自然没意见。” 蒋达急忙否认:“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桑垣沉着脸反问:“那你是要和汪家退亲?” 第431章 那你干嘛去? 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仿佛要从蒋达身上剜下一块肉来。他目光不由投向一旁沉默的夏温娄,希望未来女婿能帮自己转圜几句。 哪知夏温娄只负手立在几步开外,目光落在庭院一角的海棠树上,仿佛并未察觉到他的窘迫。蒋达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夏大人,你看这事儿……” 夏温娄像是这才回过神来,缓缓转过头,神色是一贯的温和平静:“此乃长辈之事,晚辈不便多言。” 这话说得没毛病,夏温娄自己是撇干净了,却让蒋达陷入更尴尬的境地。桑家在润州府声望非同一般,这份声望并非来自田产财富,而是源于桑叙白这个人,多少地方官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外界只隐约知晓他背后倚仗着京中的大人物,却无人能说清那靠山究竟是谁。总之,这些年在江南地界,桑老爷子是个公认的“不好招惹”的角色。 这个决定不好下,蒋达只觉得喉头发干,思绪乱成一团。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朝桑叙白拱了拱手:“桑老先生,此事……毕竟关系小女终生。可否容蒋某回去,与内子仔细商量一二?定尽快给您答复。” 桑叙白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淡淡应了一声:“好。” 随即意有所指道:“只是蒋大人需知,世间事,并非都能两全。有些路,选晚了,便只剩悬崖。” 蒋达心头一凛,缓缓点头:“蒋某……明白。” 气氛依旧凝滞,但表面的对峙总算暂告一段落。一直静立在一旁的夏温娄此时适时上前半步,姿态温和有礼,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蒋伯父,晚辈送您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外走去。一直走到门口,蒋达停下脚步,转身对夏温娄再次拱手,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嚅动了一下,终究只是道:“夏大人,留步。” 夏温娄亦拱手还礼,神色如常:“蒋伯父慢走。” 他站在门口,目送蒋达步履有些沉重地走下台阶,登上候在门外的自家马车。 夏温娄回到外院时,桑叙白和桑垣还站在原地等着他,一看就是还有话说。 “老爷子,二公子,外头暑气重,还请屋里说话。” 桑叙白含着笑打量他:“你小子面儿够大的啊,能让陛下身边的人替你出面办事。” 夏温娄拱手一揖,言辞谦和,“晚辈这点薄面,再大也大不过您去。” 桑叙白闻言,眼底笑意深了些,侧首对身旁的桑垣道:“你们年轻人一处多说说话,我去找老林。” “那晚辈让人给您带路。” 桑叙白摆摆手,“用不着,又不是头一回来。你们聊你们的。” 说着,自顾自朝前走去。 桑垣见夏温娄面露错愕,笑了笑,替他解释:“未来妹夫,就听我爷爷的吧,你不在这些日子,爷爷时常来找林先生喝茶,熟门熟路的。” 桑家这三兄弟,如今私下见他,总爱一口一个“未来妹夫”的叫。一开始他听着还有些不自在,现在听得多了,倒也渐渐习惯了。 “原来如此。” 夏温娄顺势问:“二公子今日过来,可是有事?” “难不成没事,我就不能来这儿转转,瞧瞧你这位未来妹夫?”桑垣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那倒不是。”夏温娄从从容容接话:“你若无事,我正好有件小事想劳烦你。” “何事?” “听闻二公子算学极好,不知可否指点指点我弟弟和小师侄?” 桑垣似笑非笑地反问:“我教他们去了,那你干嘛去?” 夏温娄神色坦然,半点不见客套:“你若需要,我可以作陪,若不需要,我就回房歇着了。” “你可真不见外。” “你是我未来二舅子,我若见外,你应该会不高兴。” 桑垣轻笑着摇头:“我看你可比我会算。也罢,反正我今日无事,就去替你教教小朋友。” “多谢。” 二人并肩往院内走,桑垣忽然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你就不好奇,我爷爷对小妹的事,心里究竟是怎么个打算?” 夏温娄脚步未停,语气依旧沉稳:“其实这事儿不算什么大事,即便蒋盼娣入了忠勤伯府,汪家也不能如何。我愿意敬着蒋达,是因为他是梅萱的父亲。若他苛待梅萱,我对他的态度自然也要变一变。我想,今日他应该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 桑垣闻言,先是点了点头,认同了夏温娄的说法:“你这话倒是在理,蒋达那糊涂东西,的确是得让他拎清轻重,知道谁才是他该护着的。” 随即话音一转,“但我觉得,能一次性把事儿解决干净,做到一劳永逸才最好。这般悬着,保不齐日后还会生出什么幺蛾子,徒增麻烦。” 夏温娄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哪有那么容易。” 他放缓了步子,声音压低了几分,“蒋达若是肯松口,让梅萱过继到桑家,于他的名声而言,实在算不上好事。在外人看来,他这是为了攀附汪家,放弃长女。他断不会愿意。” 顿了顿,夏温娄又说起汪家那边的纠葛:“至于汪家,蒋盼娣是必定要进门的。你也知晓汪家什么德性,若是蒋家突然悔亲,他们定会把蒋盼娣无媒苟合的事大肆宣扬出去。届时随便捏造一个奸夫,蒋盼娣纵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白。到了那时候,丢的可就不只是蒋盼娣一个人的脸面了,整个蒋家都会跟着蒙羞,蒋达断不会放任这种事发生。” 夏温娄轻叹一声,“所以这事到最后,多半也就只能这样了。蒋达回去定会让梅萱去找老爷子说情,逼的太紧,为难的还是梅萱。” 桑垣听出夏温娄话语中对蒋梅萱的淡淡疼惜之意,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梅萱若是能早日过门就不必受蒋家的气了。” “若是可以,不妨让老爷子把梅萱经常接去桑家小住。” 第432章 你肯定送不出去 桑垣一脸惆怅道:“你这话,我爷爷早前便已经提过了。” 夏温娄微怔:“哦?梅萱她……不愿?” “倒不是不愿。” 桑垣放缓了语气,“她说眼下在蒋家还有些事情没做完,等把该了的事了了,再安安心心搬来桑家。这丫头的主意真是越来越正了。” 夏温娄沉默了片刻,道:“我怕是又快要忙了,届时还望二公子多看顾梅萱些。” 桑垣诧异的问:“听说皇上都把你晾一边儿了,你还忙什么?” “皇上只让我闲一个月,昨天曹公公让人给我捎话了,让我尽快上值,真等上一个月,皇上再见我,准得发火。” 夏温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听在桑垣耳中,却愈发觉得这位未来妹夫前途无量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了书房门口。夏温娄伸手推开虚掩的房门,俩小孩儿闻声看去,见夏温娄身后还跟着桑垣,忙齐齐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见礼,“见过桑二哥。” 桑垣跟这俩小的可比跟夏温娄熟,大步上前,一手揽着一个,“行了,跟我就别多礼了。今儿个我来给你们当先生,教你们算学,有不懂的,只管开口问,保准给你们讲得明明白白。” 盛铭煦对突然增加的任务提出抗议,“小师叔,我们今天不是读诗经吗?你今日讲的我都快背完了。” “临时改了。” 盛铭煦还想再掰扯几句,被夏然抢先一步截断话头儿,“铭煦,我跟你说,这叫大师课,可遇不可求。” 桑垣被夏然这机灵劲儿逗得哈哈大笑,“呦呵,没想到我还当上大师了。” 夏温娄见他们相处融洽,交代俩小孩儿好好学,便出了书房。然后叫来白果,让他去外面酒楼叫桌席面。 白果却犹豫道:“这……不好吧。要不要先问问林先生的意思。” “怎么说?” “桑老爷子每回来,若是留饭,先生向来是让老爷子自己出银子叫席面的。” 夏温娄只觉匪夷所思,“咱家也不缺那点银子,再说,桑老爷子能同意?” “嗯,同意。林先生说了,桑老爷子的钱太多,堆在家里也是闲着,不帮他多花点儿,将来也带不到棺材里去。” 夏温娄都不知道说他大师父什么好了,跟个老小孩儿似的。 “我师父能这么做,不代表我能。不用问师父,赶紧去办吧。” 白果应了声“好”,转身办事去了。 结果,到了吃饭时,桑叙白和林逸尘也没个消停,看到满桌佳肴,冲林逸尘挑衅一笑,“看到没,这才是待客之道。” 林逸尘连个眼神都欠奉,“这是我徒弟孝敬我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桑叙白看向夏温娄问,“是这样吗?” 这问题简直是送命题,按亲疏远近他要站林逸尘,可桑叙白既是蒋梅萱的爷爷,又算是贵客,他不可能当面下人面子。 好在,坐在苏瑾渊身旁的夏然把话接了过去,“桑爷爷,是江南酒楼的菜和京城酒楼的菜有什么不一样啊,哪个更好吃?” 夏然这声清脆的提问瞬间化解了夏温娄的两难处境。 桑叙白明知这小东西是在给夏温娄解围,还是眉开眼笑道:“呦,你可算问对人了。” 他抬眼扫了圈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目光在琥珀色的醉虾和油光锃亮的烤鸭上顿了顿,清了清嗓子便打开了话匣子。 “要说这江南酒楼和京城酒楼的菜,那可是各有各的门道,压根不是一个路数!” 桑叙白刚要侃侃而谈,却被林逸尘打断:“行了,别显摆了,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大家早对二人互掐的相处模式习以为常,只要这二老在,那这顿饭绝对会吃的相当热闹。不过,有小孩子在场,二老还是有所收敛,起码没有摔杯子,算是平平稳稳吃完了这顿饭。 到了晚上,夏温娄检查完俩小孩儿的学习成果,便把盛铭泽叫去自己书房。 他从桌上取过一只木匣,递了过去,“我还有孝在身,你大哥的贺宴我就不去了,你不是跟书院告假,明天就回家帮忙吗?替我把这个给他,就说是我送他的贺礼。” 盛铭泽接过盒子,忍不住好奇的问:“这里是什么啊?” 夏温娄唇边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只道:“好东西。保证合你大哥心意。” 盛铭泽点点头,将木匣小心收好,又想起一事,“对了,小师叔,我二哥说他想留在京城念书,等明年跟我一起回乡。” “你爹同意了吗?” “还没呢,我爹说等我大哥的事办好后再说。” 夏温娄沉吟片刻道:“念书的事还是要看你二哥自己,只要能沉下心,心无旁骛,在哪里念书影响不大。” “其实我觉得二哥留京城念书也挺好的,有小师叔和师公在,平日里遇到难处,还能随时请你们提点一二。” 夏温娄挑眉道:“你爹不也能吗?他可是探花。论学问见识,可不输旁人。” “我爹当年把我二哥送到大师伯那儿的时候说,父子至亲,不责过严,易子而教,方得成才。” 夏温娄不由打趣:“你爹四个儿子,你大师伯家全是闺女,那你大师伯岂不是亏大了。” “是啊,不过我爹说,大不了赔个儿子给大师伯,让大师伯挑一个当女婿。本来大师伯是想从我大哥二哥里挑一个给静婉姐当夫婿的,结果静婉姐一个都没瞧上。” 夏温娄若有所思道:“要这么说,以后我若有了儿子应该直接送给你爹教。” 盛铭泽狡黠一笑:“小师叔,咱们打个赌,你肯定送不出去。”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爹的师弟啊,师弟就是用来‘欺负’的。” 盛铭泽说完,还不等夏温娄反应,一溜烟儿的跑了。 夏温娄没有去追,而是默默的给盛铭泽的额外课业加了两篇策论。 不过,盛华的骚操作给夏温娄提供了新思路,他“欺负”不了盛华,可以“欺负”盛华的儿子啊,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嘛。 第433章 是个修身的好地方 朝堂上的风言风语正盛,不少人渐渐开始相信夏温娄已失圣心,怕是难再立足。可就在这时,他一袭青衫,神色自若的出现在了国子监。 董恩源一看到夏温娄,激动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最近这几天,他每晚都失眠,生怕夏温娄的职务有变动,不来接他的班了。那他的升迁还作不作数都要两说。 两人一见面,夏温娄先拱手致歉:“对不住,让董大人久等了。” 董恩源客气的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夏大人可处理好家事了?” “是,已经处理妥当。劳烦董大人今日便将交接事宜办了吧。国子监的规矩流程,我尚有不熟之处,还要多向大人请教。” 董恩源简直心花怒放,连忙让人去请监丞、博士和助教过来作见证。他将早已备好的印信、清册、库房钥匙取出,一一摆在东偏厅的案几上。等人到齐后就能交接了。 虽然夏温娄来的比较突然,但董恩源是时刻准备着,早已叮嘱作为监交官的监丞最近没事不要外出。因此,不多时,人就来齐了。 东偏厅内,监丞端坐主位,诸博士、助教列立两侧。董恩源躬身呈册:“卑职已备妥交割六册,印信、钱粮、祭器、学档俱已核明,账实相符,可即刻查验。” 监丞颔首,夏温娄取过册子快速翻看,册中条目清晰,标注详明。不到半刻钟,便抬眸道:“册文周备,烦请验印。” 董恩源当即取过铜质关防,印面刻着“国子监司业关防”六字,递与夏温娄。夏温娄验过印文完好,又翻看库房盘点记录与学田租契,博士们从旁佐证无差。随后二人检点祭器、学籍等核心物件,见件件归位、无缺漏,便不再细查琐碎。 吏典铺好交割状,董恩源提笔落押,夏温娄紧随其后署名,监丞补签监交衔,三纸状文很快写好。董恩源将印信、库房钥匙一并交予夏温娄,拱手道:“诸事交割已清,望夏大人善理监务。” 夏温娄接过后回礼:“多谢董大人周全,费心了。” 二人对揖毕,监丞起身颔首:“交割既了,各安其任。” 满座肃然行礼,前后不过两个多时辰,交接诸事便已办好。 董恩源看着待了八年的地方,心中既感慨,又惆怅。一个地方待久了难免会生出难以割舍的情愫。 夏温娄见他眼中流露出淡淡的不舍,不由打趣他,“董大人若是不舍得,不如继续留下?” 董恩源瞬间如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后退一步,“不不不,我舍得,绝对舍得。董某这就走,夏大人您先忙着。” 说完,头也不回的跑了。 夏温娄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让人将监丞吴孝哲找来。 在董恩源还在任时,早已叮嘱过吴孝哲对新上任的司业一定要恭敬有礼,切莫欺人年轻。 吴孝哲一听夏温娄找他,忙放下手中事,匆忙赶来。 夏温娄神色温和的看向他,先行开口:“吴监丞。本官初来乍到,于监内诸务、往来仪程,尚有许多生疏之处。往后,还须你多多帮衬、指点才是。” 吴孝哲连忙躬身,言辞恳切:“大人言重了。卑职在此任职多年,自当尽心辅佐。大人但有驱使,卑职定竭力以赴,不敢有辞。” 夏温娄微微颔首,转入正题:“祭文庙、受属官参谒之事,有劳吴监丞全权筹办,择个最近的吉日,仪程从简,办妥后报我。” “卑职省得。今日便安排博士择日,明日一早复命。” 吴孝哲领命退下后,夏温娄独自走到廊下,目光扫过院中错落的柏木与青砖甬道,风过枝叶簌簌,带着几分书卷沉淀的清寂,是个修身的好地方。 国子监远不止是天下士子读书修业的最高学府,更是朝廷选贤任能、培植官僚体系的核心枢纽。 作为大周的最高教育与管理机构,它兼具育才、铨选与教化三重职能。监生们在此研习经史典章,砥砺德行才学,一旦课业合格,便可凭借“监生”身份获得入仕资格:或由朝廷直接授官,一步踏入仕途;或参与科举,以更优厚的资格竞逐功名。 这种“监举并进”的特殊制度,让国子监生员比普通儒生多了一条宽广的晋升路径,也让这里成为贯通学术与政治、孕育未来治世之臣的关键场所。 只是盛名之下,往往易生积弊。夏温娄收回目光,眼底多了几分审慎。 他如今首先要做的是摸清监内实情,如学务上的课业安排、考核标准是否合宜?钱粮档册是否清晰,有无克扣挪用之嫌?各堂博士、学官的履职情况如何?监生的选拔、廪膳发放是否公允?这些都需一一核查清楚,才能对症下药,设法改正完善。 他当即唤来典吏,“你去找姜典簿,把近三年的课业文册和钱粮档册送来。” 典吏应声而去。夏温娄转身回了西厢房,刚坐下没多久,典吏便捧着高高的几摞档册赶来,躬身置于案上,“大人,这是乾明九年以来的学务登记、监生名册,还有近三年的廪米收支、修缮用度等账目,均在此处。” 夏温娄点点头,示意典吏退下,随即翻开最上面的一册课业文册。只见册页上密密麻麻记着监生的入监年月、课业成绩、奖惩记录,只是字迹有疏有密,偶有几处涂改的痕迹。 他逐页翻阅,渐渐发现端倪:有几位监生的考核成绩连续半年都是“优”,却不见参与科举或授官的记录。而另一些标注“中等”的监生,反倒短短数月便得了外放的缺额。 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伴着皂隶的通报:“祭酒大人驾到。” 夏温娄忙放下手中册子,起身迎出。 “大人驾临,卑职有失远迎。”夏温娄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齐楠竹目光越过他,扫向案上的一摞册子,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夏大人刚到任便急于查阅档册,这份勤勉之心,倒是难得。” “大人谬赞。” 第434章 快跟我走 夏温娄侧身让他进屋,亲手为其斟上一盏热茶,“下官初来乍到,对监内事务不甚熟悉,唯有多查多看,才能尽快上手。” 齐楠竹接过茶盏,指尖轻叩杯沿,目光定格在那册标注着“考核记录”的档册上,语气平缓却带着深意:“可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皇上曾告诉夏温娄,祭酒齐楠竹是个可信之人,那就没必要藏着掖着的试探了。 他略一沉吟,坦言道:“确有几分疑惑。下官见几位‘优’等监生久不赴考、不授官,反倒有些‘中等’监生速得外放,不知其中有何缘故?按国子监规制,本应择优荐举,这般安排,似乎与‘选贤任能’的初衷相悖。” 齐楠竹呷了口茶,放下茶盏时,杯底与案面轻叩,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抬眼看向夏温娄,目光深邃:“你说他们啊,那些都是勋贵子弟。他们入监只为镀一层‘监生’身份,方便日后承袭爵位或荫补官职,本就无意通过科举或常规授官入仕。” “至于那些‘中等’便得外放的。”他顿了顿,继续道:“要么是有人举荐,要么是有急缺之职,需熟稔典章之人打理。国子监虽是育才之地,却也绕不开朝堂上的人情往来、势力交错。” 夏温娄眉头微蹙:“可如此一来,考核制度便成了虚设。那些寒门出身、勤勉向学的监生,即便考得‘优’等,也难敌权贵子弟的荫庇,长此以往,岂不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齐楠竹神色凝重了几分,“你说得在理。可这便是为官处世的分寸。老夫执掌国子监多年,并非未曾想过整肃,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全然按考核定高下,难免得罪勋贵权臣;若一味迁就,又有负朝廷教化之责。这些年,我也只能在其间寻个平衡。” 夏温娄默然颔首。他深知齐楠竹所言非虚,国子监作为连接学术与政治的枢纽,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各方利益。那些权贵子弟的荫补之路,早已是约定俗成的潜规则,贸然打破,必然会引火烧身。 齐楠竹见他听进去了,便接着道:“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不知夏大人的第一把火打算烧哪里?” 夏温娄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而是虚心请教:“不知大人有何高见?” 齐楠竹指尖点了点案上的档册,“课业考核是根基,授官举荐是枝叶。你可先从规范考核入手,修订章程,细化经义、策论、律例等科目的评定标准,增加日常考勤权重,让考核结果真正能反映监生才学德行。至于授官举荐,可先从那些无背景、真才学的监生入手,择优荐举几人,既显公平,又不至于太过张扬。” 夏温娄微微蹙眉,他不喜欢这种温吞的做法,小打小闹只会治标不治本。 齐楠竹见他神色有异,便问:“可是有何不妥?” 夏温娄思索片刻后,方道:“并非不妥,大人的考量周全稳妥,下官由衷敬佩。只是下官以为,积弊如沉疴,若只做些修修补补的功夫,怕是难以根除。如今考核与授官脱节,根子在‘荫庇特权’凌驾于规制之上。若只规范考核,却不触及核心的授官公平之制,日后依旧会是‘优者沉、庸者升’。久而久之,新规照样会沦为虚设。” “那夏大人的意思是……” “下官还未想好,不敢贸然妄言。等日后梳理出可行之策,再请祭酒大人帮忙参详参详,届时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齐楠竹缓缓点头,“也好。你有这份魄力与心思,是国子监之幸。只是切记,凡事三思而后行,切勿意气用事。”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无论你想做什么,老夫都会鼎力支持,你莫要有后顾之忧。” “多谢大人。”夏温娄拱手相送。 将人送到门外,夏温娄才转身回了西厢房。他继续翻看,发现其中一些捐监生写的文章不通就算了,连字都写得歪七扭八,这种人留在国子监,在夏温娄眼里,纯属浪费名额。 这段时间他在家中也考虑过如何在国子监选拔人才。从这里的课业看,用现在的标准很难选到他认为合适的人到地方为官。这里的考试主要以经文为主,实务只占少量,多是些基础常识的东西。一旦下到地方为官,能被下面吏员忽悠的找不着北。 国子监的监生分举监、贡监、荫监、例监四大类,其中举监基本是要继续科举,其他的大部分是走直接授官的路子,品级不高,一般从八九品开始做起。 如果是任职这类官职,这些监生学习经学文章远不如钱粮、刑名、簿书、缉捕这些硬技能管用。 学习的最终目的终究是要运用到实践中去的。眼下国子监单是规范考核标准还不够,还必须从根本上调整课业设置,才能培养出需要的人才。 夏温娄当即取来纸笔,提笔记下心中所想:经义策论仍为基础,占比五成,以涵养德行、通晓典章;新增“实务三科”,占比五成——钱粮科教授赋税核算、粮仓管理;刑名科讲解律法条文、断案流程;簿书科传授文书体例、档案登记。每科每月均设小考,年度总评需经义与实务双合格,方可获得荐举授官资格。 他越写越投入,笔尖在纸上疾走:实务课程可请户部、刑部的资深吏员或卸任的干练官员来讲授,让监生们听些真东西;考核时不仅要笔试,还需设模拟实务场景,让监生现场处置,检验其临场反应和真才实学;至于那些经义、实务均不合格的监生,一律不予荐举,一窍不通的甚至可斥退,空出名额给真正有能力的学子。 后任者如何他未必管得着,起码在他夏温娄在任期间,那些不学无术、品行低劣的人可以暂时在国子监多混些日子,但等留堂复读后不通过,便将其直接除名或回原籍自修三年再考,绝不能放出去霍霍百姓。 第435章 你不想摁死赵瑞了? 夏温娄一边翻档册,一边记下有问题的地方,到将近酉时可以散值时,他已理出个大概轮廓了。 工作一天也做不完,他伸了个懒腰,把桌案收拾好,去典簿厅和姜典簿打了声招呼,说过两日再归还档册,便打算回家去。 还没出国子监,就被刑部郎中宋固拦住去路,“夏大人,快跟我走。” “什么事这么急?” 宋固左右看看,见周遭并无旁人,才凑近他耳畔,气息急促地低语:“赵瑞的供词递上来了,除了善幼堂的事交代的还算过得去,剩下的全是敷衍,竟没有一句牵扯到崔家和汪家!” 他原以为夏温娄听到后会震怒,或是至少露出几分意外,谁知对方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神色平静得仿佛早已料到。 “都把谁供出来了?” “都是些知县、通判之流,皆是些不打紧的小人物,顶了天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贪腐琐事。” 夏温娄眸中晦暗不明,“汪知许的人找过他了?” “呃……是。” 宋固面色讪讪,这件事的确是他的失职。最近人手都调去看着岳绍、唐宗奇他们了,赵瑞这里难免顾及不到。 夏温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无所谓,爱找找吧,既然他没写完,那就让他接着写,写到我们满意为止。”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凌厉,“让人日夜盯着,寸步不离,顺便替我转告他——趁早痛痛快快把一切都写清楚,若是迟了,他那几个儿子,不管是亲生的,还是藏在外面的私生子,怕是都要流放路上团聚了。” “这流放之路山高水远,荒无人烟,夜里豺狼虎豹出没,万一有个闪失,被野兽叼走,怕是连尸骨都找不回来。”他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想要平平安安活着走到流放地,可不是件容易事啊。” 宋固却面露难色,迟疑道:“这事儿怕是不好办。赵瑞那私生子,本就没上赵家的族谱,这些年也一直没和赵瑞一起生活,若是汪知许从中斡旋,他脱罪的可能性极大。” 夏温娄抬手打断他,“我们现在不是在大堂上和人辩经,是在办案。他那些私生子的一切都系于赵瑞,这是铁打的事实!念书的笔墨、身上的绸缎、吃进嘴的米粮,哪一样不是用赵家的赃银换来的?单凭这一条‘享用赃利、来历不明’,他们就别想置身事外!” “夏大人,咱们现在说的不是律法,是他背后的人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汪、崔两家在朝中根基深厚,想要为一个私生子脱罪,不是什么难事。” 夏温娄睨他一眼,“你们刑部办案不讲律法讲什么,讲人情世故、讲权钱交易吗?吗?这话,你敢不敢当着陛下的面说?” “我只是陈述事实!”宋固也觉得憋屈,声音不自觉拔高些许,又连忙压低,“赵瑞如今的目的就是要保一条赵家的血脉,汪知许只要能为他办到,他就会跟咱们死杠到底。你拿我撒气,解决不了问题。” 夏温娄没好气道:“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你还找我干嘛?” “我来自然是有主意的!”宋固急道,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就是想问问,他那私生子到京城了没?” “你问这个干嘛?” “我是想说,如果人已经到了京城,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用用?” 夏温娄嗤笑一声:“这事儿你找我没用,你得去找朗国公。” 宋固指了指自己,不可置信的反问:“我去?我进得去门儿吗?你见朗国公府进去过几个当官儿的?” “你进不去,陆尚书总能进去吧?你找他啊!” “陆尚书说……他也进不去,让我来找夏大人。” 说这话时,宋固明显底气不足。 “尚书大人都进不去,我一个小司业算哪根葱?你另请高明吧。” 夏温娄不想废话,抬脚就走。 宋固急了,一把拉住他,衣服都扯皱了,“夏大人,你不想摁死赵瑞了?” “想啊,那他不是活不成了吗?现在都罪证确凿了,你们刑部还定不了他的死罪,不如趁早解散。” 宋固被他怼得哑口无言,脸憋得通红,拽着衣袖的手却没松:“夏大人明知道,不牵扯出崔、汪两家,赵瑞这案子就算定了死罪,也不过是斩草不除根!日后咱们都得被那两家记恨上。” 夏温娄无所谓道:“反正我早就把他们得罪了,不差这一件。” “那夏大人究竟是怎么个章程,总要跟我交个底吧?” 夏温娄转身,一脸玩味的看着宋固,“你们尚书大人又是怎么个章程,他是不是也该跟我交个底?” 皇上曾明确告诉过夏温娄,崔、汪两家暂时不能动,陆正却急着想从赵瑞这儿拿证据,到底是几个意思,他总要弄清楚。 宋固见夏温娄不好糊弄,只能道:“这儿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儿细谈。” 两人最终去的“能说话的地儿”,竟是陆正的尚书府。 夏温娄瞅瞅那气派的朱漆府门,又瞅瞅宋固,问了一个让宋固险些气结的问题:“你们刑部如今竟能按时下值了?” 谁不知道刑部是出了名的忙,尤其是遇上大案要案,通宵达旦是家常便饭,整天跟个陀螺似的。 念在有求于人的份儿上,宋固硬生生压下了心头的火气,扯了扯嘴角:“我们再忙,不也得抽空回家洗洗涮涮吗?” 夏温娄见他脸色发青,也不再刺激他,温和的笑笑,便跟着宋固一起进去。 然而,宋固不知道的是,陆正今天之所以早回,是要见客,而且是贵客,有可能成为亲家的贵客——盛华父子。 盛铭灿此番春闱高中二甲进士,可谓年少有为、一表人才,早已是京城勋贵世家争抢的香饽饽。陆正膝下有个待字闺中的小女儿,他心里就盘算着要把盛铭灿拉来当女婿,这门亲事若是能成,对他日后在朝堂上的处境大有裨益。 第436章 简直是天崩开局! 然而,好好的相亲被宋固打乱了。在他得知宋固不仅自己来了,还把夏温娄也带了过来,陆正恨不得把宋固这不懂事的东西拖出去打一顿。可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的吩咐传话的下人:“去请人到偏厅等候,告诉宋大人,我与贵客谈完便过去。” 偏厅紧邻正厅,如果来人不是夏温娄,而是其他中低品级官员,陆正会直接把人安排在外厅。 奈何他现在对面坐着的是夏温娄的亲师兄,据他所知,盛华也好,苏玄卿也好,对夏温娄这小师弟跟亲儿子似的护着。夏温娄要是从旁说几句不好听的话,这门亲事不就黄了? 陆正与盛华父子说话间,脸上一直堆着和煦的笑意,话里话外都在夸赞盛铭灿年轻有为,夸盛华虎父无犬子。盛华只是淡淡应着,神色算不上冰冷,却也不算热络。他与陆正的私交本就普普通通,若不是被周氏念叨,他今天根本不会来。 按盛铭灿的年纪,其实早几年便该定亲了,之所以拖着,一来是盛华想让儿子专心科举,二来则是盛铭灿自小被他四师叔景云成灌输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爱情观,扬言要找个情投意合的女子成亲。 这方面,盛华夫妇一向开明,从没想过强行给他安排婚事。可如今盛铭灿马上就要去江南赴任,亲事再拖下去不知要到猴年马月了。 周氏这段日子没少替儿子物色适龄的姑娘,但凡觉得不错的,便想拉儿子来见见。合不合适的,总要见了面才知道。 盛华如今在户部也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心思应付这些相亲琐事。正好听闻陆正有客来,他便顺势起身,对陆正拱手道:“陆尚书既然有客,那我们父子便不打扰了,先行告辞。” 陆正怎能看不出盛华不冷不淡的态度,好不容易把人请来,哪能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他连忙起身挽留。 为了留住人,他只能硬着头皮道:“盛侍郎别忙着走啊,来的不是外人,是夏大人。” 盛华一愣,眉宇间掠过一丝狐疑,“你是说我小师弟夏温娄?” “正是。” 盛华只知道夏温娄兼任国子监的司业的事,并不知道他还答应去刑部帮忙,脸色瞬间不好了,“你找我小师弟干嘛?” 眼见被误会,陆正急忙解释:“不是我找他来,应该是他有事来找我。” 盛华哪里会信,他认准了陆正想打夏温娄的主意,说话自然也不怎么好听,“什么时候翰林院和国子监也要兼管刑部的事了?”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问问。” 陆正自觉说不清,索性把人带到偏厅。 夏温娄看到陆正身后跟着的盛华父子,愣了一瞬,“师兄,明灿,你们怎么在这儿?” 盛华目光扫过一旁神色不自然的陆正,淡淡道:“陆尚书派人递了帖子,请我们过来做客。” 夏温娄闻言,转头看向身侧的宋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卖起人来毫不手软,“你不是说陆尚书只是抽空回家洗洗涮涮吗?这可不像啊!” 宋固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就没见过说话这么直来直去、丝毫不给人留余地的人!不用看,他都能想象出陆正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那目光怕是能吃人。 盛华一听小师弟说话的语气,更坚定陆正欺负人了。他眉峰微蹙,转头看向夏温娄,“陆尚书说你来找他有事?” “没有啊。”夏温娄一脸实诚,摊了摊手,“我原本都打算回家了,是宋郎中说找我有事相商,要找个能说话的地方,莫名其妙的就把我拉到这儿来了。” 这师兄弟俩一唱一和,仿佛把陆正和宋固架在没有梯子的高处,不上不下的。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尴尬。 夏温娄轻飘飘一句话,便把球踢给了宋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陆正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狠狠瞪了宋固一眼,给了对方一个“你小心点儿说话”的眼神。 宋固只觉得如芒在背,敢怒不敢言,他总不能说是找陆正一起帮忙劝说夏温娄多为刑部出力吧。正在他不知所措时,周氏和陆夫人携同陆家七小姐走了进来。 陆夫人见人不在正厅,反而全聚在偏厅,不解的上前小声询问:“老爷,你们怎么在这儿?” 见到夫人来,陆正大松一口气,忙趁机转移话题,“哦,碰巧赶上了。夏大人和宋郎中正好过来谈点儿公务,就先在这儿坐了坐。” 陆夫人目光扫过众人,盛华父子和宋固她都认识,唯独夏温娄面生得很,便笑着问:“这位是……” 话音未落,她身旁的小女儿眼睛一亮,抢着回答,语气里满是崇拜:“是夏大人,咱们大周第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放肆!”陆正脸色一沉,低声呵斥,“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今日是为了给女儿相看盛铭灿,满心指望女儿在盛铭灿面前留个温婉贤淑的好印象,结果她倒好,一开口就把注意力引到了早已有婚约的夏温娄身上,简直是天崩开局! 陆七小姐委屈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我就是认出夏大人了嘛……” 陆夫人也觉得女儿着实失礼,对着夏温娄歉然道:“夏大人莫怪,小女被宠坏了,说话没个分寸。早就听闻夏大人才学卓绝,今日得见,果然是芝兰玉树,气度不凡。” 夏温娄刚要拱手谦虚两句,周氏已然笑着接过了话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豪,“陆夫人过奖了!不是我自夸,放眼整个大周,我就没见过比我这小师弟更好的孩子。这模样、才学、品性,哪样不是一等一的?” 如果说见到盛华父子出现在这里时,夏温娄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会儿看到周氏和陆家小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赶忙打断周氏,“师嫂,您和师兄都来陆家做客啊?” 第437章 陛下知道吗? 意识到今天来的目的,周氏装作若无其事的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是啊,我和陆夫人是好友,今日得空,便来坐坐,叙叙旧。倒是温娄你,怎么会和宋郎中一起过来?” 话题兜了一圈,又绕回到自己身上,宋固只觉头皮发麻,正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陆正已先一步道:“刑部近来办的一桩案子有些棘手,迟迟没有进展,我便让宋固寻个空闲,找夏大人过来一趟,听听夏大人可有什么高见。”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给宋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话。 宋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附和:“正是正是,夏大人才思敏捷,智计过人,想必能有出其不意的法子破解僵局。在下也是急着办案,一时失察,不知尚书大人今日要会客,这才冒昧打扰,唐突了各位。还望陆尚书、盛侍郎、二位夫人勿怪。” 陆夫人连忙笑着打圆场,语气亲和:“宋郎中言重了,办案要紧,何谈唐突?” 她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周氏,“盛夫人,府里后院的荷花开得正盛,不如我们带着孩子们出去走走,赏赏花儿、叙叙话,让几位大人安心聊正事,也免得我们在这儿搅扰。” 周氏点头应下,叫上一旁立着的盛铭灿,“铭灿,走吧。” 谁知盛铭灿却微微躬身,当众婉言拒绝,“娘,不必了。儿子这也快要入仕为官了,往后少不了要与朝堂诸位前辈打交道,处理各类公务。今日难得有机会,想留在这儿,跟在爹和小师叔身边长长见识。” 这话一出,偏厅内众人都愣了愣。陆正都不知道该喜该忧,喜的是盛铭灿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上进心,晓得为日后仕途铺路,绝非那些耽于享乐的纨绔子弟可比,越发衬得他是个可塑之才。 忧的是,这么明晃晃的拒绝,难道是没看上自家女儿。他偷偷瞥了眼身旁的女儿,见她仍是喜滋滋的,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样子,陆正心里更堵了。 周氏虽有些诧异,但也不会拂逆他的心意,只无奈地笑了笑:“你这孩子,倒是好学。既然如此,那你便留下吧,记得多听少说,莫要打扰大人们议事。” “儿子晓得。”盛铭灿拱手应道,顺势往盛华身旁一站,身姿挺拔,神色恭敬,果然只垂眸静立,不再多言。 陆夫人见状,神情微微一滞,心知这种情况自己不好多说什么,便拉着女儿出了偏厅。这亲事究竟成与不成,自有周氏出面跟她解释。 夏温娄不动声色地向宋固投去一个同情的目光。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自求多福”。盛、陆两家这亲事若是不成,陆正回头保不齐第一个就拿宋固开刀。 宋固接收到这目光,只觉得后颈一凉,打了个寒颤。他也不是傻子,自然瞧出了陆正的不痛快,也猜到了夏温娄的意思,心里暗自叫苦。 偏厅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盛华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沉默,“不知陆尚书找我师弟来,是要说哪件案子?” 陆正不清楚宋固跟夏温娄都说了什么,便把问题抛给宋固,“宋郎中,你来说吧。” 顶头上司发话,宋固只能顶着压力上,再说,他已经把尚书大人的好事搅黄了,总要在其他地方弥补一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是赵瑞的案子。赵瑞的供词避重就轻,只咬出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估摸是得了汪知许的许诺,料定我们拿他无可奈何。现在硬逼没用,只能捏住他的七寸。” 盛华蹙眉问:“他的七寸是什么?” 宋固朝夏温娄的方向瞥了一眼,才回道:“是他那已经过了府试的私生子。” 盛华眉头皱的更深了,“既然知道是谁,那为何不去抓人?” 宋固脸上露出难色,踟蹰片刻,还是如实说:“如今人在……朗国公府。” 这下,盛华终于明白陆正和宋固什么意思了,但他却佯装不知,语气轻飘飘的,“那就去朗国公府要人啊。” 陆正白了他一眼,“盛侍郎倒是说说怎么要?你又不是不知道,太上皇早有吩咐,朗国公要潜心静养,无事不得随意打搅。” 盛华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陆尚书要这么说,在下也无话可说了。” 以两人的关系,陆正压根儿没指望盛华能帮他说句好话,他目光温和的看向夏温娄,“夏大人,听说你和朗国公私交甚笃,不知可否帮这个忙?” 夏温娄装作一脸诧异,“陆尚书在哪儿听说的,莫不是听错了?我从前去都是沾我弟弟的光。上回我去拜见朗国公,他还特意嘱咐我,说我如今在朝堂上树敌颇多,已是不少人的眼中钉,让我往后离他远点儿,别把祸水引到他府上去,误伤了他。” 这话说得是一本正经,反正陆正也不能找萧朗对质,萧朗说过什么,还不是任凭夏温娄胡诌。 陆正头疼的揉揉眉心,“那夏大人可有何良策让赵瑞招供?” “他不是招了吗?宋郎中说他的供词都画了押,怎么能说没招?” 陆正无奈的叹口气,“夏大人,你应该知道我想让他招什么?” 夏温娄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目光锐利地直视陆正,“就算他招出了汪知许和崔进,陆尚书打算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陆正沉默片刻,随即抬起头,目光灼灼的回望夏温娄,“我现在是不能做什么,不代表以后不能。有些证据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才能大白天下,可前提是,我们得先有这个证据,得把这刀柄牢牢攥在手里,等到时机成熟,才能一击致命。” 像崔家这种顶级勋贵,若无谋逆这等动摇国本的大案牵扯,皇家为了朝堂安稳,向来会选择忍耐不发。赵瑞曾在浦江府任过知府,夏温娄想让他招的只是江南那边涉嫌贪赃枉法的官员,而非崔、汪两家。 按理说,陆正应该知道皇上这次的目标主要是江南官场,在毫无应对措施的情况下让赵瑞把人咬出来,一旦失控,后续怎么收场? “陆尚书的打算,陛下知道吗?” 第438章 别拆家 陆正垂下眼眸,声音低沉:“不知道。但我知道陛下不满崔家已久,若非太上皇拦着,陛下怕是早已动手。” 夏温娄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沉思良久,方道:“我可以去朗国公府借人,但赵瑞要由我来审,全程不得有旁人干预。无论审出什么结果,陆尚书都不可再有异议,必须以我审出的供词结案。” 陆正脸色变幻不定,换做旁人,敢在他这位刑部尚书面前这般言之凿凿,要将案子的主导权全盘揽去,他早甩袖走人了。可对着夏温娄这个年轻后辈,他始终多了几分耐心。 因为他知道夏温娄既不是贪生怕死、遇事推诿之辈,也不是头脑发热、鲁莽行事之人。他能将分寸拿捏的刚刚好,论综合素质,他手底下没有任何一人能比得过。 权衡利弊后,陆正点头同意:“好,我答应你。” 事情议定,夏温娄便拱手告辞,“既如此,在下先告辞了,这几日便会抽空去朗国公府。” 陆正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客气的挽留:“夏大人何必急于一时?陆某已备了薄酒,不如留下用个便饭,” 这顿饭肯定是专门为盛华一家准备的,虽然夏温娄跟盛华关系亲近,但涉及双方议亲之事,他自认还是回避的好。 “多谢大人美意,只是我家中还有事,还是改日再叨扰。” 一旁的宋固察言观色,见陆正是真心想留夏温娄,顿时心领神会,“大人,卑职手头还有卷宗未整理,今日便不陪大人饮酒了。” 陆正对宋固的眼力见儿很满意,“既如此,你便先去忙吧,卷宗虽急,也莫要熬坏了身子。” “谢大人体恤!” 宋固又与其他几人道了“告辞”后,便匆匆离去。他是真心希望两家好事能成,不然陆正把这锅扣他头上,他可吃不消。 宋固一走,陆正又转向夏温娄,语气更显恳切:“夏大人,不过是顿便饭,耽搁不了你多少时辰。何况你与盛侍郎情同手足,又何必见外?” 话音刚落,盛华也从旁附和:“师弟,陆尚书说得是。今日这顿饭,你若是走了,反倒生分了。” 因着夏温娄身世的缘故,无论盛华还是苏玄卿都对他都多了一份疼惜,家中备东西总要多备上两份送去给夏温娄和夏然。俨然把他们兄弟算作自家人。 夏温娄嘴上不说,心中却是感念的。 眼见盛华都发话了,夏温娄不好再推拒,只得拱手应道:“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席间,陆正频频把话题往盛铭灿身上引,显然是没放下这门亲事。 他端着酒杯,含笑看向盛铭灿,“铭灿啊,不知你平日里除了读书,可有什么别的喜好?” 盛铭灿放下筷子,恭敬回道:“回陆伯父,晚辈闲暇时爱摆弄些古籍字画,偶尔也会练练拳脚,算不上什么特别的喜好。” “好,好!”陆正连连点头,“摆弄古籍字画,可见心性沉静;习武能强身健体,都是极好的消遣。” 他话锋一转,又问:“如今你已高中,即将入仕,日后可有什么打算?是想进翰林院打磨几年,还是进六部历练历练?有没有想过来刑部?” “晚辈初入仕途,资历尚浅,不敢挑拣。只愿能在合适的职位上多学多做,积累经验,日后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便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陆正本就是随口一问,见对方能对答如流,且说起话来落落大方,滴水不漏,对他便愈发满意。 可惜盛华却一句未问及陆七小姐,可见他对这门亲事不怎么看好。 宴席散后,陆正又挽留了片刻,见盛华一家起身告辞,才作罢。因尚书府与盛华的侍郎府不过隔了一条街,走路便到,盛华便拍了拍夏温娄的肩膀:“温娄,走,随我回府坐坐。” 夏温娄点头应下,跟着盛华夫妇与盛铭灿一同去了盛府。刚踏入盛府大门,还没走进院子,老二盛铭炜和老三盛铭泽便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跑了出来,二人本是兴冲冲地来问盛铭灿相亲结果,瞥见随行的夏温娄,脚步一顿,齐齐喊道:“小师叔。” 盛铭炜没看到夏然和盛铭煦,便问:“然儿和铭煦怎么没一起来?” 夏温娄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他们最近被我拘着念书,你想见他们得到我家里去。” 去夏温娄那里就一定要去给苏瑾渊请安,盛铭炜对苏瑾渊这个师公是打心底犯怵,大哥都没去,他更不敢独自过去找骂。 他眼珠一转,连忙找了个借口:“我还要帮着我大哥忙摆宴的事,等忙完再过去。” 盛铭泽丝毫不给自家二哥留面子,当即拆穿,“小师叔,我二哥糊弄你呢,他是怕见了师公后,师公骂他。” “你胡说什么!” 盛铭炜被戳中痛处,又羞又恼,伸手便去掐盛铭泽的脖子,“我看你是皮痒欠揍!” 盛铭泽早有防备,他平日里没事就会往霆击卫的校场跑,虽然每月就去两三回,但有冯昌给他开小灶,加上他平日勤于练习,身手提升了不少,应付盛铭炜绰绰有余。 他反手扣住盛铭炜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带得一个趔趄,嘴上还不忘笑话盛铭炜:“二哥,这招式都老掉牙了,你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 “谁说我没长进,我那是没防备。” 盛铭炜不服气的还要再战,被盛铭灿拦下,“铭泽现在今非昔比了,你打不过他。” 周氏指着仨儿子对夏温娄道:“你看见没,凑一块儿就能把房子给我掀喽。” 盛铭炜嬉皮笑脸的蹭到周氏身边,跟小孩儿似的晃着她的胳膊,“娘,大哥过不了多久就要外放做官,以后我们兄弟聚齐怕是不容易了。你跟我爹就睁只眼闭只眼,放纵我们一回呗。” 周氏被儿子晃得头晕,“啪”的一声,打掉他手,嗔道:“闹归闹,别拆家。” 站在后面的盛华见状,不满的轻哼:“慈母多败儿。” 第439章 你这又是何必? 周氏是个行动派,一句废话没有,先上手在盛华胳膊上掐了一把,然后叉着腰对着他就开喷:“儿子就算是个废物,那也是你这当爹的没教好!当初咱们怎么说的?儿子你来教,女儿我来教。你哪儿来的脸说我‘慈母多败儿’?” 盛华一边搓着被掐的胳膊,一边小声嘀咕:“你不是没生出女儿吗?” 周氏理直气壮吼回去:“没生出女儿能怪我吗?还不是怪你们老盛家没女儿命!” 盛铭炜见父母拌嘴,连忙打圆场:“爹娘,先别吵了,大哥今天相亲怎么啊?” 周氏瞪了大儿子一眼,“你大哥跟你们爹一个德性,眼高于顶。” 盛铭灿摸摸鼻子,小声反驳:“你们神仙打架,别殃及我这小鬼啊。” 周氏又掐了盛华一把,“你就不知道管管你儿子?” 盛华被周氏吼的没脾气,“好,好,我管,我管,你说是打他一顿还是让他跪祠堂,只要夫人一声令下,为夫立刻照做。” 大儿子外放做官后,再见还不知要什么时候,周氏哪里舍得大骂,她狠狠剜了盛华一眼,“整天就知道喊打喊杀的,粗鄙!” 好话歹话全让周氏一人说了,盛华余光瞥见站在仨儿子后面憋笑的夏温娄,顿时眼前一亮,想到了逃离的法子。 “小师弟,你跟我来书房,我有话问你。” 三兄弟闻言,纷纷侧身后退,给夏温娄让出一条道。 周氏感觉盛华是借机逃避,可她没证据。但只要盛华一说谈正事,无论真假,她都不会打扰。于是便压下心头那点小不满,上前轻轻拍了拍夏温娄的胳膊,语气柔和:“你们聊着,我去让人给你们端些香瓜。” “谢谢师嫂。” 还没走出几步,盛铭灿从后面追上来,“爹,小师叔,我能听听吗?” 盛华皱眉呵斥:“我与你小师叔聊正事,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一旁的夏温娄却毫不避讳道:“师兄是想问我为何掺和刑部的事吧?没什么不能听的。让他们三个一起来听听吧。” 盛华不赞同的摇摇头:“明灿就算了,那两个能懂什么?万一在外面乱说,净惹麻烦。” 夏温娄轻轻一笑,看向盛铭炜和盛铭泽,“你们能守口如瓶吗?” 二人忙不迭回道:“能。” “师兄,您别总把他们当小孩子,我像铭泽这么大的时候都考完春闱了。” 盛华犹豫片刻,默认了夏温娄的提议,转身往书房走去。三兄弟顿时喜上眉梢,兴奋地簇拥着夏温娄跟在后面, 刚踏入书房,几人正要找位置坐下,却被盛华猛地转过身厉声喝止:“都给我好好站着!” 三兄弟条件反射般停下脚步,齐齐退到书房正中,身姿站得笔直。夏温娄直觉盛华这莫名的火气是冲他来的,识趣的走到盛华的桌案前站定,静待他开口。 “谁让你插手赵瑞的案子?” 这问题不太好答,与其说是陆正把夏温娄拉进来,倒不如说是他自己主动跳进来的。 见夏温娄不吭声,盛华一拍桌子,“问你话呢?” 夏温娄沉吟片刻,才斟酌着开口:“师兄,这事儿是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的。我没逾矩。” “我没问你有没有逾矩,我是问谁让你插手这案子的?” 当年卢策安差点儿死牢里的事,没人比盛华更清楚怎么回事。他担心夏温娄因为不值当的人行差踏错,影响仕途。 夏温娄知道盛华忧心什么,便坦诚道:“开始是陆尚书的意思,后来……是我自己同意的。” “为赵瑞这种人脏了自己的手,值得吗?” “师兄放心,我绝不会让自己的手染上半分污秽。” 盛华深深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平白给自己招惹麻烦。” “我不是要招惹麻烦。”夏温娄语气沉静,“我只是不想这件事出现意外,更不想留下隐患。” “没了赵瑞,赵家不过乌合之众,能掀起什么风浪?这时候跟汪家对上,不合适。” 夏温娄眸光沉了沉:“如果赵瑞要保一个废物儿子,我不会多管。可他费尽心机想保的,是个十六岁就一举过了府试、藏在外面多年的私生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赵家这案子若牵连不到那个私生子身上,今日斩了一个赵瑞,他日等这私生子羽翼丰满,必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指不定又会惹出什么风波。” “你未免太过杞人忧天,人都放到明面上了,他那私生子还能有什么前程?” 夏温娄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向盛华陈述一个事实,“朗国公说,那私生子被抓后,一路上不吵不闹,既不问要被带往何处,也不见惊慌失措,表现得异常镇定。这般心性,不要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便是二三十岁的成年人,能做到如此泰山崩于前而色变的,也寥寥无几。” 盛华神情一怔,显然没想到赵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他可不会因对方年纪小而轻视。十六岁便能在身陷囹圄时做到波澜不惊,这份定力,绝非寻常少年所有。要么是隐而不发、暗中吐信的毒蛇,要么是记恨在心、伺机报复的狼崽子, “赵瑞必然会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有汪家从中斡旋,他的家小最多就是流放,何况这个还是私生子,能不能连坐都要两说。别的私生子可以放过,这个一定要在流放名单里。” 只要能让此人踏上流放之路,纵然他心智超群,也只能困于泥泞,再无翻身的可能。 盛华见夏温娄并非意气用事,便放下心来,“你尽管放手去做,遇到什么难处记得来找我和大师兄。” 夏温娄展颜一笑,“是,多谢师兄。” 盛华又看向三个儿子,沉声叮嘱:“出了这个门,不准再谈论此事,听到没?” 三人齐齐应“是”。 待气氛稍缓,盛铭灿忍不住看向夏温娄,轻声问:“小师叔,陆尚书为何要你去刑部帮忙?” “之前我也不清楚,今天去了一趟尚书府,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了。” “为什么?” “他要动崔家和汪家,想拉我一起。不过皇上已经跟我说了,那两家现在动不得。所以,我不会入局。” 盛铭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第440章 怎么不下来? “我看陆尚书挺喜欢你的。” 夏温娄的话题跳的猝不及防,盛铭灿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猛地咳嗽了几声,脸颊泛起薄红,连忙抬手掩住嘴,掩饰着突如其来的尴尬。 盛铭泽凑趣道:“大哥,陆尚书是不是看上你了,想招你做女婿?” 盛铭灿拍了弟弟后脑勺一下,“少瞎说。” 从私心而言,盛华更希望长子能找个性情稳重、持家有道的,陆七小姐显得有些跳脱了,不适合做长媳,“你若是不喜欢,让你娘替你回绝就是。不必勉强。” 盛铭灿神色认真的回话:“嗯,我觉得我和陆七小姐性情不大合适,怕是难成良配。” 盛铭炜追问,“怎么不合适了?” 盛铭灿刚要开口,看到前方站着夏温娄,到嘴边的话便拐了弯,“你们不知道,那陆七小姐见了小师叔……” “明灿。”夏温娄的声音不高,但警告意味十足,“我让铭泽转交给你的贺礼,你看了吗?” 盛铭灿愣了一下,连忙收住话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今天太忙了,还没来得及看。我明天就看。” 夏温娄面不改色的下达任务,“看完写份心得交给我。” “心……心得?” 盛铭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错愕。他虽然还没打开看,但要写心得话,十有八九是手札之类的东西。可他最近既要忙着走亲访友、又要准备去江南用的东西,哪里有功夫琢磨这些,还要写心得? 他下意识求助的看向盛华,希望他爹能帮忙说两句好话。 不过,盛华却十分不给力的避开儿子的目光,明显不愿帮忙。 盛铭灿只好苦着一张脸,跟夏温娄打商量,“小师叔,我最近琐事缠身,怕是……” “你跟我说没用,这是你师公的意思。我原本给你的贺礼不是这个,是你师公交代我要送实用的。你明日好好看看,不喜欢的话跟我说,我给你换一样。” 盛铭灿无比痛恨自己刚刚怎么就那么嘴欠,让夏温娄换贺礼?开玩笑,除非他疯了。 “不,不用换,我一定好好研读,认真写心得,绝不敷衍。” 夏温娄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遇到问题先记下来,寻个时间我一起给你解答。” 盛铭灿恭恭敬敬的拱手作揖:“是,多谢师叔。” 盛华含笑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对夏温娄道:“走,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夏温娄应了声“好”,转身对三兄弟发出邀请,“一起?” 盛铭灿却后退一步,“不了,小师叔,我回房看看您送我的贺礼。” 盛铭炜和盛铭泽表示要一起看,三兄弟没一个愿意跟着。 盛华见状,大手一挥:“行了,都滚吧。” 二人并肩出了书房,沿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盛华自从上次在夏家揍过小儿子,还没空去看他,加上有夏温娄看着,他一百个放心。 “铭煦最近可还听话?” “挺好的,学业赶上来不少。” 其实盛铭煦的读书天分很好,就是没定性,一下没看住就疯玩的没边儿。 “你这都去国子监上值了,还没送他们去明礼馆?” “他们俩说再等几日就去。” 盛华心中默算下,后天就是明礼馆季考的日子,脸色不由沉下来,“他们这是想躲季考?” 夏温娄坦然颔首:“是啊。” “这你也由着他们?” 夏温娄眼底闪过一抹促狭,“后天一早我亲自送他们去明礼馆,给他们来个突然袭击,测测他们的心态如何。” 盛华闻言,唇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是该如此。” 夏温娄是在明礼馆季考当天的早上才告知俩小孩儿要去考试的,这消息于他们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盛铭煦说话声音都变调了,“小,小师叔,不是说好晚几天去明礼馆念书吗?” 夏然也一脸懵,“哥哥,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夏温娄揉揉俩小孩的头,“今天是送你们去考试,不是去念书。考完就能回来了。” 夏然鼓着腮帮子控诉:“哥哥,你怎么欺负小孩子?” 夏温娄指指外面的天,“有什么话留着考完回来再说。快点儿的,不然要迟到了。” 虽然心中有一千个不愿意,但俩小孩儿还是噘着嘴去收拾笔墨纸砚等考试必需品。 去明礼馆的路上,俩小孩儿从话痨变成了“小哑巴”,即便夏温娄逗他们说话,二人也是把头扭向一边,以此来表达心中的不满。 马车一停,夏温娄先利落跳下车,回身正要伸手接俩小孩儿,只见他们仍坐在马车上,半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怎么不下来?”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盛铭煦鼓足勇气,干了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跟夏温娄谈条件。 “小师叔,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我们就原谅你,不生你的气了。” “哦,是吗?”夏温娄尾音微扬,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给你们三个数,不下来,后果自负。一……” 刚数完“一”,夏然便一把抓起他的书包,“咚”一声跳下车。夏温娄顺手替他理了理衣领,目光转向还愣在车里的盛铭煦,慢悠悠吐出一个字:“二……” 盟友当场“叛变”,单人阵营再挣扎反抗已然无果。盛铭煦垮着小脸,不情不愿地拎起书包,小嘴里嘟嘟囔囔的,跟着下了车。 “好了,都不许闹脾气了,沉下心,好好考。成绩好的话,我带你们出去吃好吃的,地方随你们挑。” 原本无精打采的俩小孩儿立马来了精神,夏然并没有被喜悦冲昏头脑,问了一个关键问题:“那怎么才算好?” “你们俩都能考进一等就算好,有一个考不进,那就下次。” 夏然对自己有信心,但他对小伙伴没信心。盛铭煦察觉到夏然犹豫的眼神,色厉内荏的哼了一声:“我肯定没问题。” 临近开考,鼓励优于打击,夏然很捧场的道:“对,肯定没问题。” 两人心里还有气,连声招呼都没打,手拉手进了明礼馆。 第441章 我不见他! 夏温娄轻笑着摇摇头,转身径直往国子监走去。 刚坐下没多久,监丞吴孝哲便来汇报进度,祭文庙、受属官参谒定在明日,因就是走个流程,所以,一切从简。 夏温娄对此无异议,让吴孝哲看着办。他继续翻看昨日没看完的档册。看累了就去彝伦堂巡查一圈各斋的听课情况。 彝伦堂两侧的斋舍内,琅琅书声不绝于耳,混着笔墨摩挲的轻响,一派勤学景象。夏温娄放轻脚步,沿着回廊缓缓前行,透过窗隙往里打量。只见学子们或端坐凝神听讲,或低头疾笔疾书,先生们则手持书卷,讲解得条理分明。 他虽然从未在古代书院念过书,但他有一位在当山长的师父。苏瑾渊跟他讲过不少书院里的弯弯绕绕。 率性堂聚集的算是国子监的精英,总人数也就八十多人,这里面的监生无论是学习态度还是精神面貌都要胜过其他五堂。 夏温娄巡视一圈便回去了,他打算先理清手头的资料,再私下找六堂学正、助教、学录等一线教官了解实际情况,之后再做定夺。 在国子监上了几天值,夏温娄无比怀念做侍讲的日子。从前在翰林院,既没有日常管理压力,也不用牵扯繁杂的人际纠纷,多清净。 现在倒好,教学、考课、行政、后勤样样都要过问。具体事务虽有下属打理,但每一件的来龙去脉,他都得做到心中有数。 原本要去一趟朗国公府的,一忙起来便推迟了好几天。宋固都忍不住上门来催了。 在安排好国子监一应事宜后,夏温娄终于腾出空闲找萧朗。萧朗一听要把赵瑞那私生子提到刑部去,连连摇头,“不成,不成。你忘了,当初陈寒远可是差点儿死在刑部。” 夏温娄当然还记得这回事,正是因为刑部不安全,才把陈寒远转移到玄影卫的。 “我审完直接把人送回来,不让他在刑部过夜,这也不行吗?” 萧朗提议:“你与其在刑部审人,倒不如在玄影卫审。起码问出什么不会有人往外传。” 闻言,夏温娄也觉得把赵瑞带去玄影卫审似乎更好,但陆正那边未必好沟通。 他迟疑着问:“陆尚书能同意吗?” 萧朗轻哼:“那你就告诉他,想要人,让他拿陛下的圣旨来找我要。” 夏温娄冲他竖了个拇指,“国公爷,霸气!” 陆正起初果然不同意把赵瑞从刑部提去玄影卫,说不合规矩。但听了夏温娄转告萧朗的话后,瞬间没了脾气。最后只能咬牙同意。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把赵瑞押到玄影卫的事需要偷摸进行。这种事自然是陆正和玄影卫的人交涉。萧卓珩不在京城,萧朗便让影一出面。 玄影卫有自己的刑室,而且刑具种类齐全。刑部有的这里都有,刑部没有的这里也有。 刑室的石门厚重沉郁,被影绝推开时发出粗粝的隆隆声响。夏温娄刚迈过门槛,一股混杂着血腥与冷铁寒气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炎炎夏日竟让人脊背发凉,他下意识顿住脚步,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刑室中央。 那里立着一架乌黑的刑架,一个少年被绑在架上,手腕被粗重的铁链勒出几道红痕,更衬托的那手光滑白皙,一看就是精心娇养长大的。 夏温娄的目光缓缓移到他的脸上,少年的眉眼生得颇为俊秀,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却不见半分寻常人落入这般境地的惶恐与惊惧。 相反,他的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似嘲讽,又似胸有成竹,那笑意漫不经心地漾开,竟让这肃杀的刑室都添了几分诡异。 最让夏温娄心头不适的是他的眼神。当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没有闪躲,没有怯懦,反而像是饿狼盯上了猎物,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 那眼神黏腻而锐利,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抵人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夏温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却听见少年先开了口。 “你是夏温娄。”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生生的质感,却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夏温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刑室里显得有些沉闷:“犯人没有资格直呼上官姓名,更没有资格对上官指手画脚。在这里,你只有如实回答的份儿。” 少年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呵呵”的笑声在刑室里回荡,带着几分戏谑:“犯人?夏大人这话可就说错了。我既没有杀人放火,也没作奸犯科,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怎么就成了犯人?按大周律法,你们可不能抓我。” 他说话时条理清晰,逻辑分明,眼神坦荡,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冤屈。 夏温娄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刑架几步远的地方,目光锐利地盯着少年:“你怎么会是孤儿?你叫赵念恩,赵瑞可是你货真价实的亲爹。” “赵瑞?” 赵念恩像是听到什么稀奇事,脸上露出几分故作茫然的神色,他微微偏着头,状似认真地回忆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嘴角笑意未减,“夏大人说的是在京做官的那位赵大人?那你可弄错了。我可不是他的儿子,若我真是赵大人家的公子,早该锦衣玉食,住在赵家大宅里,享尽荣华富贵了。你们也不敢随便抓我不是?” 夏温娄冷笑一声:“有没有干系,不是你说了算。很快你们父子便能‘团聚’,我想——他很乐意见到你这个让他最心仪的儿子。” 话音刚落,少年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被狂风扫过的残云,一丝不剩。方才还带着戏谑与笃定的眉眼骤然绷紧,俊秀的脸庞因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扭曲,苍白的肤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如狼般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怒与抗拒,甚至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嫌弃。 “我不认识他!”他几乎是嘶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与先前的沉稳判若两人,“我不见他!你们别想让我见他!” 第442章 有区别吗? 赵念恩猛烈挣扎,被铁链缚住的手腕用力扭动,肩膀狠狠撞击着身后的刑架。粗重的铁链在他的拉扯下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勒在手腕上的铁链越收越紧,红痕几乎要渗出血来,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依旧疯狂地挣扎着,眼底的戾气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反应着实太反常。 赵瑞现在可是想方设法在保赵念恩,很显然,赵念恩对赵瑞非但没半分感情,反而更像是怨恨。这就耐人寻味了。 夏温娄又往前迈了一步,直直盯着赵念恩因挣扎而泛红的脸,压迫感十足:“见不见,可由不得你。赵瑞连两个嫡子都不看一眼,却唯独在乎你这么一个私生子。没办法,他不肯招供,我们只能从你下手。” 闻言,赵念恩眼神凶狠得像是被惹急了的野兽,“我跟他没关系,你们想要人证取他性命,我可以配合,但我不见他。” 这一刻的赵念恩才像个少年人该有的样子,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刻骨的恨意。 夏温娄不清楚赵念恩对赵瑞这个死到临头还要维护他的父亲的恨意从何而来,他看着赵念恩那双因愤怒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不想见他?” 赵念恩恶狠狠道:“没有为什么。” “你不说,我只能按我的计划来。” 赵念恩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警惕的看着夏温娄问,“你的计划是什么?” 夏温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刑室两侧靠墙摆放的刑具。那些东西琳琅满目,有卧在火盆的烙铁,有缠绕着倒刺的鞭梢,有形状诡异的夹棍,还有浸在黑褐色药液里的银针,每一件都透着森然的杀意,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光泽。、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块烧得暗红的烙铁,那灼热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让他微微蹙眉,随即收回手,转头看向赵念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些东西,我们在赵瑞和他两个儿子身上试过,可惜没什么用。既然他愿意保你,我想放在你身上试试,对他兴许有用。” “你敢!”赵念恩脸色骤变,眼中是藏不住的惊惧与愤怒,“夏温娄,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夏温娄无所谓的笑笑,“那就等你做了鬼再来找我报仇。”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想害你的人是赵瑞,不是我,我是无辜的!” 夏温娄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看来你并非一无所知啊,还知道赵瑞想害我。” 赵念恩下意识避开夏温娄的目光,声音弱了几分:“我……我是找人查你的事,无意中知道你们之间的恩怨的。” “你查我做什么?”夏温娄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 赵念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执拗,声音带着几分倔强:“我想知道你是凭什么考中状元的。” 夏温娄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哦?那你觉得我是凭什么?” “凭运气,凭机遇!”赵念恩几乎是脱口而出,“若我有你的机遇,能得名师指点,有师父、师兄在前面铺路,我绝不会比你差!你能做到的,我也能!” 夏温娄脸上的笑意未减,只是眼神冷了几分,“你能做到又如何?谁会给你这个机会?” 轻飘飘的两个问题,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赵念恩的所有的不甘。他的喉咙仿佛被棉花堵住,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夏温娄踱步到他面前,一手钳住他的下颌,迫使少年与自己对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赵瑞若没有教唆夏松害我,这天降的运气可掉不到我身上。” 说完,便松开了他。夏温娄异于同龄人的沉稳来源于他有一个来自于异世的成年人的灵魂。而赵念恩天分再高,表面装得再好,骨子里终究是个实打实的少年,心性尚未经过岁月的千锤百炼,一旦被戳中要害,所有的伪装便会瞬间崩塌。 赵念恩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惨白。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睛里,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与怨怼。 他低垂眼眸,轻声呢喃:“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不能晚几年?” “有区别吗?晚几年你的结局也不会变。” 夏温娄语气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毫不留情的将事实撕开给少年看。 赵念恩听到“结局”二字,浑身猛地一僵,瞳孔紧缩,“我的结局……是什么?” 夏温娄迎上他惊惶的目光,一字一顿,清晰地道:“赵瑞的两个嫡子什么结局,你会跟他们一样。” “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赵念恩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抗拒,手腕被铁链勒得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瞪着夏温娄,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我不是赵家人!赵家族谱上没有我的名字,我跟赵家没关系!你们凭什么把我跟他们相提并论?这是罔顾国法!我要告你!我要去御前告你!” 他这副样子在夏温娄眼中更像是困兽悲鸣,毫无用处,亦如当年他在安县时,面对一个小小知县的颠倒黑白却无能为力。 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开口:“赵瑞涉案,其家眷本就该连坐。你虽不在赵家户籍之上,却是他货真价实的骨血,这层关系,不是你一句‘没有关系’就能撇清的。” “我不要,我不要跟畜生的儿子一起连坐!你放开我,放我走!啊——” 凄厉的喊声还在刑室里回荡,厚重的石门突然再次发出隆隆声响,打断了他的癫狂。夏温娄下意识转身看去,只见影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地立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玄影卫,正押着一个披头散发、身着囚服的男子。 第443章 刑讯哪个? “一统领。”夏温娄拱手见礼,目光掠过影一身后的人,认出正是赵瑞。 影一只淡淡扫了一眼刑架上受了刺激的赵念恩,便转向夏温娄,简洁明了道:“赵瑞我带来了,国公爷吩咐过,全力配合夏大人。还需要什么,直接告诉影绝,让他去办就好。” “多谢一统领。” 影一颔首示意,没有多做停留,把人交给夏温娄后,便离开了。 而被押着的赵瑞,在看清刑架上赵念恩的面孔时,浑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已有七八年没有见过赵念恩,但只看赵念恩那双酷似其生母的眼睛,便能认出这是他的儿子。就连眼神中的恨意也随着赵念恩年岁的增长愈发浓烈。 赵瑞缓缓闭了闭眼,再睁眼,那双如鹰隼般眸光直直射向一旁的夏温娄,“夏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夏温娄丝毫不惧,正面迎上他的目光,“你们父子多年未见了,难得有机会重逢,我不过是成人之美,让你们见见罢了,不必谢我。” “我已经听你话招供了,夏大人该信守承诺。” “供词我看了,你在拿我当傻子敷衍。” 是不是敷衍,赵瑞比谁都清楚,这是他权衡利弊后的结果。他赌的是夏温娄是坦坦荡荡、心怀正义之人,即便他们之间有仇,夏温娄也不会用卑劣手段对付一个少年。汪知许却不一样,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思及今日要达到的目的,赵瑞压下心头的屈辱与不甘,将姿态放得极低。他微微躬身,原本凌厉的眼神添了几分恳求,“夏大人想必也清楚,我有我的难处。还求夏大人放我儿一条生路,来世在下必定结草衔环报答夏大人。” “今生事,今生了,鬼知道你来世投胎是猪是狗。” 夏温娄踱步到刑架前,再回头,面上是不加掩饰的讥讽,“你怕汪家对你儿子不利,就不怕我送他下去让你们父子黄泉路上有个伴吗?” 赵瑞瞪大眼睛,想从夏温娄的面色分辨这话的真假。可夏温娄的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也没有丝毫狠戾的外露,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他看不真切。 “夏大人为人光明磊落,断做不出这等草菅人命、不合规矩的事。” 夏温娄嗤笑一声,“赵大人倒是会往我脸上贴金。规矩,是要跟守规矩的人讲的。对那些视规矩为无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还要死守着所谓的规矩,那不是大义,是愚蠢。” 这时,夏温娄身后的赵念恩突然开口了,“赵瑞那么多儿女,你为什么独独与我过不去。” 夏温娄没有回头,只是侧脸对着他,“小人携才以为恶,则恶无所不至。你是他最有出息的儿子,也是他最看重的一个儿子,留着你——就是个祸患。” “我不是……我不会的……” 赵念恩的声音透着急切与无措。他觉得夏温娄是认真的,没有开玩笑,可他又想不出该怎么辩解。 赵瑞将儿子的慌乱尽收眼底,胸口像是被重物碾压,闷痛难忍。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答应你,再写份供词就是。” 夏温娄指了指不远处摆着笔墨纸砚的案几,淡淡吩咐:“押他过去写。” 又看向角落里的影绝,“会打人吗?” 影绝给了他一个“废话”的眼神。问玄影卫的人“会打人吗”,就跟问状元郎“会写字吗”一样。 夏温娄看他眼神就知道这位爷误解了他的意思,便解释一句:“我的意思是,你擅长刑讯吗?” “刑讯哪个?”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会了。 夏温娄目光落在赵念恩身上,“小的这个,用鞭子就好。什么时候赵大人的供词写得我满意了,什么时候停。” 这番话听得赵瑞浑身一僵,刚迈出的脚顿在原地,转头看向夏温娄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怒。而刑架上的赵念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硬气的话来。 唯有夏温娄与影绝,神色如常。前者负手而立,眼底无波无澜。后者已过去拿起墙上挂着的鞭子,走向赵念恩。 影绝握住鞭柄,手腕轻轻一旋,“啪”的一声脆响,鞭花在空中炸开,随即重重甩在冰冷的石地上。 这一声脆响,惊得赵瑞父子同时一颤。赵瑞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像是想护住儿子,却被玄影卫死死按住肩膀。 夏温娄在一旁慢悠悠地当起了“嘴替”:“赵大人,还不快些写?令公子看着可不像禁打的样子。” “你!”赵瑞像一只发狂的狮子冲夏温娄嘶吼:“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恨我当年让胡知县刑讯你舅舅,你是在报复我!夏温娄,你好歹毒的心!” 夏温娄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冲影绝微微点了下头。 影绝二话不说,手腕一扬,鞭子带着凌厉的风声,“啪”的一声狠狠抽在赵念恩的背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刑室的沉寂,赵念恩身子猛地向前挣,却被锁链牢牢拽住,只能徒劳地绷紧肩胛,他背上的衣衫瞬间裂开一道口子。他很想忍住不叫,很想破口大骂,但太疼了,疼得他脑子一片空白,除了惨叫,什么也做不了。 赵念恩的惨叫声刺激的赵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是既恨又痛的挣扎。可他已没得选。 “我写!我写!”他嘶吼着,被玄影卫押到案几前,颤抖着手抓起笔。 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急促的“沙沙”声,很快一张纸便已写满。夏温娄上前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供词,快速扫过。汪家的事是交代了一些,可惜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即便捅出去,也对汪家造不成什么打击。 “刺啦”一声,夏温娄将供词撕得粉碎,纸屑纷飞,落在地上。 “重写。”两个字从他口中淡淡吐出,不带丝毫情绪,却像磨盘碾过赵瑞的心口,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冷麻。 第444章 那真是可惜了 “啊——!”赵念恩又是一声惨叫,影绝的鞭子再次落下,此时伤口重叠的地方已渗出血珠,染红了背后的衣衫。 赵瑞看着儿子痛苦扭曲的脸庞,心如刀绞,双手哆嗦得更厉害了,却不敢有半分迟疑,只能重新抓起笔,蘸满墨汁,再次书写。 夏温娄看后,依旧是“刺啦”一声撕得粉碎。纸屑落在赵瑞的手背上,像是在嘲讽他的自欺欺人。 “赵大人,”夏温娄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该知道我想要什么。避重就轻、敷衍了事,对你儿子没有半分好处。你不写,这鞭子就不会停。” 影绝的鞭子打得很慢,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赵念恩的背上、手臂上,避开要害,却足够带来钻心的疼痛,刚刚消化这一鞭的疼痛,下一鞭便接踵而至,如此往复。 按这个进度下去,赵念恩就算不死,也是一脚踏入鬼门关,后面会不会落下病根,还真不好说。 赵瑞看着儿子背上纵横交错的血痕,听着他越来越微弱的惨叫声,终于崩溃了。他猛地将笔一摔,泪水混合着汗水滚落,放声咆哮:“我说!我什么都说!夏温娄,你让他停手!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夏温娄如同一个冷面判官,半分不让,“我说了,你什么时候写出我想要的供词,鞭子什么时候停。” 他一手指向刑架上的赵念恩,“我耗得起,就是不知道你儿子耗不耗得起。” 赵瑞抹去脸上的泪水,重新从笔架上取过一支笔,咬牙写下他想带进棺材的东西。 这次夏温娄看后没有再撕,只是上面的内容看得他触目惊心。 首行便是:“陈州府十年,敛财四十二万两,命案七桩,皆为两府驱策”。 这里的两府指的就是崔、汪两家。夏温娄接着往下看去,“陈州府西平县,良田两千三百亩,诬为‘撂荒地’,转赠伯爵府旁支”,“陈州河工,乾明四年,虚报工程款九万七千两,私吞三成,余献两府”。 更让人心惊的是后面几行:“陈州府学训导张秉德,揭发田亩舞弊,杖毙于府衙刑房”,“西平县乡绅李茂才,拒献祖宅,夜焚其家,伪作失火”,“经手灭口七人,皆陈州地界”。 夏温娄看得背后发凉,赵瑞还在继续写,笔锋继而转向江南,那是赵瑞只待了两年的浦江府,没想到也沾满了铜臭与血腥。 “浦江布商沈瑞南,产业估值十五万两,献于国公府”。当初赵瑞为了逼沈瑞南交出布庄与码头货栈,凭空罗织“囤积居奇、哄抬布价”的罪名,封了铺面查抄家产。 沈瑞南阖家被判流放三千里,沈瑞南在被押解至钱塘江边时“遇劫”身亡,实则是赵瑞派心腹伪装成水匪下的手。 “江南漕运,火耗银七万三千两”,赵瑞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投效两府,替伯爵府包揽了浦江府半数漕粮押运之权。借着“淋尖踢斛”“风耗水损”的名目大肆加征,虚报的损耗比几任知府加起来还多。 最末一行,与开头的陈州罪证遥相呼应:“江南两载,敛财二十二万两,命案三桩,皆为鹰犬之责”。 赵瑞缓缓放下笔,长舒一口气,赤红着眼睛看向夏温娄,声音嘶哑道:“让他停手。” 夏温娄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便冲影绝打了个手势,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在抖。 影绝察觉出夏温娄情绪不对,扔掉手中的鞭子,走到他身边,“你没事吧?” 赵瑞冷笑一声,“他当然有事,这些东西交上去,如果崔、汪两家不死,死的就是他夏温娄。” 夏温娄紧紧攥着手,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刺骨的疼痛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反倒将他被那两份供词搅得一团乱麻的心思逐渐拉回清明。他嗓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对担忧的影绝道:“我没事。” 话落,他便转头看向赵瑞,眼神冷得如千年寒冰,“你重新写一份,把汪知许和崔进摘出来。” 赵瑞闻言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又嘲讽,“夏温娄,你也不过如此!” 夏温娄懒得跟他辩驳,眼底的不耐烦愈发浓重,低喝一声:“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来这么多废话?难道你还想让你儿子再受皮肉之苦?” 这话精准的掐住赵瑞的七寸。他看了眼刑架上气息奄奄的赵念恩,少年浑身是伤,衣衫被血浸透,头歪在一旁,只剩微弱的呼吸证明还活着。 赵瑞的心瞬间揪紧,他刚见识过夏温娄的狠厉,不敢再惹他。怒火与无力感在胸腔里翻腾,他却只能愤愤地咬碎银牙,重新拿起笔,按夏温娄的要求,一笔一划地改写供词,将汪知许、崔进的名字尽数抹去,只将罪责推到两家旁支和下头的爪牙身上。 夏温娄接过改写后的供词,仔细翻看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赵瑞先后写的两份供词分别装入两个黑漆木匣,盖好后,他本想将匣口敷上封泥,思索一瞬,又放弃了。供词不能直接交给陆正,他得先去宫里一趟,跟皇上商量商量。 他沉声吩咐一旁的两名玄影卫:“带赵瑞回刑部大牢。” “夏大人!”赵瑞突然出声阻拦,声音里带着哀求,“可否让我与念恩单独说几句话?” 夏温娄断然拒绝:“不行。” 他目光扫过刑架上毫无反应的赵念恩,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何况他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你说什么,他也听不真切。” 顿了顿,他心念一转,语气陡然柔和些许,“你若还有筹码,等他养好伤,我可以让你们见一面。” 赵瑞心底恨不得扑上去咬死夏温娄,可他不能。赵念恩能不能安全脱身全在夏温娄一念之间。他现在能确信一点,夏温娄交出去的肯定是后面写的那份供词。这样的话,汪知许就不会怀疑自己被出卖。更不会因泄愤而置赵念恩于死地。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应该谢谢夏温娄。 第445章 做人得有良心 只不过夏温娄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让赵瑞胸腔中充满恨意,别说谢,他就是做鬼都不想放过夏温娄。然而,他还有重要的事要交代赵念恩,只能低眉顺眼地周旋:“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真的没什么隐瞒了。” “是吗?”夏温娄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那真是可惜了。你再多看他两眼吧,兴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你!”赵瑞猛地捶了下桌子,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从前他认为夏温娄师从苏瑾渊这位大儒,必然是个正义凛然的文官,夏松几次踩在他头上膈应他,他都没太大反应。无形中给了他一种错觉,让他误以为夏温娄是个看重面子,注重官声的人。 直到今日,赵瑞才看清他的真面目——比小人还小人。赵瑞的呼吸愈发沉重,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像是做了某种艰难的抉择,咬牙道:“我只告诉你一人。” 夏温娄心头一跳,他其实只是诈一诈赵瑞,没想到这人肚子里还真藏了东西。 他抬手示意两名玄影卫和影绝退到门边。他则走上前,俯身靠近,赵瑞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悄声说了一句话。 夏温娄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赵瑞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听说夏大人是皇上的心腹,不知你敢不敢把这件事告知皇上?” 联想到皇上压着不让动崔、汪两家,夏温娄瞬间明白皇上顾虑的是什么了。他烦躁的啐了一口,“一群疯子,没一个安分的。” 赵瑞不屑的冷哼:“你以为你跟的主子就安分吗?当年太上皇若是安分,他这皇位哪儿来的?朗国公若是安分,他一个被侯府扫地出门的嫡子,又怎能搏来一个国公爵位?还有你——你这么费劲心力从我这儿找罪证,难道不是为了向皇上表忠心往上爬?” 夏温娄神色淡淡道:“我与你们都不同。” 赵瑞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有什么不同?名利、权势、地位、金钱,你总要图一样。别把自己说得那般清高,夏温娄,咱们不过是殊途同归的逐利之徒罢了。” 夏温娄没心情跟赵瑞论道,揣好两个匣子便往外走。 赵瑞以为夏温娄又要出尔反尔,忙在后面叫住他:“夏大人,你答应让我和念恩单独说话的。” 夏温娄脚步微顿,头也不回的道:“等他养好伤,我会安排你们见一面。” 影绝替他打开石门,另外两名玄影卫则去押送赵瑞回刑部大牢。 出了刑室,夏温娄一直低头疾行,想着待会儿该怎么跟皇上说。冷不防迎面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小师叔,事情顺利吗?” 夏温娄猛地回神抬头,原来是罗萍,他扯出一抹淡笑,“嗯,还可以,能交差了。” 罗萍见他面色不大好,便试探着问:“是不是赵瑞说了什么难听话?” 夏温娄故作轻松道:“没有的事。如今我为刀俎,他为鱼肉,他也只敢在心里骂我。” “小师叔还要入宫见陛下吧,您快去吧。” 罗萍侧身让出路来,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夏温娄微微颔首,刚走几步,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罗萍,“你爹应该快入京了,他若为难你,记得来找我。你师公已经说了,我跟你爹打起来,他老人家站我这边儿。” 罗萍噗嗤一声笑了,眉眼舒展如春日繁花,“好。我记下了,多谢小师叔!” 夏温娄揣着两份供词,脚步匆匆出了玄影卫,直奔皇宫而去。 到了御书房外,通传的小太监见是他,立刻入内禀报。须臾,小太监出来躬身道:“夏大人,陛下宣您进见。” 夏温娄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官袍,迈步走入御书房。 皇上正在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笔时不时停顿一下,眉头微蹙。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唇边却漾开一抹戏谑的笑意:“哎呦,今儿吹的什么风,竟把咱们日理万机的夏大人吹到朕这儿来了?” 夏温娄一脸黑线,只觉皇上没事找事。他颇为无奈道:“陛下,做人得有良心。” “哦?”皇上这才搁下朱笔,诧异的看向夏温娄,“没白出去一趟,脾气见长啊。都敢说朕没良心了。” “臣可没说。”夏温娄站得笔直,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皇上浅笑着摇摇头,没再跟他继续拌嘴。知道夏温娄今天来肯定有事,便抬手挥退所有内侍,待所有内侍全退了出去,才朝他颔首:“行了,说吧。” 夏温娄取出那两个装着供词的黑木匣子,轻轻放到御案上,“陛下,您先看看这个。” 皇上打开匣子,拿出来一页页翻看,直到看完,皇上的神色都没见什么变化,既无夏温娄预想中的拍案而起,也无半分怒意外泄。 夏温娄以为皇上气傻了,忍不住担忧的问:“陛下,您还好吧?” 皇上抬眸,见他眼含关切,轻笑一声:“朕好着呢。” “您这回怎么不生气了?” 皇上将供词合上,放回木匣,“谁说朕不生气?不过朕总不能因为这些混账东西,把自己气死吧?那不正好如了他们的意。” 见皇上自己想得开,夏温娄才放下心来。他又想起赵瑞说的那句话,再看皇上此刻气色还可以,犹豫片刻,打算一起说了:“陛下,赵瑞还说了一件事。” 皇上眉梢微挑:“什么事?” “他说,崔、汪两家这些年敛聚的银子,有一半都暗中送给了闽王。” 皇上依旧没多大反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沉沉的问了句:“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夏温娄据实答道。 皇上沉默片刻,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站着说话累。” 待夏温娄落座,他才缓缓道:“你是不是好奇,为何朕连汪家这个小小伯爵府都迟迟不动?” “以前不理解,现在大概猜到了,应该跟闽王有关。” 第446章 您还知道铭炜? 皇上点点头,“当初闽王与我皇祖父争储,最后棋差一着,输了皇位。他心里一直不服气,总觉得我皇祖父是靠娶了我皇祖母,借了外戚之力才登上帝位。”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了几分鄙夷,又带着难以言说的恨意:“不过他说得也没错,如果没有我皇祖母,以我皇祖父的能力,根本登不上皇位。” 夏温娄垂眸不语,没有打断,只静静等着皇上平复心绪。 皇上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后来我父皇夺位时,闽王也出过力。但他并非真心相助,不过是想借着宫变之乱,杀了我父皇,再扶植我这个年幼无知的小孩子登基,等日后时机成熟,便将我废黜,自己取而代之。” 说到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可惜啊,最后关头,我姑姑、姑父不止救下了我父皇,还顺手送老宣国公崔策上了黄泉路。崔策可是闽王最大的助力,没了崔策,闽王羽翼受损,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老老实实退回闽地,做他的藩王。” “那为何太上皇会放任宣国公府做大?”夏温娄不解追问。 “我父皇当年刚登基时,内忧外患。北狄屡屡犯边,朝中又人心浮动,根基未稳,很多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安抚各方势力。” 皇上眸光沉沉,“但现在不一样了。北边已然安定,加上你和雷侍郎研制的那些火器,真要与闽王正面对上,我们的胜算已然大增。只是……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需得再等等,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夏温娄听完这前因后果,才猛然发觉,这特么全是皇家秘辛,他一个六品小官儿为什么要听啊?顿时面露苦恼之色。 皇上见他忽然皱紧眉头,神色纠结,不由好奇的问:“你怎么了?” 夏温娄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陛下,下回再有这么机密的事,您还是别告诉臣了。” 皇上先是一怔,随即笑的前仰后合。他还故意逗夏温娄:“朕偏要跟你说,朕就喜欢跟你说。” 夏温娄心里那叫一个郁闷,他就不该欠欠儿的多管刑部的闲事。此时他早忘了他是揣着公报私仇的想法去的。 皇上瞧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约莫是良心发现,出言安抚:“温娄,朕是信任你,才什么都告诉你。” 夏温娄半点儿没被感动到,带着怨气直言不讳的道:“您这会儿信我,什么都往外说,哪天要是不信我了,岂不是要杀我灭口?” 皇上当即板起脸,故作严肃地训斥:“你又在这儿瞎琢磨什么?在你眼里,朕是那种反复无常的人吗?” “现在不是。”夏温娄闷声闷气地答,脑袋垂得更低。 皇上都被他气笑了,手指点了点他:“嘿,你还来劲儿了?合着你意思是,朕以后就会变成那样?” 夏温娄抬眼飞快瞥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含糊道:“说不准。” 换作旁人敢这么质疑君上,皇上早喊侍卫进来把人拖出去了。可对着夏温娄,他反倒笑着打趣:“那朕给你个丹书铁券如何?保你性命无忧。” 夏温娄轻哼一声,并不买账:“您少糊弄臣,那玩意儿就是个摆设,顶不了什么用。再说了,历来拿了那东西的,没几个有好下场,忒不吉利。” 皇上还是头回听这说法,转念一想,倒也确实——如今朝中早已没有哪家勋贵还藏着丹书铁券,那东西早成了传说,且大多伴着血光。 他啧了一声:“你小子倒真是难伺候。那你说,朕怎么做你才放心?” 夏温娄琢磨了片刻,认真道:“不如这样,臣哪天要是想辞官归隐,您别拦着就行。” 皇上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些,“你打算什么时候辞官?” “暂时没这打算。”夏温娄抬眼,一本正经道,“看陛下表现吧。” 皇上真心觉得自己的脾气比从前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小师弟公然这么蹬鼻子上脸,他竟生不起气来,还顺着他的话说:“呦,那朕可得好好表现,不然小师弟随时可能卷铺盖跑路啊?” 夏温娄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嗯,对。” “对个屁!”皇上笑骂一声,语气却带着纵容,“俗话说,一朝君主一朝臣。朕干多久,你就得陪朕干多久。想休息?等朕的儿子登基了,你再琢磨归隐的事儿。” 夏温娄心里默默盘算一番——皇后所出的小皇子今年才两岁,等他长大登基,起码得十几年。到时候自己也才三四十岁,还是能到处跑的年纪,倒也不算亏。于是他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拱了拱手:“那就照陛下的意思办吧。” 皇上忽然想起夏温娄去国子监好几天了,便问:“你在国子监做事还习惯吗?” 夏温娄皱了皱眉,“鸡毛蒜皮的琐事太多了,静不下心想事情。” 皇上思索片刻,提点道:“这些小事,你寻个得力的人替你打理便是。你只需要把着大局,腾出手来做些更要紧的事,别把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地方。朕让你去国子监,可不是让你去打杂的。” 夏温娄点头:“臣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朕倒想起一个人。盛侍郎家的老二,听说他书念得不错,就是运气差了些,总在临考前生病,误了科举。你不妨试试他的能力,若是可行,先让他跟着你做事,以后有更合适的,再换也不迟。” 夏温娄闻言十分诧异:“陛下,您还知道铭炜?” “怎么不知道?”皇上想起往事,忍不住笑了,“当初他住在苏侍郎家,可是个顶能闯祸的小子。有一回,他把卓珩养的狗给套了,若不是他手艺不行,那狗险些就一命呜呼了。卓珩当时提着刀杀到苏家,要不是朕当时恰好在,拦着卓珩,那小子可别想囫囵个的活着。说起来,朕还是他救命恩人呢。” 夏温娄原本觉得皇上的提议不错,可一听盛铭炜的“丰功伟绩”,顿时有些打退堂鼓——他可没信心驯服这么一匹野马。 皇上看出他的迟疑,补充道:“你别担心。盛家前面那哥俩被苏侍郎调教了几年,闯祸的毛病改了不少,不然,盛侍郎也不会放心让他们在明德书院念书。他们在明德书院闯祸,丢的可不止盛侍郎的面子,还有苏先生的面子。” 第447章 夏然VS盛华 夏温娄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好。那臣回头问问他和我三师兄的意思,再做定夺。” 皇上目光落回御案上的两份供词,指尖轻轻点了点木匣,“这东西先放朕这儿,朕会跟陆尚书交代该怎么处置。” 夏温娄乐得省心,当即道:“全凭陛下安排。” 回到家中时,天色已近黄昏。夏温娄先去了夏然的院子,结果却没看到人。便随口问院里的小厮:“然儿和铭煦呢?” 小厮躬身答道:“回大少爷,朗国公府的人派人来把小少爷和盛小少爷接走了,说今晚不回来了。” 夏温娄点点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毕竟,萧朗时不时就接俩小孩儿去朗国公府吃饭。 哪知夕食过后没多久,盛铭炜忽然找上门来。 “小师叔,我来接铭煦回去。” “明天又不是歇假的日子,怎么想着接人了?” 盛铭炜眼尾上扬,语气里掺着三分心疼、七分幸灾乐祸:“今儿是明礼馆季考出名次的日子,我爹刚得着信,铭煦那小子差三名没考进一等,让我抓他回去训话。” 夏温娄有些意外,挑眉道:“你爹这消息倒是灵通,我都还不知道他们今天出名次呢。”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盛铭炜笑得狡黠,“现在教铭煦的那位先生,当年是我爹在地方任学政时取中的门生。每次考完,不用我爹去问,他自会亲自上门回话。” 夏温娄不由得为盛铭煦默哀一分钟,这小子分明是拿了“班主任是亲爹眼线”的剧本,这运气也是没得说了。 他轻咳一声,“你来晚了,他跟然儿已经躲去朗国公府了。”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盛铭炜啧啧两声,“其实我爹这回没想罚他,就是想找他说说话。不过要是让我爹知道他故意躲去朗国公府‘避难’,这顿揍指定跑不了。” 他眼珠一转,看向夏温娄,眼里藏着明显的算计:“小师叔,要不咱们一起去朗国公府,把他们俩接回来?” 夏温娄岂能没看穿他的小心思,他这是担心进不了国公府的大门,盛华那里瞒不住。夏温娄也不拆穿,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啊,走吧。” 说着便往外走,盛铭炜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当即喜笑颜开,连忙跟上。 俩小孩儿听说夏温娄要接他们回去,讶异的同时,不免心下惴惴。他们还以为盛华杀到夏家来了。 上了马车后,见还有盛铭炜在,仿佛更验证他们心中猜想。两人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盛铭煦只觉天要绝他,不对,是他爹要绝他。 夏然看他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子,于心不忍,出言安慰他:“铭煦,你别怕,盛伯伯打你的话,我帮你挡着。” 盛铭炜忍着笑,呼噜了一把盛铭煦的头,“别哭丧着脸了,大哥摆宴那日,爹都没能跟你说上话,你也是个小没良心的,都不知道回家看看爹娘。爹就是想你了,不好意思说,才找个借口让我接你回去。” 盛铭煦如濒死的鱼瞬间回到海里,两眼放光道:“真的?二哥,你没骗我吧?” “哪能啊,你可是我亲弟弟。” 夏温娄就这么含笑看着他们自我脑补、自我安慰。一句意见都没发表。 马车停在盛府门口,几人一起进了院子。盛华见还有夏温娄和夏然,不禁揶揄:“怎么?夏大人亲自登门,是来给你小师侄撑场子的?” 夏温娄淡淡扫了眼一旁的三人,毫不遮掩的把三人卖了个干净,“没有。铭炜想去朗国公府接人,他担心自己进不去门儿,这不是拉我一块儿去吗。” 这话一出,盛铭炜和俩小孩儿齐齐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夏温娄。三张脸上明晃晃写着“你怎么能叛变”。 盛华何等精明,立马听出言外之意。自家这小兔崽子,为了躲他,竟然跑到朗国公府去。想到这儿,火气压都压不住,冷着脸沉声吩咐:“铭炜,去把书房的戒尺拿来!” 盛铭炜站着没动,而是眼神求助夏温娄,希望这位小师叔能帮忙平息一下他爹的怒火。 夏温娄却回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同时还往后退了半步,显然是打算看戏。 盛铭炜看着身旁小脸发白的弟弟,心里飞快盘算着——要是现在拉着铭煦跑,能不能跑得掉?跑掉之后,他能不能承受的住他爹的怒火? 还没等他想出结果,就见夏然往前一站,小身子挺得笔直,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盛伯伯,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应该讲道理。” 盛华愣了一下,眸中的怒火收了些,神情严肃的问:“你想怎么讲道理?” “这次季考铭煦已经尽力了的,结果不如意也不是他想看到的。我和哥哥都可以证明,铭煦念书没有偷懒。” “你觉得我是因为他没考好才要打他?” 夏然眨眨眼睛,没有说话,不过他那眼神已经直白的替他说了——难道不是吗? 盛华瞥了眼夏然身后站着的盛铭煦,“我要罚他,不是因为他没考进一等,而是因为他没担当!考得不好我不怪他,可他一遇到事就先想着如何逃避,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吗?” “这也不全是铭煦的错呀!”夏然理直气壮的反驳,“是您说我和铭煦考不进一等就要打人,如果盛伯伯一早便说清楚,不会因为名次不好就打人,我们也不会想着躲去萧伯伯那里了。” 盛华没想到夏然说起理来一套一套的。他颇有耐心的问:“那依你之见,这事该如何处置?” 夏然垂眸想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既然盛伯伯和铭煦都有错,那就是相互抵消了吧!接下来盛伯伯该好好同铭煦讲讲道理,告诉他下次遇到事要怎么做。” 盛华转头看向一旁看戏的夏温娄,“这都是你教的?” 夏温娄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应该不是我。教他的人多着呢,我也说不清他是从哪儿学来的。” 盛华又把目光落回夏然身上,“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第448章 小少爷怎么生气了? 夏然不闪不避,看着盛华的眼睛认真道:“没人特意教我,是我从哥哥身上学到的。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哥哥都会把道理跟我讲清楚,从来不随便打骂人。” 盛华闻言,心里竟莫名一堵,有那么一瞬都开始怀疑自己——难道是自己立身不正,才教不好几个儿子?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盛铭煦跟着夏温娄也挺久了,怎么就没养成夏然这般通透懂事的性子?这么看来,应该不是自己的问题。是他家几个臭小子天生不省心。 夏温娄见盛华若有所思地盯着夏然,忍不住揶揄:“师兄,您这会儿是想继续打人,还是要进屋训话?” 盛华回过神,先瞪了夏温娄一眼,才转头对盛铭煦沉声道:“你跟我来书房。” 盛铭煦凭着自己对老爹的了解,断定他爹这会儿火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危险已然解除,也就不再害怕。他撇了撇嘴,偷偷给夏然递了个感激的眼神,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盛华往书房走去。 看他们走远后,盛铭炜立刻拉过夏然,稀罕地揉捏他软乎乎的小脸,“来让二哥看看,这小嘴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能说会道,连三品侍郎都被你说服了!” 夏然连忙挣扎着扒拉开他的手,皱着眉头抗议:“别捏,别捏!捏坏了以后考不中探花怎么办?” 盛铭炜被逗得乐不可支,“行,不捏了!咱们然儿是未来的探花郎,可得好好护着这张俊脸!” 夏温娄想到他跟过来的目的,看向盛铭炜道:“铭炜,去把你最近写的策论拿来我看看。” “啊?” 盛铭炜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没有吗?” 盛铭炜感觉夏温娄此刻瞬间化身为书院的先生了,他连忙站好回话:“有的,我这就去拿。” 院子里一时只剩兄弟二人,夏然把头往旁边一扭,轻哼一声,表示自己生气了。夏温娄只觉好笑,上前把他脸掰过来,“小少爷怎么生气了?” 夏然愤愤不平的质问:“你为什么出卖我们?” “那你为什么明知道我不赞成你们这么做,还是做了呢?在家人面前选择逃避,可不是好习惯。” 夏然依旧气鼓鼓的,“可你跟我们才是一伙的,做决定前应该先跟我们商量。不能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夏温娄笑着服软,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好,下次一定跟你们商量。不生气了好不好?可别把你这张探花脸气丑了。” 夏然小朋友还是挺好哄的,小脸转瞬间就阴转晴,偎在他哥身边说起今天学馆里先生如何夸他的事,小嘴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不多时,盛铭炜手里拿着策论走了过来。 “小师叔,策论我拿来了,您现在要看吗?” 夏温娄点头,接过策论扫了一眼,道:“找个能看东西的地方,我仔细瞧瞧。” “巧了,我住的院子就在旁边,离这儿近得很,咱们去那儿吧。” 盛铭炜说着,便引着夏温娄和夏然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屋内烛火通明,窗边摆着一张书桌,正适合看东西。 夏温娄在桌边坐下,逐字逐句地翻看策论,越看眉头越舒展,这水平,别说考院试,就是考乡试也没问题。 待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纸张,抬头看向盛铭炜,“不错,条理清晰,论点扎实,看得出来下了不少功夫。” 盛铭炜大大方方道:“小师叔过奖了,还有很多地方不够成熟。” “不必自谦。”夏温娄话锋一转,“前些日子听铭泽说,你这次回京城,想留在这儿念书?” 盛铭炜点点头,“是,明德书院虽好,但终究远在外地,不如京城这边方便,我也想换个环境,多长长见识。” 夏温娄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既然如此,你想不想去国子监?一边继续念书,一边给我打下手。我考完春闱也没几年,学问还没丢,你若是有不懂的地方,我也能指点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或者先跟你爹商量商量。” 这话一出,盛铭炜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回京城后,其实去好几家有名的书院听过课,可要么是先生讲得刻板,要么是学风浮躁,都不甚满意,这两天正琢磨着要不要干脆回明德书院去。 夏温娄的学识和能力,他向来是信服的,之前他还羡慕过大哥和三弟就因为人在京城,才得了跟着夏温娄历练的机会。 不过他听他爹说,夏温娄为了避风头,可能要沉寂两年,还暗自可惜自己没了这样的机会,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既能跟着状元师叔精进学业,又能在国子监历练做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傻子才会拒绝。 他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身子,眼神发亮地一口应下:“不用考虑!小师叔,我愿意!” 夏温娄满意地笑了笑:“愿意就好,但这事还是要先跟你爹说一声。” 盛铭炜急不可耐地起身,拉着夏温娄的胳膊就往外走,“那咱们别等了!现在就去找我爹说!估摸着他这会儿也该训完铭煦了,正好一起说清楚!” 夏然也跟着凑过来,拽着夏温娄的另一只手,脆生生道:“我也去!” 夏温娄被两人一左一右拉着,顺着他们的力道往前走。 三人来到盛华书房门口时,里面传来盛铭煦的背书声。 盛铭炜敲了两下门,声音难掩雀跃:“爹,孩儿能进来吗?” 里面的背书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传来盛华沉稳的声音:“进来吧。” 推门而入,只见盛铭煦正站在书桌旁,看见三人进来,眼中迸发出欣喜之色,心想:总算有人来解救他了。 盛华坐在椅上,神色舒缓,透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惬然——方才抽查小儿子的课业,比他预想中还要好,心情自然顺畅许多。 这时见二儿子一脸喜不自胜的模样,也有心情开玩笑了。 “怎么了这是?瞧把你乐的,捡着钱了?” 第449章 就是来讨债的 盛铭炜几步凑到他爹身边,眉飞色舞道:“爹,这可比捡钱还高兴呢!小师叔让我去国子监给他打下手,既能跟着小师叔念书学学问,又能历练做事,您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哦?”盛华闻言,诧异的看向夏温娄,“温娄,他说的是真的?” 夏温娄颔首:“是真的。今儿去见皇上,说起我缺人手的事,皇上跟我提起了铭炜。我想着带谁都是带,还不如带自家人放心,便想让铭炜先试试,若是他觉得不习惯,或是觉得辛苦,咱们再另做打算。” 盛华一听,当即抚掌大笑:“确实是好事!有你带着他,我也放心。这小子性子是野了点,爱闯祸,但脑子还算灵光,肯下功夫。他要是敢在国子监犯浑,你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他要是敢不听你的,你直接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夏温娄眼中闪过一抹促狭:“我看啊,找您未必有找大师兄管用。” 果然,盛铭炜听到要找苏玄卿,立刻蔫了下去,“小师叔,不至于不至于!您和我爹的话我都听,用不着劳烦大师伯出面。”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起来,书房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这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夏温娄看向盛铭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国子监?” “明日!”盛铭炜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我今晚就收拾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去国子监,绝不耽误!” 一旁的盛华语重心长的叮嘱:“去了之后,凡事要多听你小师叔的话,你爹如今好歹也是侍郎了,闯祸的时候,记得给你爹留点脸面。” 盛铭炜连连保证:“放心吧,爹,我要是闯祸,绝不说我是您儿子。” 盛华扬手就要抽他,盛铭炜一溜烟儿躲盛铭煦身后去了,嘴上还不忘嚷嚷:“爹,君子动口不动手,再说,你把我脸打伤了,明天我怎么见人啊。” “去去去,有多远滚多远。”盛华笑骂着放下手,眼底却满是纵容。 盛铭炜咧嘴一笑,规规矩矩地向夏温娄行了一礼,这才出了书房。 盛华指着他的背影,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就是来讨债的。” 夏温娄一直以为盛华是个严父,今天才知道原来不是。难怪曾当过“留守儿童”的盛铭泽心里会不平衡,童年那段父母缺席的时光,是刻在他骨血里的缺憾,注定他们不能像寻常父子一样毫无芥蒂地坐在一起,把心底的话尽数摊开讲。 而这种“留嗣侍亲”的行为在古代官宦之家很普遍,所以盛华从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什么问题。盛铭泽的委屈,盛华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他认为自己对几个儿子是一视同仁,其实从他把盛铭泽留在家乡的那一刻,这碗水已经端不平了。 夏温娄忽然觉得萧朗说得对,人心天生就是偏的,不是偏左,就是偏右。孩子一多,偏心就是必然,这是感情的自然驱使,是不受控制的。 看看盛华这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夏温娄也不平衡了。走的时候,他顺带把夏然留下了,“今晚你就住这儿吧,明天你们去明礼馆也方便。” 夏然当即仰头看向他哥,兄弟俩四目相对,不过一瞬便完成了无声的眼神交流。夏然心领神会,立刻笑着应道:“好啊。” 盛华挺喜欢讨喜的夏然,更是乐得他留下,逗弄夏然可比逗自己儿子有意思,不管你说什么,夏然都能跟你像模像样的对上几句。不懂就问,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等送走夏温娄,盛华便迫不及待的要拉着俩小孩儿往偏院去,那里养着他精心搜罗来的几罐蟋蟀,平日里宝贝得紧,难得有合心意的小辈能分享这份乐趣。 谁知手刚伸出去,就被两个半大孩子一左一右拉住了衣角。夏然板着小脸,严肃认真道:“盛伯伯,先等等!我们该背书了,您得在一旁听我们背完才行。” 盛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人都有点懵:“背书?背什么书?你俩还没完成课业吗?” 夏然不慌不忙地解释,“哥哥说,我们之前太懈怠了,让我们每天晚上再加背一个时辰,赶一赶进度。” 刚才夏然已经悄悄跟盛铭煦通过气,能让盛华不高兴的事,盛铭煦都愿意做。便跟着煞有介事的点头,“没错,爹,你得在旁边盯着我们背,要是有背错的地方,你得给我们指正。我们不懂的,你也得给我们讲解。” 盛华终于回过味来——合着小师弟把宝贝弟弟留下,是想使唤他这个师兄替教他弟弟。兔崽子,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孩子们主动向学是好事,他还是知道轻重的。无奈之下,只得收起看蟋蟀的心思,苦着脸道:“好,好,背!我听你们背!” 等听他们背完书,也该洗洗睡了。盛华心下不由感叹:小师弟大了,不好糊弄了。 盛铭炜写得一手好字,正好可以以誊录生的身份留在国子监给夏温娄当助手。夏温娄毫不客气的将一些诸如整理讲授经义的草稿、课业总册和考勤记录的抽查等琐事都扔给他做。自己轻松不少。 另外还给了盛铭炜一项任务,找几个有潜力、品行没有大毛病的监生出来,重点关注。若是能合格,到时候就分到江南去,这一批里没有,就从下一批里找,总之,宁缺毋滥。 随着国子监的各项事务渐渐步入正轨,夏温娄也终于能从繁杂的庶务中抽出身来,将一部分精力分去关注刑部那边的案件进展。 眼下,唐宗奇和钟润已经过了一次堂,岳绍还要再迟一些过堂。 只是这初审的结果,却并未如预期般顺利。面对刑部呈上的人证、物证,唐宗奇与钟润二人口供竟是出奇地一致——既咬定未曾私通山匪,也否认有受赇枉法、淹滞狱讼的行径。 可任凭审官反复诘问、出示凭据,他们只翻来覆去地喊“冤枉”,没有提供任何能佐证自身清白的言辞与证据,只一味缄口顽抗。 第450章 最磨人的折磨 他们这么做其实也只是徒劳,有鲁世南的帮助,萧卓珩那边查到的证据越来越多,要定二人的罪完全没问题。只一项私通山匪的罪名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 棘手的是岳绍,山匪牛大赖手中只有和唐宗奇的书信往来,并无岳绍的。而被萧卓珩留在江南的孙冲仍未交代谁是同谋,要定岳绍的死罪,怕是没那么容易。他大可以“失察渎职”为由狡辩。 据曹公公说,虽然直诉司可以参与审案,但处处受制,直诉司的人甚至不能单独问询犯人,与摆设无异。 夏温娄觉得曹公公行事太畏首畏尾,放不开。便提点他,身为一个合格的权阉,就该有慑人的气魄和杀伐果决的手腕。过程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曹公公心领神会,但他知道自己的长处并不在此,于是,向皇上举荐了一人,正是因陈寒远一案被太上皇发配去守皇陵的胡公公。 皇上没有过多犹豫,很快准了。无他,胡公公是太上皇身边用的最顺手的人。他能感觉出胡公公离开后,太上皇明显沉默许多。是以,他曾几次提出把胡公公召回来,但太上皇均未同意。 这次刚好是个不错理由,太上皇听后,果然没再反对。 胡公公一接手,三司不少人都紧张起来。太上皇当年为稳固皇位,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而胡公公就是那个做事的人。其手段之狠辣,让从那个时期过来的官员仍记忆犹新。 换人后的效果立竿见影。胡公公提审犯人时,遇上有阻拦他的官吏,二话不说便让身后侍卫拔刀驱赶。这些小官小吏只是混口饭吃,谁都不可能上去拼命,最后全部乖乖让开。 胡公公的审案法子,向来不走寻常路,毒辣却见效。他让人将唐宗奇与钟润分别关在两间面对面的牢房里,中间只隔一道木栅栏,彼此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后便是最磨人的折磨。 他让人给唐宗奇每日送来的,是唐宗奇自坐牢以来最丰盛的饭食:白米饭粒粒饱满,配着清炒时蔬,还有一大块油光锃亮的酱肉,香气透过栅栏飘得老远。可偏偏,半滴水也不给。 钟润那边则截然相反,清水管够,随时能喝,三餐却彻底断绝,连一粒米都见不着。 胡公公的人就守在过道里,支着耳朵听两间囚室的动静,不多言、不多问,只每隔两个时辰,隔着栅栏象征性地问上一句:“招是不招?” 第一天,两人心气儿尚在,不肯示弱。唐宗奇盯着眼前的美味佳肴,开始还能大块朵颐,吃到一半,口渴难耐,即便想吃也吃不下去了。他刻意不往钟润那边看。可单是听着对面的喝水声,就能让他喉间的干渴愈发难耐。 钟润则靠在墙边,一口接一口地喝水,试图用清水压制腹中饥饿。他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想吃的,可对面唐宗奇咀嚼饭菜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中异常刺耳,加上白米饭的清香和酱肉的油润香气,顺着栅栏的缝隙飘过来,丝丝缕缕缠上鼻尖。 他的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腮帮子跟着无意识地开合、咀嚼,可嘴里空空如也,只有清水的寡淡滋味,越嚼越觉得胃里空得发慌。 第二天,苦楚入骨。唐宗奇的嘴唇开始发干起皮,看见饭的瞬间,喉间的灼痛翻涌上来。他不再刻意回避,眼神频频落在钟润的水罐上。 钟润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从下了大牢后,他没吃过一顿饱饭,昨天又一天未进米粮,让他浑身发软,头晕眼花,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能勉强支撑。 往日里养尊处优的身子骨经不住这般饥馑,胃里一阵阵绞痛,他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按着腹部,喝水的频率越来越高。可清水终究填不满饥肠,反倒让胃里的空落感愈发强烈。他现在眼里只剩唐宗奇身边的未动几口的香喷喷的饭菜。 第三天,两人早已没了最初的硬气,精神和肉体都达到极限。 唐宗奇的情形最为凄惨,嘴唇干裂流脓,结了黑痂一碰就裂,口舌满是红疮,呼吸都带着灼痛。脚边的酱肉香气依旧,他却碰都不碰。喉咙动一下都像吞刀子,更遑论吃东西。 他枯瘦的手伸出栅栏,拼命去够钟润的水罐,可看似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怎么也够不着。 反观钟润,原以为只喝水能多撑几日,可他自小锦衣玉食,哪里受得住这般饥饿。到了第三天,他已虚软得站不起来,瘫在地上眼前发黑,肚子绞痛得几乎晕厥。 隔壁的肉香像酷刑,勾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叫,仅存的骨气早被饿没了。他盯着唐宗奇手边的饭和肉,眼神涣散,嘴里喃喃着:“吃的……给我点吃的……” 当一个小公公再次踱到栅栏外,例行公事地问出“招是不招”时,钟润再也撑不住了。他拼尽全力爬过去,扶着栅栏,哑着嗓子崩溃大喊:“我招!我全都招!我要吃的,给我吃的!” 唐宗奇忍着嗓子的剧痛,阻止钟润,“不……不能……说……” 可惜声音太小,连他自己都听不清,更遑论钟润。 那小公公就地取材,将唐宗奇没动的饭菜放到钟润面前,钟润如饿狼扑食般抓起饭菜就往嘴里塞,米饭混着酱肉的油汁沾满手指,最后他连指尖都舔得干干净净。 唐宗奇看着钟润又吃又喝,本就濒临崩溃的防线,在连着三日干渴的煎熬下,一步步土崩瓦解。直到那小公公转过身,隔着栅栏阴恻恻道:“唐大人,若是还不肯说,接下来三天,你这儿就换成有水无饭。咱们看谁耗得过谁。” 这话如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的意志。 当唐宗奇和钟润招供的消息传出去后,不少人都坐不住了。他们的供词直接把岳绍扯了进来。 因朝廷定的正税章程分明,他们不敢克扣,每年足额解送户部,藩司公账做得滴水不漏。他们所贪的,是朝廷默许的火耗银,还有田赋结余的羡余。 第451章 我怨你什么? 大周旧制,碎银熔铸官银的火耗,本只许征四分,也就是百姓纳银一两,加征四分即可。 可他与岳绍私心作祟,暗里逐年加征,到最后江南的火耗竟增至三成二。富庶的苏松常镇四府尤甚,百姓纳银十两,便要平白多缴三两二钱,贫苦农户缴不起,多被衙役杖责枷号,乡里怨声载道,却无门伸冤。 这些苛征的银两,一文都不入公府,皆由岳绍令心腹造私册、入私库,连州县逢节敬奉的羡余,一年算下来,赃银足有七万余两。这银子岳绍拿六成,唐宗奇拿三成,钟润分一成。 岳绍掌钱粮,主掌敛银藏私。唐宗奇掌江南的刑狱监察,只做遮掩。钟润出面压下所有百姓诉状,罗织罪名处置告状的乡民,构陷不肯附和的耿直州县官,凡有异声,皆是他出手弹压。三人配合的可谓天衣无缝。 然而供词虽有,岳绍的心腹连同账本却早已不见踪影,在审问岳绍时,他矢口否认,只说是诬陷,加之岳绍是从二品大员,暗中保他的人不少,案子的进展并没有想象中顺利。 ------------------------------------------------------ 此时,罗岱已回到京城。如果不是因为罗萍,在孔家下狱后,罗岱的案子就能翻过来。罗萍缝在罗岱衣服中的银票就是出自孔家大房。 在怀王一案中,罗萍拿出的孔家的账本是推动整件案子最重要的一环,她只提出不想见罗岱这么个要求,皇上于情于理都不能不答应。 为了不让罗萍多想,皇上还专门召见过她,跟她保证罗岱即便官复原职,也不会长时间逗留京城,若罗岱敢为难她,皇上会让苏瑾渊亲自出面解决。 罗岱自幼丧父,苏瑾渊于他而言,既是传道授业的良师,更是恩逾骨肉的父辈。所以,别人的话罗岱或许不会听,但苏瑾渊的话,罗岱肯定要听。 罗萍过回了正常人该过的日子后,心境较从前豁然开朗了许多。对再见罗岱,也没那么抵触了。何况她从不觉得自己理亏,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近来朝中变故频生,罗岱官复原职一事,反倒没掀起太大波澜。皇上下令,命他带人查抄唐宗奇与钟润的府邸。 唐家本就是借着唐宗奇的权势才得以鸡犬升天,主心骨下狱后,府中上下顿时乱作一团,众人如同无头苍蝇,除了整日吵嚷不休,竟无半分应对之策。这一场连坐下来,唐家牵连甚广,不少人都被卷入其中。 而钟家是世家,应对这种突发事件可谓驾轻就熟。得知钟润招供的第一时间,钟家便当机立断,将其从族谱中除名。 自此之后,钟家再未出一文钱为他打点关节,也未曾托关系为他求情,甚至没再派人到狱中探视。最终,这场风波里被连坐的,仅有钟润的妻儿,被抄没的也只是他的个人私产,钟家的根基分毫未动。 唐宗奇的家小基本在江南,钟润的妻儿却在京城。罗岱领命后,当即点齐人手,率先提兵直奔钟润的宅邸而去。 不出所料,罗岱只在钟润京城的府邸抄出了少量私产,贪腐的赃银查不到多少。这情形其实不难猜,钟家既然能狠下心将钟润除籍逐族,自然早算好了后手。 他们做得极为干脆,一是快刀斩乱麻,完成财产切割,将钟润的私产与钟氏本家彻底剥离开来;二是暗中将贪腐所得的赃银尽数隐匿转移,不留半点痕迹。 既撇清了钟家与钟润罪责的关联,也护住了家族根基,算盘打得不可谓不精。 即便罗岱心里清楚,也无可奈何。 至于唐宗奇,他在江南的家早被萧卓珩的人抄过一遍。可惜查抄出来的赃银和能用的证据有限,不然这案子也不会拖到现在才有实质性进展。 夏温娄一边关注案子发展,一边关注罗岱的动向。罗岱回京后,除了奉旨处理查抄等差事,便深居简出,未同任何人私下往来,包括罗萍在内。当然,罗萍也没去见他。 就在夏温娄渐渐觉得,罗岱大抵是打算彻底与他们划清界限、再不交集时,罗岱本人竟骤然出现在了夏家门前。既无拜帖呈上,也未曾提前派人通传一声,就这般不请自来,堂而皇之地立在了门前。 人都来了,毕竟还有师兄弟的名头在,夏温娄没有不见的道理。认真算起来,这还是他们师兄弟第一次面对面的正经交谈。 下人将人引到正厅时,夏温娄看到罗岱身后还跟着个姑娘,正是罗燕。 罗燕依着礼数向夏温娄行了一礼,怯生生的唤了句“小师叔”。 夏温娄颔首回应,示意她不必多礼,又命人上了茶。 罗岱端坐椅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温娄脸上,竟半晌没有开口,空气中透着几分莫名的凝滞。 夏温娄迎上他的目光落落大方开口:“罗大人今日登门,可是来找师父的?” 罗岱眉头微蹙,似有不悦:“你我私下见面,不必如此生分。” 夏温娄神色未变,淡淡回道:“我与罗大人本就不熟。你若是来找师父,我这便带你去后堂见他老人家;若是来找我谈公事,恕我直言,家中并非议事之地,多有不便。” 罗岱指尖摩挲着袖口,脸色沉了沉,忽然问:“你对大师兄他们,也是这个态度?” “当然不是。我与其他师兄情同手足。” 夏温娄答得理所当然,看着罗岱瞬间难看的脸色,他又补了一句:“比亲兄弟亲。”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罗岱心里。他心中恼得不行,只觉得夏温娄是故意给他难堪,可面上还要维持着该有的体面,他不禁问:“你是在怨我?” 夏温娄漫不经心的反问:“我怨你什么?” “你当初来京参加春闱,我却避而不见。你便是因此,才对我生分,怨上我了。” 罗岱语气笃定,自觉看透了夏温娄的心思。 第452章 确有此事 夏温娄嗤笑一声:“你想见谁,不想见谁,是你的自由,我为何要怨你?你我不过是有幸拜在同一师门,仅此而已。从来也没谁规定,合不来的师兄弟,非得强装亲厚,硬凑在一处虚与委蛇。” 他顿了顿,目光清明,语气坦荡:“你当初想避嫌,不愿与我有过多牵扯,我不过是顺水推舟顺了你的意罢了,谈何怨怼?” 直来直去的一番话,堵的罗岱哑口无言。他胸口闷着一股滞涩之气,深吸了好几口,才勉强压下去。目光扫过身侧垂眸静坐的女儿,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我今日来,既不是找师父,也不是谈公事。” 夏温娄挑眉,静待他下文。 罗岱斟酌着开口:“听说你和罗萍关系不错,你能不能帮忙劝劝她,让她把燕儿的身契还回来。” “这事儿啊——”夏温娄拖长了语调,随即爽快答应,“没问题,我可以替你传话。” 罗岱没想到夏温娄这么好说话,正要说两句感谢的客套话,就听夏温娄话锋一转,淡淡问道:“你的断亲书写好了吗?” 罗岱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夏温娄瞥了一眼脸色微白的罗燕,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怎么?罗四小姐没告诉你?罗萍说了,要拿你的断亲书来换罗四小姐的卖身契。” 罗燕自是早说了。可断亲书哪能说写就写?一旦落笔,白纸黑字,便是板上钉钉的决裂。 到时候肯定会有人刨根究底追问缘由,无论如何解释,都难逃旁人揣测。天下与父母不合的子女多了去了,可真要闹到断亲这一步的,只是凤毛麟角。 罗岱身为朝廷命官,向来最注重体面声名,这种自曝家丑、贻人口实的事,他不可能做。 何况在他眼里,罗萍就像一只被他攥着线的风筝,哪怕飞得再远,线始终在他手里,只要他想,随时能将人拉回来。可一旦断了亲,这根线就彻底断了,等风筝飞远,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砰”的一声,罗岱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荒谬!” 罗燕吓得肩膀一颤,下意识攥紧了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罗岱霍然起身,指着夏温娄的鼻子怒目圆睁,“她罗萍是我罗岱的亲女儿!血脉相连,骨肉至亲,凭什么要我写什么断亲书?她不过是仗着拿捏住燕儿的身契,便敢这般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把手放下!” 随着一道沉厚威严的声音骤然从门口传来,罗岱浑身一震,迅速收回手,他僵硬地转过身,视线撞进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正是他既感念又敬畏,想见却又不敢见的师父,苏瑾渊。 夏温娄忙起身迎上前,顺势搀扶住苏瑾渊的手臂,“师父,您怎么过来了?” 苏瑾渊目光淡淡扫过厅中僵立的罗岱,嘴角浮上一抹讥诮,“罗大人如今是圣上倚重的红人,手握查案大权,何等风光。他能纡尊降贵来这里,已是给了我们天大的脸面,我们怎能不举家相迎?不然传出去,岂不是显得我们怠慢了罗大人?” 说着,轻轻拍拍夏温娄的手背:“回头罗大人心里记恨,在圣上面前参你一本‘不敬上官、罔顾礼法’,你这好不容易挣来的六品官身,怕是要变七品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戳罗岱的痛处。他只觉心如针扎般难受,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弹劾同门师兄弟的事他一共干过三次,一位师兄、两个师弟各一次,成功在他们平顺的仕途上添上了一道不必要的屏障。 夏温娄是他唯一一个没有弹劾过的。准确的说,是还没机会弹劾。这也是罗岱能理直气壮站在夏温娄面前的原因。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却发现喉头干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承认,那些弹劾里,从未掺杂过丁点儿私心。恰恰相反,那是他心中最隐秘、最龌龊,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阴暗面。 他嫉妒苏玄卿,嫉妒他与师父苏瑾渊之间,除了师徒情分,还多了一层礼法上的父子之情。 他嫉妒盛华,嫉妒他与生俱来的交际手腕,总能毫无顾忌地与师兄弟们打成一片,遇事张口便能求得相助,从不必像他这般步步为营、孤注一掷。 他更嫉妒景云成,嫉妒他投了个好胎,生在钟鸣鼎食之家,自小锦衣玉食,那些他拼尽全力、求而不得的权势与资源,对方能不费吹灰之力便收入囊中。 而现在,他同样嫉妒夏温娄。一个与他一样毫无家世背景,凭科举入仕的师弟,为何能这般顺遂?师父的偏爱自不必说,大师兄、三师弟、四师弟更是对他鼎力扶持,就连皇上,在召见他时,都特意提醒他,不准他动夏温娄分毫。 凭什么?凭什么人人都护着夏温娄?夏温娄有什么地方比他好?夏温娄能做的事他也能,只要给他机会,他能做的更好。 苏瑾渊只一眼,便看穿了罗岱眼底翻涌的不甘与怨怼。他心中猛地一沉,两年多流放的磨砺,终究没能磨平这二徒弟骨子里的偏执与狭隘。 那个他曾寄予厚望的弟子,终究还是没变。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开来,“你来找温娄干什么?” 闻言,罗岱迅速调整情绪,敛去眼底的戾气,恭敬回话:“回师父,小师弟在江南时曾救过燕儿,弟子特意带燕儿来谢谢他。” 罗岱不敢说明真实来意,只能先编个理由糊弄着。 殊不知,罗燕的事,夏温娄根本没有告诉苏瑾渊,一来,他觉得这种糟心事没必要让师父知道。二来,这算是罗家的家丑,他不想背后说人是非。 苏瑾渊皱眉看向身侧的夏温娄:“有这事吗?” 既然是罗岱自己点破,夏温娄也没了隐瞒的必要。他颔首应道:“确有此事。” 随即,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娓娓道来,没有添油加醋,却与罗燕当初回禀罗岱的版本截然不同。 第453章 你瞪谁呢? 罗燕被送到南交后,谎称自己是被卖入宁王府,正巧碰上夏温娄来宁王府办事,将她解救出来。事实却是她被私奔对象卖入青楼,宁王将她挑出来打算送给夏温娄当礼物。 罗岱何等精明,一听夏温娄的叙述,便知其中端倪。他怒火攻心之下,竟忘了身处何地,反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甩在罗燕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厅中格外刺耳。罗燕被打得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清晰的五指印赫然在目。 她捂着脸,羞愧的低下头,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却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唇,浑身微微发颤。 “逆女!”罗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罗燕怒斥,“你!你怎的这般不知廉耻,竟还敢编瞎话哄骗我!我罗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女儿险些被当作礼物送人,还是送给他的同门师弟,这要是传出去,他还有何颜面见人?甩出去的一巴掌并不足以消减罗岱的怒火,他扬起手还要再打,被苏瑾渊厉声喝止:“住手!” 罗岱瞬间惊醒,神志总算回笼。他颓然的放下手,方才的盛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心的空茫与无措。 “师父……” 苏瑾渊见二徒弟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眼中还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心疼。 夏温娄在一旁将这细微的神色变化看得分明,他眸光沉了沉,开口道:“师父,罗燕的卖身契如今在罗萍手中,罗师兄回京还没见过罗萍,他想让我去找罗萍把卖身契要回来。” 此话一出,苏瑾渊脸上刚有所松动的神色瞬间凝固,随即骤然冷峻下来,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罗岱,“你自己的家事凭什么使唤温娄去帮你做?” 罗岱没想到夏温娄竟然这么不留情面的把事情捅到师父这里,他羞恼的瞪了夏温娄一眼,恰巧被苏瑾渊逮了个正着。 “你瞪谁呢?” 这一嗓子吼的连夏温娄都不自觉抖了一下。苏瑾渊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声音陡然拔高,比方才罗岱拍桌时的气势更盛几分。 “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当初你流放,温娄还出了一百两银子让你的家小安家。” 罗岱被这声怒喝惊得浑身一哆嗦,那点刚冒头的怨怼瞬间被浇灭。他连忙收回目光,低下头,背脊挺得笔直,却不敢再看师父一眼,“弟子……弟子不敢。” 夏温娄一边为苏瑾渊顺气,一边道:“师父,想必罗师兄也知道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不可调和,所以才想拖我走一遭。” 继而,他将目光落在罗岱身上,“这事儿不难办,只要罗师兄写下断亲书,我保证能把罗燕的卖身契拿回来。” “不可能!” 苏瑾渊还没说什么,罗岱便抢先拒绝。 夏温娄沉声质问:“你曾推罗萍入火坑,眼见她垂死挣扎,依旧能狠心见死不救。而她为了谋一条生路,差点儿害罗家倾覆。事已至此,你与罗萍还有维持这层表面父女关系的必要吗?” 厅中顿时陷入一阵沉默,良久,罗岱才缓缓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 “师父,您是知道的……您是知道我的苦衷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夏温娄听得一头雾水,他下意识觑了眼身旁的苏瑾渊,只见师父面露怅然之色。很明显,师父的确知道什么。 苏瑾渊长叹一声:“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你又何必执着于过去呢?无论钟氏如何,萍丫头都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你放过她,也当是放过你自己。” 罗岱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那是他心底最深的隐痛。他猛地摇头,眼中是偏执的抗拒:“师父,钟氏毁我罗家清誉,还害得我母亲……这笔账,怎么能算了?” 苏瑾渊痛心疾首道:“你要算账就该去找钟家算,抓着一个无辜的孩子算怎么回事?” “罗萍是钟氏所出的孽障,她怎会是无辜的?她生来就该为钟氏的罪孽赎罪!” 罗岱眼底迸发出浓烈的戾气与怨毒,看得夏温娄心惊。从二人对话来看,罗岱对罗萍的恨应是源于钟氏。 苏瑾渊被罗岱这番偏执的话气得浑身发颤,指着罗岱,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魔怔了!” 就在这时,厅外匆匆闯进来一个小厮,神色慌张,他快步走到夏温娄身边,低声耳语:“公子,罗姑娘那边派人来报,钟湛带着一个妇人去了她住处,不知说了些什么,罗姑娘就晕过去了,如今还没醒过来!” 夏温娄心头一沉,他转身对苏瑾渊道:“师父,钟湛带着个妇人去找罗萍,现在罗萍已经晕厥,情况不明!我过去看看。” 苏瑾渊眸中掠过一丝惊色,随即变得晦暗不明。他沉默片刻,当即道:“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夏温娄连忙劝阻,“师父,我先去看看怎么回事,回来再跟您禀报。” “不必。”苏瑾渊抬手一扬,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他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罗岱,眼神锐利如刀,沉声道:“你也一起去。” 罗岱似乎也想到什么,叮嘱罗燕让她自己回家后,便匆匆跟了上来。 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罗萍的住处。刚下车,便见罗萍家中的管家焦急地守在门口,见到夏温娄,如同见到救星,“夏大人,我们姑娘她……她晕过去之后就一直没醒!” 夏温娄蹙眉问:“钟湛呢?” “还在呢,他想走,我让人把他们拦下了。” “嗯,做得好。” 说着便和苏瑾渊往里走。管家看到后面跟着的罗岱,脸色立刻变了,伸手拦在罗岱身前,“罗大人,留步,我们这儿不欢迎你。” 罗岱被个下人阻拦,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发作,夏温娄回身淡淡道,“让他进来吧,有些事总要解决。” 管家不情不愿的收回手,侧身让路。 第454章 钟氏 一行人穿过庭院,顺着长廊往里走,刚至内院门口,便见一位背着药箱的大夫正从罗萍的卧房里走出,神色尚算平和。 夏温娄快步上前,沉声问:“大夫,罗姑娘情况如何?” 大夫对着几人拱了拱手,“姑娘并无大碍,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气血逆行才导致的昏厥。老夫已经给她施了针,开了安神顺气的方子,晚些时候便能醒转过来,只需好生静养,莫要再受刺激便好。” 夏温娄闻言,心下稍安,“有劳大夫了。” 他转头看向守在卧房门口的侍女,吩咐道:“你们姑娘醒后,立刻来报一声。” 安顿好这边,夏温娄便扶着苏瑾渊,朝前厅走去,罗岱沉默地跟在最后,神色复杂难辨。 刚踏入前厅,便见钟湛正愤愤不平的与身侧坐着的一位容色端秀、气质雍容的中年妇人低声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二人同时住了口,朝门口望来。 钟湛见到苏瑾渊,连忙起身,拱手见礼,姿态还算恭敬,可目光扫到随后进来的罗岱时,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浓浓的讥讽,鼻腔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神色倨傲。 而罗岱在看清那位美貌妇人的面容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嘴唇微微哆嗦,竟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妇人看着罗岱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弄,红唇轻启:“罗大人,别来无恙?” 苏瑾渊见到这妇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息骤然凌厉,他毫不客气地厉声斥道:“你们钟家当年可是答应了,永远不会让她出现在人前,如今这般行径,是什么意思?” 钟湛脸上的恭敬顿时褪去,不甘示弱的反驳:“苏先生,这话可就错了!不是我们要毁约,实在是他们父女欺人太甚!我二哥被抄家问斩,罗萍在江南没少暗中出力吧?还有这次我二哥家被抄,可是罗岱亲自带人去的!这笔账,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说得义愤填膺,可话音未落,便听夏温娄在一旁凉凉插了一句:“谁是你二哥?” 一句话便让钟湛的怒火噎在喉咙里、 夏温娄缓缓迈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钟家族长不是说,钟润已被钟家除名,逐出宗族,莫非——只是做戏?” 停顿片刻,他语气愈发冰冷:“况且,钟润下狱是他贪赃枉法、咎由自取。哦,对了,他可是本官亲手抓的,跟罗萍没关系。这事儿大家不是都知道吗?你怎么算在罗萍头上了?” 钟湛被夏温娄的气势逼的后退一步,他终于想起眼前的年轻人为什么看着眼熟了,原来是害他二哥钟润的罪魁祸首。仇恨之余是一阵后怕,冷汗很快浸透后背衣衫,方才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一旁的美貌妇人同样猜出了夏温娄的身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往前踏出一步,直视着夏温娄,声音冰冷刺骨:“原来你就是夏温娄,我钟家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这般赶尽杀绝,苦苦相逼?” 夏温娄轻嗤一声,面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本官下江南,是奉旨查贪腐、推新政,钟润不知死活的往枪口上撞,能怨得了谁?” 他目光扫过妇人骤然紧绷的脸,最后落在钟湛身上,“别以为本官不知道,钟润贪墨的那些银子,如今大部分都在钟家。你们往后花的银子,不知有多少沾着他的血,真该好好记着他的‘功劳’才是。” 钟湛喉结滚动,脸色煞白如纸,这种将家族弃子贪墨的银两暗中转移至本家的操作,本就是世家大族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既保全了家族实力,又不至于让弃子的“余值”浪费。 官场之人对此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风水轮流转,谁知道明天会不会就轮到自己倒霉被抄家。今日给别人留一线,便是给日后的自己留余地。 但夏温娄不是世家出身,行事风格让人难以捉摸。从他打探来的消息看,这人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更不是守官场规矩的人。 如果跟他硬碰硬,万一他咬着钟家不放,那将会是个大麻烦。大丈夫能屈能伸,该服软还是要服软的。 钟湛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放低了姿态,“夏大人为官刚正不阿,钟某佩服。方才是在下说错话了,还望大人见谅。” 顿了顿,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伤感:“钟润确实罪有应得,是他自己利欲熏心,才落得那般下场,怨不得旁人。只是我们兄弟几人从小一起长大,纵使他后来行差踏错、不堪至极,我们也做了几十年的亲兄弟,如今他落得这般境地,心中难免为他伤怀,一时情急才说了些糊涂话。想必大人宅心仁厚,能体谅这份兄弟情分。” 别的不说,单就这心里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面上却依旧笑意盈盈、言辞温和的本事,夏温娄就学不来。 皇上这次的主要目标并不是钟家,所以,夏温娄没打算揪着不放,把话绕回正题,“你们跟罗萍说了什么?竟能把她刺激得急火攻心,当场昏厥。” 钟湛与那美貌妇人闻言,皆下意识垂下眼眸,避开了夏温娄的视线,神色闪烁,显然不愿多提。 就在这沉默的僵持间,苏瑾渊冰冷的声音陡然响起,“她便是萍丫头的生母,钟氏。” 夏温娄记得罗萍说她生母是病逝,此刻骤然听闻苏瑾渊说眼前这妇人便是钟氏,他第一反应竟是——诈尸了?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迅速否决。再看几人的神情,显然,钟氏还活着的事,他们几人早已知晓。 苏瑾渊面色不善的盯着钟氏,“你既已出现在萍丫头面前,看来是不在乎钟家声誉了。” 钟氏惊恐的抬头,“苏先生,您……” 苏瑾渊却不再看她,在夏温娄的搀扶下,走到主位前坐下,将这段尘封了十几年的纠葛徐徐道来。 第455章 保准干净利落 当年,钟氏心中一直藏着个青梅竹马的旧人,两家还曾有口头婚约,只不过这人家道中落,钟家又一向看中利益,自然不会认。而钟家选中的女婿正是那一年的新科进士罗岱。 钟氏本已被父兄劝说成功,放下过去,嫁给罗岱好好过日子。可就在两人成亲半年左右,钟氏的青梅竹马出现在了京城。两人竟情难自禁,再续前缘。 后来,钟氏执意要与罗岱和离,去追寻自己的情缘。钟氏对罗岱无意,但罗岱对钟氏却有情。起初,他死活不肯松口,后来实在拗不过钟氏的坚决,便想出个自以为能拴住钟氏的法子——说只要钟氏为他生下一个孩子,便同意和离。 罗岱满心以为,血脉相连的骨肉能唤回钟氏的心意,却没料到她去意坚决,纵然生下罗萍,也从未动摇过离开的念头。 可这事终究没能瞒住罗母。罗母本就极看重名声,得知儿媳竟为了旧情人要抛夫弃女、败坏门风,气得病情骤然加重,没多久,便撒手人寰。 罗岱父亲早逝,自幼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的离世让他与钟氏之间再无可能,且有了解不开的死结。他不可能再将钟氏当妻子看,更不愿就这么放钟氏离开。 他只对钟氏撂下一句冰冷的狠话:“你想离开可以,但只能以死人的方式离开。从今往后,不准再出现在罗家人面前,更不准认回孩子。” 钟家起初自然不肯接受这般屈辱的条件,几次三番上门理论,却都被罗岱拒之门外。最后还是苏瑾渊亲自出面,一边压着罗岱的怒火,一边向钟家剖析利弊。 若真闹得人尽皆知,钟氏“弃夫再嫁、气死婆母”的名声会让两家都颜面扫地,甚至影响后辈前程。钟家权衡再三,终究还是被迫同意了这荒唐的约定。 于是,钟氏便以“病逝”为名,从罗家消失,和情人远离京城,在一个偏远小镇生活。而罗岱,却自此性情大变,人变得愈发偏执。 他将对钟氏的所有怨恨、对母亲离世的所有悲痛,尽数发泄在了无辜的罗萍身上。罗岱从未在吃穿用度上苛责过这个女儿,甚至给了她远超一般闺阁女子的物质条件,毕竟钟氏的丰厚嫁妆尽数留在了罗家,他认为这些东西理应该用在罗萍身上。 可这份看似体面的养育,却裹着最伤人的冷暴力。他从不与罗萍亲近,见面时永远是冷若冰霜的脸色,从未对她说一句关怀的话,更别提父爱温情。 再往后的事,苏瑾渊没有说,但夏温娄已经能串联上所有事。 罗萍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罗岱为她选了表面光鲜,内里烂透的孔家。罗萍嫁过去,无疑是跳入火坑,往后的日子注定鸡犬不宁。 可罗岱却对此乐见其成,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他固执地认为,罗萍是钟氏留下的孽种,天生就该为钟氏赎罪。 只要罗萍过得越差,受的苦越多,就越是对当年钟氏绝情离去的最好报复。他早已忘了,罗萍也是他的亲骨肉。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那个每年都会给他亲手缝棉衣、绣帕子,在他冷暴力下依旧小心翼翼尽着孝道的女儿会绝地反击,这第一击竟然是在他这个亲爹背后捅一刀,差点儿送他上黄泉路。何其讽刺,又何其可笑! “你们怎么还没走?等着看我死了没吗?” 一道冷若寒冰的声音骤然传来,像淬了霜的利刃划破厅中凝滞的空气,让沉浸在过往回忆里的众人齐齐打了个激灵。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罗萍正直直立在门口。她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毫无血色,脆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坚毅。她一一扫过厅中众人,目光落定在钟湛和钟氏的方向。 “还是说——”她缓缓抬步走进来,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摄人的穿透力,“你们在等着看我死了没,好彻底了结那些腌臜旧事?” 钟氏被她的眼神摄得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心头莫名窜起一股寒意。可转念一想,眼前这人是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她为什么要怕? 便又往前一步站回原地,眉梢挑起,色厉内荏地瞪回去,“放肆!我是你生母,钟湛是你亲舅舅,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半点规矩都不懂!好没教养。” 罗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规矩?教养?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人,打小就没人教过什么规矩,不懂规矩不是再正常不过?” 她往前逼近两步,气场凌厉得让人喘不过气:“你们也少在我跟前摆什么长辈架子,我不吃这一套。我能送亲爹去流放地干苦力,能让我那烂透了的前夫家满门抄斩,如今捎带一个利用完我就扔的舅家,有什么稀奇?” 她抬手轻抚钟氏煞白的脸,语气愈发森冷:“你要是觉得还不够,尽管开口。无论是你现在的夫家,还是你的亲兄弟,谁还想去黄泉路上看风景,不妨直说,我亲自送他们一程,保准儿干净利落。” 冰冷的指尖缓缓划过钟氏的面庞,没有半分人体该有的温热,反倒像一块浸过冰窖的玉石,刮得人皮肤发紧。钟氏后退一步,躲开罗萍的触碰,眼中不禁流露出惊惶之色。 这和她想象中的女儿大相径庭!她原以为,自己的女儿该是温婉柔顺、渴望母爱,见了亲娘总会流露出几分孺慕与依赖。只要她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女儿就能为己所用。 可眼前的罗萍,不仅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柔婉,反倒浑身是刺,像一头被激怒后竖起尖甲的野兽。那双眼睛里,迸射出的不是思念,而是浓得化不开的冷冽,带着久经风霜的狠厉,看得人头皮发麻、心头发怵。 许多人都是欺软怕硬的,钟氏也不例外,当她发现罗萍不好惹后,矛头立马调转,直指罗岱。 第456章 好,我写! 钟氏扑到罗岱面前,双手死死扯住他的前襟,歇斯底里地质问:“罗岱!你看看!这就是你养出来的好女儿!好好一个孩子,你怎么把她养成了这副阴狠毒辣的鬼样子?” 罗岱一把推开她,力道之大让钟氏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他脸色铁青,眼底满是怨毒:“你还好意思说?分明是她天生如此!跟你这个生母一样不知廉耻,嫁了人不安分过日子,一门心思就想着和离,还真是骨子里自带的绝情寡义!” “你胡说!定是你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变成这副样子!” “我可没教她和离,她为了和离,能害得夫家满门抄斩,比你当年,更是青出于蓝。”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责谩骂,那些刻薄伤人的话像淬了毒的针,句句都精准地扎在罗萍心上。他们只顾着发泄自己的怨恨,全然不顾及一旁罗萍的脸色愈发苍白,眼底的寒意也越来越重。 夏温娄在一旁看得心头一紧,担忧地瞥了眼罗萍。他不动声色地轻轻推了推身旁的苏瑾渊,递去一个眼神。 苏瑾渊心中了然,夏温娄是想让他出面制止。其实,就算夏温娄不说,他也看不下去了。再任由这两人互相攻讦,只会彻底击垮罗萍。 “够了!都住口!”苏瑾渊的声音不算特别响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压过了厅中的争吵声。 钟氏与罗岱皆是一怔,方才被怒火冲昏的理智瞬间回笼,不自觉都低下头,一时不敢再言语。 “你们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一个是生父,一个是生母,却当着亲女儿的面互相指责、恶语相向,将十几年的恩怨纠葛都泼在她身上,你们配做长辈吗? 二人羞的面红耳赤。 苏瑾渊继续道:“既然萍丫头让你们如此不满,那就干脆跟她一刀两断,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罗岱大惊:“师父……” 钟氏也错愕的问:“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萍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血浓于水,哪能说断就断?” 苏瑾渊沉声道,“萍丫头生母的牌位,这些年一直安安稳稳供在罗家祠堂,于她而言,那牌位上的人才是她的生母,至于你,一个早已除籍的人,本就与她无关。” 他又看向罗岱,“你写下断亲书,让萍丫头单独立女户,放过萍丫头,也当是放过你自己。” 苏瑾渊的话既是命令,也是劝解。 钟氏浑身发颤,口中语无伦次的喃喃:“不是,不可以这样……” 罗岱久久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夏温娄将他眼底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显然是极不情愿。 他想尽快解决这件事,便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罗师兄,冤有头债有主,欠你债的人一个个都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呢,你何必抓着一个无辜之人泄愤。你想报仇,就找仇家,跟亲女儿过不去只会显得你是个懦夫。” 激将法是有效的,或者说是夏温娄的话点醒了罗岱。罗岱早听说过夏温娄和赵瑞之间的恩怨,他曾震撼于夏温娄敢堂而皇之审讯赵瑞,没有丝毫避嫌之意,而一向秉持立身要正的师父,竟然会默许此事。 由此可见,师父并不反对适当的徇私,甚至皇上和太上皇对夏温娄公报私仇的事都持纵容的态度。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罗岱心中炸响,也许换一条路走,会更好。 罗岱胸口剧烈起伏,几息后,他咬牙道:“好,我写!” 话音一落,满厅皆静。罗萍更是不可置信地看着罗岱,神情怔忡,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夏温娄见她这时候还愣神,忙从旁提醒,“还不让人拿笔墨纸砚来。” 罗萍这才如梦初醒,眼中恢复清明,忙吩咐侍女去取。 钟湛仿佛刚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他指着罗岱怒道:“罗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告诉你,这件事我们钟家不同意!” 罗岱冷冷一笑:“我罗家的事用不着你钟家同意。” “你就不怕被世人嗤笑吗?” “你撺掇罗萍陷害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想想我会不会被世人嗤笑呢?” 钟湛气的不知该如何反驳好,罗岱说的是事实,是他教唆罗萍陷害亲爹,事后还卸磨杀驴。他要早知道罗萍能有攀上萧卓珩的机遇,无论如何他也会帮罗萍跟孔家和离,把人拉到钟家的阵营来。可惜,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不多时,侍女捧着笔墨纸砚匆匆赶来,将东西整齐摆放在案几上。罗岱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前,拿起毛笔的手微微颤抖,却终究还是落下了笔。 罗岱写完便丢了笔,他从来没有觉得写几行字会如此耗费心力。 罗萍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断亲书。纸页上“断绝父女情分,此后死生不复相干”的字迹力透纸背,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割开她与罗家二十几年的牵绊。 她本以为,自己会为摆脱“罗岱女儿”这个沉重的枷锁而松快。可真当这张纸拿到手中时,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只有一片空落落的荒芜,像被狂风扫过的荒原,连一丝念想都未曾留下。 从今往后,她罗萍,再也不是罗家的女儿了。没有了那个冷若冰霜的父亲,没有了祠堂里那个象征着“生母”的牌位,甚至没有了那些名义上的亲戚羁绊。她彻底成了无根之人,在这世间,只剩自己孑然一身。 一滴冰凉的泪水悄无声息落下,察觉到视线有一瞬的模糊,罗萍猛地回神,迅速抬手拭去泪痕,重新挺直了脊背,将断亲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收入袖中。脸上已恢复之前的冰冷,仿佛方才那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另一边,钟湛见事情已无可转圜,悄悄凑到钟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钟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却还是紧了紧手中的帕子,走到罗萍身边,语气刻意放得十分柔缓,“萍儿,别怕。虽然罗岱不认你了,但你还有娘,还有舅舅在。往后钟家就是你的靠山,娘和舅舅都会护着你,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第457章 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罗萍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她侧过身,冷冷地看着钟氏,“收起你们的歪心思,少在我身上打主意。你们听好了,我娘早已病逝,我爹也与我断亲,往后罗家的所有亲戚,钟家的所有族人,都与我罗萍再无半点干系。” 说罢,她转头对着门外朗声道:“来人,送客!” 守在门外的管家早已听得明白,立刻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小厮走了进来,对着钟湛与钟氏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吧。” 钟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罗萍那冰冷刺骨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寒,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钟湛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无益处,还是先回去找大哥商量后再做定夺。他拉住钟氏,对苏瑾渊与夏温娄拱了拱手,带着几分不甘与狼狈,转身跟着管家离开了。 看着二人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罗萍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松弛几分,脸上的冰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定了定神,她掏出一张身契,放在罗岱手边的案几上,“这是罗燕的身契,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罗岱只默默将身契收起来,没有言语。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一个赢家,甚至可以说是三败俱伤。 夏温娄目光落在罗萍脸上,见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连嘴唇都泛着青灰,显然是方才的情绪起伏耗损太多心神,急需静养。 他吩咐一旁的侍女:“你家姑娘身子不适,先扶她回房歇息,记得按时煎药,莫要再让旁人打扰。” “是。”侍女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罗萍。 罗萍对着苏瑾渊与夏温娄福了福身,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师公,小师叔,多谢。”说罢,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朝着后院卧房走去。 待罗萍离去,夏温娄才转头对苏瑾渊道:“师父,我们也走吧。” 苏瑾渊颔首,目光扫过仍立在原地的罗岱,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三人一同朝着门外走去,刚到院中,便见送完人的管家迎面走来。 夏温娄停下脚步,淡淡吩咐:“你让人去蒋家,把梅萱找来。让她陪你们姑娘说说话,解解心结,也好有个照应。” 管家闻言,感激的应道:“多谢大人费心,小的这就去办!” 管家亲自送三人出了府门,看着他们上了马车,才转身让人套马去蒋家。 马车内,气氛一时沉闷得很。苏瑾渊闭目养神,眉头微蹙;罗岱靠着车厢,侧脸沉在阴影里,一言不发;夏温娄坐在一旁,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也没什么话想说。 三人一路无言,直至马车停在罗府门口,罗岱这才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师父,弟子改日再去给您请安。” 说完,便掀开车帘,头也不回地下了马车,背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与孤绝。 马车重新前行,苏瑾渊深深叹了口气,怅然之色溢于言表:“希望他往后能看开些。” 夏温娄却不以为然道:“他有什么好看不开的?当年若不是师父出面帮他镇场子,钟家定然不会同意那‘假死’的约定,只会闹到和离收场。那才真是里子面子都没了。也不知他这些年为了这么个不值得的人,较个什么劲儿?” 苏瑾渊轻轻摇了摇头:“是我忽略了。没发现这件事会对他影响如此深,没能及时好好引导他,反倒让他害了自己,也苦了萍丫头这么多年。” “师父,您可别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夏温娄握住苏瑾渊的手温声宽慰:“您当年的做法,已是权衡下的至妥之选。再说,您看我们几个师兄弟,谁也没跟他似的,遇上点儿事就钻牛角尖出不来。可见不是您的教导有问题,是罗师兄他本性如此。钟氏的事,只是激发了他本性中阴暗的一面,与您无关。” 苏瑾渊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眼底的郁结消散不少。 回到家,夏温娄先扶苏瑾渊回房休息,又吩咐下人备好安神汤送去,待安置妥当,才去找林逸尘,说了今天的事。林逸尘听完,自认为很中肯的评价了一句:“他徒弟就是没我徒弟豁达。” 林逸尘还是一如既往的逮着机会就贬损苏瑾渊,夏温娄既不附和,也不反对,只是一笑置之。罗岱的事固然有他本身的性格因素,但平心而论,钟氏当年的所作所为,才是点燃这一切悲剧的导火索。 说到底,钟氏的背叛是因,罗岱的执念是果,而无辜的罗萍,则是这场因果纠葛里最可怜的牺牲品。 好在罗萍性格坚韧,不然估计活不到现在。 这天一早,夏温娄刚来国子监,就见盛铭炜倚着廊柱,眼珠滴溜溜的转,不知在打什么主意。连夏温娄走近都没留意。 夏温娄本想喊他,忽然瞥见他额角鼓着个不小的青包,看着就疼。 “铭炜,你这是跟人打架了?” 盛铭炜猛地回神,眼神闪烁了一下,揉了揉额头含糊道:“没、没打架,就是昨晚起夜太急,不小心撞门框上了。 夏温娄仔细打量那个包,形状规整,怎么看都不像是撞的,反倒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砸出来的。 见他不肯说,夏温娄也没再追问。盛铭炜也不是小孩儿了,想来他自己能处理好,于是,拍了拍他的肩:“下次当心点,还没考中进士呢,可别先把脑袋撞坏了。” 盛铭炜粲然一笑:“放心吧,小师叔,我这头是铁打的,撞不坏。” 谁知第二日下值,夏温娄刚走出国子监大门,就见盛铭炜已经候在一旁,脸上堆着笑:“小师叔,我跟你一块儿走!” 夏温娄觉得盛铭炜笑得过于殷勤了,不禁挑眉问:“你不回家去,跟我走干嘛?” 盛铭炜是有备而来,他双手递过一卷纸,“我最近写了篇策论,总觉得有些地方不通,想请小师叔指点一二。” 夏温娄见他态度诚恳,盛铭炜到他家里让他指点文章的事也常有,以为自己想多了,便爽快应道:“行,走吧。” 第458章 那挺好 回到夏家的宅院,夏温娄带盛铭炜来了自己院子的书房,先拿起策论通看了一遍,圈出几处要修改的地方,然后一一讲解。 正讲着,门外忽然传来盛华怒气冲冲的吼声,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盛铭炜!盛铭泽!你们俩兔崽子给我滚出来!” 盛铭炜的危机意识是打小锻炼出来的,他忙抓住夏温娄的胳膊问,“小师叔!有没有地方能躲躲?” 夏温娄放下毛笔,似笑非笑看着他:“你跟铭泽闯祸了?” 盛铭炜嘿嘿一笑:“就是点小祸!小祸!能躲过去两天,等我爹气消了就没事了!小师叔你可得帮我拖住我爹!” 夏温娄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书房就这么大,你自己找地方蜷着吧。我出去看看,先挡一挡你爹。” “多谢小师叔!”盛铭炜大喜过望,直接钻里间去了。 夏温娄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开房门走了出去。只见盛华气得脸红脖子粗,盛铭灿正抱着他的腰劝阻:“爹,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盛华想甩开大儿子,可惜大儿子抱的太紧,他甩了几次都没能甩脱。如果只从盛华眼下的反应看,盛铭炜和盛铭泽闯的不像小祸。 夏温娄快步上前,“师兄,怎么了这是?谁惹你生气了?” 盛华愤愤骂道:“那两个兔崽子,拿条蛇去吓唬陆尚书的女儿!人家小姑娘吓得昨晚做了一夜噩梦,陆夫人今儿一早找上门来,把你师嫂好一顿数落。” 担心夏温娄误会俩弟弟,盛铭灿连忙从旁解释,“爹,也不全怪他们俩!是陆家先招惹我们的。前天我和二弟在街上走,陆家老五偷偷拿弹弓打我。结果他手上功夫太烂,打偏了,一石子正砸铭炜额头上,肿老高呢!” 夏温娄对陆尚书有多少儿女不了解,以为陆家老五就是盛华口中那被蛇吓到的小姑娘,还似模似样感慨两句,“这小姑家的,怎么能当街拿弹弓打人呢,可够霸道的。” 盛铭灿讪讪道:“陆家老五不是小姑娘,是陆尚书家的公子。被蛇吓到的那个是陆七小姐。” “陆七小姐?”这人夏温娄还记得,跟盛铭灿相过亲的那位,“陆家老五打的人,你们吓唬陆七小姐干嘛?欺负个小姑娘,你们好意思吗?” 盛铭炜从书房的窗户探出头来大声解释,“不是故意的,是误伤。我们本来是想吓唬陆家老五来着,谁知道昨天去陆家附近蹲守,刚好撞见陆家老五带着七小姐一起出门。我们一时没顾上多想,就把蛇扔了过去,想着能吓吓老五就行,没成想那七小姐胆子那么小,当场就吓得瘫坐在地上,陆家老五倒跟没事人似的。” 说到后面,盛铭炜的声音越来越小,很明显底气不足。夏温娄饶有兴致的问:“那你们是怎么被人发现的?” 盛铭炜唉声叹气道:“还不是铭泽,他瞧着七小姐那副模样,心一下子就软了,跑过去把那条蛇给拎走了。陆家老五跟铭泽在一个书院念书,认识铭泽,就这么认出来了。” “你还敢说!”盛华一听这话,火气更盛,指着盛铭炜大吼:“你还好意思说心软?拿蛇吓人,亏你们想得出来!真咬着人,陆家能善罢甘休吗?” 盛铭灿忙打圆场:“那不能,我问铭泽了,蛇被他拔了牙的,咬不着人。” 盛华简直快被气死了,看了一圈,没看到盛铭泽,便问夏温娄:“铭泽呢?” 盛铭炜的声音从窗边飘来,“爹,别找了,我让三弟这两天住书院,避避风头,省得被您逮住一顿好打。” 发生问题就要解决问题,夏温娄道:“师兄,陆尚书怎么说?” “哼,我怎么知道。这事儿谁惹的谁去摆平!” 夏温娄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是这么个理。” 盛铭炜从窗户一跃而出,走到和盛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小心征求意见:“那我去尚书府给那陆小姐赔个不是?” 夏温娄心念一动,“明灿,你是大哥,你带两个弟弟一起去,显得更有诚意。” 盛铭灿本就觉得这事究其根源是因自己而起,干脆应道:“好,我明天就带他们去。” 盛华一脸狐疑:“能行吗?” 夏温娄瞥了盛铭灿一眼,“行不行的,试试不就知道了。这点儿小事都处理不好,以后到了地方,遇上繁杂的民情、难缠的属吏,难道还能事事指望家里兜底?” 做父母的,大抵都是如此。无论子女长到多大年纪,哪怕早已褪去稚气、身形高过自己,在他们眼里,终究还是那个需要庇护、偶尔会闯祸的小孩子。 盛华也不能免俗,经夏温娄这么一提,他才意识到,儿子们不知不觉已经长大,尤其大儿子,马上就要离巢,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是该学着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后果了。 “你小师叔说得对,你们都记好了,以后在外面闯祸,想办法自己解决,少来烦我。” 这话听着是斥责,可落在盛铭炜和盛铭灿耳中,却不啻于一种认可——那是父亲终于肯把他们当做能独当一面的大人,而非总需要管教、庇护的稚童。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雀跃,忙挺直脊背,齐声应道:“知道了爹!” 想到盛铭灿如今在都察院观政,夏温娄随口问了一句:“你在都察院怎么样?” “还好,大师伯说等三个月期满,我就能去江南了。” 迟疑一瞬,盛铭灿还是道:“二师伯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前两天还找我过去说话,让我有不懂的尽管去问他。” “是吗?那挺好。” 夏温娄的反应很是平淡。 “小师叔,我是不是该避着他些?” 这个问题盛铭灿问过盛华,盛华的回答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夏温娄垂下眼眸,语气平静无波:“顺其自然就好。兴许,你们以后还要在江南共事。” 从上次罗岱肯写下断亲书来看,这人并非无可救药。仇恨往往会蒙蔽人的双眼,让人冲动下做出不理智的抉择,待到风平浪静时,多半又会陷入难以言说的悔恨之中。 如果罗岱能幡然醒悟,无论是对罗萍还是师门而言,都是一大幸事。 第459章 改革 想到另一个也要去江南的邓辽,夏温娄顺口问:“对了,霄举不是去了刑部观政吗,他怎么样了?” 盛铭灿轻轻摇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他们家有点儿糟心,听说霄举跟他爹吵了一架,带着妻小直接住大师伯家了。” 夏温娄一怔,诧异道:“邓大人不是同意他去江南了吗?怎么又吵上了?” 盛铭灿摊了摊手,“不知道啊,问霄举,他也不说,看着像是受了委屈。” 盛铭炜忽然接过话头:“这事儿我知道,是邓家老大手伸的太长了。” 几人齐齐看向盛铭炜,盛华眉头微蹙,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盛铭炜冷笑一声,愤愤道:“邓家大少夫人自作主张挑了两个丫头,直接送到了静娴姐面前,逼着静娴姐替姐夫收下美妾,美其名曰要为邓家开枝散叶!” 说到这里,他仍是余怒未消。毕竟他和盛铭灿曾在苏家住过挺长时间,与苏家三姐妹情同手足,如今有人欺辱苏静娴,在他看来,无异于欺负自己的亲姐姐。 盛铭灿一听也恼了,“邓邈这是什么意思?” 邓邈便是顺天府尹邓有道的长子,也是邓辽同父异母的亲大哥。盛铭炜口中的大少夫人便是他的正妻黄氏。黄氏敢往邓辽房中塞人,盛铭灿不信邓邈会不知道。 盛铭炜道:“邓姐夫把那俩丫头带到邓大人面前要说法,邓大人还是一味偏袒大房,让邓姐夫息事宁人。邓伯母知道后,这次没再忍气吞声,跟邓大人大吵一架,直接回娘家了。邓姐夫也带着静娴姐和小暖夕去了大师伯家。” 夏温娄没和邓有道打过交道,不过单从这件事看,绝对是个拎不清的。这种和稀泥的处理方式表面上看是粉饰太平,实则只会加深矛盾。 邓邈有亲爹的全力托举还一事无成,将来若是没了这棵大树撑腰,又能落得什么好光景? 现在他们能让邓辽寒心,他日邓邈落难,邓辽怕也只会袖手而立,冷眼旁观。 盛华显然跟夏温娄想到了一处,恨声骂道:“邓有道这个糊涂东西,他就可劲儿作吧,迟早有他哭的时候。” 夏温娄却淡淡一笑:“凡事还是要往好处想,邓大人犯糊涂,倒是便宜了我们。以后霄举的仕途,他也不必插手了。” 盛华瞬间明了夏温娄的意思,“不错,正是如此。” 说罢,又吩咐俩儿子:“你们平日没事多去你大师伯家走动走动,有什么要帮忙的,就多伸把手。” 兄弟二人齐声应“是”。 邓辽与亲爹亲哥的矛盾一直到他去江南赴任也没有缓解。邓有道在等邓辽先低头,而邓辽如今羽翼已丰,不愿再退让维持这表面的平和,邓有道在家只有生闷气的份儿。 在离京当日,邓家没有一个人来给邓辽送行,对此,邓辽并未表现出丝毫不悦,与众人一一拜别后,便和盛铭灿一起赶赴江南。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便至八月,正是国子监监生授官的时节。也是国子监一年中最繁忙的时候。 夏温娄和祭酒齐楠竹根据典籍厅呈上来的监生“出贡选官册”,按监生资历、考核等次拟定授官次序和候选官职。 名册定好后,先送到礼部仪制清吏司走个过场,核查下资格有没有违例。没问题了再转交给吏部文选清吏司,这才是真正拍板的地方。 之后吏部会派人来国子监,和齐楠竹、夏温娄一起主持掣签仪式,吏部早按监生的考课等次分好了不同的官职池,优等的挑富庶州府,中等的对应偏远地界,监生们当众抽签,抽到啥算啥,目的就是为了杜绝人为偏袒。 抽完签、定了去向的监生,会在国子监领授官文凭和路引。之后司业陪着祭酒,专门为他们举行送别礼,当面宣讲为官的守则,叮嘱他们到了任上要好好做事、不负所托。领完这些东西,监生们须在规定的期限内赴任。 待授官的事尘埃落定,新一批监生便在九月中下旬陆续到监报到。 入监后的新生先去典簿厅核验籍贯和资历,登记造册,再由博士厅分配斋舍、讲解监规。 等十月初一那天,他们就能跟着老生一起,去明伦堂参加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办的朔望礼。礼成之后,正式归入各斋,跟着先生们读经史、练策论,开始国子监的课业生活。 夏温娄便选在这个时候推出了已拟定好的改革方案,告示直接贴在明伦堂外。这次改革主要抓四个重点。 一是改课业,不再让大家死读经书。 新增了经世实务课,教的都是将来当官能用得上的。比如解读《大周律》、多讲漕运和钱粮的常识,还有怎么写诏诰公文。纯经文死记硬背的内容减了不少。 每月开两次“讲论会”,让生员们围绕地方治民、应对荒灾这些实际问题辩论,之后助教或博士来点评,避免光读书不思考。 另外加了书算课,专门练工整的楷书、学基础算术,解决有些生员字写得丑、不会算账的硬伤。 二是改考课,不搞形式主义,奖惩也更严。 以前只考经文默写,现在新增了实绩考核,要看课业态度、讲论会表现,还有日常品行,这三样直接和“历事资格”挂钩——就是生员出监当官前的实习名额。 考勤相应管得更严,晨读夜课都要签到,不许无故旷课、托病避学,迟到三次就罚抄经书,旷课多了还要扣廪膳(伙食费)。 国子监的六堂是从基础到进阶的,现在按考课成绩升降堂,学得好的能提前拿历事机会,学得差的降堂,严重的还会被劝退,再也不能混资历了。 三是改廪膳和待遇,不准再有人贪占克扣,福利也分得更公平。 夏温娄会联合监丞一起查廪膳银、学田租粮的账目,杜绝吏典、厨役克扣生员口粮,或者虚报开销,确保粮银都足额用在生员身上。廪膳标准也按生员品级、课业成绩微调,学得好的能多拿点,学得差的也不降低基础标准,就是为了激励大家好好学。 另外还会翻新破损的斋舍,补补漏、添些桌椅,规范斋舍卫生,不让生员因为住得差闹不满。 第460章 辩论 四是改风气和管理,整治怠惰浮华的毛病,端正学风。 严打生员酗酒赌博、结党拉帮、夜里出去闲逛,会联合绳愆厅(监内执纪部门)查房,违者轻则罚站,严重的直接上报礼部除名。 对助教、博士也有约束,不许授课敷衍,不许收受生员馈赠,定期查他们的履职情况,做得好的举荐升迁,做得差的要追责。 还有些冗余的祭祀、迎送礼仪也简化了,比如不是重大场合,就不让生员反复跪拜,省下来的时间都用在课业上,不搞形式主义。 夏温娄和齐楠竹站在廊下,静静望着公告前围聚的监生们。人群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焦点几乎全集中在课业改革与考课改革这两点上。 大家心里最犯嘀咕的,还是科举与改革的冲突,眼下科举取士依旧以经义为核心,哪怕国子监里这些监生,大多未必能闯过乡试、求得举人功名,可多年来“读书应试、科举入仕”的固有思维,早已在他们心里扎了根。 即便明知前路难行,也仍想在这条公认的正途上多走一段、多拼一把。毕竟谁都存着几分侥幸,万一真能祖坟冒青烟,考场高中,不仅能光宗耀祖,更能彻底改换门庭,摆脱原有的境遇。这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自然舍不得轻易偏离。 现在的改革,在他们眼中那是本末倒置,他们苦读多年,本就是冲着经义应试来的,如今考课还得看实务表现,之前的功夫等于白费了大半,许多人心里难免生出抵触情绪。 有胆子大的,直接把心里的不满宣之于口。 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句:“学这些钱粮律法的玩意儿,能帮我考上举人?还是能帮我金榜题名?”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静,随即许多人跟着附和,议论声比刚才更大。 齐楠竹听着,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夏温娄,捋着胡须道:“夏司业,反对声不小啊。” 夏温娄并不以为意:“知道反对就对了,证明他们不是任人摆布的人偶,还有自己的思想。回头让吴监丞把人都聚到彝伦堂露台,大家当众辩一辩,把话说开。” 齐楠竹闻言挑了挑眉:“你就不担心辩不过他们,当众下不来台?” 夏温娄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那些议论纷纷的监生,语气坦荡,“有什么好担心的。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本就是要寻能跳出固有窠臼的人外人。” 齐楠竹含笑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 消息很快传遍国子监。当监生们得知夏温娄要亲自和他们辩论改革措施时,一个个都吃惊不小。 不少平日里就爱争个高下的,当即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都想在这场辩论里驳倒司业,出一出风头。 也有胆小的,私下里嘀咕,生怕自己说错话得罪了司业,往后授官的时候被穿小鞋,影响前程。 殊不知,不止监生们意见大,国子监里教授课业的博士、助教和学正们,心里的不满其实更甚。 这改革的路子,早超出了他们熟悉的教学范畴,虽说夏温娄早前就跟他们沟通过,实务课程会另请外面的行家来教,不用他们费心,但还是彻底打乱了他们多年来的传统教学节奏。 只是祭酒大人已摆明态度站在夏温娄这边,他们就算有再多不满,也没处说去。这会儿听说要开辩论会,不少人心里都暗暗盼着,要是能借着这场辩论,让夏温娄知难而退,那再好不过了。于是,他们对这场辩论同样期待。 这场辩论定在五日后举行。夏温娄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找来盛铭炜与盛铭泽,让二人完全站在监生的立场上,把能想到的质疑、反驳都一一列出,大到经义与实务的取舍,小到考课调整的细节,凡是能挑出的毛病,都不许藏着掖着。 兄弟俩也不含糊,接连两日夜琢磨出满满三页纸的问题,从“科举不考实务,学之何用”到“历事资格与实务挂钩,是否有失公允”,字字戳中要害。 夏温娄则对着这些问题逐条梳理,结合朝堂实情、为官刚需,打磨每一句应答,务必做到有理有据,既不回避矛盾,又能点透改革的深意。 转眼到了辩论当日,天刚放亮,彝伦堂露台就已聚满了人。数百名监生按斋舍列队,青衿飘飘,神色各异,有跃跃欲试的,有紧张忐忑的,也有抱着看热闹心态的。 露台前方,祭酒齐楠竹端坐正中,两侧是各位博士、助教与学正,夏温娄则身着常服,立于露台中央,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张。 “今日辩论,不分尊卑,凡有疑问,尽可直言。”夏温娄抬手示意,声音清亮,“但有一条,今日只论事理,不得逞口舌之快、行攻讦之举,谁先开口?” 话音刚落,人群中就站出一个瘦高个监生,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夏司业!科举取士以经义为本,我等十年寒窗,皆为应试而来。如今削减经义课时,新增实务课程,岂非舍本逐末?若因学实务耽误经义,考不上功名,这国子监的书,岂不是白读了?” 这话一出,不少监生纷纷点头附和。夏温娄却不慌不忙,反问道:“你入国子监,最终目的是为了‘考上功名’,还是为了‘考上功名后能当好官’?” 瘦高个监生一愣,脱口道:“自然是先考上功名,方能为官!” “此言差矣。”夏温娄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科举是入仕之门,而非终点。你若只懂经义,不懂钱粮漕运,不懂律法规则,即便侥幸中了举人、进士,分到地方任职,面对百姓的生计、官府的账册,难道仅凭‘之乎者也’就能应对?去年河朔有位新科进士,到任后不懂漕运规制,错发粮船,导致数万石粮食滞留河道,百姓嗷嗷待哺,他却束手无策。这样的功名,于国于民,有何用处?” 第461章 问得好 这番话直击要害,露台瞬间安静不少。瘦高个监生涨红了脸,还想反驳,人群里却“咚”地一声,一个身影猛地蹿了出来,差点撞翻前排的人。 此人锦衣玉带,乍一看,还人模狗样的,正是刚入国子监的宣国公府五少爷崔弘普。 他甫一站出,周遭便静了静,像崔弘普这种高调的人,早把自己的身份宣扬出去了,大部分监生都认得他。 崔弘普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横气,下巴扬得老高,“夏司业少在这儿巧言令色!我大周开国百余年,国子监就该读经义、背圣贤书,这是祖制!你一个小小司业,也敢擅自改祖制?是不是不想要头顶的乌纱帽了?” 他说话时唾沫星子横飞,语气跋扈至极,全然不顾场合。 “还有你说的那些什么实务课,”崔弘普嗤笑一声,眼神轻蔑,“不就是算账、看律法吗?那都是些下贱胥吏才学的东西!我等可是正经读书人,将来要做大官的,学这些玩意儿,简直是污了身份!夏司业,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想让我们这些人难堪!” 这话夹枪带棒,既抬出“祖制”压人,又暗含挑衅,连齐楠竹都皱起了眉,暗道这崔弘普太过放肆。 夏温娄眼眸微眯,语气冷了下来,“你入监不过数日,连《大学》都背不下来,也配谈祖制?” 崔弘普一愣,顿时炸毛,习惯性的亮身份,“好你个夏温娄,你敢羞辱我?我可是国公府的五少爷!” “国公府的少爷,就可以目无规矩、欺凌同窗?就可以不学无术、满口胡言?” 夏温娄的声音掷地有声,“太祖皇帝定祖制,是盼国子监培育‘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栋梁,不是让你来这儿仗势欺人、混吃等死的!你入监数日,不是打架就是惹事,经义课业一塌糊涂,如今倒有脸指责新规?” 崔弘普来国子监就是混日子,出监后捞个闲职、散官混资历。但事实是一回事,被人点出来是另一回事。而且还是被当众点出来,让他颜面扫地。 纨绔也是要脸面的,崔弘普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指着夏温娄反驳:“你、你胡说!我没有!” “有没有,你心中有数。你说实务是下贱东西,那我问你,你国公府的田租怎么收、账目怎么算?将来你若出监为官,底下人用钱粮、律法糊弄你,你难道只靠一句‘我是国公府五少爷’就能镇住?为官者不懂实务,只会被下属蒙骗、被百姓诟病,到时候丢的不仅是你自己的脸,更是国公府的脸,是朝廷的脸面!” 夏温娄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响:“祖制的核心是‘为国育才’,不是让你这样的人拿着祖制当挡箭牌,肆意妄为!你不愿学实务,无非是怕露怯,怕别人发现你除了家世,一无是处!” 崔弘普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平日里别人都只会奉承他,哪里有人敢当面对他这么犀利的诘问,一时间又羞又怒,气的浑身发抖。 周围的监生们也都屏住呼吸,没人敢出声应援他,反倒有不少人露出鄙夷的神色。毕竟崔弘普这种性格,放哪里都不招人待见,此刻见他被怼得说不出话,心里暗爽。 “怎么,无话可说了?国子监容得下潜心向学之人,容不下仗势欺人、不学无术之辈。你若再不知收敛,日后莫怪国子监按规处置。” 崔弘普折了面子,又不知道眼下该怎么反击,上去打人肯定不合适,何况他也打不过夏温娄,索性撂下狠话:“夏温娄,有种你给我等着!” 说完,转身跑了,引来周围一阵低低的嗤笑。 不等场面平静,又有一位监生起身发问:“司业!考课新增实务讲论、日常品行两项,与历事资格挂钩。可有些同窗不善言辞,偏偏经义功底扎实,岂不是要因此错失良机?这于他们而言,何其不公!” “问得好。” 夏温娄微微颔首,“首先,经义在考课中仍占五成,从未被摒弃。其次,不善言辞,不代表不懂实务。讲论会可听可讲,若实在不擅开口,亦可将自己的见解写成策论呈上,一样算数。 再者,为官者需面对百姓、同僚、上官,若连自己的想法都讲不明白,如何推行政令、排解民忧?讲论会并非要大家耍嘴皮子,而是要练‘言之有物’的本事,这正是为官的必备能力。 经义教你‘为何为官’,实务教你‘如何为官’,二者缺一不可。真正的人才,岂能偏科?” 话音未落,又有个老成的监生起身:“夏司业,实务课要请外人来教,国子监的博士助教岂不是形同虚设?如此一来,打乱了旧制,怕是会寒了众位先生的心!” 闻言,夏温娄含笑解释:“博士、助教们深耕经义多年,是国子监的根基,经义课程仍由他们全权负责。至于实务课,请的皆是户部、刑部、漕运司的资深官员,他们常年经手实务,经验远比闭门读书的博士、助教们丰富。让大家听一听朝堂之外的真实声响,远比死啃书本有用得多。” 人群里又站起一人,是个面容清瘦的监生,他性子腼腆,声音也放得较低:“夏司业,新规里说廪膳要按成绩微调,优者略增。可我们这些寒门子弟,本就靠着廪膳糊口,若是稍不留神课业落后,会不会连基础的口粮都保不住?这岂不是断了我们的活路?” 夏温娄认真听后,神色郑重道:“你且放心。此次廪膳调整,只说优者略增,劣者绝不降基础份额。寒门子弟求学不易,国子监断不会做釜底抽薪之事。至于‘略增’的部分,取自学田盈余,并非从他人份例里克扣。而且往后每季考课,都设‘进步奖’,哪怕你起点低,只要肯用功、有长进,一样能得额外补贴。” 这番话落地,不少寒门监生都暗暗松了口气,脸上的愁云不禁散了几分。 第462章 撞人了! 这时,又有一位年长的助教站出来,他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审慎:“夏司业,改革里说要简化繁礼,节省时间治学。可国子监乃礼仪重地,朔望礼、祭祀礼皆是规矩所在,若一味简化,会不会落人口实,说国子监不敬圣贤、不守礼法?” 夏温娄拱手致意,语气诚恳:“先生此言极是。国子监的礼仪,重的是‘敬’,而非‘繁’。那些重复跪拜、徒耗时间的虚礼,才是对圣贤的不敬。圣贤教我们治学修身,不是教我们把光阴耗在无用的周旋上。我们要简化的,是流于形式的繁文缛节。至于朔望礼的核心仪轨、祭祀先师的诚心敬意,半分不会删减。礼法的根本在‘心’,不在‘形’,先生以为呢?” 那助教思忖片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一场辩论下来,监生们的提问此起彼伏,从廪膳调整到斋舍管理,几乎把改革方案翻了个底朝天。夏温娄始终从容不迫,引经据典时条理清晰,结合实例时生动易懂,时而反问点拨,时而耐心解释,把众人的疑虑一个个解开。 日头渐渐爬到中天,露台之上的议论声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若有所思的寂静。 夏温娄环视众人,从容道:“今日诸位所言,皆是肺腑之言。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往后推行之中,若有不妥之处,诸位尽可再提,我们再慢慢打磨。” 这时,齐楠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台下数百监生,又看向两侧的博士助教,捋着胡须做总结陈词。 “夏司业这番话,亦是我心中所想。方才这场辩论,诸位都看在眼里,经义不可废,实务更不可缺。国子监育人,本就是要育出能治国、能安民的栋梁,而非只会寻章摘句的书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添几分郑重:“从今日起,绳愆厅、典簿厅、博士厅各司其职,务必将新规落到实处。诸位监生,若能潜心向学,兼顾经义与实务,他日走出国子监,必能成为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齐楠竹的话音落下,露台之上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这场辩论会无疑是成功的,无论文臣武将都仰慕强者,夏温娄本就是殿试钦点的状元郎,是众人眼中当之无愧的强者。同样的话,从强者口中说出来往往更容易令人信服。 崔弘普的报复来得很快,第二天下午,夏温娄下值后乘马车回家,刚行至一条僻静巷口,就被几个手持棍棒、衣衫褴褛的市井无赖拦了下来。 “嘭”的一声闷响,一个矮胖无赖猛地扑到马车车轮前,抱着腿嚎叫起来:“哎哟!撞人了!撞人了!我腿断了!” 其余几人立刻围了上来,有的拍着车辕叫骂,有的佯装拉劝,实则堵住了马车去路。赶车的金一帆一眼便看出是地痞闹事。 崔弘普给这帮地痞下达的命令就是让夏温娄当众出丑,最好还能扣上个“仗势欺人”的帽子。 金一帆对此丝毫不怵,回头对马车内的夏温娄交代一声:“有一帮不长眼的闹事,你不必露面。我来处理。” 说完,他抬手扬鞭,鞭子“啪”地抽在车辕上,声如裂帛。眼神扫过围上来的几人,不怒自威,扯开嗓子喝道:“都给老子站住!官道之上,青天白日,也敢来讹朝廷命官的车驾?是活腻歪了,还是没见过真章?” 金一帆打小跟着父亲金志走南闯北,最懂“先声夺人”,先把夏温娄官员的身份抛出来,让对方掂量掂量后果,同时手指悄悄摸向车边暗藏的短棍,不是要动手,是露个架势,告诉对方自己不是软柿子。 一般的地痞,只要亮出官员的身份,大多会知难而退。然而,面前这伙人非但不退,反倒咧嘴冷笑,围得更紧,眼神里还透着有恃无恐的狠劲儿。见状,金一帆便知他们背后定是有人指使。 他不慌不忙的手腕一翻,将鞭子缠在掌心,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先是朝着那喊腿疼的泼皮啐了一口,“老子车轮离你半尺远,裤脚连点泥星子都没沾,你也敢赖到官家车驾上?” 不等对方撒泼,金一帆又转向为首的男子,“现在滚的话,老子当没这回事。再敢聒噪,老子先打断你们的腿,再把你们捆了送去兵马司吃板子。到时候你们只有哭爹喊娘的份儿!” 对付泼皮无赖,好声好气的讲道理,他们未必会听,但你要比他更横、更狠,反而能让他们心生畏惧。 为首的男子被金一帆这股凶煞气势慑住,不自觉后退一步,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截当官儿的马车,他是第一次干,如果不是对方出重金,并许诺即便事后被抓,也会替他们打通关系,保他们无虞,他也不会带着兄弟们冒险得罪一个朝廷命官。要知道,品级再低的官员,那也是官,不是他们这种街头混混能招惹的。 这时,车帘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夏温娄探出头来,目光越过那群呆愣的无赖,直直望向巷子深处的街角,“崔弘普,别像个缩头乌龟似的,出来!” 暗处的崔弘普乍然被点名,心里一咯噔,忙把头缩回。 夏温娄见状,冷笑一声,语气更添几分凌厉:“你还要在国子监至少待两三年。信不信,只要你今天敢让我不痛快,往后这两三年,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在国子监天天都不痛快?” “你敢!” 一声怒喝从街角传来,崔弘普猛地从拐角处冲了出来,指着夏温娄的鼻子,气急败坏地大吼:“夏温娄,你别太过分!你以为我会怕你?真惹急了我,我让我父亲上折子参你一本,看你还能不能坐稳司业的位置!” 夏温娄扫了眼那帮地痞,嗤笑一声:“谁参谁还不一定呢。一帆,我们走。谁敢阻拦,直接把人绑了送兵马司,兵马司不管就告到顺天府,若是连顺天府都不管,那我直接入宫找皇上评理。” 第463章 有备而来啊! 那帮地痞一听夏温娄把皇上都搬出来了,吓得纷纷后退,尤其是最开始嚷着“腿断了”的那人,跑得比谁都快。 宣国公府世子崔弘义早告诫过崔弘普,不让他招惹夏温娄,所以崔弘普才从外面找一些不入流的混混来堵夏温娄。没想到这些混混这么没操守,事情没办完,人先溜了。气得崔弘普大骂:“一帮没用的东西,都跑什么?” 然后一脚踹翻身边的随从,“一点儿小事都办不好,看看你找的什么玩意儿?” 被踹的随从不敢应声,自己灰溜溜从地上爬起来,臊眉耷眼的站着听吩咐。 金一帆眼中闪过一丝鄙夷,随即扬起马鞭,“啪”的一声脆响,马儿打了个响鼻,扬起前蹄,金一帆沉喝一声:“驾!” 马车眼见就到跟前,随从脸色骤变,惊呼一声,忙伸手死死拽住还在原地怒目圆睁的崔弘普,连拖带拽地将他扯到一旁。 车轮擦着二人方才站着的地方碾过,带起的尘土扑了他们满身满脸。崔弘普被呛得连连咳嗽,待尘土散尽,只余下马车扬起的一道烟尘,顺着巷口的方向,转瞬便没了踪影。 他望着空荡荡的巷尾,气得指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半晌一个字都骂不出来,最后只能将满腔怒火全发在随从身上,抬脚又踹了过去:“废物!废物!都是废物!” 那随从又挨了一脚,心里委屈,面上却不敢表露,依旧垂着头,闷不吭声的任由臭脾气的少爷发泄。 崔弘普一直担心夏温娄要找他麻烦,在国子监行事低调许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其实,他的担心纯属多余,夏温娄不会无聊的专门去找他的晦气。 夏大人忙得很,既要督导新规落实,还要协调内外事务,忙活了一个多月才慢慢步入正轨。中间少不了摩擦和埋怨,均被他一一化解。 待手头诸事稍定,他这才得空,重新拾起侍讲的差事。这两天赣地雪灾的事在朝堂吵的沸沸扬扬,皇上估计已经焦头烂额。 夏温娄刚到御书房外,就被曹公公拉到一旁说悄悄话,“赣地连日大雪,粮道都断了,灾民已经开始往府城涌了,陛下这会儿心情可不大好。” 夏温娄神情微滞,沉默的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拢了拢身上的棉披风,抬脚迈入御书房,一股融融暖意便扑面而来。地龙烧得正旺,熏笼里燃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殿外的凛冽寒气。 御案后,天子正凝眉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郁结之色。 夏温娄缓步上前,躬身行礼,待起身时,见皇上仍是愁眉不展,便轻笑一声:“陛下可别皱眉了,皱眉多了人老得快。” 皇上闻声抬眼,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朕烦得很,没空跟你说笑。” 夏温娄扫了眼案上摊着的急报,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好,那说正事。陛下打算怎么解决赣地的事?” “朕已让户部连夜合计赈灾钱粮数额,”皇上靠向椅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稍后便派户部主事前往赣地,勘验灾情,再行放粮赈济。” 夏温娄眸光微闪,照例请皇上屏退左右。待殿内只余下君臣二人,才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计,既能解赣地灾民的燃眉之急,又能一并解决南交迁徙人口不足的难题。” 皇上一听,瞬间有了精神,“哦?说说看。” “南交挨着赣地,让四师兄派人带着粮食沿赣地灾民南下的路线设粥棚赈济。但这粥棚不能固定在一处,需每日挪十里,一路引着灾民往南交去。沿途再配备随行大夫,熬煮防疫汤药,防止灾民中滋生瘟疫。” 他顿了顿,又道:“南交气候比赣地暖和得多,无需大兴土木,只需搭建简易草舍,便能容灾民居住。等灾民到了南交,再行以工换粮之策,让青壮劳力修路垦荒,朝廷给他们发放种子、农具,让他们能就地耕种。等稳定下来,再设集市、办私塾,让灾民能安家立业,渐渐扎根在南交。” 皇上听得动容,连连颔首:“不错,是个好法子!你即刻拟个条陈出来,朕召内阁诸臣好好议一议。” 谁知夏温娄却摇了摇头,“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大肆声张。内阁诸臣,多有守旧之人,此事牵涉甚广,且要动用南交的人力物力,他们若一味阻挠,这事未必能办成。不如让四师兄便宜行事,待事成之后,再说不迟。” 皇上一愣,随即皱起眉:“不通过内阁,那赈灾的粮食从哪儿来?户部的库粮,没有内阁的批文,怕是拨不出来。” “粮食之事,陛下无需忧心。臣离开江南时,曾让江南富商许渡今年出海时,多购置一批粮食运回。再加上他平日里囤积的存粮,应该能应付一段时间。” 皇上没想到夏温娄还备了这么一手,这样确实既能绕开朝中那帮烦人的老东西,又能解决问题。连着几天没有笑脸的皇上,此刻拍着御案大笑:“好!好!小师弟!你当真是朕的福星啊!” 夏温娄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好的条陈,双手奉上:“陛下过奖了。” 皇上接过条陈,展开一看,不禁挑眉:“呦呵!有备而来啊!” “那是自然。不然陛下又要说臣,只拿侍讲的俸禄,不办侍讲的差事了。” 朝中官员即便身兼数职,也只按品级最高的那份领俸禄,不可能领双份。唯独夏温娄,既领国子监司业的俸禄,又领着翰林院侍讲的份例,那额外的一份,还是从皇上的私人腰包出的。 只因皇上总记着夏温娄曾说过的一句话:拿多少钱,办多少事。 皇上哈哈大笑,指着他笑骂:“朕可没说过这话!你个臭小子,少在这儿编排朕!” 说笑间,夏温娄又敛了神色,“陛下,还有一事。往年赈灾,不少官吏从中中饱私囊,致使发到灾民手中的粮食大打折扣,臣想,这次赈灾的方式不如改一改。” “你想如何改?” 第464章 那确实太娇了 夏温娄将早已想好的方案逐条同皇上讲来。 “其一,户部拨出的粮款,不能经地方官府转手,需派钦差直接全权负责发放。同时让地方官与钦差各执一套账目,两份账目必须完全吻合,方能核销,以此防止做假账的贪腐之举。” “其二,粮款需分批下拨,每一批都要核验灾民户数,按人头发放刻有编号和标记的领粮签,一签一人,不可重复使用,防止有人冒领。发完之后,立刻在灾民聚集地公示发放人数、粮款数额,让灾民互相监督。 “另外,还可从灾民中挑选有声望、品行端正的老者或乡绅,组成监赈团,全程参与放粮。若遇官吏克扣粮款,监赈团可直接向钦差禀报。同时定下连坐之规,某一环节若有官吏贪腐,其直属上司与下属,一律追责问罪,绝不姑息。” 皇上点点头,却又生出几分忧虑:“此法虽能杜绝贪腐,却也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阻力怕是不小,若是影响赈灾,苦的还是百姓。” 夏温娄微微一笑,“陛下无需担忧。不是还有四师兄吗?他那边推进的速度,定然快于朝廷的掣肘。一旦灾民为求生路,大批涌入南交,赣地的地方官自己就得先急。赣地人口大幅减少,可是会直接影响他们升迁的,到时候还怕他们捣乱不好好赈灾吗?” 皇上思忖片刻,觉得有道理,当即拍板:“好!就依你所言!此事便由你全权督办,朕这就下密旨给云成,让他配合你行事!” 话刚出口,皇上就后悔了,夏温娄在国子监的改革刚有点儿起色,这时候把人派出去,不是前功尽弃了吗? 刚好,夏温娄自己也不想去,不等皇上改口,他已摆手拒绝:“别,陛下,臣只出主意,不露面儿。这事儿太得罪人,您换个人出面。” 这倒是正中皇上下怀,皇上忍着笑问:“换谁?” 夏温娄想到最近让他不顺心的罗岱,立刻有了盘算,“臣觉得,罗大人就不错。” 皇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笑看着他,“怎么?罗岱招惹你了?” “嗯,他三天两头儿来臣家里,说是看师父,我又不能把人挡门外。他自己不来的时候,就让他媳妇、儿子来,臣的家都快成他们家后花园了。” “兴许他是想拉进你们师兄弟间的感情呢。” 夏温娄冷哼一声:“他不背后捅我一刀,我就谢谢他了。” 皇上敛眉思索,过了一会儿方道:“那就他吧,岳绍的案子如今僵持着,他留京城也没什么用。” 自从胡公公问出唐宗奇和钟润的口供后,朝堂就审案手段爆发过一次激烈争吵,最终皇上还是退了一步,以后直诉司提审犯人需刑部或大理寺的人在场。 岳绍间接成了得利之人,他对唐宗奇指认他的罪状全盘否认。且岳绍行事谨慎,基本未留下什么要命的把柄。想要有进一步进展,还要从别处入手。 查这件案子的主力主要是萧卓珩,罗岱这时候能起的作用确实有限。夏温娄见皇上答应,脸上立刻浮现笑意。 皇上忍不住打趣:“就这么不想看见他?” 夏温娄点头:“嗯,陛下不知道,他不光打发大点儿的两个儿子来,连最小的儿子也三天两头往臣家里凑。那孩子也不知怎么教的,娇气得了不得,走路绊一跤要哭,话没说顺耳也要哭,闹心。” “他小儿子多大了,这么能哭?” “十岁了,比我弟弟小一岁。” “那确实太娇了。” 皇上下意识伸手去拿桌上摆放的点心,指尖刚要碰到那盘芙蓉糕,忽地又顿住,转而将整盘点心往桌边推了推,眉眼带笑:“过来尝尝,御膳房新做的。” 夏温娄也不客气,几步走上前,捻起一块咬了口,嘴上还不忘开玩笑:“陛下这是让臣先替您试毒呢?” 皇上故意板起脸,伸手就要把盘子端回来:“那你别吃了,免得毒死你。” 夏温娄眼疾手快,忙捏住盘子另一边,笑得眉眼弯弯:“臣说笑呢!陛下别当真。这糕甜而不腻,还有股清香,比外面做的还好吃。” 皇上松了手,没再同他计较。谁让他心情好呢,对着能为自己排忧解难的小师弟,皇帝陛下向来大度。 夏温娄吃完一块糕点,忍不住拊掌称赞:“御厨就是御厨,这手艺堪称一绝。” 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凑近些问,“陛下,这糕可有得多的?臣想带些回去,我弟弟喜欢这些甜口的玩意儿。” 皇上含笑道:“有是自然有的,不过不必拿剩下的,朕让他们另做新鲜的给你。” 说着,扬声朝殿外喊:“曹回!” 曹公公应声而入,“陛下,可有吩咐?” “你去御膳房,让他们多做些糕点,给夏侍讲带回家去。” 夏温娄一听,反倒有些不好意思,“陛下,不用这么麻烦,随便拿几块就好,何苦劳烦御厨重新做。” 皇上却不以为意,“无妨,御膳房本就是日日备着这些差事的,有什么麻烦的。能让他们多些机会露一手,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曹公公也在一旁附和,“可不是嘛,御膳房的那些厨子,还巴望着能得陛下夸赞,好寻个机会升迁呢。” 夏温娄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总不能拦了人家的升迁路,便不再多推辞,只拱手谢恩。 曹公公领命退出去后,夏温娄陪着皇上,又详细聊了些赣地赈灾的钱粮调度、灾民安置的细节,另外还着重跟皇上强调,此次赈灾要以景云成那边为主导,罗岱只能全力配合,决不能拖后腿。皇上亦是深以为然。 待商议的差不多,夏温娄这才告退离宫。 他刚走出大殿,就见曹公公立在廊下,见了他便笑着迎上来:“夏大人,咱家已让小禄子在宫门口候着您了。” 夏温娄拱手道谢:“有劳公公费心。” 说罢,便径直往宫门口走去。快走到宫门时,夏温娄远远瞧见小禄子正和另一个内侍说着什么,二人均是两手空空,他愣了一瞬,随即走上前打招呼:“小禄子公公。” 第465章 够不够摆一桌的 小禄子脸上堆满笑意,躬身行礼:“夏大人安好。小的已让人将食盒安置在大人的马车上了,马车就在前头巷口候着。” 夏温娄心下暗暗感叹,皇上身边的人,果然个个都是玲珑心思,贴心周到。 “有劳小禄子公公了。” 小禄子笑着摆手:“大人客气了。” 目送夏温娄上了马车,扬尘而去,小禄子才转身回去复命。 皇上身边的内侍,对夏温娄的印象素来极好。无论从前还是现在,无论他们这些内侍的身份是高是低,夏温娄皆是客客气气,从不摆架子。他的眼神干净坦荡,不似其他大臣,看向内侍时,总会暗含轻蔑之色。 人往往越缺什么,就越在意什么,这些内侍最在意的,便是旁人能否将他们一视同仁,只当寻常人来待,而非因身体残缺,便将他们视作异于常人的存在。 可惜朝堂之上,那些自视高人一等的文武官员十有八九会用有色眼镜看他们。言语间或带着轻慢,或夹着刻意的逢迎。 像夏温娄这种长得好,有学识,还是皇上看中的人,能将他们当正常人看待,于他们而言恰似寒冬里的一炉暖火,暖得人从身到心,无比熨帖。 夏温娄不知道自己在内侍心目中高大上的形象,他出了宫门后就去寻自家马车。 金一帆看到他,挥手喊道:“温娄,这儿呢。” 一阵寒风吹过,夏温娄下意识紧了紧披风,快步走向马车,“等多久了?” 金一帆搓搓手,“没多久。” 然后兴奋的问:“你干嘛了?宫里怎么给那么多食盒?” 夏温娄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他原以为皇上不过是让御膳房多做一份而已,一两个食盒足够放了。 他狐疑的掀开车帘探头看去,只见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个描金食盒,不由也愣了,“怎么这么多?” 金一帆见他这反应,显然也不知情,顿时来了兴致,推了推他的胳膊怂恿道:“快打开看看,里面都装的什么菜?够不够摆一桌的?” 夏温娄弯腰钻进马车,随手拿起最顶上的一个食盒,解开系带掀开盖子,“哪儿来的菜,都是点心。” 话音刚落,一股清甜的香气便漫了出来。食盒里铺着油纸,整齐码着芙蓉糕,雪白的糕体上点缀着细碎的花瓣,漂亮又精致。 食盒共三层,第二层装着栗子糕,第三层是百果糕,皆是用料考究、香气扑鼻。 他又接连打开两个盒子,里面装的都一样。 夏温娄合上食盒,心里盘算着,夏然和盛铭煦肯定吃不了这么多,俩师父对点心也不是很热衷,还不如分些出去。 他掀开车帘道:“你先驾车去苏家,给大师兄送两盒过去,楚严和暖夕应该会喜欢吃。” 当初苏静姝离开时,思量再三还是决定把刘楚严留在苏家,给苏玄卿夫妇作伴。苏静娴则是担心江南那里人生地不熟,女儿邓暖夕不适应,便也没带上。 邓辽跟父亲生了龃龉,自然不好把女儿放邓家,索性就把孩子放外祖家教养。这样的话,程氏想看孙女也方便。尤氏平日里看着外孙、外孙女,没空去想苏静婉那个漏风小棉袄,脸上的笑多了,身子也逐渐大好。 金一帆听到夏温娄的吩咐,点头应下,刚要扬鞭,又听夏温娄道:“送完苏家,再拐去盛家,给二师兄也留两盒。” “成。那剩下的呢?” 夏温娄略一思忖,“再放罗萍那儿两盒。剩下的我们自己吃。” 自从罗萍拿到断亲书,蒋梅萱担心她一个人容易想东想西,便搬过去跟她作伴。后来卢氏对罗岱的夫人邓氏总拉着她打听乱七八糟的事,烦得不行,跟夏温娄一商量,索性也收拾东西搬去罗萍那里。正好三个女人一台戏,热闹。 一听又能吃到御膳房的东西,金一帆异常亢奋的应了声:“好勒。” 马车很快驶到苏府门口,夏温娄让金一帆在外等候,自己拎着两盒点心下了马车。门房见是他,连忙把人往里让,“夏公子来了,快进来。” “不了,我还得回家呢。”夏温娄将食盒递过去,简单交代:“这是宫里赏的点心,给俩孩子尝尝鲜。” 门房没把夏温娄当外人,夏温娄怎么吩咐,他就怎么做,“好,好,公子慢走。” 夏温娄转身回到马车上。不多时,马车又到了盛府,他依旧没有进去,只是让门房将点心转交盛华夫妇,便重新上车,催促金一帆:“走吧,去罗萍那儿。” 原本想进去跟罗氏和蒋梅萱说几句话的,谁知二人出去逛街了,还没回来,夏温娄便没进去。 十盒点心,等回到家时,就剩了四盒。夏温娄和金一帆每人提了两个食盒进门,门房见自家大少爷回来,着急忙慌的迎上来禀报:“大少爷,秦管家让我告诉您一声,罗夫人把苏家三小姐带进来了,这会儿还在府里呢。” 夏温娄顿住脚步,语气不善问:“她把苏三小姐带咱们家来做什么?” 刚问完,前方就传来白果愤愤不平的声音,“还能干嘛!就是来找不痛快的!” “她想找什么不痛快?” 白果气呼呼地走上前,声音压得低了些,却难掩怒意,“少爷,我在前厅可听得一清二楚。那苏三小姐是被绿茶丁打发来的,罗夫人趁两位先生不在的时候,跟苏三小姐商量着找少爷帮忙,让绿茶丁进国子监念书。” 说到这儿,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瞧着不对劲,苏三小姐脸上带着红印子,嘴角都破了,看着……看着像是被人打的!” 夏温娄眸色沉了沉,心里已有了计较,“我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金一帆,吩咐道:“你把手里的食盒送一个去然儿院子,另一个你们分着吃吧。” 说完,夏温娄便拎着两个食盒,朝前厅的方向走去。廊下的寒风卷起他的衣摆,他脸上的神色已然平复,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第466章 没教养 夏温娄抬脚迈入前厅,暖融融的气息裹着茶香扑面而来。刚站定,俩小孩儿就扑了过来。 “哥哥”。 “小师叔。” 两人一左一右,熟稔地接过夏温娄手里的食盒,夏然还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哥哥,你冷不冷?” 夏温娄含笑揽着俩小孩儿往里走:“不冷,穿着厚披风呢。” 他对着上首坐着的苏瑾渊和林逸尘躬身行礼:“师父。” 然后才转过身,对着邓氏和苏静婉略一点头,语气疏淡:“罗夫人,丁夫人。” 苏静婉连忙低头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小声唤道:“小师叔。” 邓氏脸上堆着尴尬的笑,“小师弟回来了,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夏温娄很不喜欢邓氏装出的这副不见外的模样,神色愈发淡了,“罗夫人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事?” 邓氏眼神闪烁了一下,干笑两声:“没,没什么大事,就是带森儿一起过来瞧瞧师父他老人家。” 夏温娄瞥了眼缩在邓氏怀里的罗森,正是那个三天两头往他府上凑、爱哭鼻子的小崽子。 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转而对夏然和盛铭煦道:“食盒里是宫里的点心,你们去拿出来。” “好!”夏然脆生生应道,和盛铭煦一起将食盒里的点心一一取出。 邓氏见状,立刻拍了拍罗森的后背,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自家一般:“森儿,快去,尝尝你小师叔带回来的好东西。” 罗森得了母亲的吩咐,也不拘谨,小跑着过去,伸手就抓起一块芙蓉糕,张口便啃。 夏然和盛铭煦见了,丝毫没觉得意外,反倒默契地相视一眼,拿起盒子里装的筷子,将三种口味的点心重新摆盘,每一盘都搭配得均匀妥当。 而后夏然端着一盘,先走到苏瑾渊和林逸尘面前,恭恭敬敬道:“先生,尝尝看好不好吃。” 盛铭煦则端着另一盘,放在邓氏和苏静婉中间的案几上,语气不卑不亢:“罗夫人,静婉姐,请用点心。” 他刻意将“罗夫人”三个字咬得极为清晰。受父母和家中三个哥哥的影响,盛铭煦对邓氏那是相当不待见。加上盛华夫妇听说罗萍和罗岱脱离了父女关系,高高兴兴的跑去认罗萍做了干女儿。罗萍也没推拒,欣然应下。 当年盛华夫妇在京城那几年对罗萍很是照顾,包括教罗萍念书的女先生,都是盛华夫妇帮忙寻的。因此,罗萍心中对盛华夫妇是十分感念的,自然不会拒绝他们的好意。 罗萍也就顺理成章成为盛铭煦的姐姐,因常听夏温娄叫邓氏“罗夫人”,盛铭煦索性也跟着这么称呼。他还特意留心过苏瑾渊的反应,发现师公没有不悦后,便放心大胆的这么称呼了。 邓氏看到夏然和盛铭煦都没有先吃,而是先敬长辈,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众甩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换做旁人,此刻定然会缄口不言,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可邓氏偏生不是个安分的,她非但没反省自己,反倒阴阳怪气地开口:“小师弟果然会教孩子,看看然儿和铭煦,多懂事,多会讨巧。哪像我们家森儿,笨嘴拙舌的,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一点儿眼色都没有。” 这话一出,厅中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她竟将两个孩子尊师重道的举动,说成是讨巧。 不止夏温娄,就连苏瑾渊和林逸尘的脸色,也不约而同沉下来,眉头紧蹙,显然是动了怒。 跟着萧朗和柳国公见过世面的夏然也听出这话的言外之意。当下挺直身板,不客气的回怼:“罗夫人此言差矣。家中有了好东西,自然要先紧着最有用的人。两位先生于我哥哥恩同再造,是我们夏家的大功臣,理当最先享用。如今我们家的门户,是哥哥一手立起来的,我和铭煦不过是坐享其成,排在最后,本就是理所应当。” 一番话落地,前厅里静得落针可闻,连罗森咀嚼点心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邓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僵在那里,像是被人当众剥了面皮。她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半大的孩子,竟伶牙俐齿的说出这般戳心窝子的话,堵得她半天喘不过气。 林逸尘说话一向没什么顾忌,捋着胡须轻笑一声:“然儿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跟他哥一样通透。尊师重道,知晓感恩,比某些活了半辈子的人都明白事理。” 赤裸裸的嘲讽,傻子都听得出来。哪知苏瑾渊也跟着点点头,“家风如此,便是最好的教化。温娄教得好,孩子们也学得好。” 言外之意,罗家的孩子没教养。 夏温娄目光落在邓氏身上,神色依旧淡淡的,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罗夫人,小孩子童言无忌,你莫要往心里去。只是有些话,还是掂量着说的好,免得教坏了孩子。” 邓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反驳,却碍于苏瑾渊在,不敢还嘴。罗岱千叮咛万嘱咐,不能惹苏瑾渊不高兴。 她只能勉强扯出一抹笑,干巴巴道:“是,是我失言了,然儿和铭煦这俩孩子确实懂事,是我嘴笨,说错了话。” 夏温娄听着邓氏无意义的辩解,神色未动,言语间却带了几分送客的意味:“罗夫人,眼下时候不早了,外头天寒地冻的,罗大人在府里想必还等着您回去,也好有口热饭暖身。” 邓氏本就被方才的场面闹得没脸,已不想多留,立刻顺坡下驴,“可不是嘛,倒忘了时辰了。森儿,快跟娘回家。” 罗森正捧着一块百果糕吃得津津有味,含糊不清的嘟囔了一句“还没吃完”,却还是被邓氏拽着站起了身。 两人刚要迈步,就被夏温娄叫住了:“罗夫人,等等。” 邓氏脚步一顿,回过头,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丁夫人既然是跟着您来的,您也一并带回去吧,免得她家里人惦记。” 第467章 怎么换? 邓氏这才想起这茬儿事,她带苏静婉进来,是有自己小心思的,想着苏静婉是苏玄卿的亲女儿,夏温娄碍于面子不会坐视不管。只要她把人带进来,倒逼夏温娄帮忙,只要事情能成,那就能缓解苏玄卿和自家男人的关系。 思及此,她过去拉起苏静婉的手,脸上重新堆笑,“瞧我这记性,倒把正事儿给忘了。小师弟,你如今在国子监任司业,安排个人不是难事。听静婉说,她夫君近来也知道上进了,一心想去国子监求学念书,你看能不能顺手帮衬一把?” 夏温娄不耐烦的皱起眉头,一口回绝:“罗夫人说笑了,我可没那本事。” 随之心念一转,“况且罗大人品级远在我之上,宦海沉浮多年,朝中人脉广阔,论起门路,可比我多。您不如带静婉回去问问罗大人,他若肯出面,想必比我这个小小的司业管用得多,定能帮丁夫人达成心愿。” 夏温娄顺势把球踢回给了邓氏,弄得邓氏心里叫苦不迭。罗岱是什么人,她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妻子清楚的很。别说帮丁勉走门路,就是自己的亲儿子,他都不会拉下面子求人。 邓氏张了张嘴,正绞尽脑汁想如何把苏静婉这烫手山芋扔出去,就被上首的苏瑾渊冷冷打断思路:“好了,就这么着吧。我老头子年纪大了,就想图个清净,往后你们没事,少往这儿跑。” 闻言,邓氏的脸“唰”的一下白了,求助似的看向夏温娄,盼着他能圆个场。夏温娄却看都没看她,转头对门口候着的小厮扬声道:“来人,送罗夫人和丁夫人出去。” “是,大少爷。”门外的小厮立刻应声而入,站在一旁。 苏静婉羞得脸色通红,嘴唇嗫嚅着,张了好几次嘴,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骄傲的苏三小姐如今过得愈发浑浑噩噩,她甚至都不知道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最后,她挣脱开邓氏的手,捂着脸快步朝门外跑,背影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委屈和落寞。 邓氏见状,也不敢再多停留,拽着还在回味点心滋味的罗森,急匆匆追了出去。 见外人都走了,盛铭煦立刻像只小炮仗似的跑到夏温娄身边,“小师叔,静婉姐像不像是不是被人打了?” 夏温娄点点头:“嗯,像。” 盛铭煦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那咱们帮她打回去吧。” 夏温娄抬手在他脑门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就那么想打架?你这小身板能打得过谁?” 盛铭煦摸摸额头,还不死心,“我把我二哥三哥都叫上,肯定打得过姓丁的。” “行了,别捣乱。”夏温娄按住他的肩膀,“咱们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是在帮静婉了。” “哦,那好吧。”没有热闹凑,盛铭煦蔫蔫的坐了回去。 夏温娄见苏瑾渊神色不虞,便温声宽慰:“师父,我看丁勉快现原形了,说不定,过不了多久静婉就能清醒。大师兄让人看着丁家那边的,静婉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吧。”苏瑾渊没那么乐观,却也无可奈何。 一旁的林逸尘忽然放下手里的点心,捻着胡须插了一嘴:“罗岱不会多事帮姓丁那小子吧?” 夏温娄端起桌上的热茶捧着暖手,眼中浮现笑意,信誓旦旦道:“不会,他马上要去赣地赈灾,想帮也没空。” 苏瑾渊闻言吃了一惊,“怎么突然要派他去赈灾?他不是正跟岳绍的案子吗?” “我跟皇上推荐的。岳绍的案子也没什么进展,我看他挺闲的,给他找点儿事做。” 林逸尘幽幽道:“去赣地那边儿赈灾,就他那性子……可不好干啊!” “这次的赈灾方式会换一换,他去挺合适的。” 俩老头儿对视一眼,皆是好奇,苏瑾渊率先问:“怎么换?” 夏温娄将事情简单说了下,包括由景云成先行派人去赈灾的事。苏瑾渊听后毫不吝啬的大加赞赏:“的确是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啊!” 林逸尘也与有荣焉的不住点头:“不错,不错,不愧是老夫的徒弟。” 夏然托着下巴,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夏温娄问:“哥哥,你是给皇上出了好主意才得的点心吗?” 这倒把夏温娄问住了,他觉得就算他不出主意,皇上也不至于连几盒点心都不舍得给。 “应该不全是。皇上不是个小气人。好吃吗?喜欢的话,下次还给你们带。” “好吃。”夏然用力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不过萧伯伯说,甜食吃多了坏牙齿,不能多吃。” “你自己管得住嘴就好。我也不是天天进宫的。” 盛铭煦眼珠咕噜噜转,身子往夏温娄身边探了探,“小师叔,快过年了,你下次别带点心了,带点儿宫里的酒回来吧。” 夏温娄觉得盛铭煦的提议非常好,爽快应道:“嗯,也行。” 俩老头儿含笑看着他们讨论,比起邓氏在这里的时候心情舒畅不少。 第二日酉时刚过,夏温娄正准备下值回家,碰到来找他的吴监丞。 “夏大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罗大人前来拜访,您看——见是不见?” 夏温娄大致猜到他的来意,估计是任命下来了,不过对罗岱掐着下班时间来找他谈事这一点,很是不快。他淡淡道:“请他进来。” 罗岱没有多余的寒暄,而是开门见山问:“小师弟,你为何要向皇上举荐我去赣地赈灾?” 夏温娄早已料到他会来问,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砚台,眸光微闪,面上却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打起了官腔:“自然是觉得你合适,才向皇上举荐的。” 罗岱眉头微蹙,显然不信这般笼统的说辞。他与夏温娄并不亲近,从前也从未了解过这个师弟。这段时间虽打听了不少他的事,但貌似更看不真切了。不过有一点他能肯定,夏温娄是个不爱出风头的人。也从不争抢,有时候会给人一种得过且过的感觉。 第468章 提醒 按说,太上皇和皇上都不会喜欢这种人,事实却恰恰相反,二圣对夏温娄甚是包容维护。 “此次赈灾的新法子,是你向皇上提的吧?” 虽是问句,却没多少探寻的意味。罗岱直视夏温娄,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变化。 夏温娄抬眼回视,面无表情的矢口否认:“不是。皇上问我赈灾人选,我思来想去,觉得罗大人你刚正不阿,遇事不避艰难,最是能担此重任,便在皇上面前提了你。” 罗岱见夏温娄答得坦然,一时分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原本有八九分笃定的,这会儿也不确定了。 沉吟片刻,罗岱终究是松了眉头。不管这法子是谁想的,夏温娄举荐他去担此重任,于他而言都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他向来热衷于这种能立功表现的差事,哪怕是再难啃的硬骨头,也从不推辞。这份韧劲儿与担当,正是当年太上皇最看重他的地方。何况为了重得圣心,罗岱亟需一件能让自己出头的差事。 “不管怎么样,都要多谢小师弟在皇上面前举荐我。” 说着,拱手一揖,夏温娄侧身避开,“这是皇上的意思,跟我没多大关系,你真用不着谢我。” 恐怕罗岱做梦都想不到,夏温娄主要是因为不想应付他,才把他支的远远儿的,只以为是最近的经常走动增进了师兄弟间的感情。 “对了,你师嫂昨天做事不妥当,师兄还要给你赔个不是。” 夏温娄着实不习惯罗岱这样,微微皱眉道:“师父他老人家说想清静清静,您让罗夫人还是好好在家相夫教子吧。钦差是个得罪人的差事,若是罗夫人在外面做了什么出格事,怕是会影响你的仕途。” 说起这个,罗岱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你说得对。我昨日已经骂过她了,想必不会再犯。” 罗岱这话倒不是虚应,昨天邓氏带着苏静婉、罗森从夏家回来,避重就轻说了求夏温娄疏通国子监门路的事,还抱怨夏温娄和夏然兄弟俩当众不给她脸面。 自己妻子什么样儿,罗岱心中有数,他当即就动了怒,狠狠斥了邓氏一通。然后派人将苏静婉送回丁家,至于丁勉去国子监的事,自然是不可能办。 眼下该说的都说了,夏温娄自觉跟罗岱没什么可聊的。他故意看了看窗外,顺势站起身,“罗大人,时辰不早了,我家中还有些琐事要处理,若无其他事,我们改日再叙。” 说着,他拿起披风,随手搭在臂弯,“赣地赈灾之事繁杂,罗大人接下来想必有的忙。” 罗岱对夏温娄疏离的态度已习以为常,见他要走,也跟着站起身,“好,那我便不耽误你了。日后若有需我帮忙之处,小师弟尽管开口。” 夏温娄诧异的抬眼看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罗岱被他看的不自在,下意识拢了拢官袍的衣襟,“怎么了?有何不妥?” “没什么。”夏温娄收回目光,神色恢复如常,“我送罗大人出去。” 罗岱是个不会聊天的,说话直来直往。而夏温娄又是个选择性聊天的人,不对胃口的人、不感兴趣的话,半句也不多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国子监的长廊里,只听得见彼此的脚步声与廊外掠过的风声,气氛尴尬得近乎凝滞。 两人走到国子监大门外,罗岱对夏温娄拱了拱手,开口道别,正准备离开,却被夏温娄忽然叫住:“罗大人。” 罗岱转过身,目露疑惑。 夏温娄站在台阶上,身姿挺拔修长,寒风掀动他的衣袍,更衬得他神色清峻、气度沉稳。 “你该清楚,皇上召你回来,是因为你身上有他看中的东西,你若失了,那你与朝中那些趋炎附势的庸碌之辈,并无二致。” 这番话不重,却如重锤,砸在罗岱的心尖上。他心神一震,怔怔地看着夏温娄,想说些什么,却一时语塞,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五味杂陈。 夏温娄说完这些,便没再多言,对着他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转身便朝自家马车走去。车帘落下,隔绝了罗岱的目光,很快,马车便汇入了暮色之中。 罗岱站在原地,任由凛冽的风吹拂脸颊,寒意顺着衣领钻进骨子里,却浑然不觉。夏温娄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让他心绪翻涌,久久不能平静。 他站在原地吹了好一会儿冷风,直到夜色渐浓,随从轻声提醒,才回过神来,脸色复杂地翻身上马,带着满心的思绪,缓缓离去。 如果不是罗岱最近这些时日言谈举止一反常态,夏温娄不会多此一举出言提醒。虽然他不喜欢罗岱,但公是公,私是私,赈灾的事出岔子,受苦的只会是手无寸铁、身无长物的百姓。 大灾大难过后,伤亡人数在奏折中只是一个冰冷的数字,而百姓们从最初翘首以盼的希冀,到走投无路的绝望,最后在饥寒交迫中无声死去的艰难过程,奏折里不会提,史官的笔墨里也不会详写。 京城里的达官显贵们,听到灾情后或许会蹙蹙眉,表面伤感几日,而后便依旧是朱门酒肉,歌舞升平。那些掩埋在黄土之下的冤魂,那些消散在寒风里的哭嚎,终究会被繁华喧嚣淹没,了无痕迹。 夏温娄提前让许渡尽可能多的囤粮,并非他未卜先知,料到赣地会遭逢雪灾。而是无论遇到什么天灾,最缺的就是粮食。只要有粮食,就能稳住形势,不会出大乱子。自古农民揭竿而起,究其根源,都是因为一口吃的。 景云成那边的动作很快,按夏温娄提议的,粥棚每日挪十里,引灾民往南交走。为了实现有序迁移,采取分批次进行。这样既能保证粮食供应的上,也不至于人口太过密集。 为了避免灾民蜂拥而起、乱作一团,景云成又定下分批迁移的规矩。他让人在粥棚前立了木牌,按灾民的丁壮程度、家眷人数分作三批。 第469章 臣可不是断袖 第一批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带着简易工具先行,沿途修路搭桥、清理荒径,挣的是双倍口粮。 第二批是拖家带口的农户,老小有靠、妇孺能做些缝补炊煮的活计,跟着粥棚慢慢走。 第三批是老弱病残,由医官和杂役照看,走得最慢,却也最稳当。 每日挪十里,步子不快,却断了灾民回头的念头。身后的粥棚撤了,前路的炊烟却总在十里外飘着,为了生存,他们一定会选择往前走。 分批而行,更解了两个大难题:一来粮食供应有了章法,前头的人挣出的口粮,能贴补后头的老弱,不必等朝廷的调粮,也不至于寅吃卯粮。 二来,沿途不致人口壅塞,山路窄、驿站少,若几万灾民挤作一团,不消几日便会饿殍遍地、疫病丛生,如今分作三拨,每拨不过万余人,走起来井然有序,连原本想要劫掠的山匪,见这队伍有章法、有护卫,也不敢轻易下手。 粥棚前的告示牌上,写得很清楚:“南行百里,以工换粮;南行千里,分田筑港。” 寒风里,灾民们捧着热粥,三五成群的讨论分田和筑港之事的真假。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留下,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还是未知数。 现在的他们只知道,跟着那每日挪动的粥棚走,就能活下去,活着才能谈以后。 赣地的地方官起初觉得有人设粥棚赈灾挺好的,能稳定民心。后来见人陆陆续续都跟着走了,才察觉出不对味儿来。 先是州衙户房的吏员匆匆来报,说各里甲上报的灾民数目一日少过一日,往日挤在城门口讨要吃食的灾民,越来越少。等打听清楚怎么回事后,地方官们赶忙派代表去交涉,可惜无果,谁让人家手里有粮呢。 这时候他们无比盼望朝廷派的钦差尽快赶来。不过,钦差是盼来了,但罗钦差不管这档子事儿,只管安抚灾民。 赣地几万人就这么迁去了南交。 俗话说,要致富先修路,有了人,就能铺桥修路搞建设。现在建设南交的银子主要还是从皇上的私库出的,户部根本指望不上。 夏温娄去信给许渡,让他游说一些大商户,尤其是信誉好的钱庄东家,最好带着他们一起走一趟南交,有远见的东家定能看出南交的前景。港口一旦建成,往来贸易便会生生不息,银子自然会像江水般源源不断地流进钱袋里。 而夏温娄想要的,是这些东家看准南交的前景,心甘情愿拿银子出来,或是投资港口建设,或是在南交设铺兴业。如此一来,南交的发展便有了实打实的银钱支撑,不易被掣肘。 凡此番肯率先出资助力南交建设的,日后港口落成,不仅能优先承租码头货栈、优先参与口岸贸易,港埠总商税的 6%—10%,可按出资比例分给投资方,连分10年。就连通关的勘核文书,也能享优先审批的便利。 海贸的暴利,江南的大商户深有体会,何况南交的地理位置比闽地更具优势。这里毗邻南洋诸岛,航道更短,风浪更缓,往来商船既能节省时日,又能降低损耗,简直是天生的通商良港。 这些优惠政策已提前和皇上反复商议过,皇上对此十分认可,让夏温娄放手去办,该许诺的好处就许诺,只要这港能顺利建成,盘活海疆贸易,充盈私库,惠及民生,些许让利又算得了什么。 没错,是充盈皇上的私库。夏温娄仔细权衡过,如果南交新港按传统体制管理,久而久之,这块儿宝地迟早会被文官士族蚕食瓜分,最终权利旁落,会滋生出更多的贪腐弊病。 要从根源上杜绝这一隐患,税收就不能经过文官士族把持的户部与布政司。他为此寻了个还算说得过去的法理依据:南交原是蛮荒未辟,不是传统府县,是皇帝亲自下令、亲自派人、亲自出钱开发的,法理上应属于天子私产。 如此一来,此地的税收名目也需改头换面,不再沿用 “商税”、“关税” 这类旧称,而是定为 “天子港课”、“海舶贡利”。对外则可宣称,此港所获之利,用于军饷补给、赈灾救民,非陛下一人私享。 往后再有边军欠饷、恐生兵变的紧急情形,皇上便无需受制于内阁和户部的拖沓推诿,可直接从内库调拨银钱,解燃眉之急,牢牢将稳定军心的主动权握在手中。 夏温娄将其中的关节利弊一一梳理清楚,待思路全然明晰后,在腊月初进宫当值时,将这个想法陈述给了皇上。 皇上听完夏温娄的谏言,只觉豁然开朗,当下龙颜大悦,大步走上前,给夏温娄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好!好!好!” 皇上激动的一连说了三个 “好” 字,“小师弟,你可真是朕的宝贝啊!朕可不能没有你!” 这话说的着实引人遐想。 夏温娄被勒得险些喘不上气,费力扒开皇上的胳膊,首先表明自己的性取向,“陛下,冷静点儿,臣可不是断袖。” 皇上松开手,又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瞎说什么呢,朕更不是断袖。朕这是高兴,你看不出来啊?”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陛下也让臣高兴高兴呗。” 皇上一挥手,豪气干云:“说吧,想要什么?” “快过年了,您把宫里的好酒给臣匀几坛。” “好说。朕让曹回送你家里去。还有吗?” 夏温娄想了想,道:“没了,等臣想到再跟陛下要。” “有酒无菜怎么行?这样,年三十那晚,你家里也不必费心备年夜饭了,朕让御膳房做好,给你送一桌过去,你只管在家等着吃喝就好。” 夏温娄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皇上忽然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你跟你那未来小媳妇怎么样了?你有没有常给人家送些东西,讨讨欢心?” “没有啊。我问她了想要什么我送她,她说什么都不缺。 第470章 御酒 见夏温娄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皇上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里暗道:幸亏这小子找的是个门第不高的,不然就这没心没肺的样子,媳妇估计早跟人跑了。 他没多说什么,扬声召来曹回,吩咐道:“去朕的私库,挑几件上好的首饰来,要最衬姑娘家的。” 曹公公乐呵呵的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打开一看,里面摆着一支羊脂玉簪、一支累丝嵌宝金钗、一对东珠耳环,还有一对冰种玉镯,件件都是精致华贵。 皇上指着锦盒,对夏温娄道:“这些你拿着,隔段日子便给你那小媳妇送一样去,别一次全送了。” 夏温娄皱起眉,觉得多此一举,“反正都是要给她的,何必这么麻烦,一起送去不就行了。” 皇上看他这不开窍的样子,不禁暗叹:果然人无完人!夏温娄在其他方面一点就通,一到男女感情上,就跟个愣头青似的。 他也懒得跟夏温娄细说其中门道,关键是说了他也未必懂。皇上只摆了摆手,“你别管那么多,照朕说的做就行。听朕的,保准你那未来小媳妇日后能开开心心嫁给你。” 夏温娄瞅着锦盒里那些珠光宝气的首饰,迟疑半晌,才勉勉强强应道:“行吧。” 皇上见状,生怕他送东西时说错话,特意拉着他传授了几句哄女孩子开心的话术,诸如“这簪子衬你眉眼”“这镯子配你气质”之类。夏温娄听得迷迷瞪瞪,似懂非懂地点头。 末了,夏温娄揣着那盒首饰,晕晕乎乎地出了宫门,他觉得皇上教的那些,每一句都腻得他耳根发烫,有些说不出口。 他就不是那种会说情话的人,这点蒋梅萱一早便知道。突然莫名其妙的说些肉麻话,估计能把蒋大小姐吓一跳。想到最后,他果断放弃,决定顺其自然。 曹公公的办事效率一如既往的高,夏温娄下午在国子监当值完毕,回到家时,二十坛酒已经送到了。俩老头儿去了苏玄卿家小住,卢氏回家住了几日觉得没意思,又跑罗萍家了。等于家中就剩夏温娄一个主事的大人。 夏然和盛铭煦兴奋的扒着酒坛边儿嗅个不停,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因着他们年纪小,平日里夏温娄不许他们沾酒,即便喝也是喝点儿果酿清浆,就是果酒酿好后,只取上层清甜汁,滤去酒曲、果渣,再兑水调味,几乎无酒劲,仅存果香甜味,比较适合小孩子喝。 可今日这酒是皇上御赐的,香气又勾人得紧,俩小孩儿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夏然整个人几乎挂在夏温娄身上,搂着他的脖子,软声软气地撒娇:“哥哥,咱们就开一坛尝尝嘛,我们不多喝,就尝尝味儿行不行?” 盛铭煦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小师叔,你就不想尝尝御酒什么味儿吗?” 夏温娄故意逗他们,“你们还小,没到喝酒的年纪呢,你们那份儿我替你们喝了。喝完再跟你们好好讲讲是什么味道。” 夏然眼睛瞪的溜圆,“哥,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哪有你自己喝美酒,让我俩干站着闻味儿的道理!” 盛铭煦也跟着不满的附和:“就是就是,小师叔,你可不能学我爹那么坏。大不了你多喝点儿,我们少喝点儿。” 夏温娄只笑不语,就这么吊着他们。见他就是不答应,可把俩小孩儿急坏了。 夏然干脆手脚并用地缠上来,一边摇他哥,一边念念有词:“哥哥哥哥好哥哥,就开一坛嘛,我想喝,我都没喝过呢。” 盛铭煦也不不甘示弱,抓着夏温娄另一边胳膊摇啊摇的,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撒娇耍赖,一个软磨硬泡,连拉带拽的缠着夏温娄。 “哎呀你俩轻点!”夏温娄被晃得头晕,伸手按住夏然的后颈,又拍了拍盛铭煦的手背,“小祖宗,都别晃了,我都快被你们晃散架了。” 夏然却不撒手,“那到底行不行啊?” “行行行,吃饭的时候咱们开一坛。” 这话一出,夏然和盛铭煦立刻松手,欢呼着一溜烟儿的跑去让厨下赶紧开饭。 掌灯时分,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透出暖黄的光晕。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厨下特意备了几碟精致下酒菜:油汪汪的卤肉切得薄如蝉翼,还有一碟拍黄瓜清爽解腻,一碟酱鸭舌咸香入味。 夏温娄亲自端来一壶温好的酒走到桌边,青瓷酒壶上还氤氲着淡淡的热气。夏然伸手掀开壶盖,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漫溢开来,惹得盛铭煦也凑在旁边,俩人跟小狗儿似的,使劲儿吸着鼻子。 “好了,快去坐着。先吃点儿东西再喝,不然空腹喝酒,待会儿准头疼难受。” 俩小孩儿一落座,筷子便抡得飞快,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圆滚滚的小松鼠。 夏温娄都怕他们把自己噎死,忍不住提醒,“你们慢点儿吃,酒在这儿呢,又不会长腿跑了。” 可两人根本听不进去,他们的心思全在这壶酒上了。不多时,俩小孩儿风卷残云般扒完了碗里的饭,双双放下筷子,齐刷刷看向夏温娄。 夏温娄轻笑着摇摇头,提起桌上的青瓷酒壶,往三个白瓷酒盏里各斟了半杯。酒液清冽透亮,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酒香愈发浓郁。 他将酒盏分别推到两人面前,又端起自己的那一杯,“来咱们碰一杯。” 俩小孩儿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学着夏温娄的样子,举起酒盏。 “叮——” 三只酒盏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夏温娄率先仰头,浅酌了一口,醇厚的酒香在舌尖散开,带着一丝绵长的回甘,不烈不冲,只觉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沉,连舌尖都裹着绵柔的甜香,味道极好。 夏然和盛铭煦喝了后,都觉得好喝,嚷着要再喝一杯。 在吃穿上,夏温娄很少限制他们,甚至可以说是纵容,喜欢吃什么就让家里的厨娘做什么。即便挑食,他也觉得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小孩儿身体健康就好。 第471章 是不是病了? 夏温娄掂了掂酒壶,“光喝酒没意思,咱们来行酒令怎么样?赢了的人可以喝掉杯里的酒,输了的没得喝。只要你们能对上五轮便算你们赢。” 俩小孩儿虽然少喝酒,但行酒令还是懂一些的,二人拍着手连声应好。夏温娄也不难为他们,定了最简单的规矩:说带“酒”字的诗句,说不出来的就算输。 “葡萄美酒夜光杯。”夏温娄率先开口,浅笑着看向两人。 夏然当即接:“借问酒家何处有!” 盛铭煦也不甘示弱,脆生生接道:“劝君更尽一杯酒。” 一来二去,俩小孩儿竟也接得有模有样,只是酒盏里的酒却不知不觉见了底。夏温娄本想点到即止,可架不住两人缠着要继续。他心一软,便又给两人各添了小半杯。 这御酒看着温和,后劲却着实不小。等酒壶里酒见底时,夏然的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人都打晃了。 盛铭煦也好不到哪儿去,扒着桌角,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嘟囔着“还要喝……还要比”。 夏温娄见状,连忙收了酒壶,哭笑不得地将两个醉醺醺的小家伙分别抱回房。两人沾着枕头就睡了过去,嘴里还时不时哼唧一声。 次日一早,夏然院里的小厮急匆匆跑来,声音吓得都变调了,“大少爷,您快去看看吧,小少爷和盛小少爷不知道怎么了,怎么叫都不醒。” 虽然心知应该是没什么大事,夏温娄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夏然的院子。推门进去,就见两人四仰八叉地躺着,小脸红晕,睡得正香,连喊了几声都没醒。 显然,这俩小家伙是喝多了,今日是肯定是去不成明礼馆了。夏温娄只得吩咐小厮:“待会儿我写个告假条,你送去明礼馆。让厨娘熬些小米粥,等他们醒了,给他们喝。” “是,大少爷。” 因俩小孩儿有“前科”,明礼馆那位极其负责任的先生,接到告假条的第一时间就跑去户部找盛华求证。起初盛华还担心是不是夏然或者盛铭煦着了风寒,病了。谁知那先生却说告的是事假。 盛华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家那不省心的小儿子撺掇夏然一块儿闯祸,然后两人一起被揍得爬不起来了。他送走先生后,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怎么都不踏实。索性直接去了一趟国子监。 到了门口,向来雷厉风行的侍郎大人又犹豫了,见了小师弟该怎么说呢?万一真是捣蛋儿子惹祸,本来他这个当爹的可以当什么都不知道的,有什么需要上门道歉的事,小师弟肯定会出面解决。 可这要是一问出口,他这个亲爹还怎么躲。给人登门赔礼道歉这种伤面子的事儿他是做的够够儿的了。 思量再三,盛华决定还是不跟小师弟见面了。他唤来门口的门役,“你进去把誊录生盛铭炜叫出来,记得避着点儿你们司业大人。” 门役认得盛华,侍郎大人吩咐做事,他自然不敢耽搁,不多时便领着盛铭炜出来了。 盛铭炜一见自家老爹站在门口,脸上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故意拱手作揖,装模作样道:“哟,今儿这是刮的什么风,把侍郎大人给吹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啊?” 盛华没心思听他贫嘴,一把将人拽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问:“铭煦和然儿今儿都没去明礼馆念书,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盛铭炜一听,瞬间收起玩笑的神色,“不知道啊。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不是生病,告的是事假。我琢磨着,他俩怕是又闯祸了,被你小师叔罚了。” 盛铭炜狐疑地打量着他:“那你怎么不自己进去问小师叔?我昨天回家住的,又没住小师叔家,你问我,我能知道吗?” 盛华干咳两声,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你不是跟在你小师叔身边做事吗?你问比我问方便些。再说了,万一真是你弟弟撺掇着然儿闯祸,被你小师叔揍得爬不起来,我这当爹的当面去问,像什么样子。” 盛铭炜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嘲笑亲爹:“盛大人,看不出来啊,你思虑的还挺周全。要我说,你就是瞎操心,小师叔脾气多好啊,就算他俩闯祸,顶多是训斥两句,罚抄几遍书,哪儿能像你似的,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 盛华被儿子噎得一口气堵住胸口,只觉手痒得厉害,当即抬手就在他后背狠狠拍了一下,“臭小子,让你去你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 盛铭炜吃痛,龇牙咧嘴地嚷嚷:“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你就是一言不合就动手!” 盛华扬手作势还要再打,盛铭炜秉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连忙举手投降:“我去我去!我这就去打听还不行吗?铭煦说的没错,您啊,就是不讲道理。” 最后一个字音还未落,盛铭炜便脚底抹油,一溜烟儿跑进了国子监。 风中凌乱的盛华望着儿子欢快的背影,觉得自己这双腿实在太欠了,户部那么多事等着他忙呢,他吃饱了撑的,跑这儿来关心混蛋儿子干嘛? 盛铭炜回到夏温娄处理公务的西厢房,推门进去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促狭笑意。 夏温娄正低头翻阅着文书,抬眼瞥见他神色,不由放下手中笔,揶揄道:“哪家姑娘来找你了,这么开心?” 盛铭炜一挺胸膛,“我可是要先立业再成家的,怎么可能有姑娘来找我?是我爹来了。” “你爹?他干嘛不进来?” 盛铭炜也不替他爹遮掩,径直走到案前,拉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坐夏温娄对面,兴致勃勃道:“明礼馆的先生跟他说,铭煦和然儿今儿都告了假,没来念书,他担心那俩小子被你揍趴下了,又不好意思直接来问你,这才偷摸把我叫出去,让我帮他打听。” 夏温娄啧啧两声,“你爹这想象力可真丰富,我又没有什么暴力倾向,怎么可能动不动就打孩子。就为这他就不进来了?至于吗?” 第472章 值得借鉴 盛铭炜把坐下椅子往前又挪了挪,兴致勃勃道:“肯定不至于啊!小师叔,我跟你说,你可别把我爹想得太好。他这是担心铭煦闯了祸,需要上门给人赔礼。你要当面跟他把事情说了,那赔礼道歉这种丢人事儿就得他自己上。” 盛铭炜对亲爹的了解那是相当到位,夏温娄听得都无语了。 “听你这意思,你爹以前,经常要上门给人赔礼道歉?” “我跟大哥小时候就多点儿,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十几二十回。后来嘛,就好多了,也就三五回。” 盛铭炜说得云淡风轻,夏温娄却在心里默默为三师兄点了支蜡,他总算能明白盛华为什么把几个儿子都往外送了,四个惹是生非的混小子要是天天在眼前晃悠,起码少活十年。 夏温娄忍不住由衷感叹,语气里充满同情:“你爹把你们哥几个养大也不容易啊!” 这本是一句有感而发的感慨,哪知盛铭炜当即嗤笑一声,身子往前一倾,手肘撑在桌案上,毫不客气地反驳:“他有什么不容易的?我大哥十二岁就被他丢去大师伯家,隔了一年,连我也一并送了过去。他不知道多省心。” “你们跟着你大师伯的时候就不闯祸了?” 这话恰好戳中了盛铭炜心底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他脸上的散漫渐渐散去,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蔫蔫地靠回椅背上,一脸生无可恋。 “别说闯祸了,一句话说不好都得被关起来背书、抄书。那屋子小的只够放张床和一张方桌,想在屋里多走两步活动活动身子,都得磕着碰着,憋屈得要命。” 夏温娄一手支着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嗯,这管教法子不错,值得借鉴。” 盛铭炜一听,瞬间坐直了身子,连忙劝阻:“千万别,您可是亲师叔,不能干这么惨绝人寰的事儿,否则会破坏你在我们心中的完美形象的。” “那得看我心情。不然我就告诉然儿和铭煦,这关禁闭抄书的主意,是你给我出的。” “小师叔,不带你这样的…… 太不讲道理了。” 他嘟囔了两句,又猛地回过神来,身子往前凑了凑,“不过,话说,然儿和铭煦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昨天我问皇上要了些酒,想等过年时候喝。那俩臭小子见了非要尝尝,结果没收住,喝多了,今早没能起来。” “御酒啊,你怎么不叫我一起呢?” 夏温娄双手一摊,无辜道:“我也不知道曹公公昨天就让人把酒送来了。二十坛呢,有你喝的。” 盛铭炜心里那叫一个羡慕嫉妒啊。他重重一拍大腿,满脸哀怨地仰天长叹:“同人不同命啊,我怎么就没晚生十年呢。想当初,我跟大哥只不过偷偷喝了大师伯私藏的老酒,被发现后,不仅被大师伯罚跪一个时辰,还抄了整整三十遍的《礼记?曲礼》,手都快写废了,哪有他们这么好命,还能在家里睡大觉。” 夏温娄对盛二少爷口中当年的“悲惨遭遇”生不出丁点儿怜悯之心,他伸手从桌案一侧抽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答卷,丢到他面前,“行了,别在这儿抱怨了,再抱怨你也晚生不了十年。来看看这些答得怎么样?” 一说正事,盛铭炜立马收敛神色,正襟危坐,低头扫了一眼卷首的落款,挑眉道:“这是国子监的季考答卷?这么快就批出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速翻阅起来,指尖划过浅黄的纸页,目光在那些或稚嫩或遒劲的字迹上停留,时不时还轻轻点头。 翻了大半,盛铭炜不禁咂咂嘴,“有点儿实在东西了,比上回季考那些空洞文章强得多。” 说着,他抽出其中一张,指着上面朱红色的批注笑道:“小师叔,这批注是你补的吧?也太详细了,连引经据典的疏漏都一一指出,还附上了参考书目,我小时候的教书先生都没这么细致。” 夏温娄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淡淡道:“国子监是储才之地,基础得打牢。这些答卷里,有几个的思路倒是开阔,尤其擅长结合时政谈见解,就是下笔不够凝练,有些观点还稍显稚嫩,得再打磨打磨。” 说着,他单独抽出一份答卷,递到盛铭炜面前,“你再看看这个,今年新入监的。” 盛铭炜闻言,连忙接过,细细翻看。开篇便是一篇策论《论吏治清明之要》,字迹清隽有力,行文逻辑严谨。 虽然文采欠缺了些,但能将朝中近年的吏治改革利弊分析得条理分明,甚至提出了几条颇为中肯的改进建议,于一个新入国子监的监生而言,已是不易。 再看卷首落款处的名字——卫云峥。 “小师叔,这人我知道,我俩还一块儿出去喝过酒呢。” 夏温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社交能力难道也遗传? “你交友挺广啊。” 盛铭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这人交朋友,从不论出身门第、资历深浅,只要看着对眼、性情相投,一概来者不拒。” “那你知道他家里做什么的吗?” “他倒是跟我提过一嘴。他说他家还算殷实,靠着祖上留的家产过日子。他爹看他读书还行,就花银子让他来国子监念书,最差也能混个一官半职,有口官家饭吃。” 也就是说这位是地主家的儿子。不过,地主家的儿子,怎么会能有这般洞察时政的眼界,还能把吏治利弊分析得如此透彻?夏温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 他打算日后在好好观察观察,寻个机会把人叫来说说话,没准儿真是颗还在蚌壳里的珍珠呢。 谁知这念头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皂隶气喘吁吁的禀报:“司业大人!不好了!正义堂的监生们打起来了,闹得厉害,您快去看看吧!” 大白天上着课就打架,简直无法无天。夏温娄脸色一沉,起身道:“走,去看看。” 第473章 学生卫云峥 盛铭炜就等着他小师叔这句话呢,闻言,拔腿就往外跑,比夏温娄快了大半截,一边跑一边喊:“在哪儿呢?怎么还打起来了!” 正义堂外早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监生,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盛铭炜仗着身形灵活,几下就挤进了人群,定睛一看,顿时乐了——打架的双方,一边是他们刚聊到的卫云峥,另一边竟是崔弘普! 在明德书院的时候,盛家三兄弟就跟崔弘普不对付,后来盛铭泽还因崔家被书院开除,这梁子可结大了。 盛铭炜怎么可能放过这天赐良机,嘴上嚷嚷着:“别打了别打了!都是同窗,有话好好说!” 人却挤到崔弘普身边,看似是拉架,实则手脚都没闲着。 趁着混乱,他一边“拉”崔弘普,一边暗地里用手肘往他腰眼上顶了一下,又借着位置上便利,悄悄把卫云峥往旁边推了推,避开崔弘普挥过来的拳头。 崔弘普本就打得火大,被盛铭炜这么暗戳戳地使绊子,顿时察觉不对,一边挣扎一边气得大骂:“盛铭炜!你个混蛋!敢下黑手!我跟你没完!” “你胡说什么呢!”盛铭炜一脸“无辜”,手上却又趁乱捏了崔弘普胳膊一下,“我这是劝架,你怎么不识好人心!” 盛铭炜这么一闹,场面更乱了。夏温娄挤进来时,正瞧见盛铭炜借着拉架的名义“公报私仇”,头疼得狠狠揉了揉眉心,沉声道:“都给我住手!” 可混乱中的监生们哪听得见,依旧扭作一团。一旁的吴监丞早被气的背过气去了,正被堂役按人中急救。 好在这时一个中年皂隶赶来,扯开嗓子大喊:“都住手!司业大人来了!再不停手,按国子监规条重罚!” 这一声喊的威力十足,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崔弘普捂着腰,卫云峥脸上挂了点彩,两人都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对方,盛铭炜还站在中间,一脸 “我劝架劝得好辛苦” 的模样。 夏温娄缓步踏入圈中,官袍上落着几片碎雪,乌纱帽下的目光冷得能凝出冰碴,监生们此刻个个噤若寒蝉。 “吴监丞如何了?” 夏温娄没问斗殴原因,而是看向仍在急救的吴监丞。 堂役连忙回话:“回司业大人,吴监丞气厥未醒。” 夏温娄颔首,命人即刻将监丞抬往监内医舍,又唤来两名执事监生,“看好现场,不许任何人擅动地上物件,待后核查。” 做完这些,他把目光落在崔弘普身上:“崔监生,你入监不过两月,便当众斗殴,可知监规如何论处?” 崔弘普怒气仍未消,恶狠狠指向卫云峥,梗着脖子道:“是卫云峥一众抢座次在先,还不把我们宣国公府放在眼里,我这才动手的!” 又瞪向盛铭炜,“还有他!盛铭炜假意劝架,暗地使绊子下黑手。你快把他们拉去打板子。” 盛铭炜忍着啐他一脸的冲动,清了清嗓子道:“我可是来劝和拉架的,崔监生定是打昏了头,才错怪好人。” 卫云峥身姿站得笔直,气度沉静端方,与周遭躁动的监生截然不同。他既不刻意低头谄媚,也不张狂叫嚣,只是拱手行礼,语气平和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有据,全无半分慌乱。 “夏司业,合议位次本依课考等第拟定,监规刻壁,与门第家世无干。学生与同窗课考居优,位列前排合情合规,是崔监生故意撕毁草册,强夺位次,还当众辱及全体同窗,率先动手推搡,我等不过是自卫格挡,并非无端滋事。盛誊录虽近身劝和,学生未曾见他伤人,此事始末,廊下诸位同窗皆可作证。” 夏温娄在卫云峥说话时就暗暗观察他,看年纪跟自己应该差不了多少,说话时言辞条理分明,从容不迫,周身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绝非寻常布衣监生所能拥有,这让夏温娄不禁对他起了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卫云峥。” 卫云峥坦然的与夏温娄对视,目光坚定,毫无闪躲。别说小地主家养不出这样的气质,就是大地主家也未必能养得出。毕竟官和民是两个不同的阶级,民见官气势上不自觉会弱一截。 崔弘普见夏温娄竟然跟卫云峥聊上了,更加火大,“夏司业,你要不把他们都办了,我就……” “你就如何?”夏温娄目光冷冽如刀,直刺崔弘普,“让你爹参我?还是找人把我灭口?” “我,我没……不是……” 崔弘普一下哑火了,就在他想该怎么辩解时,身后突然窜出一人,看着年纪不大,十五六岁的样子,气焰却不小,“夏司业,我可跟你说,这事儿你要不给我们一个交代,不光崔家,就是我们萧家,也不会善罢甘休。” 萧家?夏温娄脑海里最先想到的就是朗国公府,但很快被排除掉,萧朗家里人口太单薄了,连个旁支都没有。 那就还有一家貌似对得上。 “你说的是永昌侯府?” “正是!” 他把头扬得更高,“我乃永昌侯府孙少爷萧昂!今日之事,皆是这帮人以下犯上,不知尊卑,你若偏私护短,休怪我们侯府与国公府一同登门问罪!” 萧昂以为自己虚张声势的话能唬住人,可惜夏温娄并没有按萧昂预想的那般放低姿态与他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问:“卫监生方才所言,可属实?” 萧昂下意识看了崔弘普一眼,崔弘普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萧昂便如打了鸡血般,蛮横道:“他们什么卑贱身份,也配排在我们前面?位次本就该我们居前,是他们不知好歹争抢,还敢动手,自然是他们的错!” 这话等于直接认了恃强夺座、辱慢同窗。夏温娄不再多问,扬声对周遭监生道:“方才参与斗殴者,全部留下;其余人等,各归斋舍,不许在此聚众生事。” 围观监生轰然应“是”,纷纷散去,只余下崔弘普、萧昂等七八名勋贵子弟,卫云峥及数名寒门监生,还有等着看好戏的盛铭炜。 第474章 老夫去给你撑场子 这些勋贵子弟还以为夏温娄要当场宣判责罚,正盘算着,如果过分的话,就抬出家世施压,却听夏温娄转头对身旁的中年皂隶吩咐:“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凡家住京城的,一律遣人去其府中,传家中主事人来国子监回话。” 此话一出,崔弘普、萧昂等人瞬间脸色煞白,炸了锅一般纷纷叫嚷抗议。 “不可!夏司业,不过监生小争,何必惊动家中长辈?” “我等已是监生,自有监规处置,传家长成何体统!” “你这是故意折辱我们!” 和卫云峥一起的那几个监生都是外地人,叫不了家长,这话等于是变相叫这些勋贵子弟的家长。他们平日里在京中结帮搭伙的横行霸道,只要不闹到长辈面前,都能相安无事。 但若是被家中长辈知晓他们在国子监闯祸,回去少不得一顿家法,颜面尽失。方才还在叫嚣的萧昂,此刻只想原地消失,让夏温娄当看不到他。 夏温娄看着这群外强中干的勋贵子弟,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怎么?方才不是说,崔家、萧家,还有各家都‘不会善罢甘休’吗?” 他缓步上前,目光逐一扫过崔弘普、萧昂等人,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正好。本司业也想瞧瞧,你们口中的‘不会善罢甘休’,究竟是想怎么样。索性把各家主事都请来,当着祭酒大人的面,当着圣贤牌位的面,咱们把是非曲直、监规法度,一一说清楚。” “看是你们恃强夺座、辱骂同窗、斗殴坏规有理,还是国子监依制、按课考排位、秉公处置有错。都请来,一起论。本司业倒要看看,你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一席话说的他们个个垂头丧气,如丧考妣。夏温娄见皂隶还站着未动,厉声道:“还不去?” 中年皂隶到底在国子监多年,见惯了官官相护的门道,只当夏温娄是年轻气盛一时上头,不由小心翼翼地提醒:“大人,不如先问过祭酒大人的意思再做定夺?免得日后……” 夏温娄略一思忖,微微颔首,“也罢。把他们先带去绳愆厅看管,我去找祭酒大人。” 有几个勋贵子弟暗暗松口气,觉得这一关应该不难过,毕竟像夏温娄这种谁的面子都不卖的是极少数的另类。 只有崔弘普心中惴惴不安,他可是知道夏温娄身后站着皇上和朗国公府,今天就算直接把他们这些人全处置了,家里人也不会为这点儿小事找夏温娄的晦气。 国子监祭酒齐楠竹正在悠哉悠哉的喝茶呢,瞥见夏温娄一脸阴沉地掀帘而入,他忙放下茶盏,“呦,这是撞着哪路煞神了?把我们夏司业气成这样。” 夏温娄语气生冷的把事情说了一遍,齐楠竹听后,脸上波澜不惊,“打架啊,这事儿在国子监不算新鲜,几乎年年都有那么两三回。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老夫都没意见。” “我想将那些混不吝家的主事之人请来,当着圣贤牌位与大人的面,把话说开,依规处置,以正监规。” 齐楠竹砸吧砸吧嘴,“嗯,杀鸡儆猴,是该好好治治这股歪风。成,等把人叫来,老夫去给你撑场子。” 夏温娄原以为齐楠竹总得劝他两句“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之类的话,没想到这老头儿还是这么支持他的工作,让他受宠若惊。 “齐祭酒,以前他们闹事您怎么处置的?”夏温娄忍不住问道。 “还能怎么处置,和稀泥呗。训诫两句,罚跪半个时辰,再让家里人领回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齐楠竹把摆烂都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让夏温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夏司业,不是老夫有意放纵他们。你看我,老胳膊老腿儿的,哪里折腾的动啊。你不一样,你年轻力壮啊!禁得起风浪。老夫就在旁边给你扇风……哦,不是,是助威,助威。” 眼见夏温娄看他的眼神儿都不对了,齐楠竹连忙找补,一拍桌案道:“我可不是光说不干的主儿,这么着,让皂隶多带两人,持国子监的正式文牒去各家递帖,就说老夫与夏司业,在绳愆厅静候各位主事,共议监生违纪之事。” 闻言,夏温娄的神色这才有所缓和,“好。” 他转身刚要走,又被齐楠竹叫住:“等等——让监丞把圣贤牌位请去绳愆厅,再把学规榜文挂好,咱们既要论理,就得把规矩摆到明面上,让他们瞧瞧,国子监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 监丞这会儿醒了没都不知道呢,不过夏温娄也没跟齐楠竹提吴监丞气晕的糟心事儿,应了声“是”后,便快步离去安排。 国子监的正式文牒一出,再加上齐楠竹的名头,各家勋贵不好怠慢。不过一个时辰,绳愆厅外便陆续来了车马,各家主事衣着光鲜,神色各异,鱼贯而入。 崔家来的是世子崔弘义,一身月白锦袍,举止沉稳,脸上挂着虚伪的假笑,见了夏温娄便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夏司业,别来无恙?舍弟顽劣,竟在国子监这般圣贤之地惹是生非,累及司业费心,是我这个做大哥的管教不周,还望司业海涵。”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认了错,又给足了对方面子,任谁听了都挑不出毛病。 夏温娄对崔弘义的态度依旧疏离:“崔世子客气了,今日请各位前来,只为依规论事。” 这时的萧昂还没察觉到气氛不对,正凑在崔弘普耳边小声嘀咕,“你放心,一会儿我爹来了,有姓夏好看的。” 没多久,萧家也来了人,但来的不是萧昂的父亲萧明,而是萧家老三萧望,萧朗唯一承认的弟弟,也是曾经在安县就与夏温娄相识的“素心散人”。 萧望被亲爹支使来处理熊孩子的事儿,心情自然是糟糕透顶,一进门儿就不耐烦的数落,“我说你们国子监怎么回事儿,学生在你们这儿犯了错,你们该打就打,该罚就罚。把我们折腾来是几个意思啊?” 第475章 打一顿就老实了 夏温娄上前拱手见礼,“萧三爷,怎么是您来了?” 见是夏温娄,萧望的臭脸才算好转,“是你啊,你不在翰林院当差,跑这儿干嘛呢?” “在下如今兼任国子监司业一职。” 萧望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原来是你小子把我折腾来的啊!” “不是我折腾的您。”夏温娄神态自若的指向萧昂,“您看,就是这位萧家的孙少爷,扬言我若不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不光崔家,就是你们萧家也不会善罢甘休。可把我给吓得,这不才请各家主事的来说道说道吗,怎么着也得让诸位满意啊,不然我都不敢出门儿了。” 萧昂在夏温娄手指向自己的那一刻,浑身一僵,腿肚子不自觉开始打起哆嗦,只觉天旋地转,天都要塌了。 无他,这位三伯自从被萧侯爷装病骗回府,就像是谁都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看谁都不顺眼,逮谁损谁,堪称侯府的“人形炮仗”,还是无差别攻击的那种。 往日他在府中见了萧望,都得绕着走,今儿把这位煞神给折腾来,他萧昂的命休矣。 萧望顺着夏温娄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顿时拧成一个疙瘩,“萧昂,你能耐了啊?敢在国子监打架,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极具威慑力的话语,让萧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地消失。 其他各家主事见状,神色各异,纷纷思量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处理此事。 齐楠竹适时慢悠悠地开口:“各位都来了?既然人齐了,那咱们就开门见山,说说今日这事吧。夏司业,你来跟诸位讲讲是怎么回事。” 夏温娄点头应“是”,面相众人沉声道:“今日之事,起因是崔弘普、萧昂等几位监生,不满国子监内按课考成绩排位的规矩,竟恃强凌弱,强行抢占他人座位,继而辱骂同窗,并率先动手,最终引发大规模斗殴。更甚者,事发之后他们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搬出家族势力,想要以势压人,逼迫国子监妥协。” 厅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夏温娄的话音在空气中回荡。崔弘义并未急于开口表态。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萧望。 萧望虽无世子身份,但论起在京中勋贵圈的分量,却没人敢真的小觑。萧朗不认亲爹,但却认萧望这个弟弟,是萧卓珩见了都要亲亲热热叫声“三叔”人。 崔弘义不开口,其他各家主事更是默契地缄口不言。他们心里都打着算盘,萧家与崔家是此事的主要牵涉方,萧望又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崔世子显然是在观望,这时候谁要是跳出来当出头鸟,弄不好就得两头不讨好,平白惹一身麻烦。 萧望本就心情烦躁,他见满屋子人都沉默不语,反倒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自己,那眼神里有试探、有观望,还有几分忌惮,顿时火冒三丈,粗声粗气地嚷道:“都看我干嘛?你们各家的小子也没少掺和吧,难不成还想让我一个人替你们拿主意?” 他这一声怒喝,让厅内的气氛更显凝滞。 崔弘义见状,轻咳两声,上前一步,客客气气的拱手道:“萧叔,您说笑了。晚辈年纪尚轻,涉世未深,国子监乃圣贤之地,规矩森严,族中子弟犯错该如何处置才既合乎法理,又不失教化本意,晚辈实在拿不准主意。您阅历深厚,处事公道果决,今日这事,自然该听您的意思,我们跟着您的章程来便是。” 这番话说得既给足了萧望面子,又不着痕迹地将决定权推了回去,可谓一举两得。其他主事见状,纷纷附和起来:“是啊,萧三爷,您说了算,我们都听您的。” 萧望听着众人的附和,脸上的怒色稍缓,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轻哼一声,语气不善道:“要我说,这些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打一顿就老实了。” 一听要打一顿,萧昂的腿抖得愈发厉害,几乎要站立不住。他们家是武勋,那棍子可是能打断腿的。 而崔弘义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心里却自有盘算。他对崔弘普这个弟弟会如何本就不甚关心,今日亲自前来,不过是为了维护宣国公府的颜面。 杖责固然能显惩戒之意,可传出去总像是自家子弟理亏到要靠棍棒收场,反倒落了下乘,也有损家族体面。 思及此,崔弘义委婉的提出了不同意见,“萧叔说得极是,这些混账顽劣不堪,目无规矩,确实该受惩戒。只是晚辈以为,斗殴之事,从来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今日这场纷争,想来并非单方面的过错,两边或多或少都有不妥之处。” 他话音一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见无人反驳,便继续道:“国子监乃圣贤之地,讲究的是明辨是非、以理服人。再者,我等行事当顾全体面,小惩大诫足以让他们铭记教训,何必非要闹到杖责示众的地步,反倒让外人看了笑话,说咱们勋贵子弟只会逞凶斗狠,不懂礼法分寸?” 崔弘义自认为他算是给各方都留了脸面,识趣的人都应该接下这个台阶。可惜他今天碰上的是夏温娄这个不识趣的。 “崔世子此言差矣。” 夏温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国子监固然是圣贤之地,以教化为本,但教化的前提,是明辨是非、严惩恶行,而非无原则地顾全体面!” 他目光扫过崔弘义,又转向在场诸位主事,语气愈发沉肃:“诸位皆是世家勋贵,当知家族荣耀并非靠‘体面’粉饰而来,而是靠世代子孙守礼持正、谨言慎行维系!如今这些子弟恃强凌弱、辱慢同窗,事发后非但不知悔改,反倒以家族势力相胁,这绝非‘顽劣’二字便能轻轻带过!” “至于世子所言‘小惩大诫’,” 夏温娄话锋一转,“若是寻常口角争执,自然可从轻发落。可今日之事,是恃强夺座、聚众斗殴、以势压人,三罪并罚!若此时不严加惩戒,只图一时‘体面’便纵容姑息,诸位以为是在保全子弟,实则是在将他们推向深渊,更是在给家族埋下祸根!” 第476章 碍眼 厅内众人脸色微变,只觉夏温娄危言耸听,崔弘义刚要开口反驳,却被夏温娄接下来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诸位想来都还记得信国公吧?据说当年信国公府嫡子仗势欺人,打死平民,国公府为保颜面百般包庇。还有武威侯纵容家中子弟科举舞弊、包揽诉讼,最后信国公被先皇褫夺爵位,贬为庶民。武威侯不止被削去爵位、抄没家产,其子孙后代都不得入仕!” 夏温娄抬手抚了抚官服下摆,幽幽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今日国子监若是对他们的恶行视而不见、从轻发落,便是助长歪风邪气,便是辜负了朝廷重托、圣贤教诲!日后他们走出国子监,只会愈发肆无忌惮,届时再酿成大祸,悔之晚矣!诸位今日的‘包庇’,便是明日家族倾覆的祸根!”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谁若再反驳,就显得自家家风不正了。 崔弘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虞,“夏司业所言,确有道理。只是不知,司业打算如何处置?” 夏温娄朗声宣断:“依监规量责,此次滋事为首者崔弘普、萧昂,各杖责二十;其余附从斗殴之人,各责十杖。一干人等尽数跪省一个时辰,今日所有参与斗殴者,罚抄监规十遍,刻日缴阅!” 话音刚落,萧昂猛地抬头,额角冷汗涔涔,颤着声音辩解:“司业明察!我并非为首,只是随众附从,不该与首事同罪啊!” 萧望眼一瞪,怒喝道:“就凭你还敢巧言狡辩!就该再加十杖,温娄,让人打他三十!” 萧昂快冤死了,他真不是带头闹事那个,就是为讨好崔弘普多了两句嘴而已。 奈何萧望根本不容他辩解,他也怕再多说还要再加数目,这位三伯跟他没有任何感情基础,自己今天真被打出个好歹来,这位也不会心疼。识时务者为俊杰,萧昂只得认栽。 见无人再有异议,齐楠竹当即拍板:“即刻执行,一应责罚不得徇私减等!” 左右堂役应声上前,将人押往绳愆厅门前阶下行刑,少顷,厅内便听到堂役举杖落下,沉闷的杖声混着这些勋贵子弟的惨叫,听得各家主事只觉颜面全无。 唯有萧望,跟没事儿人似的,拍着夏温娄的肩膀道:“听我二哥说你现在忙得很,都不让我去找你玩儿。” “在下可没有萧三爷的福气,能随心所欲。” 夏温娄跟萧望说话一向随性,没有因他的身份改变而装作刻意恭谨。 萧望扬着下巴,一脸自得,“那可不,你们谁能跟我比。你好好努力,争取让你弟弟过上我这种好日子。你看我,不光有个好哥,我哥还给我娶了个厉害的嫂嫂,生了个更出息的儿子,我这辈子那是横着走,竖着走,都没人敢拦道儿。” 这二货的话太拉仇恨了,别说夏温娄,就是在场其他人都恨不得锤他。 萧望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话有多么拉仇恨,自认为只是阐述一个事实。他左右扫了眼厅内还僵着的各家主事,挥了挥手:“行了,打也打了,罚也罚了,咱们都别在这儿杵着了,碍眼。” 又对夏温娄道,“以后国子监里这种破事,你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用顾忌。只要别把人打残了,一切随你。省得我们天天跟着收拾烂摊子,闹心。” 厅内众人见状,也纷纷上前表态,皆是一副“绝不护短”的模样。 萧望率先迈步往外走,路过卫云峥身侧时,脚步忽然顿住。他猛地转身,目光落在卫云峥脸上,眉梢微挑,“我瞧你挺面善。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卫云峥心里“咯噔”一下,眼眸不自觉闪烁了下,但很快恢复如初,拱手回话:“晚生今年初至京城入监,应该与您并不相识。” 萧望眯着眼又打量他片刻,这青年眉眼清俊,轮廓间有种说不出的气度,可翻遍记忆,也想不起是谁。最后只随意摆了摆手,“许是我记错了。” 说罢,不再停留,大步往外去。一行人紧随其后,路过绳愆厅廊下时,皆忍不住侧目。有恨铁不成钢的,也有心疼的不忍心看的。 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勋贵子弟,此刻一个个跪的七扭八歪。萧昂挨的最重,几乎是趴在地上的,臀间杖伤疼得他脑子一片空白。 崔弘普比他好点儿,二十杖下去虽不至于趴倒,却也疼得脸色发白,额上青筋暴起,还有力气在心里把夏温娄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其余人个个都是抽抽搭搭的,眼泪鼻涕糊满脸,往日里的矜贵傲气荡然无存。 萧望见他们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就来气,大步走到萧昂跟前,靴底不轻不重地踢了踢他瘫软的肩头,“跪直!连跪都跪不好,你说你能干什么?你不是能耐吗?我跟你说,今儿没人来接你,自己走回去。” 虽然永昌侯府距离国子监不算远,但萧昂现在是伤患,别说让他走回家,就是走出国子监都难。 萧昂被打的都不敢有怨气了,很识时务的认怂,“三伯,侄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大人大量,饶了我这回吧。” “我看这国子监你也别来了,换个听话懂事的来,省得给侯府丢人。” 永昌侯府最不缺的就是子嗣,相应的,最缺的就是家族资源。国子监的入学名额素来是各房打破头争抢的香饽饽,关乎日后前程与家族资源倾斜。 萧望没回来时,他们这一房的地位还是可以的,但萧望回来后,所有人都要靠边儿站。萧侯爷对萧望几乎是言听计从,他说要换人来国子监,那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萧昂吓得魂都飞了,一着急,直接给萧望哐哐磕了几个响头:“三伯,我真不敢了。我喜欢念书,以后一定好好念书,绝不再生事!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萧望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把侄子吓成这样。他瞥了眼周围投来的目光,不想外人看笑话,便大度的摆摆手,“行了,下不为例。你好好反省。再敢闹事,决不轻饶!” 第477章 走不动 险象环生的萧昂终于绷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萧望是真心觉得今天丢人丢大发了,沉下脸呵斥:“别哭了,你要再哭,这国子监的名额就别要了!” 威胁的效果那是立竿见影,萧昂立马收声,抬手胡乱一抹,把脸上泪珠抹去,看着他哭花的脸,向来注重形象的萧望一脸嫌弃,懒得再看他,转身对着身后众人挥了挥手,语气不耐:“都看够了?还不走,等着在这儿丢人现眼?” 一行人鱼贯离去,廊下的呜咽声渐低,只剩寒风卷过檐角,发出细碎的声响。 夏温娄立在绳愆厅门口,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经此一事,国子监里这浮荡的歪风,总该能煞一煞了。 转身时,见卫云峥等几个监生还站在厅内,便淡淡吩咐:“都回去吧,课业不准落下,罚抄的监规,三日内交上来,不许敷衍,若有字迹潦草、偷工减料者,加倍重罚。” “是,谨遵司业教诲。” 几人齐声拱手应道,声音整齐划一。 等他们出去后,齐楠竹才笑呵呵问:“你跟萧家这位爷也熟识?” “嗯,我小时候就认识他,那时候不知道他竟是朗国公的弟弟。” “今儿可多亏了这位爷,不然那些人可没这么好说话。” 夏温娄深以为然,别人不说,单一个崔弘义就不是善茬儿。他余光瞥见一旁幸灾乐祸的盛铭炜,语气骤然沉了几分:“铭炜,你记得催收他们的罚抄,包括你自己那份儿。” 盛铭炜嘴角挂着的笑立刻消失不见,“小师叔,我怎么了?” “你说你怎么了,你没参与打架?” “我没啊,我那是拉架!” “我又不瞎,是不是拉架还能看不出来?” 盛铭炜的确心虚,也不再狡辩,小声嘀咕了句:“抄就抄吧,就当练字了。” 腊月的傍晚,日头早早就沉了下去,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往国子监的窗棂缝里钻。各斋堂早已静得只剩风穿廊庑的声响。 家住京城的监生散学后便匆匆归府,留监的也都裹紧棉袍往号舍赶 —— 毕竟号舍里能拢个小炭盆,比空荡荡的斋堂暖和百倍。 夏温楼忙完手里的事,没急着回家,而是提着一盏羊角灯,逐斋巡查。 行至正义堂时,却见西南角案几旁伏着个人影。只见他双臂交叠埋着脸,桌上摊着没写完的字,也不知是不是生病了。走近了才瞧见,那人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棉袍上洇了小块湿痕,竟是在哭。 夏温娄轻轻敲了敲桌面,这人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红肿得像烂桃,水光涟涟地望过来。迎着光一看,原来是今天挨了杖责的萧昂。 萧昂见是夏温娄,想撑着桌子站起来行礼,可杖伤本就疼,加上跪的久了麻得厉害,刚一用力便疼得龇牙,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急得眼圈更红了。 夏温楼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由放轻声音问:“别人都走了,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萧昂垂着眼,手指无意识抠着桌角,声音又哑又低,带着哭后的鼻音:“我…… 我走不动。” 夏温楼诧异的挑了挑眉,想起萧望曾说今天没人会来接萧昂,随口打趣道:“你狐朋狗友那么多,随便搭别人的马车不就能走了,也不至于独自留在这儿啊。” 这话像是戳中了他的委屈,萧昂嘴一瘪,眼泪又涌了上来,“我三伯让我走回去,我屁股疼,腿疼,身上哪儿都疼,走不动。” 说完,趴桌上又呜呜哭了起来。 以夏温娄对萧望的了解,这人就是嘴上厉害,心肠却软。熟悉他人都知道,他气头上的话,得打折扣听。萧望回侯府也挺长时间了,也不知道眼前的小子怎么还这么怕他。 见萧昂哭起来没完没了,夏温娄无奈道:“别哭了,我也该回家了,你跟我一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萧昂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睛亮了亮,又怯生生地叮嘱:“那我三伯问起来,您可得帮我说话。就说…… 就说是您强要送我的!” 夏温楼被他这无赖话逗笑了,“你早上跟我呛声的时候不挺横的吗,这会儿装什么鹌鹑?” 萧昂缩了缩脖子,小声认错:“对不起,夏司业,我不是有意的。” “你跟崔弘普厮混在一起,你祖父知道吗?”夏温楼忽然转了话头。 萧昂愣了愣,老实回答:“我祖父不怎么管我们,是我爹让我多跟崔家亲近的。” “你爹在萧家排行第几?” “第七。” “那他岂不是你祖父最喜欢的儿子?” “早就不是了。我祖父现在喜欢二伯和三伯,还有卓珩堂哥。” 夏温娄轻嗤道:“难怪你祖父不肯把爵位传给你爹,就凭你爹这眼光,迟早把侯府带沟里去,到时候,说不定你得上街讨饭去。” 萧昂大吃一惊,“不,不能吧,我爹就算比不上二伯、三伯,也没那么差劲儿……” “让你祖父知道你跟崔家走得近,他不打断你的腿才怪。” 萧昂左右看看,见斋堂里只剩他们两人,才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夏司业,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夏温楼瞥他一眼,指尖轻叩桌沿,没接话,只起身道:“不该你打听的少问。你只要记着离崔家远点儿,踏踏实实念书就好。起来,我送你回府。” 说着伸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人搀了起来。萧昂虽好奇,可见夏温娄脸色忽然转冷,却也不敢再追问,借着他的力道慢慢站起。身子刚一动,便疼得抽气,费了好大力才一瘸一拐地在夏温娄的搀扶下往外走。 廊下寒风更烈,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夏温楼将手里的羊角灯往他那边倾了倾,替他挡着些风。 金一帆早候在廊口,见夏温娄还扶着个伤号出来,连忙快步上前搭手,半扶半搀地将萧昂架上马车。 车厢里铺着厚绒毯,角上放着个烧得正旺的暖炉,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天寒地冻判若两地。萧昂坐不了,只能趴着,伸手碰了碰暖炉温热的炉壁,又睁着圆眼,像个好奇宝宝似的四下打量。 第478章 你就吹吧 夏温楼在他对面坐下,将裹着青绒套的锡壶取来,解开棉袱,将热水倒入白瓷小盏里,递到萧昂面前,“喝点儿热水暖暖身子。” 萧昂双手捧着温热的瓷杯,暖得指尖都舒展开,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夏司业,外头都说你性子冷,待人严苛,我看倒不太像。” “早上挨板子的时候你没在心里骂我祖宗十八代吗?” 萧昂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这种事是能放明面上的说的吗? 等他缓过来,迫不及待的指天发誓:“我没骂您,真没有。我都快被我三伯吓死了,哪儿还有心思骂您啊!” “你的意思是,等你缓过劲儿,就有心思骂了?” 萧昂急得撑着胳膊要起身,刚动一下就牵扯到伤处,又疼得嘶嘶抽气,忙连连摇头“不会,不会。我以后都不敢,绝不敢骂您!” 夏温娄本就是逗他,见他真急了,才轻笑一声,轻轻按了按他后背:“好,我信你,赶紧趴好,小心掉下来。” 马车走的不快,暖炉的热气烘得人发困。萧昂捧着杯子蹭了蹭身下的绒毯,又开始自来熟的评价:“您这马车不如我们侯府的宽敞,毯子也没那么软和,感觉差了点意思。” 夏温楼闻言失笑,指尖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我一个小司业,能跟侯府比排场吗?再挑剔,自己下车走回去。” “别别别!”萧昂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挑剔,只捧着热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夏温娄絮叨,一会儿说监里哪个同窗背书结巴,一会儿又说国子监的堂役下手太黑,他要告几日假养伤。 夏温娄一巴掌拍他屁股上,虽没用力,却也惊得萧昂“嗷”一声惨叫,捂着伤处缩成一团。 “国子监又不是刑部,他们打人都留了手的,无非是让你们疼一疼长个记性。我这儿顶多批你一日假,后日老老实实来国子监,别忘了罚抄的监规按时交上来。字迹要工整,否则重写。” 萧昂哼哼两声,苦着脸应了,也不敢反驳,只蔫蔫地捧着杯子蹭暖炉。 马车行得稳,两刻钟后便停在永昌侯府朱漆大门前。金一帆率先跳下车,动作利落地理了理衣袍,随即伸手撩开车帘,垂首候在一旁。 萧昂趴在车沿上,先探着脑袋往府门口望了望,又回头看向夏温娄,眼珠滴溜溜一转,笑嘻嘻道:“夏司业,都到我家门口了,怎好让您就这么回去?我请你尝尝我们侯府厨子的手艺。” 面对萧昂期待的小眼神儿,夏温娄唇角微勾,毫不留情的拒绝:“不去了,我弟弟还在家等我吃饭呢。” 萧昂觑了眼一旁立着的金一帆,理所当然道:“你让下人回家说一声不就行了。” “他是我舅母的亲侄子,可不是下人。”夏温娄淡淡纠正。 萧昂狐疑的打量金一帆,以夏温娄的家境来说,绝不至于让亲戚当车夫。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金一帆一脚踩在车辕上,一手把玩着马鞭,漫不经心道:“我不止能赶马车,还能做护卫,像你这号的,打一二十个都没问题。” 萧昂撇撇嘴,小声嘟囔:“你就吹吧。” 夏温娄见他赖在车里,迟迟不下去,便催促道:“赶紧下车,再不下去,我把你扔下去。” 萧昂这才“哎呦,哎呦”的挪到车边,在金一帆的好心帮助下,龇牙咧嘴的下了马车。 谁知他脚刚沾地,手便死死扣住了车边雕花的木沿,把劝说目标转到金一帆身上,“这位大哥,你想不想见识见识侯府什么样?我跟你说,我们侯府……” “一帆,把他扔门口,我们走。” 萧昂的游说刚起个头儿,就被夏温娄无情打断。金一帆忍着笑,应了声“好嘞”。 不等萧昂反应过来,便伸出手臂,轻轻松松将人拦腰扛起。萧昂猝不及防,手脚乱蹬着嚷嚷:“哎哎哎!干嘛呀!你放开我!” 金一帆充耳不闻,扛着他大步走到侯府大门前,抬手在鎏金兽环上重重拍了几下,把人往地上一放,动作干脆利落。 萧昂踉跄着站稳,等他意识到要伸手抓人时,金一帆已经回到马车上,驾着马车离开了。 这时,侯府大门缓缓打开,看到是萧昂,门房赶忙换上一副笑脸,“孙少爷回来了。” 萧昂现在是一步路也不想走,闷声闷气的吩咐门房:“我腿疼,背我进去。” 门房见萧昂脸色着实不好,忙转过去蹲下身子,“孙少爷您慢点,抓牢小的。” 萧昂顺势趴在他背上,手臂环住门房的脖颈,时不时还哼唧两声。 也该萧昂今天倒霉,好死不死的碰上萧望陪着萧侯爷来前院儿溜达,两方撞个正着。 萧侯爷本是拄着手杖慢走,见孙子连路都不肯自己走,还要下人背着,脸都黑了。周身气压骤低,门房先觉出不对,抬眼一看,正对上侯爷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登时魂飞魄散,腿肚子止不住打颤,手忙脚乱躬着身要把萧昂往下放。 一直半闭着眼的萧昂却不知死活的来了句:“赶紧走啊,我快累死了。” “自己没长腿啊!”萧侯爷厉声斥道,“这腿要是不中用,老子替你废了!” 萧昂吓得一哆嗦,麻溜地从门房背上滑下来,连哼唧都不敢哼唧,垂着手恭恭敬敬行礼,声音发紧:“孙儿见过祖父。” 经过一天的磋磨,萧昂现在的形象有些不尽如人意,头发松散,衣服皱巴巴的。萧望用挑剔的眼神看向他,“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国子监不是早散学了,你怎么玩到现在才回来?” 萧昂眼圈一红,委委屈屈回话:“我,我没玩,我刚从国子监回来。” “你糊弄谁呢,接你的小厮早回来说了,你跟着同窗一道走的。” 说着扭头对萧侯爷道:“爹,你这孙子品行不过关啊,谎话张口就来。” 萧昂冤枉的都要哭了,“祖父,三伯,我没说谎。我没跟同窗一块儿走,家里也没人来接我……” 第479章 看着就心烦! 萧望嗤笑道:“你不会想说你是走回来的吧,我看你早上挨了板子后就已经半死不活的了,敢情儿全是装给我看的。” 萧昂这会儿是真哭了,一边抹泪一边解释:“没有,三伯让我走回来,我不敢不听,可我实在疼的走不动路,就一直在国子监待着。后来是夏司业巡斋时看我可怜,才让我搭了他的马车回来的!” 萧侯爷眉头皱得更紧:“既然是你们司业送你,怎么不把人请进府奉茶?” “我请了,我还说请他吃饭呢,他说他弟弟在家等他吃饭,不肯进来。” 萧侯爷只觉这孙子连谎话都编不圆,朝中官员拒人登门,哪有拿“弟弟等饭”作由头的?当即沉脸喝斥:“还敢胡说!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找夏司业来跟你对质?” 萧昂也来了脾气,红着眼眶硬气的回嘴:“对质就对质,反正我说的全是真话!” 萧侯爷哪里会惯着他,举起手杖就要往他身上抽。 年轻时候的萧侯爷也是上过战场的,手劲儿哪里是萧昂能消受的了的。萧望担心酿成血案,赶忙挡在前面拦住,“爹,别动气,仔细闪了腰。我看他说的应该不假。这话还真像夏家那小子能说出的话。” 萧侯爷将信将疑:“不会吧,那小子我也见过,看着挺机灵的一人,还有他那弟弟,多会来事儿啊。” “他弟弟那是没的说,顶讨喜的一孩子。至于他嘛,说话好不好听全凭心情,跟我二哥有点儿像。” 萧侯爷默默盘算一番,少顷,他放缓语气,伸出手杖点了点萧昂,“你明日去国子监,拿我的帖子请夏司业过府赴宴,好好谢人家今日的照拂。” “爹,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要不是真心实意跟他相交,我劝你离他远点儿,他那人可记仇了。崔家都没从身上讨到便宜,你比崔家还能耐?” 萧望虽然是在提醒萧侯爷,但话说得太直白,让萧侯爷面子有点儿挂不住。他声音陡然拔高:“崔家怎么了?有什么了不起的,咱家从前风光的时候,他崔家还要巴结我们呢!” “好汉不提当年勇。”萧望斜睨了眼装鹌鹑的萧昂,淡淡补刀,“你孙子现在可是上赶着巴结崔家那坏小子呢。” 闻言,萧侯爷浓眉倒竖,怒瞪萧昂:“有这回事?” 萧昂下意识后退两步,结结巴巴的语无伦次道:“没,有,有,没……” “到底有没有?” “是,是我爹让,让我,多,多跟崔家少爷走,走动……” 萧侯爷气得手杖往地上一戳,“笃”的一声震得地面微颤,“混账东西,他是嫌侯府日子过得太好,等不及往火坑里跳啊!” 萧昂看到祖父的反应,又联想到夏温娄的话,心中泛起嘀咕:难道崔家要倒大霉?沾不得?看不出来啊?大家可都还巴结着崔弘普呢。 萧望扶住萧侯爷,“你急什么?起码我跟你活着的时候萧家不会完蛋。” 萧侯爷紧紧抓住萧望的手臂,喘着粗气问:“那你我都去了呢?” 萧望无所谓道:“死人还能管得了活人事吗?儿孙自有儿孙福,真到那步,拦也拦不住。” “你!”萧侯爷气得想打这不着调的老三,可又下不了手,手杖往地上连戳几下,砰砰作响,“真到萧家败落、家破人亡那日,你我有何脸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又不是我把萧家作散架的,列祖列宗肯定怪不到我头上。” 萧侯爷快被这三儿子气死了,抚着胸口直喘气。 萧昂见状,觉得自己该说点儿什么让祖父消消气。他小心翼翼往前挪了两步,细声细气的劝:“祖父,您别气坏身子。孙儿以后再也不跟崔弘普来往了,一定好好在国子监念书,将来光宗耀祖!” 萧侯爷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滚滚滚!别在我跟前碍眼,看着就心烦!” 萧昂委屈的垂下头,擦了把眼泪,没再多说什么。此时那背他的门房早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萧昂只得忍着疼,艰难地一瘸一拐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萧望见萧昂的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落寞和伤感,好心在后面提醒:“问府医要点儿活血化瘀的伤药涂上,别耽误明日去国子监念书。” 萧昂僵硬的扭转脖子,想从三伯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可惜萧望说完就没再看他。他嘴唇动了动,并未发出声音,然后转过头继续往前挪,方才的那点儿委屈已经消散的无影无踪,脑子里只剩明天究竟要不要去国子监的事儿了。 萧望等萧昂走远,才凑近萧侯爷,神秘兮兮道:“爹,你不是怕子孙不肖吗,我给出个好主意怎么样?” “有屁就放!” 萧侯爷余怒未消,语气依旧冲得很。 萧望也没计较老头儿的恶劣态度,自顾自道:“听我二哥说,夏家那小子教人挺有一手的,你看他弟弟,从小都是他在带,他娘根本不管事儿,带的多好啊!不光懂事,而且明礼馆每回考试都是前三。还有盛华家那俩儿子,尤其是他家老三,还被明德书院除名了,跟了夏温娄两三年,明年都能下场了。” 萧侯爷原没指望三儿子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可听着听着,他眼神里竟多了几分意动:“你的意思是……” “咱们挑几个能拿出手的,让他帮着调教调教,哪怕能出来一个,也比全军覆没好啊。” 萧侯爷摩挲着手杖上的纹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听着倒像那么回事儿,你跟他有交情,这事儿就你来办吧。” 萧望却一口回绝:“我可不去。” 萧侯爷知道三儿子吃软不吃硬,直接把姿态放到最低,“就当爹求你还不行吗?” “我去了这事儿办不成啊。” “怎么办不成?” 萧望讪讪道:“当年吧,他为了图清净,去我那道观借地方读书,我坑过他不少香火钱。” 第480章 喝多了变笨 “你个混账东西!”萧侯爷气得抬手点着他,“你又不缺钱,怎么好意思坑个孩子的钱呢?” “嗨,我就是觉得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好玩儿,想着以后等我走的时候再把钱还他,谁知道我还没走,他就先考出去了。我那时候也挺为他高兴的,一高兴就把这茬儿忘了。” “那你来京城这么久怎么不把钱还他?” 说起这个,萧望反倒理直气壮了,“他都要娶桑叔的干孙女了,我干嘛还他钱?我可是他未来媳妇的干舅舅呢,没跟他要聘礼就不错了!” 萧侯爷都被气笑了,“桑叙白的干孙女又不是你干孙女,再说了,你算哪门子干舅舅?” “你管我呢?我说是就是。” “随便你吧,你只要把事情办成,你说你是亲舅舅都行。” 萧侯爷懒得跟儿子争辩,过程怎么样不重要,他只看重结果。至于儿子坑人家的香火钱,大不了他这个当爹还就是。 夏温娄到家时,见下人比平日里要忙活,随便抓了个下人问:“今儿什么日子,都忙什么呢?” “回大少爷,盛二少爷和盛三少爷带了客人来家里吃酒,厨下没准备,一时忙不过来,秦管家让我们去搭把手。” 夏温娄这会儿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不想应付人,便吩咐下人,“你让人先端一份儿饭菜到我院儿里。” “那小少爷和盛小少爷呢?” 夏温娄略有些意外:“他俩怎么了?没跟着一起待客用饭吗?” “去倒是去了,不过他们只是帮着给客人倒酒,没吃饭。说是等大少爷回来,再一同用饭。” 夏温娄不由感叹,还是这俩小的有良心。“行,我知道了,饭菜还是送我院儿里,我去寻他们。” “是。” 夏温娄还没走进膳厅,就听里面传出年轻人的笑闹声。等走近一看,俩客人的其中一个,他今天早上刚见过——正是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卫云峥。 盛铭炜眼尖,一见他进来,立刻举着酒杯乐呵呵地招呼:“小师叔,你怎么才回来!快过来坐,咱们一块儿喝两杯!” 盛铭泽身侧的少年闻声,忙搁下手中酒杯,起身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学生陆定垚,见过夏司业。” 一旁的卫云峥也随之起身,垂眸拱手,礼数周全,“学生卫云峥,见过夏司业。” 夏温娄神色温和,对着两人略一抬手,“都坐,都坐,这儿不是国子监,不必拘谨。” 盛铭炜下巴一扬,冲陆定垚的方向努了努嘴,眼里满是促狭,“小师叔,你猜他是谁家的?” 盛铭泽瞪他二哥一眼,生怕他又乱说话,把自己新交的好友得罪了,连忙跟夏温娄介绍:“小师叔,定垚是陆尚书家的老五。” 陆家老五?夏温娄有印象,是盛家兄弟拿蛇吓唬的对象,他故意调侃道:“你们前段时间不是还不对付吗?怎么现在都能坐一桌喝酒了。” 陆定垚脸颊腾地红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误会,都是误会,我们现在和好了。” 夏温娄不再逗他们,冲夏然和盛铭煦招招手,“走,跟我回院儿吃饭去。” 一听夏温娄不在这儿吃饭,盛铭炜先不依了,“小师叔,你怎么不跟我们一块儿吃?咱们还能一起喝几杯。” 夏温娄摆了摆手,一本正经道:“不了,酒喝多了人容易变笨。我要变笨了,以后还怎么养家糊口。” 这话其他人听了只当玩笑,夏然却当真吓了一跳,拽着他的袖子焦急的问:“哥哥,我们昨天也喝酒了,会不会变笨啊?” 夏温娄揉揉他的脑袋,“偶尔喝一次不会,常喝可就难说了。你看我平时是不是很少喝酒?” 夏然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重重点头:“好像是!那我以后再也不喝了!” 说着又转头冲盛铭炜他们道:“你们也别喝了,你们都还没考中功名呢,喝多了变笨,到时候考不上可就糟了!” 盛铭泽却笑着拆台,“小师叔,我可听冯叔说,前年在冯家,你一个人能喝倒整个冯家。” 夏温娄挑眉,淡定地澄清:“他的话你也信?那次除了他喝趴下了,冯家其他人都好好的。” 夏然立刻凑上来帮腔,“对,我可以作证,那天只有冯家大哥哥喝桌子下面去了。”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夏温娄含笑叮嘱他们:“你们闹归闹,别折腾到太晚。然儿,铭煦,我们走。” 盛铭煦临走时,特意跑到盛铭泽跟前,冲他做了个鬼脸,那模样别提多欠揍了,“臭三哥,小心喝成大笨蛋。” 说完转身就跑,可惜腿还没迈开,就被盛铭泽眼疾手快地抓住,双手反剪在身后。盛铭泽黑着脸威胁:“你再说一遍?你说谁喝成大笨蛋?” 有夏温娄在,盛铭煦不信盛铭泽能怎么着他,气焰相当嚣张,梗着脖子喊:“就是你,你明天就变大笨蛋。” 盛铭炜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我算是信了喝酒能变笨这话了!小四儿啊,你昨天刚喝了酒,今天就敢当面挑衅你三哥,这份傻气,真是没谁了。你三哥要不收拾你,都对不起你这份勇气!” 夏温娄本打算袖手旁观,随他们闹去。可架不住盛铭炜在一旁煽风点火,拍着桌子喊得欢:“老三,给这小子点颜色瞧瞧,不然他下回还敢跟你叫板!” 那模样,比自己动手还起劲儿。 夏温娄刚要开口让盛铭泽松手,就见夏然已经窜了过去,拽着盛铭泽的袖子晃了晃,软声软气道:“三哥哥别生气,铭煦是说着玩的,他以后肯定不这么说了!” 说着又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尽显真诚:“三哥哥最聪明了,明年定能考个秀才回来,到时候我们就叫你秀才哥哥,好不好?” 这话说得盛铭泽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手上的力道也松了几分。一旁的盛铭炜见夏然把盛铭泽哄的有点儿找不着北了,立刻凑上来问:“然儿,那我呢?你怎么不说说我?” 第481章 你有理! 夏然转头看向他,笑得眉眼弯弯:“二哥哥明年定能顺顺利利考完。” 盛铭炜追问:“那我能中吗?” 夏然笃定地点头:“能啊!我哥哥说,二哥哥只要去考,定然能中!” 盛铭炜和盛铭泽心里别提多熨帖了,盛铭炜拍了拍盛铭泽的肩膀,大气道:“老三,别人的面子咱们能不给,然儿的面子必须给。小四儿虽说是挺欠揍,但这回就饶了他吧!” 盛铭泽顺势松开了手,故作严肃地瞪了盛铭煦一眼:“下回再敢胡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重获自由的盛铭煦丝毫没有善罢甘休的意思,抬脚就想往盛铭泽腿上踹一脚解气。还好夏然反应快,一把拦腰抱住他,使劲往后拽,“铭煦,别打了,你又打不过。咱们该去吃饭了,哥哥还等着呢!” 盛铭煦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被夏然半拖半拽地拉走,当然还不忘叫嚣一句:“下回再跟你们俩臭哥哥算账!” 夏温娄轻轻拍了拍盛铭煦毛茸茸的发顶,“你这傻小子,怎么把自己骂进去啊,他俩是臭哥哥,你不就成臭弟弟了。” 盛铭煦气哼哼的别过脸:“我才不是,我是香的,他们才是臭的。” 夏温娄顺着他的话应和,“好好,你是香的。” 随即转头看向坐在桌边看热闹的卫云峥,此时,卫云峥唇角正噙着浅淡的兴味,见他看来,瞬间敛了笑意,规规矩矩直起身。 “卫云峥,是吧?”夏温娄一脸和煦的询问,“过年要回家吗?” 卫云峥怔愣一瞬,不知夏温娄为什么问这个,只能如实回道:“学生家远,便不回去了。” “嗯,既然你闲着没事,我给你布置项课业,今年赣地雪灾,冻害遍野,民多流离,你以‘赣地雪灾,当如何赈济安集’为题,写篇策论,五日内交给我。” 说罢,又点了点盛铭炜和盛铭泽,二人正缩着脖子降低存在感。 “你俩听者有份儿,一样的题目,一样的要求,不许偷懒。” 一旁的陆定垚见自己被遗漏了,傻傻的问:“夏司业,那我呢?” 夏温娄弯了弯眉眼,语带戏谑:“你也想写?没问题,写好了尽管拿来,我帮你看。” 然后也不再管那四人什么反应,便一手牵着夏然、一手揽着还在气鼓鼓的盛铭煦,转身出了膳厅。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卫云峥才收回目光,不可置信的问:“夏司业平日里在家都这样?动不动就给人留课业。” 盛铭炜摊着双手唉声叹气:“我小师叔就这样,一言不合就加课业。” “那你还带我来这儿!眼看就要岁假,谁还有心思写策论啊!” 盛铭炜眼见卫云峥炸毛,忙不迭给他斟上酒,连声安抚:“我要是带你去我家,咱俩别说喝酒,喝西北风还差不多。我就问你一句,今儿的酒好喝?” 卫云峥别别扭扭轻哼一声:“……凑合吧。” 旁边陆定垚显然实诚得多,乐颠颠儿的夸赞:“好喝好喝,比我爹私藏的佳酿还好喝,在哪儿买的?” “这酒啊——有钱都买不到。哪儿来的我不能说,总之这不是普通的酒。” 卫云峥又哼了一声,“你就不能把酒拎去外面喝?非要来夏司业家里?” “看你这话说的,外面哪有我小师叔家这般自在随意?喝多了还能直接歇这儿,多方便。” “我早把岁假要去玩的地方都盘算好了,别到时候写一篇夏司业还不满意,再让我重写,我还有时间去玩吗?” 盛铭泽看他碎碎念个没完,拍着胸脯作保,“放心吧,我小师叔人最好了,只要你不敷衍,他绝不会为难你的。平日里他不忙的时候,还会带着我们去西山射猎,别提多有意思了。” 卫云峥讶异的一挑眉:“国子监又不是六部,他能有多忙?” 盛铭泽立刻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道:“我小师叔还是翰林院侍讲呢,他得兼顾皇上那边的差事,时常要陪皇上读书论史,可忙了。他能抽空帮你看策论,你就偷着乐吧,别不识好歹。” 卫云峥趁盛铭泽端杯倒酒的空隙,凑到盛铭炜耳边,悄声问:“你小师叔给你三弟下什么迷魂药了?这么维护他。” 他虽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膳厅里本就安静,在座几人耳力又都不差,这话还是飘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盛铭炜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踹了他一脚,“我三弟说的没错,你可别不识好歹,你要不是沾了我的光,我小师叔能给你看文章吗?快点儿的,满上酒敬本公子一杯,好好谢谢我这引路人。” 卫云峥拍了拍被踹的小腿,撇撇嘴,却也没反驳。虽说他不打算考功名,但盛铭炜的话是没错的,夏温娄的确没必要单独给个小监生开小灶看文章。 他拿起酒壶,给盛铭炜和自己都斟满,举着杯子笑道:“行,你有理!这杯酒我敬你,谢你让我有机会得夏司业亲自指点。”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醇厚回甘,比寻常佳酿更添几分清冽。 一旁的陆定垚看得眼热,也端起酒杯对盛铭泽道:“那我敬铭泽一杯!要不是你,我也喝不上这么好的酒,更别说能让夏司业指点策论了。” 盛铭泽对陆定垚的上道儿很是满意,摆摆手假谦道:“好说好说!以后有这种好事儿我还叫你,不过你得记得看着你爹,别让他坑我小师叔。” 陆定垚是个实诚孩子,不善说谎,他红着脸放下酒杯,“我,我爹他也不听我的啊!” 盛铭泽就是随口一说,哪能真指望陆定垚能做什么,不禁哈哈大笑,“算了,不指望你了,不过嘛,你爹也没那么大本事坑到我小师叔。我听我爹说,你爹几回想拉我小师叔跳刑部的火坑,我小师叔都没上当。” 这话让陆定垚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一时坐立难安。虽然他也觉得自家老爹是狐狸成了精,但总不能跟着外人一起蛐蛐亲爹啊。 第482章 清蒸还是红烧? 好在盛铭炜看出他的不自在,笑着提议大家行酒令,转了话头,才解了尴尬。四个人推杯换盏,吃得酣畅,喝得尽兴,玩得开怀。待到席散,夜色已深,秦管家早已安排好车马,让人送陆定垚和卫云峥回家。 卫云峥并未宿在国子监,而是在内城赁了一处雅致院落。单看地段,便知这是位不缺钱的主儿。 除却被夏温娄要求写一篇策论,卫云峥对今天的饭局还是很满意的。陆定垚不知道今日的酒从何而来,但卫云峥一入口便知出自宫里。他家里虽然也有,但不多,根本不会任由他随意取用,拿来招待狐朋狗友。 夏家的下人把卫云峥送到家,特意观察了那小院儿,院子不大,青灰院墙砌得齐整,墙头覆着薄霜,虽不高,却透着几分清雅。黑漆木门虽无繁复雕花,却擦得锃亮,可见居住在这里的人是个极为讲究的。就连家中出来迎接的仆役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利落规整的气度。 下人将自己所见禀报给夏温娄,夏温娄没有自己派人去查,而是把夏然找来,让他把这件事告诉萧朗,如果是有身份的人,萧朗去查比自己合适。 次日清晨,国子监的晨雾还未散尽,夏温娄便在廊下撞见了本该在家休养的萧昂。 少年鬓发微乱,衣襟也有些不整,显然是仓促起身,脸上还带着未消的困意,见了夏温娄,脚步一顿,竟有些手足无措。 夏温娄刚要开口,便见萧昂攥着袖中物事,磨磨蹭蹭上前,小声嘟囔:“我祖父……我祖父说业精于勤荒于嬉,让我不可耽搁。所以,所以我就来了。” 事实当然没萧昂说得这么委婉,萧侯爷一大早本来要叫萧昂过去叮嘱几句,哪知一问才知道这小子还没起床,说是告假了。 气得萧侯爷派身边的侍卫直接把萧昂从床上拽起来带到他面前,指着萧昂的鼻子恐吓,要么去念书,要么挨家法。 萧昂吓得肝儿颤,哪里还敢在侯府待着,麻溜儿的让人套车来国子监了。 回想起早上祖父的那张黑脸,萧昂仍心有余悸。他从袖中摸出一封烫金请帖,递过去时耳尖泛红,支支吾吾道:“这是我祖父让我给你的,说……说想请你过府吃顿饭,谢你昨日送我回来。” 夏温娄接过请帖,并未打开,只淡淡一笑,“昨日送你回去不过举手之劳,无需侯爷特意设宴致谢。何况我如今尚在孝期,按礼不便赴外宴,这请帖你带回去吧。” 他将请帖递回萧昂手中,又和和气气的叮嘱,“既来了,便去念书吧。” 萧昂纠结道:“那,那你让人去跟我祖父说一声吧,我去说,他肯定要怪我办事不力。” 夏温娄不愿在这种小事上费神,随口道:“好,我让人去回个话。” 萧昂激动的拱手作揖,“多谢夏司业,多谢夏司业!您可记着啊,不然我回去没法儿交代。” 夏温娄挥挥手,把人打发走了。其实就算没有孝期这回事,他也不会去永昌侯府。无论从萧朗的关系还是景云成的关系论,他都不可能站永昌侯府那边。 临近岁假,监生们早就没心思读书了,不是盘算着回家,就是盘算去哪儿玩。夏温娄却没空闲着,一堆收尾事等着他。如批假、定归期、重申监规门禁,封书籍文卷、盘查公物、安排留监值守,还要向祭酒做岁末小结等等。 好在琐碎的小事有盛铭炜处理,倒是给他省了不少事。 夏然、盛铭煦和盛铭泽比国子监放假时间早两三天,假前,他们的考试名次也已出来,夏然不负众望的超常发挥,考了头名,盛铭煦考了一等第三,盛铭泽在书院考出了第二名的好成绩,三人皆得佳绩,可谓皆大欢喜, 夏温娄自打从江南回来后,对他们的学习进度抓的很严,他觉得三人考出这样的成绩是情理之中的事,夸奖自然是少不了的,但面上并没有表现的过于激动。 盛华却不然,他这辈子最担心就是儿子们长歪,尤其是老三盛铭泽,现在不止没长歪,还大有要成才的趋势,夫妇二人心中的欢喜简直难以言表。 他俩表达喜悦的方式还挺有情致,先把常在家住的盛铭炜赶去夏温娄那里,然后让厨下做一桌好菜,烫一壶好酒。关起门来,独独夫妻俩对坐小酌,享受老夫老妻的二人时光。 当然他们也没忘记夏温娄这个大功臣,二人提了好些吃的用的去夏温娄家里。盛铭炜见状,打趣他爹娘,“二位这是侍郎府住腻歪了,特意下凡来咱们凡间体察民情?” 周氏二话不说上去给了二儿子一个暴栗,盛铭炜捂着额头叫唤:“不得了了,大家快来看啊!侍郎夫人打人了!” 盛华在旁边非但不劝,反而为夫人帮腔助阵,“打得好,这混小子嘴太贫,早该好好治治。” 盛铭煦对三个哥哥一向没好感,关键时刻,果断选择帮亲娘,跑过去要帮周氏堵盛铭炜,一阵风似的从夏然身边跑过,夏然想拉都没能拉住。 待夏温娄与盛铭泽一同过来时,院里正闹得欢,周氏追着盛铭炜满院绕,盛华背手站在一旁看热闹,盛铭煦跑着帮忙堵人,跟唱大戏似的。 周氏见夏温娄来了,招手喊道:“温娄,快帮我抓住这臭小子!好好收拾收拾,你师兄就是个摆设,除了长了一张嘴,啥也没长,看着我被这兔崽子奚落也不管。” 盛华站在原地,只觉自己冤得慌。他们家老二这个兔崽子,明明是把亲爹亲娘一起奚落了。他不过是怕影响周氏发挥才没动手而已,这会儿反倒成他的错了?女人啊,忒不讲理。 夏温娄见状,当即笑着应下,抬手一撸袖子,“成,师嫂说怎么收拾?清蒸还是红烧?”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纷纷笑得前仰后合。周氏笑得最开怀,眼泪都笑出了来了。 第483章 我付我付 盛华笑着走上前,亲昵地搂住夏温娄的肩,“小师弟啊,师兄可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这两棵歪脖子树,指不定长成什么样呢!”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的盛铭泽,“尤其是老三,往日里跟个倔驴似的。也就你的话,他还能听进去。现在也人模狗样的了。” 又点了点还在傻乐的盛铭煦,“还有这小的,皮得没边,也就你肯耐着性子管他。” 夏温娄见下人不停往里搬东西,不禁揶揄,“师兄,你这回没再夹带私货了吧?当初铭泽和铭煦,你可都是打着送东西的幌子,把他们偷偷塞给我的。” 盛华丝毫不觉得理亏,反而眉飞色舞地得意道:“可惜了,这回还真没夹带。要是我还有儿子,肯定夹里面送给你。” 这时,盛铭炜凑了过来,“爹,我敢说你和娘是全天下最省心的爹娘了。大师伯和小师叔给我们这些小树苗浇水修枝、费心管教,等我们这些树都长粗长高了,您们就搬个小凳子往树下一坐,舒舒服服乘凉。再没这么好的事了。” 盛华手指点着他的额头训斥:“混小子,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叫易子而教,懂不懂?古往今来,有见识的人家都这么做,才能让孩子少些娇惯、多些长进。往后你小师叔要是有了儿子,只要他乐意,我照样能替他管教,保准教得明事理、有担当!” “师兄,你这话我可记住了,日后不许抵赖。”夏温娄立马反抓住盛华的手腕,又喊周氏作证,“师嫂快过来给我做个见证。” 周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点头:“放心,有我在,你师兄赖不了。若是都像然儿这样的孩子,十几二十个我们都替你管。” 夏温娄转头看了弟弟一眼,心想:如果都是像我弟弟这样,我至于送出去吗? 盛华笑着挣开夏温娄的手,清了清嗓子,神色温和道:“铭泽、铭煦,还有然儿,你们三个都过来!” 三人应声上前,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盛华看着眼前三个模样周正、各有千秋的孩子,正式开启了“家长发言”:“你们三个这次考得都不错。这都是你们自己刻苦用功、还有温娄悉心教导的结果,值得好好奖励!我打算过几日抽个空,带你们三个去会贤楼好好庆贺庆贺,想吃什么、想点什么,都任凭你们!” 没有预想中的欢呼雀跃,只有三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似乎很为难模样。 盛华不解的问:“怎么,不想去?” 一旁的盛铭炜率先嗤笑一声,摇着头啧啧道:“爹,小师叔已经在会贤楼定好位置了,我们明晚就过去。你看你,做事都不赶趟的。” 盛铭泽也道:“爹,小师叔带我们去就行了,你们户部过年底不是挺忙的吗?你忙你的吧。” 最后,由盛铭煦再补一刀,“我们喜欢和小师叔一块儿吃饭,爹你就不用去了。你老爱说教,你一在,我们吃着都不尽兴。” 盛华万万没料到自己这么不招待见,平白遭了三个儿子轮番嫌弃,脸上一时有些挂不住。他看向周氏,想从周氏这里寻求安慰,可周氏一点儿也不同情自家男人,而是主动加入孩子们的阵营。 “我不忙,明儿算我一个,成不??” 这话一出,几人齐齐点头,一致通过周氏的加入。盛华被孤零零撂在一旁,活像个局外人。 夏温娄好心为三师兄解围,“师兄,不如这么着。你出钱,我出力。明天那顿饭你来付账,我们就带着嘴去吃。怎么样?” 盛华很想说不怎么样。他把钱出了,结果还不让他上桌吃饭,跟个冤大头似的。不话到嘴边却拐了弯,“会贤楼不是要先付账吗?既然你这回已经先付了,我下回再付。” 闻言,夏温娄低笑着解释:“还没付呢,有我弟弟这张脸,去会贤楼可以先吃饭,再付账。” 周氏看不惯盛华没个干脆样儿,伸手推了他一把,没好气道:“让你付钱你就付,哪那么多话?你自个儿有多不招孩子们待见,心里没点数啊?” 盛华被怼得没脾气,只得连声应道:“好好,我付我付。” 心里却暗自嘀咕,儿子们不待见他正好,反正他也瞧着这几个只会气人的兔崽子闹心。转眼,他目光便黏在了夏然身上,脸上堆起几分狡黠的笑,活像只盯上了好东西的狐狸:“然儿,去伯伯家玩段日子好不好?到过年的时候伯伯再把你送回来。” 夏然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我没空。我得看着给各家准备年礼。今年萧哥哥不在家,我年初三就要去陪萧伯伯和萧伯母。” 大周好的一点是,更注重生前尽孝,因此对齐衰这类守孝期间的行为要求并不苛刻,只要对方家不介意,是可以上门的。与夏温娄相熟的人都知道他们兄弟与夏老太爷没有丁点儿祖孙情分,大家早把兄弟俩守孝的事自动忽略了。 可夏然的话却听得盛华心里酸溜溜的,一股子醋意直往上冒,“去年他就以你哥不在家为由,早早把你接到国公府去了。怎么今年你哥回来了,他还这么早把你接走?堂堂一个国公爷会缺人陪?” 夏然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一脸认真,“缺啊,我都没怎么见过有人去萧伯伯家里做客。” 盛华轻哼一声,“是人家不去吗?想登朗国公府大门的人,能把京城围上好几圈。他也得让人家进门才行啊。” 夏然下意识为萧朗辩解:“萧伯伯说了,他们那些人都是不怀好意,所以才不让他们进来。” 夏温娄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师兄,家里年节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是然儿和秦管家商量着打理的。你要是把他接走了,万一年礼送得不妥帖,我可是会得罪人的。” 走年礼这些事一般都是家中女眷帮忙打理操持的,夏家的女眷如今只有卢氏,可卢氏一向是个不管事的,周氏曾想教卢氏一些人情往来,却被卢氏以自己身份不合适为由推拒了。 第484章 可寻到了? 卢氏不愿做,事情就只能落到夏温娄兄弟俩头上。想到这些,周氏看兄弟俩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心疼,“等明年梅萱嫁过来就能帮你把这些事理顺了。” 夏温娄倒不觉得现在这样有什么问题,在他眼里,弟弟能干是好事。 “师嫂,您不用老操心我们,我看然儿管家管的挺好啊,比我都强。” 周氏暗暗叹了口气,这小师弟什么都好,就是在男女之事上太直了,不会拐弯。幸好蒋梅萱不是那种整日需要情情爱爱浇灌的千金小姐,否则,就夏温娄这对女孩子直来直去的态度,媳妇儿早跑了。 今年最让夏温娄意外的当属柳国公府的回礼——那厚重程度,远超寻常往来的分寸。他去年并未在家过年,不知是否也是如此,便询问身侧的夏然,谁知夏然也是一脸茫然。 “去年干爹给的回礼没这么多,跟萧伯伯差不多。” 随即,夏然小朋友突发奇想,扒着他哥的肩头,压着嗓子神秘秘兮兮地问:“哥哥,你说……干爹是不是发横财了?” 夏温娄把弟弟扒拉下来,屈指敲了敲他的额头,“瞎想什么呢?他真要发了横财,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这么往外送啊。” 夏然摸了摸额头,细想片刻,觉得哥哥说得极有道理,便点点头道:“也是。那等下次我去柳家,偷偷跟干奶奶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弯了弯,“上次我去看干奶奶,她还说,琛儿明年开春就要从边关回来了呢。” “柳琛?怎么突然要送回来?” 柳国公在京城待的那段时间里,对唯一的儿子柳琛,那是横看竖看都看不惯。上次去边关,特意跟皇上提了想把儿子带走管教几年的想法。 皇上也觉得柳家的继承人应该要独当一面才是,便欣然应允。可这才不到一年,就要把人送回来,总不至于短短数月,柳琛就已脱胎换骨、培养成才了吧? 夏然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同情,“自从琛儿去了北边,大病小病不断。干爹就这么一棵独苗,肯定舍不得他出事了。” 夏温娄沉吟半晌,方叮嘱道:“你再去柳家的话,凡事多听多看,别轻易应承什么事。若是有拿不准的,先别急着答复,回来跟我商量过后,再做决定。” 夏然很懂得轻重,乖巧地点了点头:“嗯,好,我记住了。” 兄弟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商量着过年还需再备些笔墨纸砚、瓜果点心之类的东西,门外忽然传来白果急匆匆的喊声,“大少爷,小少爷,盛二少爷又带着卫公子来咱们家讨酒吃了,说是还要宫里赏的酒。” 夏温娄起身去开门,见白果一脸的气急败坏,不由轻笑,“不就是酒嘛,他们想喝就让他们喝呗,喝完了我再找宫里要。” 白果一听,眼睛亮了起来,瞬间转忧为喜,“还能再要啊?” “能,怎么不能?皇上一看见我就心情好,他心情好了,要点儿酒还是不成问题的。” “那可太好了!”白果喜滋滋地应着,眉梢都扬了起来,“我这就去库房给二位公子取酒!”说罢,嘴里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转身往后院去了。 白果刚走,站在夏温娄身后的夏然不解的问:“哥哥,你说卫哥哥是想干嘛?” “管他想干嘛呢?作的欢,死的快。大长公主曾经可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猛将,能是好相与的吗?马上就过年了,看着吧,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夏然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真的吗?我也看看卫哥哥到时候怎么收场!” 夏温娄料想的没错,腊月二十四这天,卫云峥说他在京城无亲无故,想借夏家的烟火气过个小年。夏温娄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并未拆穿他的小心思,反倒欣然应允。 转身就让人去给去朗国公府报信。一个时辰后,大长公主眉眼含煞地“杀”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萧朗。 不知情的卫云峥还在跟夏然天南地北的侃大山,从边关的风沙聊到江南的烟雨,说得唾沫横飞。 直到下人来报,说外面有人找他,他才拍了拍夏然的肩头,兴冲冲道:“我去去就回,咱俩一会儿接着唠刚才那将军破阵的事儿!” 夏然知道来人是谁,圆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快步跟上:“卫哥哥,等等我,我跟你一块儿去。” 卫云峥没多想,只当是他自己家中的下人来找他,便带着夏然乐呵呵往前院走。当他看到院中正和夏温娄说话的大长公主时,整个人都傻了。想拔腿就跑的心思在看到大长公主手中的鞭子时彻底歇了。 夏然兴奋的跑到萧朗身边,两人事不关己的说起悄悄话。丝毫没关心卫云峥的死活的意思。 大长公主目光如刀,落在傻站着的卫云峥身上,冷笑一声:“卫大公子这是失忆了,还是装不认识我们呢?” 千钧一发之际,卫云峥把这辈子所有的机灵都用上了,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对着大长公主深深一揖,脸上堆起既恭敬又热络的笑,“姑姑!我哪儿敢装不认识您啊!侄儿就是一时不敢相信能在这儿遇见您,才不敢冒昧相认。” 他偷瞄了眼大长公主依旧冷冽的眉眼,嘿嘿干笑两声,谄媚道:“这不是快过年了,您和姑父常年操劳,我便想着费心给您二位寻份合心意的年礼,也好表表我的孝心嘛!” 大长公主眉梢一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哦?寻了这么久,可寻到了?” 卫云峥瞟了夏温娄一眼,顿时有了主意,“寻到了!刚寻到!就是夏司业家中藏的好酒!那酒醇香醇厚,口感绝无仅有,您和姑父肯定喜欢!我正想着待会儿跟夏司业讨来,亲自给您送去呢!” “你说的,该不会是你和铭炜常凑在一起喝的那酒吧?” 第485章 多伤感情啊 在卫云峥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夏温娄精准地拆台,“那酒确实是佳酿,不过那是宫里的御酒,大长公主这几年常在京城,怕是早就喝腻了。卫监生还是再想想,有没有别的更合心意的好东西要送?” 大长公主本就恼卫云峥来京去国子监念书隐瞒身份不说,还不跟她通个气,三个月了,连个面都没露。 夏温娄这“卫监生”三个字,彻底把她的火气点燃了,手腕猛地一扬,腰间马鞭“唰”地破空而出!鞭子落地的瞬间,卫云峥吓得抱头鼠窜。 大长公主终究是手下留情,鞭梢堪堪擦着他衣袍扫过,没伤他分毫,不过威慑十足。 卫云峥惊魂未定,踉跄着退到树后,眼见大长公主眉峰倒竖、怒意未消,当即扯着嗓子,朝不远处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萧朗呼救:“姑父!您快说句话啊!您可不能见死不救!” 萧朗最喜欢看现实版的鸡飞狗跳了,这可比看台上的戏子唱戏有意思。听见卫云峥惨兮兮的求救,他慢悠悠地负手踱到大长公主身侧,“媳妇儿消消气,犯不着为这小子动怒。” 卫云峥刚要松口气,却听萧朗话锋却陡然一转,指尖隔空点了点卫云峥,笑得不怀好意:“说来这小子也确实不像话。咱们以前对他多好啊,每回去卫家都给他带不少好玩意儿,结果他来了京城,只顾自己享乐,把我们都抛到脑后了。真是白眼狼一个。” 大长公主本来只有五六分火,被萧朗这么一煽风,直接飙升至八九分,握着马鞭的手又紧了几分,咬着后槽牙道:“这才几年没见,怎么就长歪了?不过也没关系。今儿姑姑就发发善心,给你正回来。” 卫云峥这会儿脸都绿了,指着萧朗半天说不出话:“姑父!你、你怎么能这样?” 萧朗摊摊手,笑得坦荡又无赖,往大长公主身边又迈近了一步,摆明立场:“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既敢瞒天过海,就得受得住教训。夫人,不用手下留情,好好教教他规矩!” 一旁的夏然早躲去他哥身后捂着嘴偷笑,小身子直抖,夏温娄乐得给弟弟当人墙,他的表情管理很到位,脸上始终挂着淡笑,让人看不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意思。 卫云峥见救命稻草成了催命符,瞬间欲哭无泪,只能一边找地方躲,一边苦着脸告饶:“姑姑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再也不敢瞒您了!” 萧朗双手背在身后,端起了长辈的架子,“你这算哪门子认错的态度?说几句软话就想蒙混过关?诚意呢?拿出诚意来呀!” 这一关,萧朗是打定主意不让卫云峥轻易过去。此时,卫云额头都急的冒汗了,忽然,他眸光一闪,计上心头,“姑姑,姑父,侄儿这么长时间一直没去府上请安,真的是想给您二位备一份走心的礼。” “你小子就可劲儿编吧。”萧朗才不信他的鬼话,“今儿你要是拿不出什么能让我们瞧得上眼的‘走心礼’,这个年你也别想好好过了,就等着在国公府刷一个月恭桶吧。” “刷、刷恭桶?”萧朗的威胁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卫云峥头上,听得他浑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他自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别说让他亲自动手去刷那污秽不堪的恭桶,单是想想那股味道、那场景,就吓得他胆战心惊,胃里都跟着翻涌。 他只觉喉咙发干,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后,将临时想到的那套说辞尽量说得恳切又可信。 “姑父,咱们这么久没见了,您一见面就想着罚人,多伤感情啊。” 眼见萧朗要变脸,卫云峥连忙切入主题:“我说的都是真的!您想啊,您二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金银珠宝、古董字画那些俗物,根本入不了您二位的眼。” 说到这里,他偷偷抬眼,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萧朗和大长公主的神色——二人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都是一副“你小子接着给我编”的表情。既没打断他,也没显露出半分动容。 卫云峥干咳两声,硬着头皮往下说,语气愈发诚恳:“所以我就琢磨啊,您二位到底会稀罕什么?琢磨来琢磨去,还真让我给想到了!姑姑以前时常教导我们,卫家能否恢复旧日荣光,全指望我们兄弟几个了,让我们好好念书习武,不可懈怠,更不能辱没卫家门楣。” 说着说着,卫云峥把自己也说动情了,“我记着姑姑的教诲,我武功虽然不济,但念书还行。所以便跟我爹商量,来了国子监求学。偏巧还遇上夏司业这么负责的好先生,尤其是最近,经过夏司业的亲自指导,侄儿如今的文章比起从前大有进益。” 他怕萧朗和大长公主仍不信,把夏温娄也拉了进来,“姑父若是不信的话,可让夏司业拿来给您看看。侄儿有两篇文章就在夏司业家中,都是经他逐字批改过的。您曾经也高中探花,文章好坏一瞧便知。届时您就知道侄儿绝无半句虚言了。” 大长公主见卫云峥言之凿凿,说得如此笃定,把狐疑的目光转向夏温娄,“温娄,云峥说的可是实情?他的文章当真大有长进?” 等待的过程中,卫云峥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他不敢有太明显的动作,只能眼睛不停的冲夏温娄眨啊眨。夏温娄接收他求助的目光,先是淡淡一笑,很快又收回视线,慢悠悠道:“是。他的文章立意确实不错,有独到的想法,第二次交过来的文章确实比第一次的好。” 卫云峥闻言,悬着的心刚要往下落,脸上还没来得及绽开笑容,就听夏温娄话锋一转,话里多了几分客观的评判:“不过话说回来,他的文采还有些欠缺,遣词造句略显生涩,一看便知是基础打得不够牢,往后还需沉下心多读书。” 这话虽算不上全然的夸赞,却也肯定了他的进步,卫云峥暗暗松口气,想着总算能过这一关了。 不过他这口气还是松的早了。 第486章 让你坐了? 很快,就听夏温娄继续道:“只是有件事我得说清楚,他放在我这里的那两篇文章,并非他主动写来请教的。而是我看他太闲,总跟铭炜凑在一块儿喝酒闲逛,才特意出了些题目给他们,算是给他们找点儿事做,免得玩儿的收不住心。” 赤裸裸的当面告状啊!卫云峥只恨今天出门前没看黄历,他多希望萧朗和大长公主没有听见夏温娄最后这段话,可惜这是不可能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萧朗这次竟没立刻出言奚落,脸上戏谑的笑意淡了些,转身对夏温娄道:“温娄,我想看看他写的那两篇文章。” 还没等夏温娄应声,夏然像只灵活的小松鼠般从夏温娄身后窜了出来,脸上满是雀跃,主动请缨,“萧伯伯,我知道在哪里放,我去拿。你们先进屋喝茶。” 夏然就是萧朗的开心果,他揉揉夏然的头,声音是卫云峥从未听过和煦,“好,去吧。还是我们然儿最懂事贴心。” 看着夏然一阵风似的往书房方向跑去,萧朗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一旁的卫云峥看见,忍不住撇撇嘴,吃味的碎碎念:“不知道的,还以为然儿是您亲儿子呢。” “亲儿子”这三字在萧朗这里约等于“兔崽子”,他轻哼一声:“儿子?那是什么玩意儿?除了惹我生气还能干嘛?” 卫云峥识趣的没有搭腔,萧朗和萧卓珩这父子俩他一个也不敢得罪,闭嘴是最好的选择。 夏温娄引着三人去了前厅。卫云峥刚挨着椅子边坐下,屁股还没焐热,大长公主一记眼刀劈了过来,“让你坐了?这儿有你坐的地儿吗?” 卫云峥活像被针扎了屁股,腾地一下站起身,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规规矩矩走到大长公主身侧站定,腰杆微微躬着,温顺得像只大狗。 不多时,下人端着茶盘进来,青瓷茶杯里飘着清雅的茶香。卫云峥很有眼力见儿的开始扮演起二十四孝好侄子,他先小心翼翼给大长公主奉了一杯,“姑姑喝茶。” 大长公主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还没消气。 卫云峥只得又转向萧朗,将茶盏双手递过去,讨好的笑笑,“姑父喝茶。” 萧朗接过茶抿了一口,不是很满意,“温娄,你这茶味道不怎么样啊。” “国公爷,您当这儿是国公府呢。您喝的那些茶,我在市面上也买不到啊。” “你不是都问皇上要酒了吗?再多问他要几斤茶。” “好,等下回他心情好了,我再问他要。” 卫云峥被二人的对话惊的瞠目结舌,他怎么感觉这六品小官比他爹那个荣国公还要得脸呢。 荣国公卫佑宁,正是当年卫家惨祸后侥幸留存的唯二血脉之一,另一位便是景云成的生母。二人的生父,乃是太上皇与大长公主的亲娘舅。 先皇当年,全仗卫家倾囊相助、以兵权相扶,才得以登临九五。可待江山坐稳、权柄在握,转头便给卫家扣上谋逆的滔天大罪,一夜之间满门抄斩,血流漂杵。 幸亏先皇后——太上皇与大长公主的生母,拼尽最后心力,才堪堪保下卫家两个稚子。卫家其余百余口,尽数命丧黄泉,化作沉冤。 直到太上皇柴子穆成功夺位、登临大宝,才为卫家昭雪了这桩陈年旧案。柴子穆本是想让卫佑宁承袭荣国公爵位后留居京城,委以重任。 谁料这个自幼养在他身边的表弟,竟铁了心不肯留京,只说自己胸无大志、才疏学浅,还是找个小地方窝着好。 柴子穆拗他不过,只得应允,放他去跟着柳雁飞混。不过卫佑宁临行前,还是说了句比较有良心的话:“虽然我不中用,但卫家的血脉摆在那儿,指不定到我儿子辈,血脉就觉醒了。到时送来给表哥使唤。” 卫佑宁膝下三子一女,怎么说呢?平心而论,若放在勋贵圈子里横向比较,他的子女确实不错,甚至可说是出挑,可要是追溯到当年——比起卫佑宁那两位惊才绝艳的姑姑,还有他那位叱咤风云的父亲,这一辈的孩子,便只剩“望尘莫及”四个字,全部得扔。 夏然是一路小跑着去、又小跑着回来的。他先递了一份文章给萧朗:“萧伯伯,先看这个,这位卫哥哥第一次写的。” “好。” 萧朗伸手接过,皱着眉看了起来。 卫云峥心里不免有些打鼓,面上却装作一副恭顺听训的样子。 夏然又拿着另一份,转向大长公主问,“萧伯母,您要看吗?” “我不看了,让你萧伯伯一个人看就好。过来,到萧伯母身边坐。” 夏然看看站着的卫云峥,犹豫道:“我们都坐下,让卫哥哥一个人站着不好吧?” 闻言,卫云峥眉梢一喜,投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大长公主轻轻拉过夏然,让他在自己身边坐好,声音柔和的解释:“你卫哥哥做错事,理该罚站。” 夏然眨眨眼睛,好奇的问卫云峥,“卫哥哥,你到底为什么不肯告诉萧伯伯和萧伯母你来了京城?” 被小朋友这么直白的一问,卫云峥顿时有些语塞,脸颊微微发烫,支支吾吾地含糊道:“没,没什么。” 大长公主沉声斥道:“让你说就说,难道你还真想去洗一个月恭桶?” 卫云峥见姑姑这个态度,明显是可以不用避讳夏家兄弟说家里事的。他从前只听柳国公说过夏家兄弟和朗国公府交情好,没想到能好到这么不见外的程度。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将事情的缘由娓娓道来。 原来荣国公卫佑宁这些年久居在外,早已淡出京城视野,旁人提起荣国公府,多是含糊带过。他常年放飞自我,对京城的情况摸不清。 虽然不知道其他家的子弟如何,但他知道萧卓珩的深浅啊。那是文武双全,自己三儿一女加起来都比不过。万一其他勋贵家的都挺有出息,卫云峥贸然进京,岂不要丢人丢大发了。 第487章 我排第几? 思来想去,卫佑宁才想出这么个主意:让卫云峥走捐贡的路子进国子监。国子监里学子混杂,背景各异,即便卫云峥表现平平,也没人知道他是荣国公的儿子。 如果卫云峥在国子监能名列前茅,就让他登朗国公府的大门,光明正大地表露身份。可若是成绩一直不行,便让他在国子监努力上进,等能见人了再说。此番卫云峥悄悄来京,也是遵了父亲的嘱咐,想着先低调入学,等有了底气再露面。 大长公主听完,脸色非但没缓和,反倒更差了。 “哼!你爹这些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们有不认他这个表弟吗?现在知道儿子不争气会丢人了?他怎么不觉得自己丢人呢?” 想到卫佑宁对自己还是很好的,卫云峥嗫嚅着小声为亲爹辩解了两句:“姑姑,我爹那不也是跟您二位学的,要急流勇退,明哲保身,不愿卷入朝堂纷争……” “放屁!”他话音未落,一心二用的萧朗气的将手中文章“啪”地往桌上一拍,把正在脑海中刻画荣国公长相的夏然惊的一激灵。 大长公主察觉后,轻轻拍拍夏然的后背给他压惊。同时还嗔怪的瞪了眼萧朗,“你发火前先吱一声,别吓着孩子。” 萧朗虽然想立刻破口大骂,但鉴于夏然还在旁边,他忍住怒意道:“然儿,把耳朵捂住。” 夏然乖顺地抬手捂住双耳,长长的睫毛还微微颤动着。 萧朗这才转了目光,指着卫云峥开骂:“你个小兔崽子还好意思为你那混账爹说话?我们夫妇跨了多少火坑,淌了多少浑水,好不容易才换了个爵位。那帮老狐狸、墙头草,就知道盯着我们手里的兵权不放。我跟你姑姑不退下来,你表伯如何能顺利掌权,镇住那帮倚老卖老的老不死?!“ 缓了片刻,萧朗接着道:“你爹可倒好,好不容易把他养到能干点儿活了,结果呢?屁事儿没干,跑了,只会躲着享福。你自己说,他那叫急流勇退吗?他那叫临阵脱逃!还明哲保身?他有什么可保的?保他那点可怜的胆子吗?“ 萧朗噼里啪啦的一阵输出,把卫云峥臊的面红耳赤。这些过往他并非完全不知,萧朗夫妇和萧卓珩去看他们的时候,都会提一些。加上卫云峥自己打探到的。也能把事情拼凑个七七八八。 卫佑宁真的无能吗,自然不是。卫云峥曾偶然撞见卫佑宁酒后吐真言,那双平日里温润平和的眼眸,盛满了化不开的痛楚与惊惧。 卫家当年满门抄斩的惨状,如同跗骨之蛆,在他心底刻下了永不磨灭的阴影。他选择出走,并非怯懦,而是实在不敢再靠近那波谲云诡的皇权中心。 柴子穆登基之前,尚且是他可以亲近信赖的表哥;可一旦坐上那龙椅,便成了九五之尊的皇上。他只想做柴子穆的表弟,而非匍匐在其脚下的臣子。 表哥猜忌表弟,最多不过是疏远生分,断了情谊。可皇上猜忌臣子,动的却是杀伐之心,是满门的性命。 卫佑宁被柴子穆偷偷养在府中多年,为他撑起一片天,那份情谊早已超越普通表亲,深厚得难以言说。 他太怕了,怕有朝一日,柴子穆眼中的信任会变成猜忌,亲近会变成疏远,到最后,甚至会刀剑相向。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终究让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逃离。 太上皇和萧朗夫妇最终没有横加阻拦,而是忍痛放他离去,也是掺杂了诸多私人感情在里面的。但纵容不代表他们不生气。萧朗夫妇明面上退了,手中兵权其实并未真正放手。那支精锐力量,从来都是柴子穆身后最坚实的退路,是他坐稳江山的底气。 而卫佑宁这些年,早已成了与京城权力中心完全脱节的存在,朝堂的波诡云谲、人心的浮沉变幻,于他而言,都隔着遥远的距离。 卫佑宁心中是有愧的,他的逃避,着实负了太上皇与萧朗夫妇的照拂与期许。因此,在卫云峥动身来京前,他特意叮嘱儿子,见到萧朗夫妇与太上皇时,一定要替他这个父亲,恭恭敬敬给三人各磕一个头。 卫云峥原本是打算等去了朗国公府后,再行此事。毕竟这是父辈间的私交亏欠,私下弥补才显郑重。可眼下,一向嘻嘻哈哈、不甚较真的姑父竟动了真怒,场面不好收场。他心中不由得在考虑,是不是现在就应该给二人磕头,来化解让这人窒息的僵局。 正当他膝盖要打弯时,夏然先他一步动了。他握住萧朗微凉的手,软糯的声音带着特有的真诚:“萧伯伯,等我长大了,我不会跑的,我永远陪着萧伯伯和萧伯母。” 萧朗紧绷的神色霎时缓和了几分,“哦?那你不陪你哥哥了?” “哥哥以后有梅萱姐姐陪,梅萱姐姐会给哥哥生好多小孩子,到时候哥哥忙着带娃娃,肯定没空理我了。” 这话逗得众人忍俊不禁,夏温娄故作严肃地轻斥:“哪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我还指望着你小子以后给我养老呢。” 夏然眨着无辜的大眼睛,“好啊,没问题。反正你们全都在京城,我一块儿给你们养老。” 孩子气的话像一股暖流化开了厅中凝滞的空气,厅中的氛围重新热络起来。 夏然瞥见桌上的文章,忙把话题重新转到这上面,“萧伯伯,卫哥哥的文章怎么样啊?您要是不满意,咱们罚他过年不许喝酒。” 好不好还不是萧朗一句话的事,卫云峥不乐意了,“然儿,我白给你讲那么多故事了。你这么做是背叛咱们之间友谊,知道吗?” 夏然一挺胸膛,理直气壮地回道:“我和萧伯伯、萧伯母是天下第二好,你得靠后排。” 卫云峥觉得这孩子拍马屁都不会,不禁逗他,“那你跟谁是天下第一好?” “这还用说,当然是我哥哥啊。” “是吗?那我呢,我排第几?” 第488章 还能看 这问题可不好答。有萧朗在,哪儿能看着夏然吃亏,他不耐烦的冲卫云峥挥手,“你一边待着去,要是写的不过关,你也别想着出门浪了,好好待国公府背书去吧。” 说着,拿起桌上的文章继续看,待全部看完,他抖了抖那两份文章,不咸不淡道:“小聪明是有,行文间也有几分灵气,不过遣词造句不够精炼,典故运用也略显生涩,就这水平,考秀才都悬。” 大长公主道:“他又不考科举,你直接说行不行。” “凑活吧,还能看。” “你看他差在什么地方?让他好好补补。” 萧朗却抬眼看向一旁的夏温娄,“国子监的司业在那儿坐着呢,你倒不如直接问他。” 夏温娄从容接话:“回头我找些典籍给他背,先补一补基础。”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听得卫云峥心里哭哈哈的,兴高采烈的来喝酒,却被加了自己最讨厌的背书任务,他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说“不”,还要装作态度诚恳的道谢,“多谢夏司业费心。” 萧朗和大长公主是在夏家用了饭才带着卫云峥回了国公府。 夏然则拉着他哥回房关起门来说悄悄话。 “哥哥,你说荣国公为什么不留在京城呢?” “还能为什么?怕死呗?” “可是萧伯伯和萧伯母,还有萧哥哥,都好好的呀。”夏然歪着头,很是不解。 夏温娄捻着颗热乎的炒栗子,剥去焦褐外壳,将粉糯的栗仁递到夏然嘴边,自己又拿了一颗剥,“不是人人都有你萧伯伯的本事和运气的。” 夏然一边嚼着栗子,一边思考,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 “那么多公府、侯府都留在京城,他们不都没事吗?” “现在没事,不代表以后没事。当年的荣国公府可是在最鼎盛的时候灰飞烟灭的。” “那……萧伯伯是在藏拙吗?”夏然压低声音,好奇地追问。 夏温娄轻笑一声,“他都把唯一的儿子送给太上皇了,若这样还换不来信任,那这位君主,也不值得他倾心追随了。” 夏然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过,还是不免有些担忧,“我们家以后会不会像当年的荣国公府那样?” 这是个不符合夏然年纪的问题。夏温娄对早熟的弟弟既欣慰,又心疼。 他柔声道:“不会。皇上是你萧伯伯带大的,跟一般的君主不一样。不会做兔死狗烹的事。” “可是萧伯伯说过人心易变。皇上的心以后会变吗?” “君王变心不是朝夕之间的事,是由很多因素叠加导致的。卫家当年最错的一步棋就是把女儿嫁到皇室,后来卫皇后还生下了嫡皇子,即便先皇明知卫家没有异心,也会有小人在旁挑拨离间,让他寝食难安。” “那先皇是被坏人蒙蔽了吗?” “应该不全是。听说卫皇后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女子,先皇可能觉得自己掌控不了她,所以才要毁了她。要毁了卫皇后,首先就要除掉卫家。” 夏温娄在研读史事时,喜欢从心理方面剖析。一个人的心性辗转、行事取舍,跟他的成长经历和性格息息相关。性格又是可以伪装的,真正的性格只会藏在内里,非朝夕相处的人不能窥见真貌。 他通过身边人对当年事件的讲述,跟弟弟说了自己的猜测。在夏温娄看来,夫妻之间,女强男弱的情况下,除非男方一辈子无法扭转这种局面,否则一旦得势掌权,他会将之前自认为受到的屈辱变本加厉讨回来。从此以后,他的身边不会再有对他说教的女子。只有温软低顺的服从者。 卫家的不幸在于他们识人不清,先皇要拿卫家开刀的时候,卫家选择引颈就戮,而不是拼死一搏,把柴子穆扶上去。 夏温娄曾设想过,如果换做他是荣国公,他肯定要把谋反的罪名坐实。成了,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什么好名声没有?起码比留下一个十岁的柴子穆兄妹独自支撑局面好得多。 夏然听得不是很明白,“卫皇后不是先皇的妻子吗?为什么先皇要掌控她?” “可能他觉得自己处处比不过卫皇后,心里自卑吧。况且人都喜欢高人一等的感觉,卫皇后给不了他这种感觉。” “萧伯伯跟你说的不一样,他说卫家是功高震主。” “这个解释也不算错。但一个国公想要篡位,难度系数相当高,而且容易鸡飞蛋打。哪怕推了外甥上位,他们的爵位也不可能更进一步。这一点,先皇未必不清楚。” 夏然眼珠一转,追问道:“那咱们现在这位皇上呢?” 屋里就兄弟两人,他们说起话来也没什么顾忌。 “先皇最大的缺点就在于眼界格局太狭隘。当今圣上心胸宽广,兼容并包,极善接纳新事物,是百年难遇的仁明之君。” 对于亲哥的话,夏然一向无条件相信。他哥说皇上是明君,那他们家就肯定不会有事,小朋友总算能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腊月二十七这天,夏温娄去苏家接林逸尘,老头儿开始还不情不愿,想留在苏家过年,但一听说年夜饭是御膳房置办的,立马改口,让人赶紧收拾东西回去。 苏瑾渊看看大徒弟,又看看小徒弟,心里登时纠结起来。苏玄卿哪能看不出来师父的动摇。可他也没办法,让御膳房给他弄桌年夜饭,他可没那么大脸面。 不过他还是很好奇,为什么无缘无故的,皇上会给夏温娄弄桌年夜饭吃? “小师弟,你又立什么功了?” “没有啊,那不是上回我问皇上要酒喝,他顺便赏了我一桌年夜饭。” 那御酒夏温娄也分了苏玄卿和盛华每人三坛,喜欢收藏好酒的苏玄卿直接把酒锁起来了。打算过年的时候忍痛开一坛,剩下两坛收藏。 刘楚严听说有御膳房做的年夜饭,悄悄拉着邓暖夕嘀咕了几句。小丫头趁大人不注意,踮着脚蹭到夏温娄身边,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摆,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甜甜一笑:“师叔公,我们能跟你一起去吃年夜饭吗?” 第489章 那还用问吗? 夏温娄低头,撞进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眸里,伸手便将她捞起来抱坐在膝上,用春风化雨般的声音道:“可以啊,只要你外公没意见,今天你们就能跟我回去。” 家里如果没有小孩子,过年的时候会显得冷冷清清。苏玄卿去年尝过那冷清的年味,今年实在不愿再受。当即板起脸,故作严肃,“暖夕,不许胡闹。” 一旁苏瑾渊本就气闷,当即瞪了大徒弟一眼,没好气道:“说孩子干什么?你有能耐让皇上赏你一桌年夜饭,不是什么事都没了。” 邓暖夕以为是自己说错话惹了长辈生气,忙从夏温娄膝上滑下来,规规矩矩的站到苏瑾渊面前,细声细气地说:“太师公别生气,我们不去了。” 苏瑾渊还是挺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小姑娘的,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登时软和下来:“暖夕不怕,太师公不是生你的气。” 夏温娄其实不太明白苏瑾渊的气打哪儿来的,一顿饭而已,至于生气吗? 想了想,他温声提议:“师父,要么您同大师兄一家子都去我那儿用年夜饭,用完再回来。要么我跟曹公公说一声,让他多备一桌送过来,您看怎么样?” 众人将目光齐刷刷落在苏瑾渊身上,静候他示下。苏瑾渊被众人看得不自在,面色微沉,一脸不悦的指向苏玄卿,“一家之主在那儿呢,都看着我干嘛?” 苏玄卿拿不准师父想选哪样,只能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师父,不如让小师弟同曹公公说一声,往咱们这儿也送些?” “你当御膳房是街边酒楼,随意呼来喝去的?” 得,苏玄卿算是明白了,师父就是想跟小师弟一起吃年夜饭。这不是什么难事,左右都在京城,不过多走几步路,倒也不算很麻烦。 “既如此,那咱们今年一起去小师弟家,我叫些人提前过去帮忙打下手。” 夏温娄连忙摆手:“大师兄,不用那么麻烦,我让曹公公多准备些。对了,要不要问问三师兄他们去不去?” 苏玄卿不禁失笑:“那还用问吗?你一问,他一准儿去。” “人多热闹才好。我先去寻三师兄问一声,定下来再去找曹公公。” 苏玄卿没说错,盛华夫妇一听三家要齐聚过年,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曹公公听说夏温楼要加菜,连一句缘由都没问,直接让干儿子去办了。 这个年三十,夏家格外热闹,盛铭炜和盛铭泽带着一帮小孩儿在院子里玩的不亦乐乎。 厅中暖炉生温,酒香缭绕。夏温娄与师父师兄们围坐一桌,推杯换盏,闲话家常,兴致极高。操心的夏然看他们喝了不少,玩闹的同时还不忘跑去提醒他们少喝点。 等散席后,苏玄卿和盛华自然是要各回各家,原本盛华是让罗萍跟他们一起回盛家的,夏然却拉着罗萍不让走,一定要罗萍留下。 夏然的想法很简单,他认为罗萍跟他们兄弟相似,都是六亲缘浅,相似境遇的人就该凑在一处。 盛华和周氏没想那么多,他们早已对外宣称罗萍是盛家的女儿,既然是盛家的人,那过年一家人自然该在一起。可夏然开口留人,无论是罗萍还是他们夫妇都不忍心拒绝。 弟弟有请求,夏温娄这个哥哥自然要想办法满足他。于是,他转头在卢氏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卢氏闻言,当即含笑点头,上前几步轻轻拉住罗萍的手,轻声细语道:“好孩子,留下吧。我那院子,平日里也冷清,你若肯住下,咱俩正好做个伴,说说话,也热闹些。” 罗萍犹豫再三,想跟干娘周氏说留在夏家,却不知该怎么开口。周氏看出她的心思,会心一笑,三言两语便替她解了围,“卢妹妹,今日我便大方一回,把我这闺女借你几日作伴。明年我可不让了,谁再跟我抢女儿,我跟谁急。” 周氏这半是认真半是打趣的话一出口,院中的众人皆是忍俊不禁。 尤氏也不甘落后,“要这么说的话,后年就该在我们那儿过年了。我可提前定了,到时候,你们可别装傻当不知道。” 罗萍几乎没说什么,就被三家女眷明明白白的安排了。她心里清楚,大家是好意,不想她过年一个人独处时胡思乱想,曾经那些不好的过往虽然被她尽量掩埋在记忆深处,可那些事太深刻,不是想忘就能忘掉的。 年初三一早,萧朗就派人来把夏然接去萧家的在京郊的庄子上了,那里有一处不小的温汤池,是寒冬时节的好去处。 夏温娄则借着守孝的名义,可以不用去同僚家拜访,过上了真正意义的休假日子。 可惜悠闲的好日子没过两天,卫云峥便带着几个国子监的监生来给他拜年了。夏然不在家,他只能亲自去见。 “夏司业,我们给您拜年来了。” 卫云峥人未到,声先至。 如果只有卫云峥一个人来,夏温娄肯定不会给他好脸色,大过年的,不自己找地方快活,专门跑来搅扰他的清静,太没眼力见儿了。 不过这事儿还真不能全怪卫云峥。萧朗和大长公主带着夏然去庄子上玩了,却把卫云峥留在国公府,让人看着他背书。 他绞尽脑汁才想了个找夏温娄请教学问的主意,被特许放出来。自己大过年的被圈禁,夏温娄功不可没。卫云峥怎么可能让夏温娄消停。 看到夏温娄皮笑肉不笑的向他们走来,卫云峥心里舒坦多了。同行的几位监生不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齐齐向夏温娄拱手作揖,“学生等恭贺大人新禧,福寿安康,岁岁吉祥。” 夏温娄面上的笑意这才真切了几分,温声道:“好,你们有心了。亦愿诸位学业精进,早日金榜题名。” 这时,一位年长些的监生双手捧着一方紫檀木匣上前,匣身雕着缠枝莲纹,内里衬着暗纹锦缎,看着还是值些钱的。 “学生几人偶得一方古宴。观其文理似有来历,我懂眼拙,特带来请大人长长眼,品鉴一二。” 第490章 是谁出银子买的? 夏温娄目光轻扫过木匣,并未伸手去接。他知道这是士林中人委婉送礼的客套,以“品鉴”为名,行馈赠之实。换做旁人,自然要接过摩挲一番,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评点,把收礼化作一场雅趣学术交流,只是他夏温娄干不来这种虚伪的事。 他神色平淡的开口:“这砚台,是谁出银子买的?” 一句话问得众监生面面相觑,皆是怔住。谁也没料到夏温娄竟不按常理出牌,直截了当绕过虚礼,戳破表层。众人一时语塞,最后齐刷刷把目光投向牵头的卫云峥。 卫云峥也没想到会出这种状况,他尴尬的笑笑:“夏司业,这、这不过是我等一点心意,登门拜贺,总不好空手来叨扰您吧。” 夏温娄面色无波,不变喜怒,“我案头砚台够用,不缺这一方。你们拿回去退了便是,若是退不得,那就看你们谁家境宽裕,自行收用。” “这、这不好吧!” 夏温娄眉梢微抬,“我这儿不兴这些。你们若是觉得空手来过意不去,不如就以‘士之所重’为题,各作一篇文章来,比你们送砚台心诚。” 他顿了顿,把规矩事先讲明,“不许写阿谀奉承的空话套话,我要务实的。文章好坏、是否认真,直接决定你们今日能喝到什么酒。” 一个年轻些的监生早把方才的不知所措抛到脑后,好奇地追问:“夏司业,不知都有哪几种酒?” 夏温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指了指卫云峥,“你们问他,云峥最清楚。” 说罢便抬手示意,“行了,云峥,你去找白果,让他带你们找个地方写,我去吩咐厨下准备饭菜。” 夏温娄走开后,余下几个监生立刻一窝蜂凑上来,将卫云峥团团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 “卫兄!快与我们说说,究竟有哪几样酒?你可曾尝过?滋味如何?” “正是。卫兄,你不是来过几次夏司业家里吗?你该不会都是空手来的吧?” “咱们文章到底该怎么写啊?”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吵的卫云峥脑壳疼。他今天的目的是借着拜年的由头出来透气,可不是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笼子。 结果倒好,大过年的跑到先生眼皮子底下,还没蹦跶起来呢,就被扣下写文章,想想都想抽自己一巴掌。 白果尚未走近,便瞧见卫云峥一副双眼无神、生无可恋的样子。他笑吟吟地上前,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诸位请随我来。” 引着众人入了偏厅,白果让人在案几摆上笔墨纸砚。然后清了清嗓子,朗声传述夏温娄的吩咐:“我家大人有言,此番虽非正式考校,却也望诸位公子用心落笔。诸位可相互探讨学问,然须各抒己见,万万不可人云亦云、落了千篇一律的俗套。” 说罢,他挺直脊背,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白果刚走出去,一个性子有些跳脱的监生便咂舌道:“夏司业可真会出题,‘士之所重’……这题目看着简单,实则最难写,写浅了显不出见识,写深了又怕落了空泛。” 那年长的监生相较沉稳,他铺开宣纸,指尖轻叩纸面沉吟:“夏司业既出此题,定然不喜空谈忠君孝悌的陈词滥调。我以为,‘士之所重’,当重在‘守心’。乱世守节,治世守志,不为名利所惑,方是根本。” “张兄所言有理!”另一位戴方巾的监生附和,“但我觉得还需添上‘经世’二字。士人读书,绝非只为独善其身,若不能以所学济天下、利万民,纵有高节,亦显狭隘。” 一年轻些的监生皱着眉道:“可‘重’字该如何落笔?是重气节、重学问,还是重担当?若面面俱到,反倒显得杂乱无章了。” 此时,卫云峥右手正拿着一支还未蘸墨的毛笔,手指一松一紧,笔杆在他手中饶指盘旋,听了大家的见解后,他坐直身子,“依我看,不必贪多求全。不如选其一深入。比如‘重信’,立身之本,莫过于信;或是‘重责’,逢事敢为,不避祸福。夏司业不是最讨厌阿谀吗,咱们不如写点实在的,哪怕只说透一层,也比堆砌辞藻强。” 年长的监生颔首赞同:“卫兄所言甚是。夏司业要的是‘己见’,不是‘全见’。咱们各自选一个切入点,先搭好骨架,有拿不准的再互相印证,免得写得千篇一律。” 几人不再闲谈,各自凝神构思,偏厅里很快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不知不觉已近晌午,院外传来脚步声,夏温娄推门而入。 “都写得如何了?” 众人纷纷起身,他们大多已搁笔收尾,唯有一位监生还在匆匆补缀。 “回夏司业,我等基本都已写完。”年长的监生躬身应道。 “写完的便把文章递来。”夏温娄在主位坐下,接过递来的文章逐一审阅。 他看得极快,眉头却始终微蹙,目光掠过字里行间的寻常论调。或执着于古人格言的复述,或偏向空泛的道德说教,少见真正贴合当下、兼具思考与担当的见地。他眼底并无波澜,待最后一份文稿看完,那位补缀的监生也恰好停笔。 夏温娄将所有宣纸叠放在一起,并未直言不满,只淡淡道:“今日先这样吧,文章的问题暂且不提,过两日你们再重新写一篇来交给我。” 卫云峥跟夏温娄打交道也有段日子了,他一听这话便知夏温娄并不满意,他今日的心思本就没在写文章上,而是在酒上。 他连忙追问:“夏司业,那……那今日的酒?” 夏温娄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你们专程来给我拜年,我岂能拿差的招待?走吧,去膳厅。” 一踏进膳厅,浓郁的酒香便扑面而来,卫云峥鼻尖一动,眼神顿时亮了,这熟悉的味道正是宫里的御酒。 夏温娄招呼众人入座,见几位监生还带着几分拘谨,便抬手道:“不必拘礼,随意些就好。” 第491章 想! 席间,夏温娄象征性的还是要装一装的,说了些鼓励治学和祝愿的场面话作为开场白,而后,众人端起酒杯轻轻一碰,酒液入喉,甘醇清冽,带着恰到好处的绵长余韵。 “这酒……当真是绝了!”一位二十出头的监生忍不住赞叹。 夏温娄看着他们一个比一个兴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方才在他们写文章时,他便生出了一个挑选和培养人才的主意。 他放下酒杯,含笑问:“这酒的滋味,你们可还满意?日后还想不想喝?” 众人齐齐点头,连声道:“想!想!” “既如此,那你们总不能白喝我的好酒吧?” 年长些的监生问:“司业大人可是有何要求?” “要求嘛,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我打算把隔壁的院子收拾出来,往后你们谁想喝这酒,便交一篇策论给我,题材不限。只要文章能让我满意,每到旬假,便可来隔壁院子小聚,以文会友也好,雅集宴饮也罢,随你们心意。但需按我的规矩来。不许外带酒水,院中酒与菜皆由我提供。不过菜是生鲜食材,需你们自己动手烹制。至于酒,便是今日你们喝的这种。” 话音刚落,厅里便炸开了锅。几位监生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去,眉头已纷纷蹙起,喜忧参半地交头接耳起来。 “以文会友?这个好啊!”年长的监生眼中闪过期待,“平日里在国子监只顾着埋头读书,能有这般切磋学问的机会,实属难得。” 可话音刚落,旁边那位二十出头的年轻监生便苦了脸:“夏司业,文会自然是好,可……可做菜实在为难我等啊!自幼便听先生说‘君子远庖厨’,我连菜刀都没拿过,做出来的东西估计没法吃,白费了先生的好食材。” 这话说出了众人的心声,纷纷附和:“我们一门心思读书,从来没碰过做饭的活儿,是真不会啊。” 夏温娄早料到这些人会有这种反应,他轻轻晃着杯中酒,不紧不慢的开口:“‘君子远庖厨’,说的是不忍见生灵屠戮,而不是让你们连烟火气都不沾。读书和做饭本来就不冲突。你们天天研究四书五经,学的是怎么做人、怎么治学,可要是有一天运气不好,落到得自己动手才能吃上饭的地步,难道靠经书里的道理,就能十天半月不饿肚子?” 这话让吵吵闹闹的膳厅一下子安静了,几个监生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夏温娄接着道:“读书人求学,是为了明白道理、学会变通,不是要变成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做饭不过是最基本的生存本事,这都不会,还谈什么治国、安天下?” 卫云峥不是很服气:“等学问做好了,谋个一官半职,雇个厨子做饭不就行了?” “那你怎么不说干脆投个好胎,一辈子荣华富贵、吃喝不愁呢?” 一句话直接把卫云峥怼得闭了嘴。 “酒是现成的,但菜得自己做,这是规矩。况且你们又不是一个人,到时候可以分工合作。会做的负责炒菜,不会的就帮忙摘菜、洗菜、烧火。别整天娇生惯养摆架子,跟个大爷似的。” 卫云峥依旧不服,反问道:“夏司业,那您会做菜吗?” “会啊,有些菜还是我指点我家中厨娘做的呢。” 卫云峥上上下下把夏温娄打量了个遍,眼神里充满惊奇,像是头一回认识眼前之人。他假模假样的拱了拱手,“夏司业,全才啊!佩服佩服!” “滚一边儿去。” 夏温娄笑骂一句,又对众人正色道:“其实这事儿是我临时琢磨出来的,规矩还没定完善,若是发现有不合适的地方,咱们再慢慢商量改。你们回去后,也跟国子监其他同窗通个气,往后只要是国子监的监生,愿意用心写文章、肯上进的,都能来。学识高低是其次,我更看重你们做事的态度。” 众人恭敬应“是”。吃完饭,这帮人在卫云峥的怂恿下,没有立刻告辞,而是拉着夏温娄一起玩投壶,这个大家都会玩。 卫云峥的目的是晚上再蹭夏温娄一顿饭,如此,才不算白来一趟。夏温娄身为主人家,自然没有赶客的道理。 其他几个监生没有卫云峥这么厚脸皮,玩了几把后,年长的监生趁人不注意,悄悄把卫云峥拉到一边问:“卫兄,这样不好吧?哪有去做客连吃两顿的道理?” 卫云峥往夏温娄的方向望了一眼,小声道:“没事儿,夏司业不是那等拘小节的人。” 投壶分雅射和花样射,一玩起来,时间过得飞快。 玩到日头西斜,卫云峥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故意放慢动作,一脸意犹未尽地道:“夏司业,没想到您这投壶玩得也好! 他故意看看天色,“哎呦,怎么就玩到这时候了,难怪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卫云峥演技拙劣,夏温娄一眼看穿他的小心思,心里明镜似的,却不点破,只笑了笑:“既然饿了,那就留下再用顿饭。白果,吩咐厨下再加几个菜。” 卫云峥立马眉开眼笑,偷偷给其他监生使了个眼色。年长的监生见状,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对夏温娄的印象大为改观,只觉他不似传闻中那般清冷难近。这种事换做寻常官员,早对他们这些不懂规矩的小小监生甩脸子了。 晚膳依旧有好酒好菜,几人酒足饭饱,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临走时,卫云峥贱兮兮凑到夏温娄身边,“夏司业,明儿我再带一批人过来陪你喝酒怎么样?” 夏温娄似笑非笑看着他,“想来喝酒,也不是不行,等你写一篇让我满意的文章,我就赏你一杯喝。” “你这人真是的,哪儿有大过年的逼着人读书的?”卫云峥忍不住抱怨。 “我四师兄当年可是高中二甲进士,你是他亲表弟,差距……” 夏温娄话说到一半便停了,未尽之意相当明显——二人的差距可谓天壤之别。 第492章 赠药 卫云峥嬉皮笑脸的神色瞬间褪得一干净,声音沉了下来,“他是他,我是我,我干嘛要跟他比?” “说得对,没有可比性。” 学渣最讨厌什么?最讨厌家长拿他跟学霸比。在勋贵圈子里,卫云峥算不上学渣,反倒能称得上是优等生,毕竟勋贵子弟肯沉下心读书的本就不多。可一旦跟景云成比,那真是被秒得渣都不剩。 勋贵子弟走科举的少之又少,能一路考中进士的更是凤毛麟角。卫云峥只见过一次景云成,对方俊朗的形貌、清润沉稳的气度,加上谈吐间的渊深学识,无一不让他望尘莫及。 也正是从那次见面后,原本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荣国公府大公子,忽然就变得奋发图强起来。只可惜醒悟得稍晚,进度始终赶不上,不过放勋贵圈也够看了。 可卫云峥不甘心,他想试试自己和景云成的差距究竟有多大,起初他也想试试走科举。但被荣国公卫佑宁一口否决。儿子知道上进是好事,但考科举,纯属不知天高地厚。 不过让儿子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还是很有必要的,于是他让人给卫云峥弄了个假身份,花银子进国子监。万一发现能力不济,还能有个退路,不至于太丢面子。 有些事,藏在心里自悟是一回事,被人当面戳破,却是另一番灼人的滋味。卫云峥现在的感觉就是:别人都看不起我,偏偏我自己也不争气。 他脑中飞速翻涌,堪堪凑出两三套说辞反驳夏温娄的话,不过只稍加思量,就被自己一一否定掉。 心高气傲的荣国公府大公子,哪受过这等堵心的气,当即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夏温娄望着他愤然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本事不大,脾气不小。” 感慨完,便回了院子。 从夏家尽兴而归的几位监生,一回到国子监,便迫不及待地将夏温娄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了同窗好友。除了细说“以文换酒、自烹自食”的新奇规矩,更把夏家那坛佳酿吹得天花乱坠。 一众监生听得心痒难耐,个个蠢蠢欲动。 其实即便没有好酒做引子,那些出身普通、毫无背景的监生也巴不得能在夏温娄这个司业跟前露脸挂名。夏温娄学识渊博,又深得皇上器重,能得他指点一二,日后无论是科举应试,还是谋事立身,都是莫大的助力。 一时之间,国子监竟出现了罕见的光景:岁假尚未结束,往日里还少不了结伴嬉闹的监生们,已然纷纷收了玩心,各自埋首案前,或苦读经书,或凝神构思文章,比平日里开课时还要用功。 正月十一,年味儿还没散,路边偶尔还能听见零星鞭炮声。童试需要回户籍所在地考,若是客居外地,离家乡又较远的,这时候就该准备返乡赴考了。盛铭炜、盛铭泽便是定在今日返乡。 夏温楼一早便让人驾着马车,在城郊长亭旁等候。这里是出城必经之地,也是送人饯行的地方。 没过多久,盛铭炜、盛铭泽两兄弟也坐着马车,带着仆从行李往城外而来。夏温楼看见他们的马车,便掀帘招呼了一声。 兄弟俩赶紧下车,过来见礼。 夏温楼笑道:“上车吧,我有几句话跟你们说。” 两人上了夏温楼的马车,车厢里暖烘烘的,把外面的冷风尽数挡在外头。夏温楼也不绕弯子,从身边的小盒子里拿出两个小巧的白瓷药瓶,分别推到两人面前。 “小师叔,这是?”盛铭炜拿起一瓶,面露疑惑地问道。 “这是我专门找萧三爷拿的灵丹妙药。他那人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入道修行也有二十多年了,算不得神仙,也能算个半仙。我当年能无病无灾的考完乡试和春闱,全靠他赠的这药护持。” 说着他拿起另一只瓷瓶轻轻晃了晃,“铭泽是第一次参加童试,没临场经验。也不知你会不会跟你二哥一样,临近考试就生病。所以我给你也备了一份。考试前三天,每晚睡前吃一粒。能保你们邪祟远避,百病消散。” 盛铭泽对夏温娄的话一向坚信不疑,原本对这次回乡考试还有些忐忑的心,瞬间安定不少。他激动的伸手接过瓷瓶,喜滋滋道谢,“多谢小师叔,这次我若能中秀才,全赖小师叔之功。” 盛铭炜没那么好糊弄,他狐疑的问:“萧三爷不是个富贵闲人吗?他还会制药?” “丁点儿本事没有,能当得了逍遥闲人?永昌侯府那爵位,谁不知道是朗国公给萧三爷留的?没有萧三爷,这爵位早被朝廷收回去了。” “可这跟制药有什么关系?” 虽然车厢里没人,但夏温娄还是压低声音,神秘道:“太上皇都从他那儿讨过仙方。你说他制的药,分量如何?” 盛铭泽本就不满二哥质疑小师叔,见状伸手便要夺过他手中的药瓶:“你不要就给我!” 盛铭炜迅速后撤,将瓷瓶踹入怀中,心虚的嘀咕:“谁说我不要?我不就是好奇多问两句吗?” “好了好了,别吵了。”夏温娄为不耽搁他们赶路,抬手打断二人的斗嘴,“带着这药,只管放宽心去考。病不沾身,心气稳当,这回一定能顺顺利利。” 兄弟俩连连点头答应。 夏温楼笑了笑:“去吧,一路保重。我在京中,等你们的好消息。” 二人与夏温娄拜别后,下了马车回到自己车中。 看到他们的马车走远后,金一帆才问:“你什么时候去找萧三爷讨的这药?这药真这么灵?” 夏温娄淡淡一笑:“就是寻常的归脾丸,然儿找卢太医改了点配方,闻不出来罢了。” “那你为什么说是从萧三爷那儿拿的?” “编故事总要编的像些,他俩跟萧三爷不熟,不会找上门去当面对质。再说我现在才给他们,就算想问,也没那个功夫。等考完试回来,知道真相也无妨了。走吧,回去。” 第493章 不会,就学 少了盛铭炜这个得力帮手,夏温娄在国子监忙了许多。诸多杂务堆在一起,处理起来虽然不难,但相当费时间。他必须尽快再寻几位可信之人,帮着分担理事。 卫云峥自然是头一个,大长公主的表侄子,不用白不用。至于其他人,夏温娄心中已有计较,便从那些将策论交到他这里的监生中遴选。 隔壁的院子已经让人收拾妥当,只待人来。 然而,夏温娄觉得自己高估这些监生了。起初,真正敢亲自把文章递到他面前的监生寥寥无几。 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这种事不好大张旗鼓的宣扬,靠着那天来他家吃饭的几个监生,估计很难宣传到位。 二是,已经知道的监生,心里也难免会有顾忌。虽写了文章,却不敢轻易送到他这位司业案前。 夏温娄将卫云峥叫来,命他去私下收拢那些已然写就、却迟迟不敢上交的监生的文章。他将两类分开放置:一类是主动呈文者,一类是卫云峥代为收取者。在他看来,胆量,亦是本事。 一通翻阅,这批文章在夏温娄眼中,算不得多出色。但万事起头难,他也不愿一开始就卡得太过严苛。 斟酌之后,他列了一份十人名单交给卫云峥,吩咐卫云峥按名单联络,且由卫云峥出面组织他们去隔壁院子办文会。 旬假这日,监生们一早如约而至,十人陆续到齐,众人既期待又兴奋。 卫云峥走在最前面,他就跟到了自己家似的,招呼大家随便坐。 夏温娄没过来,这里只有国子监的监生,而且都是去年新入国子监的,言谈举止间少了拘谨。卫云峥按夏温娄的意思,拿出大家写的文章,随机分给他们。 “诸位,夏司业的意思咱们都清楚,今天不搞虚的,就实打实切磋文章。大家都是国子监天天见的熟人,放开点,好就夸,差就骂,别给面子。” 玩笑般的话一出,大伙儿都乐了,纷纷拿起文章翻看起来。 虽然说让大家畅所欲言,但要当面指出别人的不足,大部分人还是觉得不好意思。 卫云峥见状,首当其冲为大家打样,他指着手中的文章道:“我说张兄,你这篇策论,前半截还像模像样,后半截怎么直接飘了?前面说民生,后面忽然扯到山川风景,这弯拐得比国子监的回廊还急。别说夏司业看了要皱眉,我都没跟上你的思路。文章最要紧的是立意连贯,你这篇,得回炉重理一遍。” 姓张的监生臊得挠头,众人哄堂大笑。有了卫云峥带头,其他人渐渐也放开了。院子里闹哄哄、笑成一片,气氛轻松又热闹。 一群人评得太投入,你争我辩,热火朝天,谁都没留意日头已经爬到头顶,晒得人暖烘烘的。 直到不知谁肚子“咕——”的一声长鸣,全场瞬间安静。 有人一拍大腿,“坏了!夏司业说过,咱们得自己动手做饭!”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全傻了眼。 问了一圈,加卫云峥一共十一人,只有两个会烧火,却一个会做饭的都没有。 卫云峥看着这群只会写文章、不会拿锅铲的同窗,头疼得不行。身为组织者,他只好硬着头皮去找夏温娄。 “夏司业,我们是真不会做饭,要不这次通融一回?下次我们一定提前学好!” 夏温娄头也没抬,直接回绝:“不会,就学。从我告诉你们规矩到现在,有一个月了吧?有心去学的话早学会了。” 说着,他抬眸扫了眼卫云峥,“既然你们没那份自觉,那我今天就看着你们学。” 卫云峥这些天被夏温娄差来遣去,干不好时还会被言语打击,本就憋着脾气,这会儿还让他这位饥肠辘辘的荣国公府大公子学做饭,火气一下上来了,负气顶了一句:“行啊!那还请司业大人亲自教我们一教!” 他本以为夏温娄会生气,谁知夏温娄把手中的书往桌上一扔,起身就往隔壁院子走。 卫云峥瞬间懵了,反应过来后赶紧追上去,“你还真去啊?你……你行吗?” 夏温娄脚步未停,轻飘飘丢来一句:“自己不行,就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行?” 再次被打击的卫大公子愤愤的对着夏温娄的背影挥了几下拳头,又憋屈的快步跟上。 一进院子,夏温娄撸起衣袖,干脆利落地指挥:“会烧火的去生火,剩下的赶紧洗菜择菜,想吃饭的就动作快点儿!” 众人愣了片刻,很快听话的忙活起来。司业大人都亲自动手了,他们哪儿还能干看着? 可惜这些人干起活来,手笨的就跟脚一样,简直令人不忍直视,夏温娄看不过眼,只得让人到厨下叫了两三个人过来教他们。 有人做示范指导,这些监生总算磕磕绊绊的把菜洗出来了。 夏温娄负责大厨的工作。虽然穿越过来后,他很少再亲自做饭,但技艺并未生疏多少。只见他刀起刀落,切菜又快又匀,点火、掌勺、翻炒、调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半柱香功夫,饭菜的香气就飘满了整个院子,勾得人直流口水。等一大桌热气腾腾的菜端上桌,一众监生们已对夏温娄佩服的五体投地。 卫云峥将夏温娄做饭的过程尽收眼底,他一直以为夏温娄说的会做饭,顶多就是把饭煮熟而已。没想到这位状元郎是真会啊!就这手艺,都可以去赁个店开食肆了。 把饭做好后,夏温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拍拍手就走了。独留一众监生围在桌旁,叽叽喳喳地议论不休。 “我的天!司业大人不仅才高八斗,连厨艺都这般出神入化!这菜比京城酒楼里做得还香!” “先前只知夏司业殿试夺魁,学问通天,如今看来,竟是文才厨艺双绝!方才看他切菜颠锅的样子,当真潇洒!” “咱们司业大人也太接地气了,半点官架子都没有,还亲自下厨给我们做饭,这辈子能遇上这样的师长,太值了!” 第494章 你冲朕撒什么气? 听着众人对夏温娄大夸特夸,卫云峥更郁闷了,从前他对自己的能力还是相当自信的,毕竟周围人的水平把他衬托的跟个才子似的。 可遇上夏温娄后,他几乎没从夏温娄嘴里听过一句赞赏,天天被打压、被挑毛病,关键人家说得头头是道,他想顶嘴都找不到词儿,憋屈死了! 就算这样,卫云峥也没觉得自惭形秽,他不想去考科举,更不想做个死读书的人,在他眼里,能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才叫真本事。 萧朗曾说,夏温娄文武双全,是难得的实干派,卫云峥当时听了就觉得这话绝对有夸大其词之嫌。毕竟他每天跟着夏温娄处理国子监乱七八糟的琐事,除了看文册这些比自己快,很难看出夏温娄的能力出众在哪里。 今天卫云峥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人不可貌相。他自幼吃遍山珍海味,却从没见过谁做饭能像夏温娄这般洒脱帅气。不止菜做得好,面上还没半点儿得意之色,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卫云峥这才觉得,表姑父的话或许并非虚言。 常言道以小见大,由此可见,夏温娄江南之行的作为,可能真不是被人故意吹出来的。这让卫云峥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夏温娄只给他们提供一壶酒,至于怎么分、怎么喝,全由着他们自己定。头一回聚,大家也没争没抢,直接把酒平分了喝。 就着这桌好菜,再抿上几口好酒,众人吃得心满意足,个个都觉得这趟来得太值了! 鉴于他们还不会做饭,下午便提前散了。手头宽裕的,直接下馆子搓一顿。兜里没闲钱的,就老老实实回国子监吃饭。 这帮人回国子监后,逮着同窗就唾沫横飞地吹嘘起来。 一会儿说夏温娄的厨艺是一绝,一会儿又夸那壶酒醇香回甘,简直是天上的琼浆玉液。听得没去成的监生们抓心挠肝,馋得不行。去外面找地方开诗会文会的地方还要花银子,夏温娄家可是免费的。 本来不少人持观望态度,经去过的监生这么一宣传,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加入了写文章的队伍,就盼着下次能被选上。 加入的人多了,呈上来文章的水准也日渐精进,这文会,渐渐办得有声有色起来,声名逐渐在国子监里扎了根,人人都以能去夏家参加文会为荣。 每逢旬假,夏温娄若在家中,也会去隔壁院子,跟他们品文论道、指点章法,一时之间,聚拢了不少倾心向学的监生。 更有甚者,京城其他书院的学子听说后,有胆子大的也往夏温娄这里递文章,夏温娄来者不拒,有出色的,会让他们跟国子监的监生一起参加文会。 夏温娄在监生和学子之中的声望日渐高涨,倒是给一直盯着他的对头有了弹劾他的由头。 这日,夏温娄去宫里,皇上一脸幸灾乐祸的把弹劾他的奏折扔给他,“快看看,参你的。” 夏温娄打开一看,内容还挺诛心的。上面弹劾他私聚国子监监生,行结党营私之实。说他以珍馐佳肴、醇香美酒为饵,刻意笼络国子监一众监生。更指他借文会雅集之名,收拢人心,暗怀窥伺权谋之野心。 他看完,就把折子扔回到御案上,“他们怎么不干脆说我要谋朝篡位呢?” “哈哈哈……”皇上笑的前仰后合,“参个小司业谋朝篡位,他们不是疯了,就是把朕当傻子。” 任谁被骂心情都不会好,更别说旁边还坐着个看笑话的。 夏温娄没好气道:“臣要是陛下,这会儿就该哭了。看看您手底下那些御史,一天天的正事儿没见他们干,就知道参些无中生有的事儿。也不看看江南现在还有几个干净的官儿。” “你看你,又不是朕弹劾你的,你冲朕撒什么气?” “自辩的折子臣不会写,陛下看着办吧。” 皇上用哄小孩的口吻道:“不写就不写,多大点事儿。回头朕找人替你骂回去。保管让那些御史知道厉害。别气了,不值当。” 见夏温娄还是臭着一张脸,皇上转头吩咐立在一旁的曹公公:“曹回,夏侍讲家的酒估计喝的差不多了,让人再送去些。” 夏温娄闻言,十分不客气提要求:“还有茶也送点儿,朗国公说臣家里的茶不好喝。” 皇上好脾气的应允:“好好,你还缺什么,只管跟曹回说,让他一并给你送去。” 夏温娄对皇上的态度还算满意,脸色总算好看些。 皇上今早收到了萧卓珩传来的密信,前都指挥使孙冲送往海外的家眷,已被全数寻回。 为保全家中十五岁以下稚子的性命,孙冲已松口,不仅供出自己与岳绍、唐宗奇合谋起兵,更坦承他们意图先在苏州制造动乱,再趁乱取夏温娄性命。 那份供词将时间、兵力部署与接应暗号都写得一清二楚,足以定岳绍一个谋逆大罪,依律当夷三族。 拖延这么久的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皇上自然心情大好。这会儿看夏温娄不生气了,又起了逗弄小师弟的兴致。 “温娄,听说你厨艺精湛,堪比京中名楼大厨,什么时候给朕做一桌,也让朕尝尝你的手艺?” 夏温娄毫不留情的拒绝:“没空。” 皇上半点不恼,还乐呵呵地接话:“无妨,朕可以迁就你,就挑你有空的时候去你家找你。” “随便。” 夏温娄压根儿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他才不信九五之尊会为了一顿饭特意摆驾出宫,只当皇上是随口的玩笑话,左耳进右耳出。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天子竟来真的。 又逢旬假,夏温娄正在隔壁院子跟一群监生讨论文章,影枭忽然如鬼魅般出现,吓了他一跳,不等他抱怨,影枭一把将他拉到一边,低声耳语两句,惊的他差点儿跳起来。 皇上不止要偷摸来他家,还带着太上皇一起来,而且马上就到家门口了。 第495章 你是不是不欢迎我们? 夏温娄刚要拔腿就跑,忽又想起这儿还有一群人呢。他强行按捺住急切,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交代了句:“你们继续,家中有客到访,我先去会客。” 众人不疑有他,只当是寻常亲友到访,无人多问。只有卫云峥察觉出夏温娄面色不正常,他趁人不注意,悄悄跟了过去。 夏温娄一边跑,一边心里骂娘。 影枭见他要往正门的方向走,赶紧在后面喊:“不在前门,在后门。” 夏温娄脚下猛地一个急刹,转了方向就往后门冲。总算赶在皇上的车驾到之前到了后门口。 因跑的太急,他扶着墙大口喘气,心都快跳出嗓子眼。时间紧迫,还没把气喘匀,就赶紧扒拉两下炸毛的头发,整理了下衣摆,做了几个深呼吸调理情绪,硬生生从“骂娘脸”掰成了温文尔雅的公子笑,规规矩矩站定候着。 没片刻功夫,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后门。 车帘一挑,先下来位身着素色暗纹布袍的瘦削男子,气度沉稳,正是太上皇。紧跟着下来的是穿一身藏青常服的皇上。 二人皆是微服简从,只带了四个随行的人。四个人里没有曹公公,却有太上皇身边的胡公公。 夏温娄一眼扫过,收敛心神,正要躬身行礼,手腕却被皇上轻轻托住。 “这是外面,无需多礼,”皇上语气温和,毫无架子,“我跟我爹出来随便逛逛,走着走着就到了你家门口,索性过来坐坐,看看林先生和苏先生,也顺便吃顿饭。” 要不是有太上皇在场,夏温娄肯定当场怼回去:随便走走都能走到我家后门,没事先打听好,你知道我家的大门朝哪边开吗? 他憋着一肚子腹诽,面上恭恭敬敬应道:“能伺候您二位,是臣的荣幸。” 皇上见夏温娄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忍不住打趣他:“小师弟,你是不是不欢迎我们?” “没有的事儿,您可别污蔑我。” 一旁的太上皇轻笑着摇了摇头,发号施令:“别都站在在这儿了,温娄,带我们逛逛你这宅子。” 夏温娄躬身应“是”,随即引着两位帝王往里走。他一边走,一边介绍宅子的布局,同时心里还琢磨着两位祖宗来他家到底想干嘛? 刚走到前院,身后忽然炸起一阵粗粝的狗吠,“汪汪汪”的,直刺耳膜。 太上皇本正捻着胡须打量这座宅子,冷不丁被惊得顿了脚步,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皇上更是直接回头,做了个防御的姿势。两人身后的侍卫反应快如闪电,“唰”地一声齐齐拔刀,寒光乍现,刀刃对着声音来处。 夏温娄心里咯噔一下,家里只有他宝贝弟弟养狗,但这狗平日里可从来不往前院儿带。 他一转头就见夏然正牵着条半人高的大黑狗,狗毛色油亮如墨,此刻正扒着前爪,吐着舌头狂吠不止。 夏然见是家里来了客人,忙伸手按住黑虎的头顶,低声呵斥:“黑虎,不许叫!坐下!” 黑虎通人性,被主人一按便乖乖噤声,只是仍梗着脖子,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侍卫们的刀刃,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 安抚了大狗,夏然这才松开狗绳,和盛铭煦一起上前见礼,“见过二位大人。” 皇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个半大小子,转头问夏温娄:“这就是你弟弟和盛家那小子吧?” “是。” 夏温娄随口应了声,他这会儿心里正纳闷儿呢,黑虎向来被单独拴在西跨院的一个小院子里,家里人都知道夏温娄不喜欢养狗,所以这狗几乎只在特定范围活动。今天夏然的行径,明显不正常。 “你牵狗来前院做什么?”夏温娄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严厉。 夏然眼神闪烁了一下,话只说半截:“我们去找冯霸玩儿,他想黑虎了,就带黑虎一起去。” 盛铭煦也在一旁附和:“对,小师叔,我们晚上再把黑虎带回来。” 夏温娄何等了解自家弟弟,夏然只要一扯谎,耳朵就会通红通红的。此刻那泛红的耳尖简直昭然若揭。 不过,两位帝王还在跟前,总不能这时候刨根问底,于是,他沉声命令:“把狗留下,不准带出去。” “不行!”盛铭煦急得立刻反驳,“没黑虎办不成事儿!” “办什么事非得带狗?” 夏然见他哥脸都黑了,索性实话实说:“冯霸被新搬来的邻居欺负了,我们约好了今天去给他报仇!” 夏温娄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打架就打架,带狗算什么?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他们有两个都十五了,比我们年龄大,不止个子高,力气也大,不带黑虎我们得吃亏。带黑虎去才能势均力敌。”盛铭煦据理力争。 “不是势均力敌!”夏然淡定的纠正:“是先声夺人!我们不放黑虎咬人,就让它使劲叫,先把他们吓慌了神,我们再趁乱先发制人,保管能赢!” 哪家正常的家长能同意孩子带狗出去打架?夏温娄不由的板起脸厉声呵斥:“说了不准带就是不准带,真出了事儿我可不给你们善后!” 盛铭煦拍着胸脯保证,“小师叔放心!冯叔说了,欺负冯霸的都是武将家的,只要没打残,他们家人不会找上门来计较的!” 皇上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问:“他们是武将家的,你们俩可都是文官家的,能打得过吗?” 盛铭煦挺了挺胸膛,“打不过也得打!输人不输阵!冯叔说他已经写信叫人来了,这回要是打不过,下回我们再接着打,非把他们打服不可!” 冯家最不缺的就是子嗣,而且无论男女,个个能打。 “用不着等下回!”夏然信心满满,“我看过他们打架,来来去去就那几下子,一点章法都没有,我都排好阵了,他们这次输定了!” 太上皇听得兴致盎然,一旁的胡公公察言观色,笑着开口询问:“不知小公子布的是什么妙阵,这般有把握?” 第496章 就是打个比方 夏然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随即冲胡公公拱了拱手:“来不及了,等我们打赢了回来,再跟您细说!” 说着便拉了拉盛铭煦的胳膊,“铭煦,快走,再晚就赶不上了!” “都给我站住!”夏温娄见状,连忙喝止。 夏然如今是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他眼珠一转,忽然朝着夏温娄身后喊了一声:“林先生!” 众人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后面,夏温娄也不例外。就在这转瞬的空当,夏然拉起盛铭煦拔腿就跑,黑虎也十分有眼色,颠颠地跟在主人身后,一溜烟就跑远了。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和夏然远远传来的喊声:“我们打赢了就回来!” 人都跑远了,夏温娄也不可能把两位大佬抛这儿不管去追熊孩子,最后只能朝着两人一狗跑远的方向放狠话:“你们俩就等着回来挨收拾吧!”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两道爽朗的笑声,皇上上前揽住夏温娄肩,“男孩子哪儿有不打架的,随他们去吧。走,咱们找林先生和苏先生喝茶去。” 夏温娄心想:我这不是做给你们看的吗? 如果是盛铭煦一个人跑出去跟人打架,夏温娄兴许还会担心,但加上一个夏然,夏温娄绝对放心。夏然不是主动惹事的,能让夏然动手,那肯定是对方干了该打的事。 俩老头儿在院里煮了曹公公送来的茶招待两位帝王。 太上皇扫了眼这方小院,不大却处处精致,有种说不出的闲适自在。 “二位先生这小日子,过得倒是舒坦安逸。” 林逸尘给太上皇递了杯茶,“都是托徒弟的福啊!谁让老夫教出来的徒弟个个都省心呢!” “先生大才,教出的徒弟自然是顶好的。” 林逸尘斜睨了一眼旁边脸色发沉的苏瑾渊,嘴上假惺惺地谦虚,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哎哟,这种大实话心里知道就成,非得说出来,怪叫人不好意思的。” 太上皇都被他逗笑了:“先生还是一如往昔。” 苏瑾渊不服气的重重哼了一声,硬是压下了想拌嘴的心思。没办法,现在形势比人强。 皇上是林逸尘的徒弟,太上皇跟林逸尘的关系比跟他亲近,不管是人数还是靠山,他都处于绝对下风!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场子,回头再找! 几人聊着闲话,太上皇忽然话锋一转,冷不丁问向夏温娄:“温娄,你可有江南那边的消息?” 这问题问得猝不及防,夏温娄愣了片刻,很快恭敬回话:“刚听闻了一些。” “说说看。” “萧师兄把王万山等人正法后,倒是震慑住了一批心思不正的人。可清丈田亩、推行税改,本就动了许多人的钱袋子。利令智昏,他们为了保住钱袋子,这会儿又开始暗地里使绊子、拖后腿了。” 太上皇饮了口茶,幽幽叹道:“这里牵扯的官吏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换几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可又不可能全都换掉,难办啊。” 这里没外人,皇上看不惯他爹有话不直说,还绕来绕去的,索性接过话,直接发问:“温娄,你有没有法子?不用大动干戈,就能减点阻力的?” 夏温娄先给太上皇添了茶,然后才不紧不慢道:“倒有个法子能试试。” “快说快说!”皇上催促。 “咱们放个消息出去,就说朝廷嫌江南新政推进得太慢,打算让刘笑霖去江南接任右布政使,专门盯着推新政。当年江南那帮人跟刘大人结的仇可不浅,真要是刘大人过去了,他们个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先这么吓一吓他们,说不定能管用。” 皇上和太上皇对视一眼,这倒是和他们想到一处去了。只不过他们父子商量的是,直接让刘笑霖去接任右布政使,现在的右布政使就是个用来过渡的,既然新政遇到阻力,不如顺势把人调过去。 太上皇摩挲着手中的杯子,眸中晦暗不明,“如果现在调刘笑霖去江南怎么样?” “不大妥。” “哦?有何不妥?” “刘笑扬现在任苏州知府,如果将刘笑霖调去江南,二人是堂兄弟,按规矩,刘笑扬就要腾位置。没有合适的人,苏州此前苦心经营的治理成效,恐会前功尽弃。新政要推,但不亦操之过急。” 顿了顿,夏温娄接着道:“四师兄来信说,许渡和桑沛带了好几个富商去南交,他们已经决定在南交投银子建港、建城、修路。那些江南士绅靠得是利益捆绑,有了新的来钱路子,必定会有人动摇。想在南交分一杯羹,就要配合新政,就算他们不想配合,也会有人劝他们配合。只要南交的港建成,那些江南士绅便不足为虑。” 按夏温娄和皇上的设想,南交的港口是打算由皇室完全掌控的,谁想参一手,需要皇上同意。届时将闽地的海港收紧,江南那帮人只能被牵着鼻子走。因此,两位帝王思量后,都觉得夏温娄说得甚是有理,考虑的更为全面。 皇上笑着打趣:“温娄啊,你要是能一分为二就好了,遇事随时都能问你。” 夏温娄翻了个白眼,想都没想,顺口回:“您还不如多提拔点靠谱人才,劳累过度容易猝死,我还年轻,好日子没过几天呢,可不想英年早逝。” 皇上当即脸一沉,斥道:“胡说什么呢!嘴上没个把门儿的,也不知道忌讳?” “就是打个比方,又不是真的。” 可皇上在这个问题上表现的很执拗,“打比方也不行!以后不准再说这种晦气话,听到没?” 夏温娄心里觉得皇上较真的莫名其妙,嘴上还是应道:“听到了,往后绝不再提。” 皇上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小师弟的敷衍,压根没往心里去,登时就有些恼火。但他不舍得冲小师弟发火,这股闷气总得找个地方撒出去。 巧了,现成的出气筒就在那儿——卫云峥。 从一开始卫云峥猫在暗处偷偷跟着他们的时候,几人就已知道,只是懒得搭理,也想看看他要耍什么花样。如今皇上正缺发泄口,卫云峥成了现成的出气筒。 皇上当即朝着隐蔽处沉喝一声:“卫云峥!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第497章 一表表千里 卫云峥正支棱着耳朵全神贯注偷听,冷不丁被当众点名,吓得一哆嗦,脚下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从院门口的树后冲出来,模样颇为狼狈。 他虽没见过太上皇与皇上,可太上皇身边的胡公公他认得。胡公公以前来过卫家,能让胡公公侍奉左右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事发突然,他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老爹卫佑宁反复叮嘱,见了太上皇要磕头,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叩首:“卫云峥,见过太上皇,见过皇上!” 过年的时候,萧朗曾替卫云峥问过太上皇,要不要见见这个未曾谋面的表侄子,太上皇的态度耐人寻味,只道了句:不认识的人,有什么好见的。 卫云峥得知后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只得写信问老爹拿主意,老爹还是靠谱的,回信说,他很快会和柳雁飞的小儿子柳琛一同进京,让他安心等候。 只是卫云峥万万没料到,会在夏家以这种尴尬的方式见到父亲口中十分敬重的太上皇。他摸不清太上皇的心思,连句亲近的“表伯”都不敢叫。 太上皇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漠然移开目光,全当他不存在。 皇上见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嗤笑一声,“在这儿装什么乖呢?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卫云峥低眉顺眼,老老实实回话:“听到了。” “江南的事,你有什么看法?” 卫云峥不敢妄言,捡着最稳妥的话说:“回皇上,云峥以为,夏司业的计策甚是妥当。” “妥当?我小师弟的主意用的着你说妥当?我难道不知道好坏?我问的是你的看法!你的主意!” 皇上这话绝对有刁难人之嫌,卫云峥不在江南长大,对那边的情形并不清楚,所以,他这么答的其实没毛病。不过,皇上要挑理,卫云峥只能受着。 “云峥才疏学浅,一时想不出。” 皇上没理他,转头问旁边的太上皇:“父皇,咱家和荣国公府是不是沾亲来着?” 太上皇吹了吹杯中热茶,跟儿子打配合:“嗯,有亲。” “什么亲啊?” “表亲。” 皇上啧啧两声:“表亲表亲,一表表千里!俗话说的好,三年不上门,再亲也不亲!父皇,您算算,荣国公跟咱们家多少年没走动了?” 太上皇眯着眼想了想:“记不清了,有二十多年了吧。” 卫云峥当场急得眼都红了,觉得这事儿实在太冤枉,他们家怎么可能跟太上皇断往来。每年的节礼都是他爹亲自挑选准备的,太上皇和皇上各一份。这怎么能叫没走动呢? “我爹娘每年都精心备着重礼,按时送进宫,绝没有断了走动啊!” 皇上斜睨着他,语气要多嫌弃有多嫌弃:“节礼?满朝文武,给朕和父皇送东西的人能从太和殿排到宫门口,谁分得清哪个是你们荣国公府的?” 说着,皇上还特意指了指身边的夏温娄,语气瞬间软得跟棉花似的,跟刚才判若两人:“再看看我小师弟,送礼从来都是亲手递到朕跟前,这才是诚意。” 卫云峥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脸涨得通红,额头的冷汗唰唰往下淌,跪得膝盖都麻了也不敢动。 夏温娄到底是念着卫云峥在国子监给自己当牛做马还算尽心的份儿上,悄悄凑到皇上耳边,小声劝:“差不多行了,我刚把人使唤顺手,您要真把人吓出毛病,谁给我打杂呀?” 小师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皇上立马顺坡下驴,清了清嗓子,对还跪在地上的卫云峥挥挥手,故作不耐:“你怎么还跪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欺负你呢!” 卫云峥心里更憋屈了,忍不住腹诽:您二位也没让我起来啊,我敢不跪着吗? 皇上又对夏温娄道:“你别在这儿耗着了,赶紧去做饭!我和父皇今儿要尝尝你的手艺。” 夏温娄默默叹了口气,认命的起身,恭声问,“不知太上皇、皇上可有忌口的?” 太上皇靠在锦座上,神情懒散,“我这儿,你做两道清淡的就好。” 皇上不似太上皇那般客气,张口就点,“来一盘蟹酿橙,再做个炙子骨头,要烤得焦香入味。四月新笋正嫩,来个笋蕨馄饨。再做碗鱼羹,配一碟水晶脍……剩下的,你看着做吧。” 夏温娄听着这一长串,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这位是把这儿当酒楼了。 “您说的这些啊——我都不会做。我只会做上不得台面的家常菜。” 太上皇见状,笑着摆了摆手,“别听你师兄瞎胡闹,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坐着等吃的人,没资格挑。” 最后这句是看着皇上说的。皇上愤愤不平的别过脸,正好看到站在不远臊眉耷眼的卫云峥。 “卫家小子,你带我去看看你们办的文会。” 卫云峥下意识看向夏温娄,夏温娄不动声色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轻声应“是”。 太上皇冲胡公公扬了扬下巴,“你也一道儿去看看。” 吩咐落定,夏温娄躬身告退,转身往厨下去了。他先问清厨娘家中有哪些食材,心中有数后,才招呼厨下的人忙活起来。不过半时辰,热菜、鲜汤并几碟爽口小菜便陆续出锅,香气四溢。 等饭菜端上桌,夏温娄先回房换了身衣裳,然后才去膳厅。 此时,皇上已从隔壁院子回来,正兴致勃勃的与太上皇说自己的所见所闻。夏温娄一进门,就被眼尖的皇上叫住:“温娄,赶紧过来坐,就等你了。” 这话听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上备了桌酒席,等夏温娄吃饭呢。 夏温娄环顾一圈,没见着卫云峥,便问:“云峥呢?” 皇上一边打手势让胡公公斟酒,一边满不在乎地道:“他现在是国子监的监生,肯定是和监生们一起吃了。不用管他,他一个大活人还能饿着他不成。” 就皇上眼下对卫云峥这态度,真要让卫云峥过来,估计也是如坐针毡,还不如在隔壁随便对付一口。夏温娄没再多言,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第498章 这味儿真怪! 太上皇端起酒杯,先冲林逸尘和苏瑾渊举了举杯,“自从两位先生说要云游四方,咱们有快十年没坐在一张桌上喝酒了吧?” 闻言,林逸尘也很是感慨,端起酒杯回敬:“是啊,当年您还特意给我们办了饯行酒,那场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从前昭煜总念叨,说林先生你孤身一人,等老了身边没个照应,还琢磨着送个孩子到你跟前解闷儿呢。没想到先生自己竟寻了个可心的好徒弟。” 一旁的苏瑾渊立马不乐意了,赶紧插话:“是老夫先看中温娄的。” 林逸尘一听,当即反驳:“嘿,明明是我先动了收徒的心思,是你非要与我争。” 俩老头儿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回到了当年争着收徒的时候。 太上皇含笑打断他们,“两位先生莫争了。谁先谁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二位没收错徒弟。温娄这孩子,懂事又能干,可是你们的福气!” 说着,太上皇就要向俩老头儿敬酒,“今日难得团聚,朕敬二位一杯,多谢你们当年的倾力相助,也多谢你们把这么好的徒弟送到昭煜身边。” 皇上眼疾手快,伸手握住太上皇的手腕,“父皇,太医说您不能沾酒!这杯酒,儿子替您敬两位先生!” 不等太上皇反应,皇上已从他手中夺过酒杯,朝林逸尘和苏瑾渊的方向一举:“我替父皇敬二位先生。”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见状,林逸尘和苏瑾渊跟着起身,举杯应道:“陛下客气了,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太上皇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不免摇头失笑:“儿子大了,都管起老子来了。” 皇上难得顺着太上皇说话,“等您身子好了,我叫上两位先生和姑父姑母一起陪您喝个尽兴。” 太上皇惆怅的放下手,“罢了,不喝就不喝吧。咱们尝尝状元郎的菜做的如何?” 胡公公服侍太上皇多年,对太上皇的喜好了如指掌。他先拿起小巧的白瓷碗,给太上皇盛了一碗“玉蕈奶露羹”。乳白色的浓汤冒着氤氲热气,飘着淡淡的菌香和奶香,看着就润得很。 太上皇吹了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眼睛瞬间就亮了。那羹入口丝滑,鲜而不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乎乎的。 “这羹味道极鲜!温娄这手艺,比御膳房的老厨子还对朕的胃口!” 胡公公又夹了一筷子“青韵雅香凝翠鸡”放进太上皇碗里。那鸡肉色泽鲜亮,裹着一层透亮的酱汁,看着就勾人。 太上皇尝了一口,更是惊喜。鸡肉炖得软烂脱骨,入口先是一股独特的辛香,带着点微麻微鲜,越嚼越有滋味,虽不是平日里吃的清淡口,却奇异地爽口不腻。 “这鸡做得好!”太上皇连连点头,又自己动手夹了一块。 皇上见太上皇吃的津津有味,狐疑的夹了一筷子鸡肉塞进嘴里。刚一入口,他就“唔”了一声,这味道他从来没尝过!辛香里带着点回甘,既不腻人,又够下饭。 “这味儿真怪!”皇上一边说,一边又夹了一块,“但怪得好吃!” “陛下若是喜欢,我写个食谱,让御膳房给您做。” 皇上吐了鸡骨头,抬眼对胡公公吩咐:“你记着这事儿。” “是。” 太上皇已经有很长时间食欲不振了,今天的饭菜对他口味,连米饭都多吃了半碗。 满桌的菜被扫得七七八八,只看“战果”,就知道两位帝王吃的甚是满意。他们喝着饭后清茶,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没多耽搁,二人就起身准备回宫了。 太上皇走之前,还拍了拍夏温娄的肩膀:“手艺不错,温娄给朕的惊喜着实不少。” 夏温娄恭恭敬敬地送两人到门口,看着车驾渐渐远去,才长长舒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子。胡公公临走时还特意谢过他,说太上皇今儿个心情格外好。 可直到院子里恢复清静,夏温娄还是没想明白,这二位为什么会微服出宫来他家。总不能就只是为了尝尝他的手艺?这理由也太离谱了点。 他摸不透太上皇的心思,就想问问两位师父,今天这一出是为哪般。 谁知一扭头,便对上两张忧心忡忡的脸。林逸尘眉头拧成疙瘩,苏瑾渊也没了方才吃饭时的笑意,俩老头儿并肩站在廊下,一脸愁容。 夏温娄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师父,你们这是怎么了?” 林逸尘往四周扫了眼,压着声音道:“进书房说。” 看两位师父这架势,怕是有事。他连忙和两人往书房走。掩上书房的门后,夏温娄才问:“师父,可是出什么事了?” 林逸尘的神情有些怅然,先叮嘱一句:“我们也是猜测,你听听就好,莫要往外传。” “嗯,我知道。” “今年藩王进京……怕是又要出大事了。” “怎么会?”夏温娄着实吃了一惊。 林逸尘深深叹了口气,“有些事,总该有个了断的。闽王这些年看似与世无争,暗地里却私结党羽、广布眼线,收买了不少朝中势力。如今朝廷敲定南郊建港一事,于他而言触动极大,这头蛰伏的猛虎,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太上皇是来找师父拿主意的吗?” “那倒不是,只是让我们尽量不要离京。” 几个徒弟都已安定,苏瑾渊和林逸尘商量着去江南走走,这么看的话,是不能成行了。 “既然太上皇都这么说了,您二老便再缓缓吧。要是觉得闷,我去大师兄那儿,把楚严和暖夕接来,孩子多了热闹。” 苏瑾渊缓缓摇了摇头,“用不着,再说了,你把那俩孩子接来,你大师兄非跟你急不可。” 夏温娄眼底掠过一抹促狭,“我拿师父当幌子,大师兄不敢跟我急。” “你大师兄最近正心烦呢,你别去闹他。” “静婉那边又有事了?” 能让苏玄卿心烦的,夏温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静婉和丁勉。 “是啊,前段日子,静婉跟丁勉吵架,被丁勉赶出家门,那丫头在丁家门口坐到半夜,才被放进去。” 第499章 人命关天 夏温娄冷笑一声,“丁家这是做给我大师兄看呢、” 林逸尘轻抚胡须,意有所指道:“听说丁勉在外面有人了,静婉就是为这个跟他吵。” 夏温娄一挑眉,“好事啊,这么说他俩和离的日子不远了。” “也不知那蠢丫头在想什么,丁家都这么苛待她了,还留下跟丁勉耗个什么劲儿?” 苏瑾渊的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夏温娄倒觉得没什么,没吃足苦头,怎么能让苏静婉明白自己从前在家中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夜色将庭院浸得一片沉寂,梆子声早已敲过二更,夏然和盛铭煦还没回来,夏温娄坐不住了,在房内走来走去,烛火映着他紧锁的眉峰。 都这时候了,就算是两人晚上要留宿冯家,也该有人回来传话。他越想越不放心,转身对门外喊:“来人!去套马,我要出去一趟!” 小厮应了一声,快步跑去牵马。就在夏温娄闷头走至前院,前方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夏温娄抬眼望去,只见夏然和盛铭煦正一前一后朝他走来,两人头发蓬乱,衣服上沾满了木灰和草屑,脸上也黑乎乎的,只剩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更让他意外的是,两人身后还跟着个身影,同样是满身尘土,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身形纤细,瞧着像是个女子。 “你们俩怎么现在才回来?”夏温娄嗓音低沉,透着明显的不悦。 话音刚落,后面那女子瑟缩了一下,抬起沾满泥点的手,轻轻拢了拢额前的碎发,而后对着夏温娄的方向,嗫嚅着吐出三个字:“小师叔。” 声音沙哑干涩,已听不出原声。夏温娄上前几步,借着烛光仔细打量,才发现面前的女子竟然是苏静婉。只是往日的温婉秀丽荡然无存,脸上又脏又憔悴,嘴唇还裂了几道小口,着实狼狈不堪。 人都成这副模样了,也不好先问缘由。他当即吩咐下人:“带小姐去夫人的院子,让夫人好生照看,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苏静婉羞愧地看了夏温娄一眼,顺从地跟着去了。 夏温娄转头,目光落在夏然和盛铭煦身上,一脸嫌弃道:“猴子都比你俩干净,快去洗洗。洗干净了来我房里回话。” “不行!”夏然习惯性的去拽夏温娄衣袖,却被夏温娄躲开了,“臭小子,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手什么样了?” 夏然看看自己脏兮兮的双手,老老实实退回原地,“哥哥,我们有很要紧事跟你说,耽误不得,要么我们一边洗一边讲?” 盛铭煦也是难得的神情凝重,“对,是非常重要的事,人命关天!” 夏温娄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好,真是怕了你们。那我去你们院里。” 两人闻言立刻兴冲冲地跑到院里,下人将烧好的热水倒进两只木桶,两个臭小子三下五除二扒了衣服就跳了进去,水花溅得四处都是。 夏温娄找了把竹椅坐在不远处,指尖叩着扶手,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起事情经过。 原来他们跟一帮武将家的小子约架。两边来的人都不少,担心在城里动静太大,被家中大人知晓后,免不了一顿棍棒伺候,就有人提议去郊外找个僻静地方较量。双方听后,均无异议。十来个人浩浩荡荡来了郊外。 在两人的描述中,那场架打得颇为激烈,夏然一方还比对方少了两个人,却凭着灵活的走位和默契的配合小胜一筹。 夏然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性子,赢了之后也没过多为难对方,只要求对方领头的给冯霸道个歉,保证以后不再欺负人就行。 那少年也是个爽快人,虽然夏然带了狗,但已方占了人数上的优势,他并不觉得夏然胜之不武,反倒很佩服夏然的义气。于是,他当场就赔了罪,两边化敌为友,成了能搭话的朋友。 打完架后,一群少年心性的孩子没想着立刻回家,索性在郊外的林子里疯玩起来,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一直闹到傍晚才想起返程。 可就在回去的路上,一阵微弱的呼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这帮半大孩子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哪里见得这种事,当即就有人喊着要去看看,夏然和盛铭煦也牵着黑虎跟了上去。 循声走近,只见林中空地上,苏静婉正握着一根捡来的粗棍子,死死盯着面前那头呲牙咧嘴的狼,此时她的身子已开始止不住发颤。 那狼体型不算小,毛发杂乱,眼神凶狠,一看就不是善茬。夏然见状,当机立断的迅速解开黑虎脖子上的绳子,伸手指着那头狼,“黑虎,咬它!” 黑虎虽是条狗,却经了影枭的专业训练,战斗力远非普通狗可比。得了指令后,它立刻低吼一声,猛扑上去,与那头狼缠斗起来。 狼的撕咬凶狠,但黑虎的爆发力比狼更好,丝毫不落下风,一口咬住狼的前腿不肯松口,双方你来我往,毛发和血珠溅了一地。 他们这帮人里有个经验多且反应快的少年先稳住年龄小点的孩子,让他们别乱动,又指挥大家找来枯草干柴,熟练的用打火石点燃,火焰瞬间窜了起来。 狼素来怕火,火焰窜起的瞬间,顿时放弃缠斗,往后退了几步,依旧呲牙低吼,眼神里满是不甘,却迟迟不肯离去。黑虎的耐力不如狼,这时已经气喘吁吁,前腿打颤,只强撑着和狼对峙,也没有再扑上去。 直到火堆越烧越旺,周围的孩子也都举起火把,齐声呐喊,那狼才终于怂了,夹着尾巴往后退了几步,转头钻进了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当时人多嘴杂,夏然和盛铭煦并没有当众点明苏静婉的身份,只说认识,会送她回家。那帮少年刚经历完跟恶狼对峙的惊险,也没心思多问,各自打道回府了。 夏温娄听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后怕不已,语气也严肃起来:“以后不准再去那么偏僻的地方!听到没?” 第500章 你们俩都给我安分点儿 “哎呀哥哥放心,我们肯定不会有事的!”夏然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漫不经心道:“你忘啦,萧哥哥早派了影沧哥哥暗中护着我,真有危险,他肯定会出来的。” 夏温娄这才恍然想起夏然身边还有这么个人。不是夏温娄健忘,而是影沧是个比影绝还要话少的,几乎没存在感。 本来还想问问俩孩子吓着没,不过看他们这没事儿人的样儿,也不用多此一问了 他定了定神,把话题转到苏静婉身上,“那你们路上没问问,静婉怎么会一个人在郊外?” 盛铭煦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抢先开口:“问了。是丁勉那混蛋骗静婉姐,说带她去郊外玩,到了地方后,又借口说去找水喝,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儿就跑了。等静婉姐反应过来,周围已经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了。她又不认得路,慌不择路的还遇上野狼。亏得我们听见她的呼救声赶过去,不然静婉姐就要交代在那儿了。” 闻言,夏温娄倒抽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一直以为丁勉只不过是个趋炎附势、想吃软饭的货色。却没料到他心肠会这么狠,竟敢把苏静婉一个人弃于野外,借机取她性命,好歹毒的心思。 夏然趴在木桶边,蒸腾的热气熏得他小脸红润,“哥哥,咱们要报官吗?” “等我明天问过她再说。她若清醒了,就可以报官,若还没清醒,那就让她从哪来回哪去。” 盛铭煦立刻兴冲冲接话:“要报官的话,我们都是证人,可以出堂作证。” 夏温娄轻斥一声:“你们俩都给我安分点儿。今天你们牵狗出去打群架的事儿,我还没跟你们算账呢。” 盛铭煦抬手拍了下水面,不服气地叫嚷:“我们今天可是救了静婉姐,立了大功,你该赏我们才对。” “讨赏,是吧?成,明天我去问问你爹,看怎么赏你。” 盛铭煦吓得猛地从木桶里站了起来,水花都溅到夏温娄身上了,“别别别,我不要赏了。小师叔可千万别跟我爹说,不然他非扒我的皮不可” “你还知道自己干的事欠揍啊。事情我可以替你们瞒着,不过你们这个月剩下的两次旬假全部取消,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念书,不许乱跑。” 夏然一听就急了,“不行,我都跟朋友约好了,要一起去打兔子的。” 夏温娄语气不容置喙,一锤定音:“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自己抽空去跟朋友解释。” 盛铭煦一屁股坐回木桶里,不满的小声嘀咕:“怎么学的跟我爹一样专横霸道。” 夏温娄懒得搭理这两个臭小子,叮嘱两人洗完早点睡后,就起身回自己院子了。 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如果苏静婉对丁勉还不死心,那就真的彻底无药可救了。还是让她自生自灭的好,省得连累旁人。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夏温娄就去了卢氏的院子,听吴嬷嬷说苏静婉还在睡,他没有丝毫怜香惜玉之心,让吴嬷嬷去把苏静婉叫起来。 昨夜苏静婉那副惊魂未定、狼狈不堪的模样,任谁看见都知道她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自家少爷天不亮就要将人从梦中强拽起来问话,怎么看都显得不近人情。 吴嬷嬷有心想劝两句,可看到夏温娄冷若冰霜的脸色,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叫人。 当苏静婉一脸憔悴的站在夏温娄面前时,夏温娄一句宽慰的话都没有,直截了当问:“你还打算回去继续跟丁勉过日子吗?” 听到“丁勉”二字,就如同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静婉心脏。 下一刻,积压了整夜的恐惧、屈辱与绝望骤然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她再也撑不住那点强装的平静,猛地抬眼,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声音嘶哑破碎,却裹着彻骨的恨意与惊惧,“我不要再看见他,我——要——他——死!” 夏温娄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颔首,“丁勉死了之后呢?你有何打算?” “打……打算?”苏静婉口中喃喃,方才崩溃的情绪瞬间僵住,愣愣地立在原地,一时竟转不过弯来。 她失神半晌,指尖死死绞着衣摆,才颤巍巍地嗫嚅道:“我……我会去尼姑庵,日日为爹爹娘亲、姐姐们诵经祈福……” “混账!” 夏温娄这一声,吼得苏静婉一哆嗦。 “你当初一意孤行,寻死觅活的要嫁给丁勉这中山狼,害得师兄师嫂日夜为你悬心劳神、操碎了心。你不思弥补赎罪,反倒想躲去尼姑庵图一己清净,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冷厉的斥责让苏静婉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她哭得哽咽难言,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的……小师叔,不是这样的……我爹早就不要我了,我不敢回去添堵……我也想爹娘,想留在他们身边尽孝……可我怕,怕他们见了我,就想起我从前做的混账事,惹他们心烦……我娘身子本就不好,我不能再气她了……” 话虽说得颠三倒四,但总算像人话了。 夏温娄紧绷的面色这才稍稍和缓,“你爹娘如何想,是他们的事。你该如何做,是你的事。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 见苏静婉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夏温娄又沉声叮嘱:“你暂且在这院里安心住着,有事就找吴嬷嬷,记得别出院门。你的事,我要先跟你爹商量一下。” 苏静婉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眼神却多了几分清明,“对不起,小师叔,给您添麻烦了。” “你能清醒,这麻烦添的也值。” 说罢,他起身便要走,刚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脚步微顿,但并未回头,只淡淡道:“你若再感情用事,可没人能次次护你周全。” 不等苏静婉反应,夏温娄已大步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苏玄卿早上去吏部当值,一踏出家门,便瞥见墙角缩着个鬼祟人影,正探头探脑朝自家门内窥望。 那人见他现身,顿时如惊弓之鸟,拔腿就逃。 第501章 至少也是绞刑 苏玄卿望着那背影,只觉眉眼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直至夏温娄让影绝来吏部寻他,引至罗萍名下的茶肆雅间。 夏温娄早已在此等候,将昨日苏静婉险遭不测的事和盘托出,苏玄卿才如遭雷击,猛然想起那人正是丁勉的胞弟丁甲! 心头疑云顷刻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意。 丁甲潜至苏府门外窥探,分明是在打探苏静婉是否活着归家,其歹毒居心,昭然若揭,简直其心可诛! 自己如珠如宝养大的小女儿差点儿被人害了,纵是苏玄卿再好的涵养,此刻也压不住满腔怒火,骂了句娘。 夏温娄见他盛怒,忙推过一盏温茶,“师兄,先压一压火气。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苏玄卿指尖攥紧,连手腕都在微微发颤,他并未去接那盏茶,而是咬牙切齿道:“立刻报顺天府,拿人!” 顺天府尹邓有道和苏家是姻亲关系,如果按刑事案处置,邓有道理应避嫌。 所以,夏温娄一听要报顺天府拿人,便知师兄是气糊涂了,当即摇头:“师兄,静婉虽遭凶险,却并未受什么伤。现在贸然将丁勉拿下,他必定百般抵赖,拒不认账,反倒可能被他倒打一耙,反咬咱们诬告构陷。” 苏玄卿胸中怒潮翻涌,听了这话,方才渐渐压下几分戾气,理智回笼。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寒冽:“绝不能就这么轻饶了他!” 夏温娄颔首,将自己的谋算道出:“此事要办,便要让他不打自招,无从抵赖。他敢遣丁甲去你府外蹲守窥探,便证明他并不知静婉究竟是生是死。咱们正好借此做文章。 先去顺天府报静婉失踪,就说有人亲眼所见,昨日丁勉曾携静婉现身西郊,可后来同邻居打探,却说只见丁勉独自一人回城,独不见静婉。顺天府接了失踪案,必然会传讯丁勉当堂问话,到时候看他如何自圆其说!” 苏玄卿沉吟片刻,心知这法子虽不能即刻将丁勉绳之以法,却最稳妥。他沉声道:“好,就依你所言。只要他敢说谎,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夏温娄又道:“丁勉不惜铤而走险,欲害静婉性命,必是静婉的存在挡了他的道儿,或是撞破了他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咱们得好好查一查。” 苏玄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鄙夷:“此事我知晓一二。听说他与汪知树家的那个庶女,暗通款曲,有了私情。” 夏温娄一怔,脑海中想起一人,惊讶道:“师兄说的,莫非是当年汪家硬要塞给四师兄做妾的那个汪素素?” 苏玄卿斜睨他一眼,语气淡漠:“最初,是想塞给你做正妻的。” 夏温娄想起这事儿,就如吞了蝇蛆般恶心反胃。 汪家没有分家,所以汪素素虽是庶女,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勋贵之家出身,嫁个高门的庶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惜她私生活混乱,名声不好,即便被汪家极力限制流言传播,可只要有心打听,还是能打听出一些的。 当初在理国公府,夏温娄就是跟理国公点明此事,理国公才坚决回绝汪家,断了汪家想让汪素素入国公府的念想。 后来因汪素素的年龄不好再拖下去,汪家要顾及颜面,最终只得将她许给了一个毫无根基的七品知县,此事在京中被沦为勋贵圈的笑谈。夏温娄还听夏然八卦过这事儿。 “汪素素不是嫁人了吗,怎么会跟丁勉搅合在一起?他俩怎么认识的?” 苏玄卿嫌恶地抿了抿唇,仿佛提及此事都脏了口舌:“狗改不了吃屎。一个寡廉鲜耻,一个狼子野心,本就是一丘之貉。” 夏温娄凝眉思索,过来好一会儿,方道:“若是日次,那就要改改策略了。咱们若能拿到他二人私通苟合的实证,再与他意图谋害静婉一事并案呈上,丁勉私德败坏、蓄意害命,两条罪名叠加,至少也是绞刑。” 苏玄卿眸中闪过寒芒,掌心缓缓松开,那股压在心头的戾气终于有了宣泄的方向。 “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去做。静婉那里还要劳你多费心照看些日子。” “嗯,师兄尽管放心。” 二人就计策细节反复斟酌,从时间节点到人事安排,逐一敲定无虞,才各自回署衙当值。 夏温娄走到一处无人之地,召出影绝。 “你去取苏静婉昨日穿的衣裙,撕下一角,再弄点血沾上,扔去西郊。然后在山上找一处无人居住的废弃茅草屋,屋内备好简单的伤药和吃食,再在她小臂划道浅伤,让她好好在那儿养几天伤。姑娘家胆子小,你让人暗中护着她。” 影绝不情愿的皱了皱眉,“不就是个秀才吗?用得着这么麻烦?” “汪素素可是汪家人,谁知道这里面有没有汪家的手笔,还是尽量别给人留把柄。” 三日后,苏静婉虽仍未有下落,但汪素素暗中派去寻找苏静婉的人在西郊“恰巧”发现了那片沾血的布条。 影绝办事很可靠,用的狼血。因此,汪素素让身边护卫查看后,并没有怀疑这里有诈。 她当即差人去找丁勉,只说有要事相商。 丁勉这几天心里承受着巨大煎熬。苏静婉没有确切消息,始终让他心中难安。一听汪素素找他,他立刻来了精神,猜测应该是有苏静婉的消息了。 乔装一番后,丁勉去了二人时常幽会的别苑。 这处别苑是汪家给汪素素的嫁妆,却被汪素素当做寻欢作乐的地方。 丁勉一进别苑内室,汪素素便柔媚地缠了上来,举着染血的布条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娇媚入骨:“丁郎,那苏三小姐怕是没了,你伤心吗?” 丁勉的目光在布条上一扫,确定那布条确实出自苏静婉那天穿的衣服后,随手将那布条扬手一扔,揽过汪素素的纤腰往怀里一带,低头就去解她的衣襟。 “心肝儿,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回总算没人在我耳边聒噪了,咱们俩也能双宿双栖了。” 第502章 捉奸 汪素素却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微烫的脸颊上,另一只手柔若无骨地划过他的胸膛,指尖在他心口打着旋儿,眼波流转间忽地问了句:“你还不去顺天府报失踪?也不知那苏三小姐这会儿是何光景?” 说着,歪了歪头,松开丁勉的手,指尖却顺着他衣襟一路滑到袖口,轻轻拽住,唇角噙着笑:“听说城西的野狼最会挑地方下嘴,专拣那细皮嫩肉的地方先咬。苏三小姐那张脸,啧啧——可惜了。” 其实汪素素与苏静婉并没什么交集,更没过节。只不过苏静婉是她讨厌的类型——清高、端庄,那双眼睛干净得近乎傻气,看谁都是坦荡荡的,似乎从不知过算计为何物。 也只有被爹娘捧在掌心护着长大的姑娘,才能养出这般性子。 蛇蝎美人汪素素最贪恋的,便是掌控男人的绝对顺从。 她只轻描淡写略施离间,就能蛊惑得丁勉利令智昏,欲置苏静婉于死地。这般随心所欲操控一切的成就感,教她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得意与畅快。 猎艳使人兴奋,偷腥使人躁动。 这会儿,丁勉又被汪素素撩拨得心神荡漾,低头凑近她耳畔,嗓音染上几分沙哑:“管她呢,不急这一时半刻去报官。等你我快活一场,再去不迟。” 当下便拥着汪素素滚倒在床榻之上,罗帐轻摇,满室旖旎。 二人正颠鸾倒凤、情迷意浓之际,忽听“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一群手持棍棒的仆役蜂拥而入。 为首的正是苏家管家袁信,而他身侧站着的,赫然是汪素素的夫君——赵知县。 赵知县面色铁青,双目赤红地盯着床榻上衣衫不整的二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心知肚明汪素素的荒唐行径,往日只作不知,不过是忌惮汪家势大,不得不忍气吞声。 可亲眼撞见妻子与人纠缠在一处,那不堪入目的场景如刀子剜心,饶是他早有准备,此刻也气得浑身发抖。 此番袁信找上门来,请他配合演这出捉奸大戏,并许诺苏家会替他挡住忠勤伯府的报复。 他当然求之不得——这正是一个摆脱汪素素的良机。毕竟,他赵某人可不想日后替别人养儿子。 一念及此,赵知县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这荡妇,竟敢与人苟合!来人,给我捉拿通奸贼子!” 仆役们一拥而上,不顾二人的挣扎哭闹,用绳索将赤身裸体的丁勉与汪素素死死捆住,拖拽着往外走,一路引得别苑下人纷纷侧目。 此事如同长了翅膀般,迅速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苏玄卿的夫人尤氏听到丁勉被抓的消息后,当即换上素衣,带着一众仆妇怒气冲冲地赶往丁家。 一进丁家大门,尤氏步履生风,径直闯入内院,高声喝道:“我家静婉呢?让她出来,我要带她回家!我们苏家的女儿,可不受这般窝囊气!” 丁家人正因丁勉通奸被捉而乱作一团,六神无主之际,尤氏竟打上门来要人。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躲闪,只挤出“不知”“没见着”几个字。 尤氏怒了,“什么叫没见着?我女儿一个大活人去哪儿了你们难道不知道?” 丁母被逼问得面色发白,忽然梗着脖子,硬声硬气道:“她自己说要出去散心,三天没回家了,我们哪儿知道她去哪儿了!” 尤氏即便知道女儿安然无恙,还是被丁母的话激的心头火起。 她目光灼灼的逼视着丁母:“散心?去哪儿散心?可曾带了丫鬟?可说了何时归来?” 丁母被她目光一刺,下意识避开眼,嘴上却愈发强硬:“她……她素来有主意,出门从不跟我们禀告,我如何晓得?” “不禀告?”尤氏冷笑,“那我问你,她出门时穿的什么衣裳?往哪个方向走的?” 丁母被问得哑口无言,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旁的丁父搓着手上前打圆场:“亲家母,这事……这事咱们慢慢说,静婉那孩子一向懂事,兴许是去哪个姐妹家小住几日……” “住口!”尤氏厉声打断,“谁是你亲家母?我女儿失踪三日了,你们竟然还不报官?是何居心?难不成——你们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劈得丁家人心惊胆战。 丁母脸色煞白,丁父搓手的动作僵在半空,丁勉的几个兄弟姐妹更是缩在角落,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却没有一人敢接这话。 尤氏冷冷扫视了一圈丁家众人,“你们不在乎我女儿死活,不肯报官,那就我来报!” 说完,转身便走。 丁母慌了神,几步追上去,一把拽住尤氏的袖子:“亲家母,亲家母!有话好好说,何必惊动官府?” 尤氏甩开她的手,冷冷道:“既不肯说我女儿下落,又不许我报官,你们丁家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丁母张口结舌,只翻来覆去道:“不能报官,不能报官啊……传出去对静婉的名声不好,她日后可怎么做人?” 尤氏听了这话,简直要笑出声来。她定定看着丁母,目光里满是讥诮:“我女儿如今生死未卜,你还跟我谈名声?” 丁母还想再拉扯,被尤氏身边的康嬷嬷推开,主仆几人径直出了丁家。 一上马车,尤氏便沉声吩咐:“去顺天府。” 丁父丁母追到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车,急得直跺脚。丁母还要追,被丁父一把拉住:“别追了,追不上了!” “那怎么办?”丁母声音发颤,“她这一去,咱们家……” 丁父脸色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 顺天府的人接报,不敢有丝毫怠慢。苏玄卿可是吏部侍郎,掌管官员升迁,又是府尹邓大人的亲家!而走失的还是苏家的小女儿。 这案子办好了,是分内之事。办砸了,那可就是往自己脖子上套绳。谁肯担这个罪名? 当下便差了一队人,浩浩荡荡往丁家去了。 第503章 你让我觉得恶心 说是传唤问话,实则跟捉拿差不了多少。 丁家上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打得措手不及,原本暂时商量好的托词尽数作废,只能被顺天府的衙役一个个带去问话。 邓有道手下的经历与知事皆是办案老手,三言两语便察觉出丁家人的说辞前后矛盾、漏洞百出。 再加之从周围邻居口中核实,最后一次见到苏静婉,正是三日前辰时,她身着月白绫裙,与丁勉一同登上一辆青篷马车,往西去了。此后便再未见过苏静婉。 人证确凿之下,丁勉的弟弟丁甲本就心虚胆怯,经不住经历一番循循善诱的讯问与威严施压,终是心理防线崩塌,哆哆嗦嗦全盘招供。 那日丁勉携苏静婉一同出行,行至西郊荒岭处,便将她独自弃于野地之中。 而那一带素来荒无人烟,野狼出没频繁,寻常女子孤身在此,遭遇不测、殒命荒野的几率极高。 丁甲的口供坐实了丁勉蓄意谋害发妻的重罪。 丁勉当即被列为头号嫌疑人,顺天府立刻签发文书,将刚从别苑押解回来不久的丁勉再度提审。 即便丁勉身有功名在身,可通奸已是铁证如山。如今又涉嫌谋害官家小姐,两罪并罚之下,性质已然恶劣到了极点,任谁也不敢出面保他。 此案已涉及人命,而顺天府尹邓有道与苏家是姻亲,为避嫌,便将案子移交至刑部审理。 夏温娄跟刑部尚书陆正打过招呼,陆正家的老五现在是写了文章就找夏温娄帮他看,念书积极性空前高涨,陆正这个当父亲的真是老怀安慰。这种举手之劳的小事,当然立刻安排。 所以,丁勉一入刑部大牢,便受尽了苦头。 刑部狱吏办案,有的是不见血的狠辣手段,或是熬鹰般的彻夜审讯,或是销骨蚀魂的阴私刑罚,直教人生不如死。 起初,面对通奸的铁证,丁勉还无从抵赖,只能低头认罪。可一旦触及谋害苏静婉一事,便抵死不认。 他深知此事一旦招认,便是死罪,断无生还可能。是以只一口咬定是苏静婉自己说要去小姐妹家小住,自己从未有过谋害发妻之举。更别提交代具体是在哪里弃的苏静婉了。 丁勉的坚持源于忠勤伯府曾派人告诉他,只要他什么都不说,一口咬定苏静婉的失踪与他和汪素素都无关,汪家便能保他一命。 然而,就在丁勉认为自己只要再咬牙撑一撑就能逃出生天时,衙役再次押着他到刑部司务厅提审。 司务厅内,除了刑部郎中宋固,逆光中还立着一个人影——素衣简髻,步履从容,是个女子。 丁勉眯眼细看,待看清来人面容,浑身如遭雷击,面上血色瞬间褪尽。 “你……你……” 苏静婉站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他。 丁勉愣了半晌,忽地精神一振,想到苏静从前那般爱慕自己,为了嫁他,不惜与父母决裂,闹得满城风雨。只要她肯开口说一句“是误会”,自己便能翻身。 他扑通跪倒,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一边扇一边哭嚎:“静婉!是我糊涂!是我该死!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求你原谅我这一回!咱们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耳光声在厅内回响,凄厉的哭求一声高过一声。 苏静婉面无表情的看着丁勉表演。 那张脸上,曾让她心动的眉眼,此刻只剩丑陋的扭曲。那曾让她沉醉的声音,此刻只余令人作呕的虚伪。她看着丁勉认错悔过,涕泗横流,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虫豸。 奇怪,从前怎么就没看清呢? 她想起自己为了丁勉的面子和前程,三番四次和父母争吵,甚至闹到断绝关系的地步。想起自己离家前放的那些狠话,想起母亲哭红的眼睛——心头猛地一刺。 丁勉见她不动,膝行上前要抱她的腿。 苏静婉后退一步,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死寂。 “丁勉,”她开口,声音清冷如霜,“你让我觉得恶心。” 丁勉的哭嚎戛然而止,僵在原地。 苏静婉没再看他,半真半假的道出自己的遭遇。那日她被丁勉哄去西郊,丁勉借口去找水喝,竟将她独自丢在荒野。 她迷了路,又遇野狼,慌乱中滚下山坡,幸得一处猎人茅屋栖身,养了好几日伤。 直到今天猎户进山,才将她带下山来。进城方知丁勉因“害死她”已被抓,遂赶来刑部说明。 猎户到堂作证,所言不虚。至此,丁勉的死罪是板上钉钉的了,只看是怎么个死法。 苏静婉作完口供,便转身离去,脚步没有丝毫迟疑。 身后传来丁勉疯了一般的喊叫,一声高过一声。 但她没有再回头。 走出刑部,苏静婉抬头看天,长长舒了口气。那些惊惧委屈,连同对丁勉的痴心错付,都散在了风里。 远处,尤氏站在马车旁静静等着。她快步上前,扑进母亲怀里。 “娘……” 尤氏搂着她,泪流满面。苏静婉靠在母亲肩头,眼睛湿了,嘴角却弯起来。 丁勉的案子即将定论时,又生出一重波折——那就是汪家担心丁勉说出对汪素素不利的口供,先下手为强了。 汪知许强逼赵知县作证翻供,说汪素素是被丁勉胁迫的,硬是把通奸改为强奸,算是挽回了一点汪素素的名声。 丁勉如今数罪并罚,刑部直接判了斩立决。丁父丁母以及丁甲因知情不报、包庇遮掩,被判流放三千里,丁家上下尽数没入官籍。 一纸判书下来,丁家满门,就此烟消云散。 丁勉被处决那日,苏静婉不顾家人劝阻,执意去观刑。她站在人群最前排,目光直直锁着刑台上那个披枷戴锁的身影。 此时的丁勉身形枯瘦,眼窝深陷,昔日的小白脸形象早已被牢狱磨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双浑浊的眼睛在人群中胡乱逡巡,像是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他的视线与苏静婉撞上时,那双眼猛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怨毒与不甘填满,喉咙发出“呜呜”声,像是在咒骂,又像是在哀求。 可惜他的嘴被麻核桃死死堵住,说不出一个囫囵字。 第504章 有什么好羡慕的? 犯人被处决时一般不必堵嘴,但汪家担心丁勉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影响汪家声誉,便买通关系,断了他的言语之路。 苏静婉的指尖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想了很多,此时此刻,她竟想不通当初究竟看上丁勉什么了。怎么就为了这么个人渣,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要连累真正关心爱护她的人伤心流泪。 阴阳官紧盯沙漏,上斗细沙渐少,待最后一粒沙落定、上斗空掉时,他立刻高喊:“午时三刻已到。” 高台上的监斩官闻言,抓起朱砂笔,在斩标上画了一个圈,掷下令牌,“斩!” 刽子手的鬼头刀寒光一闪,带着破空的锐响落下。 苏静婉没有闭眼,她亲眼看着丁勉的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溅起三尺高。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人转身呕吐,有人低声议论,唯有她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霜雪冻住的石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脑中只浮现三个字:结束了。 身旁的苏玄卿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扶住女儿微微颤抖的肩膀。 “静婉,都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苏静婉才缓缓抬起手,拭去眼角不知何时滑落的泪。那泪不是为丁勉而流,而是为自己,为父母。 “爹,女儿想回家。”她声音微哑。 苏玄卿点点头,握紧女儿的手,陪着她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片狼藉的刑场。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父女二人前行的路上,仿佛为他们驱散了所有阴霾。 刑场对面的“望西楼”二楼雅间,夏温娄和罗萍、蒋梅萱相对而坐。 方才刑场的景象,几人尽收眼底,一时间,竟都有些无言。 罗萍眼神有些空。半晌,忽而低声道:“真羡慕静婉妹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她做了什么,只要她想回头,大师伯都能为她兜底。她还能做回人人羡慕的苏家三小姐。” 夏温娄提起茶壶,给对面两人添了些茶水,“有什么好羡慕的?” 声音不高,却让罗萍回了神。 “一手好牌打的稀烂。就算她回到苏家,以她的性子,难道还能如从前那般,继续天真无邪的当她的三小姐?”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罗萍,“往后,只有她羡慕你的份。” 罗萍一怔,旋即轻笑一声,反问:“我有什么好值得她羡慕的?” “如今你可是萧师兄的得力干将。我们这些个当官的以后都得巴结着罗娘子。” 蒋梅萱正端着茶盏要喝,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茶水险些溅出来。 “那以后可不能叫罗娘子了。”她忍着笑,一本正经道:“得叫——罗大人。” 罗萍羞恼的拍了蒋梅萱胳膊一下,“你们俩就合起伙来欺负我吧。” 蒋梅萱笑得直不起腰,茶盏在手里晃,夏温娄伸手替她扶住。 “我是说真的。”夏温娄的声音复又沉静下来,他看着罗萍,目光里有一种比方才更深的东西。 “你没必要羡慕静婉。” 窗外有风吹过,糊窗的新纸微微鼓起,又落下。 “你要学会做感情的给予者,而不是被施舍者。主动权在自己手里,才不容易受伤。静婉可能永远学不会,但你能。” 罗萍默默体会这话的深意。 倒是蒋梅萱收了笑,看看她,又看看夏温娄,若有所思地转着手中的茶盏。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对面刑场上的旗杆吱呀作响。那声音远远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 “小师叔。”罗萍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当初怎么学会的?” 窗纸又鼓了起来,这一次,许久没有落下去。 “不奢望就不会失望。”夏温的声音平平的,“人这辈子只要抓住自己能抓住的就好。那些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不如早早放手。” 罗萍垂着眼,看着盏中的茶水。那茶面上浮着几片细碎的茶叶,在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小师叔说的对。抓不住的东西,没必要执着。” 话音落下,她忽然抬起眼来,唇角弯了弯,那笑意来得有些突然,却把方才那点沉闷冲淡了不少。 “对了,小师叔的孝期都过了,什么时候把小师婶娶进门啊?” 闻言,夏温娄和蒋梅萱同时红了脸。 这种时候,身为男人,自然不可能推蒋梅萱出来答话。 夏温娄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些,“我娘和两位师嫂已经去找人算日子了,你不是经常去盛家吗,能不知道?” 蒋梅萱低着头,只作没听见,手指绕着茶盏沿儿慢慢转圈,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罗萍看两人眼神飘忽,似是都不知该往哪儿看的模样,“咯咯”的笑了起来。 ------------ 夏温娄的婚事,最上心的倒不是他本人,也不是他那两位师父,而是三个女人。 头一个是卢氏。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儿子能娶媳妇了。自然事事亲力亲为,生怕有半分疏漏,让儿子没面子。 第二个是周氏。她自己的几个儿子,亲事还没个影儿,成亲更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事。小师弟在她眼里算自家人,这般喜事,她当仁不让,一力揽下操持。 第三个是尤氏。她没儿子,夏温娄的年纪又是可以当她儿子的年纪。如今小师弟要娶亲,她便将这桩婚事当头等大事来办,里里外外张罗打点,颇为上心。 三人找的不同的大师算日子,有两个日子最好,一个是今年的八月初五,宜嫁娶,纳采,问名。一个是来年的二月十七,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卢氏遣媒人将请期书送去蒋家,让蒋达夫妇定日子。 蒋达盼着女儿早日过门,一眼相中了今年八月初五。正要就此拍板,张氏不知是藏着什么心思,偏要选定来年二月十七。 两人因此事争执的不可开交时,桑叙白派人来传话,一言定音:婚期就定来年二月十七。 第505章 这么有把握? 这下蒋达夫妇是不用吵了,可两人心里都不大舒服。虽然女儿算是桑家养大的,但终归是他们的亲女儿,到头来,连女儿的婚期都做不得主,实在叫人不是滋味。 不过,他们夫妇的感受没人会照顾就是了。 夏温娄听闻桑家定了明年二月,心中不免诧异。没定好日子的时候,桑老头儿可是派人两天一催,三天一问。 没想到吉日算出来了,桑老头儿却选了个靠后的,着实令人费解。 好在也就相差半年,一晃就过去了。夏温娄没再多想,径直去宫里找皇上要赐婚圣旨。 他将写了婚期的红纸“啪”的往皇上御案上一拍,“陛下,臣的婚期定了,您该写赐婚圣旨了。” 皇上正批折子,被他这一下拍得笔尖一抖,墨点落在折子上,晕开一小团。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皇上搁下笔,似笑非笑看着他。 “不是您说要赐婚吗?怎么就成我求你了。” 皇上眼见小师弟春风得意,眉梢不自觉弯了弯,“行,不是你求朕,是朕求你。” 说着拿起红纸看了一眼,“今年没好日子了?怎么定明年去了?” “有,本来卜了两个吉日的,另一个是今年八月初五,不过桑老要定明年二月十七。臣得尊重老人家的意思。” “嘿,这老头儿,捣什么乱?” “桑老毕竟对梅萱有养育之恩,明年就明年吧。” “你倒是好说话。” 皇上把红纸往案上一放,让曹公公取来黄绫,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念叨:“朕还想着今年就能喝上你的喜酒,结果让桑老头儿拖明年去了。” 夏温娄站在一旁,看着御笔在黄绫上行走,嘴上应道:“陛下急什么,好酒不怕晚。” “你是不急。”皇上笔下不停,“朕可是替你急。万一这半年里出点儿什么岔子,人家姑娘反悔了,你哭都找不着地儿哭。” “梅萱不会反悔。” 这话答得干脆,倒是让皇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有把握?” 夏温娄没接话,嘴角却微微上翘。 皇上收回目光,继续写,嘴上没饶人:“行,到时候要是出了岔子,可别找朕哭。” “真出了岔子,臣肯定得找陛下要说法。” “你找朕要什么说法?” “您写的赐婚圣旨,人跑了,您不得负责?” 皇上笔尖一顿,气笑了。 “合着朕好心给你赐婚争面子,还赐出责任来了?” 夏温娄理所当然道:“您是我师兄,得管。” “行。”皇上乐呵呵的拿起玉玺,往圣旨上重重一盖,“朕负责。到时候人跑了,你选好人,朕再给你写一回。” “用不着,梅萱不会跑。再说了,她能跑哪儿去?” 皇上也十分认同,“那倒是,朕的师弟要娶妻,她们只有排队等着被挑的份儿。” 夏温娄却实事求是道:“陛下别这么说,臣这不解风情的性子,也就跟梅萱能过到一处去。换个人,臣还真无福消受。” “不错,挺有自知之明。” 皇上转头吩咐曹公公:“你亲自去蒋家……不,先去桑家,让桑老头儿看清楚,这是朕赐的婚,让他没事儿少给温娄添堵。顺便也敲打敲打蒋家,让他们好好给蒋大小姐筹备婚事。” 曹公公双手捧着圣旨,躬身应“是”。 桑叙白那里,曹公公委婉表达了皇上对夏温娄极为看重的意思,老头儿心中惊诧,面上却很诚恳的说是因为要留下充足时间为蒋梅萱置办嫁妆,才选了靠后些的日子。 鉴于桑叙白态度良好,曹公公也就没多说什么,带着圣旨去了蒋家。 赐婚圣旨下到蒋家时,是午时刚过。 蒋达捧着那卷黄绫,双手抖个不停。他把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脸上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随即他赶紧催促夫人张氏去拿打赏的银子。 张氏一脸的不情愿,但也不敢这时候摆脸色。皇上身边的内侍,可不是她一个内宅妇人敢开罪的。 蒋达从张氏手中接过银子的同时,还不忘警告似的瞪她一眼。 身为蒋梅萱的母亲,女儿被皇上亲自下旨赐婚这么大的喜事,张氏脸上硬是没个笑模样,简直不像话。 曹公公不动声色的将夫妇二人的表现看在眼里。 起初他还认为,是皇上多虑了。就蒋达这种没背景、没后台小官,能有夏温娄这样的女婿,肯定得烧高香,没想到蒋家还真有拎不清的人。 他把蒋达奉上的荷包在手中掂了掂,笑得和气。 “蒋大人方才接了旨,高兴得很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蒋达连连点头,“圣上隆恩,蒋家上下感激不尽。” “感激就好。”曹公公往前踱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比方才宣旨时还要让人心里发紧,“那咱家就多嘴问一句——蒋大人打算怎么给大小姐操办这婚事啊?” 蒋达怔了怔,忙道:“自当倾尽全力,必定风风光光,绝不辱没圣恩。” 曹公公点点头,笑容不变,“风光是应当的。可咱家多嘴提醒大人一句,这‘风光’二字,可不光是看表面排场。” 他说着,抬手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淡淡的:“夏大人虽不是宗室亲贵,却是皇上身边时常见的人,讲经筵、管国子监,走的全是正途。他往后前程如何,圣上心中早有考量。蒋大小姐嫁得这般良人,是她的福气,更是你们蒋家的福气。她在娘家受几分看重、得几分礼遇,圣上,可都看着呢。” 蒋达的笑容僵在脸上。 曹公公似无所觉,继续说下去:“夏大人那个脾性,咱家多少知道些,是个温和知礼的,从不与人争长短,向来宽厚好说话。可有些人也别仗着夏大人好说话就蹬鼻子上脸。夏大人惯着,咱家可不会惯着。” 这话说得直白,蒋达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几分。 曹公公瞥他一眼,语气愈发轻描淡写:“咱家就是替皇上跑腿的,话多了些,大人别往心里去。只是皇上既然让咱家亲自来传这道旨,又特意嘱咐了一句‘让蒋家好好筹备’,大人就应当明白这里头的分量。大人是聪明人,咱家就不多说了。” 第506章 我休了你! 蒋达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曹公公将手中的荷包又扔回给蒋达,往后退了半步,掸了掸袍子:“行了,咱家该说的都说了。大人慢慢琢磨,咱家先回宫复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对了——皇上还让咱家问一句,蒋大小姐在府上,可曾委屈过?” 蒋达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连送都忘了送。 直到曹公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外,他才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圣旨险些滑落。 他怔怔望着那卷黄绫,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直到这时蒋达才明白,曹公公来宣旨,既是为了给夏温娄做面子,也是告诫他们蒋家,蒋梅萱以后是夏温娄的人,蒋家要识时务的供着,别想着拿捏磋磨。 张氏当然也听出味儿来了,只不过她听完这话,头一个念头便是:蒋梅萱一定在外面说他们夫妇坏话了。不然,皇上远在深宫,哪可能知道蒋梅萱一个丫头片子的事儿。 想到这儿,她的火气蹭蹭往上冒,把手中帕子一摔:“忤逆不孝的东西,竟敢在外面编排我们,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说着就要往外冲。 蒋达一听,比张氏火气还大,一把拽住她胳膊,往身后狠狠一甩,瞪圆了眼吼道:“你是非要把蒋家的前程作没了,你才甘心是吗?” 张氏被甩得踉跄两步,站稳后不可置信地瞪着蒋达:“你冲我吼什么?我说的不对?她要不是在外头胡说八道,皇上能问那种话?” “你——”蒋达指着她,手指直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住声量,“你当皇上是吃饱了撑的,管谁家丫头受了委屈?” 蒋达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靴底把地砖跺得咚咚响:“曹公公那话你听不明白?夏温娄是皇上跟前的人!皇上给个六品官亲自赐婚,就是为了给他体面!梅萱嫁过去,就是夏温娄的夫人,她往后过得如何,皇上看着呢!你这时候冲上去撕她的嘴?你是嫌咱们蒋家日子太好过了?” 张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憋出一句:“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蒋达停下步子,指着她,“从现在起,你给我消停些。该备的嫁妆,一样不许少;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许缺。她要什么你给什么,别给我整幺蛾子!” 张氏一听“嫁妆”二字,脸色顿时变了,“你说得轻巧,咱家哪儿那么多银子给她装体面?现在全填给这死丫头了,咱们牧儿以后还怎么娶妻?” “够了!”蒋达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我告诉你,就是往后蒋家吃糠咽菜,梅萱的嫁妆也得给我备得风风光光、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他喘着粗气,指着张氏的鼻子:“你那些小心思,趁早给我收起来。梅萱本就与我们不亲近,你要敢让她彻底与我们离心,我休了你!” 这是蒋达第一次在张氏面前提休妻,张氏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敢再吭声。 蒋达余怒未消,来回又踱了几步,忽然停下,声音冷下来:“明儿一早就开库房,把单子列出来给我过目。该添置的添置,该置换的置换。她要是不满意,你就给我笑着问她想要什么。别摆什么母亲的款儿,记住了?” 张氏面无血色,咬着唇,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 蒋达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未必真服气,方才的话说得重了,多年夫妻,终究是有几分情分的。 他深深叹口气,放缓语气温声劝道:“梅萱自小不曾在咱们跟前长大,除却这层骨血亲缘,还剩什么?你我为人父母,本就未尽职责,如今反倒处处拿捏于她,岂不是把人推得更远?她既是桑老先生亲认的干孙女,连永昌侯府的萧三爷都一口一个外甥女唤着,咱们凡事顺着她才是正理。” 张氏没有言语,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回头。 蒋达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坐回椅中,看着手中的圣旨,真是喜忧参半。 蒋家财力怎么样,他不是不清楚。去年蒋盼娣入忠勤伯府做侧室,本不需要出嫁妆,但张氏一意孤行,偷偷塞了不少体己给蒋盼娣,放寻常人家,这笔钱已足够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了。 现在蒋梅萱的嫁妆只能更丰厚,否则,蒋家就等于白结了夏家这门好亲。 蒋达盘算着将夏温娄当初给的聘礼全数算进蒋梅萱的陪嫁,蒋家再添上些,面儿上起码能过得去。 只是当他去找张氏商议的时候才知道,张氏在未跟他商量的情况下,私自变卖夏温娄下的聘礼,送去给蒋盼娣,供她打点府中下人。 不出意外,夫妇俩又大吵一架。蒋达一怒之下,直接夺了张氏的管家权,交给蒋梅萱,并隐晦的表明,嫁妆多少,可全凭她自己做主。 蒋达能这么做,无疑是向夏温娄示好。而夏温娄在听说这事儿后,并没多大反应。他娶蒋梅萱又不是为了贪图其嫁妆。 -------- 随着藩王陆续进京,京城里愈发热闹。 夏温娄一直关注着闽王的动向,他原以为,闽王这次要么会称病不来,派个儿子代劳,要么是推三阻四地拖延行程。 毕竟太上皇和皇上既然认定他这回会有大动作,那必然是得了确切消息。 却没想到,这位不仅按时抵达,而且进了京后,就老老实实窝在驿馆里,闭门谢客,连藩王间惯有的走动都一概推了。 随行的人也无异常,每日除了采买必要物资,几乎足不出户。 这就耐人寻味了。 若是真有什么图谋,人到了京城,等于钻进网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太安分了,安分的不正常。 就在夏温娄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金志的密信为他解了惑。 这日本是休沐,夏温娄想着去罗萍那里问问有没有什么消息,金一帆突然急匆匆跑来,悄声耳语:“我爹来信了。” 夏温娄心头一跳,忙把人带书房说话。 第507章 叫先生 金一帆自袖中取出一支细巧的竹筒,递至他面前。夏温娄启开筒塞,抽出具里素纸。那纸薄如蝉翼,上面干干净净,不见半点墨迹。 他捏着纸角,在烛火上方极慢地烘过。薄纸怕火,稍一近便要卷缩焦枯,只得隔着寸许,以烛气轻熏。 不过须臾,纸面微微发烫,矾书遇热而现,原本空无一字的地方,竟一点点透出浅褐色的字迹。 信上的内容很短,消息却惊人。 ——京中之闽王乃赝品。真王出闽地后即失踪,去向不明。柴定淳亦同时不知所踪,疑与闽王同行。 夏温娄盯着那张纸,半晌没动。 当初的怀王世子柴定淳曾与皇上做了笔交易,他若能找出怀王藏匿的银子献上来,便封他一个镇国将军,许他母子团聚。 这交易,起初皇上应得并不痛快。 怀王人虽然没了,但账没算清楚。他儿子还想跟他做买卖,怎么想都膈应。 还是夏温娄从中说了几回话,晓以利害,皇上才勉强点了头。 柴定淳离京后,先折返怀王旧日藩地,没多久便径直南下,直奔闽地。到闽地后,他仅与夏温娄联络过一次——要一名可信之人,居中代为传信。 当时恰逢夏温娄离开江南,他便遣了金志去。至此,两人都没了音讯。 这么久没消息,一有消息就是大事。 夏温娄不知道皇上是否知晓此事?但他有必要去一趟宫里告诉皇上。 今日皇上没在自己寝殿,而是带着皇后所出的四皇子——也是大周目前唯一的嫡皇子,在静福宫陪太上皇。 四皇子如今三岁,话已经能说利索了,正是最讨人喜欢的时候。 夏温娄被内侍引进来时,正瞧见那小团子趴在太上皇膝头,咿咿呀呀地背《千字文》,背到“玉出昆冈”就卡了壳,眨巴着眼望向祖父。 太上皇含笑看着他,也不提醒,只拿指尖点他鼻尖。皇上坐在一旁喝茶,眉眼间是难得的松快。 夏温娄在门口顿了顿脚,一时竟有些不忍进去搅了这光景。 还是皇上先瞥见他,招了招手:“温娄来了?快进来。” 他依言上前行礼,正想着怎么开口说正事,皇上却没给他机会,反倒伸手把四皇子从太上皇膝头捞起来,往他跟前一递。 “来,四郎,见见你未来的先生。” 夏温娄刚直起腰,被这句话惊得差点儿又弯下去。 “陛下,您可别乱说。”他连连摆手,“臣何德何能教小皇子啊?您还是给小皇子请个正经太傅吧,像我大师父那样的就挺好。” 皇上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朕也想找林先生啊。” 他把四皇子放下,拍拍小家伙的后脑勺,让他自己玩去,这才慢悠悠把话说完,“可林先生如今上了年纪,不易操劳,你也不忍心林先生操劳不是。有道是——有事弟子服其劳。你就当替师门尽孝,孝敬林先生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夏温娄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四皇子不知何时蹭到夏温娄腿边,仰着肉嘟嘟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冒尖的小虎牙,奶声奶气地喊了声:“温——娄!” 皇上在一旁纠正道:“叫先生。” 四皇子立刻乖巧地改口,拖长了调子喊:“先——生。” 夏温娄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再看看旁边两位似笑非笑的帝王,这是赖上自己了啊。 他轻叹一声,蹲下身,与小团子平视,语气温温和和的:“四殿下,臣不是先生。” 小团子歪了歪脑袋,长长的睫毛扇了扇,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句话。 片刻后,他忽然伸出肉乎乎的小手,一把揪住夏温娄的衣袖,认真的一字一顿道:“温娄是先生!” 夏温娄被这突如其来的执拗弄得哭笑不得:“臣真的不是……” “是!”小团子加重了语气,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要扞卫什么真理一般。 皇上在一旁看得心里乐开了花,不枉他时常在小四郎耳边念叨,这小家伙关键时刻真是不掉链子。 “行了,四郎都认准你了,你就是了。朕看你俩挺有缘分,你就别推脱了。” “这也太糊弄了吧。再说,臣哪儿会教这么小的孩子?” “朕看你教弟弟和师侄不都教挺好的吗?” “您上次去臣家里不也看到了,那俩熊孩子当着臣的面都敢跑出去打群架。” 一直旁听的太上皇忽然插话道:“我怎么听朗国公说,那俩孩子在明礼馆回回都能考前三呢。” “他们俩念书是有些天分。”这时候夏温娄肯定不能说是自己教得好。 “书念的好,又有灵性,行事不拘泥于俗套,孩子就该这么教。” 太上皇显然也是让夏温娄接下教导四皇子的任务。 教皇子,而且是嫡皇子,在普通人眼里可能是荣耀、是天大的好事,但夏温娄并不想接。 接手了就证明自己要跟四皇子绑一根绳上,每天有操不完的心。还有可能被卷入皇家内部争斗,风险太大。 “四郎还小,你慢慢考虑,不着急。今天不是休沐吗?怎么还进宫找朕?” 皇上见夏温娄绷着脸不说话,便把话题岔开了,这种事不好逼得太紧。 夏温娄没有回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薄纸,双手呈给皇上。 皇上扫了眼纸上的内容,不动声色的吩咐:“胡公公,你们带四皇子出去玩,好生照看。” 胡公公会意,这是要把殿内的人都支走的意思。 等殿中只剩下他们三人,皇上才开口:“柴定淳怎么混到闽王身边去了?” 夏温娄见皇上的关注点在柴定淳身上,便知,皇上已经知道京城的闽王是替身的消息。 他敛了神色,沉声道:“兴许他是在闽王那里找到了怀王藏匿的那批银子的线索。” 太上皇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沉吟着点头:“若怀王的银子是通过闽王的路子放在海上或是海外,柴定淳接近闽王就说得通了。就是不知道这柴定淳是打算要银子,还是要母亲。” 第508章 不必处置 夏温娄道:“臣以为,他能将闽王是替身消息送出,就说明他心中还是希望能在日后母子团聚,光明正大的行走在世间。” 皇上手指轻扣扶手,“闽王把柴定淳一起带走,要么是怀疑他是奸细,要么是想把他带身边当棋子。” “柴定淳的身份是最好拿来做文章的。闽王想起兵,总要有个理由。” 皇上嗤笑一声:“起兵?做他的春秋大梦吧。他以为往泉山一躲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陛下,您知道闽王在哪儿?” “具体的地方不知道,不过他不可能一直当缩头乌龟。朕也想看看,他这些年都弄出些什么名堂?” 夏温娄觉得他的职责已经尽到,剩下的机密话他不想听了。 “陛下,无事的话,臣先行告退。” 皇上正想跟夏温娄分析分析形势,刚开头儿,人就要离场。皇上不觉失笑,“哎,你小子胆儿怎么这么小?多听两句话,难道朕还会杀你灭口?” 夏温娄当然不能承认自己胆小,一本正经道:“臣是看陛下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心中已然放心,便不敢再多叨扰陛下思量国事。” “又开始口不称心了。”皇上见夏温娄那副恭谨中,又带着点想溜的模样,摆了摆手,也不拆穿,“行了,回去吧。四郎的事儿,你再琢磨琢磨。” 夏温娄躬身应道:“臣遵旨。”说罢,又向太上皇行了一礼,才转身退出昭仁殿。 皇上见夏温娄出了殿门后,这才转过身,对榻上的太上皇道:“父皇,这小子就这性子,不喜欢掺和事儿。” 太上皇低低笑了一声,手里的沉香珠子慢慢捻动着:“不是不喜欢掺和事儿,是知道分寸。” “他啊,就是太小心了。四郎日后可是太子,多少人挤破头想给他当先生,他倒好,反倒往外推。” “多给他点儿时间,否则就他那性子,你摁着脑袋也没用。” 皇上忽然勾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父皇如今看我小师弟也顺眼了?” 太上皇不自然的别开眼:“我何时看他不顺眼了?” “您以前可还说推他出去挡刀子呢。” 太上皇轻哼一声,“玩笑话,岂能当真。” 皇上是懂得适可而止的,若就这个问题跟太上皇争执下去,保不齐他老子要恼羞成怒。 “父皇,孙冲快押解到京了,岳绍和唐宗奇的案子也该结了。薛开要如何处置好?” 太上皇捻珠子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缓缓道:“不必处置。” 皇上不解的看向他。 “借他的口,把岳绍和唐宗奇的案子定死,顺便再咬些岳绍的党羽出来。”太上皇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然后就放了吧。” 皇上愣了愣,不可置信道:“不是……父皇,那老狐狸能乖乖照咱们的意思行事?” 太上皇瞥了他一眼,将珠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怎么不能?他那两个儿子身上的药,出自卢家。只要卢太医一句话,就能让薛开乖乖听话。” 皇上眼中闪过八卦之光,“那毛病……还能治?” “死马当活马医罢了,但想必薛开肯定是愿意试一试的。”太上皇靠回榻上,语气淡淡的,“就算真能治,卢家也不可能真心给他治。他们薛家祖孙三代干的那些事儿,合该有此下场。” 皇上十分认同他爹的话,薛家祖孙干得确实是断子绝孙的事儿,“那薛开的两个儿子……” “全流放。”太上皇阖上眼,手中的珠子又开始慢慢捻动,“自会有人去料理他们。” 殿中静了一瞬。 皇上已明了太上皇的意思。 薛家在浦江府没少作恶,想落井下石的人多了去了。单一个桑沛就能让薛家悄无声息的消失。一个供出同僚且失势的薛家,谁还会在意他们的生死。 等胡公公再把四皇子抱回来时,太上皇看着软萌可爱的孙子,给皇上出了个主意:多把夏温娄和四皇子搁一处,近距离处久了,自然就生出感情来了。到时候再提让夏温娄给四皇子当先生的事,便能水到渠成。 皇上深以为然,当即照办。 于是,夏温娄最近就摊上一件烦心事。 每次他去御书房议事,总能“恰巧”碰上皇上把四皇子带在身边。 带就带吧,当爹的带儿子天经地义,问题是只要夏温娄一来,皇上就把四皇子往他这儿塞。 每回皇上见他进门,张口第一句就是:“四郎,找你小师叔去。” 四皇子便蹬蹬蹬跑过来,张开双臂往他腿上一扑,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他。 夏温娄能怎么办?只能弯腰把这位小祖宗抱起来。 一开始他还试图抗议:“陛下,臣抱着殿下,不方便回话……”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回你的话,他待他的,两不耽误。” 夏温娄:“……” 问题是,四皇子根本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待着。 这小祖宗在他怀里,一会儿揪揪他的衣领,一会儿摸摸他的下巴,一会儿又把肉乎乎的小手伸到他眼前,摊开给他看:“小师叔,有土!” 夏温娄低头一看,确实有土,也不知道在哪儿玩的时候沾上的。 他只好腾出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给他细细擦干净。 擦完了,四皇子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往他肩上一趴,奶声奶气地说:“小师叔香香的。” 夏温娄:“……”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是皇子,不能扔。 三五回之后,他渐渐有些麻木了。 再去御书房时,不用皇上开口,他已经自觉地先把四皇子抱起来。四皇子也习惯性地往他怀里一窝,有时候揪着他的衣襟听大人们说话,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口水蹭了他一肩。 夏温娄低头看着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再看看自己肩膀上那一小片洇湿的痕迹,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算怎么回事呢。 感觉又回到了他年少念书时,夏然窝在他身边时的场景。不过夏然比四皇子更乖巧,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边。只有等他念完书,才会让夏温娄抱他玩儿。 第509章 我回去一趟吧 皇上的意图,夏温娄心里明镜儿似的,但教皇子责任太大,他不想担。 何况,皇上还不止一个儿子,四皇子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呢,搞不好以后会上演夺嫡戏码。 皇室内部争斗,他这个外人就不掺和了。 所以,皇上想让四皇子跟他亲近的法子,使了这么些时日,仍是收效甚微。 皇上也不着急,毕竟四皇子还小。他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就让萧朗去劝。在他眼里,没有他姑父办不成的事儿。 这日,夏温娄一进家门,便被夏然拽进书房。 门一合上,他低头看去,只见弟弟那张小脸板得紧紧的,少见地端出一副郑重神色。 “哥哥,你认识闽王吗?” “只能说是见过,算不上认识。怎么了?” 夏然没答话,而是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往外瞅了瞅,确认廊下无人,这才把门重新合上,回到他跟前。 他踮起脚,凑到夏温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京里的闽王,是假的吗?” 夏温娄心头一跳,下意识攥住弟弟的肩:“你从哪儿听说的?” 夏然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过去。 信封上的字迹是夏松的。 夏温娄抽出信纸,匆匆扫过,越看越惊。 夏松如今在老家守孝,身边还有夏柏的人盯着,以他的处境和人脉,绝无可能知道闽王的事。 可这信上写得异常笃定,仿佛是亲历者一般。 他捏着信纸的手紧了紧。 千里之外的夏松,究竟是怎么知道闽王用替身进京的事的?信上还有一句让夏温娄感到毛骨悚然的话——北辰易位,众星当拱。 这意思不就是说,皇帝要换人了吗? 难不成……夏松真的被鬼附了身?不然为什么敢说骇人听闻的话。 “哥?”夏然见他久久不语,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信上说的……是真的吗?” 夏温娄回过神,低头看着弟弟。夏然从小嘴就严,告诉他应该是无妨的。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你别往外说。就是铭煦也不行。” 夏然郑重点头。 信的最后,夏松还写了,若想知道详情,就让夏温娄亲自回来一趟。 老实说,夏温娄一点儿也不想见他。 正犹豫间,夏然却已看出他的为难,自告奋勇道:“哥哥,我回去一趟吧。” “不行。”夏温娄想都没想,直接拒了。 夏然认真的跟他哥分析:“我回去,能哄他把实话说出来。万一他真知道些什么呢?有些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夏温娄仍不松口。让夏然一个人去面对夏松——他放心不下。 “我可以让萧伯伯多派些人跟着。”夏然继续劝说,“夏松伤不了我的。再说了,老家还有外公和爹他们在呢,又不是我一个人。” 夏温娄沉默良久,神情略有松动,却仍没有同意。 “这事儿……等我找朗国公商量过再说。” 事关重大,夏温娄没有耽搁,饭都没吃,带着夏然匆匆赶去朗国公府。 夏然这张脸就是朗国公府的通行证,连通报都不用,便有下人引着他们去见萧朗。 萧朗正在廊下喂鹦鹉,见兄弟二人来了,笑着招呼:“来得巧了,今儿有然儿喜欢吃的玲珑牡丹鲊。”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知道,夏温娄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时候过来肯定有要紧事。 果然,夏温娄跟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信纸递过去,“国公爷看看这个。” 萧朗接过,垂目细看。片刻后,眼底掠过一丝讶色,却也只是短短一瞬。待抬起头时,面上已是风轻云淡,仿佛方才不过是看见了一封寻常家书。 他将信纸折好,往袖中一拢,笑道:“走吧,边吃边聊。今儿正好让你们尝尝我自己酿的酒。” 厅里已经摆好了晚膳。那道玲珑牡丹鲊安放在夏然惯坐的席前,鱼片切得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堆作牡丹盛放之姿,望之便教人食指大动。 萧朗挥退下人,亲自执壶斟了两杯酒。 “又没外人,别瞎讲究,都坐下吃吧。” 夏然先给萧朗和他哥夹菜,然后才吃。跟在自己家似的。 萧朗赞了一句:“养孩子就得养然儿这样的。” 夏温娄却没急着动筷子,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国公爷,夏松那封信……” 萧朗夹起鱼片,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想让然儿回去问问?” “自然不想。不过他既然敢递这样的话,想必是知道些什么。若能问出来,咱们也好早做防备。” 萧朗将鱼肉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待咽下了,才抬起眼皮看他一眼:“问出来的话,你敢信?” 夏温娄一怔。 “夏松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萧朗搁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就算他真知道什么,会轻易告诉然儿吗?他告诉然儿的,必然是半真半假、掺了毒的。咱们听了,反倒要被牵着鼻子走。” 夏温娄眉头微皱,细细琢磨这话,渐渐品出些滋味来。 萧朗见他不语,又道:“你让然儿这一回去,便是在告诉夏松,他那封信,咱们很当回事。他拿捏住了这一点,往后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幺蛾子。” “那依国公爷之见……” “不理。”萧朗言简意赅,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你信不信,你越不理他,他越坐不住。过不了多久,他自己就得把知道的倒个干净。到时候,咱们只管听,信不信的,另说。” 夏温娄垂眸细想,片刻后缓缓点头,神色松弛下来,甚至带了几分自嘲的笑意:“是我急躁了,竟没想到这一层。” “你那是没经验。若论玩宫变,他们在我面前都是弟弟。” 萧朗摆摆手,目光转向一旁竖起耳朵安静吃菜的夏然,眼底添了几分柔和,“不过然儿这份胆量,倒是该夸。比那些个只会缩在后头的强多了。” 夏然正夹着一片鱼肉往嘴里送,闻言抬起头,把筷子放下,神情很是认真,“那当然,我哥的事就是我的事。” 第510章 给你做 萧朗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好,说得好!你哥没白养你。” 笑罢,他看向夏温娄:“行了,今儿别让然儿回去了。就住我这儿,明儿一早让厨房做他爱吃的七宝素粥。” 夏然眼睛一亮,没立刻应声,而是扭头去征求他哥意思:“哥哥,可以吗?” 解决了烦心事,夏温娄心里的烦闷散了大半,温和一笑:“可以,明天我让铭煦把你的书一并带明礼馆。” 夏然顿时笑弯了眉眼。 萧朗府上的厨子有两个曾是在御膳房干过的,夏然很喜欢他们做的菜。 可惜这种手艺活,大厨们都不外传。不然夏小公子都要让自家厨娘来学艺了。 在衣食住行这方面,他可比他哥讲究的多。 给夏松的回信,是萧朗教夏然写的,信中很直白的表明,夏温娄说了,不信他的话,让他好好守孝,少把梦境当现实。 萧朗自己就是穿越的,并没有将夏松的信视作虚妄空谈。 他召来影一,命其彻查太上皇与皇上身侧近臣侍从,但凡有行迹可疑者,即刻调离,或严加监视。 一个多月后,收到回信的夏松又来一封信,如萧朗所料,夏松自己先坐不住了。 所谓未卜先知,本就贵在一个“先”字。只能是在事情未发生时,所知所言才有价值。等事情过了,一切尘埃落定,纵是句句精准,也不过是马后空谈,再无用处。 夏松这种人自然不愿意错过机会,他在信中又多透露一些消息。说闽王与宣国公勾结,二人已在城外秘密部署了心腹人手,只待宫内掀起巨变,便会立刻伺机发难、里应外合。 萧朗知道后,依旧让夏温娄不必理会。只嘱咐他给夏柏去封信:若夏松想偷偷来京,不必拦着,尽管放他前来。 夏温娄依言照做。 三年前,怀王是因为色欲熏心,偷偷去陈寒远家中,妄图一睹其妾室美色,才被萧卓珩抓个现行,随即牵扯出怀王与朝中大员相互勾结的事。最终导致怀王落得个身死爵消的下场。 三年后,诸位藩王吸取教训,行事愈发谨小慎微、低调收敛。平日里即便闲极无聊,也顶多上街闲游散心。但凡酒宴应酬一概避之唯恐不及,只求全身而退,平安离京。 而更能震慑他们的是岳绍与孙冲的结局。 孙冲供词一出,又有薛开作证,岳绍被坐实为首犯,定下谋反之罪。岳家满门倾覆——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斩首,女眷没入教坊司,年幼者阉割发配琼州为奴。 鉴于孙冲虽附逆从恶,念其幡然醒悟,主动招供,其十五岁以下男丁可免宫刑,改为流三千里。 所有人都没想到致仕多年的薛开会来蹚这趟浑水,让想给岳绍开脱的,全都哑口了。 忠勤伯府世子汪复的夫人是岳绍的孙女,岳家一倒,她在汪家的日子便陡转直下。 她未曾诞下子嗣,这本就是桩心事。如今岳家没了,汪复盘算得明白——世子夫人的位子,她占着,于汪家无益。若能主动腾出来,和离两清,面子上也好看。 但于岳氏而言,和离,意味着她将回归罪籍,相当于“死刑缓期执行”。 一旦离开汪家,她便不再是世子夫人,而是罪臣之后,得随岳家女眷一道,没入教坊司。那一步迈出去,便是万劫不复。 汪家轮番去劝,软的硬的都有,岳氏就是不点头。 汪复也想过,索性以无子为由休了她。可这念头刚起,便被按下去。 平日休妻,是家事,没多少人理会。这时候休妻,便是落井下石。在外人眼里,汪家这就是急着撇清干系。 若背上薄情寡义的名声,他日后可不好找到门当户对的亲事。 休不得,劝不动,汪家只能走另一条路。 府里放出话去,说岳氏因娘家之变,悲痛成疾,需静养,不见外客。 实际上,人已被挪去了伯府东北角的僻静小院,一明一暗两间屋,院门落了锁,门口守着婆子。等过一两年,风头淡了,她便该“病故”了。 岳氏对此早有心理准备,接受的很坦然。虽然她不知道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可她还不想死,更不想生不如死。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她与汪复这几年,不说如胶似漆,却也是琴瑟和鸣。因此,她心中还存有幻想:说不定哪天汪复念起她的好,便会放她出去。就算做不回世子夫人,能活着、能体面地活着,也好。 八月十五,皇上在宫里举办中秋晚宴,夏温娄自觉跟自己没关系,他不是武将,真打起来,他也帮不上忙。 但皇上却不肯放他在家过中秋。而是让他去陪着四皇子。并一再保证四皇子那里非常安全,就是让他陪护一晚。 夏温娄坐在廊下,望着天上那轮明月,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小师叔!小师叔!” 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他回头,就见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影从殿内冲了出来,后头跟着几个手忙脚乱的宫人。 “殿下,您慢点儿——” 四皇子一头扎进夏温娄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小师叔,给我做竹蜻蜓。” 夏温娄低头看他。 其实四皇子的五官生得很好,眉眼间依稀有几分皇上的影子。说实话,长时间相处下来,夏温娄对四皇子多少还是有些喜欢的。 此刻,小孩儿正满脸期待地望着他,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奶团子。 “现在?” “现在!”四皇子用力点头。 “行。”他认命地起身,“给你做。” 四皇子欢呼一声,跟在他屁股后头,小短腿迈得飞快。 夏温娄找内侍要了竹片和小刀,在灯下慢慢削着。四皇子趴在桌边,眼巴巴地盯着他的动作,时不时问一句“好了吗”“还要多久”,跟个小监工似的。 竹蜻蜓做好时,小家伙的眼睛都亮了。 “飞!飞一个!” 夏温娄将竹蜻蜓放在掌心,双手一搓,那小小的竹片便旋转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 四皇子“哇”了一声,追着竹蜻蜓满院跑。 第511章 你是哪个宫的? 夏温娄倚在门框上,看着那团小小的身影在月下追逐、欢笑,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戌时三刻。 四皇子终于玩累了,窝在榻上揉眼睛,却还是不肯睡。 “不要睡。”嘴里嘟囔着,小胖手还揪着夏温娄的袖子,“小师叔讲故事。” “讲什么故事?” “姑祖父说,你会讲猴子,我要听猴子的故事。 夏温被缠的没办法,想着随便讲一段让小家伙赶紧睡。 殿内静穆,唯余烛火轻爆的微响。夏温娄只留了一名小内侍在侧,其余宫人都打发出去了。 四皇子听得入神,虽然他很想继续听,但眼皮已渐渐开始打架。 夏温娄见他快睡着了,语声便愈发低柔,缓缓轻了下去。 殿外月色溶溶,清辉如水。 这个时辰,想来晚宴也快该散了。 他心底暗忖,兴许关于闽王和宣国公今晚要动手的消息不准。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刚想今晚或许能平安度过,夏温娄便听到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倏地抬起头,凝神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喊什么,又像是杂沓的脚步声。隔着重重宫墙,听不真切。 他正要起身去看,殿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一个年轻内侍闯了进来,神色仓皇,额上沁着细汗。 “大人!”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宫内有变!小的奉皇上之命,带您和殿下去个安全地方!” 夏温娄心下一凛,却没有立刻动身。 他打量着来人,直觉告诉他有哪里不对——这人面生得很,他在皇上身边没见过。 “你是哪个宫的?” 身后一道稚嫩的声音忽然响起。 夏温娄余光飞速扫了一眼,是四皇子身边那个七八岁的小内侍,叫什么来着……曹守心。曹公公的干儿子,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没想到这时候竟开了口。 那年轻内侍闻言,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异样。 就是这一瞬的破绽,夏温娄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伸手把迷迷瞪瞪的四皇子从床上捞起来。 那内侍瞅准时机,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匕首直朝夏温娄面门刺来! 夏温娄迅速侧身,匕首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寒意。他护着四皇子往后退,脚下却被榻沿绊了一下。 关键时刻,一道黑影自梁上掠下,横剑格开那内侍的第二刀——是靠谱的影绝。 夏温娄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将四皇子牢牢按在怀里。 小家伙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小手攥着他的衣襟。 那年轻内侍的功夫竟不弱,与影绝过了三四招才被制住。影绝反剪着他的双臂,将他死死压在地上,抬眼看向夏温娄,无声询问。 殿外的嘈杂声越来越近,隐约夹杂着喊杀声。 夏温娄看了一眼地上的刺客,又看了一眼殿门,当机立断:“杀了。不必审。” 影绝没有丝毫犹豫,长剑一抹,那内侍便软倒在地。 夏温娄抱起四皇子,转向那个叫曹守心的小内侍,“这里可有藏身之处?” 曹守心脸色发白,却没有慌。他抿了抿唇,快步走到西墙边,在墙上某处一按,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墙后是一道狭小的夹层,约莫一尺来宽,勉强能容一个成年男子侧身挤入。 夏温娄心都凉了半截,三岁大的孩子,若是把他放进这种地方,一旦哭起来……不是给敌人送人头吗? 他摇了摇头,退后一步,“不行。太窄了。你俩就这么躲进去,万一殿下待不住哭了,你弄不住。” 曹守心怔了怔,抬眼看向他。那一眼里似藏着什么东西。 夏温娄的心思没在他身上,并没注意到。 他正思索如何脱困,就听见曹守心说:“大人若信得过小的,小的带您走西边。” “西边?” “嗯,那边全是窄巷、侧门,夹墙相连。”曹守心语速很快,条理却清晰。 这种地形,叛军即便追来,也只能一个一个过,不能蜂拥而上。只要撑到皇上掌控全局,他们就能平安无事。 夏温娄看着他,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乱局之中,竟能这般冷静,是个好苗子。 他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 “走。” 月光照在殿前空旷的石板地上,慈庆宫的宫人已不知窜到哪儿去了,远处隐隐有火光和人声。夏温娄抱着四皇子,正要跟着曹守心往西走,斜刺里忽然冲出七八个人影。 看穿着是宫中侍卫,个个持着刀,直直朝他们这边奔来。 夏温娄脚步一顿,心下先是一松,以为是来保护他们的。 可待他们走近,夏温娄才看清他们脸上不是护卫宫城的凛然,而是凶狠的杀意。 夏温娄的心猛地沉下去,一手抱着四皇子,一手扯着曹守心,连退数步。 在他后退的当口,影绝身形暴起,横剑拦住冲在最前头的两人,剑光交错,金铁交鸣声刺破夜的寂静。 怀里的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斗惊到,小身子抖了一下,眼看就要咧嘴哭,夏温娄忙拍了拍他的背,低头轻声道:“四殿下。” 四皇子撇着嘴,懵懂的眨了眨眼。 “咱们玩个练胆子的游戏。”夏温娄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在见到你父皇之前,你不可以说话,更不可以哭鼻子。不然就算你输。” 四皇子愣了愣。 “不过赢了的话,你可以跟陛下讨赏,讨什么都可以。好不好?” 小家伙原还有些害怕,听了夏温娄的话后,又开始兴奋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小胖手捂住自己的嘴,眼里竟有了几分雀跃的光——原来大家是在陪他玩啊。 夏温娄弯了弯唇角,将他放下来,拢在身后。 抬眼的瞬间,那点笑意尽数敛去。 影绝被好几个人缠住,一时脱身不得。另有两个侍卫绕过他,直朝这边扑来。 夏温娄站着没有动。 他的右手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物事——是冯霸前些日子送他的袖箭,说是工部新研制的暗器,射程远,精度高,连他爹都没给,先给他送一个。没想到能派上大用。 不过瞬息,一个侍卫已经冲到三步之内,刀高高扬起。 第512章 剩下的靠你了 不过那侍卫没留意夏温娄抬手的动作,只想一刀结果了这个小文官。 只听“咻”的一声细响,那侍卫身形一僵,刀脱手落地,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心口正中,没入一支短箭,一击毙命。 另一个侍卫骇然顿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依旧是心口要害,顷刻殒命。 影绝那边仍被缠得脱不开身,夏温娄没有犹豫,大喝一声:“影绝,闪开。” 影绝的身法本就远胜这些寻常侍卫,闻声即刻旋身避让。 夏温娄抓住机会,袖箭再次扬起——咻咻咻三箭,两个毙命,一个受伤,影绝手起剑落,给那人补了一剑,直接送他归西。 余下三人见势不妙,当即掉头,仓皇奔逃。袖箭是有数的,夏温娄没有浪费在这三人身上,抱起四皇子,喊上影绝,迅速离开。 曹守心带着他们七拐八绕,专走那些不起眼的小巷和侧门,有影绝这个高手开道,一路上还算平顺。 夏温娄抱着四皇子,呼吸渐渐急促。小孩子很乖,把脸埋在他肩上,一声不吭。 再往前是一条狭长的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月光正巧又被遮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按曹守心的说法,只要穿过这条夹道,便能绕去奉先殿的神库暂避。 可就在这时,前方暗影里,猝然立起一道人影。 恰有月光挣破云层,漏下清浅一角,堪堪照亮了那人的脸——是宣国公,崔进。 夏温娄的心直坠冰底,这可真是……寸到家了。 崔进浑身浴血,显然是刚从厮杀中脱身,在看见夏温娄的瞬间,眼中骤然迸出寒光。 他的目光落在夏温娄怀中的四皇子身上,忽地仰天狞笑,声音嘶哑又癫狂:“崔家列祖列宗在上!我崔进今日,终于能报杀父之仇了。哈哈哈……” 这凄厉的狂笑在死寂逼仄的夹道里反复回荡,粗嘎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夏温娄把四皇子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看崔进狰狞嗜血的面孔。 “宣国公大半夜的在这儿做什么?” 夏温娄想拖延时间,但崔进不给他这个机会。 “夏温娄,乖乖的把四皇子交出来,我可以留你个全尸。” 崔进一字一顿,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淬着剧毒。 此刻,夏温娄反倒彻底镇定下来,语气轻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怎么连招安都不会,还不如怀王呢。” “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怀王当初从陈家密道逃出,若不是被我撞上,他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你看,跟我作对的都没好下场,可见我是得天庇佑之人。要不,国公爷你就让个路,咱们当没遇上。” “放屁!”崔进怒喝如雷,“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仇也不该找我们啊,四皇子才三岁,能跟你结什么仇?” “我要让太上皇他们父子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儿。”崔进目眦欲裂,恨意滔天。 夏温娄啧啧道:“不是我说你,你这就有点儿本末倒置了,你不是应该先帮闽王夺位吗?等你们坐了天下,我们这些人还不是任由你处置。” 生死关头,夏温娄说话也没了顾忌。 崔进眸中寒光暴涨,再无半分耐心:“哼,我怎么做,还用不着你教。受死吧!” 夏温娄抱着四皇子的手紧了紧,轻声对影绝道:“我尽力了,剩下的靠你了。” 影绝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当即提剑纵身,直迎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在窄道中炸开,三十余招缠斗下来,夏温娄渐渐看出不对。 影绝是玄影卫出身,功夫不说顶尖吧,那也绝对算是高手行列,此时却在崔进手下节节败退,险象环生,身上已添了几处刀伤。 这么下去,可拖不到援兵来。 又是一记狠厉劈砍,影绝闷哼一声,身形踉跄后退,左臂骤然绽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袍。 崔进看都不看他,刀锋一转,径直朝着怀抱着四皇子的夏温娄逼来。 夏温娄背靠冰冷的宫墙,心跳如鼓,手却很稳。 崔进一步步走近,眼中满是杀意,他的刀已经扬起。 夏温娄不动声色,暗中将左手手腕对准崔进,下一瞬,袖箭破空而出。 这么近的距离,崔进避无可避。他骇然侧身,那支短箭仍是狠狠钉入他的肩胛骨,入肉三寸。 崔进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夏温娄无暇去看他的神情,转身就跑,同时低喝一声:“影绝,走!” 曹守心早已机灵地蹿到前头引路,小小的身影在漆黑的夹道里穿梭,精准地辨着方向。 身后的崔进强忍剧痛,咬牙切齿地暴喝出声:“给我追!一个都别放过!” 喊杀声不绝于耳,曹守心脚步不停,带着他们一头扎进一道门。门额上写着“奉先殿”三个字,里头供奉的是柴家先祖。 值守的太监正在打盹,听见动静,探头来瞧,见有人闯入,本能地跑上前要拦。 夏温娄顾不上解释,一把攥住他的领子将人搡进门内,同时低喝一声:“关门!” 影绝回身,双手撑住厚重的门扇奋力一推,门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迅速插上门闩,又抄起旁边的木栓卡上。 殿内原本当值的几个太监听见动静,纷纷围拢过来,面上惊疑不定。有人已经抄起了殿门边的木棍,战战兢兢地指着他们。 夏温娄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烈的心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可信。 “我乃翰林院侍讲夏温娄。宫中有叛贼作乱,你们快去找些重物,把门顶住。”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一个年长些的太监迟疑地开口:“夏大人……这、这到底怎么回事?外头是什么人?您可有手谕……” 手谕?这个时候哪来的手谕? 夏温娄心急如焚。他不能把四皇子的身份亮出来。谁知道这里的人靠不靠得住。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把小脸埋得更深了些,一声不吭。真是个好孩子。 第513章 听我的! 夏温娄正要再开口,影绝已经缓过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举到众人眼前。 他的手有些抖,但声音却稳稳当当:“玄影卫。全部按夏侍讲的命令行事。违者,视同谋逆。” 那块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冷沉沉的光。 “玄影卫”三个字比“翰林院侍讲”管用得多。 众人脸色齐刷刷一变,再不敢迟疑,纷纷散开去搬殿内的桌椅。沉重的紫檀木供桌被推过来顶在门后,又有几人寻来粗大的门栓和木棍,紧紧抵住。 就在最后一张桌子顶上去的瞬间—— “砰!” 门板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外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厉声高喊:“里头的人,开门!” 夏温娄没理他,飞快思索对策。 砰!砰!又是两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夏温娄估算着那扇门的承受力。奉先殿的门板虽厚重,却也经不住这般猛砸。顶多一刻钟。 他看向影绝,压低声音问:“你能不能召唤点同伴出来?” 影绝一愣,旋即皱眉:“万一引来更多叛军……” 夏温娄打断他,“我们被困在这里,也只有被人瓮中捉鳖的份儿。试试吧。” 影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四皇子,不再多言。 他摸出一截细如指节的暗火箭,对着窗缝一捻,一点微蓝的火光无声升空,转瞬即逝。 外头的砸门声还在继续。 夏温娄抱紧了四皇子,掌心贴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门板上的裂痕正在一寸寸扩大。又是一记重砸,木屑纷飞,眼看这门就要不堪重负。 夏温娄见影绝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白得像纸,即便不是强弩之末,也没有与崔进等人再战的力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四皇子从怀里放下,蹲下身,与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平视。 “殿下,还记得咱们的游戏吗?” 四皇子点点头。 “真乖。”夏温娄摸摸他的头,“一会儿让这位叔叔带你继续玩,你跟着他,别出声,等见到你父皇,就算你赢。” 小家伙眼睛水汪汪的,隐约已经明白他们的处境,小手忽然攥住他的袖子,不肯松。 夏温娄轻轻掰开他的手指,看向影绝,“一会你护着四皇子,寻机会跑。我来应付崔进。” 影绝眉头一拧:“你那三脚猫功夫能应付什么?” “我现在还好好的,比你强。” 影绝语气生硬道,“你脑子灵光。四皇子跟着你才更安全。我拖住他,你带殿下走。” “别争了!听我的!” 夏温娄脱下外袍,将四皇子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双手托着,递到影绝面前。 “护好他,我会想办拖延。” 影绝没有接。 “……你知不知道崔进是什么人?” “知道。”夏温娄把四皇子往他怀里一塞,“所以别耽误时间。若我今日回不去,记得替我转告皇上,护我弟弟一世无忧。” 四皇子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在影绝怀里挣了挣,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夏温娄,眼中那汪水似乎马上就要溢出来。 夏温娄冲他笑了笑,“殿下,记得咱们的约定。” 又对一旁曹守心叮嘱一句:“他们的目标不是你,待会儿你自己找地方躲起来。” 话音刚落——“轰!”门板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中,崔进提着剑,大步跨入。 他的肩胛处缠着匆忙包扎的布条,隐隐有血渗出。可他的步子依然稳健,鹰隼般的厉眼扫过殿内,杀意凛冽刺骨。 夏温娄反手抓起影绝身侧的佩剑,大步迎了上去,刻意站在正中方位,恰好挡住崔进的视线。影绝立刻抱紧怀中的四皇子,悄无声息地挪向后窗,伺机脱身。 “夏温娄。”崔进竟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不怕死吗?” “我说怕,你就能放过我吗?” 崔进挥了挥手中的刀,刀锋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不能。所以我先送你上路。” 袖箭只剩一支,夏温娄需要留在最关键的时刻用,他硬着头皮举剑应敌,“铛——” 刀剑相击的那一瞬间,夏温娄只觉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手臂都在发颤,剑几乎要脱手飞出。他咬紧牙关,强撑着接下这一刀,接连后撤数步,卸去这股冲劲。 崔进眉峰微挑,有些意外他能接住,但这一招已让崔进看清他的实力,随即面露轻蔑之色。 夏温娄瞅准这一瞬间隙,指尖猛扣——“咻!”最后一支袖箭对准崔进的咽喉,破空射出。 崔进只是面上看似放松,实则早防着他,袖箭袭来,他侧身旋避,袖箭擦着脖颈,只划开一道浅细血痕,并未伤及要害。 崔进抹去颈间血珠,鼻尖发出不屑的一声轻嗤,随即第二刀便狂劈而至,势大力沉,凶戾更胜先前! 夏温娄根本来不及思索,全凭求生本能横剑格挡。这一记重击更烈,他虎口瞬间崩裂,殷红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滴落,整条手臂抖得如同筛糠。 连接两刀,夏温娄只觉右臂仿佛要被震断,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大殿内格外清晰。 以前他对影枭说他的武功只能打小喽啰,是有些不服气的。今天他用亲身经历证明——影枭没骗他。 崔进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你这功夫,还真是不堪一……” 未说完的话骤然卡在喉间!一柄长枪陡然从斜刺里破空杀出,枪尖破风作响,凌厉如电,直刺他咽喉要害! 崔进脸色倏地一变,骇得急忙拧身后撤,险之又险地堪堪避过这致命一击。 一道矫健身影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惊鸿掠影般翩然落地,长枪横抖,护在夏温娄身前,如同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是萧卓珩。 夏温娄从来没有觉得这张脸这么顺眼过。他大口喘着气,虎口处的血滴落在地上,整个人却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浮出水面——绝处逢生,不过如此。 萧卓珩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崔进,唇角微微扬起。那笑透着股瘆人的意味。 “宣国公,您这是唱哪出啊?” 崔进面色微变,握紧了刀。 第514章 个个没种! 没有受伤的萧卓珩,他对上都要掂量掂量。更何况此刻他肩胛上还带着夏温娄那支袖箭的伤。 果不其然,萧卓珩持枪在手,攻势如雷霆骤雨,招招狠辣凌厉。枪尖破风之声不绝于耳,崔进被这狂风暴雨般的进攻压得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崔进带来的亲卫簇拥而上,妄图以人数优势合围,可长枪本就是群战利器,横扫直刺,大开大合,被萧卓珩使得如虎添翼。 枪尖寒芒闪过,皆是直取咽喉要害,出手毫不留情。不过瞬息间,已有数名亲卫应声倒地,鲜血喷溅。 萧卓珩这杀伐果断的狠戾打法,彻底吓破了余下亲卫的胆,他们面色惨白,不由自主地连连后退,不敢近前。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甲胄碰撞之声,听上去声势浩大。 宫里的大批禁军终于赶到!禁军将士迅速涌入殿内,将余下的叛党团团围住,弓上弦、刀出鞘,气势凛然。 崔进的人见状,更是军心溃散,再生不起反抗的念头,纷纷丢下兵器,束手就擒。 萧卓珩持枪而立,枪尖斜指地面,滴落串串血珠,冷冽的目光盯着崔进,讥诮如冰:“崔进,你不去找我寻仇,反倒跑来找四皇子的麻烦,算什么本事?” 崔进不语。 “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么多年,有胆子你就去找我母亲,就算冲我来也成——母债子还,天经地义。” 萧卓珩的话字字诛心,“可你偏偏挑无辜的孩子下手。你们崔家的人,果然一代不如一代,个个没种!” 这番话戳中崔进的所有痛处,他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青筋暴起,羞愤欲狂。 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与恨意,他嘶吼一声,不顾肩上伤口崩裂,提刀疯魔般朝萧卓珩冲了上去! 萧卓珩眸中寒芒一闪,不闪不避,手腕陡然发力,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而下。 没有取他性命,却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崔进的膝盖骨! “噗嗤”一声,枪尖透骨而出。 崔进惨叫一声,单膝跪地,那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剧痛让他浑身抽搐,眼底的恨意瞬间化作无尽的绝望。 萧卓珩收枪,看都没再看一眼,只丢下一句: “绑了。” 而后他转身走向夏温娄。 危险解除,夏温娄提着的那口气松了下来,握剑的手一软,长剑“哐当”一声砸在青石砖上。 他往后一靠,脊背抵上廊柱,这才勉强撑住没滑坐下去。虎口处那道伤口被方才的动作扯开,鲜血又渗出来,疼得他眉心一抽,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进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 萧卓珩提着长枪站在他三步开外停下,把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忽地笑了一声。 “还行,没死。” 夏温娄不满的瞪他,气息还没喘匀,声音却已经带了三分火气:“你再晚来一会儿,就等着清明给我烧纸吧!” 萧卓珩没接这话,只把手里的长枪扔给手下,走近两步。 他自然知道今天这一遭有多险。但凡有个意外,这会儿可能真要给小师弟收尸了。 萧卓珩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人从廊柱上捞起来,让他靠着自己站稳,又从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垂着眼,把夏温娄的手拉过来,一圈一圈地缠伤口。 夏温娄任他动作,忽然想起什么,偏头往四周扫了一圈,脸色微变:“坏了,影绝和四皇子呢?” “放心吧,他们没事。”萧卓珩手上动作不停,淡淡解释,“影绝护着四皇子先撤出去了,这会儿应该在嘉宁殿那边。皇上还等着呢,咱们先过去。” 夏温娄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路上,想起今晚的凶险,他不禁抱怨,“你怎么没往四皇子身边安排玄影卫啊?” 萧卓珩与他并肩,闻言,只是淡淡道:“他还不是太子,按规矩,不能用玄影卫。” 这个回答让夏温娄莫名有种自己的待遇好像比皇子还高的错觉,心里的那股火莫名散去不少。 两人说着话,渐渐靠近嘉宁殿。还未走到殿门处,隔着老远就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孩童的嗓门又亮又脆,穿透力极强,险些要把嘉宁殿的琉璃瓦给掀下来。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四皇子了。 夏温娄脚步一顿,转头看向萧卓珩,面色复杂:“师兄,要不……咱们晚会儿再来?” 萧卓珩往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跳。他对小孩子哭闹这种事,向来是能骂就骂,能躲就躲。四皇子这种肯定不能骂,当下十分默契地点头:“嗯,先去找太医看看你的手。” 两人达成共识,干脆利落的转身就走。 然而刚迈出两步,身后乍然响起小禄子又惊又喜、带着几分破音的大嗓门,穿透力十足,“萧世子!夏大人!他们回来了——” 萧卓珩回身,面无表情地盯着小禄子。 小禄子被他那眼神一扫,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干了件不太妥当的事,顿时噤若寒蝉。 萧卓珩冷冷道:“就你长嘴了?” 夏温娄站在一旁,抬手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躲不了了,进去吧。” 两人踏进嘉宁殿,只见一位身穿燕居冠服的美貌妇人正坐在榻边,眼眶微红,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四皇子搂在怀里,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哽咽的低声哄着。 萧卓珩微微侧身,压低声音跟夏温娄解释:“那位是皇后娘娘。” 夏温娄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目光从皇后母子身上掠过,心里忽然窜上一股邪火。 他见皇后心疼的流眼泪的模样,忍不住腹诽:现在知道哭了?早把人看紧点儿,哪来这档子事。 皇上正被四皇子的哭声闹得头疼,一见夏温娄进来,顿时如获救兵,赶紧招手:“温娄,快来快来,你师侄一直哭,你快来看看。” 夏温娄:“……” 这话说得好像师叔比爹还亲一样。 第515章 尽管开口 夏温娄还没来得及怼回去,那位小祖宗已经听见动静了。四皇子从皇后怀里扭过身子,泪眼婆娑地往这边一看,登时哭得更凶了。 同时,还使劲挣着要下来,皇后怕他摔着,只好把人放到地上。 四皇子脚一沾地,立刻迈开小短腿,蹬蹬蹬地朝夏温娄跑过来。 跑到跟前,他一把攥住夏温娄的衣摆,仰着那张哭得跟花猫似的脸,抽抽搭搭道:“小、小师叔……我是见到父皇才、才哭的……我没、没输……” 在场的人,除了夏温娄,谁也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此时的夏温娄手上实在没什么力气,抱不动这小祖宗了,索性蹲下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拭去四皇子脸上的泪痕,动作很缓,声音很轻:“嗯,我知道。四殿下赢了,赢得漂亮。可以跟陛下讨赏了。” 四皇子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嘴巴一瘪,“可、可是……我、我还想再哭一会儿……” 夏温娄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抬手揉了揉四皇子的脑袋,“好,那就再哭一会儿。哭够了再讨赏。” 皇上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刚要开口说点什么,皇后已经先一步走了过来,看向夏温娄的目光中盛满感激,她微微颔首,温声道:“多谢夏大人救了我儿性命。” 夏温娄撑着膝盖站起身,拱手回礼,“娘娘折杀臣了!四殿下好歹唤臣一声小师叔,臣怎么可能丢下他不管?”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我救他,是因为他是我师侄,不是因为他是你皇后的儿子。 皇后先是怔了一瞬,随即笑意更深、听惯了表忠心的话,夏温娄的回答不仅别具一格,而且更实诚。 她轻轻拉过四皇子,把说话的场地留给这群大老爷们。 四皇子一步三回头,这会儿的哭声比方才小了许多,撒娇多过委屈。 夏温娄目光再次落到皇上身上时,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皇上自知理亏,抢先道:“你也能讨赏,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萧卓珩不知何时站到夏温娄身侧,替他把话岔了过去:“陛下,温娄手上有伤,先让太医给他看看吧。” 皇上这才注意到夏温娄那只被布条草草缠着的手,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边缘还在往外渗。他神色一凛,立刻扬声唤道:“卢太医,快来给温娄看看。” 卢太医其实早想过来了,只是皇上没发话,他不好动作。听到皇上下令,他立刻提着药箱过来,让夏温娄先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临时包扎的布条。 伤口比预想的更深,皮肉翻卷着,看得人心里发紧。 卢太医神情严肃,手上动作越发轻缓,先用帕子蘸了药酒清理创面。 药酒一沾上去,夏温娄疼得眉头拧成一团,却咬着牙没吭声。 等疼劲儿缓过来,他才开始跟皇上秋后算账。 “陛下,您不是说四皇子那儿安全得很吗?” 皇上轻咳一声,心虚的目光闪躲。 “那慈庆宫的叛军是哪来的?崔进怎么正好就堵上我们了?一出事,慈庆宫就剩个小孩子……” 说到这儿,他猛然想起好像没看见曹守心。 他当即将目光落锁向皇上身后的曹公公,“曹公公,你那干儿子曹守心呢?” 曹公公被猝不及防的点名,不免慌了一瞬。他名下的干儿子多的连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更别提对上号了。他是真不记得曹守心是他哪个干儿子啊,别不是闯祸了吧? “夏大人,我,我这就让人去找。” 夏温娄气呼呼道:“今儿要不是他带路,我们没准儿都得交代。” 闻言,曹公公心中暗暗松口气——不是闯祸就好,吓死了。 这里人多,萧卓珩担心夏温娄气头上再说什么不该说的,便走到夏温娄身边,将提前编好的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闽王的人被料理干净后,我清点战场时发现——崔进和他的心腹一个都没见。 我立刻派人去查,这才知道崔进根本没往皇上这边来,而是从东华门进来后,带着人直奔慈庆宫去了。 等我带着人赶到慈庆宫,那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宫女太监四散奔逃,殿门大开,里头空无一人。我问了一圈,没人知道四皇子去了哪儿,也没人知道你带着人往哪个方向跑的。皇宫太大,我只能把人分成几路,四处去找。” 顿了顿,萧卓珩接着道:“若不是影绝及时发了信号,我们这会儿还跟无头苍蝇似的在宫里乱转。” 夏温娄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们事先就没算到崔进会冲着四皇子来?” 萧卓珩沉默了一瞬,才不自然道:“算过,推演的时候,把四皇子这边排在了最后。” 正常来说,四皇子不该是崔进的首要目标。皇上不止一个儿子,四皇子也未曾封太子,抓了他既不能要挟朝堂,也无法动摇根本。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把主力放在皇上那里。 “谁也没想到他会冲四皇子去。” 夏温娄冷哼一声:“所以呢?他脑子坏了?” “不是他脑子坏了,”萧卓珩摇了摇头,“应该是他对这场宫变本就不抱希望。” 皇上听到这里,深深叹了口气,“朕这些年一直在剪除崔家的羽翼,只等时机成熟便一举拿下。崔进早察觉到了,知道再不动手就只有等死。他同意闽王这时候发难,是他被逼到绝路上的最后一搏。” 事实上,崔进知道自己胜算极低。所以他选择把目标对准四皇子。他想当着皇上的面,杀了四皇子,让皇上尝尝丧子之痛。只不过没想到会出了夏温娄这个变数。 或者说,自从夏温娄出现,崔进就没走过好运。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夏温娄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卢太医重新包扎的手,忽然觉得萧朗说得挺对,他们这些命格与众不同的,会有气运加身,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这也是他敢在紧要关头选择自己留下,让影绝带四皇子走的原因之一。 皇上缓缓走到夏温娄面前,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温娄,今日之事,朕记下了。” 第516章 我今晚跟父皇睡! 夏温娄抬头看他,没说话。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恩?他没那个力气。客气两句?他连嘴都懒得张。脑子这会儿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想回家,想躺平,想把脑袋蒙进被子里睡个昏天黑地。 于是他只是沉默的点了点头,然后撑着椅子扶手起身,准备告退。 结果脚还没迈出去,衣摆又被攥住了。 他低头一看,四皇子不知何时又溜了过来,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衣角,眼巴巴地望着他,眼眶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小师叔,你要走了吗?” 夏温娄:“……嗯。” “那、那我跟你一起走!”四皇子立刻接话,小手攥得更紧了。 “……” 夏温娄看着四皇子,又抬头看向皇上,眼神示意:“您快管管”。 皇上抬手虚掩唇角,轻咳一声,蹲下身试图和儿子讲道理:“四郎,你小师叔累了,让他回去歇着,明日再陪你玩,好不好?” “不好!”四皇子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明日,我就要现在!” 小孩子闹起来是不讲理的。 皇上板起脸训斥:“不许胡闹,再闹——” 话说到一半,却见儿子嘴一瘪,眼眶里又迅速蓄满两泡泪,亮晶晶地悬着,随时要滚下来,大哭一触即发。皇上后半截训斥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夏温娄看不下去了,揉揉四皇子的脑袋,指指天上的月亮,“四殿下,你看,天晚了,臣该回家睡觉了,你也该睡了。” 四皇子委屈巴巴道:“我跟你一起回家好不好,我害怕。” 夏温娄瞥了眼皇上,忽然计上心头,“臣家里的床小,睡不下,陛下的床大,今晚你和陛下一起睡好不好?” 四皇子一听能和皇上一起睡,眼中的两泡泪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好!我今晚跟父皇睡!” 皇上还没反应过来,儿子已经搂住他脖子,软乎乎的小脸蹭着他的下颌,“父皇父皇,儿臣今晚真的能和你一起睡吗?” 被夏温娄这番“胆大包天”的提议惊了一瞬的皇后,此刻终于回过神来。 她忙走上前,想拉开四皇子,“四郎,别吵你父皇,母后带你回宫。” 四皇子却把脑袋一偏,两条小胳膊箍得更紧,“我不要,我要跟父皇一起睡。” 他边说边把脸埋进皇上的颈窝,只留给皇后一个倔强的小后脑勺。 夏温娄瞧着这一幕,心情好多了。他拱手一礼:“陛下,臣告退。” 皇上抱着怀里这颗甩不掉的“小黏糕”,看着幸灾乐祸、施施然准备撤退的罪魁祸首,终究还是把骂人的话憋了回去。 算了,今天太理亏,由他去吧。 静福宫昭仁殿内—— 殿内的鎏金灯盏垂落的光晕洒在青砖地上,愈显殿中静谧肃穆。 太上皇靠在榻上微微阖目,听着殿中一少年朗声禀报。 少年是荣国公次子卫云岫(xiu),卫云峥的亲弟弟。他身着玄色嵌银丝的武将劲装,腰束虎头纹玉带,肩甲勾勒出利落线条,虽稚气未脱,身姿却挺拔如松,自带几分少年军士特有的英气。 他将夏温娄携四皇子逃离的全过程细细道来:从崔进的人攻入慈庆宫,夏温娄抱着四皇子,一路往西,到半路遭遇崔进带人堵截,后被追至奉先殿内,退无可退时,他选择留下,只身抵挡崔进众人,让人带四皇子离开。 禀报完,见太上皇仿佛睡着了般,卫云岫加了句自己的点评:“表伯父,我觉得那位夏大人,虽武功平平,紧要关头,却没退缩,还算不错。” 榻上的太上皇缓缓睁眼,淡淡瞥他一眼:“他是文官,又不是武将。” 这一眼看的卫云岫一个激灵,下意识有些无措的望向他爹卫佑宁,心中惴惴的,这表伯父着实有点儿吓人。 卫佑宁的注意力全在表哥太上皇身上,压根儿没接收到儿子的求助眼神。 只听太上皇又道:“他只是脾气犟些,比起有些人只出一张嘴强多了。” 卫佑宁原本垂眸作沉思状,闻言身形微滞,抬眼时正对上太上皇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的眸子。 他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干笑两声:“表哥这话说的,我不光嘴上说。心里头也惦记着您呢,那可是一日不敢忘。” 太上皇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卫佑宁伸手指着站在殿中的卫云岫:“这不,我把云岫也给您带来了。这小子他念书不行,武功还成。如今他大哥在国子监,两个一文一武,随叫随到。都留给您使唤,您看如何?” 太上皇阖了阖眼,语调懒散:“我都是当甩手掌柜的人了,要他们有什么用。” “那就留给皇上用。”卫佑宁顺杆爬得极快,“自己人用着放心不是?” 这话说得巧妙,太上皇斜睨了他一眼,没接话。 卫佑宁嘴上说的巧,心中却暗自腹诽:甩手掌柜?哪儿有甩手掌柜管这么宽的?今夜让夏温娄和四皇子涉险的人又是谁。崔进的人从东华门入的时候您老就知道了。四皇子身边的小内侍怎么那么有眼色,一路把人往奉先殿带,奉先殿周遭暗地里可是早埋伏了人的。 腹诽归腹诽,嘴上却是一个字也不敢往外冒。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鎏金灯盏中的烛火轻轻跳动,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觉得我费这么大功夫,试探一个毫无根基的六品小官儿,是多此一举,是吗?” 太上皇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紧不慢,却像一柄薄刃,精准地剖开卫佑宁那点小心思。 卫佑宁心头一跳,面上却堆起笑:“表哥自有考量,我哪敢妄加揣测。” “不敢?”太上皇似笑非笑,“你这辈子不敢的事,倒是真不少。” 卫佑宁讪讪地摸摸鼻子,识趣地没再接话。 太上皇也没打算跟他解释,只将目光转向一直垂手静立的卫云岫。少年已站了许久,身姿仍笔挺如松,面上不见半分不耐。 “你明日去夏家一趟,传道口谕,就说待他伤好后,去文华殿东厢房,为诸皇子讲书。” 第517章 我找谁去? 卫云岫心下微惊,这恩典给的也太大了吧。 卫佑宁忍不住道:“表哥,他才多大?二十出头吧?给皇子们讲书,这……合适吗?再说,我听说他脾气可不怎么好,可别吓着您那些小孙子。” 太上皇眼底带上几分玩味:“怎么,为你大儿子抱不平了?” “没,没,哪儿有的事儿?” “在国子监刁难打压你家老大,是我妹妹、妹夫的主意。你有胆子,就去找他们说理去。” 卫佑宁张了张嘴,又闭上。 找那两位说理?开玩笑,就是拿熊心豹子胆给他吃,他也不敢啊。萧朗喜欢玩阴的,把你坑到什么程度,全凭他心情。大长公主喜欢明着来——直接上鞭子。 祖宗保佑,他还想多活几年。 “这……”卫佑宁飞快地换了副面孔,“我是说,表哥看中的人,那肯定错不了。夏大人年轻有为,给皇子们讲书正合适,正合适。” 太上皇没再看父子俩,疲惫的摆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 卫佑宁如蒙大赦,起身行礼,拉着儿子往外退。 走至殿门时,却听身后传来太上皇不紧不慢的声音: “佑宁。” 卫佑宁脚步一顿,转过身。 太上皇仍阖着眼,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我活着,昭煜尚能记得有卫家这门亲,待我过两年不在了,你可不能再任性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卫佑宁脸上的血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表哥!” 他几乎是冲回榻边,膝盖重重磕在脚踏上,也顾不得疼,紧紧握太上皇的手。 “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您身子骨硬朗着呢,什么两年不两年的,我不爱听!” 太上皇这才睁开眼,看着这个眼角已被岁月刻上细纹的表弟跪在榻前,倒是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急什么。”他抽出手,在卫佑宁肩上拍了拍,“随口一说罢了。” “随口说也不行。”卫佑宁梗着脖子,“您这话往小了说是晦气,往大了说是让我惶恐。我惶恐了,可就要干糊涂事了。” 太上皇不轻不重的踹了他一脚,“你敢?” 卫佑宁赌气不说话,太上皇凝视他良久,终是叹了口气,无奈道:“行了行了,起来吧。一把年纪了,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卫佑宁不肯起,眼眶竟有些发红:“表哥,你可不能吓我。姑母临终前把我托付给你,你要是……我找谁去?” 这话说得孩子气十足,与卫佑宁的身份和年龄都极度不符。 太上皇望着他,目光难得柔和了几分。 “我活着的时候,给你撑着,你任性些无妨。”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可总有撑不动的那天。昭煜那孩子心性不错,待你也不会差,但到底隔了一层。你们父子,得立起来。” 太上皇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头,“去吧。” 卫佑宁仔细端详榻上阖目养神的人,鬓边白发多了许多,面容比年轻时更加清瘦,却依旧是那个从小护着他、纵着他、偶尔敲打他的表哥。 他跪了许久,才慢慢站起身。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 末了,只是躬身,深深行了一礼。 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回望榻上仿佛已沉睡的太上皇,低声道: “表哥……我记下了。” 许久,榻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卫佑宁走到殿外,夜风扑面,他抬手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是湿的。 --------- 回到家中的夏温娄,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往床上一倒,动也不想动。 可眼皮合上,却又睡不着了。 夜晚的情形一幕一幕在眼前过,混乱的思绪渐渐理清。他翻了个身,盯着帐顶。 不对!萧卓珩的解释里是有漏洞的。就算四皇子这儿忽略了——可慈庆宫的护卫呢? 大周立朝百年,身为皇上看中的嫡皇子,其护卫再薄弱,也不至于顷刻间全军覆没。 既然团灭不可能,那全背叛就更不可能。可为何他抱着四皇子跑了那么远,竟没有遇到一个忠心的侍卫来帮忙? 他又想起那个带路的小内侍曹守心。 七八岁的孩子,眉眼还没长开,遇到宫变,竟没有半分惧色。不仅不哭不闹,还能在错综复杂的宫道里准确给他们指路,哪儿有门、哪儿能藏人,清清楚楚。 夏温娄猛地坐起身,额角沁出冷汗。 曹守心是谁的人?难道仅仅是曹公公的干儿子吗? 奉先殿是供奉柴家祖先的地方,为何只有太监值守,不见守卫?崔进的人马为何能畅通无阻地从慈庆宫一路追到西边?萧卓珩来得怎么那么及时? 最后逼得他连遗言都交代了。原来从头到尾竟是个局吗?不知道这次会是哪位大佬的手笔? 夏温娄重新躺回去,望着黑暗中的房梁,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这个世界离了谁都照样转,就为了试探他这个六品小官儿,至于下这么大手笔吗,连四皇子都牵扯进去,无聊透了。 他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强迫自己放空。 渐渐地,意识沉入黑暗。 第二日夏温娄没有早起,他让人去国子监告了假,打定主意今天什么都不管,睡到地老天荒。 “砰砰砰!” “大少爷,大少爷!” 门外传来小厮急促的敲门声。 夏温娄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装没听见。 小厮不死心的继续敲,“大少爷!有贵客登门!说是宫里来的!” 夏温娄烦躁把枕头扔一边,三两下把被子踢开,赤脚踩在地上,胡乱套上外袍,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折回去,对着铜镜随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抹了把脸,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萎靡。 前厅里,卫云岫正悠闲的坐着喝茶。 他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坐得笔直,一只手扶着茶盏,另一只手搭在膝上,漫不经心的扫视厅中摆设。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茶盏站起身,面上带着笑意,朝夏温娄拱了拱手:“在下卫云岫,见过夏大人。” 第518章 都不说人话的 夏温娄脚步微顿,仔细打量眼前人,虽然不认识这张脸,但这名字听卫云峥提起过。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还了一礼:“卫二公子。” 卫云岫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夏大人,在下今日是奉太上皇口谕而来。” 夏温娄眉心一跳,面上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太上皇口谕:待夏温娄伤好后,去文华殿东厢房,为诸皇子讲书。” 卫云岫说完,等着夏温娄谢恩。 却见夏温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半晌,才淡淡开口:“臣才疏学浅,不堪此任,烦请卫二公子回禀太上皇,另请高明。” 卫云岫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夏大人?这可是皇子师,日后前途无量……” 顿了顿,他见夏温娄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缓缓走到夏温娄跟前,笑得有些幸灾乐祸:“夏大人,你该不是昨晚被崔进砍下来的大刀吓傻了吧?” 夏温娄这才抬起眼,认真看向面前的少年。 眉目英挺,眼神清亮,站姿笔挺如松,看着人模狗样的。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这人是不是脑子坏了”。 夏温娄忽然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审视。 “有勇无谋的人——是当不了将军的。” 卫云岫有些发懵的问:“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夏温娄散漫的整了整袖口,“没什么意思。太上皇的口谕你传到了,我的答复你也知道了。好走,不送。”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卫云岫呆呆的站在原地,沉浸在自己被鄙视的惊诧中。 他打出生起,就没受过这等冷遇。在北边的时候,谁见了他卫二公子不是客客气气的? 何况今日他身负皇命前来传口谕,不说三跪九叩,好歹也该敬着些吧?京城的人都这么拽吗? 再说了,你回绝就回绝吧,干嘛嘲讽他有勇无谋? 少年的火气“蹭”地蹿上来。 卫云岫攥紧拳头,深吸几口气,到底忍住了没追上去理论。可叫他替夏温娄粉饰太平,那是万万不能。 他一刻不停,直接赶去宫里复命。 昭仁殿内,太上皇正靠在榻上与萧卓珩说话。卫云岫进去先跟太上皇请安,又小心的跟萧卓珩见礼,然后也不等问,就把他在夏家的境遇原原本本说了。 在说到那句“有勇无谋的人是当不了将军的”时,他还把夏温娄的语气学了个七八分。最后连夏温娄没亲自送他出门都没落下。 卫云岫越说越气,一点儿不见外的告状,“表伯父,您评评理,我好心好意去传口谕,他这是什么态度?” 太上皇听完,先是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那笑声畅快得很,震得榻边的茶盏都在轻轻颤动。 “舅舅!”萧卓珩急了,往前挪了挪身子,“您怎么还笑?您这回把我小师弟惹毛了,他可是真敢撂挑子的!” 太上皇笑够了,抬手抹了抹眼角,意味深长地看向萧卓珩:“傻小子,急什么。没有我作比较,他怎能明白你表哥的好?” 萧卓珩一怔。 “我只是让他明白一个道理——不是人人做皇帝,都能如你表哥那般信任他的。” 虽然太上皇做的事萧卓珩不赞成,但他知道,太上皇这么做,对皇上极有益处,是在为皇上铺路。 他左右不了太上皇的做法,却不妨碍他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他斜睨了眼杵在一旁的卫云岫,“传口谕就传吧,您怎么让这么个半吊子去啊?他一提崔进,不就把您暴露了吗?” 卫云岫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愤懑变成了茫然。话说,他怎么成半吊子了? 太上皇轻笑着拍了拍萧卓珩的手背,力道很轻,跟哄孩子似的。 “好了,剩下的烂摊子,你们自己看着收拾。我就不管了。” 话音刚落,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躬身进来,低声道:“启禀太上皇,影一求见。” 太上皇眼皮都没抬,只朝萧卓珩挥了挥手,“去吧,应该是找你的。” 萧卓珩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嗯,我忙完再来陪舅舅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路过卫云岫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怜悯中带着嫌弃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后,径直出去了。 卫云岫:??? 他更茫然了。京城人怎么这么难相处,都不说人话的。 殿外长廊,影一正立在阴影处等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面色比廊下的暗影还要沉几分。 萧卓珩见状,眉头微蹙:“怎么这副脸色?” 影一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崔家和汪家名下所有的庄子都搜遍了,不见闽王踪迹。” 萧卓珩的目光倏地沉了下来。 “而且——”影一顿了顿,“崔老夫人和崔弘义也不见人影。” 萧卓珩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好个崔进,他这是早有准备啊。” 沉吟半晌,萧卓珩才吩咐:“接着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影一应了声“是”,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 “说。” “下面的人在崔家搜出了一个人——是夏松。他现在嚷着要见夏大人。” 萧卓珩先是一怔,想起这人是谁后,不禁嗤笑出声:“他见阎王还差不多。” “那……咱们现在就做了他?”影一对夏松这种没底线的人极其厌恶。 萧卓珩没有立刻回答,指节在身侧的廊柱上轻轻敲了两下。 思索片刻后,方道:“先等等。我得去探探我那小师弟的口风。” “您的意思是……” “把人看好了,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太好过。就把他跟他的好岳父关一起吧。” 影一抱拳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萧卓珩站在原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小子……这会儿怕是还在家里生闷气吧。算了,过几天再说吧。 事实上夏温娄并没有在家里生闷气,因为他没功夫。俩老头儿知道他受伤后,哪里坐得住? 一会儿骂崔进不是东西,一会儿又把宫里的侍卫骂了个底朝天。若不是影绝看起来比他惨得多,恐怕他也逃不掉一顿狠批。 第519章 那也不行! 夏温娄没法子,只得两头安抚,这个还没劝好,那个又嚷嚷开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午,夏然和盛铭煦回来了。夏温娄想着有弟弟在,哄谁哄不好? 谁知这俩一见着他手上裹得厚厚的绢布,当场就变了脸色。盛铭煦扯着嗓子咋呼起来,夏然则是一言不发,只盯着他的手掉眼泪。 夏温娄头都大了——好嘛,先前哄两个,现在变成哄四个了。 夏然把情绪消化后,说了第一句话:“哥哥,咱们不当这个官儿了。” 夏温娄见他说的认真,心头滚过一阵暖意。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将弟弟揽进怀里,像小时候哄他那样,轻声道:“我不做官了,以后咱家揭不开锅怎么办?”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少拿这些话糊弄我。”夏然闷在他怀里,声音瓮瓮的,“咱们家有地有铺子,就算你不做官,也不愁吃喝。” 夏温娄笑了,腾出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得轻巧。咱们回老家,遇上恶霸抢咱们的地和铺子怎么办?” 夏然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没考虑过这种问题。或者说,在夏然的世界里,并不十分清楚真正的恶霸是什么样的。 “还记得舅舅在安县被抓进大牢那次吗?那次要不是两位师兄,不止卢家没了,连我也会搭进去。只剩娘一个人带着你,怎么可能守得住那点家业?” 夏温娄讲得很耐心,“我是官就不一样了。即便咱们不回老家,也没人敢惦记咱们的地,更没人敢无缘无故去寻外公舅舅他们的晦气。凡事有得有失,然儿——” 他低头去看怀里的弟弟,语气软下来,“像昨晚那样的事,以后应该不会有了。” 夏然双手抱住夏温娄的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哥,我以后好好念书,早日考功名,我要跟你一起做官——到时候,谁也别想欺负你。” 夏温娄的下巴抵在弟弟的发顶,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好,那以后就全靠你罩着我了。” 不得不说,俩小孩儿相当有良心,拿受伤后的夏温娄当一级保护动物对待。 洗漱时,夏然会把帕子拧得半干递到他手里。吃饭时,盛铭煦抢着给他布菜。 他想去倒杯茶,夏然立刻放下手里的书跟过来。想去院子里走走,盛铭煦直接拦在门口,一脸严肃地让他静养。 夏温娄哭笑不得,“我就是手上受了点伤,又不是腿断了。” “那也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晚上,夏然索性搬去夏温娄院子里睡。 二人的种种举动,让白果觉得自己很多余——他们干得可都是自己的活啊。 夏温娄这次告的是长假,什么时候去当值,要看身体恢复情况。皇上百忙之余听说后,特意点了卢太医每天去夏家给他看诊。 这天卢太医诊完脉,见他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也不关心外头的动静,忍不住道:“你倒是坐得住。” 夏温娄收回刚被包好的手,“我有什么坐不住的?大长公主亲自去了泉山,闽王的势力还能留得住吗?” “可如今闽王还没消息,陛下正为这事儿头疼呢。” 夏温娄却是满不在乎:“他是该头疼——毕竟闽王要篡的是他的位。” 这话说得太直,三两下就把天聊死了。 卢太医懒得接茬,低头收拾药箱。夏温娄见状,换了个话题:“前些日子我外公来信,说要和我舅舅一道进京,还说给您捎了几味好药材。” 卢太医轻哼一声,眼皮都没抬:“我缺他那点儿药材?” 夏温娄听这口气,就知道两家之间有故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听听老一辈的故事也好。 “卢爷爷,您跟我外公不是一个太爷爷吗?算起来也不远啊。卢家人丁算不上多兴旺,怎么这么多年都没走动?” 卢太医手上动作顿了顿,“他没告诉你?” 夏温娄摇摇头:“没有。要不是那次我舅舅出事,外公说要请您帮忙,我都不知道他跟您这边儿还能来往。” 卢太医沉默片刻,把药箱合上,往旁边一放,叹道:“这事儿说来话长……”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外高祖父那一辈,兄弟两个,一个守祖业,一个外出闯荡。我祖父是出去的,你外高祖父是守家的。虽说分了家,两边还是常来往的。后来……”他顿了顿,“后来闹了点误会,就断了。” 夏温娄好奇的问:“什么误会?” “其实我们原本都是商户,我祖父更喜欢钻研医术,多年积累,也算小有所成。一次偶然,他救了位贵人。那位贵人便问我祖父有何所求。你也知道,士农工商,商排最末,有钱却没地位,子孙还不能科举。我祖父当时就动了心思——他想为家族改换门庭。” 说到这里,卢太医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 “他亲自回了趟老家,去找你外高祖父商量,兄弟俩关在屋里说了半宿的话。我祖父的意思是,借着贵人的恩典,把家里的商籍改成医户,举家搬到京城去。让后辈能走科举的路。往后万一卢家能有个出息的子孙,可世代受益。” “我外高祖父不同意?” 卢太医深深叹了口气:“你外高祖父只问了一句话——祖上传下来的那些铺子、那些老主顾,还有跟了几十年的老伙计,都怎么办?” 在夏温娄看来,两边说得都有道理。 “我祖父说,能卖的卖,能散的散,实在舍不得就留给旁支照看。”卢太医缓缓道,“你外高祖父当时就拍了桌子,说这是忘本。祖宗攒下的基业,他说扔就扔,往后九泉之下,拿什么脸去见爹娘?” “我祖父也火了,说你守着那几个铺子,能守出什么前程?子孙后代世世代代当商户,见了普通官绅都要矮一头,受人白眼抬不起头,这就是对得起祖宗?” “所以……就因为这个,闹掰了?” 第520章 性命无碍 卢太医点点头,轻叹一声:“你外高祖父说我祖父心大了,忘了根在哪儿。京城哪里是那么容易站住脚的,这是在自断后路。我祖父说你外高祖父眼界窄,守着破船不肯上岸。话赶话,越说越重,最后我祖父摔门而去,从此再没踏进老宅一步。”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的边缘。 “后来我祖父真的改了籍,送子孙读书。可惜我们家这一支,读书的天分都平平,也就医术还成,借着那位贵人的光,留在太医院,勉强算吃上了官家饭。” 他看着夏温娄,笑得有些感慨,“你外高祖父那边,倒是把生意做大了,铺子开到了好几个州县。可商户终究是商户,你舅舅出事那回,我听说了,极其凶险。没有你的机缘,你外公和舅舅怕是都过不了这一关。” 夏温娄沉默半晌,轻声道:“其实你们谁都没错,只是走的路不一样罢了。” 卢太医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说起另一件往事。 “当年我父亲鲁莽惹了祸事。要赔人一大笔银子。我祖父算了又算,就是把家产全卖了,也凑不出那个数。是我偷偷写了封信找你外高祖父求助。他二话不说就派人送来银票。足够偿清这笔祸债,还多出不少。我祖父收到银票那晚,坐了一整夜。天亮后,他亲自写了一封信,想与你外高祖父重修旧好。” 然后呢?” 卢太医摇了摇头,笑容里满是苦涩:“你外高祖父只回了一句话:钱是借给侄儿救命的,不是用来换兄弟的,以后各走各路。”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有鸟雀啾啾地叫了两声,又飞远了。 “我祖父一直想当面去谢他,却始终拉不下面子。”卢太医轻声道,“直到他临终前,还念叨着这事,让我和我父亲以后与你外公那边要多走动,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他话音微滞,目光落在虚空处。 “可后来……我们这边也出了事。那时候薛开如日中天,因着我那外甥女的事,我们算是与他结了死仇。那几年,我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祸事临头。我想着,还是不来往的好。你外公那边安安稳稳做着生意,何必被我们牵累?万一哪天薛开的人查到我还有这门亲,顺手给你外公添点堵,那我可真是……死了也没脸去见你外高祖父。” 卢太医转过头,认真地看向夏温娄,“说起薛开,我一直没正经谢过你。” 说着,就要起身。夏温娄忙把人按住,“卢爷爷,您这是干什么?我收拾薛开那是朝廷的事,跟咱们这门亲可没关系。” “我那外甥女就留了那么一个丫头,最后关头反倒犯起糊涂。若非你的人搭救,那孩子哪里有命在。” 这件事,夏温娄不好居功,“都是赶巧了。救薛大小姐的是我舅母的同胞兄长,以前是走镖的。” 卢太医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欣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行了,陈年旧事,说开了也就那么回事。你好好养伤,等你外公来了,我自去找他喝酒。” 就在他提起药箱准备离开时,门外陡然传来金一帆的变了调喊声,“温娄,快出来!” 夏温娄心头一凛,冲出门去。只见金一帆和白果扶着一个人,那人浑身是血,看上去已神志不清——竟是金志! “快,把人扶进屋!”夏温娄急声道。 卢太医乍一看,也被惊的不轻。但他行医多年,定力非凡,转瞬便沉下心神,一言不发将药箱搁在桌案上,挽起袖口上前诊视。 金志面色惨白,身上多处刀伤,衣衫被血浸透,触目惊心。 卢太医凝神细查伤势,又探了探他的脉搏,片刻后长舒一口气:“外伤虽重,所幸未伤及内腑要害,性命无碍。” 金一帆闻言,腿一软,险些坐地上,白果忙扶住他,低声道:“我去烧热水。” 卢太医净手、敷药、包扎,一气呵成。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金志眼皮微动,悠悠转醒。 待恢复清明后,他便立刻搜寻夏温娄的身影,一见人在跟前,当即挣扎着要起身,嗓音嘶哑:“温娄……” “别动。”夏温娄轻声道,“三舅,出什么事了?” 金志忍痛,声音虚弱却急促:“闽王……闽王和崔弘义他们,在钟家。” 夏温娄眉峰倏地一紧。 这几日他虽然告假未去上值,但外面的风吹草动,金一帆每日都会打探了报给他。 他知道闽王至今在逃,崔弘义也是下落不明。萧卓珩把玄影卫都派出去了,愣是没摸到半点踪迹。 他设想过许多可能——藏在城郊寺庙、混入商队出城、甚至匿身于某处早已废弃的宅院,却唯独没想到,他们会凑到一处,还躲进了钟家。 钟家与崔家并无姻亲,闽王在京城的关系网,全靠崔家维系,跟钟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况且,钟家是世家,脚踩几只船,一出事,立马跳船撇清关系才是他们的风格。如今闽王与崔家一败涂地,满朝避之不及,钟家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卷进来——嫌命长么? “你看真切了?”夏温娄沉声问,“还是听谁说的?” 金志斩钉截铁:“是柴定淳……他冒死传出来的消息。温娄,要赶紧找人去救他,他可能……已经暴露了。” 夏温娄没有迟疑,当即找来影绝。让他把消息告诉萧卓珩,尽快带人去钟家搜人。 影绝走后,夏温娄回到房中。金志仍醒着,听见脚步声,费力地偏过头来。 “已经让人去找我萧师兄了,只要柴定淳还活着,他就能把人带出来。” 金志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他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吓人,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剩下的事以后再慢慢说。”夏温娄按住他的手,“三舅先养伤,旁的事有我。” 金志这才像是松了口气,眼睫颤了颤,终是撑不住,阖上了眼睛。 夏温娄对金一帆道:“你先在这儿守着你爹。我出去办点事。” 第521章 找到人没有? 金一帆红着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夏温娄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朝外走去。 卢太医正伏案写药方,夏温娄上前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轻声道:“卢爷爷,我们出去说。” 卢太医闻言,当即放下手中笔具,跟着他一同出了房门。 两人立在台阶下,夏温娄回身对卢太医拱手一礼,语气诚恳:“卢爷爷,我想去一趟钟家。这边……能不能劳您帮忙照看一下金三舅?” 卢太医捋了捋胡须,没有多问,只点头道:“去吧,这里有我。他底子不弱,只要不发热,就无大碍。” “多谢卢爷爷。”夏温娄再次拱手道谢。 因着不知道闽王身边究竟还有多少人,夏温娄特意带上影枭当保镖。 萧卓珩的动作很快,二人赶到钟家时,禁军已把钟家围得铁桶一般。 影枭摸出玄影卫令牌,守门的校尉验过,当即侧身让开。 府内一片肃杀。禁军三五步一岗,仆妇丫鬟被集中赶到廊下,一个个噤若寒蝉。夏温娄穿过垂花门,远远便望见后院方向围着人,隐约传来问话声。 他加快脚步走上前。此时,萧卓珩正拿刀架在一人脖子上,仔细一看,这人夏温娄认识,正是罗萍生母的弟弟钟湛。 “私藏谋逆罪臣,你可知是什么罪?”萧卓珩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钟湛,现在说的话,本世子算你迷途知返,罪不至死。等本世子搜出来,你就等着诛九族吧!” 钟湛喉结滚动,声音发颤:“萧、萧世子,我真的不知……我,我们怎么可能会窝藏闽王呢……” 萧卓珩冷笑一声,刀锋又贴近几分,钟湛脖子上立时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夏温娄在离萧卓珩不远处停住脚步,他轻咳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冷肃的院子中却能听的清晰无比。 萧卓珩转头看他一眼,把手里的刀随手扔给一旁的影七,“接着审。换个问法。” 影七接过刀,往钟湛面前一站,压迫感十足,钟湛顿时抖得更厉害了。 萧卓珩拍了拍手,与夏温娄走到一旁僻静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伤养得怎么样了?” 夏温娄面色淡淡:“还行吧。再养个一年半载,差不多就能好了。” 萧卓珩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这是还在为那晚的事怄气。他难得没有顶回去,反而顺着话头道:“那就好好养着,别耽搁你成亲就行。” 夏温娄对他这态度还算满意,便没再拿话噎他,只问:“找到人没有?” 萧卓珩摇头:“还没。这种事钟泫未必会告诉钟湛。看来还是要从钟泫那里下手。只是那老狐狸的嘴,怕是更难撬开。” 钟泫,钟家现任当家人,官居礼部右侍郎,在朝中以沉稳谨慎着称。 夏温娄没接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禁军来来往往,仆妇们低头垂首,角落里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奶娘护着,一脸惊惶。 他忽然凑近萧卓珩,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萧卓珩听得直皱眉,等他说完,满脸狐疑地看向他:“这什么野路子?能行吗?” 夏温娄自己也拿不准——这主意还是他骑马来的路上灵机一动想出来的,实在算不得什么高明计策,甚至有些……荒谬。 “试试看。”他顿了顿,又道,“就是有点儿对不住我大师父。” 萧卓珩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他转身招手叫来影六,低声吩咐了几句。影六听完,面上也闪过一丝古怪,却什么也没问,领命去办事了。 片刻后,前院后院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高声传话—— “林逸尘林太傅来了!” “翰林院夏侍讲也来了!” 声音此起彼伏,传遍各个院落。 仆妇们忍不住抬头张望,几个胆大的丫鬟还踮起脚尖往门口瞧。连被押在一旁的钟家近房子弟,也有人忍不住侧耳倾听。 夏温娄立在角落里,听着那些人这么喊,他忽然有些后悔出这“馊主意”了。 一炷香过去,院中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喊话的禁军也住了口,各归其位。 萧卓珩见夏温娄神情萎靡,一脸的悔不当初,便调侃道:“放心,这事儿我替你跟林先生瞒着,保证他不打你。” 夏温娄没吭声,心里却开始盘算别的法子。 就在这时,一名校尉匆匆跑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世子!找到了!” 萧卓珩霍然转身:“在哪?” “东院灶台下有个密室,人已经全挪上来了!”校尉喘口气,“就是里头有个人,看着情况不大好。” 夏温娄心下一沉,估摸着应该是柴定淳了。 “走,去看看。” 一行人直奔东院。引路的校尉带着他们穿过天井,径直往灶房的方向去。 东院是钟泫的住处,此刻已被清空,院门口守着两排禁军。穿过天井,空地上果然或站或躺着六个人,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站着的是闽王和他的两个护卫,还有崔老夫人和崔弘义。躺着的则是柴定淳。 夏温娄没理会旁人,先去看人事不省的柴定淳。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颈侧——脉搏微弱,却还在跳动。 是活的。 夏温娄松口气,抬头对萧卓珩道:“人还活着。先救人。” 萧卓珩吩咐旁边的一名校尉:“抬宫里,让太医署的人好好治。告诉他们,本世子要活的。” 几名禁军小心抬起门板,将柴定淳往外送。夏温娄目送他们走远,这才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其余几人。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道目光盯的他浑身不舒服——是闽王。 夏温娄下意识看去,只见对方一双眼睛阴鸷得像毒蛇,紧盯着自己。 败军之将,夏温娄懒得理他,正要去跟萧卓珩说话,余光却瞥见闽王的手在袖中动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个手势。 下一瞬,那两个原本垂着头的护卫忽然暴起!捆着他们的绳子不知何时竟已松动,两人如离弦之箭,携着劲风直扑夏温娄而来! “小心——!” 崔老夫人的惊呼声骤然炸响。 第522章 不必,我自己走 夏温娄瞳孔骤缩,他后退的瞬间,萧卓珩已拦在他身前,单手架住迎面劈来的第一拳,侧身一拧,另一只手已扣住第二个护卫的手腕,狠狠一折。那人惨叫一声,攻势受挫。 与此同时,影枭从斜刺里拔刀冲出,他满脸怒色,朝那两个护卫砍去,口中低喝:“找死!” 三人顿时缠斗在一处。 萧卓珩不屑跟这些无名之辈动手,他退回到夏温娄身边,甩了甩手腕,偏头看他一眼:“没事吧?” 夏温娄这才回过神来,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招谁惹谁了?干嘛冲他来?闽王这混球,争皇位失败不是该找皇室的人报复吗?萧卓珩才应该是第一目标吧?无语死了。 影枭本对夏温娄被崔进伤着一事极其愤怒,但崔进已被关押,闽王又不能打,他便将一肚子火全撒在闽王这两个护卫身上,刀刀凌厉,逼得二人节节后退。 禁军也已围拢上来,很快便将两人重新制住,有了前车之鉴,影枭将二人手筋挑断后,才让禁军把人捆结实。 闽王从头到尾站在原地,见到两名护卫的惨状,眼眸中飞快掠过一丝惋惜,却未发一言。 萧卓珩抬手指向闽王,冷声吩咐:“把这逆贼给我绑了。” 这下闽王不淡定了,怒目圆睁,厉声呵斥:“放肆,本王乃当朝皇叔祖,尔等焉敢对本王无礼?” 可惜没人听他的。 两个禁军干净利落地将他双臂反剪,绳捆索绑。闽王挣扎不休,口中怒骂连连。不过片刻工夫,他便与那两个亲卫落得了同等待遇。 萧卓珩这才将目光投向崔弘义,眉梢微挑,“需要我让人绑你吗?” 崔弘义脸上沾满了灶灰,衣衫有些凌乱,却站得笔直。他迎着萧卓珩的目光,声音里没有一丝惧意,“不必,我自己走。” 说罢,他小心翼翼搀扶住身旁的崔老夫人,便要随禁军离去。 崔老夫人却忽然抬头,殷切地望向夏温娄,迟疑了一瞬,终是开口问道:“你师父……没来吗?” 夏温娄虽然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有问题,但还是不免心虚。他垂下眼,声音也不自觉低了几分:“老夫人,对不住了。师父他老人家在家中……不知道我来此。” 崔老夫人的眼眸倏然黯淡下来,像是最后一盏灯被风吹灭。 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任由崔弘义扶着自己,缓缓转身。 原来如此。 她还以为……还能再见那人一面,竟是妄想了。 崔老夫人花白的发髻在风中散乱,她走得很慢,从身后看,仿佛风中的残烛一般。 夏温娄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也不知崔老夫人若是知晓,林逸尘压根儿对她没什么印象,届时该作何感想。 他觑了个空子,拉着萧卓珩到角落,小声问:“师兄,你知道崔老夫人跟我大师父有什么渊源吗?” 萧卓珩睨他一眼:“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不直接去问林先生?” “我问了,师父说不知道。” 以萧卓珩对林逸尘的了解,“不知道”三个字,代表三种意思,一是真不知道,二是不想提,三是觉得没必要。 但能让崔老夫人不惜暴露也要见上一面的,怎么也不像“没必要”的事。 萧卓珩娶了媳妇后,貌似对别人的私事开始感兴趣了。他略一沉吟,道:“我让人把崔老夫人单独关押,咱们到时候去问问她。” 夏温娄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萧卓珩抬手招来一名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应了声“是”,随后悄无声息地插到押送的队伍中。 在钟家搜出闽王,等于坐实了钟家参与谋逆的罪名,整个钟家,无论男女老少,均要被下狱。 为防止钟泫这里出变故,萧卓珩亲自带人直奔礼部,摆足了声势,当众拿人。 礼部右侍郎钟泫被禁军团团围住时,满署哗然。礼部尚书谭炳闻讯赶来,一眼看见这阵仗,脸色当即沉下来。 “萧世子!”谭炳疾步上前,拱手为礼,语气却硬邦邦的,“钟侍郎乃朝廷命官,便是有什么误会,也该按章程来办,萧世子这般兴师动众、不通报一声便拿人,未免太不将礼部放在眼里了吧?” 萧卓珩负手而立,闻言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道:“谭尚书言重了,本世子奉旨办差,何来不放在眼里之说?” “奉旨?敢问萧世子奉的是谁的旨?办的又是什么差?钟侍郎究竟所犯何事,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萧卓珩没有急着答话,目光越过谭炳,落在被禁军看管的钟泫身上,那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不带一丝温度。钟泫自知钟家这次彻底完了,眼中再不见半分活气。 谭炳没有仔细看钟泫,不然定能发觉他的异样。他这会儿只觉得萧卓珩是在故意找茬儿,心中不忿更甚。 他身为礼部尚书,品阶摆在这里,便是拿人,也得先知会他一声,萧卓珩凭什么在他地盘上如此跋扈? 思及此,他挡在钟泫身前,正色道:“萧世子,今日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人,你休想带走。” 萧卓珩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果然是患难见真情啊,谭尚书此时还能如此护着钟侍郎,倒是令本世子刮目相看。” 谭炳听出萧卓珩在含沙射影,但还是硬气道:“萧世子,你要拿的是当朝三品侍郎,不是路边的猫狗,要带人走,先过老夫这一关。” 萧卓珩见谭炳脸色愈发难看,才不疾不徐的开口:“钟泫窝藏闽王,参与谋逆——谭尚书,这个罪名,够不够我把人带走?” 谭炳顿时如被雷劈一般,不自觉后退一步,脑子里一片空白。 片刻后,他僵硬的扭转脖子,看向钟泫,只一眼,他便知道萧卓珩说的是真的。 窝藏闽王……他怎么敢?又是为什么? 谭炳的后背刹那间被冷汗浸透。 他方才都说了什么?他说萧卓珩兴师动众、不将礼部放在眼里。他还挡在钟泫身前,要萧卓珩先过他这一关…… 这不是上赶着替逆贼出头吗? 第523章 竖子! 皇上本就看他这个礼部尚书越来越不顺眼,若是再误会他与钟泫有所牵连…… 谭炳想到这里,腿都软了。他艰难地转回头,正对上萧卓珩似笑非笑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凌厉的锋芒,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可谭炳偏偏从那温和里品出了别的东西。 为什么萧卓珩不在一开始就说明来意,而是任由他维护钟泫?分明故意给他下套,等着他自己往坑里跳! 谭炳稳了稳心神,仔细想想,他的话虽有维护之嫌,但要凭几句话就认定他跟钟泫有勾连是绝不可能的。他最多是个失察之责。 想到这里,他反而不慌了,“萧世子,老夫方才不知内情,言语多有冒犯……” 萧卓珩今日的目的不是谭炳,只想吓唬吓唬这老头儿,让他暂时安分点儿,少管闲事。于是,他没有跟谭炳多纠缠,客客气气道:“谭尚书言重了。谭尚书爱惜下属,本世子理解。那这人——” 谭炳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还要赔着笑脸,忙侧身让开,连声道:“萧世子请便,请便。” 萧卓珩微微颔首,抬手一挥,禁军押着钟泫鱼贯而出。 待人都出去,萧卓珩才走上前,嘴角噙着一抹玩味,“谭尚书,听说当初你没少为你的好友岳绍奔走忙活啊,直诉司都被你出面直接挡回去了。虽然结果没能如你所愿,但你这份儿心,大家都看在眼里,想必岳绍到了九泉之下,也会承你的情的。” 顿了顿,他话锋陡然一转,“不过,本世子倒是好奇,这一回,你打算怎么帮你的好下属钟泫开脱?总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谭炳喉头一堵,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像是生生吞了一只苍蝇——咽不下,吐不出。 钟泫欺君谋逆,证据确凿,这是板上钉钉的灭族之罪,谁沾上谁倒霉,躲都来不及。岳绍那桩案子,他还能推说不知内情、受人蒙骗。可钟泫这等铁证如山的事,他若敢帮着说一个字,皇上会毫不犹豫把他划到谋反之列。 一念及此,脊背蹿起一股寒意。 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声音却已不自觉发紧:“萧世子说笑了。钟泫……犯下如此大逆之罪,老夫岂敢、岂能包庇?世子明鉴,老夫与他不过是寻常上下之谊。” “哦,是寻常上下之谊啊,那本世子便放心了。” 萧卓珩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微微点头,状似信了他的话。可谭炳却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说多错多,说少又怕被误解,谭炳只得放低姿态继续分辩:“老夫为官数十载,一向谨守本分,从不敢逾越半步。岳绍之事,老夫确有失察之过,早已引以为戒。至于钟泫……老夫实不知此人竟有如此狼子野心。待世子查明确证,老夫定当——” “定当如何?”萧卓珩挑眉看他。 谭炳一噎,进退两难。 萧卓珩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轻轻笑了一下,看他就像看一只被困在笼中徒劳扑腾的小鸟,眼里还带着几分嘲弄。 谭炳被他这副神态刺得心头火起,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垂下眼,咬着牙道:“世子明鉴,老夫与逆犯绝无瓜葛。若世子不信,老夫愿领罪自证!” “行了。”萧卓珩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谭尚书不必如此紧张。本世子不过是随口一问,瞧把你吓的。回头你可别又跟皇上告我状。” 说完,他负手转身,闲庭信步般朝外走去。 脚步声渐远,厅堂里重归寂静。 谭炳站在原地,好半晌才缓过这口气。他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微微发抖,不知是怒还是怕。 他一拳砸在身侧的案几上,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低吼:“……竖子!” 此刻的谭炳像是吞了一肚子火,却连吐都不敢吐出来。 窗外秋风穿堂而过,他这才觉出背上一片冰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内心不安的不止谭炳,连带与钟泫交好的同僚和下属都人心惶惶。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牵连进去,前途尽毁不说,可能还要送人头。 闽王被抓,意味着主要人物已全部落网。接下来就该慢慢清算了。 趁此机会,皇上打算让国子监祭酒齐楠竹补礼部右侍郎的位置,至于国子监祭酒的位置,自然是夏温娄来接任。 皇上先召齐楠竹来说了这项安排。馅饼掉得猝不及防,让齐楠竹都没能控制好表情,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原本脑子里还盘算着待会儿回去怎么把夏温娄那边堆积的公务批完——那小子自打伤了之后,整日悠哉悠哉地养着,连面儿都不露,倒叫他一个人扛了两份差事,累的跟骡子似的。 先前夏温娄熟稔国子监事务后,齐楠竹都过上神仙般的逍遥日子了,此番骤然重负加身,犹如泰山压顶,累得他都快呕血了。用两个字形容他现在的状态——苦逼。 不是齐楠竹有意懈怠,当甩手掌柜,而是以他的年龄算,再过几年都能致仕了。那肩上的责任理所应当要早点儿交给年轻人。 谁能想到他齐楠竹还有机会升迁。 “臣……谢……谢主……主隆……隆恩。”齐楠竹一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 皇上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唇角弯了弯。 齐楠竹赶紧垂下头,怎么能这么失态呢,还是赶紧想一两件伤心事压一压。 只是人在高兴的时候很难想出曾经有什么伤心事。这可是礼部右侍郎啊!从国子监到六部,是多少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的坎儿。 “朕瞧你这些日子忙得厉害,温娄这一伤,国子监的事多半压在你身上了吧?” 齐楠竹险些脱口而出“可不是嘛”,好歹在最后关头刹住了,换上一副恭谨模样:“为陛下效力,份所当为。” 皇上笑了笑,也不拆穿老头儿,他话锋陡然一转:“国子监祭酒的位置空了,你心里可有人选?” 第524章 何喜之有啊? “臣以为,夏司业最合适不过。” 齐楠竹又不傻,这明摆着是单选题。从夏温娄来国子监第一天他就看明白了,祭酒的位置迟早是夏温娄的。所以,他很上道儿的吐出正确答案。 皇上点了点头,神色间似乎颇为满意,将茶盏搁下,“既如此,你去跟温娄说一声。他什么时候能去国子监上值,你便什么时候去礼部。至于调任文书,吏部那边朕会吩咐他们加急办。” “臣遵旨!”齐楠竹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快。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齐楠竹满面春风地出了御书房。立在廊下稍一定神,才发觉自己脸上还挂着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摆出一副稳重样——从今往后就是礼部右侍郎了,可得端着些。 沿着宫道往外走,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等凭照下来,他先去吏部办交割,再去礼部那边打听打听情形,对了,得赶紧把手头国子监的事甩出去…… 正想着,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不对。 他皱起眉头,慢慢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御书房。 为什么让他去跟夏温娄说? 皇上要调任夏温娄做国子监祭酒,直接召他进宫宣旨就是了。夏温娄虽在养伤,又不是下不了床,走不了路,一道口谕的事,何必让他从中转述? 齐楠竹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凝固了。当初董恩源要跟夏温娄交接的时候,多等了个把月,夏温娄才肯赏脸来交接,把董恩源急的整天抓耳挠腮。 难道他也要好事多磨?不能够,不能够,别自己吓自己。夏温娄任司业算是兼任,品级没变化,这回可是实打实的升官,正六品直升正四品呢。傻子才会不急着走马上任。 等齐楠竹兴冲冲的来夏家给夏温娄通知喜讯时,却被告知夏温娄要静养,不见客。 对此,齐楠竹并不意外,毕竟自从那晚的宫变后,夏温娄就没见过外客。他人都来了,岂能是门房说一句“不见客”就能把他打发走的。 齐楠竹当即挺直腰杆,端起官威,“你去告诉夏大人,本官有要紧事,若是耽搁了,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威吓还是有用的,何况齐楠竹是夏温娄的顶头上司,门房不敢擅自做主,忙把人先请进前厅。 齐楠竹在前厅也坐不住,一会儿就要走去门口看看人来没。 一盏茶的功夫,夏温娄终于出现了。齐楠竹眉开眼笑的上前道喜,“夏大人,恭喜恭喜啊!” 夏温娄含笑跨过门槛,一边请齐楠竹上座,一边问:“齐祭酒,何喜之有啊?” 齐楠竹也不卖关子,直言道:“皇上今儿召我入宫,亲口说的——我补礼部右侍郎的位置,国子监祭酒,由你来接!” 夏温娄愣了一下,但也仅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没有齐楠竹预想中的欣喜之色。 “哦,那恭喜齐祭酒高升了。” “同喜同喜。皇上说了,等你伤好了能去上值,我便去礼部当差。国子监日后就是你当家了。” 夏温娄抬起那只还缠着绢布的手,朝他扬了扬,面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歉然神色,“对不住,我这手没好利索,怕是还得再养养。” 那只手被绢布缠着,齐楠竹也看不清伤势究竟恢复的如何,但不妨碍他提出质疑,“夏大人,你这伤养了有八九日了吧?” “可不是吗?我也愁得很。我这身子就这样,平时没病没灾的还好,但只要伤了病了,好得极慢。卢太医说了,若是养不好,落下了病根,往后连笔都握不稳。” 齐楠竹:有这么严重吗?唬我的吧?夏温娄自打来了国子监,哪日不是生龙活虎的?批起公务来比谁都利索,训起人来中气十足,连走路都比旁人快三分。怎么养个伤就这么慢? 夏温娄知道他不信,便又继续解释:“卢太医可是每天都来我这儿,要是我没事,他老人家能天天来吗?” 齐楠竹:好像有道理。 强迫一个伤残人士干活,齐楠竹觉得有些残忍,思索好一会儿,他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夏大人,你看这么着行不行。国子监那摊子事你最熟悉不过,你先指点着下面的人做事,不必亲力亲为,真有处理不了的,老夫在回来帮衬一二。” 言外之意,出工不出力可以,只要他人在国子监祭酒的位置上坐着就行。 夏温娄深深叹了口气,“齐大人,实不相瞒,不是我不去,是我去了也没心思做事。” “此话怎讲?” “我在家养伤这些日子吧,突然觉得当官儿挺没意思的。” 齐楠竹听后,心都凉了半截,这是要撂挑子的节奏啊!他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没意思?” 夏温娄一手支着头,惆怅万分,“是啊,忙来忙去,也不知图个什么。这回一伤,多歇了几日,反倒想明白了——何必这么操劳呢?也没人会念着我的好。” 齐楠竹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想明白皇上干嘛要他来了,合着这君臣俩闹别扭呢。 问题是他不知道两人为的什么事闹啊。皇上也真是的,有话就不能明说吗? 鉴于自己的前程跟夏温娄息息相关,齐楠竹压下所有情绪,好言相劝,“这话从何说起?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我就是觉得外头那些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到头来都挺没意思的。” 夏温娄的声音散漫,听着依旧没什么精神。 这可把齐楠竹急得直搓手,“怎么没意思了?你看你,年纪轻轻就做到司业,如今皇上亲口点你当祭酒,这是多大的体面?正六品直升正四品,多少人一辈子都熬不到这一步!你倒好,还不想干?”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你想想,”他掰着指头给夏温娄算,“国子监祭酒,掌国学之政,统辖六堂,管着全天下的读书人。那是何等的风光?学而优则仕的道理不用我教你吧?你在国子监干的多好啊,国子监里的学生如今是只记得你这个司业,都快忘了还有我这个祭酒了。还有你在隔壁出钱给他们办文会,连别的书院的学子都挤破头往这儿来,你还想要什么意思?” 第525章 您急什么? 夏温娄听着他这一番话,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量。 齐楠竹见他似有松动,赶紧趁热打铁,“你瞧瞧老夫,熬了多少年才熬到这一步?你倒好,老天爷追着喂饭,你还嫌饭烫嘴!”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些心酸了,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来个礼部右侍郎的位置,结果还得看下属脸色。夏温娄不接手,他就走不了。 想到这里,齐楠竹又换了个角度,语重心长地继续劝:“你听老夫一句劝。这人呐,活着总得有个奔头。你若是觉得累,觉得烦,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你不能因为一时想岔了,就把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给扔了啊。” “再说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为那些指望着你的人想想。两位老先生可是都对你寄予厚望呢!” 夏温娄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层绢布,像是在掂量什么。 齐楠竹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又是焦急又是无奈。 “我说夏大人,皇上那头可是等着呢。你若是真不想干,总得当面去给皇上一个说法。到时候皇上问起来,你就说一句‘没意思’,这话能说得出口吗?” 夏温娄将手又搭回椅子扶手上,看向齐楠竹的目光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齐大人,您急什么?” 齐楠竹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他能不急吗?他的礼部右侍郎还悬在半空中呢! 可这话他不能明说,只好干笑了两声:“老夫这不是替你着急吗?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 夏温娄没接话,只是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似在权衡。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久到齐楠竹以为夏温娄要睡着了,才听见他轻声道:“我再想想吧。”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落进齐楠竹耳朵里却异常刺耳。好嘛,劝了半天,白劝了。真是油盐不进! 今天看样子也不会有结果了,齐楠竹心累的站起身,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那你好生想想,想明白了给老夫个信儿。” 夏温娄“嗯”了一声,亲自送齐楠竹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阵阵秋风吹过,院子里簌簌地落了一地黄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齐楠竹低头看了眼脚下,忽然觉得有些荒唐。他一个即将赴任礼部右侍郎的人,巴巴地跑来给人报喜,结果喜没报成,倒像个讨债的,还讨了个没趣。 到了大门口,夏温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冲齐楠竹拱了拱手,“今日有劳大人走这一趟了。您放心,不管我接不接祭酒的位置,您都是礼部右侍郎。” 这话说得,好像他是为了自己升官才来劝人似的。 齐楠竹心里头一突,面上险些挂不住。虽然……但是……他承认自己是有那么点儿私心在里面,但他主要还是想为朝廷挽救一位栋梁之材,一切都是为了大义。 这么一想,被夏温娄的话勾起的那点心虚瞬间烟消云散了。 皇上得知夏温娄还要再考虑后,并不十分意外。这样的反应才符合夏温娄的性子。 只是要他当面跟夏温娄解释那晚的事,他实在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太上皇是在一切布置妥当后,才把“试探夏温娄忠心”的安排告诉他和萧卓珩。 彼时他和萧卓珩有心反对也已来不及。事已至此,只能按太上皇的安排走,还好一切有惊无险。 萧朗曾教过他:人心是经不得反复试探的,每试探一次,感情就会削薄一分。多试探几次,再深的情分也会消磨干净。哪怕要试探,也要做得滴水不漏,让人看不出端倪。否则就别干画蛇添足的事。 窟窿是亲爹捅的,却要他这个当儿子来善后,想想都窝火。 皇上还没想好怎么把小师弟哄回来干活,太上皇先有动作了。 其实太上皇原本没打算管的,但四皇子这些日子总哭闹着要见夏温娄,谁都哄不住,小家伙精力旺盛,把身边人折腾的精疲力尽。 这么小的孩子,还受了回惊吓,打不得,骂不得。折腾累了就睡,醒了又接着哭闹。全然没了从前的讨喜模样。 正好太上皇听说夏温娄还没应下国子监祭酒的差事,便让胡公公带着四皇子走一趟夏家,一是让四皇子消停点儿,二是让胡公公跟夏温娄好好说道说道。 几人来时,夏温娄正在院子里喂鱼。 这鱼还是夏然从萧朗那儿带回来的,叫“金鲫”。他对鱼的种类不怎么了解,不过这鱼看着确实漂亮,通体金红,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泽,尾鳍薄如蝉翼,游动时像一匹裁开的绮罗。 他拿指尖捻了一小撮鱼食撒下去,看几尾金鲫摆尾争食,心静了不少。 祭酒的位置是要接,但有些事不能糊里糊涂的就过去,总该有个说法。 院中安静,只听得见瓷盆里轻微的水声。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子不重,听着不止一人。夏温娄起初没在意,只以为是家中下人。他盯着瓷盆里那尾最大的金鲫悠哉游过,头也不回地吩咐:“这水看着浊了,去换盆清水来。” 话音刚落,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又软又脆的童声。 “小师叔!” 夏温娄听到熟悉的声音,脑袋“嗡”的一声,头皮都炸开了。他转过身,连忙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四皇子,心下怦怦狂跳。 这小祖宗怎么来了? 他抬眸看向后面跟着的人——影一、影枭,胡公公,还有那晚给他们带路的小内侍曹守心。 胡公公神态从容的上前拱手,“夏大人,叨扰了。” 夏温娄被四皇子缠着,不好起身还礼,但不妨碍他眼神控诉,斥责之意溢于言表。 影一见状,很干脆的摆明立场、划清界限,“夏大人,我今日是侍卫,你当我不存在就好。” 站在影一身后半步的影枭,双手一摊,一副“我也不想这样,但我也没办法”的无奈模样。 曹守心手里拎着一个食盒,眼含欢喜,亮晶晶地望着夏温娄,显然很高兴见到他。 第526章 太上皇也太看得起我了 夏温娄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统领可真会说笑。您几位可都是大人物,不声不响闯进我这小院,我哪能当看不见?怕是得把你们当祖宗敬着才对。” 影一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这样说也可以。” 夏温娄:“…………” 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四皇子才不管大人们在说什么,他委屈巴巴的瘪着嘴抱怨:“小师叔,你怎么说话不算话?都不来看我,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夏温娄轻拍他的小脑袋安抚:“哪能啊,我在家养伤呢。” 一旁的胡公公顺势关切道:“不知夏大人的伤养得如何了?太上皇和陛下心里头可一直记挂着呢。” 夏温娄垂下眼,没答话。缓缓抽回被四皇子拽着的手臂,站起身来,刻意避着四皇子的视线,上前一步,当着胡公公的面,解开了手上缠着的绢布。 虎口处的翻卷的皮肉虽已合拢,却仍鼓突着一条粉红的肉棱,看着像一条吸饱了血的僵死蜈蚣,乍看上去依旧骇人。 胡公公原还端着笑脸,待看清那道伤口时,笑意骤然僵在脸上,眼神微沉:“是哪位太医诊治的?” 夏温娄收回手,语气不咸不淡的,“跟太医有何关系?我这身子受伤本就好得慢。” 他们今日来目的是解除误会,不是加深误会,胡公公问及夏温娄的伤势,真就是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可夏温娄这话里明显夹着刺,他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影一见场面尴尬,只好过来打圆场,“你看你,气性怎的这般大,胡公公就是问问,你怎么解开了,影枭,快给你家公子重新包扎。” 夏温娄淡淡道:“哦,是吗?那是我会错意了,我还以为二位是专程来验伤的呢。” 饶是胡公公这种跟官场那些老狐狸打惯交道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夏温娄的话。 影枭趁给夏温娄包扎的空当,悄声提醒:“小祖宗,你适可而止,胡公公是太上皇身边的人,你挤兑他干嘛?” 夏温娄心想:他要不是太上皇的人,我还不挤兑他呢。 他垂着眼,任由影枭重新缠上绢布,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影枭动作利落,三两下便将伤口裹好。 他们这边冷场了,四皇子却在瓷盆边玩的不亦乐乎,他一手扒着盆边,一手探进盆里,去抓那些游来游去的金鲫。 金鲫受了惊,甩尾溅起一片水花,洒了他满脸满身。四皇子非但不怕,反倒“咯咯咯”地笑出了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 夏温娄这才想起这位祖宗,赶忙回身去看,几步上前,弯腰把玩得正欢的小人儿从盆边抱开。 “这水该换了,四殿下等会儿再玩。” 四皇子扑腾两下,焦急道:“那小师叔快换呀!” 夏温娄把人放地上,一边给他挽袖子,一边朝影枭喊:“影枭,让人换水。” 影枭没去叫人,而是亲自去廊下,端来另一盆早已备好的清水。 养鱼的水不能用刚打上来的井水,需得提早盛在盆中,静置一日,待水温与盆中一致后再换,方能避免水激伤鳞。这些讲究,夏温娄和影枭之前都不懂,还是夏然担心他们在家把鱼养死了,专门把家里人叫一起三令五申,在他们再三保证不会出差错下,夏然才放过他们。 影枭蹲在盆边,动作娴熟地将金鲫一尾尾捞进清水里。金红的鱼身在清澈的水中舒展开来,尾鳍摇曳,比先前更显灵动。 四皇子拽着夏温娄的衣摆,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等影枭换好水,又拿来鱼食,夏温娄才轻轻拍了拍四皇子的背,“去玩吧。” 他又冲一旁站着的曹守心道:“你把鱼食分一分,和四殿下一起喂。” 曹守心接过鱼食,恭恭敬敬地朝夏温娄行了个礼:“是,大人。” 能有得玩,四皇子并不在意是谁陪自己。 夏温娄见俩小孩儿玩得兴起,便叮嘱影枭看着他们,自己则引着胡公公和影一去院中石桌旁坐下饮茶。 新泡的茶是之前曹公公让人送来的,胡公公一闻便知,这是皇上常喝的罗岕茶,不苦不涩,入口顺滑且清润。 三人围桌而坐,一时无人开口。 胡公公等了片刻,见夏温娄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便先挑起了话头:“夏大人这院子,倒是清静。” 夏温娄抬眸直视他:“胡公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胡公公身子挺直了些,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正色道:“咱家知道夏大人是个明理的。既如此,咱家也不绕弯子了——那晚的事,皇上和萧世子事先并不知情,全是太上皇的意思。” 夏温娄闻言,面色微沉,指腹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半晌才开口,“太上皇也太看得起我了。为了试探我的忠心,连亲孙子的命都不顾。”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不远处正蹲在盆边拍手嬉笑的四皇子身上,面色着实说不上好。 换作旁人,这话已然是大不敬。 可胡公公非但没有动怒,面色反倒愈发平静。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夏大人觉得那是拿命在赌,可咱家要跟你说一件往事,你听完便知,太上皇究竟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夏温娄没接话,只将目光从四皇子身上收回来,落在胡公公脸上。 胡公公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当年太上皇打算夺位的时候,本是孤注一掷的。他将唯一的儿子——也就是陛下,交给了朗国公带走。可朗国公领兵攻到城下时,是把陛下一起带回来的。那年陛下才三岁,就坐在朗国公的马背上。四下的杀声震天,箭矢如雨。三岁的陛下,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稳稳当当地坐在马背上,被朗国公带着,一路杀进了太和殿。” 胡公公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看着夏温娄。 “当年的情形,可比夏大人和四殿下那晚经历的,要凶险千倍万倍。那不是什么精心安排的试探,那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的战场。可陛下连个怕字都没说过,三军士气,为之大振。” 他轻轻叹了口气,“而你们那晚,起码还有人在暗中相护,不会真的有事。太上皇让咱家告诉夏大人——大周需要的,是有胆识、有主见的君主,不是一点小事就会吓破胆的废物。所以,太上皇要试探的,不止是夏大人,还有四殿下。” 第527章 陛下不缺儿子 夏温娄的指尖微微一顿。 胡公公继续道:“兴许夏大人会觉得残忍,可皇室便是如此。没有能力的君王,只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到最后,怕是连自己的小命和祖宗留下来的江山,都保不住。” 夏温娄沉默的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不知在想什么。 胡公公不再开口,只静静等着。 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影。夏温娄的目光移至那些晃动的光斑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握着茶盏的指节,却微微泛了白。 沉默持续了片刻,夏温娄再度开口,喉咙像是压着什么东西,声音显得低沉而沙哑:“胡公公,我有一句不合身份的话想问。” “夏大人请说。” “倘若——四殿下没有通过太上皇的试探,会怎样?” 这话问得轻,却字字沉甸甸的。 “陛下不缺儿子。” 短短五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狠话都要冷酷。 夏温娄的左手蓦地攥紧,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 他垂下眼,长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神色,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力压制的冷意:“太上皇就不怕伤了陛下的心吗?四殿下再怎么说,也是陛下的亲骨肉。” 胡公公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微微叹了口气,“夏大人,帝王家的事,从来就不只是父子的事。太上皇能走到今天,陛下能坐稳那把椅子,靠的都不是心软。这话听着不近人情,可天家若讲起人情来,反倒会害了更多的人。” 夏温娄知道胡公公说的在理,他只是在感情上一时难以接受。 远处的四皇子不知喂了多少鱼食,正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曹守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脸上的水渍。清脆的童声穿过院子,落进夏温娄耳中,像一根针,扎在心尖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缓缓松开左手,掌心已是一道道深红色的月牙印。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淡,“……我明白了。” 胡公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点了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重新端起茶盏,笑了笑:“夏大人能明白,那是最好不过。” 影一见两人聊的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道:“夏大人,世子让我问问你,夏松该如何处置?” 夏温娄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彻底缓过来,乍一听到“夏松”这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心里就烦。 “他又怎么了?” “也没怎么,我去崔家抄家的时候,把他抄出来了。是审是放,还是要问过夏大人的意思。” “他的事跟我无关,你们看着办吧。” 夏温娄的语气显得很不耐烦。 影一也不在意,又道:“对了,夏松在牢里天天嚷着要见你,要不要见?” “不见。”夏温娄想都没想。 影一挑眉:“他说了,是极要紧的事,不见的话你会后悔。” 夏温娄本想啐一句“后悔个鬼”,话到嘴边却顿了一下,改了口:“我跟我弟弟商量一下再说。” 见对面胡公公的杯子空了,夏温娄拎起茶壶,正抬手为他添茶,院外忽然撞进来两声清脆的呼喊: “小师叔,我们回来了!” 这一嗓子来得突兀,惊得夏温娄手一抖,水溅了出来。他转头一看,是盛铭炜和盛铭泽两兄弟兴冲冲往这边来。 夏温娄斜睨他们一眼,打趣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二位秀才公大驾光临。” 盛铭炜眼尖,一进院子就瞧见盆边蹲着俩小孩儿,便溜达过去,弯腰伸手戳了戳年纪更小的四皇子的脸:“你谁家孩子啊?” 四皇子被问懵了,眨巴着眼愣了片刻,转身跑到夏温娄身边,“小师叔,我是谁家的啊?” 夏温娄截住他要抓向自己衣袖的手,拿帕子给他擦干水,声音轻缓的教他:“下回有人再这么问你,你就说——你是你爹家的。” 四皇子认真点了点头,抽回手,又噔噔噔跑回盛铭炜跟前,挺起小胸脯,大声道:“我是我爹家的!” 盛铭炜跟盛铭泽不一样,很爱逗弄小孩儿。他见这小娃娃一本正经的模样,愈发来了兴致,一把将四皇子抱起来,在手里颠了颠,指着夏温娄对他道:“你怎么跟我学?那是我小师叔,不是你的,你不能叫小师叔。你得叫夏叔叔。” 四皇子立刻大声反驳:“不是!他是小师叔!我父皇让我叫小师叔的!” 盛铭炜这下笑不出来了。 父皇?能把爹叫父皇的,只有皇子。 他看了看怀里抱着的小人儿,脑子嗡的一声——他手里抱的竟然是皇帝的儿子? 想到这儿,他腿一软,差点没跪了。 影一见不得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呵斥道:“盛家二小子,你悠着点儿,四皇子要是磕了碰了,你爹能扒你一层皮。” 盛铭炜赶紧轻手轻脚地把四皇子放地上,又蹲下身,把小孩儿衣服上褶皱的地方仔仔细细抚平,别提多狗腿了。 夏温娄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盛铭泽没他二哥心大,他对皇子出现在夏温娄家里这事儿吃惊不小,凑到夏温娄身边,压低声音问:“小师叔,皇子怎么来咱们家了?” 声音虽压得低,但影一和胡公公耳力极好,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盛铭泽一眼。 他们意外的不是那句话的内容,而是盛铭泽口中那理所当然的三个字——咱们家。 夏温娄倒没觉得什么,毕竟,盛铭泽平时也这么说。 他见四皇子额头上已有薄汗,显然玩累了,一边将小人儿抱到腿上,一边为兄弟二人引见:“这位是影一统领,这位是胡公公。” 兄弟二人连忙收敛神色,郑重上前见礼。 影一微微颔首,随口问:“听说你们俩回乡考试去了,考得怎么样?” 被四皇子的身份惊了一下,盛铭炜这会儿也没了贫嘴的心思,规规矩矩答道:“我兄弟二人均过了院试,得中秀才。” 影一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哦,多少名?” 第528章 跟谁学的? 盛铭炜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道:“我侥幸得了案首,弟弟名次靠后些,但也中了。” 影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毫不客气道:“你小子小时候整天上蹿下跳跟猴子似的,没想到读书还不赖。” 胡公公也正眼将盛铭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咱家记得,当初世子还把你堵在苏侍郎家里揍,幸好陛下拦着,救了你一条小命。” 盛铭炜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耳根子都红了,讪讪道:“那都是年少不懂事……” 影一嗤笑一声,倒也没再追着打趣,只道:“都不错,回头盛侍郎该为你们摆酒了。” 盛铭炜着实不想跟萧卓珩身边的人同处一个空间,便拱手道:“一统领、胡公公,家中父母还等着消息,我们先回去报喜了。” 影一摆摆手:“去吧。” 盛铭炜拉着盛铭泽要走,却没拉动。 “二哥先回吧,我今天住小师叔这儿。” 盛铭炜一愣,硬拽住他往边上拉了拉,小声道:“别闹,爹娘在家等着呢。” 盛铭泽将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是等你,又不是等我。” 盛铭炜听弟弟的口气,不像是赌气,这反而让他更不知所措。 想为父母辩解,却不知该怎么说。这次连他都以为盛铭泽最多走到府试,可以说家里没人对盛铭泽这次的考试抱有多大希望。 临出门的时候,盛华叮嘱最多的也是让盛铭炜如何克服心理障碍,安心考。至于盛铭泽,只一句:尽力就好。 盛铭炜对自家三弟跟老爹之间的拧巴关系也颇为头疼,劝又劝不动,讲道理,貌似也没啥好讲的,他爹的确偏心。 正僵着,夏温娄替他们做了决定。 “铭炜,我还有些事要跟铭泽说,你先回家跟你爹娘报个平安。” 本来父子关系就不大亲,盛华要是见盛铭泽没回去,指不定怎么恼火呢。 盛铭炜不赞同道:“小师叔,我爹那边……” “我知道。”夏温娄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跟你爹说,你能考过院试,我有一半功劳,让他好好想想怎么谢我。他什么时候把谢礼送到,我什么时候把儿子还给他。” 明摆着是玩笑话,但这个玩笑眼下的确能缓解矛盾。盛铭炜看看犟脾气的弟弟,到底没再坚持,叹了口气,“那行吧,我先回了。” 盛铭炜走后,影一意味深长地看向盛铭泽问:“你今年多大了。” 盛铭泽腰杆一挺,朗声回道:“十八。” 影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的肩背上,片刻后又问:“练武几年了?” 盛铭泽怔了怔,如实道:“也没几年,就是随便练练。” “跟谁学的?” “跟四师婶学过一阵子,后来是跟着冯叔学。” 影一眉头微拧,一时没捋清这里头的辈分关系。夏温娄从旁解释道:“他说的是冯将军家的冯五姐和冯大哥。” 影一恍然大悟,随即嗤笑一声:“找的这俩人,差距也忒大了些。” 夏温娄不以为意:“就是去长长见识,又不是学成武林高手。” 影一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当初就该找个严厉些的人来教你,看看影枭把你教的……” “我怎么了?我又不是考武举。能防身足矣。” 影一嗤之以鼻,目光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若能防得了身,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夏温娄顿时来了脾气,毫不客气的回怼:“怎么来的?萧师兄不是一清二楚。你问他啊!” 影一被怼了,非但不恼,反而稀罕地瞧着他,啧啧两声:“你小子脾气怎么比我们世子还大?” 夏温娄轻哼一声,别开眼,不接这话。 影一很是包容的笑了笑,“我看你对你这师侄还挺上心的。这么着,我找人来教他,比跟着冯昌瞎学强。” 夏温娄眉梢微动,顺着台阶便下来了,侧头对盛铭泽道:“铭泽,还不快谢谢一统领。” 盛铭泽连忙拱手,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多谢一统领。” 影一摆摆手,算是应下了。 盛铭泽直起身时,目光刻意落在夏温娄手上。方才影一提起伤时他才注意到,夏温娄右手上缠着绢布,看不清伤势如何。 他趁影一与胡公公聊天的空当,悄声问夏温娄:“小师叔,你手怎么伤的?” 夏温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在意地笑了笑,“碰上崔进了,没什么大事,养养就好。” 这时,一直窝在夏温娄怀里的四皇子,圆溜溜的眼睛眨了眨,忽然仰起小脸,奶声奶气道:“小师叔,我请你吃栗子糕,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夏温娄眉梢微动,低头看他:“谁跟你说我生气了?” “父皇说的。” 夏温娄弯起眼睛问:“你父皇怎么同你说的?” “父皇说,小师叔不生气了,以后就还会进宫陪我玩。让我好好哄哄你。” 夏温娄愣了一瞬,随即眼角眉梢都漾开了笑意,整张脸像是被春风吹过的湖面,连带着眉眼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郁色都散了。 他轻轻捏了捏四皇子的小脸蛋,声音温软:“好,我不生气了。” 曹守心很有眼力见儿,不用人吩咐,他已手脚麻利地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碟黄澄澄的栗子糕,摆在院中的石桌上。糕饼做得精巧,每一块都压着花,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盛铭泽没把自己当外人,当即去吩咐家中下人备水。 不多时,几个下人便端了几盆温水过来,又备了干净的手巾。后面跟来的小厮端了几盘家中常备着瓜果糕点摆在石桌上。 盛铭泽亲自端了一盆,走到四皇子跟前蹲下身,轻声道:“殿下,先净手。” 四皇子乖巧地伸出小手,盛铭泽仔细地替他洗了,又拿干布擦净。从头到尾的安排都有条不紊,礼数周全且不卑不亢,连胡公公都多看了他一眼。 影一接过盛铭泽递过来的手巾擦手时,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回,眼底的满意之色又添了几分。 第529章 谁会当真啊 人和人之间是讲究眼缘的,碰巧,盛铭泽很合影一的眼缘。在他眼里,这小子虽然性子直,但知好歹,身上有几分习武之人的爽利,不似那些酸腐书生一般扭捏。 影一擦净了手,将手巾扔回托盘,伸手点了点他:“你明日若无事,去朗国公府寻我。” 盛铭泽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下意识去看夏温娄的脸色。 夏温娄虽然也诧异的影一的决定,不过他认为这是好事,多条路走,比死磕科举一条路好得多。 他不动声色的冲盛铭泽点了点头。盛铭泽这才拱手回话,“是,晚辈明日定当登门,多谢一统领抬爱。” 影一“嗯”了一声,没再多言,伸手捏起一粒葡萄扔嘴里。 夏温娄收回视线,低头看向怀里的四皇子。小家伙正眼巴巴地瞅着石桌上的好吃的,似乎正在纠结先吃那个好。 不过,夏温娄可不敢给四皇子吃自己家的东西,只拿了曹守心摆出的栗子糕掰了一小块喂他嘴边。 四皇子却把小脸一偏,奶声奶气地嚷起来:“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那个!” 胖乎乎的小手直直戳向那碟糖霜果子,里面有糖霜梨条、糖霜金橘、糖霜梅子和糖山楂,白花花地堆了一小碟,瞧着确实比栗子糕讨孩子喜欢。 只是这些都是杏花带着家里的小丫鬟自己做的,万一把小皇子吃出毛病来,他可担待不起。 夏温娄头疼的耐着性子哄:“殿下,那个不好吃,咱们吃栗子糕好不好?” “好吃!我吃过!”四皇子根本不买账,小身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我要吃,就要吃!” 夏温娄没法子,只得抬头看向胡公公,“胡公公,您看这……” 胡公公却笑眯眯道:“夏公子看着办就好,咱家就是个伺候人的,可不敢替主子做主。” 夏温娄心里恨得牙痒痒——这老狐狸,甩锅甩得比谁都快。面上却还得笑着。 又看了眼那碟糖霜果子,犹豫再三,他还是从碟子里挑了两根糖霜梨条出来,一根塞到旁边站着的曹守心嘴里,玩笑般的口吻道:“来,替殿下试试毒。” 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曹守心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掩饰自己快要压不住的窃喜。 另一根被夏温娄掰成两半,先放一半进自己嘴里尝了尝。 甜丝丝的,梨条腌得脆嫩,倒没什么怪味。 他这才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四皇子嘴里,还不忘叮嘱:“就吃这一个,不许再闹了。” 四皇子小嘴吧唧吧唧地嚼着,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眼睛立刻弯成了两道月牙。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小师叔好吃”,便又张开嘴,像只待哺的雏鸟似的,眼巴巴地等着夏温娄投喂。 夏温娄好笑的点了点他的鼻子,“等你回宫再吃吧,你要在我这儿吃的闹肚子,陛下可饶不了我。陛下一生气,说不定就不准我进宫陪你玩了。” 四皇子听得似懂非懂,不过,大致意思还是听明白了。他只是瘪了瘪嘴,没有再闹,只是把脸埋进夏温娄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影一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轻笑一声,对胡公公道:“怎么样,这小子带孩子是有一手吧。” 胡公公含笑点头,“那是自然,不然太上皇也不会钦点夏大人教导几位殿下了。” 盛铭泽听得吃惊,夏温娄却皱了眉,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陛下要让我接齐祭酒的差事,我哪儿有功夫教几位殿下?” 胡公公慢悠悠道:“太上皇说了,能者多劳。何况也不是让夏大人天天儿去,只需隔几日去一次,看着几位皇子别被人带歪了就好。再说了,国子监祭酒本就是教书育人的差事,夏大人做这个,正合适。” 当初皇上只提过让他教四皇子,这个不难理解,按祖制,四皇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未来的太子,皇上自然会把更多的关注放在太子身上。 但夏温娄摸不清太上皇现在是什么意思。四个皇子年纪不同,难道要放一起教?如果不放一起,那又该怎么教? 影一翘着二郎腿,见他面色凝重,便放下刚捏起的葡萄,坐正了身子,正色道:“朗国公当年可不止将皇上带在身边过。几位王爷与国公爷皆十分亲近。” 夏温娄抬眼看向影一。 影一继续道:“几位王爷天资聪慧,却各守本分,从未动过不该有的心思。”他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 夏温娄已然明了。 通俗点说,就是一个猴一个拴法,因材施教,从根子上杜绝兄弟阋墙的风险。 单论成果,朗国公的教育非常成功。几位王爷在封地过得相当滋润,还各自培养了自己的兴趣爱好,怡然自得,从不过问朝堂之事。 可问题是,朗国公的身份摆在那里。他是几位王爷的姑父,是实打实的长辈,天然就有管教的分量。而自己呢?就是个臣子,哪里压得住场? 想到这里,夏温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如何能与国公爷比?他不止是国公,还是驸马呢。” 影一闻言,眼皮一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忘了你是陛下的师弟了?” 夏温娄白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这就是个虚名,谁会当真啊。” 影一差点没抬脚踹他,伸手狠狠点了点他:“你要没这层身份,我们这些人会卖你面子吗?胡公公,你说是吧?” 胡公公端着茶盏,十分认同的接话:“一统领这话在理。陛下亲口认下的师弟,这天下独一份儿,谁敢不当真?” 夏温娄被两人一唱一和堵得没话说。 影一见他不吭声,哼笑一声,“你这个人,旁的时候通透得很,怎么一遇到自己的事就犯糊涂?陛下师弟这个身份,就是你的底气。你在那儿想什么辈分够不够、分量足不足,纯属自己吓自己。” 夏温娄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才道:“就算有这个身份,教导皇子也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教不好……” “太上皇让你去,是让你看着几位殿下别被有心之人带歪了,又不是让你去当太傅。你瞎担心什么?” 第530章 你走狗屎运啦? 夏温娄仔细思量一番,好像是自己想太多了,皇子们又不止他一个先生,如果只是看着人别长歪,貌似也不难。 他勉为其难的点点头,“那我试试吧。” 影一和胡公公对视一眼,相视而笑,这一趟差事,总算能圆满交差。 皇子不宜在外久留,趁四皇子睡熟,影一抱起四皇子和胡公公一起离开了。 临走时,夏温娄特意让盛铭泽包了一小包蜜饯悄悄塞给曹守心,曹守心见前面的胡公公是背对着他,没看他这边,便欢欢喜喜的将那包蜜饯拢进袖中。 然后装作没事儿人似的,小跑几步跟上胡公公。 待人彻底走净了,盛铭泽终于憋不住,两眼放光地问:“小师叔,你升官了?” 夏温娄淡定的应道:“嗯,国子监祭酒。” 盛铭泽连声恭喜,又是作揖又是拍手,比他自己中秀才还兴奋。 可高兴完了,他又像被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下来,“我虽说中了秀才,但这名次……怕是入不了国子监的。” 听盛铭泽这么说,夏温娄便知道他不愿意用盛华手中那个恩荫的名额。这父子俩真是一个比一个别扭。 “不妨事。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以监生的身份进去。太受局限了。你不如跟你二哥一样,一边在我身边做事,一边念书。以后想继续考也行,想出去做事也行。” 盛铭泽认真想了想,觉得这法子甚好。说实在的,他自己也没想好后面的路该怎么走。这次能考中秀才,运气占了很大成分。 考前夏温娄帮他押了几道题,碰巧这次真考了类似的。若没有这层缘故,他未必能通过院试。 “嗯,我听小师叔的。”盛铭声音轻快,方才的丧气一扫而空,眉眼间重新漾开了少年人特有的神采。 夏温娄见他应得干脆,便也不再啰嗦,叫来白果。 “你让人去冯家跑一趟,把冯家父子请来。就说晚上摆席,给铭泽庆贺中了秀才,让他们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好嘞!”白果也为盛铭泽高兴,吩咐小厮去请人后,又亲自去酒楼定了一桌上好的席面。 俩老头儿这几天被萧朗叫走帮忙去了,不在家,他们今晚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家里闹和。 夏然和盛铭煦一回来,得知要摆席庆贺,他俩都想把认识的小伙伴全请来了。不过,被夏温娄及时制止,说今天算是家宴,让他们改日再请。俩人这才作罢。 别看盛铭煦平日里跟盛铭泽喜欢顶着来,动不动就拌嘴打架,但论起感情,在几个哥哥里,他还是跟这个三哥最亲。 盛铭煦是个闲不住的,眼珠一转,贱兮兮地凑到盛铭泽跟前,用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哟,三哥,你走狗屎运啦?” 毫无疑问,盛铭泽一巴掌就呼了过来。 盛铭煦早有准备,说完后,拔腿就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嚷嚷:“没良心!真没良心!我都没去给二哥庆贺,跑来给你庆贺,你还打人!” 这话倒像一把软钩子,精准地钩住了盛铭泽的脚步。他追了两步停下来,眉头一皱:“你瞎嚷嚷什么呢?” 盛铭煦见他收了手,也站住脚,满不在乎地说:“爹今日让人来明礼馆找我,让我散学就回家,给二哥接风洗尘,庆贺他中了案首。” 他顿了顿,下巴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听说你没回家,还在小师叔这儿,就让他回去传话,说我有事,不回去了。” 盛铭泽微怔,被弟弟小小感动了一下。他走过去,抬手狠狠呼噜了一把盛铭煦的脑袋,把那束得齐整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算你小子有良心。” 盛铭煦龇牙咧嘴地躲开,嘴上不饶人:“你混蛋!别弄我头发!” 盛铭泽勾着他的脖子,心情甚是愉悦,“行了,三哥不会亏了你的。吃完饭,带你和然儿去看看我找人给你们俩打的匕首。” 盛铭煦眼睛一亮,嘴上却还要强装淡定:“什么破匕首,我才不稀罕。”可那上扬的尾音和飞快翘起的嘴角,早就把他卖了个干净。 冯家父子到得也快。冯昌人还没进院,笑声先砸了进来,“没想到我冯昌竟然还教出来个秀才,哈哈哈……” 盛铭煦闻言,嘴比脑子快,当即接了一句:“我三哥能考上秀才是学院先生和小叔叔的功劳。跟冯叔有什么关系?” 由此就能看出,盛铭煦为什么没有夏然人缘好了,喜欢拆台就是个很重要的原因。 盛铭泽恨不得把弟弟的嘴缝上,他把弟弟拉一边,瞪了他一眼,赶忙把话圆回来,“怎么跟冯叔没关系了?要是我没跟冯叔练就一身好体格,能这么顺顺利利考下来吗?” 这理由找的实在勉强。不过冯昌是个脸皮厚的,很会顺杆往自己脸上贴金,当即一拍大腿,“对,就是这个理儿。” 说着,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盒子,往盛铭泽手里一塞:“送你的,拿着。” 盛铭泽双手接过,“多谢冯叔。” 一直站在冯昌身后没说话的冯霸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却格外认真:“是我做的。” 盛铭泽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副袖箭。箭匣由精铁打造,乌沉沉的,摸上去冰凉光滑;机括处打磨得极为细致,看得出费了不少心思。七支小箭卡在槽中,箭簇锋利,箭羽齐整。盛铭泽微微一惊,这东西可不是寻常玩物,是极具杀伤力的。 盛铭煦凑过来瞄了一眼,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冯叔,你这是借花献佛呀!” 冯昌一巴掌拍在盛铭煦后脑勺上,笑骂道:“小兔崽子,你懂什么?我儿子的不就是我的。” 盛铭煦捂着后脑勺“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躲到一边去了。 盛铭泽没有把冯霸当小孩子糊弄,而是合上盒子后,郑重其事又谢了一遍,“谢谢冯弟弟的礼。” 冯霸没料到盛铭泽会这么认真地道谢,半晌才憋出一句:“……你用得着就好。”说完便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连脖子根都染上了颜色。 第531章 怎么拿? 冯昌在旁边看得直乐,拍着儿子的肩膀哈哈大笑:“难得难得,我家这祖宗也知道不好意思了!” 冯霸绷着脸瞪他爹,冯昌立刻收声。冯昌现在是真把这个儿子当祖宗供着,平时说话都要刻意放低声音,生怕把人吓着。 没办法,谁让这祖宗天生是造武器的奇才呢。不光他供着,就连工部侍郎雷椿也天天拿冯霸当个宝似的捧着。 这时,夏温娄带着夏然走了过来。 夏温娄扫了一眼院中诸人,唇角微扬:“人齐了,走,吃饭去。” 八仙桌上早已摆满了菜,夏温娄取出一坛御酒。打开后,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冯昌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酒哪儿来的?”冯昌兴奋的直搓手,凑过来闻了又闻。 “陛下赏的。” 闻言,冯昌迫不及待地夺过酒坛,看了眼酒杯,嫌弃太小,直接让下人拿了个碗来。 先给自己满上一碗,仰头就是一大口。酒液入喉,他眯起眼睛,咂摸了半天,猛地一拍桌子:“好酒!这酒好!” 随即转头盯着夏温娄,目光灼灼,“温娄啊,你这儿还有没?送我两坛。” 夏温娄不是小气的人,爽快答应:“行,明天我让人给你送去。” 冯昌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明天你反悔了怎么办?我今晚就得带走!” 夏温娄挑了挑眉,“你不是骑马来的吗?怎么拿?” 冯昌张了张嘴,眼珠一转,看了儿子一眼,理直气壮地道:“没有,我家的这位祖宗不喜欢骑马,我陪他坐马车来的。”说完还冲冯霸挤了挤眼。 冯霸正旁若无人的低头扒饭,完全不关心旁边的人在说什么、做什么,对自家老爹的话更是充耳不闻。 夏温娄无奈地笑了笑:“行,走的时候给你带上。” 冯昌这才心满意足地端起酒碗,继续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冯昌和盛铭泽喝得最欢。这俩人,一个是高兴喝到御酒,一个是高兴自己有了功名。 夏温娄没喝多少,大半时间都是端着杯子在一旁看着他们喝,偶尔跟闷葫芦的冯霸聊两句家常。 散席时已是二更天,冯昌拎着两坛御酒晃晃悠悠地上了夏温娄给他准备的马车,冯霸很嫌弃亲爹身上的酒气,站在车边不肯上去。 如果不是今晚夏温娄要跟夏然说事情,他就把冯霸留下了。见状,他当即吩咐下人再驾一辆马车来,叮嘱跟着的人好生照看。冯霸这才登上马车,跟夏温娄挥手告别。 盛铭泽喝得有些上头,被盛铭煦和白果一左一右架回了屋。 夏温娄送走冯家父子后,带着夏然回了自己院子。 一进屋,夏温娄便关上门,把人拉到里间说话。 夏然原本都困得打哈欠了,见他哥貌似有重要的事说,立马来了精神。 “哥哥,是不是有大事?” 夏温娄敲了他脑门一下:“就这么希望发生大事啊?” 夏然眨了眨眼:“那倒不是。我这两天念书念得头晕,想听点儿新鲜事儿。” 自从夏然下定决心要早日考取功名、好入朝为官帮他哥后,每日晚睡早起,身边的小厮劝了两回不见效,便跑去夏温娄那里禀明情况。夏温娄担心弟弟用力过猛把身子熬坏,勒令他搬到自己院子里,亲自看着。 夏然虽被哥哥压着晚上早睡了些,可到了清晨,依旧天不亮就爬起来读书。夏温娄观察了几日,见弟弟精神头还行,便也没再多管。 此刻看着夏然神采奕奕的小脸,夏温娄心情都好了几分,这才将夏松的事说了。 “夏松前些日子被影一在崔家搜出来,扔大牢了。” 夏然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会怎么判?” “还没定。你希望他如何?”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夏然低下头,认真地想了想,权衡一番后才道:“他现在有事的话,对咱们没好处。” 夏温娄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夏然抿了抿唇,像是在组织语言,“从大处讲,名义上他跟咱们沾着亲,他被判了,咱们脸上也没光。从小处说……” 他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被斩了或是流放,夏老太太可能就会赖上爹。到时候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爹给她养老,进而再赖到咱们家不走,那就更糟心了。” 夏温娄听完,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夏然的脑袋:“不错,长大了。” 夏然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嘟囔道:“我本来就不是小孩子了。” 夏温娄收回手,神色又恢复了方才的严肃。其实夏然说的这些,跟他想的大差不差。 让夏松趁此机会消失,确实容易。可夏老太太消失不了。只要她活着,夏家就要有人供养他。若夏松死了,夏老太太势必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到时候怕是没清净日子过。 既如此,还是要见夏松一面。 “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跟我说。”夏温娄看着弟弟的眼睛,“我想明天去牢里见他一面。你要不要一起去?” 夏然兴奋的两眼放光,“我能去吗?” 夏温娄笑了笑:“当然能。我明天可以给你告假。” “我去。” 窗外夜风轻拂,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兄弟俩就明日见夏松时要怎么打配合,制定了大致的策略。 总的来说就是:夏温娄依旧唱白脸,夏然负责唱红脸安抚夏松,尽量套他的话。 次日一早,夏温娄便带着夏然去了刑部大牢。 牢头认得夏温娄,何况,上面早交代过,只要夏温娄来,可随意进出。于是,他客客气气地将二人引到关押夏松和赵瑞的那间牢房前。 牢房的环境依旧污秽难闻,夹杂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 夏然从未见过环境这么差的地方,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觑了眼夏温娄,见其面不改色,自己也不好意思捂鼻子,只能尽量减缓呼吸。 窄小的牢房内歪歪斜斜坐着两个人,正是夏松和赵瑞。 第532章 狗血的往事 两人身上的囚服破破烂烂,分不清原本的颜色,脸上各自挂着几道血印子,嘴角青紫,头发也乱得像鸟窝。 最显眼的是赵瑞头顶,有一块头皮明晃晃地露着,头发被人连根薅了去。这副光景一看便知不是刑讯造成的,绝对是打架打出来的。 夏松和赵瑞几乎同时看见了栅栏外的夏温娄。夏松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攥着木栏,声音又急又哑:“温娄!温娄你来了!快救我出去!我不要跟他关在一起了,他就是个疯子!” 赵瑞也不甘示弱,踉跄着爬过来,咬牙切齿地瞪着夏温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夏温娄,你言而无信!说好让我见儿子的,到现在我连他一根头发都没见着!” 夏温娄跟下来视察的官员似的,抬手压了压,“别着急,你们翁婿俩一个个来。” 他先看向赵瑞,“你儿子伤好后我就去劝了他,好说歹说,他就是不肯来见你。我有什么办法?赵瑞,你是不是该好好反思反思,自己到底对他做过什么,能让他恨你恨到这种地步。” 夏温娄没骗他,赵念恩的确不愿意见赵瑞。非但不愿意见,连听到“赵瑞”这两个字他都要冷脸,像是被什么脏东西蹭过耳朵。 其中的缘由,夏温娄也问出来了,是一段很狗血的往事。 说起来,赵瑞算得上是鸡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他自幼家贫,能读书识字、一路科考,靠的全是赵念恩生母张氏娘家的资助。 张家是医户,虽不算显贵,却也殷实。张氏的父亲看中赵瑞聪慧上进,不仅供他吃穿用度,连束修、笔墨、赶考的盘缠,一概包揽。彼时两家早有默契——待赵瑞功名在身,便迎娶张氏。 赵瑞当年也是点了头的,甚至发过誓,说得情真意切。 可人心这东西,是跟着处境变的。有了功名之后,赵瑞的眼界开了,心也跟着大了。 他渐渐觉得,那个出身医户的张氏,已经配不上他了。 于是,他悔婚了。 他娶了于他仕途更有裨益的孙氏。孙氏出身官宦人家,有岳丈的提携,让赵瑞的官路顺遂了不少。 张家自然是恼恨的。可恼恨又能怎样?赵瑞已不是当年那个仰人鼻息的穷书生了。他们到底没敢撕破脸,咬着牙同意了退亲,只当这些年投进去的银钱和心意,全都打了水漂。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可谁知,有一年赵瑞回乡,竟在路上遇到了已经嫁人的张氏。 张氏嫁了个老实本分的药商,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安稳和乐。她比从前丰腴了些,眉眼间却还留着年少时的那份温婉。 赵瑞远远看见她,忽然就想起两小无猜的那些年月来——想起她偷偷给他送汤药,想起她在灯下替他缝补寒衣,想起她说“等你中了举,我就嫁给你”时,满眼都是亮晶晶的倾慕。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旧情,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就是这一面,让他动了不该有的邪念。 赵瑞这个人,但凡起了什么心思,手段是少不了的。他使了阴损的法子,先是让张氏夫家的药材生意接连出事,又是货物被劫,又是铺面失火,接着牵扯上官司,不到半年,好好一个殷实人家,便家破人亡了。 张氏的丈夫锒铛入狱,公婆一气之下双双病倒,没撑多久便撒手人寰。 就在张氏走投无路、万念俱灰的时候,赵瑞出现了。他衣冠楚楚,神情悲悯,像一尊从天而降的救世主,温声细语地对她说:“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 张氏那时候哪里知道,眼前这个“救”她于水火的男人,恰恰是放火的那个人。 她成了赵瑞见不得光的外室。 赵瑞对她,与对其他外室是不同的。或许是因为年少时的那点真心还没有彻底烂透,又或许只是不甘心——不甘心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占了去。 总之,他对张氏格外温柔,格外体贴,爱屋及乌,连带着对张氏生下的儿子赵念恩,感情也深于其他儿子。 赵念恩自幼便聪慧伶俐,读书过目不忘,模样又生得好。赵瑞越看越喜欢,喜欢到动了想把赵念恩过继到孙氏名下的心思,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好让他将来也能走科考的路,谋个好前程。 他跟孙氏提了这件事,孙氏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起了疑。她跟赵瑞早有言在先,女儿可以接家里来,儿子只能待在外面。她知道赵瑞在外面有不少私生子,但只要影响不到自己儿子,孙氏都不会理。 赵瑞都要将人接回来了,由不得她不理。 她不动声色地派人去查,沿着蛛丝马迹一路摸下去,竟把张氏与赵瑞的前尘往事翻了个底朝天。 孙氏是个厉害角色,她没有吵闹,没有摔东西,而是直接带了人,杀到了张氏的住处。 那一天的事,赵念恩也在场,记得清清楚楚,刻在骨头里,这辈子都剜不掉。 孙氏站在院中,当着张氏和赵念恩的面,把赵瑞做过的每一桩事都抖落了出来。从悔婚,到害得张家破人亡,到假意收留,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全扎在张氏心上。 孙氏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甚至都没骂她一句,只不过将查到的事如实告张氏后,便带着人离开了。 张氏像被抽空了魂魄。她看着赵念恩——那个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那个她亲手喂大、亲手教他认第一个字的孩子。 这个孩子的父亲,毁了她的一生,毁了她的夫家,而她,竟然还给仇人生了儿子。 那天夜里,张氏把自己关在屋里,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在赵念恩的床前站了很久很久。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那眉眼,那鼻梁,多像赵瑞啊。她咬紧了牙,剪刀举起来,又放下,再举起来,再放下。 终究是下不去手。 她舍不得。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在这世上唯一干干净净的东西了。 最后,她放下剪刀,换了一根白绫。 临去之前,她把赵念恩从睡梦中唤醒,捧着他的脸,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声音轻得像风:“念恩,你记住,害死娘的人,是赵瑞。” 第533章 你当真要见死不救? 赵念恩那年虽然才七岁,但已是记事的年纪。 他从梦中惊醒,看见娘亲红肿的双眼,听见那两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耳朵里。他想伸手去抓,娘亲却已经松开了他,转身走进了里屋。 门关上了。 他再也没有等到那扇门打开。 从那以后,赵念恩心里便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随着年岁渐长,他读的书越多,明白的事理越多,那颗种子就长得越大,根扎得越深,藤蔓缠满了整颗心。 赵瑞得知张氏自缢的消息时,据说沉默了很久。他没有表现出一丝愤怒,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他只是沉默地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便将赵念恩送回了老家,请了名师来教他读书。 他想,等赵念恩长大了,读了圣贤书,懂了人情世故,自然会明白他这个做父亲的苦衷。男人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哪个官场上的人手上没有几分不干净?他对张氏,到底是有真心的。 可惜他没等到赵念恩理解他的那一日,就要赴刑场了。而这个他最在乎、拼全力保下的儿子甚至都不愿意来见他一面。 赵瑞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气焰瞬间就萎了下去。他慢慢滑坐回草堆上,垂下头,不再吭声。 解决了一个,夏温娄又把视线移到夏松身上,脸色陡然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见我做什么?” 夏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愣,想好的说辞忽然被惊的全忘了。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再怎么说夏温娄也是自己亲儿子,当爹的怎么能怕儿子呢?于是他将腰板重新挺直,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一副长辈的派头。 “温娄,我可是你生父。”夏松加重了语气,“你这么跟我说话,合适吗?” 夏温娄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我认你了吗?礼法认你是我爹了吗?” 夏松被这话堵得脸红脖子粗,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管怎么说,我都是你生父!我出了事,你也好不了!” 夏温娄唇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凉得如冬日的寒霜:“你就是被抄家问斩,我照样能升官发财。只要陛下还信我,你对我就造不成丝毫影响。” 夏松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死死攥着木栏的指节渐渐泛白,胸腔憋闷的似乎要炸开一般。 赵瑞在一旁看着,发出一声沙哑的冷笑,也不知是在笑夏松,还是在笑自己。 夏温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夏松,“我如今忙得很,没工夫陪你耗,你若有事就快说。现在不说,怕是等你想说的时候,已经在鬼门关了。” 他侧了侧身,把身后的夏然露出来,“没见我把然儿都带来了吗?就是为了来见你最后一面的。” 夏松眼中又是恨意又是恐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哀求。 “……你当真要见死不救?” “我为什么要救?”夏温娄面露诧异,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话,“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救的?” 一旁传来赵瑞低低的嗤笑:“你这儿子,心可比石头还硬。” 夏松这回没心情跟他吵,只是把脸深深埋进了掌心里。双手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牢房里静默了片刻。 忽然,夏然走近了栅栏边,蹲下身,隔着木栏,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夏松,小声道:“大伯父……我想救你的。” 夏松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迸发出亮光。 “可是……”夏然故作为难的咬了咬嘴唇,声音压得更低了,“萧伯伯说,你是在崔家被抓的,现在谁沾上崔家都要按谋逆论处。除非你能证明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才好帮你求情。” 夏松凝视着夏然,只见他神情认真地蹲在那里,眼神干净纯粹,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 良久,夏松思绪翻涌,呼吸渐沉,佝偻的脊背一点一点挺直,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的目光越过夏然,直视着夏温娄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送你一个立大功的机会,你保我安然无恙。” 听这口气,夏松好像还真有保命的东西拿来交换。 夏温娄面上没什么波澜,甚至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那就要看你的消息,值不值得换你这条命了。” 夏松没有纠结于夏温娄冷漠的态度,沉声道:“此事事关重大,我要单独与你说。” 夏温娄倒也干脆,转身叫来狱卒,吩咐他去与牢头回禀一声,把夏松带到个能问话的地方。 不多时,牢头亲自过来,客客气气地将他们引至提牢厅后侧。 穿过正厅,转入一道窄小穿堂,尽头便是一间单独小室。室中陈设极简,只一张长案、两把椅,四壁封闭,门窗皆小,外头人声半点也传不进来,私密性极好。 夏温娄环顾四周,微微点头,打发了牢头和狱卒出去。示意夏松可以说了。 夏松见夏然依旧站在一旁,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他不由得蹙起眉头,嗔怪道:“然儿还小,你不该让他听些乱七八糟的事。” “只要他想知道,我不会瞒他。” 夏松目光在夏温娄和夏然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反驳的话。 转念一想,有夏然在也好,至少这孩子心里总归是念着他的。当然,这只是夏松自己的臆想。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长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沉默了半晌,才压着极低的声音开口:“我知道钟家一个大秘密。” 这倒是出乎夏温娄的意料之外,他原以为夏松会抖出汪家或崔家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如果是钟家……也行吧。闽王能藏身钟家,证明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他拉开椅子坐下,淡淡道:“说吧。” 夏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缓缓开口:“钟家当年,藏过一个人。” 说完,他刻意顿了顿,抬眼去觑夏温娄的神色。 第534章 必是大功一件! 夏温娄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方才只是听了句街边闲话。 夏松忍不住问:“你猜猜,他藏的谁?” 夏温娄斜了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想说的话就快说,你可就这一个机会。” 夏松被他这态度又激出了火气,但不敢发作,只得咽了咽口水,把愤懑压下去。 “你可听说过先皇曾最中意的那个儿子——六皇子。” 夏温娄不知道夏松怎么把话扯得这么远,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知道。” “太上皇夺位之后,六皇子一家皆服鸩酒而亡,无一人生还。”夏松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跟钟家有什么关系?”夏温娄倒没有夏松那么小心,没有刻意压着声音。 夏松往前探了探身子,几乎要凑到夏温娄面前,“六皇子生性风流,当年他曾和一个清倌人有过一段。六皇子没的时候,那清倌人已经怀了身孕。” 话说到这里,夏温娄心中已隐约猜到了什么。 当年太上皇是借先皇的名义,先将六皇子废黜,后又赐下鸩酒。全家上至正妃下至襁褓婴孩,无一幸免。那是真正的斩草除根。 可经历过当年之事的都知道,这是太上皇的手笔。 若六皇子当真有血脉流落在外…… 夏温娄目光微沉,“你是说,那个清倌人把孩子生下来了?” 夏松见他终于有了点儿反应,不禁松口气,“不止生下来了,还活得好好儿的。钟家把人藏了二十多年,没人知道他现在以什么身份活着。” “证据呢?”夏温娄抬眼看他。 夏松站直身子,摆出谈判的姿态,“你先想办法把我从这牢里放出去,我自然会告诉你那人的线索。” 夏温娄虽然是想找个理由放了他,但又不想让他觉得这条件提得轻而易举。 于是他慵懒地靠回椅背,漫不经心道:“那六皇子都死了多少年了,留个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种的孩子又能如何?难不成罪人之后还想荣登大统?” 夏松看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顿时急了,“你年纪轻,不懂这其中的厉害!皇家对这种事甚为看重——血脉就是血脉,哪怕过去二十年、三十年,只要有人打着皇家血脉的旗号,就足以掀起风浪。你将此事报与皇上,必是大功一件!” 夏温娄没有立刻应答,审视的目光落在夏松脸上,像是在掂量他这番话的份量。 之前他和萧卓珩一直没想通钟家为何会冒死藏匿闽王。若夏松所言非虚,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闽王定然是抓住了钟家这个天大的把柄,以此要挟,钟家才不得不就范。 藏匿朝廷钦犯是死罪,可藏匿六皇子的子嗣,满门抄斩都是轻的。两害相权,钟家自然只能硬着头皮一条道走到黑。 “皇家的血脉多了去了,”夏温娄淡淡开口,“突然冒出个不知真假的,谁会服他?” 夏松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豁出去了,谨慎道:“你把手伸过来。” 夏温娄犹豫片刻,还是缓缓将左手伸了过去。夏松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尖飞快地在他掌心划下笔画。 夏温娄垂着眼,感受着掌心那些笔画——先皇、临终、钟泫、遗诏。他的太阳穴不禁突突直跳。 写完之后,夏松松开他的手,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夏温娄。 夏温娄收回手,握了握掌心,深吸一口气。这可真是出乎意料。 先皇——那位被太上皇逼得退位、郁郁而终的皇帝,临死前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遗诏传位,正统之名,为了把太上皇拉下来,这位先皇还真是至死都不安分。 当年他大权在握、满朝文武尚有半数心向于他时,都未能斗过太上皇。如今大势已去,人死灯灭,竟还敢留下一道遗诏兴风作浪。 这不是让六皇子的后人争皇位。 这是送他去死。 夏松见他一直不说话,以为他是被吓着了,眸底飞快掠过一抹算计。 “只要你救我出去,我可以帮你把人找出来。那人的下落、遗诏藏在何处,我都知道一二,只要你我父子联手,我们定能——” “行了。” 夏温娄靠在椅背上,目光淡得像隔了一层薄雾。在他眼里,这个所谓的六皇子后人即便手握遗诏,也不过是握着一把砍向自己的刀。 遗诏是真是假,谁来证明?当年随侍先皇身边的宫人早已死的死、散的散,钟泫一家已经下狱,满朝文武,谁还能——或者说,谁还敢站出来说一句“这确实是先皇亲笔”? 只要这东西敢露出来,一个“伪造先皇遗诏、图谋不轨”的罪名是跑不了的。到那时,就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了。而是死多少人、怎么个死法的问题。 他看向夏松,无所谓道:“这种功劳,我可无福消受。我去找萧世子问问,他若感兴趣,说不定能把你捞出来;若不感兴趣嘛……”他双手一摊,“我也爱莫能助。” 夏松一听,瞬间不淡定了,嗓门陡然拔高:“他定会在意!他不在意,陛下也会在意!你去面见陛下,让陛下定夺!” 夏温娄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浮在嘴角,却没到眼底:“我对皇家的事不感兴趣。你留着跟萧世子说吧。” 说完,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朝夏然递了个眼色:“然儿,走了。” 夏然点点头,正要跟上,后面的夏松紧追两步,伸手就要去拽夏温娄的衣袖。 夏温娄侧身一避,衣袖从夏松指尖滑过,连边都没碰着。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一丝不耐:“有话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夏松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几下,很想发火。可一想到自己还有求于人,那股气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讪讪地放下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心静气:“那……能不能先让人给我换个牢房?我不想和赵瑞同住一间。” 夏温娄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凄惨样,嘴角不自觉微微勾起,心情莫名的好。 “你们翁婿在一起多好啊,还能说说话解解闷。” 第535章 下回还要跟来吗? 夏松的脸彻底黑了。憋了片刻,他忽然换上了一副委屈又不甘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几分控诉:“我帮了你这么多,你就没有一丝感激之情吗?” 夏温娄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你帮我什么了?我干嘛要感激你?” 夏松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闽王用替身来京的事,就是我告诉你的!你敢说你没去皇上面前邀功?” “哦,这事啊。”夏温娄恍然地点了点头,“我确实找皇上说了。可皇上说……他已经知道了。” 夏松的表情瞬间凝固。 夏温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倒是想问问你,你不好好待在老家守孝,跑宣国公府干嘛?怎么,想跟着崔进一起搞宫变?” 这种事夏松哪里敢认,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崔家派人把我抓去的!不是我自愿去的,我是被绑去的!” 夏温娄一个字都不信,崔进脑子进水了才会千里迢迢派人去绑他。 他看着夏松那张心虚的脸,轻嗤一声:“你是想两头押注吧——那边赢了你有功,这边赢了你也有功。可惜啊,崔进比你看得清,他就没想过能赢。” 夏松浑身一震,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你……你胡说什么?” 夏温娄没再搭理他。这里空气实在不好,潮湿、腐臭,还混着夏松身上那股子汗酸味,多待一刻都嫌烦躁。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想换牢房就找牢头,我又不是刑部的,管不了这事儿。” 说罢,推门而出。 夏然小跑着跟上去,临走前回头看了夏松一眼。只见夏松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既震惊又茫然。 夏然抿了抿唇,转身快步追上了哥哥。 还没等他们走远,身后便传来夏松沙哑的嘶喊:“夏温娄!你——”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牢头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面无表情地呵斥:“别喊了,再喊就把你嘴堵上。来人,把他押回去。” 出了刑部大牢,夏然一眼瞅见墙根下背人的隐蔽拐角,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手撑着斑驳的砖墙,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在牢里待了那么久,他觉得自己都快要窒息了。 夏温娄不紧不慢地跟过来,抱着手臂倚在墙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怎么不装了?刚在里面不是装得挺好的吗?” 都这么难受了,还要听亲哥的奚落,夏然扭过头,气鼓鼓的瞪了他哥一眼。 夏温娄仿若未觉弟弟的不满,反而笑意更深,下巴微微一抬,语气里全是调侃:“小少爷,下回还要跟来吗?” 夏然现在也不是好惹的,他不答话,反而伸出手,在夏温娄鼻子下探了探, 夏温娄不知这小兔崽子在想什么鬼点子,“啪”的一下,拍开他的手,“干嘛呢?” “看看哥哥的鼻子有没有坏掉,”夏然一本正经地缩回手,俏皮的眨眨眼,“是不是还能喘气儿。” 夏温娄眯起眼睛,觉得这弟弟有些蹬鼻子上脸了,扬手作势要打。 夏然早防着他哥要揍人,夏温娄刚抬起手,他便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边跑边咯咯咯的笑。 终究是在外面,随时可能撞见同僚,夏温娄不好拔腿就追,只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等回家再收拾猴崽子也不迟。 他正盘算着怎么收拾人呢,没承想前面的夏然忽然停下脚步,朝前方喊了一声:“萍姐姐!” 夏温娄也顿住,抬眼望去,果然看见罗萍正站在面,跟身边的小丫鬟吩咐什么。 罗萍看到兄弟俩也有些诧异,迎上来道:“小师叔,然儿,你们怎么在这儿?” 夏温娄道:“我来看看夏松。你呢?” “我啊——来看看钟家的人。”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小师叔,去我的茶肆坐坐吧?刚进了些新茶来,正好尝尝。” 夏温娄略一思忖,便点了头。看罗萍这样子,应当也在钟家人那边问出了些什么。两边的消息正好能互补印证。 “好。” 三人进了茶肆,上了二楼雅间。罗萍亲自煮水沏茶,茶香袅袅升腾,冲淡了三人身上从大牢里带出来的浊气。 夏温娄接过茶盏,先开了口:“是钟家找的你,还是你自己主动去见他们的?” 罗萍双手捧着茶盏,语气平淡:“是钟泫想见我。” “他们犯的事可不小,这回没人帮得了他们。” “钟泫自己清楚的很。”罗萍的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他找我,也不是为了让我捞他们出去。他是想让我帮着照拂钟家未成人的幼子。” “你答应了?” 罗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如果是你,你会答应吗?” 夏温娄答得毫不犹豫:“不会。” 罗萍轻轻笑出了声,低头抿了一口茶,然后缓缓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答应了。” “为什么?”夏然忍不住惊呼出声,瞪大眼睛看着罗萍。 罗萍提起茶壶,一边给他续茶,一边慢悠悠地道:“因为他们曾答应过我,帮我脱离孔家啊。” 此话一出,夏温娄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微微勾起。 夏然愣了一瞬,旋即也反应过来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好吧,是他多虑了,萍姐姐怎么可能是那种以德报怨的人呢。 当初钟家答应帮罗萍脱离孔家,结果却言而无信,卸磨杀驴,差点儿把罗萍害死。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钟家来求罗萍了。 罗萍这是——只答应,不办事。 一报还一报。 钟家的所作所为,终归还是要反噬到他们自己身上。 罗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情柔和地看向夏然:“然儿,你怎么也跟着一起去了?” 夏然把头扬得高高的,为自己表功,“我去帮我哥哥啊!没有我在,夏松都不一定说实话。” 第536章 没全懂 夏温娄在旁悠悠地接了一句:“是是是,没小少爷,我都办不成事儿。” 本以为这话能把弟弟羞得脸红,谁知夏然竟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大模大样地“嗯”了一声。 夏温娄都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一拍:“我看你是要上天。” 夏然捂着后脑勺,不满地嘟囔:“不许打头,萧伯伯说打头要变笨的。” 笑闹过后,夏温娄敛了笑意,他看向罗萍,把话题拉回正轨:“钟泫跟你说什么了?” 罗萍放下茶盏,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杯中残茶,在桌面上写了三个字——六皇子。 夏温娄眉毛一挑,“看来他跟夏松说的是同一件事。” 同时,嘴角浮起一丝讥诮:“这先皇可真是所托非人,关键时刻,钟泫直接把人给卖了。” 罗萍嗤笑一声,“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正忠君的?不都各有各的算计。一个外人,哪里比得上全族的前途。” 夏温娄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问:“他可说了那人的下落?” “没有。他不会这么轻易交底的。” “那他怎么说?” 罗萍把玩着杯盖,眼底满是戏谑,“他想让我把他一个孙子记在我名下,等这事办妥了,他才肯说。” 夏温娄目光微动,很快就想通了其中门道。 罗萍如今单独立了女户,名下无子。记在她名下,那孩子便等于入了她的籍,成了她的儿子。罗萍已经伤了身子,即便再成亲,也很难有自己的子嗣。 钟泫这一手,既保住了钟家的血脉,还能让后人顺理成章继承罗萍攒下的全部家业。 一箭双雕,稳赚不赔。 夏温娄忍不住笑出声,啧啧叹道:“这算盘打得确实精。” 夏然安安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手在桌下偷偷拽了拽夏温娄的衣袖。 夏温娄侧头看过去,就见弟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儿没外人,想问什么就问吧。” 得了许可,夏然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转向罗萍,一本正经地问:“萍姐姐,就算他把人记到你名下,谁又能保证以后会如何呢?”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来,掰着指头一条一条地分析:“你看啊——他的孙子如果身子骨不好,就会经常生病,生病可耗元气了,说不定都长不大。就算他身子好,可万一资质平平,以后也难有作为,说不定连媳妇都娶不起,那钟家不还是要绝后吗?” 顿了顿,他又加上一条:“再说了,萍姐姐跟他们还有过节呢,他们怎么就那么放心把人给你养?” 罗萍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眼中满是赞赏:“哎哟,我们然儿什么时候想得这么周全了?”她伸手轻轻点了点夏然的鼻尖,“你这小脑袋瓜,比大人转得还快。” 夏然被夸得耳朵尖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地等着答案。 罗萍敛了笑意,正色道:“他们当然不会信我。钟家不是还有几个外嫁的女儿吗?那些人会替他盯着。只要孩子在我这里好好的,她们就会当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若我这里有什么异样,自然有人跳出来说话。” 夏然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没想通,“那他怎么不直接把孩子记到那些外嫁女儿的名下呢?那不是更放心吗?” 夏温娄语含不屑的替他解答:“因为那些外嫁的女儿,此刻唯恐避之不及,怎么可能引火烧身?保不齐,她们在婆家的地位都保不住了。自家都要塌了,谁还顾得上侄子?” 夏然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似乎还有问题要问。 罗萍看着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给夏然又续了半杯茶,轻声道:“慢慢想,不急。” 夏温娄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看向罗萍,“钟泫那边你先不用理,我试试先从夏松这边入手。找得到人最好,找不到再说。” 罗萍迟疑了一下,问:“夏松也跟你谈了条件?” “那是自然。不过本来也没想把他卷到这次的谋逆案里。既然他说自己知道内情,不妨让他试试。把人送去萧师兄手上——应该没什么问不出的。” 罗萍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点着桌面,忽然发出一声感慨,“先皇怎么能偏心至此呢?六皇子都没了,一个连玉牒都没上的私生子而已,先皇竟想着为他筹谋。如今还要为先皇留一的道遗诏,让天下不太平。” 夏温娄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流,“还能为什么?因为他糊涂呗。还真以为当了皇帝就不用守规矩了。天下是他想给谁就给谁的?活着的时候糊涂,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罗萍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对先皇的为人,她也觉得很难评。 茶香袅袅,雅间里安静了一瞬。夏然端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骨碌碌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消化方才那些话。 夏温娄见他这般,含笑问:“听懂了?” 夏然老老实实的摇头:“没全懂。” “没全懂就对了。”夏温娄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有些事,等你长大自然就明白了。” 罗萍也站起身来,拢了拢耳边的碎发,“那今天就先到这儿吧。有消息了互通有无。” 夏温娄点点头,带着夏然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罗萍:“对了,钟泫的孙子——你打算怎么办?” 罗萍眨了眨眼,笑意盈盈:“我说了,我答应了呀。” 夏温娄看着她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轻轻哼了一声,转身推门而出。 夏然跟在后面,走出雅间后才小声嘀咕了一句:“萍姐姐笑得好可怕。” 走在前面的夏温娄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飘过来:“记住了,这世上最不能得罪的,就是女人。” 夏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冷不丁接一句:“那我们以后可不能得罪梅萱姐姐。” 第537章 亏不了你 夏温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满脸都是“你这个小脑瓜到底在想什么”的表情。他伸手就要去揪弟弟的耳朵,笑骂道:“怎么,你个臭小子欺负她了?” 夏然早有防备,灵巧地一矮身,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边往自家马车的方向跑,一边回头嚷嚷:“我才没有!我是说——梅萱姐姐以后嫁给你,你不能欺负她!萧伯伯说了,亏妻者百财不入!” 夏温娄摇头失笑,在后面跟着上了马车,撩起袍子在弟弟对面坐下,“动不动就是你萧伯伯说,你萧伯伯说的话快成圣旨了。” 夏然坐得端端正正,轻哼一声反驳:“萧伯伯说的有道理我才听的,又不是句句都听。” “行了行了。”夏温娄懒得跟他掰扯,掀帘吩咐车夫驾车去朗国公府,然后转头对夏然道,“待会儿你去你萧伯伯家,把今天的事告诉他。我去趟宫里。” 夏然眨了眨清亮的眸子,忽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趴在哥哥肩膀上,悄声问:“哥,你和皇上和好啦?” 夏温娄往后一靠,神态慵懒,“什么和好不和好的,我又没跟他闹掰。” 夏然“哦”了一声,缩回自己的位置,抿嘴偷笑,心里盘算着,要拿这个好消息,跟萧朗换那辆他想了好久的小铜车。本来萧朗是说等下次考试考第一才奖励他的,这下应该能提前了。 马车先停在朗国公府门口,夏温娄把弟弟送下车,叮嘱了两句,才调转方向往宫里去。 御书房里,皇上正批着折子,听内侍传话说夏温娄求见,笔尖一顿,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搁下朱笔,心中对太上皇那叫一个佩服。要不是他老子出手,他这会儿还真不知道怎么把人哄回来呢。 “宣。” 夏温娄进来的时候,皇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热络面孔,不等他行礼便招手:“温娄来了?快坐。” 夏温娄也不客气,撩袍坐下,开口就损人:“陛下这么对臣笑,让臣有一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 皇上脸上的笑差点儿没绷住,转而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夏温娄的鼻子道:“朕就知道,你这张嘴是吐不出象牙的。” 随即目光落在夏温娄还包着的右手上,语含关切的问:“伤可好些了?” 夏温娄抬起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手,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没呢。陛下,臣今日可是负伤办差,您可得想好赏我什么了。” 皇上听他这口气,就知道小师弟的气是彻底消了。他乐呵呵地大手一挥:“放心,亏不了你。” 除了给夏温娄升官,皇上确实已经想好要再送夏温娄一份厚礼。 “崔家和汪家的宅子,你选一个。怎么样?” 虽然崔进把所有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把汪家摘出去了。但有赵瑞的当初没公布的证词,汪家想保全是痴心妄想,肯定免不了被抄家的命运。只看到时候汪家会判多少人而已。 夏温娄微一怔忡,抬眸望向皇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 这可真是大手笔了。 那两处宅子,一座国公府,一座伯爵府,都是京城数得着的上好地段,哪一处都不是光有钱就能买来的。 崔家他去过一次,记得光是前院那几株老槐树就遮天蔽日的,夏日里阴凉得很;汪家他还没去过,只听说花园修得极好,引了活水进来,养了一池锦鲤。 二选一,不好选啊。 皇上见他眉头微蹙、一副纠结的模样,不由得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不着急。那两处宅子都没腾出来呢,等案子结了,你自己去看看,相中哪个选哪个。” 夏温娄这会儿看皇上,怎么看怎么顺眼。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臣谢陛下隆恩。” 礼毕,他抬起头,神色一正:“陛下,臣今日来,是有件事想与您说。” 如果是不打紧的事,夏温娄不会多这一句,而是会直接说。 这点默契皇上还是有的。他抬手挥了挥,将御书房侍立的内侍和宫人悉数屏退。 房门合拢,御书房只剩下君臣二人。 “说吧。” 夏温娄上前两步,轻声将钟家藏匿六皇子后人、先皇临终遗诏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皇上的脸色在听的过程中一点一点沉了下来。待夏温娄说完,静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你和卓珩去,把人找出来。别声张。” “臣遵旨。”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夏松……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夏温娄如实道:“臣也不知。以臣跟他的关系,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实话。” 皇上点了点头,又问:“夏松,你打算如何处置?” 夏温娄略一沉吟,道:“等事情了结,放他回去继续守孝吧。毕竟……夏老太太还要人奉养。” 提到夏老太太,皇上瞬间明了了夏温娄言外之意。这老太太是个不省心的,的确不能放她来霍霍小师弟。只要夏松在一日,就要奉养夏老太太一日。 皇上看了夏温娄一眼,没有点破,只淡淡道:“等夏松脱了孝,朕送他们一家去个‘好地方’。” “好地方”三个字,皇上说的意味深长。这也正合夏温娄的心意,毕竟他的本意也是要送他们去个山多、沙多的“好地方”。 君臣二人心下暗明,各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夏温娄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那天在崔家,柴定淳被抬出去的时候已人事不省。他后来找卢太医打听过,可卢太医说人在太上皇那里,具体伤得如何、醒没醒,一概不知。 怎么说柴定淳这回也是立了功的,若不是他透了消息,谁都不会想到闽王藏在钟家。 夏温娄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道:“陛下,柴定淳,还活着吗?” “活着。就是……人还没醒。” 皇上是真希望他能醒,毕竟还要从他口中打探怀王留下的那笔银子在哪儿呢。 第538章 装得挺像啊 夏温娄想了想,还是道:“陛下,臣能去看看他吗?” 皇上思忖片刻后,点了点头,朝外头唤了一声:“曹回。” 曹公公应声而入。 “你带温娄去静福宫看看柴定淳。” “是。” 既然夏温娄提了柴定淳,皇上顺口道:“温娄,听说你那亲戚这次也出力不少,问问他想要什么,不过分的话,朕都可以满足。” 皇上能主动提及此事,是夏温娄没想到的。毕竟这种事放在君王眼中应是微不足道的。他郑重躬身拜谢:“臣替金三舅谢陛下隆恩。” 夏温娄跟着曹公公沿着宫道往北走,静福宫在皇宫东北方向,从前来静福宫都是被动的,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来。 柴定淳被安置在一处闲置的偏殿,门口站着两个小内侍,见曹公公来了,连忙躬身让开。 一进门,夏温娄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端着药碗从里间出来——灵雀。 夏温娄是后来才知道,灵雀是太上皇身边比较得宠的小内侍,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亮又活泛。连萧卓珩这种难伺候的都能给他好脸,可见其本事。 而且夏温娄从前与灵雀共过事,知道这是个机灵又稳重的,办事从不拖泥带水。 灵雀一见夏温娄,眼睛顿时亮了,欢喜溢于言表,连忙放下药碗,快步上前见礼:“夏大人!许久不见了,您怎么来了?” 夏温娄对这个伶俐的小内侍印象很好,含笑点了点头:“我来看看柴定淳。” 两人客套了两句,灵雀便引着夏温娄往里间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道:“柴公子就躺在里边儿,一直没醒过。” 里间光线柔和,床帐半挽着。柴定淳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平稳,若不是脸上还带着几道未痊愈的伤疤,倒真像是睡着了一般。 夏温娄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抬头问灵雀:“太医怎么说?” 灵雀状似忧愁的叹了口气,“太医说,柴公子的伤势已经稳定了,身上的伤也在慢慢好。就是……什么时候能醒,谁也说不准。许是明日,许是下月,也说不定……” 话中的未尽之意夏温娄清楚,还有可能醒不过来了。就在这时,他搭在床边的手指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夏温娄微微一怔,侧头看去。柴定淳依旧静静地躺着,双眼紧闭,连睫毛都没颤一下,面上更没有任何变化。 他皱了皱眉,只当是自己错觉,便收回目光,正要开口再问灵雀几句话,手又被碰了一下。 这一回,夏温娄确定了,不是错觉。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余光扫过柴定淳的手——那只手安安静静地搁在被褥外面,纹丝未动,看不出任何端倪。可方才那触感很明显,轻而快,却足够让他感知到动静。 柴定淳究竟是快要苏醒了,还是……人本来就醒着,只是在装昏迷? 夏温娄面上不露分毫,语气自然地对灵雀说:“我听说,昏迷的人要多同他说说话,就有可能更快醒来。我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他唤醒。” 他又看了眼柴定淳,“我想与他单独待一会儿,你们可否先带人出去?” 曹公公和灵雀对视一眼,两人都有些迟疑。按理说,这要求不合规矩。柴定淳的身份现在不好定义,换做别人,二人肯定一口拒绝。 可他们都清楚,夏温娄不是一般人。皇上信他,太上皇如今也信他,何况他来看柴定淳,本就是皇上首肯的。 灵雀犹豫片刻,率先点了头:“那我们在外头候着,夏大人有事随时唤我们。” 曹公公也点了点头,带着殿中伺候的小内侍们鱼贯而出。灵雀走在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粗一浅两道呼吸声。 夏温娄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静静地坐了片刻,确认外头没有脚步声徘徊,这才微微侧身,低头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床上的人听见。 “行了,这里没人了。” 话音刚落,床上的柴定淳瞬间睁开了双眼。 那一双眼睛清明透亮,没有半分刚苏醒的混沌与迷茫,看来的确是早就醒了。 夏温娄看着他,唇角微微一弯,“装得挺像啊。” 柴定淳费力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那笑牵动了脸上的伤,让他微微皱了皱眉,却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不装的话,怎么能活着见到夏大人。” 夏温娄看着他,语气不重却神情认真:“你这次是立了大功的,皇上只会赏你,不会罚你。” 柴定淳闭了闭眼,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苦涩:“可我如今在太上皇手上。他未必肯认我与陛下的交易。” 夏温娄闻言,旋即明白了他的顾虑。太上皇是连先皇都能逼退位的主儿,也难怪这些宗室的人对太上皇是又惧又怕。 “所以你是在等我这个见证人来?” 柴定淳缓缓睁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是啊,我如今能信的……只有你。” 夏温娄沉默了一瞬,没有接这话,只是问:“你想我做什么?” 柴定淳伸出手,握住了夏温娄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握得很紧。 “我母亲……如何了?” “她很好。”夏温娄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我在京城的时候,每月会去看她一次。我不在京城的时候,是我弟弟去看她。上个月是我弟弟去的,说她精神头不错,会常念叨你。放心吧,你母亲住的那院子是我师侄女罗娘子在管,不会有人敢苛待她的。” 柴定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良久才吐出两个字:“谢谢。” 夏温娄等他平复些许,才开口:“现在可以说你的打算了吗?” 柴定淳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几分:“我找到我父亲留下的银子了。” 夏温娄眉梢微动,没有插话。 “我可以把银子献出来。”柴定淳看着夏温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当初说好的——镇国将军的爵位,希望还能作数。” 第539章 我去吧 夏温娄几乎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没问题。” 一个爵位换一大笔银子,在夏温娄看来,皇上这笔买卖是赚大发了。 柴定淳像是卸下心头一块巨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握着夏温娄手腕的手也缓缓松开,无力地垂落在被褥上:“谢了。” “其实你直接跟太上皇和皇上说,也是一样的。” 柴定淳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清明而坚定:“我若只身一人,必是不怕。可我还有母亲等着我团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能让母亲等不到我。” 夏温娄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放心吧,很快你们就能团聚了。我去找太上皇求情,给你换个地方养伤。”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床上的柴定淳,又补了一句,“你也别装睡了,多起来走走,伤好得快。” 柴定淳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夏温娄的右手上,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也受伤了?” 夏温娄把手不着痕迹地收到身后,“小伤,不小心磕的。” 柴定淳将信将疑,正要再问,夏温娄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装作十分焦急的喊:“灵雀公公,快传太医来,柴公子醒了。” 柴定淳:“……” 要不要这么明显,一点儿缓冲都没有,太假了。 原还打算再装睡个一两日才醒的柴定淳这下也不用装了,无语的看着帐顶。 灵雀小跑着进来,探头往床上一瞧,柴定淳果然睁着眼睛。 “真醒了!”灵雀又惊又喜,转身就要往外跑,“小的得赶紧去禀明太上皇。” 夏温娄伸手一拦:“我去吧。” 他又看向跟在灵雀身后过来的曹公公,“劳烦曹公公回禀陛下一声,就说柴定淳醒了。” 曹公公应了声“是”,他知道皇上早盼着柴定淳醒了,片刻不敢耽搁,立刻回去复命。 灵雀垂眸思量片刻,没有多问缘由,直接引着夏温娄出了偏殿,沿着静福宫的游廊往南走。 昭仁殿在静福宫正院,是太上皇日常起居理事的地方。 灵雀边走边跟夏温娄说悄悄话:“夏大人,这些日子,荣国公几乎天天来,就差没住在宫里了。今儿是带着儿子一起来的,好像还没走。” 夏温娄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看了灵雀一眼,点了点头:“多谢灵雀公公提点。” 灵雀笑了笑,没再多言,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到了昭仁殿门口,灵雀先进去通传,片刻后便出来引夏温娄入内。 殿中有股淡淡的药香味,太上皇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下首两侧各设了座椅,左边坐着两个人。 夏温娄目不斜视,上前行礼:“臣夏温娄,参见太上皇。” “起来吧。”太上皇抬了抬手,语气随意,“赐座。” 夏温娄谢了恩,在下首右边落座。刚坐定,便感觉一道目光直直钉在自己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甚至有些不加掩饰的挑剔。 他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是坐在右边上首的那个中年男子。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方正,穿着玄色暗纹锦袍,腰束金玉带,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他身旁还坐着坐着一个少年,这少年夏温娄认得,是卫云岫。 夏温娄心中了然,这中年男子想必就是荣国公卫佑宁了。 卫佑宁见夏温娄看过来,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微微扬起下巴,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扯。 夏温娄也不避让,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便不紧不慢地转回头,看向太上皇,语气平和地开了口:“陛下,臣有一事禀报——柴定淳醒了。” 太上皇还没说话,卫佑宁先“啧啧”了两声,歪着头冲太上皇道:“怪不得皇上说夏大人是福星呢!您瞧瞧,这夏大人一来,昏迷这么多天的人突然就醒了。” 夏温娄听出了这话里的刺,不由得多看了卫佑宁两眼。他记得,自己跟这位荣国公应当是头一回见面,远日无怨近日无仇的,这人莫不是吃饱了撑的,专程来阴阳他? 卫云岫也不甘寂寞,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笑眯眯地接茬:“夏大人,你是不是带了什么灵丹妙药给柴定淳?拿出来,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不能整治大的,还不能整治小的吗?夏温娄将目光移到卫云岫脸上,唇角微勾,“听说卫二公子如今跟着我萧师兄做事?” 此话一出,卫云岫的脸色瞬间变了,笑容尽收。 夏温娄仿若未见,接着道:“萧师兄最近可是忙得脚不沾地,怎的卫二公子这般清闲?” 这可真是精准地踩中了卫云岫的痛处。 宫变后,卫佑宁便让他跟在萧卓珩身边做事,说是“跟表哥多学学”,其实是为了培养兄弟感情。 萧卓珩倒好,真没把他当外人,使唤起来毫不手软。整理卷宗、跑腿传信、半夜被叫起来去查案,哪样都少不了他。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卫云岫从前跟着柳国公的时候,身边哪个不是夸他年少有为?走到哪儿都被人高看一眼。 如今倒好,从云端跌进泥里,自尊心碎了一地。他实在受不了,跑去找老爹告状,卫佑宁心疼儿子,这不就带着人进宫来找太上皇评理了。 他听说萧卓珩对夏温娄这个半道儿冒出来的师弟格外看重,心里那团邪火便找到了出口,直接烧向夏温娄。 可惜,他找错了撒气的人。 太上皇捻着手中的念珠,忽然不紧不慢地道:“云岫,你不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表哥相处吗?” 卫云岫一怔,不知太上皇是什么意思。他说不知道该怎么和萧卓珩相处的言外之意是:萧卓珩蛮不讲理,希望太上皇能主持公道。 太上皇目光淡淡地扫过夏温娄,说话的语气颇是耐人寻味:“多问问温娄。你表哥当初看他也不顺眼,如今不是相处得挺好?” 第540章 招财啊 卫云岫的大智慧有限,小聪明却不缺,他眼珠一转,心思活泛起来。当下便站起身,朝夏温娄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如此,还请夏大人赐教。” 夏温娄眉梢一挑,云淡风轻的道:“也没什么。萧师兄其实挺好相处的,他喜欢能做事的人。” 卫云岫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嘴角直抽抽。萧卓珩要是好相处,全天下就没有不好相处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火气:“你的意思是……我不会做事?” 夏温娄轻轻一笑,“这我哪儿知道?你得问萧师兄啊。” 到底是年轻,三两句话,卫云岫就绷不住了。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瞎子也能看出他气得不轻。 夏温娄心里轻哼一声:就这点儿道行,也敢跑来挤兑人。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萧卓珩没一脚踹开他,都是看在亲戚的份儿上。 太上皇低低笑出了声。 眼看儿子被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挤兑,太上皇还不帮自己人,卫佑宁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他羞恼道:“表哥,您笑什么?” 太上皇捻了捻手中的念珠,抛出个让三人一致反对的提议,“我看云岫要是在卓珩身边待不惯,不如就去温娄身边吧。” 夏温娄可不想搭理中二少年,当即拒绝:“陛下,臣只会教人读书,不会教人习武。卫二公子跟着臣,不合适。” “谁想跟着你啊!”卫云岫气哼哼地别过脸去,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太上皇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目光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这也不想,那也不想,做个事挑三拣四。你想干嘛?” 见太上皇动了气,卫佑宁赶紧上前,又是抚背又是顺气,赔着笑脸道:“表哥,云岫不是这个意思。他念书没天分,跟着夏大人确实不合适,还是跟着卓珩好。我回头好好说他。” 太上皇拨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斜睨了卫佑宁一眼,“做事之前,先学学怎么做人。卓珩是有些脾气,可他不会无缘无故骂人。你与其跑我这里告状,不如让云岫找找自己身上的毛病。” 卫佑宁到底没敢说个“不”字,蔫头耷脑地应了声“是”。 卫云岫也很识时务的老实了,缩在椅子里当鹌鹑。 太上皇这才收回目光,转向夏温娄,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淡:“柴定淳的事,你和皇上商量着办吧。既然人醒了,你们就带走安置吧。等有了结果,记得差人与我说一声。” 夏温娄心里微微一动。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什么柴定淳立了大功、留在静福宫多有不便、陛下那边也等着见他。 甚至连太上皇万一不肯放人时的迂回之策都想了好几条。结果一条都没用上。 太上皇这人,倒像是越来越……好说话了? 不过,好说话是好事,夏温娄没有给自己找不痛快的特殊癖好,他起身行礼:“是。臣先行告退。” 出了昭仁殿,灵雀立刻过来问:“夏大人,太上皇怎么说?” “太上皇说给柴定淳换个地方安置,不过具体还要问皇上。”夏温娄边走边道,“曹公公已经去跟皇上回话了,估摸着皇上应该会亲自过来一趟。我先去偏殿等等。” 灵雀点了点头,殷勤地引路:“嗯,夏大人这边请。” 夏温娄回到柴定淳住的那间偏殿,没有进里间,而是在外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没等多久,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夏温娄起身迎上去,果然见皇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只跟着曹公公一人,连仪仗都没带,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夏温娄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陛下,银子有下落了。还是按当初说好的条件。” 皇上脚步一顿,目光闪了闪,却没有急着追问银子的细节,而是问:“他到底什么时候醒的?” 夏温娄如实说:“臣没问。不过肯定不是今天才醒的,就等着臣来呢。” 皇上闻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和赞许,伸手在夏温娄肩上拍了拍:“可以啊,朕觉得应该把你摆在朕的宫门口。” 夏温娄一愣:“……什么?” “招财啊。”皇上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 夏温娄脸上顿时挂了几条黑线。堂堂一国之君,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既不是貔貅,也不是石狮子,摆什么摆。 君臣二人进了里间,曹公公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把一干人等全留在外头。 柴定淳已经下了床。虽然身子看着有些虚,但至少能站住了。他披着一件外衫,扶着床柱,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皇上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禁嘲讽:“朕的小师弟如果不来的话,你打算装睡到什么时候?” 柴定淳垂下眼帘,声音不大,却很稳:“草民相信夏大人的为人。” 皇上哼了一声,倒也没有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开门见山地问了他最关心的事:“你说你找到银子的下落了?” “是。” “在哪儿?” 柴定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眼夏温娄。 夏温娄不动声色地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柴定淳这才收回目光,垂下眼眸,缓缓道:“一部分封存在一个无人的岛上。还有一部分……投在了私贸上。” 皇上眉头微动,没有插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父亲死后,那些私贸的货落入了闽王手中。但藏银的地方,闽王并不知晓。只有我父亲的一个心腹知道。” 他斟酌了下措辞,继续道:“我回去父亲曾经的封地时,他那个心腹找上了我。他想让我将闽王吞下的货要回来,接手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最好能取得闽王支持,接着干私贸。”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皇上,“我这才去找了闽王,说了来意。” “他信你吗?” “起初不信。后来他找人查了我,我又主动将那笔银子献于他,他便信了。他不仅将我父亲留下的船队还给我,还将我留在身边,说要共谋大业,等事成之后定不会亏待我。” 第541章 小心被他带沟里 皇上脸色陡然一变,声音也拔高几分:“你将银子给闽王了?” 柴定淳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皇上不悦地蹙眉,“你点头摇头的是什么意思?到底给了没有?” 柴定淳不慌不忙的解释:“我给了他半幅地图。想去藏银的岛,需整张图拼在一起——那图一半在我手里,一半在我父亲的心腹手中。我将我手中的半幅图给了他。” 他看皇上脸色越来越黑,忙补充道,“不过,我给的是临摹的。” 皇上的面色稍霁,沉吟片刻,又问:“你父亲的心腹,如今可听你的?” 柴定淳摇了摇头:“不全听。” “你能将他手中的图要来吗?” “不好要。但我可以试试,如果不行,再想办法。” 皇上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问夏温娄:“你怎么看?” 夏温娄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此时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他能主动找上柴公子,这人必定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只要知道他想要什么,就好办了。” 皇上“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扶着床柱、面色苍白、明显有些站不住的柴定淳,语气缓和几分:“你先好好养伤,等伤好后再说不迟。” 夏温娄适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不如让柴公子搬去柴夫人那里?那儿清净,更适合养伤。” 皇上没有反对,摆了摆手:“朕让曹回去安排。” 柴定淳眸底掠过一抹感激,飞快地看了夏温娄一眼。夏温娄不动声色,微不可察地朝他递了个安心的眼色。 随后夏温娄便跟着皇上出了偏殿。 走出静福宫,沿着宫道往南,皇上渐渐放慢脚步,“他说的,有几成是真的?” “几成都没关系。咱们要的是银子。” 皇上脚步微顿,又继续往前走,等着他的下文。 “等南交的港建好、能通航了,就暂时把闽地那边的港封了。过个十年二十年,那边的关系网便会不攻自破。他们想再在海贸上得利,得先问过陛下。到时候,还不是您说什么是什么。无论是丈量土地还是收商税,他们还敢说‘不’吗?” 闻言,皇上脸上不自觉浮上笑意:“是这个理。” 君臣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皇上摆摆手,示意夏温娄可以退下了。夏温娄便告了辞,转身往宫外走。 到家时,夏然已经比他先回来,下人说在书房念书。 夏温娄径直往书房那边去,他在门外站定,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里头传来夏然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 夏温娄推门而入。夏然一见是哥哥,立刻从椅子上蹦下来,几步冲过来拉住他的袖子,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兴奋:“哥!你快来看!” 他拽着夏温娄走到书架旁的一个架子前,伸手从架子上捧起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里,献宝似的递到夏温娄面前。 那是个巴掌大小铜鸠车,青褐色的铜皮,包浆温润光滑。鸠鸟的脑袋高高昂着,精神得很,身上的羽毛纹路刻得细密精致。 翅膀底下装着两个小轮子,夏然用手指轻轻一拨,轮子转得顺溜,一点滞涩都没有。鸠鸟胸口还挂着个小铜铃,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铜鸠的胸前还铸了一个小小的圆铜鼻,像是挂环。一根丝线一头打了个结拴在环上,另一头可以攥在手里,轻轻一牵就能拉着铜鸠车走,既结实又不影响轮子转动。 夏温娄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赞道:“好东西。哪儿来的?” 夏然下巴一扬,满脸得意:“萧伯伯送我的!” 夏温娄笑了笑,把铜鸠车放回架子上,转身走到书桌旁坐下,顺手倒了一杯茶。 “说正经的,夏松的事,你萧伯伯怎么说?” 夏然一听,立刻挺了挺腰板,清了清嗓子,惟妙惟肖的学着萧朗的语气道:“萧伯伯说他累着了,你和萧哥哥年轻,年轻人就要多操心,多干活。” 那老气横秋的模样,配上他这张稚气未脱的脸,怎么看怎么好笑。 夏温娄没忍住“噗嗤”笑了,为了不让弟弟认为是在笑他,又赶忙接了一句:“得亏你萧伯伯有个能耐儿子,不然他哪儿能这么逍遥。” 夏然十分认同的点点头,随即问:“那皇上怎么说?” “跟你萧伯伯的意思差不多,也是让我和你萧哥哥看着办。” 夏然“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坐回自己椅子上,两只脚晃来晃去,也不知小脑袋瓜里又在琢磨什么。 夏温娄的目光扫到桌上摊着的课业,他顺手拿起来翻了翻。字迹工整,条理清楚,看得出来是用心写的。他微微点了点头,将课业重新整好,放回原位。 一抬头,见夏然还支着下巴坐在那儿,眼睛盯着桌上的笔架,目光却有些发直,显然魂儿早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夏温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夏然回过神来,眼珠一转,双手扒着桌沿,巴巴地望着他哥:“哥,你们审夏松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 夏温娄挑了挑眉,“带你干嘛?” “我想问问他,他怎么知道那么多事。好奇怪啊。” 夏温娄嗤了一声:“有什么好问的。到时候他肯定说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忽悠你,什么托梦啊、神谕啊、重生啊,你信还是不信?” 他伸手在弟弟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小心被他带沟里去。” 夏然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夏温娄没给他机会,直接把话岔开了:“你不是说要早点考功名吗?念书要静得下心,整日想东想西的可不行。” 这话一出,夏然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一垮,蔫蔫地“哦”了一声。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了两下,虽然心里还是想找夏松问问,但也知道他哥既然这么说,那肯定是没戏了。 “哥,我不掺和,但你要把后续的进展告诉我。” “可以。”弟弟的好奇心夏温娄倒是可以满足的。 第542章 还漏了一个 夏然得到尚算满意的结果,便不再纠缠,重新拿起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 夏温娄看着弟弟认真专注的侧脸,眉眼渐渐柔和下来。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又抽了一本书,在夏然对面坐下。 那是夏然前几日刚读完的一本史论,书页边角有些卷起,看得出来翻得很勤。 夏温娄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目光不时落在弟弟写在空白处的小字批注上。 有些见解虽然稚嫩,但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有些地方则明显理解偏了,或者想得不够深。 他提起笔,在那些批注旁边添了几行小字。不是直接纠正,而是顺着夏然的思路再往前推一步,引他去想更深的东西。 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夏温娄把最后一处批注写完,合上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暮色已经漫上来,院子里笼着一层淡淡的灰蓝。 “然儿,该吃饭了。” 夏然应了一声,把书签夹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书房,往膳厅那边走。 走到半路,夏温娄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没见盛铭泽和盛铭煦。 “盛家那两位少爷呢?”他抓了个路过的小厮问。 小厮躬身回道:“回大少爷,刚朗国公府的人来传话,说是盛三少爷被萧世子留在身边办事了,今晚不回来用饭。至于盛小少爷,散了学被盛大人叫回家了,说是家里有事。” 夏温娄“嗯”了一声,挥挥手,让小厮先去忙。 夏然跟在他身后,高兴道:“哥,三哥哥以后会不会被萧哥哥留在身边啊?” “留哪儿,还得看铭泽自己的意思。他还年轻,不着急选方向。” 在夏温娄看来,像盛铭泽这种,最好是文武两边的路都走一走,真正尝试过之后才能知道自己适合哪条路。现在就定方向,未免太早了。 接下来的几日,夏温娄依旧清闲。夏松的事,萧卓珩压根没让他插手,对付夏松,他是手到擒来,连哄带吓,没两天就把夏松的话套了出来。 只不过,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人倒是找到了,藏在一个钟家较远旁支的偏僻宅子里,那户人家无儿无女,对外只说收养了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二十多年来无人起疑。 萧卓珩派去的人悄悄确认了目标,回来禀报说:单从相貌看,看不出和当年的六皇子有何相似之处,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萧卓珩没有大动干戈地抓人,免得引出不必要的麻烦。他随便找了个由头,把人带到玄影卫单独关押,亲自盘问了整整一天。 这人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只当自己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被好心的养父母收养。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和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问他钟家的事,他一问三不知;问他是否知道六皇子,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茫然。 萧卓珩最后确定,这人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也就是说,从他这里是不可能找到遗诏的。 线索断了,还是要从钟泫身上找。 夏温娄听完萧卓珩派人送来的消息,闭目凝思许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找出那份遗召。 六皇子的儿子是哪个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拿着遗召出现、年龄差不多的,都能说自己是六皇子的后人。钟泫的打算无非两种,一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一种是李代桃僵。 无论哪一种,都需要有先皇遗召在手才能实施。现在钟泫还在大牢里关着,嘴巴紧得很。想让钟泫开口,恐怕还要另想法子。 这日,夏然和盛铭煦带着柳国公的小儿子柳琛来家里玩。柳琛回京后又养了些日子,身子才大好,人看着还有些瘦,精神头却已经好多了。 夏温娄没什么事,便搬了把藤椅坐在院子里拿了本闲书看。 三个孩子在院子里玩一种在夏温娄看来十分幼稚的游戏——藏物。就是一个人把小物件藏起来,另外两个人去找。偏偏三个人还玩得不亦乐乎,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玩累了,三个人便一屁股坐在廊下的台阶上,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夏然说柳琛藏得不好,总是往犄角旮旯里塞,一眼就能看穿;柳琛不服气,说盛铭煦最不会藏,每次藏完自己都找不着;盛铭煦则反驳说夏然藏得太刁钻,专往人够不着的地方塞。 夏温娄听他们吵得热闹,忍不住插了句嘴,给他们提了提难度,“那我问你们,如果让你们藏一件家里很机密的东西,藏在哪里最安全?” 三人愣了一下,随即各发奇思。 夏然说要藏在书房暗格里。 盛铭煦说要埋在花园老树底下,再在上面种棵花。 柳琛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你们说的都能找出来!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偷偷塞进我姐的嫁妆里。我姐夫是玄影卫的头儿,谁敢搜我姐夫。” 夏温娄上一刻还想说柳琛可真会坑姐,下一刻他想到什么,“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手里的书差点滑到地上。 三个孩子吓了一跳,齐齐看向他。夏然跑过来问:“哥,你怎么了?” 夏温娄已经站起身来,把书往椅子上一扔,匆匆丢下一句“你们接着玩,我出去一趟”,便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留下三个孩子面面相觑。 出了家门,夏温娄直奔玄影卫。罗萍正在值房里翻卷宗,见他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不由得挑了挑眉:“小师叔,出什么事了?” 夏温娄在她对面坐下,手指在桌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开门见山道:“钟泫的遗诏,可能在出嫁女的嫁妆里。” 罗萍放下手中的卷宗,轻声叹气,“钟家一共四个出嫁的女儿,萧世子暗中派人去全部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夏温娄定定看着罗萍,“还漏了一个。” “谁?” “你。” 第543章 我要“过继” “我?” 罗萍一怔,随即眼睛猛地睁大。那一瞬间,仿佛有道光劈开了她脑子里一直没想通的那个结。 她猛地豁然起身,动作仓促又猛烈,身下的椅子猛地被带得向后翻倒,重重砸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哐当巨响。 从时间上算,她母亲钟氏出嫁的时日,才是与钟泫拿到先皇遗诏的时间最接近的。 钟泫这一辈,钟家只有钟氏这一个女儿,当时她嫁的是罗岱,官职虽然不高,但罗岱拜了位好师父,日后必定是新帝身边的亲信。 把遗诏藏在钟氏的嫁妆里,实在是一步绝妙的棋,既隐蔽难查,也绝不会有人想到,先皇的遗诏会藏在太上皇亲信的家中。 后来罗萍的生母诈死离开罗家,嫁妆悉数留了下来,一件不少。如今,那些东西全部在罗萍手中。 罗萍一刻也没耽搁,抬脚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快。 夏温娄赶忙跟上,并提议:“叫上萧世子吧。这种事,还是有萧师兄做见证比较好。” 罗萍脚步微顿,立刻转了方向,找来玄影卫一个专门负责传话的去通知萧卓珩,自己则点了几个人,和夏温娄一道先往家中赶。 一路上,罗萍的眉头就没松开过,不知在想什么,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夏温娄靠在车壁上,看她这副模样,也没打扰她。 马车在罗萍宅子门口停下的那一刻,不等车停稳,罗萍便掀帘跳了下去。她叫来管家,语气又急又沉:“把母亲当初所有的嫁妆箱子,全搬出来。” 管家有些迟疑,想问缘由,可一瞧罗萍那张绷得发紧的脸,再瞟一眼她身后站着的那几个如冷面修罗般的玄影卫,到底没敢多问,忙不迭地应“是”,转身招呼人手去搬。 仆人们进进出出,一抬抬箱子从库房抬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子里。樟木的、楠木的、酸枝的,大小不一。 罗萍站在廊下,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口箱子,像是在数,又像是在等。 箱子差不多搬完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着脸的萧卓珩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生无可恋雷椿。 萧卓珩往廊下一站,扫了一眼满院子的箱子,侧头对雷椿道:“雷侍郎,去,检查这些箱子。” 雷椿嘴角抽搐了一下,闷闷地应了一声。抬脚走向最近的一口箱子,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他堂堂一个工部右侍郎,这个月已经被萧卓珩第五回拉来检查箱子了,也不说找啥,就让他看箱子有没有猫腻。 这种事一个小工匠足以应付,也不知萧卓珩干嘛非要他这个侍郎亲自上阵? 怨言归怨言,雷椿做起事来却毫不含糊。他从袖中摸出一柄薄刃小刀,蹲下身子,沿着箱体的接缝一处一处地探,指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动作又轻又细。玄影卫的人跟在他身后,帮着搬动箱子、翻转角度,配合得很默契。 前几口箱子查完,什么都没有。雷椿面不改色地挪到下一口。 这是一口楠木的书箱,不大,边角磨得圆润发亮,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雷椿伸手在箱底敲了敲,眉头微微一皱。 他又敲了敲,侧耳听了一下回声,然后拿起薄刃,沿着箱底的边缘轻轻一撬,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箱底的一块木板松动了。 雷椿没有急着掀开,而是抬头看了萧卓珩一眼。 萧卓珩微微颔首。 雷椿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块木板。夹层不大,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卷东西——明黄色的卷轴,用同色的丝带系着,两端轴头镶着白玉,在暗沉的夹层中显得格外刺目。 雷椿的手顷刻间顿住了。 就算他是个大老粗,干了这么些年的工部侍郎,眼力还是有的。 只看这卷轴的成色和规制,就不是他能碰的东西。他缩回手,站起身来,搓搓手,对萧卓珩露出一个堪称诚恳的笑容,“世子,要不……您来?” 萧卓珩二话不说走上前,在箱子前蹲下,屏息凝神,伸手将那卷轴从夹层中取了出来。明黄色的丝绸触手温凉,分量不重,却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 他握在手中,没有打开。 思索片刻,萧卓珩一言不发地握着那卷轴,转身往外走。背影笔直,步伐又快又稳,袍角翻飞间,人已经出了院门。 身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罗萍也暗暗松了口气,但面上不显。她稳了稳心神,对管家吩咐道:“把东西装好,重新归置。该收库房的收库房,该摆出来的摆出来,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多嘴。” 管家连忙应了,招呼人手开始收拾。箱子一只只被抬走,院中渐渐空了下来,仆人们搬的搬、抬的抬,脚步匆忙却井然有序。 罗萍站在廊下,看着仆人们忙碌的身影,脸色依旧阴沉,像是积了一整个雨季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也浑然不觉,只是抿着唇不说话。 夏温娄缓缓走到她身边,“这事儿总算了了。钟家那孩子,你也不用过继了。” 罗萍咬着牙,一字一顿的从齿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不,我要‘过继’。” “你别钻牛角尖……”夏温娄眉头微蹙,正要劝她,话头却被骤然截断。 “我要让他们尝尝——有了希望,又眼睁睁坠入绝望的滋味。” 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都带着刺骨的冷意,直直钻进人心里。 夏温娄心头一沉,才发觉她眼底那片死寂之下,竟燃着可怖的火苗。 “你没事吧?” 罗萍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晦暗的阴影,目光落在廊下青砖的缝隙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要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半晌,她才缓缓抬起眼,眼底的寒意淡了些,却多了层化不开的沉郁,“孔善死前,我去见过他。他告诉我,钟家跟他们做了一笔交易。” 第544章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罗萍目光空洞地看着院中最后一个箱子被抬走的方向,嘴角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嘲讽,“钟家劝说我诬陷罗岱,事成之后,孔家人会想办法让我尽快死在孔家,他们再将我的嫁妆全数还给钟家。”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那口气堵得太久了,怎么都顺不过来。 “我当时想不通,这点儿嫁妆,对钟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为什么非要出这种损招,非要置我于死地。” 她转过身,面对着夏温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今天我才知道。” 她的声音颤抖了一下,随即被她强行压住。 “原来钟家要的不是嫁妆,是藏在嫁妆里的东西。他们是我的亲舅舅啊,一个箱子而已,只要他们张口,我会给的……” 尾音消散在风中,院子里霎时一片死寂。夏温娄望着她紧抿到发白的嘴唇、泛着红却倔强未湿的眼眶,心里也不是滋味。 钟泫为了不让人起疑,毫不犹豫的牺牲掉亲外甥女,任谁都觉得冷酷无情。 “这件事,你说了算。孩子过不过继,怎么过继,都随你。如果需要我跟哪个衙门打招呼,尽管开口。” 夏温娄不知道该怎么劝不大会劝人,便说了些实际的。罗萍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双眼无神的看着在空荡荡的院子上,像是在看那些早已搬走的箱子,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这种事只能靠罗萍自己消化,别人帮不了她。 “那我先走了。” 罗萍仍旧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一下头,幅度比方才更小,似乎连做这个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力气。 夕阳已经沉到了屋檐下面,余晖将半边天空染成暗橘色。夏温娄走出院门,回头望了一眼,隐约还能看见廊下一角静立不动的身影。 夏温娄无声的叹了口气,抬脚走进了暮色里。 歇了将近个把月,夏温娄总算肯去国子监上值了。齐楠竹听说他来了,激动得险些落泪,忙不迭地将一堆文书、簿册、钥匙、印信全数交接给夏温娄,随后便欢欢喜喜地去了礼部走马上任,人都仿佛年轻十岁。 新一批监生马上又要入监了,事务千头万绪。夏温娄依旧找来盛铭炜当助手,又把卫云峥也一并叫上。这二人如今配合得愈发默契,许多事,夏温娄都能放手交给他们俩去做,自己只需在关键处把把关。 新上任的国子监司业是翰林院的一位修撰,名叫杭清砚。 据皇上说,这位修撰早年曾得罪过谭炳,只因谭炳说了句“此人不堪大用”,杭清砚便在翰林院熬了十年,既不得升迁,也不得外放,像个被人遗忘的影子一样埋在书堆里。 皇上让夏温娄先看看杭清砚的办事能力,若行就留着用,若不行,届时再找个由头把人调走。 不过夏温娄对杭清砚的第一印象还是不错的,态度谦和,不卑不亢。既没有十年冷板凳的怨气,也没有攀附逢迎的热切。单看这第一面,是个沉得住气的。 这天,夏温娄正在翻看盛铭炜整理好的名册,皂隶进来通传,说有个叫乔谷川的求见。 这名字夏温娄有印象,记得他文章写得不错,还去过他家隔壁参加文会,言谈举止颇有分寸。 他记得此人今年应当出监了,也不知来找自己何事。夏温娄合上名册,让皂隶把人请进来。 乔谷川二十多岁,生得白净清秀,进门后规规矩矩先行礼,站直身子后却踟蹰起来,嘴唇动了几回,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 夏温娄也不催他,耐心的静静等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过了好一会儿,乔谷川像是终于鼓足勇气,开了口:“夏祭酒,学生的拨历文书……吏部迟迟未下。同窗们都已收到,独……独漏了学生一人的。” 夏温娄微微蹙眉,“你可去吏部问过?” “问了。吏部说尚在排期,让学生继续等候。” 夏温娄一听便知这是敷衍之辞。吏部里的人都是人精,不会无缘无故卡一个人,何况是单独漏掉。 “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乔谷川明显紧张起来,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衣摆。他定了定神,才缓缓道:“学生猜测……应是与我大嫂有关。” 见夏温娄面露疑惑,乔谷川进一步解释:“我大嫂是钟泫的女儿。” 原来如此,夏温娄恍然大悟。 吏部卡住乔谷川的文书,多半不是底下人自作主张。这事儿,八成是大师兄苏玄卿的手笔。应该是罗萍需要钟泫的女儿配合做些什么,苏玄卿才出此下策。 夏温娄摩挲着椅子扶手,思量着是把人糊弄走,还是点一点他。 乔谷川紧张地盯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然,“夏祭酒,家父本是交代学生……去找杭司业的。” 夏温娄眉梢微挑,目光里带了几分玩味,“哦?那你为何来找我?” “学生一向敬仰夏祭酒,觉得您不是那种是非不分之人。学生没什么大才,但也想做些实事,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挡在仕途门外。” 乔谷川说的恳切,但夏温娄并未动容。 “知道你爹为什么不让你来找我吗?” 乔谷川毫不避讳,答得干脆利落:“学生知道。大嫂的表妹罗娘子是您的师侄女,钟家曾与罗娘子有些误会。” “误会?”夏温娄轻哼一声,“这是你大嫂说的,还是你父亲说的?” 乔谷川不明所以,如实回话:“是大嫂说的。” 夏温娄又不屑的哼了一声,“钟家可真会给自己开脱。” 乔谷川心中忐忑,不知夏温娄为什么这么说。 不等他问,夏温娄便平铺直叙地将钟家如何哄骗罗萍诬陷亲父、如何与孔家交易要置罗萍于死地的事说得清清楚楚,只隐去了嫁妆箱里藏遗召这事。 第545章 亲姑侄呢 夏温娄在说的过程中,目光一直没离开过乔谷川的脸。他看着那张年轻的面孔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额角的汗珠越来越多,嘴唇微微发颤,眼里满是骇然。 待他说完,乔谷川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怎么……怎么有如此心狠歹毒的舅舅?” 他的反应不似作伪——那瞪大的眼睛、颤抖的嘴唇、不自觉地攥紧的拳头,都在告诉夏温娄,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知情。 夏温娄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与其来找我,不如去找你大嫂。” 乔谷川一愣,抬头看着他。 “罗娘子若能松口,你这里兴许还能转圜一二。否则,就冲你乔家与钟家的关系,将你们搁置,也没人会说什么。” 夏温娄说的是你们,而不是你,意味着,此事处理不好,会牵连整个乔家。 乔谷川终究年轻,没遇上过这种大事,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他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沉默在值房里蔓延开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廊下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夏温娄忽然问:“你们家如今对你大嫂,如何看待?” 乔谷川身子微微一僵。他垂着眼,不敢看夏温娄的脸色,嘴唇翕动了几回,才谨慎地开口:“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大嫂……已是乔家的人。钟家的事,与她并无关系。”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继续道:“何况大嫂为乔家育有两子一女,操持家务、侍奉公婆,从未有过失礼之处。乔家……做不出那等违心之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却字字清晰:“我家待我大嫂,如旧。” 说完这话,他几乎是将下巴抵在了胸口,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夏温娄会突然拍案而起,斥他一句“是非不分”。 然而,预想中的训斥并没有到来。 夏温娄竟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嗤笑,而是真心实意地笑了,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 乔谷川听见笑声,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了夏温娄一眼,见他是真的在笑,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反倒更沉了——他不明白夏温娄在笑什么。 夏温娄没有解释,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们当她是乔家的人,希望她也当自己是乔家的人。” 乔谷川再次怔住。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有些明白夏温娄的意思,但不完全确定。 待他想问清楚时,夏温娄已挥手让他退下。 乔谷川不敢再多言,朝夏温娄深深作了一揖,便退了出去。 从乔家人对钟泫女儿的态度看,家风还是不错的。起码比汪家好多了,亲家一出事,就觉得妻子多余。 夏温娄留了个心,转头便去找罗萍打听。罗萍倒也没有瞒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原委。 原来是罗萍跟陆尚书要了个人情,先将钟泫的孙子钟瑜接到玄影卫关着,对外只说过继的事情已经办妥。 可钟泫不信,他让罗萍把嫁入乔家的大女儿钟雅如找来,说要当面问过才肯信。 罗萍去找过一次钟雅如。钟雅如当时没同意,还大骂罗萍无情无义。罗萍没跟她废话,转头便去找了苏玄卿,让他先把乔谷川的拨历文书扣下。 没了文书,乔谷川就去不了衙门历事,更别提授官了。这根绳子一勒,乔家自然就急了。 乔家其实已经找了人去吏部疏通关系,可惜没用。乔家是书香门第,祖上几代都是读书人,可家中没有做大官的。做得最高的,是乔谷川的伯父,在地方任从四品参议,手再长也伸不到京城的吏部来。 苏玄卿要卡人,吏部上下谁敢帮这个忙?何况如今钟家案子的风头正劲,谁也不想惹一身骚。 乔谷川的父亲病急乱投医,听说新任国子监司业杭清砚是个敢说话的人,在翰林院熬了十年冷板凳,愣是没弯过腰。于是便动了心思,让儿子去找杭清砚。 他想得简单:认为杭清砚是皇上钦点放到国子监司业的位置上,定是看中他。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刚上任,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乔谷川的事正好可以成为他立威的契机。 幸亏乔谷川没听他爹的。否则,不止办不成事,还可能办砸。 皇上选杭清砚来国子监,看中的恰恰是他没有背景、没有根基。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放出去也方便夏温娄管控。 杭清砚在翰林院熬了十年,比谁都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要他不是个糊涂的,乔谷川即便真找上门去,杭清砚也不会擅做主张替他出头,而是会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明夏温娄,由夏温娄来定夺。 乔谷川亲自来找夏温娄,和夏温娄从杭清砚口中得知此事,意义大不相同。 前者是学生有难处,希望座师相助。后者却是国子监司业受了一个监生的申诉,如果司业上报,那这就是一桩需要权衡利弊、按章办理的公务。 乔谷川这一步走对了,可他自己未必知道走对了。 这世道,没有人会愿意给自己树立一个潜在的敌人,夏温娄也不例外。 一旦乔谷川绕过夏温娄办这件事,哪怕最后他的拨历文书能下来,日后授了官,其仕途也必然处处受阻。不止他,连他那位在地方任参议的伯父,升迁恐怕也要跟着难上几分。 很快,钟雅如那边就有了动作。 她收起了所有的刺,放低姿态,主动来找罗萍。如果不是乔谷川回去说了钟家的所作所为,钟雅如根本不知道罗萍还曾被钟家这么坑害过。 平心而论,换作是她,她也不能原谅。只是钟瑜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子,她思来想去,还是想为侄子争一条出路。 两人见了面,钟雅如本想打打感情牌,叙一叙表姐妹的情分,话才开了个头,就被罗萍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算起来,你们才是正经亲戚,亲姑侄呢。那不如你把人领回去,过继到乔家?” 第546章 你敢? 钟雅如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接这个话茬。 过继到乔家?且不说公婆那边怎么交代,单是她丈夫那一关就过不去。 自己不缺儿子,谁愿意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儿子?何况还是钟家的血脉,沾着谋逆的腥气,很可能会给整个家族带来无妄之灾。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头,同意配合罗萍演这出戏。 死牢里潮湿阴冷,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发昏。钟雅如跟着狱卒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角落草堆上的钟泫。 看着昔日那个在家中说一不二的父亲已经瘦得脱了相,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刻着深深的沟壑,钟雅如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扑到栅栏边,声音发颤:“爹……” 钟泫抬起头,看见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却又很快恢复平静。 他没有像钟雅如那样悲戚,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 当年从先皇手中接下那道遗诏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东窗事发的准备。可惜了,还是自己做事不够谨慎,不然怎会被闽王得了风声,被他要挟。否则这件事原本可以瞒的好好的。 罗萍站在几步开外,冷漠地看着面前这一幕。没有预想中的快感,也没有生出半分同情。 她看着钟雅如哭得不能自已,看着钟泫眼中对女儿的那丝柔情,心里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牛皮,什么情绪都透不进去。 等了一会儿,她见钟雅如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便冷冷道:“别哭了。告诉你父亲,事情是不是办妥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刀,直直地插进这间逼仄的牢房。 钟雅如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她不敢看钟泫的眼睛,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攥在栅栏上的手指,“是……办妥了。瑜儿已经接到罗表妹家中了。” 连钟雅如自己都没发现,她已经紧张的指尖都在发抖。 只不过钟泫的心思没在女儿身上,并未发觉女儿的异常,他靠在墙上,肩背不再紧绷,甚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过继的事在官府过了明路,上了户籍册子,再想把人踢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他面上缓缓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也有几分算计得逞的得意。 罗萍将他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人和东西在哪儿了?” 此时的钟泫并不知道,无论是那个所谓的六皇子后人,还是那道遗诏,都已经被找了出来。 他盘腿坐在地上,不慌不忙地整了整破旧的囚服,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悠闲:“你急什么?一时半会找不到,影响不了陛下什么。” 罗萍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你想反悔?” 钟泫无赖地笑笑,那笑容里还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坦然,“就算我反悔又如何?怎么,你上过一次当,还不知道吸取教训?” 钟雅如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眼前这个人,和她印象中那个威严庄重、一言九鼎的父亲,简直判若两人。 罗萍反倒没有恼。她慢慢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钟泫,“听说,以细针扎人,不易留下伤口。今日回去,我便找人试试。” 话音刚落,钟泫的脸色当即变了,那副无赖的嘴脸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的惊怒与恐惧。他猛地爬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敢?” 罗萍没有退让,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点,那笑意凉薄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一个无依无靠没人要的贱种而已,我怎么不敢?你最好老老实实交代,我若高兴了,说不定会大发慈悲,容让他长大成人。若是——” 她故意拖长了声音,未尽之意却比说出口的更让人胆寒。 钟泫的气息明显粗重起来,他死死盯着罗萍,眼中满是恨意,可那恨意底下,压着的是更深更浓的恐惧。他知道罗萍做得出来。 “无依无靠的贱种而已”,这是当初罗萍找钟家对质,钟湛对她亲口说的,而钟泫——就在旁边。 良久,钟泫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垂下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我说。” 再抬头,他没有看罗萍,而是将目光落在女儿钟雅如身上,“但我只告诉雅如。” 罗萍只犹豫了一瞬,便退后几步,算是默认。她偏过头去,目光落在墙角斑驳的砖缝上,眼中的讥讽一闪而逝。 钟泫招手让钟雅如凑近,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起话来。声音像蚊蚋嗡鸣,断断续续地钻进钟雅如的耳朵里。 可他的眼睛却没闲着,一直盯着罗萍的方向,目光阴沉而警惕,像一头护食的老狼,生怕被旁人偷听了去。 罗萍压根儿没看他。她退到一旁后,便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十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昏暗的牢房里竟透出几分莹润的光泽。 她看得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又微微舒开,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如果不是地方不对,这将会是一幅很好看的美人图。 钟泫说得很快,没一会儿便住了口。钟雅如直起身来,眼眶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终究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哽咽着叫了一声“父亲”,声音里满是不舍与悲戚。 钟泫没有安慰女儿,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看向不远处的罗萍,那张干瘦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倒像是一种迟来的、带着几分勉强的愧意。 “我这辈子,没后悔过什么事。”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唯独对你……是舅舅们对不住你。” 钟泫这是在服软。 罗萍却咯咯咯笑出了声,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 “你若没沦为阶下囚,还会后悔吗?” 第547章 是不是很惊喜? 钟泫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不会。若不是今日身陷囹圄、整个家族因他的决策失误而毁于一旦,他根本不会说出“对不住”这三个字。 事实大家都知道,可话不能这么说。钟泫换上了一副恳切的表情,语气里是近乎卑微的祈求,“希望你能好好对待钟瑜。这份恩情,日后定有人会替钟家还的。” “恩情?”罗萍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在品一个笑话。 她理了理衣袖,神情恢复了来时的冷淡:“今天就到这儿吧。” 她走了两步又顿住,侧过身看了钟泫一眼,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无用之物,“等你们被砍头那日,我会带着你女儿为你送行的。说不定……到时我还有份大礼要送你。” 钟泫的心猛地一沉。他不知道这份“大礼”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肯定不是好东西。 正想问清楚,可惜罗萍没给他这个机会,已经大步离去。 狱卒见罗萍都走了,连忙上前催促钟雅如:“快走快走,别磨蹭了。” 钟雅如凝眸望着父亲,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又不舍的叫了声“父亲”,可惜钟泫此刻整个人都陷在“罗萍的大礼究竟是什么”的漩涡里,眉头紧锁,眼神飘忽,根本没心思理会女儿的情绪。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膝上的囚服,眼中流露出对未知的焦躁与不安。 钟雅如等了一会儿,见父亲毫无反应,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狱卒又在身后不耐烦的催了一遍,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站起身,脚步虚浮地跟着狱卒往外走。 走到拐角处,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钟泫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黯然地垂下眼睑,拭去脸上的泪痕,很快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出了大牢,日光刺得她眼睛一疼。钟雅如眯了眯眼,待视线清晰后,便看见罗萍正倚在马车旁,姿态闲散,很明显是在等她。 钟雅如踟蹰了一下,脚步沉重的走上前去,以前她从未觉得原来走路会是这么艰难的一件事。 好不容易来到罗萍面前站定,低低地唤了声:“表妹。” 罗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也懒得纠正她的称呼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钟雅如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才一字一句道:“父亲说……只要瑜儿没事,无论人还是物,都会待在该待的地方。表妹安心便是。” 罗萍听完,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如一根针,扎得钟雅如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那你的意思呢?” 钟雅如内心天人交战,良久,她盯着自己的鞋尖,讷讷道:“我……不能让父亲失望。” 罗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凉薄。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淡淡丢下一句:“好,我知道了。” 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她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车夫扬鞭,马蹄声嗒嗒地响起,马车很快便驶出了巷口,扬长而去,只留下一阵尘土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钟雅如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眶又红了一圈。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寒颤,拢了拢衣襟,却拢不住心底那股不断蔓延的寒意。 她不知道按父亲说的做是对是错。可那是养育她成人的亲生父亲,是曾经将她捧在手心里疼的人,她不能违逆父亲的意思。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乔家派来接她的马车。步子比来时更沉,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泥沼里。 钟泫的案子,是几件案子里最先判的。他已经没有价值,同时也为了堵住他的嘴、避免他在堂上说些不该说的,在皇上的授意下,刑部和大理寺便将他的案子往前排了。 判决下来那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天气甚好。 钟家上下,十六岁以上男丁全部处斩;十五岁以下男子及其母女、妻妾、姊妹等女眷,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全部入官。 也就是说,钟家剩下那些活着的人,无论男女老幼,都要沦为贱籍。 钟瑜的名字,赫然在列。 消息传到乔家时,钟雅如正在给幼子缝制冬衣。针尖扎进指腹,血珠渗出来,她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直到它在指尖凝固,才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擦掉。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继续低下头,一针一线地把那件小衣裳缝完。 这些日子,最煎熬的人莫过于她,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无论怎么选、怎么做,好像都是错的。 钟家行刑这日,刑场四周戒备森严,围观的百姓黑压压地挤了一片,议论声不绝于耳。钟家这一辈的四个外嫁女,除了钟雅如,一个都没来,不是不想,而是被夫家禁锢在家中了。 钟雅如之所以能来,是因为罗萍亲自去乔家把她带来的。 罗萍一袭素白衣裙,面色平静地站在刑场边上,目光淡淡地扫过跪成一排的钟家男丁,最后落在钟泫身上。 钟泫跪在最前面,五花大绑,头发散乱,囚服上满是污渍,早已看不出当初礼部侍郎的半点风采。 罗萍带着双腿发软的钟雅如缓缓走上前去,在钟泫面前半蹲下身子,与他平视。她的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如冬夜的月光,清寒淡薄,没有一丝暖意。 “舅舅,我来给你送最后一份大礼了。” 钟泫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等着罗萍接下来的话。 “无论是人,还是东西,早就寻着了。” 罗萍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她顿了一下,欣赏似的,看着钟泫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我怎么可能还会过继钟瑜呢?” 她的笑容加深了一分,却冷得让人脊背发寒,“没想到吧,你的好女儿,也骗了你。” 风从刑场上刮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血腥气。 “是不是很惊喜?” 钟泫的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如沉坠万丈寒渊。 第548章 我自己去就行 罗萍站起身,退后两步,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笑,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舅舅,一路走好。” 她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回人群里。把最后的时刻留给这对大受打击的父女。 钟雅如的脸色已是惨白如纸,在对上钟泫愤怒和怨毒的目光时,她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粗糙的泥地上,硌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钟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的光芒太过骇人,像两把淬了毒的尖刀,一刀一刀地剜在钟雅如的心上。 他想开口咒骂,嘴里却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整张脸涨成了青紫色。 钟雅如口中喃喃:“对不起,父亲……女儿不是……” 她想说“不是故意的”,可事实上她就是故意的。为了夫家人的前程,她不得不这么做。原以为父亲告诉她的秘密可以作为她与罗萍谈判的筹码,可以为娘家最后争取一点什么。 哪知罗萍只是在戏耍他们,给了他们希望,又亲手把希望碾碎——原来,这才是罗萍的报复。 在钟雅如哭的不能自已时,身后传来监斩官冰冷的声音——时辰到,行刑。 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钟雅如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往外面拉。她的双腿使不上力气,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口中还在不停地喊着“父亲”,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弱。 就在她被拖出人群边缘的那一刻,她拼命地扭过头,最后看了父亲一眼—— 刽子手手中的鬼头刀已经高高扬起,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 钟泫跪在那里,身子被按得动弹不得,可他的头颅却固执地扭向钟雅如的方向,那双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盛满令人不寒而栗的怨毒。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死死地盯着他的亲生女儿。 刀落,头颅滚落在地,鲜血喷涌而出。 钟泫那双眼睛,至死都没有闭上。 即便头颅已经离开了身体,孤零零地躺在尘土里,那双眼睛依旧圆睁着。那目光里没有释然,没有悔恨,只有彻骨的怨毒,凝固在死亡的瞬间,再也无法消散。 钟雅如再也受不住,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子一歪,彻底昏了过去。一同跟来的乔家下人忙扶起钟雅如,匆匆将人带走。 而就在同一时刻,众人看不见的隐蔽角落,还有一人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细碎又悲恸的呜咽,眼前一黑,倒在了身后之人的怀里。 此人正是罗萍的生母——钟氏。 她身后站着的现任夫君米闻韶,早已死死捂住了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响,生怕引人注意。 待钟氏彻底失去意识,米闻韶立刻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上等候在不远处的马车,催动车夫迅速驱车,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巷深处。 钟泫等人被斩后,无人敢替他们收尸。最后还是罗萍派人将钟家人的尸身收殓入棺,寻了处僻静的地方草草安葬。 没有人来吊唁,也没有人立碑,几捧黄土便盖住了昔日的煊赫。 至于钟泫最惦记的孙子钟瑜,最终被分到荣国公府卫家为奴。 六皇子的那个儿子,皇上并没有杀他。倒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此人自小便不知身世,从未参与过钟家的任何谋划,手上干干净净,杀之无益。 皇上对外只说是钟泫的私生子,因生母出身低微,钟泫不愿认,便送人抚养。因与钟家甚少来往,且对钟泫所做之事一概不知。念其无辜,格外开恩,免其死罪,同样发往荣国公府为奴。 荣国公卫佑宁已打算在京定居,府中正缺人手。将这两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他,既能示以皇恩浩荡,又不必担心他们脱离掌控——最合适不过。 钟家的事了了之后,吏部没有再继续卡着乔谷川。他领到拨历文书,便去国子监典簿厅开具起送公文,流程走得很顺利,一路畅通无阻。 文书盖好印,他小心翼翼地揣进袖中,来到东厢房——这是国子监祭酒日常处理公务的地方。 他是来拜谢的。 事后经在外做官的大伯为他说通这里的弯弯绕绕,他才明白,夏温娄那日是有意点拨。 如果夏温娄做个旁观者,放任不管,乔家怕是要走错路的,甚至阖族前程尽毁。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不敢忘。 夏温娄见了人,只是公事公办地勉励了几句——日后好好为官,莫要辜负了读过的那些书,莫要忘了今日求学的初心等等,都是些套话。 乔谷川一一应了,见夏温娄有些心不在焉,他便知趣地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待人出去,夏温娄立刻朝东次间喊了一声:“铭炜——” 帘子一掀,出来的却是两个人。盛铭炜走在前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点心;卫云峥跟在后头,袖口沾了一团墨渍,也不知方才在里面捣鼓什么。 夏温娄站起身,交代道:“我要出去一趟,你俩在这儿守着。” 卫云峥立刻来了精神,“要不我陪你一起?” 夏温娄嫌弃的瞥了积极的卫大公子一眼。 说起卫云峥最近的积极劲儿,那是有缘故的。 皇上得知荣国公总去太上皇跟前告萧卓珩和夏温娄的小黑状后,便杀鸡儆猴地把卫家兄弟叫去训了一回话。 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从那以后,荣国公再也没去太上皇面前告过状。连带卫家兄弟的做事态度都大有改观,一个比一个积极,一个比一个勤快。 可今天,夏温娄觉得卫云峥积极得不是地方了——他今天出去是要办私事的。 夏温娄轻咳两声,面上有些不自然,“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 盛铭炜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嘿嘿一笑,“我前几天听然儿说,小师叔的外公和舅舅快来了。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到了吧?” 夏温娄也没否认,含笑点头:“是,今儿到。我去城门口迎一迎。” 第549章 你俩怎么又逃学? 盛铭炜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把手里的点心往嘴里一塞,迅速嚼吧嚼吧咽了,拍拍手上的碎屑,振振有词道:“一个人去多没意思啊!我俩陪你一块儿去,给你壮声势!” 夏温娄被这话气笑了,抬手指着东次间的门口,“滚滚滚,一边去。少给我添乱。” 盛铭炜和卫云峥对视一眼,都笑嘻嘻地缩了回去。 夏温娄去里间换了身便服,整理好衣襟,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他一早便安排了秦京墨和白果去城门那儿等着。待他骑马来到城外的凉亭时,远远便瞧见亭子里已经坐了两个小少年——夏然和盛铭煦。 夏然在捧着本书看,盛铭煦则百无聊赖地趴在栏杆上数蚂蚁。 夏温娄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白果,大步走进凉亭。 “你俩怎么又逃学?” 看向盛铭煦时,还不忘调侃他,“铭煦,小心你爹知道收拾你。” 盛铭煦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夏温娄面前,把脑袋扬得老高,傲娇地哼了一声:“才不会呢!今儿是我爹亲自给我们告的假。” 夏温娄挑了挑眉,目光移到夏然脸上。夏然赶紧点头,给盛铭煦作证。 “没错,是盛伯伯给我们告的假。” “呦,那可真是稀罕事儿。你爹如今这么好说话了?” 盛铭煦得意洋洋,“那当然!我爹说了,这是礼数。小师叔的外公也是我的长辈,应该来迎的。” “少贫。你们来了,车马安排了吗?” “安排了安排了!”夏然把书往怀里一揣,抢着说,“等他们到了,让京墨和白果带其他人先回家,咱们和外公、舅舅舅母他们去会贤楼吃饭,我都在会贤楼订好了。” “就你机灵。” 待人接物上,夏温娄在夏然面前是要甘拜下风的。 盛铭煦踮起脚尖往官道上张望:“怎么还没到啊?都等好久了。” “急什么。”夏温娄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赶路嘛,晚个一时半刻正常。坐下等着。” 又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秦京墨一马当先飞奔回来,老远就勒住缰绳,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他翻身下马,快步奔入凉亭,兴奋道:“来了来了!车马已经过了前面那道坡,约莫再有一盏茶的工夫就到。” 闻言,夏温娄立刻带着两个小的出了凉亭,负手站在官道边上。 自从入京为官,他差不多四年没见外公和舅舅了。虽然常有书信往来,一纸家书捎去问候,再一纸回信报个平安,可笔墨写得再真切,终究比不得面对面看一眼。 他面上不显,拢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了攥,又松开。 夏然眼神儿好,马车还有老远一段距离,他便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张望了片刻,忽然蹦了起来,“是外公——外公来了!” 喊完这一嗓子,他像只撒欢的小鹿,撒腿就往前跑。 “然儿,慢点跑!”夏温娄在后面喊了一声,夏然哪里肯听,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跑得更快了。 盛铭煦本来还想装的稳重点儿,给卢老太爷他们留下个好印象,但见夏然跑得那么欢,也不甘示弱的追了上去,步子迈得比夏然还大,没几步就追上了。 夏温娄轻笑着摇摇头,加快脚步跟上去。 最先跳下马车的是卢檀和卢佩兰。几年不见,卢檀长高了许多,身量已经赶上夏温娄的肩膀了。 卢佩兰还是个小姑娘,八九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腼腆。 两人和夏然从小玩在一处,这会再见,虽然有些生疏,但夏然热情地上去跟他们打招呼,几句话的功夫就让二人笑了起来。 夏然拉着盛铭煦往卢家兄妹面前一推,很郑重的介绍:“这是盛铭煦,我好朋友!是我哥哥的师侄。” 盛铭煦落落大方地拱了拱手,“卢兄弟,卢妹妹,一路上辛苦了。常听然儿提起你们,今日终于见到了。” 卢檀跟盛铭煦差不多大,但为人处事上差了一截,他见侍郎家的公子竟然先跟他见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慌忙回礼,嘴里只干巴巴地说了句:“哦,你好。”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站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 卢佩兰倒是没那么拘谨,脆生生的问好:“铭煦哥哥好。” 夏然见卢檀有些放不开,主动拉着他问东问西。盛铭煦也会时不时插上两句,卢檀看盛铭煦是个好说话的,这才渐渐放松。几个人叽叽喳喳说了起来。 夏温娄径直走到后面的马车旁,亲自去扶卢老太爷下车。 老爷子精神矍铄,头发虽白了大半,身板却还硬朗,一只脚踏在脚踏上,另一只手搭在夏温娄的臂弯里,借着力稳稳当当落了地。 他看着几年不见的大外孙,千般心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声浅浅慨叹:“长高了。” 夏温娄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涌上一股温热。 另一辆马车上,卢策安一手抱着个两岁大的娃娃,一手正要扶金氏下车。金氏却摆摆手,自己利落地跳了下来,拍了拍裙角的灰。 抬头看见夏温娄,金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几步走上前,熟稔地拍着夏温娄的肩膀,对一旁的卢策安道:“瞧瞧咱外甥,比你都高了。” 卢策安乐呵呵的接话:“可不是吗,看来京城的水土养人啊!” 夏温娄目光落到卢策安怀里的小娃娃身上。小娃娃生得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嘴里叽里呱啦的,夏温娄一句也没听懂。 他伸手接过小娃娃,小家伙也不认生,两只小手抓住夏温娄的衣领,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几颗小米牙。 “这是小桐樾吧?” 卢策安笑着点头:“是啊。这小子平日里闹腾得很,今儿倒是老实了。” 卢桐樾是卢策安和金氏的小儿子,他出生时,夏温楼已经在京做官两年了。卢策安曾写信要他来取名,说是要沾沾状元的福气,夏温娄便取了桐樾二字。 他抱着卢桐樾颠了颠,小家伙笑得更欢了。 第550章 你谁啊? 见时辰不早了,夏温娄和众人道:“咱们先进城吃饭,吃完饭再回家,家里都收拾好了。” 转头又吩咐秦京墨:“京墨,你带大力他们先回家,我带外公他们去会贤楼。” 这时,卢檀小跑过来,凑到夏温娄跟前,小声问:“表哥,能不能……多带两个人?” 话没说完,便听卢策安低喝一声:“檀儿!胡闹什么!” 卢檀梗着脖子不服气地顶回去:“我怎么胡闹了?咱们是相互照应着一起来京的,请人吃顿饭不是应该的?” 卢策安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一路上为这两人不知生出多少幺蛾子?一会儿嫌车慢,一会儿嫌饭硬,到了客栈又挑剔房间不好,动不动就摆出一副官家小姐的派头,把他们折腾得够呛。大家都快烦死了。 当然,这里的大家不包括卢檀。这小子跟有受虐倾向似的,别人连个笑脸都没给过,他还乐颠颠的跑前跑后。 好不容易到了京城,能分道扬镳、再也不用见了,这傻儿子倒好,还要把人请去吃饭! 卢策安攥了攥拳头,碍着在外面不好动手,正要再开口训斥,夏温娄伸手拦了一下,神色淡淡地问卢檀:“你想请谁?” 卢檀方才的硬气顿时泄了,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支支吾吾道:“就是……半路上遇到的……陶小姐的父亲也在京做官……” 夏温娄连问一句那陶小姐的父亲是做什么官的都没问,直接打断他:“今天是家宴,请她们不合适。” 这时,卢佩兰不知何时绕到夏温娄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表哥,那个陶小姐和她母亲的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都不会正眼看人。” 卢檀一听,脸上顿时挂不住了,恼羞成怒地瞪向妹妹:“你胡说什么!人家那是……那是……”他“那是”了半天,也没“那是”出个所以然来,脸涨得通红。 卢佩兰毫不示弱,躲在夏温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做鬼脸:“本来就是嘛!我说错了?她们连跟咱们说话都捏着鼻子,明明是看她们马车坏了,我们好心出借,她们还嫌咱们马车上味儿大。你还上赶着请人家吃饭,丢不丢人?” 小姑娘伶牙俐齿,几句话就把关系说明白了。卢檀气得直跺脚,可他又反驳不了,妹妹说的是事实。 夏温娄没再搭理卢檀。他们在这儿聊了有一会儿了,那对母女始终没下马车来见个礼,哪怕让下人过来客气一句都没有,很明显是没看得上他们。 他低头揉揉表妹的脑袋,哄道:“她们看不起咱们,咱们还看不起她们呢。走,表哥带你进城吃好吃的。” 小姑娘高兴得眼睛弯成一道月牙,觉得表哥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她拉住夏温娄的手,仰起稚嫩的小脸撒娇,“表哥,我要跟你坐一辆马车!” 夏温娄捏捏她的小脸,爽快地应了声“好”。 卢檀站在原地,见所有人都无视自己的意见,连外公都笑呵呵地上了车,没人替他说话,只好自己生闷气,黑着脸爬上了后面的马车。 正待众人要出发时,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好几匹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尘土飞扬,气势汹汹。 最前面那人夏温娄不认识,后面追的那两个他倒认得——刑部尚书陆正的五儿子陆定垚,和永昌侯的孙子萧昂。 陆定垚骑术不错,一边追一边从腰间摸出弹弓,一颗泥丸嗖地飞出去,差点擦着前面那人的鬓角。 那人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嘶鸣着人立而起,他回头怒道:“你们俩有完没完?能不能少管点儿闲事?别扰了小爷去打猎!” 陆定垚也勒住马,气呼呼地回嘴:“你到底把人弄哪去了?你不把人交出来,这事儿没完!” 前面那人毫不示弱,冷笑一声,放起狠话来:“你们要再敢多管闲事,别怪我不客气!我可真要让人动手了!” 就在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时,一直没下马车的陶家母女忽然掀帘下来了。 那位陶小姐从马车上款款走下,理了理鬓发,清了清嗓子,娇滴滴地喊了一声:“谭公子——”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陆定垚一愣,随即讥讽地笑起来:“谭舟,你可真有出息,打架还叫个姑娘来呢?” 谭舟,谭炳的孙子,也就是那个被追的人。他黑着脸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陶翠芝一眼,没好气的问:“你谁啊?” 陶翠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连忙自报家门:“小女子名叫陶翠芝,这位是我母亲。家父是通政司知事陶和光,与谭公子是同乡。去年谭公子回乡时,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的。” 谭舟皱着眉头想了想,这姑娘好像是有点眼熟。若放在平时,他或许还能调笑两句,逗个趣儿,可现在他正被陆定垚和萧昂烦得要命,哪来的这份儿闲心? “我这儿有事,忙着呢。”他摆了摆手,语气不耐烦,“你一边去。” 陶翠芝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求助的看了母亲蔡氏一眼。 蔡氏拍了拍她的手,给她使了个安心的眼色,自己走上前去,客气的问:“不知谭公子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事了?若有用得着我陶家的地方,尽管开口。” 谭舟心念一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算计,几分狡黠。 他瞥了陆定垚和萧昂一眼,然后转向陶家母女,语气忽然温和许多:“不瞒二位,我确实是遇上麻烦了,被两个愣头青一直追着不放,脱不了身。” 陶翠芝一听,顿时义愤填膺,冲着陆定垚和萧昂怒目而视,声音尖锐刺耳:“你们好大的胆子!胆敢拦谭家孙少爷的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陆定垚和萧昂对视一眼,同时冒出同一个念头——谭舟太不要脸了,竟然忽悠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替自己出头。 让他们两个男人,跟个小姑娘当街骂架,像什么话? 第551章 你把人抓了? 二人不知所措之际,一直旁观的夏温娄看不下去了,他大步走过去,沉声问:“怎么回事?” 陆定垚和萧昂一见他,又惊又喜。二人正要翻身下马见礼,陶翠芝已经抢先开口,气势汹汹地指着夏温娄:“你又算个什么东西?敢来管谭阁老家的事?” 夏温娄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心里只觉得这丫头怕是疯了——也不看看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王公贵胄遍地走,她一个八品小官儿的女儿,竟然敢逮谁咬谁? 原本还傲的不可一世的谭舟,在看清是夏温娄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不好了。 夏温娄不认得他,但他认得夏温娄。或者说,他对京城里那些不能招惹的人物,都认识得清清楚楚。这也是他坏事没少做,但很少出事的原因。 两个月前他祖父就专门交代过他,夏温娄风头正盛,不是他能惹的,若撞上了,能避就避。 谭舟不敢再耍横,赶紧跳下马,恭恭敬敬地朝夏温娄拱了拱手,“原来是夏祭酒,失敬失敬。不知夏祭酒怎会在此?” “家中长辈来京,我来迎一迎。你们刚才在吵什么?” 有夏温娄在场,萧昂的底气加满到十分,生怕旁人听不到,还扯着嗓子喊:“他把凌舒彦抓走扣下了!他……” 说到一半,怕夏温娄想不起凌舒彦是谁,又连忙解释:“就是之前和定垚一起去你家里参加过文会的那个,你还记得不?” 夏温娄点点头,“记得。跟定垚一个书院的。前些日子他还拿了篇策论给我看,我都改好了,一直不见他来取。” 萧昂立刻接话:“人都被抓走了,他怎么来取啊?” 夏温娄这才看向谭舟,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把人抓了?” 谭舟忙不迭摆手,连连否认:“不是抓,不是抓——我就是请凌兄去家里讨论文章,讨论文章而已。” 夏温娄“哦”了一声,语气很是随意,“这样啊。那你让他明天去我那儿一趟,把策论拿回去。” 谭舟还想说什么,可对上夏温娄那双幽深的眸子,又把话咽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夏温娄挥挥手,“行了,都该干嘛干嘛去。大庭广众的在这儿吵架,也不怕人笑话。” 谭舟气得直磨牙,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夏温娄,眼神复杂——有忌惮,有不甘,更多的是憋屈。 陆定垚和萧昂却像两条尾巴似的,屁颠屁颠地跟在夏温娄身后。 等谭舟走远了,夏温娄才转过身,冷不丁的问萧昂:“你今儿跟监里告假了?” 萧昂原本笑逐颜开的脸立马垮了下来,苦着脸道:“我跟定垚就是专门来堵他的,还没来得及告假。”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天你抽空来找我一趟,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知道了。” 陆定垚是个率直的少年,憨憨的问了句,“那我呢?” 夏温娄眼中闪过一抹促狭,“你啊,你就回去把这事告诉你爹,让他找几个御史去弹劾谭舟。” 陆定垚一愣,挠了挠头,有些为难:“不好吧?我爹这两个月忙得家都没回几趟,我要拿这事烦他,他会不会抽我啊?” 夏温娄嘴角微微一弯,揶揄道:“应该不会。谭老头以前没少跟你爹对着干,你爹心里憋着火呢。正好趁这个机会,让你爹出口气。” 陆定垚一听,既兴奋,又犹豫,“那……我试试?” “傻小子,逗你呢!”夏温娄哈哈大笑。 陆定垚一脸黑线,“我还以为祭酒大人认真的呢。” 夏温娄拍拍他肩,“这事儿就算弹劾也没用,他一口咬定说是把人请去讨论文章,你能拿他什么办法?先把人捞出来,再说以后的事。” 陆定垚闷闷的“嗯”了一声,他心里也清楚,小打小闹确实没什么意义。 萧昂探头探脑的往马车那边张望,好奇的问:“夏祭酒,你来接谁呀?” “我外公和舅舅他们。今儿刚到,我带他们去吃饭。” 听到要去吃饭,萧昂那是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嬉皮笑脸道:“都要去吃饭了,怎么着也得带上我俩啊,我们也饿了。” 夏温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要去会贤楼,你确定要跟去?” 会贤楼是萧朗开的,那地方不适合萧昂出现。 萧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拉着陆定垚后退了一步,“那个……我俩都没告假,就跑出来了。得赶紧回去,咱们回见。” 说完,两人麻溜的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夏温娄轻笑一声,转身回了马车旁,掀帘上车。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陶家那对母女一眼,甚至连余光都没分过去半分,仿佛她们根本不存在。 陶家母女尴尬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蔡氏想着等夏温娄过来的时候,跟他解释一二。可夏温娄根本没打算搭理她们,让她们简直无地自容。 陶翠芝咬着嘴唇,眼眶泛红,想冲上去质问卢家干嘛不说清自己身份,被蔡氏一把拽住,低声呵斥了一句“还嫌不够丢人”,才不情不愿地低下头去。 夏温娄上车前,侧头嘱咐赶车的牛大力,声音不大,却能让陶家母女听得清清楚楚:“大力,你记得让人把咱们家借出去的马车赶回来。” 牛大力早看那对母女不顺眼了,一路上端着一张臭脸,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家少爷好心借车,人家还嫌东嫌西。 这会儿听夏温娄吩咐,腰杆子一挺,嗓门亮得像敲锣:“知道了,少爷!肯定不能忘!” 马车里的卢老太爷一直在帘子后面看着外头的动静,这会儿忍不住皱了皱眉,低声问夏温娄:“温娄,你这么做……会不会得罪人?” 夏温娄靠在车壁上,无所谓道:“得罪个不识好歹的人,能有什么关系?” 第552章 什么是下降头? 卢老太爷见外孙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卢佩兰小朋友趁外公不注意,还偷偷冲夏温娄竖了个大拇指。 夏温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示意她老实坐着,小姑娘便笑嘻嘻地缩回手,乖乖靠在车窗边看风景。 马车一路进了城,穿过热闹的街市,停在会贤楼门口。 楼上的雅间里,卢氏、金志和金一帆早就到了。卢氏坐不住,隔一会儿就走到窗前往下望一眼,金一帆在旁边劝了几回“姑母别急”,她嘴上应着,脚却不听使唤,又踱到窗边去了。 终于看见楼下熟悉身影,卢氏眼眶一红,提着裙子就往楼下跑,金志和金一帆连忙跟上。 卢老太爷刚被夏温娄扶着下了车,卢氏便扑了上来,一把抱住父亲,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声音哽咽:“爹……路上累不累?身子还好吧?” 卢老太爷被女儿搂得有些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笑道:“好着呢,好着呢,你爹还没老到走不动路。” 卢策安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手里还抱着卢桐樾,见姐姐哭得稀里哗啦,忍不住打趣,“姐,你哭啥? 他指指金氏,“你看你弟妹就没哭。” 一句话把卢氏的激动劲儿整没了一半,她没好气的捶了弟弟一拳,“就你长嘴了,显得你。” 卢策安嘿嘿一笑,把怀里的卢桐樾往姐姐面前送了送:“来,桐樾,叫姑母。” 小家伙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卢氏,小嘴一咧,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咕——咕——” 卢氏被他这发音逗得破涕为笑,伸手把侄子接过来,在他粉嫩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直夸这孩子长得好,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金氏和金志父子见面就随意多了,如果不是在外面,他们说不定还要过两招。 夏然是会贤楼的常客,熟稔地招呼大家往楼上雅间走。 众人进了雅间,按长幼落座。茶过三巡,菜还没上齐,卢氏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大侄子卢檀身上。 卢檀从坐下后就没怎么说话,低着头喝茶,别人说笑他也只是勉强扯扯嘴角,跟平日里上蹿下跳的模样大不相同。 卢氏放下茶盏,关切地问:“檀儿,是不是路上太累了?不舒服?” 夏温娄正给卢老太爷斟茶,闻言头也不抬的接了句:“娘,他正被下降头呢,别理他。” 卢氏嗔了儿子一眼,“瞎说什么呢?” 夏然端着一杯桂花酿正喝得欢,听到了不懂的知识点,立马求知欲满满。 “哥,什么是下降头?” 满桌的人都看了过来。 夏温娄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跟弟弟瞎扯,“下降头啊,就是——毫无缘由地倾心于一个旁人一眼便能看透、绝非良善之辈的人。” 金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卢策安也忍俊不禁地别过脸去,而情窦初开的卢檀,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的红。 夏然似有所悟的点点头,给出结论,“那檀表哥确实被下降头了。” 卢檀羞恼道:“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 他们表兄弟本就只差两岁,夏然又早熟,从来都是把自己看成跟卢檀一个年龄段的。 他把杯盏往桌上一放,正要跟卢檀好好辩一辩,刚说了一个“我”字,便被夏温娄按住肩膀,截住话头。 夏温娄敛了方才玩笑的神色,神情严肃,“卢檀,咱们家的人,性格都随和。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待人接物都不曾看不起任何人。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若家中出现个异类,怕是会家宅不宁。你可懂我的意思?” 卢檀低下头,沉默的盯着自己搭在桌上的手。 他其实知道自己对陶翠芝太上赶着了,他又不瞎,当然能看出陶翠芝眼中对自家毫不掩饰的轻视。尤其是在他看到那对母女对谭舟的态度后,心里落差就更大了。 只是他偏偏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越被嫌弃就越不甘心。他自己也想不通,可就是控制不住。 这会儿被夏温娄点破,羞愧之余,也让他从那股昏头涨脑的热乎劲儿里醒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夏温娄平静的目光,点了点,声音有些闷,却很认真道:“我明白的,表哥,以后不会了。” 夏温娄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给他续了半杯茶,这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金氏暗自长舒一口气,儿子要真带个陶翠芝那样的媳妇儿回来,她可消受不了。她宁可对方家世差些,也不愿要这种矫情做作的女子做儿媳妇。 卢檀本就是性子活泼的人,有些事想通了便不再纠结。开始跟夏然和盛铭煦说说笑笑。还恶趣味的抢了卢佩兰碗里的一块桂花糕,气得小丫头追着他满屋子跑。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临走时,郭掌柜还提了两盒糕点送给他们。 京城距离安县千里之遥,夏温娄在京城如何,其实卢老太爷他们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升官升的挺快的,从安县那些地方官对他们卢家的态度看,外孙应该是混的不错。 卢檀以为夏温娄住的少说也是个三进七开的大宅院,等到了地方,他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大失所望的嘀咕一句:“这宅子……是不是小了点?” 夏然正指挥下人搬行李,站的跟卢檀比较近,恰巧听到,好心给他提议:“京城的地可不比咱们老家,寸土寸金呢。你要是嫌小可以住隔壁去,就是旬假的时候会有国子监的监生在那儿来开文会,你别嫌吵就好。” 卢檀从小就不喜欢念书,听夏然这么说,他再也不嫌院子小了。 其实不止卢檀觉着小,连卢老太爷也觉得这么一大家子住进来,确实有些局促。等来年夏温娄成亲,家中还不知要再添多少人。 卢老太爷找人打听过,桑叙白之所以把婚期定在明年,就是为了留足够的时间给蒋梅萱办嫁妆、做场面。 既然桑家都这么重视了,那他也绝不能让外孙落了下风。 第553章 要寻多少? 卢老太爷站在廊下,捋着胡须,对夏温娄道:“这宅子是窄了些。明日找个牙人来,再寻个大点儿的。” 夏温娄正在逗卢桐樾小朋友玩,听出卢老太爷这是想再卖套宅子的意思,连忙阻拦,“不用不用。皇上赏了我一座宅子,挺大的,就是还没腾出来,估摸着年前应该能搬进去。” 卢檀一听,激动的窜过来问:“皇上怎么还赐宅子了?有多大?” 夏温娄抱着小表弟,腾出一只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到时候带你们一起去看看。” 卢檀捂着脑门嘿嘿一笑,也不追问了,心情大好的跑去找盛铭煦说话去了。 一家人安顿下来,该归置的归置,该歇息的歇息。等众人都回了各自的屋子,夏温娄把金一帆叫到了书房。 “一帆,有件事交给你去办。” 自从金志受伤后,夏温娄一直让金一帆留在家里照顾他爹,哪怕金志伤好了,夏温娄也只让他多陪陪父亲,没安排他做什么事。金一帆都感觉自己闲的身上都要长毛了。 这会儿听到夏温娄说有差事,瞬间来了精神。 “什么事?” “你去打听打听谭家的事。京城里不是总传谭阁老家子孙出息吗,就是孙女也素有第一才女之称。今儿我在城门那儿看见他孙子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跟传说中的相去甚远。他还敢光明正大地扣押书院的书生,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金一帆拉了把椅子,在夏温娄斜对面坐下,“这个啊,我听说过。不止谭家,京城里好些世家大族都这么干。他们会找些家境贫寒、没什么背景、却有才气的穷书生,替自家子孙写文章、作诗词,博取才名。这种事在圈子里不算秘密,只是没人拿到台面上说。” 夏温娄微微蹙眉,“那些书生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 金一帆叹了口气,“都有。大方些的人家,会花钱养着他们,还供吃供住,算是你情我愿的买卖。不厚道的——” 他微微摇头,“就拿权势压人,随便给几个银钱打发。那些书生以后若还想考取功名、走仕途,就不敢得罪这些人。真碰上这种事,告也没处告去,那些人三两句话就能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夏温娄手指轻扣桌面,指节落在木纹上,一下一下,眸中晦暗不明,好一会儿方道,“你去寻一寻,有多少像凌舒彦这样被胁迫的书生。我记得凌舒彦身上还有秀才功名,他这样的都能被强行抓去代笔,其他没功名的,恐怕更是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要寻多少?” “越多越好。太少成不了事。” 金一帆心领神会,起身离开。 其实这种事罗萍最擅长,只不过罗萍被大长公主点名要闽地去了,一起同去的还有盛铭泽、卫云岫和柴定淳,只看阵容就知道,主要目的是找怀王留下的银子。 大长公主估摸着是担心柴定淳在路上有别的心思,所以让心细的罗萍跟着,更保险。 夏温娄对柴定淳反而很放心,有怀王妃这根线在手,柴定淳不会逃。 毕竟这世上,每个人在乎的东西都不一样。 次日下午,萧昂打着祭酒大人要找他问话的旗号,在同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大摇大摆走出斋舍,成功躲掉学正的抽查。 昨天为了凌舒彦的事,他既没背书,也没写课业,万一被学正抽查到,免不了要罚抄。如果碰上个严厉的学正,没准儿还得罚站。 夏温娄升任祭酒后,萧昂还没来找过他。 一进东厢房,萧昂就开始打量这里的布置,东看看西摸摸,跟逛街似的。夏温娄把刚看完的一本册子放一旁,见他挺悠哉,便问了一句能让大部分学生都不高兴的话。 “今日学正可查过你课业了?完成得怎么样?” 萧昂的脸瞬间晴转阴,不满的嘟囔:“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昨天去干嘛了,我哪儿有空写?” “那这两日记得补上。我会跟学正和学录们说一声,让他们多多‘关照’你。” 萧昂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夏祭酒,您怎么能这样?我昨天可是做好事去了!” “我知道啊,我也没说你做的不对。” 萧昂急赤白脸的控诉:“那您干嘛要让学正来抽查我?” 夏温娄微微挑眉,语气可以称得上慈和了,“你可别不识好人心。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口口声声说要光耀门楣,又狠不下心下功夫,那我不得帮你一把?” 萧昂语塞,脸涨得通红,“那那……也不能……” 他急得直跺脚,灵机一动,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我这人容易紧张!原先备好的书,学正一抽查我就忘了。到时候当众出丑多没面子!” 夏温娄才不信他的鬼话,嘴角微微一弯,“这样啊——那我让你三伯查你课业。” 闻言,萧昂的脸都绿了,一副要哭不哭表情:“您这是诚心不给我活路……” 这时,卫云峥从里面出来,听见萧昂的叫嚷,不耐烦的斥了一句:“你瞎嚷嚷什么呢?不就让你背书、写文章吗,怎么跟要你命似的?看你上次季考那中不溜的成绩,还好意思在这儿讨价还价。” 萧昂缩了缩脖子,卫家的人,他可不敢正面刚。 同样是勋贵子弟,同样分在诚心堂,卫云峥的成绩能排前几,他只能排中等。被卫云峥这么说,萧昂只觉无地自容,悻悻地低下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夏温娄轻笑着摇摇头,忽然话锋一转:“凌舒彦放出来了?” 萧昂一听这话,像是被浇了水的枯苗,瞬间又支棱了起来,兴冲冲道:“夏祭酒都发话了,谭舟敢不放吗?舒彦昨天就回书院了!人瘦了一圈,精神也不太好。他让我跟您带句话,说晚两天再来拜谢您。” “无妨,让他先好好歇着,不急着来。行了,这儿没你事了,回斋舍念书去吧。” 第554章 我们来替小师叔待客 萧昂却没走,这会儿学正肯定还没抽查完呢,他可不想回去。于是没话找话道:“夏祭酒,那……这事儿后面要怎么办?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仗义的拍拍胸脯,“学生一定义不容辞,随叫随到。” 夏温娄往身后的椅背上一靠,故意逗他:“这么想出力?行啊。你带着凌舒彦去直诉司击鼓鸣冤,把谭舟干的事儿摆到堂上去。” 萧昂不可置信的眨眨眼——要玩这么大吗? 他偷觑着夏温娄的表情,可夏温娄面色如常,看不出异样。他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您……说真的呀?” 夏温娄挑眉反问:“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 萧昂支支吾吾,舌头都不会打弯了,“那倒……倒不是……就是吧,我祖父嘱咐过,我们在外要低调行事。我和定垚去找谭舟,都是瞒着家里的。要是闹到直诉司去,被祖父知道,我可能小命都保不住了……” 一旁的卫云峥嗤了一声,满脸鄙视:“瞅你那点出息!指望你能干嘛?去去去,赶紧回去念书去,别在这儿添乱了。” 萧昂被他损得脸红,可也无话反驳,豪言壮语是他自己放出去的,事到临头却打退堂鼓,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本就是开个玩笑逗逗他,夏温娄没真想让他做什么,便笑着摆了摆手,“你先回去吧。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萧昂晦暗的眼眸顿时一亮,他响亮地应了声“是”,便欢欢喜喜地出去了。 卫云峥看着门口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又有几分感慨:“这小子,是子不类父啊。他爹那个人,有事儿就往后缩,没事儿就站前面装清高。仗着萧侯爷偏爱,没少得好处。可惜啊——中看不中用,始终是个扶不起的。” 这番话,明着是说萧明和萧昂父子俩,暗里却是在为萧朗曾在永昌侯府受到的不公待遇抱不平。 永昌侯府当年那些事,可谓是闹得满城风雨。以卫家和萧朗的关系,卫佑宁绝不可能说永昌侯府一句好话。 不过卫云峥对这父子二人的评价,夏温娄很是认同。 “的确是子不类父。”顿了顿,他嘴角微弯,“不过——也幸亏子不类父。” 卫云峥没听明白后面这句的意思,“这话怎么说?” 夏温娄笑了笑,没多做解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再看看吧。” 卫云峥见他还卖关子,轻哼一声,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凌舒彦是在回到书院后的第四日才登门。不是去国子监,而是直接寻到了夏温娄家里。 夏温娄这日下值回来,刚进大门,门房便迎上来禀报:“少爷,有位叫凌舒彦的公子来了,小的见过他,以前去过隔壁参加文会,会做饭那个。” “哦,是吗?他人呢?” “在偏厅候着呢,来了快半个时辰了。” 夏温娄解下披风递给下人,大步往偏厅走去。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待他走近一看,夏然和盛铭煦也在。 两人面前摊着书本,凌舒彦正弯着腰,手指点在书页上,低声跟两人说着什么。一个讲得认真,两个听得专注,倒像是正经在上课。 夏温娄看得眼角一抽,他弟弟可真会使唤人,这些个来他家参加过文会的书生,都能被弟弟当家教使。 他轻咳一声,三个人齐齐抬头,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夏然见是他哥,立刻从椅子上蹦下来,兴冲冲地跑过来,“哥,你回来啦!凌哥哥找你有事,我怕他一个人闷,和铭煦过来陪陪他。” 盛铭煦也跟着站起来,咧嘴附和,“是啊,我们来替小师叔待客。” 凌舒彦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夏祭酒。” 夏温娄冲他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向弟弟,“行了,这儿用不着你俩陪客了,回书房去。” 夏然狡黠一笑,麻溜地收拾好桌上的书本,一手抱着自己的,一手把盛铭煦那本也夹上,两人一前一后跑了。 跑到门口时,夏然还不忘回头冲凌舒彦喊了句:“凌哥哥,你有事好好跟我哥说,我哥最讲道理了。” 然后就被盛铭煦拽着胳膊拖走了。 下人重新上了茶,夏温娄在主位坐下,目光落在凌舒彦身上。 凌舒彦坐在下首,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的气色看起来不是很好,仍带着几分苍白,眼下隐隐有青痕,显然还没完全缓过来。 “身子可好些了?” 凌舒彦微微欠身:“劳大人挂念,学生已经无碍了。” 夏温娄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茶盏盖子轻轻碰着杯沿的细响。 凌舒彦坐在那里,双手在膝头反复摩挲,指尖攥紧了又松开,掌心沁出薄汗,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过来一会儿,终是他先按捺不住,如豁出去般,猛地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文章,双手奉上,“大人,学生刚写了一篇文章,请大人不吝指教。” 夏温娄心中了然,这才是凌舒彦今日登门的真正来意。他并未多言,只是神色平和地抬手接过,垂目细看。 文章篇幅不长,却字字发自肺腑,读起来格外真切。 开篇便直言不讳,点明当下时弊。权贵子弟耽于享乐、不思进取,竟胁迫寒门书生代为捉刀,以此沽名钓誉,博取才名。 这些明知科举取士终究要凭真才实学进场答卷,旁人替不得功名。却强行夺走寒门书生最宝贵的两样东西——时间与精力。 凌舒彦在文中写得很清楚,代笔之事,短则数日缠身,长则数月煎熬。书生被软禁在深宅大院之中,日夜埋首案前,为他人磨墨构思那些华而不实的诗文辞赋。 自己的书读不了,文章写不了,功课荒废大半。就算侥幸脱身,再拿起书本时,已落后同窗一大截。更有人因此错过了乡试的时机,一耽误就是三年。 第555章 你想怎么告? 而那些权贵子弟却拿着旁人呕心沥血写就的文章,四处结交名流、装点门面。 名声有了,人脉广了,而这些,不过是付出些许银钱,牺牲一些寒门书生的心血与前程便可达到,待这些书生无利用价值后,便弃之如敝履。 文章还道尽了那些被迫代笔的书生的苦衷:事后,他们回家敢怒不敢言。只因对方权势滔天,随手便能罗织一个罪名,轻则斥革功名,重则累及身家,让他们连好不容易挣来的秀才功名都难以保全。 有人就此断了科举路,有人郁郁寡欢、一病不起,更有甚者,家中断了生计,老母幼子无人奉养。洋洋洒洒数百字,没有一句激昂的控诉,读后却能让人心头发凉。 夏温娄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文章收尾处没有慷慨激昂的呼吁,也没有愤世嫉俗的哀叹,只有一句平淡至极的话:“寒窗十年,所求不过一个‘公’字。倘若权贵压身,公道无存,那读书之本心、仕途之功名,皆为空谈。” 夏温娄将文章轻轻放在桌上,声音不变喜怒,“你想状告谭舟?” 凌舒彦不闪不避地对上夏温娄的目光,脊背笔直,声音沉稳:“是。学生不止要告谭舟,还要告所有倚仗权势、强逼寒士代笔牟利之徒。” “你想怎么告?上哪儿去告?若无人受理,你待如何?即便有人受理,他们官官相护,你又待如何?” 夏温娄一连几个问题抛出来,一个比一个尖锐,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凌舒彦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清正,没有半分退缩:“学生知道,仅凭一己之力,想要撼动谭家这样的门庭,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学生更知道,若人人皆因惧怕权势而噤声,这世道便再无可救之日。学生不求一举扳倒谁,只求把这话说出来,把这事摆到明面上,让天下人知道,有些事,不是没人看见,只是有人不肯说、不敢说。” 夏温娄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听说你家中还有一个弟弟,也在念书,无论天资还是学业都不错。” 凌舒彦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 “你可想过,你冲在前面把天捅了,你的父母兄弟会如何?” 凌舒彦沉默一瞬。袖中的双手微微收紧,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但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依然沉稳且坚定:“学生想过。” 他抬起头,目光里没有冲动,只有沉淀过后的清醒与凛然,“此番学生已经得罪了谭家,往后纵使我兄弟二人有幸踏入仕途,也必定处处受阻,境况不会比现在好多少。与其终日畏缩隐忍、碌碌无为,不如挺身一搏。 若输了,也不过是输学生一人而已。可若是能成,普天之下,无数被权势欺压、被迫代笔的寒门书生,皆能得以喘息。” 夏温娄眼中闪过一抹赞赏,极快,快得凌舒彦丝毫未察觉。他端起茶盏,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不再看凌舒彦,开口时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自说自话,不疾不徐。 “按本朝律法,越诉者,笞五十。若想免去这五十杖,便不能绕过县衙。” 他抿了一口茶,“带着诉状去县衙,县衙必不会审,也不敢审,只会置之不理。这时候,只需等县衙的批驳下来。拿到批驳,再诉到顺天府。顺天府照样不会接,如此,便可再等他们的批驳。” 夏温娄放下茶盏,指尖轻扣杯沿,“两张批驳到手,再带着诉状,召集所有愿意站出来的人,一起去直诉司击鼓鸣冤。去的人越多,声势越大,越无人敢压。” 凌舒彦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他才意识到,夏温娄这是在教他怎么做。 只是有一点他不明白,“大人,那直诉司不是……不是阉……”他思虑再三,还是把“阉人”两个字咽了回去,含糊道:“是宫中内侍掌印吗?” 夏温娄瞥了他一眼,“怎么,看不上他们?” 凌舒彦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学生没有……” 夏温娄轻哼一声,“你要的公道,县衙给不了你,府衙给不了你,都察院也不可能给你,因为你们想告的人中,就有他们家的子侄。你想求公道,就不该看不起能给你公道的人。”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不自觉加重,“他们只是身子残缺,可这世上许多人,不缺身子,缺的是心,是德。” 凌舒彦被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低下头去,耳根烧得通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收拾好情绪,朝夏温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受教了。是学生浅薄,不该以出身论人。” 夏温娄没有因为这句认错而放缓语调,反而继续说了下去,像钝刀割肉:“你若认为自己是读书人、有秀才功名,便能高普通百姓一等,那你和谭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凌舒彦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夏温娄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接着往下说:“等你日后为官,身份地位越来越高,你也会觉得抓几个穷酸秀才来替自家子侄写文章,不过是小事一桩,不值一提。你与他们,自然会成为一路人,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偏厅里静的落针可闻。凌舒彦的脸色先是涨红,随即一点一点地白了下去,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夏温娄见凌舒彦是真听进去了,语气随之缓和几分,“你不是要公道吗?公道不是只给你自己的,也不是只给读书人的。你若心里装着‘我等读书人’与‘那些百姓’的分别,那你求的就不是公道,是特权。” 凌舒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学生……明白了。” “你可知,为何许多曾受尽欺压的寒门书生,一朝登科入世、身居高位后,反倒对底层苍生毫无半分恻隐之心?” 第556章 我今日与你说什么了? 凌舒彦缓缓抬眼,眼底尽是茫然与不解。 “世人皆道,他们是忘了来时路。” 夏温娄缓缓摇头,“其实不然。他们没有忘,只是他们的来时路,从头到尾,只有人不停地对他们说——要潜心苦读,博取功名,一朝得势便可光宗耀祖,身居人上,再也不必任人欺凌、俯仰由人。” 夏温娄目光沉沉,直视凌舒彦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直白又刺骨:“却从未有人跟他们讲,当官不是攥着权势欺负弱者、捞好处、摆架子。 而是要做个长眼睛、长心的人,要看的见、想得到底下百姓的难处——税赋太重、官吏盘剥、豪强欺压、小民告状无门,这些实实在在的苦,要有人肯站出来,为他们争一个是非对错,少让无辜之人白白受磋磨。” 凌舒彦嘴唇发颤,心口沉甸甸的。 “所以啊,等他们真的坐上高位、手握权柄,脑子里根本没有体恤百姓的念头。他们只记得自己当年挨过的欺负、受过的穷罪。 好不容易爬上去,第一念头不是正本清源,是总算轮到自己做主,总算能把当年受的气,借着权势撒出去。” 夏温娄的声音平淡而清冷,却字字扎心。 “这才是最可怕的。吃过苦的人,没学会体恤旁人的难处,反倒摸清了世道的规矩、害人的法子,转头就用这套手段,去压榨比自己更弱、更没反抗之力的寻常百姓。” 凌舒彦久久沉默,浑身紧绷,有些喘不过气。过了许久,他哑声开口:“是学生……狭隘浅薄,从未想过这些。” “现在想清楚,还来得及。” 夏温娄的眼神平静无波,“你要告谭舟,我不止不会拦你,还可以帮你。但你要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若你只为替书生争一口气、讨一己之冤,那你今日把谭舟告下去,来日手握权力,照样会学着他的样子,偏袒同类、压榨庶民,变成一模一样的恶人。” 凌舒彦眼眶微红,眼中藏着醒悟与愧赧,对着夏温娄深深躬身长揖。 再度起身时,眼中只余清明,“学生记下了。” 夏温娄凝视他片刻,忽然问:“我今日与你说什么了?” 凌舒彦一时没缓过神,不过也只是片刻的功夫,他便抬起头,目光清亮,“大人让学生回去养好身子,用心念书。” 夏温娄唇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挥挥手道:“嗯,去吧。” 凌舒彦又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大门口时,门房跑出来叫住他:“凌公子,等等。” 凌舒彦顿住脚步,疑惑地看向门房。门房笑眯眯地递过来一个油纸包,“这是两位小少爷让小的拿给您的。” 不用想,两位小少爷说的自然是夏然和盛铭煦。 凌舒彦接过油纸包,低头看了一眼,纸张微微透出油渍,隐隐能闻到糕点的甜香,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每次办文会,夏然和盛铭煦若是去旁听,总会带些瓜果点心过来,晌午还能给他们添两道菜。一来二去,不少学子都喜欢上了这两个古灵精怪又礼貌好学的小少年。 “替我谢谢两位小少爷。”凌舒彦含笑点头,将油纸包仔细收好,才告辞离去。 这边人刚走,夏然就一溜烟跑进了偏厅。 他先往门口张望了一眼,确认凌舒彦已经走远,才凑到夏温娄跟前,趴在他肩膀上,眨巴着眼睛问:“哥,凌哥哥找你什么事呀?” 夏温娄把弟弟从肩头扒拉下来,“你陪了那么久的客,怎么没问出来?” 夏然没理会他哥的揶揄,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说是来找你请教文章,我一眼就能看出他没说真话。” 夏温娄从桌上拿起凌舒彦留下的那篇文章递过去,“他还真是来请教文章的。你看看。” 夏然接过,低头认真读起来,一字一句看得比较慢。 待看到最后那句“倘若权贵压身,公道无存,那读书之本心、仕途之功名,皆为空谈”时,夏然的眉头拧了一下,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凌哥哥是被人欺负了呀。” 他把文章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他写这个,肯定不是只给哥哥看的。他是不是来找哥哥做主的?” 夏温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夏然歪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我如果是他,不会找哥哥做主。” 夏温娄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那你会如何?” “萍姐姐说过,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我会去找和我有相同境遇的人,把大家都聚到一起,把事情闹大。事情越大,知道的人越多,想捂盖子的人就越捂不住。” 他眼睛里闪着耀眼的光,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整盘棋都摆开了,“做官的各有各的对家,那些对家要是知道有人要告谭家,肯定会暗中推波助澜。都不用我去求,他们自己就会替我促成这事儿。” 夏温娄看向弟弟的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赞赏。 夏然的眼界和思考问题的方式,很好地证明了成长环境的重要性。他跟着萧朗父子和罗萍这些人耳濡目染,看的、听的、想的,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十二岁孩子的范畴。 夏然见哥哥不说话,不禁皱着眉问:“哥,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是我说得不对吗?” 夏温娄伸手捏捏他的小脸,“没有,你说得对。” “那凌哥哥这事……你会管吗?” 夏温娄拿起那篇文章,重新折好,收进袖中,“我管不管,不取决于我,取决于他。” 夏然听着这模棱两可的话,只是“哦”了一声,并没有追问下去。 在感情上,毫无疑问,夏然跟他哥最亲。可要论讨论问题,他更喜欢去找萧朗。 萧朗不仅知道得多,而且什么都会跟他说,朝堂上的事、案子上的事、各家各户那些弯弯绕绕的利害关系,全都摊开来讲给他听,丝毫不担心他往外传。 夏然托着下巴,眼珠滴溜溜的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哥,我明天去萧伯伯家吃饭,不用等我了。” 第557章 你可是士大夫 夏温娄是个只抓大处,不抓小处的家长,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在他看来,弟弟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只要不出格,他从不拦着。至于夏然去萧家是为了蹭饭还是为了打听什么,他懒得管,也懒得问,反正萧朗不会坑他弟弟就是了。 凌舒彦的事,夏温娄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进了宫,先跟皇上通了个气儿。 皇上听完,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隔着御案都能感觉到那股压不住的火气。 他一掌拍在案上,茶盏盖子都蹦了起来。 “岂有此理!那些学生寒窗苦读就是为了给他们装门面的吗?那是将来的国之栋梁!他们这么做,是在挖朝廷的墙角!” 夏温娄等皇上骂完了,才好声好气劝道:“陛下消消气,下面见不得人的事多了,咱们发现一个处理一个就是,不值当为这种事生气。” 他忽然话锋一转:“臣听说,南交那边已经建好了一处港,都开始走船了。” 皇上火气稍敛,不知道夏温娄怎么把话突然跳到南交上了?他淡淡“嗯”了一声,等着夏温娄接下来的话。 “等陛下手里有钱了,不如往社学上多下些功夫。” 皇上一怔,没想到夏温娄会突然提社学。 其实在大周立国后的几十年里,社学是很普及的,各州各县,村村寨寨,但凡有几十户人家的地方,都设有社学。适龄孩童不论贫富,皆可入学启蒙。 只不过后来有几任皇帝资质不行,他们为了坐稳龙椅,与士大夫阶层没少妥协让利,国库越来越空虚,每年拨给社学的银钱逐年缩减,许多社学办不下去,渐渐便荒废了。 现如今,许多百姓想让家中孩子念书,只能交束修去上私塾。可私塾的束修,加上笔墨纸砚的开销,寻常人家哪里供得起? 长此以往,能念书出头的只剩下权贵人家的孩子。渐渐的便会形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阶级固化。朝廷如果只剩下这群人,便会逐渐腐朽僵化,走上末路是迟早的事。 夏温娄当然没敢说的这么直白,他只委婉地提了一句:“若寒门子弟再无出头之日,朝堂上只剩世家子弟,于国于朝,都不是好事。” 皇上秒懂这话里的言外之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上的雕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犯愁的开口:“重办社学,开支只怕不会小。” 夏温娄一听就知道皇上这是心疼银子呢。虽然他不知道海贸究竟有多赚,但办社学这点花销,肯定不在话下。 当即道:“太祖和太宗能办得,陛下一样能办。何况,又不是所有社学都废了。许多地方只是停了先生束修、断了纸墨供给,屋舍还在,地基还在。只需在原址上重修,比从头建起省得多。” 皇上微微颔首,神色松动几分。 夏温娄见状,趁热打铁:“至于人手,也不愁。那么多考了一辈子都中不了举的秀才,他们闲着也是闲着,让他们去社学教书,正合适。既能养家糊口,又不荒废学问,于朝廷、于百姓、于那些秀才自己,是三全其美的事。” “这可是个长久的事啊……” “陛下是想说,这得年年花银子吧。” 夏温娄毫不客气的揭穿皇上的小心思,皇上瞪了他一眼,佯怒道:“看把你能耐的,朕是这个意思吗?朕还不是担心银子不够!” “够不够的,等明年这批船回来自然有分晓。太祖曾说天子与百姓共天下,非与士大夫共天下,若百姓若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您如何能指望他们明事理、通仁义?” 皇上挑眉看他,似笑非笑:“你可是士大夫。” 夏温娄一拍大腿,故作夸张地咋舌:“哎哟,得亏陛下提醒我!我都忘了这茬了,刚才臣说的那些话,您就当没听见。” 皇上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指着他笑骂:“你个臭小子!不管你是啥,你都得是跟朕一伙的。” “臣能不跟您一伙吗?为了陛下,臣可是把那些不好得罪的全得罪了,不抱紧陛下的大腿,改天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闻言,皇上笑得前仰后合,笑够了还不忘说好话宽慰他,“放心吧,有朕在,没人动得了你。” 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你挑好宅子没?” “嗯,挑好了,就汪家的吧。地段大小都合适。” “你喜欢就好。对了,赵瑞过两日就该处斩了,你要不要去观刑?” “去,怎么不去。我不光去,还要带着我舅舅一块儿去。” 夏温娄此举多少有些孩子气了,被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知道,肯定要说夏温娄心胸狭隘了。 不过,皇上非但没有觉得小师弟睚眦必报,反倒觉得他恩怨分明。圣人是一种只会出现在书里的人,皇上喜欢的是有血有肉的人,而非抛却一切私人情感的圣人。夏温娄这种,正对他的脾气。 “那朕跟陆正说一声,让他给你留个好位置。” “谢陛下。” 与赵瑞同一天处决的,还有忠勤伯汪知许。崔进虽然一力揽下所有罪名,连汪家从前犯过的事都说是受自己指使,可谓竭尽全力要把汪家摘出去。 但有些事不是崔进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有赵瑞这个人证在,汪知许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过在对汪家的处置上,皇上还是看在已故汪太妃的份儿上网开一面了。 汪太妃是太上皇的妃子,也是汪知许的亲姐姐。她临终前曾求过太上皇——若有朝一日汪家做了大逆不道之事,希望能给汪家留条活路。 皇上当时也在场,还记得这茬。所以此番处置,只斩汪知许一人,汪知树流放,其余人皆贬为庶民。 这种处置,对汪家活下来的人来说,不啻于从云端跌入谷底。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从勋贵沦为平民,需要一个艰难而漫长的适应过程。于他们而言,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生不如死? 第558章 便宜他了! 人生最快意的事,莫过于看着曾经害过自己的仇家倒大霉了。 赵瑞行刑这日,夏温娄一早就拉着舅舅卢策安出了门。 卢策安还不知道外甥要带他去哪儿,只当是寻常出门办事,随口问了两句,夏温娄只是笑而不语,说“去了就知道了”。 马车最后在一间茶肆门前停了下来。夏温娄领着舅舅上了二楼雅间,临窗而坐,透过这扇窗,可将楼下街景一览无余。 伙计端上茶来,卢策安抿了一口,皱了皱眉,“你这一大早就带我出来喝茶呀?这茶还没咱家里的好喝呢。” 夏温娄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舅舅,咱们今天喝的不是茶。” 卢策安一愣:“那喝什么?” “氛围。” 巳时将近,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行人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从窗下隐隐传上来。 没过多久,人便越聚越多,三三两两往一个方向涌去,像是赶集似的,又比赶集多了几分躁动。 卢策安也觉出不对味了,他放下茶盏,侧耳听了听楼下的动静,皱眉问:“下面这是准备干嘛呢?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夏温娄探头往外望了望,目光扫过那越聚越密的人群,“再等等,应该快了。” “什么快了?”外甥什么也不肯说,急得卢策安抓心挠肝的。 他瞪了外甥一眼,“你这孩子,今儿说话怎么没个痛快样儿。” 夏温娄还是不肯说,只是笑着给舅舅续了半杯茶,“舅舅,别急啊,再等一会儿。” 卢策安没好气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嘴里嘟囔着:“这茶有什么好喝的?” 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窗外。 不多时,远处忽然传来鸣锣开道之声,“哐——哐——”的铜锣声由远及近,穿透了满街的嘈杂。沿街百姓轰然涌向前方,叫嚷声、唾骂声、议论声混作一团。 卢策安听到动静,立刻站了起来,半个身子探出窗外往下看。只见人群像潮水般向两边分开,中间让出一条道来。他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这谁呀?这么大阵仗。” 待队伍慢慢走近,夏温娄才缓缓道:“第一辆囚车是汪知许,第二辆囚车上是赵瑞。” 卢策安对汪知许不熟,但对赵瑞这个名字可是熟得很。 虽然他没见过赵瑞本人,但无论是他外甥还是他自己,都差点儿因为这人背后搞鬼而丧命。那些旧账,他一直记着。 “赵瑞?就是那个……”卢策安激动的指着窗外的手都在抖。 “没错,是他,夏松的好岳父。”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卢策安二话不说,开始在雅间里左右逡巡,茶桌、椅子、墙角的花架,好像没什么趁手的东西。 夏温娄见他似乎是在找东西,奇怪地问:“舅舅,你找什么呢?” “找东西砸那狗娘养的!”卢策安咬牙切齿,袖子都撸起来了,那架势恨不得冲下楼去跟赵瑞干一架。 夏温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把舅舅拉回去按在椅子上,一边笑一边劝:“舅舅,咱这位置不好砸人,还容易被人看见。” 被夏温娄这么一说,卢策安倒是清醒几分,他外甥如今可是官身,要注意形象,不能落人口实。 他狠狠灌了一口茶,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闷声道:“便宜他了!” 囚车辘辘驶过,锣声渐远,人群的喧嚷也随着队伍往前涌去。夏温娄见卢策安的目光一直追着赵瑞那辆囚车,像是要把囚车烧出两个洞来。 他伸手拍了拍舅舅的手臂,“舅舅,走吧,咱们去下一个地方。” 卢策安收回目光,疑惑地看着他:“什么地方?” 夏温娄这次倒没卖关子,他理了理衣袍,嘴角上扬,那笑意里有几分凉薄,也有几分痛快:“去刑场。观刑。” 卢策安一怔,随即明白了外甥的用意,立刻起身,跟着夏温娄下了楼。 茶肆外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些老弱妇孺还在原地议论纷纷,三三两两比划着方才囚车经过时的情形。舅甥俩朝着西市的方向而去。 刑场四周早已戒严,兵丁持戈而立,围出一大片空地。外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嘈杂声如潮水般涌来。 夏温娄没有往人群里挤,而是带着卢策安绕到席棚侧面。 今日的监斩官是刑部左侍郎袁烈,此人面色黧黑,不苟言笑,端坐在监斩席上,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冷肃之气。 刑部郎中宋固侍立一旁佐斩,代行号令,手中捧着令签,神色肃穆。 宋固得了陆正的吩咐,早安排人在席棚侧面候着了。这人夏温娄也认得,是刑部的司务,姓周名恪,做事素来周到。 见了夏温娄,周恪快步迎上来,“夏大人,这边请。” 他引着夏温娄到了席棚侧前方一个单独设的小案前,案上铺着青灰色桌布,放着一只素色杯盏,简简单单,位置却极好。 卢策安不是官身,不能入棚内,便站在棚外观刑,虽无桌椅,但视线开阔,刑场上的情形一览无余。 夏温娄先对着袁烈的方向拱了拱手。 袁烈端坐上方,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夏温娄刚落坐,目光无意间扫过兵丁环立的禁地边角处,陡然定格在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上。 他双眸微眯,仔细一看,正是赵瑞的私生子——赵念恩,赵念恩旁边站着的人是常跟在萧卓珩身边的影七。 影七的警觉性很高,他原本背对着夏温娄,在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时,猛地回身看过来,目光与夏温娄撞个正着。 他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含笑的拎着赵念恩的后脖领,跟拎小鸡似的把人拽了过来。 “夏大人,你怎么也来了?”影七放开手,朝夏温娄拱了拱手。 夏温娄起身还礼,“我来观刑。你这是——” “奉国公爷的令,带这小子来见赵瑞最后一面。之前让他去牢里看赵瑞,他死活不肯去,说什么‘他不是我爹’、‘我不去’。知道今儿赵瑞要砍头了,反倒闹着要来了。真是不省心。” 第559章 没把你打老实 夏温娄曾让影绝拿鞭子抽过赵念恩,那顿鞭子虽不至于要命,却足够让赵念恩刻骨铭心。 因此,赵念恩一见到夏温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夏温娄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语气不咸不淡:“能见宝贝儿子最后一面,赵瑞死也瞑目了。” 赵念恩眼中闪过一丝恼怒,咬着后槽牙道:“你少说风凉话。” 夏温娄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觉得这小子可能被关傻了。 “那你倒是说说,以我跟赵瑞的关系,我不说风凉话,还能说什么?” 赵念恩一噎,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影七在旁边不厚道地笑出了声。他非但没有替赵念恩解围的意思,反而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刀:“你爹当年没少教唆夏松祸害他,他没在这儿点鞭炮庆祝,都是好的了。” 赵念恩恨恨地瞪了影七一眼,声音里是七分怨气,三分委屈:“那是他们之间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夏温娄嘲弄的笑道,“你不是不认赵瑞吗?那你还跑来给他送什么行?” “要你管?” 夏温娄轻哼一声,“看来那顿鞭子是打轻了,没把你打老实。” 赵念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骤然拔高:“你滥用私刑!我要告你!” 他嗓门太大,连端坐在监斩席上的袁烈都皱眉朝这边看了过来。 影七脸色一沉,一巴掌拍在赵念恩后脑勺上,即便没使多大力,也拍得他一个趔趄。 “小兔崽子,你小点声!再嚷嚷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赵念恩敢跟夏温娄呛声,但不敢跟影七顶,影七可不会只跟他动嘴。 他被打得缩了缩脖子,咬着嘴唇不再吭声,只是那双眼睛还怨恨地盯着夏温娄,像要吃人一般。 影七转头对夏温娄道:“我还是先带他去那边等着吧,不然袁侍郎该把我们轰出去了。” 夏温娄微微颔首,“好。” 影七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猫般,把人拎回原处等候。 巳时末,犯人押至刑场。 影七提留着赵念恩走到赵瑞面前。 赵瑞原本死寂的眼睛瞬间迸发出光彩。他猛地往前挣了一下,绳索绷得更紧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和颤抖:“念恩!念恩!你来了……你来看爹了……” 赵念恩看着即将天人永别的生父,心中百味杂陈。 他是恨的。恨赵瑞因为一己之私毁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本该有着温馨富足生活的女人,生生被赵瑞拖进泥潭,只能以外室的身份苟活,至死才知,救她于水火的人才是令她家破人亡的元凶。 他也恨赵瑞让自己一出生就见不得光,即便赵瑞给他安排了身份,给他请先生念书,让他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可这些都无法使他放下对赵瑞的恨。 因为如果不是赵瑞,这一切悲剧本就不会发生。 只是,他也是赵瑞的儿子。这个人是给了他骨血的人,是他在这个世上甩不脱也抹不掉的烙印。 赵念恩嘴唇哆嗦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蹦出一句:“我恨你!” 赵瑞跪在地上,眼中的喜悦因这句话瞬间退的干干净净,他闭上双眼,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细纹淌下来。 “恨吧……”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凉,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刻的死寂,“以后你想恨也恨不着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一扫方才的悲戚,直勾勾地盯着赵念恩,瞳孔里燃着一种近乎狰狞的执念。 “你是我儿子。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会成为跟我一样的人。” “我不会!”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赵念恩的逆鳞,他骤然声嘶力竭的大喊,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积压的恨意都吼出来,“我永远不会像你一样——见利忘义、卑鄙无耻、恩将仇报!你就是个畜生!” 他浑身都在发抖,声音越来越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剜出来的。不知不觉中,他的脸上已满是泪水。 赵瑞却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凄厉,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上扬到一个诡异的角度:“你越恨我,就越像我。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就会明白,血脉里的东西,是改不了的。” 赵念恩想再骂,喉咙却像被人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死死地瞪着赵瑞,瞪得眼眶发红、视线模糊,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怪不得你能跟夏松成翁婿呢,都是一丘之貉,一样的没底线。” 夏温娄不知何时站在了影七身后,神态很是悠闲。 赵瑞看见夏温娄,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股阴恻恻的光,“夏温娄,你还记得夏谦吗?” 夏温娄心头一震,面上却纹丝不动。 “夏谦啊,这是我以前的名字,怎么了?” 赵瑞冷笑一声,“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像是在吊胃口,又像是在享受这最后一刻的掌控感:“我当初之所以挑中夏松做女婿,原是有高人给他批过命的。说他乃文昌入命,仕途坦荡,将来定是庙堂重臣。” 夏温娄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江湖术士的鬼话你也信?活该你落得这副下场。” 赵瑞没有被他带偏,反而摇了摇头,目光沉沉,死死盯住夏温娄的脸,一字一顿冷声道:“高人从未出过错。” 他倏然收住话头,语声陡然沉下来,眼底藏着莫测的深意,“你可知他如何说你的吗?” 夏温娄怎么来这里的他比谁都清楚,正要说“我没兴趣知道”时,赵瑞却已经自顾自说了出来。 “旧命已断,新命重来。一身承两世,一语动乾坤。” 刑场上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人的眼。 夏温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心里却像被扔进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浪头久久不能平息。 他心道:这哪儿来的高人?这都能算出来?回头得让萧朗找找这人。 这种神神鬼鬼的事,他怎么可能认。认了,还不得被人当成妖孽烧死。 第560章 疼,却拔不掉 夏温娄暗暗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面上浮起一个恰如其分的嘲讽笑容,“批得挺玄乎,也就骗骗你这种坏事做尽、良心难安的人。他要真那么准,怎么就没算出来你何时被砍头呢?” 赵瑞一直暗中观察夏温娄的神色变化,但夏温娄无论表情管理还是回答的话,都做得滴水不漏,他并没看出任何异常。 这让他自己心中也不免起疑——莫非高人又算错了? 赵瑞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一衙役上前,对着夏温娄和影七拱手躬身提醒,“二位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影七淡淡“嗯”了一声,转身拍了赵念恩肩膀一下,“走了。” 赵念恩被拍的一个激灵,方才那股恨天恨地的劲头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被掏空后的虚脱,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去骨头的皮囊,软塌塌地站在那里。 被影七这么一拍,反倒恢复了几分神智,茫然地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他正要跟着影七走,赵瑞忽然急道:“别走——我还有话要单独跟念恩说!” 衙役上去就是毫不客气的一脚,踹在赵瑞肩头,“你以为你谁啊?死到临头了还敢提要求?” 赵瑞被踹得歪倒在地,却挣扎着重新跪好,目光越过衙役,一错不错的盯着赵念恩的背影。 影七玩味地看了一眼赵瑞,抬手拦住那衙役,“何必跟个将死之人计较呢?他想说就让他说吧。” 衙役自然不敢驳影七的面子,讪讪地退到一旁。 影七朝夏温娄使了个眼色,夏温娄会意,跟影七走去稍远的地方站定,见没人注意,才小声问:“赵瑞不会还有事没吐出来吧?” 影七得意的挑了挑眉,“肯定有啊,不然国公爷干嘛让我带这小子来。赵瑞不好对付,说起话来真假掺半,不好分辨。可他这儿子——嫩瓜一个,只要赵瑞告诉他这儿子,跟告诉我们差不多。” 夏温娄由衷赞道:“还是国公爷英明”。 “那是。” 赵念恩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风吹断的小树,摇摇欲坠。他背对着赵瑞,不敢转身,也不敢走,袖中的双手攥的紧紧的。 赵瑞盯着儿子的背影,缓缓开口,“念恩……你过来……爹只说一句……说完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恨我……” 那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癫狂和执拗,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断裂前发出了最后一声低鸣。 日晷的影子又移了一寸,如一把无声的刀,一寸一寸地割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在赵瑞以为赵念恩不会再搭理他时,赵念恩却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赵瑞。短短几步路,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却始终没有停,直至走到赵瑞身前。 看到半跪在自己面前的赵念恩,赵瑞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他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赵念恩的耳廓,只说了一句话,极轻,极短。 一瞬间,赵念恩的瞳孔猛然放大,他用力抓住赵瑞的肩膀,指尖几乎嵌入肉里,失控的大吼:“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 周围的人俱是一惊。衙役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影七抬手拦住。 赵瑞反倒不急了,他并不意外赵念恩的反应,甚至还笑了一下。 “好儿子,你好好听我把话说完。该你知道的,你都会知道。” 赵念恩极力控制住颤抖的身体,片刻后,他咬着牙,再一次把耳朵贴了过去,这一次比方才贴得更近。 赵瑞低声诉说,除了赵念恩,没人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夏温娄见赵瑞说了有半盏茶的功夫还没说完,就跟影七嘀咕:“他这一句话……可真够长的。” 影七抱臂站在他身旁,闻言嗤了一声,语气十分不屑:“这些个文官,说话不都这样,先吊你胃口,再倒你胃口。” 说完他才意识到身旁这位也是文官,还是他家世子的师弟,赶忙赔笑补救:“夏大人除外,除外。” 夏温娄哼笑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赵念恩和赵瑞。 赵念恩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手从赵瑞肩上滑落,攥成拳头,青筋在手背上蜿蜒。他听到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能在少年时中秀才,本就天资聪颖。赵瑞的那些话他即便不完全明白,也能一字不落的记下来。那些字句像烧红的烙铁,一个字一个字地印在他脑子里,疼,却拔不掉。 待赵瑞说完,赵念恩仍保持着侧耳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 赵瑞看他这副模样,眼中的不忍一闪而逝,随后轻叹一声,“走吧,日后如何,就看你的造化了。倘若有朝一日,你肯认下我这个父亲,便到我坟前,烧几张纸钱足矣。” 赵念恩的肩膀猛地一颤,费力的将目光移到赵瑞脸上,“你后悔过吗?” 赵瑞对上儿子那双通红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犹豫。 “从未后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这一生,做了想做的事,享了能享的福,有何好悔。” 赵瑞答得坦然,眼中没有对死亡的畏惧。比汪知许的状态好很多。 这也不难理解,赵瑞本就是汪知许的走狗,一旦出事,汪家会毫不犹豫的弃卒保帅。这点赵瑞肯定早有心理准备。 而汪知许不同。他是世袭的伯爵,生来便站在权力的高台上,俯瞰众生。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夺爵处斩的下场。 毕竟他做的那些事,京城里许多勋贵都在做。何况跟崔家有姻亲的不止他汪家,凭什么别人可以保住性命,偏他就要身首异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着他,从判决下来的那刻一直缠到了刑场上。所以从被押上刑场的那一刻起,汪知许就处于一种神志不清的状态,目光涣散,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仿佛魂魄已失,只剩下一具还在喘气的躯壳。 第561章 他管不到我头上 赵念恩将两个将死之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他没有被赵瑞无谓生死的言论打动,而是面无表情的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影七见状,骂了句“小兔崽子”,抬脚便追了上去。 夏温娄望着那两道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准备坐回去观刑。 他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赵阴恻恻的声音,“夏温娄,我会在天上等着看你的下场。” 夏温娄脚步一顿,转身冷沉的看向赵瑞。 此时的赵瑞跪在地上,五花大绑,头发散乱,偏偏还要扬起下巴,摆出一副死不低头的姿态,活像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老鸭子还要伸嘴啄人。 他微微眯了眯眼,嘴角浮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你这种坏事做尽的人,还想上天?下十八层地狱还差不多。” 赵瑞脸色一变,正想反驳,一旁的衙役不耐烦地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喝道:“闭嘴,老实跪着。” 夏温娄不再看他,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撩袍坐下,看上去心情相当不错。 卢策安站在棚外,把一切看在眼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死到临头还嘴硬,什么东西!” 日晷的影子最终还是爬到了午时三刻。 时辰官的声音在刑场上空炸开,洪亮而悠长,“启禀大人,午时三刻已到。” 袁烈提起朱笔,在处决名单上缓缓勾下两个名字,然后从案头拿起朱漆斩牌,朝地上一掷。 “行刑。” 阶下皂隶齐声高喝,声响震天:“时辰已到——行刑——!” 两名身穿皂色短衣的刽子手早已候在一旁。一主一副,都是身材魁梧的汉子。 主刽子手大步走到东侧的赵瑞身后,副手跟上。赵瑞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忽略他曾经犯下的累累罪行,这模样看着还是有几分骨气的。 副手一手扯住赵瑞的发髻,将他的脑袋按低,另一手按住他的肩头,稳住他的身子。 主刽子手左手拍了一下刀背,右手猛地扬刀,刀身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随即血光迸现。 赵瑞的人头应声而落,骨碌碌滚出去几步远。 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呕吐,有人捂住了身边孩子的眼睛。 两名刽子手面色不改,移步到西侧的汪知许身后。汪知许可没展现出一点儿勋贵之家该有的风骨,浑身瘫软如泥,若不是被副手一把扯住发髻,几乎要滑倒在地。 副手用力将他的脑袋按稳,按住肩膀。主刽子手照例拍刀背、扬刀、落刀,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第二颗人头落地。 两具无头的身躯缓缓倒下,鲜血从腔子里汩汩涌出,洇进黄土里,很快便凝成了暗红色的膏状。 夏温娄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没什么特别感觉。他面色如常站起身,正想去跟舅舅说句话,余光却扫到卢策安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头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身子都在打晃。 这可把夏温娄吓了一跳,他几个大跨步走到棚外,伸手扶住卢策安。掌心里能感觉到舅舅的手臂在发颤。不是那种怕冷的哆嗦,而是身体本能的不适。 “舅舅,你没事吧?” 卢策安攥住外甥的胳膊,借力站稳,声音发紧:“没事……没事,就是头一回见这个,有点……缓缓……缓缓就好了。” 夏温娄看着他那副强撑的样子,有些懊恼没考虑到舅舅的心理承受能力。 他侧头看向监斩席,袁烈正在收拾案上的文书,宋固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夏温娄叫了个衙役过来帮忙照看一下卢策安。他则过去跟二人简单打了声招呼,才带着卢策安离开。 马车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卢策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夏温娄拿过一只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 “喝口水,压一压。” 卢策安睁开眼,接过水囊,灌了两大口,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像是活了过来。 他把水囊递回去,苦着脸道:“难怪都说,这做官的都是文曲星下凡,你看那位大人,从头到尾脸色都没变过。” 夏温娄接过水囊,拧好塞子,知道舅舅这是还不舒服,便故意插科打诨,想转移他的注意力。 “舅舅不会说袁侍郎吧,他脸那么黑,真变色了,也看不出来啊。” 民对官有天然的敬畏之心,夏温娄的话在卢策安听来可是大逆不道了。 他连忙紧张的掀开帘子往外看,见马车正行驶在宽阔的车道上,不可能被人听去,才放下心,回头不免嗔怪道:“你这孩子,在外面可不能乱说,被袁侍郎听见了,他得给你穿小鞋。” “放心吧,就算真被他知道,我俩又不在一个衙门共事,他管不到我头上。” 卢策安将信将疑,还是不放心的劝:“舅舅念书不成,人情世故还是在行的,我跟你说,这官场上的人,哪个不是人精?面上不记仇,心里给你记一笔,你也不知道。” 夏温娄侧头看着舅舅忧心忡忡的脸,他忍住笑,神情认真的跟卢策安保证,“舅舅说得对。我以后多注意些,不该说的话绝不乱说。” 卢策安见外甥依旧和小时候一样,能静下心听自己这个舅舅唠叨叮嘱,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暖意,暗暗生出几分欣慰与欢喜。 只觉得外甥就算身居官位,心性也没变,还是跟他们如从前那般亲近,根本不像夏松那混蛋说的什么“性情大变,六亲不认”。 呸!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害不到外甥,就诋毁外甥,心肝烂透的个玩意儿。老天怎么不降个神雷把那混蛋劈了呢? 注意力被转移后,卢策安很快就跟没事儿人一样了,到家时,脸色已恢复如常。 二人刚进门,门房就迎上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大少爷,舅老爷,咱家来稀客了。” 夏温娄拢了拢衣襟,缓步往里走,随口问:“哪儿来的稀客?你认识?” 第562章 谁在里面见客呢? 门房连连摆手,笑呵呵道:“小的可不认识。是一位官夫人和一位官小姐,看着架子不小。夫人和舅夫人陪着在花厅说话呢。” 夏温娄更纳闷了。卢氏在京城除了跟尤氏、周氏两位师嫂有来往,基本没跟什么官夫人走动过。 就连未来亲家——蒋梅萱的母亲张氏,除非必要,她都很少跟对方见面,更不怎么见客。他家的情况,大部分人都知道,没什么官夫人会来拜访。 卢策安率先想到的是蒋家,不确定的问:“难道蒋夫人和蒋小姐来了?” 门房立即摇头,他知道自家大少爷的性子,也没再卖关子,直接道出那二人身份:“不是,是通政司知事陶大人家的夫人小姐。” 舅甥俩对视一眼,都明白是谁了。 夏温娄眉头微皱,语气透着几分不悦:“她们来干嘛?” 顿了顿,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脸色一沉,“卢檀那臭小子……该不会私下偷偷去见过陶家小姐?” 一旁卢策安语气十分笃定:“不能,我早让人每天跟着他呢。他身边小厮说了,那小子这些天除了带佩兰逛了几趟大街,就只在热闹地方转了转,没见过什么外人。” 话虽说得斩钉截铁,卢策安眼底却掠过一丝犹疑,心里也犯起嘀咕——那陶家母女不是看不上他们吗?怎么还专程上门来? 夏温娄知道再问也是多余,抬脚便往前走。卢策安紧跟在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都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碍于来客是女眷,夏温娄和卢策安不方便直接去花厅,只得在回廊转角处驻足等候。不多时,便看见杏花端着空茶盘,从花厅方向缓步走来。 夏温娄当即出声唤住她,“杏花,谁在里面见客呢?” 杏花停下脚步,下意识偏头朝花厅方向瞟了一眼,才对夏温娄简单说明里面的情况:“是夫人和舅夫人在里头待客。那位陶夫人跟咱们夫人说话客气得很,还带了不少礼来,说是专程来拜谢的。舅夫人让奴婢再添壶茶进去。” “卢檀呢?现下在哪儿?” 杏花不知道夏温娄怎么突然问起卢檀,只据实答道:“表少爷一早就出去玩了,说是要去琉璃厂看看,身边带了小厮跟着呢。” 卢策安一听,脸色顿时不好了,语气透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怎么又出去?就不能老实在家里待两天!” “舅舅,卢檀的事待会儿我们单独说。” 夏温娄转过头,叮嘱杏花:“你进去多听着些,看她们都说些什么,回头来报给我听。” 杏花点头应下,端着茶盘走了。 夏温娄则拉着卢策安去了自己院子。 进了书房,夏温娄将门掩上,亲手倒了杯茶递给卢策安。 “舅舅,檀儿不小了,这么游手好闲也不是个事儿。京城又没铺子给他打理,总不能天天由着他逛大街。” 卢策安接过茶盏,叹了口气:“我也愁啊!现在我是说什么他都不听,就知道跟我对着干。” “外公不是说,卢爷爷那边想让檀儿跟他学医吗?”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卢策安更发愁,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说起这个就更气人了!别人求都求不到的机会,他倒好,死活不肯去。我跟你外公是好说歹说,他就一句‘不想学’,还说他的事用不着我们管。” 卢策安越说火气越大,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我要不是他老子,他就是去讨饭我都不管!” 夏温娄笑着劝道:“舅舅犯不着生气。他这是叛逆期到了,过了这两三年就好了。” 卢策安没听过叛逆期,不知道什么意思,便疑惑的问:“什么是叛逆期?” “就是十几岁的孩子都喜欢跟家里对着干,你让往东他偏往西,你让打狗他就撵鸡。总之,怎么气人怎么来。” 卢策安仔细想了想儿子的所作所为——顶嘴、摔门、嫌他唠叨,跟外甥说的一模一样。 “好像是这么回事。” 随即又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夏温娄,“那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怎么就没叛逆过?” 夏温娄煞有介事的胡扯:“我那不是得考科举吗?哪儿有工夫叛逆。” 卢策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么说——那臭小子就是太闲了!” “是啊,所以给他找点儿事做就好了。等他忙起来,哪还有心思跟家里较劲?” 听上去是可行,但卢策安脸上的愁容并没有完全散去,“可他不愿去大伯家怎么办?总不能把人绑了送过去吧?” 卢策安说的大伯就是卢太医。 夏温娄觉得他舅舅着实有些惯孩子,不然卢檀也不敢跟卢策安这么顶着来。 “舅舅,总不能事事由着他的性子来。他在家里横,未必敢在外面横。卢爷爷那儿规矩大,他去了要是还敢耍脾气,自然有人收拾他。” 卢策安觉得外甥说的在理,反正这儿子他是管不了了,说不定换个人管,还能把人带回正路上。 “好,那就把人送过去。他敢不去,我打断他的腿!” 夏温娄打趣道:“舅舅可要说到做到,别到时候舍不得。” 卢策安也就嘴上硬,被外甥戳破,非但没觉得丢面子,反倒乐呵呵地笑了,大手一挥:“我舍不得,你就帮我呗!我看那小子有点儿怕你,你去说,他不敢不听。” 夏温娄笑着摇了摇头:“他那不是怕我,是几年不见,跟我还生分着呢。生人面前不敢造次,熟了照样该顶嘴顶嘴。”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忽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杏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少爷,舅老爷,是我,杏花。” 夏温娄应了一声,“进来吧。” 杏花推门而入。 “怎么样了?”夏温娄问。 杏花微微欠身,“回大少爷,人走了。夫人说,瞧着那母女俩挺和气的,说话也客客气气,不像舅夫人说的那般……那般势利。” 夏温娄没有急着表态,反问杏花:“那你看着呢?” 第563章 没跟你商量 杏花在夏家多年,还是姑娘时照顾过年幼的夏然,后来又嫁给秦京墨,关系更近一层,情分不是普通下人可比,说话也随意些。 她没有犹豫,直言自己的想法:“奴婢瞧着,那两位是会看人说话的。晌午吃饭,我去上菜,那位陶小姐还莫名其妙白了我一眼呢。虽说是偷偷的,可我眼睛又不瞎,看得真真切切。” 卢策安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转头看向夏温娄,“你看,我就说不是省油的灯。你娘那眼光准头儿不行,别被她给蒙蔽了。还是得跟你娘说说,让她心里有数。” 夏温娄深以为然:“嗯,我娘看人确实不太准。回头我跟她说一声,往后少跟她们来往。” 杏花听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收住。她福了福身:“大少爷,舅老爷,那奴婢先下去了。” 夏温娄点点头,杏花便退了出去。 卢策安不禁感慨:“你娘啊,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看谁都像好人。不然也不至于也不至于……” 话说一半,他忽然住了口,神情有些懊恼,“你看我,怎么又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夏温娄淡淡一笑,“无妨,在自己家想说什么说什么就是,没什么好避讳的。” 卢策安看着外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头五味杂陈,他知道姐姐这个母亲做的不称职。 外甥能有今日,是他自己拼来的,虽然外甥对生母感情上平平淡淡,但该给的、能给的,外甥都给了,无可指摘。 他是真心希望姐姐千万别再犯糊涂伤外甥的心,否则,今时今日,他很难保证还会再站在姐姐那边。 两人出了书房,刚走出院子,就见卢佩兰朝这边风风火火地跑过来,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小丫头一看见夏温娄,眼睛顿时亮了,喘着气喊:“表哥!表哥!快去看!我哥又巴结那陶小姐了!” 夏温娄不悦的皱眉问:“你哥不是出门了吗?” 卢佩兰一边比划一边说:“他回来了!在门口正好碰上那陶小姐要走,别人还没开口,他就凑上去了!羞死了!” 卢策安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揉了揉眉心,头疼不已。 夏温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淡淡的冷意。他显然也不想卢檀再跟那陶小姐有什么牵扯,立刻招手叫来不远处候着的一个小厮,吩咐道:“你去门口,跟表少爷说,我找他有事,让他速来见我。” 小厮应了一声,忙跑去传话了。 卢佩兰气鼓鼓地嘟囔:“我哥怎么这么不听话,又去上赶着巴结,表哥你可得好好说说他!” 夏温娄对小表妹还是多了几分纵容的,揉揉她的脑袋,含笑答应。卢佩兰这才满意地住了嘴,站到一旁。 卢策安想着儿子马上要来,怕自己在这儿卢檀又犯浑,借口说要去后院看看新送来的布料,带着女儿一起走了。 卢檀来的时候,满脸的不情愿,步子拖拖拉拉,没个正形儿。 他一来便嚷嚷:“表哥,什么事儿这么急?我正跟人说话呢。” 夏温娄没有提陶家母女的事,而是直截了当道:“你明天去卢爷爷家,好好学医术。” 不是商量的口吻,是命令。 卢檀愣了一下,脸上的不情愿顿时变成了抗拒,“我都说了我不喜欢学医。” 夏温娄对卢檀这类的其实也头疼,这要不是自己表弟,他才懒得管。盛铭煦虽然也淘,但学习的时候相当认真,绝不敷衍。玩归玩,正事从没耽误过。 只听卢檀说话的语气,夏温娄就想骂人,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那你喜欢什么?只要你能说出个正经行当,我都找人教你。” 卢檀只想吃喝玩乐,他哪里想过干什么正经事,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先按我说的做。等什么时候想好了,再说其他的。” 夏温娄的一锤定音让卢檀急眼了,他往前两步,声音陡然拔高:“我才来京城多久啊!都没把京城逛完呢。” 说着说着,他拿出对待他爹娘撒娇耍赖的本事,开始央求:“表哥,你让我先把京城逛完,等逛完京城,我肯定去!” 卢檀就是想先拖着,下个月过完,就要过年了,过年谁有空学东西啊,等过完年表哥就该成婚了,到时候更没空管自己,那他还不是想怎么乐呵怎么乐呵。 夏温娄一眼看穿他小心思,怎么可能如他的意:“我来京城几年了,也没把京城逛完。再说了,你把京城逛完了又能怎样?是能长个儿,还是能成仙?” 卢檀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我告诉你,去了就好好学,别吊儿郎当的。你现在的年纪就是学东西的年纪,少想不该想的事。” 最后那句话,显然意有所指。 卢檀还是懂得察言观色的,他知道表哥这是在给他台阶下,要是再不知好歹,台阶收了,摔下来就是他自己受着。 他闷闷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哦”了一声,算是应了。 夏温娄看着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没有再训,只淡淡说了一句:“行了,回去收拾收拾,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过去。” 卢檀茫然地抬起头,一时没转过弯来:“收拾什么?” “穿的用的都带上。往后你住那边儿。” 卢檀只觉得天都要塌了。他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为什么要住那边?我不去!我要回家住!” “你当学徒的不住师父家住哪儿?每天来回跑多耽误时间,还是住那边省事。” 卢檀急的眼睛都红了:“我不要住那边!那是别人家!我不习惯!” 夏温娄没理会他的跳脚,只吐出五个字终结对话:“没跟你商量。” 卢檀见表哥这边说不通,又急又气,愤愤地一跺脚,转身跑了。 他没去找爹娘,因为他知道,无论爹娘还是祖父,肯定都站表哥那边。所以他跑去找姑姑卢氏。 第564章 这是我的意思 卢氏今日心情格外好,正翻着新买的几匹料子,盘算着给谁做件什么衣裳。见侄子红着眼眶跑进来,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料子问怎么了。 卢檀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什么“表哥逼我去学医”“还要把我赶出去住”,说得可怜巴巴,加上眼眶还微微泛红,很容易勾起中老年妇女的怜爱之心。 卢氏心疼侄子,又觉得儿子做得确实有些不近人情,张口便应了:“你不用收拾东西,且安心住着,你表哥那儿我去说。” 吴嬷嬷站在一旁,听卢氏就这么应了,只觉小姐实在糊涂,爷们儿自己个儿的事,后宅妇人怎好插手。 可卢氏已经拍了板,她一个做下人的也不好当着卢檀的面驳主子的面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卢檀欢欢喜喜地走了。 等卢檀的脚步声远,吴嬷嬷才苦口婆心的劝道:“夫人,这事儿大少爷肯定是为了表少爷好,您这样——怕是会让大少爷为难。” 卢氏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檀儿才来多久?小孩子贪玩也是常情,学医又不是三两天就能学成的,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吴嬷嬷还想再劝,可看卢氏那副主意已定的模样,知道劝不动,只好在心里默默叹气,看来只有让夫人自己去撞撞南墙,好好清醒清醒了。 晚饭时,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卢老太爷坐在上首,左边是卢策安和金氏,卢氏坐在弟弟对面,夏温娄坐在她下手,夏然和盛铭煦挨着夏温娄,卢檀和卢佩兰坐在另一侧。 菜还没上齐,众人正闲话着等菜,卢氏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温娄啊,檀儿学医的事,我想了想,也不急在这一时。他才来京城多久?还没适应呢。不如让他先多玩段日子,等过了年再说也不迟。” 原本还有说有笑的众人,此时齐齐看向卢氏。 卢氏被众人看的不自在,她选大家都在的时候提这事儿,是笃定儿子不会当众驳她面子,否则私下里,她自认说不过儿子。 卢老太爷捻胡子的手顿了顿,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卢策安也觉得姐姐的话说得不妥,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就听夏温娄斩钉截铁的拒绝:“不行。” 短短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解释,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卢氏没想到儿子会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驳自己,脸上顿时挂不住了。 她不由的十分羞恼:“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娘了?” 夏温娄瞥了卢檀一眼,这一眼吓得卢檀直缩脖子。 卢氏见状,更恼了,“这是我的意思,你少吓唬檀儿。” 夏温娄诧异卢氏今日会突然说出如此不讲理的话,联想到今天的来客,他心中顿时明了。 卢氏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她都觉得有道理。指不定是那对母女教唆了卢氏什么。 不好的现象还是要提前杜绝的。 他看着卢氏的眼睛,沉声开口:“我若是没把你放眼里,你六品安人的敕命是哪儿来的?我立功之后,什么赏赐都没要,先向皇上为你寻特例请封敕命——娘,你跟我说说,这满京城,有谁的敕命是这么来的?” 卢氏没想到她只是提了个小小要求,儿子说话竟会这么不留情面。她的嘴唇剧烈哆嗦了几下,眼眶泛红,可却找不出话来反驳。 夏温娄没有就此打住,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厅内每个人的耳膜上:“卢檀的事,我已经定了。谁来说,都一样。我不管陶家母女跟你说了什么,今儿我把话撂这儿,咱们家,绝不学那等捧高踩低、矫揉造作的做派。” 厅内陷入一片沉寂,卢檀和卢佩兰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恰在此时,丫鬟们端着菜鱼贯而入,一道道摆上桌,热气腾腾的菜肴驱散了几分凝滞的寒意。 夏温娄不再看卢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放到卢老太爷碗里,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外公,尝尝这鱼。” 卢老太爷仿佛未看到女儿双眼含泪的模样,只含笑点头,拿起筷子夹起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连连道:“好,好,新鲜得很。” 卢氏见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句话,再也绷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 “你如今已是四品官了,可我还是六品安人,你说实话,是不是根本没想为我请封?” 这下,卢老太爷不能再装听不见,他放下筷子,深深叹了口气。十年前他的心是偏着卢氏的,那时候让他在外孙和女儿之间选一个,他肯定会选女儿。 时至今日,所有的人和事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的选择也变了。 卢老太爷清楚夏温娄的性子,看似冷淡,感情从不外露,实则很重情,但又不滥情,谁对不住他,他会毫不犹豫把感情收回。 至于夏然,完全是跟着夏温娄的喜恶来的。卢氏伤夏温娄的心,就等于在伤夏然的心。 如果有一天,夏温娄放弃卢氏,夏然只会选择他哥。卢氏将会同时失去两个儿子。 卢老太爷看着卢氏,眼中有心疼,更多的却是无奈和清醒。 “暖暖,你可别忘了,礼法上,你已经不是温娄的母亲了。” 这话可谓一针见血,卢氏浑身一震,一股寒意瞬间袭满全身。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和难以置信,脸上还挂着泪痕,声音止不住的发颤:“爹,您……您怎么能这么说?” “我不过是说出事实而已。”卢老太爷看着女儿,目光没有闪躲,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温娄给了你体面,用功劳给你挣来安人的敕命,那是他的孝心,更是他的良心。你帮不了他什么,但至少——别拖他后腿。” 卢氏的眼泪凝在了眼眶里,怔怔的看着父亲,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话会从从小疼她、惯她、事事顺着她的父亲口中说出来。 卢老太爷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卢檀身上。 “卢檀,我希望这种事以后不会再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威严,“你大爷爷身为太医院院判,想拜他门下的人不知凡几。他肯主动揽你这个包袱,你以为他是闲得慌?那还不是看在你表哥的份儿上!” 第365章 少掺和这些事 卢檀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几个耳光。 “做人,不能不识好歹。”卢老太爷最后说了这句话,便收回那灼人的目光。 卢檀不是不懂是非,只是从小被宠着长大,家中条件又好,基本是他想要什么给什么,便养成了凡事只凭自己喜好的性子。 他原只是想偷个懒,哪想到会闹成这样——姑姑哭,祖父怒,表哥冷脸,全家人看他,就像看一个不知好歹的浑球。 这会儿他也没胆子违逆长辈的意思了,小声认错:“祖父,孙儿知错。以后一定跟着大爷爷好好学,绝不再偷懒耍滑。” 卢老太爷却冷声道:“你不必跟我保证,学的成,那是你的本事,学不成,家里也不会缺你一口饭吃,只要你能吃得心安理得就好。” 卢檀的头垂的更低了,下巴几乎贴到胸口,祖父的话令他无地自容。 金氏见气氛太僵,便给卢老太爷夹了一筷子青菜,笑着打圆场:“爹,您尝尝这个,今儿厨下说这个菜新鲜得很。” 卢老太爷“嗯”了一声,夹起来吃了,脸色缓和几分。 卢策安对这个姐姐是又疼又气,疼她早年遇人不淑,气她总是不长记性。外甥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不知道珍惜呢。 就在大家以为这个插曲就这么过去了时,卢氏又开口了。 “我已经答应陶夫人,让她的儿子下回去隔壁院子参加文会。我是做长辈的,不能食言。” 她看向夏温娄,下巴微微扬起,“你看着办吧。” 满桌的人再次僵住。 卢策安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姐!你怎么能随便替温娄答应事呢?隔壁去的要么是国子监的监生,要么是书院里拔尖儿的学生,他陶家的儿子凭什么去?” 卢氏不以为意地扫了弟弟一眼,理所当然道:“温娄平日里叫那么多学生去隔壁院子开文会,多一个人怎么了?添双筷子的事,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卢策安快被气死了,想说“这不是添双筷子的事”,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跟姐姐掰扯不清这个理,只能自己生闷气。 卢老太爷的脸彻底黑了,他现在一口都吃不下了,心口堵的发疼。 夏温娄平静地看向卢氏,目光里没有恼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情绪起伏。 “隔壁院子的学生,都是凭真本事在那里开文会的。谁文章好,谁能来,大家用才学说话——这是我定的规矩。你突然给我插进来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的人,是想让我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他的语气始终平淡无波,字字句句却不留余地:“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卢氏被问住了,这些她当然没想过,最后只挤出一句:“我……可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你答应的事,你自己去回。”夏温娄没惯着她。 卢氏受不了儿子对她冷漠的态度,更受不住众人看向她时那谴责的目光,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发出“哐当”一声响,在寂静的厅内格外刺耳。 她没有去扶,只是捂着脸,转身跑了出去。脚步声急促而慌乱,从厅内一路响到廊下,又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桌上的人谁也没动。没有人起身去追,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一屋子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沉默地晃动着。 过了好一会儿,卢老太爷疲惫地叹口气,“温娄。” 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等明年回乡,我还是把你娘一起带走吧。你走到今天不容易,不能让你娘的糊涂坏了你的前程。” 夏温娄将卢氏带倒的椅子扶正,自己坐了过去,正好挨着卢老太爷。 “外公,不至于。我娘就是没主见,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她都信。回头我请两位师嫂来多跟她说道说道,她听进去就好了。” 说着,他伸手覆住卢老太爷枯瘦苍老的手:“待明年梅萱进门,有她在一旁帮衬照拂,这些别有用心、乱七八糟的人,自然再也打不着我娘的主意。” 卢老太爷欣慰的看着外孙,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心中暗自感慨,这孩子比自己想象的更能扛事,也更能容人。 卢策安在一旁犹自愤愤道:“这陶夫人到底给你娘灌了什么迷魂汤?几句好话就把她哄得团团转,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夏温娄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她敢把手伸到咱们家后院,那我就让她男人没好日子过。” 卢策安顶多是过过嘴瘾,他看夏温娄不像说笑,不免担忧的问:“温娄,这会不会不好,陶大人不是跟谭阁老是同乡吗?这……” “同乡怎么了?就是同族,她也不该把手伸这么长。” 夏然眨巴着大眼睛,挪到他哥身边,仰着脸兴奋道:“哥,要不要我帮你?” 盛铭煦也不甘落后,挺起胸膛,一脸正气:“小师叔,还有我!” 夏温娄伸手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清脆的“啪”“啪”两声,两人先后捂着脑袋“哎呦”一声,一个皱眉揉额,一个龇牙咧嘴。 “你们俩安心念书,少掺和这些事。” 夏然捂着额头,义正言辞地抗议:“哥,都说了不能打头!你怎么又打我头?” 夏温娄看着弟弟那副愤愤不平的小模样,忍不住弯了眉眼,好脾气地伸手给他揉额头,一边揉一边哄:“忘了,忘了,我的错,下次一定记得。” 夏然放下手,任由他哥揉着额头,嘴上还不忘威胁,“你下次再记不住,我就三天不理你。” “好好好,你不理我,我来凑着你,总成了吧?” 盛铭煦揉着自己的额头,转了转眼珠,忽然嚷嚷起来:“小师叔,我们以后考不中进士,就怪你!怪你把我们敲笨了。” 夏温娄对这臭小子的甩锅行为极其无语,真想再给他一下,他似笑非笑地看向盛铭煦,“这么想考进士啊?行,我帮你们。” 盛铭煦一愣,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妙。 第366章 把性子收一收 “往后每隔两天,交我一篇文章。交不上来就等着挨戒尺。” 此言一出,两个小少年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惊恐。 盛铭煦的气焰霎时消散得无影无踪,狗腿的赔笑:“那……那也没这个必要吧?小师叔,我们考不中不怨你了,真的,一点都不怨。” 夏然比较务实,没有讨饶,而是讨价还价,“哥,能打商量吗?两天时间太短了。” 夏温娄看着两个小家伙这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情好了不少。 “行了,文章的事我不强求你们,全凭你们自觉。不过我可告诉你们,我当年可是一天一篇练出来的。” 这一点,两人丝毫不怀疑,夏然从前经常在他哥院子里坐在一边看着他哥念书。他比谁都清楚,他哥那些文章不是天赋使然落笔成篇,而是一盏一盏油灯熬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那些年深夜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盛铭煦虽然没亲眼见过夏温娄苦读,可他自己家里本就有那个氛围。他大哥二哥就算从书院回家来,每天也没断过念书写文章。 晨起先背一个时辰的书才吃早饭,晚饭后还要再磨两个时辰的墨。在这样的家里长大,他太明白“一天一篇”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不是只靠天赋,而是要靠后天的苦功。能在科举这条路上走下去的,没有一个缺天赋。 两个小少年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心虚。 夏温娄并不想逼两个小的太紧,读书读的是自觉,自己有心才能读出来。何况他当年是被逼到那个份儿上了,只有这一条出路。夏然和盛铭煦没必要重复他的老路,二人的选择有很多。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快吃饭,菜凉了不好吃。” 夏然刚要扒饭,忽然抬起头,迟疑地问:“哥,要给娘留些菜吗?” 夏温娄夹菜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眉眼,淡淡道:“不用了。她若需要,让厨下再做些送过去。” 金氏觉得今天的事归根结底还是卢檀惹出来的,她心里着实过意不去,犹豫再三,还是道:“不如我这就送过去吧,也劝劝她,总比她去找外人说话好。” 虽然金氏不懂官场那些弯弯绕绕,但她知道官声很重要,尤其是不能传出不孝的名声。 万一大姑姐心里不痛快,跟旁人随口唠叨几句,外头指不定要怎么嚼舌根、议论外甥呢。这口舌是非,她得趁早堵严实才好。 夏温娄明白金氏的意思,但他不想用和稀泥的方式解决,和稀泥约等于纵容,以后再有类似的事,卢氏照样犯糊涂。 “舅母,不用去。身为儿子,若是明知亲娘行事偏颇、误入歧途,却碍于情面缄口不言、任由她错下去,这才是真正的不孝。倘若一味纵容迁就、顺着她的性子,任由旁人算计利用、哄骗摆布,那更是把她往是非漩涡里推,反倒害了她。” 这话是对着金氏说的,但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金氏一向对夏温娄的决定是无条件认同,听他这么说,立刻不再坚持,重新拿起筷子给卢老太爷布菜。 卢老太爷没有再抬头,只慢慢地嚼着碗里的饭菜,像是方才那场风波不过是一阵路过的风,吹过去就散了。 卢檀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离远一点的菜都没敢伸手夹。他心里又愧疚又懊悔,扒两口饭就要偷瞄一眼夏温娄。 而夏温娄从头到尾面色如常,吃饭、夹菜、喝汤,一样也没有耽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越是如此,卢檀心里越不是滋味。 吃完饭,卢檀觑了个空子,追着夏温娄出了厅门。 “表哥……”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少年人拉不下脸又不得不低头的别扭,“对不起。” 夏温娄回过头看着他。廊下的灯笼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水。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去了卢太医家,把性子收一收。” 卢檀低着头,脚尖在地上碾了碾,小声道:“是……我记住了。” 夏温娄没继续说教的心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回房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出门。” 卢檀应了一声,神情沮丧的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 夏温娄见状,也没想过安慰他,像卢檀这种性子的,适当的打压比夸奖更有用。 第二天一大早,卢檀很识时务没让人再多费口舌,天刚蒙蒙亮就起了,穿得整整齐齐,老老实实跟着卢策安出了门。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才依依不舍的低头钻进马车。 卢檀这边很顺利,卢氏那边却称病不起了。 金氏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姑奶奶这是昨晚丢了面子,闹别扭呢。 她只吩咐丫鬟们好生伺候着,该端汤端汤,该送药送药,面上做得滴水不漏。她担心夏温娄知道后心里会不痛快,索性连提都没提这事,想着多劝两天,兴许卢氏自己就能想通了。 事情瞒得过夏温娄,却没瞒过夏然。 夏然对家中的人事安排比他哥还清楚。卢氏早上没起,身边的小丫鬟立刻就跑来告诉他了。 他装成没事儿人似的跟盛铭煦一起去明礼馆上学,可两个少年的心思都没在念书上,一直琢磨怎么处理这件事。 两人凑一块儿想了好几个办法,都被自己否掉了——太硬的怕伤情面,太软的怕不管用。 散了学,他们干脆不回家了,拐了个弯直奔柳家,去找另一个小伙伴柳琛商量。 柳琛在上回立了功之后,在夏然和盛铭煦心中的形象拔高了不少。上次他随口一句话,点醒了夏温娄,让夏温娄想到了先帝遗诏的藏处。 事后要论功行赏时,夏温娄如实将此事上报给皇上,建议给柳琛记上一功。 皇上觉得柳琛年纪小,而且这件事不易宣扬,明赏不合适。索性也不等柳雁飞请旨立世子,直接下旨立柳琛为柳国公府世子——这对柳琛和柳家来说都是极大的荣宠。 第367章 你再说一遍? 大人们知道内里,几个小的只知道柳琛无意中说对了一句话就立了功,具体立了什么功一概不知。但这不妨碍他们从此把柳琛当成了“有脑子”的那个。 所以这次有事,他们第一个想到了柳琛。 柳琛不负众望,听了来龙去脉,还真给出了个可行的主意:“后宅的事,得找会掌家的女人。咱们都是男人,能想出什么好法子。” 夏然和盛铭煦对视一眼,都觉得这话在理。 夏然经过一番权衡,脑子里把认识的女眷过了一遍——尤氏和周氏太忙,自家舅母那性子跟男人差不多,萧家那边大长公主和世子夫人柳文茵还没回来……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浮出水面:蒋梅萱。 她如今正管着蒋家的内务,过几个月就是夏家人了,没人比她更合适。 两人又马不停蹄地往蒋家跑。 蒋梅萱听下人说夏然和盛铭煦来了时,十分诧异。她放下手里的账本,理了理衣裳,快步走去前厅。 到的时候,已经下值的蒋达正乐呵呵地陪着两个小少年说话,一会儿问学业,一会儿问家里近况,比见了自己亲儿子还亲。 蒋达看他俩是怎么看怎么喜欢,一个赛一个的机敏聪慧,谁能不喜欢呢?只恨自己的儿子没一个能拿出手的。 他坐了一会儿,见大女儿来了,知道孩子们有话要说,便知趣地起身出去了,把地方留给他们。 蒋梅萱先紧张的上下打量二人一番——脸上没伤,衣裳没脏,看来不是跟人打架了。她这才松了口气,不禁问:“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夏然先去把门关上,又走到蒋梅萱身边,压低声音,把卢氏的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他没添油加醋,但也没替卢氏遮掩,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摆在明面上,连昨天饭桌上那场风波都提了两句。 蒋梅萱听得暗暗摇头,面上不显,心里却忍不住感慨:这未来婆婆,也太糊涂了。别人几句奉承话就把她哄得团团转,这不是里外不分吗? 夏然说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梅萱姐姐,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蒋梅萱沉吟片刻,缓缓道:“这么着,等陶家人再上门,就说上次陶夫人和陶小姐来过后,卢夫人就病了。话说到这儿就行,其他的不必多说。让她们自己领会去。若是识趣,她们必不敢再来叨扰卢夫人。” 夏然和盛铭煦对视一眼,随即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这主意好!”夏然拍手叫道,“梅萱姐姐,你可真是我们的大救星!我哥找了你这样的媳妇儿,真是夏家祖坟上冒青烟了。” 盛铭煦立马接话:“不不不,是梅萱姐姐自己有本事,跟祖坟没关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夸得天花乱坠,从“兰心蕙质”扯到“女中诸葛”,从“持家有道”一路吹到“巾帼不让须眉”。 蒋梅萱听着这俩活宝你一言我一语地吹捧,咯咯咯的笑个不停。 “行了行了,少拍马屁。天儿不早了,你俩要留下吃饭吗?” 夏然摇摇头,“不了,我们回家吃。” “那赶紧回吧,再晚家里人该着急了。” 蒋梅萱没多留他们,把人送上马车,看着马车走远才转身回去。 心头压着的石头挪开了,夏然现在浑身轻松。 他和盛铭煦一路上说笑打闹,殊不知两人今天在书院的表现已经被告到盛华那儿了。 到家后,他们照例先去夏温娄的院子,迎接这俩人的是盛华的一张黑脸。 夏温娄手里端着茶盏,看见两个小家伙被盛华的脸色唬的立正站好,并没有上前解围的意思。 只悄悄地给他们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夏然接收到哥哥的眼神,心想肯定是多事的那位先生又告状了。 盛华沉着脸问:“你们俩散学后去哪儿了?” 夏然和盛铭煦早商量好,这事儿不告诉家里大人,要自己办。 盛铭煦撇撇嘴,不耐烦的嘟囔:“我们肯定是有事才回来晚的,你问那么多干嘛?” 盛华的脸色更沉了,声音陡然拔高:“你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那是不可能的,盛铭煦又不傻,再说就铁定要挨揍了,他缩着脖子后退,跟他爹保持安全距离,以防他爹顺手打人。 灭火小能手夏然反倒上前一步,挡在盛铭煦前面,一脸真诚无辜地道:“盛伯伯,我们没乱跑。听说柳琛前段日子又病了,我们就是去柳家看看他怎么样了。” 如果不是他泛红的耳尖,夏温娄也要信他的话了,但他没有当场拆穿弟弟,而是作壁上观。 盛华对夏然的话将信将疑,他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夏温娄,“有这回事?” “哦,柳世子自打北边回来后,就小病不断。” 他的话其实模棱两可——柳琛确实身子骨不算硬朗,但到底有没有生病、夏然他们是不是去探病的,这话里可一个字都没说。 不过盛华对夏然有滤镜,在他看来,夏然这么讨喜的孩子,怎么可能说谎?再说温娄也没否认,那多半就是真的了。 他脸色缓和几分,但那两道浓眉还没完全舒展开,开始跟他们算另一件事的账。 “听明礼馆的先生说,你俩今天魂不守舍的,先生点了你们几次,都不见改。” 盛铭煦一听,顿时炸了毛,“他怎么又告状?他两只眼睛就长我俩身上了!堂上又不是只有我们俩……” “啪”的一声,盛华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桌上。他刚消下去的火气又被挑了起来,“你要好好的,先生能来找我告状吗?” 盛铭煦的表情那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夏然站在一旁,都替小伙伴心累。多大点儿个事啊,认个错不就好了?非要硬顶,也不看自己顶不顶得过。 “盛伯伯,是我们不好。进学时不该走神,以后不会了。我们今晚就把落下课业的补上,不会懈怠的。” 认错、表态、补救措施一步到位,让人想再训都找不到由头。盛华觉得这才是一个孩子做错事后该有的态度。 他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自己儿子,等着盛铭煦也认个错、表个态。 第368章 可真是难伺候 结果盛铭煦把头一偏,下巴扬得更高了,跟只斗鸡似的。 夏然见盛华又要变脸,连忙拽了盛铭煦一把,凑到他耳边小声道:“认个错又不会少块儿肉,快点儿的——咱们还有正事呢!” 盛铭煦经夏然这么一提醒。也不再犟了,偏过去的脑袋正了过来,生硬地吐出三个字:“我错了。” 语气干巴巴的,毫无诚意可言。 但好歹是认了。 盛华自己也长舒了一口气。谁没事干也不想天天打孩子,他这张黑脸摆出来,自己也累。何况这又是最小的儿子,更偏疼些。要是老三盛铭泽的话,估计他早上手了。 想起盛铭泽,盛华的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三儿子现在无论做什么都是先斩后奏,父子俩说不了几句就会吵起来,总是闹得不欢而散。 他想知道三儿子的消息,还得跑到小师弟这里来打听,想想都觉得心酸。明明是一家人,却生分成这样,他这个当爹的,到底哪儿对不住他了? 盛华收回思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行了行了,回去把课业补上,下回再让我听见先生告状,看我不收拾你们。” “知道了。”盛铭煦闷声应了一句,转身就要走。 夏温娄却突然叫住他们:“等等。” 两人回过身,疑惑的看向夏温娄。 “今日先生让抄的书,多抄一遍,后日拿给我看。” 两人早习惯了夏温娄的规矩,错了就要认罚,罚过事情就翻篇,不会翻旧账。 夏然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了声“是”,盛铭煦也跟着应了一声“知道了”,语气里没有半点儿不忿。 “盛伯伯,哥,我们先去做课业了。” 说完,也不等座上的两人回应,拉着盛铭煦就跑。 盛华看着儿子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十分郁闷:“这孩子,跟我就不能好好说句话。在你跟前倒是老实。你说他怕你吧,我看也不像。说不怕吧,同样的话,你说他就听。” 每回一提起儿子,盛华就开始多愁善感,夏温娄早习以为常。一开始他还劝慰几句。 后来发现三师兄压根儿不是来求安慰的,就是想找他发牢骚,便也不再费那个口舌。非但如此,夏温娄时不时还会故意噎他几句。 “师兄,你说的是你家老三,还是老四?” 盛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当然是说老四了。我不是早说了,就当没老三这个儿子。” 只看他那别别扭扭的样子,就知道他口不称心。真要当没盛铭泽这个儿子,他就不会坐在这儿了。 夏温娄在心里暗暗算了算日子,他们一行人这会儿应该已经进了南直隶的地界。他这位三师兄,这些天怕是坐不住了。 他故意长叹一声:“铭泽这一去,估摸着没个一年半载是难回来了。师兄就不担心?” 盛华心里怎么想的先不说,嘴上绝对硬气:“我担心他干嘛?他现在翅膀硬了,用不着我了,我才懒得多事去管他,不回来更好,省的天天气我!” “户部忙得脚不沾地,您老专程抽空跑我这儿干嘛?总不会就因为铭煦堂上走神,专程跑来训他一顿?” 盛华哪里听不出小师弟的揶揄,立刻板起脸,“我那是担心我干女儿!罗萍一个姑娘家,这山高路远的,万一路上有个什么好歹……” 夏温娄轻笑一声,“您说罗萍啊,那不用担心。她可是大长公主点名要的人,路上肯定被人重点保护。况且跟着的还有玄影卫的人,怎么都不会让他们的女诸葛有什么闪失的。” 他见盛华竖着耳朵听,故意不提盛铭泽,反而继续扎师兄的心,“我听云峥说,荣国公担心卫二公子在路上遭罪,给他配了好几个得力手下,功夫都是上乘。” 夏温娄越说,盛华心里越不踏实,其实在盛铭泽没走几天他就后悔了,怎么就为了跟儿子置气,放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呢? 盛铭泽虽然十八了,但在盛华这个父亲眼里,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次出远门,盛铭泽赌气,一个家里的人都没带。这天儿眼看越来越冷,盛华也越来越忧心,不知道他带够衣裳没?万一路上病了怎么办?万一遇到不长眼的盗匪怎么办? 他越想越不踏实,偏偏夏温娄还不提盛铭泽怎么样了,最后还是他败下阵来,支支吾吾的问:“那……那臭小子给你来信没?” 夏温娄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笑得盛华脸上更挂不住了。 “师兄,他才走多久?能来什么信?” “怎么没多久?都个把月了!” 夏温娄看他急的脸都红了,不慌不忙的拎起茶壶给他添了些茶,“师兄,你说这是不是就叫远香近臭啊?人在跟前的时候横挑鼻子竖挑眼,人走远了又天天惦记。您这当爹的,可真是难伺候。” 盛华被他说中心事,指着他笑骂:“你个臭小子,看我笑话是吧?” “哪能啊,我是替你们父子俩累得慌。”他放下茶壶,收了玩笑的神色,“铭泽那边,萧师兄吩咐了手下,会照应的。还有罗萍,一直把他当亲弟弟,能让他被人欺负吗?您可别自己吓自己了。回头师嫂看出来,还要连累师嫂一起担心。” 盛华将茶盏端在手里转了转,却没有喝,“萧世子?他有这么好心吗?” 他可还记得苏玄卿跟他描绘过萧卓珩拿刀追着他家二儿子盛铭炜满院子跑的场景,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腿软。 虽然后来知道是盛铭炜先惹的事,却丝毫不影响他认定萧卓珩是个性子阴晴不定、极难伺候的主儿。 夏温娄笑着摇了摇头,“萧师兄不待见铭炜,但他待见铭泽啊。不然铭泽能留他身边办事吗?” “哼,我儿子以后是要考科举的,跟着一帮武夫能混出什么名堂?” 夏温娄啧了一声,“师兄,您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您不是同意铭泽多尝试尝试别的路吗?” 盛华心虚的别开眼,“以前是以前,现在这小子不是开窍了吗?” 第369章 我才不管他! 夏温娄可没盛华那么乐观,盛铭泽的情况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想在科举上走下去,没个十年八年是看不到成效的。 “别的不说,就说举人这一关,铭泽得花多少年才能过?” “不试试怎么知道?他如今还年轻,不正是读书的年纪。到时候真读不出名堂,再说其他。” 盛华还是属意盛铭泽走科举。 “师兄,这事儿,我觉得您还是先问问铭泽的意思。” “他才多大,想一出是一出的,哪能由得他胡来。” “怪不得你俩说不了几句就吵起来,师兄对铭灿和铭炜也这样吗?” 盛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铭泽跟他们怎么能一样?” 话一出口,又有些后悔。 盛家四兄弟中,除了盛铭煦,就属盛铭泽跟夏温娄相处的时间最久。 盛铭泽身上有些地方有自己前世的影子,因此,夏温娄对他格外看顾。对盛铭泽的前程,他甚至比盛华想的还多。 以前夏温娄也委婉的跟盛华提过他和盛铭泽的父子关系问题,盛华嘴上应承,其实心里是不以为意的。在他看来,儿子听老子的话是天经地义,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 趁着今天他们师兄弟俩有空,夏温娄决定好好跟他掰扯掰扯这个理,于是,说话不再客气,语气里带着直言不讳的锋利。 “就因为铭泽不在您身边长大,所以您觉得他和其他三兄弟不一样。” 盛华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否认:“我没这么说。” “可你是这么想的。当初不是您把他放乡下的吗?他小时候您没有教导过他,后来发现他没有长成你期许的样子,便看他哪儿都不顺眼。可这是他的错吗?” 盛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夏温娄没有停,继续道:“铭泽小时候跟着他祖父长大,他的安全感、他的底气,都来源于他祖父。可他祖父早早没了——” 顿了一下,他的目光直直落在盛华脸上,“师兄,你可有接替他祖父,在他心里的那个位置?” 盛华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感觉有些喘不上气。 “他没有成为你理想中的儿子,你不也没成为他理想中的父亲吗?铭泽和铭灿、铭炜一样,都是璞玉。你既不愿花费心思雕琢,何不放手?” 盛华的脸色变了几变,嘴唇紧抿,腮帮子绷出棱角。 “萧师兄虽然脾气大,可他极护短。若铭泽能得他青眼,于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和你我不同,不必一定要死磕科举。让他做自己更擅长的事岂不更好?” 盛华沉默良久,最后,他长长叹了口气,“那是我儿子,怎么能说放手就放手呢?不过……你说的也在理。左右我如今的话他是不听了。让他出去碰碰壁也好,反正他还年轻,两三年的时间还是荒废得起的。” 话里没了方才的固执,可见盛华这回是听进去了。 夏温娄换了一副玩笑的口吻,语气轻松几分:“真在外面惹了祸,不是还有你这个亲爹兜底吗?” “我才不管他!”盛华眼睛一瞪,嘴硬得一如既往。 夏温娄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金一帆急吼吼的闯了进来,“温娄,温娄,你猜我查到什么了?” 夏温娄赶忙咳嗽一声,朝他使了个眼色。金一帆这才发现盛华也在屋里,脸上的兴奋顿时收敛几分,连忙规矩的行礼:“见过盛伯父。” 盛华微微颔首,看二人的反应,盛华就知道是私密事。他没有问金一帆查到什么,也没有追问是什么事。 而是转头对夏温娄道:“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和大师兄说。一些小事,没必要舍近求远。” 夏温娄听明白了这话里的言外之意。盛华这是在告诉他,自家师兄弟,不必客气,该开口就开口。 他笑着点了点头:“师兄放心,真遇上事儿,我肯定不会跟师兄们客气。” 盛华“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行了,我先去查查那俩小子的课业怎么样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盛华的脚步声走远,金一帆立刻把门关上,不等夏温娄问,他便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道:“谭炳有个族侄,在乡里没少打着谭炳的名义替人疏通关系办事。” 这种事对于谭家这种大族来说是稀松平常的。夏温娄不以为意的问:“事情都能办成吗?” 金一帆点头:“凡是收了好处的,都能办成。” 夏温娄嗤笑一声,“那这人还挺讲信用,拿钱办事,童叟无欺。” 他往椅背上一靠,神情带着几分慵懒,“谭炳知道这些事吗?” “说他完全不知情,那肯定是假的。不过他自己的确没沾手,都是他府中的一个管家在处理,那管家在外头替他挡了不少事,也替他揽了不少事。” 金一帆顿了顿,忽然道:“你还记得老太爷来京时,路上结伴的那个陶家吗?” 夏温娄眉梢一挑,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记得。怎么了?” “陶和光那个通政司知事,走的就是谭炳那族侄的路子。听说陶家为了这个官位,花了不少银子。” 夏温娄微微皱眉,沉吟片刻,问道:“陶家很有钱吗?” 通政司知事是京衙实缺,品级体面、仕途前景优渥,属于举人授官里的上等美缺,而且定员仅一人。出现空缺的机会本就十分难得,想争到这个位置就更难了。 金一帆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嘲讽,“不是陶家有钱,是陶和光娶的那个填房有钱。蔡氏的娘家是当地有名的富商,做丝绸生意的,家底厚实。这次陶和光能入京为官,蔡家没少出钱出力。” 夏温娄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扣着椅子扶手,目光微沉,“倒是会钻营。不过他能攀上这条路子,说到底还是沾了和谭炳同乡的情面。对了,那些的书生你们找的怎么样了?” 第570章 他们欺负我 凌舒彦来找过夏温娄后,夏温娄就让金一帆跟凌舒彦一起做这件事。毕竟凌舒彦的身份和人际关系,不仅找人会更顺利,也更容易取得那些书生的信任。 “已经找到不少了,凌舒彦他们正商量着怎么行事。” 夏温娄没再多问,只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心里正盘算着另一件事。 对弹劾人这种事,夏温娄并不屑做。但前提是——对方别招惹到他头上。 思来想去,他既没有去找大师兄苏玄卿,也没有去找三师兄盛华,而是直接进宫面圣。 当皇上听夏温娄说“想请陛下找人弹劾谭炳治家不严”时,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他放下茶盏,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脸上的表情是既好气又好笑:“你想弹劾人,为什么要朕给你找人?” 夏温娄站在下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理直气壮道:“臣跟那些御史不熟啊。总不能臣自己写折子去弹劾吧?” 皇上淡淡瞥他一眼:“你不熟,那苏玄卿和盛华还能不熟吗?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那边,他们的人脉都是现成的,你怎么不去找他们?” 夏温娄语气相当随意:“有陛下这位师兄在,何必舍近求远?再说了,他们也未必赞成臣这么做。谭尚书可是内阁次辅,被他知道这事儿跟臣有关系,他肯定记恨臣。以后臣要是在国子监想做点儿什么,他能不使绊子吗?” 皇上端起茶盏,借着杯沿的遮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 夏温娄来找他,而不是找苏玄卿或盛华,这个选择让皇上心里很是受用。这说明在小师弟心里,跟自己要更亲近一些。 他虽然信任苏玄卿和盛华,可说到底,他是皇帝。他不希望看到下面的人拉帮结派,哪怕那两个也是自己倚重的臣子。 夏温娄这种凡事都不瞒着他的做法,正合他心意。 皇上看着夏温娄那张坦荡荡的脸,哼了一声:“你倒是会使唤人。” “陛下这话就不对了,臣做的事,虽然有点儿小私心吧,但归根结底得利的还是陛下。臣顶多就是出口气。” 皇上被他的厚脸皮逗得笑出了声,指着他摇了摇头:“你啊你……合着你不用谢朕,还得朕赏你不成?” 夏温娄立刻顺着杆子就往上爬,“陛下若是赏的话,臣也不好推辞不是。” 皇上被他这副无赖模样气得又想笑又想骂,抓起手边的折子作势要扔。 夏温娄连忙退后两步,双手一拱,“臣先行告退。” 皇上冲他摆摆手:“滚滚滚!少在这儿气我。你一会记得去慈庆宫看看四郎,听皇后说那小子这两天又闹脾气呢。” 夏温娄应了声“是”,心情愉悦的出了御书房。 如今夏温娄每次进宫都会拐去慈庆宫看看四皇子,小家伙跟他也是越来越亲近。 小禄子引着夏温娄来到慈庆宫,刚进宫门没走多远,便隐约听到有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夏温娄脚步一顿,侧耳听了听,皱眉问小禄子:“你听到没有?是不是有小孩儿在哭?” 小禄子当然也听到了,脸色微变,连忙道:“小的也听到了……大人,咱们快去看看吧。” 二人立刻加快脚步,循着哭声的方向疾走。越靠近声源,夏温娄越觉得这哭声耳熟——好像是四皇子在哭。 他几乎跑了起来,袍角翻飞,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转过回廊,眼前的一幕让他眉头拧得更紧了。 四皇子站在廊下,哭得满脸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他身边的小内侍曹守心正在焦急的哄他。 而廊前的空地上,三个小孩儿正扭打成一团——确切地说,是两个打一个。 三个孩子他都见过,是皇上的另外三个儿子。 大皇子今年七岁,生母原是皇后身边的宫女,生下大皇子后封了婕妤。 二皇子和三皇子是一对双生子,今年六岁,生母是孙德妃,也是皇上最宠爱的妃子。 几个内侍围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想拉架又不敢硬拉。 这可是皇子,碰破了皮谁担得起?伸出去的手缩回来,缩回去又伸出去,急得直跺脚。此处已经乱成一团。 夏温娄大步走过来,沉声喝道:“都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个扭打在一起的皇子同时愣住了,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他。被压在地上的大皇子趁机一骨碌爬起来,他倒没哭,只是眼睛红红的。 四皇子一看见夏温娄,撒开小短腿就跑过来,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师叔……他们……他们欺负我……” 夏温娄弯腰把他抱起来,一手托着他,一手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泪。四皇子的小脸哭得通红,鼻尖也是红的,眼泪擦了又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不哭了,不哭了。”夏温娄一边给他擦泪,一边轻声哄他,“好好说,谁欺负你了?怎么回事?” 四皇子抽噎着,小手指向那对双胞胎哥哥,嘴一瘪,又要哭。 皇上让自己的儿子见了夏温娄全部叫“小师叔”。这个称呼算是给了夏温娄一重特殊的身份——既是臣子,又是长辈。 所以,即便是孙德妃所出的两位皇子,平日里被宠得无法无天,见了夏温娄也不敢造次。 此刻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脸上的抓痕和尘土混在一起,花猫似的,却谁也不敢再吭声。 夏温娄抱着四皇子,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一一扫过,“三位殿下,可否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大皇子抿着嘴不说话,二皇子和三皇子对视一眼,也低着头不吭声。几个内侍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去。 夏温娄也不急,抱着四皇子倚柱而坐,把小家伙放在自己膝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等他慢慢止住哭。 最后是二皇子先开的口。他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两圈,指着大皇子道:“是他先动手打我的,我才还的手!他不打我,我们能打他吗?” 年纪不大,口气却横得很。 第571章 谁占理? 夏温娄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语气温和的问大皇子:“大殿下,为何动手打二殿下呢?” 大皇子咬着嘴唇,看了一眼夏温娄怀里的四皇子,不知道该不该说。 此时,四皇子渐渐收了哭声,只是还一抽一抽地打着嗝。他靠在夏温娄怀里,奶声奶气地说出了事情的原委,虽然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条理分明:“是二皇兄抢我蚱蜢……大皇兄帮我,他们打大皇兄……” 别看四皇子才三岁多,说话很会挑重点,简简单单两三句话,前因后果,谁对谁错,说得明明白白。 夏温娄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绸缎做的蚱蜢已经被扯破了,翠绿的绸面撕裂开一道口子,里面填充的棉花如蒲公英般飘散在地上。 夏温娄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这蚱蜢还是他之前找蒋梅萱做的。 蒋梅萱的针线活极好,翠绿色绸缎做出的蚱蜢活灵活现,连翅膀上的纹路都用深色丝线细细绣了出来,拿在手里轻轻一拨,触须还会微微颤动。 夏温娄送给四皇子后,小家伙喜欢得紧,连睡觉都要搁在枕头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一摸蚱蜢还在不在。 心爱的玩具被扯破,难怪小家伙哭的这么伤心。 这事儿论理该由皇上来处置最合适。皇上是父亲,又是天子,打也好罚也好,都是天经地义。 如果他没有正巧碰上,此事怎么样都与他无关。可惜今天出门没看黄历,让他撞上了。 管的话,尺度不好把握,毕竟是皇子,轻了重了都不合适。不管,似乎也不太妥当,他已经答应太上皇看着几位皇子别长歪,他不能看见了当没看见。 夏温娄纠结片刻,决定先征求几位小皇子的意见。 他把四皇子放到地上,蹲下身,与几个孩子平视,“几位殿下,此事不如请陛下来断?” 话音刚落,几位皇子异口同声地喊“不行”。 大皇子自知自己不讨皇上喜欢,如果被皇上知道他跟弟弟打架,恐怕就更不喜欢他了。 二皇子和三皇子自不用多说,事情的源头就在他们身上,皇上只是宠孩子,但不溺爱,被皇上知道,他们讨不了好。 至于四皇子,年纪虽小,但他不喜欢告状,萧朗逗他时候总说告状的小孩子长不高,他可不想长不高。 夏温娄看着四个孩子都不安的看着自己,心里有了数。 “既然这样,那今天就由臣来评评这个理,如何?” 几个小家伙面面相觑,大皇子抬头看了夏温娄一眼,又低下头,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二皇子和三皇子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情愿,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跟着点了点头。 四皇子是最赞成的那个,奶声奶气的说了声“好”。 夏温娄站起身,拢了拢衣袍,对几位皇子道:“外面冷,小心着凉,先进殿里再说。” 几个随侍的内侍同时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额头上沁出的细汗都没来得及擦。 这事儿属于是他们看管不力,如果被宫里主子们知道,定然要受责罚,轻则挨板子,重则会被发配到直殿监扫地。 直殿监负责管全皇宫所有大殿、廊庑、台阶、庭院的扫地、洒水、擦栏杆、除冰、清运垃圾,不仅没油水,而且脏累苦,地位低,谁都能踩一脚,单是想想都觉得后怕。 夏温娄弯腰去牵四皇子的手,四皇子却不肯走,小手指着地上那只破碎的蚱蜢委屈巴巴的:“蚱蜢……” 夏温娄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下回臣进宫,再给你带一个,比这个还好看,好不好?” 四皇子抿着小嘴,眼巴巴地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那好吧。” 这才把手伸过来,乖乖让夏温娄牵着。 一行人进了慈庆宫的主殿毓德殿。殿内宽敞明亮,与外头的冷风截然不同,暖意融融。 夏温娄在殿门口停下脚步,对跟在身后的一众内侍道:“你们都候在外面,不必进来了。” 内侍们略有迟疑,不知该不该照做。 这时,小禄子站了出来,“都听夏祭酒的,外面候着。” 内侍们这才齐声应“是”,垂手立在殿外。 夏温娄领着四位皇子走到矮几旁,先扶着四皇子在绣墩上坐好,又示意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也都坐下。几位皇子乖乖照做,有些紧张的看着他。 夏温娄也在矮几旁坐了下来,与他们平视,中间只隔着一张小小的案几。环顾四周,殿门已经合上,窗子也关得严严实实,将里外的声音隔绝开来。 他微微一笑,故意神秘的冲几人眨眨眼,“好了,这里没别人了。咱们说什么,他们都听不到。” 几位皇子的眼神不约而同地亮了一下,原本紧绷的小脸也放松了几分。 他们还以为夏温娄上来就要说教,都已经准备好听长篇大论了,没想到这位小师叔不但没有板着脸,反而摆出一副要跟他们说悄悄话的模样。 夏温娄没有一上来就问谁的错,而是换了个方式,反着问:“今天的事,谁占理?” 四皇子最先开口,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声音稚嫩却底气十足:“我占理!” “哦?”夏温娄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怎么占理?” “我在跟大皇兄玩蚱蜢,是二皇兄和三皇兄非要抢……大皇兄帮我。” 四皇子这个年纪,正是语言的爆发期,脑子里有很多想法,但嘴巴跟不上,说一句就要顿一下,话说的不是很连贯,不过逻辑清晰。 二皇子不服气,嘟着嘴嚷嚷:“你要是给我玩,我能抢吗?” 三皇子立刻附和,声音比二皇子还大:“就是!” 夏温娄没接他们的话,而是转向大皇子问:“大殿下呢?你怎么说?” 大皇子有些茫然,他没想到夏温娄会问他。 在他的经验里,每次出事,大人们都是先问二弟三弟,再问四弟,最后才轮到他,有时候甚至都轮不到他。 他想了想,有些局促地开口,声音不大:“母妃说……我要护着四弟。” 第572章 咱们去抽他! 话音刚落,三皇子就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指着大皇子喊:“马屁精!你就是个马屁精!” 大皇子的脸腾一下子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反驳:“我不是!” 三皇子不依不饶,声音更加尖锐:“你就是!你天天讨好他,不是马屁精是什么?” 眼看要吵起来,夏温娄抬手压了压,“好了好了,咱们就事论事,别吵架,更不许诋毁。你们是兄弟,不是仇家。” 他将目光落到三皇子身上,“三殿下,你听谁说大殿下是马屁精的?” 三皇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是谁?”夏温娄追问,语气不似方才平和。 三皇子低着头不肯说,小手攥着衣角,拧来拧去。 一旁的二皇子见三弟不说话,便自认为好心的替他答了。声音不小,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内侍们都这么说。” 夏温娄眉头微动,目光转向二皇子:“是你们身边的内侍吗?” 二皇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想了想,干脆把知道的都倒了出来:“不止,母妃身边的宫人也这么说。” 六岁的孩子心里藏不住事,也不懂这话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只觉得有人替自己作证,理直气壮得很。 殿内安静了一瞬。夏温娄看了一眼大皇子,只见他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指尖微微发颤,既没有哭,也没有辩解。 他收回目光,语气放缓几分,“那你们觉得,这话说得对吗?” 二皇子和三皇子对视一眼,没有吭声。 “大殿下是你们的兄长,兄长护着弟弟,怎么就成了拍马屁讨好呢?” 二皇子却道:“可他母妃是个宫女……” 这话一出,大皇子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 夏温娄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耐心的讲道理:“将相本无种,这话听过没有?” 二皇子眨巴着眼睛,没说话。三皇子也跟着眨了眨眼,显然不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他认为大皇子的母妃跟将相不搭边,将相该是朝中有品级的男人才对。 “婕妤娘娘从前身份不高,那是从前的事。如今她是宫里的娘娘,是陛下的人。外人要是对陛下身边的人有非议,那不只是在说婕妤娘娘,更是在质疑陛下——质疑陛下的眼光,质疑陛下的私德。” 几个孩子的眼睛都瞪大了一些,似乎没想到事情还能这么看。 “你们是陛下的儿子,是皇子。” 夏温娄的目光从二皇子扫到三皇子,又从三皇子扫回二皇子,这两兄弟虽然是双生子,但长得不太像。用后世的说法,应该是异卵双胞胎,很容易区分。 “外人对你们父皇身边的人说三道四,你们不去大耳刮子抽他,怎么还傻呵呵的跟着他们一起说呢?” 二皇子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三皇子低着头,手指在案几上划来划去,不敢抬头。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檐角的声音。大皇子依旧低着头,但微微攥紧的拳头松了些许。 四皇子坐在夏温娄身边,小脑袋转来转去,看看这个哥哥,又看看那个哥哥,听得懵懵懂懂。 不过他听明白了一件事——有人非议他父皇,要大耳刮子抽那人。 四皇子兴奋的扒着夏温娄的胳膊,“小师叔,走,咱们去抽他!” 夏温娄忍俊不禁,低头看着这个三头身的小不点,好笑道:“你要抽谁啊?” “抽背后说父皇坏话的人!” 说着,还举起小拳头,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可惜胳膊太短,气势有了,架势却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奶凶奶凶的,逗得夏温娄差点儿没绷住。 夏温娄含笑转过头,看向二皇子和三皇子,意味深长道:“瞧瞧,四殿下的反应才是对的。” 二位皇子的羞得低下头。 对小孩子不适合说重话,点到即止即可。 夏温娄转了话头,语气随意了几分:“我问你们,如果大殿下或是四殿下看上了你们手中某样东西,你们乐意给吗?” 三皇子眼珠转了转,认真道:“那要看是什么东西。” “那样东西你特别喜欢,整个宫里找不出第二件。” 二皇子和三皇子对视一眼,齐齐摇头,异口同声道:“不乐意。” 夏温娄点点头,又问:“那如果他们上手抢呢?不光抢了,还把东西抢坏了,你们会不会难过?” 二位皇子皆低下头,沉默不语。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明了了——这就是他们今天对四皇子做的事。 二皇子底气不足,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哼的说出心中所想:“可是……我们也喜欢那个蚱蜢……” “喜欢就该商量着来,而不是明抢。更不该打架。” 在抢东西上,这对双胞胎自知是理亏的,无可辩驳。但听夏温娄还提到打架,三皇子立刻指向大皇子嚷嚷:“不是我们先动手的!是大皇兄先推二皇兄的!” 四皇子别看比大皇子小四岁,嘴皮子却比大皇子利索,立马接话,声音又脆又亮:“是二皇兄要抢我蚱蜢,大皇兄才推他的!” 说完还哼了一声,小下巴扬得高高的。 大皇子也赶紧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声音里透着紧张:“我不是故意推二弟的……我就是怕他打到四弟,我手一挡,就……” “就推倒了?”夏温娄替他把话说完。 大皇子点点头,垂下了眼睛。 夏温娄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转过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今天的事,咱们捋一捋。事情的源头,是二殿下和三殿下想玩四殿下的蚱蜢,这个心思没有错,但你们用的方法不对。想要东西,应该开口商量,而不是伸手就抢。” 二皇子的头垂了下去,三皇子的手指在案几上划来划去,不好意思抬头。 “大殿下虽然先动了手,但事出有因,且不是故意的。他是怕四殿下被误伤,情急之下挡了一下,不算错。” 闻言,大皇子的眼睛瞬间有了神采。 “蚱蜢是四殿下的,四殿下有权利决定是否借出,所以他也没错。” 第573章 状元蚱蜢 夏温娄说完后,语气温和的问四位皇子:“这理,臣评的可对?” 道理说得很透了,几位小皇子迟疑了片刻,纷纷摇头,表示赞同。 “既然没有异议,那咱们说说,怎么解决今天的事吧。” 几位皇子同时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夏温娄。他们以为话说到这个份上,事情就该到此为止了,怎么还要解决? 夏温娄看着他们那副困惑的小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虽然不会用绸缎做那么漂亮的蚱蜢,但我会用草编。我编两个给大殿下和四殿下,算是替你们把坏掉的蚱蜢补上。” 他顿了顿,看向二皇子和三皇子,“至于二殿下和三殿下,可以想想用什么方式,能好好地把大殿下和四殿下手中的蚱蜢‘讨’来玩。你们记住,兄弟之间应该互相扶持,遇到事情,不能一上来就想着靠打架去解决。今儿这事,捅到皇上那里,你们可讨不了好。” 后半段的说教几位小皇子自动忽略了,他们的关注点全在夏温娄会编蚱蜢上。 二皇子和三皇子忘了方才的窘迫,往前凑了凑,四皇子更是拍着小手喊“好”。连沉默少话的大皇子都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和期待。 夏温娄笑了笑,起身去吩咐殿外候着的内侍取些蒲草来。这个季节宫里没有棕叶,但蒲草很常见。 不多时,内侍便捧着蒲草进来了,他取的是宫里留存的上等干蒲草,米白偏浅杏黄,质地紧实绵软,柔韧且不易折断。 几个皇子围在夏温娄身边,四皇子干脆趴在了案几上,双手垫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夏温娄的手。 二皇子挤在他旁边,三皇子从另一边探过脑袋,大皇子坐的最老实,却也微微探着身子,目光落在夏温娄的指尖上。 夏温娄挑了几根蒲草,在手里比了比,开始编。他很久没编过了,手有些生,动作不似从前那般行云流水,但指法还是对的,压一根,挑一根,再压,再挑,蒲草在他指间交错穿梭,渐渐有了形状。 四皇子看得入迷,连呼吸都放轻了。二皇子忍不住伸手想摸一下半成品的蚱蜢腿,被三皇子一把拽了回去。 第一个蚱蜢编了一刻钟才完工。夏温娄托在掌心里看了看,虽然比不得外面卖的,但用来哄小孩儿还是够看的。 “好了。”夏温娄把第一个草蚱蜢放在案几上。 几位皇子同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四皇子伸手戳了戳,又抬头看看夏温娄,眼里亮晶晶的。 夏温娄笑了笑,拿起手边的蒲草,开始编第二个。这一回手顺了许多,动作也快了不少,很快,另一只也大功告成。 他拍拍手上的浮灰,满意地端详了一下,“来,大殿下和四殿下一人一个。” 大皇子没有动,而是等四皇子欢天喜地地拿起一只后,才伸手拿另一只。动作轻轻的,像怕碰坏了似的,把草蚱蜢托在掌心里看了又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四皇子举着蚱蜢在殿里跑来跑去,嘴里“嗡嗡嗡”地给它配音,大皇子脚步轻快的跟在他身后。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笑声清脆得像夏天的风铃,在殿内回荡。 二皇子和三皇子坐在原处,目光追着那两个奔跑的身影,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羡慕。二皇子的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三皇子则时不时偷瞄一眼夏温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夏温娄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觉得差不多了,他抬手顺势将两人一并揽到身侧,放低了声音轻声问:“想不想玩?” 两个皇子同时转头,两眼放光的看向他,用力点头,“想!” “那你们先去给大殿下道个歉。方才说他是‘马屁精’,这话不对。道完歉,好好说你们也想玩,大殿下和四殿下都不是小气的人,肯定会带你们一起的。” 二皇子咬了咬嘴唇,三皇子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两个孩子都没有动。 夏温娄没有催,只是静静地等着他们自己想通。 过了片刻,三皇子先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大皇子面前,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大皇兄……对不起,我不该说你……马屁精。” 大皇子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的弟弟,愣了一下。他手里还捏着草蚱蜢,指尖在蒲草的纹路上轻轻摩挲着。 二皇子见弟弟道歉了,也跟着跑过来,学着弟弟的样子,低着头,声音更小,却更真诚:“大皇兄,我也错了,我们以后再也不说你了。” 大皇子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的红,他不善言辞,最后只憋出两个字:“没事。” 二皇子抬起头,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大皇子手里的蚱蜢,“大皇兄,那我能玩一下吗?” 四皇子正举着自己的蚱蜢在殿里飞奔,听见这话,一个急刹车转回来,脆生生地喊:“你们不抢就给你们玩!” 二皇子和三皇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纷纷保证:“不抢不抢!” 方才道歉的那点不自在一扫而空,二皇子接过四皇子递来的蚱蜢,三皇子凑到大皇子身边,四个小孩儿很快毫无隔阂地玩到了一处。 夏温娄含笑看了他们一会儿,趁几个孩子玩得正欢,他又拿起剩下的蒲草,编了两只小巧玲珑的蚱蜢,并排放在案几上。 四皇子眼尖,第一个发现,“蹬蹬蹬”的跑过来,惊喜道:“小师叔,你又编了!” 二皇子和三皇子也围了过来,大皇子站在后面,目光也落在那两只新蚱蜢上。 夏温娄拿起一只放在手心,笑眯眯地问:“知道今儿这蚱蜢叫什么名字吗?” 几人纷纷摇头,静待夏温娄的解释。 “这叫状元蚱蜢,在宫里绝对独一份。” 二皇子好奇地眨巴着眼睛,凑近了看,左瞧右瞧,也没瞧出什么特别之处,忍不住问:“小师叔,为什么叫状元蚱蜢呀?” 夏温娄挑了挑眉,一本正经道:“因为——是状元编的啊。” 几个小皇子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得前仰后合。 第574章 还赶得上饭时 夏温娄看他们笑得开心,自己也笑了,他把蚱蜢放在案几上,“好了,正好一人一只,省得再抢。” 几位皇子人手一只,开心的不得了。 夏温娄瞥了眼角落里的刻漏,快晌午了,他该回国子监吃饭去了,下午还有一堆公务等着。 他站起身,朝几个欢呼雀跃的小皇子们道:“臣该走了,你们好好玩。下回进宫,臣再给你们带精致好看的蚱蜢。” 几个小家伙更开心了,三皇子兴奋的上前拉着夏温娄的袖子,“小师叔明天能进宫吗?我明天就想要!” 夏温娄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含笑道:“不行,没那么快做好,可能要等个四五日。” 三皇子瘪了瘪嘴,拉着夏温娄的袖子不肯撒手,“小师叔,能不能早点儿啊?后天行不行?” 夏温娄看着他那一脸期待的模样,正想开口解释他们想要的蚱蜢要费功夫,忽然想到个好主意。 “这样吧,看在你们着急的份儿上,臣能允许你们拿所学的课业来换,完成的早就能早拿到。你们的先生正在教你们什么?” 不大主动开口的大皇子这回倒是率先答道:“先生带我们读《论语》了,刚开始学。” “哦,是学而篇?”夏温娄问。 大皇子点点头:“嗯,刚开了个头。” “那等你们把《学而》背熟,通晓其中的大致意思,可派内侍去国子监知会臣一声,臣会进宫来考你们。过关了,就能换蚱蜢。” 三位皇子一听,一个个都跃跃欲试。 一旁的四皇子急了,拽着夏温娄的衣角蹦了两下:“我呢?还有我呢?我没读论……论语。” 夏温娄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你啊,把《千字文》背下来就行。” 四皇子眨眨眼睛,掰着手指头想了想,觉得好像也不算太难,便用力地点点头:“好!” “那臣就等着听诸位殿下的好消息了,到时候谁是第一名,臣会另外多送个小玩意儿。” 几人一听,兴致更高了,一个个的也不玩了,立刻去找自己的书来背,读书热情空前高涨。 走出慈庆宫后,小禄子看左右无人,才凑到夏温娄身边低声耳语:“夏祭酒,方才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来过。” “是吗?那她们怎么没进来?” 夏温娄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意外,毕竟皇子打架,宫人即便不去找皇上,也会找皇子的亲娘来。 “德妃娘娘原是要进去的,被皇后娘娘拦下了。” 夏温娄的脚步慢了下来,思量再三,他还是把事情的大致情况跟小禄子说了一下,并嘱咐他:“你把今日的事原原本本告诉陛下,若是无人找陛下告状,还请陛下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小禄子一听便知道,夏温娄是担心宫里的娘娘们在皇上枕边吹耳边风。 “放心吧,夏祭酒,小的记下了。” 快走到宫门时,一高一矮两个小内侍拎着食盒,气喘吁吁地朝夏温娄跑来。 矮个子的内侍抢先一步,声音又急又脆:“夏祭酒留步!” 夏温娄疑惑的驻足看向他们。 “这是德妃娘娘给夏祭酒送的膳食。今日之事,让夏祭酒费心了。” 高个子的内侍瞪了矮个子一眼,像是嫌他多嘴,抢了先机。 他不甘落后地上前一步,语气比矮个子要沉稳些,“皇后娘娘担心夏祭酒误了饭时,吩咐小的特意备了一份,还望夏祭酒莫要推辞。” 夏温娄看了一眼那两个食盒,雕花红漆,裹着棉套,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 但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客气又疏离的道:“多谢皇后娘娘和德妃娘娘美意。” 他指了指天,“这会儿回去,还赶得上饭时,就不劳二位娘娘费心了。” 两个内侍当即有些懵,这和他们预想的可不一样啊。手里的食盒一时不知该收回去还是该硬塞过去。 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皇后娘娘主中宫,德妃娘娘有陛下恩宠,二位还都诞下了皇子,阖宫上下,谁敢拂了她们的意? 夏温娄不等他们反应,朝二人微微颔首,便径直出了宫门。 两个内侍站在宫门内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拎着食盒在风中凌乱,没想到抢到手的好差事竟然还能办砸。 小禄子送走夏温娄,回来经过那两个内侍身边时,侧头瞥了他们一眼,眼神中暗藏不屑,不过他很快收回目光,目不斜视的大步朝前走去。 当天回去,夏温娄直奔卢策安的院子。换做往常,夏温楼会让卢氏去蒋家找蒋梅萱说给几个小皇子做蚱蜢的事,但鉴于卢氏还在生闷气,他懒得去碰那个钉子,直接找了舅母金氏。 金氏很乐意跑腿。她跟蒋梅萱见过几次,觉得这姑娘性子好,说话温温柔柔,做事利落干脆,不像有些姑娘家扭扭捏捏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她背后还跟卢策安夸外甥有眼光:“温娄这孩子,挑媳妇的眼光是真不错。” 卢策安听了,与有荣焉地挺了挺胸膛:“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外甥,他这都是随我。” 结果就是被金氏笑骂他“不害臊”,卢策安自己也乐得哈哈大笑。 御书房内,皇上在听小禄子回禀儿子们的事迹后,没多说什么,既没有夸夏温娄处置得当,也没有责怪谁,只是话锋一转,问起了赏给夏温娄那宅子修缮的进度。 那宅子其实不用大动。汪家是百年勋贵,几代人住下来,装修品味是很在线的。木料用的是上好的黄花梨,砖雕精细得能数出花瓣纹路,连廊下的地砖都铺得齐齐整整。 因此,只需要把有违规制的地方改改,把门重新漆一遍,去去晦气,也就能拎包入住了。 曹回躬身回道:“回陛下,已经修好了。夏祭酒说这月底就搬过去。” 皇上“嗯”了一声,眸中忽然掠过一丝寒意,“宫里那些喜欢嚼舌根、无事生非的,都是太闲了。过些日子找个由头,让他们去直殿监擦地去。” 第575章 走的是谁的路子? 曹回心中一凛,知道皇上这是动了真怒。那几个在背后说婕妤娘娘和大皇子是非的内侍,好日子是到头儿了。 他垂着眼,恭声应“是”。心中暗道那些人不知死活,宫里的主子是他们能非议的吗?把皇子带坏了,皇上能要他们的命。 夏温娄找过皇上后没两天,御案上便多了十几份弹劾谭炳的折子。 有说他纵侄招权纳贿、窥伺缺员、论价鬻官的;有说他纵令孙辈钳制文士、横行乡里的。 言官弹劾无需实质证据,都是先参了再说,何况这些罪名并非凭空捏造,谭炳自己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 但他自认为这段日子已经足够低调,更不曾与皇上唱反调,怎么突然就被人架到火上烤了? 他想不通谁会突然对他发难。 当着皇上的面,谭炳自然少不了喊冤,说得情真意切。 “陛下,这纯属无稽之谈,还望陛下明察。” 皇上没有跟他绕弯子,只问了一句:“通政司知事陶和光,走的是谁的路子?” 谭炳着实吃了一惊。陶和光这个名字他还有印象,进通政司一事,当初是他默认的。可皇上怎么会知道这等小事?又怎么会突然翻出来问他? 他百思不得其解,却不敢迟疑,连忙躬身道:“臣也不知。臣回去定会严查,若所奏属实,臣绝不姑息。” 皇上目的达到,没有为难他,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谭炳退出殿外,脚步沉重的走在宫道上,冷风灌进领口,激的他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中清明几分,但疑惑却更大了。 皇上若想整治他,不会拿这种不起眼的小事说事。陶和光一个八品知事,上不了台面,他的事对谭炳造不成什么实质影响。 那皇上拿这件事点他,究竟是为何?是想敲打他什么?还是说他做了什么让皇上不满的事,借此事给他递个话? 他一路走一路想,回到府中时,天已经擦黑了。 谭炳连茶水都顾不上喝,立刻召来管家,沉着脸吩咐他去彻查此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管家跟了谭炳几十年,最是精明能干。他只用了两天工夫,便把来龙去脉摸了个七七八八,他立在书房,向谭炳禀报所查到的事。 谭炳听完,眉头皱的更深了。 无论是他孙子禁锢凌舒彦那个没有背景的秀才,还是陶和光的交际圈子,都没谁有那个能力直达天听。这两件事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同时被人翻出来? 管家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那个凌舒彦,曾去夏温娄家中参加过文会。” 他觑了眼谭炳的脸色,接着道:“还有,陶和光的妻子蔡氏曾携女去夏家做客,然后夏家就传出夏温娄的生母卢氏生病的消息。小的琢磨着……这会不会是夏温娄在背后搞鬼?” 谭炳慢慢回过味来,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猛地一拍桌案,“竖子!老夫不曾招惹他,他反倒来寻老夫的晦气!” 这话如果让夏温娄听到,肯定想啐他一脸。当初夏温娄在江南任巡抚时,谭炳是跳的最欢的,带头弹劾夏温娄,逼皇上把人调回来。 后来夏温娄回京,为避风头,躲去国子监,仍时不时的有弹劾夏温娄的折子,这里肯定少不了谭炳的暗中授意。如果这都叫没招惹,那什么叫招惹。 管家是谭炳的心腹,对谭炳的政治立场一清二楚。 他们从前没把夏温娄放眼里,是因为要拿捏一个下层官员于谭炳而言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夏温娄走的完全不是寻常路,凡事只跟皇上交代,只要有弹劾夏温娄的折子,皇上连问都不问。 这让他们主仆有种有劲儿没处使的感觉。 虽然管家也很恼火,但正事要紧,他上前劝道:“老爷息怒。那凌舒彦的事过去那么久了,夏温娄怎么这会儿才提?小的估摸着,是那日在城门口,陶家母女不知夏温娄身份,冲撞了他。后来知晓了又想攀关系。夏温娄那性子,怕是不屑跟这种人结交,这才有了卢氏称病的事。” 管家一边说,一边观察谭炳的脸色,最后才把那层看似不算起眼的关系挑出来,“那陶和光……和老爷您是同乡,所以……” 谭炳眸光森寒,盯着管家看了片刻,缓缓道:“你的意思是,症结在陶家那儿?” 管家谨慎道:“小的也只是猜测。但除了这个,小的实在想不出旁的缘由了。” 谭炳沉默良久,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冷开口:“你让陶和光自己去把这事解决好。否则——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管家不由暗暗叹息,这陶家人也是不长眼,招惹谁不好,非要去招惹夏温娄。如今连他家老爷都要暂避锋芒,不愿跟那姓夏的正面撕破脸,陶和光一个举子入仕的八品小官儿,竟还敢打夏温娄的主意,真是活腻了。 就陶和光那点家底,在老爷眼里连根毛都不算。要不是看在他既是老爷的同乡,又孝敬了不少银子的份上,他能进通政司吗?没想到就这么个东西竟能拐着弯的给谭家惹来一身骚。 管家没有耽搁,立刻去传话。既然不能跟夏温娄撕破脸,那态度就要摆正,不能拖,不能含糊,更不能让夏温娄产生误会。 谭炳坐在书房里,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怒气。 夏温娄——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的寒意越来越深。 陶和光被谭家管家斥责警告一番后,只觉天旋地转,脑子嗡嗡的。他双手撑着膝盖,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可越想越觉得冤枉。他是打着结交的心思,才让妻女去夏家跟卢氏套套近乎,这是官场上再寻常不过的事,大家不都这么干吗? 怎么这举动就招惹了夏温娄呢?同是朝廷命官,他夏温娄的未免太不把人放眼里了吧?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出口,也不敢跟谭家的人抱怨半个字。 第576章 凭什么! 等谭家管家走后,陶和光忙不迭叫来妻女,劈头盖脸地问她们当日究竟都干了什么、说了什么。 蔡氏和陶翠芝一口咬定只是唠家常,没说什么犯忌讳的话,陶翠芝更是眼圈一红,委屈地说自己什么真的都没做。 陶和光盯着妻子看了片刻,心里将信将疑。妻子的性子他清楚,无理也能搅三分。可他也知道,强问是问不出什么了。 蔡氏那张嘴,认定了的事,打死也不会改口。至于这个女儿,那真真儿的是随了亲娘,一样的黑白不分,一样的不知天高地厚。 陶和光叹了口气,看来得亲自去一趟夏家。这事解决不好,别说这顶乌纱帽不保,谭家也不会轻饶他。 他当即坐下写了一份帖子,用词恭谨,姿态放得很低,命下人速速送去夏家。 夏温娄接到陶家小厮呈上的帖子,淡淡扫了眼上面的内容,便扔回给那小厮。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让他不必来了。想知道怎么回事,就好好问问他的妻女,都教唆我母亲什么了。” 小厮被夏温娄周身的低气压吓得心惊胆战,一句话也不敢多问,捧着帖子退了出去。 陶和光听完传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攥着那份被退回来的帖子,撕了个粉碎,碎片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他此刻七零八落的心。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拍桌案,吼道:“去把小姐给我叫来!” 陶翠芝被丫鬟唤来,一进门就看见父亲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脚下像灌了铅,挪了半天才走到跟前。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忐忑不安的问:“爹……什么事?” 陶和光目光冷冽地瞪着女儿,“把你们在夏家干的好事,一五一十给我讲清楚。敢扯一个字的谎,明天我就让人把你送走,以后你休想再来京城。” 这话可把陶翠芝吓得不轻。她跟母亲着急来京,就是想在京城物色个好夫婿,若是被送回老家,她还能嫁什么好人家? 老家那些乡绅富户的儿子,不是土里土气就是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有京城里的公子们风流倜傥? 不过垂死之人都是要挣扎一下的,陶翠芝也不例外。她支支吾吾道:“事情……不是都说了吗?真没什么……” 陶和光不跟她废话,直接唤人:“来人!去给小姐收拾东西,明天一早送她回老家!” “爹!”陶翠芝瞬间花容失色,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扑过去抓住父亲的袖子,“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陶和光甩开她的手,沉声喝道:“说!” 陶翠芝抽抽噎噎地把当日的事说了。 话自然都是蔡氏说的——什么“夏温娄如今已是四品祭酒,可卢夫人还只是个六品安人,这也太不像话了”,什么“四品恭人可是诰命,卢夫人应当跟儿子提提,不要太好说话,不然儿子都不把她放眼里了”。 蔡氏说的很多话,表面上是在为卢氏着想,替她抱不平,实则句句都在挑拨离间。 这也不能说是蔡氏故意针对夏温娄或卢氏,而是她本来就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走到哪儿都要搬弄几句是非,仿佛不挑起点什么事就浑身不自在。这种人哪里都有,就属于那种见不得别人好的人。 不过在自己家乡,都是邻里,多少会给面子。惹了事,陶和光以一句“妇道人家不知礼”,就能糊弄过去。 但蔡氏把这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用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还是用在比她家男人高好几个品级的官员身上,还真是个“贤内助”。 陶和光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额头上的青筋都快爆出来了。 果然不是夏温娄不近人情,而是他这妻子长了张惹事的嘴。 他本以为夏温娄是一朝得势、目中无人,没想到自己妻子在人家后院点了一把火。 卢氏的身份本就特殊,按礼法,夏温娄就是做到一品大员,也跟她这个生母无关。能为卢氏求得六品安人,已经是破例的恩典,谁不知道这是夏温娄拿自己的功劳换来的。 如今倒好,他的妻子跑去教唆卢氏跟儿子离心,让人家母亲嫌儿子给的不够多、不够好。这不是在帮卢氏,是在害她,是在往夏温娄心口上捅刀子。 换作是他,他也炸。 陶和光表情痛苦地捶了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疲惫地开口:“从明天开始,你和你母亲没我的允许,不准踏出门一步。” “凭什么!”陶翠芝急了,大喊道:“为什么不让我们出门?” 陶和光所有的涵养在这一刻被耗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抬起手,本是想甩在女儿脸上,落下时却转了方向,重重拍在桌上。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老子让你们去跟夏家打好关系,你们去干嘛了?谁给你们的胆子去挑唆人家的母子关系?我告诉你们,这事儿解决不好,咱们一家子都得卷铺盖滚回老家去!到时候别说京城的好夫婿,连老家那些土财主的儿子都轮不上你!” 陶翠芝被吼得眼泪直掉,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能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从来没见过父亲发这么大的火,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陶和光看见这女儿就烦,一甩袖子,指着门口吼道:“滚!” 陶翠芝羞恼的一跺脚,捂着脸跑了出去。 夏温娄不接帖子,陶和光只能舔着脸带上厚礼登门赔罪。想着人到了门口,总没有不让进的道理。 门房进去通报,跟陶和光想的一样,夏温娄没有让门房拦着不许进。毕竟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都看着,把来客晾在大街上会被人看笑话。 偏厅里,夏温娄扫了一眼桌上堆着的锦盒绸缎,神色淡淡道:“陶知事,我这儿有个规矩——只收文章,不收礼。这规矩,不少人都知道。” 陶和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忙客气道:“夏祭酒,这都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值几个钱……” “规矩就是规矩。何况在下跟陶知事素无交集,实在不便收。陶知事回去时可要记得带走。” 第577章 这叫不懂事? 陶和光不是那种不会来事的人,官场上迎来送往、人情世故,他自认还算通透。可夏温娄这种直来直去、连个台阶都不给的做法,他是真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送礼不收,赔罪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堵了回来,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又急又憋屈。 “夏祭酒,内子和小女无状,冒犯了府上,还望夏祭酒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们一般见识。下官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犯。” 夏温娄嘴角微弯,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自打陶夫人和陶小姐来过后,我娘连院子都没出过,成日躺在床上。说是我要不给她请封四品诰命,她就不吃饭了。我是没这个本事,也不知如何是好。陶知事手眼通天,不如帮在下这个忙,在下一定感激不尽。” 陶和光如坐针毡,他听得出夏温娄话里的嘲讽。可祸是陶家人惹的,他只能硬着头皮应对。 “夏祭酒言重了,下官……下官哪有那个本事……内子无知,说了不该说的话,下官回去定当严惩。还望夏祭酒念在她是个妇道人家,不懂事的份上……” “不懂事?”夏温娄轻嗤一声,“陶知事,你夫人今年少说也三十好几了吧?一个三十好几的妇人,跑到人家家里去挑唆人家母子关系——这叫不懂事?” 陶和光被噎得说不出话,可他除了赔礼,真不知道该怎么圆这件事。 其实夏温娄并没打算拿陶家怎么样,不过就是正好借此事表明自己的态度。谁敢把主意打到他家里人身上,他就直接拿那家当家人开刀。当家人失势,就相当于整个家失去主心骨,这家人将再难挺直腰杆立足。 他扫了眼额头已沁出薄汗的陶和光,语调恢复了方才的平淡从容:“陶知事,你我无冤无仇,又同朝为官,我无意与你交恶。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陶和光猛地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光亮,感谢的话还没出口,就听夏温娄继续道:“但我这里,日后不欢迎尊夫人和令爱再登门。” 陶和光刚燃起来的庆幸被浇灭了一半,这个结果可谓是喜忧参半。 喜的是,夏温娄不追究他,那他就可以安心跟谭家交代。 忧的是,夏温楼这个新贵,他是没希望能攀上了。 可他也知道,就目前这个局面,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陶和光站起身,拱手深深一揖,声音发涩却诚恳:“多谢夏祭酒宽宏大量。下官……回去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回再让内子扰了卢夫人清净。” 夏温娄“嗯”了一声,起身送客。至于陶和光带来的礼,当然是只能再带回去。 等陶和光走后,夏温娄叫来金一帆,沉声吩咐:“告诉凌舒彦,可以开始了。” 他要趁着谭炳被弹劾的影响还没消除之际,把“代笔”事件推入大众视野。 事情的进展照着原定轨迹,一步一步往前推。 凌舒彦先带着诉状去了县衙。县衙的人接了状子后,果然不予理会,只给了一份批驳。凌舒彦拿上批驳又诉到顺天府。 顺天府的人倒是比县衙多了个心眼,没有直接驳回,而是先往谭家递了个信儿。 不过这信儿是递到了谭家下面一个管事那里,管事没把凌舒彦一个穷秀才放眼里,便没上报给管家,谭炳就更不知道了。否则以他们的嗅觉,不会坐视不理。 凌舒彦等了几日,终于等来了顺天府的批驳,事情竟比预想中还要顺利。他把两份批驳仔细收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一切就绪。 很快,凌舒彦带着诉状,召集了五十多个和他有相似遭遇的书生,乌压压一片,站在直诉司门前。 直诉司门前的鼓被敲响,一声接一声,沉闷而急促,像闷雷滚过长空,震得人心头发颤。路过的百姓纷纷驻足,越聚越多。 消息仿佛长了翅膀,转眼便传遍了半个京城。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几十个秀才去直诉司,扬言状告谭阁老的孙子谭舟钳制文士、强夺文章,甚至私自囚禁无辜书生。 谭炳得到消息时,为时已晚。事情闹到直诉司,等于闹到了皇上眼皮子底下,再想捂盖子,哪里还捂得住? 无论刑部、大理寺还是都察院,他都有法子暗箱操作,递个话、使些银子,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直诉司不同,那是宫里内侍掌印的衙门,不归内阁管,不归都察院管,连他这位内阁次辅也插不进手去。那些阉人只听皇上的,旁人的面子一概不卖。 而凌舒彦找人也很有技巧,他只找了给谭舟代过笔的书生。这其中的原因有二。 其一,谭舟为人吝啬,只迫人代笔,却给极少的报酬,给他代过笔的书生都是被逼的,没有谁是自愿的,个个憋了一肚子怨气。这些人愿意站出来,既有胆子,也有怨气,不容易反水。 其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夏温娄曾让金一帆传话给他,只能告谭舟一人,若是攀扯多了,牵扯进其他勋贵或世家大族,那些人为了自保,势必会联手反扑。到那时,凌舒彦面对的就不是谭家一家,而是大半个朝堂的阻力。别说告状,连性命都难保。只咬住谭舟一个,旁人乐得看热闹,非但不会阻挠,说不定还会在暗中推波助澜。 事实确实如此。这也正是眼下让谭炳最头疼的地方。 代笔这种事,京城里的世家大族没几家干净的,真要一窝蜂地翻出来,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可偏偏凌舒彦只状告谭舟,把火势牢牢圈在谭家这一亩三分地上,旁人烧不着、烤不到,自然懒得伸手去救。 谭炳想拉人一起摆平这件事,四处递话,却处处碰壁。谁都能看出来这背后肯定有人给那些穷书生支招,在不清楚对方深浅之前,他们当然不会贸然蹚浑水。 不仅如此,好多人还在背后看笑话,说谭舟小家子气,找人做事还舍不得花钱,把人逼得狗急跳墙,活该。 第578章 起码不是现在 谭炳想尽办法拖延阻挠,今天递折子说流程不合规,明天找人说证据不可靠,可直诉司的人根本不买他的账。该查的照查,该问的照问。 最终还是没挡住。直诉司的人拿着文书,登门将谭舟带走了。 这一带走,谭舟就再没回来。 案子本就不复杂,人证、物证齐全,那些被逼代笔的书生一个个站出来指证,不少人手中还留有原稿,谭舟根本无从抵赖。剩下的不是判不判的问题,而是怎么判的问题。 那些个勋贵和世家,在抓谭舟的事上没有插手。可到了量刑这一步,他们却没有坐视不理。 抓谭舟跟他们没关系,但量刑标准会给以后类似的案子定下基调。 能抓穷书生代笔的,基本上都是他们这些有实力的大族。谭舟如果判得重,意味着以后他们自家子侄出了事,也会判得重。 按律,谭舟应判杖八十、徒二年,他手下带头的家奴杖一百、流三千里,谭炳有失察之过,罚俸半年。 直诉司把这判决一递上去,瞬间引起极大反弹。 一时间,求情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进宫中。有人说谭舟年少无知,宜教不宜罚;也有人说代笔之事虽有不妥,但罪不至此。 这回连一些素日里跟谭家不怎么走动的人也站出来说话,朝堂上为判罚的事吵得不可开交。 皇上被他们吵得脑仁儿疼。这些人为什么求情,皇上心里门儿清。但他的目的就是想拿这件事立威、收权,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他让人把夏温娄召进宫来,商讨怎么应对。 夏温娄到的时候,皇上正靠在榻上休息,御案上的折子堆得老高,批了一半搁在那儿,显然是心烦意乱,批不下去了。 “坐。”皇上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烦躁,“外面吵成什么样,你都知道了吧?” 夏温娄坐下,无所谓的点点头:“知道。不就是谭舟该怎么判嘛。” 皇上斜他一眼:“说的挺轻松啊,那你倒是说说该怎么判?” 夏温娄见皇上心情着实不怎么好,便立刻收敛神色,“陛下,臣想先问一句——谭尚书这人,陛下觉得怎么样?还想不想用他?” 皇上沉默了。他闭上眼,按揉着眉心,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眼。 “用还是能用的。他有能力,办事也还成,只是私心重。” “那好办。”夏温娄接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既然陛下还要用谭尚书,那就只需关着谭舟,先放着不判。” 皇上微微挑眉,等着他往下说。 “听说谭尚书就这么一个孙子,金贵的很。陛下扣着他孙子,就等于在他头上悬了一把刀。往后他必然会谨言慎行,不会跟陛下对着干。” 皇上听完,忽的坐直身子,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指着夏温娄道:“你小子还真是蔫儿坏。” 闻言,夏温娄的脸顿时黑了,嚯地站起身,没好气一甩袖子:“我就多余跟你说话。以后有这种事别找我,找了我也不搭理你。” 说完转身就走。 皇上赶忙起身,几步追上去,拉住夏温娄的袖子把人往回拽,一边拽一边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别气,没听出来是跟你说笑呢?你怎么又来脾气了?” 夏温娄被皇上强行按回椅子上,脸色依旧没好转。 “往后陛下有事,还是去找好人吧,臣这坏人出的主意,您这位明君怎么能用呢?” 皇上丝毫不介意夏温娄的无礼,反而好脾气地道:“朕什么时候说你是坏人了?那不是等于骂我自己是昏君吗?哪有昏君用坏人的道理?你是忠臣,是朕的大忠臣。” 夏温娄轻哼一声,偏过头去不搭理他。 皇上见没哄好小师弟,便换了个法子——给实在的好处。 “听说你母亲为诰命的事跟你闹不愉快了?不如朕就封她一个四品诰命,也省得你家里不消停。” 夏温娄的脸色稍缓,沉默片刻,他轻轻摇了摇头,“不用。起码不是现在。不然她会以为,只要她闹一闹,我就会答应她所有要求。” 皇上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行,听你的。什么时候你觉得合适了,跟朕说一声。” 夏温娄闷闷的“嗯”了一声。 这次卢氏出乎意料的闹了挺长时间。 原本一家人该高高兴兴地搬去新宅子,卢氏却撂下话——她又不是夏温娄什么人,搬去还不被人笑话。这话说得酸涩又赌气,刺的所有人心里都不舒服。 卢老太爷和卢策安父子俩气得不行,卢策安当场就要跟姐姐理论,被金氏死命拽住。 最该生气的夏温娄并没有发脾气,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让他们先搬过去,自己留下。 直到现在,夏温娄还是住在原先那个旧宅子里。每天上下值,只不过宅子少了许多人,比以前安静不少。 夏然和盛铭煦本来也想留下,却被夏温娄勒令必须搬过去。至于他们的课业,由住的近的盛华检查。 皇上听说这事后,好一阵的长吁短叹。他想起萧朗曾跟他说,投胎也是门大学问,投个好胎能少奋斗几十年。从夏温娄身上,皇上才真真切切体会到,姑父的话,哪怕是句玩笑,那也是真理。 小师弟摊上这样一对亲生父母,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不仅不帮忙,还要拖后腿。他都替小师弟心累。所以他才想着,若实在不行,干脆封卢氏一个四品诰命,把小师弟从这摊浑水里捞出来。 不过这么做的话,朝中肯定会有人上奏说这不合规矩。礼法上卢氏已不是夏温娄的母亲,封她诰命于礼不合。到时候御史台的折子又该堆成山,少不了一番拉扯。 更麻烦的是,开了这个先例,往后那些过继、出继的人家都来讨要恩典,朝廷的法度就成了笑话。 好在夏温娄自己是个有主意的,没有被生母牵着鼻子走。 从金氏口中,夏温娄慢慢得知了卢氏闹腾的真正缘由。 第579章 你不高兴啊? 卢氏想要四品诰命,不是贪图虚名,而是因为夏温娄马上就要成亲了,等蒋梅萱过门后,按例夏温娄肯定要给她请封四品恭人的诰命。 而她这个做婆婆的,只是六品安人的敕命,跟儿媳妇差了一大截。这让她怎么在儿媳妇面前抬得起头? 金氏跟夏温娄转述的时候,神情复杂,既有对姑奶奶的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理解。 夏温娄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他知道了,但他还是不松口。 过了腊八,国子监的监生们陆陆续续收拾行装,准备返乡过年。往日书声琅琅的斋舍渐渐空了。夏温娄逐渐清闲下来,每日去衙门点个卯,处理些琐碎公务,便早早散了。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即便他晚上依旧回旧宅子,可白天一整天他都不在,整座宅子空旷得能听见风穿过廊下的呜咽声。 院里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偶尔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叫两声又飞走了。那种寂寥,比冬日的风还冷。 往年临近过年的时候,灶房里飘着炸年货的油香,廊下挂着新糊的红灯笼,家里早热闹起来了。他们购置年货、准备年礼,一家人忙的不亦乐乎。 其实今年这个年本该是卢氏在京城过得最开心的一个年,因为她的娘家人全部来了京城。可自从他们搬新家后,她的父亲、弟弟、弟媳、侄儿、侄女,竟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仿佛已经把她忘了。 连最会来事的夏然,也只会在回来陪他哥的时候才去跟她说两句话,通常屁股还没坐热就急着要走,说是要回去念书。 至于夏温娄,每天回来只打个照面,喊一声“娘”,语气客气得像在唤个不太熟的亲戚。然后便径直回自己院子,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同她说。 卢氏感觉她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渐渐承受不住。 腊月二十四,这天过小年,夏温娄正在新宅看夏然和卢檀带着家里的几个小孩子玩投壶。 他倚坐在廊下,手里捧着热茶,笑看着他们闹腾。阳光正好,照在院里的青砖上,晃的人有些睁不开眼。 这时,白果忽然火急火燎地跑来,三两步蹿到夏温娄跟前,兴冲冲的道:“少爷,夫人来了。” 夏温娄微微偏头,“哪家的夫人?” “还能哪家的?咱们家的啊!” 夏温娄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还以为得等到年三十她才能想通呢。” 顿了顿,又问,“我外公呢?” “老太爷和舅老爷都过去了。” 夏温娄轻笑一声,他正要起身,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又坐了回去。抬眼对白果道:“那我等会儿再过去。先让他们说说话吧,反正我跟她天天见面,应该不是专程来寻我的。你去那边盯着,有什么状况再来报我。” 说完,他继续看院子里那些精力旺盛的小孩儿嬉笑玩闹。夏然正握着一根箭矢瞄准壶口,卢檀则在旁边捣乱,被他一把推开。几个孩子笑成一团,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映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夏温娄静静望着他们,嘴角噙着笑,心思却不在孩子们身上。 卢氏是个感情依赖性很强的人,这种人,哪怕有钱、有貌、有才,她也一定要找个感情寄托。 年少时,卢氏的寄托是卢老太爷。嫁人后,这个人换成了夏松。被夏松抛弃后,扛起责任的夏温娄就成了她的感情寄托。 从前夏温娄以为,卢氏对他应该是十分信任的。可经历了陶家的事之后,他才发现,卢氏对他的信任并不牢固——一个外人几句挑唆,就能让她动摇,这算什么信任? 既然从前的怀柔政策不管用,那就只能换个方式了。 过了约莫半个多时辰,白果又跑来了,气喘吁吁道:“少爷,老太爷让您过去一趟。” 夏温娄淡淡“嗯”了一声,慵懒的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卢老太爷住的院子走。 白果跟在他旁边,把自己听到的情况挑重点说了:“老太爷和舅老爷已经把夫人劝通了,夫人说今儿就搬过来。” 白果一边说,一边觑着夏温娄的脸色,见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忍不住问:“少爷,你不高兴啊?” 夏温娄脚步不停,语气十分平淡,“没有。能不用每天折腾着跑来跑去,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白果“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其实他心里对卢氏的做法也有很多不满——谁家亲娘会这么坑儿子?闹腾着要诰命,连搬新家也不肯来,逼得少爷每天两头跑。只是这些话,他不好当着夏温娄的面说,怎么说卢氏也是亲娘。 还没进屋,就听到金氏爽朗的笑声从里面传出来。夏温娄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和煦的笑,“舅母这是有什么喜事了?这么开心。” 金氏坐在卢氏旁边,笑得眉眼弯弯,冲夏温娄道:“你娘肯搬过来了,可不是大喜事?” 卢策安坐见外甥进来,忙催促:“温娄,你来得正好,不如你带你娘去看看她的新院子。那院子收拾了好些日子了,你娘还没见过呢。” 夏温娄迟疑了一瞬,随即很快点头,“好。”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子,穿过回廊,往东院走去。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回响,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卢氏走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不知不觉间,心中又泛上一丝委屈。 新院子在宅子东边,位置极好,冬日里阳光能照进半间屋子。院角种了几丛腊梅,正是开花的时节,淡淡的幽香飘在冷空气里,沁人心脾。 里面的布置更是不俗,紫檀木的架子床,螺钿镶嵌的梳妆台,窗下摆着一张花梨木的书案,墙上挂着两幅画,一幅山水,一幅花鸟,设色淡雅,很符合卢氏的喜好。 卢氏进了门,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脸上的紧绷一点一点松了下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第580章 别再说了 夏温娄站在门口,等她把屋子看得差不多了,才对正在收拾的两个小丫鬟道:“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两个小丫鬟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计,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卢氏的心也跟着猛地跳了一下。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母子二人。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静地铺在地面上,谁也不挨着谁。 夏温娄没有往前走,就站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语气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娘对这院子可还满意?” 卢氏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满……满意。” “那对现在的日子,你可满意?”夏温娄又问,声音依旧清冷,像在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卢氏心里很不舒服。儿子这副淡漠的语气,这种疏离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被儿子问候,而是在被一个陌生人审视。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愤怒,“我是你亲娘!你怎么能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还带着所有人来孤立我?我如你的意,今儿就搬进来了,你还要怎样?” 夏温娄嗤笑一声,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我还以为你是想通了,看来还是没有。” 卢氏一愣,脱口问:“什么意思?” “你不肯搬进来,所有人只会说你——不识好歹、糊涂、里外不分。对我造不成丝毫影响。你以为你是在惩罚我?你是在惩罚你自己。” 卢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儿子说的竟然是事实。 这些日子,谁来看过她?父亲没有,弟弟没有,弟媳没有,连夏然都不愿多待。所有人都站在夏温娄那边,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想到这些,她“呜呜”地哭了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一边哭一边抱怨:“我是你亲娘啊……为什么你就不能给我请封诰命?这不公平……” 夏温娄缓缓走上前,他在卢氏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公平?你好意思提公平吗?” 卢氏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是不是好日子过久了,就忘了你做的那个梦了?” 卢氏的脸色瞬间煞白,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夏温娄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无处可逃的压迫感:“你不止欠夏谦和然儿一条命,还欠外公、舅舅、舅母他们全家的命。桐樾甚至都没机会来这个世上——” 他顿了一下,语气又沉了几分,“你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卢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忘了哭。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椅子上,浑身僵硬,半晌,才哆哆嗦嗦挤出一句话:“那……那是梦……不是……不是真的……” “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清楚。”夏温娄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卢氏不敢直视,“你若认为那是假的,那你为什么对夏松避之不及?” 卢氏没有见过这样的夏温娄。眼前的儿子让她觉得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冷静、锋利、不留情面,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她最脆弱的地方。她忽然觉得害怕,怕得脊背发凉,怕得手指都在发抖。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儿子那双眼睛。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她多希望这时候有人能推门进来打破这间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安静,让她从儿子的目光下逃开。 可惜没人来。 夏温娄的声音再次响起:“需不需要我提醒你,我和然儿跟你是怎么失了母子名分的?” 此言一出,卢氏终于崩溃了。她放声大哭,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 她伸手紧紧抓住夏温娄的袖子,声音含糊得几乎听不清:“别说了……温娄,别说了……事情都过去了,别再说了……” “还真不愧是跟夏松做过夫妻的人,他也好几次跟我说——过去的事,别提了。” 卢氏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哭着喊:“不一样!我跟他不一样!我没想过害你们……从来都没想过……” “你没这么想过,可你这么做了。有区别吗?” 卢氏的手从他的袖子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你别这样,我害怕……温娄,娘真的害怕……” 夏温娄缓缓半蹲下身,与她平视。这个动作让卢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说过,如果你站在我的对立面,那你我只能是陌路,我不会再管你的生死。” 卢氏拼命摇头,“没有……我没有站在你对立面……温娄,你相信我……” 夏温娄盯着她凝视片刻,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区区一个四品诰命,值得你这么闹吗?甚至不惜与我翻脸?” “我……我不是一定要诰命……我是怕……怕被人看不起,怕人说闲话……说我这个做婆婆的,还不如儿媳妇的品级高……我心里难受……” “你是否会被人说闲话,跟你是几品诰命没关系。你的尊荣,取决于我的官位和我的态度。只要我还叫你一声娘,就没人敢看不起你。” 卢氏脸上挂着泪珠,怔愣的看着儿子。 “你可明白?” 卢氏连连点头,眼泪随着点头的动作甩落下来:“明白……娘真的明白了……以后再也不听那些长舌妇挑唆了……” 她一把抓住夏温娄的手,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似的,“温娄,你别怪娘……别不要娘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卢氏是真的觉得夏温娄想要放弃她这个亲生母亲。那双眼睛里的冷漠和疏离,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累赘。 如果她被夏温娄放弃的话,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活下去。 第581章 折腾盛铭炜 夏温娄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不会不要你”。他只是看着卢氏哭得红肿的眼睛,沉默良久,久到卢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然后他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既然明白了,那就好好过日子。别再让人看笑话了。” 卢氏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擦着脸上的泪,又哭又笑:“好……好……娘好好过……再也不闹了……” 夏温娄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晚上一起吃饭吧。”他的声音比方才柔和许多,像是冰面下透出的一丝暖意,“我们一家人,好久没坐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说完,便推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卢氏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着那扇关紧的门,眼泪不自觉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用手背一遍遍地擦着不断涌出的泪珠,擦着擦着,眼底渐渐露出光亮。 止住眼泪后,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用帕子沾了水,仔细擦去脸上的泪痕。镜子里的人眼睛还红着,可头发乌黑,皮肤白净,眼角连细纹都少见,看着比同龄人年轻许多。 这辈子她没吃过什么苦,幼时有父亲护着,后来成亲,哪怕夏松内里再不是东西,但在他们还是夫妻的那十来年中,夏松也给她提供了足够情绪价值,哄的她开开心心。 再后来夏松背叛,年幼的大儿子顶了上来撑着。让她依旧可以无忧无虑的快乐生活。日子过得可谓相当顺遂。 但方才夏温娄的那番话,像一根针,扎在她从来没有被人碰过的地方。 她对着镜子愣了半天,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愧疚——她不太会愧疚。哪怕做了那个可怖的梦,她心中也只有对夏松的恨。 现在被夏温娄旧事重提,她依旧觉得全是夏松的错,只是转念一想,自己这些天闹来闹去的样子,实在不太好看。 至于到底哪里不好看,她懒得往深里想,反正想了也白想。只知道儿子很生气,家里人也都不高兴,那大概就是她做错了。 可诰命的事……她真的错了吗? 她咬着嘴唇想了片刻,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头绪都理不出来。算了,不想了。反正儿子说了,只要他还认她,就没人敢看不起她。这话她听进去了,也信了。 至于别的,想那么多做什么? 想通后,卢氏理了理头发,又用香粉补了妆容,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光鲜的脸,微微挺了挺腰板。 日子还长着呢,往后少听那些长舌妇的话就是了。儿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总不会有错。 她想起儿子说一家人好久没在一张桌上吃饭,这才恍然意识到,她也好久没给儿子们做过一顿饭了。 仔细想想,这些年她并没有为儿子做过什么。家中但凡有事,都是两个儿子自己解决,而她则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平静体面的生活,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在又对着镜子看了一遍自己的妆容后,她才撑着桌子起身,走出房门,唤来门外候着的小丫鬟,声音还有些哑,但说话语气难得干脆:“带我去灶房。今儿晚膳我来做。” 小丫鬟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应声,引着卢氏往灶房的方向去。 随着卢氏心态回归正常,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如果卢氏继续跟他们别着,这个年大家都别想过好。 自从卢家人来了京城之后,俩老头就搬去了苏玄卿家住。苏瑾渊肯定是要留在苏家过年的。夏温娄便想把林逸尘提前两天接回来。 哪知,林逸尘还不大乐意。 原因很简单,他发现了一件好玩的事——折腾盛铭炜。 明年盛铭炜就要下场考乡试了。苏玄卿担心这小子心高气傲,关键时刻泄了劲儿,专门把人叫来住在自己家。让现成的两位大佬给盛铭炜开小灶。 苏瑾渊对大徒孙盛铭灿考试名次没达到他要求一事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是盛华对儿子太放纵才导致盛铭灿没考好。 这回他在盛铭炜身上下了狠手。背书、写文章、考教、讲评、再接着写,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盛铭炜苦不堪言,身边的小厮都偷偷跑到夏温娄这儿来求救了。 对此,夏温娄表示爱莫能助。还幸灾乐祸的道:“让他慢慢熬吧,熬到回乡考试的时候就解放了。” 对夏温娄的袖手旁观,小厮也没办法,只得愁眉苦脸地回去复命了。 盛铭炜在苏家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是活不到考乡试了。 本以为该过年了,师公总能大发慈悲让他松散几天,终究还是他痴心妄想了。 他忍不住跟苏玄卿碎碎念的抱怨,苏玄卿这次没冷脸训他,反而好声好气的劝:“哪年不过年?少过个年又掉不了肉。等你考个解元回来,你师公就能放你一马了。” 盛铭炜简直欲哭无泪,解元?那是人人都能考的吗?可惜没人理会他的怨念,他也只能继续埋头苦读。 可以说,这个年,除了年三十和初一,盛铭炜都在念书、写文章和被考教中度过的。 至于林逸尘,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盛铭炜说的头头是道的时候,冷不丁提几个刁钻问题,眼看着盛铭炜抓耳挠腮、急得满脸通红却答不上来,最后被苏瑾渊骂得头都抬不起,他便心满意足地捋着胡子直乐。 幸好盛铭炜还要回自己家过年,不然任凭夏温娄怎么劝,估计林逸尘都不会跟他走。 但林逸尘只在夏家住了三天,年初二他就待不住了,嚷着“没意思”,他要去苏家。 夏温娄也没强留,亲自把人送了过去。 就在夏温娄要从苏家回去时,迎面撞上来苏家报到的盛铭炜。 只见他眼下乌青一片,眼窝深陷,看上去被摧残的不轻。夏温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很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第582章 我们是亲师徒 盛铭炜苦着脸,一把将夏温娄拉到墙角,还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偷听,才压低声音问:“小师叔,林先生……对你也那样吗?” 夏温娄故作不解,微微挑眉:“对我哪样?” “就是……”盛铭炜急得比划了一下,“故意刁难人!喜欢挑刺儿,挑完还乐呵呵看着你挨骂!” “那肯定不能啊。我们是亲师徒。” 夏温娄说得那叫个理所当然,盛铭炜不可置信的看着夏温娄:还能这样? 他默默转过身,额头抵在墙上,一副想撞墙又怕疼的样子。 夏温娄忍着笑,拍拍他的肩:“没几个月了,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觉得我是过不去了……” “你这回要是考不中个解元回来,那才是真的过不去。” 盛铭炜一听,差点没跳起来,放声哀嚎:“我大哥都没能考中解元!我上哪儿去考个解元回来?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夏温娄斜睨他一眼,“你忘了你大哥考完乡试那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盛铭炜当然记得,就因为盛铭灿没中解元,连盛华在苏瑾渊面前都不敢大声喘气。 他猛地抓住夏温娄的胳膊,“小师叔!你可不能见死不救!你得帮我!” 夏温娄任他抓着,语气倒认真了几分:“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乡试能不能中头名,不止看实力,还得看运气。有我两位师父帮你,你在实力上肯定不缺,到时候就看运气如何了。” 看盛铭炜那垂头丧气的样子,夏温娄好心安慰道:“你下面不是还有俩弟弟嘛。你要是考不中,让他们接着考就是。” 不过这话并没有安慰到盛铭炜,他依旧哭丧着脸,“这话我要是跟师公说,师公能让我爹打死我。” 夏温娄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爹在你师公面前一向阳奉阴违,对你和明灿那是雷声大雨点小,不然你大哥的名次没准还能往前提上好几名。” 盛铭炜吓得慌忙伸手去捂夏温娄的嘴,“哎呦,我的亲师叔!这话可不能让师公听见,不然我爹都得来陪着我挨骂。我一个人挨骂已经够受了!” 夏温娄被他捂得闷哼一声,抬手拨开他的爪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盛铭炜讪讪地缩回手,双手合十,可怜兮兮的告饶:“小师叔,你就行行好,千万别给师公出馊主意”。 “我哪那么无聊?”夏温娄翻了个白眼。 见夏温娄好说话,盛铭炜又开始得寸进尺,“小师叔,你帮我在林先生那儿说说好话呗。”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我帮你说好话,不就等于是背叛我大师父了吗?”夏温娄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盛铭炜懵了,满脸困惑:“不就说两句好话吗?这咋还跟背叛扯上关系了?” “你爹在背后说过我大师父坏话,这事儿你不知道啊?” 盛铭炜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不能吧?” “大师父说了。你爹和你其他师伯师叔都说过他坏话。我要不是大师父的徒弟,我也得受牵连。” 盛铭炜的脸彻底垮了,哀叹一声:“那这事儿没解了?” “也不能说完全没解吧。” 盛铭炜眼睛一亮,急不可耐的问:“快说快说,怎么解?” “你把我大师父哄高兴了,他不就不为难你了。别跟你大哥似的,在外面喜欢端着架子。你得狗腿儿点儿,捶肩、捏腿、奉茶这些小活儿,勤快着些。” 盛铭炜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这不难。就是……能顶用吗?” 夏温娄眼底闪过一抹促狭,“顶不顶用的,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我看我弟弟用这些招数,还挺管用。” 盛铭炜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合着我今儿不该找你,我该去找然儿啊!” “要找就趁早。等朗国公把人接走,你连他影儿都见不着。” 盛铭炜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不行啊,一会师公看不见我,又该说我偷懒了……” 夏温娄理了理袍袖,状似无奈的叹了口气,“行吧,我好人做到底。我回家看看我弟弟还在不在家,他要是在家,我让他来找你。” 盛铭炜一听,激动得一把抱住夏温娄,双臂箍得死紧,“不愧是我亲师叔,师侄以后富贵了肯定忘不了师叔。” 夏温娄被他勒得差点背过气去,一边使劲推开他,一边骂骂咧咧,“兔崽子,快松手!你想谋杀师叔啊!” 盛铭炜赶紧松开手,还殷勤地替夏温娄抚平胸前被揉皱的衣襟,嘴上不忘拍马屁:“难怪我爹说,师公晚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在人海里捞了你这个徒弟。” 夏温娄打掉他的手。“去去去,赶紧念书去,我先回家了。” 说完转身就走。身后盛铭炜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儿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刚到家门口,夏温娄就见自家门外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仔细一瞧,是朗国公府的。 他走上前问:“国公爷这是来串门,还是来接人啊?” 车夫正眯着眼望天放空,乍听到声音,忙不迭从马车上跳下来,拱手笑道:“见过夏祭酒,是来接小公子的。” 夏温娄“啧”了一声,“这才初二,怎么就跑来接人了?” 车夫嘿嘿笑着挠了挠头:“今年大长公主和世子夫人都不在家,我们国公爷说家里冷清,让小公子早点儿过去,热闹热闹。”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柳世子也过去。” 话音刚落,影一便领着夏然从大门里出来了。夏然穿戴整齐,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但应该不是衣服。夏然在朗国公府放有衣裳鞋子的。 夏温娄跟影一拱手见礼:“一统领。” 影一微微颔首,“夏祭酒家里今年人多热闹,我就先接小公子走了,等明礼馆开馆,我再把人送回来。” “一统领这话说的,好像我家不热闹的时候,你们没把人接走似的。” 第583章 至于吗? 影一闻言,难得的没跟夏温娄呛两句,只朝他拱了拱手,便带着夏然上了马车。 夏然扒着车窗冲夏温娄喊:“哥,我年前写的文章放书房桌上了,你记得抽空帮我看!” 喊完又缩回去,车帘一落,车夫立马扬鞭,架着马车,片刻工夫便消失在街道尽头。 夏温娄“嘿”了一声,站在门口望着那远去的马车,摇头失笑,他弟弟可真是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正转身要往里走,忽然想起来,忘了告诉夏然盛铭炜的事了。 转念一想,算了,让他多熬半个月吧。年纪轻轻的,多受磋磨是好事。于是,他便心安理得地跨进了门槛。 下个月二月初五就是夏温娄成亲的日子,这个月宅子就该紧锣密鼓地布置起来了。 卢老太爷可是带了大笔银子进京的,老人家发了话,势必要把外孙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夏温娄的两位师嫂——尤氏和周氏,也早早过来帮忙,里里外外地张罗。 皇上还特意让小禄子带了一队人过来搭手,搬东西、贴喜字、挂灯笼,干得热火朝天。 整个夏家热闹非凡,院子里人来人往,笑语不绝,连院子里的腊梅都被这气氛熏得格外精神。 若说这宅子里谁最闲,那就非夏温娄莫属了。不是他不想参与,而是每次有人来问他的意见,他不是说“从简”,就是说“随便”。 问了几回,众人都没了脾气,索性自动将他的意见忽略不计,该怎么铺张就怎么铺张。 夏温娄看着一大群人忙进忙出,自己跟个外人似的捧着手炉站在廊下,心中无限感慨——成亲果然是件既劳心劳力,又费钱的事。关键是花钱的人还很高兴。 不止夏家这边忙,蒋梅萱那边也忙——或者说,应该是桑家忙。 桑叙白收养的三个孙子一个孙女,早已从南边赶来京城齐聚一堂,来的时候带了二十几车东西,全是给蒋梅萱添妆的。绸缎、香料、药材、珍玩等,一箱一箱往里抬,看得路人都啧啧称奇。 这事不知怎么被皇上知道了。皇上立马把夏温娄召进宫里,二话不说打开自己的私库,大手一挥:“自己挑。” 夏温娄看着满库的金银器皿、绫罗绸缎、珠宝珍玩,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非常诧异,皇上怎么突然这么大方,忍不住问:“陛下,您发横财了?” 皇上抬脚就要踹他。 夏温娄眼疾手快,忙跳开两步,“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多有失君子风度。” 皇上收回脚,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人家姑娘要是知道你对亲事这么不上心,到时候能跟你好好过日子吗?” 夏温娄觉得自己挺冤枉的,当即反驳:“我哪儿不上心了?该花的钱都花了,该置办的也都置办了,这还叫不上心?” 皇上冷哼道:“你听没听说桑家怎么给你未来媳妇置的嫁妆、办的排场?” 夏温娄对此表示十分无语,“陛下,我那是什么家底儿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就是把我论斤称了卖了,也抵不上桑家一半儿身家。” 皇上气得直咬牙,手指点着他:“你是朕的师弟!你丢面子就是朕丢面子!总之这面儿上你不能给我输!我跟你说,成亲的时候你气势矮一头,以后都要矮一头!” 夏温娄狐疑地看着他:“陛下,您这都是哪儿听来的?” “你管我哪儿听来的?反正我说什么你照做就是!” 夏温娄虽然对皇上私库里的宝贝很动心,可真要让他随便拿,他也没那个底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打了商量:“陛下,要不您看着赏几件,意思意思就成了?” 皇上连个正眼都没给他,显然已经不想再搭理他了。转头吩咐曹公公:“曹回,你回头列个单子给我。” 夏温娄一听都到列单子的程度了,连忙阻拦:“陛下,不、不用这么破费吧?臣就是成个亲而已……” “行了,你别管了。”皇上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喙。 “不是……那您把我叫来干嘛?” 皇上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张无辜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把你叫来气我!” 说完,皇上狠狠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曹回都没顾上跟夏温娄交流信息,赶紧小跑着去追皇上。 徒留夏温娄站在原地,风中凌乱——成个亲而已,至于吗? 他摇了摇头,心想既然都来一趟宫里了,索性去看看四皇子。上回让他们比试背书,四皇子是第一个完成任务的,可见这小孩儿脑子挺好使。 其他三位皇子的任务一样,可年纪稍长的大皇子,却比二皇子和三皇子完成得还迟。 夏温娄起初觉得奇怪,细问之下才知道,如今给他们开蒙的先生是翰林院一个四十多岁的修撰,姓赵,这人年纪不小,小心思还挺多。 这位赵修撰对三个年幼皇子搞区别对待,把心思着重放在二皇子和三皇子身上,对德妃娘娘所出的两位皇子格外殷勤,却故意冷着大皇子。 大皇子有不懂的问题去问他,他只会敷衍的说一句“请殿下自行领会”。 夏温娄得知此事后,没有明着告状,只是找了个机会,轻描淡写地跟皇上提了一嘴:“给皇子启蒙的先生,不妨多挑几个试试。几位小殿下觉得哪位合适,就让哪位来教。” 皇上一听,便知里头出了问题。不然夏温娄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建议。 他没有声张,而是暗中让人查实了赵修撰的所作所为,没过几日便寻了个由头,将其撤职,让他回翰林院继续熬日子。 而此人已经在皇上这里挂了号,不出意外的话,大概率会在修撰的位置上耗一辈子,无论升迁还是外放,都不会再轮到他。 夏温娄吩咐给他带路的小内侍,“带我去四殿下那儿看看。” 小内侍却道:“四殿下这几日不在宫中,去了朗国公府。” 夏温娄刚“哦”了一声,猛然意识到——他弟弟夏然也在朗国公府呢! 他忙追问:“除了四殿下,宫里还有谁去了?” 第584章 你敢收吗? 小内侍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太上皇和几位小殿下都去了。” 夏温娄一听太上皇也在,立马不淡定了。虽说如今太上皇对他的态度已经很不错了,但他没忘记最初太上皇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物品。萧朗曾说太上皇是个很会算计的,他可不能让弟弟被人算计了去。 小内侍见夏温娄脸色不好,小心翼翼的问:“夏祭酒,您没事吧?” 夏温娄收敛神色,淡淡道:“没事,送我出宫吧。” 出了宫门,他直奔朗国公府而去。 没有夏然跟着,夏温娄要进朗国公府就得等通传。 下人将他引至穿堂侧间歇茶,茶刚上来没多久,萧卓珩身边的长顺便小跑着来了。 长顺是个自来熟,跟谁都能聊,加上他爹是萧朗心腹中的心腹,所以即便他文不成武不就,在国公府也能横着走。 长顺一眼看见坐在那儿愁眉苦脸的夏温娄,不由好奇地问:“夏祭酒,您不在家筹备婚事,怎么跑这儿来了?” 夏温娄烦闷地瞥了他一眼:“我来接我弟弟回家。” 长顺更不解了:“明礼馆还没开馆呢,您这么急着把小公子接回去干嘛?” 夏温娄张口就是个十分蹩脚的理由:“我家里忙得很,他得回家看着帮忙。” 长顺也不拆穿他,反而顺着他话接:“呦,您这是缺人手了?好说呀!让我们世子爷给您弄点儿人过去,想要多少有多少!” “我就缺我弟弟一个人。” 长顺看夏温娄一脸的愁眉不展,眼珠一转,笑嘻嘻道:“那您可为难我了,我可做不了主。要不我带您进去,您自个儿跟国公爷和世子爷说?” 夏温娄知道在不打招呼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把夏然带回去的,便烦躁地站起身,“走吧。” 长顺自动忽略夏温娄的黑脸。一边走还一边打趣他,“夏祭酒,别人要成亲了都喜气洋洋的,您干嘛愁眉苦脸的?” 夏温娄斜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你懂个屁。” 长顺嘿嘿一笑,“这要是国子监的事儿,那我肯定没您懂得多。可这国公府的事儿。您可不如我懂得多。” 夏温娄轻哼一声:“你懂得多有个屁用,又不会跟我说。” “那可不一定。没准儿你贿赂贿赂我,我一高兴就跟你说了。” 夏温娄被他故意摆出的这副市侩样儿给逗笑了,“我贿赂你,你敢收吗?” 长顺冲他眨眨眼,“别人的是不敢。可你的贿赂我敢收呀。” 夏温娄伸手按住他脖颈,不轻不重的一推,“别贫了,赶紧带路。” 长顺装模作样的踉跄了一下,嬉皮笑脸道:“好好好,带路,带路。” 朗国公府很大,长顺带着他七拐八绕,才在一处精致院落前停住脚步。 长顺先上下打量了夏温娄一番,有些嫌弃的摇摇头,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有点儿歪的衣襟,又理了理袖口,然后才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走吧。” 夏温娄被他搞的莫名其妙,随即想到什么,小声问:“你老实说,太上皇是不是也在里面?” 长顺俏皮的眨了眨眼,“嗯,在呢。那你还要不要进去接夏小公子回家?” 夏温娄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吐出一个字:“接。” 长顺忍着笑,引着他往里走。一进门便高声通报:“夏祭酒来了。” 夏温娄跟在他身后,绕过一架雕花屏风,屋里的情形便一览无余。 软榻上,太上皇歪靠着引枕,嘴角噙着笑,在听萧卓珩跟他小声说着什么。 矮几边围着一群孩子。几位皇子都在,夏然和柳琛也在。夏然手里摆弄着夏温娄让雷椿给他打的那副九连环,眉头微蹙,正专注地解着。 其余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这个喊“往左”,那个喊“往上提”,还有人说“用力一扯不就开了”,吵得夏然手都不稳了。四皇子出不了什么主意,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伸手比划一下,又缩回去。 没等夏温娄上前行礼,独自坐在一旁泡茶的萧朗最先看到他。萧朗放下茶壶,朝他招了招手,“温娄,来得正好,过来陪我喝茶。”。 太上皇和萧卓珩闻言也看了过来。萧卓珩挑了挑眉,问了和长顺同样的问题:“你不在家张罗婚事,跑这儿来干嘛?” 夏温娄刚要开口说来接夏然回去,几个小皇子已经像小鸟似的扑了过来。这里属四皇子最兴奋,他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夏温娄的袖子,脆生生地喊:“小师叔,带好东西没?” 其他三位皇子虽然没上手,但眼睛也齐刷刷地盯住他的袖口。 夏温娄没办法,只得先蹲下身子,抓住四皇子不安分的小手,无奈地笑道:“殿下,别找了,臣今儿空手来的,什么都没带。” 萧卓珩在旁边笑着起哄:“哪有上门不带礼的?四郎,你说是不是?” 四皇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来了一句:“那下回带。” 太上皇被小孙子的反应逗得笑出了声,连捻着念珠的手指都停了下来。 夏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夏温娄身侧,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哥,你是来找我的吗?” 夏温娄不动声色的轻轻“嗯”了一声。 长顺凑到萧卓珩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萧卓珩听完,一脸玩味地看向夏温娄,“你家里多少人不够使唤?非得把然儿接回去帮忙?” 夏温娄面不改色地编理由:“我不是想着明礼馆快开馆了嘛,先把他接回去收收心,免得玩野了。” 萧卓珩嗤笑一声,“你家里现在忙进忙出的,然儿回去能静得下心来?怕是比这儿还闹腾。” 夏温娄正绞尽脑汁地想下一个理由,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太上皇忽然道:“大郎、二郎、三郎,明年该正式进学了,不如让然儿明年进宫来给他们做伴读?” “不行!”四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夏温娄、夏然、萧朗、萧卓珩四人均异口同声拒绝。 第585章 我想听 萧卓珩率先开口:“舅舅,他年纪不合适。还是找个年纪相仿的吧。” 萧朗更不客气,直接瞪着皇上:“你少跟我抢人。我好不容易养熟的苗子,你一句话就想薅走?” 夏然则上前一步,挺了挺胸脯,声音不大却很有底气:“多谢陛下抬爱,不过我打算今年就去明德书院念书,怕是不能进宫做伴读了。” 夏温娄起先只当弟弟是随口搪塞,可立马又反应过来,在太上皇面前说谎等同于欺君。夏然分得清轻重,绝不可能这么做。 那也就是说,弟弟是真想今年去明德书院念书。 他又惊又奇,瞪大眼睛看着弟弟:“你什么时候打算的?我怎么不知道?” “前天盛二哥派人来找我,我就去了趟苏伯父家。林先生和苏先生说起铭煦念书的事,他们让我跟铭煦一起去明德书院。我昨天想了一天,觉得可行,本来是打算回家后再跟你说的。” 夏然说得条理分明,显然不是一时兴起的胡话。 明德书院这几年的教学质量有下降的趋势,这书院是苏瑾渊的毕生心血,苏瑾渊当然不可能放任不管。苏瑾渊跟夏温娄提过,今年他和林逸尘打算去明德书院长住,好好整肃一下风纪。 可夏然算实岁还不到十三,就算有两位师父在,夏温娄也不是很放心。他皱了皱眉,放缓语气道:“你别想一出是一出的。你才多大?等过两年再去也不迟。” 夏然不满地争辩:“我不小了,都十三了!你十五都去参加童试了,我也要争取十五岁考童试!” 萧朗看出夏然没开玩笑,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重心长地劝:“你不管考什么,跟着你哥这个状元学,不比跟其他人学好?留在京城,你哥还能手把手教你,别人有这待遇吗?” 夏然却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苏先生说,我哥太惯着我了。让我换个环境念书,进益更大。” 萧朗看向夏温娄,不悦的问:“你俩师父是不是想去明德书院了?” 夏温娄如实道:“是。” 萧朗“嘿”了一声,随即朝站在太上皇旁边侍奉的胡公公吩咐:“老胡,你把这群娃娃带隔壁玩儿,我们说点事儿。” 胡公公应声,就要带着几位皇子和夏然、柳琛出去, 但夏然却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没有要走的意思。 胡公公也不确定萧朗口中的娃娃到底包不包括夏然,他转身看向萧朗,“国公爷,您看……” 萧朗轻咳两声道:“然儿,你也过去,带他们玩一会儿。我跟你哥有点事要说。” 夏然还是没有动,“是要说我的事吗?我想听。” 他神态沉稳,语气不慌不躁。 太上皇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夏然身上,极快地在夏然脸上扫了一圈,又收了回去。那目光里有意外,也有几分意味不明的审视。十三岁的少年,站在他们面前,不卑不亢,进退有度,倒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夏温娄轻轻拍了拍夏然的肩膀,“不全是你的事。等回去,我把跟你相关的事告诉你。你先去隔壁。” 夏然看着他哥如深潭般的眼睛,对视片刻后,轻声说了句“好”,便跟着胡公公出去了。 等人出去后,萧朗先招呼夏温娄坐他对面,给他倒了杯茶,然后才开口:“然儿现在怎么主意这么大?听他这口气,好像不是跟你商量。” 夏温娄闷闷地“嗯”了一声,“他现在道理一套一套的,我都快说不过他了。” “怎么?你还真打算让他去明德书院?” 夏温娄沉默片刻,忽然冒出一句:“要么您帮我跟陛下说说,把我外调到那边做官,我也能就近看着他。” 旁边的萧卓珩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你有胆子就自己去说,你看皇上不把你扔穷乡僻壤待两年。” 萧朗连连咋舌:“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宠孩子宠的这么没边儿呢?” 萧卓珩的话倒是把夏温娄惊醒了。他赶忙改口:“我就那么一说,没真想外调。国子监一堆事儿呢,我也走不了啊。” 萧朗往后一靠,意味深长的道:“这么一看,苏老头儿还挺有远见。让然儿在外面进学,没准儿真能成大气候。” “我没想他能成就多大的事业。他能自己立得住,开心顺遂地过一辈子就好。” 萧朗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我以前只觉得写这诗的人是被贬官贬的受刺激了,才这写出这么不切实际的诗,今儿我算是在你这儿见着真的了。” 夏温娄抬眼看着他,反问道:“国公爷不这么想吗?” 萧朗瞥了萧卓珩一眼,那目光里,嫌弃中又带着几分得意,“我可不这么想。我儿子要是个榆木疙瘩,我就直接送人,再重新生一个。” 萧卓珩本来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差点没被呛死。他“哐”地放下茶盏,怒目而视:“照你这么说,我要是不满意你这个爹,还能去换一个?” 萧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轻飘飘的:“你换呗,我又没拦着你。你也不瞅瞅,全天下你还能找出第二个我这么好的爹吗?” 萧卓珩咬牙冷笑:“我舅舅就比你好。” 萧朗不屑地嗤了一声,嘴角一撇:“他好哪儿了?他那几个儿子不还是我教的吗?” “那我还是我舅舅教的呢!” “可不是?看把你教的。目无尊长、骄纵跋扈,你小时候一天到晚不是在闯祸,就是在惹祸的路上。换个脾气差点儿的爹,你都长不了这么大。” 萧卓珩“嚯”地站起身,撸起袖子,摆出一副干架的架势。 萧朗纹丝不动地坐着,抬头看着儿子,嘴上依旧不饶人:“看看,我没说错吧?趁我媳妇不在,这都想跟我动手了。” 眼看外甥被气得脸都红了,太上皇终于放下念珠,伸手拉住萧卓珩的胳膊,把人拽到自己身边坐下,又给他顺了顺后背,“别理你爹。他那张嘴是气死人不偿命的,你越理他,他越来劲儿。” 第586章 闲聊 萧卓珩气呼呼地坐在太上皇旁边,像一只被顺毛的狮子,虽然还鼓着腮帮子,好歹没有真的扑上去。 阎王打架,夏温娄这个小鬼只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免殃及池鱼。 然而太上皇并没有忽略他。他将目光落在夏温娄脸上,冷不丁问:“温娄,你说说——我和朗国公,谁当爹当得更称职?” 夏温娄眼角一跳,这可是个送命题。说太上皇好,得罪的是萧朗和皇上,说萧朗好,得罪的是太上皇和萧卓珩。怎么选都是错。 他叹了口气,琢磨半天,才勉强道:“皇上和萧师兄都很好……这个,也不好评啊……” 太上皇无视夏温娄想打太极的心思,似乎一定要个结论,不紧不慢地追问:“你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这儿也没外人。” 夏温娄脸上假笑都快挂不住了,心里疯狂吐槽——你们仨不是外人,难道还是内人? 边上萧卓珩等得不耐烦,连连催促:“让你说就说,能不能有个干脆样儿?” 夏温娄本来因为夏然的事心情就不太好,被萧卓珩这么一激,三分火气立马蹿了上来。 “以萧师兄的才华和性子,也只有大长公主和朗国公的家世才能撑得住。” 这话潜台词再明白不过——萧卓珩能在京城这么锋芒毕露,想得罪谁就得罪谁,那是因为他爹娘厉害,家世撑得住。 萧卓珩眯起眼睛,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 萧朗翘起二郎腿,嘴角勾起抹戏谑的笑,“傻不傻?这都听不出来?他的意思是没有我跟你娘,你连个屁都不是。” 天地良心,夏温娄本意真没这个意思。他连忙澄清补救:“不是,我不是这意思,我的意思是……萧师兄若生在普通人家,那也必然是鸡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以萧师兄的天资,定能成为大周第一位文武状元。” 虽然说的有些夸大吧,但萧卓珩的确文武全才,有这种天分的,夏温娄只见过萧卓珩一个。 “哼,少往他脸上贴金。”萧朗继续毫不留情的踩儿子,“若不是我跟他娘把他生得这般灵光,他能有个屁的天资。还想考文武状元?去码头扛麻袋还差不多。就他这臭脾气,哪家愿意花银子供他念书习武?” 萧卓珩被亲爹噎得脸都绿了,正要开口反驳,手腕却被一旁的太上皇轻轻按住。太上皇没看他,转而望向夏温娄,语气平和地问:“听皇上说,你想广推社学?” 话题转的猝不及防,夏温娄一凛,下意识便要起身回话,却被太上皇抬手止住。 “坐着说吧,咱们这是闲聊,无需多礼。” 夏温娄在太上皇面前一向谨言慎行,他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思量一瞬才挑了个最稳妥的说辞回答。 “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太上皇不置可否的笑笑,并没有在意夏温娄的拘谨和在自己面前耍的小聪明。 “你写给皇上的条陈,我也看了。你想按五十户旧制复设社学,束修笔墨由内库供给。此事若是长久做下去,开支可不小。” 说到这里,太上皇看向夏温娄的目光更深邃了些,“何况你不止让先生们教念书,还要教税制、律法。到时,地方上的阻挠,怕是不会小。底下人若是阳奉阴违故意使坏,真闹出乱子来,皇上不交出几个有分量的人来平息众怒,这事儿可不好收场。如此——你还打算继续做下去吗?” 夏温娄坦坦荡荡、不闪不避地迎上太上皇的视线,直白的挑明问:“您的意思是——皇上会把臣交出去堵那些人的嘴?” “夏温娄,你怎么说话呢?” 萧卓珩以为夏温娄的倔脾气上来了,忘了自己是在跟谁说话,便皱眉呵斥,算作提醒。 太上皇却摆了摆手,神情不见半分不悦,反倒愈发随意:“无妨,既说了是闲聊,便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今日这些话,除了我们四人,断不会有第五人知晓。” 他将念珠套回在手腕上,指腹摩挲着圆润的珠粒,方回复夏温娄刚才的问题。 “皇上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的,被下面逼得狠了,也有顶不住的时候啊。当年我还在位,一心要开海禁,通南洋商路,为国库添些进项。结果呢?薛开领着满朝文武跪在太和殿前,说什么‘海疆凶险,易生倭寇’,硬要以致仕相逼。”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借着那阵仗,顺势换了一批掣肘的老臣,可海禁终究是没能开成。那些世家豪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单凭帝王一句旨意就能撼动的。” 话锋一转,他看向夏温娄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你们比我当年强。能想到在南交建港,既分化了那些反对开海的势力,又把海贸税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这步棋走得妙。” 赞许转瞬即逝,他的语气又沉了下去:“但社学这事,和开海禁不一样。寒门难出贵子,难就难在没条件念书。贫苦之地,想要出个读书人,往往要举全族之力供养,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即便如此,能念出名堂、熬出头的也是凤毛麟角。 他们不读书,便是睁眼瞎,不知每年该交多少税,该服多久徭役,胥吏豪强相互勾结,随意欺压盘剥,他们也懵懂不知。只要还有口饭吃,能勉强活下去,便不会轻易反抗。” 太上皇的声音低了些,似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可一旦他们念了书,识了字,懂了税制律法,知晓自己该出多少,该得多少,还会心甘情愿任人摆布吗?那些胥吏豪强眼看没好日子过,只会想方设法搅局,让地方上再难安宁。这,就是社学在咱们大周逐渐荒废的根由。” 夏温娄眉头微蹙,“您认为,让百姓老老实实被欺压,便能换得国泰民安?” “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太上皇的目光沉邃而幽深,“地方安定,百姓能度日,便是太平。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那样的苦,你我都不想再看见。” 第587章 你用不着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越后科举,皇帝竟想组队退休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