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不至,花开无期》 第1章 谷雨 (1) 淅淅沥沥的春雨裹着冷冽的风掠过尽头的那棵粉樱,轻柔娇艳的花瓣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打着旋儿坠入泥泞,一如那些在光阴里走失的故事,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最终都会随着花瓣被雨水打碎冲散。 屋里的年轻女人抱着缩成小团的婴儿,他小脸烧得通红,喉咙里不时地还传出细碎地呜咽。 道路尽头的药房卷闸门半开着,男人推门进去时踩中了一处“水洼”,赤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亮光,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年轻的女店员上身赤裸躺在货架隔壁,胸口空荡荡的,像赤红的玫瑰花被掏走了花蕊;地上的白纸被这抹赤红浸湿了半角,上面打印着两个字:”审判。” 男人被这一幕吓得瘫软在地,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瘫坐了多久,亦不知何时被带进了审讯室。 药店的打印机,纸张连同墨水不翼而飞,现场除了那张纸,什么证据也没留下。就连纸张和笔墨都是出自这家药店。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半个月,婴儿的烧早已褪去。 女人却迟迟不见男人归来,直到那张印着“审判”二字的纸张再次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 男人的冤屈终于得以洗脱,他被放了出来。 曾经那个才学兼备的大学教授却在一日之间坠入深渊,他被摁在了泥土里。 有人骂他谋财害命,有人说他见色起意,那一句又一句的谩骂就像一块块烧红了的烙铁,无时不刻的烫的他喘不过气。 他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直到那一天的夜里—— 春天总是含着泪的,断了线的珠串掉了一整晚。 男人再次回到了那个药房门口拿出了提前藏在口袋里的刀子,不带丝毫犹豫,从心脏刺了进去,试图抛开花蕊划开这一身洗掉的脏水。 晨光刺破云层时,药房屋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答,世界开始苏醒,唯独他的心跳,留在了黎明前的那个雨夜。 (2) 四年后,亦是同样的雨季——雨丝如雾,楼下的卖花人还在大声喊着:“春风有信,花开有期”。 天边忽然闪过一阵惨白的光,一道惊雷炸开,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楼里五岁的幼童。 未等楼下卖花人的声音散去,第二阵雷又炸了下来,显然这雷声并没有打算留给人缓和的机会,一声叠一声地还在接着炸。天边像是被惊雷炸出了一个窟窿,顷刻间,大雨倾盆,给路上的行人砸了个措手不及。 第二道闪电划破天际的时候,楼里划过一道温柔的弧线,像流星穿过,又像雨水洒落,紧接着—— 重物坠地的声音和雷声混在了一起,尖叫声穿过雨幕。 楼下如同被暴雨淹没了的蚁穴,一群人围在了一起。 许是雷电劈中了电力设备,居民楼里陷入了一片昏暗,万籁俱寂。幼童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屋里拖着笨拙的步伐穿梭着,哭喊着找妈妈,周遭的一切变得陌生又可怕。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楼下卖花人叫喊着的“春风有信,花开有期。”和带着无尽哀愁的雨声。 春风吹落了树梢的最后一抹樱红,也吹散了屋内稚童的哭喊声。 那是一场充满遗憾的雨——连带着那些未完的约定一点点洗褪了。 . 熟悉的钥匙开门声将他从睡梦中拉出,他兴奋地往大门跑去却被路上的玩具绊了一跤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双眸怔怔的盯着门口,满怀期待却又隐隐泛着不安。 门开了——是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这人他见过,是妈妈的朋友。只记得妈妈提过,他是一个慈善家,以前还是同学。但他并不理解慈善家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个男人很好,经常给他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陌生男人。 幼童并未过多在意自己爬起身跑到了男人身后望向门外,楼梯空无一人。 幼童的不安感急剧涌上心头,不知为什么,就是很想哭,止不住的想哭,边哭边喊要找妈妈,冥冥之中,他有一种感觉,他的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身着西装的男人牵着幼童的手走回了屋里,蹲下来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汉堡和模型汽车递给了幼童,一脸慈祥对他说:“这是你妈妈买了让我送给你的,她说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挣很多很多的钱,然后给你买很多很多的好吃的。“ 幼童没有接过男人手上的东西,双手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他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断断续续的说妈妈以前也跟他说过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问男人妈妈是不是去找爸爸了。 男人点头说是,连哄带骗对他说妈妈等他长大了就会回来了。 时隔多年,幼童早已长大成人。 他知道,他的父母不会再回来了,那个前一天还在跟他说睡醒要带他去吃麦当劳的妈妈在那场春雨中永远的离开了。 第2章 小暑(1) 螳螂的镰刀还未来得及从蝉的身体里拔出,黄雀翅膀的阴影就已覆盖了它。 它既是猎手,也是猎物,一切都活在了视觉的牢笼中 “老大,报案的是负责这块地的一名清洁工,姓王。天太热了 ,四名死者分别装在了四个黑色塑料袋中,西华湖公园是纯天然湿地公园,还不需要门票,很多人夏天跑来这里游泳和烧烤。来的人很多用完了垃圾也不收拾,王姨看到的时候以为又是谁把垃圾扔这臭了,想把它拉走发现根本拉不动,打开一看里边居然装着个人。这红色一块块的不会是被烫死的吧…”说话的女人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手上握着一本笔记本。金框眼镜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果断和干练。 一旁的男人没有接话,他的皮肤不白,却带着阳光洗礼过的痕迹。艳阳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高挑挺拔的身形,利落且上扬的眉毛,下颌线条凌厉且带着力量的冲击感,俊朗又充满爆发力。 只是那双眸如寒潭般冰冷刺骨,周围的喧闹并没有在其间泛起一丁点涟漪,让人不敢轻易窥探。 反倒是蹲在一旁的男人沉声说道:“四名女性死者皮肤呈现鲜红色斑块,还有多处水疱。颈部有明显勒痕,眼球突出,面部发紫,此处环境湿润,加上夏季,死亡时间应该是在10-18小时内,具体得等化验结果出来。”此人正是队里的法医张年。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来人嗓音犹如铜铃摇晃,清脆明亮的声音穿透了喧闹,在死寂的寒潭中撞出了一丝涟漪。 青年身着白色衬衫,柔美的面容慵懒又透着随性的笑意。 灼热的阳光直直洒落在他身上,发丝织就着朦胧的金色,将炎炎夏日揉成了温柔的轮廓。 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快速拉开背包,取出里面的皮质证件夹,翻开,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照片的面容与本人重叠,甚至本人还要比照片更好看些:“你们好,我是新调来专案组的犯罪侧写师白玦”。 人群的骚动声此起彼伏,有人隔着警戒线踮脚张望,有人窃窃私语;宛如无数夏蝉振翅交织,将沉闷的夏日搅动成翻涌的旋涡。 黑色短发女人招了招手,红唇勾起:“你好,我叫方慕雪,仰慕的慕,白雪的雪。电子技术科~那边穿白大褂的是法医科的张年。我们小组还有另外一个负责痕检的,叫张小顾,还在那边做现场勘察”张年闻声抬头打了个招呼便继续查看受害者。 名叫方慕雪的女人走近了两步,指了指那名被称为队长的那个男人的方向,压低了嗓音:“那边那块冰山就是我们的队长啦,叫萧尽霜,人如其名,我就没见他笑过,总是冷冰冰的。” 白玦闻言,稍加思索道:“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荷花的不染尘埃,菊花的不畏严寒,还挺适合他的。” 被称为队长的男人只是微微抬眸扫过一眼,并没有做过多的回应,:“核对一下死者身份信息,还有周围没有发现死者的衣服吗?” 相比于白玦,萧尽霜的声音略显低沉,像倒映在寒潭中的月,即便是微风吹过水面也只是在涟漪中轻微晃了晃,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来的模样,淡漠疏离,却又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张年耸了耸肩摇头,无奈答道:“并没有其他的发现,四名女性死者阴道和肛门并没有发现撕裂伤和淤青,初步判断没有侵犯痕迹。” “受害者年龄跨度大且都为女性,全身赤裸且没有一点随身物品可以证明身份信息,凶手并不想让尸体被发现。这里远离市中心要将尸体带到这里还得有交通工具,而且看这地面的车轮宽度应是越野车或者是suv。但死者都是属于身形娇小的女性,可他既然能想到避开监控抛尸,那绑点重物让尸体在湖里沉下岂不是更好…”夏日的太阳实在刺眼,白玦微微眯了眯眼睛说道。 众人闻言不由自主望向湖边,此处地势偏高,要到湖边去,就必须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凶手的体格并不健硕,甚至可能患有残疾。”那个惜字如金的男人总算是说出了他的第二句话。 自称白玦的青年并没有做过多的寒暄自顾自点开了手机地图,边看边道:“通往这里有两条必经道路,一条是黎明街,另一条是平海街,只要来这里就必须得走其中一条。” “排查一下18小时内这两处路口经过的越野车和suv和车辆的登记人。”萧尽霜看向方慕雪的方向道。 “得嘞,老大!” . 与此同时,郊区的一个厂里—— 虽说是一个厂,但室内墙面通体雪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走廊里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一切的设计都和医院相差无几,走廊分隔开多个病房,只是窗户多了防盗网和病房门口多了门锁。 一名身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将注射器中的透明液体注入病床上的女人手臂,那是经过精心培养的A组β溶血性链球菌。 病床上的女人略显不安,问道:“医生,这真的可以治好我的病吗。” “当然,这是德国整个医疗最先进的治疗手段,虽是病毒,但它可以帮助压制你的病情,然后我再帮你把这个病毒压制住。但是治疗期间为了避免交叉感染,我需要限制你的活动空间,在这期间你不能离开这个病房。还有因为这是德国医疗,为了防止泄露医疗数据,你也不能和外界进行联系,否则我会中断治疗。1~3天内你会感到皮肤肿痛,发热或者寒颤,这都是正常现象。”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从女人身上摸出手机后便离开并锁上了病房。 起初,那里的女人都以为自己花了更低的价格治疗疾病,却不料早已成为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第3章 小暑(2) 夏季的阳光像淬了炎火,风夹杂着暑气扑面而来,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样的清晨,没有清爽,只有汗水与燥热占据了大街小巷。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不断地控诉着这份炎热。 宽敞的办公室里,方慕雪接过张年手上的尸体检验报告投到了大屏,并附上了四名死者图片说:“经过dNA比对结果,四名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罗晓倩31岁,雅台市本地人;许昭,26岁,斗城市人来雅台市打工两年了;张晓筱,22岁,清宁市人,高考考到雅台市就读于雅台大学;梁钰,40岁,三个月前从安宁市来到雅台市,一个月前接到过家人报案失踪。已经分别通知了家人,梁钰的丈夫已经到了,局里已安排人安抚和询问细节。”慕雪用鼠标在屏幕前划拉了一下尸检报告,接着说:“这是四名死者的尸检报告。还有当天18个小时内两处监控里拍到通过的越野车和suv车牌和车主信息都已经发到工作群里了。” 萧尽霜的阅读能力很强,半刻不到就掌握了基本信息,沉声总结道:“四名瘦小女性死者同时患有恶性肿瘤和丹毒,年龄跨度较大,但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颈部压痕特征明确,医院就诊记录查过了吗?” 慕雪红唇微微上扬,金色镜框无一不是在透露着她的干练,笑容浅浅:“当然,可惜,并不是好消息。” 她故意停了一下,似乎是想烘托一下神秘氛围,但萧尽霜并没有顺着往下提问,只是冷冷的抬眸盯着她。 慕雪略显尴尬,轻咳两声缓解了些许气氛,顺带清了一下嗓子:“四名死者就诊医院都不相同,家庭收入都不太乐观,所以并没没有继续在医院进行治疗,哦对他们都只是查出了恶性肿瘤,没有丹毒,就诊记录现在发给你们。我还做了工作人员的交叉对比,发现也没有重复” 只见她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随意按了几下,群消息便又增加了一条。 “我记得替代医疗里有一种方法是自然疗法,它强调身体可以自然恢复,恢复健康不是治愈疾病,属于顺势疗法的一种,在德国非常流行。19世纪末有一位美国医生威廉·柯利通过给患者感染丹毒抑制肿瘤,但成败参半。”白玦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在黑色的对比下,他的皮肤更加的白皙。 从侧面望去眼尾弯出温柔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方慕雪闻言快速敲击了一下键盘,电脑出现了一个错误符号,重复了几次,依旧是出现红色错误符号,耸了耸肩:“我排查了一下,这些车辆中并没有毕业于医学院或者从事医疗的车主。然后我再次深入排查了一下他们的亲属,还是没有。” 萧尽霜点开了关于监控信息的那条消息,不得不说方慕雪的工作做的真的非常细致,每一辆车的出入经过时间都做的非常清楚,最终锁定在了一台凌晨一点进入的黑色丰田越野车和凌晨三点进入的白色吉利suv上。 萧尽霜利落起身,带着不容置疑语气:“我和新人去走访一下黑色丰田,你和张小顾去另一边,地址发我。” . 黑色丰田车主的住宅离局里并不算很远。 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藤蔓顺着墙根勾着斑驳的红砖还在不断往高处爬;楼下摩托车,三轮车横七竖八的乱摆着,其中的一辆白色小轿车在期间多少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楼里的大门敞开着,前方还站着个收废品的师傅在跟一位面容憔悴的女人在讨价还价。 “打个赌呗,我觉得不是我们这边的。”白玦率先打破沉默。 萧尽霜并没有理会白玦所说的赌约,径直走向3楼按下了方慕雪提供的门牌号门铃,一个看似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打开了入户门,隔着防盗门警惕得问:“你们是谁?” 未等萧尽霜回答,白玦便拉开并抢过了他的证件打开说道:“你好呀小朋友,我们是雅台市公安局的,这个是那个叔叔的证件,你家里大人呢?” “妈妈刚带着纸皮下楼去给回收废品的叔叔了还没回来。” “那你爸爸没在家吗?”白玦声音放缓了些。 “我没有见过我爸爸,妈妈说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身后的男人虽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喉结却微微上下起伏了一下,似乎是想开口说点什么。 那些刻意埋藏在心底的片段涌上心头,当年也有一个慈祥的声音对他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直到身旁的男人把证件往他手里塞才回过神来。 他仰头看了看楼梯天花板,把跃到喉咙里的话重新吞了回去。 这一幕正巧被白玦捕捉到,柔声问道:“想起了什么了事吗?” 萧尽霜避开了他的视线,也避开了回答,冷冷甩下一句“去楼下找她”便往楼下跑去,比来的时候动作还要快些。 白玦朝门内的小朋友挥了挥手,微笑道:“自己在家要锁好门哦”便朝楼下跑去。 说来也巧,刚到楼下时,就见女人手里揣着零零散散的钱往袋子里塞准备上楼。 萧尽霜亮出了证件确认了车牌号便交代了来意询问道:“昨晚凌晨一点,你的车为什么出现在西华湖公园的路口监控?”就这样三个人愣是堵在了楼梯口间。 女人被这一问感到有点莫名其妙:“昨天晚上我没有出去啊,我帮我女儿改作业了十点就睡了,哪也没有去啊…” “你的车有没有借过给什么人。” 女人摇了摇头,“没有啊,我只用来接女儿上学放学,孩子她爸车祸走了,同学都笑她没有爸爸,这不是买了辆车去学校给孩子撑一下面子…哦对,车里我装了行车记录仪,就在那边,可以带你们去看。”女人指了指外边那格格不入那辆白色小轿车。 套牌车,二人心照不宣。 萧尽霜从兜里掏出身上带的纸币快速塞给女人,眼神依旧平淡,似乎只是在做什么习以为常的工作,快速扔下一句:“给孩子买点好的。”便抬手拉过白玦离开了,全然不顾女人还在后面喊。 . 另一边,方慕雪和张小顾来顺着地址来到了白色吉利车主居住的小区。 楼下的绿化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榕树树底下还有几个老人围在一起看别人下象棋。 虽不是什么老旧小区但门牌号的标记顺序实在是混乱的让人头疼,许是因为雨水的冲刷,7栋模糊成了1栋,3和8看起来大差不差,更头疼的是排列问题,2栋隔壁居然是5栋还有一栋包含了几个编号合并在了一起。 两人被这一幕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连问了好几个住户才最终找到了地址上写着的12栋101。 张小顾率先按下门铃,却久久不见有人开门;他抬手再次按了几下,依旧没人开门。 正想说没人在家转身离开,一旁的方慕雪却拉住了他。 她的听力很好,虽声音不大,但在按下门铃后里面确实传出了几句说话声。她并没有选择继续按门铃,直接改成了用手敲门,并向里面表明了身份。 过了好一会才见一个衣衫凌乱的年轻男人打开了门,脸上还带了些不悦,也没有邀请二人进入里面交谈的意思。 方慕雪瞬间明白了迟迟不见对方开门的原因,握着平板电脑的手不由得攥紧了些:“昨天凌晨三点,你去西华湖公园做什么?”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催促声,男人有些不耐烦,语气掺杂着火气:“警察大人,我们小两口新婚去外边玩点刺激的怎么了,我们连车都没下,这不违法吧。而且大早上的跑来敲什么敲烦死了。” 说完他试图将门关上,然而张小顾早就将脚卡在了门上,沉下声音严肃道:“请配合我们调查。昨晚西华湖公园四具尸体,车牌xR0255白色吉利,是你的车吧” 男人闻言脸唰的一下白了,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屋里的女人应是收拾好了走到了门前询问情况。 待张小顾再次亮出证件后她的耳根有些发红,手不自觉拽紧了裙子,声音低的像一只蚊子:“我们…我们是去…车…”后续的字愣是没好意思开口说出来。 张小顾嘴角抽了抽,跟方慕雪对视了一眼,继续道:“那你们在案发现场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是听到了什么。” 虽然第一辆黑色丰田和白色吉利进入时间相隔了两个小时,虽不是在同一个出入口,但黑色丰田离开时间是白色吉利进入不久后,都在公园里面也许二人可以提供些什么线索。 “我们….没有下车,就只开了车里面的灯,外面黑漆漆的,也没有路灯,不开车灯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我挺害怕的…我还一直催促我老公快点回去…大半夜的,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女人低下头,手里依旧死死地握着裙子一脚,“但我老公说这样刺激…” 二人面面相觑。 . 萧尽霜二人回到办公室里后,等了好一会才看到方慕雪和张小顾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张小顾双手撑着下巴,一脸生无可恋地说道:“我这边一无所获,两小情侣,大晚上去找刺激的。” 方慕雪推了推张小顾的胳膊肘,开玩笑道:“好歹有个大美女跟你同行,至于这么垂头丧气吗?老大你们那边怎么样” 一想到队长那边可能会有收获两人眼睛又亮了起来。 萧尽霜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白玦,本着能不多解释就少开口的想法,却见对方自从上车就开始翻看手机,直到此时,他的目光依旧没从屏幕上离开。 他手指轻叩桌子提醒,面无表情地说:“和车主无关,套牌车。” 二人闻言像刚充好气的气球被针戳破,再次瘪了下去。 “又陷入死循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方慕雪有点抓狂,不得不说她的性格和长相是真的完全不沾边。 萧尽霜见白玦依旧面不改色地在盯着手机有些懊恼,又加重敲了一下桌子说:“这里不是你玩手机的地方” 白玦被突如其来的敲桌声吓了一跳,抬眸便对上了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神:“哦哦抱歉,刚刚在查东西。我先前想会不会是医院内部的人,但是这些死者并没有在同一家医院就诊我就有点纳闷凶手是怎么找到他们的,但是我后边想了一下,其中几名受害者不是本地人,应该不会是通过亲朋好友介绍。所以我就怀疑,会不会是这些人主动找到了凶手,于是我就在各个平台搜关于本地治疗肿瘤的链接,然后这个链接印证了我的猜想。” 白玦将手机推到了办公桌中央,链接上面赫然写着:“雅台市德国博士于德鹏只需化疗不到一半的价格专业治疗肿瘤20年”,下方有联系方式和相关证书,唯独没有地址。 “好白玦,老大你还凶人家。诶你别瞪我,我现在就查!让我看看你在哪里…总不可能把人都藏在自己家里”方慕雪有些心虚地避开目光随即快速敲击电脑键盘,那纤细的手指仿佛敲的不是键盘而是钢琴。 很快办公室大屏上出现了一个工厂地址,继续道:“名字是真的,确实是德国留学回来的,我查了一下这个人,47岁,六年前留学回来在雅安医院当医疗辅助,但是很快就自己申请了离职,工厂原老板因为偿还不起债务四年前工厂和房子被法院拍卖,这个于德鹏就是在这个时候拍下了这个工厂,距离抛尸地点大概15公里,发送链接的Ip也是在这里。” 电子技术的发展和监控大数据在近年来确实为侦破案件提供了绝对有力的帮助,在这个年代,人们的一举一动都几乎被数据记录。 随手买杯奶茶,手机上点开一个网页,软件上打一辆出租车,无一例外都会在数据库中留下痕迹,想要做到完全隐匿其中,可谓是天方夜谭。 “通知他们集合,马上出发。” 第4章 小暑(3) 正午的日头正毒,树影像刻在地上的图画纹丝不动,几只飞鸟屹立在电线上时不时传来几句嘶吼,空中的电线在飞鸟的重量下微微下沉,仿佛下一刻就会带着火星炸开。 萧尽霜带着特警冲进所谓的“病房里”时,地上半跪着的女人昏迷不醒,这名名叫于德鹏的男人坐在轮椅上——借助着病床的约束带往女人的脖子上勒。 见来人气势汹汹,他快速将手上的约束带换成了手术刀架在了女人的脖子上并将她拽过挡在自己前面。 这个位置,不论是狙击手还是屋里人都无法对他进行瞄准。 “别动!都滚出去,别逼我,我马上就要成功了…马上就要成功了…只需一点契机…” 显然,这人偏执得有些癫狂。 萧尽霜紧盯着男人握刀的手往隔壁走了两步,轻声劝说道:“把刀放下,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什么机会!进监狱的机会吗!”他吼地声嘶力竭,手中的刀更是又贴近了几分。 “冷静点,把刀放下,你有什么需求我们可以谈”萧尽霜摊开手掌,再次重复道。 男人死死握着刀子,地上的女人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痕。他双眼通红怒吼:“滚出去,再不出去我现在就杀了她!” 由于有人质在手,萧尽霜也没有办法靠近,但视野很快便落在了于德鹏身后的窗户上—— 所幸此地由工厂改造且只有一层,虽安装了防盗网但也并非完全封闭,且窗户还在大开着。 但愿这个新人知道怎么谈判,他心里想着,目光转向那名面容柔美的青年,只见对方的目光正好也投了过去。 二人目光交汇,那一瞬,千言万语尽在无声之间。 萧尽霜向众人招了招手,其余人心领神会走了出去。 白玦缓缓举起双手,语气温和且友善:“你好,于博士,耽误您两分钟。我没有恶意,我看过您写的文章,我在上学的时候学过顺势疗法,属于替代医学的一部分,我听说过用丹毒压制肿瘤的办法,但是这个丹毒发作有点不受控制,也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下哪里可以改善的地方。” 于德怀闻言眼神不再像方才那般凶狠,但手里依旧死死握着那把手术刀,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他们都是一群蠢货,什么都不懂,我跟他们说顺势疗法,他们说我这是不三不四的赤脚医生。我读了十几年的医学,熬过的夜已经数不清了,结果被说是水硕,博士给钱就能上,要不就是说我资历不够让我再等等,救人的手也得签财务审批,诊断方案要让‘专家组’点头,我的专业成了最不被相信的东西…” 白玦往旁边缓慢走了两步以确保于德鹏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举着的双手向前摊轻轻下压,示意他冷静继续道:“我知道,没事的,我们可以慢慢来,补充替代医学现在很多人还不了解,不信任是很正常的。您这个研究我有所了解,身体可以自我修复,比如疫苗,将一小部分导致疾病的病原体注入体内,就可以增强免疫系统对抗同样的疾病,顺势疗法在德国是自己的整个医疗系统,自然疗法属于其中一种,等你成功了,然后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会知道的。” 于德怀的眼睛有些泛红,握着刀的手不知不觉间也松开了些:“我拍下了这个工厂,花重金将他改成了医院的模样,我从丹毒病人的皮肤感染处提取到了A族β溶血性链球菌,然后在网上发了低价治疗肿瘤了宣传,他们找到我,我将它注入到肿瘤患者体内,其实我并不是想挣钱,我只是想证明自然疗法有用…” 白玦那柔情似水的眼眸紧紧盯着于德怀,眼底看不出半点锋芒,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漫过心底,软软的,也暖暖的。 “美国的科利医生被人骂了一辈子的庸医,他就是从自愈的病人上找到了灵感,只可惜生不逢时,他带着火把,怀揣着我一颗点亮世界的决心却遇上了大雨磅礴,在当时这种方法太过超前了世人无法接受最终郁郁而终了。” 于德怀闻言有些激动,甚至有些暗喜终于找到可以理解他的人了,他喉咙滚动,有些激动得站起身。 待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子弹穿过额头的瞬间,他的双眼骤然睁大,没有狰狞,没有凶狠,只留下了一片空荡荡的错愕和不可置信,所有的情绪都卡在了喉咙。 当医学需要用人命去累积经验时,其“成果”也就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 真正值得歌颂的钻研成果,不该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和死亡之上;任何脱离道德和伦理的实验,都不过是以发展为借口的暴行。 此时的阳光已不似方才那般毒辣,微风拂过,枝头飞出几只飞鸟。 白玦特意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萧尽霜,打趣道:“你看到我往外站了一点吗?” “嗯。”他步伐不变,头也没抬答。 白玦眯了眯眼睛凑近顺势将胳膊肘搭上了他的肩膀,说:“你怎么不问为什么,还有为什么不夸我?” 萧尽霜脚步顿了一下,快速抽回了肩膀,还未等他回答,接到通知赶来取证的张小顾便凑了上去问:“为什么?” 白玦嘴角忍不住扬起,假装咳嗽两声后故作神秘道:“怕他一枪连我一起崩了。” 张小顾扑哧一笑没敢接话。 萧尽霜闻言嘴角微不可察的弯了一下,无奈解释:“9x19mm,你原来的位置也穿不过去,除非你冲上去跟他来个紧密拥抱。” 冰山往前走了两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补充道:“干得不错。” 张小顾略觉诧异,心想他们队长什么时候学会开同事玩笑了,甚至还会夸赞同事。 他来得有些晚,通常抓捕行动不需要痕检组一起出现场,只是今天的后续取证还得需要他才匆匆赶来。 自然而然也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由于现场还有很多工作在等着他来不及多问便三步并作两步往现场奔去了。 白玦闻言觉得有些好笑,继续嚷嚷:“你不会真想连我一起抬了吧,诶我发现你这个人心特别黑诶,还有早上我找你打赌的事情你还没回我呢…大家都是新同事,就不能促进一下感情吗??!诶你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啊,这荒郊野外的可打不到车,你不会真想给我丢这了吧…” 他快步追上萧尽霜,提前坐到了副驾驶上:“腿长很了不起吗,就你走得快,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你用走的我用跑的,总之我比你快。” 他就像一只关不住的麻雀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对方安静得像高大的一棵枯树,即使微风拂过,也吹不动丝毫。 他长得不算矮,在人群里也是偏上,只是萧尽霜实在是太高了,再加上经过高强度锻炼的肌肉线条格外明显,小臂上的青筋像埋藏在内的青藤,随着手部动作轻轻凸起,浑身上下散发着沉稳男性的荷尔蒙。 两人并肩而立时就像无形中被拉低了一截,生生衬得对方矮了一个头。 白玦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萧尽霜有些无奈,作为市局刑警支队长且二级警督,其他同事和他说话时都比较谨言慎行。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吵闹的人了:“再吵就给你丢下去。” 第5章 小暑(4) 随着最后一缕夕阳从地平线中消退,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七彩斑斓的霓虹灯抢先亮了起来,对比之下,街道尽头公安局的值班室里却始终只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往楼上望去总能看到楼上一所办公室的百叶窗透出零零散散的白光。 即便如此,再花哨明亮的灯光,也抵不过这扇窗里透出的灯光令人心安。 “我就猜到你还在”一道清朗的声音如同石块落入湖中,打破了湖面的寂静。 就这么大摇大摆还不敲门走进刑警大队长的办公室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但其实只要仔细一看还能看到来人的手藏在身后似乎还带了一包什么东西。 “有事。”说来也巧,萧尽霜刚把案件报告提交上去那个比麻雀还要喧闹的人就来了。 “没有啊,我看排班表今天不是你值班但他们说你还在办公室,我就过来看一眼。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就住这里。”萧尽霜声音冷冽,不带半点情绪。 “哦…你要实在没地方住可以来我家,我家还有空房间,家里就我一个。”白玦说着拿着一袋什么东西往他怀里塞,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你太冷了,送你一包糖给你中和一下。” 萧尽霜低头看清是一包白砂糖后思绪陷入一片空白,刚站起来想说拿走抬头便对上了对方那副一脸无辜的脸。 砂糖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簌簌作响,有些像小时候玩的沙漏,最终还是忍住什么也没说。 事实证明,伸手真不打笑脸人。 白玦看到这一幕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笑得厉害,眼角沁出的水光在灯光下闪烁,那双灵眸宛如一只会勾人的狐狸。 他自顾自笑了会,见对方一直盯着他但也没搭理他,很快忍住了笑意又装出一副正经的模样把身后一直藏着的一包东西放在了桌子上:“逗你玩的,给你买了咖啡,这个是怕你苦给你兑咖啡用的,然后还有巧克力,看你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给你平时补充一下能量。”说着又从里边掏出了一大包咸柠檬糖继续往他怀里塞。 萧尽霜手上擦过一股冰凉感有些出神,分明是盛夏,如此活跃的一个人指尖却有着和人截然不同的温度。 “这个才是正经给你的糖,你到时候试试!” 未等萧尽霜回过神来,白玦又从他手里把两包糖抽走放在了桌子上拉着他往外走。 半推半就下二人就这么来到了停车场。 直到白玦将他“赶”上后座时,他还一头雾水,终是没忍住开口询问道:“去哪?” “你猜。” 萧尽霜伸手去开车门要下车,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瞬间明白了对方为什么把他赶去后座了,这人居然偷摸给他拉儿童锁了。 更气人的是对方还转头朝他做了个鬼脸:“这位小朋友,恭喜你被绑架了,你现在叫破喉咙也没用了。” 他的思绪被彻底打乱,这人的一番操作愣是给他急得想报警,如果可以的话。 但白玦显然没有打算就此错过调侃萧尽霜,毕竟这也算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轻笑两声:“好吧看你也不会求救,我帮你,破喉咙,破喉咙。” “………”萧尽霜无声抱怨。 车辆缓缓驶出停车场,穿过几条昏黄路灯的小巷后平稳的驶进了高速。 从侧后座望去去能看到对方的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在灯光中泛着浅淡的白色,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让人忍不住想往前方多看几眼。 车窗半开着,车内静的只有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擦过耳边的呼呼声,两人一路无言。 他开车的时候真的很安静,车也开得很稳,萧尽霜心里想着,更多的是庆幸耳边可以换来片刻的宁静。 约莫过了三十分钟,车辆下了高速,最终停在了栽满忍冬花的路边。 “到了。”白玦率先下车绅士地为萧尽霜拉开了车门。 车门打开的瞬间,风夹杂着忍冬花的芳香拂过脸颊,甜甜的,幽幽的。 萧尽霜心里像裹了层模糊的雾气,不知是因为什么,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恋,他想伸手去抓,却在抓住轮廓的瞬间又消散了,似乎那些美好从来都不属于他。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路上,小路两侧的忍冬花像镀上了金箔,亮晶晶的。 二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白玦偶尔还故意往萧尽霜的影子上踩两脚。 “去哪里。”萧尽霜冷冷开口,分明是问句,却听不出半点起伏。 “早上不是说打赌吗,虽然你没答应,但也没关系,请你吃饭。”白玦快速走了两步转身面向萧尽霜,笑靥如花。 灯光照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亦如初见时——掺着光。 他真的很像一只狐狸。 “你没赌错,确实不是她。”萧尽霜快速压下了这个荒谬的想法,长呼出一口气,连带着语气也放缓了些。 似乎害怕用力过猛打碎了这泛着光的温柔。 白玦默默盯着眼前人,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灯光落在白玦的眼里像打了一层水雾却又闪烁着光芒;相比之下,萧尽霜的瞳孔里像一颗冷硬的黑曜石,更多时像一把淬了寒芒的利刃,浑身散发出一种锋利的戾气。 他盯着看了一会,隐隐约约猜到了对方心底藏了一段不愿提及的事情。 见那人避开了目光便转过身,摆了摆手继续道:“哎呀反正都是要去吃饭的,你也没吃,就当陪我了。而且天太热了,想吃甜品,怕你不来就自作主张把你绑架过来了。” 晚风夹杂着忍冬花香掠过时,连带着那句:“谢谢”卷走了。 等他回头再问说了什么时,萧尽霜只是回了一句“没什么”便不再说话了。 . 次日,萧尽霜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装满咸柠檬糖的玻璃罐。 糖是白玦特意挑的,也是他最喜欢的糖果,还有一个原因是它的味道像极了某人—— 初尝时是冷冽的酸,像浑身裹满尖刺的刺猬,带着几分生人勿近,靠近了会扎人。然而当人和刺猬熟悉以后,它也会露出柔软的肚皮;亦如细尝后的柠檬糖,在咸酸交织间还透出一丝克制又不张扬的清甜。 第6章 大暑(1) 案件结束后,组里难得迎来了一段时间的清闲自在 白玦那活跃的性格很快便和队里的人熟络了起来。 抛开职业来看,方慕雪和白玦真的很像两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孩。 二人的日常不是隔三岔五的偷摸在张年后背贴贴纸,就是哄骗张小顾说帮他泡咖啡结果往里边加盐,偶尔在平板上画萧尽霜大头将它恶搞成表情包。 时间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了半个月。 大暑已至,一年中最酷热的时候还是来了。 要说前些日子的风里偶尔还能带来几分清凉,如今却是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浪。 最令人费解的是,最近看似平静的仁济河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操控着,陆陆续续打捞上了几具漂浮的尸体,最后无一例外都送到了市局的解剖室里。 第一名受害者是一名在ktv上夜班正处桃李年华的女性,尸检报告上显示酒精浓度偏高,根据亲朋走访调查确认当事人的确有野泳的爱好,平时工作上也需要大量饮酒,经常喝的烂醉如泥。 起初所有人都没太在意,只以为是醉酒时游泳发生了意外,围了几天的警戒线便撤了。 紧接着第二名受害者在河下游被发现,确认身份是一名高三女生,生前根本不会游泳众人开始意识到这事没有想象中的简单,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意外。 局里安排了人员加强了巡逻,可禁不住仁济河范围实在太广,没过几天,又有了第三名,确认身份是一名男性服装店的老板。 死者身份各异,彼此之间互不相识,生活轨迹也没有重叠之处。 第一名死者没有明显挣扎痕迹,但是到了第二第三名却都有不同程度的挣扎痕迹和捆绑痕迹,三者之间的共同点只有死因为溺死和皆为女性。 局里再次进行了走访排查,却一无所获。 三者近期既没有发生冲突的对象,除了第三名外也没有情感史。 案件陷入了僵局,张年决定另辟蹊径——提取了死者肺部积水和仁济河河水进行比对,结果发现并不匹配,死者呼吸道也并没有发现藻类和泥沙。 至此案件才有了新的进展。 “我提取了死者肺部积水和现场的水作为对比,但两者并不匹配,同时我发现,死者肺部积水含氯,可以确定第一现场并不是仁济河,而是某一个室内,凶手将他们溺死在室内,然后再将他们投入了仁济河中。”张年在报告完后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即便如此,案情的僵局依旧没有完全解开,这仁济河实在是太长了,几乎围绕了半个城区,就连主干道也是围绕着仁济河,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举不胜举。 “年龄,长相,身份,除了性别三人之间没有共同点。”萧尽霜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一米九的身高站在会议室里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无论风雨多大,来人多少,他都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连环杀手啊…他们信教吗,有共同爱好吗,有什么都参加过的活动吗,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共同去过的地方?”白玦像点燃的鞭炮,直接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方慕雪拿出了事先打印好和画出路线的地图,指着红色路线说道:“我查了第一位受害者的手机GpS轨迹,走访笔录里有工作人员看到她当天离开的时候喝得东倒西歪的,一个人步行走的,手机也没带,还是同事第二天给她送回家里去。听家里人说她一夜未归,还以为是去了谁家,便也没再管。店里的监控证明了这一点。据她家人所说,因为家里收入不太好,父亲中风住院了,母亲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院照料,鲜少回家。她学习成绩处在中等,便主动提出辍学承担起弟弟的上学开支和减轻家里负担,为了省钱,她都是步行去上班的,红色线就是她家到上班的路线。” 她放下了手上的笔,换成了绿色再次往绿色路线加重了一遍:“这个是第二个受害者的上学路线,高三学生,学习任务比较重,工作日都是留校,只有周六晚上十点放学回家,交通方式就是校外走地图上这一段路到达公交站,当时家里人以为她只是留校学习了就没太在意,直到警方发现了她的尸体。周围并没有监控,没人能证明她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随后她将手中的笔翻转了过来,指向蓝色路线:“据第三名受害者的丈夫透露经营的服装店二层就是他们的家,他妻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经营服装店,像购买生活用品和食品这些都是她老公去负责,但是她会去固定一家店里做美甲,就是这个蓝色路线。” 张小顾站了起来,将三条路线构成的三角形圈了出来,又继续将外围画了一个圈,连带着每一个公交站都做了标记,补充道:“那么,如果排除掉都与他们结怨的共同人之外,凶手大概率就是在这一片区域选定受害者了。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为什么选定这些人呢,而且嫌疑人是怎么做到让三名受害者同意一起离开还是个问题。” 萧尽霜扫了地图一眼有了答案:“第一名害者神志不清,第二名这个时间点可能等不到公交车”然后指了一下美甲店位置,“这里,不好打车,公交站离得远。” “所以凶手是借助自己的交通工具将受害者哄骗上了车,结果这并不是回家的路,而是通往地狱。”张小顾显然有些激动。 “地狱啊…白玦低声喃喃,目光落在了三角形中的一座天主教教堂上,继而沉默思索了一瞬,再次抬眸时似有微光闪烁而过:“我好像大概知道他是怎么选定这些人的了。中世纪时期,亚里士多德和教会决定了世界观,而1486年出版的《女巫之槌》记录了鉴定女巫的方式,水淹就是其中的方法之一,被捕的女巫会被绑起来放在一个装置上然后沉入水中,如果她浮在了水面上,那她就是女巫,相反如果沉在水底,那她就是无辜的。你们看,虽然每个人乘坐的公交车号都不一样,但是无一例外都有一个站停靠教堂附近。如果嫌疑人事先通过乘坐公交车挑选了目标,在其间取得了对方的信任,再次见面时放松警惕跟着离开…那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一名信奉宗教,外表看似无害且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年龄应该在30-50之间。” 方慕雪边听边在电脑上敲打着搜索这所天主教教堂的资料,这一搜让她毛骨悚然:“这个教会的负责人叫黄天一,今年36岁,28岁结婚生下了一个女儿,但是一年前意外溺亡了,在这之后他们就离婚了,是他前妻主动提出净身出户…我的妈呀” 她拿起隔壁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企图想让自己放松一下,再次敲击了一下键盘,继续道:“他的现住址已经发在工作群里了,他家就有私人泳池…我已经申请搜查令了,你们到的时候电子搜查令应该能赶上。后续手续我会向检察院补充。都说虎毒不食子,他怎么敢的啊…” 第7章 大暑(2) 正如方慕雪所说,搜查令还未等他们赶到已经批下来了。 萧尽霜带人破门而入时,别墅里一片漆黑,里面空无一人,进入后院便一眼看到了放满清水的泳池,边上还散落着几根粗绳。 萧尽霜朝白玦使了个眼色便吩咐着张小顾取证,继而打通了巡逻队队长的电话让他注意仁济河河边的车辆加大巡逻。 白玦抬手摁住耳麦:“慕雪,他没在家,你能定位到他手机位置吗?” 方慕雪自信满满:“小事一桩”,不到片刻便成了漏气的皮球:“我收回刚刚的话,很遗憾告诉你不能,他关机了,最后关机位置是在他家里,但是我可以尝试定位他名下登记的车辆。” 一顿键盘清楚的敲击声后,方慕雪有些懊恼:“他名下的车定位都在他家!” 白玦眉头微皱:“试试定他前妻名下的。” “我看看……他在回别墅路上!十分钟左右应该就到了!“方慕雪激动喊道。 闻言白玦快速挂断了电话朝萧尽霜指了一下别墅外便跑到了进门门后,萧尽霜朝其他人打了个过去的手势便跑到了门口,见外边还没车灯,便在耳麦里安排着其他人躲在了入口的几个角落确保都有人蹲守。 大暑的夜晚闷热得就像一个火炉,烤得人喘不过气,原先还在鸣叫的蟋蟀仿佛被一双手无情地扼住了喉咙,瞬间哑了下去。 . 两道惨白灯光将浓黑的夜色劈开了两半,一双黑色皮鞋从车门里探了出来,草丛里的蟋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清脆的唧唧声又再次响起。 车门“砰”地一声撞上时,从车上下来的人双手被快速冲上前的萧尽霜顶在车门单手反扣住,另一双手给他拷上了镣铐,车上本就受到惊吓的女孩再次被这一幕吓得忍不住放声尖叫。 双手被镣铐铐住的男人还在不断挣扎地喊着:“我是受上帝的旨意为世人消除恶魔和女巫!放开我!我肩负着神的使命!你们这是在与恶魔为伍!我这是在审判!” “审判”二字似乎触发了什么装置给时间按下了暂停键,萧尽霜本如同深渊般深不见底地眸色更加黯淡下来,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瞬,就这一瞬,方才还在大吼着要消除女巫的男人抓住机会撒腿就往外跑。 没等他迈出一步便再次被同行的特警按住扣上了警车。 由于受害女生是外地一个人来旅游的,亲属一时半刻也赶不过来,方慕雪主动提出了陪同她做后续笔录和身体心理状态评估。 .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在惨白的白炽灯照射下,男人手上的镣铐闪着银色光芒,手腕通红,那是剧烈挣扎留下的痕迹。 他的对面坐了两人:一人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子,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每一次的对视都仿佛在无声地施压,虽是炎热的夏季,周围的气温似乎都因为这目光降了下来,令人毛骨悚然。 坐在隔壁的另一个男人眉目舒展,眼眸潋滟,像是春水拂过的桃花,不妖,却自带三分缱绻,气场却同样不容忽视。 对面二人一言不发,万籁俱寂。 男人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因此凝固,心脏跳动的厉害。 “黄天一,你需要律师吗?”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湖中,荡出了一圈涟漪。 温润如玉那人突然打破了沉默,嗓音柔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身上。 “我没有错!我肩负神的使命消除女巫!她们飘起来了!我是在为民除害!这是正义的审判!”黄天一拍桌身体前倾试图站起,很快便被银白色的镣铐毫不留情得将他拽了下来,椅子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如实交代情况。”萧尽霜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动过,声音里不带半分情绪。 然而戴着镣铐的男人却感觉被劈头盖脸地泼了一盆冰水。 见萧尽霜不为所动,他显然更加恼怒,眼睛几乎布满了红血丝,咆哮道:“你以为我在做什么!我是上帝的使者!那些罪恶的女巫就该被焚烧殆尽!你们阻拦我就是在违抗神的旨意!审判女巫和魔鬼,是我作为一个使者的分内之事!” 白玦眼尾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说这是上帝的旨意,旨意需要用咆哮来证明吗?你说你是使者,可圣经中从未出现过你的名字。你甚至连他的一面都没见过。” 他的语气像闲聊般随意,像一只雪白的狐狸,看似毫无锋芒,乖巧无害,却偏偏透露出几分洞穿人心的狡黠。 见对方脸色骤变,他又从容不迫地再次开口:“我其实很好奇,你在第一次淹死你女儿的时候,她是不是在喊,她说爸爸我不是女巫,她喊你救她,但是你没有,你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亲生女儿淹死在了泳池里,对吗?” 他的语气很柔和,但在黄天一听起来更像是甜甜的掺了毒,毫不留情地破坏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失去了些底气不由垂头,但是很快调整过来再次猛然抬起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死死盯着那狡黠的狐狸:“你知道吗!那天我居然看到她在别墅门口拿火腿肠喂养一只黑猫!那黑猫见我就跑,偏偏却粘着她!自古以来只有女巫才会以黑猫为伴!我女儿虽然不是女巫!但她肯定被恶魔附身了!我是在清洁她的灵魂!我在为她驱魔!” 白玦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出的每个字都在挑逗听者的神经:“哦~驱魔呀。女巫之槌上边写着,沉入水底的人是无辜的。” 他眯了眯眼睛,他真的很喜欢用短促的停顿去让人忍不住地想填补空白。 人在认知上其实会有一个闭合需求,大脑会倾向于在看到不完整的事情时会进行自动“加工”,直至完整,这也是人类对完整性和确定性的先天追求,白玦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但其实细思后就会觉得他话里话外都藏着陷阱就等着猎物自己踩入:“我没猜错的话,你将她们淹死在泳池的时候她们是沉下去的,你将她们转移到了仁济河后才浮了起来,她们可不是你认为的女巫,她们都是无辜的。你在利用上帝的旨意滥杀无辜,上帝知道你在冒充他的使者残害无辜的生命吗?” 男人听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全身紧绷的神经开始变得松垮。 萧尽霜显然没打算让他舒缓过来,将仁济河三名受害者照片移到了黄天一面前,厉声说道:“交代经过。” 第8章 大暑(3) 白玦的那句“爸爸我不是女巫”如同恶魔的低语般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女儿在溺死前说的话和此刻重叠,此刻的他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完全没有了方才的义正严辞:“那天晚上,不记得是几点了,我开车经过在路上遇到了她,她有些神志不清一直在自言自语,我看她是黄色卷发,女巫通常也是这种头发,被恶魔附身后的灵魂会自言自语,我问她要送她回家,她一开始是拒绝的,然后我给她看我女儿的照片跟她说,我也有个女儿,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我继续问她去哪里我送她回去,她同意了,上车后她就睡着了,我把她带回家将她推入了泳池,很安静,就像睡着了。” 他望向第二名受害者,声音开始变得嘶哑:“周日下午车太多了,很多家长送小孩上学,上学加下班高峰期,到处都是车,停车位也不好找,所以我都是坐公交。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她,鹰钩鼻,面色苍白,和其他的学生太不一样了,后面我又遇到了她几次,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起来,之后见到她时她还会主动找我说话。我其实还挺喜欢她的…她的性格很像我的女儿…”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眼角有些泛红。 萧尽霜指节叩响桌子,“继续,为什么杀她。” “也是晚上,我开车经过的时候很远就看到了她在公交站等车,当时我有了一个想法,我真的想知道她是不是女巫,所以我用同样的话把她哄骗上了车带到了家,她想跑,好在家里打理花园有很多麻绳,我用麻绳绑住了她的手脚,将她摁进了泳池…”黄天一声音干哑,用力地咽了一下喉咙,白玦将一旁的矿泉水推了过去。 他双手颤抖着拿起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冲不散喉咙里的那份压迫感:“我经常将车停在怡和超市的停车场然后坐公交去做礼拜,教堂没有停车场,那里停车不要钱,离公交站也近,遇到了她很多次。她的指甲每次都是不同样式,但她的指甲总是很长很尖,感觉扎下去能把人扎死。有次她上车发现没有零钱,我替她给了,他很感谢我,跟我说了她要去哪里,说那边下了公交要走好远才到,又热又累,说因为那里是熟人的店又不好去别家。后面我踩着点蹲了好几次终于见到了她在往公交站走,我说我顺路可以捎她到公交站就将她骗上了车。今天这个是我停在路边休息,她拿着手机打游戏一直在骂人,言语粗鄙不堪,应该是打了车没注意看车牌号,后续的你们也知道了。”说完后往后一摊,一脸疲惫。 白玦快速将这一切记录下来后顺手将笔在手上转了一圈,眼底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还有个问题,书是从何而来的,别跟我说是在书店买的。” 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得抽动了一下,垂下了头。 不管白玦再怎么问,他依旧缄口不言。 事情虽说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仁济河里也没再出现新的尸体,但一切总感觉蒙了一层雾,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对劲,就好比拼图明明拼完了却总觉得缺了某一块。 . 已是深夜,萧尽霜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白玦径直走进,往沙发上躺了下去歪头对着萧尽霜伸出手掌望去:“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我总感觉有一双手藏在暗处操控着这一切。” 他将手指合拢的手指摊开,隔着间隙瞧坐在椅子上的人。 萧尽霜放下了手头的笔,转头盯着他问道:“你是说后面问他的书。” “是啊,可惜后面问他什么都不说了。”白玦收回手换了个姿势,双手撑着下巴。 他伏在沙发上,白色衬衫随着动作刚好勾勒出腰侧利落的线条,仿佛单手轻轻一放就能完全握住,细腰翘臀,眉眼如画,藏着说不清的柔韧又极具张力,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但愿没那么糟糕。” 无需铺垫,二人分明是相识不久,却像故人久别重逢,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一见如故。 “不能吧,慕雪查过他在这个教堂都呆了十几年了,莫名跳出来说要审判女巫,这也太奇怪了。去年他的女儿成了他的第一名受害者,我提到女巫之槌的时候他也没有否认。中世纪的产物一直持续到了1800年代,而且受众一般是教育程度较低人群,现在都过了多少年了,按理说不应该。这书市场上可买不到,即便是有残存版本,你愿意花成千上万去特意买一本里面是什么内容都不清楚的书吗。反正我是不愿意,除非你送我。”说完他朝对面那人眨了眨眼睛,尽显妩媚。 “你怀疑有人故意将这本书给了他。”萧尽霜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第9章 暗流 白玦站了起来往萧尽霜办公桌走去:“是啊,我还注意到他在他家里提到‘审判’二字的时候你脸都黑了。”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多年前,一名药店店员被掏空了心脏,现场留下的线索只有一张打印着‘审判’二字的纸张,就连线索都是案发现场原来的东西,半个月不到,网吧再次出现了一具被掏空心脏的受害者,作案特征和药店一模一样,先前抓的…” 萧尽霜没等他说完猛然起身,一把攥住他了那双白皙纤细的手腕,力道十足,眼神凌厉如刀:“别做多余的事情。” 空气瞬间凝固,萧尽霜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似乎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剐了般。 白玦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轻轻将手往回抽却纹丝不动,萧尽霜死死扣着他的手,力道不减。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收起了玩味,望向萧尽霜认真说道:“你先别激动,我不是要针对你的意思,你先听我说。网吧事情过后,再也没有出现新的受害者,凶手人间蒸发了。‘审判’是他唯一的作案特征,既是审判,未免过于沉得住气。还有黄天一提到了‘审判’,在他的认知视角里他觉得那些人是有罪的。同理,那两名受害者在当年凶手的认知里亦是有罪的,因而我怀疑,那双藏在背后的手很有可能和当年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此人在某个方面和黄天一达成了共鸣,再加以引导,让他人替代自己完成审判。这么多年了,他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我想期间或许是有什么事情限制了他的行动,亦或是他已经失去了自己行动的能力,但我觉得前者可能性更大。可惜我没有直接查看当年的档案的权限找不到更多的关联了。” 见对方没有接话,白玦小心翼翼地拿空出来的手去掰对方的手指,手指依旧纹丝不动。他嘴角轻轻勾起,又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戳了戳萧尽霜的手,戏谑道:“你是要握着我的手睡觉吗?虽然我是不介意,但是你这…” 萧尽霜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快速抽回了手,耳根发烫:“抱歉。”脸上有些发烫。 白玦只觉得手腕一阵酥麻,本就白皙的手此刻被握得发红。 他真的感觉萧尽霜很像一只桀骜不驯的狼王,骨骼结实,肌肉发达,还有很强的领地意识,虽是这么想着,手却趁机往萧尽霜头发揉了一把,开口时还变成了:“小狗乖,别那么凶。” 萧尽霜瞬间感觉自己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有些不知所措,脸上从未有过的滚烫。 他本想拍开那双作乱的手,抬头看到原先白皙的皮肤被他掐得发红终是没忍心,别开脸低声斥了句:“无聊。” 白玦看到这一幕坏心思涌上心头,得寸进尺地抬手将他的脸拉了回来继续揉他的头发,透着灯光仔细瞧还能看到对方眼下有一颗微不可察的泪痣,长得确实是无可挑剔:“小狗气性还挺大。” “那你第一个就被咬死了。”萧尽霜没好气斥道。 见对方没否认,白玦将双手移到了他的脸上给嘴角捏成了上扬的弧度,自己却笑得合不拢嘴,心满意足地笑了:“嗯好看多了。” 萧尽霜喉结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信不信我给你扔下去。” 白玦很快收回了手,转而一本正经:“他又开始了。” “不管他是谁,总有一天会将他绳之以法” 他站在那里,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猎物的狼,冷静而警觉。 “总之我提前跟你说一下,也好让你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事情不管你藏得多好总有一天会再被翻出来,不论你愿不愿意。不过放心好了,真来了我会保护你的。” 饶是萧尽霜也要被这句话逗乐,他抬眸快速瞥过一眼,对面人宽松的白色衬衫显得他更加单薄,那双水灵的双眸宛若清泉,带着点不自知的澄澈,让人萌生出一种想抓弄他,看那水光泛起涟漪,染上红意的模样。 他收敛了思绪,反问道:“你保护我。上去把他吵死?” “那行,你保护我。风雨来了我们一起扛,至于风雨从哪里来你别管。我还能救火,但是火是从哪来的你也别管。”要说变脸这一块还得看白玦呢,“那么小狗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不饿。”萧尽霜想也没想答道,很快发现被对方套路了,轻骂了一句“滚。” 狡猾的狐狸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绕到了灰狼身后赶着他往前走:“我管你饿不饿,不饿看我吃,我饿了,你得去结账。跟着你加班加一天了都,我可是无偿加班,还要被你凶,太没良心了。再不吃我要饿死了,饿死了没人给你无偿加班了。算了我觉得我直接在你办公室门口cos晴天娃娃不错,让全局都知道你草菅人命” “想吃什么。”萧尽霜转头。 白玦朝他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答道:“麻辣烫不要辣不要烫。” 第10章 大暑(4) 待到萧尽霜和白玦在店里出来时,天边的云层早已被金辉穿过。 未等枝头的鸟雀从绒羽中苏醒,尖利的惊叫声撕裂了这份清晨的寂静。 那声音来得太猝不及防,夹杂着颤栗从居民楼中窜出来,甚至惊飞了还在树上栖息的鸟雀。 萧尽霜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带,确认证件还带着便让白玦跟着去,虽不是值班期间,但经验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惊叫。 声音是从方才的麻辣烫店楼上传来的。 这是一条老式街道,下面一层被建成了商铺,楼上则是居民楼。居民楼的大门没关,只有一条楼梯进入通道。 二人顺着声音来到了三楼,只见写着301的大门敞开着,一名身穿校服的女生瘫坐在地上,旁边站着的中年男人双手颤抖地举着电话,然而他实在是太害怕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是一直在说“死人了”“有人死了“。看地上的工具和服装,应是开锁师傅。 见男人是在报警,白玦接过了电话向对面说明情况,得到确切的回复后便挂断了电话。 由于不能破坏现场,萧尽霜只能从门外观察里面的情况: 透过大门,只见一名身形异常消瘦的青少年脸色蜡白,双眼圆睁悬挂在房檐上,感觉风一吹还会随着晃动,房间里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一个翻倒的凳子孤零零地躺在角落,像是目睹一切的哑巴证人。 白玦朝穿着校服的女孩蹲了下来,轻声开口:“别怕,那边的‘叔叔’是警察,我们是来帮你的,里边的是你家人吗?” 瘫坐在地上的女孩点了点头:“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弟弟…”她的声音哽咽,吞吞吐吐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 白玦见状伸出双手,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先扶你起来好吗?地上凉。” 女孩睫毛颤了颤,眼睛通红,没有说话。 片刻后才伸出了双手借着他的力道慢慢地站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我…我叫曲茜楠…他,他是我弟弟承哲…” 白玦见此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了曲茜楠,又快速用纸巾叠出了一个纸鹤递了过去,温柔问道:“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曲茜楠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声音如蚊:“我学校要交的资料忘在家里了…家里没有给我配钥匙…弟弟抑郁症在家里休息一年多了,一直有自杀念头,平时都不敢让他一个人在家…我按了很久的门铃都没有人开,给家里人打电话都没有接…但是我又赶时间回去交就找来了开锁师傅,进来就看到弟弟上吊了,没想到…”说完拿出了她的手机递给了白玦。 他接过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拨出电话没有回应。 他不由皱起眉头再次按下备注是爸爸和妈妈的手机号码,无一例外都是挂断。 白玦拿着手机趁这个机会将萧尽霜拉到了楼梯口,这个位置不仅可以很好地观察楼梯间和房子外面的情况,还可以拦截住唯一的通道。 白玦贴着他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这个姐姐,我在她的脸上看不到悲伤,她吃惊时面部表情时间持续很长,看似一直在哭,但眼神却一直在观察,还有,她面部肌肉动作太协调了,这不像是一个弟弟刚去世的人该有的反应。在提到她弟弟死了的时候嘴角上扬了,她在暗喜。” “带她回队里。通知家属”萧尽霜朝楼下方向说道,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说来也巧,局里安排的人已经赶到了,其中还包括张年。 其中一名女警走到曲茜楠面前,“请跟我们走一趟。”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拽紧了校服边角拒绝道:“我学校还要急着交资料…” 分明是七月的天热得像蒸笼,她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校服,领口扣到最顶,在一群人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请协助调查。”女警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平静,声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曲茜楠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仔细一看还能看到泛红的眼角,却久久不见泪水。 . 现场勘查工作完成得很快,没有其他人入侵的痕迹,张年根据受害人胸腺温度19度计算出了死亡时间大概在3-4小时以内,不仅如此,他在受害者身上发现了抵抗伤,指甲还残留了部分皮肤组织。 同行的警察简单询问了一下开锁师傅做了笔录,便让他先行离开了。 各种证据都指向曲茜楠——这场“自杀”闹剧的唯一导演。 回去路上,白玦有些摸不着头绪,因为入户门太窄和安抚情绪的缘故,他其实并没有过多去查看现场情况,“不对啊,你为什么知道是她干的?” “你见过有人吊死自己脚垫一下就能碰到地面。” 萧尽霜以为是自己说的太简短对方没听懂,认真解释道:“正常吊死的尸体脚部状态应该是悬空或者是半悬空的,因为人在上吊的时候身体会本能性寻找落脚点,但他的脚部状态并不符合这一点。地上虽然有踢翻的椅子,但是这个高度不足以需要椅子,他只要垫个脚就能够到地面。还有,上吊时头部重力作用会让勒痕呈v字形,他的脖子上的勒痕过于平整,是人为,现场也是伪造的。” 车内出奇的安静,萧尽霜感到有些意外透过后视镜—— 那个聒噪的人此刻正蜷在后座的一角,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早已将外头的声音尽数隔绝在了梦外。 第11章 夏殇 乌黑的沥青路面在阳光的洗礼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汽车碾过马路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默默诉说着时光的流转与岁月的沉淀。 车辆稳稳停在了小街的尽头——后座的人依旧沉沉地睡着。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五官更加立体,偏偏组合在一起时却又生出了一种柔和之感。 萧尽霜向后探过身子,手在他脸颊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在肩膀上落了下来:“到了。” 车后座的人睫毛轻颤,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双眼,红血丝布满眼眶,疲惫之色未退。 “这个办完再休息。快了。”萧尽霜下车替他拉开了车门。 白玦指尖捏过发疼的太阳穴,随后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今日不宜麻辣烫。” 因为没休息好的缘故,他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强行灌了铅块,重得很。 . 二人前脚还未踏进值班室大门,一名妇人便扑过来拽住了还在半梦半醒的白玦:“发生什么事了!是我儿子出什么事了吗!”她的声音如利刃般撕裂了周围的空气。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瞬间让白玦精神紧绷,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轻轻拍了拍妇人的手示意她冷静,轻声开口提议她过去接待室。 前脚刚迈出,值班的民警便走到萧尽霜面前说道:“队长,我们通知了家属,受害人父亲在外地出差,还在路上,这位是他的母亲江琴,昨天下午就出去上班了直到现在接到通知赶了过来。” 值班民警考虑到家属的情绪并没有直接说明是死者,然而声音却落入了她的耳中。 妇人闻言有些激动,再次冲了回来,手里死死握住值班民警的胳膊:“什么受害者,我儿子受伤了吗!在哪个医院!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我要去看他…” 萧尽霜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熟练地从地上的箱子里抽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了妇人,摆手示意他们过去招待室。 她手里死死握着矿泉水瓶,在白玦的带领下往招待室方向走去。 然而下一秒——民警带着曲倩楠回来了。 江琴听到声音下意识转过了头,见来人还有自己女儿好似发了疯般冲上去,将手上的矿泉水重重地往她头上砸,嘶吼着:“你这个贱人,废物,让你好好看着你弟弟都看不好,早知道就不应该生你!你就是个灾星!你怎么照顾他的!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拉开了她。 方慕雪也在此时刚好赶来,在萧尽霜的指示下由她和另外一名文职人员负责将妇人带去接待室安抚情绪和询问相关问题。 女警也快速将曲茜楠带往审讯室。 她没有过多的反抗,只是经过江琴的推搡,她的发有些凌乱,校服领口的扣子被扯开。 她没有提出要整理,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嘴上还在咬牙切齿地吼道:“是!我就是废物!你儿子死了!你的宝贝儿子死了!他早就该死了!你和你的老公也应该跟着他一起死!” “人来了为什么不提前带去接待室,亲属和嫌疑人之间非法见面,你应该很清楚规矩。”萧尽霜声音低沉,那冰冷的眼眸如同无底深渊。 “我...”值班警察后头滚动,开口准备说些什么, 萧尽霜面无表情打断了他的解释:“回去写书面检查,明天早上交上来。” 他语气平稳,看不出情绪,却句句不容拒绝。 . 审讯室门前,萧尽霜突然顿住脚步,似乎想起了什么:“能跟上吗,太困撑不住就去休息,有休息室,可以换人。” 白玦轻声一笑顺势伸了个懒腰,打趣道:“瞧不起谁呢,怎么,你要过河拆桥啊,太没良心了。速战速决我好睡觉。”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刷卡推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里面的女孩正襟危坐,眼神却空洞得如同枯木。 白玦在对面轻轻坐下,打开了录音笔。 这一次萧尽霜并没有选择沉默,率先开口:“姓名,年龄,经过。”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峻且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叫…曲茜楠,今天刚满18,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开门就看到他在那里了…” 她的声音很低,与方才在值班室里判若两人,细听还会发现她在提到自己名字时快速带了过去。 “你成年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萧尽霜正襟危坐,面不改色说道。 “真的和我无关,他一直都有自杀倾向,家里还有医院就诊记录,不信你们可以去看。”她的声音比最开始要大一些,身体也坐得更直了。 萧尽霜薄唇紧闭,鹰隼般锐利凌厉的眼神冷冷扫过,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无声地诉说着他真的可以洞穿一切。 “生日快乐,小茜。我想你应该不太喜欢你的名字,所以我换了一种称呼,希望你不会介意。你的声音很好听,很像我以前班上的一位同学,很安静,也很努力,但她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曲茜楠闻言有些惊讶,一直在逃避视线接触的她鼓起勇气抬眸对上了白玦那认真且平静的眼神。 很陌生,却意外的令人安心,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但是其实她真的很优秀,不管是在成绩上还是在生活上,还在上学的时候我不明白,明明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她却总是不满意。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满意,而是没有人告诉她,你真的很棒。现在,我想把这句话带给你。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听关于你的经历” 她低下头陷入良久的沉默;他也没有再去催促,只是一直耐心地等待着。 再次抬眸时,对上的依旧是和方才一样的眼神——没有催促,没有责怪,像是在等一朵迟开的花绽放。 她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决定开口,虽是初次见面,但是心底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这是她多年以来唯一一个可以诉说自己多年以来全部委屈的机会。 他不会像班上的同学那样嘲笑她洗得发白的衣服,每天乱糟糟的头发,用来作为书包的塑料袋: “他们都说我是废物,说我是赔钱货,明明都是他们的孩子,却从来没有参加过我的家长会。曲承哲可以买很多好看的衣服,而我一年四季却只能穿洗得发白的校服。他成绩不好,几乎每次都是只考到及格线,有一次他考了80分,他们很开心,不停地夸他很棒,还偷偷带他去了游乐园。可我每次只要没考满分就会换来无尽的毒打和辱骂,断了的衣架和藤条已经数不清了。我和他不在同一所学校,他们学校环境要好些,学费也要贵些,小时候我说我想要一条家里的钥匙,他们骂我不知感恩只知索取,骂我没有良心,说家里没有钱,说我会将钥匙弄丢,可我只是想每天回家后等待我的不是总是那扇冰冷的铁门和从漆黑坐到天亮的楼道。我一直以为钥匙很贵,体谅他们的辛苦,所以我在暑假期间去打工,攒了些钱,等我兴高采烈地偷走家里的钥匙去问时,一把钥匙却只要两块钱…那天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心情,明明有了一把可以回家的钥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明明只要两块钱…” 她的泪珠扑簌而下,像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砸落,每一颗都像滚烫的水:“等我拿着钥匙开门回到家,门还没来得及关,我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刀子,我的妈妈拿起了衣架不停地打我,说我偷东西,说我小时偷针大时偷金,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打累了就拿着我的手往桌子上摁,说要砍掉我的手,我的爸爸,从头到尾只是坐在那里冷眼旁观。我很害怕,我一直在哭,我拼命的把手往回塞,直到邻居听到哭喊声才跑过来拉住了她。那把钥匙,最后他们拿给了曲承哲,但是他很快就弄丢了,他们跟他说,没关系,他们放学都会去接他,很可笑对吧。我怀疑过自己很多次,也幻想过很多次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我只是捡来的,可我只要照镜子就能看到那张和他们长得如此相似得脸,我的幻想都会再次化为泡沫。他生日比我早两个星期,那天,他们送了他一台电脑,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但是我偷偷去拍照搜,两万块钱。于是第二天我鼓足勇气,我去跟他们说,我的成人礼想去ktv开个包间和朋友一起唱歌。这一次我的爸爸没有在冷眼旁观,他们一人拿拖鞋,一人拿衣架,一边打我一边骂我不知检点,说我是荡妇。” 话落,曲茜楠拉起了那和夏季格格不入的长袖———伤痕遍布手臂。 有的泛着狰狞的红紫,有的肿胀泛着绯红。 新旧交叠,一道又一道的痕迹像一条条死死缠绕的毒蛇,沿着血肉爬行,扭曲蜿蜒,触目惊心。 第12章 夏殇(2) “那他对你好吗?” 曲茜楠微微点头但是很快又用力摇头,眼神空洞:“小时候他会粘着我‘姐姐,姐姐’的喊,会找我分享他的玩具,拉着我去和他的朋友做游戏,慢慢的这两个字好像在他的嘴里成了屈辱,他从直呼我姓名到了现在和他们一样,自打他休学在家他就一直在打游戏,游戏输了就会骂我,朝我砸东西。人都是会变的,以前唯一一个会在意我的人终归是不在了。” 白玦就这么静静的听着,偶尔拿起笔做点记录,动作轻得似乎周围全是玻璃,稍不留神就会将其打碎。 “所以那天你们吵架了,他骂你了。”萧尽霜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听不出起伏。 她的脸上挂着泪珠,却发出了一道不合时宜的笑声,像是在认命,亦像在给过去做最后的告别:“是啊,吵架了。他们让我监督他按时吃药,我拿着水进去给他的时候他刚好游戏输了,觉得是我的打扰他才输的,他问我怎么不快去死,骂我猪狗不如,还骂了什么不记得了。” “所以你把他勒死了。” “……对,他扔东西砸我也不是一两次了,他把桌子上的东西往我身上砸,水杯,键盘,鼠标,砸完了又拿衣服砸。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他,那我的生活会不会好过一点,他们会喜欢我,会发现我的优秀,会一家人好好的。所以我在他转头的时候拿起了他丢过来的衣服往他脖子上勒,确认他没气了以后我就把他挂了上去了。其实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我也看清了,不管有没有他,他们都不会爱我,因为我是女的。即使没有曲承哲,以后还会有曲承文,曲承博什么的,不是吗。曲茜楠,欠男,曲承哲,承天之佑,知人则哲。你们说,我这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这么多年我没被他们打死,可到最后,却连一个在意我的人也没有。” 她仰头看向天花板—— 那盏白炽灯很亮,在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上如同皎皎明月 她缓缓说道:“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清辉本无心,若明月不照,便做自己的玄晖,浮云过后艳阳天,过去的事情没有人有资格替你原谅,但我希望你可以将它留在昨天,往前走,别回头。”白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手掌上快速描过几笔,再摊开时—— 是一名蜷缩在蛹内长出了翅膀的女孩。 “画我不能直接送你,但后续我会申请流程重新给你送一幅过去作为你的生日礼物,愿你能破茧重生。”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了一会,干裂的嘴唇微动,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看守所人员来时,她才再次轻声开口:“我…还有以后吗…” 二人没有说话,他笔尖轻了一下手上的笔录,无声地说了一句——有。 她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轻飘飘地传出了一句:“谢谢”,没有回头。 . 待到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远处, 萧尽霜目光冰冷扫过眼前人,透着冷漠和淡然:“你不该擅作主张。” 白玦耸肩“这是出于人文主义关怀,符合流程。” “你的老师应该告诉过你,不能对任何一个嫌疑人显露情绪。你的人文主义关怀不应出现在审讯室里,你的一丝一毫同情和心软,都将成为你的弱点和破绽。” “可终究人非草木,不是吗。”白玦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未眠,他有些头痛,语气里掺杂着疲惫,说不清是因为劳累过度还是无能为力。 “事情结束,符合流程,想做什么都行,但进去里面,你就必须把你的恻隐之心藏好,任何的情绪都会干扰你的判断。今日是第一个曲茜楠,明日可能还会有第二第三个,他们是一把刀,若是因你的恻隐之心放回了人群,那这把刀刺伤的只会是更多无辜的人。” 萧尽霜声音低沉,没有高声呵斥,说出的话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玦一动不动地盯着萧尽霜,那双本就潋滟的眼睛因为缺少睡眠的缘故布满了红血丝,衬得他更加楚楚可怜,像一个做错事被大人数落的孩子:“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那句对不起让萧尽霜瞬间愣住了,嘴唇颤动,正打算反思是不是对一个新人说的太过了,正打算说些什么缓和一下。 对方抢先一步再次开口:“这次是我的问题,那么你是打算怎么处分我呢。是给你写一封八百字的情书,还是打算将我双手铐住关进小黑屋,还是…“ 他说的话如同潮水乱撞礁石,碎成无数片残音,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 “休息去。”萧尽霜脸颊有些发烫,没再让他继续说下去。 “不去,我有洁癖,那么多人躺过的床,我不要。”白玦不假思索拒绝道。 “我办公室有单独的休息室,你” 他下意识别开了视线,喉结微动。 “所以你这是在邀请我同床共枕咯,这么快,不好吧”白玦泛红的眼角微挑,眼神像狐狸似的带着狡黠,仿佛下一秒又要说出点什么让人面红耳赤的话来。 “不困。不睡就去学怎么写报告,以后就你来写。” 在听到写报告时,那狡猾的狐狸就像脚底抹了油一溜烟往楼梯方向跑去了。 . 正要上楼时恰巧遇到刚送走江琴打算上楼移交档案的方慕雪,见他顺路便顺手将资料塞进了他手中,还不忘抓狂吼道:“我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啊啊啊啊,统统拉去枪毙啊啊啊啊!不想养可以不生的,都是什么人啊,把亲生女儿当成仆人呢!我要是有证据我要将他们统统送进去!乱棍打死!统统打死!气死我了,我感觉我的身心受到了摧残!“ 白玦无奈的笑了一下:“世俗的偏见啊...” “她自己也是女人,搞什么歧视啊!她自己不也是女人生出来的吗!”方慕雪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愤愤道。 “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说的性别,通常指的是生理性别,它是由基因,染色体和性器官等方面来区分男性和女性,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是在生命的过程中,人们为了快速处理信息,会自动将人群进行“分类”,从而产生了刻板印象。传统上人们认为女人都是多愁善感,不理性的,应该负责家务和照顾孩子,男性更适合从事职业和外出劳动,这种长期的‘性别角色社会化’和文化因素进一步助长了二者之间的不平等。心理学家班杜拉认为,人是通过观察,模仿和强化来学习行为的,假如江琴从小在这种家庭和教育环境下长大,那么她便很有可能在下一代身上延续这种思想。” “可她既然经历过这些,那不是更不应该这样做吗,她应该主动打破这种偏见,好好对待自己的女儿,总不能因为自己淋过雨还要撕烂别人的伞吧。” 白玦拿出手机,白皙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随后方慕雪收到了一条转账消息,“所以说是可能,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因人而异。点个外卖吃点东西放松一下吧,别太在意” . 萧尽霜的休息室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没有多余的摆设,床紧紧靠在远处的墙角,床尾的柜子没有门,里面的换洗衣服叠放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清一色的深灰。 除了洗手台上的漱口杯里竖着一个牙刷和几条挂着的毛巾外看不出一点生活痕迹。所有物品都井然有序,一如他本人,清冷,疏离。 白玦侧身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再多想一会,但房间里实在是太静了,困意如同潮水般蔓延扩散。 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绪逐渐变得模糊,直到意识也被彻底抽空了。 第13章 浪语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孩童的嬉闹声将他从睡梦中拉了出来,透过窗户,晚霞像被岁月翻阅过的信纸,柔和却带着一点沉静的忧伤。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白玦低声喃喃,声音还带了几分沙哑。 他将床铺恢复成了原样便轻轻推开了休息室的大门——只见萧尽霜依旧坐在办公桌前,眉头轻皱一页又页地翻着卷宗。 对面人听到开门声,眉头有些舒展:“醒了。” 白玦乖巧得点了点头,眼里含笑盯着他,那眼神却像盯着一只猎物,他实在是太想撕开对方那层冰冷的外壳将他从里面狠狠拽出了。 那份想要靠近和看透的冲动,悄然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想吃什么”萧尽霜轻声询问道。 “……”那人眼神干净得像是从没动过什么心思,很诚恳。 但经验告诉萧尽霜这人背地里绝对正盘算着点什么坏主意,他有些无奈地站了起来,将文件整齐的叠放在了桌子的一角:“晚上没事,这周双休,要去哪里。” 得到肯定答复后,白玦眼神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眉眼一弯,喜笑颜开:“我想了好久,我感觉《雾都孤儿》这本书也许更加适合,《悲惨世界》的结局有点令人唏嘘了,其实我想先去买书,然后再带你去一个地方吃饭,今晚可能赶不回来买。”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决定了什么绝对不会拖着待到第二天。 见萧尽霜没有拒绝,他直接伸手去翻对方的衣带的同时还不忘在腹部肌肉位置胡乱摸了几下。 这莫名其妙的动作给萧尽霜吓得心脏骤然一紧,连连后退两步,下一秒还对上了白玦那一脸无辜的表情,一股莫名的愠怒用上心头:“做什么。” “车钥匙啊。我可是守法好公民,警察叔叔说了,不能疲劳驾驶。” “车钥匙不在这”萧尽霜机械般拉开了抽屉,但很快疑惑涌上心头:“你不是开车来的吗。” 狐狸拿过车钥匙俏皮的眨了下眼睛,一副摘到了葡萄的得意模样:“远,你没听过吗,92加满负债满满,95加满倾家荡产,98加满三代还款。我心疼我的油钱不行吗?” 似乎…言之有理,“……”但萧尽霜只是沉默回应了一句。 二人前脚刚踏出办公室门,白玦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将他赶了回去让他换成短装和带两套换洗衣物。 萧尽霜虽不知对方心里在盘算着什么但还是无奈照做了。 待他一袭黑色短装出来时白玦才心满意足的和他一起离开。 因为有明确的书名,二人很快就从书店里出来了,还顺带抬了一些裱框和胶水。 汽车的速度随着车内的音乐一点点提了上去,他并没有刻意去踩油门,脚下却像是被旋律牵引着,节奏一快,他就多给了一分力。 城市的轮廓慢慢消失在了后视镜,天边的晚霞愈发鲜红,风夹杂着山林的凉意,混着泥土和野草的清香在半开的车窗中涌入。 宽敞的道路逐渐变得蜿蜒盘旋,两侧的风景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晚霞和高楼林立,取而代之的是树木丛生的山体和嶙峋怪石,远处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看不见尽头,偶尔有一两只白色的海鸥飞过,放声啼叫,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在催促。 道路的尽头通往哪里,萧尽霜并不知道,但他不怕,信任油然而生——他坚信眼前的这个人,会与他并肩而行。 他的目光定格在窗外的风景,思绪渐渐沉寂下来。 随着汽车的继续前行,视野也逐渐明亮起来—— 夕阳洒落在海面上,将原本波涛汹涌的海面染得金光灿烂。 白玦并没有因此停下。 汽车驶入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停车场。 . 从7楼的的阳台中望去,整片海面一览无遗,远处的夕阳与海融为一体,模糊了地平线,只留下一种辽阔得近乎虚幻的美感。 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偶尔掠过水面,又飞回了高空。 还在萧尽霜愣神之际,白玦便往他手上塞了两个桶和钓竿,桶里还有一大包泡开的鱼饵和虾米,自己则两手空空。 “海里…钓鱼?”萧尽霜有些不知所措,他实在无法将汹涌澎湃的海面和钓鱼结合在一起。 “钓我,我是翘嘴。”白玦依旧没放弃逗弄萧尽霜,见对方皱眉,又马上改口道:“开玩笑的,也可以钓别的,比如,青蟹,石蟹,总之很多” ??? 见对方依旧一脸茫然,他也没再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让他换成了拖鞋便拉着他下了楼。 二人踩过柔软细腻的沙滩,淌过海水顺着礁石爬到了最大的一块礁石上。 白玦从萧尽霜手里接过了一根鱼竿,轻车熟路地将虾米挂在了鱼钩上后将它垂到了礁石下:“看我的。” 一层浪花涌来拍打在礁石上,碎成了雪白的泡沫,它不甘心地退回了海中,紧接着再次卯足了劲再次用力拍向礁石,溅得二人一脸水花。 礁石下缓缓伸出一只乌黑发亮的钳子,在海水中微微晃动,带着一丝戒备与试探,方才不甘心的浪花化成了一阵巨浪轰然砸在礁石上,线下的虾米随着剧烈晃动了一下,引得那只钳子微微一顿,随后慢慢缩回了些。 “嘘“白玦朝萧尽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得对面人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仿佛连心跳声都会惊扰这场静默的博弈。 手势未落,鱼线的另一端传来了一点沉甸的拉扯感,最终,那只钳子的主人对食物的欲望战胜了理智,死死地拽住一头的虾米不放。 他小心翼翼地把线往回收,动作轻得如同羽毛落入海中,生怕猎物突然撒手。 鱼线慢慢收回,肥大的灰绿色身体也逐渐露出水面。 “是一只石蟹。可以加餐了”说着伸手握住石蟹远离钳子的那端轻轻摇晃了几下,那钳子很快便松了力度,他顺势将它扔进了桶里继续道:“就这样,上钩的有可能是蟹,也有可能是鱼,小一点的虾也是有可能的。嗯还有可能是我。好了,你在这里待着我去给你买两橘子” “你还想当我爹。”萧尽霜少有的配和人开起了玩笑,只是面上表情依旧平静。 “是啊!今晚的晚餐就靠你了!”白玦快速跑到了另一块礁石上朝他摆手:“加油,你是最胖的!” . 天边的绯红逐渐被浅紫替代,潮水悄然涨起一步步逼近岸边。 二人再次汇合时,白玦正坐在烧烤炉旁别生着火,旁边还放着各式各样的食材。 看清来人,他迅速起身往桶里瞄,这不看还好,桶里的石蟹甲壳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他庆祝,还有一条银鱼:“不是哥们???”他仿佛被人点了穴脉,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只是嘴巴还在颤动着。 萧尽霜以为他在惊讶太少了,解释道:“小的我放回去了。” “好了你别说了,人比人气死人。”白玦撇了撇嘴,“我亲眼看着你从石蟹房间出来的,还提了两箱牛奶…” “贝壳?”萧尽霜看到白玦桶里各式各样的贝壳有些疑惑。 “是啊,沙滩上捡的,这个可以拿来做工艺品,刚才买的胶水就能用上,到时候给你整两个放你办公桌上装饰。火生好了,想吃什么就烤,我去找这的老板加工一下。”白玦接过了他手上的桶,刚迈出几步后转头喊道:“你烤的时候记得多翻翻,不然容易烤焦!” 萧尽霜喉咙里那句“我不会”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人早已跑远了。 第14章 浪语(2) 天边的红日缓缓滑落进了海里,夜色吞没了整片静谧的海滩,海浪毫不留情地拍打着岸边,似乎在不断控诉大海的淡漠和无情。 烤炉旁的电灯悄然亮起,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忽明忽暗的火焰在炉里跳动,橘红色的光辉勾勒出萧尽霜冷冽油轮廓分明的脸庞—— 他的鼻梁高挺,嘴唇线条分明,一双剑眉浓密利落。 一旁昏黄的灯光斜射过来,为他的侧脸披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融化了那份冷峻,增添了几分野性和英气。 白玦将炒好的石蟹放在隔壁的石桌上后吵着要他摊开手。 虽不太情愿,但禁不住对方的软磨硬泡还是照做了。 “给你玩”白玦将轻轻握着的拳头在萧尽霜手上慢慢展开,几只挥舞着小钳子的小沙蟹落入掌心。 原先灰白的身躯,在火光下有些透明。 萧尽霜神情滞了一瞬,垂眸望向掌中这群小小的生命—— 它们在手上横行,最终在边缘处停了下来。 白玦刻意压下嗓子学着蟹老板的声音开口道:“嗨!你们好,我是蟹老板~你想帮痞老板偷走美味蟹堡吗?” 气氛顿时静了一瞬。 萧尽霜闻言手微微一颤,看向对面人,眼神像在审视一个智商存疑的生物:“……”他沉默了一会,淡淡开口:“少看点海绵宝宝。” 语气还是冷的,但尾音却是轻飘飘的,好像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奈。 白玦见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只当是透着火光的错觉。 他微微一笑,手上熟练地将蘸着蜜糖的刷子刷过烤肉,视野依旧落在萧尽霜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清晰,虎口和食指处有茧,掌心微微向上摊着,上面还粘着几粒零星的细沙,几只小沙蟹似乎察觉到了这只手的安稳与沉着,便任由自己被托着静静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恢复回了往常说话的声音,轻描淡写介绍道:“这个养不活,小时候我抓过很多次,试过养在水里,也给它模仿过海滩生态,最多活一个星期,只能看看。” 萧尽霜试探地将手指伸向小沙蟹,咫尺之遥,没有落下来。 “没事,它不夹人,就算想夹也夹不动。”见对面人好像有些犹豫,白玦补充道。 得到肯定答复后,萧尽霜轻轻在一只小沙蟹背上一点,它似乎被突如其来的触感吓了一跳,身体紧紧贴着手心,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轮廓。看到这一幕,萧尽霜又用手指点了一下它的钳子,小沙蟹似乎因为对方的得寸进尺有些恼怒,将钳子举得更高了。 白玦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在抗议你,堂堂刑警队长尽干恃强凌弱之事,等着吃投诉去吧。” “还挺凶。”萧尽霜声音很低,似乎是对白玦说,又像对小沙蟹说。 夜风吹过,他弯下了腰将托着小沙蟹的手掌贴到了地面,见它们纹丝不动,他用手指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这才撑起身子笨拙地跑向沙地。 他并没有着急起身,只是一直静静地盯着几只小沙蟹一点点远离自己,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夹杂着腥咸的海风吹过,他收回了手重新坐了回去。 白玦将蟹壳分离好的蟹肉递了过去,偶尔翻烤一下架上的烤肉,看向夜空,漫不经心说道,听不出情绪:“小时候一到夏季就喜欢拉着朋友往海边跑,去抓小石蟹,看日落,烧烤,有时候天太热就在浅水区游,说是游,其实就是泡水里,我压根不会游泳。有次海边突然下大雨,淋成了落汤鸡。后来长大了,去了别的地方读书,就再也没回来过了。再回来时,物是人非。” “你说的朋友” “嗯一开始我很难过,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把我当朋友,不过没关系,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嘛,拿得起放得下,散了就散了。”他眼中鲜有的闪过一丝无奈和惆怅。 但很快又变回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试试这个,我加了奥尔良粉。”他将烤好的烤肉递了过去,继续道:“这里和城市不一样,没有霓虹灯的光污染,能看到繁星。很小的时候,也是这里,我见到过流星,和远的不一样,远的是白的,但近的流星是彩色的,很好看。” 萧尽霜沉默不语,目光也随着移到了天上—— 正如白玦所说,海上的夜空深邃而浓黑,屋里乌云,如同一块无瑕的丝绒布;漫天繁星如同散落的碎钻,晶莹剔透地镶嵌其上;一轮明月孤单地悬挂在上方,静静目睹着沧海桑田的变迁,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像是一种无声的慰藉,亦如同无尽的守望。 耳畔传来海浪的轻语,蟋蟀的鸣叫时断时续,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故事,又像对白日里不平事的叹息。 “现在也不错。” 白玦闻言侧过头,视线缓缓落在了萧尽霜脸上,反问道:“我不比夜空好看么。” 海风吹过他的发丝,竟也带来了几分紧张与期待。 萧尽霜侧过头,眉宇间依旧是那股清冷和疏离,多少与这熊熊燃烧的火焰格格不入,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白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火焰在他的眼里闪烁着红光,语气中带着半开玩笑的味道:“那你看我,别看天。” 萧尽霜闻言愣了一瞬,平静地开口:“你确定。”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温度。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气息,既不是朋友的随意,也未到恋人的坦诚,但一种模糊的情愫正悄悄地生根发芽。 二人沉默相对之时,远处的夜空中划过几丝银色羽箭。 “快快快,快看天上!今晚有流星!”白玦催促着,但似乎感觉太慢又伸手去转萧尽霜的脸,有激动,亦有试图把注意力从心底涌起的慌乱中转移开。 萧尽霜目光随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细长的流星如同银白色的羽毛,轻轻划过夜空,带着无声的轻盈与纯净。 “嗯很美。”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此时却藏着一丝温柔。 流星虽转瞬即逝,却在那短暂的轨迹中凝结出永恒的光辉,以刹那之光,点亮了无尽的夜空。 第15章 浪语(3) 这一晚,两人房间的灯光亮到天明。 不同的是——一人执笔到天明,时间在纸上悄悄流走;另一人则早早入睡,灯光只是习惯留给梦境的安慰。 次日清晨,萧尽霜醒得要比平常早些。海滩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中。 茶几上的玻璃缸里泡着昨日沙滩上捡的贝壳,上方的寄生物已被清理干净。 一旁的沙发多了两幅裱好的画,走近还能闻到淡淡的颜料味。 其中一幅昨日他在审讯室里见过,多了些色彩和细节——一个女孩蜷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黑色蚕蛹中,四周一片死寂。 一双翅膀破茧而出。随着向外展开染上了色彩——由暗至光,由灰入彩,直至五彩斑斓。 她没有沉入黑暗,而是在其中,学会了展翅起舞。 另一幅则是风雪呼啸,万物低垂,唯有一株菊花在其中傲然挺立,灿烂如火;色彩明艳得有些不合时宜,却尽显明艳之态。 画被精心地裱了框,正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是一个笑嘻嘻的鬼脸,下方写着:“送你了”。 笔画遒劲有力,亦如其人,温润中透着一丝锋芒。 萧尽霜看着这一切有些出神,似乎被触碰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心绪。 门铃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了,声音在此刻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出于职业的习惯,萧尽霜没有立刻打开门,而是站在远处透过猫眼——外面是一个面容和蔼的阿姨推着餐车,手上还拿着一张便签纸。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阿姨站在门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先落在她手中的纸上,随即又抬起头扫了一眼门牌号,确认没有走错地方。 她嘴角展开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再次确认道:“这是白先生家吗。” 萧尽霜有些茫然,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后阿姨在他的帮助下将餐车推进了屋内,她小心翼翼地将饭菜端到了饭厅的餐桌上——最前面是一盅琥珀色的鱼翅汤,汤面轻泛油光,透着浓郁的香气,似是慢火炖了许久,汤底里隐约可见炖烂的瑶柱和和肥美的响螺肉。 紧接着是一份金黄诱人的鲨鱼饼,阿姨面含笑意介绍道:“这是新鲜打捞上来的鲨鱼打碎混着薯粉做的,海鱼做的鱼饼肉质更加鲜嫩有嚼劲。” 往后是一碗蟹黄面,浓稠且泛着橘黄油光,上面还整齐地摆着肉质饱满的扇贝肉和块状的蟹肉,阿姨拿出了一小盒蒜蓉酱汁,继续介绍道:“蟹肉是蟹钳里挑出来的,如果觉得味道太淡可以蘸点蒜蓉汁调味。” 最后是一道色泽浓亮的红烧鲍鱼。 确认菜单上的内容齐全后阿姨留下了一句:“用餐愉快。”便推着餐车离开了。 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给原先静谧的房间带来了温度和烟火气。 萧尽霜沉默地回到了客厅,视野再次落向那两幅画,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还在睡梦中的人。 一番激烈的思想挣扎后,他还是来到了房门口—— 门没有关,房里的灯还亮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颜料味,桌上的色块尚未干透,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床上人蜷成一团缩在被窝里,只剩半个脑袋落在外面,安静得如同一只正在冬眠的小兽。 他没有进去,只是抬手轻叩过房门,没有动静。 指节的力道加大,被窝里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萧尽霜有些无奈,再次叩响房门,低声开口:“你的早饭。” 被窝里的人翻了个身把头完全地埋进了被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再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似乎并不打算起来。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把你抱颜料睡觉的照片发群里了。” 下一秒—— 床上人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他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眼神迷离。白色睡袍微微滑落肩膀,露出了线条分明的锁骨,隐隐勾勒出一丝慵懒和疲倦。 白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里的抱枕,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色盘。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的石头依旧没放下来,干脆跑到镜子前——脸颊依旧干净白皙。 萧尽霜没有做过多的停留,转身走到了阳台上,身后的房间还追出一句:“萧尽霜你个诈骗犯!” 此时潮水已悄然退去,海滩裸露出一片湿润的沙地,昨日沙滩上建起的城堡和别人写下的海誓山盟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条条柔软起伏的纹路。几只飞鸟落在上面低着头在沙粒间寻找什么,留下了淡淡的脚印。海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清晨独有的凉意与宁静,拂过耳畔,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他望得出神,冷冽的眸底不知不觉间镀上了一层柔光,宛如冰川融化。 一双手从背后悄然伸来,覆上了他的眼睛,挡住了他眼前的世界。冰凉的触感触碰在眼周,身后传来一句低语—— “猜猜我是谁。” 萧尽霜将那双挡住视野的手移开,动作不紧不慢,却没有任何疏离的力道:“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那万一是进贼了呢?” “………贼不会傻到开口去问” “那好吧,我下次不出声,偷偷在背后扎你一刀。”白玦歪头咧嘴一笑,慢悠悠地往餐桌方向走去,似是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萧尽霜的语气总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也没有很大的起伏,哪怕被捉弄了也只淡淡一句话带过。 他知道那人并非没有情绪,只是习惯性将所有的起伏都埋藏在了那冰冷的外壳之下。 二人落座后,白玦拼了命似的给他夹菜,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反击”方式,用满满一筷子的关心来报复对方早上戏弄他的话语。 偏偏还顶着一副无辜的模样:“怎么样?” 似乎是在询问菜的味道,又像在期待对方的认输,毕竟真动起手来也不是对手。 萧尽霜轻“嗯”一声以表认可。 “那就是不错,因为如果难吃你会说其他的。”白玦心满意足地笑道。 似乎被对方一语点中了心思,萧尽霜的耳根染上了一层热意。 “那张便签纸”他转移了话题。 “嗯?”白玦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抹不经意的笑意。 “鬼脸,不搭。”萧尽霜没有选择和对方对视,只是默默夹起了一块鲨鱼饼放到了他的碗里。 “怎么还嫌弃呢,我那鬼脸画得,简直堪称——鬼斧神工。一看就是不懂欣赏。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二人面对面坐着,阳光透过窗纱,斑驳地洒落在地面,默默地将他们的影子牵引到了一起。 第16章 浪语(4) 阳光落在车窗穿过玻璃打碎在白玦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上,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清透,闪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被海盐风干过的贝壳,明亮得发光。 目的地是一所藏匿在海滩上一角的游乐场。 由于地方比较隐秘和时间较早的缘故,场上的人也寥寥无几。 白玦拉着萧尽霜来到了射击区,远处挂满五颜六色的气球。 出于安全的考虑枪支被固定在了上方,可以自由移动位置却无法取下。 奖品区陈列着色彩鲜艳,大小不一的玩偶,钥匙扣和一些毫无实际用处的纪念徽章,旁边各自标着不一样的兑换方式。 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却意外地吸引人。 几轮下来后,白玦看着乱飞的子弹有些气馁,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萧尽霜。 他淡淡询问道:“想要哪个。” “那两个。要是全中还能换个大一点的,小时候总想要,但就是打不中。比起这个,还是更想学。”白玦嘟起小嘴抬手指向奖品区—— 那是一只灰色小狼和白色狐狸钥匙扣。 萧尽霜冰冷的脸庞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只是走过去默默再次付了几轮的钱走到了他身后,步伐从容稳健。 当他看到对方握枪的姿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低声开口:“这样不行。” 他抬手拉过白玦双手将手背交叠在了一起,中间留了个小孔,随后移到了他视野前方,继续道:“朝看到靶心的位置往眼睛贴,找到主视眼,哪个眼睛能完全看到哪个就是。” 白玦双手落在了右眼上,随后放了下来,转头眼巴巴地盯着萧尽霜,眼里满是笑意。 “靶心不在我脸上” “哦…”他充满笑意的眼眸闪过一抹失落将头偏回。 萧尽霜手不觉顿了顿,嘴角轻微勾了一下,像是终于被他这淡淡的一个“哦”逗笑了,却又故意压着声音不让人听出情绪:“看前方,尝试闭上左眼,右眼瞄准,三点一线,照门,准星,目标。” “好像…瞄好了…?”白玦有些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很低,心里却在盘算着早晚要把对方的头发拔秃。 “手指虎口正贴握把最上沿,不扣扳机的时候食指别放在上边,你这样容易走火,平行放在滑套下沿。”萧尽霜抬起左手压在了枪支上方不让后坐力将它震飘,右手则覆上了白玦握枪的手上。 双手重叠,指节紧贴,手心滚烫的温度悄无声息地透过肌肤传递了过去。 白玦能感觉到对方的胸口几乎贴在他背后,距离近得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不是刻意靠近,但这种疏离中的靠拢,却比肆意亲昵更让人心慌。 萧尽霜稍稍调整了一下他握枪的手势,不慌不忙地牵引着他的食指来到了扳机处,“手要稳,力道和速度均匀点,末端有保险装置,慢慢扣动,子弹才不会飞出去。” 话落,他覆着他的手指缓慢扣下扳机—— 砰! 远处的气球应声炸裂,碎片在空中翻飞了一瞬,像焰火在空中猝然盛开。 “继续保持。自己试试。” 白玦回头看他一眼,他的神情依旧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那双左手覆在枪身上。 白玦指尖和手背还残存着对方掌心的余温,漫不经心问道:“你平时都是这么教人的吗?” “除了你,没人打气球还要找外援。” “哦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第一个学生咯,师傅~”白玦依旧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戏弄萧尽霜的机会:“其实你比靶心好看。” 他的视野再次落在了远处的气球上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人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白玦手上的余温还未完全褪尽,但这一次,他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萧尽霜没有催促,只是再次伸出手覆到了上方,耐心牵引着他慢慢再次扣下了扳机—— 砰! 远处的气球再次炸开。 他松开了手,语气依旧如千年不化的白雪:“慢慢来,自己试试。” 白玦沉默不语,右手食指再次贴向扳机时明显感觉到少了一个力道,有些难以扣动。 随着指节收紧,板机被扣到了极致, 砰! 另一个气球应声而破,但有些偏离中心。 枪支往上抬的后坐力被萧尽霜按了下来:“别用指缝扣,平直向后扣,别太刻意。” 他的嗓音低沉平静,却能在无形中给与人信心和勇气。 “如果我还不会你还会继续教吗”白玦没有回头,看不到眼底的情绪,像是随口一问缓解紧张,却又掺杂了几分认真,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句,不厌其烦地调整了一下枪身位置,随后右手往前推了一下他的后背,补充道:“保持平正关系,歪一点都会飞。身体前倾,垂直或后倾开枪会往后倒。” 白玦闭上左眼调整了一下呼吸,确认了上下平行,左右对等后,右手食指指尖中心落在了扳机处,没有犹豫—— 砰 子弹平稳且完美地穿过了气球中心。 片刻后,身后人开口,语气仍淡:“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那当然,名师出高徒嘛~” 在持续几次穿透气球后,白玦只觉得右手有些发软,食指处早已麻木。 他松开手回头盯着萧尽霜苦笑。 “累了?”萧尽霜见他手指有些发红,开口询问道。 “累了,呼叫外援。我看你学” 他似乎早有预料,没有多余的情绪,亦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默默地替代上去。 白玦眼睛一弯,笑意不安分地从眼角溜出,像一只藏不住尾巴的小狐狸,还有些得意洋洋。 见萧尽霜举起枪,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亮光:“换单手。” “……” 只见他随意将左手搭在了桌子上,右手稳稳地托起枪身,上膛,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砰! 远处的气球炸得干脆利落, 未等白玦从惊讶中缓过来,又一声枪响, 另一个气球随声炸开。 风从另一侧吹了过来,卷起几缕发丝。 白玦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目光一刻也未曾离开。 像是在安静等待,又像是早已笃定——他不会打偏。 洪亮的响声此起彼伏,直指弹夹被完全清空。 两人并肩走出射击场,白玦将灰狼的钥匙扣扣在了萧尽霜的车钥匙上还了回去。 风还在继续吹,阳光落地面,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无声地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所有尘世的喧嚣和嘈杂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阳光,微风,以及彼此眼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安稳。 如果没有过去那些事情,如果没有所谓的“审判者”,如果他们只是平平常常地相遇、相识,然后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相处,日子会不会更轻松,更快乐一些?萧尽霜心里想着。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那些痛苦终究无法抹去。只是现在,两个人能这样并肩走着,活在当下,也已经很好了。 白玦的那句“往前走,别回头”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荡,或许正是因为走过风雨,才更懂得这份平静的珍贵 第17章 立秋(1) 夏季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转眼间大暑已过,蝉声渐歇,立秋悄然而至。 若时光能就此停驻,日子始终如这般宁静,从容,倒也不失为人生一桩雅事。只可惜,世事难料,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纵使心向平静,也难免命运总爱掀起波澜。 按理说立秋应有些许凉意,但头顶的烈阳却毫不退让,依旧毒辣得像盛夏未散,一丝“秋高气爽“的气息也没有。 基层医院的急救车呼啸着冲出门诊,直奔市中心的三甲医院,三名中毒患者的生命进入了无声的倒计时。 抢救室的走廊外一名鬓角斑白的男人眉头紧锁,指尖轻颤,时不时还抓一下自己的头发,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是利和医院的院长,昨天半夜,我们陆续接受了三名中毒患者,年龄相仿,起初我们只是怀疑是普通的病毒感染,其中一名来的时候只是一直说不舒服,腹痛,另外两名是由救护车送来的,送来时已经陷入昏迷了,血液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两名昏迷患者血液中铊浓度超过了1000毫克\/升,已达到了致死量。一名症状比前两名轻,但是铊浓度也达到了400毫克\/升。我们只是普通的基层医院,没有配备普鲁士蓝,也无法做血液灌流,只能火速将三名患者转来了这里,希望一切来得及。” 抢救室灯光熄灭,一名医生眉头紧锁走出。 走廊外几名患者的家属蜂拥而至冲上去拉住了他的双手,他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1号床患者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她的语言系统有所受损…2,3号床患者的生命体征维持住了,但是毒素已经广泛分布到神经系统了…” 其中一名家属闻言后瘫软在地,应是其中一名受害者的母亲。 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空气,在安静的走廊中格外刺耳,像一道闪电划破阴霾,将所有人的情绪拉入那令人窒息的现实。 “我孩子……我孩子…她才14岁啊…她还是年级第一…你们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我有钱,我可以给钱!我们能负担!救救她...”一位母亲声音颤抖,她的话语夹杂着绝望和恳求,泪水不停地滑落,浸湿了衣襟。一旁的男人并没有因为母亲的难过而上前安抚,反而厉声斥责道:“我每天在外给人当牛做马,你在家吃喝不愁连一个孩子都带不好!”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个家,一天到晚夜不归宿,要不是你什么都不管,女儿也不会一个人晕倒在家!”她拉着男人胳膊不断推搡。 于此同时,其中一名受害者父亲拽住那名抢救成功的患者父亲的衣领咆哮道:“你女儿天天缠着我女儿,她就是一个不三不四的贱人,都是你家孩子带坏了我女儿,害得她成绩下降,现在还要害死她!” 被拽住衣领的父亲听闻女儿被羞辱了也没退让,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握紧拳头。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像两条紧绷的弦,正要绷断之际,萧尽霜走上前,沉声喝止:“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几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句,却没说出一句关键信息。 “您好,我现在能进去了解一下情况吗。”见萧尽霜腾不出身,白玦只好抱着笔记本自己走去询问主治医生。 “她情况不太好,只能五分钟,别给她太大压力,我带你进去。” 病房内静得出奇,几名医疗人员站在里面面色凝重,正值豆蔻年华的女生此时面色苍白如纸,仿佛连血色都被抽离殆尽,鼻梁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从鼻腔一路延伸至旁边那台闪烁着冷蓝光的机器,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 “她语言系统有些受损。”同行的医生低声提醒道。 “布罗卡区吗?” 医生微微点头,得到肯定答复后,白玦轻轻走过去在病床前蹲下,温柔地开口:“你好,我叫白玦,如果你能听懂我说话的话你在上面写下来,好吗?”说完他轻轻地将手上的东西递到了女孩手上。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插着输液针头的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个“好”字。 “你还记得你们一起吃过什么东西吗?” 病床上的女孩目光有些涣散,手上笔迟迟没有动作,双手在纸面上微微颤抖,像是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别着急,你还记得谁给过你什么东西吗?只写一个字也行”白玦目光平静,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 病人瞳孔扩张,嘴里一直“啊…啊…啊…”,双手剧烈颤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女 丨” 呼吸机发出急促报警声,氧气供给数据红灯狂闪,心电图的曲线瞬间变得紊乱,她的胸膛剧烈起伏。 白玦只好快速接过笔记本给一旁的医生让出位置走了出去,线索就此中断。 “心率骤降!快,肾上腺素!快点” 门“哐”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病房里一切混乱的声音,只剩上方红色的灯牌静静亮着,像一个悬在半空的警告,显得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萧尽霜也和同行的刑警结束了对每一名受害者的亲属的询问,得出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三人都是雅台市第一中学初二2班的学生,二人成绩优异,虽是假期,但是为了提高成绩家长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暑期班,加上住得近,放学了就几人一起回家。 见白玦出来,几名亲属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来:“怎么样?问到凶手是谁了吗?” “天杀的到底是谁害的我女儿,我女儿哪里得罪他了” “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你告诉我是谁做的。” … 白玦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开口:“请给我们一些时间。” “给你们时间,你们等的起我女儿可等不起!” “时间时间,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了是吗!” “你们在这里拉着我们问半天问题,结果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们会安排人24小时在医院继续跟进。”萧尽霜朝受害者亲属保证道。 医院外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汽车驶过时卷起几片落叶,又悄无声息地跌落,后面汽车碾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冷而清晰,似乎在嘲弄所有人无力的坚持。 第18章 立秋(2) 刺眼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穿进会议室,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在不断切割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案情紧急,三名雅台市第一中学学生,铊中毒,两名达到致死量。目前掌握信息有限,这是三名受害者信息。”萧尽霜打开了文件夹平铺在桌上,指尖摁出细微的白印。 “铊盐,可严重干扰人体钾钠平衡,破坏神经肌肉,致死量是12毫克\/公斤,三个人体重加起来就是135公斤,至少要1620毫克,”方慕雪的口算能力很强,“虽然量少,可是这种东西,平常人可接触不到。” “线索断了,这是唯一一个能提供线索的,”白玦将写着“女 丨“的笔记本移到了文件隔壁:“受害者布罗卡区严重受损,几乎完全了失去语言表达能力,但她能听懂我说话,我问她三人有没有共同吃过什么东西,她没有写下来,但我看她的反应确有这事,于是我顺着往下问是谁提供的什么食物,她只留下了这半个没有写完的字。还有一点,出于她当时的状态,这一笔,也许是丨,也有可能是丿 。不一定是人,也有可能是食物,奶茶之类的。” “会不会是奶茶?学生都爱喝,铊盐正好无色无味且易溶于水”方慕雪将手上的电脑转了过来,只见学校附近就有一家奶茶店。 “我在书上看到过有人姓姚,这个姓氏的人应该很少”张小顾补充道。 “受害者的亲属有从事医疗,化学,工业类工作的吗?”一旁沉默已久的张年终于开口。 “我看看,”方慕雪快速将电脑转了回来,电脑多次弹出错误符号:“没有。” 张年继续补充道:“铊通常以伴生形式存在,提取比较麻烦,你们去的时候有必要去找学校内的化学老师谈一下。”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觉得…可能性有点小,不仅是原材料被严格管控,操作难度要求也高,像后续降解什么的,一般人也做不到。” 关键是这个铊从何而来,所有人都毫无头绪,它成了一团最棘手的迷雾,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若是被流入市场,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事不宜迟,方慕雪和张小顾去走访学校附近的奶茶店,特别注意订单里三杯奶茶或三个人的来购买的,张年留在局里随时和医院联系,白玦跟我去趟学校。结束后回来集合。”萧尽霜收起桌上的文件便快步往停车场走去。 . 学校位于城郊结合处,位置偏僻,周围是一片荒地和稀疏的林带,除了校门对面沿街勉强开着的两三家小商铺外再也没有其他建设。 阳光正烈,整座学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与孤立,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监狱,矗立在了边缘地带。 然而,校园内的景象和这份孤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过大门——红砖灰瓦的老式教学楼静静伫立在绿荫之中,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学校大门虽沿袭着旧式的结构轮廓,但显然有翻修过的痕迹。金属的门扇似乎刷过油漆不久,还在泛着微光,在阳光下几乎能映出人影。门禁系统嵌在门卫室一旁的石柱上,闪着淡蓝的电子光。 虽正值假期,但还是有不少学生返校补课或参与社团活动,校园里依旧人来人往 ,不时传来一阵阵轻快的笑声。 萧尽霜和白玦在门卫室简单和门卫说明来意后,门卫显得有些局促,慌忙拿起电话联系上了2班的班主任。 那是一名四十岁出头的男子,身形略显清瘦,脸颊微凹,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略显黝黑。保安服袖口已有些磨损,是在这个岗位上多年如一日留下的痕迹。 电话过后,他从保安室的抽屉中拿出了一份资料,上面有着不同的姓名和联系电话,还标记着所属科目:“这是学校所有老师的名单和联系电话的复印件,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可以带走。” 萧尽霜拿出手机对着资料拍下了照片,视线落在了保安室的电脑显示屏上,能看到的画面只有学校后门,几栋教学楼一楼和停车场,剩下的画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那是早已损坏、却迟迟未修的摄像头:“学校的监控,我们需要拷贝一份。” “没问题没问题,监控通常7天后会被完全覆盖,黑色画面是学校大门,女生宿舍楼和初二教学楼的监控。”见萧尽霜沉默,门卫继续补充道:“学校考虑到学生的隐私,所以没有将监控覆盖到整个校园,大门我们24小时轮班值守,不会出现没人看守的情况,学生老师进门都要刷脸,外来人士进入统一登记,每一栋教学楼的一楼都是教师办公室,宿舍楼大门也会有舍管,不会出现问题。” 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多年,早已练就一身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说起话来滴水不漏。 萧尽霜没有继续跟他说话,只是默默的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插进了设备,白玦则拿出视频监控录像提取登记表让他签了字。 随后他拿起那张老师资料表将萧尽霜拉到了门卫室的角落,手指落在了“初二1-5班,化学老师,姚文慧”。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在说,不会这么巧吧…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 . 就在读条将要结束时,一名约莫二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身形结实的男人跑来。 男人看清眼前人后神色微变,但很快换成了职业性的笑脸伸出手,嘴上还说着:“你好你好同志,我是2班的班主任陈智生,这么热的天辛苦你们了。” 萧尽霜迟疑了一秒才象征性地伸出右手,与对方轻轻一握便快速松开,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 白玦简单说明了一下来意。 因为学校里有家长群的缘故,几名受害者家属早在事发后在群里将他无情地谩骂了一顿,具体情况他作为班主任其实也大概了解了一部分。 陈智生感受到对方的疏离,只好讪讪地收了回来,动作轻微却有些僵硬,转而继续道:“我也没想到学校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学校的餐饮都是统一包办的,绝对没有问题,我们老师也是在学校里吃。教学楼有些远,我带你们过去。” “他们三人近期有没有和其他人发生矛盾。”萧尽霜没有顺着陈智生的话往下说,语气依旧平静得毫无波澜。 陈智生眼睛闪过一抹亮光,自豪地开口:“李媛是她们三人间成绩最好的,每次期末考试都稳坐全级前五,我们做老师的也很喜欢她,同学也愿意跟她一起玩,她和伍静琳玩得比较好,二人成绩不相上下,至于伍艳仪成绩要差些,几乎每次都是班里倒数,我和他们家长都不太赞同她们和伍艳仪一起玩,这学生有些顽劣,只是没想到她们三人居然都出事了。” “三人和化学老师关系怎么样。” 陈智生思考了一瞬,随即开口道:“倒也没听说有过什么矛盾,姚老师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她在教学方面比较严厉,但是她往年教过的每一个班平均分都高于90分,偶尔有几个吊车尾的也不至于不及格,伍艳仪也是其中之一。” 他眼里快速闪过一丝鄙夷,但很快换回了那副僵硬的笑脸:“姚老师跟我提过好几次她上课睡觉的事情,有次我班级巡查时刚好看到她在和姚老师因为上课睡觉的问题发生了争吵,但这些都是小事,就两人吵了几句。” 萧尽霜和白玦互换了一下眼神,千言万语,尽在无声之间。 “陈老师,我想问问姚老师现在在哪里。我需要去找一下她”白玦突然开口询问道。 “她今天没课,应该是在实验楼的办公室里,不在这边,我带你们去。”陈智生闻言转过头正欲往另一侧走去, “不用,你和我去班级了解一些情况。”萧尽霜不紧不慢的开口。 陈智生闻言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们会兵分两路,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19章 立秋(3) 白玦顺着学校指示牌来到了实验楼,正如门卫所说,每一所教学楼楼下都是教师办公室,楼道的另一侧是一间僻静的私人办公室—— 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洒在老旧的书桌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尘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旧木混合的气息,沉静而温暖。 一名年过花甲的女性正伏案整理着一叠厚重的实验资料,她的面部轮廓分明,薄唇有些下压,额头和眉心刻着长年皱出的深痕。 虽年事已高,但她身板笔直,毫无倦态,翻阅资料的手犹为干练,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年岁未曾减损她的判断力,反倒让她的经验更显沉稳而不可质疑。 白玦轻轻叩响了办公室的大门。 “进来。”她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却透露着威严,似一把历经风霜的老刀,沉稳中藏锋,寒光不减当年。 “老师,我想问一下,硫酸铊是怎么提取的。”白玦声音很低,俨然是课堂上一名认真求知的学生,问题带着未经雕饰的真诚。 女人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拿过一旁空白的纸张在上方写了一串公式,沉声开口:“铊不活跃,但可以和浓硫酸发生反应,生成硫酸铊和氢气。” “那我应该从哪里获取呢?” “含铊矿石提纯加锌置换出金属,这是剧毒化学品和管制品,提取需要合法资质审批。”她很快反应过来对方目的并不单纯,终于放下了手上的资料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眼神严厉且冰冷:“提取过程极其复杂危险,光凭反应公式非专业人员根本无法操作,你不是学校的学生,你来这里应该不只是来问我怎么提取。” 白玦淡淡一笑拿出了证件,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您好,姚老师,我来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些问题,并无恶意。” 姚文慧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下:“你是为那三个学生的事来的吧,情况我大概听说了。” 白玦轻声说了句“谢谢“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面上笑容依旧不减。 “学校的实验室溶液只提供盐酸,氢氧化钠,乙醇,酚酞溶液,碘,都是初中课本上的内容,财务处有购买清单,使用也有登记,都是合法正规采购,硫酸这种具有腐蚀性试剂不会采购。” 姚文慧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将一年以来实验室试剂使用记录表移到了白玦面前,上方明确标记着使用日期,剂量和每一位化学老师的签名:“铊的提取对实验室条件苛刻,良好的通风系统是必要的,这里的实验室,做不到。就连后续清理都无法做到。还有,要达到这种纯度,别说是我,整个市里的初高中化学老师都不太可能做得到。” “我听说,您曾经和其中一名学生发生过矛盾。”他拿出手机拍下照片,视线始终落在那份使用名单上。 “普通的言语冲突而已,当老师那么多年,什么学生都见过了,摔桌走人的也不少,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辩解,神色亦未起一丝波澜。 “那姚老师,您觉得她们和其他同学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不清楚,我带了5个班,对班上的学生情况不太了解。我没有拖课的习惯,课堂上我会预留提问时间,下课了就离开,都知道我办公室位置,有问题他们会来这里找我。” 巴尔特思曾有言——“成年晚期精通生活的基本实用知识,能够对复杂而不确定的人类处境和问题拥有非凡的洞察力和判断力。”姚文慧每一句分寸都恰到好处,那是一种岁月磨炼出来的沉稳和克制。 白玦站起身拿出了名片放在了桌上,礼貌道:“感谢您的配合,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想起了什么新的细节,随时可以联系我。” 第20章 立秋(4) 尽管这家奶茶店位于郊外,但由于靠近学校,学生成为了店铺的重要客源。 尤其是放学时间,来购买的学生络绎不绝,这家店依然能保持稳定的营业额,生意亦是蒸蒸日上。 好在方慕雪和张小顾到来时正值学生上课期间,店里空荡荡的,里面只有一名年轻店员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来都来了,要不来一杯?”张小顾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小声询问道。 “你也不怕是奶茶店里的投毒给你喝走。”本以为方慕雪心有余悸,结果下一秒:“你请我,我要全糖珍珠奶茶加冰加芋泥。” 二人推门进入时,大门门铃的“欢迎光临”打破了店内沉闷的空气。 因为店里完全没有顾客的缘故,店员接到订单后便立刻开始动手,动作干净利落。 眨眼之间两杯奶茶便已准备妥当,杯壁沁出一层薄薄的水珠,凉意顺着指尖慢慢渗透,拿起时冰块在奶茶里轻轻碰撞,清脆的声响驱散了太阳的毒辣。 二人在店里靠窗的一角坐了下来,这个位置虽处于店员的视野盲角却能将店内的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包括门口的动静也一览无遗。无论是进店的顾客,还是路过的行人和车辆,都无法逃过这里的注视。 若有人想隐蔽地观察一切且不动声色地掌控全局,这里,便是最佳的据点。 方慕雪轻轻敲了敲张小顾的奶茶杯盖,然后毫不费力地掀开了自己的盖子又轻轻地合了上去——这并不是那种完全密封的奶茶杯盖,而是一种常见的可揭式塑料盖,只需轻轻一掀,就能打开。 没有封膜,亦没有安全扣,只要经手的人愿意,哪怕只是一瞬,就足够往里面加点什么。 一小撮白色粉末,一滴无色液体,甚至一粒药丸,都能在杯盖掀起又扣下的那几秒钟内,悄然落入杯中。 然后再将这杯经过特殊加工表面却看似完好无损的奶茶递到其他人手里…味道还是那熟悉的甜,冰块还在轻轻碰撞,只是……这杯奶茶成为了阎王的催命符。 张小顾目光扫过天花板,一个摄像头静静地在上面悬挂着,镜头正对着店内,红色的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一只无声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角落:“那里,应该有拍到什么。来吧干活了。” 张小顾率先来到店员面前亮出证件,年轻店员愣了一瞬,马上放下了手上的手机,声音略带客气:“你好警官,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们这里的老板是谁。” 年轻店员微微弯了下腰,语气诚恳:“我是店里的老板,我女朋友有时候会过来帮忙,店里的奶茶和配料都是新鲜的,超过半天就会倒掉,卫生和食品安全绝对到位!毕竟都是年轻学生嘛,吃坏了就不好了。” “我们接到一起疑似饮品被下毒的案件,为了确保调查的全面和准确,我们需要带走店内的杯具和今天的奶茶样品进行检测。”没等对方回答,张小顾便带上手套将桌上的杯具放进了证物袋往后厨走去。 奶茶店老板没做阻拦,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笑容,嘴里还在说着:“没问题,没问题。“ 方慕雪指了指店内的监控,语气像邻家姐姐:“老板,店内的监控一般保持多久呀,还有你们的那个订单记录…” “监控15天,订单记录一整年的都有,我可以将电子版发你。”店老板还想主动帮忙,但方慕雪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直接把表格递给了店老板,“那太好了,监控三天内的就行~记得帮我签个名,我自己转发~”自顾自拿着自己的电脑走到了店里的监控电脑前,语调轻快地像是朋友间的打趣。 店老板接过表格在上面签下了姓名,手上的笔握得有些用力,但名字却有些东倒西歪,脸上的神色有些慌张又克制。 倒不是嫌麻烦,也不是不配合,只是在面对 “奶茶疑似被下毒”的说法,实在有些措手不及。 “我…天气热,奶茶…我自己也会喝。我不会做这种事…”他低声说道。 方慕雪拍了拍他肩膀,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地样子:“别紧张,只是调查,不是说毒是你下的~放宽心,要真是你干的来的就不是我啦~” 电脑进度条达到百分百时,张小顾早已完成了现场取证,就连店内的奶茶,杯身和吸管都在物证袋上做了编号,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专业。 门口的“欢迎光临”再次响起,店里再次陷入了沉闷,分明和往日上课时间相差无几,空气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默,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第21章 立秋(5) 午后的阳光仿佛一团无形的火焰将人的每一缕头发都烤得灼热滚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热气,方慕雪和张小顾刚从车上下来,就被早已站在门口等待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喧哗声,快门声此起彼伏,一场无硝烟的战争在此刻悄然爆发。 “听说雅台市第一初中被人下毒了?” “孩子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找到凶手是谁了吗” “是不是学校老师!” ····· 嘈杂的提问如同洪水猛兽般袭来,瞬间将面前的两人淹没。 正在二人仓皇失措之际,一名身着熨帖藏蓝色警服的女人推开了警察局的大门,她站在大楼阴影里,逆着光看不清脸。 “沈局…“见到来人,张小顾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肌肉。 “先进去,他们在会议室,事关重大,牵扯未成年,尽早锁定嫌疑人。” 被称为沈局的女人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像浸在湖水里的黑曜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人群中原本嘈杂的喧哗声,似乎在这一刻被她无形地压了半分,渐渐平息下来。 但人群的平息转瞬即逝,很快,话筒,快门,人群,都纷纷涌向了被称为沈局的女人,喧哗声再次响起。 . 截然不同的是会议室内,空调轻微地嘶鸣着,白色冷气缓缓从出风口弥散出,仿佛一层薄雾在室内静静流动,带来一阵阵寒意。更令人脊背发寒的,是弥漫在长桌两端的沉默。 张小顾将物证袋移交给张年,走到座位坐下时,椅子冰冷的接触感逼得他下意识绷紧了肩膀,默默将裤腿往脚腕处拉,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突如其来的手机震动声划破了会议室的沉默,如同石子落入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虽是静音,震感却在压抑的空气中格外突兀——是白玦的工作手机,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投了过去。 他的记忆力很好,来电号码和先前教师名单上化学老师的电话记忆重叠在了一起:“是那个化学老师,我让她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 他低声汇报,眼神变得警觉而专注,电话那头传来的—— 也许就是一块即将撬动整起案件的关键拼图。 萧尽霜抬眼望去,神色不变,手指碰了一下桌面表示默许。 白玦将手机按下免提,移到了会议桌中央,淡淡开口:“您好,姚老师。”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料到对方一开口就准确叫出了她的身份,沉默在话筒中蔓延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声音:“……我不确定这算不算重要,我刚刚想起了一件事。”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又像是在权衡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没关系,您说说看,说不定会对案件有很大的帮助。”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呼气声,像是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太确定,有次我上完课去洗手间,我在门外的时候听到了几人的交谈声,伍静琳站在门口,见到我来时喊了一句‘老师好‘,那声音大得吓了我一跳。”她顿了顿,:“我习惯去最后一个,但是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洗手间门是关着的,现在想想,里面应该不止一个人。” “是假期期间吗。您对交谈内容有什么印象吗。” “是的“,她陷入了沉默,似乎在回忆,片刻后再次开口:“不记得了。” 白玦眉毛微微皱了一瞬,语气平缓且温柔:“您先闭上眼睛,深呼吸,不用着急,我们慢慢回忆当时的情景。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紧接着传来一阵深呼吸的吸气声。 “那天天很热,是晴天还是雨天,您在班上上完课来到了教学楼的厕所,路过的时候走廊上的学生多吗?”白玦轻声问道。 “大晴天,厕所隔壁的班还在上课,好像没有人。” “隔壁班在讲课的老师是女老师吗?” “不,是男老师,在讲数学题。我记得他,是新来实习的徐老师” “很好,现在你走过了这个班,来到了厕所门口,你一开始没注意到她,你听到了厕所的交谈声,你觉得那个声音是开心的,还是生气的?” “好像是有人在哭…不对,好像是在笑,是笑声。”姚文慧有些迟疑。 “那么,现在,有一个学生向您打了个招呼,声音很大,您被吓了一跳,您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我应该点了一下头,然后我说,下次声音不用那么大。” “您经过了她,她一直在往里面看,对吗。” “…是的”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激动:“我想起来了,当时角落有个书包!书包很脏!有脚印,我以为是谁不要的!” 白玦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晦暗,语气依旧平静:“您对那个书包的主人还有印象吗。” 电话另一头的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可惜会议室里的人都看不到,双方陷入一阵死寂。 白玦站起身轻轻将手机免提取消,朝在场的人使了个眼色,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姚老师,谢谢您,刚说的这些,对我们很重要。” 白玦正欲挂断电话时,对面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声音明显沙哑不少:“我是不是…我早该觉得不对劲的,可我什么都没做。” “您今天说的这些,已经帮她说出了沉默中的真相。这是你能给她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 “…谢谢。”姚文慧轻轻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第22章 立秋(6)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最后一声轻响像是切断了某种脆弱的联系。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静默,桌上的纸张边缘不再晃动,空调的低鸣重新成为背景,一切又回到了最初冷静、紧绷的状态。 “校园霸凌啊…”白玦伸了个懒腰,打破寂静:“如果她要下东西,那么,时机” “监控里一个人取三杯饮品的,筛选出来。”萧尽霜沉声开口。 方慕雪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微微前倾,像是肩膀被什么重物压着,眼神盯着桌面却没焦点,一副生无可恋之感。 张小顾看习惯了她总是自信满满,充满活力的模样,突然见对方变化如此之大,有些不可置信:“总不能…一个都没吧。” 方慕雪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做了筛选处理,不同的是她将订单锁定在三杯或者是四杯饮品的订单上,考虑到当事人也许自己也会喝:“不是啊啊啊!这筛选成一个人拿三杯饮品的也有六个人啊啊啊啊!还都是女生!” “我看看。”萧尽霜走到方慕雪身后,语气平淡 白玦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无奈地耸了耸肩:“再有两小时学校就放学了,我可不想又白跑一趟学校还得去他们家里找人。”说着站起身凑了过去 张小顾见都站过去了,也默默地跟了过去。 方慕雪没有理会身后杵着的几人,快速将六人比较清晰的监控画面定格在屏幕上:“喏就这六个,我真没招了。”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一阵死寂,因为学校对头发有规定,六人皆是短发且身穿校服。 不巧的是,萧尽霜去到教室时正值下课时间,班上的人也不齐。 “那…我们再去一趟学校…?也就…六个人…?”张小顾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 “播放一下前后过程。”萧尽霜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 “得嘞!那我从第一个进去时间开始!” 视频来到第三个人时—— “停倒回前三秒” “等下暂停一下” 萧尽霜和白玦不约而同开口,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几人对视一眼,神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你们看这个人,她从进来的时候就一直低着头,点单的时候她也一直在回避店员的目光,这是出于压力和长期自卑的表现,从她进门后就一直摸鼻子,看了四次手机,全程只有解锁,锁屏再解锁。人在焦虑时会下意识做一些事情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白玦将得意的目光移向了萧尽霜,还偷偷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衣角 “她抬头对上摄像头的瞬间低下了,她在躲。”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像刀锋切中要害。 “可是…初中生…”张小顾喃喃道,似乎有所顾虑。 当一个正处豆蔻年华的女初中生和“下毒”二字联系在一起时,多少有些荒唐… “白玦跟我再去一趟学校,方慕雪,通知班主任提前到校门口,监控照片发我手机” .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学楼斜斜洒下,偶尔传来一阵清脆的朗朗书声,那个身子不高却身形结实的男人早早站在校门口,眉头紧锁,目光扫向远方,神情中还带着明显的不悦,仿佛预感到今天将不会平静。 见到来人后,他的脸色脸色越发阴沉,不满地开口:“今天第二次了,还要折腾多久,难道你们办案就这么磨叽?时间宝贵,有什么事情能一次说清楚吗。” “注意措辞。”萧尽霜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愤怒,却比愤怒更具压迫力,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壁挡在面前。 阳光下,他和对方的影子被拉长,交织成一条笔直的线,映衬出他的身形更加高大挺拔,气势凌然。 陈智生咬紧了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怒火,却没敢出声反驳。 萧尽霜亮出了监控截图的画面,依旧冷若冰霜:“这个学生,叫她出来,还有通知她家长。” 虽百般不愿,但陈智生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低头查了查课表——此时正在上生物课。 他眉头紧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犹豫片刻后,还是拨通了生物老师的电话,语气低沉又带着无奈:“老谢,让徐妙来门卫室,要快一点。” 电话挂断后,他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陈老师,她的家长。”白玦开口提醒道。 “警官,不是我不配合,只是这孩子…他父母离婚双双重组家庭了,之前家长会通知的时候,他们一口咬定孩子不归他们管…我也是没办法啊。”陈智生皱着眉,有些为难道。 萧尽霜平静地拨通了方慕雪的电话,“徐妙,雅台市第一初中中学,联系她的父母,从户籍系统里调。” 女孩的身影出现在门卫室时正背对着阳光,像一株没得到充分养料的豆苗,透着股说不出的单薄。 脸是不健康的蜡黄色,颧骨在瘦削的脸上突起,身上校服空荡荡得套在她骨瘦如柴的身上,最惹眼的还是眼下的黑眼圈浓得如同墨水糊过,显得更加无神,仿佛一阵大风吹过就能将其吹折。 萧尽霜的手机在此时同时响起,电话另一头传来方慕雪恼怒的声音:“气死我了,都给我挂了!说不关他们事,让我别来打扰他们生活,***!” 未等方慕雪说完,萧尽霜挂断了电话:“她的其他家属有谁。” “她外公,但是这个时候村里没有去城里的车了。这是他们村干部的联系电话,他们家没配电话。”陈智生从通讯录里翻出了另一个联系电话,似乎对萧尽霜的冷淡有些心存不满,刻意绕开了萧尽霜将手机移到了白玦面前。 就在白玦按下第三个数字时,沉默已久的女孩轻轻的拉了一下他衣裳,又很快放开了,她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可不可以…不要喊我外公…我自己可以,说清楚。” “他…”白玦话卡在了嘴边。 似乎是担心他再次感情用事,萧尽霜拉住了他,冷冷开口:“这不是给你的选择题。” 女孩似乎被吓了一跳,声音有些哽咽:“不是…我…我外公心脏不好,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 她拼命睁大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眼眶还是倔强地一热,豆大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佛某道无形的堤坝被瞬间冲垮,所有情绪倾泻而出:“我满14了…我自己可以,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不想,我怕他承受不了,他还有,风湿病...很难走到村口等公交...我知道错了。” 萧尽霜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走合适成年人吧。” 白玦双眸一亮,刚想开口说他有专业资质,“我”字刚说出口,就被萧尽霜的一句“你不行“打断了。 什么不行,谁不行??? 白玦趁没人注意疯狂朝萧尽霜翻白眼,满眼幽怨,口型还在骂着你才不行。 似乎早已习惯对方的古灵精怪,萧尽霜没有过多的情绪,平静开口:“你们学校的老师。” “我不行。”陈智生果断拒绝道,抬头时恰巧对上萧尽霜那晦暗不明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我还要备课,腾不出时间,班上进度有些落后,不能让学生自习。” “我可以问问…化学老师吗…我之前不舒服,她还送我去医院…”徐妙没有抬头,嗫嚅着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句,算是同意。 白玦见状快速拿出手机拨通了原来那个电话递了过去,生怕萧尽霜下一秒反悔。 电话另一头很快接通,“老师…我…我是徐妙,您有时间吗…可能要耽误您很长时间…如果您方便的话…”她没有直说情况,声音很低,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就像一只不敢伸爪的猫,唯恐招惹哪怕一丝不满。 姚文慧提前在电话上做了备注,铃声响起时便想到了是局里来电,多年教师经验再加上现在听到徐妙说话,也猜出了个大概:“有时间,你现在在哪,我过去。”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徐妙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嘴唇微微颤抖,一种又暖又涩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她想开口回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像漫过杯沿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白玦蹲下身递过一张纸巾,轻轻接过了手机:“姚老师,我们在学校门口。 “我现在过去。”电话另一头似乎在赶时间忘了挂断,传来了“滴”的一声,紧接着电机低低地嗡鸣起来,带起地面的砂石“沙沙”作响,是电车启动的声音。 阳光逐渐西斜,悄悄地拉长了校门口四人的身影,微风拂过树梢,吹落了几片金黄的梧桐树叶,伴随着电动车轻轻的嗡鸣声,她出现在了门口。 第23章 立秋(7) 与往日的审讯室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冰冷的水泥带来的压迫和疏离,没有坚硬的金属带来的淡漠和绝情。 墙壁被厚厚的防撞材料包裹着,触感如同一块松软的海绵。颜色是柔和的浅蓝色,如同春日的天空,几株绿色植物安静地立在角落,不断地散发着不属于此地的温柔。 一张白色的木质桌子横亘在中间,桌角经过了特殊处理包边, 墙上挂着卡通图案和宣传标语,与学校教室几乎无异。只是这一次,没有书本和作业,只有问题和答案。 坐在里面的女孩只有14岁,个子瘦小,穿着松垮的校服,弯着腰一动不动,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 陪同她进来的不是父母,亦不是她的班主任,只是一名代课老师——年过花甲的女教师坐在一旁紧紧握住了小猫的手,像是企图留住最后一点什么。 推门而进的是一名身穿藏蓝色制服的女人,那个上午被称为“沈局”的领导,方慕雪紧随其后。 没了上午的逆光,审讯室里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银丝,一头乌黑的头发盘在了一起,她的眼神很平静,虽没有咄咄逼人,但也不容闪躲。 为了保证未成年人的心理状态,她将录音笔放在了文件背后:“你们好,我姓沈,沈清云,他们都叫我沈局。她叫方慕雪,今天来只是想和你聊聊,听你说说发生了什么,好吗?” 心将流水同情景,身与浮云无是非。 沈清云人如其名,自我介绍时语气温和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成熟稳重。 瘦弱的女孩并没有说话,头埋得更低,手里不自觉地将姚文慧的手握得更紧,似乎害怕下一秒身旁的人也会转身离去。 一旁的方慕雪见状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给女孩倒了一杯果汁。 她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敢看身旁的姚文慧,只是默默盯着杯子上那杯橙黄色的果汁,不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 沈清云也没有催促。 姚文慧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不紧不慢地将果汁递到了她手上,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小抿了几口。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黑眼圈遍布的眼睛依旧没有望向他人:“奶茶确实是我给她们的…”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打扰了空气本身。 “能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我只是…不想再被她们欺负了。”她似乎是害怕伤害到对方,慢慢地松开了握着姚文慧的手,随后拽紧了自己的校服:“她们笑我,说我是村里来的,身上有味。说我,爹不疼娘不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她们,要我给她们,给她们…买吃的,我说,我说我没钱,她们会找到没有摄像头的地方,打我,踢我,还往我身上泼水…她们,她们还会…”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依旧断断续续地说着:“她们还会,故意,假装不小心推我,然后就笑我。我跟班主任说过,说过很多次,班主任没有理,开班会课的时候还会骂我,说我对其他同学…”她的声音发干,像是有一双巨手无情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双手颤抖地拿起桌上的果汁,大口大口地喝下,片刻后,继续说道:“她们,就是成绩好,老师也都喜欢,都喜欢她们。班主任还经常跟她们一起开玩笑,关系也很好。他把我跟他说,说的话告诉了她们,然后她们就会打得我更狠。她们还会把我拉去厕所,扒我衣服拍照,威胁我如果,如果我再告诉别人,就把照片都发出去,说我是出去卖的。还拿我的书包,去擦厕所的地板,用我宿舍的牙刷,刷墙,说烂货就该拿来擦地。我只是…只是想好好上学…我想,我不想让,外公担心,我想开开心心地,上学,可是她们,她们就是不肯放过我!” 姚文慧闻言一愣,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了她,双眼有些泛红,她一直觉得,这个学生只是有点内向,不爱说话,有些孤僻,虽然不是很聪明的学生,但在学习方面也很努力,却从未想过她在学校里过的都是这种生活。 “她们饮品里的铊,是你下的吗” 沈清云看着面前的女孩,语气不冷不热。 “是我。” 姚文慧突然有些毛骨悚然,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她身为化学老师很清楚,一个才刚满14岁的小孩不可能会接触到铊,即使元素周期表上有,但书上内容从来没有提到过铊的毒性。 似乎是察觉到了姚文慧细微的变化,徐妙又坐回了原来的样子。 沈清云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语气却依旧不紧不慢:“谁给你提供的铊。” “我有时候会打游戏,加了群,我在群里提到过学校的事情,我只是...想找个人聊天...然后我认识了一个朋友,他说,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也遇到过。当时太懦弱,不敢反抗,他说他能帮我,算是,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就给我寄到村里驿站了。她们喜欢在我水杯里倒粉笔灰,在我饭盒里倒沙子,那就让她们自己也感受一下,她们就该死!” 她的眼神骤然一变,像是被什么火焰点燃,凶狠得带刺,仿佛能撕裂面前的一切阻碍。 那双一直低垂的眼,此刻却直直盯着前方,里面没有泪,只有成堆的怒意和决绝:“反正……没人在乎我死不死,我为什么要在乎她们活不活?她们不让我活,那她们也别想好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就连一直在记录的方慕雪手上的笔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沈清云轻声开口:“我们会把你的这句话写进记录,你确定你要这样表达吗?我希望你只是出于一时的愤怒和冲动说出的话,而不是真的想让她们死。” 女孩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淡淡说道:“无所谓,我就是要她们死。反正,我也没想活。” 沈清云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轻声询问:“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吗。” “对啊,我现在就等她们死了,不然你为什么以为我还坐在这里。我直接跑上学校天台往下一跳不好吗。那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班主任,冷眼旁观和纵容的同学。我要让他们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反正不管结果怎么样,我的父母,都不会来,活不活的,还重要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喊,像是说“我睡醒了”一样平静。 她把视线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能是持续一个动作太久有些发酸,她伸出右手轻轻揉了下左腕。原先松垮的校服因为力道牵扯微微提了起来,众人才发现她的手腕内侧布满了一道道白线,原本这个年龄光滑的皮肤,在她身上却像是经历了无数场刀锋血雨。 注意到她们的目光,她只是慢慢地把袖子重新拉了下来,将那些伤疤再次藏了起来。 没有多余的解释和诉痛,仿佛那些伤口不是她的,只是借她的身体存在。 “让白玦过去心理咨询室准备一下。然后去调取她手机的聊天记录,尽快锁定铊的提供者信息”沈清云轻声对身旁的方慕雪说道,随后便站起身,朝姚文慧继续说道:“今天的问询结束,你们跟我来,她需要做一个心理评估。” 第24章 立秋(8) 此时的阳光已不再如同上午般灼热,姚文慧却在走廊间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在走廊之间来回穿梭,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上。 心理咨询室内,宽敞的落地窗将整片金黄悉数接纳,透过它望去,原先碧空如洗的天空染上了暖黄,那是一种将近黄昏的宁静。 四周的墙壁做了天蓝色海绵包边,米白色的沙发座落在落地窗前,质地柔软且细腻,白色天鹅绒铺满整块地板,柔软得过分,双脚踩在上方宛若云端漫步。 就连同桌上,也被这柔软的绒布完全覆盖。 上面的鱼缸做了生态模拟,如同一方小小的天地——冰蓝色的晶石铺满水底,形态各异的石块和水草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条蓝色的孔雀鱼在其中自在穿梭。 整片空间被柔软和明亮包裹着。 若是父母没有离婚,若是没有学校的针锋相对,亦或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出生,徐妙心里想着,手上的指甲逐渐嵌入血肉,“要是这个世界没有我就好了…”她低声喃喃道。 白玦轻轻握住那双手,力道恰到好处,目光真切而温柔:“你的外公,还在等你回家。他只有你了,你要丢下他一个人吗。” 她黯淡的双眸闪过一抹亮光,很快又再次沉了下去,如同天上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可我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低,无助又绝望。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往前走,不是所有的故事都只讲归途,你的外公,你的化学老师,以后会还有很多更好的人,他们都在前方等你。” “可是我,真的看不清前方的路了。如果他们知道我杀人了。”徐妙双手不断颤抖着,那是深入骨髓的紧张与迷茫。记忆中父母的模样已然模糊不清,留下的只有慈眉善目的外公步履蹒跚地牵着她的手从家里走到村口看舞狮表演。 “我知道你担心他们知道后会害怕,会抛弃你,但是,你能说出来,已经是最大的勇气了。确实,他们可能会感到害怕,会震惊,但是,我们可以慢慢来,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慢慢接受。他们在乎的只是你这个人,他们会关心你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你现在看不清前路,是因为前方的雾太大,但是你要知道,他们已经不在原地了,不用着急着一个人自己面对,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往前走,他们一直在前方等你。还有,如果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先保留证据,然后报警。”白玦小心翼翼地将桌上的鱼饲料递到了徐妙手上 她陷入了沉默,手上迟迟没有动作,片刻后,她将饲料放回了桌上:“这些鱼,一辈子都被困在了这小小的鱼缸里,终其一生都逃不出这个牢笼,很快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了。” “是啊,它们这辈子都只能活在这个小小的鱼缸里,但对它们来说,不一定是坏事。如果你把它们放进湖里,会死的。稍有不慎就会被比它们体型大的鱼,亦或是飞鸟吃掉。侥幸活下来的,也撑不过冬天。自由是有代价的。” 白玦轻轻撒落饲料,几条孔雀鱼只是慢条斯理地浮出水面吞下便潜回了水中,全程没有针锋相对和争抢:“你看,这里吃喝不愁,没有所谓的物竞天择,也没有那些尔虞我诈和明争暗斗。虽范围有限,却也活得自在。有时候,简简单单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不是吗。” “可是,他们都不要我…现在…他们也不愿意来…好像这个世界没有我,就更完美了。” “他们是没有来,但你的化学老师来了,如果可以,你的外公也一定会来的。人生在世,得失相依,祸福相倚,没有必要执着在一些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东西上,心里只想着得不到东西只会不断错失本该拥有的一切。她还在门外等你,我们别让她等太久,好吗。” 终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微微抬起头看向了对方,眼神虽依旧残存着些许惶恐不安,却不再闪躲:“那你帮我拍个视频吗,如果可以的话,或者你有一天见到我外公了给他看,帮我告诉他,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吗。” “好。” . 咨询室的大门再次打开时,天色已经开始暗淡,走廊的灯光早已悉数亮起。 还在走廊尽头踱步的姚文慧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白玦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进去陪同, 沈清云靠在走廊的围栏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和寒暄,语气克制平稳:“结果出来了?” 白玦点头整理了手上的报告,先是递过了一张只有树干的图画,汇报道:“我给她做了绘画测验,我先让她画树木,她画了一棵被砍断的树,没有枝干和树叶,树根裸露在外已然枯死。她有很强的自杀倾向。” 说着白玦递过了第二张图,只见图上修修改改,线条凌乱且弯曲:“保险起见,我给她做了房树人测试,她画的房子很小,没有门窗,她的整个人都是封闭的,树木依旧是没有枝叶且有些尖锐,树根暴露在外,人物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前方,这是自卑和不自信的表现,她没有画脸,这是自我回避和容貌焦虑的表现,上面的栅栏是一个人没有安全感的心理投射。她的手有些发抖导致整体线条有些歪扭,整幅图都透着内向,焦虑和自卑。” 白玦将剩下的纸张一次性递了过去,无奈说道:“这是儿童抑郁量表和智力测试结果,智商在正常水平,初步判断重度抑郁且伴随焦虑症,手上也有多次自残痕迹。我一个人无法出具正式鉴定报告,剩下的就交给精神卫生中心了,她最好有人陪同。” 他的目光移向室内的化学老师,有些担忧。 “辛苦了,我送她去,化学老师那边我来处理,你和萧尽霜去一趟她户籍通知亲属,方慕雪已经把地址发过去了。人手有限,老人可能不太能接受。有需要的话可以喊上张年。” “她外公心脏…”白玦有些犹豫 “暂缓或者是别的你们看情况决定,不说一声老人等不到人晚上要出去找。” 权位未曾磨灭沈清云那份温柔,她始终宛如天上浮云,温暖且清静。 第25章 余温 白玦在停车场等了好一会却迟迟不见萧尽霜的身影,发了好几次消息也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心想着应是忙工作将手机静音了,只好决定亲身去一趟办公室唤他。 . 办公室的大门难得的虚掩着,出于抓弄他的心态,白玦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 室内难得的昏暗,只有半拉的百叶窗透着仅存的霞光的些许亮度,原先空白的墙上挂上了那幅画,椅子上的人少有的没在处理档案,他双目紧闭,眼角的泪痣为冷峻的脸庞增加了几分神秘;他单手托着脑袋,微微上扬的下巴显得下颚线轮廓更加清晰流畅。 暮色渐沉,见对方正在熟睡,白玦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起了玩心,软绵绵地喊了一句:“萧尽霜~” 椅子的人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似乎还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干扰了睡眠,原本利落上扬的剑眉有些微微皱起。 “萧尽霜~起床了~天亮啦该起床上班了,你迟到了沈局说你这个月的奖金没了!”白玦声音稍微加大了些,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说着还跑过去伸手掐对方的脸。 冰凉的手指与滚烫的脸颊相碰,二人不自觉地往后退缩了一瞬。 萧尽霜双眼微睁,看不清对面人,眼皮似乎被胶水粘住,有些难以睁开。他将托得有些发麻的手放下,抬起了另一只手用力得揉搓了一下眼周才勉强完全睁开双眼。 “有事?”他的喉咙因为疼痛导致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比平时更加低沉,似乎还带了些许不悦。 “你…沈局让我们去通知家属,你不舒服就先休息,我去跟她说一声,我和张年去就行。你再睡会,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或者晚点我送你去医院也行。”白玦见他状态不是很对,有些担忧,转身准备去找张年却被对方叫住了 “等下,不用,能去。” 白玦闻言有些诧异,但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将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吓了萧尽霜一激灵,还有些发冷,但还是快速将头往后靠:“做什么。” 察觉到对方的退缩,白玦干脆抬起双手把他的脑袋往下拉至平行后贴了上去,两人额头轻轻相贴,如同寒冬里的两只小兽在依偎取暖:“有些烫。” 萧尽霜愣了一瞬,接连几日的噩梦让他有些睡眠不足,加之秋季天气多变,昼夜温差较大,不仅如此还有日夜操劳过度,这具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最终还是引起了高热。 许是烧得有些神智不清,他并不排斥着冰凉的触感,也正是因为这份凉意让原本发疼得厉害的额头有所舒缓。 白玦收回了手,再次开口:“张年应该还没回去,我可以喊他,你休息就行,换个人去也一样。” “没事,走吧,这不是他的工作义务。” 白玦心知萧尽霜这个人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更改,也只好无奈答应:“那行吧,走吧,完事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萧尽霜果断拒绝道。 见对方再次拒绝,白玦有些生气直接伸手要去掐他的脸,咫尺之距却对方快速退开了,他脸颊微微鼓起,像一只被惹恼的河豚,故作生气道:“这位小朋友你好挑剔啊,你不会是怕打针吧,别怕,来,叫哥哥,哥哥带你去看小金鱼。” “麻烦,不去。”萧尽霜向来觉得去医院等待加一系列流程下来非常耽误时间 “那行呗不去就去不去嘛,到时候烧坏脑子嫌疑人打你一拳你还跟人家说谢谢。好了,病号乖乖坐着,哥带你开车兜风去。” 不知是不是出于肌肉记忆,萧尽霜径直伸手去拉原先存放钥匙的抽屉,他的东西整理得井然有序,但很快被对方拉着离开了,走的时候还一脸坏笑:“今天不翻它的牌子,它被打入冷宫了,不去医院那就来我家吧,你这破地方烧傻了都没人知道,我家猫会后空翻。” “……随你。” 第26章 余温(2) 说实在的,白玦始终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有些不太真实,习惯了萧尽霜在面对各种事情都是那副泰然自若,从容不迫的一面,如今一副病恹恹和无精打采的模样着实有些出乎意外。 显然他也没有想过平时稳重如山,一向带给人一种无懈可击之感的人有一天也会病倒。 “我知道你现在很需要休息,但是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需要商讨一下,沈局说可以看亲属情况去暂缓说明实情,如果他的身体状况真的无法接受的话…我没想到有更好的告诉他徐妙回不来的理由,如果他问起来说去哪了。” “……透露一部分,给他希望,循序渐进。”萧尽霜双眼紧闭,高热令他的思考有些迟缓,手不断按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疼痛。 “行,那我开快点,争取早点结束让你回去休息。”白玦将车驶向多人车道,脚上踩油门的力道加重了不少。 “不急,别超速。”萧尽霜虽没睁眼,但他明显感受到车速加快了许多,身上有一股将他向后退的力道,那感觉有些像小时候坐的过山车,只是当时陪伴他的并不是他的父母。 “怎么会,我可是守法好公民~” 嘴上是这么说着,但是要一看仪表盘就会发现远远超速。 . 村子位置有些偏僻,两侧路灯不全更是难以辨别方向,道路坎坷不平,泥泞不堪;好在时候尚早,夕阳并未完全西下,穿过了几条颠簸难行的小路和询问了好几位过路的村民,七拐八弯总算来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老旧的自建土房,墙体颜色跳脱,斑驳得完全不能称得上是一座建筑,那只是用来自五湖四海,东拼西凑的砖头混合着水泥砌成的,砖线叠得歪歪扭扭,脏兮兮的水泥在缝隙中肆意溢出,一眼就能辨别出这并非是专业人员堆积而成的。 屋外一侧的衣架是由三根粗壮的树枝枝干插在泥土里简易搭成的,上方铺着几件缝缝补补的衣裳和一套有些发黄的校服,感觉风一吹,衣服就会被吹落在地。 一位满头华发的老人坐在门前的一张小木椅上,后背已经彻底驼了下去,崭新的拐杖在一旁如同一个守护者侧身“站”着。 他愁颜不展,目光不停地在过路的行人之间来回切换,似乎在焦急等待着什么。 萧尽霜下了车,停直了身子,努力摆出一副精神状态饱满之态,却依旧阻挡不住头痛欲裂。 “车没锁,你要是撑不住就回车上等我。不用勉强,我自己可以。”白玦说着便抢先走了过去朝老人亮出了证件,礼貌开口:“老爷爷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请问您的孙女是叫徐妙吗?” 老人听到了徐妙这两个字原本的满面愁容一扫而空,有些激动地去摸一旁的拐杖,但此时的拐杖好似一条泥鳅在故意和他开玩笑,够着了几次都从手里滑开。 白玦轻轻帮他扶稳了拐杖,他没有急着继续开口,考虑到直接拉拽会对老人的骨骼造成伤害,便熟练地伸出手让老人握住他借助他的力道起身。 直到老人完全站稳,温和的声音再次传出:“爷爷,天要黑了,外头风大容易着凉,我扶您进去说好吗。”见老人有些迟疑,他继续补充道:“您别担心,徐妙没事,她让我们来看您一眼,我们可以进去慢慢说吗。” 听到孙女没事,老人提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进了屋。 屋内亦是残破不堪,屋顶的瓦片不知何时缺了几块,下方摆着几个略微缺口的小碗用来接雨天的落水,入户处和客厅上的小几上整齐放着提前分配好的药丸,地板的水泥地有些坑坑洼洼,客厅中央崭新的绒布沙发在屋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人欣慰地介绍道:“这是妙妙之前放假给小朋友做家教挣的钱买的,还有这个拐杖也是,赚来的钱几乎全给我买东西了。这孩子,从小就跟着我一起吃苦,是我没用啊……” “您别这么想,她跟我说,她跟你过得很开心,也很感谢您,看得出来她也很在乎您。” 老人在白玦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双手依旧握着他的手没松,不知怎的,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还在不断增强,老人焦急询问:“警官,我们家妙妙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到现在都没回家,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白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紧张,打开了先前在咨询室里拍的视频将手机递了过去,温柔地说:“她没事,她很好,这是她让我拍给您看的,让您别太担心她。” 画面里的女孩挂着淡淡的笑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朝着镜头招手,软软地开口:“外公我是妙妙,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别担心,你看我这还有大沙发,还有小鱼。我很好,我爱你!” 视频播放来一次又一次,老人饱经风霜,布满老茧的手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仿佛这样做真的可以摸到视频中女孩的脸颊。 第27章 余温(3) 良久,老人依依不舍地将手机递了回去,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替孙女终于不用和他挤在这个夏季酷热难耐,冬季又寒气逼人的老屋高兴还是因为见不到孙女归来难过。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孙女可能很久不会回来了,然而转念一想,她的孙女终于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便也释然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个答案:“妙妙她…还会回来吗。”他有些底气不足,声音很低,甚至有些害怕听到否定回答。 “会的,因为现在有一些特殊情况她需要协助处理暂时不能回来,不过您放心,事情解决了会立刻回来,我们会尽快解决,尽力让她早日回来。您别太担心,她跟我说了很多您和她的事,她说她想下次新年让您再带她一起去村口看舞狮,让我帮她问您愿不愿意。”他的声音轻柔舒缓,总能在无形中给人带来心安。 老人喜笑颜开:“愿意,愿意,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妙妙没事我这把老骨头就放心咯。” “您放心,一有新的进展我们会立刻联系您,若您有需要,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我们绝对会保证好她的健康和人身安全。天色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们就不过多打扰了,您多保重。”白玦见萧尽霜迟迟没有进来有些担忧 “谢谢你们这么忙还特意跑一趟啊,路上回去开车慢点啊,村里路不好,多加小心啊…” 老人试图起身送但很快被白玦拦下了:“没事,不用送,您好好休息,我们回去啦,我帮您把门带上就好,您多保重。再见。” . 夜色渐浓,屋外吹起了一阵凉风。 萧尽霜紧紧靠墙站着,面色苍白,虚汗布满额头,手指在不断用力按揉着太阳穴却根本无济于事。 “你…”白玦有些担忧得看着萧尽霜,他很清楚对方在工作上的一丝不苟,除非真的被缠住脱不开身:“我送你去医院吧。” “没事,不用去医院,抱歉…”萧尽霜深吸了一口气擦去了额头上的虚汗,企图把那股疼痛和眩晕感压下去:“回去吧。” “行呗,小菜鸡怕打针”白玦替他拉开了车门。 他并没有急着上车,只是直接探过身子从扶手箱中取出了一瓶白花油自顾自地倒了些在手心上:“可能不太好闻,但是我才不管你好不好闻呢。”说着便往他太阳穴上抹。 出于本能性,萧尽霜伸手拉住了他,念头一转想起对方并无恶意便很快松开了。 “你还拒绝上了,别人求我我还不乐意呢。”白玦不悦说道,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得心应手地将药油揉抹在了他的太阳穴和风穴上,随后开口提醒道:“你最好一会别乱动,不然我一个不小心给你按瘫痪了就算你以身相许我都不负责。”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油揉抹在了萧尽霜的后颈处,力度适中,不偏不倚,最后才心满意足地坐上了驾驶座。 “为什么。”持续的高热再加上废寝忘食,萧尽霜有些精神恍惚,抛出了一个无厘头的疑问 “什么为什么,怕你吐我车上。”白玦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没想吐。药油。” “哦你说这个啊,久病成医,平时带着以防万一。”白玦说着发现遗漏了一步,又抓过了萧尽霜的双手:“来小朋友,牵个小手~”说着将药油倒在了他的虎口处——上方有一层薄薄的茧。 萧尽霜的枪法很准,应是常年握枪训练导致的,白玦心里想着,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按揉了片刻,戏谑道:“7号技师很不高兴为您服务,怎么样,满意请给五星好评哦~不满意也给。” “………”萧尽霜有些无语,他有些怀疑他的这个同事是不是一个傻子。 “所以到底怎么样,有效你就吱个声嘛~” “……谢谢。” “哦,吱。” 由于头痛有所缓解,萧尽霜在车上浑浑噩噩得睡着了。 . 车辆停下时,最后一缕夕阳潇洒离场,暮色笼罩了整片大地。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出于职业的警觉性,萧尽霜快速睁开了双眼——四周的景象前所未见,他沉声开口,声音沙哑:“这是哪。” “你醒啦,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是女孩子啦。”见对方呆若木鸡,白玦感觉有些可爱,情不自禁地萌生出了逗弄他的念头:“你不会走不动路了吧,你要实在走不动,你可以喊声哥哥,我背你。嗯应该能背动。就是怕你锁我喉。” 白玦一语中的,萧尽霜感到前所未有的脱力,他的身体状况向来很好,印象中只有初中生过一场大病,直到现在,早已过去了许多年。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感到身上的每一块骨骼都又酸又痛,仿佛被人暴力拆卸开又胡乱的拼装回去。 . 客房内弥漫的沉香并不冷冽,淡淡的玫瑰芳香与之交织在一起,幽香而温暖,仿佛置身于阳光明媚的森林之中。 房间一侧的玻璃墙从地面延伸到了天花板,一架钢琴座落在前方。 白玦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了床头柜前,“滴”地一声响起,体温计上亮出红光——40度:“哇烤鸡蛋了,萧尽霜你要熟了。” 说着也不顾对方反对就是掏出了一张儿童小熊退烧贴往他头上贴:“行了,你先躺会,我去给你煮点吃的再叫你,有事直接喊我,没事也能喊。”他冲对方俏皮得眨了一下眼睛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萧尽霜侧身躺在床上盯着窗边,意识有些模糊,大脑却不受控制地胡乱思考着,似乎除了初中那年,更多年以前他也发过这样一次烧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陌生又熟悉的歌声在脑海中响起,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人很重要,可那张脸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仿佛被岁月悄悄擦拭干净,就连轮廓也没有给他留下,好像从未真实存在过;他试图拼凑,可无论他多努力,尝试了一次又一次,都拼凑不全了。 也许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连名字也被擦拭干净了。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思念的人早已离开多年,记忆也未曾善待他。 自古逢秋多寂寥,可春日亦未曾施予过他片刻怜悯。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绪,窗外传来轻微的“滴答”声,细线打在窗户上滑落——是雨。他并不喜欢下雨天,不仅是因为雨水冲散了他的一切,待到他每次几乎抛掷脑后时又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痕迹硬生生冲散开。 记忆中的人离开时,他不懂得什么是生离死别;当他学会了人的逝去意味着什么,时间早已过去数年,他想哀伤,却又有些不合时宜,亦不知如何开口,向何人倾诉;如今他想放声痛哭,却因为烧得太重,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第28章 风起 “大郎起来喝药了~”熟悉的声音将萧尽霜的思绪拉回了现实,桌上的面汤虽没有看到热气,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香味,金黄色的面汤上还漂浮着一个水煮蛋和翠绿的青菜:“怕你觉得烫就给它泡了几次冷水澡降温,温度应该刚好,外边的东西不适合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的我不会做,你先将就填一下胃吃药,我约了江姨明天上门给你做别的。” 萧尽霜情绪上头,冷汗打湿了后背,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 “真没下毒,信我。”白玦眨巴了一下眼睛,打趣道:“你要实在没力气的话我喂你也不是不可以,得加钱,五星级管家很不高兴为您服务。” 萧尽霜吃得很慢,恰到好处的温度漫过干疼的喉咙。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盯着那架钢琴有些恍惚。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吃过药后机械般地躺回了床上却没有闭眼,目光好似被丝线牵引依旧定格在那架钢琴上,那首童谣的旋律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他不敢闭上眼睛,不是不困,是害怕,具体在害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早已一无所有,再也没有什么不可失去的了。 白玦默默将碗筷收走,回来时见他依旧盯着钢琴不愿入睡,轻声开口:“等你好了我可以教你,你要喜欢也可以把它抬去你家。” “没…” 他托着下巴思索片刻“行吧,那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弹。” 萧尽霜犹豫了一瞬,从齿缝间挤出了三个字“………虫儿飞” “看你这犹豫个大半天我还以为你要我弹第三钢琴协奏曲呢。你要听那个也不是不可以,就这啊,有手就行,但是,我没手”白玦长舒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掀开了琴盖:“虫儿飞是吧,满足你,要是被人投诉扰民我就报你名字,你去吃投诉。” 曲谱虽简洁,调子却极其温柔,如同深夜里小小的萤火虫在漆黑中散发着光芒,带着微弱的余温,却出乎意料地温暖了那场冰冷的雨。 萧尽霜缓缓闭上了双眼,梦里看不清模样的人似乎在此刻悄然驻足停留,轻轻抚着他滚烫的额头,温柔地说:“别害怕,我在。” 屋里的琴音还在流转,淅淅沥沥的雨声化作了钢琴的节拍器,此刻的雨夜,不再是梦魇。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悄无声息得停了,只留下了屋檐雨水滴落的声音,琴声也随之停下,世界仿佛被瞬间按下了静音键,静得可怕。 许是药物作用,床上的人睡得深沉。 手机里多了几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是沈清云。白玦这才想起萧尽霜没有精力去汇报信息,他自己回来以后也忘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连带着萧尽霜的情况一同汇报,信息刚发出去不久沈清云的回复便再次弹了出来—— “明日八点专案组紧急会议,让他在家歇两天,会议内容你代为转告。” “收到。” . “各位,二十六年前,雅台市发生过一起恶性事件,凶手在药店将一名女性店员残忍杀害,心脏被掏空,现场只留下了一张打印“审判”二字的纸张,经鉴定,笔墨和纸张都是药店原有的;十天过后,网吧再次出现新的受害者,作案手法与药店一案一致。凶手具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当年成立的专案组一无所获,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监控,没有现场证据,两次案件之后凶手逐渐淡出了视野。”沈清云率先开口 “我对徐妙的手机信息做了电子数据取证,锁定在了一个名为“审判者”的用户,这个审判者为她提供了铊,但他的用户并没有做实名登记,没有身份证,没有支付账户,就连绑定的手机卡都是临时电话卡。于是我改为调取Ip位置结果发现他的Ip经过多次跨国中转…最后定到了英国。然后!我通过物流查找联系了快递公司,就连寄件人信息都是假的,他在平台下了订单,提前将快递放置在废弃游乐场中,这个游乐场位于多条主干道中央,位置已经提前发至群里了,不过不用抱太大希望。荒废多年里面连个摄像头都没有。然后我又联系上了快速小哥,他取件时连人都没见着,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些零食也就没有多想,以为是哪个暗恋者追女生不敢露面又不想花太多的钱”方慕雪面色凝重,按下了会议室的大屏——头像是熟悉的印刷字体和纸张占据了整个屏幕,就连周围环境信息也没有透露。 白玦将平板的地图放大后看了片刻,“稍等一下,虽然看不到进入游乐场的车,但是我们可以优先把时间缩减一下到快递员接到订单至完全离开的几个小时内,附近没有居民区和商业区,过往的车辆不会有过多停留,他应该会在原地观察确保东西不会被其他人取走,试试能不能提取两处必经之路的监控,车速最小值和最大值,超过最大值停留时间的列为怀疑对象。如果他是打车的话就…” “我试试看!” “汽车贴膜的也注意一下。辛苦一下,现在只能大海捞针了。”沈清云补充道 “我对比了先前的档案,初步判断头像上的纸张和笔墨皆同一出处。”张年将打印好的图片放在了会议桌中央。 “案件过去了二十多年,我无法再次进行尸检,但是从先前的尸检报告来看,两名受害者喉咙呈砍创伤,无尖刺和边缘毛躁,创缘,伤口走向,喉骨切线平直,是宽直刃刀具造成的,比如菜刀什么的,凶器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见,根本查不到购买者。还有,凶手一刀切断颈动脉和气管,同时还避免了受害者呼救。心脏处创口是死后伤,创口极大,是同一把凶器造成的。这反侦察意识…太强了…”张年此话一出,所有人瞬间有些后背发凉。 “凶手应该还藏在雅台市里,甚至可以说是本地人。我认为可以重点排查一下黄天一的人际关系。他应该与该案凶手有过现实上的交集,甚至是二人之间产生了共鸣。先前的审讯记录里他有提到过审判,那本女巫之槌是有人刻意交给他的,但他始终没有说出是谁给的。从他第一次作案上看,当年至少达到了成年中期以上,即使以最小年龄来看是25岁,时隔二十六年,至少也有51了。体力多少会有衰退。”白玦补充道:“这么强大的心理控制力和行为逻辑,理论上讲当年至少也得30以上,太专业了。能够和黄天一产生交集,职业上不仅可以自由分配时间,去观察,踩点,然后行动,且算得上是一个权威级人物,有一定的经济实力,高学历,高智商,长相不会算特别出众,但是会给人一种看似慈祥,温和,值得信任的感觉。” “敌暗我明,我已向检察院申请重启侦查,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是抢在他前面,找到他。各自准备一下,当年相关资料慕雪会整理发到专案群里,审批下来以后,再次走访当年的受害者家属,看能不能找到当年遗漏的一些蛛丝马迹。此次案件将继续由萧尽霜作为指挥,我会尽快和当年的专案组组员取得联系参与指导,还有人需要补充什么吗” “等下,我突然想起来有个很关键性的问题,铊虽含剧毒,但提取过程尤其复杂,甚至是后续清理也是个问题。既然凶手有能力完全保证自己处于安全状态下提取出铊,换成氰化物不是会更快捷简单,相比之下它的发作时间更快,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凶手只能接触到含铊物质。”张年突然站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当年的作案特征,但是当年在全国也算轰动一时,“审判”二字二十年多间都没有再出现过,也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他,也有可能是他已经失去了一击毙命的能力,但前者可能性要大一些。” 第29章 风起(2) 萧尽霜难得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头上的退烧贴还残留着些许冰凉感,印象中昨日的退烧贴似乎是小熊图案,撕下来时却成了小兔,应是白玦出门前新换上的,萧尽霜心里想着。 高热虽有所减退,脑袋的沉重感却依旧强烈,四肢有些乏力,走起路来颇有腾云驾雾之感。 客房里的门严严实实关着,上方贴了张便签——“沈局给你批了两天假,哥去上班,饿了去客厅吃饭,吃完再吃药,空腹对胃不好。江姨做完饭就会离开,屋里没其他人,进贼了你就去色诱他” 这次的便签纸没有画鬼脸,但也没好到哪去,角落的一处是一个猪头贴着退烧贴在指桑骂槐,萧尽霜心里有了答案,门是为了特意让他看到纸条关的,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只是他本人自己也没发现。 .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 长时间的侧躺令他左侧身体彻头彻尾的酸疼。饭后的昏沉感已然消失殆尽,身体还在发烫,头脑却与它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意识清晰得近乎不切实际。 习惯驱使着他去工作,站起身才猛然想起他的工作材料,就连手机都被落在了单位。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中落在了一旁的书柜上。 那是一个古朴典雅的沉香木书柜,通体散发着悠然醇厚的香气,门框和边缘处的立体浮雕堪称巧夺天工——荷花的每一片花瓣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玲珑剔透,若隐若现之中透出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清雅之感。 以萧尽霜的性格绝对不会随便碰别人的东西,但习惯不允许他空闲下来,视线很快被桌上随意放置的书吸引住了——似乎在盛情邀请。那是一本精装的英文版《Lady windermere‘s Fan》,他眉头微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克服了内心的挣扎,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本书,还夹杂了些许微妙的歉意。 房里没有开灯,暮色逐渐浓郁,房间内的光线也逐渐昏暗,他微微眯起眼睛,原本冷峻的面庞添了几分温和,眼角那颗与生俱来的泪痣极具辨识度,如同一滴凝固的眼泪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绪都埋藏在内。 这是一种介于清冷与哀愁之间的美,它曾目睹过生死离别,亦经历过孤立无援和孑然一身,早已习惯了隐忍不发,逆来顺受。 他读的入迷,以至于来人出现在他身后也未有察觉。 指尖翻过最后一页,终了。他有些恍然,如同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转身的瞬间对上了那双波光潋滟的双眸,身后人一言不发地站着,不知是过了多久。 “发烧不休息在这看书,太努力了萧队长。”体温计扫过萧尽霜的额头,38摄氏度,:“呃…还在烧啊,不过至少还不是煮鸡蛋了,看来还是白神医妙手回春,不至于烧坏脑子了。” “奥斯卡王尔德,你喜欢看他的书。”他没有继续接白玦的话,虽在询问,却语气平淡。 “呃还行?你喜欢的话等你退役够五年了我可以带你去爱尔兰参观他的雕像。很多人觉得他是唯美主义,也有人说他是颓废主义,还有人觉得他是个体主义,你觉得呢?” “都有,明知一切是虚妄却还执意在香槟和玫瑰中沉沦。” “是啊,挺勇敢的,不是吗。we are all in the gutter,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那你呢,还仰望星空吗。” “还仰望吗。”萧尽霜低声呢喃道,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清,似乎有些自嘲。奥斯卡活得如同明火明亮热烈,但萧尽霜不同,他喜欢用沉默作为盔甲,将自己化身石头,烫不着别人,也烧不到自己。 白玦双眼含情脉脉地盯了他片刻后转身随意地拉开了书柜门,从里面一次性拿出了几本:“我这还有他其他的书,或者你想看别的就直接在里面挑。不过目前嘛,你是没这个机会了。出来吃饭,有重要事要说,但我饿了,边吃边说。” 白玦吃饭吃得有些慢,两边的脸颊鼓鼓的,有些像一只乖巧的小松鼠,整个人显得格外柔软:“坏消息,很糟糕,完蛋了,萧队长一觉睡醒天塌了。” “你的重要事是天塌了?” “沈局让我转告今天开会的内容,我被资本做局了。好吧想了一下,某种层面上说好像我也是” “什么事。” “……”白玦回想起上次的事情,快速塞了两丸子进嘴里缩回了手,眼睛瞪得圆圆的:“先说好,你别掐我,要牵手就好好牵,也别卡我脖子,我还想多活两年。” “……提供铊的是“审判”。”萧尽霜一点即通。 “是啊,他将铊混合着零食通过快递寄了出去。沈局打算重新立案侦查,让你去指挥。这个还不是最糟糕的。慕雪锁定用户发现他的Ip多次跳转,最终Ip还是在境外。然后追踪到快递公司,依旧一无所获,寄件人身份是假的,快递是上门取件,在一座荒废的游乐场,四周没有监控。我查了一下地图,通往此地的道路四通八达,每日来往车辆也多尤其是上下班时期…”白玦想起组里几人算了几乎一天的来往车辆,双眼愈发疲惫,伸手揉了揉眼睛。 “取件期间他应该在附近停留确保快递公司的人顺利取件。筛选两处摄像头直接通过的车辆停留超过时间的。” “别说了...就是这个忙一天了,没有…我更希望他是自己打车过去,而不是同伙。”白玦有些沮丧:“这嫌疑人,成熟得令人害怕,我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我们同行了。法医报告,现场证据,通通都找不到突破口,唯一能想到和他有联系的就只有黄天一了,结果这个人嘴巴比我早上起来还硬,啥也不肯说,一审判了死刑,他也没有上诉,现在连唯一的线索也断了。只能等审批下来重新调取黄天一的通信数据了…” ???硬什么,什么硬 “……我不能担任此案指挥,我的东西在单位,明日我会找沈局说明情况。”萧尽霜没有很大的胃口,只是草草吃了两口就把药往嘴里塞。 他在工作上总是这样克己奉公,铁面无私,平静得仿佛一切事情都与自己毫无关系,可真正剥开那层看似完好无损的冰冷外壳,里面却早已千疮百孔。 “你在家多休息一天吧,我现在去帮你取!” 白玦心知萧尽霜肯定会拒绝,话说一半就开始往大门飞奔,等萧尽霜追出来时,汽车已经启动开出别墅了。 第30章 风起(3)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 雅台市的秋季与其他城市不同,如今正是多雨的时节,今夜的雨尤其焦躁,似乎是情绪压抑了太久,越落越急,疯狂拍发泄着自己对生活的不满。 空旷的大厅一片死寂,只剩下细碎的雨声狂躁拍打窗户的声音,迟迟不见那人归来,一股莫名的不安和孤独感油然而生。萧尽霜干脆将自己关回了房间坐在床边,牙关紧闭,指甲微微嵌入血肉 他在刻意压下药效带来的昏睡感——不能睡。本以为二十多年过去他早已完全放下,可人心终究不若磐石。 他盯着房门发呆,思绪不断放空,就这样不知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门把手拧动的声音将他再次拉了回来。 ——归来人换了一身衣服,发丝还带着几颗雨珠还未来得及擦拭,白色毛巾随意搭在头发上。 雨下得猝不及防,他出门走得太急,就这么被浇了个透心凉。但他没太在意,脸上依旧是挂着那熟悉的笑容将手机递了过去:“呐,您的送了么服务已为您送到。没翻你衣柜,过路顺便给你买了几套换洗衣物放客厅了你到时候自己挑着换” 见萧尽霜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白玦鬼使神差拿起了一旁的探热计往他头上一扫:“我去!萧尽霜你要熟了,怎么又飙到39了!再不去医院你要死了!”他有些手忙脚乱去给萧尽霜贴退烧贴,急得连几根头发都贴了进去。 “不会。” “死犟吧你。你是属牛的吧。” “属虎。”萧尽霜话刚说完就被白玦往嘴里塞了颗什么东西,顺势又被塞了一杯水,???萧尽霜有些发懵 “确实挺虎的,头孢,喝下去吧你,把你毒了好让我继承你的遗产。”他说着绕开了萧尽霜爬进了被窝自顾自地擦拭着头发:“我觉得我很有当骑手或者是管家的天赋,哪天我失业了我就去干这个。不过先说好,明天你再烧的话就医院,拒绝无效,还好明天是周末。算了,我还是觉得现在直接一闷棍把你敲晕抬去方便点。” “袭警三年以下。”萧尽霜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对话框的内容发送给了沈清云。 “少吓唬我,咱们都懂,你不在执法期间。”他说着凑过身去看对方屏幕——是方慕雪整理好的目前掌握的信息和过往受害者档案,信息发送时间是15分钟前:“哦这个我还没来的及看,我们今天算了一种整天的汽车过往时间,快萎了都。” 二人贴得很近,白玦散乱的发丝耷拉在萧尽霜的脖颈处引得一阵酥痒,默默地得将衬衫往上拉了些。 ???这一动作让白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没忍住开口抱怨道:“我手机没拿进来我就顺便看看,我是流氓吗???” “你的头发。” “哦…” 屏幕上亮起沈清云的回信:“行,你可以听从指挥作为旁线顾问提供线索,继续跟进。” 萧尽霜没有回避,只是默默地回了个“收到”又再次切回了那份文件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一名受害者的档案。 黄婉玉,27岁,未婚。 出手干净利落,切口整齐深度一致,颈动脉横断,没有防御伤,东西没有撒落过的痕迹,地上有脚印轻微往前拖拽痕迹。 “这也…太” 专业两个字白玦没说出口,因为实在是不想对一名杀人凶手有任何的夸赞,他直接从背后左手捂上萧尽霜的嘴巴,右手尺侧模仿刀子形状划过他的喉咙,等待片刻后顺势拉他躺下:“拖拽痕迹,凶手先骗她说我需要买什么药物,等她转身帮取,直接从身后捂上嘴巴,一刀,然后再为了保证尸体面朝正面,凶手扶着她躺下,所以物品也没有翻倒…” 萧尽霜没有接话,手指放大了周围环境,是一些药材,他沉声开口“药材是假的。” “???假的?”” 他将上方标记着“水蛭”的图片拉到最大:“这个是鼻涕虫,太光滑了,水蛭会有纹路。这个不是天麻片,天麻片不连在一起。黄芪的外皮也不是这个颜色,这些药,都是假的。” 白玦抬手撑住下巴思考片刻后,凑身上去:“卖假药,店员被杀,也就是说,老板的药买来的时候是真的,但是中途被人换了,换药的人是她。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时药店会没有监控了,是她自己关的。但是凶手是怎么清楚这个时期会没有监控的呢…受害者应该不会蠢到让她的同事知道换药材的事,那凶手要么就是受害者的买家!要么就是和徐妙一样,已经接触到了因为药材被换的导致事故的买家然后自己做了调查?!”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认可:“等审批下来你们有必要再去走访一下受害者家属,如果她的物品还在的话,可以再检查一遍,还有建议查一下当年这个药店有没有发生过医闹之类的事件,或许能寻些蛛丝马迹。” “他留下了审判二字,他觉得他是救世主,是这座城市的清洁者,但我始终没想明白他将那本书给黄天一的意义是什么。” “杀人犯法,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越过法律进行自我执法,虽然法律不能做到十全十美,但私刑更可怕,若人人都自诩聪明,自命清高,用自我的价值观去评判他人,那整个文明秩序都会崩塌。”萧尽霜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高热并没有磨灭他的敏锐和坚韧。 白玦双手捧过萧尽霜的脸,四目相对,认真承诺道 “不管他是谁,我们会找到他的。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密不透风的墙,如果有,我就将他砸碎。他沉浸在自我满足的世界里了,下一个吧。” 吴昌,17岁,雅台市师范高中学生。 和第一名略有不同,他是坐在网吧座椅上被一刀割喉致死的。 这是一所黑网吧,不查身份证,亦没有监控。 此案到处疑点重重,电脑上查不到任何记录,受害者来网吧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无从得知,就连后续走访网吧老板也对受害者没有丝毫印象,现场也没有目击证人。而且按道理来说网吧实在不至于达到全场空无一人的状态。实在过于诡异。 双方沉默许久。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但是我们能作为参考的案件太少了,我不太敢确定”白玦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凶手在这些事情上,会不会存在一种仪式感?” “什么。” “就是,你看第一名受害者,她是在药店被人杀死的,但是吧,当年的马路上也没有监控,凶手大可以在她出来后将她杀害,黑灯瞎火的,动起手来也方便。她在药店里遇害会不会是跟她卖假药有关联。奶茶店的铊,虽不是他直接动手的,但也算是发生在学校附近,只是受害者后续回了家。那你说,他的死因会不会跟电脑有关?” “网暴,可是只有他一人。” “那如果他是始作俑者呢,比如带头造谣,歪曲事实什么的,可以作为的参考资料太少了,我也不能确定,总不能是因为逃课去网吧打游戏吧,那我可能坟头草都比你高了。虽然也就几次…” “……嗯” “?你就一句嗯吗。” 萧尽霜想了一下,淡淡说道:“那个年代的游戏,拳王之类的,60%-75%的初高中生都是结伴同行,查一下受害者生前的社交关系,确认一下他的社交喜好,再去走访一下当时的网吧老板。” 二十多年过去,这桩悬案终于有了新的突破口。 第31章 云涌 二人将今晚商讨的内容大致总结了一下发到了群里。 “行吧,现在简单总结一下就是,反侦察能力强,行为逻辑和控制力强,经济自由,时间充足,手法娴熟,黄天一那块住宅区没记错的话是10万一平,能接触到黄天一,至少不会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还有一个问题,凶手现在应该已经到50多岁了…如果他再动手,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到一刀毙命,反正50岁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走得动路。”白玦有些气馁 “坚持锻炼,不排除这个概率。你的意思是还会有同伙。” “呃…我倒是希望没有,当年的事情应该就他一人,但是现在嘛继承人什么的吧,不好说,所以我前面说希望他是打车过去的。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嘛~哦对差点忘了,张年说能提取铊的也能提取氰化物,他应该只能接触到金属矿物。也算是缩小了一下范围。” “过往游乐场汽车贴膜的有突破口吗。” “……一说这个我就!!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的车!!他选的时间还有高峰期!!几条干道加起来前后4个小时通过了6000多辆车…贴膜的有300多…饶了我吧…最要命的一点是根本做不了筛选,如果是打车坐后座的什么的…” “这个游乐场,我好像小时候去过,坐过山车,当时看到别人一家三口在一起,挺羡慕的。”萧尽霜刚说完便开始后悔,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嗯?” 他快速移开了视线,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当我没说。” “没关系,你说了我会记得,虽然我不能帮你补全,但是以后你想去哪可以跟我说,我带你去。”白玦说着伸手要去摸他的头,但是都被躲开了,萧尽霜也没再说话。 “让我摸摸怎么了!!摸摸猪脑袋,万事不用愁~” “……”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萧尽霜有些压不住药物带来的困意,呼吸声有些加重。 白玦也感到了一丝困意,看了一眼时间,已是深夜:“档案看得差不多了,病号就好好休息,他逍遥法外的日子不会太多了。”他说着起身离开顺手把房间灯给关了:“明天还烧的话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晚安。” 萧尽霜烧得厉害,记忆中的那句“明天睡醒我带你去吃麦当劳,晚安。”于此刻重叠,雨夜,高烧,父亲离开;依旧是雨夜,黑暗,明天,晚安,母亲去世,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阻止不了;又是一个雨夜—— 窒息感涌入喉咙,他开始剧烈咳嗽。 白玦正想重新把灯打开查看情况,“萧,?!”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一把猛地拽过,力道惊人得大,惯性使他跌落床上,正想起身开灯又被拽了回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白玦有些一头雾水:“萧尽霜你要谋杀我吗。” 萧尽霜沉默不语,双手像抱娃娃似的揽住了他的后腰,欺身压下,体格上的差异勒得身下人有些动弹不得。 “???不是??虽然我是男的,强*男人不违法,但你这也算是强制猥亵…”虽嘴上这么说,白玦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体温下夹杂着身体的颤抖,他在害怕。 “别走…就一会...一会就好...”萧尽霜头靠着他的颈侧,声音破碎,几乎是在恳求:“他回来了。他带着雨,然后冲走一切。” 时隔多年,这场秋雨再次将萧尽霜撕得遍体鳞伤。 多年前,他也想过好好发泄一场,但是没有他没有来得及;等意识到时,时间又好似跟他开了一个并不幽默的玩笑;再到后来,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无尽的训练中,把自己包裹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而此刻,他只想抓住这抹温存不让风雨将他冲走。 “别怕,我在,我不走。”他轻声说。 黑暗里看不到萧尽霜的脸,但他感受到淌过了几抹温热。 尖锐的刀子可以瞬间划破人的喉咙,夺走他人的性命;可一把生锈的钝刀,足以让一个年仅五岁的幼童痛了二十多年。 是啊,两只小兽都生活在阴沟中,在满目疮痍和支离破碎中相互依偎,舔舐伤口,安静等待着风雨的过去——仰望星空。 . 夜阑人静,雅台市红行街的一个油厂中,熊熊燃烧的火焰点红了半片黑暗,它对这场不合时宜的秋雨发起了强烈的抵抗。 “队长!发现起火点!电路没问题!这是有人纵火!”一名消防员喊道 消防队长还未来得及走去,另一处声音传来:“队长!现场发现人员,已无生命体征。” 这不是普通的失火事故。 “报警吧。” . 暮色渐渐消退,天边才刚泛起了鱼肚白,萧尽霜的手机铃声就撕破了这片清晨独有的静谧和清凉。 他猛然睁开双眼,还未理清思绪便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张年——“队长,出事了,红行街一个小油厂仓库被人为纵火,消防队报警发现一具高度碳化尸体。” “地址发我。”萧尽霜挂断了电话,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此时才感受到另一侧手臂有些发麻,这才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肩膀上的人缩成一团还在熟睡。 他的脸小小的,很白,却缺少了红润,像一颗从未沾染人间烟火的玉石,白色衬衫有些微微滑落,露出了一侧线条分明的锁骨;四肢也很纤细,看不出丝毫锻炼过的痕迹;眉毛却有些微微皱起,似乎是被铃声惊扰到。 萧尽霜整个人僵住,眼神闪过一抹惊慌,心脏开始疯狂跳动,喉结微不可察的滚动了一下。他有些手足无措,既想逃避,又渴望着靠近,却不知从何处开口。 但事态紧急,他也来不及细想,只是小心翼翼地试图将手抽回,动静让肩膀上的人缓缓睁眼,睡眼朦胧地盯着他:“嗯?” 萧尽霜垂下眼,心脏跳动更剧,即使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如果此时将心率检测器放在他胸脯上就会发现早已超出100 bpm。他低声说:“有新案子。得去。你继续睡会,有需要再喊你。” 白玦懒洋洋的 “哦…”了一声,不到片刻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啊?那收拾一下,走走走。诶等下我看看,”说着快速拿起体温计扫过萧尽霜额头——37度:“诶?故意卡点退的吧。洗漱用品自己在床头柜拿,那个手套防护服口罩在客厅电视柜下你自己去拿,顺便帮我也拿一下,我去换衣服”说着手忙脚乱往二楼跑 “……” 第32章 云涌(2)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臭味,四周警戒线已然拉起。 看清来人后警戒线外的一名民警上前报告:“队长,现场已做好封锁,技术科已开始部分工作,现场没有发现监控,技术科的方慕雪去查看附近的监控了。报警的是那边居民楼的住户,凌晨三点上厕所的时候闻到了烧焦味看了一眼窗外发现火把这边的天都快烧红了才报的火警,起火时间尚未确认。”民警指了指油厂对面一座居民楼递过笔录,“起火时油厂老板不在雅台市内,现在还在赶来的路上” “起火点在哪。” 民警抬手指着张小顾的方向回答道: “左侧仓库外,就在那边” 失火通常是由于,雷击,电力设备使用不当,亦或者是在干高温燥环境中热积累导致的自燃,但如今正处秋季和室外显然并不满足后两个条件。 早已昨晚拍照取证在现场等待多时的张小顾喊道:“队长,有发现!” 虽然仓库外部做了雨棚包裹,但却隔绝不了积水,碳化的油罐一旁地面上有几根抽剩的烟头零零散散地泡在积水里 “油厂通常禁止抽烟,厂内工作人员不会跑到油罐附近抽,昨夜是几点开始下雨的。”萧尽霜语气平静 “十二点左右?市里相差应该不会太大,所以是外来人员跑到油厂抽烟给油厂点着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白玦拉下口罩,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了几下油渣,粘稠且富有油性,随后凑近鼻端嗅了嗅:“这是煤油,闪点在38-72摄氏度之间。” “我去,这也行吗?!小白你是狗鼻子吗。我们技捡欢迎你啊” “???谢谢,姑且当你是在夸我了。” 萧尽霜视野瞥向地面散落的烟头,每一根都处于抽完状态“烟头状态未熄灭时大概在20-40摄氏度之间。” 白玦摇了摇头:“不行,即使满足40度丢进油桶内顶多也就冒个烟,不会烧成这样,除非这个烟头点燃了什么东西,一些纵火犯就是包着纸巾去将它点燃。根据研究显示,绝大多数纵火犯为男性,占比为88%,最常见的心理类型为报复型” 萧尽霜淡淡“嗯”了一句说“我去张年那里看看有没有发现。” “队长等下,那边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张小顾站起身跑去拨开了上方的细碎灰状物质:“是一张学生校园卡烧的就剩一半了…这校园卡连身份信息都没有,校名也没了” “育才职校。做好标记,有部分学生证号”萧尽霜快速扫过便往仓库内走。 张年目光看向大门开口“受害者呈拳斗姿势,初步确认是生前焚烧,鉴于全身高度碳化,看不到热裂无法判断是否存在外伤,情况有些复杂,我会尽快进行全面尸体解剖。大门开着,他为什么不跑出去?” 萧尽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门和围墙,受害者处于远离仓库大门且偏右:“出不去,周围都是油桶,火快递沿着墙体蔓延,于是铁皮结构,高温无法靠近,本能性驱使他远离热源和烟雾,他只能往右侧跑。不排除在此处遭遇袭击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的民警大声喊道“队长!油厂老板到了!” . “接到火灾通知时你在哪里” “我去北州市进货了,我们这些小厂都是从外地进货再运回来的。我一接到电话就往回赶了…天,杀的这一定是有人故意放火的!” “现场监控呢。” “哎哟警官你看我们这…就这么点小地方哪来监控啊,我觉得没必要就没装。” 萧尽霜没有接话,目光冰冷 男人油厂被烧了本就委屈,丧着脸解释道:“警官您别误会,就是监控这个,确实是没装,但是我们!24小时轮班制!每个时间段都有人守着大门的!还会定时巡逻看有没有人跑来搞事情什么的,安全措施是绝对到位的。你看这大门平时都锁着呢,那门卫室就在隔壁,有人要进来还得值班人员拿钥匙开门呢。哎呦这都是什么事啊” 只见油厂四周被红砖砌成了一堵高墙包围住,老式推拉铁闸门开至一半——也不是不能翻进来,只是经过一夜暴雨冲刷也不知还能否提取到痕迹。 “防爆措施和防火措施有没有按时检查过。” “有的,有的,这个我是绝对遵守的”男人有些欲哭无泪 “昨晚值班的是谁,招了多少员工。” “是老李,李杰明,我们分早晚班制,早班是赵启,早上八点开始轮换,都是固定的。他们休息的时候就我自己来。一共就五个,小本生意。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少招点人少发一份工钱,利润也多些” “近期有没有发生过员工矛盾或者是和其他人发生冲突,有没有抽烟员工。” “不可能,我们就五个人,大家从小玩到大,知根知底,经常一起吃饭喝点小酒,从来没过什么矛盾,油厂禁明火,抽烟就更不可能了。这也太危险了。” “你们五人的孩子在哪里上学。” “啊??我不上学”油厂老板背着前后不搭边的问题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哦孩子,我孩子刚上小学,就隔壁那红行小学,接送也近,老李和老启都没有孩子,黄辉的孩子上个月刚满月,还请我们喝了满月酒,另一名员工是他老婆黄丹。” “近日不要离开雅台市,保持电话畅通。” 老板有些激动上前要握萧尽霜的手,:“一定一定,我一定配合,警官,拜托你们一定要查清楚!需要什么我一定配合!” 第33章 云涌(3) 窗外还残留着昨夜雨水打湿的泥土与枯叶交织的气息,秋风拂过,舒适而凉快;楼里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众人衣服上沾染的焦糊味与会议室的笔墨味交织在一起,显得更加沉重压抑。 “开始吧。3:12分消防队接到报警电话,起火点在仓库外左侧”萧尽霜将大屏切换到了起火点的图片:“大量烟头被雨水浸泡,方慕雪,查一下红行街当晚具体下雨时间。” “得嘞…呃…红行街昨夜下雨是在晚上12点,和其他地方差不多。那就是嫌疑人在十二点之前就已经在那里抽了会烟。” “这个是软白沙,5块钱一盒,一般3-5分钟可以抽完一支,8个烟头,嫌疑人起码在现场待了最少24-40分钟”张小顾补充道 “附近有住宅区,监控没有覆盖到那边,只有300米外的车道上有,希望不是很大。”方慕雪有些无奈:“我现在将时间缩短一下看看。” “现场有一张育才职校的校园卡,根据油厂老板透露,员工里没有育才职校地学生。信息核实一下” 张小顾:“把人烧成这样是仇杀吧” “不像,仓库大门没有关,仇杀会把大门关上上锁,确保受害者没有机会逃脱。”萧尽霜将大屏切换至了仓库大门图片 “那会不会像瘾君子。”白玦微微眯眼,左手轻轻搭在下巴上 “油厂老板透露的信息没问题,五人之中孩子年龄最大的孩子小学二年级。吸毒吸嗨了???不能吧,那这问题太严重了,要联系缉毒队吗。”方慕雪放下了鼠标看向他 “油厂员工不会平白无故跑到油桶隔壁抽烟,只能是外来者。成瘾不一定是因为毒品,一些药物,止咳水什么的也可以,其次就是吸入剂,比如胶水,指甲油,气溶胶什么的,这些都可以通过吸入从而麻痹自己,产生醉酒效果获得愉悦感。大概有16%的初二学生尝试过某种类型的吸入剂,72%的人第一次使用吸入剂时未满18岁。煤油吸入加上尼古丁可以加强镇静效果,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释一个人在煤油附近抽烟还留了个校园卡。” “还真是育才职中的校服,就是戴了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方慕雪将电脑移到了会议桌中央——22:06分和23:34分,一名身穿育才职中校服的男高中生前后骑车经过了车道:“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事不宜迟。张小顾去配合张年看能否提取烟头dNA,方慕雪去负责校园监控,白玦跟我去校园卡补办处,注意看观察口鼻周围变色,痔疮皮疹的学生,高中学校未成年居多,尽量不要惊扰到校内学生,保持联系”萧尽霜快速按下屏幕开关 “呃…还有可能是秃头的,地中海的,煤油中的芳香烃和卤代烃会损伤毛囊” . 此时虽处午饭时间,幸运的是补办处并无排队学生,只有一名气色红润的中年女人。 “警察同志,这个就是我们今天登记的学生补办校园卡信息。”她将手中的笔记本递过。 “昨晚是谁负责登记。”不排除昨夜案发现场那名学生回校后立刻补办校园卡的可能性,萧尽霜手指捏过纸张翻到上一页 “我们晚上不工作,补办开放时间是上午8:00-15:00,一三五是我,二四是小陈,今天她不用来,今天来的就上面三个。” 数控3班李荣华,汽修1班林峰,广告设计1班黄艳玲。汽修可以接触到煤油可以作为优先排除,监控人虽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从外形判断确为男性,只剩数控3班李荣华。 “这个李荣华,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有有有!我对他印象特别大,这个李荣华长得挺高的,皮肤白白嫩嫩的,年轻真好啊。跟您隔壁那位警官差不多,但是要壮实一些。他来的时候还跟他女朋友一起呢,现在的年轻人啊。” 长期吸入剂成瘾者会导致肤色暗沉,严重时会造成脑损伤,行动和动作方面也会有影响,这名名叫李荣华的学生怎么听都不符合目标人选。 “???”白玦看向萧尽霜,微微摇了摇头。 拼图依旧缺失一块,萧尽霜正打算保险起见去联系这两名学生的班主任了解情况,下一秒 “阿姨,补办校园卡”一道陌生声音传来,来人上衣一身黑衬衫,下身穿着校裤,一顶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蜡黄色的肤色和口鼻周围处局部泛着突兀的暗黄色,皮肤有些溃烂流脓。 见对方没有反应,他伸手敲了敲窗户上的台子,指甲发紫干裂,有些不耐烦地加大了声音:“补办校园卡。“ 由于去往的是学校,二人并没有身着制服,怎么看都更像是校内工作人员更多。 白玦没有说话,台下的手悄悄扯了扯萧尽霜衣角,对方心领神会往外走。 不料下一秒,女人不耐烦的声音响起:“等下,没看到我在忙着跟警察同志在说话吗,催什么催,晚点再来。这年头的学生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大人还在讲话就要打断” 女人的絮絮叨叨还未结束,那人闻言转身撒腿就跑,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萧尽霜只好当机立断摔门冲出。 “慕雪,我们位置,萧尽霜追的那个人黑色鸭舌帽,黑衣,绿色校裤。”白玦快速朝耳麦喊道。 “看到了,他往食堂跑去了。” 食堂人声鼎沸,队伍从窗口处延伸至门口,那人直接撞入瞬间消失在了人群中。 队伍里还不时传来几阵叫骂声“哎哟,你别挤啊”,“什么素质啊,推什么。”“s,b吗,跑什么跑,赶着投胎呢”,“你踩到我了!”“别插队啊!” 萧尽霜:“他进食堂了,注意食堂各个出口。” “得嘞老大,我在盯着呢” 白玦“他可能会摘帽子,注意看衣服,让门卫关大门,距离饭堂最近的侧门在哪,我过去。” “饭堂后面右转有条小路,直走就是。” “好,谢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食堂大门依旧有学生陆陆续续进出,队伍不减反增。 门卫室的监控显示屏上一名头发稀疏,上衣图案与方才一致的男子裤带鼓鼓的缓缓走出食堂侧门,不时还回头看向身后 “老大,正门左侧侧门,他摘帽子出来了!”下一秒方慕雪激动喊道:“他往侧门那条小路跑去了!” 那人跑至侧门,见门口还站了一人面色骤变,随即快速转身。就在转身的瞬间,四目相对,一记擒拿死死按住了他的左手手腕,银色手铐“咔哒”一声扣上,紧接着萧尽霜拽动手铐,那人还在剧烈挣扎,双脚不断往前跳踢试图依靠惯性挣脱开身后人,可惜吸入剂的长期摄入导致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此情此景多少无异于蚍蜉撼树。萧尽霜抬手摁向那人右手施力拉过,那人双手被拉至到一起,右手也被稳稳扣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那人依旧没有放弃挣扎,嘴里还在不断大喊着:“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能冤枉好人!” 周围零零散散的学生很快被这一幕吸引,纷纷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四周开始议论纷纷 “那不是土木班的陈超吗” “他干什么事了” “诶你们有没有发现抓他那个警察长得很帅” “这年头帅哥都被国家收编了吗。” “我和他同班,这小子在班里偷钱被发现好几次了,就该抓起来,免得祸害社会。” 陈超见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瞬间又有了底气,干脆耍赖往地上一坐,也不顾还悬着被拷的双手,嘴里振振有词喊道:“警察很了不起吗,警察就可以随便不讲证据乱抓人吗,我好好上学什么也没做就要抓我,现在还暴力执法,我手要断了啊啊啊,我就一个高中学生,谁不知道进去的老虎都得掉一层皮…” 白玦慢吞吞得走到他身旁蹲下,轻声开口“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一张校园卡和抽剩的烟头,校园卡虽经过燃烧,但我观察过,缺失的只是入学时间年份,我们只需要把你的学生证号和那张卡的数字一对,应该也不用花太长时间,你说对吧。”他顿了顿,继而补充:“哦对了,dNA检测结果今天也能出来,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那人闻言喉咙像是饮尽一杯甘甜无刺激的哑药,那抹温润如玉的笑容在他看来更像是十八层地狱里披着人皮的魔鬼,虽没有感受到痛苦和压迫,却再也发不出声。 他知道,这一次,证据确凿,他跑不掉了。 第34章 云涌(4) 陈超,19岁,雅台市育才职校学生,审讯室上方监控和桌上的录音笔默契地闪烁着红光 “红星街油厂失火,现场发现了残留烟头和你遗留的学生证,昨晚22:06,街通往油厂的接到监控拍到你骑车经过,23:34骑车离开,这个期间,你在做什么。”萧尽霜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塑,看不出喜怒。 “我就是去抽了两根烟,抽完我就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建议你如实交代 ” “学校不让抽烟。我就是去抽烟的,什么也没做。说了你又不信,我能有什么办法”陈超干脆往座椅后背一瘫,下巴微微扬起,视野斜斜看向对面二人。视角的错觉令他产生了俯视感,眼神里满是挑衅。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下一秒:“照你的话说,现场就算有我抽剩的烟头又怎么样,我还能说那还能提取到其他人的指纹,那是不是每个人都是犯人。你要有证据你可以直接去法院起诉我,而不是坐在这里搞栽赃陷害。” 萧尽霜冷冷得盯着他不再说话,仿佛在无声地说我就坐在这里看你怎么编。 白玦换了一个较为惬意的姿势,微微眯起眼睛“哦?你的意思是你为了抽两根烟,从学校骑车到一公里以外的油厂再翻墙进去吗,你的兴趣爱好还挺...”白玦身体将身体前倾了一些,双手托着下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别具一格的。” “骑车可以锻炼身体,我家就过了桥,我出来再回家,监控拍到不奇怪吧。你可以去学校学生资料上的地址” “锻炼身体之际把人给杀了?” 陈超瞳孔骤然放大,方才的义愤填膺马上被惊恐取而代之:“不,我没有,我就是去抽烟的!我抽烟的时候周围压根就没有人!我没有烧死他!你别想污蔑我!“ “嗯?我可没说他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他是烧死的?” “那我,我都住附近了,我听说失火了围了警戒线,好多警察都来了,那肯定是有人出事了。”陈超显然有些站不住脚。 “19岁,最后一次机会,别消耗司法资源,不说我们可以查。”萧尽霜冷冷开口。 “嗯我如果是你的话我就交代了,担个故意杀人的罪名多不好啊,说不定还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说对吧。”白玦轻轻抬手做了一个“枪支”手势往自己脑门轻轻指了指。 “我…”他似乎还想解释什么,见对方依旧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嘴巴微颤,最终还是妥协,他低下头,避开了目光接触,咬咬牙,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我说。” 审讯室内陷入一阵沉默,红点还在不断闪烁,却有些刺眼。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认命般开口:“我去那里,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个兄弟是汽修班的,有次他找我去车间帮忙,我在那里闻到一阵味道,很好闻。然后我问他是什么味,他说是煤油,带着我去看,我不知道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态我就跟他说能不能给我装点我有用,好在他也没问我用来做什么,就直接拿了一个空矿泉水瓶给我装了,每次睡觉前我都去闻一下。我发现我慢慢爱上了那个味道,但是我又不能带回家,我就想起了家附近有个油厂,那个大门很好爬,我就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爬进去,之前也偷偷去过几次,然后再偷偷装上一些。这次也一样,我装了些放在隔壁…”他顿了顿:“我当时特别想抽烟,就给自己点了几根,我本来还想继续抽来着,但是不知道那个草怎么就烧起来了,连带着隔壁的油桶…火烧的很快,我用脚踩过…踩不灭。后来越来越大,我就怕了” “为什么不报火警。” “我不敢…我怕要我赔,我没有钱…家里的房子是暂租的” “你知道仓库里面有人” 陈超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一开始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回值班室了,我还想着要不要告诉他。我跑过去发现值班室没人,再跑回去时仓库也烧起来了,他…看到我了。他喊我我救他,但是我不敢,我就跑了…” 第35章 云涌(5) 此次事件虽已告下一段落,一切似乎再次归于平静,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的沉默。看似平静的雅台市下却暗流涌动——那名未曾露面的凶手正躲在某一处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养精蓄锐,随时卷土重来。 然而在审批正式下达之前,还是得抓住这短暂的欢愉——及时行乐。 “好久周末没这么人齐过了,不如去KtV聚聚放松一下?”方慕雪率提议 “要去的话我得先跟我老婆通个电话报备一下,免得她担心。”张年点开手机解锁,封面是一个粉雕玉琢,笑容甜美的小女孩抱着一串葡萄。 张小顾用肩膀推了推他:“可以啊张年,咱们就你结婚了,什么时候带你女儿小媣出来见见,别老藏着掖着啊,我们又不吃人。” “小媣还小,ktv不适合,下次约别的地方一定。不过沈局交代的那个案子…” “这不审批还没下来嘛,干等着也没用,难得周末,人生得意须尽欢嘛,你说对吧小白。” “我觉得可以。我请客”白玦莞尔。 “也对,反正萧队指挥我还是放心的。” 萧尽霜淡淡开口:“我不担任此案指挥,沈局到时会安排其他人选。” “诶?为什么?”众人有些疑惑 “这我知道,v我648聆听。”待众人目光投来,白玦才笑嘻嘻补充道:“他阳,痿。”笑容耐人寻味 ????虽知是玩笑,众人闻言还是若有所思地望向萧尽霜 张小顾嬉皮笑脸“原来萧队是因为这个原因一直不找对象。” 张年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萧尽霜的肩膀,神情复杂:“没事年轻人,看开点,你还没对象,还来得及治,实在不行我推荐你个,西地那非,用了都说好。” 萧尽霜面无表情拍开了那双手,不带半点情绪,淡淡反驳道:“别胡说。先说好,我不喝酒。” 除萧尽霜外,每个人都略感惊愕,这个平时冷若冰霜,脱离尘嚣的刑警大队长居然会同意去KtV。 . 豪华包厢内被一片藏蓝色包围,蝴蝶水晶吊灯的灯光洒落在地板上宛如点点繁星,天花板偶尔划过流星状的灯影,仿佛置身于璀璨星河之中。 方慕雪将玻璃杯分好,“我们来玩骗子酒馆怎么样,谁输谁喝,谁被开了是假的谁喝,开错的自己喝。” 张小顾:“来来来,今晚不醉不归。” 张年喊道:“队长你坐那么远做什么,来一起玩。” “我不喝酒。” “没事,你以可乐代酒就行,坐着看多无聊啊!”张小顾说着将一个玻璃杯倒上可乐。 “那我们顺时针走,第一个由指针决定,后续谁输谁先喊。”方慕雪把剩余的杯子倒上了格兰帝冈仁波齐 透明玻璃杯里的金色酒液微微荡漾,如琥珀般温润剔透,转盘上的指针随着酒液荡漾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了张年的方向,依次是方慕雪,张小顾,萧尽霜,白玦。 张年:“一个K”, 方慕雪:“一个”, 张小顾:“开”。 方慕雪:“诶你这人,哪有上来就开自己人的,行我喝了” “嘿嘿,我就开着玩儿,没想到你真打假牌。” 方慕雪苦笑“我也不想啊,一张不给,来,继续,两个q。” 张小顾:“一个q”, 萧尽霜:“一个。”, 白玦:“三个q”, 张年:“开。哪来那么多q,包假的” 白玦摊开手掌乐道:“我这么诚实为什么要开我,快喝快喝。” “???不是你们前面这群一群骗子啊?”张年欲哭无泪,一杯饮尽:“两张K。” 方慕雪:“跟一张,” 张小顾:“那我也跟一张”, 萧尽霜:“开。” 张小顾有些委屈:“不是队长…也不用这么关爱我的…这才多少张就开始开我了…” “你手上动作最开始放在另一张上,你犹豫了。”萧尽霜头也没抬道 “好吧…你赢了,我下次注意。三张A”, 萧尽霜:“两张。” 白玦:“开。” “……” “哇塞,我就知道你这人坏的很,两张假的还堆三张想强开我,堂堂支队长居然当骗子,太过分了这个人。” “……两张q。” “嘿嘿我再开。” 萧尽霜默默再次喝下,一旁的张小顾感叹道:“哇塞,小白你,祝你以后的日子好运。” 张年也摇了摇头伸手去拍他的肩膀,一副“走好”的模样。 “???不至于蓄意报复吧。通常人在做了第一次欺骗后心理上容易导致认知失调和负罪感,然后在第二次时就会出真牌,但我认为,萧尽霜会抓住这一点继续出假牌,你说对吧,萧队长?” “……一张K。”萧尽霜没做多余回应,算是默认 “其实我想开,但是算了,谁让我善良呢,让你过吧,四张K。” “开。” 白玦将牌亮出——两张恶魔牌加两张K,做了一个你请的手势:“恭喜答错了,喝吧,其实我最后一张才是假的。”手上还晃了晃最后一张假牌。 张年“我有点后悔,我感觉他在耍我…我强烈建议换位置…”, 在萧尽霜上家的张小顾疯狂点头:“我没意见!换换换,大家换。” 方慕雪:“喂,张小顾,我认为我们应该一致对外。” “那…逆时针开始?我们…友好相处?” “我同意。” KtV的钟表好似被藏在墙壁后方的人偷偷拧动,街道外的车辆逐渐稀疏,桌上的酒瓶已然清空。 “其实我建议下次玩点其他的,打麻将,纸牌,真心话大冒险什么的…” 张年轻轻拍了拍张小顾肩膀以示安慰他几乎输了一晚上受伤的心灵:“我觉得你的提议在理…感觉我们被做局了,这两人,简直堪称魔鬼,兄弟跟你心连心,你跟兄弟玩脑筋” 但不得不说张小顾酒量真的很好,人还稳稳当当地站着扶着方慕雪 “那队长,我们就先回去了”方慕雪有些摇摇晃晃,脑袋耷拉在张小顾肩膀上 “我可以开车送你们。” “没事,我和张小顾住一起,我们打车就行” 张年:“我老婆在楼下等我了。周一见。” “注意安全。” 三人站在电梯门前,电梯却迟迟未到 方慕雪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缓慢下行的数字,叹了口气:“怎么4楼卡这么久,还得等它下去再上来,也不多做一个…” 张年意味深长的笑了,打趣道:“4其实是一个非常不吉利的数字,说不定一会发生点什么灵异事件或者穿到其他平行世界,咱们就回不来了。” 方慕雪闻言打了个寒颤,紧紧抱住了张小顾的胳膊:“不会…这么巧吧…” “你别吓她了。”张小顾朝着张年后脑勺就是轻轻一掌 张年嗤笑出声:“你俩感情挺好啊,打算啥时候领证,我给你们随份子钱。” “可能要到过年了吧,组里总是那么忙,像现在简简单单平时上下班在一起也很幸福了,哪还有时间去筹备婚礼的事情。”方慕雪苦笑 “这倒也是,自从干了这一行,24小时随时待命,跟老婆约好了几次去看电影都中途取消了,好在她也理解。但是她越是善解人意,我就越愧疚,我觉得这对她来说很不公平。其实我有想过放弃,好好承担家庭责任,再找一份普通点有双休的工作,三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但小媣跟我说,以后也要成为像爸爸一样厉害的人,才六岁的孩子,也算是让我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哪有那么多岁月静好,人们所看到的阳光明媚,不过是黑夜里有人扛起刀枪,用自己半生鲜血强撑行破开一道光。 电梯门“叮”得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方慕雪做了一个你先请的手势,张年身先士卒冲入战场,二人紧随其后。 张小顾放轻了声音,似乎像是真怕人听见:“偷偷蛐蛐一下,诶你们说,萧队会喜欢哪种类型的,肤白貌美大长腿?” 方慕雪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张小顾的脑袋,嘿嘿道:“你说的是你喜欢的类型吧,就当你夸我了。能谈到吗就是说,你确定他冷着的那张脸不会大老远就把人给吓跑…” 此话一出,几人忍俊不禁 张小顾想起了于德鹏那次见面,当时太忙过后又忘记了:“你别说,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队长居然会夸人,甚至还开同事玩笑,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你说的不会是白玦吧,敢光明正大在办公室开队长阳,痿玩笑的也就他了”张年有些惊讶,那次的行动方慕雪没有参与,张年和张小顾带队去负责了收尾工作。 张小顾点头,肩膀撞了撞张年,打趣道:“这不眼前还有个给人推荐伟,哥的吗。” 方慕雪脑海闪过过往看过的耽美小说,轻笑出声:“要不撮合撮合试试?也算肤白貌美大长腿了吧,内部消化一下也不错,大家又是同事,男风也不奇怪你们说对吧。” “万一他不是,让他听到你这辈子就完了。” “哦那就肯定是你们二人之间有人泄密,别忘了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要学会同舟共济,说得好像我被听到了你们又能好得到哪去一样” “叮”电梯门再次打开。 第36章 缱绻 KtV只剩二人,包厢里蓝色灯光依旧缓缓晕染,像夜晚的潮汐,又像寂寥的星空,不知是谁点的歌还在播放着“but this time I need to feel you. Ride it, we are all alone.Ride it, just lose control. Ride it, e touch my soul.... 白玦虽没喝多少,但禁不住酒量奇差,整个人半躺在沙发上,原先苍白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微微泛红,本就微红的眼角此刻正双眼迷离,白色衬衫上的纽扣不知何时松开了几个,活脱脱像一只勾人的狐狸。 灯光,音乐,酒精缠绵,半真半假,如梦似幻,他的脸很好看,人很聪明,性格也不错,若是女儿身足以令人沦陷...萧尽霜去卫生间里冲了把脸,很快将这荒谬的想法压了下去。 “我送你回去。” 沙发上的人没有说话,睫毛轻颤,眼神湿漉漉的,眼角的泪珠挂在边缘没舍得掉下来。 萧尽霜微微皱眉“能站起来吗。” 沙发上的人依旧没有动作 萧尽霜只好默默蹲下抬起双手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从沙发上扶坐起来,软绵的接触感像是某种欲念的催化剂。萧尽霜咬牙,紧接着将他的左手架起搭在了自己肩膀上托着他站起了身,动作沉稳且有力,也不知道对方能否听清,淡淡说了句:“走吧。”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 汽车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打碎了黑夜的静谧,随着车辆稳稳停下来,周遭重归寂静,副驾驶上人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发酵。 他头微微歪着,头发有些散乱,醉意未散,整个人还带着淡淡慵懒和酒气。 萧尽霜拉开车门,轻声喊道:“到了。” 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将头扭过另外一边,没再继续理会。 萧尽霜伸手探过解开安全带,副驾驶上的人呼出的热气拂过耳边,吓得他快速缩了过去,哑声开口:“你最好清楚你在做什么。” “…”那人闻言微微睁眼,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回家睡,别睡车上”萧尽霜伸手要拉,不曾想那人直接整个人软绵绵地朝他胸膛靠去,依旧没有起身的动作。 凉风吹过,也吹散了几分酒气。 “你对自己的酒量,挺自信。” 白玦委屈开口“是谁开了我五次…我玩这个…就没喝过…” “你连开我两次” “第三次我放过你了…你自己说那张是不是也是假的”白玦眼神飘忽,却有些赌气 “是。” “那你恩将仇报…” “……”萧尽霜垂眼,片刻后开口“我的问题。外边凉,先进去。” “腿软,走不动” “……”萧尽霜默默弯腰,下一秒一手穿过他的腘窝,一手绕过后背,双臂稳稳将他从座椅上抱出,膝盖顶住车门略微施力,车门随之关上 “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白玦不自觉想要抓住点什么东西维持平衡,双手环住了萧尽霜的脖颈,头顺势靠在了他的肩上。 异常轻盈的怀抱重量和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萧尽霜浑身一震,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他软得像化开的云朵,淡淡的热气拂过萧尽霜的脖颈 他的步伐很快恢复成了平日那份稳健从容,但在白玦看不到的视野里,那双眸却漆黑如墨 房间灯光如昼,映得他的眼圈通红。他轻轻将白玦放回床上,正欲起身却被对方勾住了衣领,只见那人委屈开口,语气似乎还带了点撒娇:“为什么开我…” “……你醉了” “我没有…”白玦借着萧尽霜的手坐起身,伸手捧过萧尽霜那张冰冷却格外好看的脸:“你是不是讨厌我。今天一整天你都一直避着我不跟我说话,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人似乎很清楚自己的眼睛有多勾人。 萧尽霜浑身一紧,下意识想要避开眼神接触,终究没舍得——眸中人发丝凌乱,靠近眼眸处有水珠浸湿的痕迹,那双眼睛迷离又惯会撩拨人心,衬衫上的纽扣依旧没有扣上,好看的锁骨若隐若现。脑海不由自主拂过那雨夜的零散片段,他的呼吸不自觉加重了一些,被床沿挡住的双手不自觉握紧,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指尖勾过的琴弦被拉至极致,只需再下轻轻施力,下一秒就会——骤然绷断。 白玦见他一直没说话,眼底闪过一抹失落,没再执着,松开了双手:“算了,当我没问,晚安,萧尽霜。” “嘣”——弦断了 他的眼神愈发锋利,深不见底的深潭透出阵阵令人寒颤连连的冷意,比起平日审讯室里那份凛若冰霜,此时的他,更像一头隐忍多年被彻底激怒的狼王在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似乎在思索怎么一击致命,亦或是吃干抹净。 萧尽霜猛然伸手拽住了他的下巴,床上人被突如其来的发难吓住伸手去推,奈何力量悬殊那只手纹丝不动,指腹处微微泛白 “等,等,萧尽霜你疯…”未等白玦把话说完,萧尽霜便咬上了他的下唇, 撕咬,急切,充满侵略性,像是在惩罚失控的猎物,又像在寻求某一个未知的答案。 意乱情迷的气息在空气中晕染,直到血腥味在二人唇齿间蔓延,他才慢条斯理地松开嘴,齿间处还挂着一抹鲜红,战利品的腥甜令他回味无穷,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片刻后,他哑声开口,声音中压抑着另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亦或是欲念:“满意了?” 嘴唇的疼痛感驱散了最后几分酒意,撕咬来得迅雷不及掩耳,给”猎物“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至于他忘却了呼吸,片刻后意识回笼,才狼狈地大口喘着气。 他嘴巴微张,没有说话,下意识身体往后缩,就连擦拭血迹都忘却在身后,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但此刻细微的喘息声更像是对饿狼每一根神经的挑逗,他并没有因为这份楚楚可怜而心生怜悯,再次伸手抵住他的唇边拽住他的下巴往前靠:“躲什么。不是要答案么”萧尽霜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 白玦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四目相对,电光火石之间他直接顺着力道咬上了那只拽住自己下巴的手,快速,干脆利落。 他迟迟不愿松口,微尖的犬齿留下了更深的牙印,被咬破的唇角还在淌血,松开时沾染了些许在萧尽霜手上,眼神充满挑衅和不甘示弱。 “还挺凶。清醒了?” 萧尽霜看着他,再次凑吻上去,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撕咬,动作意外地温柔,看似在安抚猎物的情绪,实则更像是温水煮青蛙。 萧尽霜不温不火地撬开了他紧闭的齿尖,舌尖轻轻扫过上腭,温润而柔软,淡淡的酒气在舌尖漫开,炙热的舌头宛若两条小蛇暧昧不清地交缠在一起,涎水顺着白玦嘴角滑落。 见他没再反抗,萧尽霜不紧不慢地绕进衣摆将手覆上了那纤细的后腰,肌肤接触的瞬间对方双肩像触电般微微一颤。 白玦苍白的脸此刻像被人刻意描上了一抹绯红,湿漉漉的眼睛轻颤,呼吸开始变得絮乱,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不知在说什么。 二人唇齿分离的瞬间,他突然起身朝萧尽霜泪痣处快速落下一吻,动作轻似羽毛落地。待萧尽霜回过神来时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萧尽霜收回了手,冷冷开口:“你确定不给自己留退路。” 他没说话,似乎没听懂,眼神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 萧尽霜轻轻捏了一下那满脸通红的面颊,触感细腻柔软,语气放轻了些许:“你听到了。” 白玦轻笑着咬上他的耳垂,随后贴在耳边轻声说道 “我通常喜欢,过河拆桥。”他说着顺手把灯关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房间里那股清甜的沉香味如同一剂欲望的催化剂。 萧尽霜耳根发烫,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瓦解。 第37章 缱绻(2) ·······(以上省略1700字) 萧尽霜愣了片刻,白玦趁机挣脱束缚转身往他锁骨上咬 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让萧尽霜唏嘘,但也没阻止,下一秒淡淡开口:“你只会咬人?” “我只会咬狗!”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声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脸埋在了他的颈侧,轻轻往锁骨处咬上一口,哑声喊了一句:“阿玦” “嗯?” “我,好像,喜欢你” “好像??”白玦内心悄悄狂骂了一遍 二人肌肤相亲,呼吸交缠,在昏天黑地中五感俱张,炙热的体温和急剧的心跳格外清晰。 “不是好像。”萧尽霜肯定道 “哦,那太好了我也喜欢,”白玦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我”,感受到萧尽霜的细微变化,他轻笑道:“嗯我逗小狗呢。” “你…” “嗯还以为你朽木不可雕呢。” “是枯木逢春。” 白玦伸手推开了他的脑袋,佯装生气道:“你欺负我,我找萧队长告你去。” “萧队长帮不了你,但萧尽霜可以,你怎么选” “那算了,无用的男人!让我来!” 萧尽霜微微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胁迫。 “如果我被威胁了我就眨眨眼。”白玦狂眨了两下眼睛:“那我两个都要,开心的时候翻萧尽霜牌子,不开心的时候把他打入冷宫,再去翻萧队长的。” “还挺贪心” “人之常情嘛!” “那你今晚想翻谁的。” “你也没让我选啊…” 萧尽霜吻上了他的嘴唇,良久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别离开我。” “那不行,我饿了,得吃饭。医生说我胃不好适合吃软饭,他还说我颈椎不好,建议我睡在八块腹肌的帅哥上。” “……想吃什么,我会煮。” “吃你。” 萧尽霜再次揽过他的腰身,那肌肉分明的手臂和青筋凸起的手背天生夹杂着浑然天成的野性,硬朗的下颌线和突出的喉结连成一道棱角分明的轮廓,像一头桀骜不驯的狼王,连沉默都带着危险。惊人的臂力如洪水般喷涌而出,毫不费力地将白玦打横抱起。 未等白玦在失重和震惊中缓过神来就被稳稳放在了书桌上,二人的高度瞬间发生了逆转,气氛也在悄然改写。他背对窗户坐着,垂眸看向萧尽霜,这个视线望去,原先那股柔情似水彻底烟消云散,自上而下的视线打量加之窗外的灯光逆着洒落,此刻更像是一场无声地占据和掌控,偏偏他嘴上笑意不减。 萧尽霜对这一幕感到有些陌生,喉结滚动,正想张嘴说些什么,白玦的食指就已轻轻覆上了他的嘴唇,失神之余,额头上被轻轻落下一吻。冰凉的指尖顺着嘴唇轻轻摩挲过喉咙,落至锁骨,轻轻抚过,好似微风拂过水面,一圈涟漪悄然荡开,引得一阵酥痒感。 白玦从书桌上跳下,二人一高一低对视着,视线在旖旎中交汇,他伸出双手环住了萧尽霜的后颈,高度的再次颠覆使得他只好踮起脚尖吻上对方的嘴唇。脚尖慢慢降低,萧尽霜也随之垂下头。 他的吻和萧尽霜判若云泥,轻柔,克制,温和,踏雪无痕。 萧尽霜垂眸看向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眼底映着自己的身影,透过身影也看清了那抹按耐不住的柔软与温热,心底那座冰山突然燃起熊熊大火,不断灼烧着他的每丝每毫的理智,冰层开始碎裂,他恨不得将面前的每一分皮肉都纳入怀中,刻上独属于自己的烙印。 萧尽霜牙齿轻轻咬上那即将撤离的舌尖,粗犷有力的手紧紧扣上了对方敏感的侧腰,感受着对方如预料般出现的身体轻颤。 被轻咬的舌尖让白玦嘴唇无法合拢,涎水顺着嘴角迅速滑落,留下一道晶莹的水痕。 (省略300) 一番春意盎然过后,房间里只剩下淡淡的呼吸声与些许旖旎气息。 白玦早已不省人事,浓密的睫毛湿漉,眼角处还挂着尚未干透的湿润。 借着窗外透来的些许光亮,萧尽霜指尖轻轻拂去泪痕,心头不由一颤。他没有说话,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轻柔地替他重新扣上了衣扣,最后在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第38章 缱绻(3) 晨露未曦,灼烧般的疼痛感让白玦从睡梦中惊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的喉咙涌上一阵酸苦。 胃部的反酸感来得猝不及防,顾不得身侧还在环住他的那双手,七手八脚地便往洗手间奔去。 萧尽霜的睡眠很浅,流水声,咳嗽声和干呕声将他从睡梦中拽出,身旁空无一人,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似乎是在努力掩盖着什么。 他有些不明所以,推门进去时透过镜面看到的一幕就是——昨夜还在嘻嘻哈哈的人在镜中面色惨白,额头的冷汗浸透了发丝,双手颤抖着撑着洗手台干呕,就连呼吸都在颤抖。 白玦似乎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扶着洗手台慢悠悠地转过身,胃部的疼痛感还在不断加剧,他咬牙靠着洗手台蹲下死死按住小腹,依旧没忘挤出一抹笑容:“……萧队长早啊…” 萧尽霜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秒那人便如同一朵被风吹落枝头的白梅,坠落,再也没了任何回应,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心头一紧,自责,愧疚,恐惧,如潮水般涌入心头,他从未像此刻一般害怕失去。 . “病人本次发作为既往消化性溃疡复发,继发急性低血糖性昏迷,并伴有倾倒综合征。请问病人今天有没有饮酒?空腹喝酒很容易引发低血糖,尤其是胃不好的人” “……有。”萧尽霜语气有些僵硬。 身着白大褂的男人胸牌上写着“薛常锋“三个字 “他有消化性溃疡,加上这次喝酒诱发急性发作。酒精对他来说是禁忌。好在送往及时,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暂时不需要留院观察,输液结束后便可离开医院。”薛常锋看了一眼电脑上的电子病历,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随后不冷不热地说道:“我记得这个名字,六年前的切除手术,也是我接的诊。我印象很深,他是自己来的,没挂急诊。” “自己来?”他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病人当时未满成年,根据规定,手术必须由法定监护人签字授权,他联系了他们家保姆,但保姆不具有监护权,他父亲联系不上,母亲拒绝出面签字,但是当时情况紧急,医院只好决定先做手术,后补手续,这边有记录。” 萧尽霜眉头微蹙,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人目前胃部比较敏感,建议禁食4~6小时,若无恶心呕吐症状,晚些建议流食。病人的就诊记录里以往无药物过敏史,我会在这基础上开一些药,主要是抑酸,保护胃黏膜,以及预防溃疡进一步恶化的,服用说明会写在包装上。回家后避免剧烈活动,按时服药,注意饮食,如果出现任何不适,及时回来复诊或急诊。”薛常锋递过刚打印出的药物清单,补充道:“去一楼大厅缴费,一周后再来复诊。记住,他不能再喝酒了。” “好,谢谢。”萧尽霜接过清单,面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内心的愧疚感却如同洪水般排山倒海,来势汹汹。 . 白玦再次醒来时是坐在熟悉的床上,身后有人紧紧将他环住,手心也被死死拽着,似乎是怕他从指缝间溜走,胃里的灼烧感已没有清晨那般强烈,喉咙还有轻微的发紧。转头看向身后时便迎上了一副漆黑如墨的瞳孔,眸光交汇 “嗯…??!”白玦忘了家里还有一人被吓了一跳,心里骂了一句我去鬼啊?!挣扎着要挣脱身后人。 “别动。”身后人握在手上的力道微微加大,整个人覆得更近了些,下一秒头直接靠上了他的脖颈处,低沉的声音传出:“抱会。” 十指用力交错,那双手的力度像是要把他嵌入骨肉里,他感受到手背有轻微的疼痛感,垂眸便看到了还贴在上方的输液贴很快便明白了是什么情况,但出于抓弄萧尽霜的心态还是松开手摸了摸后脑勺,打趣道:“虽然我前几天是说把你打晕抬去医院吧,也不至于给我敲晕抬去了吧。” “……” “虽然沉默是金,但我建议直接把金条给我。” 萧尽霜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声音却带了一丝和平日截然不同的温度:“主治医师是薛常锋。” “哦薛常锋啊~“白玦随口接了一句,下一秒几乎是喊出来:“啊?!谁?卧槽,哪个薛常锋,不会那么巧吧…”他有些心虚 “就是你以为的那个。” 后者闻言如同遭遇晴天霹雳,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知道酒精会造成什么,为什么不拒绝。”萧尽霜目色如冰,声音里带着不容退缩的冷意。 白玦有些不以为意,嘿嘿解释:“我说我好奇你信吗。” 萧尽霜没有接话,眼神牢牢盯着他,那目光和审讯室里盯着嫌疑人的别无二致 “这不是从小没喝过嘛,昨天才办完一个吸入剂成瘾的案子,你知道的,酒精属于镇静剂,可以抑制和降低中枢神经系统,减少焦虑,还能间接刺激多巴胺的分泌,我对此表示深感怀疑,所以我决定以身试毒去感受一下,嗯,我只觉得很困。”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一般其他人听了便也信了,可听的那人是萧尽霜,他只听出了虚与委蛇。 “你很擅长掩饰,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你。”萧尽霜一把抬起他的的下颌,强硬地掰过那张躲避的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后者则眼珠一转,朝他轻轻一眨,媚眼如丝,嘴角挂上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有些像一只撒娇的小狐狸。 萧尽霜不为所动将他的脑袋再次掰了回去,平静道:“先招供,坦白从宽。”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我要请律师。” “你的律师迷途知返,不愿再和恶人同流合污已经供认了。” “……哦他跟你说了是吧,我只是觉得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拉出来说,显得很娇气。他居然叛变组织!这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感觉到那双手力度还在逐渐加重,他有些无奈地笑了:“好吧你想听什么。” “全部。”萧尽霜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你要我怎么说呢,我怎么有一种我自己坐上了审讯椅的感觉。大概就是,家里人很忙,一年到头没见几次。简单概括就是,幼儿园住托儿所,小学跟姥姥姥爷住了三年,还有太姥姥?后来亲戚生了小孩他们就去了别的地方照顾咯,因为没人照顾又舟车劳顿吃不消,太姥姥转去了养老院。然后就从那个时候开始直到大学毕业都是自己,江姨负责了差不多十年的伙食吧,就跟前面一样,做完饭就离开,这你清楚的。”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句表示自己还在听。 “和太姥姥一起住的那三年,七八岁的样子吧,总喜欢和她吵架,她说我是死小子,我骂她老太婆,我问她你是不是活到90岁就会死,我也没想到,当年的气话,会一语成谶。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高三的时候学习也忙,大概就见了两三次这个样子,有次我买了蜜饯什么的去看她,她很开心,我们聊了很久,但我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有次半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那天晚上很冷。后来听到开门的声音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正常我家里人也不会过来。” 他刻意避开了父母的称呼,只提到了家里人:“我如临大敌般拿着小刀偷偷摸摸跑出去,然后她跟我说,太姥姥走了。那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我不太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就是很恍惚,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没哭没闹,我哭不出来,我以为是我太过凉薄,后来我才知道这叫情感超载引发的心里保护机制,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自我安慰,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初中毕业以后我去旅游给她带回来了一个景泰蓝手镯,她一直戴着,葬礼上,我又看到了那只镯子,还在手上。她之前也送过我一个,但我当时觉得款式太花哨,她跟我说我可以拿去店里换其他的款,我就去了。喏就是现在这个。”他说着伸出手,是那个手上一直戴着的银色镯子:“原来是什么样子的我不记得了,这个是换过的,结果换掉的镯子成了她唯一留下来可以作为纪念的东西,可惜覆水难收,没了就是没了。这么多年来,我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她,可能她也在生我的气不想来看我吧。如果能提前知道那次是最后一次见面的话,我就不会去学校参加什么高考了。原来有些人,离开了就是再也见不着了。至于你刚说的那个呢,大概就是他们自己也忙,也没时间管我身体怎么样,请假请多了就只当我是想翘课找的借口咯。然后啊我跟你说,特别好笑,我不知道我是啥情况,我就随便挂了个腹痛,然后排了半天队,到我了那个医生那个表情,我至今都忘不了,他吼着说‘你这个情况为什么不挂急诊!’,我说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嘿嘿。” 白玦眸色始终平静地看着房间里的落地窗,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些,可能是埋藏在心底太久,刚好有人问起,他就顺着说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卧室,那架漆黑的钢琴镜面将它拆解成五彩斑斓的流光溢彩,宛如七彩破碎的梦境碎片漂浮在时间之外,明明触手可及却一碰即碎。 他忽然起身转头,莞尔一笑:“饿了,来日方长,剩下的以后再说吧。” “好。” 第39章 七巧 雅台市的秋风总是吹得很急,夏季的余温荡然无存,道路两旁的梧桐迫不得已染上金黄,弹指之间也吹来了七夕。 “今天不是七夕嘛,你们猜我刚刚给慕雪买花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我的老天奶,你们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男娘,活的男娘!还是未满成年的男娘!这年头的小孩都这么早熟的吗,想当年我十几岁的时候我还在玩泥巴。那卖花的小孩!长头发!涂着口红,穿着那种公主裙,开口问我买不买花,那雄性的嗓音,吓我一雷” “未成年?”方慕雪若有所思。 “是啊,十几岁的样子,你说奇不奇怪。” 张年“现在社会变了,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个人喜好而已。不过吧照你这么说也挺勇敢的,就是不知道家里人能不能接受,这不还有非性别育儿嘛,一些家长认为社会化限制了孩子和导致刻板印象然后特意给孩子取了中性化名字嘛,就是还不知道这种做法对儿童身份的发展是有利还是有害。也有可能是因为今天是七夕吧” “我记得之前有人针对过转性别做过研究,121名转性别者占了38%在5岁时认为自己的性别存在差异。“白玦在那杯超浓缩咖啡里疯狂倒糖,试图用咖啡因缓解因为清晨吹冷风带来的头痛感。 张年调侃道:“白玦你这,是要边打胰岛素边喝吗。” “??我觉得刚好...?你要来一杯吗。” “不了不了,我怕你偷偷摸摸给我换成盐”张年脑海闪过方慕雪和白玦给张小顾咖啡加盐的画面,果断拒绝道。 没有案子的日子,组里其实和普通的上班族没有很大的区别,咖啡的香味和此起彼伏的笑声萦绕着整个办公室。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样的日子其实并不常见,在这个行业里——真正的“平静”,从来都不属于他们。 身着蓝色制服的张小顾在办公室里滔滔不绝地分享买花的经历,方慕雪将收到的鲜花小心翼翼地取出插在办公桌的玻璃瓶上,不多不少,正好9朵,长长久久。 花束里用红色笔墨写着的英文“hi!pretty Lady!Enjoy!!”贺卡被随意放在了文件上方,上方的字母忽大忽小,还透着些许稚气。 “张小顾你的字该练练啦,我小侄女的英文都写得比你好看。” 白玦和张年本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凑身过去,张小顾有些不明所以也走了过去,看到桌上的贺卡挠头解释道:“这不是我写的,是那个小男娘卖花的时候就有了。我本来觉得九朵花太少了想去店里买别的的来着,但是耐不住他一嘴一句‘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的苦苦哀求,看他也就十来岁大早上就在卖花心生怜悯才买的,我简直是太善良了。”他说着伸手捏了捏方慕雪那张漂亮的脸蛋,笑道:“一会下班了再带你去挑喜欢的。” “这字,有些不舒服啊看着。怎么还用红色,虽然说玫瑰也是红色吧,但是贺卡为什么用红色写啊,太突兀了。”方慕雪虽为技术科,但出于职业的警觉和女性的第六感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能拿起来看看吗。”白玦询问道。 “呐,给你”方慕雪爽快地递了过去。 贺卡上方的字迹歪歪扭扭,忽大忽小,线条不太连贯,开头字母和最后一个感叹号还有多次描摹的痕迹,这是压力过大和内心情绪不稳定的体现,一些字母还有手抖痕迹。 “等下,这不对,这个字迹很明显是在处于极度慌乱下写的。字面上虽然是‘你好漂亮的女士,享受’,但是你们看每个字母开头再将顺序换一下,还有上面用了四个感叹号”白玦将贺卡放回了桌面——h, p, L, E。 “help! 他是故意找我的!”张小顾看了一眼身上的制服,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我去拿证物袋!” 张年头也不回往楼梯跑喊道:“我去喊队长!” “对了,我刚才插花的时候发现,每一朵的花梗上都刻有数字,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区分种类或者种植的。” 九朵花,九个不同的数字,仔细辨认就能发现这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上方瓜子状的图案代表的应该是“0” “慕雪你帮我拍个照,每朵的都发我,我去找萧尽霜,你看看能不能调到现场监控。” “没问题。” 第40章 七巧(2) 雅台市步行街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身着公主裙的卖花小男孩早已不见踪影,青色地砖上稀稀拉拉的花瓣留下了他曾经来过的痕迹,曾经柔软细腻的花瓣大多已被行人踩得发皱,染上泥泞,似乎在嘲笑张小顾的疏忽。 警用对讲设备传来方慕雪的声音:“报告,局里来了一对父母报警,一名4岁女孩走失,失踪地点和你们重合。沈局正在安排人手询问情况。我调取了监控,失踪女孩是自行跟另一名男孩离开的,时间是41分钟前,我记得今年三月份情人节也有一起失踪是父母买花期间自行离开的,4岁男孩,带走他的,也是今日监控上的,地点就在你们隔壁街道…现在还在调取更大范围监控” 坏消息纷至沓来,明明站在阳光明媚的街道上,几人却好似遭遇了晴天霹雳,当头被炸了个形神俱裂。 “不是偶然,调取5年内附近失踪儿童未侦破案件,看能否找到规律。保持联系。” “收到。” 七夕节的步行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街道的一处空旷角落上,三人面色凝重—— 萧尽霜垂眸看了一眼时间,又是两分钟过去。 儿童失踪非同寻常,通常失踪2-3小时内为黄金突破口,3个小时后儿童遭遇拐卖,性。侵。谋杀可能性增加,6个小时通常被转移,搜救难度上升,24小时通常已完成转手甚至存活率急剧下降。 许多家长在小孩失踪后以为只是孩子贪玩因而错过了最佳黄金搜救期间——如今距离三小时还剩137分钟,搜救迫在眉睫。 张小顾紧握的拳头指甲微微嵌入皮肤,咬紧牙关自责道:“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 萧尽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静开口:“受害者没有直接寻求帮助说明他在卖花期间受到监视,即使你当时发现,其余的受害者也会被再次转移。嫌疑人在选取儿童时没有年龄和性别上的限制,通常是以经济利益为主导,可以初步排除强。暴的可能性,从行动轨迹上看几乎集中在同一片区域。但不能排除是团伙作案的可能性。” 万幸的是嫌疑人还未察觉到警方的行动,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一种聊以慰藉。 方慕雪的声音再次传来:“报告,我调取了5年内本市失踪儿童未侦破案件,算上今天一共有7起在步行街失踪,最早的从4年前开始,也是七夕节。资料已经发送至你们手机上了,但是几年前步行街的监控没有普及,现场没有拍到任何画面。报案父母提到当时在现场有看到其中两名儿童,现在还在尝试和其他失踪儿童父母取得联系。” “这两人…会不会是当年的受害者。”张小顾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被人贩子拐走然后自己成了人贩子,这太恐怖了。” 萧尽霜快速过了一遍受害者信息总结道:“四年前开始,加上现在7名受害者,受害者年龄在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小,第一名也是年纪最大的受害者,失踪前15岁,如今已满19,最新的一名受害者只有4岁,某种因素改变了他对目标儿童的选择。7名受害者失踪地点都集中在这片区域。” “等下,我有个猜想,我先去看看”白玦快速跑过马路拿起手机拍下照片又冲了回去,吓得路上经过的几辆汽车疯狂急刹,车流一阵躁动—— 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还夹杂了几句叫骂声。 他无视掉萧尽霜的皱眉直接将方慕雪发来的花梗图片数字写落纸上——0,亮出了刚才手机拍下的照片,是一座通信杆数字编码:“看这里,9朵玫瑰花9个数字,通信杆的编码也是9个数字,由区号,通信线路,段和某号电线杆组成,雅台市的区号是13,排除掉1,3两个数字,还剩下7个,5040种排列,这个应该是他们所处位置的通信杆编号,相当于身份证,要一次性容纳这么多人还不被发现不容易,至少不会在人多眼杂的地方,郊区什么的,嫌疑人要将儿童带离要么是步行避开监控,以心理安全半径计算是0.5-2公里之间,要么就是私家车,大概在5-15公里之间,现在只需要将这个范围内的通信杆编号排列出来加以对比,就能更大程度减少排列。” “对了,你们有没有觉得视频里的男孩不太对?”张小顾自打遇到早上穿公主裙的男孩就开始对装束很敏感:“你看这个人,不会是女扮男装吧,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应该有喉结发育才对,他的喉咙太平整了。嫌疑人会不会是有异装癖。” “嫌疑人很有可能不是通过让儿童穿上异性衣物来满足自己的幻想,而是将儿童“性别化”处理。” 萧尽霜此言一出,加之清晨在办公室的讨论,白玦举一反三快速补充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嫌疑人和于德鹏一样属于研究人员,我认为可以特别筛选出具有社会学,人文类背景的人?我想起了一个人!约翰曼尼!他是性别中立理论的强烈支持者,他认为儿童出生时是无性别差异概念的,几乎都是来自后天和环境的教育。他的实验包括从小对儿童的性别进行二次分配再加以培养就可以摆脱原来的性别,导致他筛选受害者年龄越来越小的因素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毕竟年纪大了思想不太好塑造” 张小顾长舒一口气,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稍微落下一些,伸手拍了拍自己胸脯:“至少确认那孩子目前是安全的…” 此时方慕雪声音再次从耳麦中传出:“报告,我们已联系上剩余的受害者父母,根据第一名受害者母亲描述当年是一名女人故意撞她,随后二人发生争吵,回过神来时孩子已经不见了,发生冲突的女人也随即消失” “嗯,查一下半径15公里以内的通信电杆,9个数字,花梗上的数字13开头,剩余7位对上的,排除小型住宅和商业区,注意有人文和社会学背景的,尤其是在在性别研究方面” 耳麦里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清脆响声,她其实对青轴的敲击声情有独钟“………符合这9个数字排列的的…有14个!稍等会,我交叉对比再做一下人员筛选看符合条件的。 “辛苦” 箭在弦上,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压缩凝固,时间已经过去73分钟。 方慕雪的声音传来,她的语速很快:“王修远,担任雅台大学社会学教授,曾多次发表男女性别研究论文,是忠实的性别中立拥护者。4公里外有一座私人庄园,她的妻子许颖雯在步行街开了一个私人心理诊所。我查询了他们二人的信用卡账单,发现他们有多笔支出出现“萌萌熊”和“奇趣崽崽”的商户订单,我顺着查询是两家童装店,二人没有领养记录和孩子。沈局已带队去往雅台大学,队里已安排人手赶往步行街,私人庄园和诊所位置发到你们手机上了。沈局特别强调先同时控制住两名成年人确定人数再前往私人庄园,以保障未成年人安全为首位。” . 抓捕王修远和许颖雯的过程相当顺利,二人皆是在工作单位被控制已由侦查员押送回局内,排除其余团伙的可能性,庄园只剩七名受害者,然而这也意味着事情通往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对的结果 ——受害者中已有人被同化且深得信任。 艳阳高照,庄园外的一座通信杆上赫然印着——. “七名受害者不排除有被同化仇视警方的可能性,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先找到那名卖花的未成年了解更多情况,不要贸然行动,耳麦保持情报传递”萧尽霜开口提醒并将在场的人划分为三组, “目标区域是一层建筑,室外玫瑰种植区域有一名未成年女性在浇花。”观察员站在高处汇报道。 考虑到清晨的异装情况,张小顾压低声音开口询问道:“具体穿着可以看到吗,嫌疑人也许对受害者的装扮做过改变,不一定是女性。” “蓝色公主裙,下半身看不到,扎了双马尾。” 张小顾闻言眼睛一亮,努力回想了片刻后继续询问道:“能看到手指指甲吗!是不是蓝色指甲油,裙子中央有个白色大蝴蝶结。” 观察员再次调动望远镜光圈,短暂的沉默后开口:“是。” “他是早上卖花的。” 不能赌,若是求救信号并非他所留只会打草惊蛇,萧尽霜看了一眼身旁的张小顾,冷冷开口“一组绕去大门门口随时准备拦截,二组负责掩护和接应孩子,三组负责突入。等待口令。” 几人悄然绕去靠近庄园玫瑰丛的一棵树后,紧接着萧尽霜拿出激光笔 短促的三闪——三长停顿——短促三闪。 红色的光点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记得在电视中学到过这个信号,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激光笔方向望去—— 早上穿制服的警察正站在不远处朝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随另一只手掌手掌缓缓伸出,直接往自己的方向轻轻弯动几下,是“过来”的意思。 第41章 七巧(3) 他马上心领神会,悄悄将手放在胸前比了个ok手势,随后迅速转头看了一眼—— 确认安全,拔腿快速往树后跑去。 “继续原地待命”萧尽霜朝耳麦轻声说。 穿洋裙的男孩双手有些颤抖,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实在是太害怕会被发现了,不时转头看向庄园内房子,又看向路口处,仿佛下一秒前后都会出现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下。 白玦半蹲着,这个角度刚好和男孩视线平齐,他轻轻牵过那双稚嫩的手,柔声开口:“你很勇敢,别担心,我们是来帮你的。” 他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有所顾虑终究没有开口,视野落在了一旁的空地上,眼神空洞。 “我其实小时候有一次走丢了,当时特别地害怕,我一直在哭,后来有一个警察叔叔递给了我一颗糖”白玦说着轻轻松开手,翻过了他的手掌往上方放了一颗糖:“然后他跟我说,别害怕,我带你回家。就像现在这样,今天,我们也会带你回家。” 男孩慢慢收回了视线,低头看着那颗糖,掌心渐渐合拢。 “你愿意保护其他的小朋友带他们回家吗,别担心,我们不会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不管怎样,我们都会保护你,带你回家,” 男孩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谢谢你,可以跟我们说说里面的情况吗。” 白玦轻轻抚过他的后背,继续安抚道:“里面的人伤害不到你,我们会保护你的。你真的很勇敢,如果没有你我们找不到这里。那几个叔叔会帮你把坏蛋打跑的。但是现在,里面的小朋友还出不来,他们也想回家,就像你一样,你可以帮帮他们吗” 男孩似乎有所触动,但还是不放心地再次回头看向身后,确认没人追出后才鼓起勇气开口:“那两个人出去了,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给我们起了新的名字,女孩子叫男孩子名字,男孩子叫女孩子的,他们不在的时候是王皓然负责看守,她比我来的时间早,是最早来的,我是第二个,她的力气很大,跑得也快,大家都不敢跑,之前王月跑就被她追回来了,然后他们就开始打他。”他说完再次转头看向身后 白玦和他换了个方向,确保了他的目光可以看到庄园的房子,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在,她来了有我保护你,所以就只有她一个人是吗,你能告诉我们她具体长什么模样吗。”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似乎下一秒就会随风飘走“头发很短,长得很高,比我高。” “那你记得室内构造吗。” 男孩用力点头“记得,最外面是客厅,她通常坐在客厅看电视,前面是一条走廊,划分出很多小房间,只能从外面开锁。走廊尽头有后门,离房间最近。”他悄悄探出头指向房子的另一侧又快速缩回。 萧尽霜语气平静:“先带他出去外面,联系儿童救助中心” 白玦郑重其事:“谢谢你,我们先出去等他们一起回家好吗。” “好。” “注意里面有一名已成年男性装扮的女性受害者负责在客厅看守,先口头警告,必要时再采取控制性抓捕。一组现在过去后门。准备,” “行动。”萧尽霜声音沉稳。 破门声,脚步声,哭喊声,一触即发。 训练有素的警员在前后配合下快速将五个孩子带出,现场只剩下了客厅里的“看守”,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反抗,只是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头埋进臂弯里,传出了轻微的哭泣声。 “你好,请问你是王皓然吗。”一旁的女警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她没有抬头,脸依旧藏在臂弯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别害怕,我叫周敏凝,你现在安全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 她略微抬头露出了半只眼睛瞥了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周敏凝正欲带她离开,不料下一秒—— 一抹寒光闪出,锐利的刀锋刺破了周围的空气,她从沙发边缘抽出了一把匕首,奋力挥去,目标直指她的心脏。 周敏凝瞳孔剧震,谁也没有料到上一秒还在呜咽啜泣,柔弱无助的受害者突然摇身一变,杀意四起。 她瞬间忘却了呼吸,怔怔站在原地,那人眼神目如寒星,看向她时仿佛看待的不过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剩下了滔天的恨意和决绝。 电光火石之间,萧尽霜眼疾手快拽住周敏凝的胳膊将她往侧边拉开,锐利的匕锋从她胸口处擦身而过,一刀挥空。 惯性让王皓然握着匕首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很快她将匕首往回收,千钧一发之际萧尽霜快速握住了她的手腕,猛然施力,酥麻感让她不自觉松了力气, “叮当”一声”匕首脱手摔落在地。 一旁的同事很快反应过来要上前协助,前脚刚迈出,萧尽霜就已将她的另一双手反擒至身后,方才的女警从惊慌中缓过了神,娴熟地从身后取出镣铐配合铐住。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们!你们tmd的要干什么!滚出去!滚开!别碰我!我***!” 她的双眼充满敌意,嘴里不断骂着,如同一只失去利爪的困兽却依旧不甘被困于囚笼。 七名受害者,六名获救,除了这个孩子—— 她被夹杂在两个大相径庭之间,既不是完全的受害者,也不是彻底的施暴者。 . 夫妻共同犯罪在生活中其实并不罕见,情感上的不谋而合,亲密的共犯效应,行动上的相互配合无一例外不在增加他们在审讯期间的默契——对视,动作,暗号,足以一唱一和。 这也是为什么,嫌疑人之间明确禁止产生接触。 雪上加霜的是,那个曾经哭喊着“想妈妈,想要回家“的小女孩,四年过去,她早已不再哭闹,她的身份彻底逆转——她从陈馨变成了王皓然,她学会了如何悄无声息地将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将他们关入牢笼,亦学会了如何让其他人屈服。 “此次案件复杂,四年过去未成年受害者已达19岁且成为加害者之一,另外两名嫌疑人为夫妻,二人在生活和行动中具有极高的默契,审讯必须同时进行。白玦,周敏凝,你们二人负责陈馨的审讯,张小顾,赵喻之负责王修远,方慕雪跟我去许颖雯的审讯室。萧尽霜,中控室。”沈清云翻过资料,神色凝重。 第42章 七巧(4) “此次案件复杂,四年过去,其中一名未成年受害者已达19岁且成为加害者之一,另外两名嫌疑人为夫妻,二人在生活和行动中具有极高的默契,审讯必须同时进行。白玦,周敏凝,你们二人负责陈馨的审讯,张小顾,赵喻之负责王修远,方慕雪跟我去许颖雯的审讯室。萧尽霜,中控室。”沈清云翻过资料,神色凝重:”他们夫妻二人结婚多年,会产生共犯心理,应该早有应对策略。” 萧尽霜淡淡开口:“我会密切关注。” 摧毁共犯结构就如同拔除一棵早已扎根深处的枯藤,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只要找到那根最松动的根须,轻轻撬动,整个缠绕就会土崩瓦解,再稍以施力,便能连根拔起。 (许颖雯) 沈清云开门见山:“你涉嫌绑架罪和非法拘禁罪,现在还有更严重的事,你应该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颖雯歪头看向对面,目光如炬。 沈清云平静开口“我们在你的庄园中发现七名儿童,他们在公安档案里,皆为失踪。” “我是心理治疗师,七名儿童是我的客户,我诊所里还有他们的就诊记录和我的资格证。” 方慕雪道:“六名受害者已证实被非法拘禁。” “这不叫非法拘禁,不管是哪一个心理医生,在精神病人病情严重的情况下都会这么做,照你这么说的话,开精神病院的不也是非法拘禁吗?我这么做只是预防他们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情。难道我作为一个心理治疗师,要放任他们拿着刀到处乱跑危害社会吗?更何况,精神病人的话本就不可信,你们怎么就能证明他们不是在精神错乱状态下说出的话呢。” 沈清云:“你的丈夫是王修远吧,他在你进来之前就已经交代了,第一名受害者是由你去和受害者的母亲产生言语甚至是肢体上的冲突,然后他负责将孩子领走,后续由你对他们进行洗脑和强化记忆。 “我没有做,如果你认为我有,请你拿出证据。” “那所庄园的地契,是你的名字,还有你所说的就诊记录,我们已经查过,你们并没有征得受害者父母的同意。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情形对你来说,很不利,我建议你还是直接交代” “我查到了当年案发现场的监控,虽然当年监控上并没有拍到你的正脸。还有我们在庄园做了搜查,并没有发现你丈夫的生活痕迹,根据你丈夫的口供…”方慕雪没有继续说下去,有时候刻意引导可以让嫌疑人情不自禁在脑海中引发猜想和推测。 这种在心理学上称之为空白效应,只需在二人之间制造间隙,审讯上就可以更好地各个击破。 许颖雯用力拍桌,几乎是咆哮道:“他怎么敢!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就他那一个月几千块钱工资,一天到晚搞什么学术论文,别说搞研究了,连房子都住不起,更别说现在每天过着吃香喝辣的生活了!收入来源几乎全是靠我开的诊所!要不是当初他死皮赖脸得追求我说一辈子会对我好,我怎么可能嫁给他,一嘴一个信誓旦旦说什么国内走这条研究路的人前所未有,只要成功了就可被提名为中科院学部院士 ,我也能跟着沾光,现在倒好,出事了就往我身上推。” (王修远) 张小顾率先打破审讯室的沉默:“我们在你的私人庄园里发现了7名失踪儿童,解释一下吧。” “我们是合法收留”王修远后背靠在椅子上,双腿自然向前伸出,右手无意地搭在桌上,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惬意自得的姿态。 赵喻之有些生气“荒谬,你明知儿童有家长将其带走关押。你连儿童父母监护人授权都没有!” “我妻子是心理治疗师,她的诊所里有他们的就诊记录。还有,这不叫关押,这叫合理治疗。”他手指轻轻拍着桌面,无声。 赵喻之:“孩子口供里有你强迫他们否认自身性别的证据,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他们出现精神问题,我的妻子负责治疗,至于这个,观察是顺带的。这是我的研究项目‘传统性别男性和女性’,我只是通过观察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作为学术研究发布,我还有学院亲自盖章文书。” 张小顾敲了敲桌,歪头看向王修远:”你的妻子已经交代,主谋是你,你为了你的研究胁迫她和你一起诱拐儿童。你不仅涉嫌非法拘禁,你还严重违背道德伦理,违背妇女意愿,甚至对未成年造成长期且持续的精神虐待,数罪并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喻之递过提前打印好的学术论文:“别忘了,这个针对儿童性别研究的学术论文,是你发表的。”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是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对人文科学的付出,但请你们尊重我的研究。” (陈馨) “你好,我叫白玦,她叫周敏凝,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名字吗。”白玦双手交叉支撑着下巴,轻声问道。 “王皓然。”她头也没抬回答道。 “姓王啊,王修远是你的亲生父亲吗。“ “我们做了背景调查,王修远并无子女”周敏凝补充道。 陈馨没有说话,抬眼看向天花板。 “我照着‘王皓然’这个名字去查,查不到任何关于他的身份信息,但是我们查到了一名名叫‘陈馨’的失踪女孩信息,这是她的照片。”白玦将照片放置桌上轻轻推去,照片中的女孩身着校服,长发飘飘,笑容灿烂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她在15岁那年失踪,你在被带走那一年,也是15岁,对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男生,失踪的是女生,你认错人了。”她扫过一眼快速将照片推了回去 “男生啊。性别通常分为生物性别和性别认同,生物性别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由染色体,生殖。器官和激素所决定。第二种是性别认同,由主观决定,比如个人认为自己属于男性,或者是女性。当然,也有手术转性别,我可以问问你是属于哪一种吗。” 陈馨的手指动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地反问道:“我叫王皓然,你看不出来吗。我有些好奇为什么瞎子也能从警。” 白玦对她的咄咄逼人不以为意,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是说你的短头发,男装,男生名字吗,这种属于性别表达,不在性别定义上。” “我就是男的,你的眼睛要是用不上就捐给有需要的人,而不是坐在这里问我这些无聊的问题” “你很生气,可以跟我说说是为什么吗。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会认真听的” “你tm搁这装什么好人,我在家里好好的给我抓来这里问问问,谁tm会不生气,有病吗!”陈馨愤怒拍桌脱口而出,显然没有注意到对方就在前方提前布好“陷阱”等着她主动跳下。 白玦微微眯眼:“你刚刚提到了‘装’,是有人告诉你,你其实是男生,他把这个标签强行’装‘到了你身上,对吗。” “我和那群成天只会哭闹的女生不一样。”她突然变得坚定。 “是的,你很坚强,也很勇敢。但事实上,不是只有女生会哭,男生也会。你要是莫名其妙打我一拳,我第一个哭给你看。” “哦,那你挺懦弱的。”她眼神闪过一丝鄙夷。 白玦嘿嘿,目光望向身侧的周敏凝:“但你要是打隔壁的姐姐一拳,她不会,她可能还会跟你说’打人不对‘,然后跟你讲道理。” 不知是什么原因,陈馨脑海不自觉闪过在庄园的画面,那一刀,她是冲着鱼死网破拉一个垫背的心态刺去的,若是当时她没有被人拉开,早已命丧黄泉。现在她却一脸从容坐在这里,没有埋怨,亦没有报复。想象中的暴力并没有到来。 白玦握住了她的手,恰到好处的力道似乎能在无形中传递能量:“所以是他们告诉你你是男生,逼着你承认自己是男生和做男生应该做的事情,否则就打你,对吗。” 陈馨愕然失色,头微不可察得向下点了一下。 “陈馨已承认夫妻二人通过暴力行为强迫她承认自己是男性。”萧尽霜往耳麦说道。 第43章 七巧(5) (许颖雯) 见许颖雯有所动摇,沈清云决定打蛇随棍上:“你的丈夫口供里有提到你们二人是具体分工唱红白脸,他负责红脸,你负责白脸,有这一回事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发虚。 方慕雪:“意思就是,他负责扮演慈祥的父亲,你负责严厉的母亲,你通过暴力手段强迫孩子还对他们的心灵造成摧残,孩子们已安排医学评估,你有没有做等后续再做个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一看便知。” 许颖雯情绪激动,破口大骂:“他放屁,他没打?!你去问问那群小孩,他打没打!我说我们这个研究走操作性条件反射,奖励比惩罚更管用,然后再加上一个随机奖励,让他们不确定自己会获得什么就会更加努力,跟赌博,抽奖差不多一个道理。他倒好,他觉得花钱没必要,浪费钱,直接就抄棍子,有次把那个王皓然打得,腿跟个猪蹄似的,还是我带去的医院,医院记录都有。” 就好比赌徒明明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输钱,甚至是一无所有,可当真正有一个“瞬间暴富”的机会放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就会—— 毫不犹豫地舍弃所有筹码,孤注一掷,去换取那微乎其微的甜头。然而在赌桌上,即使是倾家荡产,这样的机会亦是千载难逢。 就像斯金纳训练的鸽子,让它们一次又一次坚持敲响按钮的,并不是每一次都给固定的食物,而是——随机馈赠。 因为它并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是否好运。 “说说你们作案过程,还有怎么锁定被害人的。” “我就去了前面两次,我是跟她她母亲发生冲突不假,那人是王修远趁乱带走的,围观的人多了,他把小孩往外挤,嘴巴一捂,打横一抱就带走了。第二次的时候就我去找那小孩父亲问路,也是老样子,直接抱走了。就那次,第一个小孩差点跑了,回去的时候就看到她刚好翻窗出来,就王修远跟不要命一样死命打,我送的去医院。第二个也算听话,像节日什么的,他去卖花,然后王修远盯着他,他负责拉住情侣买花。再到后来,那王皓然自己提出参与。这几年摄像头普遍,王修远也不好每次都出现在摄像头下,就由他两人一人负责拉情侣,一人带小孩走,王皓然年纪小,那些小孩稍微哄哄就跟着走了。” (王修远) 张小顾轻轻叩响桌子,严肃说道“别想着推卸责任,其他人都交代了,就算你现在不说,我们也可以查,到那时性质就不一样了,你自己好好琢磨一下吧。” 王修远反问道:“你们现在这是在诱供吗?别忘了,我可以找律师告你们。” “你不想说,那我替你说,你为了你的研究和你的妻子二人在每年的节日期间在步行街挑选适合的孩童。你给他们强行灌输无性,甚至强行逆转他们的性别,让他们对性别产生错误认知。当他们出现反抗,表现不符合你的意愿时,你对他们实施暴力行为,你这是虐待儿童!” 赵喻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现在已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做了什么,许颖雯,陈馨,哦或者我该称呼她为王皓然,这样你可能会更好理解,都已在笔录签字确认,且具有法律效应,你认不认,其实都不重要。我们现在还坐在这里,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我希望你能好好把握。” 王修远声音抬高:“我这是在对性别进行研究!个人分为先天和后天,先天由基因遗传组成,后天可以通过环境教育,个人经验塑造。研究具有保密性,我只能跟你们透露这么多” “所以,你在挑选目标的时候年龄越来越小,是因为他们的思想和认知可以更好塑造。” “是,我在约翰曼尼研究的基础上做了改进,融合了斯金纳驯养鸽子的思路…然后将他们隔离在我希望的性别房间内发展,然后加上许颖雯的药物和激素干预加以心理诱导” “你们将一群未成年人当作自己的试验对象。” “你们懂什么!这是为了社会进步!性别角色不过是社会期望!长期以来堆积的文化结果!谁规定了男人一定要怎么样女人一定要怎么样,这是导致刻板印象和偏见的最大原因!如果我能做到性别中立,那么这些刻板的社会期望和偏见都将不复存在,性别就会实现彻底平等,这是促进人类文明,这一点的牺牲是他们的荣幸!” “你简直无可救药。你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在摧毁和践踏他们的人性和尊严,将自己的罪行合理化甚至是美化成促进人类文明。历史上的731,8604部队也曾美其名曰‘促进科学’,事实上都被证明压根没有带来什么真正的学术价值,这是人类最黑暗的耻辱。你现在做的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正是因为过去的暴行,我们才确立了知情同意和伦理委员会制度,而你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们不是你的工具,你也没有资格凌驾于法律之上牺牲无辜的人。” 王修远还想开口反驳,却只是微微张口,什么也没说。 (陈馨) “你想回家吗,回原来的家” “回不去了,他们会觉得我也是人贩子的…新来的也都骂我” “你很勇敢,我知道那些其实并非出于你的本意,他们控制了你的人生,你没得选,成为他们的一员是你当时唯一能找到可以保护自己的方式。但是现在你有机会脱离过去的痛苦,去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我们都不应该被别人强行附加在自己身上的标签束缚,至于你以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用急着给自己求一个答案,人生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探索。不管你怎么选,你先是你自己,这远远大于其他人的期望。难过了可以放声哭,觉得开心就大声笑,生气了可以在合理的范围内发泄,这些都和性别无关。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回家,你愿意给自己,给他们一个机会吗。” 陈馨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微风吹过心里那团濒临熄灭的火焰,剧烈晃动,熊熊大火再次燃起。 她扬起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话,泪如雨下。 . “一个心理咨询师,一个大学教授,两个高学历人士,又是两个人贩子,这生活也未免过于戏剧。”方慕雪苦笑道,眼底尽显失望疲惫。 “职业和学历并不能过滤人品,坏的是人,和这两者并没有关系,心存滤镜更没有必要。只要是合法职业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不过是为了三餐温饱和生存罢了。”沈清云接过另外两份笔录,粲然一笑:“都辛苦了,难得七夕,谈恋爱的抓紧谈恋爱,单身的抓紧找对象,剩下工作我来,结婚喜酒记得算我一个就行。” 张年调侃道:“结婚的不能放吗。”说着快速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号码:“我下班了,带上小媣准备一下,我回家接你们出去过七夕。” “我支持结婚的加班”方慕雪打趣道。 张年挂下电话,朝萧尽霜大声喊道:“队长,方慕雪上次说你这辈子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她说你板着那张脸十里内的姑娘都要被吓跑了。” 萧尽霜嘴角轻若鸿毛抽了抽。 “张年!” “不过话说怎么没见白玦,这小子不会一结束就跑去约会去了吧,年纪最小的最有生活啊”张年快速转移话题。 “他去跟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对接去了,这会应该在心理咨询室,可以去那找。”沈清云是名副其实的上位者,似乎早就有所察觉,那份敏锐是与生俱来。 张小顾轻轻揽住方慕雪,凑到她耳边:“我们也走吧。” “各位明天见。” 第44章 绮梦 萧尽霜走入心理咨询室时,白玦正侧靠在沙发上睡得深沉,黄昏的阳光斜斜照满了整片空间,苍白的面庞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浅金色,整个人都散发着宁静而温柔的气息。 近看其实发现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像一个在梦里哭泣的孩子。萧尽霜轻轻坐到了身侧,不由得伸出手温柔地拨开了他眉前的碎发,轻轻抚过,似乎是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沙发上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睫毛轻颤,眼睛缓缓睁开了些许,轻轻地将脸贴到了那双温热的手上,头靠上了萧尽霜的肩膀,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还带着点慵懒和依赖。 “别睡这里,会着凉,我带你回家休息”萧尽霜拇指摩挲过那张脸,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白玦眯着眼睛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起伸了个懒腰,软软开口:“唔…你怎么过来了…”夹杂着睡意的声音比平日还要柔软几分。 萧尽霜手指轻轻刮过他高挺的鼻梁,淡淡开口:“案子结束,沈局安排今天休息。走吧,我送你回家。 “嗯?哦…不困,不回家…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站起身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站了一会还是把车钥匙塞了过去:“算了,你开。” 萧尽霜只当他是刚睡醒不想动,不动声色接过。 . “想去哪里。” 白玦没有直接设置车载导航,神神秘秘地将手机蓝牙连上背着萧尽霜操作了一番:“按导航走,设好了。” “好”萧尽霜正欲启动汽车,一阵“稀稀拉拉”的声音让他情不自禁抬眼望去,只见白玦按下储物箱在里面翻出了一瓶白色药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要往嘴里倒,他鬼使神差地从对方手上拿过随意瞥了一眼上面的字,目光猛然凝住——药瓶身上赫然印着“Naproxen” 萘普生——非甾体类抗炎药,可作用于头痛镇痛,但通常只有在类似于对乙酰氨基酚一类的轻型止痛药无效时才会使用,而这类药物对胃病患者来说是禁忌。 根本用不上萧尽霜打开,接过药瓶时,手上的重量和里面药丸清脆的碰撞声就早已告诉他——那绝不是一瓶新药,确切地说,是几乎见底。 他眼神深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白玦。” “???喵…”他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萧尽霜此人,不论是高兴时还是生气,他的语气都向来平静,没有大声喧闹,也没有厉声呵斥,可当他在愠怒时说出的每一个字就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刃用力划破皮肤,深入骨髓。 “我觉得,我可以解释…?”白玦说着伸手去够,下一秒手腕却被死死扣住了,只能眼巴巴地盯着对方。 “回家”他将那瓶药收起快速将手甩开,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要说刚才只是冷脸,如今却是连话语都透出寒意,冷得瘆人。 白玦抬手快速按了p档,明眸迎上了那寒气逼人的双眸:“我觉得…我们可以商量下…? 萧尽霜冷冷扫过一眼,语气平淡:“你在做什么。” 这是一句陈述性的疑问。 “你…你先听我说,那个是之前留下来的,我其实也…也不是一定要吃它,也就是一点点,一点点头疼,但是这个不影响!而且我们只有今年这一天放假,以后说不定又临时出点什么事有没有机会,我就是想,一起过个节…”白玦说着伸手去拉他的袖角。 “我不在乎过节,也不想过到急诊室。” 白玦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会,眼眶水雾泛起,轻轻松了手,恳求道:“我真的没事…就这一次,你让让我…万一明年又有新的案子…我们…真的,求你…就这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让让我…” 萧尽霜见状心头一紧,指节缓缓收紧,良久的沉默后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转头轻声说道:“仅此一次。这个东西你不能吃,撑不住跟我说。” 白玦乖巧点头,快速拉上安全带坐回原位,生怕下一秒反悔。 第45章 绮梦(2) 地图的目的地是一座新建的游乐场。 夜幕降临,油炸食物的香味,孩童和情侣的欢声笑语,活力四射的音乐在流光溢彩的灯光下交织缠绵,如同夏日里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走走走,哥带你去坐过山车,你要是害怕就牵紧我,我保证不笑你”白玦等待了片刻,才慢吞吞得补了下一句:“才怪。” “……”萧尽霜没有说话,手却情不自禁地握紧,不是害怕,只是单纯不想松手。 密密麻麻的队伍好似一条长龙蜿蜒伸展至了另外一个游戏区,即便如此仍然有人在源源不断地加入。 白玦拉着萧尽霜的手穿梭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尊享卡”一亮,所有等待都显得有些多余。 下方排队的人群随着过山车的平缓上升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了黑色密密麻麻如同成群结队的蚂蚁——过山车突然俯冲而下,风声,尖叫声,狂笑声此起彼伏,浪潮般一波连着一波砸向耳膜。 雨夜里埋下的一颗火种悄然燃起,那一句“我带你去”,直至今日,秋风吹过,火光冲天,直至燎原。 未等萧尽霜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白玦就拉着他来到了鬼屋——门口的骷髅头眼窝空洞,沾着几抹暗红,诡异的低吼从夸张裂开的齿缝中传出,偶尔还伴随着几声凄厉的尖叫。 “走了走了,我们去找‘鬼’玩。” 萧尽霜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唯物主义,科学主义和实证主义”,直到说完嘴角才勾起一抹弧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玦忍俊不禁,抬手拉过他嘴角的弧度:“那现在这抹微笑是属于物质的变化呢,还是意识的闪现?” “手拉动面部肌肉,纯粹的物质运动。”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了泛着诡异绿光的通道,穿过一片狭窄,黑暗如潮水般瞬间吞没了他们。 手不知何时松开了,萧尽霜本能回头查看身后——只见那人打着手机电筒贴着下巴往上照,原本那张好看的脸此刻正龇牙咧嘴盯着前方,白皙的皮肤在黑暗中更加苍白,甚至是毫无血色,嘴里还阴森森得说着“我是鬼~”。 萧尽霜无奈摇头,依旧坚持着他的唯物主义论淡淡开口:“现场只有你的面部肌肉和手机电筒。” “好吧太可惜了,下次努力。我还想看萧大队长被吓得惊慌失措呢”他说着把手电筒关了。 “你身后”萧尽霜淡淡开口 “好哇,你还学会吓我了”白玦假装伸手要打他,手抬起的瞬间,肩膀一阵凉风吹过“...”他机械般回头 ——远处一个白色身影急速冲来 “?!”未等白玦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的右侧 ——砰!一声巨响, 红色灯光亮起照在了一个“断头”上跳到他眼前 “……”白玦心里偷偷骂了一句卧槽,极力控制住了一拳把眼前断头打飞的冲动挽上了萧尽霜的胳膊:“算了,我相信组织,组织会保护我的。” “嗯。”组织淡然一笑。 摩天轮的车厢轻轻晃动了一下,在黑夜里静默旋升。 二人并肩挨坐在透明的车厢里,夜晚的秋风透着窗户拂过,白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件外套落在了他的肩上,动作温柔自然。 情愫在安静的车厢里悄然生长,一点一滴偷偷爬上了心头。 摩天轮轻轻停在了最高处,下方的城市一览无余——万家灯火,霓虹绚烂,光影交织成一场璀璨绚丽的盛宴,每一盏灯都藏下了一个温柔的梦。 白玦平静地看向窗外的城市,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才淡淡开口:“听说在摩天轮最高处许愿可以梦想成真,唯物主义者应该是不信的吧。” “不信。” “也是,不过我还是想试试。”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心里还是默念过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好好在一起。 他其实很想说出口,但是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我相信你会一直在。”萧尽霜温柔地拨开了他的碎发,轻轻在额心落下一吻。 ——砰! 一朵彩色绚丽的烟花在不远处骤然炸开,金属化合物燃烧的光辉洒落在二人脸上,点亮了黑夜,也点亮了那深如寒潭的眼眸,在瞳孔深处勾勒出了彼此最温柔的模样。 五彩斑斓的火光还在一轮接一轮绽放着,二人在浮光掠影中十指相扣,掌心的热意悄然渗透,温暖了这场秋夜。 白玦缓缓抬起牵着自己的那双手,往手背上轻轻一咬,印下了浅浅的牙印,目光如盈盈秋水:“真好。比想象中要完美。明年你还会和我来吗”他的声音很轻,低得几乎要被烟花的爆炸声完全淹没。 指尖缓缓收紧,带着温柔而坚定的力度:“会的。” “那说好啦,食言是小狗。萧尽霜,七夕快乐。” “七夕快乐。” 与此同时,游乐园的长椅上—— 方慕雪手上小勺轻轻舀起一小块冰淇淋,温柔地送到了张小顾嘴边,眼神里满是柔情:“甜吗。” 张小顾指尖抚过她柔软的短发,笑道:“没你甜。” 方慕雪得意得笑了,手指捏过他的脸颊:“那肯定。不过我刚刚好像看到队长了…?” 张小顾闻言快速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疑惑道:“没见到啊。” 方慕雪舀过冰淇淋送入嘴中,低声开口:“哎呀不是现在啦,刚才人太多了,还没看清楚就不见了。你说万一一会真见到了,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啊…会不会有点尴尬啊” “你是说,你在游乐场…看到了他?”张小顾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他怎么也无法将一座冰山和游乐场结合到一起想象。 “对啊,难道说…他也在偷偷摸摸约会…?” 张小顾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方慕雪,戏谑道:“要不你发消息问问?” “好啊”方慕雪红唇弯起将手上的冰淇淋递了过去,在对方接过的瞬间快速摸走了他的手机熟练地按下解锁在张小顾一脸震惊的眼神下模仿着他的语气:“萧队你在游乐场吗,我好像看到你了”点击了发送。 张小顾手里拿着冰淇淋,一脸生无可恋:“我完了…” 方慕雪假装委屈道:“这不是你让我问得嘛…” “会不会是看错人了” “不好说,而且吧抛开他那一年不笑三次的性格,不管是在长相还是履历上,都挺出色的”方慕雪重新将头靠在了张小顾肩膀上:“算了,抛不开。感觉他会拉着他的对象讨论一整宿的巨人观和高度腐败尸体。” “你说的那是张年吧。” 萧尽霜——25岁刑侦学博士以满绩点毕业特招成为一级警司,任职第一年先后破获解离性身份障碍连环杀人案,跨省直播连环杀人案,和泼水节“宗教集体”自焚案,三年直升二级警督。 第46章 绮梦(3) 白玦是在半睡半醒间被萧尽霜抱回家的,整个人就像日落后的太阳花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 “睡吧。明天早上还不舒服就告个假休息。”萧尽霜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床上人明明已经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皮,眼神早已涣散,却还是倔强得挣扎坐起身,像深秋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不论风吹多少次,都死死地抓着枝头不愿落地。 他动作僵硬地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盒子,指尖笨拙无力地取出了里面的东西套上了萧尽霜的脖子:“给你…”声音带着沉重的倦意,说出的每一个字就像在喉咙里强行挤出,仿佛下一秒就会沉入睡眠,那份柔情似水却依旧难以掩盖。 “这是”萧尽霜木讷。 “七夕礼物...” “不睡是为了给我这个...”萧尽霜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嗯...明天就不是七夕了...猜猜看”白玦按过发疼的太阳穴不让睡意将自己吞噬:“想到了什么。” 黑色颈绳下,圆形坠子纯净通透,漆黑如镜,缺口处用千足金做了镂空包边,看上去与环无异,贴紧细看上方还有一个活扣——那是一块玻璃种墨翠玉玦。 玉满者为环,环之不周谓之玦。 “你。”他手指指尖不经意地掠过那条项链,利落的剑眉在此刻却生出了柔和之感。 “喔太感动了,戴上了就是我家的小狗了~”白玦顺手摸走了他的手机背着视线竖起,似乎在设置什么东西,浅笑盈盈。 “里面好像有东西。” 白玦抬眸扫过一眼,视野又重新回到了手机上,故作神秘道:“嗯...我放的,猜猜看是什么。” 萧尽霜没有急着回答,手指小心翼翼地拉开活口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个黑色迷你的小圆盘:“定位器?” “...嗯...其实我想过羊脂白玉...但是这个东西藏不住,就换了”他伸了个懒腰换来了片刻清醒,随后将手机递了回去,手指轻轻勾出了衣服下方的坠子:“不过你为什么不按套路出牌,这是在作弊,这不算,你耍赖。防患于未然嘛。还能录音,他两颜色一样,别人也看不出来,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我的给你绑定好了,以后找不到我就看这里,我一直在。” 萧尽霜怔怔出神,良久的沉默后将那个微型定位器放回了原位,小心翼翼地将手护在了白玦的后脑勺扶着他躺下,认真盯着那双眼角通红却还在努力睁开的眼睛,淡淡地补了一句:“如果这是场荒诞温柔的梦,我愿意永眠不醒。” 白玦有些不敢置信,沉重的睡意被驱散了几分,就连嘴上的笑容都忘了收起僵在了原位,:“嗯?不管你是谁,你赶紧从萧尽霜身上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摸坠子,耳根异常发烫,“等等等等,我录音呢,我去,早知道我应该提前把录音打开,草率了。” “录音太麻烦,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白玦转过脸不再看他,视线落在了桌上的那个手机上,重新递了过去:“哦对了,张小顾给你发消息了,快看看是不是有新案子了。” 萧尽霜指腹轻轻掠过他的鼻梁,无奈接过:“…他问我是不是在游乐场。” 萧尽霜他简单得打下了一个“嗯”,预想中的声音没有传来,空旷的房间一片寂静。 偏头一看,白玦歪着脑袋,双目轻合,呼吸缓慢绵长,上身那件白色衬衫松松垮垮地挂着,一只手还露在被窝外随意搭放在脸旁,手指微微蜷着——他睡着了,面上疲惫尽显。 萧尽霜静静盯着看了一会,轻轻握住了那只还露在外头的手,掌心冰凉。 得好好养着… 他想着,眉头微皱,那股莫名的酸意和心疼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缓缓将手放回了被里,拉上了被角,动作轻得好似鹅毛落入水面,激不起一丝涟漪。 . 露水还牢牢地凝在路旁盛开得正艳的花瓣上,远处的枫叶似被秋风吻过泛起了红意。 就这么在这个白露为霜,枫红如火的清晨中,死亡却潜伏了一整夜。 白色毛巾下,她头发凌乱,双目圆睁,面部铁青,一名正处豆蔻年华,风华初现的少女就这么静静地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整整一夜。 狭窄的房间里没有明显打斗痕迹,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她就这么静静的,好似睡着了般,只留下了远处随风吹落的枫叶。 “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在夜晚十点左右。”县法医低声汇报道。 村子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她是中元节遇到了脏东西,亦有人说她被下了降头,恐惧在村子快速蔓延,引得人心惶惶。 . “刚发来紧急请求”沈清云沉声道,“福安村的一个快捷酒店出现一名年轻女性受害者,死因为机械性窒息。” “这种案子怎么上报到这里,县局有自己的刑侦队,按理不是应该由他们处理吗。”张年忍不住开口问道。 “根据报告,受害者身份已确认,郑晓菲,16岁,福安村人,父母在外地工作,但现场情况特殊,报警人为酒店下一任住户,案发现场因事后他人入住已受到污染,初步勘验难以还原完整原始状态,酒店无身份信息登记和监控,村子流言四起,县局能力有限。案发现场文件已整理到群里。时间紧迫,县局已安排专车在楼下等待,请务必全力以赴,尽快查清案情。” . 第47章 白露 窗外的林立高楼在迅速后退,低沉稳重的引擎声在耳边轰鸣,车内气氛比窗外还要冷上几分,报告上并没有很多可以作为参考的信息,案情陷入了僵局。 萧尽霜冷冷开口:“笔录中有人白露清晨看到她在路上自言自语,尸检判断死亡时间在中元节前,报案者前后两次对死者状态描述不一致。” 方慕雪:“那我们还要再找一次报案者吗” “暂时不需要。” “啊?可是他口供前后不一致诶。万一有什么遗漏的线索什么的。”方慕雪有些疑惑 萧尽霜:“案发期间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二者之间生活没有交集。” “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人观察到的信息80%在一小时后遗忘,90%在一天后遗忘,现在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两天了,再加上人记忆会受到主动或者回溯性干扰,他的证词已经没有很大作用了”白玦头埋得很低快速滑动着电子文件:“一会还是打印个纸质版吧...” 张年眉头微蹙:“这…” “怎么了”张小顾探头过去询问道。 “尸检报告也不全啊…除了机械性窒息,手脚有约束伤,没有了???” 萧尽霜沉声开口:“准备二次尸检,查看受害者是否有过性生活,受害者面上的白布查看是否有体液残留,福安村本地人不会莫名其妙一人去酒店,这种约束伤不是绳索造成的。数字取证有进展么。” 方慕雪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偶尔伸手敲击一下键盘,鼠标滚轮快速翻动:“我在调取受害者的手机,这也太干净了,要不是我能调到没有人为清除记录我都要怀疑对方是我的同行了。什么关键信息也没有啊…没有仇家,也没有约定说要外出,就连社交记录也干干净净。” “难不成是真闹鬼”张小顾皱眉摊手道:“这现场勘查也没法做啊,都下一任住户了。” 白玦放下手机抬眼望向窗外:“受害者穿戴整齐,面上用白布遮盖可以初步排除出于仇恨的可能性,这种行为通常是出于愧疚和自我安慰,嫌疑人并不想面对自己杀人了的事实,做了‘善后‘处理。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有较强情绪波动,缺乏经验,至少证明了是年轻的熟人作案。” “尽快完成二次尸检,方慕雪继续受害者的数字取证和调取酒店资金交易记录,其余人再去一趟案发现场。” . 未等人从车上下来,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便满脸热情走来——那是县局局长周原,他伸出手语气诚恳真切:“你好你好,萧队长,舟车劳顿辛苦,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你好,周局长,卷宗我们看过了,一检存在问题很大,笔录不全,受害者家属也没走访。案发现场隔离措施是否已落实到位,现场的完整性和证据保存是否已做好。”萧尽霜开门见山,分明是询问,语调却没有变化。 周原怔了片刻,脸上浮起一抹窘迫,手还垂在空中,似乎没有想过对方如此直接,只好挠了一下后脑勺,那片地方的头发有些稀疏:“这个…您的意思是结果出现问题了吗…证物已经做了保存,但是现场…” “不完整,我们需要进行二次尸检和现场勘查。” “那个…酒店老板拒绝封锁,态度强硬…我们沟通过几次…没成”周原手还放在后脑勺上,尴尬解释道。 “补封现场,调出进出名单。” “这…但是那老板…”他有些为难。 “这是案发现场,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妨碍公务,直接传唤带离。” 周原起初第一眼只当是哪个军警世家被安排到市局工作的就没太放到心上,他万万没想到这名年轻人开口就是不容置疑,丝毫不做退让,他一时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是好。 “现在联系你这里的法医安排二次尸检,派人跟我去现场”萧尽霜转头看向方慕雪和张年,伸出手掌前推,那是“继续推进工作”的意思,没有多余言语。 . 快捷酒店立于福安村村口,没有具体的名字,上方的招牌只挂了“酒店”二字,早已褪色脱落大半,“酒“字只剩下了半边的“酉”,走进大厅还能闻到次氯酸钠也掩盖不下的霉味,通往楼层的是一条昏暗狭窄的楼梯,连电灯也没有装——纯靠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低廉的住宿费维持住了营业额。 正值中年,肚子有些发福的酒店老板提着一把菜刀拦在楼梯口脸色阴沉,目光凶狠地盯着来人:“要封我这里,没门!这一封别人都知道我这里死人了,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别以为穿套警服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年轻人,我出来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玩泥巴”颇有几分电视剧上的黑社会大佬气势。 “这是案发现场,封锁不由你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提醒。”萧尽霜冷冷回应,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 中年人闻言怒火中烧,脸色被气得瞬间涨红,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菜刀作势要向前砍去,还未来得及挥出,便被萧尽霜牢牢锁住。 场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中年人依旧没有放弃,怒吼着抬脚要往前踢,萧尽霜脚下猛然一勾,快速精准横扫过他那还稳在地面的腿。中年人猝不及防,失去重心的支撑整个人如同拦腰截断的枝干,砰然倒地。 萧尽霜取走了他手上的菜刀面无表情地放进了证物带,抬手前推,周围的民警心领神会上前合力将他铐上后才淡淡补了一句:“封锁拍照留证” 全程仅是一扣,一脚,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身后的白玦和张小顾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张小顾:“……” 白玦:“……” 此时无声胜有声,彼此眼中只剩一句话:“还好挨打的不是我……” . 现场拉起了警戒线,酒店老板被同行的民警扣上了车,一切似乎又回归了正轨,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张小顾穿着防护服戴着手套将提取指纹的胶带贴上,揭下,再贴,再揭,反复多次,所到之处都布满了指纹。 他生无可恋地歪头:“跟预想中一样,根本筛不出来,我都以为我进了菜市场…我需要把这些头发,纤维和细胞残留带回去化验一下,总之,不用报太大希望,头发连毛囊都没有” 鲁米诺试剂没有反应,床单被套是新换的,窗户经过仔细擦拭,就连垃圾桶也是空空如也,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次氯酸钠味,重勘现场——一无所获。 萧尽霜沉默片刻,决定先让张小顾带着证物随同扣押酒店老板的民警一同回去,二人去走访受害者的家属了解她的社交状况把缺失的笔录补全。 三人刚走出酒店大门,耳麦震动,一道声音传来—— 是方慕雪“报告,我这边发现了点东西” 萧尽霜:“嗯” 方慕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就是…就是那个,我调取了受害者的平台购买记录,那个,就是,受害者,近期购买了一些情。趣物品。但是我排查了她的社交圈并没有发现有交往对象的痕迹,甚至连暧昧对象都没有。” 张小顾:“那会不会是有意隐瞒了关系,也有可能是个人爱好…?” 方慕雪:“但是张年那边有新的发现,他已经完成了初步检查,受害者处女膜有新鲜撕裂伤和出血,同时伴随充血反应,有明确生前反应,细胞组织无修复迹象,属于死亡当天破裂。但是阴道拭子未检出精子成分,我们还在做进一步寻找潜在线索,报告完毕。” “等下,去申请临时搜查证。”萧尽霜补充道。 “收到。” 第48章 白露(2) 客厅的窗户被院子的杜鹃挡住,阳光照不进来,光线格外昏暗,像是刻意笼上一层阴霾。 屋里只有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满面愁容,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她的嘴唇颤动,双手合十祭香,似乎是在祷告。 “奶奶,我们想了解一下晓菲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或者是交往对象?”白玦待她上香结束轻声开口。 老人怔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似乎还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良久后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没听她说过,应该没有,也没见她带人来过家里。这孩子,从小就没怎么让人操心过,就是不爱说话,挺安静的。” “那您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吗。” “好像是大前天,中元节的前一天晚上...”老人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我还跟她说,这晚上,不吉利,别出去,她说她有点事,要出去一趟,然后就没有回来了。”老人眼睛眨动,但她的眼睛此刻宛如一口枯井,已经彻底干涸了。 “她有提到过是跟什么人出去吗,或者是她出门的时候有什么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吗?” 老人摇了摇头,几秒后再次开口:“好像背了一个包,前面也有过几次,但是一两天就回来了。” “包的样子您还记得吗?” “黑色的。大概这么大”老人手上比划了一下,看尺寸应是一个购物包。 萧尽霜和白玦相视一眼,无声中交换了信息——案发现场并没有发现包! “奶奶,我们可以进去房间里面看看吗。” 老人闻言转头望向身后的一所房间,缓缓地点头:“你们进去吧…就前面那间。” “谢谢您,我们尽快。”白玦礼貌道。 一个人的居住环境往往能透露出很多信息,比如,心理状态,生活轨迹,兴趣爱好和情绪变化,这些都是他们无声的自述。 房间设施陈旧,却干净整洁,书架上的书籍摆放有序,桌上一尘不染。 萧尽霜按下耳麦通话键,轻声开口:“让局里的问问酒店老板现场有没有见过一个黑色的包。” “收到。”方慕雪快速回应。 “如果不是酒店老板拿走的话那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带走了。” “嗯。她的社交关系太空白了”萧尽霜翻过地上散落的几个快递盒,上方没有任何购买的物品信息:“保密发货。” 白玦戴着手套拉开衣柜——上面挂着几件朴素的衬衫和几件大衣外套,就连颜色也是低饱和色系。 他抬手拂过每一件外套,停在了一件黑色大衣上,重量不对。 随着大衣被取出,藏在另一侧的衣带的黑色塑料盒,也终于露出了踪影,似乎在诉说着这个安静乖巧的女孩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红色丝绒眼罩,渔网袜,牵引绳,手铐…衣柜最内层的衣服亦是别有洞天。 “看,文静妙龄少女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约束伤。这个凳子,有脚印,应该上面还有别的东西” 白玦目光投向衣柜旁的黑色塑料凳,拿出手机拍照留档,随后踮起脚尖伸手去拉开了高处的衣柜门:“……拿不到…” 萧尽霜伸手取下了上方的木盒,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像雪花滴落在衣服上,倏然不见。 “???你笑什么。” 萧尽霜偏过头将木盒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如旧:“没笑” “你刚才明明偷笑了!” “你看错了。” 那抹被压下的笑意,又微微勾了一下。 ”我不想跟你说话。” 木盒打开的一瞬间,房内的旖旎气息迅速蔓延,连带着空气都仿佛凝滞, “……” “……” 萧尽霜和白玦面面相觑,良久的沉默后,白玦小声开口:“咳,她的社交关系对不上。会不会是...另一台手机!” “另一台手机。”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可现在调取的只有一台,还是县局提供的型号,另一台不见了。”白玦弯腰,侧身望向桌上,上方并没有压痕:“但现在可以确定,她并没有电脑。”说着他开始翻动书架上的笔记本。 萧尽霜拉开了桌子侧方的第一层柜子,里面只有一些首饰,梳子和几个毛绒小玩偶随意堆放着,有些还缠绕在一起打了结。 第二层是几个拆封了的手机壳和一些钥匙扣,萧尽霜将里面的手机壳尽数取出放在了桌上:“手机壳。” 白玦扫过一眼快速有了答案:“苹果13,另一个应该是红米,款式的话…我看看”他说着拿出手机扫过,界面线条上下移动几次后:“note15。” 萧尽霜重新按下耳麦的通话键:“受害者现在的手机型号是什么。” “苹果13。” “查红米note 15购买记录,调取第二台手机。” 除了衣柜里的东西,这个房间内根本找不到更多可以提供实质性帮助的线索,没有照片,没有日记,也没有未知嫌疑人的身份证明。一切都干净得出奇,就好像第二个人就从未曾存在过。 原本昏暗的客厅此刻斜斜照进了几缕阳光,切开了那原本沉寂的空气,光中尘埃浮动,像在庆祝案件有了新进展。 那缕阳光穿透了云层,也穿过了院前的那棵杜鹃,照亮了整个客厅,却唯独驱不散老人心底的阴霾。她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依旧背对着房间,静静盯着那缕阳光,眼神却满是疲惫。 白玦看到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喉咙却似乎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扼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往前轻扯了一下萧尽霜的袖角。 “阿姨谢谢您,房间检查过了,有新线索,我们会尽快。”他的声音清冷沉稳。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足以令人安心。 老人闻言抬头安静望向他,双眼红血丝遍布,显然一夜未眠。 “请放心,您多保重,若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老人嘴角弯起,却没有带动眼角的皱纹,笑容是强行挤出来的:“…谢谢你们。” 白玦低头看到老人手里还拿着一张泛了黄的照片,一阵心酸:“若您有需要,我可以帮您联系社区安排进入养老机构...” “不了...我就在这里守着她...还有几天,她就回家了,我在这里,等她回家...” 暖黄的阳光照进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屋里却泛起了一阵凉意,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光与尘埃交错的屋子里静静地等待着——可她要等的那个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49章 白露(3)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驶出巷口,转过街角便是菜市场。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吆喝声,一切都是那么热闹非凡,与身后那所哀伤沉闷的房子格格不入。 两处相隔不远,前方人间烟火,后方永诀不复,一步之遥,却恍若隔世。 车辆停在了路侧的停车位上,萧尽霜似乎想起什么,按下耳麦:“有进展吗。” 片刻后耳麦震动,方慕雪疲惫的声音传来:“我查到了型号,但是手机被重置到出厂设置了…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我还在恢复…” “酒店老板。” “他啊,本地人,全名黄大勇,43岁。他说他没见过,县局的问他有没有见过年轻的男女,一会说有,一会又说没印象,我看他压根就不想配合。” “嗯,受害者第一个手机里最后一个联系人是谁。” “我看看,是一个星期前了。我去联系运营商,等我消息” “嗯。”萧尽霜松开了ptt键,推门下车轻声说道:“等我五分钟。” “嗯?哦…”白玦乖巧点头,重新翻看起档案。 如今,所有线索不是遭到严重破坏,就是被刻意掩埋,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没有地图,没有指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可侦查不能停滞不前,真相不会主动浮出水面,坐以待毙只会留给凶手更多的喘息和脱身机会。哪怕只有一串模糊的定位、一段模棱两可的对话、一条未曾注意的记录,都可能是这个迷宫拼图的关键路标。 车门重新被打开,萧尽霜拿过了他的手机把一袋东西往怀里一塞,袋口还有淡淡的麦香:“这里没别的,先凑合吃着,案子结束回去再带你去想去的。” 他的语气平淡,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但打开里面明显是特意筛出的,千层糕和豆沙包做开了分装,还有一盒甜牛奶。 “???我好像没说过我喜欢甜的,你怎么知道”白玦有些震惊得从袋里拿出一包酒精湿巾,撕开包装,熟练地擦起手指来,像执行什么习以为常的工作程序。 “你咖啡的致死量糖。” “???我可没下到一公斤那么多的糖,还没到致死量呢。”白玦说着轻轻撕下一块豆沙包塞到萧尽霜嘴里,似乎是想堵他的嘴:“怎么样。” “馅有点甜。” “那挺好,给你中和一下”白玦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那双水灵的眼睛微微弯起,眼角一点细微的红晕,像三月初开的桃花。 萧尽霜脸颊发烫避开了视线:“你在看这个案子。” “嗯,我看看有什么忽略的地方,这太不对了。”他撕下另一角塞入嘴里,动作慢而细致:“我想我们都被酒店老板误导了。我们去到的时候,你给人家库库一顿揍,然后去了案发现场。” “嗯,再去一次现场”萧尽霜还未说完又被塞了一角包子。 “对,他虽然是酒店老板,但是打扫卫生的人不是他,也许工作人员能给我们提供点什么线索。”他慢吞吞地撕下一层千层糕卷起塞了过去:“来,张嘴” “……这个太甜”他拉下手刹重新启动车辆,利落得扭转了方向盘。 其实萧尽霜那冷峻的脸庞观察不出有什么变化,耳根泛起的红晕却出卖了他。 “那太可惜了,你只能看我吃了。” . 虽补封了现场,但封锁的实际只有封锁案发的那个房间,酒店的前台依旧是正常营业和接待顾客。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台,白玦手里还拿着那盒未喝完的甜牛奶,前台工作人员只当是前来住店的旅客,笑容满面地招待道:“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在萧尽霜一脸冷峻亮出证件后,前台工作人员笑容瞬间凝固僵在了原位:“那个,您放心,我们这绝对保密,不会透露您的身份。” 白玦站在身后偷偷抬手捂住眼睛,轻咳两声极力压着不让自己发出笑声。 “401号房的案件需要补充调查,前台排班怎么安排,谁是当天负责打扫该房间的工作人员。”萧尽霜语气平淡简洁。 “啊…晚上,晚上超过十点的话,没有人,大多数是我,有时候是老板。打扫房间的是固定的”前台工作人员紧张得语气都带了颤音。 萧尽霜拿出了录音笔,将一张照片放在了桌上,开门见山:“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这个人…”她低声重复道,“啊,对对!我见过,是不是杏色衣服那个!我记得她,大热天的穿了一件外套,我有印象!” 白玦快速在手机屏幕敲下字——“受害者穿的衣服和前台描述的不一样,现场也没发现外套” 递给了萧尽霜 萧尽霜侧眼扫过,眼色一沉:“继续。” “她当时给了现金,后面跟了一个人,一前一后上的楼,应该是一起的?” “什么人。” “男的,年轻人,嗯…应该,也是学生吧?看起来年纪挺小的?” “负责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现在在哪。” “没工作的话现在应该是2楼走廊尽头的工作间吧,我带你们去。” “你留在这里。“萧尽霜朝白玦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自己过去。 . 工作间的门被敲开,出来的是一名约莫五十岁左右,颧骨高耸,细纹密布的阿姨,身上的墨绿色工作服洗得发白,纽扣处还有几条细长的线条。 “阿姨您好,打扰您一下,我想了解一些关于401号房的情况。”白玦拿出证件,轻声开口。 “你是说出事了的那个房间吗。”保洁阿姨微微抬头。 “是的,我想问问您在打扫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些,房间里多出来的东西?” 保洁阿姨眼神游移,迟疑了片刻:“好像是,有”她转过身:“你跟我来,我们这住店的,经常有人忘带东西,就存一段时间,没人来拿再扔。” 她的身形佝偻,走起路来却不拖沓,干净利落。 工作间的大型货架上做了分隔,放有物品的格子都贴着手写的房间号——401号房的那一栏黑色购物包,杏色长袖外套,乳胶面罩和一对手脚铐。 “包里应该还有其他东西,我没敢动,怕客人不见了什么东西要找麻烦。”保洁阿姨补充道。 “谢谢您。”白玦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另一头很快接通:“喂?萧尽霜,遗失物,二楼工作间,可以喊勘察组了。” . 黑色购物包中依旧没有发现受害者的第二台手机,里面只有几件女性廉价化妆品和一条黑色眼罩,好在也并非一无所获,黑色乳胶面罩的内外侧,兼残留着几处透明的水珠状痕迹,尼龙绒布脚铐上还留有淡黄色薄膜,光线照过还有些许反光。 地图的路标——出现了! 萧尽霜声音低沉:“受害者面部压痕和和面罩边缘轮廓吻合,唾液痕迹,外侧极有为嫌疑人所留,脚铐酸性磷酸酶检测结果出了么。” “试纸变色,显微镜下可以清楚看到精子细胞,准备做dNA鉴定,按流程最快也得明天中午才能出结果。”张年头也没抬,小心翼翼取样。 “按流程走,别出纰漏”萧尽霜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个冷冽的背影。 方慕雪:“老大,受害者最后一通电话是一家服装店老板顾客好评的,通话时长43秒,和案情无关。另外一台的手机已经恢复,受害者和一名网名为‘命令’的用户保持频繁联系,聊天内容较为敏感,和受害者是情侣头像。案发前二人曾相约去了那个快捷酒店,手机号是实名验证。黄彦明,19岁,福安村人,去年因寻衅滋事被扣留3个月,现住址是福安村3组8号。” 第50章 白露(4) 暮色苍茫,村庄的小巷早早被静谧淹没,路上没有行人,只剩下零零散散几座自建土房的窗户外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偶尔有人经过时传出一两声犬吠,走远后又重新归于宁静。 3组8号的大门应敲门声缓缓打开,一个疲惫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此人正是黄彦明。 看清来人后,他没有惊慌,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平静地伸出双手,语气淡然:“你们还是找来了。“ 似是早有预料,冰冷的手铐落在他手上时,他的双眼闪过一丝明亮,那些恐惧和痛苦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轻松和解脱,所有的一切都将迎来终结。 . 萧尽霜正襟危坐,目光冰冷,审讯室里本就惨白的灯光在此刻似乎也被染上了寒意;县局民警梁讯洪坐在一旁,手里牢牢握着笔,相比之下,他的坐姿显得有些拘谨——这是一名刚从警校毕业从业的新人。 “你为什么杀了她?”梁讯洪发出了他的第一句话,因为缺少经验,他的尾音有些发颤。 好在黄彦明也没有打算为自己开脱,抬眸时他眼中闪过浓烈的惆怅,眼白处红血丝遍布,似乎已好久没有入睡:“我没想杀她…她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4个月了,那真的是个意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梁讯洪思索片刻,深思熟虑后决定开口询问“那她为什么死了”,一旁的萧尽霜只是轻叩了两下桌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示意他继续。 梁讯洪又重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我,我们其实是在本地群里认识的,聊了几句,后面见面了,感觉还不错,就在一起了。我和她都比较喜欢..喜欢刺激,想尝试一下一些新玩法。其实…其实之前也试过很多次,但是这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太突然了,我真的没想闷死她,真的。”他吸了吸鼻子,顿了会:“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在跟我开玩笑,以为她是逗我玩,我也没太在意。后面过了很久我不管怎么喊她,她都没反应,我就把她的面罩给摘下来了,那个时候她…她已经没气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杀她,我求你们相信我。” “为什么当时不自首。” “我怕,我还不想死,我怕我自首没人会信我。我当时就是想着,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酒店也没有登记,我们约会一直都是偷偷的,没让家里人知道…我就跑了…我现在知道错了…” 梁讯洪的笔录字体写得特别工整,他挺了一下肩膀,坐得更直了些,鼓起勇气再次开口:“你离开酒店之前还做了什么?”相比上一次,他的颤音已不再那么明显,尾音也有刻意下压。 “我,我很害怕…她的眼睛一直睁着不闭,我不敢去碰她的眼睛,她就一直看着我…我…”黄彦明手指不觉发抖:“我不敢看她,就跑到浴室里拿毛巾给她盖上了…这样她就看不到我了,我给她穿好衣服后搬到了床底,她手机被我恢复出厂了,现在在我床上的枕头下。我做的我都认,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这几天,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看到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睡不着…不管怎么判,我都认了…” “审讯暂时结束,法医报告出来有新的问题会继续联系你。”萧尽霜合上笔录转身留下了利落的背影,没有多余的一言一语。 梁讯洪紧紧盯着萧尽霜的一举一动,那份沉着冷静和从容不迫不由得令他心生敬意。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变成这样,如果能学习,以后是不是不会胆怯。 等他再次回过神时,萧尽霜早已走出了审讯室。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不可以错过,他想着,快速起身迈开步伐追去。 . 县局的内部构造和市局有些不一样,此处是由多座平房再砌上外墙包围而成的,审讯区被单独划分在了另一座平房里。 萧尽霜刷完门卡正准备离开,脚步却突然顿住了——白玦带着淡淡的慵懒感,身体向后倾斜靠在大门一侧的墙面上,手上轻轻翻动纸张,似乎在查看什么。 “你怎么来了。” 白玦将卷宗塞了过去,无奈地笑了:“等你啊,那个黄大勇说要请律师,现在又不早了,律师赶不来,就拖到了明天。那县局长非说什么过意不去,接风洗尘什么的,要请我们吃饭,张年他们觉得案件也还没最后敲定还不如直接回去直接点外卖,就婉拒了。县里没有其他的酒店,还是案发现场那家,不过好处就是走两步就到了,他们已经回去了。然后那县局局长就让我来找你问你一会要不要去。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说不定是想借这个收买把没封锁现场这个事给盖下来。” 白玦说着拿出两张房卡直接将其中一张塞了过去:“总之,他找你吃饭这个事你看着办…?楼上就是案发现场,给你302的吧免得你半夜天花板爬下来一个人,唯物主义者世界观要崩塌了。” “嗯,不早了,回去早点休息准备明天的审讯。” “萧队长,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梁讯洪快步追上,眼神里满是敬佩和虚心请教。 “嗯” “就是,嫌疑人认罪了,那我现在下一步该做什么?” “继续完善调查取证,尸检报告出来后移交材料。” “还有那个审讯技巧,我想学,就是刚才我看你没怎么说话他就自己全招了,就是,我想问……你那种气势,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我每次进去就紧张得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哪种” 白玦默默从萧尽霜手里拿回了那份卷宗抬起遮住了脸,眼神里的笑意依旧藏不住。 梁讯洪似乎没有想到可以用来形容的词语,短暂的沉默后:“就是,呃…威慑力?大概就是,呃…可以让嫌疑人不敢撒谎?就直接供认事实那种?” 他见对方迟迟没有接话有些尴尬,小声问道:“是不是需要…冷脸…少说话?” “嫌疑人不是看你说不说话,要学会听,听懂对方说的话。每个人审讯方式不一样,适合自己的才是关键。明天你继续跟来。” 梁讯洪眼睛闪过亮光,有些激动:“谢谢您!我一定会努力的!那个,萧队长,我可以跟您握个手吗?”他小心翼翼伸出手,似乎还有些紧张。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句短短握过,眼神依旧平淡。 “谢谢您,我会加倍努力向您学习的!” 第51章 白露(5) 说“等”的人先一步回了酒店,301的房间和401构造一样,空气里淡淡的次氯酸钠和霉味交织在一起,好似一张隐形的蛛网,将整个房间包裹在一起,多少有些令人不适。 白玦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熟练地撕开一次性床套的包装铺起了床,待做完一切后随意冲了个澡换了身衣裳便坐回了床上安静翻看起了那本《局外人》。 房间的隔音效果其实并不好,再加上靠近楼梯口,不时传来新住户上楼时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嬉笑声,走廊上偶尔有行李轮滑过的声音,但他并不在意,指尖轻轻翻过书页,任由那些尘世的喧嚣在门外游走。 . 与此同时,福安村的一家甜品店里: “……”萧尽霜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陷入了沉默,从来不去甜品店的他突然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上面的可颂都要一份,一杯珍珠奶茶全糖加冰,一份南瓜饼,一份红枣桂圆莲子羹。扫码打包。” 甜品店的老板喜笑颜开:“老板我们这里还有新品奥利奥奶盐蛋糕要来一份吗?” “....可以。” “好嘞,莲子羹加麻薯吗?” “…加。”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白玦心头一紧,脑海里飞速转过来访的人,只当是保洁阿姨,手里拿着书头也没抬就拉开了门,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不用打扫。” 他手背轻轻推向门把想关上,一只手掌突然撑住了门板。 他有些疑惑得抬眸望去,门外并不是什么保洁阿姨——萧尽霜冷峻的脸庞此刻却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了手默默坐回了床上继续翻看那本局外人,不是因为握手,也不是生气,就是单纯的那眼神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很擅长观察一个人的神色,那是一种崇拜到极致的眼神。 就好像书里那句——“一个人对他所不了解的东西,总是有一些夸张失真的想法。”他讨厌那种眼神,硬要说为什么,大概就是感觉,有点傻,很幼稚。 “不是说等我。”萧尽霜将那满满一袋甜品轻轻放在客房的餐桌上,把他手上的书抽走了。 “……困了不想等了。”他看向萧尽霜的眼神淡了几分,没了往日里的温软。 “你在想刚才的事” “书还我。” 萧尽霜抬手要去摸他的脸颊,手刚抬起就被白玦拽了过去, 他死死咬住不松口,像一个赌气的孩子,用最安静的方式抗议 萧尽霜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瞬,却也没抽手,盯着他看了一会才把书塞回了他手上,淡淡地说:“吃完饭再看。一会不好吃了,甜的。” 白玦慢慢松开了口,垂眸盯了会萧尽霜手背上那一排齿痕才缓缓抬起头。 萧尽霜也不恼,只觉得他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伸手拉过他紧紧搂在了怀里,声音很低:“你再用力咬一点明天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你爱咬人了。” “他们才不会觉得是我,他们只会觉得萧支队长日理万机还不忘雨露均沾。” 萧尽霜伸手柔柔地摸过的头,像是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刻意放缓了语气:“乖,先吃饭,吃完再咬,明天出结果就回去。”下一秒,他突然抬手把人打横抱起稳稳放到了椅子上,将那满满一袋甜品移到了他面前—— “……你在这养猪吗。”白玦看着满满一袋的东西皱眉 “可以是。” “???萧尽霜!我要把你打入冷宫!” 萧尽霜淡淡解释道:“没去过,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就都点了” “………好吧原谅你了” 八岁小孩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 . 可颂的香甜还萦绕在空气中,桌上小碟里还残留着融化的巧克力和奶油,浴室里稀稀拉拉的水声还未停歇。 他拿起酒精湿巾不紧不慢地擦拭指缝间粘着的巧克力酱,摩擦过几遍,粘腻感依旧挥之不去。他皱了皱眉,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去洗个手。 浴室的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热气和沐浴露草本味紧紧缠绕,每走近一步都似无意遗落的邀请函。 他径直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双手在凉水中缓缓搓洗,“不打算邀请我一起洗吗。”他声音柔软却带着挑逗,透着镜子半眯着眼睛看向身后。 “……” (省略过1300字) 空气还混着黏腻的气息,白玦眼睛通红,发丝凌乱,还带着淡淡的喘息和颤抖贴着萧尽爽肌肉分明的胸膛,整个人软得像被揉进热水里的糯米团子 他动了动唇,却只是哑声地哼了一句什么,语气软得像是撒娇。 ““挺像的” “……像什么”白玦蜷缩成一个小团,头靠在了萧尽霜的颈侧,微微抬头,眼角湿意未散 萧尽霜低笑,手掌扣过他的后脑勺请吻过他的额头:“炸毛的狐狸,少条尾巴。” “…滚。” “为什么生气。”他指尖轻轻掠过白玦的头发,动作轻柔地就像是在给被惹怒的小动物顺毛。 “……我没生气,就是不爽。”他闭上了眼睛,头埋得更近了些。 “为什么” 他其实很想说明明大家都活在一个充满算计和荒唐的世界里,偏偏却有人 “不食人间烟火”,那种与生俱来的干净感分明就是不管做了什么总会有人给他们兜底,总是饱受爱护才会有的,他们没经历过社会和人心险恶,看什么都是纯粹真诚,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想说他在梁讯洪身上看到了自己不被允许成为的样子;想说他天真的有些“傻气”,他活在了那个他以为只要善良就可以被温柔对待的世界里;想说他自己也是局外人,不是这里的人,也不是别处的,荒谬的世界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局外人。 但他什么也没说,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下了一句——“我和他不一样” 他的话说得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萧尽霜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疼,却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那不是一句随口一说的话,像试探,像在袒露某种情绪深处的东西,又好似害怕被误会。 萧尽霜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万千思绪,最后化成了一句“我知道,我在。” 白玦忽然轻笑一声,低低的,很短,像是自嘲:“算了,没事。明天照常吧,我带。” 萧尽霜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声音沙哑:“下次别转移话题,我会听的,别怕。” 白玦轻轻“嗯”了一句,面上渐渐染上了俏皮的笑意,那是平日里熟悉的模样:“你想看么。” “嗯。”简单的话里却藏着最纯粹的温柔。 “那打个赌呗~也不是什么很难缠的人” “赌什么。”萧尽霜视野平直地盯着他,声音低哑却不再坚硬。 “40分钟内结束,我赢了你就搬来我家~输了条件你定。” 萧尽霜低头轻笑:“不是早搬去了。40分钟对你不难。” “那最少30,他找代练了,我代练都下号了…那换个别的,回去一周的伙食你负责” “好。” 第52章 白露(6) 秋风带着些许的凉意轻轻吹过,路旁的枫叶被吹得簌簌作响,金乌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昨日那名名为梁讯洪的新人民警早早地站在准备室里等待,他的衬衫熨得笔直看不到一丝褶皱,眼里满含认真期待。 “嫌疑人请了律师,且具备一定的攻击性,不配合的可能性较大,你带新人多注意些,我去中控室。”萧尽霜淡淡开口,随即转向另一侧的梁讯洪提醒道:“有什么问题现在或结束后问,审讯过程中避免向嫌疑人暴露任何可乘之机。” 梁讯洪抬头“是!我想再看看卷宗准备一下!” 白玦脸上露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翻过手腕指了一下上方的手表,笑容里含着某种更加暧昧的情愫。 准备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梁讯洪手里拿着资料,余光斜斜扫过这名脸上总挂着一抹温润笑容的男人——他没有穿制服,上身是一件白色不规则衬衫搭配着银灰色金属链条串联了飞鸟,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淡淡的松弛和慵懒,仿佛对他而言进去的并不是审讯室,更像是在闲暇时间路过餐厅喝杯咖啡,打发一些无关紧要的时间。 他指节微微收紧,握住了衣角,犹豫片刻后自我介绍道:“老师您好,我叫梁讯洪,算上今天是第二次进审讯室。” “你好,叫我白玦就行,我们昨天见过”他合上笔录偏头莞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那个…我能问问你你干这行多久了吗” “三个月吧,今年小暑,你准备好了吗?” “呃...应...应该...?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不配合的...”梁讯洪伸手挠了一下脑袋,嘴角抽动,有些不好意思回复道。 “这个简单,把案发过程前后看一遍,猜他想说什么,抓他话里的漏洞就行,不难。比那些情绪脱敏的,高控制型说谎者简单多了。那种测谎仪都测不出波动。” “那...那我可以只观察学习吗...” “可以,走吧,早点结束回家睡觉,我困了 ”陌生的床和刺痛感让他一夜未眠。 . 白玦快速出示了证件和直接说明了情况后直奔主题:“黄先生,我们想了解一下您拒绝封锁现场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向左前倾,左手轻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二人。 “我就是不想因为死人了对我的生意造成影响,都是生意人,谁会愿意自己的营业额会受到影响?!你们警察上来就要封我的店,我凭什么同意!” “黄先生作为商人以利益为核心考量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根据我们调取的执法记录监控显示,您是在警员多次劝说下依旧拒绝封锁现场,与所说的警察上来就封店内容不符,根据刑法277条,您当时的行为涉嫌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罪,同时我们还注意到您当时还出现暴力阻碍执法和使用刀具实施袭警行为,您可以解释一下吗?”白玦不紧不慢地说道,尾音拖长,说是审讯,听起来更像是在虚心请教。 黄大勇死死盯着前方,义正言辞地怒斥道:“我那是出于自保,你们上来就对我动手动脚的,你看看我这腿,看看这膝盖,你们这是在滥用职权,我需要做伤情鉴定,我要告你们!” 他身旁的律师神情严肃说道:“请注意你的用词,我方当事人当时只是有些情绪激动,而你们的执法行为已经对我方当事人造成了实质性伤害,且构成暴力执法和滥用职权。” 黄大勇底气更甚,声音也更大了些:“我就是当时太紧张了!结果你们就开始打人!” 白玦面上笑容不减,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像是在闲聊:“黄先生对自身安全的重视能理解,您说的情绪激动也是人之常情,同时我们也尊重律师的意见。但是根据调取的执法记录显示,黄先生是在执法警员出示正式手续和明确告知后主动使用刀具进行攻击,且没有被动反应和正当防卫迹象。根据刑法第20条,执法警员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全过程无剪辑修改,也可提供查阅前后片段,您确定要坚持这个说法吗?” 黄大勇下意识看向他身旁的律师,有些无措,身旁的律师本还想说警员不出示正式手续和身份证明涉及滥用职权和执法不规范,张了张嘴却发现路已经被对方提前给封上了, 他轻拍了一下黄大勇的肩膀示意对方冷静,也是这一动作让他有了可以思考的时间,在争分夺秒的关键时刻,他考虑了多种应对策略,最终在脑海里筛选出了另一种较为合适的平静说道:“我方当事人当时处在高度应激状态,是条件反射下造成的无意识行为,并非有意实施袭警行为” 白玦微微眯起眼睛,心说这我熟啊,说这个你不就炸了吗? 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淡淡地说:“我前面说过了,执法记录里黄先生并没有被动反应和正当防卫迹象,个体在高度应激下会激活战斗-逃跑反应,逃跑是叫常见的应对行为,而战斗,也就是攻击性行为,是个体主动应对威胁,出于冲动和防卫,且包含一定的意图成分,但是在此之前,黄先生并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长时间的侧坐让他左腿有些发麻,他稍微坐直了些,换了一个较为轻松的姿势继续补充:“我想,黄先生,当时是出于恐吓和威胁意图,对吗?” “请注意你的提问方式,这是诱导性问题。”黄大勇身旁的律师面色骤变,快速回道。 “好的抱歉我没说清楚,那我简单说明一下,即使是处于高度应激状态下,个体依旧会保持一定的行为控制能力,而并非有意识的暴力行为,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冻结。主要表现为僵住或思维停顿,这也不符合黄先生当时的状态。至于你所说的‘无意识’只有在极端的精神障碍和丧失意识的情况下才能认定为无意识行为,如果你们有需要,现在也可以申请精神鉴定。” 他刻意加重了“有无意识”几字的语调,说完垂眸看了一下手表,收起了笑容,冰冷扫向对面:“现在,我不希望你们二人再继续浪费彼此时间,黄先生,请你对你的行为做出解释,还有这位律师,你是嫌疑人的法律代理人和权利保护者,请你不要继续干扰他自主陈述,配合了解情况会对你们更有利。” 审讯室的气氛突然下降至了冰点。 黄大勇眼皮耷拉下来,像断了线的木偶,声音低哑:“是…我承认…我不想封锁现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店里死人了…这会对我的生意造成很大的影响,我怕后面没人来我这里住店。是我先动的手,我就是想吓吓你们不让你们封店,我以为像之前一样,吓一吓,就没事了,店也不用封。” 第53章 枯荣 “笔录没问题的话就签个名盖指纹吧。” 随着黄大勇如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般签下了笔录,案子也终于迎来了尾声,五人也陆陆续续收拾好行囊坐上了返回市局的车辆。 虽已尘埃落地,车内的气氛却异常压抑——此次的命案与往昔的截然不同,其中既没有恶意,也没有仇恨,一名年仅16岁的花季少女,一名不到桃李之年的青少年,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意外葬送了两个人的未来,两个家庭却因此支离破碎。 汽车无情碾过地上枯萎凋零的落叶,叶片破碎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并切断了。也许是一种未知的可能,一个美好的未来,亦或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那声音很轻,却比哭喊更加撕心裂肺。 “秋天还真是个让人高兴不起来的季节啊...”方慕雪凭窗而望,窗外晴空万里,红枫似火,如此良辰美景却无法驱散她心中无法言说的失落和无奈:”人的生命,有时候真的很脆弱。” 张小顾抬手搂过她的肩膀,两人靠得更近了些,柔声安慰道:“是啊,但我们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该做的,就是希望以后学校能对青少年的思想教育更多一些,也许以后这样的悲剧也会更少一点吧。” 张年抬眼望向前方,叹息道:“我很同意,毕竟这个年纪是一个过渡时期,生理变化也趋于成熟,再加上冒险行为的增加,无保护性行为,酗酒抽烟概率也在提升。学校,父母或者是照顾人没有做好引导,种种加起来直接导致了年轻人常常成为暴力和凶杀案的受害者。他们更想象不到在日常生活中,明明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也许在某一天就会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 “是啊,凶杀案方面主要受害者都是年轻人,第一个群体在18-24岁之间,第二群体是25-34岁,其实14岁以下和50岁以上的概率都非常低。44%的暴力犯罪逮捕对象是25岁以下的人,都占了快一半了...”白玦喃喃道,他摊开手掌伸向窗户,指尖微微张开,挡住了前方的一切——似乎这样也可以阻挡生命的逝去。 方慕雪无奈:“感觉我再干个十来年,不是疯了就是麻木了...” 白玦偏头“但是这很有意义不是吗?至少还能阻止事情继续恶化…” “也对,我决定回去找沈局要精神补偿!” “你不怕被扣工资你就去吧,顺便给我们都争取点,别光自己一个人要。”张年调侃道。 “自古逢秋多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这沿途风景现在看着,其实也还不错~当然如果能加薪或者休假就更不错了” 车门再次打开的瞬间,秋风吹过,似乎也吹散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也吹开了新的希望。 . “各位辛苦了”沈清云目光柔和,带着几分关怀。 “可不是嘛,都睡到案发现场去了,沈局会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嘛?”方慕雪伸了个懒腰,露出轻松的笑容。 虽是属于刑侦一线,查的都是刀口上的案子,但没有任务的时候,组里的气氛格外的融洽,更像是一个彼此包容,温暖默契的家庭。 众人看似性格各异,可一旦遇到真正的难关,都能心照不宣地站在同一条挑战线上共抗风雨。 沈清云轻轻一笑:“今天就到此为止,休假三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其他事情我会亲自处理。保持通讯联络,随时待命” “不容易啊,终于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张年随意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正准备离开, 张小顾:“奇怪,怎么没看到萧队,他不是跟我们一起回来的吗?” 方慕雪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红唇弯起:“说到这个啊,你们知道吗,老大七夕的时候还去了游乐场,他自己还承认了。” 张小顾想起那条短信有些绝望地捂上了眼睛,苦笑道:“还不是你拿我手机去问的...我以后在组里待不下去了就只能你养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你完了,他还说了什么哈哈哈!”张年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得有些合不拢嘴。 “他只回了一个‘嗯’,消息是慕雪发的,我哪里敢继续往下问....” “那确实是队长会说的话了哈哈哈,起码证明不是被盗号了哈,没准是去约会的哈哈。就是不知道是跟谁去的,要不你们谁去旁敲侧击一下?”张年走到门口笑容突然僵住,火速收起了笑意。 方慕雪:“我也是这么说的,那天人太多了,一会人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都没来得及看到另一个人,回去以后张小顾又不让我继续问了,哎白玦你觉得呢?趁他不在我们来偷偷八卦一下。” 他眼眸微闪,嘴角勾起了一抹淡笑,指了指她身后:“我觉得你可以问问张年为什么没告诉你他在这站大半天了。” 方慕雪怔在了原地,从嘴里低低地挤出了“不是吧...这么巧...六个字没敢回头,她有些无助地望向了张小顾,后者投以她就是这么巧的笑容,:“...我完了。” 张年:“嗯节哀。” “走吧。”萧尽霜嗓音仍是那么平静沉稳,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风也吹不起一丝波澜。 在众人诧异好奇的目光下,白玦无奈地补了一句:“你们说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等等,什么,你们???”方慕雪眼睛骤然睁大,红唇微张:“所以你们是...?” “嗯,在一起了。”萧尽霜冷峻的脸庞中难得露出了一丝暖意。 张年:“看不出来啊,什么时候的事情,之前慕雪还说要撮合你俩来着,结果你们偷偷摸摸就在一起了。” 张小顾好奇道“想不到萧队平时冷冰冰的,居然也会有谈恋爱的一天啊,哎你俩谁追的谁啊,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 “我,今天先到这里,都早点回去休息。”萧尽霜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眸中的温柔却足以让人感受到他的真切。 “好吧,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我们也该回去了~你俩好好过,休假回来再见~” “回头见。” 第54章 枯荣(2) 秋日的阳光淡而不冷,懒懒地透过玻璃落地窗洒进客厅,空气中弥漫着难得的宁静。 萧尽霜突然伸开手臂环绕过白玦纤细的腰身,下巴轻靠在了他柔软的发顶上,满心满眼都是身旁抱着画板画画的人,时间仿佛也因此慢了下来。 画上硕大的荷叶翠绿欲滴,初绽的荷花穿过荷叶静静伫立在水面上,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朦胧的雾气萦绕期间,山水和日月融为一体,两对羽毛色彩斑斓的鸳鸯在水面上拨水前行,尽显缠绵。 “嗯,还得是我。怎么样?加上之前那幅,你名字齐了” “嗯,好看。” 白玦停下了手上的画笔,轻轻往后依靠,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身后人胸膛的温度,“萧尽霜..”语气轻柔得像拂过的微风。 “我在。” 那双手抱得更紧了些。 白玦脑袋轻轻蹭了蹭身后的肩膀,:“我希望你能永远属于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些,有试探,有依恋,也有不安。 萧尽霜轻柔地抬起那还拿着画笔的手,用虔诚至极致的姿态吻在了他的手背上,轻声开口:“会的。” 得到确切的回复后,他才微微仰起头望向身后人,眼眸中闪过一片明亮和清澈,宛如平静地湖面,倒映出了眼前人的身影:“那,三十分钟的赌约。” 萧尽霜嘴角难得勾起了一抹笑意,那笑声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宠溺,他指尖轻捏了一下白玦柔软的脸颊:“26分17秒,你赢了。” “那么慢...”他小声抱怨道:“他们好凶...你都不来帮我...” 萧尽霜脑海浮起中控室看到律师被怼得哑口无言得过程,指尖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良久的沉默后,低沉的声音传出:“.....他们,凶你 ”尾音微不可察的上扬,带了点反问:“你啊,真是。” “......那好吧,他们凶你了,说你暴力执法,滥用职权,给人家带来了实质性伤害。” 他把手上的画具随意往桌上一放,头埋进了萧尽霜的颈窝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本能性地寻求了最值得信任的庇护所,软软地说:“他们凶我就算了,还要吼我家的小狗,太过分了。” “谁是小狗。” 萧尽霜轻轻把他的脑袋往外推了些指尖还不忘再次捏过那白皙的脸庞,二人视线正好交汇,温暖而炽热。 “你啊,人又不是我抓的。其实我在想一个问题。” “在想什么。” “嗯...我在想,他那么大一个人,上来就被你撂翻在地,我又打不过你,如果哪天你家暴我,我找谁说理去,我还不一定吵得过...” “找我,我帮你。” 白玦嘴角轻轻上扬,眼中闪烁着玩味地光芒:“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会不会家暴你?” “你会咬人。” “......???你先问我。”他指尖戳了一下那青筋缠绕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你会么。” “我可以学~”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既然我赢了,那我现在饿了,管家该管饭了,一周呢。” “以后也可以。今天没买,先出去凑合吃,明天给你做,想吃什么。” “那今天还是点外卖吧,不想动,好累...想先睡会,不知道吃什么,你决定,到了再喊我。明天的话~想吃红烧鲫鱼,西兰花炒虾仁,柠檬鸡翅,罗宋汤,还有双皮奶!” “好。睡吧”萧尽霜抬手,毫不费力地将他抱回卧室,蜻蜓点水般吻过他柔软的嘴唇。 . 秋季的清晨最为宜人,推开窗户,缭绕在半空中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似一段段绸纱。 白玦耷拉着眼皮眼神还不怎么聚焦,塞着刚睡醒的惺忪感,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的嚷嚷:“...车钥匙在门口那个小桌上...” “那车,不合适,底盘要废“ “呃...那...摩托...?” 没证。”萧尽霜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讨论今天有没有吃过饭。 别墅修在城郊,周围人烟稀少,像是故意远离城市喧嚣,即使是最近的便利店也要开个十五分钟,没有地铁,没有出租,没车,哪里都去不了。 白玦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噗哈哈哈哈哈!”一声笑没忍住从喉咙里冒出来,泡沫差点呛进气管:“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尽霜你认真的吗哈哈哈哈哈!” “嗯。”片刻后淡淡补了句:“可以先去单位,换我的。” “那太麻烦了。”他快速漱了口:”我开,你拿菜,哥带你兜风去。” “不是起不来,怎么不多睡会。”萧尽霜看着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人,头发还有些凌乱,眼神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宠溺。 白玦拉着他来到车库,那辆经过改装的哈雷夜路德黑得发亮,像一头沉睡的美洲豹,不动声色趴在地面上,安静得近乎傲慢。他故意挑了一个儿童粉色头盔塞了过去,笑得狡黠:“一盔一带,安全出行~” 萧尽霜没有说话,眼里闪过微不可察的无语,在白玦眼里看来更多其实是像看“傻子”似的眼神。 “好吧,逗你玩的”他收起了粉色头盔,重新递了过去:“走了走了” 白玦刚准备跨上摩托,后领就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提起:“???做什么?” “你说的摩托,是他” “对啊,德产的~”他套上了头盔只露出了那双眼尾上挑得恰到好处的眼眸。 “这车……上牌了吗。” “上了啊,我可是守法好公民,喏,后边,走了走了,再不走黄花菜要凉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萧尽霜才套上头盔,抬脚,跨上,动作干净利落,手自然地落在后座下的斜杠上。 “...?别放那里,热。”白玦想了一下,感觉说得不是很合适,淡淡地补了一句:“那是排气管,一会我就可以加餐吃红烧猪蹄了~抱我。” 萧尽霜头盔下的嘴角微动,手自然地环过他的腰肢,语气平淡提醒道:“别超速。” 低沉浑厚的声浪响起,宛如沉睡的黑色美洲豹再次被人唤醒,带着野性和力量划破了晨曦的薄雾,奔向那广袤的自由。 第55章 枯荣(3) 菜市场空气里飘着鱼腥味和油条的香气,早点摊的老板一边吆喝,一边往蒸盘上扫过米浆,翻过,卷起,装盘,一气呵成。 “买哪条”萧尽霜指节轻柔地捋过他了的发丝,低声问道。 白玦眼抬眸扫过鱼摊,视野落在了那条最肥相对来说最有活力的身上,淡淡说道“最左边那条” “那是鲈鱼。”萧尽霜眼神有些意味不明,无奈地说道。 “………算了你去吧,我还是去店里等你吧…”白玦犹豫了片刻,转头走向了身后的早餐店,摆摆手喊道:“去吧皮卡丘,这神圣又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 菜市场有些大,萧尽霜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白玦正小口小口地咬着钵仔糕,嘴巴却塞得鼓鼓的,看起来有点像圆滚滚的兰寿金鱼。 “来,张嘴,大朗起来喝药了~”他夹起一块绿色的钵仔糕塞了过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软软地补了一句:“这个好吃,青苹果味的~” 萧尽霜本来还想说一句“太甜”便被“我猜你会说很甜。”给堵回去了,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家店的好吃~嚼起来软软的又有点脆脆的,下次还要来” “好。” “所以,你买到鱼了吗,是鲫鱼吗…?” “买了,回去吧。” “那太好了,让我见识一下萧队长的厨艺~”白玦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回走,眼里满是期待 “最好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呃……那要不我来…?” “炸厨房么。”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凡事都有第一次懂不懂,虽然我不会,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打击我啊,而且再说了,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夸夸我贴心嘛?” 阳光下,一人拎着食材,一人抱着打包的早餐并肩越过街道走向停车场,秋风吹过,也将所有的纷乱都吹到了身后。 他们走得很慢,正是因为明白这份安宁来之不易,才更愿意放慢脚步。 . 厨房里飘荡着香辛料和油烟交错的香气,灶台上的锅里咕噜作响。 萧尽霜身着黑色居家服,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安静地切着胡萝卜。他的袖子微微卷起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手背脉络青筋凸起,骨节分明地手处理起食材也是干净利落亦不失美感,令人看着赏心悦目。 “萧队长考虑一下失业以后去当厨师或者男模吗?”白玦眼里含笑,指尖轻戳过芥末酱往他嘴唇快速一抹,随后靠在冰箱上淡淡补了一句:“手滑了~” “......”萧尽霜眉头轻蹙,片刻的沉默后突然转身抬手捞过一旁还笑得得意的那人,低头吻了下去。 二人呼吸相交,唇齿交融的瞬间,芥末的辣呛味顺着舌头卷入鼻腔。 萧尽霜轻咬过了一下他的下唇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口,“手滑。”他淡淡解释道,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嘲弄。 “咳...你那是故意的!!”白玦被辣得鼻腔发酸,泛红的眼角宛如一片破碎的晚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乎随时准备流淌而下。 灶台上的锅发出急促的“咕噜咕噜”气泡声,锅盖被热气顶得轻颤。 萧尽霜平静地转身将锅盖掀起将切好的胡萝卜倒下,轻声开口:“你也是。再捣乱你的午饭就只能生吃了。” “......哦”空气陷入片刻的安静,下一秒他踮起脚尖贴在了萧尽霜耳边,声音不大,却带着挑衅:“生吃也行,你先吃,然后再喂我。” 上方的油烟机还在转动,锅里的汤还在咕噜咕噜地炖着,空气却好像瞬间被点燃。 萧尽霜没有接话,慢慢摘下围裙取下手套随意地放在了一旁的桌上,默默洗了手,再转身时——漆黑的双眸满是炽热和占有。 “我突然想起我的画还没画完?你先忙?”白玦话说得很快转身要走,前脚刚迈,那只青色脉络遍布的手已扣住了他的手腕举过头顶,他下意识抬脚往后退,身后的冰箱紧紧贴上了他的后背。 冷意透过衬衫窜上了他的肌肤不由自主微微一颤,后背的冰冷和胸前的炙热交织,布料与布料之间的摩擦声让他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个...你不是做饭吗...?你先...忙?” “嗯,现在有别的事情。”萧尽霜低头咬上了他的锁骨。 油烟机的轰鸣声,汤锅里的背景乐,急促的呼吸声催促着将扑面而来的欲念推向极致——直至失控。 .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厨房,桌子上的饭菜热气未散,缓缓升起,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意乱情迷的气息。 白玦换了身衣服从浴室里走出,头发上还带着几缕湿气,皮肤里混着淡淡的乳木果清香,坐下时动作还有些僵硬。 他干脆把碗筷往前方一推,软软侧着脑袋往桌上一枕,有气无力地说道:“不想动,你喂我。” 萧尽霜面上没有其他的起伏,默默接过碗筷夹了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挑了次送到他嘴边,清冷的眼眸深处却藏了一抹不轻易显露的温柔,无言,却似乎在说“慢点吃,我在。” 白玦愣了一下,别过视线轻轻张嘴一咬,片刻后眼睛倏然亮起:“恭喜你通过试用期,现在我决定雇你为长期工,不给工资的那种~” 萧尽霜加过虾仁拌入米饭中,拿过勺子舀起送到了他嘴边,轻声开口:“不用给,我工资卡也给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萧尽霜,我跟你说,外边的那些男人都是骗你感情的,我不一样,我不仅骗感情,我还骗财骗色~” 他安静地听他说完,喉结微微上下滑动过,笑容淡淡:“嗯,看来要人财两空了。” 白玦歪头看他,那脸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角处那颗微不可察地泪痣给冷峻的眉骨染上了一丝邪肆,偏偏个子还长到了一米九,从头到脚简直无可挑剔:“嗯真好看~羊落虎口,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谁是羊。” “你~” “不后悔。永远都不会。”萧尽霜抬手拨开了白玦眼前的碎发,看着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认真承诺道。 “那说好啦~永远在一起,不管以后有多难,至死不休” 他伸出小拇指,不知是不安还是紧张,指节微微颤动,下一秒—— 萧尽霜毫不犹豫伸手勾上,轻柔却带着分量。 “骗人是小狗~”白玦嗤笑出声。 两只手指紧紧相扣,为彼此立下了一个无声的誓言——不管未来有多远,这个承诺都不会变。 “永远”有多远,没有人知道,也没有标准答案,或许它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人们总是在试图抓住所谓的”永远“,到头来却发现手中只剩无尽的空虚与灰烬。 第56章 秋分 要说白露时的晨曦还带着些许湿润,到如今秋分,空气骤然变得干燥起来,就连办公室里的盆栽都焉下了头。 “这段时间真难得,要是以后也没有案子就好了,这都成为‘闲警’了。”张年调侃道。 话音未落,沈清云带着档案走进来,与她同行的还有另一人。 她沉声开口:“各位,很遗憾通知你们,案件审批下来了,立刻重启,萧队因特殊情况,此次由我来作为指挥。这位是当年负责该案的组长楚岘,若没有他当初和团队的坚持,就不会有我们今天继续推进的可能,今日重启案件,也是他未竟的心愿。” 那是一名步伐稳健的老人,满头银发却神采奕奕,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穿透一切事物,所有的罪恶在他眸中——都将无所遁形。面上的皱纹不过是他岁月刻下的功勋罢了。 然而当他目光瞥向萧尽霜时,眼神却有了几分歉意。 沈清云声音缓和了些:“先前的档案相信大家都已看过,时间紧迫就不多重复,两人一组,张年和楚组长负责走访当年受害者亲属和排查社会关系,重点排查第一名受害者的买卖关系链和交易往来,还有查看当年的药店老板是否能提供更多的信息,尤其是当年发生过的医疗事故或药材问题。第二名受害者的各种社交关系和业余爱好,方慕雪和张小顾,你们二人负责技术比对和卷宗整理,还有对黄天一再次进行电子数据取证。白玦,萧尽霜,重勘现场,各组互相配合,信息共享,我们面对的,是一名具有极高反侦察意识的连环犯罪嫌疑人,任何失误都会导致案件出现偏差。若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 会议一散,众人便立刻起身,没有过多的寒暄和玩笑,每个人都清楚自己什么时刻该做什么事情,纷纷带着各自的任务离开。 “我们先去那个废弃游乐场吧,这几年街道变化太大了,当年的案发现场支撑不了有效的行为分析了。”白玦冰凉的指腹轻轻覆上了萧尽霜的掌心边缘,小心翼翼地舒展开那紧紧蜷缩且握得发白的指尖。 十指交缠,掌心相贴,冰凉和暖意在此刻悄然交融,把那些溃堤的情绪都慢慢揉进了这抹余温里 “没关系,我在。” 他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像春日的暖阳照在冰川上——渐渐化成了溪流 萧尽霜的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沉默蔓延了一瞬,才回过神缓缓垂眸望向那冷白的腕骨,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嗯”字。 “我会帮你找到真相的,相信我。“白玦眼神清冷,指节微微收紧,坚定说道:“他跑不了。” 萧尽霜薄唇微颤,刚想说点什么,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老专案组的组长楚岘。 他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跑得有些着急,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额前的银发粘在了额头上,苍白的面色却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愧疚:“那个,萧队…”他声音断断续续,却有些急切 白玦轻轻将萧尽霜拉过身后,那双眼眸带着与生俱来的笑意,微翘的眼尾此刻却无半点温度:“楚组长有事可以跟我说,萧尽霜只作为旁线顾问。” 他语调平和,尾音拖得很慢,却不像是在沟通, 楚岘闻言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背脊——一种莫名的冷意。 他从警三十多年,见过杀人如麻的疯子和暴虐凶残的悍匪无数,却从未有过一刻,像面对面前这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般发怵 他脚步一顿,低下了头,声音嘶哑:“萧队长…当年的事…我” “楚组长如果不是关于案情的线索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毕竟大家都有任务在身。”白玦没让他继续说下去,那双眼睛明亮得过分。 楚岘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请问您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楚岘终是没再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 这座废弃的游乐场虽位于多条主干道中央,却更像是是城市的盲点,每日往来的车辆成千上万,却没多少人愿意在此驻足——大门上方的“广汇游乐场”五个字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不清,上方的红色“广”字乍一看更像是“尸”字,令人不寒而栗;铁门斑驳,四周杂草丛生,靠近大门背后的草丛还弥漫着浓烈的尿骚味,令人作呕;旋转火车前端的笑脸掉了一颗眼睛,上面的油漆早已被暗红色铁锈腐蚀,看起来就像血淋淋的人头,整个游乐园沉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二人来到了快递员所说的取件点——那是一个老旧的储物柜,上方还用铁皮做了雨棚隔离,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塑料袋和不明来源的垃圾。 萧尽霜突然抬手拦住白玦没让他踏进雨棚下的区域,在对方一脸疑惑下自顾自套上了防护套,声音平静:“有脚印,别破坏现场。” 他蹲下身子认真查看现场的脚印,偶尔翻过地上的杂物。 “哦…那你看里面的,我看看他藏哪合适。如果我是凶手,我会优先考虑有隐蔽遮挡不容易被人发现,可以观察到包裹状态,同时又可以方便我逃离的位置…”白玦小声嚷嚷,刺眼的阳光让他不自觉眯起眼睛原地转了一圈,最终视野落在了半空中。 “这组脚印前掌区域宽厚,有明显特殊图案,是一双新的老年健步鞋,重心…不是很稳,这块纸皮得带回去。” 萧尽霜熟练地拿出证物标尺,沿着鞋印边缘摆好位置,按下快门,又补拍了现场整体方位图才取出了一个硬质物证袋装进去。 “穿新鞋作案啊...有几种可能性,规避痕迹,仪式感,心理补偿,洁癖,自恋或者是表演型,萧尽霜,我想我知道他藏在哪了,你觉得那个二楼的窗户怎么样?” 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废弃鬼屋,二楼窗户阳光斜斜照过,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关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窗将所有窥探的目光都拒之在外。 白玦继续补充道:“如果我是嫌疑人,我的优先选择会是高处,不仅不容易被发现,还能产生一种俯瞰众生的感觉,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别人又染指不到,那里就刚好合适。你看这阳光,只要不是下雨天,这个窗户里面的东西,外边都看不到。那段时间,没下雨。怎么样,要跟我去看看吗?” “证物不能多动,我放回车里看守。” “好吧,那我自己去了~祝我好运,万一遇上穷凶极恶的嫌疑人我就只能英年早逝了,记得到时候多给我烧点纸钱,我提前给你开户顺便存点~” “注意安全,保持联络,我等你。” 白玦接过单反,耳上蓝牙连上了手机通话,头也不回向后摆手喊道:“希望你不用守寡~” 二楼空无一人,原来的设施早已被搬走,只留下了铺着一层薄薄灰尘的哑光地板。 他打着手电蹲在门口盯着看了会才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原地站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这个积灰程度,是最近才有的,他打扫过了,那个纸皮应该是意外,我再进去看看。” “嗯。要拍照记得全中近三个方位” “...咳咳....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有能让我拍的东西…但是照目前来看,应该是没有的,就连打扫工具也没见着…就是这屋里味道有点…咳我现在在窗户边,你那个位置能看到我吗?” “反光,不能” “那应该没跑了,我这里能看到你,还有大门,储物柜都能看到,我现在过去找你,这里被搬空了。” “好。”萧尽霜微皱的眉头终于再次重新舒展。 第57章 秋分(2) 车门再次被拉开——白玦低头拿着相机看得太认真,坐上时头还往车门顶磕了一下, 萧尽霜抬眸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速别开了视线,似乎在强忍笑意。 “……好笑吗。”他捂着脑袋,白眼翻过 “嗯。”萧尽霜抬手,下一秒就被拍开了 “你滚啊”他尾音有些拖长上扬:“我发现了个东西,你不夸我就算了你还幸灾乐祸。太没良心了。” “你说脚印。” “嗯对啊,刚看你拍的。”他把相机递了回去,照片上方的脚印有轻微拖步,步距小且还有重叠。他指着下方的脚印:“你看这里,这是正常的” 白玦手指慢慢上移:“再往上走重心就不一样了,而且你看这组脚印都是往前走,没有拐弯刹停的迹象,但路径偏移了,这不是慌乱造成的,慌乱是不规则运动” “你的意思是嫌疑人患有间歇性运动障碍,时好时坏。没有拐杖印,不是中风,癫痫会有支撑印,帕金森是小步拖行,也不是” “对,我更倾向于恶性神经胶质瘤,二楼那个味…他用次氯酸钠拖过了,就是那个呕吐味,盖不住,进去差点给我抬走了。而且过去那么久,痕迹检测也做不了了。哦对还有一个,这个鞋印,只有Ecco,bIom c系列才长这样。他们家用的是美码或者欧码” “鞋印27cm 白玦托着下巴打开了Ecco官网,快速划过手机屏幕:“嗯......我看看...那去掉误差就是41-42欧码左右???老年人会网购吗...算了,按照他的行为逻辑,现金的可能性更大。而且就这市里实体店就有十家,还不排除网购的可能性,蒜鸟蒜鸟,先回去吧...也算是有突破性进展了,没有具体人选也只能做交叉排查了... 嗯,辛苦。”萧尽霜抬手轻轻抚过他头顶,带着保护和肯定的力道。 “你再摸我头我我要长不高了...也不知道他们那边进展怎么样了,大海捞针啊...你开车,我汇报情况”他把那双手再次拍开小声嘟囔完抬手按下了耳麦:“报告,我是白玦,游乐场储物柜的一块纸皮上发现一组特殊纹路脚印,初步推测是Ecco bIom c 系列的老年健步鞋,鞋印长27cm,去掉误差大概在41-42欧码指尖,同时发现了嫌疑人逗留点,在游乐场鬼屋二层,现场经过次氯酸钠清洗破坏,没有发现清洗工具,但仍有呕吐残留气味。结合脚印状态分析嫌疑人应患有恶性神经胶质瘤。现场采集的证物已妥善封存,正送往回局里待进一步技术鉴定。” “这里是张年,我们对第二名受害者家属进行了走访,据他的父母反映,受害者严重沉迷网络,经常逃课和朋友去网吧且热衷于拳王和贴吧论坛发言,可能与案情有联系,估计是嫌疑人约他出去以后进行行凶。当年的网吧老板已离开本市,现准备去走访当年的药店老板。” 沈清云:“很好,你们的发现对案情进展有很大的帮助。方慕雪,你负责交叉筛查出本市内确诊恶性神经胶质瘤患者名单。” “方慕雪受到。沈局,我们这边重新查看过吴昌(第二名受害者)的档案,发现他曾因在贴吧发表不实消息间接致同校女生跳楼身亡被起诉,当事人还曾表态悲剧的结果与他无关,这个应该就是嫌疑人选中他的原因。” 白玦:“沈局,当年的案发现场都已做了拆迁重建,我认为重勘现场的意义不是很大。” 耳麦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是在思考新的方案,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证物移交后你们二人负责去走访第一名受害者家属。所有人,抓紧时间,全力以赴,继续保持通讯畅通。” “收到。” 通讯结束,所有人周围的空气像瞬间凝固了一般,没有人知道嫌疑人会不会再次赶在查明真相前再次销声匿迹——最多只有一年,一年以后,这案子就将成为永远的悬案。 真相将永远沉在海底,再也无法将它捞起。 第58章 秋分(3) 明明窗外阳光明媚,可阳光却像是故意遗忘了这一片土地,衰败的平房里出奇的昏暗沉闷。 客厅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瓶子,有塑料的,玻璃的,纸质的;就连墙角也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废弃纸皮。 前来开门的是一名七十岁的老人,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上不少。面上沟壑纵横,眼神空洞,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和酒精味相互交织,走路动作异常僵硬,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人操控着丝线的动作的人形木偶,在动,却早已没了朝气。 “二十多年了...咳咳咳...就剩我一个人了...都走了...咳咳咳”他撑着拐杖,走得很慢,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喉咙里强行咳嗽挤出来,他咳了好一会,目光落在了墙上一幅早已模糊泛黄的照片上,继续嘶哑着说:“我也想走啊...咳咳咳...可是我走了,就再也没有人...咳咳再记得他们了,其实我...也快要想不起来了,咳咳咳说不定哪天起来真的就忘了...” 白玦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柔和:“不会的,她永远存在你的心里。您放心,我们会尽快查清。” 老人抬手指了指,指尖颤抖:“她的东西还在...这么多年了,也没舍得烧...我没有动过咳咳咳,你们要是能查清....咳咳咳,我也能死而无憾了...” 屋内的气息似乎被人强行灌了冰,此时不过秋分,温度却跌到了极致。 手指所指之处的房门上还挂着崭新的对联,两处不过是一墙之隔,窄小的房间却好似另一方天地——干净,整齐,就连电灯也是亮着的;粉色的床单微微塌陷,像是记住了某个人的重量,还未来得及恢复原样;桌上放着的米白色笔记本,似乎还在静静等待着让归来人书写。 翻开封面,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薄脆,边角磨得发白,似乎只需略微施力,下一秒它就会——倏然断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下方还跟着一串又一串的数字。 萧尽霜小心翼翼翻过页面,在倒数第二页时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那是一行被快速粗暴涂画过的字体,它被彻底涂黑,看不清名字,甚至穿破了纸张。他手背轻拍还在翻箱倒柜的人,轻声开口:“阿玦,这个。后面数字应是每次交易数额,前后有重复的人名,是按照交易顺序来写的。这一行被涂了,笔墨比后面几人的要鲜明。” “嗯?情绪失控了?没有泪印,不是悲伤,但情绪很强烈。”白玦翻过后面的纸张,盯着看了会:“其他人的名字没有涂画,可以排除出于保护和隐私的可能,更像是因为认知发生冲突,恐惧或者是否认,不想承认二者之间的关系导致的行为。” “嗯,这个应该是导火线。笔压是从左往右再来回重复的。”萧尽霜拿起手电筒往纸上照去,把每个角度都仔细观察了一遍:“第一个字是仵,第三个应该是个喜字,中间破损太严重了看不出来。” “这个姓氏的人不多见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全国加起来都没多少吧...看看最后一个是谁?” “这个”萧尽霜把桌上的笔记本往他的方向移了一些,乳胶手套包裹的指节落在了名字下方:“申宝泮,后面没跟数字,前面也出现过。” “???这名字说出来,怎么....等下,我问问。”白玦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冲上大脑,转身按下了耳麦:“慕雪,我们这边发现了点东西,你能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申宝泮的人吗,申诉的申,宝贝的宝,泮宫的泮。” “本市没有,省内也没有。” “谢谢。” 二人目光交汇,一股凉意顺势爬上了脊背——审判,宝字头。 从最开始,嫌疑人用的就是虚假的身份接近并取得受害者信任,再挑选出了合适的时间... “四次,数额不小,这个要带回去。“萧尽霜的声音很轻,说出的每一个字却清晰又冰冷。 耳麦再次传来震动:”我是楚岘,药店老板陈升提到当年曾有一名名为仵超良的中年男子多次到店内砸东西并往门口喷红色油漆,据他所说还曾与受害者发生过肢体冲突并声称是卖过期保健药。” 白玦:“我们这边查到受害者的交易里出现过一个姓仵的,慕雪,仵超良的父亲或者是祖辈有没有名字里有‘喜’字的,差不多的也行。” “仵超良的父亲名叫仵瑞喜,五年前户籍信息被注销。” “受害者的交易对象里有他,那...如果是二十年多前的手机数据还能调吗...? 本地数据的话有SIm卡或者是手机可以,定位,通讯记录这些不能,营业厅最多几年就会覆盖了。” “好,谢谢”白玦松开了耳麦,手上动作却依旧没停,几乎把整个房间都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床板下方也没放过。 “在找什么。” “电话本,那个年代应该都用得到电话本,可能还会有他的联系电话,这本笔记本上面没有联系方式,这么多人不可能都记得住,找到电话本说不定就能通过电话找到实名绑定信息。” “那年代能装电话的人不多,也有可能没在这里,也该出去问问他了。” “老爷爷,我想问一下黄婉玉,有没有电话本,或者是写电话号码的习惯? 老人讷讷,片刻后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没钱...没有这种东西。” “那她有没有跟您提过客户或者是工作上的事情?” 老人眉头微微皱起,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忽了好一瞬,才慢慢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老了啊。” 白玦的声音更轻了些:“那您对最后一次见她,说过的话或者是其他的事情还有印象吗,没关系,您可以慢慢来。” “没有...咳..不记得了,但是她好像那天,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很高兴。”老人手指不断挠着手臂上的皮肤,叹了口气,下一刻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激动得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地说:“她有说过一个...咳咳咳一个穿,西装,人很好的客户咳咳咳,那天早上还说,还说晚上回来带我出去吃饭...是他吗,是他害了我女儿吗!!”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要站起身。 萧尽霜轻拍过他的手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否有关,一切以证据为准,请放心,我们会继续追查。” ”好...好...”老人闻言重新坐了回去,很多时候,真正让人信任的,不是说了多少动听的话,而是那份沉着本身。 白玦轻轻将那张扣押清单表格递到了他手中,柔声开口:“老爷爷,我们在她的房间内发现了一本对案情进展有帮助的笔记本,想问问您的意见...” 他微微点头,眼睛通红,颤抖着签下了名字,没再说话。 “谢谢您,我们会努力查清的,您多保重。” 太阳缓缓西沉,平房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黑暗在无情地吞噬着老人瘦弱的身躯。他佝偻着背坐在屋里不再抗拒黄昏的降临,就像天边的那最后一抹霞光,虽还挂在天边,却只剩下余烬。 第59章 秋分(4) 傍晚,过往的车辆和行人渐渐增多,整个街道开始热闹起来,窗外不时还传来几声小贩吆喝声和孩童嬉戏声。 “鞋印长27cm,最宽处11.1cm,为沾水后在纸皮表面形成灰色湿印,这是SIcAR系统对比图”张小顾将几张图片和一份资料放在了会议桌中央,顿了顿,继续补充道:“经过鞋底花纹和数据库对比初步匹配Ecco bIom c系列,尺码估测在42左右。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东西都无法检测了” “我通过多个数据库进行了交叉比对,今年本市确诊恶性神经胶质瘤的患者有217名,50岁以上确诊患者有140名,见有些医生会避免患者心理负担过重会在报告上故意简化模糊的可能性,我将范围扩展到了who II-IV级,一共403名,这些事名单,按最新确诊时间排列过了,电子版发到群里了”方慕雪把提前打印好的资料放到了桌上,嘴角抽了抽:“太多了...中老年人是高发人群,尤其是胶质母细胞瘤。” 沈清云:“筛查一下有军事,情报,安保和化学背景的。” “我看看...”方慕雪将笔记本往前挪了一点,没有用鼠标,上方的键盘于她而言不过是弹奏钢琴的按键罢了:“......没有。” 萧尽霜沉声开口:“不排除患者家属要求隐瞒病情的可能性,有些医生会用低级别胶质瘤,炎性病变或者囊肿替代。” 一阵快速的键盘敲击声后,方慕雪的屏幕上只剩下了15个:“15名。” “时间不早了,都辛苦了,明天开始以社区工作人员身份去走访这15人,注意查看鞋码和款式,尤其是有稳定收入来源的家庭。散会。” .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三天,三个小组的走访任务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浪花也没见到。且不说每个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甚至连符合作案条件的人选都没有。 案情再次走进了死胡同。 ”怎么会,难道我们的方向走错了...?”方慕雪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张小顾再次核对过脚印检测报告,挠了挠头:“不应该的...除非这组脚印是别人留下的,但是根据粒径分析和沉积模型,这并非近期留下的。逗留点我们也重新去做了勘查,染色剂,鲁米诺试剂没有反应,也没有指纹。这反侦察意识太可怕了,现在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我想一个正常老年人应该不会对废弃游乐场产生兴趣,而且你们看,这地方步行压根过不去,当然也...不排除年轻人穿老年健步鞋的可能性....”白玦将地图平铺到了桌面上,随后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一句话:“我们并没有查到当天有过往车辆长时间在此地停留,现场发现的嫌疑人逗留点做了清洗,我并不认为一个废弃游乐场可以找到清洗工具甚至是次氯酸钠,如果他是乘坐交通工具或者打车随身带着这些东西未免也太引人注目,我想他应该不会这么做,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嫌疑人还有同伙的可能性了。至于医疗记录,应该也是。” 张年:“你的意思是,他的同伙有医疗北京,甚至还能做到将医疗确诊记录隐藏。” “是的,嫌疑人在当天乘坐同伙的车辆去到了这座游乐场,然后同伙开车离开,待事情结束后,同伙再次开车前往将他接走。不过他的同伙其实我没有很大的头绪,不过作为追随者的可能性会更高,出于依赖,认同或者别的。第一名为男性主导者,精通网络,并且在期间都取得了受害人新人且掌握他们的生活规律,在作案地点的选择上可能存在一定的仪式感,也就是说案发现场是嫌疑人认为他们‘有罪’的地方,不过这个目前仅供参考,毕竟没有足够多的证据直接指向这一点。” 沈清云沉思片刻,决定使用诱饵侦察法:“没有证据的命案往往是因为凶手在案发前就进入了你的视野盲区。明日我会让宣传部透出消息在现场发现嫌疑人的逗留点和关键线索,加大巡防查看嫌疑人是否再次回访。反推时间线,方慕雪,你和其他技术人员尝试能否调取案发前十天的监控,嫌疑人不会莫名其妙就选定到此地,在此之前一定会多次往返进行观察,注意查看前后出现几次却普通的车辆,尤其是间隔时间相对较短的。还有一个,据省厅安排,中秋节当晚7点将在雅台世贸会展中心举办以反暴力和保护青少年身心健康为主题的慈善晚宴,专案组将代表公安形象统一出席并负责协防,安保将由特警主力承担。请大家提前安排好工作,保持良好状态。任务确实多,但既然安排下来了就得提前做好准备。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日继续。” “收到...” 窗外的蓝天渐渐染上了淡紫色,沈清云率先离开,其余人也陆陆续续跟着离开,最终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和一片寂静。 楚岘面色凝重,那个雨后清晨,误抓,刑审,释放,再到接到死亡通知,桩桩件件,都化成了一根根扎在他心头的刺,无时不刻不在刺痛提醒着他——从业的失误导致整个家庭都支离破碎。 他站在门口,努力咽了口唾沫,连带着那些苦涩一并吞下,声音嘶哑:“我...当年的事情,我很抱歉...你恨我吗” 他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就像羽毛飘落地面。 抱歉解决不了问题,现在重点是把案子查清。”萧尽霜平静回视,他在工作上一如既往的克己奉公,从不掺杂多余的私人情感。 满头银发的老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好默默咽了口唾沫。 白玦快速翻完了那本《Forensic Gait Analysis》,白了一眼楚岘,转头看向萧尽霜:“看完了,痕迹上没有很大的问题,就是时间过去太久痕检那边提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了。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是省厅下的安排,那规模应该不会太小,如果一直没有进展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到时候把关注点放在宴会嘉宾上,如果有矿产企业家的话。自由职业,高收入,这符合画像。” “嗯,我会注意。回去吧,不早了。” 白玦朝他眨了眨眼睛,抬手晃了晃那本《Atlas of human Gait in health and disease》,微笑道:“你先回去做饭,哦今天想吃芝麻汤圆。我得晚点,先把这个看完,再去找沈局商量一下,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好,别太累,早点回。” 第60章 秋分(5) 浓郁的夜色淹没了大街小巷,城市的灯光早已悉数亮起。 萧尽霜将厨房收拾好转身到客厅看到的就是——白玦垫了一个特大号靠枕半躺在沙发扶手处举着手机打游戏,修长的双腿优雅交叠在一起,随性又带着几分慵懒。 “吃完就跑,躺得也利索。”萧尽霜走到身后,轻轻抬手划过他的发梢,眼神的冰冷早已褪去。 白玦嘿嘿一笑没有接话,那双潋滟生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起来运动一下。” “我在游戏里运动过了...”他小声嘟囔着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明天你的晚饭游戏管了。” “......”白玦沉默了片刻,整个人像触电般突然站起身,微笑道:“我突然想了一下,好像也可以动一下??怎么说,比一场?” “比什么。” “跟我来~输的人满足对方一个要求怎么样?” 萧尽霜轻“嗯”一声表示同意,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到了别墅后的一个房间——那是一个乒乓球室。 “三局两胜,11分结束,每人两球,10分一球轮换,10:10领先两分结束,你先~”白玦将一个白色乒乓球轻抛过去,后者抬手稳稳罩进掌心。 啪——嗒——啪——嗒——白色小球在球桌两侧匀速来回,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不知持续了多久,白玦决定率先打破这“暴风雨”前的平静。 “萧队长这是刚上小学吗~”他面带笑意,明亮的眼眸闪过一瞬狡黠—— 砰! 他手上突然发力,一记反手狠狠扣过打了萧尽霜一个猝不及防,小球擦过另一侧的桌角落地:“1:0啦~” “不错,期待你后面的表现。”萧尽霜有些意外,无奈的笑了,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手上却是一记急长,小球几乎贴网快速飞出,偏偏就是没碰网。 “这么凶不好吧,还你啦~”白玦笑着抬手将球劈回,小球呼啸着掠过周围的空气又再次被萧尽霜反手扣回。白玦也不甘示弱再次将球侧切了过去—— 萧尽霜抬起球拍挑过,一记摆短小球擦网而过,桌面传来两声小球的啪嗒声,他轻声开口:“放慢了,1:1。” “......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他一把抓过小球勾手将其拍出,手部动作却是往下走 “假动作。”萧尽霜轻声说着抬肘将球拉回,小球就这么飞速在球台两侧跳跃,旋转,呼啸,每一次的落点却在不断变化。 小球在桌上和球拍之间的碰撞声越来越急,白玦本想将球反扣擦角过去,结果手上力度没控制好——小球出界。 萧尽霜将球扔了回去,抿唇一笑:“学坏了。” “我今天就不信了,试试这个~”他说着微微下蹲,白色小球被向上抛起拍过,随后剧烈旋转以一个极度诡异的弧度砸在桌上落入地面。 那是一个S型轨迹,萧尽霜将球捡起,无奈说道:“2:2,禁止合力发球。” “好嘛,这不是欺负一下你嘛~继续吧。” 二人比分一路胶着,萧尽霜紧追不舍,第三回合的比分硬是拉到了14:14,胜负未分。 白玦打出的球总是花样百出,变化多端,如同幽灵般飘忽不定,有时候你以为那个球它会直走,它却偏偏拐了弯;相比之下,萧尽霜的则是如疾风骤雨般又快又狠,干净利落,根本不留给人思考反应的时间。 看似势均力敌,实则都没把对方当人。 “动作慢了”萧尽霜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起伏。 “这是策略,你别急”白玦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却闪着亮光,下一秒,萧尽霜突然一反常态轻轻挑过,白色小球落在了他意想不到的一侧:“......” 萧尽霜泰然自若,听不出丝毫的疲惫:“累了可以认输。” “继续。”白玦将小球抛过 “我没打算手下留情。” “巧了我也是。” 夜色静谧,寒意悄然弥漫,球室内却出奇的温暖。暖黄的灯光洒落在二人身上,像彼此依偎在冬日的暖炉旁,漆黑的夜晚不再冰冷。 “啪嗒”一声小球落地跳动了几下滚到了墙角,比分定格在了19:17,萧尽霜三局两胜。 白玦把球拍随手一放,反手撑过桌脚跳上干脆往桌上一趟,喘着气歪头看他:“我后悔定三局两胜了...早知道就一局定胜负了...累死了。” 强烈的灯光斜斜打在他白皙的脸庞上,照得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后悔得太晚。“萧尽霜走过朝他递了瓶水,正好挡住了那刺眼的灯光。 他接过水瓶微微坐起喝了两口又重新躺了回去,整个人像一条跳上岸边的鲤鱼,面上疲惫不减:”好吧...你赢了,提吧,什么要求,技不如人穿女装我也认了。” “希望我的阿玦能每天好好吃饭。”他说的声音很轻,却很真切,像在祷告:“为什么这么拼,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尽力。” 白玦闻言怔怔地盯了他片刻,笑了:“那厨子得努力了。其实我没想好,就是想切磋一下,不过既然你都那么说了,那以后的早中晚餐就都交给你了~” “这个没有后悔项。”萧尽霜他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不后悔,怎么,你要收我伙食费吗?要钱没有,人就在这,爱要不要。实在不行我就去下海吃软饭。” “成交。”萧尽霜抬手绕过了他的脊背,膝弯,轻轻一收,将他从桌上抱起。 怀里的重量依旧没有变动,很轻,宽松的针织衬衫套在他身上显得更加单薄白皙,似乎轻轻一碰——整个人就会支离破碎。 “萧尽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这一行。”他的眼睛定定盯着他,突然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擦过。 “尽我所能不让同样的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他背着灯光,看不清面上表情,语气却坚定而深沉。 “那你恨楚岘吗,如果找到当年那个凶手你会怎么做?” “恨过,但活在仇恨里没有意义。找到他,法律会处理。” “你就不问我找沈局商量了什么?” “我相信你,但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萧尽霜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似乎是怕下一秒他整个人就会彻底碎掉。 白玦嘿嘿一笑打趣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你还得给我数钱?” “后悔了记得买回来。” 第61章 秋分(6) 夜渐渐深了,宽敞的房间只剩下了二人淡淡的呼吸声和窗外晚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透着微弱的灯光,床上二人面朝而眠。白玦的额间紧紧贴着萧尽霜的下颌,任由那双炽热的掌心覆在他的腰侧上将他环住拥入怀中。那是一个完全出于依赖和保护的姿势。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梦魇如藤蔓般将他死死缠绕,荆棘刺痛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突然—— 他猛然挣开了那双环住他的手从床上坐起,后背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整个人就像从深海冲上岸边的溺水者,剧烈咳嗽着将胸腔里的海水排出。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腰侧突如其来的触碰感让他不由打了个冷颤,他好似触电般猛地缩成一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了。”一阵低沉嘶哑的声音撕开了最后一根藤蔓。 白玦轻咳了两声没有说话,抬手揉了揉眉心,往后侧声音方向靠了过去,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萧尽霜轻轻把他拉近了些,抬手拂过他额间的汗珠,最终掌心停在了他的额间,柔声询问道:“是不是太累了,哪里不舒服。” 他长呼一口气,脸颊贴上了萧尽霜的脖颈处感受着那切切实实,并非存在于梦魇的温度微微摇头,声音细弱蚊蚋:“没有,我只是...算了...没事。” “我在,你可以慢慢说,我会听。”萧尽霜的语气温柔而坚定。 他将昨日的事情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挤出了一句:“我不值得。”他说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值得。”萧尽霜脱口而出,抬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似乎这么做就可以将他那些破碎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拼凑回来。 他别开脸目光落到了窗外,外面的路灯依旧明亮。良久,他自嘲地笑了:“你会不会有一天,恨我?” “不会”萧尽霜将他脸颊移了回来,认真地定了他片刻,四目相对,短暂的沉默后,柔声道:“从球室回来你的状态就不对,阿玦,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是...” 晚风吹过枝头,那句话也几乎被彻底吹散。 “跟我有关,你今天去找沈局,也是因为这个。” “是。”他死死盯着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指节不自觉收紧,预想中的恼怒和争吵并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 “我怀疑过,但没有证据。拒绝这次行动也是担心自己无法保持客观。我的判断会受影响,但你不会。若是真的,我只会恨他,不会是你,永远都不会。” 白玦眼睛骤然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想过对方会恼怒质问他为什么不相信他,想过二人会因此展开激烈的争吵,甚至想过会因此分道扬镳,不相往来;唯独没有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后续离职准备。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会觉得跟你有关?” “时间线,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应该也是验证这个。” “行吧,有什么感想吗?” 两道锐利的目光在光怪陆离的世界中交汇,四目相对,彼此间早就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已完成整个计划闭环。 “别怕,放心去做你想做的。安心往上爬,有我在,你不会摔着。” 白玦怔怔地盯着眼前人没有回答,下一刻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他下意识闭上双眼。直到那股灼热的气息消散了才缓缓重新睁开,迎来了一句:“睡吧,别怕,我相信你,这点不会变。” 秋风顺着窗棂爬入房间,那个怀抱又再次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将那些寒意尽数抵挡在外。 . 此时此刻,雅台市成江区第二中学的后山上—— 山上有些凉,脚下踩着的碎叶发出“兹拉兹拉”的声响,一阵冷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男孩冰凉的手掌绕过校服衣领顺入女孩的后背,“讨厌”一阵娇羞的女声传出。 后山的草长得很高,灯也坏了很多年,没有监控,经常有校内的年轻情侣偷偷跑到那里约会。 可今晚有些不一样,风很凉,山上很安静,静得有些瘆人。许是天气变冷,学生也不乐意再往山上跑。突然—— 身后的草丛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像风,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上面,亦或是有什么在缓慢爬行。 女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双手颤抖着打开了手电筒往声源处照去——是一只浑身漆黑的野猫。她松了口气,心脏却还在怦怦直跳,她转头对着她男朋友说:“那个...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什么...” 身后的男孩早已不见踪影,下一秒,似乎有什么东西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止不住失声尖叫,下一秒嘴巴又被一双手捂住了。 “嘘~”男孩的身影再次出现,脸上带着戏谑,待她停止尖叫后伸手捏了捏那稚嫩的脸蛋:“胆子真小,有我在呢,我保护你。而且每天跑来这的情侣那么多,怕什么,说不定再往前走还能遇到熟人呢~到时候我们去打个‘招呼’,吓吓他们~”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挺...吓人的,周末我家里没人...太安静了,我有些害怕。”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心脏似乎跳上了嗓子眼。 男孩宠溺一笑:“行,听你的,那就先回去。”他牵过女孩的手,拉着她走向了另一侧:“走这边,这边回宿舍近。” 二人并肩走着,穿过一个草丛时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软绵绵的,空气里还有一股浓烈的铁腥味。 男孩壮着胆子拨开草丛,女孩在一旁重新打开了手电筒,往地上照去——一双毫无血色的手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躺在草丛里睡着了。 尖叫声撕破了黑夜。 第62章 秋分(7) 成江分局的一名勘查员小心翼翼地搬开了石头压着的纸张,用镊子稳稳夹起,透着灯光映出了——“审判”二字。 “有发现!”勘查员喊道。 分局法医目光落在那张打印“审判”二字的纸张,面色惨白:“……这个,好像是市局在查的案子…手法几乎完全一样,就是好像多了点什么…” 女人双目圆睁,头发凌乱被人遗弃在草丛里,脖子上的几道刀痕纵横交错,狰狞而触目惊心;赤裸的胸膛像被偷走钻戒的首饰盒,只留下了空荡荡的壳子。 年轻的队长在后山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心脏被掏空的女教师身上:“现场并没有发现受害者衣物。” 局长闻言面色骤变,命令道:“马上整理资料上报和将受害者移交市局,并案侦查。” . 刺鼻的福尔马林和铁锈腥腐味萦绕了整个解刨室,惨白的灯光如利刃般划过众人的皮肤。 “你们来得正好,看这里,致命的一刀,同时切断颈动脉和气管,跟过往手法一致。”张年面色凝重,沿着其中一处刀伤轻轻比划。 “下方这道趋势往下走,多了四处刀伤。现场没有发现受害者衣物,性医学检查结果怎么样”萧尽霜沉声开口。 “外生殖器未见损伤,阴道和肛门处也没有出血和撕裂痕迹。这一刀和其余几刀都是因为手部控制力不稳,没有达到致命效果。和初步推测一样,嫌疑人患有神经性疾病。”张年轻翻过四处创口,继续补充道:“这四刀深浅不一,还有上面这刀有往上走的趋势,都没有做到切断颈动脉。刀口是从左往右,由深至浅,是右撇子从死者身后下手。但要注意一点,致命这刀,左右深浅几乎一致。” 此话一出,解刨室好似被嫌疑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往里注入液氮,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陷入一阵死寂。 众人心头无一例外有了一个结论——虽有病缠身,但依然足以致命。 “看这里。”张年转身走到另一侧,显微镜下放置着一个透明玻璃载片:“这是在死者口腔中发现的,尼龙纤维,编制密度高,而且直径细小,统一,光滑,染色均匀,这不是普通矿工用的。” 张小顾:“他失手了,虽然不能追溯到供应商,但是后续应该可以用来做比对。” 侦查过程其实就像是完成一幅拼图,只需要将所有的碎片收集到一起,慢慢拼凑,画面自然而然就会主动浮现。 如今的拼图碎片已有——雅台市本地人,50岁以上,矿产高层且可以直接接触含铊矿物,工作时间自由且有稳定收入,宽直刃刀具,恶性神经胶质瘤,Ecoo 42码鞋,有化学背景。 这一幅拼图——马上就齐了。 . 太阳缓缓西沉,天空被染上了浓郁的深蓝 如今的尸检结果不过是初步判断,后续还需做病理和毒理分析,先不说法医资源本就有限,行政流程繁琐,还要和检察院协调,甚至有时还得参与开庭作证。详细的尸检报告短则一两周,长则两三个月。 然而,侦查工作不是守株待兔,即便是没有具体报告,其他人的工作也不会就此停歇。 沈清云神情严肃:“根据分局提供的线索,受害者名为曾凤嫦,37岁,成江二中高三13班班主任,死亡时间72小时左右,报案人为校内学生,经过初步比对,作案手法涉及同一名嫌疑人,因此两案并案处理。此案已发广泛社会关注和舆论影响,若有新进展分局会更新到内网系统” 张小顾:“这个老师我有印象,之前好像是因为班上有一个女生生理期痛经想要请假回宿舍休息,但是她没同意觉得影响学习,后来那个女生跳楼了,还留了遗书说是被老师逼死的。当时这事还冲上热搜了。” 楚岘:“我建议让分局再安排人手去走访跳楼女生的家人。” 方慕雪看着独自一人前往后山后再也没有在监控中出现的女教师疑惑开口:“又是没有监控,关键是这说不通啊,为什么一个校内老师会莫名其妙跑到后山上???” 白玦脑海浮现过高中时期的经历,写不完的作业,严厉的老师,隔三岔五就组织的测验: “高三,学业重,如果有人找她说发现他们班有学生在后山上恋爱呢?” 方慕雪问道:“那我联系分局查最近学校的外来人员?” 白玦垂眸想了一下,改口道:“等下好像不对,外来人员不一定可以说服她主动去往后山。嫌疑人应该是和某个人达成了合作关系,查和那名跳楼女生关系好的,同时认识并可以接触到受害者的,学生或校内工作人员都有可能,或者是有亲属关系的学生家长。” 沈清云:“调取学校后山和附近监控排查来往车辆,嫌疑人熟悉学校监控盲角,尤其是非家长接送时间。你们几人注意查看受害者的行动轨迹,特别是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前的时间,接触了谁,去了哪里,谁去找过她。” “那个沈局……我刚调取了学校路段监控和校内的……学校当天似乎…举办了课堂开放日,来往的家长…太多了,还不用登记…”方慕雪迟疑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云沉思片刻,声音放缓:“先排查贴膜车,再筛出套牌车。嫌疑人不可能恰好知道后山监控盲区,除非有人告诉他或是早就来过多次。两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我会安排分局负责,注意查看内网信息更新。” 她本打算安排专案组勘查现场和走访社会关系,奈何成江区又位于雅台市边缘,来回还得耽误两天时间。 毕竟侦查从来都慢条斯理的脑力游戏,越是耽误时间,留给警方有效的证据就会越少;再者,一个连环凶手更不会坐以待毙,也许下个星期,明天,下一秒,他就会再次出手,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是下一名受害者。 第63章 秋分(8) 夜色渐渐褪去,第一缕晨光洒入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劣质速溶咖啡味,大屏上的画面还在不停切换,定格,放大,播放,反反复复。 灯光亮了一整夜,众人就这么目不转睛盯了一整宿,只为从这些杂乱琐碎的镜头里查出一些蛛丝马迹,一个不曾在意的路人,或是一辆毫不起眼的车辆都有可能成为突破案件的一柄钥匙。 画面里人来人往,有接送孩子的,参加课堂开放会的,甚至还有送外卖进入校园的。 光是贴反光膜的就有70多辆,核对信息后偏偏没有发现套牌车。也许嫌疑人压根就没有想过隐瞒身份进去,甚至是不屑于遮掩。 尤其是案发前后的监控,每一帧每一秒都被反复查看。诡异的是——没有来往的车辆,也没有路过的可疑人员,凶手如同鬼魅般空降到了后山萨赫勒人,随后又再次人间蒸发。 至于受害者的行动轨迹亦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15:35去往教室,16:20下课离开在洗手间短暂停留,随后去往办公室,17:40去往饭堂,18:00回去教师宿舍,19:15到达教室,21:00短暂离开去往洗手间,22:40离开教室径直去往后山。 即便是路上遇到同事也不过是微笑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了。种种行为表明——这不过是一个恪尽职守,一心扑在教学上的老师罢了。 然而,在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中途接触了谁,遭遇了什么,谁也不得而知。 张小顾用力揉过干涩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这不对吧,没有可疑人员就算了,甚至连找他的人也没有。要让分局去走访中途遇到的那几人吗?” “重新播放受害者行动轨迹。“沈清云一字一句道。 受害者的行动轨迹看似看似简单规律,然而案情的突破口往往就埋藏在这份虚假的“平静”之中。 指针一分一秒过去,窗棂外的太阳逐渐刺眼,然而没有人主动提出去将窗帘拉上,谁也不愿错过画面上的每一帧每一秒。 “慕雪,暂停一下,十秒前的那个女生,时间不太对。”白玦眸中闪烁。 画面重新定格在21:00——那是一名披散着头发的女学生,她低着头,看不清正脸,手上紧紧攥着手机。 沈清云:“播放。” 屏幕中的画面重新跳动,散发女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跟着却没有追上去,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洗手间。曾凤嫦离开以后,她才缓缓走出,却没有回去教室,手机画面亮了一瞬——是一条消息通知。 “放大截帧传给成江分局辨认这名女生。” “收到,那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查看案发前后的监控吗?” 沈清云眉头紧皱,目光逐一掠过在场的每一人,落在了墙上的时钟上,语气不再凌厉:“各位辛苦了,今天就到此结束,回去休息一天,剩余工作我会安排其他部门和分局轮换。案子还没破,有新进展我会直接通知,保持通讯畅通。” 她没有过多的寒暄,吩咐完便合上笔记本带着档案离开了会议室。 墙上的指针不知不觉间已转到了11:00,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刺眼的阳光直直照入会议室,却再也无法驱散众人的倦意与疲惫。 “这嫌疑人,他*的简直把我们当傻子耍!等抓到他,老娘要将他抽筋扒皮拆骨!气死我了,就知道躲监控!”方慕雪一把扯下金框眼镜,咬牙切齿咆哮道:“熬了二十多个小时,两个人影都他*没拍着!气死我了。” 白玦伸了个懒腰,莞尔一笑:“我没意见,我建议将他吊起来抽他个三天三夜,不然都对不起我这黑眼圈。” “也不知道张年那边进展怎么样了,估计也没好到哪去,忙冒烟了都...这嫌疑人,人都要死了还要瞎折腾”张小顾站起身一把捞过外套抱怨道:“这不你看网上那些评论,还有人夸杀得好,说是为民除害,人一天找不到,上头又得往下压得紧。好啥好,我们都要忙成孙子了,还为民除害,今天有人敢开这个头,后天就有人敢跟着,全世界的人都能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随便杀人,说不定哪天自己走到街上就先被人砍死了。” 几人就这么骂骂咧咧地走去停车场,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案子还没破,此刻的时间——不过是偷来的舒展。 相互摆手道别后,白玦下意识去够驾驶座车门,手却被人拉住了。 “我来,你休息。” 他轻叹一声走向副驾驶,低声喃喃:“倒也没那么困,只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锁到他...” “能。”萧尽霜斩钉截铁道。 “你就这么确定?” “嗯,有人之前说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哦那应该不是我,是也不承认,实在不行你去约他出来算了,我们二人合力把他绑了。还是那句话,抽他个三天三夜我记忆不信他不说。” 要说变脸这一块依旧还是得看白玦。 萧尽霜闻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抵着唇忍笑:“行走的三等功。” “???好哇,你这人心也太黑了。我跟你心连心你却把我当三等功,我把你打入冷宫还差不多。”他抬手轻拍过扣住手腕的那双手,似乎还不满意又重新拍了几遍。 “暴力抗法,拘捕,二等。今天想吃什么,现在去买。” 白玦亮了亮手机屏幕:“点外卖吧,现在点回去刚好能拿到,早点吃完早点回去睡觉,困死了,我只希望不要前脚刚到家后脚来电话通知回来加班...你想吃什么?” “你定。” “那行吧,我山珍海味,你吃西北风,有我在的一天就有你吃不上饭的一天。跟着大哥混三天饿九顿,偶尔还要挨钢棍。” “......故意伤害加虐待。” “那我自首可以申请‘宽大处理’吗?”白玦指尖缓缓划过他的胸膛,笑得勾魂。 “不睡了?” “年纪轻轻的,大白天睡什么觉,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温暖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洒进车内,投下光影斑驳的纹理,细碎的梦境在车厢里跳动。 第64章 秋分(9)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城市的地铁站还未开始苏醒。 两鬓斑白的清洁工佝偻着身子双手搭在垃圾推车的扶手上奋力一推——挡在公共厕所门口沉重的垃圾车被移到了走廊尽头。 清洁工前脚刚踏入台阶,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和熟悉的消毒液味扑鼻而来,他垂眸望向干净且泛着水光的瓷砖地板喃喃道:“今天不是老张负责啊...” 尽头杂物间的大门半掩着,他抬手敲过门把往里喊道:“老张啊,谢谢你啊,明天我再跟” 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寒意顺着脚踝如箭矢般冲上心头直至全身的血液被瞬间冻结,他瘫软在地。 门顺着力道被推开,一名身着天蓝色保安服的男人静静躺在地板上,胸膛处一片赤红。身侧还放着一张纸,印着两个字,他并不识字。但这个人他却认识—— 是昨夜值班的地铁保安陈江海。 许久,他才缓过神来,双手颤抖胡乱抓过地面,连滚带爬地挪到门口,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往楼梯跑去,嘴里还哆哆嗦嗦喊着:“死...死....死人了...杀...杀人了...啊啊啊啊!” 没有监控,没有指纹,做了清洗,又是一个几乎无解的密封现场。 . 张小顾皱着眉头从工具箱中取出刻度尺:“这才多少天又来了。凶手升级了,他的作案间隔时间更短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相隔十天,中间隔了26年;第三次和第四次相隔一周不到,这...” 由于杂物间空间太小,考虑到直接将受害者搬出会破坏现场,因此杂物间内只有张年一人进去取证查看。 他熟练地将体温计取出并翻看按压过受害者躯干,侧过身子比划过喉咙:“初步推测死亡时间约为4-6小时之间,看这里,和之前不一样,这是切创伤。” 萧尽霜冷冷扫过地面和墙角,沉声开口:“凶手‘签名’变了,墙角喷溅式血迹呈扇形扩散,切口下方形成血泊。受害者是处于被动仰卧位被锐器切割致死的。” “我看看。”白玦偷偷往萧尽霜身侧挤了挤,像是故意靠近。 萧尽霜顺着目光一偏,正好落在了他的颈侧,锁骨处那抹殷红让人不由自主会想起昨日的缠绵。他别开了视线,不动声色的将对方的衣领往上拉了些。 “换人了,这是那个模仿者,基本可以确定第一名嫌疑人有同伙了,甚至是‘师徒’关系。躺着的话,应该是被下药了,毒物筛查应该能检测出镇静剂,我去外面看看周围环境。”白玦抬手扣上了衣领扣子快步往门外走去。 张年娴熟地将受害者裤袋中的身份证,打火机和手机分别装入物证袋中,习惯性转头汇报道:“队长,嫌疑人并没有拿走受害者地相关物品。” “我不负责这次的行动,汇报沈局,上一名受害者没有留下相关物品。”萧尽霜冷冷回道。 此时正值上班高峰期,亦是地铁最拥挤的时刻。车门一开,乘客们争先恐后涌入车厢或是冲往楼梯。 车厢内肢体接触和碰撞是无可避免的,此时此刻,里面的人和罐头里的沙丁鱼简直别无二致。然而,每个人头顶上都似乎刻着“赶时间”三个字,谁也没有闲心注意到尽头厕所里所发生的事情,至少和不会动的沙丁鱼还是有区别的。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和受害者是什么关系?”楚岘问道。 报案人是一名身着洗得发灰的白色清洁工制服的老年人,他的两鬓斑白,手上斑点遍布,但动作还算利索。此时的他已经从惊恐中缓过神来:“俺叫黄成,51岁。俺和他不熟,就见过面,打过几声招呼,只知道他叫陈江海。” “近期有没有和他发生过争执,为什么报警?” “哎哟警察同志,你这都什么话啊,谁不知道俺这人,就一农村老实人,怎么可能会跟他们城里人发生争执?大清早的..俺还以为是老张记错时间给我打扫卫生嘞,推门进去就看到这了,你搁谁谁不去报警啊?”黄成搓了搓泛红的鼻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未等楚岘再次开口询问,继续补充道:”不过啊,俺倒是听说个事儿,听说啊,这陈江海之前强行拉一个六岁小姑娘进厕所,也不知道要干嘛,后来那小姑娘他爸来了这事也就没成,最后被关了十五天就放出来嘞,说是喝了酒。” “你能描述一下受害者当时的具体位置吗,你发现他的时候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 “哎哟这大清早的哪来的人嘞,楼上安检倒是有轮班的,这楼下嘛,就俺一个。地铁晚上十一点停运,哪来的人嘞。有巡逻保安,这不巡逻的躺那儿,那个杂物间里。” “谢谢您的配合,近期不要离开雅台市,有需要还会再联系您。”楚岘飞快地把他的叙述一字一句写在了笔录纸上。 “这都他娘的啥事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清洁工摇着头转身往楼梯走去,前脚刚踏上又被喊停了脚步。 “老爷爷,我想问问那个垃圾推车平时都是固定放那的吗?”白玦指着尽头的垃圾推车询问道。 “啊...?”黄成一头雾水,挠了挠头顺着指尖方向望去:“啊对。都放那儿。” “那这个推车你早上看到的时候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呃...没有吧,就是早上的时候堵在厕所门口,还挺重的,俺还以为是老张回来打扫放那嘞。不过吧,这个有时候就是这样,垃圾堆太多也没办法。” “那您报警的时候一直留在原地吗?” 黄成摆摆手,用力摇头:“哎呀这...这哪敢啊,你说万一吧,万一凶手还在,就俺一个哪里打得过他啊,俺就跑楼上去了,楼上安检有换班的,万一人来了吧,也有个照应你说对吧。 白玦莞尔点头,礼貌道:“好的谢谢您。” 第65章 秋分(10) 街道上过往的行人和车辆渐渐疏了,偶尔还会传出一两道过路野猫的叫唤声——又是一个深夜。 会议室里的白炽灯此时更像是一盏高温探照灯,毫不留情地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创口单次切断气管,颈动脉,为单刃锋利且刃口较薄的锐器生前所致,剃刀,手术刀,玻璃片什么的。心脏处创口依旧是死后伤。毒理初步筛查显示苯二氮?类和酒精呈阳性,具体成分未知,现在还在做进一步毒理分析。”张年快速汇报过,头也没抬便急匆匆转身往毒理实验室跑。 现实中的尸检并不似电视剧播放的那般“快刀斩乱麻”,这是一项既繁琐无味又费时费力的工作,即便是初步分析也是需要耗费大半天甚至更长时间,更别说是毒物和毒理分析。 由于接连出现两桩恶性案件,作为负责人的沈清云则是被省厅直接点名召见,她走得太急,连临时负责人都还未来得及安排。专案组此刻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群龙无首“。 方慕雪满面愁容将现场监控画面投放到会议室大屏:“监控设备没有覆盖到厕所过道那一片范围,我查看了就近区域,案发前后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根据初步检测,现场水样ph值,氯离子含量和杂物间的84消毒液一致,为现场原有,笔墨和纸张和另一案发现场一致。”张小顾苦笑道:“他*的嫌疑人,挺入乡随俗的,全他*是拿现场的!” 此时的张小顾已萌生出一种要将嫌疑人按倒强行灌他喝84消毒液的冲动,可惜法律不允许。 楚岘将现场笔录推出,目光锐利:“据报案人透露,受害者陈江海,曾因醉酒试图拖拽6岁幼女进厕所被拘留15天。经核实,报案人提供的信息属实。”他停顿片刻,目光望向白玦,认真开口:“嫌疑人确实不是随机挑选作案地点。” “追随者年龄在25~35之间,受过一定医学和药理以及解剖学训练。酒精和镇静剂叠加使用极有可能产生致命影响,但她选择了更’暴力‘的方式。所以,这极有可能是一名体格较小的女性嫌疑人。虽使用工具不一致,但从现场遗留的纸张来看,也算保持了第一名嫌疑人独有的’签名‘特征。”白玦柔声道。 “我问过报案人,当时现场并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有,门外的垃圾推车。”萧尽霜一语中的。 白玦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说:“对,这一片区域都没有监控。嫌疑人事先把垃圾车推到厕所门口藏了进去,报案人早上来得时候把它推回了原位,那么,藏在里面的人不仅不会被人看到,还可以得知受害者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然后再等到上班高峰期期间爬出混入人群离开。报案人已承认他并没有留在案发现场,而是去了安检处。” 正如沈清云先前所说,监控并没有拍到嫌疑人,不过是他提前走进了警方的视野盲角,然后潜入人群。然而现在还有另一个问题—— 张小顾疑惑开口:“受害者的药物和酒精残留我没想明白,现场的血迹没有拖拽痕迹,嫌疑人怎么就能确认他一定喝多了去厕所。” “我查了受害者的活动轨迹并没有摄入饮品,并且他是单独一人离开的。”方慕雪继续补充道。 “我在地铁站逛了一圈然后发现,整个地铁站只有楼下一个厕所,受害者口袋里有打火机。地铁有规定禁止吸烟,但是有些人会选择跑到厕所里偷偷抽。如果我是嫌疑人,我只需要摸清他的规律提前过去等就可以了,不过一个陌生人在地铁停运期间呆在厕所一起抽烟会很诡异,所以我会提前跟他搞好关系还可以顺便摸清他的生活规律。等他来了以后,大晚上又没人,一起抽个烟聊个天借个火什么的,顺便再喝上两杯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那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楚岘只觉得后背发凉,硬着头皮询问道。 谁料白玦直接双手一摊,脑袋靠在桌上,一副“沈局又不在,你问我我问谁”的模样。 “播放受害者最后出现的画面”萧尽霜沉声开口。 办公室的大屏里——一名身着天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单手叉着裤带穿过了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台,快步走下楼梯,随后永远的消失在镜头下。 “放大手部画面。”投屏有些失真,萧尽霜干脆起身走到电脑前观察了好一会,又不放心地将视频往前回调播放——男人裤带平整:“没带烟,熟人作案,受害者手机信息调取了吗。” “还没来得及,我现在调。” 墙上钟表的分钟又偷偷跑了半圈,方慕雪的笔记本总算迎来了“数据提取成功221.45Gb”的字样。 他快速筛选过每一个软件的最近联系人,最终锁定在了一条没有备注姓名的短信上——“猜猜我在哪” 时间是9月30日1:21. 方慕雪手上工作半点也不敢耽误,未等萧尽霜再次开口便开始整理材料向检察院申请活动轨迹披露。 钟表上的指针又跑过两圈,整座城市早已陷入了沉睡,发出去的材料就如同碎石沉入深潭,迟迟没没有回音,众人又重新查看起监控。 正当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沈清云带着最新进展重新回到了会议室,久旱贫瘠的土地总算迎来了一场甘霖。 “成江分局传来最新消息,跟随受害者曾凤嫦一同离开教室的女学生为坠楼女生的同桌吴雨棠,二人关系匪浅。已承认以‘发现同班同学经常在后山约会’为由将受害者引导前往案发地点。经分局技术部门鉴定,涉案用户与我局先前侦破的一起涉及未成年投毒案件中所用账户一致(徐妙案,在立秋),Ip多次跳转至英国,目前该账户已注销。” 沈清云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此案关系重大,省厅对此高度重视并明确表态一个月内必须拿出实质性进展,否则专案组将重新调整主力。” 此话一出,本就一片死寂的会议室此时就连空气都染上了浓郁的血腥味,墙上滴答作响的钟表声如利刃般不断割裂过每一个人的耳膜,谁也没有把握能一个月内令两名行踪诡秘,杀人不留痕迹的凶手主动露出破绽。 只要一天没有实质性证据和完整的证据链,哪怕是所有线索都指向其中一人,也无法申请刑事逮捕——法律从来都不是靠直觉和推测决定的。 方慕雪面如死灰,就连敲键盘的手都不利索了:“可是他注销了账户我们根本查不到他在哪里,最多也只能定到注销前的位置,而且vpn这种东西...” “英国和我们没有生效的双边引渡条约,或许他们本来就拥有签证才会这么猖狂,只要往国外一跑,谁也追不回来。”白玦轻声道。 “那我马上联系海关调取近期英国入境本市人员。” 第66章 秋分(11) 会议室的灯光依旧惨白,墙上的的指针还在滴答滴答转着,像一条条无形的鞭子不断催促着众人在即将崩塌的界面完成最后的挣扎。 不知不觉间,窗棂外的天空已染上了灰蓝色。系统画面再次亮起 ——晨光携着信息提示音拨开了浓厚的云层。 “太好了,检察院批文下来了!!”方慕雪面上的疲惫被声音抹去,眸中闪过亮光,十指快速敲击过键盘。 墙上的指针还在转动,一个小时过去,方慕雪的声音再度传出,语调里的激动难掩:“活动轨迹证实嫌疑人在9月29日21:26到达案发地点,手机关闭在9月30日6:46关闭,最后一次连接的基站位置也是案发地点的那片区域,手机号实名是...” “怎么了?”张小顾见她面色惨白询问道。 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默默将笔记本移向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姓名黄天一,身份证号440***************,户籍地雅台市碧海蓝天藏月湾8号,手机号150********。 嫌疑人故意留下线索,在早班高峰时段离开现场并将手机关机,实名认证人早已被执行死刑,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名将自己伪装成猎物的—— 真正的狩猎者。 楚岘虽已退休多年,但多年积攒的经验和直觉却未曾消退,众人的脸色告诉他,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信息有问题?”他皱眉问道。 “这人,被判死刑了...”张小顾声音沙哑,寒意顺着脚踝直冲天灵盖。 “这种通常分为三种可能性,一,她在挑衅我们。她故意在现场留下线索引导控制我们的行动,将自己伪装成猎物,享受被追逐的过程。二,这是一个高智商,冷静,可能同时具备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或是恶性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的支配者。”白玦郑重其事道:“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就是典型的心理补偿,她在以这种极具病态的方式证明——我,还,在。” “嗯说不定两名嫌疑人的关系存在一定的裂痕,她在寻求对方认同。这种通常跟童年创伤有关,比如情感长期遭到忽视或是持续的不公平对待。”他继续解释道。 张小顾气馁,面上疲惫尽显:“那我们是不是...又原地打转了...?” “沈局,协查函已经给海关发过去了,按以往经验,最快也要中午才会收到回复...” “先稍作休息,入境名单一到,立刻核对。注意排查有医学,药学背景人员,尤其是出入境比较频繁的。分工合作,做好背调。同时再次调取案发前后录像,现场并没发现受害者衣物,嫌疑人不会空手而来,注意携带包裹的乘客。时间紧迫,两线并推。” . 本该阖家团圆,休养生息的国庆假期,专案组办公室里的灯光却亮了整整三天,为的不过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线索,一个痕迹,一把突破案件的“钥匙”。 本以为这一次依旧一无所获,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到了第三个夜晚,经过多次筛查,满足条件的仅剩下13名;至于法医组,第二名受害者的毒理分析也有了结果。 “受害者心血检测Ghb浓度为103μg\/mL,地西泮浓度为 5 μg\/mL,酒精浓度达到0.3%,同时在受害者胃部检测出代谢物,支持外源性摄入。” “这都达到致死量了...何必多此一举...我这边的没有符合条件的,你们呢?”白玦脸色青得瘆人,唯一一抹血色还是通红的眼球巩膜给予的。 方慕雪轻推起压得鼻梁发疼的眼镜,有气无力地询问道:“沈局,不符合第一名嫌疑人条件的需要吗?” 沈清云沉默点过头。 “我这里有一名9月份出入境一共三次的26岁女性,最后一次入境时间为案发前两周,这是她的个人信息。”方慕雪把笔记本换了个方向—— 江逐月,雅台市保健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调边检通关正面照,再次查看29号21:00地铁监控。”沈清云当机立断,抬起手掌掌心向后面大屏轻轻一摆。 会议室的投屏重新播放—— 夜晚地地铁站虽不如清晨般拥挤,却也不空旷,乘客三三两两站在一排静静等待着下一趟地铁的到来。 “停,那个黑色鸭舌帽斜挎包的,放大。”萧尽霜面色如常,瞳孔依旧如黑曜石般漆黑透亮,看不出丝毫的倦意。 方慕雪快速将画面截帧和边检正面照同时放入自动对比界面——63%相似度。 沈清云平静吩咐道:“不够,调出她前后经过站台,刷卡记录,再交叉比对。” “她是现金投币的。” 方慕雪不断截帧,对比,由于嫌疑人带了帽子并且刻意躲开监控,相似度只是不断在40%~70%指尖上下浮动,远远不足以直接匹配。 “沈局,不行,她太谨慎了...” “调30号的,对轨迹。” 画面再次切换,随着一阵清脆的敲击键盘声响起,屏幕上的画面再次被定格,连带着空气中的倦意和疲惫也在此刻消失殆尽了—— 两个时间段对上了。 “直接传唤。” “可是万一她跑了...?”张小顾小心翼翼说道。 “我赞同,没有通缉令,海关那边不会拦截。万一她乘坐私人飞机或者用第三方平台购票直接跑了不回来...”白玦声音低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 “没有直接证据,检察院不会批。我会安排人选去当面传唤和其他部门提前展开布控并且追踪轨迹,嫌疑人拒绝可以直接申请拘传,情况对我们更有利。” 萧尽霜沉声开口:“Ghb通常无法直接携带入境,嫌疑人也许会挪用医院药物自己合成,可以尝试调取工作医院的存储和使用记录。” “我觉得可以拖她12个小时为我们争取时间,如果记录出现问题还可以直接申请逮捕,人也不用放。”白玦提议道。 沈清云目光扫视过墙上时钟,此时已是清晨六点,她眼底闪过一丝为不可察的疲惫:“嗯都辛苦了,明日中秋慈善晚会还有一场硬战,注意观察是否有符合另一名嫌疑人特征的人物,必要时适当接触询问。今日就到此结束,回去休息一天,明日准点集合。” 第67章 秋分(12) 别墅前的草坪不知何时被秋意染得枯黄斑驳,就连观赏池里的睡莲也失去了绿意。 未等车辆完全停下,白玦便迫不及待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往屋内跑去。 此时的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整个脑袋轻飘飘的止不住地往前靠,像是被人强行抽走了全部的神经,走出的每一步都如同站在云雾之间。 萧尽霜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他站在洗手台边双手颤抖捂着胸膛剧烈咳嗽干呕着,此时的面色早已不再是平日里的苍白,而是彻底的青灰色。 萧尽霜沉默拉过那双止不住痉挛的手翻过手背,直接反复按压过他食指与大拇指之间的凹陷处——那是合谷穴,可缓解疼痛和阻断痛觉信号传递。 不知过了多久,白玦中枢神经的反射渐渐褪去,恶心感也有所缓解,他缓缓转过身,喉咙却干疼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 “为什么不请假。”萧尽霜目光冰冷扫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分明是在提问,尾音却是往下压,似乎还带了几分愠怒。未等白玦回答,下一秒他直接抬手将他打横抱起往门外走。 白玦脸上写满了错愕,双手无力地推搡过他的胸膛,挣扎着要下来。 察觉到他的抗拒,萧尽霜停下了脚步,低声解释道:“别闹,去医院。”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白玦从他怀里挣脱双手却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扭头轻咳,感觉到喉咙里的紧绷感有所缓解:“来不及...先睡会,明天还有别的任务...”他声音发虚却满是倔强。 “单位没有带病执行任务的说法。”萧尽霜眸中闪过寒意,声音压得很低,手却稳稳将他护住不让他栽倒。 “不行...我没事,就是没睡看屏幕看太久了...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去”白玦靠在他身上,虚弱得连眼皮抬不起。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态,任务比命重要?”萧尽霜厉声打断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白玦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会,但他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困意如潮水般蔓延吞噬着他的每一分理智,他闭上双眼轻声道:“我真的很困了...让我睡一会好不好...去医院就真的没时间了... 从排队挂号再到检查,抽血拍片,缴费吊水,再到漫长的等待化验结果,先不说会耽误整整半天时间,加之医院人来人往,偶尔还会有大声喧哗的,就连普通打个瞌睡也不一定能做得到。 “回来再睡,任务可以换人。“萧尽霜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我可以...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我答应过你的,不要让我食言,好吗?“那双握住萧尽霜胳膊的手缓缓下移,直到握住了他结实有力的手掌,脸颊贴上了他的脖颈处。 他一向很擅长说服。 “…”萧尽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可言说的情绪一并压了下去,一言不发重新抬手将他抱回了床上,轻轻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萧尽霜...那个药...帮我拿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还带了几分试探。 “除了那个,家里还有什么。“ “呃......布洛芬...? 白玦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睡觉和医院,自己选。也可以替你申请换人。”萧尽霜一字一句道,语气里还压着怒火。 白玦沉默着盯了他片刻,很想张口骂一句“大石压死蟹”(粤语,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意思),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争辩,只好一把扯过身侧的抱枕将半个脸颊埋了进去,赌着气闭上了眼睛。 萧尽霜指尖轻轻覆上了他的太阳穴,耐心按揉过,语气有所缓和:“睡吧,那个不合适,一会重新给你带。” 被窝里的人不再回应,许是在赌气,或是那具身体早已坚持到了极限。良久后,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了些许,他睡着了。 萧尽霜见他睡得深沉,不紧不慢收回了手,动作轻得如同羽毛落入水中。他没做过多的停留,转身悄声离开了别墅。 再回来时,正午的阳光早已将整个房间洒满金黄,床上人依旧安静躺在床上,胸膛微微起伏着,只是被子不知何时被掀开了半个角。 萧尽霜蹑手蹑脚走进房间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慢慢抚过他的额头——不烫,最后落在了他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捏过:“阿玦,醒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担忧突如其来的声音会惊吓到还在熟睡中的人。见没反应,他又抬手扫过对方的鼻梁,声音稍稍加大了些:“阿玦,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似是察觉到打扰,白玦眼皮闭得更紧,脸颊往抱枕里埋得更深了些“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带着难掩的倦意和虚弱。 “起来吃点东西再睡。”萧尽霜耐心重复了一遍,随后伸手绕过他的后背慢吞吞地扶着他从床上坐起。 “不想吃...头好痛...”白玦软绵绵地回了一句依旧没有睁眼,身体还在试图重新往床上躺却被萧尽霜扶住了。 “乖,吃点东西再吃药睡,明天还痛我就去联系沈局换人。” “......”此话一出,白玦倦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他果断睁开双眼,小声嘟囔过:”就知道欺负我...简直不是人。“他眼角通红,还沁着水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萧尽霜眼尾轻轻弯起,眼角的笑意一闪而过,他别开了视线将床头柜上的纸袋塞入了他的手中,缓缓说道:“嗯,吃好了才有力气抗议。” “我将带头起义掀翻封建帝制...”白玦将那火腿芝士吐司轻轻撕开一块递到了他的嘴边,“抗议”道:“尝尝,刚下的毒。” 萧尽霜嘴角轻轻勾起淡淡的笑容轻轻咬过:“甜的。” 白玦眸中闪过一丝狐疑,撕下小小一块塞进嘴里:“骗人,明明是咸的。”他语气轻飘飘的,还带着点虚弱,手上动作却没停,不断撕着往他嘴里喂,硬要说的话其实更像是报复性地塞过。 “你甜。”萧尽霜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白玦闻言指尖微微一颤,噗嗤一声笑了:“感觉你在把我当十二三岁小女孩哄。” “嗯,你愿意当也可以。” 白玦面上肌肉不由地跳了一下,嗯什么???啊???什么玩意,谁是小女孩,哥堂堂175青春阳光24岁男大,好吧也不算,毕业了,关键是谁是十二三岁小女孩,什么叫愿意当也可以??? 他心里无声骂过,故意撕了一大块往萧尽霜嘴里塞,顺便还白了他一眼。 “小孩要好哄些。”萧尽霜轻描淡写地又补充了一句。 “.......你滚。”白玦思考片刻,又接了一句:“算了,也行,你3岁,我5岁,叫哥哥。” “你3岁。” “行吧,那我3岁,我没力气,哥哥带我去洗个手呗~”白玦往前摊开双手调侃道。 萧尽霜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将他抱去了洗手间,回来时将那盒对乙酰氨基酚放在了他冰凉的掌心中:“吃这个,对胃刺激小,药尽量少吃。” 似乎并不满意,他又再次转身将有些冰凉的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温水递过。 “想趁机抱我就直说嘛~”白玦含下药片将手中的水杯随手一放,下一秒整个人贴进了他的胸膛中。 萧尽霜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同意这个说法,温暖的掌心覆在了他的后背上轻轻拍过,活像是在哄三岁小孩睡午觉:“睡吧。” “萧尽霜...你不困吗...”他半眯着眼睛,脸颊轻轻蹭了蹭那炙热结实的胸膛轻声询问道。 若不是大家都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中途也没有长久离开过,光看萧尽霜的模样,他是打死也不会相信居然有人可以熬了整整三天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惫之色的。 “困。” 白玦双手环上他的后背,施力往后一带,二人顺势躺下,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那你和我一起睡。” “好。”萧尽霜掌心覆上了他的后脑勺,往怀里轻轻一按,二人靠得更近了些:“睡吧,午安。” 正午的暖阳懒懒地给房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周遭只剩下了二人匀速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一两声鸟鸣。 第68章 秋分(13) 医院神经内科办公室里—— 赵喻之亮出证件,开门见山,:“江逐月,我们是市局刑警支队,有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立即跟我们走一趟。” 名为江逐月的女人并非如他想象般凶神恶煞,相反,她的面容姣好,五官端正,一头柔顺的秀发及肩,一袭灰色裁剪利落的长裙更是显得她的身材凹凸有致。 然而就这样一个美丽优雅的女人,却涉嫌下药谋杀,并残忍剥开了受害者的心脏。 江逐月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拒绝,虽有心理准备,但她并没有想过警方会来得如此迅速。她转念一想,直接拒绝会留给对方申请拘传的机会。至于传唤,不过是因为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 赵喻之见她犹豫,语气压低了些:“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她淡然同意道:“好。” 与此同时,医院档案室里—— “中队长,并未发现嫌疑人调取地西泮使用记录,但查到了嫌疑人以实验研究进行申请调取GbL和1,4-丁二醇的记录,并存在流向不明问题。” “中队长,监控显示,江逐月确实在一周前多次来往申请调取。” “地西泮可在部分药房购买,嫌疑人应是通过GbL和1,4-丁二醇自行提取”被称为中队长的女人神情严肃,利落按下耳麦:“确认嫌疑人以实验研究为由申请调取GbL和1,4-丁二醇,申请逮捕令” “收到。” 她被一路带到了询问室,整个传唤过程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没有肢体冲突,没有言语争吵,甚至没有自我辩解。一切的一切,于她而言就好似下晚班回到家中接受家里人的询问。 这种诡异的平静和坦然反而让赵喻之心里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感,他冷声询问道:“江逐月,9月29日晚上9点,你到淮北地铁站做什么?” 江逐月修长的指节轻轻挽起耳边的碎发,语气出奇的平静:“下班回家。”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地铁的监控不仅拍到你在9月29日出现在案发现场,并于9月30日离开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正常上下班。” “正常上下班你手机关机做什么?” 我没有手机关机,你们可以去查,还有,我29号下班不代表我30号就不用上班,医院有排班表,你们可以查。地铁一天那么多人,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经过了就是我吧?”江逐月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凤眸反问道。 一旁的中队长将药物调取记录放在了她眼前,冷冷开口:“我们在受害者胃里发现地西泮和羟基丁酸代谢物,这是你的药物调取记录,别告诉我们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知道啊,所以呢?恰巧的实验研究而已,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你申请的剂量达到了人体致死量,甚至并没有审批人签名。”中队长语气冷硬,一字一句道。 “达到人体致死量不代表我将她用在人体上吧?对照组,提取过程出现失误,消耗大一点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情,没有必要那么大惊小怪的,你知道的,你们这种情况,我是完全可以申请政治庇护的。姐姐。还有其他问题吗?” “据我们了解,你和受害者为情侣关系,你的男朋友现在被人杀死,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一场邂逅罢了。他提供情绪价值,我提供金钱,你情我愿的事情,能谈得上什么感情吗?”江逐月似乎早有预料, 面对二人的询问,她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对答如流,话里话外都带着讥讽,甚至是挑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检察院的批文却迟迟没有回音;至于嫌疑人,最多只有12个小时,她便会再次回归人群,甚至逍遥法外 第69章 中秋 虽说这是一场以反暴力和保护青少年身心健康为主题的慈善晚宴,但整体规模并不算大;场上并没有那种夸张的红毯走秀,亦没有明星云集的场面,来宾不过是一群市内热衷于公益的商界人士和基金会代表,因此也没有特别的着装要求。 但由于晚宴设有拍卖环节,为了保障来宾的安全和确保活动可以顺利进行,场内安保和公安执勤还是不可或缺的;而专案组则是作为公安形象代表进行演讲宣传。 场内分为两层:一层相对开放,有前来观摩的,亦有自发参与的,宴会还未正式开始,一层早已座无虚席;至于二层则需要特殊邀请函,宾客多为受邀嘉宾,通往二层的电梯安排了民警值守。相比之下,二层显得格外冷清。 白玦一袭裁剪得体的黑色羊绒风衣漫步穿过拥挤的人群登上二层,衣裳上深海塔罗贝制成的米白色纽扣做了镀金包边,胸前还别着一枚暗绿色的蛇形胸针,低调内敛却又不失优雅。 一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紧随其后。 楼下拍卖师还在滔滔不绝地报着编号和数字,声音铿锵有力。 “3号买家110万,3号卖家第一次,还有要加的吗?” 白玦似笑非笑扫过3号买家——那是一名身着宝蓝色正装,约莫五六十岁的老人,硕大的金表裸露在袖口外,表盘内的镶嵌在灯光下散发着耀眼的火彩,浑身散发着浮夸奢华的气息。牌子收回时,那双斑点遍布的手猛然一颤,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他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举起桌上的7号牌子,隔着楼层和沈清云对视交换过眼神,食指无声轻点两下。 “7号买家115万第一次,115万第二次,7号买家115万第三次,成交,恭喜7号买家!” 锤声干脆利落响起,工作人员快步上前递过确认单。 白玦接过笔眼尾再次瞥过3号买家的座位,只见那名老人慢悠悠站起身子缓步走向露台。确认单上的文字他一眼没看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名字,未等工作人员再次开口说明事项:“抱歉,临时有事要离开,她会协助完成后续结算。” 工作人员愣了片刻,这种情况虽然偶尔会遇到,但眼前这人看上去实在过于年轻,难免会出现恶意竞拍的可能性。他眉毛微微蹙起,认真核对过身份后又重新换回了那副职业性笑容,温声开口:“没问题先生,我们会妥善安排。不过拍卖方这边希望这枚戒指可用于展示环节保留至晚宴结束。” 白玦轻嗯一声歪头看向身侧的助理,朝她轻轻点头便快速起身走向露台。 今夜的风很轻,然而天上的圆月却不比前夜,少了那份饱满的圆润,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白玦脚步停在了老人不远侧,倚着栏杆不紧不慢地从风衣里取出一盒香烟,礼貌问道:“邝先生,好久不见,您介意我在这抽烟吗?” 老人轻笑出声,慈祥地说道:“抽吧,你是白玦吧,当年匆匆一别,现在算算也有十余年了。以前你可没那么爱搭理人,叫我邝叔就行,先生多见外啊。倒是...能不能给我一根,一起?” 白玦嘿嘿一笑连着打火机一并递过,语气里夹杂了些许歉意:“抱歉邝叔,小时候不懂事您别介意。” 邝世豪指腹摩擦过几次打火机齿轮,火光却迟迟没有亮起——那是一种火石打火机,由拇指拨动滚轮过摩擦下方的火石产生火花。 片刻后,火光终于亮起,香烟被点燃:“marlborough啊,最初产于英国伦敦,创办者用所在街道命名,没想到你还喜欢这个。” 白玦重新接过自顾自点上一支,淡淡开口:“是啊,薄荷味的。最初定位为女士香烟,但市场嘛,就那样,后来又以 ma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为宣传转型男性市场,结果成了全球最畅销的品牌之一。听说邝叔也是去了伦敦?不仅热衷于国内的慈善事业,还不忘给孤儿院捐钱,实在是令晚辈佩服。” “男人总是因为浪漫而铭记爱情“邝世豪若有所思,低声喃喃了一遍:”我一直听白振先说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看你现在这模样,却是没说错。” “自打您出去了就很久没见了,最近是刚回来?他还一直念叨着说下次圣诞过去约您一起去打猎来着?” “好好好,没问题,随时欢迎。” “他说您好像还收养了一个养子,现在还在刑警队么?”白玦望向天上那轮圆月缓缓吐了一个烟圈,语气平静。 “是啊,不过这孩子,不爱说话,倒是挺有主见的,初中就自己搬出去了,本来想着今天还能见上一面来着。”邝世豪轻描淡写答道。 “您是只收养了一个吗?” 邝世豪笑而不语,没承认也没否认。 白玦不以为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温润笑容:“这几年国内生意不好做啊,邝叔有什么新的出路介绍一下吗?” “是啊,现在批文可不好弄啊。”邝世豪不假思索说道。 白玦歪头,语气里掺杂着半分认真和半分玩笑:“可以连我一起收养吗,批文,邝叔家里不会是人如其名有矿吧?我马上要吃不起饭了。” “哈哈哈哈哈小家伙真会开玩笑,一点能源领域行业罢了。听白振先说你今年博士毕业了,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该是我老头子仰仗你才对。” “毕业没用啊,还不是出去给人当牛马,加了一天班连加班费都没有,还要被领导凶,简直禽兽。” 白玦指桑骂槐,至于槐树是谁,当然是萧尽霜。 香烟不知不觉见了底,邝世豪没接他的话茬,淡淡问道:“小家伙,你不在宴会厅,特意跑出来陪我一个老头子说话?” “里面太闷了,有点喘不过气,大秋天的空调开得比外头还冷,干脆就出来抽根烟顺便透透气。再加上,现场人又太多,挺不自在的。邝叔不会是在介意我把您的拍品顶了吧?” “哈哈哈哈哈怎么会,不瞒你说,我就象征性举一下牌子抬一下价,倒是你,该不会是看上哪家姑娘拍了哄人家高兴吧?” “是啊挺漂亮的,下次带您见见~”白玦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那我可就等着喝喜酒了,不过那圈口会不会大了些?” “没事,戴不上可以戴拇指,实在不行给他丢着玩算了。”白玦将烟头扔进垃圾桶,背过身随意摆摆手,无所谓道:”不过您举办的拍卖会不进去没问题吗?” “年纪大了,身体功能都跟不上了,很多事情早就交给团队打理了,我就挂个名而已,在不在都一样。”邝世豪重重咳了几下,声音里混杂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虚弱:“马上要60了啊,有兴趣跟老头子分享一下是哪家姑娘吗,说不定还能给你搭个媒。” “可以是您家的吗?” 邝世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只当是开玩笑敷衍道:“好啊,听说你也是学临床的,两人说不定还有共同话题。” 他这里说的自然是江逐月。 “那很好了,邝叔下次引荐一下呗~” “好好好,外面风大,小家伙,有时间送我回去吗?里边没那么快结束,团队走不开,我又喝了酒。” “当然,您带路吧。”白玦接过车钥匙,不紧不慢跟在身后,语气里满是惊讶:“路虎啊,年少有为开路虎,我也是好起来了,都蹭上路虎了。” “表面光鲜罢了,现在生意不好做啊,净利润也就那么点。” 第70章 中秋(2) ——叮 电梯门打开,二人一前一后走出。 白玦背过手把手上的银镯捋下放到了一旁的大理石烟灰桶上,指尖轻轻一点,一旁的民警心领神会。前方的邝世豪还在缓缓向前走着,对身后的情况浑然不觉。 白玦快步追上,二人并肩走进了停车场——那是一辆黑色运动版路虎揽胜。 他率先上前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车门,温声细语道:“邝叔您喝酒了,坐前排没那么容易晕车。” “还是你们年轻人想得周到啊。” “应该的,邝叔要去哪里?”白玦嘿嘿一笑。 “碧海蓝天藏月湾5号,有点远,真是麻烦你了。” 碧海蓝天是近几年才开发的高端住宅区,坐落于城郊最边缘处,与其说是远离尘嚣,更不如称为一处隐秘之地。 车辆发动机发出一声低鸣,缓缓驶进夜色中。 “哪有的事,这不场内也闲着没事做,他们安排那助理又不说话,我都快憋死了。这不还能跟您一起聊聊天。” “好好好,我正想找个人陪我聊聊天解解闷。” “这么多年您就没打算,结个婚?”白玦试探性问道。 邝世豪眼底闪过浓郁的落寞,声音很低,似乎在自言自语:“当年有过喜欢的人却没有勇气去说,后来她和人结婚了。以前上学的时候,只有她不嘲笑我的口音愿意跟我讲话。后来,我做了一些事情,没想到却害了她。” “校园霸凌吗,我记得前阵子新闻刚播了一个未成年因为校园霸凌投毒的,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 邝世豪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神色,用力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垂下,似乎是受了惊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没听说过,那太可怕了。” 白玦眼角扫过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微笑安慰道:“邝叔别紧张,我就开个玩笑。不过您那地方倒是不考虑搬一下吗,前阵子还出了个连环杀人犯,连自己女儿都没放过,就跟您隔了两栋,挺吓人的。他们说,凶宅之所以可怕,主要是怕凶手再次回去。您多加小心啊。” 汽车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息,莫名在陈浓重悄然蔓延。 车辆穿过暮色驶进了高速。 “您右手放在座椅下方很久了,不考虑拿出来吗?” 邝世豪望着窗外的暮色没有接话,似乎还在沉思。 “这个位置要一刀割开我喉咙应该挺难的吧。”白玦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平淡得就像和朋友开玩笑。 邝世豪眸中闪过狠厉,将座椅下冒着寒光得菜刀架在了他的颈侧,只要略微施力,那被磨得锋利的刀刃就会瞬间划破他的喉咙:“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嗯...挺多的吧,毕竟你...漏洞百出?我们在第三名受害者的口腔中发现了矿工手套的尼龙纤维,但那不是普通矿工用的,你选择了铊,并不是不能提取氰化物,而是因为你可以直接接触到含铊矿物。虽然你一直将自己的职业隐瞒得很好,但是你的穿着,车辆,所办的慈善晚宴,还有所说的话,比如批文啊,净利润这些,都和案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提到了打猎,你也没拒绝。然后就是每一起案件的时间线,药店的事情你间接导致萧叔叔进去了,当时有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向另一个人,所以也就一直没有放人。刚才你提到喜欢的人,说的应该就是萧叔叔的妻子吧。你没办法,只能通过再次作案去证明他的清白,再到后来你收养了萧尽霜,这件事让你停手了二十多年。后来你认识了黄天一因为他本来就是你的邻居。而徐妙的事情又让你想到了你的过去,于是你决定帮她,也算是帮以前的自己。这点她之前有提过,你刚刚也已经证实了。我们在废弃游乐场里发现了你的逗留点和一组脚印,现场还有呕吐物气味残留,结合起来指向凶手患有恶性胶质瘤。在拍卖时,我注意到了你的手,再到后续使用打火机。至于为什么会没有查到你的就诊记录,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哦忘了说了,你的手还有化学灼伤痕迹。只可惜,你藏得太好,我们一直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你,不过你的鞋码应该是对上了,就是不知道那双鞋还在不在。”白玦缓缓将右手离开了方向盘,模仿过他当时抽搐的动作。 “你是故意试探然后让我坐副驾驶的。” “当然啦,万一一会您一个不高兴在我身后往我脖子偷偷抹上一刀,那我可就真的要去见太奶了。”白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脚下轻点过油门:“您的招牌动作,不是么?” 邝世豪沉默着将刀刃抵得更近了些,另一只手游走过他的每一个衣袋将手机抽了出来。 ”你这么对我上下其手的,不好吧,你想拿什么我给你不就是了,你说万一这事传出去别人误会了怎么办?” 邝世豪反手按下车窗将手机扔出了窗外,冷冷开口:“我和你父亲,也算有几分交情。” “哦那老头子可还真是识人不清,回去给他配副好点的老花镜,您老有什么推荐吗?Ecoo不卖老花镜。不过你这高速乱扔垃圾,自己被罚款就好了,别一会让交警以为是我默许还不制止连我一起罚我可就真是比窦娥还冤了。” 他是懂怎么往别人心窝扎刀子的。 “我并不想杀你。”邝世豪压低声音威胁道。 “那你为什么杀他们呢?” “那些人都该死。” 证据——有了。 白玦脚下踩油门的力道又悄然加了些,车速开始加快,嘴上却依旧轻描淡写地说着:“那太可惜了,你不想杀我,但我想。可惜~杀人犯法,这种事我才不干呢,反正你都快要死了。不过你一个大老爷们拿着那么大一把刀对着手无寸铁还柔弱的我,不好吧?” “油嘴滑舌。” “你到现在都没动手,是因为我还有用,你想控制我作为你后续的底牌,或者是想,拉拢我。你其实最开始选的人,是萧尽霜,但是你没料到他并没有因为他父母的事情怨恨上其他人。相反,他更执着于将每一件事的真相还原。你失算了。我们找到了江逐月,至于刚才说的为什么没有查到你的就诊记录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你已经自己证明了。她在现场故意留下线索将警方耍了个团团转,到最后我们只能传唤她还没有实质性证据申请逮捕令。她在向你证明,她其实更有用,我说你早该两碗水一起端平吧,瞧这事闹得。不过她并没有和你一样可以直接从受害者身后一击毙命的手法,所以她借助了镇静剂,还是正面,这与你的手法大相径庭。但是你要没时间了,你特地举办这场慈善晚宴联系了省厅点名专案组参与,不过是为了和萧尽霜重新取得联系说服他。你看我说得对么?” “你真的很聪明,可惜聪明的人,一般都活不久。”邝世豪的指节握得发白,刀刃在白玦的脖颈处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看你又急,先听人把话说完嘛~”白玦不慌不忙地将他持刀的手往前推开了些,左手腕节顺势往上移挡住了脖颈前的刀刃:“哎你知道的,就我现在这点工资嘛,吃饭都不够,万一哪天老头子不高兴了又把我的卡停了,那我很” 汽车的车速表已转到了170多,前方就是左急转,再往前开便是高架桥,摔下去的结果就只有车毁人亡,虽然冒险,但机会仅此一次! 白玦的话戛然而止,他突然迅速将手部尺骨抵上刃口,油门踩尽往右猛打过方向盘。 身旁的邝世豪才注意到车速早就在他不知不觉间几乎提到了极致,刚才说的话,不过是为了分散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大惊失色,那句“你疯了”卡在了喉咙边还未来得及喊出 ——砰! 第71章 中秋(3) 汽车好似急坠的流星狠狠撞开高速护栏,前挡风玻璃,车窗迅速凝结成细密的蛛网,紧接着——“咔擦”,碎片如一道道冰刃般飞溅四散。 无形的砝码狠狠压在车身顶部急速下坠。失重感迅速蔓延,高频嗡鸣声如利刃般贯穿过二人的耳膜。 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压过菜刀背部,惯性带着刀刃直直撞向白玦前臂。若没有尺骨和风衣的缓冲,在这极具破坏性的力量下,即便是手指——也会当场被切断。 更别说是喉咙。 惯性如脱缰的野马般猛然扯过她的身体,左侧额头狠狠撞向早已破碎的窗框,惨悴的碎片纷纷划过他的额头坠落车内。 至于邝世豪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右侧的高速撞击作用力几乎全部集中在了副驾驶座,右侧车门和车头钢板被撞得凹陷碎裂几乎彻底压缩砸在他身上,”咔擦“一声,半侧身子几乎全部骨折。他不觉地脱了力,手上的菜刀早已不知滑落到何处。 未等二人从头晕目眩中缓过, ——嘭! 火花,碎片,铁皮,像一朵朵恶意盛开的花在下方干道的乱世上迅速绽放。大脑陷入一片短暂的空白,整片世界仅剩下了尖锐的耳鸣声。 钻心的疼痛感让白玦快速恢复清醒,车上已不再安全。他牙关紧闭挣扎着解开安全带,僵硬笨拙地拉过车门,而门把手此时此刻却像是一条泥鳅故意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它彻底拽开。 然而光是打开车门已是几乎消耗光了他全身的力气,来不及多想他干脆直接往左侧一靠顺着惯性跌落在地,左臂血液浸透了衣裳沿着袖口渗出,他自己也觉得狼狈。 他躺在冰凉的乱世上,眼前的一切早已模糊不清,偏偏那双眸却在昏黄的灯光下漆黑得瘆人,项链滑出衬衣,黑色的吊坠还在不断闪着微弱的红光。他重重咳了两声,喘着气嘲讽道:“...骗你的,我...都录下来了...你完了。你和..江逐月。” 邝世豪闻言恼羞成怒,本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奋力扣开门把江门撞开,扶着车身一瘸一拐朝他奔去,尽管右侧身子经过碰撞和挤压的双重冲击早已彻底麻木,嘴上还在不断叫骂着:“你这个疯子...你连自己都不放过...这里就只有我们,你以为你自己就能活下去吗...” “无所谓...”白玦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好像电锯生生锯过胸口,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五脏六腑错位的灼痛感还是手上刀伤的撕裂感,就连头颅也没放过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膨胀炸裂。他的左侧身子早已麻木,尝试了几次都没能从地上坐起,右手胡乱地摸索过地面。 隐隐约约中他见到了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朝他狠狠踹了一脚,紧接着一只粗糙的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好在身体的疼痛撕裂感麻木了那人手上的力量。 邝世豪将仅存的力气尽数集中在了左手掐过他的喉咙随后将他从地上拽起,咆哮着骂道:“小畜生,这么急着想死,我成全你。” 白玦半眯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身影,强迫自己捕捉对方的每一道轮廓,抄起手中摸到的石块卯足力气精准地往他太阳穴砸去 ——咚! 邝世豪被砸得头晕目眩不由松开了手往后踉跄几步。 察觉到窒息感的削弱,白玦倚着车门勉强站稳。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止不住地剧烈咳嗽着,咳得每一下都好像有一双隐形的巨手毫不留情将他的五脏六腑蹂躏扭转过。 这具身体真孱弱啊...他心里感慨。 不知过了多久,邝世豪从眩晕感中缓过神来,就连精力也恢复了不少。他快步上前抬手扣过白玦的额头奋力往后一砸,咬牙切齿吼道:“那些人都该死!我只是在审判那些有罪的人!没了那些人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你一定要为了那些该死的人拦着我!你和他们一样你也该死!” 白玦左侧额头再次狠狠撞向车门上沿,他的视线一片泛白,每一次的呼吸都像在将他千刀万剐,脸上却依旧挂着嘲讽的笑意。他胡乱地拽下那枚胸针往他手上猛然刺去,说是胸针,实则蛇尾处更像是一道钢刺。他快速拔出抬脚狠狠踹向眼前身影的膝盖。 二人就像是陌路相逢的两条毒蛇,揣着毒牙吐过蛇信子互相撕咬,缠斗,至死不休。 “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去审判别人?你不过是借着为世界好的旗号在别人的痛苦里自我陶醉满足...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罔顾他人性命的伪君子...”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邝世豪转身拾起一块硕大的玻璃碎片,跌跌撞撞地重新朝他走去。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深夜的静谧,红蓝色的灯光在昏暗里亮起。 “邝世豪,放下手中的凶器,把手举起来”沈清云厉声喊道。 “怎么会...我明明” 秋分,风很凉,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渐渐退却,空旷的会议室仅剩一人。 白玦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号码,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喂?你......居然给我打电话了...?”那话那头藏着克制的惊喜,甚至还有些不可置信。 “嗯有事要问你。” “好,你说”那头语气里明显有些失落。 “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雅台市做矿产生意,精通化学,体格比较好的,五六十岁的样子,最好是有英签的,往返次数多的”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良久,一道语重心长的声音传出:“矿产那边的风险要大点,你如果是要找人合作的话你可以回家里一起商量,你知道的,家里生意主要还是以...” “不合作,只要符合条件的人选。”他没继续让对方说下去。 “是工作上的?” 他没有回答,双方重新陷入沉默。 “精通化学体格好经常往返英国的有一个,你见过,具体是什么生意不清楚,搞慈善的。如果但是矿产的话认识的有一个,但只有三四十岁,没有签证。” “搞慈善的叫什么。” “邝世豪,最近有一场,中秋,在世贸会展中心。有邀请函,你” “那你回函换我去,就说你们旅居赶不回来,到时候拍卖会可能要花点。” “钱那边不是问题,你开心就好,可以安排小刘和你一起去。” “嗯可以,就这样。” “等下”电话另一头传来急促的声音,一声长叹传出,缓缓问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能呼吸。”他语气平淡。 “那你今年过来吗,家里都挺担心你的,你妈最近总念叨你。” “没时间。” “有时间了过来吃顿饭,我们回去也行,你...” “空了再说,单位还有事情,挂了。” 窗外的暮色急剧变浓,秋天的夜晚总是来得要比夏天要快些。” “沈局,关于那场慈善晚宴,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清云合上手上的资料抬眸望去。” “举办方是谁,我想自己去碰碰运气,受邀嘉宾里应该会有矿产行业的。嫌疑人销声匿迹二十多年,就连现在也没留下更多有效的线索,后续应该也不会有很大的进展,除非他自己主动现身。矿山设备的使用需要消耗大量能源,所以我想和组里分开以合作方的身份去试试看,邀请函那边不是问题,如果有发现的话。” “邝世豪,你想自己去当诱饵?” “是,他也符合条件。省厅那边留给我们的时间有限,总不能一直被动让嫌疑人牵着鼻子走,这是定位授权。”他将授权文件递过,亮出了设备授权的二维码轻声道:“如果有新进展,我会在大门或者电梯旁留下线索。” 沈清云眉头蹙起,沉声提醒道:“你想清楚,这可不是开玩笑,你知道嫌疑人有多危险吗,出了事情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 “我知道,就说紧急任务断联了就行。不这么做他就会永远消失,一年后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至于江逐月那边没有实质性证据也留不了她多长时间。我会找到他的犯罪证据。” 办公室里暖黄的灯光懒懒地搭在二人脸上,给黑夜增添了几分温暖。 吊坠上的红光在昏暗里格外耀眼。 “忘了告诉你了,你把我手机丢出去没用,下次记得装干扰器”白玦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容,却句句满是讽刺:“如果你还有下次的话。” “那就一起死吧。”邝世豪握紧了手上的玻璃碎片,浑然不顾自己的手掌早已被划破狠狠朝白玦的脖颈处刺去。 第72章 中秋(4) 子弹直直穿过了他的太阳穴,沈清云的枪口处还泛着滚烫的温度。 一切都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邝世豪手上的玻璃碎片应声落地,那个逍遥法外了整整二十六年的凶手砰然倒地。 萧尽霜疾步上前查看过呼吸,缓缓向沈清云摇了摇头。 昏黄的灯光下,黑色风衣将白玦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脸色惨白,额上血迹斑驳以外和平日里看着并没有很大的区别。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牙齿咬过下唇僵硬地取下吊坠里的微型定位器往前递去,有气无力地汇报道:“沈局,证据。他承认了,江逐月的也在。地址是碧海蓝天藏月湾5号,家里应该会有别的...”说完他还不忘歪头调侃过萧尽霜:“嘿,你再晚点你就要丧夫了...” 话说,他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下一秒被萧尽霜搀扶住了。 肢体的接触让疼痛再次蔓延,“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骂了一句:“你是要谋杀我吗...” 萧尽霜愣了片刻,将那只银镯重新套回白玦的手中,此时他才注意到那手掌早已被猩红缠绕——黑色布料掩盖了所有痕迹。 萧尽霜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袖口,刀口裂得很深,那抹温热的猩红将皮肉和衬衫紧紧粘连,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透。 白玦只能模糊看清眼前人的身影,见萧尽霜一言不发,他深吸一口气将喉咙里的恶心感强行咽下,轻声解释道:“那玩意本来是架我脖子上的,用手挡了一下。” 萧尽霜只觉得自己脑子乱作一团,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期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虽早有心理准备,可当一切真正来临时,却依旧手足无措。所有的准备在残酷的现实下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生活中的一切在此刻瞬间失控,那个收养并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的男人居然是间接害死亲生父母的杀人凶手,而那个所爱之人却又隐瞒了一切独自涉险。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然而还未等他彻底理清思绪,眼前人便好似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毫无预兆地倒在了他的胸膛上,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姗姗来迟的医护人员快步上前将他怀中人接过,谨慎地放置在担架上,随后快速分工合作,颈托,氧气面罩,压脉止血,补液,一个不落,动作干净利落。 沈清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开口:“跟过去吧,这孩子家里人赶不来,后续应该需要单位担保。” 急救车呼啸着冲破夜色,车顶上的蓝色灯光如箭矢疾驰割裂过空气,屏幕上的心电图却好似微风吹过平静的海面泛起几道涟漪,远不足以形成浪花。 一旁的数字还在不断闪烁着刺眼的黄光。 “通知家属了吗?他的情况很不好,后续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萧尽霜陷入短暂的沉思,轻声答道:“没联系了。” “兄弟姐妹呢?” 二人住在一起两个月,他却从未见过白玦的家人,甚至几乎没听他提起过,除了那天中午的一笔带过。他没主动开口问,对方也没想过要提。 “......”萧尽霜快速掏出证件,郑重其事道:“我可以签字担保和出具单位证明。” “那你知道他有什么基础病吗,服用药物史,过敏史呢?”医护人员看着闪烁的黄色数字快速问道。 “不清楚过敏史,只知道胃溃疡做过部分切除手术,有经常使用止痛药。” 白玦坠入到一片烟雾缭绕的荒芜中,他漫无目的地走过—— 整片空间没有尽头,没有人烟,没有光影,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死寂。 夜晚的潮汐会掠过沙滩抹平那些清晨的脚印,城堡和誓言;斜阳的秋风会刮落金黄的银杏,枯萎翠绿的草木;时间的列车会磨灭所有生命存在过的痕迹。他找不到一切存在的痕迹和价值。 人世间的一切不过是浮光掠影。 他的身侧空无一人,前方没有人等待他的到来,身后也没有人追逐他的步伐,他的一生,本就是一场荒诞的梦。 一切不过都是偶然与空洞,最后都会坠入无尽的虚无,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停下了脚步,闭上双眼不再试图追寻,不再期待那份没有答案的光亮,任凭自己的感知在荒芜中一丝丝溶解,消散,直至彻底消失。 第73章 中秋(5) “患者虽已脱离生命危险,但目前仍处于中度脑震荡状态,好在脑部ct显示没有淤血。胃部吻合口撕裂已控制,左前臂已完成清创缝合,左侧肋骨骨折处做了内固定,胸腔积液还在持续引流。结合既往病史自主神经紊乱,胃溃疡,轻度肝功能衰竭和缺铁性贫血,患者恢复速度可能会比一般人慢并且存在一定的恶化风险,建议至少至少密切监护3-5天再转普通病房。” “谢谢。他喜静,后续安排国际病房吧,费用没问题。衰竭是什么原因。”萧尽霜语气平静,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冰山般的冷冽让汇报情况的医生愣了片刻,:“长期药物使用史,患者表面上没有致命外伤,但是身体状况太差,药物代谢会有影响。” “嗯,我可以进去看看么。” “只能短暂五分钟,只能握握手小声说两句话。进去必须穿好防护服做好消毒。” “好。” 那张熟悉的面容此刻正戴着氧气面罩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重症病房没有阳光,冷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病态,隐隐约约还泛着青灰色,不知是肌肤原先的颜色还是身侧仪器的灯光。脖颈处贴着细长的透气纱布,一道狰狞的深红勒痕斜贯过左侧锁骨。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萧尽霜心头疯狂翻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悄无声息地离他远去,他伸手去抓,却不管怎么努力也抓不住。 “你可以上去跟他握个手,说两句话。”一旁的医护人员见他一直远远站着,轻声说道。 温暖的手掌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那双苍白如纸的手背插着输液管无力地搭放着,失去了所有生气。萧尽霜一向沉稳果断,可在这一刻,却是连握手的勇气都彻底失去了。 “没关系,握个手不会影响恢复。”那名医护人员看出了他的担忧继续宽慰道。 “他...什么时候会醒。” “通常是几个小时到一两天,他的情况可能要慢点,我们会随时监测。” “好,谢谢。”萧尽霜指尖轻轻握过他软绵绵的手掌,那只手比平日里还要冷上不少,像冬日的湖水,又像破碎的冰层。 他突然攥紧掌心,似乎这么做就可以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不让那人从指尖上流走。 “阿玦,醒醒,别让我等太久。”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重症病房的,脑海中不断浮现过今日的画面,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导致一切的凶手,护士的询问,医生的告诫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长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手机屏幕不合时宜地亮起——是单位的来电。 他犹豫几秒,最终还是选择了接通:“什么事。” 电话另一头传来赵喻之焦急的声音:“队...那个,江逐月...江逐月她点名要见你,我们试过了,她什么也不说,只说要你来才肯招供...” “知道了。”萧尽霜呼吸一滞,嘶哑着回答,掌中的手机不由被攥紧了些。” “那...那...“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许久没说出下一句。似乎是听出了他的迟疑,萧尽霜冷冷补充道:“现在过去。” 晨光透过大门斜斜照进了护士站,他甚至不知道新的一天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你好,我想问问白玦现在情况怎么样。“萧尽霜漆黑的双眸难得闪过一丝疲惫。 “心跳,呼吸稳定,血压也在恢复,但还处在观察期。” 萧尽霜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我有急事需要离开,很快回来。” “保持手机通讯畅通短暂离开是没问题的,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但是还是建议尽快回来。” “好谢谢。” . 审讯室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江逐月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打量过萧尽霜,忽然她面色一转,眼底闪过浓郁的鄙夷;“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问的当然不是案情。 “交代经过。”萧尽霜没有理会她的询问,开门见山。 “我听说过你,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你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出色。怎么样,被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如何?”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散发着敌意,像是一条美丽的毒蛇不断吐着蛇信子:“录音的那人,死了吗?” 她微微眯起眼睛往桌前一靠,嘲讽之意尽显。 “你不说,证据会替你说。最后一次,交代经过。”萧尽霜冷冷回视。 “你们不是查到了么,鸡尾酒,安定,γ-羟基丁酸。” 萧尽霜轻叩过桌子,面不改色道:“具体作案过程。” “你想听,那我就告诉你咯。其实也很简单,我说我手机被人偷了急着联系朋友找他借。然后我要了他的联系方式跟他说我很感谢他后面想请他吃饭,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他以为我喜欢他。我知道他有抽烟的习惯,上班的时候经常偷偷跑去厕所抽,我说我给他带,勾勾手指,他就来了。” 江逐月的面容姣好,就算是放入人群,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我把酒给他,他没拒绝,等他睡过去了就把他杀了,就那么简单。那天的地板太湿了,我出去的时候有脚印,就顺手把地也给拖了。其实你们那天来得再早那么一点”她抬手比划过:“就那么一点,估计就遇到我了。杀他的原因呢,一是因为我恨他,当年欺负过我的人里就有他,这种人不该活着!二是我想试试你们能不能找到证据,结果很可惜,那条短信还是把你们耍得团团转。” 萧尽霜并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他平静地将询问笔录递过:“核对签名。” 她一眼没看,直接在上方快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穿投了纸张,恶狠狠地继续说着:“我不明白邝叔叔为什么那么在意你,你明明拥有了一切,还要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你真的令我感到恶心。我呢,我连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都他*不知道,孤儿院里比我大的把我推在地上,把我的饭菜全部倒掉,没人扶我,没人帮我,也没人去制止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要不是你后来自己搬走了,邝叔叔也不会收养我。你走了就算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雅台抢走我的一切??要不是邝叔叔,你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他把你从小带大,供你吃穿,带你玩乐,你是怎么回报他的?萧尽霜,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再次抬眸时,眼眶却盈满了泪水。 “过去不是你们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理由。” 第74章 寒露 萧尽霜并没有直接回到医院,他手里攥着请假报告轻叩过沈清云办公室的大门。 “进来。你是为白玦的事情来的吧。” “是,我想把年假休了。”他有些局促地把报告放在了桌上。 “国庆轮班休七天,你这几年也没休过,后面年假给你接上吧。他怎么样了?“沈清云放下了手中的笔,语气平缓。 “还没醒。” “检察院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来了解情况,不用太过担心,他当时的行为完全符合流程。” “谢谢。”萧尽霜习惯了从细枝末节里寻找问题,职业的直觉告诉他,白玦和沈清云二人不仅认识,甚至调配也不是偶然。他喉结颤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沈清云看出了他的顾虑询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是怎么调来的。他的身体过不了基本的体能测试,工作经历也查不到,但他。” 公安调配通常分为几种情况,常见的主要是基层调入,专业岗位引荐或者是重大案件临时调任。其次是小部分的优秀毕业生和通过招录直接分配进入。然而白玦的背景却出奇的干净,没有基层工作经验,甚至连最基本的体能测试都无法通过。 “他的学术背景很优秀,省厅原本邀请他去顾问岗位,但他主动放弃并申请来一线,具体原因不清楚,你可以等他醒了问他。” 白玦静静躺在那片荒芜中,任由那片空间破碎,瓦解,直至彻底消散。 再次睁眼时,他躺在了一片湿润的草地上,空气里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芳香。 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摘过枝头的鸡蛋花轻轻放入了他的手中。 他缓缓从地上坐起,指尖轻轻捏过,花瓣柔软而温暖,还未等他开口询问—— 天空倏然乌云密布,老人头上迅速长出了一对恶魔的犄角,恶狠狠地将他摁进了泥土里,耳畔里传来一句又一句恶毒的咒骂声“你去死”,“快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死远点别脏了我的地”... 不知过了多久—— 他被彻底摁进了深渊。 恶魔的低语还在他的耳畔不断萦绕,他沉默着翻了个身不再挣扎,真吵,他想着。 . 病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分明是熟悉的次氯酸钠,此刻却格外的刺鼻压抑。 萧尽霜紧紧握着那只没有任何回应的手掌,奋力地感受着那冰凉的温度,低声恳求道:“阿玦,别睡了,家里的菜没了,带我去买。” “你上次说的那家店,我去给你买。” “我休年假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寒露悄至。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深渊,一条冰晶凝结而成的绳索垂落深渊,直至白玦眼前。 ——上面有人在等他。 他下意识抓过,转眼,已是第三天。 恍惚中,一道又一道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听不清,但很吵。 他轻“啧”一声,胸口,肋骨,肩膀好似烈焰灼烧,疼得连声音都重新咽回了喉咙。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掌,不温柔,却很暖和;好像还在絮絮叨叨着什么. 太吵了。 他重新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的那层迷雾渐渐散去。再睁眼时,淡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病房。 那道熟悉的身影此时正双目紧闭,安静端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他的眉头紧蹙,棱角分明的脸庞泛着浓郁的疲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萧尽霜疾步上前,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 白玦下意识地想去捋他的头发,然而身上的疼痛感残忍地将他重新拽回床上,肩膀不觉地轻颤。他无奈苦笑道:“萧尽霜...早啊... “...早。”萧尽霜轻轻将水杯递过,脸上却带着不自然疏离和紧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 “先休息。” 白玦怔怔地盯了他片刻,认命般轻飘飘地开口:“...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不是随机调任来的。” “.......不是。” “你来就是为了查这个案子。”萧尽霜浑身散发着冷冽,四周的空气似乎淬了冰迅速下降冻结。 “不是。你生气了,因为那晚的事情。你想问什么?”白玦的声音因为长期的昏迷干燥有些嘶哑。 “江逐月认罪了。”萧尽霜答非所问。 “她会认的,但我猜你不是想问我这个,她跟你说什么了?邝世豪?” “他收养了我,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萧尽霜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如果从最开始就没有他,你会活得更好。”他闭上双眸,深吸过一口气,下一秒——他咬紧牙关奋力拽过床沿,他的每一下动作都像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撕裂过血肉,但他什么也没说。 “白玦你”萧尽霜的后半句疯了吗被卡在了喉咙,那人就这么带着疯狂的执着和倔强毫无预兆地从床上半跪起身拽过他的衣领吻上了他的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松了手,无力地跌坐回床上,脸庞因疼痛愈发的苍白,眼眶湿漉却异常的明亮:“我认识你,比你想的还要早。只是你不记得了。” 骄阳似火,热浪滚滚。 男孩的脑袋似乎在下一秒就要被热得彻底炸开,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无助地抱膝蹲在空旷的水泥地上任凭艳阳的炙烤。 恍惚间,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了他的前方低声询问道:“是不是太热了,我帮你挡下太阳。” “.......没有。”男孩缓缓起身。 那道修长的身影并没有离开,他往前挪了几步,恰好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笑得温和:“太热了,我替你挡挡。” 男孩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小暑。 依旧是炎炎夏日,男孩抱着书本坐在树荫下。 “我发现你总是一个人诶,不觉得孤独吗?”那道修长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男孩面前。 “...还好。”男孩总是很平淡,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那你很棒诶,我就不行。” “.......”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想去看电影吗,我请你去看电影怎么样?” 第75章 寒露(2) “你是...当年的...”萧尽霜嘴唇颤动,想说点什么,张了几次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白玦自嘲地笑了:“你以前,挺吵的。其他资料在二楼上去左转第一个房间,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他重新坐了回去不再看他,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萧尽霜记忆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此刻重叠—— 那个男孩总是一个人安静坐在角落里,不吵不闹,不主动找人说话,不爱搭理人,也不去参与游戏,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他看起来很孤单,那个瘦小的身影和他总是好似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当年的他是这么想的。 后来他搬走了,那个男孩也没再出现过。直至今日他才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叫白玦。 “阿玦,别哭,我记得。”萧尽霜抬手抚去他眼角的泪痕,他想拥抱眼前瘦弱的身影,可当他看到那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不敢,也不能。 “等你好了,我们去把证领了。婚礼的事情,你来定。”他脑海中闪过医生那句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后脱口而出。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白玦瞳孔骤然放大,显然他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这么说。他怔怔地盯着眼前人,似乎在斟酌这句话的可靠性和认真程度。见对方面不改色,他突然挑衅地笑了:“行啊,那你嫁我。” “好。”萧尽霜的眼神满是坚定。 正当二人还要说些什么时,一位不速之客不合时宜地敲响了病房大门—— 来人衣着整肃,果断熟练出示过证件,一字一句说道:“我是是检察院的检察官,需要和当事人了解情况。请配合。” 萧尽霜重新起身,目光冰冷扫过眼前人,声音压得很低,似乎还带了几分愠怒:“他刚醒不适合接受问话。” “此事事关重大,请配合。”检察官神情严肃,不带一丝退让,短暂的沉默后又补了一句:“根据流程,你需要回避。” 病房里安静得诡异,两道冷冽的气息在无形中打得不可开交。 “没事,我可以。”白玦似乎早有预料淡然道。 待眼前的身影彻底离开,他轻咳过几声,嘴角勾起了一抹挑衅的笑意:“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检察官察觉到他的反感愣了一瞬,还未来得及思索原因,对方声音再次响起:“开始吧。” “你在行动中是否通报过上级,是否存在越权行为?”检察官开门见山。 “通报了,9月23日,有记录和授权文件,可以去查。”白玦不假思索答道。 “你是否出于私人恩怨撞击高速护栏?” 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白玦轻笑一声答道:“没有恩怨。他要杀我,我紧急避险而已。”说完他直接快速扯下脖子上的纱布,就连左臂上的也没放过。 检察官眼皮不由自主跳了一下,很快恢复了神色沉静开口:“当时是否存在更保险的方式规避·伤害?” “没有。” “怎么证明?” “前面是高架桥,撞下去都得死,我不合作,我也要死。”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不觉让人怀疑这他的病情是否真实存在。 “我们要的是证据。” “那个微型定位器的录音和伤情鉴定。” “你并没有执法记录仪全过程录像,偷录的也不能作为证据。还有你在撞击前是否评估过行为后果,为什么不尝试呼叫支援?”检察官步步紧逼。 “首先,我属于当事人且在当时存在人身实质性威胁,这属于紧急避险。其次,我评估过后果,前面已经跟你说过了。而上面的录音在谈话前已经开启,全程无剪辑篡改并直接证明关键事实,现已送往司法鉴定。至于你说的不尝试呼叫支援,他把我手机扔了,你可以现在去看看现场路段还在不在,说不定还能捡到。我并不认为我有千里传音的能力。”他面色惨白,却始终不卑不亢。 他重重咳过几声不紧不慢地取过桌上的水杯继续道:“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二十多年从未失手且具有高反侦查意识的凶手会在自己车上放一个监控拍下他的犯罪过程再回家里慢慢欣赏,还是说我是自己喝多了闲着没事带着凶手去路上兜风?还有,我一无配枪二无实战模拟经验,赤手空拳对上训练有素的凶手,在当前状况下撞击是最优解。”白玦喉咙里的恶心感还在不断上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伴随着钻心的刺痛。但他只是平静地喝水,仿佛被刀子架在脖颈上的另有其人。 “请注意你的语气。” “我认为我的语气很好,宪法第33条规定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所以你不能把我当成你的奴隶要求我低声下气,我只是在对你的问题作出我该有的疑问而已。邝世豪在不同时间段不同地点下杀害三人已满足连环杀手条件,并且在案发期间已对我造成实质性威胁,这些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如果你们有证据能够直接指认我是出于私人恩怨蓄意报复大可拿着证据对我进行刑事诉讼追究我刑事责任,如果是因为我撞击护栏造成财产损害可以直接将财产损失赔偿单给我,我一人承担。” “那是一名慈善家,他多年来资助过不少福利院,并且在法律层面,他没有前科。他现在死了,你知道对社会影响有多大吗?”检察官神色凝重厉声追问道。 白玦止不住地咳嗽,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我不知道,人不是我杀的你跟我说这个没用,如果你对他的死亡存在疑虑可以申请再次尸检。我只知道杀人犯法。慈善并不能抵消他的犯罪行为。还有,我姓白,我们家在教育方面捐赠的数额并不比他少,直系亲属可以去查。还有什么问题吗?” 检察官手上动作僵了片刻,他实在有些想不通眼前人年纪不大,说出的话却总是咄咄逼人,他快速收起文件:“情况已如实记录,我们会核查作出正式决定。” 他推门走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愈咳愈烈,直到鲜红的血液浸染了雪白的床单。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他整个人似乎被钉在了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第76章 寒露(3) 急促的脚步声,滚轮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迅速炸响,由近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一条即将衰败生命最后的心跳声。 ——哐当 急救室的大门快速合上,最后一道声音被铁门彻底隔绝,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萧尽霜攥紧拳头强行压下了要将对方按倒在地的冲动,声音低得骇人:“你在做什么。” “工作。”检察官嘴角抽了抽,从牙缝里挤出了低低的两个字。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好端端的一个人下一刻却进了重症病房。 “我说过他刚醒,不合适。”萧尽霜一字一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掺杂着克制的怒火:“我会上报纪检。” 检察官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时间突然变得漫长,每分每秒都像是无情地将人架在烤架上炙烤,偏偏走廊的空气却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胃吻合口再出血,暂时控制住了,虽抢救及时,但下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患者可能挺不过去。他的既往病史很严重,再加上车祸损伤和手术,身体已经被透支到了极点。”医生目光冷冷扫过一旁的检察官,似乎是要彻底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这是医院,不是你们的审讯室。” 白玦再次沉入梦海。 他回到了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梦里的那名老人也已恢复回了原来的模样,苍老的手掌将角落里的棋子缓缓推出,温声提醒道:“落子无悔,想好要走哪一步了吗?” “将军。” 老人笑容淡淡,不慌不忙地移走了他的棋子:“阿玦,骄兵必败啊。” “可我偏要做那骄傲的常胜将军,再将,你输了。” 老人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 “你后悔了?” “是啊,如果刚刚不贪那个棋子,我还有退路,你呢,走错了会后悔吗?” “我不会后悔每一个决定,错我也认了。” “哈哈哈哈好小子,再来!”老人将棋子重新摆放,又是一场新的棋局。 “不了,你自己下吧,有人能在等我。”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棋盘,上方的棋子倏然被无形抛至空中,老人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虚弱地抬手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一只手掌扣上了他的指节,温柔却不失力度。 “醒了就好。”萧尽霜低声开口,似乎在担忧眼前人下一秒就会随风飘散。 他的瞳孔还未聚焦,只能依稀通过声音辨别,嗓音嘶哑:“唔......你还在啊.....” “嗯,还在。” 白玦的脑袋好似蒙了雾依旧昏昏沉沉,火灼般的撕裂感也没有减退,他不由蹙了眉:“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四天了。”萧尽霜轻轻将他的手放回了被窝重新盖上。 “你...一直都在吗... “嗯,休假了。” 白玦微微侧过头,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嘴角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地笑意:“那你完了...你要被辞退了...” “那你记得养我。”萧尽霜难得开起了玩笑,轻轻捏了一下对方的脸颊,正欲抽回,手腕却被握住了。 白玦脸颊蹭过那温暖的手掌,视线始终落在他笑意浅浅的脸上,那锋利的五官和炽热又饱含眷恋的双眸此刻好似春风拂过草原,令人陶醉,他轻声感慨道:”萧尽霜...你的眼睛,真好看...像黑曜石...在发光。“ 萧尽霜没有接他的甜言蜜语,默默地稳住手掌,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苍白的脸颊。良久的沉默后,他小心翼翼地试问道:“阿玦,为什么不拒绝问责。” 一种在家中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被陌生人侵占领地的念头里油然而生,“......看他不爽,这次不解决下次还要再来,老被打扰,挺烦的...”白玦轻声抱怨道,肩膀微微颤动:“他好凶...我害怕。” “.......”熟悉的话语,萧尽霜脑海不由自主浮现过那日中控室里的画面,眼皮不觉跳了一下,还是宠溺说道:“别怕,我在。” 白玦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低声喃喃道:“萧尽霜...抱我...” “好了再抱。” 白玦的眼皮已经不争气地开始打架,脸颊往他的掌心贴得更紧,低声嘟囔着:“要抱...” “伤口会裂,好了再抱。”萧尽霜轻声解释道,眼神愈发柔和。 白玦的睫毛轻颤,眼角沁上了水光,虚弱的声音瞬间染上了哭腔:“你抱...我回去过,我找不到你了...你抱...”他含糊不清地说着。 “找到了,我在,别怕。以后不用再找了,我一直在。”萧尽霜说得很慢,眼前人汹涌的泪水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脸颊滑落到了他的掌心中,像一块烧红的铁片烙在心上。 药效和疲惫让白玦几乎一整天都陷在半梦半醒里,耳畔偶尔传来几句陆陆续续的交谈声,似乎还有人在身旁走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百合花香。 不知不觉间,病房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冰凉,眼皮外模糊的光亮彻底消失—— 夜色已深。 萧尽霜的睡眠并不深,他的耳边忽然传来几句低吟,似乎是在不断叫着他的名字。 他猛然睁开双眼,透着昏黄的壁灯抬眸望去,眼前人双眸紧闭,额前的头发早已被湿意浸湿,脸颊带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嘴里还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萧尽霜下意识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掌心刚覆,那股异常的热意让他心头一颤。 夜班医生熟练地测过体温检查伤口,低声解释道:“术后低热是常见反应,不用太紧张。他的身体状况比较查术后恢复会比常人慢疼痛感会比较明显。疼痛控制对恢复也很重要,建议及时反馈我们好调整止痛方案。” “他没说。”萧尽霜从喉咙里强行挤出了三个字。 “每个人对疼痛的耐受程度不同,一些患者会强撑着不愿意说,建议多注意患者的身体反应或者微表情,呼吸频率,肌肉紧张,面部表情这些。低烧问题不大,按时退烧就好。” “谢谢。” 病房重新陷入了安静。 似乎是察觉到光线的变化,白玦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还有些涣散,那道熟悉的身影似乎站在床前,他深吸一口气缓了好一会才辨别出不是梦境。 “怎么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窗外飘零的落叶,再也看不出生机。 “…疼么”萧尽霜没打算接他的疑问,认真地盯着他问道。 “???”白玦没有想到到他突然会问这个问题,眼神飘忽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向上的弧度,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还好??” 他不知道的是,那额上细密的冷汗早已出卖了他。 萧尽霜那漆黑的双眸更加浓郁,眉眼冷了几分。 那眼神他见过,专注,冷静,不带丝毫情绪,在审讯室里。他沉默片刻垂下了眼眸,声音低得像是一阵微风吹过:“重要么…” “对我来说,很重要。”萧尽霜掌心覆上了那只还在轻颤的手背,声音很低,咬得每一个字却异常清晰。 “疼啊,然后呢?”他反问道,萧尽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打了一个猝不及防,还未来得及思考,那道轻飘飘的声音再次传出:“你看,说了也没用。” 记忆里那道小小的身影再次浮现,多年过去,许多事情早已物是人非。可此时的他,亦如初见时——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什么也不在意,除了清晨时那道不经意的流露。 萧尽霜轻叹一口气,靠着床角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右侧,二人肩膀紧紧相贴:“我会一直在,你说了,至少我会知道。”他的话很短,却带着沉重的温柔和坚定。 他轻轻应了一声,继而缓缓拉起那温暖又充满力量感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脸颊轻轻蹭过,似乎在确认某种存在。 第77章 秋望 清晨的阳光被雾气吞得干净,风从江面卷过岸边,掀起了几道细浪。 江面上架着一座高架桥,上方的车辆川流不息,而下方却是另一方世界 ——那是拾荒者的栖息地。 拾荒的老人一瘸一拐地拖着灰色蛇皮麻袋翻找过堆积成山的垃圾,一番翻找无果后,他抬起了头,暗淡的眼眸突然闪过亮光——那是两个崭新,被塞得鼓鼓囊囊地黑色布袋。 他左右张望,确保了四下无人,随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垃圾堆的另一侧快速拽过,一股刺鼻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 ——刺啦 前方布袋的拉链彻底崩断,一道通体漆黑的身影应声落地。 “呕咯...” . 转眼廿七已到,距离中秋已是过去了十三天。 白玦后续的恢复还算不错,如今已是可以独自完成一些轻度活动,但医院基于他身体状况太差,并考虑到吻合口两次破裂的情况,还是建议他留院多观察几周。他本想拒绝,但实在是拗不过萧尽霜的“帝制强权”,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 至于检察院那边的结果也早已下达并明确表示未发现违法行为,不予纠正。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假装震惊道:“哇~萧队长居然还没被辞退啊~ 萧尽霜整理了一下身上制服,抬手揉过他的头发轻声反驳道:“先担心自己能不能顺利出院。” 白玦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嘟囔着:“明天我就让医护把沙发搬出去让你睡地板。” “过几天记得搬回来。”萧尽霜也不放在心上,重新将掌心覆上彻底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不,我出不去你就睡地板上吧,挺凉快的适合你。这次去哪里?” “南湾。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一个人可以么,要不喊个人。” 南湾区位于雅台市最边缘处,运气好不堵车的情况下两个小时高速才可到达,当然若是上班高峰期光是走出市内就得堵上两三个小时。 “我不”白玦脱口而出,随后轻声嚷嚷着:“我也想去...” “你不想”萧尽霜也不甘示弱,快速将他的下一句堵回了喉咙里。 “???我一会就把沙发搬了。” 萧尽霜一贯冷峻的脸上浮现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从包裹里取出一个新手机塞到了他手中:“再考虑一下,补办电话卡要本人,新卡用了我实名,空了联系。” “......行吧,资料发我一手我就考虑一下~” “好好休息,别想其他的。” “我们是一个组的诶,现在是嫌我烦了呗~不爱了呗~有新欢了呗~嫌我碍手碍脚了呗~沙发我搬了。”白玦不依不饶“威胁”道,尾音还在往上提。 “你啊” “你就发我一份呗,又不用过去,说不定一会我就睡着了呢...而且这不是人多力量大嘛,早点办完早点收工回家”白玦眼巴巴地盯着他撒娇道。 萧尽霜叹了口气,无奈同意:“资料那边还没整理,到了给你发。先说好,不舒服就停下。” 到了也不发。 白玦勾起胜利的笑容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说不好,不舒服也不停。” 萧尽霜没有接话,眸色暗了几分。 “...好吧开玩笑的,那你空了顺便给我打个视频。” “好,照顾好自己”他眼里闪过浓郁的担忧。 “萧尽霜。”白玦突然叫住他,似乎还失了些底气,声音微弱:“你...会回来的吧...” 萧尽霜目光灼灼,毫不犹豫碰过他的脸颊,带着浓郁的不舍和爱恋抵上了他的唇瓣。 那句“等我回来”久久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 . 阳光被百叶窗切割得斑驳细碎,漆黑的会议桌泛着淡淡白光。 南湾公安局刑警队长吴辉是一名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那副国泰民安的面容此刻却透露着疲惫,显然已经被这个毫无突破口的案子接连叨扰了好几天。 他神色凝重地将手中的笔录递给萧尽霜:“报案人是一名拾荒者,61岁,无法提供准确的发现时间,未携带有效身份证件步行前来报案,接警时间是10月16日上午7:05,也就是前天。两名受害者高度炭化,存在复合性伤痕,dNA遭到强酸破坏,死亡时间无法确认。这个姿势应该是死后焚烧。” 没有有效身份证件和联系方式的拾荒者,那就意味着无法再和报案人取得后续联系,即便是笔录出现问题,在无法再次追踪。 萧尽霜冷冷扫过笔录,声音夹藏着寒意:“报案人提供的线索核对了吗。” 空气似乎瞬间被这股寒意彻底冻结,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报案人信息不明,笔录不全,线索也不核对。”萧尽霜的声音不大,却比大声训斥的压迫感来得更浓烈。 “对不起...我...报案人匆忙离开,我没来得及...”接警的民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我不需要借口,立刻追查报案人身份信息补全笔录。现场监控调取呢?” 吴辉脸上挂着歉意,眉毛皱成了一团:“监控没有覆盖到该区域,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监控在高架桥上,1公里,岸边上有人行道,但是都没有监控覆盖...最近的监控在住宅区...”他的声音越发低弱。 “嫌疑人熟悉地形,受害者没有高坠伤,优先调取附近人行道24小时监控画面,注意查看可疑车辆和行人。”萧尽霜手上动作不停,快速翻过其他档案:“这是户外战术袋,容纳受害人的尺寸市面上买不到。从谷歌上看两名受害者为成年女性,尽快明确酸种类,浓度和受害者骨龄,身高,比对市内近期失踪女性。还有注意查看复合性伤痕地先后顺序。再安排一名技术人员,我需要重勘现场。” 他目光落到专案组其余人身上有所缓和,低声吩咐道:“张小顾跟我走,方慕雪,张年按原计划执行。” “收到。” 第78章 秋望(2) 高架桥下的垃圾堆积成山,塑料袋,纸皮泡着污水零零散散躺在地面上,深秋的风夹着腐臭味掠过江面似乎在无声地抱怨着这片被人遗忘唾弃的土地。 吴辉指着前方成堆的垃圾说:“萧队长,这里就是发现地点。” “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萧尽霜冷冷扫过四周环境,江边地势较低,需要从人行道步行走下楼梯且没有斜坡;至于高架桥,距离地面约莫六七米,受害者不满足高空坠落跳进,因此这个可能性可以直接排除。 垃圾堆上的墙体不知被何人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涂鸦,一组崭新的鲜红色字迹在其间脱颖而出—— 软弱啊,你的名字,是个女人。 dans la clameur ou nous vivons, l’amour est impossible. “嫌疑人‘签名’。”他下意识看向身侧,此时那是一道陌生的身影。 吴辉正欲询问下一步指示,只见萧尽霜抬起手掌,掌心笔直朝外,那是示意他安静等待的动作,他只好又把话咽回了喉咙。 萧尽霜指尖刚点下申请键,画面还未来得及跳转便被接通,对面人应是一直在等待。 “阿玦,现场发现几句嫌疑人遗留的话,有一句出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他将画面镜头翻转聚焦到墙面字迹上。 “......”画面里的人穿着宽松的病号服缄口不言,苍白的面颊满是幽怨。 “现在能看到么”萧尽霜只当是视频画面太模糊又往前走了两步。 “萧尽霜...”白玦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我,档,案,呢???!”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慢。 “......”萧尽霜这才反应过档案还没发,主要还是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接警人为什么会犯这么基本的错误,再加上分配完任务后又快速赶往现场。 “抱歉忘了”他轻声解释道。 “???不给我发就算了,上来就让我干活,怎么,你出去几个小时那么快就有新欢忘了旧爱了?档案都不舍得给我发了是吗?!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太过分了。” “开的免提。一会给你补。”萧尽霜提醒道。 “你滚...”白玦小声骂道,脸上快速收起了玩味:“看看周围环境。” 萧尽霜缓缓将镜头转了一圈移到高架桥又重新对准了墙体:“两名受害者不满足高空坠落条件,红色喷漆相对较新。” “???这叫什么,闭卷临时抽查吗???我猜两名受害者都是女性,年龄不打算告诉我吗??” “没有年龄,没有监控,报案人信息也没有。高度炭化,dNA被强酸破坏腐蚀,死亡时间无法判断。”萧尽霜快速总结过主要信息。 “你看看屏幕,上面的颜色和肉眼看到的有色差吗?”白玦皱眉问道。 “肉眼红色偏紫。” “哦那你整点回去玩一下,这个颜色不对,市场上的喷漆不会泛紫,到时候记得告诉我结果。我还以为我一觉睡醒色盲了,吓死我了”白玦挑眉戏谑道。 “好。” 吴辉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句,那轻松的氛围更像是在讨论闲暇时间去哪里游玩,不由得将视线瞥向屏幕—— 那人清秀的面容带着病态的苍白,手背有意无意地撑着下巴,他的腔调散漫,说句不好听的也算是吊儿郎当的模样,怎么看都不靠谱。 “下面那句是加缪的《反与正》,‘我们生活在喧嚣中,爱是不可能的。’原话是dans la clameur ou nous vivons, lamour est impossible. et la justice ne suffit pas。后半句的‘只有正义是不够的’被删减了。结合两句就是嫌疑人应该是长期生活再被忽视的环境并且存在一定的恋母情结。不出意外的话目睹过母亲出轨过程继而产生怨恨。楼梯距离这个地方有一段距离,具体多少视频看不出来,嫌疑人像丢垃圾一样将她们抛至此处,并且通过文字进行羞辱。不过他的情感很矛盾,排斥爱,又渴望被爱,当然不排除反社的可能性。上方笔锋遒劲有力,下方字母圆润,是近几年才开始流行的字体,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在15年。年龄大概在20~35之间吧,男性。” 吴辉听得认真,手上还在快速记录着,直到最后一句,他忍不住皱眉问道:“dNA结构被破坏,受害者信息无法匹对,没有监控,这反侦查意识至少也要40以上吧??而且20岁,看莎士比亚???” “嗯?你隔壁怎么还有人?” “南湾公安局的刑警队长。”萧尽霜简单介绍道。 “哦...”白玦打了个哈欠,眼睛微微眯起,低声解释道:“不奇怪吧...我14岁的时候去找学校老师讨论完美犯罪,他问我后续怎么处理尸体,我就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以后叫我滚...” “那你...?!”吴辉不由瞪大了双眼惊讶道。 “不完美...对视觉和空间敏感的人没用,能查。” 吴辉继续问道:“那你的意思是高智商的年轻人??” “不算吧...这不是还在倾诉么...反正你们看后续能不能推出大致骨龄...还可以再缩小区间...”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困了?”萧尽霜轻声询问道,尾音微微上扬。 “嗯...你记得把档案和结果发我...早点办完早点回来...”他闭上眼睛,无力地摆过手掌道别,连视频都没有挂, “先休息,剩下的我来。” 吴辉嘴唇颤动,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连线早已被萧尽霜挂断。 萧尽霜没有过多的解释快步上前用棉签轻触过漆面,没有颜料吸附, ——上方的油漆早已风干。 随后取出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将漆膜剥离放入物证袋做好封存转递给张小顾,冷声询问道:“现场有没有发现喷漆罐” “没有,嫌疑人应该带走了。” “带回去做成分分析。” 第79章 秋望(3) 刺鼻的焦糊味和次氯酸钠相互交织,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了整个解剖室。 张年眉头紧皱,压低了声音:“高度炭化,部分骨骼已见瓷化,热裂。口腔和面颈区域存在化学腐蚀痕迹,胃内容物,牙髓被彻底腐蚀。骨骼并未发现砍创伤。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显微镜下显示外层炭化组织覆盖存在和强酸反应一致的腐蚀产物。” “受害者生前经过化学腐蚀后被焚烧,然后再次化学腐蚀,彻底破坏残余dNA。”萧尽霜一语中的。 “是的,我尝试过提取牙髓dNA,如果只是焚烧前经过化学腐蚀还会残留部分dNA。”张年解释道。 “骨龄和身高呢。” “传统骨龄推测做不了,好在尸体骨骼保存完整,我根据闭合状态和密度只能大致判断在20~30之间,身高在160-165之间,小骨架。” “助燃物和酸性确定了吗。”萧尽霜继续问道。 “并未发现助燃物,炭化层很均匀,没有烟雾和烟熏痕迹残留,纯度98%,ph-0.8,工业硫酸,还在通过杂质对比供应商。” 萧尽霜轻”嗯“一声转身离开,前脚刚踏出解剖室大门,后脚接警民警匆匆忙忙跑到。 他不断喘着气,断断续续说:“萧队长...找...找到了...那名拾荒者,现在在接待室...” 所幸拾荒者通常都有一个固定的活动范围,再加上那名拾荒者行动不便,在技术组和民警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在一所超市后门的垃圾箱旁找到了那名报案人。 拾荒老人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白衬衫被染得发灰,脸上冻疮遍布,双眸暗淡却满是警惕。 察觉到老人的不安,萧尽霜放缓了语气,只不过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别紧张,叫你来是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你...你们不会是要把我当杀人犯关起来吧...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老人连连摆手,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站起来离开。 “不是,只是了解情况”萧尽霜将老人面前的水杯移近了些,示意他冷静,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重新坐了回去,干枯的手掌不断搓着早已残破不堪的裤子,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他们都叫我老黑” “没有名字?” “没有...小时候家里穷,没人给我取,都是叫我阿黑,后来村里发大水,家里就剩我了,就这么活到现在了...人真的不是我杀的,真的,我发誓!”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当时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不知道,就早上,天没亮。我就是去找找看有没有矿泉水瓶可以拿去卖点钱换吃的,就我自己一个。那两个袋子,我以为会有什么别人不要的破衣服什么的,我就去翻了...结果...”老人手上鸡皮疙瘩迅速凸起,不由打了个寒颤。 “以前有没有去过那一片区域。”萧尽霜的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东西抛下去,却没有落地的声音。 “有...我之前就住那桥下,最近天冷就换地儿了。”他目光落向自己的腿,解释道:“那里不挡风,天一冷...就开始痛。” “案发前一次过去是什么时候。”萧尽霜手上的笔录还在不断记录着,视线却始终紧紧盯在他身上没有离开。 老人沉思片刻,“...不太记得了...报警前..前两三天吧,记不清了。” 萧尽霜将户外战术袋的图片移到了老人面前,沉声问道:“当时有没有见过。” 老人摇摇头,声音沙哑:“没有,有的话当时就翻了...” “你在现场有没有发现其他人。” “没有,我还特意看过,我怕有人跟我抢...” “你是步行来报案的。” 老人往椅子边缘处又坐前了些,似乎是害怕身上的衣服会将座椅弄脏:“虽然他们都骂我是臭乞丐,死流浪汉,但我也是知道出事了要找警察的。我有想过找人借手机,但是我一喊,他们就跑,都避着我,没有人愿意为我停下来...他们只会嫌我脏...”他的双眸更加暗淡。 萧尽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回了平静的模样,继续问道:“当时着急离开是因为什么。” 老人眸中闪过落寞,苦笑解释:“我们这种人...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我怕。怕你们把我当杀人凶手关起来。我腿瘸,不识字,没有老板愿意要我,我穷,没人信我说的话,也没有人关心我是什么样的人。” “谢谢,情况我了解了。”萧尽霜将笔录递给一旁的民警吩咐道:“给他读一遍,确认没问题就按指纹,记得在末尾注明当事人不识字。然后带他去救助站。” 会议室的灯光并没有想象中的明亮,窗外早已被黑暗吞没,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众人的不自量力。 “嫌疑人情感矛盾,年龄在20-35岁之间,具有高反侦查意识,时间,经济自由,有私人交通工具和一定的私密空间。不排除家庭经济环境优越的可能性。受害者炭化层均匀,没有烟熏残留,骨骼保存完整,只有热解设备和控温焚烧可以做到,排查本市具有热解设备的浓硫酸制作厂和供应商,包括直系亲属和社会关系。” 方慕雪双眸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满足具有热解设备的浓硫酸制作厂和供应商市内一共173家,南湾区有21家。” “根据报案人提供的线索,嫌疑人的抛尸时间在案发前72小时内,24小时内的监控有进展么。”萧尽霜沉声问道。 “没有...现场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太多了,连附近商铺的都去提取了,扩大范围也没有结果...市内失踪人口也没有符合条件的,不过今天有一个报案说自己女儿失联两天的,23岁,郭采洁,身高162,南湾本地人,不过后来又说联系上了”方慕雪哭丧着脸, 萧尽霜沉思片刻,总觉得二者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联系:“家属见到本人了吗。” “不清楚,后来说是没事了就撤了...” “不排除是嫌疑人登录手机操作,身高年龄都符合此案嫌疑人目标,去核实。” 张小顾继续补充说:“我们在油漆中发现了脂肪酸,糖类,蛋白质,微量矿物,但并未发现血红蛋白,具体还需要做进一步分析。” 萧尽霜将目光投向吴辉:“再去核实一下失踪家属情况。”随后目光冷冷扫过会议室的其余人:“做一遍UV光谱分析。痕迹组协助法医组,优先筛查比对21家的纯度和杂质。信息技术组继续筛查直系亲属和社会关系。” “收到。” 第80章 秋望(4) 夜色沉沉,酒店房间不简陋,也不奢华,恰到好处的规格足以令人安心。 萧尽霜将整理过的资料点击了发送,预想中的短信通知声并没有如期而至,就连输入显示也没有。 萧尽霜坐在床上,反复打开手机,又关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知声依旧没有响起。 时候不早了,应该是睡着了吧,他想。 浴室里的滴滴答答的水声伴随着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接通—— 画面上的人半坐在病床上,守备插着一根细长的管子不知在输着什么,透明的输液袋鼓鼓囊囊,似乎是刚接上。那人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哟~看来我时间挑得挺准,洗澡呢~” “怎么回事。”萧尽霜皱眉问道。 白玦的嘴角勾成一道弧线,露出了那两颗尖尖的虎牙,带着几分狡黠调侃道:“什么怎么回事,不是你才刚给我发的档案吗,猜你空了就给你打去了,谁知道你在洗澡,这不还能欣赏一下~又不是没见过。” “哪里不舒服。”萧尽霜一把扯过架子上雪白的浴巾,随意披在身上往外走去。 “哦你说这个呀,葡萄糖~”白玦轻轻晃了一下手背,将镜头对了片刻输液袋又重新移回:“不洗了吗?” “嗯就冲个澡,好好休息,别折腾自己。”萧尽霜坐回床上,暖黄的灯光给他冷峻的脸庞添了几分柔和。 “那太可惜了,我还没看够呢~” “别闹。”他耳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你发给我的我看完了~” 萧尽霜沉思片刻,轻声说:“嫌疑人并非随机挑选目标,我认为两名受害者的死亡时间不一致,二人身高相似,应该不是巧合。” 白玦答得干脆:“我也是这么想的,中间应该还隔了一段时间。第一名应该和嫌疑人存在一定的情感纠葛导致他彻底失控,至于第二名我没有很大的头绪,可能是临时起意,也有可能也有情感纠葛,说不准。不过为什么弃尸现场这种地形会没有脚印?” “南湾下过雨,痕迹被破坏了。”萧尽霜下意识翻过初次勘查资料:“初勘也没有,江面会涨水。” “他是走水路过来的。”二人异口同声。 “而且呃...我觉得没办法从这里下手,范围太广了,而且像一些小型游艇,竹筏什么的,他完全可以自己开车运过去再下水。” 萧尽霜说:“购买游艇会有登记和需要牌照,或许渔民可以提供线索。不过有个事情,有一名23岁女性,身高162,两日前失联,今天家属报案,后面联系上撤了,失联时间在案发后。”萧尽霜总觉得事情过于巧合。 太过巧合的事情,本就不正常。 白玦迟疑了一瞬:“呃...没见到人?是电话联系上?” “没说,我让他们去核实。” “不过现在电话视频都不可靠,就算打了是AI合成也说不准,希望没那么糟糕。” “嗯。你说的那个油漆,是怀疑有胭脂虫红成分?”萧尽霜问道。 “对,天然的~市面上买的油漆是人工合成色素,红色不会泛紫,我不认为嫌疑人喷个漆还要去调个色。而且现代油漆通常不用这个,只有某些艺术复古油漆会用上,还不一定能买到。” “你知道购买渠道么。” “据我所知~”见萧尽霜一副认真的模样,白玦嘿嘿一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一无所知。” 萧尽霜勾起了一抹无奈的淡笑:“说点知道的。” “行吧,我们市并不符合胭脂虫的生长繁衍条件,养殖难度大,死得快,花销高,养这个就是纯亏本。如果是有大客户那就当我没说~而且只有雌虫可以提取色素并且非常有限。不过这玩意制成的染料长期接受紫外线照射会褪色,所以颜料商家会加抗氧化剂,紫外线吸收剂什么的让它不至于掉的那么快。或者你可以再回去看看,他有可能是自己做的。他喷上去的那几个字残害的小生命可不少~” “养殖场的大宗客户。” “对,反正整个市内养殖场不会超过五家,不介意你顺便给我带点~不过你别去找那种胭脂虫连着仙人掌卖的,那就是卖仙人掌坑人的。”白玦眸中闪过亮光,趁火打劫了一手。 “好,还需要什么。” “你——” “回去给你带,不早了,休息吧”萧尽霜换了身衣服轻声提醒道。 “现在就去吗?这个点人家不得把你当小偷揍一遍。”白玦挑眉打趣道。 “去一趟局里。” “那你明天能赶回来吗?” “我会尽快,你先睡。” 白玦晃了晃手背上的吊针,直接往外挥催促道:“等这个吊完,你退下吧~有新进展记得发我”未等萧尽霜回答他便快速挂断了视频。 与此同时,南湾区的一个菜市场里—— 刺鼻的焦糊味掩埋了垃圾的腐臭味,一道黑色身影静静躺在铁箱中,似乎在等一个未知的答案。 昏黄的路灯将墙面照得斑驳,红色油漆泛着诡异的红光—— 我不过杀死了一只虱子,一只毫无作用,可恶的,有害的虱子 the supreme happiness of life is the conviction that we are loved; loved for ourselves--say rather,loved in spite of ourselves. 第81章 秋望(5) 晨光破晓,窗棂外的寒意还未消散。 ——【萧队长早啊】平日假期都要睡到日上三竿的白玦难得起了个大早。 ——【早】萧尽霜按下了发送,嘴角不知不觉勾起,连他自己也没发现。 ——【起的挺早】他发出由衷的感慨。 也确实不能怪萧尽霜刻板印象,实在是此人的作息格外诡异,不管是什么时间进入睡眠,休假期间都不会早起。 ——【护士查房...】另一头消息很快再次传来。 萧尽霜突然感觉自己高兴得有些过早了,还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消息再次传来——【你不在,睡不着】 萧尽霜的“去睡”打到一半被视频邀请彻底打断,他下意识点了拒绝。 白玦:【?】 【点错了】萧尽霜又重新邀请,另一头很快接通,白玦眼周的黑眼圈给他增添了几分幽怨:“没上班挂我视频是什么意思???” 萧尽霜有些心虚,低声说道:“点错了” 昨夜他回到局里重新安排过渔民走访任务和筛选过胭脂虫养殖场后,再次回到酒店已是凌晨两点,他只当对方睡了便没再联系。至于白玦也只当他是再忙于工作没时间便也没再打扰,二人就这么在这种奇妙的默契上相互拉扯了一整夜。 “怎么样,养殖厂那边有结果了吗?” “南湾有一家,现在准备过去。” 白玦长长地“哦”了一声“萧尽霜我们商量一下呗~”他盯着屏幕歪头轻笑。 “什么事情。” “你先同意呗~” “先说。” 白玦半眯着眼睛,一脸“鄙夷”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见对方不为所动,他又再次光速变脸,笑嘻嘻地说:“我申请提前出院过去找你怎么样?” “没得商量”掌握一票否决权的萧尽霜快速回绝,正当他还打算再说些什么,工作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阵焦急的声音:“萧队,我是吴辉,又出命案了!南湾东门市场正门的垃圾箱,还是高度炭化,上面喷了字!” “嗯,现在过去。” 白玦揉了揉眼睛:“挂着吧,我顺便看看。” 菜市场的黄色警戒线绕着垃圾箱围了整整一大圈,警戒线外则是被过往的路人,前来买菜的,商贩围了个水泄不通。围观的人还在不断增加,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有人说受害者是被债主追杀,还有人说是情杀,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道通体漆黑的骨架被灰色布帘遮挡着,几名胆大的路人还不忘踮脚张望。 现场执勤的民警将警戒线拉开了一小道口子,低声汇报道:“萧队长,报案人是一名商贩,叫程斌,六点左右倒垃圾是发现垃圾桶上躺了人就立刻报了警,中途没有离开过,吴队长已核实过。现场监控还在调取。” “嗯”早早穿好防护服的萧尽霜快速踩过消毒垫走入。 焦黑色的人影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左侧膝盖处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连接着,像是一个瓷娃娃腿部被人拆开后又重新拼装。至于现场脚印也是杂乱不堪,几乎没有提取价值。 张小顾从工具箱中熟练地取出刻度尺往喷漆位置走去。 萧尽霜压低了声音:“受害者左侧膝盖有内固定痕迹。” 张年绕过布帘,弯腰翻看了几遍,微微抬头:“初步判断手法和前面一致,没有发现内固定物,但是有残留痕迹,应该是被取走了。” “内固定物编号可以锁定受害者,嫌疑人并不希望我们确认受害者身份。”萧尽霜偏头看向吴辉询问道:“郭采洁家属走访结果怎么样了。” “郭采洁的父母称并未见到她本人,只是发送了短信说是去朋友失恋了去她家暂住几天,你的意思是...” “勘查结束后再去走访,细问一遍社交关系和是否有过左侧膝盖骨折情况。若符合,立刻定位她的手机。除勘察组,其他人按原计划进行。”萧尽霜收回目光,从腰间取出手机对向墙体上的红色涂鸦:“阿玦,看这个。” 画面里的人还在百无聊赖地翻看过杂质,见他终于舍得将手机从兜里掏出才缓缓抬头,紧接着在吴辉的一脸惊讶下甩出了一句:“嗯没泛紫,新鲜的~去尝尝~” 吴辉瞳孔地震,嘴角抽了抽,整个人惊讶地说不出话:“你...你...这。” “我我,我这。”白玦莞尔一笑:“‘我不过杀死了一只虱子,一直毫无用处,可恶的,有害的虱子’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嫌疑人应该转型了~” 在吴辉的一脸期待下,画面里的人停下分析,转头接过工作人员送来的早餐轻声道了谢,慢条斯理地撕起了吐司面包。 吴辉压低了声音:“嫌疑人不把受害者当人,还要换着语言挑衅警方。” 萧尽霜没有催促,轻声替他解释道:“不是挑衅,是自我辩解。拉斯克尔尼科夫杀死了收高利贷的老人,他认为对方对世界无益,但他的‘良知’没有被彻底麻痹,于是他陷入了自我挣扎。” “你继续~第二句话是雨果的《悲惨世界》,上次跟你说过~反正你也看得懂”白玦媚眼如丝看向屏幕,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最大的幸福,就是确信有人爱你,有人因为你是你而爱你,更确切地说,尽管你是你,有人仍然爱你。” “嗯嫌疑人还挺好学~”白玦将手里蘸上奶油的吐司塞进嘴里,做了一个打勾的手势:“确认一下,外面那群围观群众听不到我说话吧。” “调小了,听不到。” “那个字是站在左侧往右喷的,不过我没看到脚印,也有可能是屏幕失真。第一行字迹大小不一,笔画忽轻忽重,还是那句话,他的内心非常矛盾割裂。他希望别人通过第一句话看到他的怒火,渴望被人理解,但是又不希望别人可以将他轻易看透。他的愤怒和攻击是故意展示给你们看的。” 吴辉虽然觉得这人看起来不太靠谱,但也能看出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能让堂堂二级警督联系的人,也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他低声补充道:“郭采洁的父母在报案时提到过她有一个前夫,如果受害者匹配上了,那她的前夫。” 白玦莞尔:“你不介意白跑一趟的话~” “情杀案中女性死于家庭成员手中占比为58%,万一他就是。” 萧尽霜锐利的目光扫过布帘遮挡处:“第三名受害者和嫌疑人没有感情纠葛,但存在社交关系。” “嗯说不定还有个孩子~她主动放弃抚养权,孩子归前夫的那种。总之你抓紧,不然我可就要”白玦食指和中指相互快速交叉过,做了一个行走的手势“威胁”道。 “继续调取附近24小时监控,排查可疑车辆路人,尤其是贴膜车。”萧尽霜按下耳麦快速安排过任务,随后低头查看过喷漆左侧地面,朝张小顾问道:”油漆UV光谱结果呢?“ “在495-520nm区域存在明显的强吸收峰,根据色谱确认存在胭脂虫来源的色素成分胭脂红酸。” “这里交给你们,我去胭脂虫养殖场。” 第82章 秋望(6) 南湾公安局人手有限,刑侦人员包括民警和辅警在内不是被安排去找江边渔民了解情况,就是负责区里其他大大小小的民事协调,根本抽不出人手。然而,时间紧迫,谁也不知道凶手下一次动手是什么时候。 车辆缓缓开往郊区,中控屏上的时间不过刚跳到八点,街道却早已被车流填满。 “老实呆在医院。”萧尽霜将手机架在车载车架上。 白玦轻咳两声,见他身后空无一人感慨道: “你好凶哦…嗯??怎么自己去??南湾这么抠连人都不给你派一个吗?” 萧尽霜简单回复 :“调不出。” “你看~意识到我的重要性了吧,怎么说,再考虑一下?”白玦依旧“贼心不死”。 萧尽霜没接他的话茬,目光冷冷扫过屏幕视野又重新落回了前方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车流,眼皮稍稍眯起:“你应该睡觉。” “我应该让司机送我过去~” “你该在医院好好待着”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白玦顶着黑眼圈打了个哈欠,抱怨道:“你这动都不动一下…你到底行不行啊萧队长…” “上班高峰期,你去睡会。” “我不要,我都快要在医院里发霉了!再关下去我都怕这绿植张口跟我说话了…我现在的状态就是,体温正常,心跳正常,呼吸正常,精神有点失常…” 萧尽霜轻笑出声:“傻点好,太聪明,不好忽悠。” “不是你想干什么,这都没过门呢就想着忽悠我,心太黑了,恭喜你,你被打入冷宫了” 萧尽霜无奈摇头,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没有接话。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白玦一脸幽怨。 “没有。很可爱。” “……”汽车和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这是你新发明的让我闭嘴的方式吗,那你赢了”白玦捂嘴再次打了个哈欠,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 “没有。为什么不睡。” “我得看着,万一你刚好遇到嫌疑人怎么办??” “不会,去睡,不睡你身体吃不消” 白玦站在窗边,揉了揉眼睛“一共多少家你那边?” “南湾只有一个养殖场。” “那我等你回去的时候再睡…” 前方车辆根本看不到尽头,整个路段像是被深秋的寒意冻结,萧尽霜眉头轻蹙,随后将镜头翻转:“动不了,过去要一段时间,你先睡,到了叫你。” “……”白玦沉思片刻,慢悠悠地躺回了床上勉为其难同意道:“行吧,那我睡会,你一会喊我~” “好。” 一会也不喊,问就是忘了,当然这也是后面的事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透明养殖棚洒落干燥的泥土里,仙人掌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虫,偶尔还有几只小虫飞过。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养殖场的老板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沉稳和干练。 萧尽霜从腰间掏出了警官证和调令,语气平淡:“我是市刑警队的,来调查一起案件,需要调取一下客户购买情况。” 女人动作僵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取出抽屉里的档案,声音很低:“今年的都在这里了。” 萧尽霜指节如风,档案上的纸张被快速翻过。档案里的购买名单并不多,很快便见了底,他头也没抬:“只有这么多?” “那个…警官,我们这都是小本生意产量也有限,一些需求量大的厂不会来找我们,几乎都是些自制口红,颜料,食品色素添加剂什么的客户。都是合法正规的,绝对没有偷税漏税的情况,每一个都有登记…”女人声音有些发颤。 “有没有年轻购买客户。” 女人思索片刻答道:“印象里是没有的,不过倒是有一个大宗客户是给他儿子买的,好像是搞艺术用。” 萧尽霜将档案重新推回,指着上方一个名为“谭崇礼”的客户询问道:“是他么。” “啊?啊对,对,就是他!” “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人挺好的,特别爽快,家里好像是开了一个什么制作厂,我也不懂这些,好像还离了婚?” “好谢谢配合。你们这里订购的话支持邮寄到指定地点么。”萧尽霜想着一时半刻也赶不回去,而某人又总闹着要出院。 老板显然没想到对面人会突然这么问,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啊?可以,偏远地区的话两三天可以送到,您这是?” “嗯,要买,这是地址”萧尽霜快速写下医院地址和白玦的联系方式,语气依旧平淡。 “市内的话明天能到,请问您是需要粉末呢还是雌虫?” “……都要,各来两千克,刷卡” 第83章 秋望(7) 吴辉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忧愁:“萧队长,郭采洁的父母证实她左膝盖处曾做过内固定手术,我们去医院核实过了。渔民那边没有目击者。” 张小顾:“杂质匹对的结果出来了,里面有特殊添加剂,和崇一化工的出厂样本高度一致,关联指数高达0.90. 方慕雪将提前打印好的图片移至会议桌中央——那是一辆黑色SUV,车窗做了棕色贴膜:”该车辆在今日凌晨1:31经过第二抛尸现场,并在2:11离开,车主是谭崇礼,46岁,根据关系排查,他的儿子谭剑26岁,与第三名受害者郭采洁是通校校友。” 养殖场的大宗客户,浓硫酸样本比对且具有热解设备,无一例外都精准指向南湾区的一座浓硫酸加工厂—— 崇一化工。 然而,仅靠这些远远不足以获取逮捕令的审批。 “申请崇一化工和谭崇礼住宅的搜查令。”萧尽霜目光落向吴辉,沉静开口:“搜查令下来同时出动,你负责带人去他家,两人负责控制门口,工厂那边我去。两地提前安排交警做好附近道路封控。保持通讯畅通。” . 搜查令批下来时已是黄昏,傍晚的余晖将天空染得金光璀璨。 “这是搜查令,请配合我们调查。”萧尽霜快速出示过相关证件,冷声说道。 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看着萧尽霜一行人有些不知所措,他挠了挠后脑勺发秃的位置,带着颤音询问:“警,警,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发生什么了...?” “刑事案件调查,请提供出货单,账本和相关使用记录。”萧尽霜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周围的温度似乎也因他的这句话下降了不少。 “我们...我们都是守法公民...不会,不会做违法的事情...”谭崇礼哆哆嗦嗦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句话,他已经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请配合。” 谭崇礼双手颤抖着从抽屉里取出了几本黄皮纸簿和一沓货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都...都在这里了...” 萧尽霜掌心往前招过,身后的队友立刻心领神会接过前往执行各自的任务。 “今日凌晨1:31,你在哪里。” “我...我在...在厂里加班。” 萧尽霜将那张黑色SUV的图片放在桌上,指腹轻点过图片:“谁能证明,这车是你的吧,为什么1:31会出现在东门市场路段。” 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语气都不带任何的起伏,就连情绪也看不出波动,这种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压得谭崇礼几乎喘不过气。 “我...监控和厂里的员工都能证明...这,这车...”他下意识闭了嘴。 ”萧队!这批登记的量不对!但是没有使用和出货记录!“一道声音传来。 “做好取证。”萧尽霜目光始终冷冷盯着谭崇礼,随后轻叩响桌子:“谭剑现在在什么地方。”他的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 “他...他毕业了...最近这个时候...应,应该是在家。”饶是谭崇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所见,却也足以让他察觉事态严重。 他的脸色煞白,掌心不断摩挲过衣袖,低声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剑儿是个好孩子...不会做违法犯罪的事情的...一定是搞错了...”他突然拔高了声音:“一定是搞错了对不对?” 萧尽霜没有理会他的自言自语,按下耳麦沉声问道:“家中情况怎样。” 耳麦里传来吴辉的声音:“谭崇礼家中无人。”片刻后耳麦里传来交警焦急的声音:“队!谭剑开着摩托车冲卡跑了!黑色摩托!没有牌照!车型没来的及看清!” 萧尽霜当机立断,低声吩咐道:“其他路段交警注意拦截设卡,嫌疑人可能会中途更换交通工具,过往车辆做好身份核查。化工厂外的不要松懈,做好道路封控,不排除嫌疑人前来的可能性。”他说完松开耳麦,那冷冽的目光盯得谭崇礼后背发麻,一字一句问道:“你的前妻地址和他另外的居住地址。” 说是询问,实则称为叙述也不为过。 “北...北港花园...11栋...他,他...他在23栋也...租了一套房...”谭崇礼支支吾吾报出了地址,垂下眼眸将头埋得更低了。 萧尽霜面不改色,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包庇意味着什么。” 谭崇礼赶忙抬头连连摆手,哭丧着脸解释道:“我我我,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就算给我一万个胆子...我,我也不敢骗您啊...” 萧尽霜重新按下耳麦沉声下令:“嫌疑人在北港花园23栋租了一套房子,他母亲在11栋,我去11栋,立刻通知附近派出所调警力前往协助,别贸然闯入,门外做好隐蔽,再安排一名女警去做后续家属情绪安抚。”说完他朝南湾刑警副队快速吩咐道:“你们留在原地防止嫌疑人返回,其他人继续相关工作,结束让他签名调取厂内监控。”便匆匆上了警车。 北港花园离化工厂并不远,萧尽霜并没有选择直接将车停在11栋的街道,别墅后的独立车库恰好遮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穿着黑色卫衣的身影来到了门前 ——叮当 他低垂着头按下了门铃,手上的匕首在暖黄的夕阳下闪着寒光。 “行动。”萧尽霜压低了声音朝耳麦说道。 入户门缓缓被推开,男人指节握得发白,似乎倾注下了全身的力气和愤怒。 萧尽霜疾步上前一手压住男人后背,一手同时反擒过他右手手腕,四周埋伏的派出所刑警一拥而上。 ——哐当 他的双手被彻底铐上。 入户门被彻底推开,门内的中年女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脸色煞白,一旁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一脸好奇地盯着门外,像是在观察什么失去爪牙被束缚上手脚的困兽。 那是女人再婚后生下的孩子。 “谭剑?”女人从喉咙里挤出了低低的两个字,下一秒,冷漠又疏离的声音传出:“你想杀我,你和你那个没良心的爸一样,都不算什么好东西。” 男人那早已被埋入心底的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童年时数不清的谩骂和毒打,青年时和陌生男人在家中交缠的画面和那冷漠转身离去的背影,成年后真心却得不到回应的恋爱。 他以为他可以装作不知道,以为长大了就好了,以为有一天找到了终于可以好好爱自己的人,然而现实却又一遍又一遍地将他扎了个遍体鳞伤,那一道道久久无法愈合的伤疤最终化为了满腔的愤怒和恨意。 他放弃了挣扎,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洒落在地,最终连水迹也没留下。 他望着女人身旁的男孩声嘶力竭地喊道:“妈!他是你的儿子!那我呢?!这么多年了,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丝、一点点,对我的愧疚吗?!就因为我留着那个男人的血,我在你的眼里就那么的不堪吗!?” 女人抬手护住了男孩的脑袋拥进怀里,似乎是担心眼前的“疯子”会吓到他,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我已经重组家庭了,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第84章 秋望(8) 男人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最后的一句话彻底压垮。 他说:“我做的,我都会承认,但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一个母亲,一定会爱自己的孩子吗?” “你在那些受害者的身影里,看到了你母亲的影子。”萧尽霜听出了他话里的言外之意,没有接他的问题。 “我爸总忙,没什么时间回家,他不回家,她就打我,后来和其他人搞在一起了,这其实不重要。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她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折磨我,抛弃我。小时候老师说‘妈妈一定是世界上最爱孩子的人’,可是她并不爱我,或者说,我根本不值得被爱,你觉得呢?你知道我会去找她,那些话,你看懂了,对吧?” “过去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谭剑的眼神闪过失落,轻声开口:“我研究生毕业了,特意租了一栋和她挨得很近的房子,我就是想看看,她如果哪天看到我,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抛下我一走了之。那天我在路上见到她了,我喊她,她装不认识我。她牵着那个蠢货躲得我远远的,就像今天那样,明明他样样不如我。但就是这么一个蠢货,却拥有了我这辈子都拥有不了的东西!”他的眼中闪过狠戾,指节缓缓收拢成拳,骨节间咔咔轻响,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在掌心中迅速凝聚。 吴辉问道:“所以你杀的第一名受害者是因为她在感情上不忠贞?” 谭剑呼吸一滞,随即露出自嘲的笑容:“她叫邓婕,比我大一年,广宁人来这里打工,说是家里欠了钱。我把我爸给我每个月的零用钱都给了她,我还在学校找了一份兼职,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替她还债。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让我爸给我租了房子,北港花园23栋,我们一起住的,也不仅仅是因为我妈。我以为我们很相爱,我以为我终于能遇到一个可以真正爱上我的人了,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这种想法,大错特错。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发现了她手机的另一个账号,我那天不知怎么着,就鬼使神差的点开了,我才知道,我转给她的钱,她都转给了老家的另一个男人,那也是她的男朋友,从始至终,她为的不过是我的钱。我找她对峙,她承认了跟我提分手,我不同意,我用她花过的钱来威胁她,她说她可以慢慢把钱还我然后就自己搬出去了,所以我算什么?那我算什么?可有可无的备胎吗?那天约她回来见一面商量一下花费金额的事情,她同意了,那天,我在出租房里捆住了她的手脚将浓硫酸灌入了她的喉咙,然后再将她带到了我爸厂里的那炉里,最后又灌了浓硫酸。她死了以后我就继续用她的手机每个月按时给那男的打一部分钱,他也没怀疑,手机还在出租房里。” “杀害她的时间。” “10月8号,我记得那天是寒露。” “继续”萧尽霜面不改色,若不是嘴上还在动,谭剑几乎要以为他只是一个被设定了他特定程序的机器, “李艳娜,她是我前任,她跟我分手以后就立马跟我一个朋友在一起了,她觉得我那个朋友长得帅,又有钱,还不会管她…” 吴辉继续问道:“所以你用同样的方式杀了她,你的抛尸过程是什么?” “差不多,我就跟她说我们很久没见了出来见一面,刚好她也想找我复合,其实就是她跟我那个朋友好了没多久其实就分手了,现在又想起来找我了。我说可以,你跟我睡一觉我们就复合,剩下的你们也知道了。我爸喜欢钓鱼,我偷偷开了他的皮划艇去到江边将他们丢进了垃圾桶,这种人就是社会上的垃圾!” “什么时间。” “10月15号,凌晨一两点吧,怕被定位我就没带手机,具体几点真不知道”谭剑答得干脆。 “继续,第三名。” “郭采洁和我只是同学,但是我不喜欢她,我刚考上研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那时候她还没离婚,但是不知道什么后面掰了,孩子也没要。我问过她几次,她话里话外都是不喜欢那个孩子,我知道她是恨她的前夫,那孩子有什么错?不想要生了做什么?不过她和其他人不一样。我跟她说我失恋了,我女朋友和我谈了两年结果整整两年都是为了我的钱,我把聊天记录发给她看,她很同情我,我问她能不能来我家里陪我喝两杯,她同意了。江边已经不安全了,我就开了我爸的车将她扔到了菜市场,那里人来人往,就算经过也不会怀疑我。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没有dna,没有监控,就连脚印也没有,光凭一个硫酸,全市人那么多,就算是确认出自同一个厂,光厂上就上百号人,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会猜到我最后会去找她?” “你将她杀害以后还在继续使用她的手机给他的父母发送短信。” “对,总不能是手机定位,那不可能猜得到我去哪里”谭剑不依不饶。 萧尽霜没有理会他其他无关紧要的问题将笔录翻转推到了他的面前:“核对签名。” 谭剑将笔录推回,指腹轻轻敲过页面,语气满是挑衅:“除非你告诉我,否则我不签。” “你的问题与案件无关。” “我的那些话,寻常人只会看出对女性的仇恨,并没有直接指向我妈。是有人告诉你的,那个人是谁?” “最后一次,签字。”萧尽霜面不改色将笔录推回了些。 谭剑将笔录重新推回,后背往椅座上一摊,脸上泪迹未干,却挂着挑衅的笑意:“你不说,因为我猜对了,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对吗?签字可以,让他来”谭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一字一句重复道:“我们生活在喧嚣之中,在这喧嚣中,爱是不可能的,只有正义是不够的。我们是同类” “我们会依法在笔录注明拒签原因。” ——嘭 审讯室的大门被重新关上,即使没有那个签名,案情的根本性质也不会发生改变,在所有的证据之下,谭剑杀害三人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一切都被隔绝在了那扇铁门之后。 毋庸置疑,谭剑确实是悲剧中的角色,是命运的弃子,然而令人唏嘘的经历永远无法抵消他的罪证。人生中求而不得本就是常态,之所以痛苦,不过是因为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某种屡屡无果的东西。 第85章 落霞 傍晚的余晖携着医院特有的药水味洒落在静谧的病房,橘黄色光晕落在半坐在沙发上的身影上,那人苍白的脸庞被铺上了几分暖调。 他手持画笔目光不时瞥向窗外的夕阳,色盘被随意放在一侧的桌上,偶尔探身蘸取几抹颜料——窗棂外的秋意被尽收纸上。 “画得不错。”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撕碎了房间的静谧。 白玦停下了手中的画笔,顺着声音的来源偏头望去—— 那人身着淡灰色休闲装,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清淡,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不高,却四肢硬朗。若是放入人群中,也不会有什么人特意注意到他,或许这正是对方想要的效果。 这人他匆匆见过,在省厅。 “谢谢。”白玦轻声道了谢便偏回了头,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并不认为省厅的人会特意前来探望病情。 “你好,我叫薛靖宁,现省公安厅禁毒总队队长。我们之前见过。”薛靖宁的眉毛不深不浅,偏偏那双眸却锐利如鹰。 “你好,薛队长,请问有什么事吗?” 薛靖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对麦司卡林了解有多少?”语气平淡却又不失威严。 白玦不慌不忙地将双腿放回了地上,身子稍稍坐直了些,轻声答道:“不多。只知道是一种致幻剂,苯乙胺衍生物,来自一些仙人掌,美洲原住民或者教会会用来作为意识,比如基督教什么的。直到1919年被首次人工合成出来。” “我们在一次突袭行动中查获了一批麦司卡林,里面还包含了利他林成分,这种组合在市场上极其罕见。” “新型毒品?” “我们在现场发现一个十字架组合图案,一周后,法医在一名坠楼者身上发现了同样的图案,并且在他的血液及尿液中同时检测出麦司卡林和利他林成分。”薛靖宁面色凝重,不紧不慢地从黑色公文包中取出了两张图片—— 一个金色十字架两侧延展出一对米白色翅膀,下方的一朵白色莲状小花被草绿色肉植球包裹,底部米白色字迹写着“peter10:28”。 “我们去走访了基督教会并做了排查,依旧追溯不到来源。局长向我推荐了你,你可以从上面看出什么?” 白玦沉思片刻,淡淡回道:“这是伪装的基督教徒。” “你有什么看法。” 白玦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好的夕阳放置在桌上,随后迅速取过一张空白的画纸将图片最底部地草绿色肉植球和白色莲状小花快速画下:“这是白化乌羽玉,花瓣看起来像莲花。乌羽玉茎部含有麦司卡林,但是相较于圣佩德罗仙人掌,它的含量较低,主要还是作为观赏植物。” 他说的时候手上动作不停,在另一侧空白处照着图片画下两个同样大小的十字架和翅膀:“白色翅膀,金色十字架,确实是属于基督教的元素,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将画笔翻转指向其中一张图片:“受害者的十字架上下长度相等,这没有问题,但是墙上的这个图案,明显上方的要长一些,这是倒十字架,对基督教徒来说这意味着亵渎和不尊重,只有反基督教徒才会这么做,他们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将下方的“peter10:28”单独列在了纸上另一侧,房间陷入了一片静默。 薛靖宁问:“怎么了?” “在圣经中通常使用章:节’的数字格式来表示内容,peter是《彼得前书》。如果说前面还不足以证明是伪基督教徒的话,那这个就彻底坐实了。《彼得前书》一共只有5章,并且最多只有25节,不存在第十章第二十五节的可能性,或许另有含义,不过我没想明白可以代表什么,也有可能是毒贩记错了。” 薛靖宁眉头紧蹙,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意思是走错了,找基督教没用?” “呃...也不算,至少正经的教堂不会有,但是像一些挂基督教名义的小型活动,私下组织什么的,往这个方向走也不算走错。” “能做画像吗?” “......”白玦心里直骂又是一个不发档案问问题的,关键是眼前这人还不能当面骂,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只有两张图片吗...?其他受害者资料和逮捕对象,窝点...都是保密的吗...” “没有匹配到受害者dNA,身份信息也没有,男性,年龄在26-29之间,家中坠楼,目前发现的受害者只有他一人。查获地点在郊区的一座烂尾楼,赶到时人已经跑完了。” “我不确定规模有多大...但是如果你要找主导者的话...对基督教有一定了解,但不全面,那组字我真没头绪。通常单独吸食麦司卡林的话个体会保留一定的自主意识,但是加上利他林,吸食者的攻击性和成瘾性就会大大提高,两者获取渠道和提取相对其他阿片类药物更为简单,管控方面也没有那么严格。目前这个组织应该还在试药阶段,以经济利益为主,不排除权力感的可能性。年龄应该在25-45之间,男性居多,有美洲地区签证,医学,药理学背景。虽然麦司卡林和基督教确实存在一定的联系,但是我认为他选择伪装成基督教是为了掩盖背景,同时迷惑视线让你们将重点放在宗教上为试药争取更多的时间。他笃定你们会往这个方面查。如果是线人提供的情报我建议你们多留意一下,他们可能是一伙的。年龄和性别只能作为一个参考,没有太多资料我也没把握。”白玦双手一摊,面上满是无奈。 薛靖宁合上了手中的笔录,凌厉的目光充满探究,似乎在斟酌眼前人的可靠性:“听说你今年才开始工作?” “如果你是因为前面说的怀疑我的话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白玦展颜一笑,明亮的眼眸直直对上了那冷冽的目光。 “你确定你是在分析?”薛靖宁冷声询问道。 “不然呢?不是你来找我的吗?我要是干这个的我告诉你那么多做什么,我继续将你们往宗教上引不是更好么?反正你们也没发现,不是么?再拖下去等试药成功这东西流入市场,结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薛靖宁思绪不知不觉飘远,正如她所说,先前侦查一无所获已是给了毒贩试药时间,拖得越久,流通网扩张得就越大,而受害者也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思绪慢慢回笼,眼神虽是冷的,却少了几分探究:“你刚刚提到线人。” “你不觉得有人在故意把你们往宗教上引吗?而且时间线也很奇怪,先不说为什么窝点一个人没有会一个人没有就让你们查获,关键是一周后才出现受害者...甚至连身份信息也没有...按理来说没有前科的组织通常不是应该先发现受害者,再查获吗?” “谢谢你的分析,希望你不会辜负我的信任。” “当然~”白玦脸上依旧挂着笑意,答得干脆利落。 第86章 落霞(2) 天色渐渐浓郁,夜空中的繁星在悉数亮起的霓虹灯里黯然失色。 “萧尽霜!你这个骗子!不是叫我起来吗!人呢?!我睡到了晚上!”白玦的黑眼圈总算有所消退,就是痛恨床上的枕头为什么不能隔着屏幕往那张冷峻帅气的脸上砸去。 萧尽霜嘴角笑意再也压不住只好微微别开视线,脸不红心不跳扯过一句:“...忘了。” “忘了???!”白玦半信半疑,眯着眼睛低声反问道。 “嗯,锁定嫌疑人后忘了,虫给你寄去了。” “......那我谢谢你没把嫌疑人当虫给我寄来,进展呢???” 萧尽霜把经过大致讲述了一遍,继续解释道:“他招供了,不肯签字。” “不签字?为什么?”白玦摆摆手,无所谓道:“反正他招供了,物证也齐了,检察院那边应该没问题。” “嗯,他想让你去,作为交换签字。”谭剑那句“我们是一类人”就像恶魔的低语不断在萧尽霜的耳畔呢喃着,久久不散。 “???我虽然是本市的,不过南湾那边我还真没去过,我连那里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是爱上我了?” “他说你们是同类,觉得你会懂他。”萧尽霜语气满是认真:“你不是。” “‘一个人对他所不了解的东西,总是会有一些夸张的想法。’建议让他再回去重翻加缪的书。”白玦嘟了嘟嘴:“所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可以办出院了。” “这几天,你别乱动,等我回去接你。” “......我在这睡了半个多月...不会已经被单位辞退了吧...?” “没有。” 白玦松了一口气,打趣道:“那就好,真被辞退了我就只能去下海了,一晚上挣他个十个八个的。” “别想。” “那我只能喝西北风了......” “不会,有我。” 白玦表情凝滞了一瞬,抬手托住下颌但笑道;“行啊,那我可就等着吃软饭了~”下一秒他又重新开始嚷嚷:“你到底能不能快点回来啊...到底能不能...能不能啊!再不回来我都要被人绑架了...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我好柔弱啊...” 他这么说其实也没错,毕竟省厅禁毒总队长也是刚离开,平静于一线刑侦人员来说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的假象罢了。 “再闹给你录下来发工作群。”萧尽霜深邃的眼眸溢出淡淡的笑意,话语虽短,却情真意切。 “无所谓~反正我不介意,丢人的也是你~给你看看今天画的,猜到你没时间看特意给你画下来了”白玦满脸得意洋洋,抬手将镜头翻转对上了那幅画—— 整幅画以暖红色为主,边缘处冷蓝色作为点缀:残阳高挂在纸张上方,湛蓝色的天空被火红的流云晕染,一直墨色孤鸟展翅冲向前方,一如少年奔赴心中最炽热的梦想,不为结果,只为从心。 “火烧云,明天应该是要下暴雨了...”他的声音逐渐变低,一种莫名的酸涩感突然涌上心头。 “伤口还疼?”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萧尽霜目光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其实也还好,这几天也算习惯了,至少比之前好不少。就是这秋天给我的感觉...挺糟糕的...” 白玦其实并不喜欢秋天,那屡屡衰败的气息总能唤起他心底某些无法言说的哀伤,那感觉就像——伸出手掌想抓住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留不住。树上的叶子会凋零,地上的草坪会枯黄,即使到了来年重新生根发芽,也依旧逃脱不了秋天万物凋零的命运。 深秋的阳光可以照亮每一个街道,却总是带着凉意,温暖不了任何人。 “很好看,累了就休息,我在。” “不想睡...两天了...想你了...”白玦垂下眼眸,低声喃喃道。 萧尽霜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克制和隐忍:“嗯,我也是,每天都想。” 白玦重新将镜头翻转,低声问道:“你不睡吗?” “先等某个爱嘀咕的睡着。”萧尽霜强行压下嘴角笑意故作淡然道。 “不是我”嘴上是这么说着,白玦还是按下了床头的开关,空旷的病房仅剩下了那盏暖黄的床头灯光和手机屏幕上折射出对方房间的微光。 “晚安。”萧尽霜说。 秋风携着凉意吹入病房,细雨悄然落下,带着那些未说出口的眷恋和情愫淅淅沥沥地洒入地面。 虽说嫌疑人已落网,但后续的口供比对,第一案发现场却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待一切彻底尘埃落定,谭剑被移交检察院时,已是过去两日。 萧尽霜推开病房大门时,病床上的人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握着手机随意搭在被窝外,接连半月的药物让他侧脸的弧线显得更加锋利,眼周浓郁的黑眼圈无声地抱怨睡眠不足。 萧尽霜慢悠悠地取过他手中的手机将那条乌黑如墨的手串缓缓套上了他的手腕,动作轻得宛如鹅毛落入湖面。 那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珠子衬得他纤细的手臂更加单薄清瘦,仿佛一碰就碎。 窗外的光阴无声无息切换,暮色毫不留情地淹没着病房的光线。终于,床上人睫毛轻颤过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眸——硬朗的身形模模糊糊映入眼帘。 时间好像是静止了几秒,白玦抬手快速揉过眼睛,似乎是在确认是否只是梦境。 眼神渐渐聚焦,他猛然从床上坐起,肋骨缝合处仿佛被钩子拽过,疼得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嘶......” “慢点。”萧尽霜将一旁的枕头倒立垫在他的后背,随后抬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双肩。 白玦顺势拽过他的左手,带着占有和惩罚的力度狠狠咬上了那温热的掌心。 “牙口挺好。”萧尽霜垂下眼眸,右手轻轻捏过他瘦削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亏于白玦咬得下颌有些发酸,总算是缓缓松了口,那掌心上的牙龈清晰可见,边缘处还有尖尖的凹陷泛着更为醒目的妃红,他轻声抱怨道:“谁让你不让我去...” “不让去就咬我。” 白玦一脸得意,语气里满是挑衅:“不然呢?” 萧尽霜突然伸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带着焦灼和隐忍俯身吻上了他的唇瓣。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整个房间安静得仅剩下二人急促的心跳声和淡淡的呼气声。 唇瓣缓缓分离,残存的温度还未消散,一股热意突然袭上了白玦的耳畔—— 那人轻咬过他的耳垂,淡淡地补了一句:“回你一个。” 他本想重新“报复”,手腕却对方提前拽住,他不由自主垂下眼眸,这才注意到手腕上多出的那条手串——那是一条满黑沉水级奇楠沉香手串。 比起重新咬回去,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报复”方式,笑得狡黠:“萧队长这胆量不行啊,怎么送个东西还偷偷摸摸的?这以后遇到嫌疑人不会腿软吧?实在不行叫声哥哥听听,我保护你~”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触即发。 “有人睡了一天,这正好安神。”萧尽霜理直气壮“反击”道。 “.......”白玦短暂的沉默后眸中闪过亮光,重新开口“反击”:“你的工资卡不是在我这吗?还能上拍卖行?好哇,你还藏私房钱,太过分了!” “之前托人去的。”萧尽霜缓缓松了手。 白玦意味深长地长“哦”一声,满脸的“你继续编”,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下,不是接我出院吗???” “太晚了,明天办。” “嗯...也行吧,明天正好霜降,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白玦含情脉脉地盯着眼前人,抬起双手环住了他的后颈,说的当然是指去领证的事情。 “这可没得反悔。”萧尽霜额头轻轻抵上了他,目光在咫尺之间交汇,无声地传递过千言万语。 白玦唇角微微扬起,眸中似乎闪过细碎的星光,声音软得像化开的棉花:“不反悔,骗财骗色骗感情,以后你想跑也跑不掉~” “不跑。” “才怪~明明就是跑了,人才刚回来...” “嗯,我的问题。”萧尽霜小心翼翼地将掌心覆上了他的后背,与其说是覆,更不如说只是肌肤之贴更为合适。 “几天不见,不抱我么...” “嗯,恢复好了再抱。”分明还隔着衬衫,萧尽霜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他腰侧的骨感:“太瘦了。多吃点。” “还不是某人为了不给我做饭离家出走两天...”白玦直接祸水东引。 “明天回家给你做。”萧尽霜宠溺一笑,轻声询问:“还睡得着么。” “嗯.....再等等,有个东西可能需要你看一下...”白玦慢悠悠抬起头正欲下床,还未来得及伸腿右肩就被萧尽霜按住了:“要拿什么,我去拿。” 白玦犹豫片刻,缓缓抬手指向不远处桌上的一沓画纸:“最后一张。” 萧尽霜闻言微微探身,指尖果断夹住垫底画纸快速抽出那日的十字架图,轻声问道:“这个?” “对。” 第87章 落霞(3) “对,那天省厅的来找过我,让我分析这组图。” “出了什么事。”萧尽霜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幅画,那日他虽在南湾,但凭多年经验判断,能让省厅官员亲自下至,绝非寻常小事:“这是,佩奥特?” 白玦微微点头:“对,说是在一次行动中查获了一批麦司卡林,里面还有利他林成分。” “致幻剂加兴奋剂,像是直接拼合。” “可为什么是利他林和麦司卡林,按理说直接拼合的话安非他命成瘾性不是更大吗?而且麦司卡林致幻效果也不如LSd。” “安非他命不允许用于医疗,通常毒枭会选mdmA,利润更高,但利他林是处方药。”萧尽霜目光落到了画上两个略微不同的十字架上,沉声问道:“有一个倒十字架,以基督教的名义?” 白玦眼中闪过诧异,露出了一个较为”欣慰“的笑容:“萧队长不考虑转行吗,我们换换,我现在发现你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体能测试过了再换。”萧尽霜面不改色打趣道。 “......你滚。”白玦抬手将他的脑袋往外推了些。 “低成本高收入,发作快,使用者无法辨别成分,国家信仰基督教群体年龄主要集中在35岁以上,占60%,市场应该是面向年轻,压力大或者是有一定冒险性的群体。” “我觉得也是...现在唯一的一名受害者就是年轻人,但是查不到身份...你对这个10:28有什么看法吗?” 萧尽霜若有所思:“不是针对犹太人的,可以初步排除《使徒行传》,满足十章二十八节条件的只剩下《约翰福音》,《马太福音》,《路加福音》和《箴言》。” “???你记这么清楚,你这人不会还记仇吧...”白玦快速搜索过书中的内容,眉头微皱:“我怀疑这个peter和领袖有关?或许是什么暗号也说不准...年轻人应该不会信永生,剩下的只有《箴言》和《马太福音》了...” ——箴言:义人的盼望必得喜乐; 恶人的指望必致灭没。 ——马太福音:那些杀身体却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倒要怕那位能把灵魂和身体都投入地狱里的。 “如果是《箴言》的话他倒是把自己比喻成‘义人’了,毒贩子当义人,挺搞笑的” “省厅还没下正式指令。”萧尽霜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线人应该有问题,这批不是海关和走私查获的,窝点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受害者也是在查获后出现的,这先后顺序太不符合逻辑了...像是有人在可以往宗教上引导...”白玦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喃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二人相视无言,谁都清楚,除非幕后黑手主动自首,正式指令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时钟上的指针一分一秒过去,良久,萧尽霜将那幅画放回了原位,郑重其事道:“我可以帮你申请转顾问。” “???什么意思??” “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高强度工作,这种案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那日医生的叮嘱还在萧尽霜脑海中萦绕不散。 “所以你是想把我调走?” “不是,组里位置给你留着,只是不需要出现场。” 白玦一脸平静反问道:“所以你是在对我的工作能力产生质疑?还是说你觉得我住一趟医院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这里面牵扯颇深,不是靠理论推理就能解决的。你不该淌这趟浑水。” “我已经淌下去了。”白玦目光灼灼,声音温和却不失锋芒。 萧尽霜心知他不会轻易同意,放缓了声音认真解释道:“正式指令下来之前事情还有回转,你可以和方慕雪远程协助。”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躲在屏幕后,我不能淌,你自己去淌是吗??”见萧尽霜沉默不语,白玦一字一句回绝道:“做不到。” “这种情况绝对不会仅仅只有一两人可以做到,这是一个组织。”萧尽霜的声音突然冷到了极致。 “所以呢?他们还在试药,流通网还没来得及建立,一个小组织而已,那就更该赶在他的羽翼丰满之前彻底拔除。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既然选择来了这里,那我就总有一天需要面对这些,远程看到的东西不全,去现场我能推更多。困了,睡吧。”白玦抬手将被子往回拉了些,顺势按下了灯源开关,房间只留下了那盏微弱的暖黄色床头灯。 “别躲。”萧尽霜抬手捧住了他的脸颊迫使他正视自己,四目相对:“好好聊聊。” “我不想吵架,如果你是希望我退出的话我们确实没什么好聊的。” “不吵架,指令随时会下达,你告诉我原因,也好提前商量对策做好准备。”萧尽霜语气虽是冷的,眼神却异常滚烫。 “准备就是,查出那名受害者身份揪出他的关系网,在这些东西真正在市场流通前彻底扼杀。我不想躲在屏幕后坐着干等结果,连你在现场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等一切结束后你再给我来一句‘忘了’,你觉得我会信吗?”白玦眼里闪过失落,最后一句:“我只有你”还带着颤音。许是身体本就虚弱的缘故,压在心底的情绪再也藏不住。 萧尽霜避开了他的左侧肋骨,如履薄冰地将人拥入怀中,每一下动作都像在通过一道无形地关卡:“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有你。” 白玦失神片刻,额头缓缓贴上了他深邃的颈窝:“别担心,我和你一起...” “嗯,说说你的具体看法。” 萧尽霜心里很清楚,白玦这人说出去的话虽然不是假的,但是绝对会缺少很多重要细节,只要不追着问,他就不会主动张口。就好比先前中秋,嘴上说的“有任务”是真的,但具体任务去做什么却只字未提,当然这次也不会是例外。 “我怀疑他们的领导者是成年初期到中期男性,有美洲背景,按记录显示绝大多数吸毒者还是mdmA占比最高,致幻剂方面主要还是LSd什么的,麦司卡林太少见了。或许可以从仙人掌种植户和精神科医生方面下手,其他资料应该还在保密阶段。该说的都说了,睡吧...明天早点起来办出院了。” “好,晚安。” 第88章 霜降 二人并肩走出民政局时,晨雾才刚刚消散,阳光虽冷,却直直洒落到银杏叶铺就成的地毯,编织成一个金光璀璨的梦。 “看,凭一己之力骗财骗色骗感情~”白玦洋洋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红色小本,轻轻将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提了些:“今天真冷啊,不过还好没下雨。” “快入冬了。” “那我们就肩度寒霜,以期春暖花开~” 萧尽霜轻“嗯”一声取过他手上的小红本叠在一起,力道不偏不倚地扣上他冰冷的指节牵着他踏过银杏编织的“地毯”穿过了马路。 “真好啊,合法了~” “嗯,合法了。坐这里等我,我去取车。”萧尽霜不紧不慢地扶着他坐到了银杏树下地长椅上,指节却被扣得更紧:“怎么了?” “一起去不是更快么?” “太远了。医生不建议。别乱跑,在这等我。”萧尽霜抬手理了一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呃...好吧,那你快点。”白玦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萧尽霜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冲动,犹豫片刻后,面上平淡,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你头发乱了。”话落,他快速抬手将那刚理好的头发彻底揉乱,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待白玦回过神来时,那高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处。他只好拿出手机奋力敲打着键盘无声地咆哮道:【萧尽霜你给我等着!】 文字刚发送,手机立马传来新的提示音——【在等】 “......”手机屏幕被指尖戳得嗒嗒作响,【行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一直等着!】 ——【好】 白玦没再继续回复,心里默默盘算着合适的“报复”方式。 “你是...白玦...?”一道清澈甜美的女声突然响起。 来人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长长的刘海做了三七分遮住了半边的容颜,掌心还在不断往刘海下压,似乎有些局促。 白玦晃了晃神,收回了思绪,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回了一句:“嗯,林艳,好久不见。” “好,好巧啊。毕业到现在了,之前的同学聚会你也没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确实挺巧的,毕业后去外地上学了。”白玦缓缓起身微笑答道。 “是啊,你这是,在等人?” “对。” “那,那你一会是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吗?今天班里约了同学聚会,你没有加群,这些年没办法通知你,要一起过去吗?就在前面的KtV。” “抱歉,一会还有事,你们玩得开心,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林艳眼里闪过淡淡的失落,但很快随风消散,微笑道:“那好吧,那你要加个群吗?” 不知不觉间,那辆熟悉的黑色的Lx停到了银杏树前。 白玦解开手机屏幕,这才想起新手机还没来得及下载软件,无奈开口:“我忘记下载了...” “没关系,我可以把群号写给你!你回去以后空了加!” “好,谢谢。”白玦微笑着将手机递过。 “小事而已,当年的事我谢谢你才对。”林艳对着手机屏幕在备忘录里打下了群号重新递回,目光落向了银杏树前的车辆:“好了,那是等你的吗?” “嗯对,一起吧,那边离这有点远,刚好也顺路。”白玦偏头看了一眼街道。 “会不会有点不方便...?” “没事,走吧。”白玦上前替她拉开了车门,轻声道:“在前面路口的KtV停一下吧,她要去同学聚会,正好顺路。” 萧尽霜轻“嗯”了一声,将保温瓶塞进了他手里重新启动过车辆。 林艳望着窗外,轻声解释道:“其实我不太想去,每次去了也只是坐在那里不知道要做什么,这次本来是在群里拒绝过的,但是韩常来找我说今年是第一次把人都喊齐了不想少人我才去的。” “不想去拒绝就好了,没有必要迎合其他人,反正现在也没到,可以送你回家。”白玦伸手去设置导航:“去哪里?” 林艳犹豫片刻:“我先过去看看吧,这次还一样的话下次就不去了。” 不知不觉间,车辆稳稳停在了KtV的停车场—— 林艳轻轻拉开了车门,撩过另一侧的头发,挥手道别:“今天谢谢你们,我先过去啦~再见。” 很多时候,所谓的再次相见,也许本就是命里注定的最后一次相遇。 萧尽霜眼角扫过侧后视镜,那道身影匆匆忙忙地跑向建筑:“你同学?” “嗯之前高中同学。” “你不一起去么?” 白玦摆摆手,脑袋靠在了车窗上:“不去,我对这种场合没兴趣,太吵了。某人反思一下为什么跟我不是同学,这我还能考虑一下去一趟。” “同校也当不了校友。”萧尽霜快速“反思”过。 “那你留级~留个几年就好了” “嗯,下次一定。” 白玦见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法“反抗”,趁机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戏谑道:“下次丕定是吗?” “一定。”萧尽霜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白玦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我明天是不是可以回去上班了?” “沈局给你批了一个月。” “算了吧...我觉得没案子的时候上班还挺好玩的,医院里待了半个月,我头上都快长出蘑菇了...”白玦一脸生无可恋,额头重新贴上了右侧的车窗。 “以后审讯报告你写。” “???那我不和你一起进,你随便找个文员什么的跟你进去吧,让他写。”白玦一口回绝。 萧尽霜反问道:“不是喜欢上班?” “上班是上班,我是喜欢组里的氛围,没说是喜欢写报告...我一想到我那毕业论文两篇写了快五百页我就想跳...谁也别想叫我写东西...我那小红本呢?” “怕你丢,给你收起来了。” “那你可得好好保管,我还怕你丢呢...” . 白玦取过那早已放在桌上的盒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坐:“终于回来了...嗯?你还站那做什么,放哨吗?” “你的午饭。”萧尽霜靠着他缓缓坐下。 “才刚吃完早饭呢,不急,照这么个吃饭中年成啤酒肚了怎么办...”白玦将手上的盒子塞进了他手中:“上次拍的,结果一直没去拿就让她给我放回来了。拿去玩吧,反正你上班也戴不了~” 萧尽霜盯着那枚帝王绿戒指低笑出声,反问道:“拿去玩?” “嗯拿去玩”白玦毫无预兆地抬腿跨坐到了他腿上,指节轻轻勾住了他的皮带。 萧尽霜下意识抬手护住了他后背,嗓音低沉:“做什么。” “不是说我爱咬人吗,那当然是,咬你啊”话落,白玦齿间轻轻咬上了他的锁骨,快速解开那金属扣子往外一拽,整条皮带被彻底抽出,随后将它随意扔在了沙发的另一侧,指节不安分地绕过他的衣角游走过腰腹。 萧尽霜耳根一阵滚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快速从衬衫中拽出,眸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别闹,乖一点。” 白玦缓缓松开了口,脸上闪过玩味,笑得勾人:“我要是乖一点我们就只是同事了~”说着故意往他腰腹处坐得更前了些,软软地喊了一声:“你说对吧,老婆~“ 萧尽霜沉默不语,瞳孔却黑得瘆人,像是巴不得将眼前人彻底吃干抹净方可罢休。 “嗯?老婆你怎么不说话?”白玦软软地爬入了他的怀抱,将那只拽住自己手腕地手移到了后腰上。 那带着薄薄枪茧的指腹轻轻一颤,缓缓松了手,温热的掌心带着占有和压迫的野性顺着他深邃的腰线缓缓滑落停在了腰窝。 白玦将身体贴的更紧,炽热的温度隔着衬衫无声传递着,他修长的指节若有若无地轻扫过萧尽霜的脖颈,锁骨,每一次动作似乎都在悄然燃烧过他仅存的理智。 “白玦,坐回去。”萧尽霜低声呵道。 “这么能忍,你是忍者神龟么,还是说你不行?”白玦指尖绕着他的侧腰转了一个圈。 萧尽霜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倏然反扣过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过他的裤腰往下一拽,动作干净利落。 衣物很快散落了一地,淡金色的阳光斜斜照进客厅将那两道缠绵的身影拉得细长,宽敞的客厅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与肌肤交叠的碰撞声。 ....... 第89章 霜降(2) 白玦整个人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皮像是被人蘸了胶水,沉重的困意如洪水般席卷而来。 “困…”他有气无力地说着,声音还夹着哭腔。 “睡吧。我去做饭”萧尽霜放缓了声音,掌心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顺着额头滑下替他合上了双眸。 “嗯…” 萧尽霜缓小心翼翼地擦拭过他身上的痕迹,随后起身熟练地翻开衣柜取出浴袍套过他的手臂,系上绑带,拽过沙发一侧的淡灰色羊绒毯盖过,转身走向厨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客厅米白色的光线不知不觉间被镀上了淡金色,还带了几分慵懒的暖意洒在熟睡中的人面庞上,旖旎的气息还带着浅浅的余温弥漫在空气中。 “阿玦,醒醒。”萧尽霜放缓了声音,温热的掌心缓缓绕过了他的后背扶着他从从沙发上坐起,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眼皮却没有丝毫要睁开的迹象。萧尽霜只好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耐心喊道:“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白玦睡得昏昏沉沉,眼皮稍稍睁开片刻又重新合上,没有应声。 “别赖,吃点吃了药再睡。”萧尽霜将大号枕头垫在了沙发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扶着他靠了过去。 “不饿..”白玦偏过头埋进了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彻底的疲惫和倦意。 “不饿也吃一点,别赖。不吃下次不做了。”萧尽霜将他的脸颊重新移了回来,取过桌上的莲子羹舀起送到了他嘴边:“张嘴。”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白玦缓缓半睁开眼眸,乖巧咽下,含糊不清地问:“这个点...不上班吗...” “夜班。” “......那我们时间...错开了...?” “就今天。”萧尽霜手上动作不停,一勺接一勺有序地往他嘴边送着。 “那我去休息室等你...” 萧尽霜果断拒绝道:“在家等,休息室冷。” “我可以多穿点再去...” “不行。” “那一会你去睡,碗放着我去收拾...” “没事。”萧尽霜一问三拒绝。 “再拒绝不吃了”白玦佯装生气偏过了脑袋。 “好,我放着”萧尽霜放下汤勺,直接轻轻刮过他的鼻梁。 “这还差不多...那你几点回去,我送你过去...”白玦开始“得寸进尺”。 “没事你在家休息。” “萧尽霜,你干嘛老拒绝我,你故意的是不是...”白玦有些委屈地鼓起了嘴。 萧尽霜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一贯冰冷的眼神此刻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壶,温暖和柔和:“没有,太晚了,不想你太累。” “我没觉得累。” “再休息一天,后天早上送我。”萧尽霜本想说是明天,转念一想,时间恰巧错开便改了口。 “......行吧”白玦勉强松了口同意道。 萧尽霜把空碗放回桌上,将那杯不冷不热的水递到了他手中,认真盯着遗嘱小心翼翼地分配过大大小小的药丸:“吃了再睡会。” 白玦一次性将全部药丸塞进了嘴里,水杯推回了桌上,随后一头扎进了他怀里,轻声喃喃道:“......你要是一直在就好了...” “嗯,我一直在。” “骗人...你没在...”他的声音愈发降低,直到化为了淡淡的呼吸声。 . 午后的天空澄澈如洗,明媚的阳光如细长的金箔透过似火的枫叶,洒下了斑驳的光影。那座由褐色玻璃打造的KtV在光线的作用下泛着深邃幽黑的光芒,似乎在刻意将一切明亮隔绝在外。 宽敞的包厢在彩色炫光灯下忽明忽暗,酒精和尼古丁的气味相互交织弥漫了整片空间。 “来来来,为我们的高中友谊!干杯!”一名淡金色短发的男人忽然举起酒杯,手上的蛇戒在昏暗的空间里泛着幽幽白光,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醒目的十字架项链。 ——哐当~ 清脆响亮的玻璃杯碰撞声在包厢中炸开,分明是同学聚会,人群加起来却不过十人,偌大的包厢显得极为空旷。 “哟,韩常,最近混得不错啊~这戒指,不便宜吧?”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女人一头棕色卷发,红唇扬起。 那名淡金色短发的男人垂眸看了一眼指节上的蛇戒,嘴角弯成了一道弯曲的弧线:“哪有哪有,跟着老板做了点小生意,班长你可真会开玩笑,当年高考你可是考上一本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卷发女人叹了口气,举起酒杯抿过一口才缓缓道:“快别提了,考研没考上,本科生又遍地都是。上次进了一家公司,进之前跟我说做得好会有高额提成,三个月试用期,结果干了三个月跟我说那个岗位取消了,工资还拖着呢...” 韩常笑而不语,掌心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另一侧扎着单马尾的女人发出略微低沉的声音:“哎...都一样啊,最近工作是真的难找,面了好几家都叫我回去等通知,一直没下文。我都快愁死了。常哥,你有什么出路的话别忘了介绍给老同学啊...” “最近加了个教会,等着上头给我分两杯羹呢,你要来的话到时候给你问问。” “好哇好哇,谢谢常哥。”单马尾女人喜笑颜开。 那名卷发女人目光扫向包厢的角落,凑身嘀咕道:“你怎么把她也给叫来了...” 林艳耷拉着脑袋坐在包厢的角落,细长的刘海几乎遮挡了她整个脸颊,手上还在不自然地握着手机反复按亮手机屏幕。 韩常耸了耸肩,皮笑肉不笑说道:“都是同学,出来聚聚。” 一名皮肤略微黝黑的男人目光扫过包厢,殷勤地给韩常的玻璃杯满上了酒,落向林艳时目光却满是不屑:“她以前不是和那谁走得挺近的嘛?” “没怎么来学校那个?我都忘了他叫啥了?”一旁身形胖得有些不自然的男人接了话茬。 “那逼奇奇怪怪的,课没怎么上,班群没加,毕业照也没回来拍,白得跟个死人似的。嘿胖子,你怎么这么多年还不减肥啊?”皮肤有些黝黑的男人偏头问道:“不过班长应该有印象吧,成绩跟你不相上下那个。” 卷发女人指节卷过本就弯曲的发梢,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白玦吗?” 胖子激动起身,一拍桌子,玻璃杯上的液体也随之晃动了几下:“对对对,就他,不是早没联系了吗?” “当年就看他不爽。”男人不屑地翻过白眼。 “哈哈哈哈哈这都多少年了,霍子曳你该不会还在为当年打球输给人家的事生气吧?”卷发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呸,老子会计较这些,那还不是韩”察觉到一侧人异样的目光,霍子曳突然噤了声。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肌肉笑得将眼睛挤成了一条线,朝着卷发女人的方向打趣道:“宋家敏,你可别信他说,当天放学他就去找人家打了一架,结果还被人家说‘菜就多练’,霍子曳当时那脸黑得,我现在还记得哈哈” 霍子曳奋力甩开了肩膀上的手,正欲说些什么。 “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难得出来聚聚都提点高兴的,听说你们最近压力大,我倒是有解决办法~”韩常打断了二人的剑拔弩张,轻轻摆了摆手。 “韩老板这是要开始给我们介绍财路了吗,那可真是洗耳恭听了。”卷发女人轻柔的声音重新响起。 韩常一脸神秘地从兜里取出了一个装满白色粉末的玻璃瓶,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我们教会新研发的抗压产品,提神醒脑,放松心情,可以泡水喝,比尼古丁和酒精管用百倍!目前只在国外销售” 女人脸上闪过一抹狐疑,半信半疑地问道:“这东西...不会有问题吧...?” “怎么会,我们做这行的对客户的健康肯定会有保障,我自己平时压力大也会泡着喝,今天免费给你们试试,你们要是觉得效果好的话就记得找我回购,效果不好就当我没说。”韩常说着拧开了瓶盖给每个杯子都随意倒上了些,随后举过另一个玻璃杯朝角落走去:“林艳,别一个人坐着了,过来一起。” 林艳虽没注意到包厢中央的情况,但女人的第六感还是隐隐约约告诉她这玻璃杯里的液体不对。她没有接酒杯,眼中满是警惕,低声问道:“我们今年只有这些人来聚会吗?” 韩常把杯子往她眼前递过了些,认真解释道:“其他人还在路上,都是同学,当年大家还不懂事,别放在心上,过来坐。” “不了,我准备回去了。”林艳抬手将杯子推了回去,缓缓起身。 “你不会还在为当年的事情生气吧,我们当时真的不是故意要嘲笑你的,当时大家都还小,现在我们已经改了,不会这样了。” “没有,我早就没放在心上了。”林艳垂眸拨了一下额前的刘海。 她的五官清秀,身上也没有多余的赘肉,脸上一道天生的紫红色太极从额间贯穿过左眼蔓延至脸上,其实更像是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火,极具特色。 “那过来坐,等人齐了一起拍个合照吧,拍完再回去也不迟。”韩常将杯子塞进了她手中:“柠檬汁而已,不是酒,你要不放心我喝给你看。” 林艳接过杯子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该不会觉得我给你下东西了吧?”韩常摆摆手转身走回包厢中央,当着她的面举过空空如也的杯子:“看,没事,大家都没问题。” 她彻底放下了心中那块石头抿过那杯淡黄色的柠檬汁,缓缓朝中央走去。 包厢内的气息逐渐变得浑浊,头顶忽明忽灭的炫光灯如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流转过地板,几人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昏暗的灯光在那迷离失焦的眸中却比室外的艳阳还要刺眼几分。 第90章 霜降(3) 五彩斑斓的灯光还在包厢中流转,光滑的地板泛着诡异的水光,每个人的衣服上或多或少都被溅上了几抹殷红。 宋家敏脑海中的迷雾逐渐散去,眼神重新开始聚焦——那名内向的女孩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一动不动地躺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她的双目圆睁,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腹部,胸膛大腿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宋家敏还未来得及放声尖叫,“啊”的前音刚从喉咙里挤出就被身后那双厚实的掌心粗鲁地捂上了嘴,那是一名陌生的男人。 陌生男人戴着墨镜口罩,看不清正脸,袖角随着手上动作被缓缓牵起,隐隐约约露出了小半个纹身——peter10:28。 “宋家敏,小点声,想死吗?!”韩常一反常态低声呵斥。 “你...你...你们,你们都干了什么...那...那是什么东西...你都给我们,吃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家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隐隐泛着痛。说不准是紧张导致的心跳加速,还是药物导致的血压急剧升高,总之,那感觉,很糟糕。 扎着单马尾的女人不知在厕所的角落蹲了多久,她双手抱头,脸埋进了膝盖里,支支吾吾不停念着:“死...死人...死人了...林艳死了...我们...我们完了...” “我...我还年轻,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宋家敏染上了空腔,手足无措地僵在了原地。 一旁的胖子死死攥紧了裤子,语无伦次地嚷嚷着:“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我杀的,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曾晓秋...” 霍子曳突然起身,暴怒挥拳砸向胖子,低骂道:“你他*要害死我们吗!?” 拳头如雨点般一拳又一拳砸向胖子,终于,他被彻底激怒,一把扯过霍子曳的头发扣着他往墙上撞去。 ——咚! 墙壁发出一声闷响,霍子曳的后脑勺狠狠撞在墙上擦过门上的金属倒钩,鲜血缓缓滴落在地。 “你他*”霍子曳一阵头晕目眩后,二人像两只发疯的野兽迅速扭打成一团,胖子抄起洗手台上的花瓶要往霍子曳砸去,电光火石间,他的手腕被人拽住, “够了。”韩常厉声制止:“现在不是他娘的内讧的时候,都给老子停下!” 胖子奋力甩开了他的手,咆哮道:“这狗*的先动手的!” “听我说,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有人来问,就说喝多了提前回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了吗!” 胖子抬手往他胸膛一推,韩常不由向后踉跄了几步,好在他的后背被人稳稳扶住才没摔倒在地。 胖子怒目圆睁吼道:“滚开!别想拉我下水!如果不是你我们会这样吗!我做的我会认!你杀的人别想将锅摔在我身上,老子自首去!” 韩常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抬脚往他的脚脖一扫,一推,胖子重重摔倒在地,手中还沾着猩红的匕首泛着诡异的白光:“要么按我们说的去做,要么现在你们就跟她死在一起。自己选!” 那名强壮的陌生男人从兜里掏出匕首,狠狠扎入林艳的腹部又利落取出,随后将匕首强行塞入了离他咫尺之遥的单马尾女人手中,声音冷得好似刺骨的寒风:“不想死就照做!” “到时候警察问起来就说喝多了回去了,什么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韩常晃了晃手中的匕首,恶狠狠地扫视过众人再次重申了一遍。 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然而却总有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黑暗在其中疯狂滋长出血肉,爪牙迅速蔓延,直至将剩下的光明彻底吞没。 . 深秋的阳光总是姗姗来迟,分明已是上午七点,窗外的天却还是黑的。截然不同的是,办公室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它还在顽强地抗拒着窗外的黑暗。 “他档案都没发就叫我去分析,我问他档案呢,你们猜怎么样,他说‘忘了’,哦还有,说是让我睡一会,一会叫我,结果我睡了整整一天电话都没一个,然后我问他为什么没叫我,他又说‘忘了’,你们说这人是不是很过分!”白玦还在滔滔不绝地“数落”着某人的不是,丝毫没察觉到被“数落”的某人早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咳咳咳。”方慕雪强行压下笑意,嘴角依旧不自然地弯起,她轻咳过几声示意他查看身后。 “???”白玦万万没想到早在白露那日打出的回旋镖会在今日狠狠扎回了自己,他不敢置信地做了个:“这么巧...?”的嘴型无声问道。 下一秒,其余人整整齐齐的向他投去了“就是这么巧”的笑容。 白玦假装咳过两声缓解了一下略微尴尬的气氛,不情不愿地偏头望向身后,嘴角抽了抽解释道:“咳,其实我有分离性身份障碍...刚刚是我的第二人格在说话...” “准备一下,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萧尽霜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清晰听到,眸中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第一缕阳光终于拨开了云层,只是窗外的雾气还在浓浓包裹着这座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 “各位,9月29日,缉毒总队在城西郊外的一座烂尾楼查获一批疑似新型混合毒品,来源不明·。经鉴定,成分为麦司卡林和利他林。10月4日,平安北路41号一名身份不明的坠楼者,经血液检测发现同时含有以上两种成分,分局今早上报,10月23日,星辉K歌308号包厢洗手间发现一名年轻女性受害者,身份已核实,林艳,24岁,本地人。经法医鉴定,身上无注射痕迹,经血液检测发现同时含有麦司卡林和利他林成分,分局刑侦组在现场发现该混合毒品残留。现场监控存在死角,嫌疑人不明。省厅已下达指令将案子升级为市级专案。”缉毒支队队长谢凌舟眉头微皱,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还有一点,提供窝点线索的线人已失联,目前来看...他提供的情报,漏洞百出。” 白玦指尖轻颤,缓缓收拢了指节,轻声开口:“报告,第二名受害者林艳,是我高中同学,虽然已有七年未见,但,案发当天...我见过。她说是去参加同学聚会,组织者韩常,也是我同班同学,我申请回避。” 萧尽霜沉声补充道:“案发当天,我和白玦二人将她送往同学聚会但并未进入案发现场,受害者途中无异常表现,考虑到利害关系,我将回避第二名受害者调查工作,相关工作由写队长安排接手。” 张年翻看着手上的检测报告,简单总结道:“第二名受害者死因是利器穿刺,其中十三刀为生前所致,另外六处为死后伤,但似乎并非出于同一人之手,并确认生前伤和死后伤不是同一作案工具。还有,受害者生前遭受过性侵,根据提取的样本鉴定,与嫌疑人赖海全的dNA完全匹配,分局已将嫌疑人送到,案发现场洗手间的金属倒钩发现血液残留,目前还在做dNA比对。” “事关重大,张年,张小顾,你们二人尽快完成该案发物的成分分析,方慕雪优先调取案发前12小时内附近路段监控画面,白玦尝试出示该组织的心理画像分析,萧队长和我去找嫌疑人了解情况。”谢凌舟语速飞快,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第91章 重九 冷白的光线将审讯椅上的男人照得油光满面,他的身体不断左右扭动着,金属椅子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萧尽霜的双眸此刻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冷冷扫过椅子上的人,就连声音也带了几分冷意:“赖海全,交代案发当天经过。” 赖海全指甲将手臂上的皮肤挠得发红,眼神飘忽:“我...我...我,那天我们都喝多了,记不清了...” 他从“我”,转到了“我们”。 谢凌舟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后背往座椅上靠过:“是记不清还是不想说,你心中有数。”他停顿片刻,,下巴微微抬起,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野瞥向他:“我们在你的血液中检测出了兴奋剂和致幻剂成分,即便如此,你的身体依旧会存在感知。” “我..我...你...人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我没想杀她...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赖海全垂下头,双手抱着脑袋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们在受害者身上检测到了你的dNA样本。”萧尽霜低声提醒道。 “我...我不知道是她,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曾晓秋...” 谢凌舟问:“曾晓秋是谁,当日有没有在案发现场?” “有...没...没有!”赖海全突然改了口。 “想清楚再说,作伪证对你没有好处。” 短暂的沉默后,一句极轻的”有“几乎被椅子挪动的金属摩擦声彻底淹没。 “除了她,当天还有谁去了同学聚会?”谢凌舟继续问。 “宋,宋家敏,韩常,霍子曳,那,那个谁,我想不起来叫什么了,那个女的。”赖海全断断续续地说着,手上鸡皮疙瘩忽然四起:“后面,后面有个男的,不认识,看不清脸...” 谢凌舟将林艳的证件照推到他面前,冷声问道:“是她吗?” “对...对!” “你对她实施侵害过程的印象有多少?”谢凌舟缓缓将左腿架上了右腿,双手交叉,以一种上位者的姿势无声地施压。 “啊..?我,我...” 萧尽霜面色不改,冷冷解释道:“你的五感,视觉,味觉,听觉,嗅觉和触觉。” 赖海全沉默良久,努力回忆过当日的场景,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不清:“好像,好像是有彩色ufo,蓝的,紫的,红的,都有...黏糊糊的,好像是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不对,又好像是在哭...不对,在笑...”赖海全挠了挠头,反复切换过说辞。 “这个,是谁提供的。”谢凌舟把案发现场的玻璃瓶图片推到了他面前。 “韩...韩常,韩常给的,说是国外的,国外的抗压产品,好像还说了什么,什么...忘了...” “你对那名陌生男人还有什么印象。”萧尽霜语气冷淡。 “挺高的,好像,就是很高,穿着短袖,肩膀有纹身,好像有字,没看清...”赖海全声音逐渐降低,顿了片刻,猛然抬头拔高了声音:“警官,警官你听我说!你信我,我后面有想过要自首的,我真的有..你相信我...我真的有想过!我没骗你!” “为什么没来。” “我...那个,那个不认识的男的,让我们在她身上补刀,不补就不让走,还说要杀我们...一开始我,我跟霍子曳还打了一架...他上学的时候就是,就是那韩常的跟班...以前,以前也没少帮着他去找人打架...” “谢谢你的配合,我们会继续核实相关情况,有新问题会再联系你。”谢凌舟起身准备离开。 “你们也别老盯着我了,那霍子曳也不是个什么东西,之前上学的时候就去堵人家把人给捅了,警都没报案底也没留,结果到头来就只抓我一个逮着我不放。” 谢凌舟又重新坐了回去,眉头一皱,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没报?你看到了?” “那肯定啊,也不是捅吧,就划了一刀,本来好像是吓唬吓唬,结果他自己不嫌事大自己还要往刀口上抬,结果霍子曳他们自己被吓跑了。” “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赖海全双手一摊:“他自己都没打算报我去多管什么闲事,再说了,万一让他们知道是我报的警,大家还是同学天天见,哪天我死半路了怎么办?” “我们会去继续核查,还是林艳吗?”谢凌舟飞快记录着。 “不是,好像是叫什么,班里的,”赖海全抬头沉思,那盏明亮的白炽灯有些刺眼:“好像是叫什么,白玦。” 审讯室门“砰”地一声重新关上,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利落刷过卡。 “你怎么看?”谢凌舟眉毛一挑轻声问道。 “光影,吸食致幻剂导致的感官扭曲,黏糊和尸检报告支持嫌疑人在实施侵害行为时受害者还活着。”萧尽霜顾左右而言他。 谢凌舟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你们家那弱不禁风的‘小可怜’还藏着某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啊?我第一眼看他我都要以为他被打一拳要自己哭好久了。” “......他没提过。”那些私底下种种不合时宜的依赖和莫名其妙的情绪串联在一起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萧尽霜忽然意识到那并非出于本身的敏感。 “哎行了,你要去问啥你就自己去问,你们这老藏着掖着怎么行啊。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怎么说,老样子你去查,我去安排人手把剩下的带回来?”谢凌舟将他的思绪重新拉回。 “第二名存在利害关系。” “我还信不过你吗,上头追得蛮紧得,那今晚轮值就我先跟张年?然后第二天你们组里的你或者张小顾那一对?我说你们这,是不是进去包分配对象啊,我去申请调职算了。”谢凌舟指了指上空,调侃道。 “...是流程问题。” “嗨,你这总板着个脸也不怕把人给吓跑,轮值你不说我就当你没意见了。我觉得那个韩常应该只是下面的,估计连上面人啥样都没见过,你怎么看?” “嗯,你再安排几个去第二名受害者案发现场。” 谢凌舟抬起胳膊肘推了一下萧尽霜,半眯着眼睛开玩笑道:“你这也太不讲义气了吧,什么都是我干,这其他人你也不认识,总没利害关系吧?” “我去第一名受害者案发现场”萧尽霜将手里的图片递过—— 老式的居民楼像叠罗汉一样一层一层不断往上叠,四周挤得密密麻麻,窗户挨着窗户,就连一层车库也被彻底改造成住宅。 “鸽子笼啊,你想去找第一名受害者的房间?”谢凌舟看着数不清的楼层和套间眼皮跳了几下。 “嗯,不考虑空气阻力,从伤势上看坠地速度超过20米每秒,高度应该在30米左右,具体楼层要去了才知道。” “不过你这得换身衣服再去吧,太张扬了...这种地方,缺少管理,又不需要身份登记,嫖的,吸的,赌的,逃难的,偷渡的干啥的都有。人来人往地形又错综复杂,难怪会选这里。” 谢凌舟三十刚出头,身穿黑色运动休闲装,脚踩白色耐克球鞋,出了审讯室,整个人就好似脱胎换骨,就跟路过的学校体育老师别无二致。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低调且不张扬。 “嗯,人带回来直接开始,有问题随时联系。” “知道了知道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话说这地方两个人可以吗,要不要多安排几个一起过去?” “不了,人多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按理说重阳本应是家人齐聚,登高赏菊的日子,专案组的众人——却连踏进家门一步的时间都没有。 第92章 重九(2) 白玦几乎是被萧尽霜一路连拉带拽带上了车,车内的气氛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然而真正的“肇事者”此刻却是一脸不明所以:“那个…不是,我早上就开个玩笑,不至于记我这么久吧…” 萧尽霜忽然有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倒也不是责怪,眼前人脸上总是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即便是在骨折和开刀手术的多重疼痛下也从未主动喊过一句疼,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极度虚弱时才会无意识展露过片刻的“真实”。 萧尽霜面色一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卷起他的衣袖,不粗暴,但也谈不上温柔。冰冷的眼神一寸寸掠过他手上的皮肤,左前臂上缝合处还泛着红肿——那是月初的。一条淡白色的细线贯穿过掌心和手腕还在往下延伸。 萧尽霜呼吸一滞,哑声问道:“怎么弄的。” 白玦不假思索快速答道:“骑车摔的。” “谎话连篇。”萧尽霜怒形于色,语气透着极致的冷厉:“手抬起,掌心向下,别动。” “……”白玦错愕不已,但还是老实照做,指节止不住地痉挛。 “为什么不说。” “我申请回避了…” 萧尽霜偏头不再看他,利落地扭转过方向盘。 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再次开口。 沉默在二人间无形竖起了一座高墙,就好似前方鳞次栉比的鸽子楼,阳光照不进去,只剩下一条缝隙,像彻底封死的希望。 萧尽霜从储物箱中取出口罩连着车钥匙一并放在了他腿上,冷冷甩下一句:“戴着,别跟上来。”便头也不回往前走。 白玦心头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慌忙照做锁了车,快步往前追去。 “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虽说并非出于萧尽霜本意,然而谁也不清楚这密不透风的楼里到底还藏了什么,尤其是那个下落不明的线人,谁也不清楚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资料和在其间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深秋的风很冷,像他的背影一样冷。 楼下的地板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楼层的住户日日夜夜踩着那片土地经过,没有人再提起过那个人,没有人再垂眸瞧过一眼,亦没有人再次驻足停留。 那人一切存在过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一阵风吹过,什么也没留下。 萧尽霜抬眸快速扫过楼层高度,上下建筑相隔目测两米左右,至于第一名受害者所在楼层则大约在10-20层左右。然而即便是有了大致楼层,每层却被分隔出十多二十个住户,门与门之间几乎只隔了一块砖板,谁也无法说清他是从哪一家里掉下来的。 楼下铁门虚掩着,边框翘起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片,损坏的门锁久久未修,抬脚进去—— 昏暗的楼道浓重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 截然不同的是,楼下的一处空地上像是旧时代遗留的场景,折叠桌摆得满满当当,麻将碰撞声,洗牌声,棋子落入棋盘的碰撞声,在这残破昏暗的角落里点燃了通往光明的路灯。 白玦将那些情绪一并咽回了喉咙,脸上重新挂回了平日那副温和的模样,提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袋子走到了其中一桌,柔声开口:“阿姨,能搭我一个吗,我是新搬来的,忘带钥匙了还在等我朋友…” “小伙子新来的啊?!来来来,正缺人呢,快过来坐”卷发女人热情替他拉开了凳子,利落洗过手上的牌子。 一旁穿短袖的女人笑道:“孩子你会打三对子吗?” “是19,28再凑一对相同的吗,这个会。” “对对对!来来来,一会输了可别哭啊!” 白玦莞尔一笑:“那希望阿姨一会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一定一定”女人露齿而笑。 “小伙子,刚听你说是新搬来的。” “啊对,来这边工作。”白玦将袋里的糕点盒取出递过,礼貌道:“阿姨,我刚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正好搞活动,就顺手买了些你们尝尝,我在这边也不认识什么人…” “哎嘛没事!你要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我们就住前面那楼,我住2楼213,她住17楼,1701,都一个楼梯上下的!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别客气啊!” “谢谢阿姨”白玦还在不断喂着牌, “哎!等一下!我吃了!”卷发女人将六张牌摊至桌上:“小伙子,还好你不赌钱,照你这打法裤衩都得输没。” “阿姨们牌技好~”白玦利落收起散落的纸牌主动发起了牌,随意地问道:“阿姨,我看这里人挺多的,但是好像没怎么看到有年轻人?” 卷发女人一拍大腿,:“有的有的!这个点!这个点不是没起的就是去了上班,晚点你应该能见到!” “孩子,你刚来,不知道”对面女人突然语重心长地说:“我看你和他们不太一样,最好还是不要过多接触,这里喝酒的,打架的,欠贷的啥的都有,一个不小心啊”女人突然快速摇晃了一下脑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阿姨,我知道了,对了阿姨,我前段时间来看房的时候,楼下好像围了警戒线,是有人在打架吗?我问房东也没回我…” 住17楼的那名女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过头,一脸神秘:“嘘,我跟你说啊,是有人跳楼了,跳的时候还在笑!八成是撞邪了!” “还在笑…?” “对!笑得老大声了,还在那喊,说的什么我们也听不到,你看啊,这大家住得也近,说句话对面都听到了。” “那…阿姨…您就住他隔壁吗…这也太恐怖了,阿姨您多注意安全啊。” “哎,这倒没有,就是打过几次照面,那男的,奇奇怪怪的,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之前还跟了个男的,凶神恶煞的,身上还纹了个十字架,像黑社会大哥,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白玦微微点头,声音压得很低:“那…那您知道他住哪吗…我尽量避开一下…” “1519,走廊最尽头,我之前下楼散步看到过他进去,就是那次,后面还跟了个人…” “谢谢阿姨,我会注意的!” “不过你也别担心,另外男的我就见过他一次,不是住这的。” 白玦乖巧地点了点头,喂了几次牌,淡笑道:“还是阿姨牌技好,我朋友应该到了,我先回去啦~” “好好好,小伙子有时间随时来找我们打牌啊!” “一定一定,阿姨,这些你们拿着,我刚来这也不认识什么人,今天我就先走啦,下次一起打牌”白玦将袋子的东西递过,拿出手机拨下了那段熟悉的号码,电话另一头却迟迟未接。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迈进那个“牢笼”。 分明是晴空万里的清晨,那栋大楼却好似被刻意包裹在一片阴霾之中,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梦魇。 15楼的走廊空无一人,门锁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门把上积了一层微不可察的灰尘。 白玦喘得厉害,靠着墙角缓缓坐下,双腿贴着胸膛紧紧弯起,细密的冷汗布满了他整个后背,每一次吸气都像刀片在撕裂着伤口。 电话另一头依旧没有接通,【1519】他双手颤抖着将短信点下发送,将头彻底埋进了膝盖。 第93章 重九(3) 萧尽霜仔细观察过每一个入户的门把手,接连询问了好几名上下楼梯的住户,不是避之不及就是匆匆离开,偶尔经过一两名热心阿姨,只听到有人在10月4日当天笑得很大声后坠了楼,其他信息一无所知,好似那人本就从未存在过。 他一路从9层往上查,铃声响起时,他有些手足无措,不是不想接,更多的是没想好要如何应对。 那一道道未接来电显示就好似一双双无形的手,碾着他心脏发疼——如果在车上的时候多说一句话,如果在楼下回头看看身后,如果说出的话没那么无情,倒也不至于连接听电话的勇气也没有。 那条短信弹出时,时间似乎瞬间静止,白玦低估了萧尽霜对他的感情,萧尽霜其实也没预料到他的极端。 . 与此同时,走廊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到了1519门前。 还未等白玦瞳孔重新聚焦,一道冰冷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严肃的冰冷,更像是,极致冷血:“你在这做什么?” “……?”白玦心间泛凉,全身肌肉瞬间紧绷,脑中思绪翻飞。 “我问你在这做什么?”男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耳后根赫然雕刻着和先前图上所见一模一样的纹身。 “不好意思,我应该是走错房号了……朋友说这边可以买纽扣。”高强度的运动让白玦止不住咳嗽,面色发青,活脱脱一副瘾君子模样。 他试图起身,可双腿却酸疼得厉害,像是被人强行拆开又胡乱拼接回去。 男人若有所思,良久的沉默后,蹲在了他身前,警惕地上下打量过,声音又低又沉:“10:28。” 虽说先前推断过“10:28”会有所指向,然而却久久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按如今情况推断,应该是某种暗号,然而具体后续接的什么,白玦也不敢赌:“介绍我来的那晚喝多了,没告诉我…” “你耍我?”男人指节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冷酷无情目光像是一把刀割裂过他的每一道神经。 白玦目光落向男人的耳后根,快速得出结论——先前的笔录报告上KtV里的男人纹身在手臂,这并非同一人,可赌:“不是,那天我去找他的时候真喝多了…他只说他没货了让我来这找…” “谁?” “韩常,我是他同学,那天同学聚会介绍我来的…”男人手上力度不减,白玦被禁锢得动弹不得,边咳边大口呼吸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男人一言不发,似乎是在思索这句话的真实性。 “你要是没有就算了,我回去找他…” 男人戒心似乎有所减退,缓缓松了手:“纽扣现在没有,有旅行,还在做改进,泡饮料喝也不错。” “这个我会吐,邮票可以…”白玦微微皱眉。 “那可真不好办,邮票没有,最近上头还在研究新的,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人,就是价格方面”男人拇指食指摩挲交错着,目光依旧上下打量着眼前人。 “咳咳咳…这个没问题,不过最好快点…钱可以再加…” “走吧,我带你去另外一个点,以后别来这了,下次就去那里找我。”男人眼中戾色褪去,重新站起身。 白玦还在不断咳着,脚下迟迟没有动作,抬手慢悠悠地揉着被指节掐得发红的肩膀,他从未感觉时间过得像如今这般漫长。 “怎么了?” 白玦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缓缓地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能搭把手吗…没爬过这么高的楼…有点头晕…” 男人只当他毒瘾发作加上爬楼脱了力,二话不说稳稳将他从地上托起。 白玦靠墙站着,每一步动作都慢得恰到好处:“谢谢” “还能走吗?” “…嗯…没事…可以,可能会有点慢…真是麻烦你了…我们现在去哪啊…”白玦脸上满是歉意。 “跟我来就行。” “可是我车还在楼下停着…不是停车位太久怕被拖走…” “那开你的。”男人脱口而出。 “啊…?” “以后别开车,容易被抓,坐大巴。”男人小声提醒道:“走吧” “啊…哦…先下楼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楼梯,白玦的每一步迈得都格外缓慢,有筋疲力尽,也有故意拖延。 寒意充斥了整个楼道,分明没有窗,冷风却不知从何处刮来吹过脸颊,像一道道冰碴割得人生疼。 楼道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白玦还在有条不紊地咳嗽着,“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上下楼的脚步声交织,白玦停下了脚步,对着上楼的人抬手指了指耳后根。 视线在空中隔着眼前人悄然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之—— 白玦倏然抬手落在男人肩胛骨上奋力一推,男人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控踉跄下摔,擦肩而过的瞬间,萧尽霜顺势拽住他的手臂向后一扭,猛然抬起另一只手往前压过他的肩胛骨,按以往情况,下一步本应将他扣在地上按下再抬腿顶住后背扣下另一只手, ——不能按下去。 刹那之间,他改了方向掌心往那人后背脊椎处狠狠一压按向墙上,谁料男人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右腿往后一绕,丝毫不管被反擒过的左手,侧身抬起右肘往后一撞,险些挣脱。 然而这个位置松开任何一个动作都无疑是给他反扑的机会,可狭窄的楼梯亦没有多余的位置可以下压控制,手铐也无法取出。 萧尽霜果断抬腿反勾过男人脚踝,手肘死死压过他的后背,面色一沉,低声呵道:“回车上,你站太近了。” “……1519”白玦垂眸看了一眼,喉结微微滚动,将那句走不动了重新咽下,转身双手死死攥住扶手几乎是拽着往下走,踏出的每一步都好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子在骨缝之间徘徊搅动。 但他还是走下去了。 萧尽霜迅速将腿抽回踏过下层楼梯,左手全力一扯过男人手臂回抽,右手掌心顺势前推。 可男人似乎早有预料,提前弯下了腰迅速180度左转过身体,此时他的左手不再是被反擒姿势,只是手臂还被死死禁锢着,男人左手往里向上抬起还在不断试图挣脱。 萧尽霜果断抬起右手捞过他的手肘,大步迈上楼梯站至他身后精准压向他的后背按落在地,随后果断抬起膝盖压住了他的脊椎从风衣内侧取出手铐铐上那人左手手腕,利落地拽过他的右手——咔哒一声响起。 终于落入了尾声。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双腿还在试图前蹬试图跨开反锁身后扣住自己的手,然而双手反铐极大的限制了他的平衡。 萧尽霜右手掌心死死抵住他的后脖颈,再次抬起膝盖压上他的小腿,很快他的双腿也被彻底铐上。 萧尽霜连拉带拽将他从13楼带到了1楼,谢凌舟恰巧带着小队赶到。 “咦,你那小可怜呢?”谢凌舟挑眉问道。 “人你带回去,我送他去趟医院。” 第94章 重九(4) 那人就这么蜷缩成一团坐在后座角落里剧烈咳嗽着,空洞的眼眸下泪痕遍布。 萧尽霜心头一紧,眼神还是冷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质问道:“15楼,你不要命了?!” “你不也嫌我碍事吗...?” “如果我没看到,或者没赶上,你知不知道今天的情况有多危险。”他仍然心有余悸,那人的反应和身手,分明就是组织里作为打手的存在。 白玦面色发青,咳得喘不过气,愈咳愈凶,却还不忘从喉咙里挤出低低的一句:“....我没跟你...” 萧尽霜如遭晴天霹雳,果断将温热的掌心覆上了他的后背,轻轻上下捂动着:“别说话,慢点,别猛吸气,别急,慢慢来,慢点,别咳..对,别急...” 白玦缓缓闭上双眸,咳嗽渐渐慢了下来,呼吸却还是乱的。 萧尽霜掌心还在不断上下按捂着,另一只手缓缓替他放下了双腿,轻轻掀起了他的衣角,细长的血丝挣脱开结痂沿着伤口边缘蔓延,无声地抗议着他的莽撞。 白玦颤抖着手将衣角重新拉下,重新合上了眼眸,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他们...开始提裸盖菇素了,应该是要”话未落再次被一段急促的咳嗽打断。 “先别说话,缓缓。” “裸盖菇素...和麦司卡林...叠加,会削弱效果...不是一起的...那人说,没有LSd,他们...应该是做不了,裸盖菇素应该是加mdmA...”白玦剧烈咳嗽着,无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去找...精神科医生...主治多动症,有美洲背景...10:28后面接暗号...我推不出来...” “疼吗?”萧尽霜抬手抚过他眼角的泪痕,眉头轻蹙,问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 白玦咳了一会,呼吸不再如方才那般凌乱急促,轻轻点过一下头,算是做了双重答复,依旧没有睁眼。 “我送你去医院。” “不...你回去,他不是住这里的...门把上有灰尘,他突然回来应该是要拿东西...里面应该还有,有用的线索...” 萧尽霜按下耳麦,语速飞快:“注意查找,嫌疑人不是该区住户。”说完他松开了案件,尽可能将语气放到了最缓询问道:“那我先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白玦缓缓睁开了眼睛,突然抬手制住了他的动作。 “为什么。” “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阿玦,”萧尽霜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束手无策,短暂的沉默后:“告诉我原因,多信任我一点,好吗。” “......林艳死了,那天...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同学聚会...我拒绝了...那哪里是同学聚会...那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要是我能早点发现,要是我没拒绝,她就...”白玦越说越激动,剧烈的咳嗽重新袭来。 萧尽霜赶忙将他拉近了些,重新捂上了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失控的小动物:“别急...别急,慢点...没事,不是你的错,慢慢吸气...呼气...对...别急,不怪你...” “那次圣诞...其实所有人我都送贺卡了...她当时跑来问‘给我的?’,我说是...都有,他很高兴...那些话,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分明就是...”白玦没有继续把后面的话接着往下说, 从来没有遇到过,才会不相信明明写着的是自己名字的贺卡,是送给自己的。 萧尽霜深吸了一口气,耐心说道:“我会帮你查,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查,会把他们都查到的,但你现在要去医院,再折腾下去,别说是把案件查清,你连这门都走不出去。” 白玦轻轻点头,没再有其他动作。 萧尽霜轻轻扣上了他的指节,手里的温度静默着传递过信心,低声问道:“为什么没报警?” “......家里就我,开庭要法定代理人,就算走合适成年人,动手的只有霍子曳一个,送进去一个还会有其他人,剩下的判不了。” “所以他划了以后。” “贴上去了,既然事情没法正常解决,干脆就把它彻底闹大,让他们自己主动害怕,一劳永逸。” 萧尽霜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其实就觉得它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本该玩闹的年纪却安静得可怕,他太聪明了,可这种聪明就像是一把双刃剑,即便是把自己捅得血肉模糊,也不肯低头松开掌心。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那么的...精于算计...”他像是一个忽然被牙签扎破的气球,瞬间失去了所有底气,声音低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其实他也没说错,我们确实是同类...” “不是你的错,你不是。”萧尽霜不假思索打断将眼前瘦弱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掌心还在不断摩挲着他的后背:“别一个人扛了,有我。” “你会讨厌我的。”白玦缓缓将人推开,手机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未接电话占了整整一页。 萧尽霜指节不由一颤,心脏像是被人突然揪了一下,酸得发疼:“抱歉,以后不会了...阿玦,原谅我这一次,好吗?别怕,我会一直在的,有我在,你就不会摔着,信我。” 白玦怔怔地盯了他片刻,像个赌气的小孩,没有回答却抬手戳了戳他冷峻的脸颊,随后又快速抽回了手。 萧尽霜无奈笑笑:“怎么了。” “没事。”他又重新抬手戳了一下,力气要比上一次要大些,那长不大的孩子气在此刻瞬间暴露无遗:“你这次怎么这么慢...我都以为你去把人家一锅端了...” “问了好几家,都说不认识,没印象。” “那你运气不太好...我在楼下套第一个就套出来了...还打了一会牌...” 萧尽霜细长的眼睛挂着淡淡的笑意,那颗细小的泪痣染上了几缕柔情:“这么多人。” 白玦眸中闪过一抹狐疑,挑眉问道:“你去敲人家大门说找朋友?” “嗯。” 白玦捂嘴扑哧一笑,“贼心不死”地戳了他一下:“你在学校住了十几年不出宿舍门?” “偶尔出去。”萧尽霜答得认真。 “......那没跑了...这种地方的‘情报网’都在楼下,楼里流动人口太多,今天住这的可能是老王,明天估计就换成老李了。楼下那些才是长期住户,他们估计连昨天哪家养的小狗生了崽都知道...” 萧尽霜食指刮了一下他挺翘的鼻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还套出什么了?” “没有了...” “那就先去医院处理一下。” “那还是有吧,虽然你刚见过,不过阿姨说,那男的像黑社会大哥,杀人不眨眼的那种…可能跟某人一样吧,就是少了点什么,回去用海娜给你画上…” “拖时间没用。”萧尽霜一眼看透他的心思。 “一定要去吗...”白玦有些迟疑。 “嗯,下次再胡来就不带你出现场了。” “我不胡来等你敲到人都跑了...”白玦小声嚷嚷。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顶楼上,二人逆光站着,灰色的身影被阳光拉成了两道细长锋利的剑,仿佛下一秒就要腾身而起将这片安宁包裹着的城市彻底划开一个窟窿。 “哥,我们来晚了,那些东西来不及拿回来了。”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放下了望远镜,恭恭敬敬地开口。 身旁一袭白色风衣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几株破草而已,不重要,查不到我头上,给他们。” 他说的是——我,而非我们。 “可蝎子被抓了,万一他。” “一个打手,一打一没打过,抓了就抓了。”白色风衣的男人语气散漫,从容不迫地调了一下光圈:“抓他那个黑色衣服的,刑警队的?” “是的,萧尽霜,28岁,二级警督。” “年纪轻轻爬这么快,摔得也快。”男人不屑一笑,望远镜跟随着那辆低调的白色丰田缓缓移动着:“车上那个总不会是缉毒组的吧?” “.......我没见过,内网现在上不去了...应该是新来的。”戴鸭舌帽男人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有点麻烦啊,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新人,把蝎子耍了个团团转。” “那要不我去把人带回来...?” “别自作主张,他那边我会处理。”男人放下了望远镜,冰冷的眼神斜斜瞥过,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不重要”的人——也包括他。 “哥,您,您别误会,我是担心他。” “猎物不会跑能叫猎物吗?放着看看他能掀出什么浪,这细胳膊细腿的,看着真是让人…想亲手折断”男人眼里满是玩味:“你回去让蜘蛛动作快些,新药拖很久了。还有,让蝰蛇找个机会,去试试那个刑警队的,别闹太大动静,分散一下他们警力,给他争取点时间。” 第95章 重九(5) 医生小心翼翼地用生理盐水清洗过他的创口,一脸严肃:“你这个伤口渗血是剧烈活动引起的,说实话你这个情况是非常危险的,好在没有深层裂开和感染迹象。像爬楼这些活动还是能避免就尽量避免,建议回去多卧位休息,减少走动。”他说着取出一根棉签蘸上碘伏轻轻扫过,熟练地贴上无菌纱布固定,继续补充道:“如果后续再出现红肿,渗血或者其他身体不适,记得立刻来医院。” 白玦轻轻点头,礼貌道了谢,认真请教道:“对了医生,我想问问就是...我亲戚家有个小孩,就多动症挺严重,注意力集中方面也差,还伴随着品行障碍,之前找医生看一直没有好转,我想问问你有没有靠谱的医生可以推荐一下,或者试试国外的治疗方式什么的...?” 医生闻言抬眸看他一眼,沉默片刻后,语气不像刚才那般严肃:“你亲戚孩子这个情况的话还挺严重的,我们这边没有专门治疗这种情况的,建议你还是去一些专门的心理治疗机构问问,如果是焦虑症的话我推荐王主任。” “那王主任治疗焦虑症会用到裸盖菇素吗,我之前新闻看到有医生会用这个,但是听说这个对人不太好...我对象焦虑症挺严重的,打算空了带他去看看。”白玦似笑非笑地望向萧尽霜,说得却异常认真。 “这是禁止的,这种东西别说是这个医院,国内全部正规机构都不可能用到。王主任主要是以行为认知疗法为主,再配合一些苯二氮?类药物辅助,具体你可以去找他了解。” “好的,谢谢。“白玦在萧尽霜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清创室,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对象,焦虑症?”萧尽霜“报复性地”揉乱了他的头发,尾音上扬。 白玦半握着拳头挡住嘴角的笑意,心虚地咳过一声:“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我这不帮你打探一下情况加快破案速度嘛...你怎么那么记仇...” “特殊情况,哪里特殊。” “......呃...这叫,善意的谎言...?” “嗯,善意的谎言,我送你回家。” “??不是说好只去医院的吗?而且医生不是说没问题吗?” “善意的谎言。”萧尽霜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理直气壮地“出尔反尔”,忽然抬手将人打横抱起:“医生建议卧床休息。” “做人不能太萧尽霜,我不回去。” “今天先回去,明天要值夜,不让你跟又要闹。” “.......嗯......那好吧,那你一会回去记得问问他10:28后接什么,我可不想下次再被人当小鸡崽拎了...” 萧尽霜眸色一沉,低声“威胁”道:“还有下次?” 有的兄弟有的,白玦心里无声答道,嘴上却信誓旦旦地回答:“没有了,绝对没有。” “嗯?等一下,你先放我下来。”他忽然抬手去推他的脸,转过头要往下跳。 “怎么了。”萧尽霜稳稳将他放下,顺着他的视野望去——挂号大厅依旧人来人往,领药处排成了一条又一条长龙。 “......呃...看错了吧,突然有点心慌。” 萧尽霜掌心覆上了他的额头,确认过温度没有问题才缓缓放下,目光快速扫过人群:“我先送你回去,别乱跑,要出门等我回去。” “...哦。” . “你总算回来了,我跟你说,你找的那1519号房,里面可不得了,种了一堆蘑菇仙人掌全枯了,蘑菇还在化验分析,八成也是迷幻蘑菇,全他妈是原材料!”谢凌舟抬起手肘撞一下萧尽霜,将现场图片塞进了他手中。 “不是我找的,还有什么发现。” “没有,估计就一个临时点,连个电子设备都没有,我还想着靠这个技术组能不能把其他资料挖出来呢,结果啥都没。”谢凌舟指尖捏过最后一张图片抽出放到了最上层,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一个透明玻璃瓶翻倒在桌上,瓶内粘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喏,这个,怕是自己吸嗨了以为会飞跳了。这不还在等你回来审你抓的那人吗?不过也太奇怪了,第一名受害者一点身份信息也没有,压根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萧尽霜快速翻看过每一张图片,轻声问道:“那个屋子没有标记?” “没有,连地板都敲过了,烂尾楼那个就是他妈故意留的,不过人倒是好像都有纹身,不固定位置,那韩常的在这。”谢凌舟指了指自己的左臂:“不过那小兔崽子嘴硬的很,问啥都不配合,软硬不吃,分局那边抄了他家案发那把凶器也没找着,估计是让他同伙带走了,技术组之追查到他那同伙坐的公交车,在哪下车上车不知道,精得很。” 萧尽霜将那三张纹身图片拼到了一起,仔细观察片刻后沉声开口:“看手法应该是同一人。” “你是不知道市里纹身师傅有多少...而且还不一定是开店的。” “可以试试,这是美式复古。”萧尽霜指过几条较细的轮廓线条:“单针。” “话说你送人去医院送去哪了,人呢?” “回家了。” “回家了???风吹就折啊?!那你可得小心点,别哪天一个不小心真给人折了。” “车祸骨折,跑上15楼了。”萧尽霜将图片重新叠好递了回去,简单解释道。 谢凌舟眼里闪过惊讶,半开玩笑道:“那可以啊,正好缺线人,派进去算了。” 萧尽霜冷冷瞥过他,没有回应。 “别这么看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那些资料估计早让那杀千刀的反水仔都泄露个遍了,要真有那么一天说不定他还真是那个变数。” 缉毒队线人本就屈指可数,原先安插的线人如今更是下落不明,种种迹象无一例外不在证明——线人已经反水。后续再安插新人手,难于登天。 “我可以去。嫌疑人身份确认了吗。” “你也别那么灰心,还没到这一步呢。确认是确认了,吕伟,31岁,户籍斗城,他那案底可不少。走吧,会会他。” 吕伟仰靠在审讯椅的后背上,翘着二郎腿,下巴高高扬起,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模样。这种审讯室里的“常客”,早就习惯了这些场面,几乎都是软硬不吃。 “吕伟,你去现场做什么?“谢凌舟率先开口。 吕伟眸中闪过不屑,左边嘴角单独勾起:“你猜?” “正面回答问题。” “路过。” “你和受害者什么关系?”谢凌舟继续问道。 吕伟咧开嘴,露出了一排泛黄的牙齿,笑道:“可能我是他爹吧,也可以是你爹。” 萧尽霜冷声开口:“拖延时间没用。” “哦?你又知道我在拖延时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你想等外面的人来保你。” 吕伟轻蔑扫过眼前人,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桌面:“谁知道呢?” “透露烂尾楼窝点的是你们的人,你觉得他能保你出去。” 吕伟脸上还挂着笑意,眼神却异常冰冷:“要不你们直接把东西整理出来让我签字吧,问来问去多浪费时间啊,直接让我签了得了,省时省力。” 当一个人内心和表面不一致时,他的面部表情也会不一致。萧尽霜心中有了答案,目光死死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继续沉声问道:“谁安排你去现场的。” “你们局里的年轻人可真会脑补,不去当编剧太浪费了。”他的双腿重新切换了叠放位置。 “你们的接头暗号是什么。” “你猜啊,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义人的盼望必得喜乐,恶人的指望必至灭没。”萧尽霜试探道。 “这年头进警察局都能听警察来给我背书了?” 见他无动于衷,萧尽霜又平静地换了一句:“那些杀身体却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倒是怕那位能把灵魂和身体都投入地狱的。” 吕伟的眼下肌肉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笑着问道:“继续啊,怎么不背了?我还想多听一会呢?” “peter是你们的首领代号么。” 吕伟抬手刮了一下鼻子,嗤笑道:“什么皮特,我还皮蛋呢。” “你们组织里有一名治疗多动症的精神科医生。”萧尽霜停顿片刻,冷冷地盯着他的每一步动作:“他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吕伟后知后觉,不论他回答与否,眼前人都不过是在故意抛出问题观察他的每一个细节判断结果,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听他的答复:“你他妈”他低声骂了一句直接噤了声趴在桌上,一言不发。 谢凌舟轻叩过桌面提醒道:“沉默救不了你,你被抓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弃子了。你最好还是配合我们工作,说不定还能争取个’立功’,换个认罪态度良好机会,说不定还能减刑。” 吕伟闭上眼睛,置若罔闻,依旧一声不吭。 萧尽霜将资料放入文件夹,利落起身走到门外朝等候许久的羁押警员吩咐道:“带他回去,再把韩常带来。” “好的队长。” 审讯室铁门哐当一声重新关上,液体空了一半的玻璃杯还在桌上冒着热气。 谢凌舟双手交叉托着下巴,挑眉笑道:“你这是要给他上压力啊?” “嗯,他们话术太过统一。” “还好坐对面的不是我,一会老底都要被你掏光了,韩常知道的应该不比吕伟多,要诈他一下吗?” “别过火。” 第96章 重九(6) 审讯室的铁门重新被打开,被押送的男人肉眼可见的颓靡,视野落向桌面时肩膀不由自主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谢凌舟目光凌厉,下巴微微往座椅上一扬示意他坐下,金属座椅上的余温还未完全消散:“韩常,你那天KtV里的同伙交代了,你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不可能,蝰蛇哪有那么容”韩常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噤了声。 谢凌舟和萧尽霜沉默对视一眼,一字一句重复道:“蝰蛇。”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韩常的音量逐字降低。 “吕伟是你们的同伙吧,据他交代,平安北路41号1519号房,是你们的一个临时点,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补充你知道的东西。当然你也可以继续装疯卖傻,我们会在笔录里注明你拒不配合,你是聪明人,别把自己的路堵死。” “吕...吕伟...真被你们抓了...?”韩常面色骤变,支支吾吾问道。 “刚带走,你早来一步说不定还能见到他。”谢凌舟双腿交叠,整个人透着从容不迫。 “我不信,你们一定是又在骗我。” “耳后根纹身。”萧尽霜的声音带着天生的凉意,此话一出审讯室里的气氛降到了极致。 “我...多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只见过蝎子和蝰蛇还有1519那人,都是他们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他人我没见过。” “1519号房的住户是谁。” “我不知道...有时候会去那里拿货...” “蝎子和蝰蛇是谁。” “蝎子就是吕伟,蝰蛇只是那天在KtV里见过,不知道叫什么...” “你知道蝎子的名字不知道蝰蛇的。”萧尽霜冰冷的话语就像冬日里的一盆凉水劈头盖脸地把韩常浇了个猝不及防。 “我...我真不知道...那天我是第一次见他...” “你没见过他怎么会出现在现场。” “可能是蝎子让他来的吧...” “作案工具你让他带走了。” “......我...是。”韩常垂下了眼皮低声承认。 “你在其中担任什么角色。” “我就负责把货拿去卖,这次是让我顺便再去招点人... “现在一共多少人。” “我...我不知道啊...” 萧尽霜冷冷盯着他没再继续提问,一旁的谢凌舟低声提醒,二人一唱一和:“隐瞒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韩常弓起的后背像是背了一个硕大的龟壳,一脸颓废:“我真的不知道,我就相当于是一个打杂的...上面的东西我都接触不到,具体多少人真不知道,平时都是蝎子跟我对接...” 谢凌舟问:“你怎么和他进行联系,怎么加入这个组织的?” “基本都是他来找我,有时候用电话亭电话联系我然后指定地点会面,商场,公园,步行街什么的。我是在酒吧里认识他的,他问我想不想赚大钱,谁不想啊?” “即使是贩毒?” “......我一开始真不知道是,他跟我说是国外抗压药我就信了,后面知道了也没办法了...他又有我地址我自己又戒不掉...” 萧尽霜语调依旧冷硬得不容回避:“他们二人在其中属于什么位置。” “不知道...应该算是上面的吧,都...挺能打的。” “最高负责人是谁。” “不知道...” “你的纹身是谁给你做的。” “我...这个我也不知道...”韩常一问三不知,连连摆手认真解释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他蒙着我的眼睛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去的哪里我也不知道。” “怎么去的。” “坐车,应该是面包车之类的...” “坐了多久,对周围环境有什么印象。”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不会超过半天。应该是一家店吧,在一个小房间里。” “为什么是一家店。” 韩常挠了挠头:“我也不确定,应该是吧,进去的时候听到隔壁包子店在卖包子...” “纹身师的特征你记得多少。” “.......”韩常眼神飘忽片刻,似乎在努力回想,良久的沉默后:“不记得了,太黑了,又戴了口罩,只知道是男的。” 二人再次互相对视一眼,如今掌握的情报不过是这个组织的冰山一角,然而韩常却已无法提供更多的情报。 “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否在高中时期教唆他人刺伤同学。” 韩常瞳孔骤然放大,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浮上脑海,脸上满是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你只需要回答问题。”萧尽霜语气低得瘆人。 “我,我没想过他会拿刀子,那次就是个意外。” “没想过?” “我们原本就是打算吓唬吓唬他,是霍子曳,跟我没关系,人不是我刺的。” “为什么。”萧尽霜握笔的手攥得发白。 “都过去那么久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看他不爽呗。” . 橘红色的阳光透着玻璃斜斜洒落在钢琴前那修长白皙的指节上,座椅上的人发梢泛着金色的光晕,夕阳下的尘埃像是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带着温柔的余温翻飞过房间的每一寸角落。 萧尽霜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他的右侧,轻声道出了歌名——卡农。 白玦缓缓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继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悠扬且带着淡淡悲伤的的旋律还在房间流转,他缓缓扣上了身后人的五指落在了高音区:“补上吧。” 二人的指节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在黑白琴键中轻盈流转,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无法言语的情愫都藏在旋律中悄无声息的弥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找到了属于它们的归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一曲终了,人未散。 萧尽霜缓慢而温柔地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吻过他柔软的唇瓣,目光中满是爱意:“心情不好?” “没有,你不在不知道做什么,打发一下时间,有什么新进展吗?” “一名多动症精神科医生,peter是最高负责人,10:28后跟‘那些杀身体却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倒是怕那位能把灵魂和身体都投入地狱的。’纹身师是男性,嫌疑人吕伟代号蝎子,还有另一名打手代号蝰蛇,韩常那天KtV里的同伙。线人也是他们组织的。管理层应该还有其他人,也许是五毒。” “‘只要你是我的人,没人能真正杀你。’这是他想表达的意思,他把自己当神了,洗脑式忠诚,偏执,极端,控制。”白玦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应该不会有人愿意叫‘蟾蜍’吧...” “第一名受害者身份依旧不明,韩常的对接人是蝎子,那天他是第一次见蝎子,他们组织内的其他人没见过,这对不上。” “我觉得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然后刻意隐瞒了,亲密关系之类的。” “嗯,应该还有一名对接人是蝰蛇的藏在当天聚会的人里。” 白玦半握着拳头放在了嘴唇下方,稍加思考:“头发检测报告结果还没出吗,我怀疑那人看到了整个案发过程...” “明天早上。” “唔...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得感觉真讨厌。” “据韩常所说,纹身师所在点附近似乎有一家包子店。” “似乎?蒙眼过去的?” “嗯。” 白玦眉头轻蹙,熟练地在萧尽霜不明所以的眼神下从他兜里摸出手机,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你这什么眼神,我的在客厅,不想走,累…” 萧尽霜轻柔地抚摸过他的头顶,放缓了声音:“医生建议卧床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他应该会开在一些方便掩盖非法交易的地方…” 萧尽霜换了方向特意绕开了他左侧抬手将他抱回了床上,不紧不慢地说:“包子店可以排除高端商业区和艺术区,美式复古单针。” “街头巷尾,老式住宅区之类的感觉可能性要大些…夜生活密集区也有可能…不过你怎么知道是老学校风格。”白玦停下了搜索,缓缓抬眸闪过一丝惊讶。 “之前办过一个案子。” “我还以为你想去呢,喏,满足单针,老学校风,男性,单人经营的店,附近还有包子铺的,喏,不多不少,市里一共六家。给你列出来了~”白玦重新将手机塞回,嘴里还在嚷嚷着:“还好不是传统,不然筛都筛不完。” “嗯,明天去看看。” “???嗯??啊??你就只有一个‘嗯’吗!”白玦像一只突然炸毛的小动物,抬手胡乱揉乱了他的头发,“气急败坏”地说:“光纹身店市里就开了400多家!给你筛剩六家!你就一个‘嗯’!就一个‘嗯’?啊???我是技术组吗!我纯人工!” “干得不错。”萧尽霜机械般夸赞,眼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我怀疑你是人机…” “什么人机。” “你不是应该写个800字表扬信什么的给我吗??” “嗯,可以,晚饭你做。”萧尽霜淡淡同意。 “……那算了,免了。” 第97章 秋瑟 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窗外一片漆黑,树上的鸟雀似乎受了惊扰扑腾过几下又重新飞回巢穴。 谢凌舟沉稳的声音传来“那个门后倒钩血迹化验结果出来了,霍子曳的,赖海全的口供没有很大的问题,二人当时确实发生过肢体冲突。还有一个问题,曾晓秋的头发检测未检出相关代谢物。” 萧尽霜沉思片刻,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却又不失清晰:“曾晓秋应该也是其中一员并目睹了整个案发过程,蝰蛇很有可能是她的对接人。她身上没有纹身?” “没有,等你回来轮班,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要回去睡了,困死我了”谢凌舟语气轻快,听不出疲惫。 倒是怀里的人头发凌乱,脸颊往他胸膛蹭了蹭,眉毛微微蹙起,似乎还带了些被扰醒的不悦。 萧尽霜轻轻松了手拉过枕头垫住了他的后脑勺,正欲起身,那双无力软绵的手牵住了他的手臂。 带着浓郁倦意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被窝里传出:“唔…好冷…再睡五分钟…” “你再睡会, 我回去处理剩下事情”萧尽霜放缓了声音,将那双手塞回被窝后利落换过衣服系上纽扣。 “…你不带我回去了吗…” “你先在家休息” “我不…你不带我我就去爬楼…”白玦闭着眼睛懒懒“威胁”道,依旧没有起身的动作。 “带你也得先起来。”萧尽霜话是冷的,手却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动作轻地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 白玦双眸还未来得及聚焦,萧尽霜便已利落地解开了他的睡衣扣子将卫衣套上,“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某人夸赞道:“唔…五星级管家…” “再赖不等你了。” “……困…想睡……” “那就晚点再来。”萧尽霜整理了一下白玦乱糟糟的头发,语气也温柔不少。 “不要…我要你送我上班…”白玦眼神涣散,摸索着空气慢吞吞地下了床。 厚重的白雾裹着寒意包裹着这座还未苏醒的城市,天边的暮色还未消退,静谧的街道只剩下车灯射出的浅黄色光芒。 白玦倦意未退,就连安全带都是萧尽霜替他系上的:“几点了…” “7:14” “唔…出结果了…?” “嗯,曾晓秋头发没有残留,没有纹身。” “韩常审讯里没有提过她,找她聊聊…他们应该是情侣关系…你问我跟吧…” “好。” 曾晓秋依旧扎着单马尾,只是如今她的头发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油光,还有些凌乱,后背绷得笔直。 萧尽霜正襟危坐,语气听不出波澜:“那天聚会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喝了东西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的头发没有残留。” “我们喝了酒,我酒量不好,那天我喝酒了,我真的不记得了,我没骗你们。”曾晓秋答得天衣无缝,像是内心排练了无数遍。 “你和韩常是什么关系。”萧尽霜语气愈发冰冷。 “是同学。”曾晓秋下意识捋过耳边的碎发。 “韩常是你男朋友,他的对接人是蝎子,而你的是蝰蛇,案发当时,去的是蝰蛇,我说得对么,曾晓秋。”白玦转动过手上的笔,语气轻柔。 眼前的面庞虽与高中时期相差无几,人却少了当年的冷意,曾晓起起初只当是巧合,因此也并未过多在意,直到一模一样的声音再度响起。她不可置信地问道:“怎么会是你…你,你是…白玦?” 白玦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以示回应。 萧尽霜再次问道: “案发当天,发生了什么。” 曾晓秋齿间咬过嘴唇,信誓旦旦: “我真的喝醉了,不信你可以去问其他人。” “你在说谎。你说的第二句话用到了‘我真的,’‘我没骗’,强调了两次‘喝酒了‘”白玦指节扣着笔比出了“2”的手势,不急不燥地继续补充道:“你在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是抿起的,上一个问题,你咬了一下下唇,所以,案发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他,是韩常,他喝了那个东西,突然发了疯拿刀去捅人,说是看到了一条很大的鱼在杀鱼,我拦过,拦不住,他力气太大了…” 致幻剂会导致视觉发生极大的扭曲不假,将人看成“鱼”也并非毫无可能。 “你是怎么拦的,可以示范一下吗?左边还是右边?”白玦微微眯起眼睛,眼里满是探究。 “啊…?就,就这样”曾晓秋微微侧过身子,抬起双手半握拳头,像是在握着一个隐形的手臂:“左边。” 白玦眸色一沉,缓缓落向萧尽霜,一切尽在不言中——林艳的致命伤害集中在左侧,而尸检报告上证明凶手是右撇子,以曾晓秋如今示范的动作,身上不是会导致碰撞伤就是刀具误伤,可她如今却是毫发无损。因为致幻剂和兴奋剂的叠加使用,所有人先入为主地将十三刀归于药物导致的混乱失控行为。 “韩常替你顶了罪,人是你杀的。”萧尽霜的双眸充满洞察力——那十三刀,是仇恨导致的过度杀害。 曾晓秋面色骤变,嘴巴微张,目光下意识落向白玦,见对方还在不断记录着,她用力咽下口水:“我没有,你们没有证据,不要污蔑我,人就是他杀的,他自己承认了!” 白玦摊开手掌,温润的眼神此刻变得冰冷无比:“五次,为什么杀她?你没有纹身并非因为你是他的女朋友,你的代号到底是什么?” 曾晓秋眼底的“无辜”忽然消散,声音扬起:“我是麻雀,是我杀的,怎么?你要替她报仇?” “不演了?” 曾晓秋破罐子破摔反问道:“你像盯贼一样盯着我,我还怎么演?” “贼只是偷东西,不会杀人。” 萧尽霜沉声问道:“为什么杀她。” “你不是警察吗?这么厉害自己去查啊~”曾晓秋一脸挑衅,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模样”。刑侦通常分为直接证据和间接证据,然而间接证据即便是嫌疑人承认人是自己杀的,没有其他证据指向,也无法进行定罪。 . “我们现在是先去找纹身店还是申请搜查令去她家…?” 萧尽霜垂眸看了一眼时间,从兜里取出一个口罩细心地给他戴上“时间还早纹身店几乎不营业,先去她家。” “嗷…不至于吧…?”白玦指节绕过口罩带。 方慕雪风风火火抱着笔记本赶来,一脸焦急:“老大,我们提取了了曾晓秋的电子信息,案发当日她联系了一个境外号码,这个号码现在被注销了,最后出现地点在星辉K歌,线索断了…现在怎么办…” “能查到曾晓秋和韩常的通讯记录吗。” “有是有,但是没提取到有用的。 “确认一下二人关系,整理一下资料,申请曾晓秋家的搜查令。”萧尽霜冷声吩咐道。 “好嘞~” 第98章 秋瑟(2) 厚重的云层彻底遮盖了阳光,整片大地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下——现代风格的居民楼下,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仅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就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悲凉。 “感觉要下雨了…”白玦透着车窗望向天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你不喜欢下雨天?”萧尽霜低声问道,取出杯架的保温瓶塞进了他手中:“天冷,暖暖。” “嗯”白玦嘴角勾起一抹狡黠,仰身将手塞进了萧尽霜的后颈中:“确实暖~” 突如其来的冰凉感让萧尽霜不由蹙起眉毛,抬手调大了车里的暖气,低声道:“手这么冷,在这等我。” “我不能去吗…” 萧尽霜抬眸望了一眼窗外的楼层,语气带着关怀:“没电梯,给你打视频。” “可你不在,我心里不踏实,3楼而已没有问题的…我走慢点”白玦顺势揽着他的后颈靠近了些,他是懂如何精准调动萧尽霜情绪的。 “撑不住跟我说,别硬扛。” “你真好~”白玦像一只得了葡萄的狐狸,笑得俏皮。 “嘴皮子耍得不错。”萧尽霜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语气还是冷的,耳根却异常滚烫。 说是慢慢上楼,可当他们站在居民楼的楼梯时,原本的从容不迫瞬间瓦解——每一阶的跨度都大得不由令人心跳加速。 “嘶…应该没问题吧…?反正昨天十”话音未落,萧尽霜已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一手绕过腘窝将他从地上稳稳抱起,毫不费力地迈上阶梯:“其实我觉得我也可以自己上去…” 萧尽霜脚步平稳如履平地,平静的脸庞看不出丝毫吃力的痕迹,仿佛他的重量本就不值一提:“体能训练的沙袋比你要重些,再折腾下去一只手都能举起来。” “我不信,沙袋哪有我重。”白玦将头一瞥,嘴唇微微嘟起。 “极限体能60公斤以上。” “……那你一只手试试。” “抱紧。” “哦”白玦双手环住了他的后颈,忽然觉得萧尽霜有些像许愿池里的王八,有求必应。他这么想着,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了浓郁的笑意。 萧尽霜缓缓松开手,单手搂着他的腘窝步伐沉稳地迈上了三楼。 “这游戏玩不了,有人开挂…来吧,开门,‘打劫银行‘这种事就交给你了…”白玦说着自然地把耳朵给捂上后退了几步。 萧尽霜熟练地戴上手套将卡片塞进门隙划过顺势拧了一下门把手,平静开口道:“锁上了。” “你说什么?”白玦重新将手放下,往前走了两步侧头看他。 “门锁了,捂耳朵做什么。”萧尽霜回眸看他一眼,从兜里取出一个回形针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摆直,得心应手地送进钥匙孔捣转着。 “我以为你要一脚把门踹开…挺吵的…” “……那你准备一下跟隔壁解释踹门原因。”萧尽霜鲜少地开起了玩笑。 “那还是别了,万一隔壁是他同伙给我两梭子我就直接下去见太奶了…” 门把手“咔”得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锁开了,一股淡淡的潮湿霉味顺着门隙溢出。 “先在外面等我。”萧尽霜取出手电筒将他拦在门外,眼神警惕地扫视过房门后侧,床底,衣柜,每一个角落都逐一检查过,就连墙壁,地板都敲击过几下试探:“进来吧。”萧尽霜重新走回门外。 “看到没私人五星级保镖,我家的~”白玦脸上洋洋得意。 房间一片黑暗,双层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通风的房间连空气都透着压抑。 萧尽霜熟练地取出相机拍下现场图片,紧接着二人默契地一人开灯一人拉开窗帘,窗棂外飘起了毛毛细雨,太阳藏在了乌云下,但那微弱的光线还是透过窗户洒进了房间,勉强驱散了些许的昏暗和沉闷,似乎也在无声地暗示着一切将迎来新的曙光。 房间的物品并不多,药盒却是堆积如山。 “莫达非尼,利他林……这么多…全是处方药,抢药店了吧…?” “私自挪用”萧尽霜轻声道,将曾晓秋的药店工作证和解除劳动合同放进了物证袋,低声问道:“最新批号日期是多少。” “唔……我看看……10月,这个月的…仇杀…我突然有了一个很危险的猜测…初步调取应该有社保系统信息是吧…?” 萧尽霜心领神会,按下耳麦低声问道:“第二名受害者入职单位和入职时间。” 短暂的沉寂后,方慕雪的声音传来:“福佑大药房,半个月前开始缴纳社保。” “曾晓秋家中发现大量受控精神药物,通知药监部门。” “收到。” “难怪林艳当时会说…原本拒绝过…”白玦低声喃喃道。 萧尽霜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转身继续翻找,轻声提醒道:“先试试能不能找到作案工具。” 二人一丝不苟地检查过屋内的每一寸角落,每一件物品,就连阳台外花盆的泥土也没放过。 “就剩卫生间了…该不会真让她处理了吧…” “再找找。” 白玦下意识掀开了马桶的水箱盖子,一把尖锐且闪着寒光的的匕首安静沉在水底,他向后摆了摆手拍下照片:“萧尽霜,这有一把刀子。” “静水,没被擦拭的话应该还能提取到指纹。”萧尽霜重新更换了一副手套取出无菌镊子稳稳将它夹出水面,取样,放入物证盒冷封保存,全部动作得心应手。 楼外的毛毛细雨不知何时停了,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车里的暖气和车外的寒气相互碰撞,窗户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白玦指腹在窗上画了个笑脸,偏头对身侧人轻声道:“也算是一切顺利了~希望后续能在她嘴里扒出点有用的线索。” “嗯。” “这批药还没被取走…” 萧尽霜看出了他的担忧,轻声宽慰:“安排人轮流值守了,药监局的48小时内会去处理。” “如果他们的利他林来源主要依靠曾晓秋挪用的话…现在她被辞退了,再加上现场又做了封锁,按规定每次处方最多不会超过30片。” “只能伪造处方和黑市。我会安排技术组去调取处方监控。” “吕伟那边透露过‘旅行’他们在做改进,这个单独使用容易造成恐慌,焦虑和思维过载,我猜应该是配合mdmA。”白玦将头靠在车窗上,目光缓缓落到了驾驶座上人的面庞—— 萧尽霜的五官像是被造物主精心雕琢,浓眉如墨,鼻梁高挺,细长的眼睛深邃凌厉,浑身散发着清冷漠然之气,眼角的泪痣却又恰到好处地给这份清冷添加了几分柔和,嘴唇还在张合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他盯得出神,一句也没听进去:“啊?你刚说什么…?” “走神了?” 白玦点了点头,“理直气壮”答道:“没办法,有人太好看了没忍住,你刚说什么?” “如果他们是单方面通过私自挪用药物或者是处方获取利他林,背后应该不会有mdmA的供应链,市面上的‘狂喜’或多或少掺杂了兴奋剂和致幻剂,没必要再加入裸盖菇素。‘莫利’虽然被宣传为纯mdmA,实际上某些根本不含mdmA,而是由其他物质组成。”萧尽霜侧眸扫过,认真解释道。 “那如果是自己合成呢?mdmA的合成虽然存在一定危险性但是整体来说也没有利他林复杂…” “mdmA市场管控比利他林和莫达非尼还要严格,就连原料也受监管。” “黄樟素虽然是大多数首选合成方法,但避开抛开管控材料呢?比如…”白玦忽然解开了安全带凑近了他耳边,轻声念过后重新坐回:“这只是其中一种,这个虽然不是很纯,但主要还是因为它的氯化类似物发生了反应生成了每种前体的氯化类似物,最终成为了6-cl-mdmA。” 那种完全避开于受控原料和传统农业加工的方法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车里的暖气还在正常运转着,萧尽霜却鲜少的感觉一股凉意顺着脚踝钻上了大脑。 地面和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了…?”白玦一脸不明所以。 萧尽霜迟迟没有接话,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后,他才重新开口: “后面那些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只是说个方向。” 萧尽霜心里五味杂陈,指节抬起过几次又重新收回,最终只留下一句:“你先去休息室等我,我去将物证送检,交接工作。” “呃……那要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 白玦伸了个懒腰,摆摆手:“那你一会叫我,我去睡会。” “嗯。去睡吧。” 第99章 秋瑟(3) 雨总算停了,可那些阴霾却久久不散,天边那几束执拗的阳光衬得那挥之不去的乌云愈发醒目,似乎在无声地提醒着——有些阴霾,雨水是冲不散的。 墙上的钟表已不知不觉爬过了两圈,身后的门带起一阵冷风,那道低沉的声音将窗前的人从空白的思绪里拉回:“不是困了。” “你看这云,散不干净。”白玦这番话看似在讨论天气,实则却是意有所指。 “别想太多,先吃东西。” “你说,这云本来就是灰的,还是人的眼睛给他染上了灰?”白玦依旧没有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就像天边随风飘动的云层。 “不重要,天晴了就是白的。”萧尽霜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顺着答道,顺势将饭盒往前推了些:“吃饭,冷了不好吃。” 白玦眼尾一挑,那双眸依旧明亮,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却掩盖不住易碎的情绪:“这么信我,就不怕我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不慌不忙地将医师执业证书摊开。 “那你小心点,抓你不用出警。而且没有入职医院不能开处方。”萧尽霜的语气还是冷的,眼眸却是含了笑,还带了几分宠溺:“再不吃你就只能看我吃了。” “那可不好说~万一我哪天顺路再去应聘多一个岗位呢?”白玦绕开了饭盒,抬手“直奔”那杯抹茶拿铁。 “那挺忙,还回家吃饭吗。”萧尽霜头也没抬将碗里的肉丸夹到了他饭盒。 “不回了,你守活寡吧,外面有人了~”白玦摆摆手,正打算将那杯拿铁再拿近些却被对方抢先一步拿开了:“有人?” “嗯对,那人刚把我拿铁抢了...” “先吃饭,还有,”萧尽霜眸色一沉,认真提醒道:“刚才车上那些话,别再说出去。” “我只跟你说了...” “也包括我。” “哦......” 萧尽霜缓缓抬眸,一向淡然的眼神此刻却充满忧虑:“我其实并不希望你接触这个案子。” “你怕我陷进去出不来?” “嗯。” “我不会的,我知道界限在哪里,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我们已经离真相很近了不是吗?曾晓秋的作案动机找到了,纹身师那边就剩排查了,很快就能把剩下的也解决了。而且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吗?”白玦轻轻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背。 “嗯,我相信你。” 雨丝再次毫无预兆地落下,窗户被拍打地滴答作响,天色重新变得浓郁。 “又下雨了,那我们现在是先去找纹身店还是先去找她聊聊?” “鉴定结果最快也要明天,先去排查,晚上值夜能撑住吗。”萧尽霜换了身便装快速收拾了一下桌子,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看不起谁呢,也就三四五六七八九杯咖啡解决的事~六家,今晚应该就能结束~”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丝顺着车窗滑落汇聚成珠,似乎在暗示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黑暗也在急剧扩张。 萧尽霜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一方面是暗访人数不能过多,容易打草惊蛇;另一方面则是同行没有自保和支援能力,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你...” “呃...我。” “你...留车上,我拍给你。” “你的意思是...纹身师的私人稿件给你拍照...?”白玦挑眉反问道。 “......不要冲动,先观察,有问题回车上商量,口罩戴上。” “知道啦,走吧~”白玦利落地扯过口罩率先拉开了车门。 店内的油漆味,烟草味,空气清新剂,各种各样的气味混杂交织,墙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画作,一名穿着时髦的年轻纹身师抱着平板埋头在画着什么。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纹身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起身,膝上的平板被他随意放到了椅子的另一侧。 “我想做手术疤痕覆盖,请问你这里可以帮忙设计吗,还是说我先去找人设计手稿再来?” “可以帮忙设计,喜欢什么风格的,有喜欢的图案或者参考图吗?” “old school,我想结合十字架和莲花的元素,或者单独拆开也可以,最好还是看看能不能结合在一起。我能看看你类似风格的手稿图吗?毕竟是跟自己一辈子的...”虽说案子上的花朵是白化乌羽玉,然而用莲花结合十字架,也能从线条走势和色彩搭配,最后再加上细节处理的差异大致判断出是否出于同一人之手,同时又可以避免引起怀疑。 “那是肯定的,有喜欢的可以跟我说,我重新给你设计一个。”纹身师爽快答应,弯腰重新拿起平板筛选过文件夹展开。 “谢谢,好看的。” “对了兄弟,忘记问了你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呃...大半个月前?” “兄弟你这,最少得等六个月伤口彻底恢复才能做。” “啊...这样。”白玦配合地点了点头,事实上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后续合理离开的理由:“谢谢,那我后面再来找你。” “行的,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来之前可以先给我打个电话,店里就我一个人,有时候人多。”纹身师将名片递过,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二人连续跑了四家全都一无所获,暮色渐渐浓郁,街上的路灯也在逐一点亮。 白玦将头靠在车窗,手里拿着档案,有气无力地说:“色调,线条,笔触,构图...就没一家对上的...这都八点了!今天运气不太好...可能那天用完了...” “累了?” “也不算吧...主要是,说话好累...我同样的话术...用了四次,四次...晚上做梦都在说这个...” “剩下两家,你可以在车上等我。”萧尽霜脸上挂上了淡淡的笑意。 “要不你两家一起逮回去审算了,省时省力...” “另一个没有逮捕令不符合流程,快到了,车开不过去只能停这里。”萧尽霜将车停在了路侧,一脸认真。 “呃...开不过去...先等等,我再看看剩下这两家附近的地图。”白玦重新坐直了身子,指节滑动过中控屏—— 地图上的巷道,小路纵横交错,居民楼横七竖八地建着。 “太乱了。”萧尽霜隐隐约约感觉不对劲,深吸了一口气。 “太适合逃跑了...往那一窜压根不知道去了哪里...交警那边...” “没证据不能设卡。” “那我们一起过去?” “不,对方人数不明,在这里等我。” “等一下,这里。”白玦牵住了他的手没让他离开,另一只手食指指过地图上的一家露天餐厅:“我去这里,你先等我上去看看能不能对上,正好也能帮你盯着,有什么事也方便联系支援。” “你一个人。” “没事店里人多反而比车上安全,老样子,远程联系,按人数敲,我好上报~”白玦指腹敲了敲耳机。 “小心。” 空气中还夹杂着雨水的湿意,白玦站在三楼露台边缘,连着有线耳机双手搭在栏杆外,看上去不过是个打电话的路人:“招牌上的字迹转折很像,但是看不到里面,无法确认人数。” “嗯。”萧尽霜并没有着急进去店内,他在纹身店外围绕了一圈——没有后门。 店内灯光昏暗,气温比室外还要冷上几度,各种颜料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约莫三十岁的纹身师一头不羁的长发被随意扎在脑后,手背上刻着那标志性的十字架纹身,头也没抬冷声道:“本店打烊了。” 萧尽霜目光冷冷扫过店内的每一个角落,一个单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声音如寒潭般冰冷:“10:28。” “新来的?做吧,想纹哪里?男人下巴往躺椅处扬过才稍稍抬头,看清来人时——他反手取过纹身缓缓起身走近,语气平静:“我先去调一下颜色。”话音未落,他忽然奋力往前下刺去。 似乎早有预料,萧尽霜侧身一闪,左手猛然扣住男人的手肘,右手同时抬起压住了他的颈侧,紧接着一脚横扫精准踢中男人脚后跟,动作干净利落。 男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重心瞬间失衡跌落在地,还未等他回过神来,手铐已哐当一声将他反铐。他的双腿还在混乱蹬着,一包塑料袋包裹的草绿色粉末顺着动作滑出口袋,男人大惊失色,嘴上却大声质问道:“你凭什么抓我?!” “别动,你涉嫌贩卖毒品,请配合调查。”萧尽霜面不改色地铐上了他的双腿,不疾不徐地按下了另一侧耳麦通知过备勤组。 雨不知何时停了,白玦安静地站在餐厅的露台上望着湿漉漉的街道,一道陌生,撑着黑色雨伞的身影像是从天而降,忽然出现在了道路的另一侧。他下意识望去—— 那人走得很慢,步伐却稳健得异乎寻常,低垂的伞面恰巧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而下半张脸却早已被口罩遮挡,不论是哪一个角度,无法观察到全貌,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我知道你在看。” 这不是巧合,白玦心头一颤,焦急地往另一头喊道:“有!” “有”字刚出口,通话被自动挂断,显示屏右上角赫然写着”无服务“三个字—— 信号干扰器,还有人在看! 白玦转头扫视过身后,三楼露台空无一人,至于另外两处高楼,亦是空空如也。可”无服务“三个字和恰到好处的视野遮挡却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一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位置彻底发生了对调。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平复了一下情绪,头也不回往纹身店跑去。 第100章 秋瑟(4) 白玦前脚刚迈过门槛,那道陌生的身影恰巧在身侧擦肩而过—— 四目相对,那人脚下停顿片刻又快步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萧尽霜洁白的衣袖上淌着血渍,眉眼却依旧冷冽,他果断按下耳麦朝指挥中心快速通报道:“请求调取北郊路37号圣痕纹身附近街道两小时内监控,同时请附近交警协助封锁道路,进行车辆和人员检查,嫌疑人男性,黑色运动装于20:37向北逃逸,优先导出嫌疑人清晰人像和逃跑路线。情况紧急,相关手续事后补齐。” “交警中队收到。” “技术组收到。” “我回车上拿药箱。”白玦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拽过,动作算不上粗暴,却也不温柔,还透着几分愠怒:“为什么下来。” 白玦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目光却一寸寸打量着他,缓缓抬眸解释道:“刚刚那人的伞,角度太巧了,我刚跟你说信号就被干扰了,还有人在盯着,我找不到他…怕你出事我就过来了…” 那人那句“三楼那人配合不错”就像恶魔的低语在萧尽霜萦绕不散:“从明天开始,这个案子你不能再出现场了。” “啊…?不是…我在上面看不到了,我是想着下来可能会多一点线索…”白玦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来试探的,你的位置暴露了。别再乱跑。” “可是…” “没有可是,原地等备勤组。”萧尽霜一字一句重申道,语气透着不容拒绝。 “那我看看有没有”白玦心想纹身店应该会有纱布和止血类的东西,再次被萧尽霜打断阻止道:“别破坏现场。” “知道了。”白玦轻轻将他的手拨开,缓缓走到纹身师面前蹲下试探道:“他是蝰蛇。” 纹身师咽了一口唾沫,轻蔑一笑:“什么龟啊蛇啊,老子还是龙呢!” “地龙,你代号蜈蚣,是吗?” 纹身师眼神飘忽了一瞬又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他,避开了回答嘲讽道:“怎么?被骂了心情不好拿我撒气?” “你的眼睛告诉我结果了。” 纹身师侧过头,气急败坏骂道:“你们就这么约束手下拿普通百姓撒气的吗?!万一出问题了怎么办!” 萧尽霜无奈轻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阿玦。” “我没打他,我只是问两句话。” 萧尽霜看出了他有些不悦,放轻了步伐走到他身边,像鹅毛拂过水面般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事,不严重,回去处理。” “……”白玦沉默着站起身,额前的碎发完全遮挡了他的双眸。 纹身师见他有所收敛,依旧一脸挑衅:“哟,还挺听话,不过你这怕是啧,连脸都不敢露,是怕打起来你身后那人护不住你吗?没关系,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你们刚好可以凑一对。” “你的外套是23年的老款,手表是今年的,里面衬衫穿的…”白玦没有继续把后半句话补全,语气轻柔地就像是在跟许久不见的朋友叙旧,但人也是真的不悦,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藏着火气:“你想让人觉得你过得好,但是你穿得再好,也掩盖不住你骨子里的自卑。你的手指有戒指的痕迹,为什么摘了?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跟我说,反正我也不一定会听。” 昏暗的灯光照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门外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玻璃大门重新被推开。 “拍照取证,尤其注意房间和暗格。”谢凌舟沉声朝身后的警员吩咐道,目光缓缓转向萧尽霜,假装“抱怨”道:“萧队,你是真不打算让我下班啊,我车都开出门口了。” 萧尽霜举起装着那包草绿色粉末的物证袋,语气平淡:“事出有因。” “那我可以找你要加班费吗?”谢凌舟目光落向纹身师,挑眉开玩笑道:“怎么还挂彩了?这嫌疑人这么能干?” “跑了一个。” “交警和监控那边怎么说?” “没有发现。” “这也不行啊,人也没救走还暴露了。” “不像。”萧尽霜惜字如金。 “地头蛇啊,还挺会跑,行了这交给他们,你回去处理一下”谢凌舟一把拽过纹身师胳膊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拎起:“我跟你们把人带回去,人借我,早点审完我好快点下班。” “我来。” “得了吧,你赶紧回去处理一下,人又不是不还你,审完就给你送回去。你那手续还得去补呢,忙得过来吗你。” 与此同时,居民楼的顶楼上—— 男人已将口罩取下,一脸恭敬:“哥,试过了。” “结果呢?” “身手很快,拳脚利索。不过我提了一嘴三楼那人,他走神了。” “找个机会,把人带来,动作悠着点,别把人折了,留着有用。” “是。哥…”男人欲言又止。 “说。” “新药蜘蛛那边的纯度提成出了点问题,原来的,麻雀那边被他们查了,白片不够了…” 那人一言不发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 “我们…要不要暂避一下风头…让他们收敛一下…” “我不喜欢无谓的损失。” “明…明白…” 白玦正准备刷卡进审讯室,打卡器却被谢凌舟抬手覆住:“先等等,概括一下今晚的情况,进去也好应对。” 白玦简单概括了一下事情经过,轻声补充道:“我诈过他,他的反应告诉他的代号是蜈蚣,后面来的那人代号蝰蛇。” “蝰蛇,蜈蚣,蝎子,五毒?” “有没有凑齐不清楚,四害有麻雀,应该还有其他人。我赶到的时候刚好和蝰蛇碰上面,他戴了口罩,不过那双眼睛我记住了,能画。”白玦指了一下自己的手,继续补充道:“根据他的手背状态,年龄在26-35之间。” “里面这个,你怎么看?” “不配合的可能性更大。” 谢凌舟微微点头,轻声说:“用点别的策略?” “我没意见,反正物证有了,缺的是其他信息而已。” “我上次跟萧队说他还叫我别过火。” 二人相视一笑,一拍即合。 纹身师头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嘴角还挂着轻蔑的笑:“哟,还换人了?” 谢凌舟没有接他的话茬,声音沉稳有力:“姓名,年龄。” “你们不是有吗?还问我做什么?” “其他事你可以保持沉默,你只需回答你的名字。” 纹身师轻“啧”一声重做坐直了身体,手随意地搭在座椅:“唐铭,31。” 谢凌舟:“今晚的行动,你是和蝰蛇约好的吗?” 唐铭眉毛略微上扬过一瞬,并没有回答,似乎还有些不解。 白玦将笔录竖起,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个“x”——此人并不知情。 “你们代号是按照五毒四害齐了吗?” 唐铭眼底的洋洋得意转瞬即逝,舔了一下嘴唇,反问道:“什么五毒四害,我还七情六欲呢?” ——人没齐,但确实存在这些代号。 “我们在1519号房发现大量枯萎的圣佩德罗仙人掌和迷幻蘑菇,你们在混合毒品?” “不是,这位爷,种几株仙人掌和蘑菇而已,这也犯法?”唐铭身体不自觉往座椅后背靠上,伸直的双腿也不自觉缩回了些,整个人呈一种防御姿态。 白玦在纸上画了一个“?”,语气依旧轻柔眼神却是冷的:“裸盖菇素叠mdmA吗?” “什么爹妈滴妈?第一次见面就认我做爹多冒昧啊。” “摇头丸。”谢凌舟目光犀利,冷声接道。 “这位爷,你想给我找罪名就直说啊,我四舍五入也就三十岁,让我背这么重的锅也不怕我得颈椎病啊??” 白玦:“你在现场遗留下来的那包绿色粉末,是麦司卡林,对吗?” “绿豆粉没见过吗?绿色的就是麦司卡林,你怎么不说长胡须的都是你爹呢?而且我用纯天然染料纹身有什么问题吗?有谁规定不能用绿色染料吗?” 过度强调,白玦再次画上了一个“?”,再次试探道:“你们没有其他的货源,mdmA是组织里的人自己在提,我猜,你们的纯度30%都还没达到。” 唐铭的脸色瞬间煞白,双手无力地垂落,默然不语。 谢凌舟没有给他遗留缓气的机会,继续施压道:“你们组织里的麻雀,蝎子已经交代了,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说你知道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纹身的。” 白玦眼尾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韩常没有代号,表面上他是跟蝎子对接,其实他是作为麻雀的伴侣加入。你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你觉得我们会信吗?蜈——蚣。”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特别长。 “你…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自己在店里告诉我的,不打算跟我们聊聊你知道的东西吗?” 谢凌舟:“说说今晚的行动。” “我…我不知道他会来…可能,可能是带人来的?” “谁?带谁来?”谢凌舟追问道。 “蝰蛇,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可能带新人吧…进来的都要纹。” “为什么麻雀没有?” “她,她,药店有规定不能纹身,反正韩常有,他们一起的,可能上边就不管了吧。” “1519的住户是谁?,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是老鼠,柬埔寨那边的,叫什么真不知道。” 谢凌舟和白玦互相对视一眼——一直匹配不到身份的原因,终于在此刻明了。 谢凌舟:“1519只是你们临时的原材料存放点,真正的种植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也没去过,那边是蟾蜍负责,我没见过他,不过蝰蛇应该清楚。” “蝰蛇在你们那里处在什么位置?” “挺高的吧,反正蝎子也得听他的。” “继续说你知道的。” “我给壁虎纹过身,女的,二三十岁吧,不知道。” “说说你都给谁纹过?” “这…这我不知道啊,这人带来了就纹了,有些是自己来的。” “谁带来的,其他的男的女的?” “都有,蝰蛇带的,你看这,我也不敢问他带的谁啊…他愿意说还好,不说我哪里敢问?” 沉默许久的白玦终于重新开口:“所以你没见过负责人?” “没见过…蝰蛇好像是叫他裴哥。” “负责提取的是谁?在哪里工作?” “蜘蛛吧,裴哥应该也能做。” 第101章 秋瑟(5)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审讯室,冷白的灯光照在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上,像是无声筑起了一道可以抵御所有严寒的高墙。 萧尽霜沉默着走近将外套轻轻披到他肩上,掌心覆上他的后背拉入怀中,无言,却藏着太多从未说出口的情绪。 白玦脸颊靠在他的颈窝中,小心翼翼地卷起了他的衣袖,手臂处的伤口已做了包扎,凑近还能闻到苦涩的草药味。 “我就应该早点开车回家,大晚上的饭没吃上一口还要被秀一脸。”谢凌舟故作委屈,倚着门框打趣道。 “嫌疑人交代了什么。”萧尽霜目光平淡瞥向谢凌舟。 “这不怀里还抱着个?我可要下班回家了,再加班补贴我可要写你名字了。”谢凌舟嘴角一勾,挑眉戏谑道:“你俩不会要把我当嫌疑人整吧?” “……”萧尽霜沉默以对。 “不过我有个问题是真的很好奇”谢凌舟向他怀里的人投去了探究的目光。 “什么问题。”萧尽霜覆在白玦后背指节不知不觉间收紧了些。 “别紧张,我就是好奇,你刚刚提到了他们纯度没达到30%,他没否认,为什么?” 白玦缓缓抬起头瞥过他一眼后将视野落向萧尽霜,迟迟没有接话。 “没事,我在。”萧尽霜眼神柔和了几分。 “他们的市场销售主要面向的不是吸毒者,而是压力大的年轻人,即便是30%,对于初试者来说也能唤起轻微愉悦感。如果是60%,虽然他们没法得到其他的兴奋剂,但是按照他们的行为模式,他们可以掺咖啡因作为‘狂喜’出售。如果到80%了,他们就开始卖’莫利‘了。” 谢凌舟眼里闪过诧异,又继续问道:“那我们只发现了麦司卡林,裸盖菇素,和被私自挪用的莫达非尼和利他林,你为什么觉得是mdmA而不是LSd或者氯胺酮?” “嗯…我之前套过吕伟有没有邮票,他说没有,从技术上看提取LSd的操作难度要比mdmA要高一些,LSd易降解,对条件要求也高。裸盖菇素和氯胺酮搭配虽然会带来解离体验,但是导致焦虑和和恐惧的风险也更高,这不适合他们的目标人群使用。而mdmA提供的‘安全情感’可以有效减少裸盖菇素带来的焦虑,有心理研究表明二者结合可以用于治疗创伤应激障碍。再加上如果他们提成成功的话相当于又多了一条销售道路,市场就可以再次扩大。” “你的画像结果是治疗多动症的精神科医生?” “只是其中一个。不排除多名有医学背景的可能性,但其他人具体就职在哪个方面,我还没有头绪…”白玦沉思片刻轻声答道。 “那为什么能确认治疗多动症的?” “莫达非尼和利他林都可以用于治疗多动症,如果是麻醉或者外科医生,可以用芬太尼,然后再冒充海洛因卖给不懂行的,林润更高。” “你俩还真是。”谢凌舟戏谑道:“什么时候在刑侦组待腻了,就来我们禁毒支队换换心情?” 萧尽霜把人拉到了身后,语气平淡:“他没时间。明天早点来换班。” “这就开始赶人了,行行行,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谢凌舟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临出门又转头补了一句:“加班不给加班费就算了,连轮值时间都不改改,真黑。” 街道上的喧嚣渐渐散去,树上的枝叶早已退了个干净,只剩下寒风掠过的呜呜声。 “还在生气?”萧尽霜率先打破了沉默。 白玦倚着办公室的门框站立,头也没抬答道:“没有。” “坐过来。”萧尽霜坐在办公椅上微微张开了一下手臂,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他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没生气就先过来。” “……”白玦抬眸安静盯了他几秒,缓缓走过停在了他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似乎因为深夜染上了寒意:“做什么。” 萧尽霜轻轻环住他的腰,轻轻一带,那人彻底跌入了他怀中。白玦像触电般挣扎着要起身,双手搭在他胸膛上往外推,奈何力量悬殊反倒被搂得更紧。 “我不是要凶你,刚才情况特殊,没事,别怕。”萧尽霜抬手轻轻拨开了他遮挡住双眸的头发,语气低柔:“没事了,别气了,好吗?” 白玦指腹轻轻贴上他手臂上那块纱布,又快速缩回了手,依旧一言不发。 “没事,别担心,处理好了,再气要变成受气包了。”萧尽霜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我看到他过去了…信号被中断了…” “我知道,我不是怪你,你过来不安全。” “我在上面看不到他…我什么也看不到,我不想…我怕你…”白玦的声音渐渐发颤,尾音似乎还染上了哭腔:“我没见到他…他突然来的…我不知道…” “没事别怕,我在。”萧尽霜下巴缓缓贴上他的头顶,掌心上下顺着他的后背,像是在给炸毛的小动物顺毛。 白玦伸出手环住了他硬朗笔直的腰身,手上的力气还在不断加大着,像是在确认某种东西的存在。良久后,他才再次开口:“他的角度太巧了…我觉得现场还有第五个人…那个纹身师叫唐铭代号‘蜈蚣’,不过他不知道后面那人会来,那人代号‘蝰蛇’,他们那群人里地位在上层。我记住他的眼睛和其他特征了…能画…” “他透露过你的位置,来的时间,不像是巧合。技术组和交警那边一无所获,监控也没有拍到他。” “我那个位置在三层,能观察到我位置的只有两侧的大楼。”白玦取过桌上的纸笔快速画下了现场大致的建筑构造,随后又在图上圈出了一个点:“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是在我的5点钟方向出现,就是这个街道。但是我怀疑他绕了一个弯误导我们,他最开始的地方,和另外一人的观察点,在这一侧。我在下去之前看了一眼,两边都看不到人。”白玦在另一侧的大楼画下一个箭头。 萧尽霜眸色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当时有安排人手上去查看过,没有发现。” “……那会不会…” “现场还有另外一个窝点。” 这也便解释了技术组和交警一无所获的原因—— 那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就连地形也是错综复杂,自然而然就成了灰色交易的温床。 “可是现在交警应该撤了吧…” “嗯,那里的条件也不支持提取,临时点,现在应该已经转移了。”萧尽霜抬手将他抱起稳稳放落在沙发上:“在这等我,我去让技术组再调一次监控。” “嗯…那你快点,我先把嫌疑人画下来” 第102章 秋瑟(6) 办公室重归于寂静,白玦打开了手机上画的草图,重新回到桌前拿起画笔。 画布与桌面的摩擦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偶尔传出几声画笔搅动水面的哗啦声。 办公室的空气里的丙烯气味渐渐浓郁,最后一笔落下——记忆里的身形和双眸与纸上的轮廓重叠。 他将画纸轻轻推到了桌子的另一侧,半眯起眼睛模仿过当时的角度,确认无误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米白色的灯光给他白皙的脸庞添了几分暖意,思绪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消散,眼神渐渐失焦,前方的画面也在不断模糊。 待到萧尽霜重新回来时,办公室仅剩下了那淡淡的丙烯味和幽微的呼吸声。 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未干涸,他的指缝还在无力地画着那只画笔,粘着颜料的笔尖不知何时划过了他的脸颊。 萧尽霜轻手轻脚走过,下意识将掌心覆上了他的脑袋。指尖一碰,他就猛然抬头晃了晃脑袋,还带着几分朦胧的的倦意。 “怎么不去里面睡。”萧尽霜语气轻柔,取走了他手中的画笔放回了桌上。 “唔…不困…人画好了…”白玦脸上那几抹细长的黑色颜料已经干涸,他却毫无知觉。 萧尽霜没有接话,不动声色地一手拨开他眼前的碎发,一手从兜里取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咔嚓一声,手机闪光灯亮起。 “??”突如其来的强光令白玦不自觉眯起眼睛,他抬手揉了揉,试图将眼前的光晕揉散:“怎么了…?” “没事。”萧尽霜偏开眼神,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 “我看看?”白玦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向了他的手机——屏幕上的人睡眼惺忪,发丝散乱,那几抹黑色颜料蹭在脸上恰巧像三根胡须。 “嗯,小花猫。”萧尽霜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滑动手机对准眼前人再次拍下。 “萧尽霜!” 白玦“恼羞成怒”伸手要去抢他的手机,对方却眼疾手快将手机举到半空,似乎还在刻意一点点将手机举得更高。他踮脚尝试过几次依旧没有够着:“你删掉” “不删。” “删掉。” “纪念。” 白玦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指尖沾起调色盘还未干涸的颜料要往他脸上抹,手刚抬起便被萧尽霜牢牢锁住:“你放手。” “你别乱动。” “那你放手。” 双方陷入了良久的僵持,白玦无奈垂下眼眸,耸耸肩,像是个“干坏事”被对方提前识破的孩子:“那你不许发出去…” “不发,别动,我帮你擦掉。”萧尽霜松了手抽出湿巾,轻轻将他的的脸颊擦拭干净,眼神浮现出一抹柔光:“好了。” “嗯…”白玦缓缓抬眸,踮起脚尖,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他吻得很轻,没有力道,没有言语,只有长久的温热和眷恋。 萧尽霜抬起手一点一点,缓慢而郑重地将他紧紧扣进了怀里,像是要彻底把他揉进骨血里。 白玦睫毛轻颤,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克制而温柔。再松开时—— 眼前人俊美的的面庞多了几道“胡须”,不多不少正好左右脸对称,各占三条。 “那人我画出来了。”白玦一本正经地取过桌上的画纸放在了萧尽霜手中,趁他分神快速从兜里取出手机,原封不动地将他方才的操作还了回去。 许是身体不好的缘故,他的手一向冰凉,以至于他抬手覆上时,萧尽霜只当是和往常一样。“……你”他后知后觉,无奈地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白玦嘿嘿一笑展出了那两颗尖尖的虎牙,眼里的狡黠藏不住,像是露出了狐狸尾巴:“想不到吧,风水轮流转啊~萧队长~” 萧尽霜眸色暗了几分,突然抬起双手按住桌边,将他牢牢禁锢在内。 “做什么?强抢民男啊?我可是有妻之夫,你别乱来,我找我老婆告你去…” “让他来。” “老婆…我上司老欺负我…”白玦贴上他耳边,吹了口热气。 萧尽霜眼里闪过无奈和宠溺,忽然抬手将人拉进怀里,扬起手掌带着惩罚的力道“啪”地一声落在了他臀侧:“去休息,省点体力回家。” “你在恐吓我…” 萧尽霜稍稍加大了些力道,又一掌落下,声音透着寒意:“你可以试试。” “老公我错了…”白玦的脸颊发烫,抬手去拽他的衣角。 萧尽霜慢慢逼近一步,嗓音压得极低,贴在他耳后:“晚了。” “对了你刚刚说去调监控,结果怎么样了…”白玦偏过头话锋一转。 “黑色福特suv,登记在吕伟名下。车找到了,没人,中途换车了。”萧尽霜重新恢复回平日工作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将资料递过。 “嗯……有可能是换乘的公交,也有可能是提前有接应…之前吕伟还推荐我找他进货坐公交…” 吕伟的名字一出,萧尽霜眉毛轻蹙,那日的记忆像一株长满荆棘的藤蔓刺得他心口发酸:“他们走得急,找到另外一个临时点应该会有收获,应该在同一栋楼内。” “那我跟你去找找?” “没有证据,检察院不会批。” 白玦半握着拳头挡住嘴唇,假装轻咳两声: “咳咳,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贩毒的。门先撬了,东西找到了再补手续就是了~” 原则上没有搜查令是不允许进行搜查,但不是必然,紧急情况也可以后续补全手续。 “你啊。”萧尽霜抬手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白玦揉了揉被弹的额头,嘟起嘴假装不满道:“那唐铭也没有逮捕令…” “袭警。” “……”白玦无言以对,紧接着噗嗤一笑:“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嗯。” 白玦重新将画纸递过,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脸颊重新擦拭干净:“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他戴着口罩,我通过他露出的面部轮廓做了一个大概推断。不过记忆会骗人,我也不太确定我的大脑是不是自动补全了一些错误的结构…” “监控没有覆盖到那片区域。” “眼睛和他脖子上的痣能确定,其他的可能会有干扰…根据他的手部状态,年龄是在26-35之间…” “他的身手是典型的惯性施暴,一会让技术组去筛一遍这个年龄段有暴力犯罪记录的。” 白玦轻“嗯”一声,那种不悦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蔓延至大脑,他指尖轻轻抚过眼前人的手臂,声音低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疼吗…” 第103章 秋瑟(7) 萧尽霜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直接将人抱在了怀里:“没事,就擦破点皮。” 他的动作温柔到了极致不禁让人怀疑这是否还是同一个平日里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支队队长。 “骗人…明明就疼…”白玦低垂着头,散落的额发遮住了双眸,似乎还染上了湿气。 他的情绪就像七八岁幼童,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点萧尽霜也很清楚——他还在为纹身店发生的事情赌气。 萧尽霜将他的脑袋按上了颈窝,掌心还在不断抚着他的后背:“骗人是小狗。不生气了好不好。” “你就是…”白玦的声音闷闷的。 “谁是小狗?”萧尽霜抬起他的下巴,目光死死盯着他“威胁道”,嘴角微微上扬,克制而温柔。 “你是…” “好,我是,不生气了。” “那你是…”白玦孩子气地重复道,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眼前人不论如何推都不会离开。 “我是。”话落,萧尽霜忽然俯身轻咬住了他的锁骨,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你还咬我…” “跟某人学的。”萧尽霜牵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胸膛处,试图将那冰凉的手捂热。 “我没有…”白玦小声嘟囔道,目光落到了搂住自己的手上,柔声问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样抱我?” “嗯。” “喜欢也没用,不给抱。”白玦将头偏过一侧,嘴角却是勾起一抹弧度。 “为什么。”萧尽霜眸色一沉,认真地盯着他。 “我刚来的第一天,你说要把我丢下车…你还走那么快不等我…还凶我…还觉得我吵…还不让摸…其他的还没想起来,总之不给…”白玦一一失落过他的“罪行”,嘴角向下一撇。 萧尽霜把人往怀里又重新带了些,眼神像深夜里璀璨的星光:“还挺记仇。” “就记。” “我的错,以后不会了。下班给你买甜品,抱会。” “别想贿赂我,我不是那种经不起诱惑的人…” “案子结束带你去玩。” “嗯……”白玦佯装犹豫不决,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脸颊重新埋入了他的颈窝:“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那我勉为其难让你抱一会吧…” 萧尽霜垂下眼眸,二人就这样安静靠着,窗棂外的圆月渐渐爬上高空。良久,那道一向克制沉稳的嗓音重新打破沉默:“阿玦…” “嗯?怎么了?” “以后现场。”萧尽霜将声音放到最缓,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别这样。” 白玦侧过脸颊,脸上还挂着茫然: “什么。” 萧尽霜本想说是骂嫌疑人的事情,转念一想似乎也算不上,白玦将一切都控制在流程之内,那些话却带着最直接的恶意将嫌疑人撕了个遍体鳞伤:“那些话。” “我没骂他,也没有越界。”白玦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笑意,似乎对刚才的事情还有些不满。 “我知道,但你不能被他们牵着情绪走。” “我只是就事论事…” “那些话,过了。” “可我就是不高兴,我都没动手打人…”白玦垂下眼眸,小声嘀咕着。 “你还想打人。”萧尽霜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似乎还带了些“警告”的韵味。 “……他们先欺负你的…”白玦轻声嘟囔着,指尖轻点了一下他手臂上的纱布。 萧尽霜别开脸轻咳一声,肩膀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一向冷淡的眉眼此刻却轻轻挑起。 “你笑什么?”白玦瞪了他一眼,轻咬住下唇,一副委屈的模样。 “没笑。” “你干什么,你还笑。”白玦没好气地说着,抬起双手胡乱地去推他的脸颊:“你再笑。” 萧尽霜强行将嘴角压了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好好好,不笑。不早了,先去休息。” “那你呢?” “我再查看一次现场监控。”萧尽霜松了手重新坐到电脑前,再次点开了监控画面。 “那我和你一起。” “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去睡,这里有我。” 白玦凑到他身侧,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腿上:“我不,一起看会快些,说不定会有别的收获。” “之前有人说我死犟属牛,现在发现有人是自我投射。”萧尽霜拗不过,叹了口气配合着搂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固定还在怀里。 “你才自我投射…别想自己偷偷熬。”白玦靠在他的胸膛点下了播放键,声音软得像化开的棉花。 夜色如墨,屏幕照出的光线在二人脸上忽明忽暗。 白玦嘴唇颤动,正欲开口,几乎同时萧尽霜轻点过鼠标,画面定格——男人身着灰色卫衣,帽子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双手插在兜里,像是人群中一个毫不起眼的上班族。 “这人不对。”萧尽霜轻声说着将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街道画面,按下了3倍速重新播放。 “我记得好像是在…”白玦抬起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将画面跳了一半:“这里。” 同样的身影,同样的动作,却在案发不久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路段出现——这绝非巧合。 “同一个人。”萧尽霜将两处画面定格放大截帧。 “这是第五个人,他们不是同时离开的…”白玦小声喃喃道:“可是…另一个呢…” 第104章 晨曦 “他把车停附近转上了公交,暂时还未发现另一人。”萧尽霜重新点开了公交站的画面,按下了播放键:“先看他上的哪一辆车。” “嗯……你先看,如果另一人一直没有出现的话很有可能留在了那片区域…”白玦取过平板点开了地图,开始查看附近的建筑。 墙上的指针还在不知疲惫地转动着,窗棂外偶尔传出几声鸟鸣。 “他上了5号车,另一名嫌疑人并没有出现在该监控画面中。”萧尽霜将画面再次静止搜索过5号车的路线:“能找到他的可能性不大,换乘点太多,也许还有同伙接应。” “……嗯…”白玦的呼吸频率逐渐变得缓慢,声音还带着浓郁的疲倦。 “别看了。”萧尽霜轻点过鼠标,画面再次静止,将他手中的平板取出:“去睡,剩下的我来。” 白玦用力揉搓过眼睛,晃了晃脑袋重新将平板取回放大过画面:“这有个医院…我查了一下…”他的指尖慢吞吞地滑动过另一个页面:“如果方向没错的话…精神科…和儿科一共8名…儿科占了5名…都能开利他林,年龄医院公开资料没有写…” “没有可以写进搜查令的理由,文书无法申请,只能暂时做外围调查。” 白玦半眯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说着:“…以cbt为主的可以优先筛除…他们很少会用到兴奋剂,利他林…不太可能,我可以去再筛一下。” 萧尽霜眉毛轻蹙,眉眼间流露着心疼:“我安排其他人去,今天的事情,他们已经有所防备。”话落,他伸手绕过白玦的膝盖后窝将他稳稳抱进了休息室:“睡会。” 白玦眼神迷离,双手却死死揽着他的脖颈不放手:“几点了…” “六点,还有两个小时,先睡会。我去让技术组筛一遍符合嫌疑人特征的人选和调取沿路路段监控。”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还要交接工作,先睡会,等我回来叫你。”萧尽霜轻轻拉了一下环住他脖颈的双手,却纹丝不动:“乖,松手。” “不要…” 萧尽霜俯身轻轻吻过他的额头,语气带着无奈的柔和:“一会就回来。” “萧尽霜…不去…不想你去”白玦的声音带着沉沉的睡意却满是倔强,双手却环得意外的牢固。 “为什么。” “我怕…怕他们欺负你…怕你不会回来了…不想你去…” 萧尽霜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有些笨拙地安抚道:“没事,没事,不怕。就一会,很快回来。下班了我们一起回家。” “我真的很喜欢你…特别特别的喜欢…你不带我去,我总觉得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知道,我也喜欢你。先松手,等我回来再喜欢。交接工作晚了还要再晚点,不想下班了?”萧尽霜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白玦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脑袋彻底埋进被窝:“那好吧…你快点回来…晚安…” “嗯,睡吧,早安。” 萧尽霜签完最后一份书面记录回到休息室时,清晨的第一缕金芒终于穿透了云层,窗棂外的玻璃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床上人睡得并不安稳,像是被梦魇缠上,眉毛蹙成一团,指节死死攥紧了被角。那清晨的阳光,似乎怎么也穿不透他心中的阴霾。 萧尽霜轻手轻脚坐到了床沿处,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阿玦,醒醒,回家睡。” 白玦的眉毛凑得更紧,睫毛颤动过几下睁开了双眸,声音闷闷的:“八点了?” “嗯,八点了,等你起来去吃早饭回家。” 白玦牵过他的手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被子依旧牢牢裹在身上:“冷…不想去…” “那先送你回家再去买。” “不要…你不准去…” “上次不是还说要去那家店,这个点还有豆浆。” “唔……那…还是一起去吧…”白玦依依不舍地将棉被从身上移开,刚站起身:“其实好像也没那么想去…” “怎么又改主意了?”萧尽霜没忍住低笑出声。 “冷…” “这个点还有蛋挞。” “???那快走。”白玦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果断牵着他的手往门外跑还不断催促道:“你走快点,我要各种口味的钵仔糕,蛋挞,油条,甜豆浆,还有那个灌汤包。” 萧尽霜盯着他见甜眼开的模样无奈轻问:“不要马蹄糕了?” “那个也要~总之你给我买。” “不怕中年发福了?” “那中年发福了你是不是就不要了?”白玦转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问道。 “两百斤也要。” “那你完了,我到时候往门口一站,不让你进门,你就只能睡院子了。” “外面冷。”萧尽霜淡淡回道。 “那我给你搭个帐篷~”白玦嘴角忍不住往上弯,牵着他的手向上晃了晃。 二人到家时,阳光已有了浅浅的暖意。 门刚掩上,萧尽霜便一把拽过白玦的手腕将人拽进了怀里。 “???”白玦正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被萧尽霜的嘴唇堵住,那双手还在后背肆意游走着。 萧尽霜一番强取豪夺后缓缓松开了嘴,抬起双手将人“扔”到了沙发上,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在临冬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萧尽霜?”白玦的心脏漏了一拍,大脑还在飞速分析着当前的情况。 …… 萧尽霜毫不留情地按住了他的双手,嗓音低沉地瘆人:“不是叫老婆?” 白玦全身的肌肤暴露在寒意中,脸颊却滚烫得发红,双眸湿漉漉的:“我开玩笑的…” 灼热的欲念迅速在客厅蔓延,萧尽霜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是淬了火,不断地燃烧着残存的理智。 白玦的指节下意识拽紧了沙发,眼角渐渐染上了殷红,几滴滚烫的泪珠像是失了控夺眶而出。 窗外的阳光慵懒地洒进客厅,沙发上的抱枕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椅背上还留着一道道深邃的抓痕,似迎合又似挣扎。 白玦的呼吸凌乱不堪,双手还死死攥着那张毛毯无力地靠在沙发上。 萧尽霜沉默着将满地的狼藉重新收拾干净才缓缓抬眸落向那张泪痕斑斑的脸庞上,眉眼那点冷淡被彻底冲散,眼神重新柔和下来:“抱歉…” 白玦的眼角红得厉害却带着倔强,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没事。” 萧尽霜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缓缓抬手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痕,声音似乎失去了所有底气:“阿玦…为什么不推开…” 白玦缓缓张开双手,嘴角勾出一抹倔强的笑:“抱我。” 萧尽霜垂下眼眸迟迟没有动作,低声喃喃道:“你明知道我是故意的。” “好吧,那我自己来。”话落,白玦环住了他的脖颈凑身上去,脸颊埋进了他的肩窝:“我知道。萧尽霜,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因为那个人是你,不管你想对我做什么,打我,骂我,就算是你让我把这条命给你,我也会听你的。只要是你,我都认。” 他的嘴唇,锁骨,腰侧被咬得不成样子,声音却意外的温柔。 萧尽霜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地将手覆上了他的后脑勺,满眼不可置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白玦的眼皮越来越重,双手也渐渐滑落,那具身体已经彻底疲惫到了极限,嘴里却还在含糊不清地喃喃着:“萧尽霜…别丢下我…你带上我,带上我去…” 萧尽霜的掌心还在不断抚摸着他的头发,察觉到他的挣扎,轻声道:“带上你,不丢下你,睡吧。” “那你跟我一起…” “好。阿玦,睡吧。”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白玦终于放弃了挣扎,彻底依偎进他的怀里。 阳光悄然爬过窗棂洒在那两道紧紧相贴的身影上,枝头上的飞鸟悄悄噤了声,仿佛连时间都愿意为此停留。 第105章 晨曦(2) 清晨的冷风咆哮着拍打过会议室的窗户,空气中硬邦邦的寒意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谢凌舟眉心紧蹙,按下了会议室的大屏: “各位,我们刚接到通报,死者卫婷,25岁,死因初步鉴定为服用疑似新型混合毒品导致心脏麻痹死亡。” 会议室的气温骤降,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裸盖菇素,mdmA,酒精”这三组字上,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液mdmA浓度只有1毫克\/升,未超出常见使用者耐受上限,初次使用。提供者是关键。”萧尽霜沉声总结道。 方慕雪:“我们发现乘坐5号公交车离开的那名嫌疑人,在南竹村站下了车。过往有暴力犯罪记录满足条件的市里…占了4000多,满足眼部特征的…占了263名…” 萧尽霜目光落向白玦,按惯例,完成初步筛选后,下一步则可以通过目击者辅助确认,而他作为目击者之一此时正低垂着头,下巴几乎贴上颈窝,一动不动地靠在座椅靠背上。那不是思考的姿势,而是—— 睡着了。 萧尽霜指节叩响会议桌,不冷不热地唤了声:“白玦。” 那人依旧靠着座椅后背毫无动静。 方慕雪将笔记本往身前移了些,恰巧挡住前方视野,随后将手绕到桌下偷偷拍了拍他的手肘。他猛然睁开双眼,心跳漏了半拍,一眼茫然地对上了那冰冷的视线。 “你有在听?” “……抱歉。”白玦心虚地垂下眼眸。 “会议室不是你睡觉的地方,结束后留下。” 方慕雪在笔记本上快速敲下“有暴力犯罪记录初筛后剩263名,原始数据文件发你了”一排字后将笔记本往侧面移了些,再次轻拍了一下他提醒。 白玦喉结滚动了一下,无声地做了一个“谢谢”的嘴形。 会议还在继续,他的意识却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脸颊滚烫得泛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萧尽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摇头丸常见常见常所在KtV和夜场,初试者在私人场所独自使用的可能性不大。技术组调取受害者电子信息和附近街道监控,尤其是最后一个联系人,提供者试药的可能性较大。痕迹组立刻出发,所有勘查记录同步回传,实时汇总。”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谢凌舟将文件随意丢下一旁,长腿一伸,整个人往座椅后靠上:“终于散会了,累死我了,我宁愿去冲现场。” “你可以不来。”萧尽霜还在不断翻看着资料对比监控画面,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也想啊,上头催得紧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你有什么看法?” “迷幻蘑菇和佩德罗仙人掌的生长习性不一致,嫌疑人无法伪装成单一的种植场,以实验区或是其他观赏园为名可能性较大。不排除嫌疑人换乘的可能性,南竹村农业作业密集,小型大棚分布多,人员复杂,租赁信息不全,具备隐蔽性。” 谢凌舟沉思片刻,皱眉道:“那难办了,那边租金也便宜,温棚的,育苗的啥的都有,往那整个全封闭棚,再顺便整两亩地下去,也不好查。而且这玩意儿,混点什么羊肚菌,别的仙人掌啥的下去还能掩盖品种,这群杀千刀的。” “可以往水电改造和光照,加温设备的采购方面下手。精神科医生的筛除结果。” “剩三个。”谢凌舟指尖捏过资料逐页翻过抽出了一张凑身递过,压低了声音调侃道:“喏,你让你们家那个看看能不能筛到一个,一次性调三个人开过的处方记录手续可不好补~不过你开会可真凶啊,就不怕后边哄不好了?倒也不能怪他,我开会也困。” 白玦的目不转睛地笔记本,思绪逐渐清晰,会议桌中央的那些声音像被一层玻璃过滤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萧尽霜接过资料缓缓起身走到了他身侧,声音少了方才会议上的冷意:“暴力犯罪记录初筛后剩263名,困了就先去休息,我做剩下的筛选。” “没事,我在试着确认,快了,筛了一半了…”白玦揉了揉眼睛有气无力地回道,鼠标还在不断滚动着。 “嗯,现在无法直接调取处方记录,满足条件的有三人。”萧尽霜将那三人的资料放在了他眼前, “31岁,接诊时间只有一天,经济收入不稳定,时间灵活。查他的财务数据,应该还有贷款。”白玦扫过一眼,指尖落在了“叶玄森”上。 “好。”萧尽霜重新接过资料,二人指尖接触时,异常冰凉的触感令他不觉轻蹙起眉头:“手这么凉,冷吗?” “还好…不冷”白玦快速抽回了手,脸上还挂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萧尽霜下意识抬手覆上了他的额头,那滚烫的热气顺着掌心一点点往上窜:“你…发烧了。” 白玦没有理会他的提问,忽然抬手挡住了电子屏幕上人的半边脸,上方的眼睛与记忆重叠。他将笔记本稍稍偏过了些,抬眸示意他查看——罗屿川,14岁故意伤害,三年有期徒刑,18岁寻衅滋事,两年有期徒刑。 “找到了,蝰蛇…罗屿川…不过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找到,你们可以先去调叶玄森的处方记录,他们还在扩张市场,曾晓秋被抓,要用利他林只能自己开。只要有记录,就可以去申请逮捕令了,人抓了应该就能找到剩下的人了…”除了眼皮特别沉重,白玦的的思维依旧条理分明。 “先去休息。” 谢凌舟听得认真,挑眉道:“我说你俩,难怪能凑一对呢,都快成烤炉了还那么认真呢?” “你去安排,我一会回来。”萧尽霜淡淡扫过他一眼。 “行了行了赶紧去吧,再晚点全熟了。” “回去休息,我送你。”萧尽霜垂下眼眸,正欲抬手去扶,白玦已抢先一步快速合上笔记本撑着桌子站起:“没事,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后续处理还需要你在。”话落,他头也不回,快步离开了会议室,脚步还带着几分虚浮。 第106章 晨曦(3) 技术人员面色焦灼,键盘敲击声充斥了整个图侦室。 一名技术人员说:“队,受害者的最后一名联系人是她母亲,时间是半个月前。” “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受害者去福和医院就诊的病历单,她患有严重的ptSd。”耳麦里传来张小顾的声音。 萧尽霜和谢凌舟相互对视一眼——福和医院,地址对上了。 萧尽霜按住耳麦,沉声问道:“主治医生是谁。” “叶玄森。” “优先调取叶玄森的处方记录和排查他的社交关系。”萧尽霜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技术人员听清。 “医院不会用到裸盖菇素加mdmA吧,要真用上医院院长九条命都不够他造。”谢凌舟没好气地说道。 “嗯。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将处方药和混合型毒品互换,既能满足利他林的供给需求,又能观察效果。主治医生只负责开处方,配药是其他工作人员。” 谢凌舟翻过医院医护人员的信息资料: “这个叶玄森有个妹妹是药剂师,也在这所医院工作。” 方慕雪声音带了一丝焦急:“叶玄森的处方记录调出来了,这也太多了…” 萧尽霜沉默走到了屏幕前,快速移动过鼠标:“重复开药,间隔周期不合理”他忽然停了下来:“剂量也不对,哌甲酯最多只能开一个月剂量,每次不会超过30片,这个,超了三倍。” “这个量,可以去请他们进来谈谈了。” “叶玄森的工作时间不在今天。”萧尽霜说着取出手机——【到家了,不用担心,已经吃过药了,好困,我去睡了。想吃你做的桂花银耳羹~】 他的嘴角不知不觉间勾起了一抹向上的弧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好好休息,下班回去给你做】他回道。 谢凌舟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吃惊,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哟,这是来消息了,笑这么开心?” “……”萧尽霜抬眸看他一眼,沉默以对。 “老样子,分头行动~你带人去医院,我去他家。” 批捕文书下达时已是深夜,虽是私立医院,可这里的患者数量此时依旧不逊色于公立医院,候诊区也是人满为患。 “叶玉锦今天没来,她今天请假了说是不舒服,你们要找她可以去医院宿舍,她住403。”一名药剂师眼神闪过一抹狐疑,上下打量着来人。 “谢谢。”萧尽霜轻声道了谢,朝其余人招了招手转身快步离开。 403的大门恰巧推开,一名身着白大褂的女人推着行李箱走出,见到来人时,她的肩膀不觉颤动了一下:“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这里是女宿舍。” “叶玉锦?” 女人沉默半晌才微微点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萧尽霜干练地出示过相关文件,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请配合我们调查。” 叶玉锦下意识把行李箱拉到了身后,似乎是想将那些藏在行李箱内的“秘密”彻底融入黑暗中。 “行李箱是什么。” “我的换洗衣物。”叶玉锦脱口而出,似乎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打开它。” “警察同志,女性用品,你们一群大男人的,这样不好吧?” “请配合。” “你们有搜查令吗?这是个人隐私,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 “这是批捕文书。打开。”萧尽霜面不改色重新摊开了文书,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的起伏。 叶玉锦垂下了头,像一个瞬间泄了气的皮球,手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主动配合对你有利。最后一次,打开。”萧尽霜下了“最后通牒”。 刺骨的寒风吹过宿舍走廊,那忽明忽灭的灯光似乎是在无声地为她的结局画上了句点。 她缓缓蹲下身子,手上的动作拖得极慢,链条一点点被拉开,露出了里面将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又被叠放整齐的药盒。 “做好编号,拍照封存。”萧尽霜的声音像是淬了寒芒,比刮得脸颊发疯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我不知道…不是我,我不想的…是我哥让我这么干的…”叶玉锦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泛红的眼眶。 “叶玄森现在在哪。” “他…现在应该在家吧…”叶玉锦声音还带了几分哽咽。 萧尽霜依旧不为所动,抬手按下耳麦道:“据叶玉锦透露,叶玄森现在在家。” 不到片刻,另一头传来谢凌舟得意洋洋的声音:“萧队你这效率不行啊,你怎么不等我被捅成马蜂窝再提醒我呢?” 暮色渐浓,街道像是被人摁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窗棂外偶尔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冷风吹动落叶,又像百鬼夜行。 萧尽霜坐在工作椅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不断比对档案信息,丝毫不敢有半点疏忽。他看得认真,就连沉重的敲门声也没传入他的耳廓。 谢凌舟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了上去,语气散漫:“萧队,你这就不道德了,嫌疑人在家你怎么不早说。刚准备破门呢,嫌疑人就一酒瓶砸过来了,差点因公殉职了都。” “你不会。” “虽然你这么信任我我很感动,不过你对我也太自信了点吧?你是不知道那群贩毒的有多狠,万一他自制个土枪什么的。” “英勇负伤,三等功稳了,最低也有个嘉奖。” 谢凌舟喜笑颜开:“嗨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最好给我来两发,我好升职加薪。哦对了,人带回来了,怎么说?一人聊一个还是?” “按你所说,叶玄森不配合的可能性较大。叶玉锦掌握的信息不一定有他多。” “你的意思是,先撬开叶玉锦的嘴,再找叶玄森上上压力?” “嗯。”萧尽霜翻看过最后一页档案,利落起身:“走吧。” 审讯室墙上的摄像头还在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女人坐在冰凉的椅子上瑟瑟发抖,指节掐得发白。还未等二人开口,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往下掉:“我说,我什么都说,我知道错了…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家里还有孩子要养…他才三岁…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凌舟压低了语气:“有人因为因为你换了药死了,你孩子三岁,你有没有想过,那也是别人的孩子?” “不…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叶玉锦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将头埋得更低,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些药会有问题,我只是…” 萧尽霜的目光冷冽如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借口:“作为一名药剂师,你应该很清楚,药物滥用会产生什么效果,更何况是精神活性药物。”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哥给我的…他说是研发的新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想害死她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有小孩要养,他给我钱,我就照着换了…我真的没想害他。” “我们在你的行李箱中发现大量哌甲酯,你要真后悔,就别再说谎,老实交代。” “我…我…”谢玉锦张了张嘴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当她抬眸对上萧尽霜那凌厉的目光,终于认命般地弯下了腰。 萧尽霜继续施压道:“我核对过医院药房库存,并未发现缺药和库存异常情况,你并不是第一次调换药物。” “我……对不起…我…我是真的缺钱…我孩子还要上学,我是真的没办法…” 谢凌舟换了个坐姿,语气里的怒气难掩:“你说你没办法,那你知不知道,你害死的那个女孩,她本身过得就够苦了。她才25岁,还有创伤应激障碍,她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今年刚考上的研究生,她也要上学。你换出去的不只是她的救命药,还是毒品!” “我,我…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交代你知道的内容,全部。包括叶玄森的。” 叶玉锦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是…是我哥,他半年前来找我…他跟我说他有个出路,和朋友合伙做了点生意,分红挺高的,就是风险有点大,问我敢不敢一起做。那时候…家里欠了债…我有小孩,债主天天堵在家门口,来医院闹事…我没办法,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知道换药不对,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就同意了…” 谢凌舟稍微放缓了语气:“所以你就把他们的药换成了毒品?” “不是…不是的…我之前没有,”叶玉锦连连摆手,焦急解释道:“换成这个是第一次…之前都是用维生素替代,但是有挺长一段时间他没找我了。是这几天才又让我换…还给了我那些东西…” 叶玄森没有联系叶玉锦的那段时间,则由曾晓秋通过私自挪用药店处方药来负责供给,一切开始串联。 萧尽霜追问道:“你们二人在这个组织中担任什么角色。” “他们给我的代号是壁虎,我哥是蜘蛛,他和裴哥一起研发新货。其实我就是挂名的,我哥这几天才又开始联系我。” “叶玄森的生意合作伙伴是他。” 叶玉锦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裴,跟我哥是大学校友,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那次是哥喝多了提了一嘴我才知道这个人。” 谢凌舟问: “平时都是你哥找你?他大学是哪所?”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亲哥在哪里上大学你不知道?” “他在墨西哥留学。他们那边上学和我们不一样,学校可以一直换,有时候这个学校没有的学科就能换到另一所,哪个学校的校友我真的不知道…” “你还见过里面哪些人。” “没有了…都是我哥来找我的,钱也是他负责转交。” 萧尽霜飞速记录着,头也没抬问道:“继续交代你换过的每一个患者。” 第107章 晨曦(4) 窗棂外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带着一丝荒凉,也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悲意。 正如萧尽霜所料,叶玄森不仅在审讯中极度的不配合,就连家中也是空空如也。技术组提取了他的电子信息,却依旧找不到任何可以作为参考的有效证据——案件又再次进入了死胡同。 谢凌舟捧着咖啡杯坐在萧尽霜办公室的会议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困死我了,真想把这群毒贩子摁进马桶喝点。也不知道那个姓裴的藏哪,总不能把市里姓裴的都查一遍。” “墨西哥留学背景,姓裴,可以筛到二百人左右,”萧尽霜后知后觉,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你不会还真打算让技术组去筛吧???” “嗯,25-45岁,可以缩减到一百以内,再加上医学背景,市里不会超过二十人。可行。”话落,萧尽霜重新打开手机,最新消息是30分钟前——【你没回家吗?】。他这才回想起自己彻夜未归还未来得及告知,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按下了视频通话。 另一头似乎一直在等待,几乎是瞬间接通,画面短暂上下晃动后才缓缓对了焦——他的面色有些苍白,面上却挂着淡淡的笑意。 “抱歉,忙到现在,一会回去给你带。” “唔没事…我也刚睡醒,看你没在问一下你。”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萧尽霜率先开了口,眸中闪过担忧。 “好多了。”画面里的人晃了晃探热针——37.8,还在低烧。 “吃点东西再去休息。” “没胃口…你做的当我没说。” 萧尽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放缓了声音:“一会给你点个外卖,先将就吃点。” “好吧…你点的也吃~你们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叶玄森有个胞妹叶玉锦负责配合调换了受害者药物。” “嗯…那他们都交代了吗?” “据叶玉锦透露她的代号是壁虎,叶玄森代号蜘蛛,负责人姓裴。” 画面里的人沉默片刻,声音还有些乏力:“那五毒,现在就剩蟾蜍了,应该和种植业有关…市里姓裴的不多,符合条件的就更少了。” “嗯,别想太多,你先休息。” “那你今天还回来吗?或者我回去也行。” “回,我把这个处理完就回去,快了。” “嗯…那你回来的时候记得买好食材回来给我做桂花银耳羹~” “好,你。”萧尽霜正打算说些什么,视频里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咚”的一声,紧接着短促一阵窸窸窣窣东西掉落的声音:“怎么了。” 画面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缓缓起身:“好像是二楼什么东西掉了。” 画面的镜头翻转,萧尽霜心头骤然一紧,经验告诉他这并非是物品掉落的声音,而是有人 ——砸了窗。 他下意识按下了手机录屏,快步往门外跑去,语速飞快:“别上去!回房里!锁上房门!去卫生间!我现在回去!” 画面对着楼梯快速晃动片刻,果不其然,一道身影在上方似利箭般快速疾驰而下, “罗屿川。”白玦快速报出了他的名字,几乎同时画面快速晃动,紧接着手机落地声响起,画面陷入一片漆黑。 短暂的死寂后,屏幕渐渐有了亮光,手机被人重新拿起:“第二次见面了,萧队——也不知道你的手好了没,看来上次的事情你还是没吸取教训。不过我赶时间,就不听你说了。” 视频随之被挂断,萧尽霜僵在原地,手悬在车门把手处迟迟没有动作。 那个不管面对多么复杂,多么诡异的案子都能从容不迫,冷静应对的他,此刻大脑像是被人突然断了电,陷入了一片空白。不知不觉间,那攥得发白的拳头,指甲已深深嵌入皮肉,他却毫无知觉。 一只手突如其来地落在他的肩上,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瞬间压下来。他满脸迷茫地转头看去——是谢凌舟:“冷静点,地址给我,我去安排人手封锁路段。” 萧尽霜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看上去死气沉沉:“碧雨山庄11号,非住户和登记车辆进入需要实名身份证登记。” 谢凌舟语速飞快安排过技术组和痕迹组工作,甚至还申请了交警设卡拦截:“别乱了阵脚,这不是巧合,嫌疑人应该提前观察过了一段时间。走吧,去现场看看有什么发现。” 萧尽霜垂下眼眸,似乎想起了什么,果断切换到了定位app上,那短短几秒的加载页面,此刻于他而言,就像是一场走不到尽头的长夜—— 上方“定位失败”四个字体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划过他的每一根神经。 “干扰器…”他干巴巴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碧雨山庄虽远离城市喧嚣,静谧宜人,空气清新,可禁不住位置实在偏远,整整一周都没有新访客登记。 11号房的大门敞开着,寒风源源不断地涌入客厅,二层阳台玻璃碎了一地,入口处还粘着被胶带粘了个“米字”。 萧尽霜始终觉得最后那个镜头似乎意有所指,罗屿川的身份在昨日已然明了,而视频中的帧率完全不足以作为证据比对为同一人。 谢凌舟匆匆从楼上下来,见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便下意识以为他还未缓过神来,只好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别太灰心,这群毒贩子大费周章冒险来找他,应该是有什么价值吸引到了他们,暂时不会有危险。有一点我没想通,情报他们有了,那杀千刀的都上通缉令了。” “技术。” “侧写技术对他们没用吧,带去分析哪个客源大?谁背叛了组织?”谢凌舟脱口而出,那日审讯室门口白玦那有条不紊分析的场景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惊讶得几乎破了音:“卧槽,你刚说什么?哪个技术?是我想的那个吗???!” “嗯。” “卧槽?!他能做到哪种程度?!能提mdmA?” “不清楚。能。” “害,这你也不用太担心,那成分分局那边已经分析出来了,也就三十多一点,几乎全是咖啡因。”谢凌舟安慰道,见他神色不改又继续问道:“你…你别告诉我没有管控物也能…” 这恰恰也是萧尽霜最担心的一点,白玦留在局里,他就是一只温顺的猫,可当他落入嫌疑人手里,就会成为一只失去镣铐的老虎。谁也无法预料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在老练毒辣的毒贩手中会做出什么决定。 “备案了吗…?”谢凌舟揉了揉眉心。 “嗯。” “这小子以前不会真干过吧,这放哪都是个香饽饽啊…” “不会,我相信他。”萧尽霜斩钉截铁回道。 “你这,身边埋了个定时炸弹啊…算了你也挺离谱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还在被队长训…” 萧尽霜没再接他的话茬,沉默着站到了视频拍摄的位置处,目光随之落到挂在另一侧雕像的那条项链上,直到他连拍下三张照片才小心翼翼地取下。 “怎么了?” 萧尽霜打开了活扣,里面空空如也,微型定位器早已被取走——那是他特意留下来的线索。 “他留的,定位器取走了。”萧尽霜轻答,随后按下耳麦沉声吩咐道:“技术组继续筛查市内符合条件的裴姓人选,碧雨山庄出入车辆,保持信号追踪。” “收到。” “看这里。”谢凌舟喊道。 地板上的洒落的血迹早已凝固在地板,一把浮雕匕首静静躺在不远处的沙发下。萧尽霜瞬间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罗屿川从二楼进入,这把匕首,本就在一楼。血迹应为嫌疑人所留。” “要真是嫌疑人所留的话,这简直冷静得不像话,证据都给他留下来了。一会带回去给他们分析看看。对了,我在二楼阳台边缘发现了脚印,顺着门口那树爬上去的,还贴了胶带降音。换市中心这个点,压根听不到声。有备而来啊。” 萧尽霜垂下眼眸,低声呢喃:“他连退路和证据都准备好了…可他没算到…嫌疑人会用干扰信号。是我…没来得及。” 短信上那句想吃桂花银耳羹此刻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断灼烧着他的胸膛。 谢凌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思索良久才挑出了一句合适的:“我们会找到他的。” 第108章 晨曦(5) 白玦在黑暗的车厢中缓缓睁开了双眸。 罗屿川出现在眼前时,淡淡的甜香味扑面而来。 那是——乙醚。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既然反抗和逃跑已成奢望,倒不如换一种方式——顺水推舟。 他果断屏住了呼吸,心里不断默念着——一,二,三…窒息感越来越重,眼神逐渐迷离,直到十五秒过去,彻底放松了身体顺着眼前人缓缓滑落,任意着那人将他抱起塞进了后备箱。 每一步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时间都精密得恰到好处。 他悄无声息地取下早已藏入口腔的定位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过一口气,咬紧牙关奋力推进了缝合处的皮下组织中。剧痛猛然袭来,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将他的皮肉撕开,每一下动作都疼得他浑身颤抖,近乎昏厥。 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黑暗里只剩下了汽车发动机震动的声音,这一趟道路到底通往何方,他并不清楚。 也许是地狱吧,他想。 思绪一点一点被抽空,眼前一片黑白交织后他彻底昏睡过去,说不清是疼到休克还是过度疲惫。 再次恢复意识时,身后人正单手死死扣着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他摁在桌上,声音低冷却恭敬:裴哥,人给你带来了。” 前方的座椅背对着桌子,看不清坐着的人。 白玦双眸渐渐重新聚焦,渐渐抬起脑袋,下一秒男人宽厚的手掌便覆上了他后脑勺将他重新按了下去:“老实点。” 他的目光斜斜落到了桌对侧的真皮座椅上——一只戴着白色乳胶手套的手随意地往后招了招,紧接着传出了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出去吧。” “裴哥,需要绑起来吗?” “用不着,跑不了。” “是”男人没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开轻轻关上了门。 被称为“裴哥”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从座椅上站起走到了他身前抬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动作有力而精准,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玩具:“原来长这样,还挺乖,难怪那刑警队的对你那么死心塌地。” 白玦那张脸本就生得乖巧柔和,白皙的脸庞因为低热的缘故泛着红晕,一种我见犹怜之感油然而生。 他偏开双眸不再对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你也可以对我死心塌地。” “可你骗过我们的人,又跟着他抓了我们不少人,这就不乖了。”男人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却异常冰冷:“我观察过你一段时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白玦的语气还带了些愠怒:“怎么?暗恋我,可我连你是谁我都不知道。” “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你好哇,我叫裴夜。你呢?” “白玦。话说回来我发现你们挺没礼貌的,请我做客就做客,上来就拉拉扯扯,有点过分了吧?” “脾气还挺大,只可惜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允许你这样说话。不过没关系,我对你的包容性会大一点,我可以慢慢教你。”裴夜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以一种特殊的角度轻轻一扭,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咔嚓”声,他的关节瞬间脱臼。 灼热且带着撕裂性的剧痛如潮水般喷涌而出,白玦下意识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喊出声音,还未等他再次开口,裴夜换了一个角度,反手缓缓施力,紧接着“咯噔”一声闷响,脱臼的关节重新被接回。 白玦喘着气,笑着嘲讽道:“你还是留着力气教教你手下的人吧…毕竟…都挺蠢的。” “你这嘴,真是令人火大。” “小腹吗?” 裴夜收敛了笑意,猛地抓住他的下巴压住了他的舌头,指节灵巧地查探检查过每一处后又抬手去解他的衣物扣子,一颗,两颗,直到大片雪白的皮肤彻底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 白玦自然知道他想找什么,手机,定位器,任何能通讯的设备,万幸那人也没打算用金属探测器。 他目光带着讥讽,挑衅道:“好看吗?” 裴夜目光落向了他还在缓缓渗血的创口处,带着报复性的力道毫不留情地按压上去:“怎么弄的?” 白玦在这一点上还是很乐意为他答疑解惑,他嘴角勾起一抹上扬的弧度:“车祸,带着嫌疑人兜风飙到了170,你要喜欢我可以为你开到200~不过最好还是开你的,因为我没钱换新车。” “你似乎分不清自己的位置。” “那你杀了我?” 裴夜慢慢松了手,重新抬手覆上了他的另一侧肩膀,带着精准的角度和力度将他的关节脱开又重新复位,声音冷得瘆人:“疼么?” “你要好奇就试试掰自己的。” “求我我就放过你。” “不如你求求我,说不定你的人还能少被抓两个。”白玦疼得脸色煞白,说出的话却依旧没有任何要服软的迹象。 “很好。”裴夜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怒火也随之降了几分:“公安局不适合你,你应该属于我这里。” “可以的话我也想,可惜你不配。话说你还要看多久,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挺变态的。偷窥就算了,大清早的让人来拆我家也算了,刚见面就扒衣服,让人看到误会了怎么办?” 裴夜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似乎在考量“工艺品”的价值,指腹抚过他身上深浅不一的咬痕上,忽然一把拽过将他圈进了怀里:“下口这么狠,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不如忘了他试试我?” 白玦瞪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开,双手颤抖着重新系上了衣扣:“我劝你最好收敛点,一会一个小心把我玩死了不仅生意没了,小弟没了,还要自己给我收尸。” 白玦自然知道他最在意什么,排斥什么,这一向是他擅长的领域。他把“生意没了”这四个字故意说得极慢,后者的眸色变得晦暗难测,掌心狠狠扣住了他的脸颊:“你威胁我?” “是不是威胁你可以试试,叶玄森今天一天都没联系你了吧,不如猜猜他在哪?哦他还有一个妹妹,叫什么,叶玉锦。”白玦一脸平静地迎上了他的眼神,语气柔和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尖锐的匕首直击眼前人的心脏。 “你干的?” “你也太看得起我,不过我倒希望是。毕竟我难得不用上班可以待在家里睡个好觉,结果被你的人莫名其妙带来这里,说实话,我挺不高兴的。你要不要再猜猜多久能找到罗屿川?如果没猜错的话,蟾蜍应该就藏在南竹村。哦对我建议你最好换个姓,因为市里满足你这个条件的,不超过十个。” “看来你是真没学会怎么变乖。”那双扣住他脸颊的手缓缓下移落到了他的衣领,猛然一把拽过往墙上撞去。 白玦本就脆弱的肩膀再次狠狠撞上冰冷的墙面,灼烧般的撕裂感再次迅速蔓延,疼得他止不住剧烈咳嗽着:“咳咳咳…怎么还气急败坏…你这脾气…你是不是该考虑有躁狂…” “挑衅我对你没有好处。你想拖延时间等他来找你,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你那人可找不到这里。” 此话一出,他有了一个结论——定位器在这里不仅不起作用,就连所在地所属都并非他名下。 他咳了好一会,缓缓靠着墙蹲下:“配合对我也没好处,毕竟你们那点东西弄得也挺低级的。” “低级?”裴夜向他投去了意味不明的眼神,似乎在摸索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怎么,咳咳咳…你的主动脉被切断了,束手无策了?” “我该说你什么好呢?你真觉得他们把叶玄森抓了就能找到我?你简直天真得…”裴夜慢悠悠地在他面前蹲下再次抬手扣上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眸对视:“有些可爱。不过就是后续麻烦了点,一点处方药而已,利益到位,你觉得有多少人能抵住诱惑不心动?倒是你,我真的很好奇你这嘴能硬到什么时候。” “那你可真没良心,好说歹说叶玄森也给你把东西做出来了,结果被你一脚踹开连你人在哪都不知道…” 裴夜笑意浅浅,慢条斯理地拿出来一瓶装着桃红色药丸的玻璃瓶:“这个东西,你应该很熟悉,本来是不想做到这一步的。一般人手脚被卸都会求我放过,可你不一样,你偏偏还要不断挑衅我。既然你不愿意乖乖听话,那我只能换个方式。” “这个颜色,你掺的东西怕是有点多,纯度40%都没有吧?” 裴夜眸中的诧异一闪而过,语气缓慢而低沉:“这不重要,对你来说,这足够了。” “你让人把我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试你们的失败品?” “我会让你知道的。” “你这种人,大费周章地让人把我家拆了把我带来这里,不过是看上了我的价值。这些东西下去,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哦?你觉得你能带给我多少价值?无非就是少了些新情报,你们那里的资料信息,我都一清二楚。”裴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眼前人于他而言似乎不过是一件脆弱的装饰品:“不过你这张脸——可以用别的换。” “我劝你还是别打这个主意,我可以给你别的。比如帮你彻底舍弃处方药,把纯度提到90以上,让你的市场面向更广。”白玦不卑不亢地说着,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谈论一笔交易。 裴夜笑意渐浓,指甲轻翻过药瓶,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的意思是能获取黄樟素?” “不能。”白玦答得干脆。 “你耍我?” “你不用试探我,你们那点东西用什么做出来的不需要我明说。我能避开所有管控物品。” “继续。” “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具体方法,作为交易,这是我的‘底牌。’” 裴哥压低了声音,语气还带了几分威胁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耍花样。” “我可以以开环的方式生成2-丙醇取代基替换合成黄樟素使用的芳基格氏试剂和1,2环氧丙烷反应,然后通过氧化得到3,4-亚甲基二氧苯基-丙-2酮,最后将mdmA.hcI结晶,纯度不会低于99%。如果你能给我提供到安非他命,我还能将它甲基化或者引入酮。或者你的实验室条件足够,我也可以直接裂解亚甲二氧基环并重建氢原子取代。整个市里,你不会找到第二个。现在,能把你的东西拿开了么。” 半晌,裴夜收回了手,嗤笑出声:“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你这样的人留在那里太浪费,你更适合——我这里。你说的,证明给我看。” “可以,你求我。”白玦将他最开始的戏谑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紧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了一句:“求我也没用,我现在连东西都拿不稳,做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这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裴夜彻底失了耐性,粗暴地将他重新拽起:“看来你是真没学会怎么乖乖听话,起来。” 白玦被拽得踉跄几步,疼痛迅速在他的肩膀处蔓延扩散,骨头像是被硬生生拆解。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一个墙面通体雪白的房间那盏高悬着的强光灯亮得刺眼,房间内回荡着刺耳的重金属音乐,偶尔还传来几声不规则的敲击声。 “好好待着,让我看看你嘴能硬到什么时候。”裴夜猛然甩手将人推入,“嘭”地一声关上了铁门。 “……”白玦靠在冰冷的墙角,半眯着眼睛观察过每一个角落—— 雪白的墙面将他的感官放到了极致,刺眼的灯光照得眼睛干涩发疼,那一道道不知何时会再次响起的敲击声像是一根铁棍敲在他的脑海和心头。 唯一的好处是——没有摄像头,事情还在朝着计划的方向发展。 麻烦的是创口处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如果不及时处理皮下组织的微型定位器后果只会更加糟糕。 “啧。”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节夹住两侧的皮肤不让它继续深入,紧接着,他食指一挑——创口处的异物感终于彻底消失。 高频的金属音乐还在接连不断地响着,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大脑空白得像是被浸泡在热水中。他把衣服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那单薄的衬衫根本藏不住任何东西,而伤口处却已开始发烫。 “……”他心里无声将那群人都骂了一遍,紧接着静静擦拭过那沾血的定位器,一点点送入了口腔内侧。 偌大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钟表,就像那场荒唐至极的梦,既看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找不到道路的尽头。 白玦一动不动抱膝坐在角落,眼皮越来越重,可当他真正闭上双眸时,那猛烈的敲击声又再次猝不及防炸起,敲得他心脏骤缩。 脱臼处不知不觉间开始肿胀,额头上的温度也在急剧升高,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金属音乐的循环次数——1,2,3…108。108次,那是他数的最后一次。 第109章 晨曦(6) 时间一晃,两个昼夜匆匆而过。 “阿玦…今天的云是灰色的。那日你问我的问题,如今我才明白,有些灰,是心底的…有时候我以为你在身后唤我,可我转身,只有风…”萧尽霜站在那日的位置,在心里唤过无数次那个名字,想象他会从门外径直走入,会像从前一样拥抱他,可现实残酷得让人窒息。 检测报告已有了结果,与他所料不差,现场遗留血迹属于罗屿川。至于附近路段拍摄的监控,离开的车辆——是白玦的,现也已在一处废弃工厂内寻得,而天眼却完全覆盖不到荒郊野岭。 萧尽霜一遍又一遍翻过碧雨山庄的户主资料和筛选出的8名裴姓人员,崭新的纸张被掐出了一道又一道折痕,他有些烦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带起一阵风,门被轻轻推开,谢凌舟径直走进将热气腾腾的盒饭放到了桌上。 “好歹先吃点东西,你这都两天不吃不睡了。” 萧尽霜抬眸瞥过一眼视野又重新落回了卷宗上,眼神满是疲惫:“那日他还在发烧。” “我知道你担心他,但你再这样下去,别说人还没找着,自己先垮了。我可不一定有时间替你去找,万一他一个没想开加入了,我只会连着一起逮了。先把饭吃了去休息,剩下的我来。”谢凌舟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档案档案,将饭盒推到了他眼前,继续补充道:“你这个状态就算人让你找着,对面两招就给你放倒了,这不是闹吗?” “我找不到。” “找不到就慢慢找,你这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是打算等着他自己走回来?吃饭,跟我说说你的发现。” 萧尽霜沉默片刻,取过了筷子: “户主里没有姓裴的,应该是用某一个人身份租了一个房子。我认为是罗屿川的可能性不大。” “你觉得是用叶玄森的?但这小子什么也不愿意说。” “我打算调取这八人的照片各打一份,看他反应。南竹村可以优先排查植物生长条件差异较大,全封闭温棚和具有日照设备的农户。” 由于只是通过姓氏筛查人选,范围太大,现有的资料并没有八人的身份信息和照片,要进一步侦查,唯有再次调取。 “行啊,我去让他们调出来打印,你先吃完睡会,南竹村那边我还在跟进,好好睡会儿,等他们弄好了我再来叫你。”谢凌舟轻轻拍过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萧尽霜沉默着取出了手机,指腹轻轻拂过手机上那唯一的照片,心口那道空洞隐隐作痛,早知道就多拍几张了,他想。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云层上的阳光拼尽全力却依旧没有找到可以突破的缺口,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寒风掠过窗棂的声音,倒是抢先一步替心头的哀伤发出了哽咽。 白玦的意识就像是被人突然断了电,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再次睁开双眸时,那盏强光灯依旧照得他眼睛发疼,耳畔还在嗡嗡作响;只是嘈杂的音乐似乎已经停止,位置也被换到了床上。 而伤口处火辣辣的撕裂感已经彻底掩盖下了关节处的胀痛。 “醒了就吃了它。”裴夜没有多余的解释,将药瓶塞进了他手中。 “不吃。”白玦果断拒绝,双手无力地将它重新推回。 “你伤口发炎了,需要割开引流。没有麻醉,不吃你扛不住。” “无所谓。” “死也不怕?”裴夜似笑非笑地取过那药瓶轻轻晃动了几下,里面的药片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总比行尸走肉地活着好,你给的东西,我信不过。”白玦的声音沙哑,声音低得像是强行从喉咙里挤出,眼神却满是倔强。 裴夜眼里闪过不悦,收敛了笑意,眼神很快又被探究取代:“布洛芬,没开封。你可以自己拆。” “吃不了,胃溃疡史。”白玦闭上眼睛,抬手挡住了刺眼的灯光不再看他。 裴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道孱弱到几乎破碎的身影,一种病态,想征服的念头再次在脑海中浮现——让他哀求。 “很好,我真的很好奇你能犟到哪一步。” 冰凉的手术刀在强光下映射着刺眼的寒芒,似乎在无声地昭告着随时可以彻底切断维系生命的纽带。 他故意把每一步都拖得极慢,直到清创缝合彻底结束,那种绝望无助的声音都没有如期而至。 他有些不悦,更多的是诧异。 不知不觉间最后一针落下,他快速打了线结,下意识抚摸过他的脸颊。 白玦猛然睁开双眸,声音低得几乎被急促的呼吸声彻底掩盖:“手拿开…” “你就不怕疼?” “说得好像怕你就会给我打麻药一样…” “能提供麻药的被你们抓了,后悔吗?”裴夜见他不为所动,继续道:“止痛药的效果差距虽然有些大,至少能缓解。” “那只是暂时的,后续出问题还得我自己扛…反正你也不会送我去医院…”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碘伏和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交织。 良久后,白玦再次开口:“你就不能出去…你站这里…我睡不着。” “醒着。喝了它。”裴夜将水杯送到了他嘴边,还带着命令的口吻。 白玦偏过了头没有理会。 “你就这么不信我?” “你有值得让人相信的地方么?”白玦反问道。 “白开水,你现在需要补水。看着。”裴夜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杯子抿过一口,重新取出了那个玻璃瓶,继续补充道:“你还有用,我不会在里面下东西。但你一直是这个状态,带不来任何价值就去试药,我从来不做亏本生意。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要么你自己选,要么我替你选。” “……”哪里有什么选择,不过是服从性的测试和渐进式要求,再一点点剥夺自主意志最终实现心理操控。 “再给你十秒考虑。十,九,八,” 白玦冷着脸轻拽住了他拿着水杯那只手的衣角,算是妥协。 裴夜似乎对这个举动非常满意,重新展开了笑颜:“早这样乖乖听话该多好。” 温水湿润了白玦干哑的喉咙,伤口处却像是着了火不断灼烧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眼睛睁开,别睡。”裴夜见他双眸半阖,抬手捏住了他的双颊。 白玦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眼角泛着鲜艳的红意:“我真的很困…” 他有气无力地说着,声音里满是疲惫,少了那抹倔强,却也没有刻意的服软。 “伤口感染,体温不稳定,睡过去容易再次休克。” “真的很困…”白玦的眼眶染上了湿意,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的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限,只剩下了肾上腺素不断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二十分钟,我叫你。” 白玦缓缓阖上双眸,任由着思绪渐渐被空白淹没。 裴夜并未打算让他睡得太踏实,每当他几乎陷入梦境的边缘又重新用手术刀敲响托盘—— “叮——”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足以令半睡半醒的人心跳加速。 “怎么还醒着?时间还早,再睡会。”他的声音温柔地就像是在安抚病弱的恋人,眼神却冷若冰霜。 如此反复过几次后,白玦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想怎样?” 裴夜愣神片刻,笑得无辜:“怎么了?” 白玦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就连声音都在发抖:“别敲了。” “我没敲啊。”裴夜的语气依旧温柔,那标志性的笑容夹带着戏谑和挑逗,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倾斜,手术刀顺着掌心掉落—— “叮——”一道更加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白玦抬手捂上了耳朵,重新阖上了双眸。 那刺耳的敲击声又重新响起了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裴夜见他沉默不语,缓缓走到了他床前,语气还带着几分满足的愉悦:“怎么不说话?困了就再睡会,别怕,我在。” “别敲了…我听你的…”白玦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成串的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打湿了枕头。 “怎么还哭了?乖,不哭。”裴夜看着床上人这副柔弱又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由蹙起了眉头,嘴角还透着一丝胜利的喜悦。他轻柔地拭过那脸颊的泪痕,语气温和地就像是安慰受伤的孩子:“没事了,没事了,睡吧。” “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没事的,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睡吧。”裴夜得了一个满意的答案,抬手关了那盏亮的刺眼的照灯,掌心缓缓替他阖上了眼眸,似乎那些敲击声从来不是由他发出。 第110章 破晓 “哟,两位又来看我了?今儿又有什么事?该不会是发现抓错人了要把我放出去了吧?”叶玄森依旧穿着那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一丝医生该有的严谨与庄重。 谢凌舟将其中一张打印好的其中一名裴姓人员照片推到了他眼前:“这个人,认识?” 叶玄森瞥过一眼,眉毛微挑,嘴上还挂着那吊儿郎当的笑意:“哥们儿,你把我当仙人呢?我谁都认识?” “这个。”谢凌舟再次取出一张推到了他眼前。 “我说你们是不是闲着没事干?我是医生,不是耶稣,要找人来问我干嘛?搞得好像问我就能找到一样。” 谢凌舟接着取出了第三张:“继续。” 叶玄森扫过一眼重新抬眸,不以为意地反问道:“这谁啊?长得跟个笑面虎,小白脸似的。” ——裴夜。 “他在哪里。”萧尽霜桌下的指节攥得发白,冰冷的眼神如利刃一样扫视着他,就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叶玄森面上肌肉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二人不断让他看照片的原因——“裴”在百家姓以外,那是经过层层筛选而出的名单。 “啧,你俩可真行,这算诱供吗?” “你自己承认的。”谢凌舟面不改色回道。 “再问你一遍,他在哪里。” “你们可以继续查啊?或者我给你们编一个?” “怂恿医护人员以毒品调换患者药物致人死亡,制毒,贩毒加故意伤害,会怎么判你自己心里清楚。说出你知道的事情,法院或许会看在你认罪态度良好给你判个无期。” 叶玄森垂下眼眸陷入了许久的沉默,再次抬眸时却满是疲惫。 谢凌舟继续施压: “我们耐心有限,你最好考虑清楚再说。” “你们不懂…”叶玄森的声音嘶哑地像干涸的土地。 萧尽霜:“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叶玄森脸上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为什么。”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么做,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走这条路…谁不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萧尽霜声音压得更低:“你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还去制毒贩毒。” “我当时只是想解燃眉之急,可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们没遇到过,也不会懂。” “继续说。” “我家其实是中产家庭,当初是听了中介怂恿说出国可以搏个出路,可家里经济条件本来就不稳定,硬是砸锅卖铁给我送到了墨西哥。你知道一个15岁不到的孩子在寄宿家庭会遇到什么吗,那些人也没有那么喜欢小孩,不过是为了搏政府补助。吃不饱穿不暖这些都是小的,冬天半夜下了雪就不要想着睡了,那个雪不及时铲掉,第二天车就开不出去,开不出去会遇到什么不需要我多说了吧?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上了大学,家里欠下的债款还不起了,经济也跟着断了,连回家的机票钱都凑不出来。留学身份打工也有限制,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在大学遇到了裴夜,他承担了我整个大学生涯和住宿的费用,可那些钱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家里的,他的,我都还不上…” “按你说的他那么有钱,为什么还需要贩毒?”并非谢凌舟铁石心肠,只是这个问题确实说不通。 “你会嫌自己工资太高吗?通过买卖不仅可以制作生意来源,又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流转变成‘合法收益’。他承诺我跟着他干,那些钱就可以一笔勾销,还会给我其他分成。” 萧尽霜不由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问道:“碧雨山庄,你们的地址是哪里,什么时候去的。” 叶玄森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人:“…你怎么知道?” “回答问题。”萧尽霜冷声道。 “碧雨山庄12号…上个月30号才租的…”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裴夜好像是盯上了一个人,住11号,具体我也不清楚就让我去租了房,其他的也没跟我说。我就去过那儿一次。” “这些东西你是在哪里提取的。” 按理说,mdmA的提取过程不仅存在一定的危险性,对通风要求也极高,若是蒸气和热量不及时散开,随时有可能发生爆炸和火灾。对于初次提取的实验人员,风险是极高的,而地下作坊显然会再次提高风险率。 “城西原来的五福塑料加工厂,还有一处只有严强他们知道地址。” “你刚刚说的是——他们。” “裴夜,罗屿川,严强。” 谢凌舟和萧尽霜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沉默了几秒—— 严强,最初作为禁毒总队的线人。 萧尽霜: “关于他,你都知道什么。” 叶玄森嘴角抽了抽,自嘲地笑了:“也算跟我差不多吧,不过他是赌博欠的债,主动提出加入的。裴夜现在几乎不找我,基本都是让他来。他们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谢凌舟继续追问道: “刚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不交代?” “他有我家人的地址…他要是知道我说出去了,先不说那些钱还不能还上,我妈还有心脏病…不能受惊吓…” 谢凌舟眉毛一挑,身子稍稍前倾:“你在审讯室里,他怎么会知道?他还能监视你?” 叶玄森像是突然受了惊吓,双手颤抖着捂住了耳朵,头埋进桌面:“他就是会知道,那些背叛他的…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那座废弃的塑料加工厂被改装分隔出了实验区和储存区,实验器材横七竖八地堆在了桌上,空气中丙酮淡淡的薄荷味几乎被浓郁的霉味掩盖。 外围警戒线已然拉起,整座建筑背光而立,在阴霾的掩盖下成了非法实验的温床。 “你怎么来了?你们那有什么发现?”谢凌舟有些诧异。 “现场没有居住过的痕迹,针对性绑架。”萧尽霜沉着脸,干巴巴地吐出了这句话。 “看这个。”谢凌舟举了举做好封存的物证袋,里面的药丸发黑粘粘。 “失败品。” “姓裴的这那狗东西,先用钱收买人,再一步步把人拉入火坑,典型的金钱操控型。不缺钱还要用钱控制人。你看,这还知道利用基础排风设施改成非法实验室。还有那个姓叶的,把药换成摇头丸还能提高患者的长期复诊率,这算盘打得一个比一个响。” “不止,还有权力和心理操控。30号,29号的现场,是我带去的。嫌疑人当时就在现场…”萧尽霜垂下眼眸,拳头攥得发白。下一秒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股寒意顺着脚踝爬上了脊椎:“医院监控。” “什么?” “那日他好像似乎看到了什么,我们都只当是错觉,送他回去以后我就回局里了。” 谢凌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往车上走去:“医院监控最少保留七天,三甲医院通常是三十天覆盖。这里交给他们就行,我跟你去一趟,说不定能摸到他们的行动轨迹。” 接连几日,白玦都在忽高忽低的发热中挣扎——深夜,他的额头滚烫如火;到了清晨,却又近乎消退。梦魇像是一道道荆棘遍布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半梦半醒中,似乎还有一道陌生的身影站在床前,偶尔还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 到了第三日,发热才彻底消退,白玦下意识瞥了一下嘴角,直到感受到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藏在牙龈边缘的重量才缓缓松了口气。 “醒了就把东西吃了。”裴夜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将米汤送入了他嘴里,每一步动作都温柔细心,语气却像是在下达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可以给我纸笔吗…”白玦小心翼翼地开口,双手颤抖着攥紧了被角。 裴夜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缓缓抬手抚上了他的额头:“你要它做什么。” “画画…” 裴夜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眼神像是一条毒蛇在打量脆弱的猎物: “不是都听我的?” “不可以吗…”白玦怔怔地盯着他,声音还带着高热后的虚弱,将被角拽得更紧。 那乖巧白皙的脸庞在惨白的灯光下透着病态的绮靡。 裴夜转身在抽屉中抽出一只钢笔和一叠空白的纸张放在了他手中:“只有这些。” 白玦轻声道了谢,取过钢笔沉默着在纸上画着,纸张上的线条因手抖画得有些歪歪扭扭。 “在画什么?” “池塘。”白玦将画转了方向,轻声答道。他的手有些僵硬,指节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画面比例透视异常准确—— 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屹立中央,水上的倒影却因线条不稳有了微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的真实感。 “刚醒就找我要纸笔,你喜欢画画?” 白玦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不会愿意让我打游戏,只能画画。” 裴夜收起了玩味,抬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就连声音也冷上了几度:“你想报警?” 白玦的双肩轻颤,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在几乎撞上床头靠板的瞬间被眼前人掰回:“不是…我没…” 裴夜沉默片刻后松了手,嗤笑出声:“怎么这么不禁吓,不就是打个游戏,手机没有,有电脑系统自带的。” 他自然不怕,信号干扰器早已覆盖了整片区域,别说是发送信息拨打电话,即便是备用网络,也无法绕开。 白玦垂下眼眸,重新拿起了笔将画纸转回:“算了…我只是想下棋…别的不会…” 裴夜忽然抬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将画纸抽走,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那平静的眼神有些冰冷,又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我还没画完…”白玦抬眸望向他,双眸盈着潮湿的光,好像随时会落下两行清泪。 “我知道。” 白玦垂下头,指节轻轻握紧了那支钢笔,像是在权衡,片刻后将纸笔重新放回了桌上。 “不画了?”裴夜眼尾一挑,笑意更浓。 “你不想让我画,我听你的。” “真乖,还你。”裴夜将画纸和笔重新塞回了他怀里,掌心像抚摸小狗似的揉过他的脑袋:“继续。” 见他不再反抗,裴夜的玩味更浓,他缓缓收紧了指尖忽然施力拽过他的头发,头发的拉扯感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扬起头。 “嗯?对别人也这么乖吗?” 白玦愣了一下,通红的眼眶滑落下几滴滚烫的泪珠,柔软的声音还带了几分哽咽:“没,没有…别这样。” “留在我这,那地方不适合你。” “我知道了…” 裴夜看着那双涟漪的眼眸,终是缓缓松开了指尖,重新捋顺了他的头发,问了一个无厘头的问题:“会种仙人掌么?” 白玦轻轻点了点头,似乎还有些惶恐。 “继续画吧,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铁门“嘭”的一声重新关上,窗户上的金属护栏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均匀的光带斜斜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白玦收回了目光缓缓走到了窗户,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弧度,明亮的瞳孔却如寒潭般冷冽。他沉默着举起了手中的钢笔,脑海飞速运算过:立冬前夕,h=45 °,8=22.6,东八区。 他在画纸上又寥寥添了几笔,一轮金乌挂在了画面最高处。 第111章 破晓(2) 微寒轻曦穿透暮色,拂去了浓郁的雾气,最终洒落到了屋里的床沿。 屋里静得出奇,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床上人眉头紧蹙,那清秀苍白的面庞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指节偶尔颤动几下,似乎还在梦里挣扎着。 裴夜并没有急着将人唤醒,一张张检查过桌上的画纸后轻轻坐到了床沿,脸上还挂着满意的笑容:“真听话。” “起来。”裴夜加大了声音,带着命令式的口吻,紧接着指节重重叩响床头柜—— 一下,两下,像催命的锤子狠狠敲击心房。 白玦猛然睁开双眸,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急促而凌乱,眼里满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醒了?醒了就去洗把脸,把这个吃了。带你去个地方。”裴夜语气带着戏谑,指节一有一无地敲响碗筷隔壁的桌面。 白玦深吸一口气,胸膛因惊吓还在隐隐作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虽说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但持续的高热还是让他头昏脑胀,重心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裴夜抬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往后一带—— 他猝不及防地跌回了床上,肩上关节的胀痛感再次袭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裴夜戏谑道。 “唔…头有点晕…” “那你慢点,摔着了怎么办?”裴夜耐心地整理了一下他凌乱的头发,似乎还藏了几分“情真意切”。 “嗯。”白玦重新站起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 白玦目光落向了床头上的画纸,上方有翻动过的痕迹:“我可以把它带去吗…”话落,他垂下了眼眸。 “怎么?还想画?” 白玦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不可以的话就算了。” 裴夜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他面前,瞬间比他高了半个头:“你对我的误会好像很大。”他说得极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层层剥开皮肤:“想带就带吧,我还不至于那么——独——断。” “抱歉…” “你还有三十分钟时间,别让我等太久。” 目的地并不近,车子开了足足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色由荒山野岭变成了高楼大厦,最后穿过狭长的土路,变成了成片的农业园区。 罗屿川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另一侧车门,冷风夹着化肥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名面色蜡黄的女人早已在大门外等待,手掌还不断摩挲着手臂,似乎有些慌乱:“老板,我…那个…” “先进去。” 全封闭温棚的日光灯高悬,干燥的空气中热气和酸腐味相互交织,风进不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捂住口鼻。 泥土上的仙人掌干瘪发黑,斑点遍布,宛若垂暮老人干枯的手臂。 “老板,这个…我按您说的去做了,我…” “你知道我不喜欢听借口,你家是在哪里来着?我听说你还有个妹妹?”裴夜的语气平和,眼神却是一点点冷下去。 “老板,我真的,我没有…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女人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说着。 裴夜目光落向身后抱着纸笔的人,语气散漫:“不是说会种?看看。” “我可以取出来吗…”白玦蹲下身,画纸随意放到了另一侧,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 “随你。” 白玦轻轻拔出了一株查看过根部后重新放下,紧接着顺着被拔除的空洞拨开了上方的泥土:“这个土保水性太强,烂根了,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各混30%的珍珠岩和粗沙,再用碎石垫底。上面有斑,光照太强了,幼株需要避免强烈直射。4-6小时是最理想的。”他的指尖捏过泥土,肥料碎裂成粉:“这个季节不应该施肥。而且幼株长得慢,最好还是直接进成株。” “那…那还有救吗…” “唔…如果都是重度腐烂成这样的话…有点难。可以试试先把腐烂部分切除晾干,切口消毒再加入生根粉,保持通风。” “按他说的做,再让我看到这种结果——去蘑菇那。” 截然不同的是,蘑菇温棚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败味,塑料棚上的水汽凝结成一颗颗厚实饱满的水珠。上方的蘑菇灰暗干瘪,像是被人抽去了生机。 “说说这个。”裴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靴子随意踢过地上的防水塑料,发出了清脆的“吱呀”声。 “唔…还是通风不良,太闷热潮湿。”白玦半眯起眼睛,蹲下身轻戳了一下几株枯萎的蘑菇:“这是…羊肚菌…?不同品种的蘑菇不能混在一起,二者的代谢产物和酶系不同,并且都属于‘竞争性真菌’,会抢占相同碳源。其他条件没有问题,分开就好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再有下次,你也跟着这些东西烂在这里”裴夜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又让人不寒而栗。话落,他缓缓转身朝着罗屿川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努了一下下巴。 罗屿川立刻心领神会,抬手拍了一下白玦的手肘:“跟我走。” 罗屿川的步伐迈得很大,偶尔停下脚步回头等待,但他的等待没有温度,那并非是出于体贴,而是为了更好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罗屿川将后座车门重新关上,靠着门外叼着烟,手背上那道新添的刀伤早已结痂,只是四周还泛着轻微红肿,语气还带了几分挑衅:“你还挺淡定。”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反应。”白玦头也没抬,提着钢笔在纸上一笔一笔画过,黑色线条一点点盘绕,那些仇恨和愤怒被无声包裹进了黑白交错的鳞纹内——那是一条展露獠牙的黑蛇。 “哭泣,求饶,逃跑。而你,还在画画。”罗屿川长长吐了个烟圈,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他。 “那我是不是应该配合一下你,打个报警电话?”白玦缓缓抬眸,问得认真。 “蛇?跟你还挺像。长得一副人畜无害,我还没动手,你倒先下了刀。” “你不也是。”他说的自然是在纹身店内发生的事情。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罗屿川终于反应过来,低低地笑了:“这么说,你还挺记仇。” “怎么会,我这人从来都不记仇,都是现报。比如——”白玦用笔端指了指自己的手背,笑得无辜。 “来了这里嘴还这么硬,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罗屿川掐了烟,青筋在皮肤下鼓起,指节掐得咔咔作响。 “你可以试试。哦对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私闯民宅绑架我,我是正当防卫。但是你现在对我动手,是故意伤害。”白玦缓缓放下笔,头靠在车窗上阖上了眼眸,语气散漫:“我困了,你站开点,吵得我耳朵疼。” “你他妈想死是不是?” “嗯,绑架,故意伤害,故意杀人。你捅的时候记得安静点,别吵到我睡觉。记得去自首。” 罗屿川气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默默地回到了驾驶座落了锁,指节攥得发白,活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猛兽。 一阵沙粒被碾压的声音由远及近,车门重新被打开,寒风像脱缰的野马拼了命似的往车内钻。 “睡得挺熟。”裴夜取过了白玦手上的画纸,逐一检查过每一张画上的内容,抬高了声音:“他一直在睡?” “上车后画了一会才睡的,裴哥,他。”罗屿川欲言又止。 “你知道我不喜欢打哑谜。” 罗屿川用力咽了口口水,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感觉怪怪的…” “哪里怪?” “他看着不像是被绑的人该有的样子,不吵不闹不挣扎,太平静了。我进他家的时候就往我手上划了一刀,好像早就知道有人进来了一样。” “你怕了?” “这小子太不对劲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文员,我担心他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麻烦?我呢,之前养过老虎。墨西哥那种地方,只需要小小的几千美元就能搞到一只。那些越不听话的老虎,越凶猛的,越有趣。只要一点耐心和技巧,就能将它驯养成一只乖巧的猫咪。”裴夜语气带着挑逗,指腹轻轻划过白玦的脸颊,像在说着一件神圣的故事:“那感觉,就像在和死神共舞,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它会做什么,但你只要不背对它,将它牢牢掌握在手中,它就会永远服从你的命令。” “您说的是。裴哥,那现在这批…” 裴夜一把拉过白玦身侧的安全带稳稳扣上,眼神还带了几分玩味:“不着急,再等个两天换市场。睡了那么多天,也该做点贡献了。回去吧。” 第112章 破晓(3) 谢凌舟将手上的资料一把甩在桌上,骂道:“这杀千刀的还是墨西哥华裔,合乎着那一堆东西是偷摸带进来的。” “没有住房记录,入境地址填的是叶玄森的家庭住址。”萧尽霜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面上疲惫尽显:“符合条件的种植场有4家,不排除私人作坊和住宅区种植的可能性。” 方慕雪抱着笔记本电脑,语调飞快:“老大,你让我们持续追踪的信号,信号稳定,没有检测到干扰源。当前位置在南竹村绿禾培育基地附近,误差范围大概在二十米内。” 熟悉的名称再次响起, 谢凌舟重新抓起档案再次确认后,眸色瞬间沉下:“我去安排” “走。你也跟上。”萧尽霜抄起外套,利落起身:“继续锁定,实时跟踪,记录每个位置。” 汽车破空而出疾驰冲向道路,洁白的车身在淡金色的阳光包裹下被拉出一道闪耀的银带,明亮而热烈。 方慕雪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电脑:“设备回传电量正常,信号还在原地,按现在速度,一个小时内能到。” “继续保持追踪。” 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高楼一闪而过,耀眼的阳光洒落在后视镜上,似乎是要为这场追逐添一抹灼热的光彩。 “消失了…?”方慕雪声音不由发颤,不可置信地盯着电脑屏幕,净白的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低声汇报道:“信号停止了。” “电量和峰值变化。” “设备电量67%,没有下降迹象。未检测到噪声峰值。主动关闭的可能性比较大。” 谢凌舟不由放缓了车速,抬眸看向后视镜问: “刚出现就关机了?” “是的,排除今日上报位置,上次上报频谱异常并检测到干扰噪声,设备电量是74%。信号是突然出现在南竹村绿禾培育基地的。” 萧尽霜眉头紧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信号持续多长时间。” “43分钟。” “主动关闭的…是他自己。调取周边可用摄像头做车牌比对。不要贸然闯入,保存现场证据链。” 车内的暖气还在正常运转着,空气却诡异地降到了冰点。 “南竹村村口监控画面显示,一辆无牌黑色吉普于10:43分驶入,暂未发现后续轨迹。” 谢凌舟:“其他路段监控呢?会不会还没离开?” “暂时还没有发现…” “导出关键帧和定位信息上报指挥中心申请临时封控,扩大监控半径。” 屏幕上再也没有新的定位点上报,车外的阳光将车影拖成一道狭长的线条,疾驰的车辆宛如离弦之箭,只是这一次——阳光照在了他们身后。 汽车稳稳停在了乡间的小路上,空气中混着水汽和肥料的发酵气味。 萧尽霜率先推开车门,凌厉的目光逐一扫过四周的环境,脑海飞速运转着可行的逃逸路线。 谢凌舟抬起手掌平放在眼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蹲下身子半眯起眼睛,目光落向了瓦砾路上的胎痕上:“没有出村画面,派出所那边也没有拦截到,走田路啊?!艹” “胎纹边缘清晰,不超过两小时。”萧尽霜顺着痕迹往前方望去——那堆枯萎淡黄的草堆像是被人用剃须刀扫得整齐,被折断的碎屑还未来得及消散:“初步判断形成时间一小时内。” “这…赶不上了吧…” 按这种干枯路面的承载特性,即便是吉普越野车型,一个小时内也无法驶出三十公里的范围。可天终究不遂人愿,它的覆盖范围并不广,胎痕延伸到的尽头——是高速公路。 目标早已脱离视线之外,再追不过是徒增徒劳。静默的阳光无情地洒在被压弯的甘草上,看似在无声地记录着一切,又仿佛在嘲笑他们无谓的追赶—— 一切都将被风吹散在荒野里。 “无法封控,赶不上。按原计划进行。” 无人机低低掠过温棚区,屏幕上的画面红得均匀,一道鲜明的热斑一动不动映在边缘,方慕雪轻声汇报道:“棚顶表面温度23.6 °c。” 萧尽霜拿出手机查看过温度——11 °c,轻声道:“棚内27-29 °c,东侧小路第3个棚,有人。” 谢凌舟朝身后的警员低声吩咐道:“按原分配,小路,通风口做好封控,不要掉以轻心,不要弄出声响。有问题及时汇报,其余人原地待命。” 训练有素的警员快速分成了几组沿着道路完成了封锁,无人机还在空中盘旋着。 “热源没有变化,没发现其他的移动热象。” 谢凌舟抬起拇指指了一下温棚方向:“走?会会他。” “继续监控。”萧尽霜脚步平稳有力,临到门前目光下意识落向了门前的旧信箱上,眼角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见他停下脚步,谢凌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信箱上不知何时被人用钢笔画上了一个笑嘻嘻的鬼脸,信箱外还卡着一张折叠好的纸张:“怎么了?” “他留的。”萧尽霜看着那被拉扯得变形翻白眼和歪歪扭扭的嘴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咳咳”谢凌舟轻咳两声强行忍下了笑意,再次抬眸还是没忍住嗤笑出声:“噗哈哈,我真服了,你家那位还挺乐观啊,这都什么时候还不忘调戏你啊?” “信号。”萧尽霜淡淡解释道,紧接着利落戴上手套将画纸从信箱中抽出。 “这信号还挺……别致。”谢凌舟思索半天终于是想出了一个较为委婉的形容词,再次轻咳几声压下笑意:“这个东西留在这里,人应该已经转移了吧?他还挺淡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喝茶的。” “嗯,欠收拾。”萧尽霜又气又好笑,生气的是那信号分明就是故意掐的,好笑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偷偷留了个鬼脸还不让人察觉。 折叠的画纸被再次展开——一轮金乌高挂在纸上中央,池塘内生机盎然,一只与整体画面格格不入的拟人化青蛙身着长裙朝一侧绽放的荷花伸出手掌;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房子的倒影铺在上面,连瓦缝的暗色都清晰可辨。几株小小的蘑菇突兀地从池塘的石缝中钻出。 左下角的石块中芦苇随风飘荡,一旁不知是荷叶还是荷花的枝干像是被人强行掰了一个直角;两道光秃秃的枝干屹立右侧,一朵花苞向左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这是,在表达里面的是…蟾蜍?”谢凌舟有些惊讶。 “嗯,女性,确认一人。”萧尽霜将画平整放入物证袋中,抬手按下了耳麦,语气冷冽:“锁定坐标东经112 °,南纬67 °,周边地图,卫星影像,地形,路况全要。” “不是??这也行?你怎么看出的坐标?”谢凌舟不由瞪大了双眼。 “他画静物通常不会带元素,但这张画里有太阳。根据最高点和高度角可以计算经纬度,误差不会超过60km,112在右侧中央,属东,67在下,属南。水上倒影是所在建筑。” “他就不怕被人当垃圾丢了,万一你没来或者你没看懂?” “他赌我会来,也赌我能看懂。进去。”萧尽霜重新迈出脚步,阳光将背影拉得笔直,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没有一丝疲惫之意。 那是一种习惯性的信任,也是彼此之间独特的语言。 白玦所绘的荷花线条极为独特,起笔锋利,到拐角处时异常柔和,收笔却又凌厉。柔处连绵似丝,刚时剑意藏锋。 亦如他本人——柔中自有骨。 也只有他,一语道出了他名字的真正含义——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白玦坐在床沿,双脚随意地晃动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窗外的阳光洒被铁栏切割得细碎,地板上不知何时飘进一片金黄色的梧桐叶,边缘处早已被寒风啃食得枯黄发卷,几道黑褐色斑点像陈年旧疤镶嵌在上方,茎秆根部那抹淡绿,是它与枝头的最后一点牵连。 铁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辣椒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 裴夜将碗筷放到了床头柜上,指节叩响桌面:“过来吃点东西。” “……”白玦半握着拳头挡在了鼻腔前,夹起了一块小小的肉片塞进嘴里。辣味瞬间在口腔内炸开,喉咙如火灼烧呛得他止不住咳嗽着,眼眶不由染上了红意,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怎么哭了?”裴夜语气带着幸灾乐祸,眼眸还闪着兴奋的光芒:“不能吃吗?” 白玦放下筷子快速抓起一旁的水杯,直到杯子彻底空了,舌尖的辣味还是没有消退。 裴夜轻轻取走了他手中的筷子,看似随意一问,实则带着试探:“你昨天那幅画呢?” 白玦断断续续地咳着,颤抖着手从床边抽出了那幅几乎一模一样的图画递到了他手中,只是少了些不该出现的内容。 “怎么没带过去?” “画好了…咳咳就没带…”白玦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挤出。 “你怎么会种这个,以前干过?” 白玦轻轻摇了摇头,哑声解释道:“上学学过…” “你应该知道骗我的结果是什么。大陆常见的传统毒品海洛因,甲基苯丙胺,氯胺酮,这些东西几乎不会出现在市场,更何况学校实验室。”裴夜忽然发难狠狠拽住了他的手腕,冰冷的手术刀轻轻拍打过他的手背。 “我没有骗你…我在国外读的硕士,咳咳真的是上学学过。”白玦的脸颊带着病态的苍白,唇色和眼角因辣椒的刺激显得越发鲜红,周身的书卷之气难掩。 “哦?是吗?在哪里?” “波士顿…” 裴夜缓缓松了手收回了手术刀,脸上笑意淡淡:“那可真巧,你要是在德州,我和你,就隔了一条奥格兰德河。” “嗯…” “你在公安局做什么?” “技术辅助…”白玦脱口而出,眼神平静得还带了几分认真。 裴夜半信半疑继续问道:“多大了?” “二十四。” 裴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二十四啊…比我小将近十年,好了,不欺负你了。休息两天,好好准备一下,等人把材料送来你就开始,别让我失望。这个就别吃了,一会重新给你换。” 白玦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蜷缩回了被窝。 . 淡淡的血腥气和植物腐臭味弥漫过整个温棚,那名面色蜡黄的女人神情恍惚地蜷缩在角落,头发乱成一团,鬓角的碎发早已被泪水浸湿,一旁的医护人员还在对她进行简单包扎。 萧尽霜蹲下身,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断断续续地说着:“救救我…救,救我,我,我叫邓婕,我不想死…救救我…” 谢凌舟问:“手是怎么弄的?” “他…他…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照做了…不是我的错…”裴夜那句“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错了?”就像深夜里毫无预兆炸响的雷鸣,震得人魂飞魄散。 “带去医院备案处理。”萧尽霜转过身,朝身后的张年吩咐道:“你去伴随救治。” 谢凌舟望向那亩几乎尽数枯萎的仙人掌,心中有了答案:“看来今天他们来这里不是偶然,也算是阴差阳错。” 方慕雪举着笔记本电脑,双指划过屏幕将那片区域的卫星图像放大:“老大,这范围太大了,还能缩吗…” 萧尽霜迟迟没有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幅画上——水面倒影上的建筑飘散着两朵细小的桂花:“白色砖墙,废弃食品加工厂,附近有池塘。” “我看看,废弃食品加工厂有96家……白色砖墙20家………满足池塘的……”方慕雪一手托着电脑,一手利落敲击着键盘,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四家!” “那辆无牌黑色吉普,扩大监控范围有结果吗。” “有是有…但是…”方慕雪面色凝重:“车辆于12:08驶入I-90高速,进入时时速约120公里,12:24在九从县出口下高速后就不见了…” 第113章 破晓(4) 深秋的夜晚总是来得要比夏日快些,戌时未到,天空却浓郁如墨。 屋内的铁门忽然被人粗暴撞开,水泥墙被撞出一道深沟,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撕破了暮色。 还未等白玦缓过神来,一道陌生的身影便直接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向门外:“出来!” 天花板上的电灯忽明忽暗,寒气从灯光里渗出,整个走廊像幽潭般透着死寂。 白玦往回抽了抽手,那双手像粘了胶似的纹丝不动,下一秒,那手忽然奋力一甩向前摔去,他的后背狠狠撞上了冰冷的墙面。 “有躁狂就去治…”他低声骂道,疼痛顺着肩胛骨迅速蔓延至关节,像是无数根钢针瞬间涌入血管。 男人并没有接他的话茬,宽厚有力的手掌扼上了他的喉咙,一脸平静地朝身旁的罗屿川说:“进去看看。” 走廊上惨白的灯光还在不断明灭切换着,白玦的喉咙如火灼烧,窒息感越来越强,耳畔传来低频的嗡鸣声,眼前的灯光似乎在抖。 恍惚间,他看到那年的盛夏,那个约莫十三四的男孩站到了自己眼前,一脸天真地说是要为他挡太阳。傻里傻气的,他想。 再后来,那人在摩天轮上说明年七夕还要跟他一起去,说他会一直在。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终于松了。 冰冷的空气重新灌进喉咙,他剧烈咳嗽着,咳的每一下都像是刀子划过喉咙,疼得发颤。 “我应该有告诉过你们别动他。”裴夜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白玦反手撑着墙咳了好一会,眼前的轮廓渐渐清晰,紧接着,他猛然抬手扣上那人的头颅奋力往墙上撞去:“好玩么。” “闹够了?” “还没有。”白玦怒火中烧,试图再次将眼前人的头颅再次撞上墙面,下一秒手腕却被裴夜拽住了。 “怎么这么生气?” “不如问问你手下这群人是不是被狗咬了没打狂犬疫苗?”白玦喉结轻颤,声音还带着嘶哑,脖颈处那三道赤红的指印像是被烙铁生生烫过,毫不留情地印在了他白皙的皮肤上。 “怎么回事。” 罗屿川闻声从房间内走出,与那人对视一眼后低声解释道:“他刚从那边回来,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出问题了。我们怀疑是他泄的密。” “屋内有发现?” 罗屿川摇了摇头:“没有,可能藏身上了。” “外面等着,你跟我进来。”裴夜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胳膊往屋内拖,白玦还未完全恢复的关节因撞上墙壁此时正发出轻轻的“咯叻”声,像是某种警告。 铁门“嘭”地一声再次发出沉闷的响声,昏暗的房间内时间像是被人掐下了暂停键,空气紧绷得就像被拉到极致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 裴夜的双眸如一滩死水,像是在打量一具早已冰冷腐烂的尸体,语气平静地不像是询问:“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白玦一言不发一把拽下衬衫的衣扣,手上动作也越来越猛,动作带着一股倔强的力气,像要借每一次拉扯把心里的怒火一并抖落。 “张嘴。” 白玦瞪他一眼,一声不吭按着要求张开。 衣物上的袋子被一层层掀开,就连缝合口上的纱布也再次被掀开。 裴夜指节在他柔软的发丝间穿梭,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语气带了几分挑逗:“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白玦一把将他的手拍开,重新系上了扣子:“没什么好解释的,早在你让我进来的时候不就给我下了定义?” 裴夜也不恼,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的趣事,脸上展开了浅浅的笑意:“说说看?真是巧合?” “你信不过我,也不会放我离开。”白玦缓缓走近,不慌不忙地将手伸进了眼前人的风衣口袋抽出那把手术刀塞到了他手中:“直接把我杀了,一了百了。没必要拐着弯羞辱我。” “不装了?下手还挺狠,就这么生气?” “不是你的人先动手的?” “真可怜。”裴夜怜爱地轻轻拂过他脖颈上泛红的指印,看起来像是真藏了几分情真意切,语气柔和:“你想离开?” 白玦不答。 裴夜往前踏出一步,另一只手的掌心覆上了他的后腰,像逗小猫般:“你这种脑子,留在那里当一个技术辅助太浪费了。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那些人只会忌惮你,但我不一样——我会把你当同类。” “那你眼神可能不太好。”白玦伸手去掰他的手,那力度却不减反增将他锁得更紧:“手拿开。” “你在医院那里就看到我了,对吧?” “当然,我要是你,我就不会穿得那么花枝招展去搞跟踪,生怕别人不发现一样。” “知道被盯上了还敢一个人待在家里,门没锁,你没走,但你也不配合。你留在这里目的是什么?既然都演到这一步了,不如摊开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能给你想要的,你能给我什么?” “只要我能做到,都能给你。” “你的命。” “你想杀我?”裴夜脸上笑意浅浅,语气还带着玩味:“你留在那里,当一个毫不起眼的技术辅助多没意思?他能给你什么?我能给你更多,权力,金钱,只要你开口。”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也给不了。我再说一遍,手拿开。” 裴夜收起了玩味,笑意一点点褪下,放在脖颈处的手游走过他的锁骨:“我的耐心有限,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我手中,我要做点什么,不需要你同意。有没有你的那点提取技术,都不会影响到我,不过是再花点时间调整一下纯度罢了。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是吗?单凭你,就算纯度够了再给你个十年,二十年,你也只能局限在市里。以你现在的情况,这是最乐观的状态,说不定哪天你走在路上~”白玦不慌不忙地说着,抬手朝他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这点小打小闹,在你那边,连虾兵蟹将都算不上。” 裴夜脑海反复琢磨过他这句话的含义,缓缓松了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玦平静地迎上了他漆黑如夜的双眸,从容不迫答道: “我能做。氯化三氮芴可以得到六氯环三氮芴,再通过硝化反应将氯离子置换成硝基基团,最后纯化结晶。加入尖锐物,范围会更广。” 裴夜像野兽狩猎般微微眯起眼睛,试图在那明亮的双眸试图在其中寻找出害怕,惊恐,不安的痕迹,除了平静,他什么也没找到。 良久,他嗤笑出声,语调温柔到近乎亲昵:“你是真能给人带来惊喜。你那提取方法和这些技术,可不是学校就能学到的。我该夸你是天才呢,还是该说你是疯子好呢?” “一线之隔而已,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刚才说我想要什么都会给我。” “当然,留在我身边,只要我能做到。” “你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带进来的?” “你想知道?”裴夜笑得更开。 白玦挑衅道:“这就后悔了?” “是你的话,告诉你也没关系。”裴夜凑得更近,几乎贴在了他的耳边,声音压到了最低。 白玦闻言往后退了几步,双眸在昏暗的房间里却闪烁着光芒:“按你的这说法,只要把你抓了,这事就结束了?”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他们找不到这里,何况,我也不会让你出去,你需要的东西,我会带给你。跟我出来吧。” 走廊上的白炽灯还在一闪——一闪——,像恶魔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见铁门被重新推开,二人站得更直了些,眸中的狠戾依然褪散。 “哥,他” 未等他话音落下,裴夜猛然锁住了他的脖颈,喉咙的那点声音被彻底限制,随即抬起膝盖狠狠撞向他的腹部。 “我应该有提醒过你,别自作主张。”裴夜温和地说着,慢慢收紧了指节。 “裴哥,他也是因为担心,情急之下才做错了事。”罗屿川劝道。 “哦?你现在是跟在我手下做事还是跟他?罢了。”裴夜不疾不徐地松开了手,缓缓走到了白玦身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别怕,我帮你,还生气吗?” “无聊。” “看来是还不够。”裴夜拉住他的手腕,重新将风衣里的手术刀放入了他的掌心:“消消气,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怎么样?别担心,只要不是致命伤,我能救。” “你就不怕下一秒被抹脖子的是你?” “你可以试试。”裴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眼神忽然变得阴鸷冷冽:“可以做到的话。” 白玦对此视若无睹,平静地将手术刀塞回了他手中,声音浅浅:“你们的事情自己解决,别拉上我,别再吵我睡觉。万一哪天给我吓出个三长两短,你的生意就别想了。” “就这么喜欢睡觉?” “嗯,困了。”白玦头也不回地走回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肩膀和后背的疼痛同时袭来,双腿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踏出的每一步都好似腾云驾雾般。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卫生间的镜前,那枚原本藏在口腔里的微型定位器早在进门前便提前巧妙地卡在了喉间边缘,别人看不见,但也不至于咽下。说不慌其实是假的,稍有不慎这枚定位器便会顺着食道推送到胃,再想独自取出,无疑是天方夜谭——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唯一的退路。 他稍稍弯下腰身体前倾,胸口起伏得厉害,连连剧烈地干咳着,每一下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喉咙渐渐溢出了血腥味,终于 ——咔哒 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枚卡在喉间的定位器终于被震了出来。 与此同时,门外—— 男人半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给沙发上的人点上烟——那是原缉毒总队安插的线人,严强。 罗屿川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裴哥,我总觉得这小子不对。我们走的时候,交警就在村口设卡了。” 裴夜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眼神深邃而淡漠:“你觉得他可信吗?” “我也说不准…他看起来并不怕我们,而且还…懂行。我搜过他房间,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看?” 严强肩膀轻颤了一下,似乎心有余悸,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不知道。” “别紧张,问个问题而已,说。” “太冷静了,就算是当差的,新来的遇到这种情况早吓傻了,可能真的不是他。” “太冷静本就不正常,这事没那么巧。他上车以后除了画画还做了什么?画了什么?” 罗屿川一五一十地将全过程描述了一遍继续道:“这小子嘴毒得很,话里话外全是挑衅。画了一条蛇就开始睡。” 裴夜掐了烟,没再说话。 “裴哥…您知道他不对,那您还…” “虽然还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时间长了,总会露出狐狸尾巴。干净,年轻,聪明,懂得多,留着用好了,就是一柄好刀。” 严强眸中满是谨慎,小心翼翼地开口:“哥,我们的人几乎都被他们抓完了,那批货…” “几株草而已,再找块地种就是了,该怎么做不需要我提醒你了吧?” “是…是。”严强连连称是。 “裴哥,那他…” “我不在的时候,盯紧他,别逼得太紧。”裴夜朝着严强的方向轻轻敲了一下桌子:“给你三天时间,再去找一块合适的地。塑料,化工,食品加工厂,车间。我的耐心有限,别耽误太多时间。” “明白…明白。” “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你们进出的时候注意点监控。还有这些东西,尽快安排好”裴夜不紧不慢地取出了一张清单和几个药瓶:“剩下的,带去ktv,酒吧这些碰碰运气。” “那我们现在就去。”罗屿川利落接过,转身要往门外走。 “不急,今天来不及,明日再去。” 第114章 破晓(5) 空气仿佛凝固在了暮色中,四周一片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萧队,这么冲动可不是你的风格啊。你还想着单枪匹马去干他们一群人啊。” “画面笔触不对,不是压力导致。” “这里边干扰信号强得,无人机都飞不了。”谢凌舟手里举着热成像仪,压低了声音。 寒意吞没了一切声音,这样的夜晚,即便是没有干扰信号,也无法使用无人机。若是强行启动,只怕还未升起,便会因噪音暴露踪迹。 四小时前—— 张年:“队长,邓婕断指被高温处理,组织坏死无法再植…” 此话一出,萧尽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后却又再次沸腾,谁也无法断定一名喜怒无常的毒枭在发现自己被蒙在局里后会做出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人命于他而言—— 不过是闲暇时光的一道消遣。 这样的组织,若是放任不管,待到羽翼丰满那日,无疑是纵虎归山。 汽车宛如离弦之箭快速穿梭过城市,寒风呼啸着拍打着车窗,顷刻间,霓虹灯化作了一道道七彩的光线。 萧尽霜不由得将手中的热成像仪攥得更紧,上方的图案一点点凝聚成型——三道橘红色的热影聚在一起,似乎是在商讨着什么,另一道相对较矮的橘红色热影一动不动,孤零零地坐落在最西侧,像是有人坐在什么地方从未离开:“一侧出口,重武器可能性不大。” “你觉得西侧是他的可能性有多大?” “是他。”萧尽霜斩钉截铁道。 “我先进去,这么确定?万一是门前三者之一…” “不会。”萧尽霜利落起身,随即按下耳麦低声道:“先控制。准备。五,四,三,二,一。” 破门声像利刃撕破了夜的静谧,枝头栖息的鸟雀似乎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展翅沉入了暮色。 谢凌舟厉声喝道:“都别动,手放头后!” 站在门侧的罗屿川先是愣了一下,配合地摊开了双手,语调却带着恶意的挑衅:“哟,又见面了,萧队——,怎么这次,还带了压枪组。不过,你们敢开枪吗?!” 话落,他眸中闪着狠戾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倏然往门后的其中一名压枪组的人员刺去。 身后的男人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左手一记直拳直奔那名警员的喉咙,右手同时抬起欲夺他枪柄。 并非执法人员软弱无力,那种一言不合就拔枪相对和空射威慑的场景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现实中的那一声枪响,只允许出现在生与死的边缘。即便是压枪组——也不例外。 显然,他们也很清楚这一点。 屋内瞬间炸开了锅,脚步声,喘息声,玻璃破碎声交织在一起。 昏黄的灯光将沙发上的身影拉长,影子的主人不慌不忙地从沙发上坐起,双手交叠在脑后,眼神平静地像是在欣赏这场闹剧,脚步却不断往走廊处挪动。 “别动。”萧尽霜疾步上前。 “别紧张,萧——警——督。我没有恶意。”裴夜停下了脚步,分明是初次正式会面,那温和的笑容却像是在和多年未见的朋友叙旧:“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五人,看得出来,你们真的很自信。”话落,他忽然侧身发难,那藏在脑后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直奔眼前人的眼眸。 萧尽霜眼疾手快顺势抓住了他的小臂,强行压下刀,他下意识抬脚勾过同时反擒,对方却似乎早有预料借力反扭过手往前挥去,刀尖几乎是擦肩而过。 “你怎么还是这么死板,你急着去见他对不对?可我偏偏——不遂你的愿!”裴夜说着抬起膝盖向束缚自己的那手肘处撞去。 萧尽霜当机立断覆上掌心格挡,手上再次施力反扭,同时抬腿扫向他还立在地面的膝盖后窝。 裴夜不由踉跄却很快再次稳住,手术刀哐当一声摔落在地。他的手臂奋力平行甩过强行挣脱开禁锢他的那只手,随即抬肩狠狠往前撞去:“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趣些。” 二人像是两头穷途末路相遇的猛兽,彼此撕咬,每一次碰撞都带着纯然的野性和极致的狂暴,似乎这场搏斗本就——至死不休。 嘈杂的打斗声不知不觉由深至浅,其余两人不知何时已被锁上镣铐,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的肢体碰撞声。 那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碰撞都携着疾风撕扯着周遭的空气,狭窄的走廊彻底沦为独属于他们的战场,此情此景,任何一个靠近的人都将成为破绽。 “你的动作慢了,二级警督,看来你也没那么配的上这个警衔啊。”裴夜喘着粗气,手掌如锋利的鹰爪般往他的关节处抓去。 电光火石间,萧尽霜趁势侧身躲过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反擒过他的左手,一记短促的扫腿精准命中他膝盖内侧的薄弱点。裴夜瞬间失了重心,膝盖不受控制撞在地面,还未等他翻身,萧尽霜的膝盖便抵上了他的肩胛,右手也被反剪至身后。 谢凌舟瞬息定夺快步上前,手铐银光一闪,咔地一声将他的双手彻底锁死:“你这要不去干特警算了,正巧那边也缺人。” “……”萧尽霜沉默以对,腰间的银铐锁上了他的双腿。 “我安排收尾工作,还愣着干嘛,去啊,等着我去给你接人呢?这多不好啊?不知道还以为我要横刀夺爱呢?” “谢谢。”萧尽霜轻声道了谢,毫不犹豫转身越过混乱的现场。 走廊的距离不过百米,此刻却漫长得好似相隔万里。 铁门推开的瞬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房内昏黄的光线零零散散溢到走廊,顺带驱散了几分寒意。 白玦坐在床沿正对着大门,悬空的脚在窗前轻轻晃动,身侧还散落着几张画纸。 “真慢~”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床,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狡黠。 还未等他从地上站稳,萧尽霜却已跨步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阿玦…阿玦…”他一遍遍喊着,手上还在一点点收缩着,带着失而复得的力道,像是要把眼前的身影揉入血肉之中。 白玦微微踮起脚尖抬起双臂环抱住了他的脖颈,扬起头贴上了他的唇瓣,动作急切而坚定。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了唇瓣,那些压抑,委屈和不甘瞬间尽数融进了这一吻的灼热之中。 “萧尽霜,我画的,好看吗?”他问。 萧尽霜抬手往他头上轻轻一弹,随即抹去了他眼角的泪水,紧接着将掌心覆上他的额头确认过温度正常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还画鬼脸。” 白玦吐了吐舌头,笑得调皮:“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鬼脸而不是那张上的画?” 萧尽霜指节轻轻抚摸着他脖颈处的掐痕,那三道指痕边缘微微凸起,颜色已然变得暗红:“鬼脸当信号,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会这么做。” “你还想第二个人?”白玦嘿嘿一笑,紧接着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表情。 “不想。”萧尽霜轻轻挽起他的衣袖,仔细地检查过每一寸皮肤 :“手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 “线条。” 白玦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脱臼了,不过没事,都接回去了。” 房间内的灯光倏忽暗了一瞬,像是某种沉重的情绪瞬间压上了心头。 萧尽霜顺着领口拨开了肩侧的衣服,双肩的肌肉还带着轻微的肿胀和斑驳的淤青,看上去已有些时日。 他小心翼翼地重新将衣服重新拉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疼吗…” 白玦摇了摇头,像狐狸般将脸颊埋入他的胸膛上蹭了几下,动作柔软却带着一丝狡黠:“有你在就不疼了。” 萧尽霜偏开双眸佯装生气,声音还刻意压低了几分:“油嘴滑舌没用,为什么把定位器关了。” “来都来了,要不是没机会,我高低在她那几株仙人掌上刻一句‘白玦到此一游’,还能给你们节省一下时间。其实我也没把握能传出去,车上和这里都有干扰信号,开了也没用,干脆就关了省点电。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白玦洋洋得意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那两颗微尖的虎牙。 萧尽霜下意识推演过最坏的可能性,脑海里张年汇报的声音再次响起,心头不由一颤:“你在赌,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可能看不懂你留下的信息,或者是我没找到。” 白玦脸上笑意淡淡,歪头半认真半开玩笑问:“那我只能同流合污了,你去逮捕的时候会手下留情放我一马吗?” “阿玦。” “嘿嘿,逗你玩的。”白玦揉乱了他的头发,收回手时还顺势戳了戳他的脸颊。 “回去再收拾你。” 白玦往他的掌心轻轻咬了一口,轻声解释道:“我不确定那个定位器还有多少电量,能不能一直开着支撑到干扰信号的衰弱期,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不会让我单独离开。如果你们这两天没来的话我就只能用剩下的电量去赌衰弱期了…要是电量耗完信号还是没有传出去的话,我也没有退路了…” “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我早点回去,或者我能快一点,就不会” 白玦抬手捂上了他的嘴唇打断道:“不是你的错。你找到我了,不是吗?萧尽霜,带我回家,我想吃你做的桂花银耳羹了。” “好,我带你回家。” 夜色沉沉,寒风拼了命似的从大门往里挤,那三人手上被反铐着,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蹲在墙边。 谢凌舟鞋尖轻踹过地上散落的酒瓶,嘴上挂笑:“哟,这是舍得出来了~这眼神都拉丝了。” “……” 裴夜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人:“姓萧的,你不会真觉得你赢了吧?医院那次,再到那天,你猜他会不会恨你?” 白玦握紧了萧尽霜的手掌:“别理他。” “老实点。”谢凌舟走到他身前将他头重新按下:“先别急着秀恩爱,说正事。萧队,你知道的,不是针对你们,初步询问流程还是要走的,后续还得正式走一遍。” “明白。”萧尽霜垂下眼眸,将人揽得更近了些。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南竹村只有一人,他们没有多的人了。毒品种类有三种,裸盖菇素,麦司卡林和红色药丸状mdmA,前两者是塑料袋包装,后者透明玻璃瓶。”白玦快速在纸上画下包装形状:“室内构造具体不清楚,暗号和先前推断一致,没有特殊手势。现场没有发现其他受害者,交通工具在厂房外独立车库。孢子和种子由墨西哥走私入境,方式是………(不能教唆犯罪)这些就是我全部掌握的信息。” “???简直是畜生,连………都不放过。”谢凌舟手上动作一僵低声骂了一句,记录完后他重新放缓了声音:“话说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没来得及问,你那个坐标是怎么来的?怎么精准到没有误差的?” “唔…巧合吧。这个”白玦晃了晃手中的钢笔,随即朝着天花板上的电灯举起:“初中地理。” “白玦!你他妈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裴夜脸上的从容和斯文彻底消失殆尽,气急败坏骂道。 萧尽霜本能性地往前迈出一步护在了他身前 “我不记得你有付出过什么。” 裴夜瞬间反应过来,一切未解的谜团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笑得癫狂,脸上那端正的五官都因那张狂的笑意而彻底扭曲:“南竹村那里你用了定位器对吧?” 见他沉默,裴夜笑意更浓,语气满是挑衅:“姓萧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丧心病狂啊?别那么无趣,说句话。让我听听。” 萧尽霜头也不回。 “好吧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可就继续了。你真的以为,你怀里抱着的真是什么’纯良无辜‘的小白花吗?你有没有设想过——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是吗?他还没跟你说吧?他刚来的时候我检查过,没有发现定位器。不如你猜猜,他藏在哪里?” “你想说什么。” 第115章 破晓(6) “别听他的。”白玦抬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制止,声音低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 “怎么,怕了?两天后,他高热休克,我发现他的一处伤口肿胀发炎,于是我开刀做了清创。”裴夜不疾不徐地说着,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只好往下顶了一下下巴:“这里。哦忘记说了,我这没有麻药,我给了他一瓶止痛药,他觉得是摇头丸,从头到尾一颗没吃。疼痛等级是多少来着?9-10?现在你知道你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了吗?还觉得我丧心病狂吗?对了,今天晚上,我还是没有发现那个定位器。藏哪了?喉咙?取出来了吗?” “你闭嘴。”白玦的大脑唰的一下瞬间陷入空白,心脏开始剧烈颤动。 萧尽霜呼吸一滞,手指像是失了控制,颤抖着着掀开了他的衬衣——疤痕上的缝线已被拆除,新皮开始长出,只是细长的刀痕还泛着殷红。 裴夜低低笑着,却字字诛心: “其实我可以缝合快一点,这样他也能少受点苦,但他不愿意服软。他情绪控制得可好了,不哭不闹不叫,我差点还以为他晕过去了。可能是在等谁来吧?不过这哪有人来?结束后他说他想睡,我没让~” “为什么…” “装什么?那肯定是他哭起来有意思啊,那张脸,你不是深有体会么?”裴夜笑得残忍,语调轻得像是在和朋友分享收获的战利品。 风停的那一瞬,连灯下的影子都静了下来。 “你有病吗?”白玦终于忍无可忍,破天荒地骂了一句。 谢凌舟打了个响指缓缓走到二人身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萧尽霜的肩膀圆场:“行了别理他了,人我一会押回去。按流程,他们的讯问你需要规避,正好可以带他去医院。” 萧尽霜终是没再说话,俯下身时,双眸涨得通红,眼前的一切像是被雾霾遮挡,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凭借着本能将那具熟悉的身体从地上抱起,行尸走肉般融入了暮色之中。 谁都看得出,他的情绪濒临崩塌,却还是一言不发地将人稳稳抱上了车。 那轮白得刺眼的月亮此刻安静得过分,路灯将车影拖得很长,像是要彻底将它钉死在绞刑架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撑过来的,为什么不抱怨,但他问不出口,也不敢问。 “萧尽霜…?”白玦试探性地戳了一下那握着方向盘的手背,声音几乎淹没在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中。 那手背青筋清晰可见,虎口处握得发白,车速却控制得异常平稳。 “那个…你…你别不说话,你说句话。萧尽霜,萧尽霜!萧尽霜——”白玦的声音由低至高至拖长了声音,手指还在不断戳着:“不说话,装高手是吧!” 他的话说得轻飘飘的,心脏却不断剧烈跳动着。可长路漫漫,总需要有人去打破沉默。 他自顾自说着,还顺势将他的手机顺到了手上,贴在耳边假装打电话道:“喂?妖妖灵吗?我老公声音被人偷了,嗯对,刚才还在的,不知道怎么的就不见了。” “你…恨我吗…” “啊????”白玦不由瞪大了双眼,嘴巴还特意夸张地张大:“不是??你还听进去了啊?我老家门口那满嘴跑火车的七大叔八大爷都比他靠谱,等你老了我要去给你卖保险!底裤都给你骗光!话说我们一定要现在去医院吗?” “嗯。” “可我饿了,想吃芝士蛋糕,拿破仑蛋糕,黑森林蛋糕,海盐奥利奥蛋糕,千层蛋糕,提拉米苏…”白玦口若悬河地念了一连串的蛋糕名字。 萧尽霜嘴角忍不住抖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这个点没有蛋糕。” “那…烧烤,钵钵鸡,酱香饼,铁板豆腐,酥肉…”白玦把夜市的菜品都报了一遍,一个不落。 “不合适。” “我要闹了!!” “到医院给你点合适的。” “那也行,你点的,吃起来都甜。萧尽霜…别生气了好不好…以后有好吃的我分你一半,别不理我…” 萧尽霜偏头瞥过一眼,渐渐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右手,随即精准地覆上了他的手背扣上指节:“我没生气。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来晚了…” “不是你的错,也不晚,一点也不晚。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觉得我现在就是武松,你别担心,真的。我们不要再想这个了好不好,别怕,以后你去哪我就跟去哪。我会一直在的。”白玦慢吞吞地牵起他的手,不轻不重地往上面咬了一口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声音软得像棉花:“好了,扯平了~” “阿玦,谢谢你。” “嗯?谢我什么,谢我咬你啊,那我可就多咬几口了,正好饿了。”白玦重新抬手往他的手背印上了几排浅浅的牙印,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来到我身边。” “??你怎么抢我台词?怎么就不能是你来到我身边呢?” 月光倾泻在静谧的乡道,像轻柔的纱,抚平了那些满目疮痍。 “萧尽霜,你看今晚的月亮。” “嗯,很圆。” “看样子明天是个大晴天。”白玦打了个哈欠,声音染上了几分倦意:“要是一直是大晴天就好了。” “会的。” “再过一个小时就是立冬了诶~” “嗯。医院还有些距离,先休息,到了叫你。” “我真的,特别特别的想你,每天都很想很想…”白玦将右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冰冷的掌心像是包裹住了一个稀世珍宝。 “我也想你。睡吧,我在。” 第116章 立冬 “伤口没有伤到深层组织,拆线没问题。”医生翻过另一张片子,语气缓了下来:“近期活动要多注意,不要提重物。回去可以用毛巾垫一层冰敷帮助消肿,每天二到三次,每次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 白玦脑袋靠在萧尽霜的肩头,手上还轻轻握着他的手掌不愿松手:“好的,谢谢。”趁医生转身之际,他快速抬头朝身侧的人孩子气地吐了一下舌头,另一只手还得意地扬了扬那份心理检测报告——各项心理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无异常表现。 “别闹。”萧尽霜指尖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从椅子上坐起:“我带你回家。” “我的桂花银耳羹呢?” “回去就给你做。” “唔…”白玦托着下巴,“思考”片刻后,改了口:“不要,先睡一觉,醒了再说~都把我老公摧残成什么样了,都瘦了。还是先吃汤圆吧~” 萧尽霜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语气克制而温柔:“你才是,别再折腾自己。” 白玦撇撇嘴,小声呢喃了一句:“明明是他们折腾我…今年水逆严重,可能是因为犯太岁诸事不宜…”随后偏过头,嘴角和眼尾扬起,笑得温和:“那你记得抱紧我,不然我要被风刮走啦~” “一定。” 天边的暮色一点点晕染褪色,昏黄的路灯淹没在白茫茫的浓雾里,窗外的风渐渐有了海水的咸湿味。车辆驶入地下停车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白玦恍惚了一瞬,距离上一次他们来到这边几乎已过去了小半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怎么想起来这里了?而且我不是只带你来过一次?你居然还记得路…”白玦头也没抬,挑出两枚大小一致的贝壳,熟练地拿起热熔胶枪涂抹过贝壳的边缘将二者拼合在了一起,随即又取过一枚更为宽大的贴上拼合处。 “落地窗没修。”萧尽霜将一杯热牛奶端到了他面前:“喝了就去休息,明天还有正式询问。” “我都忘了这事了,那你记得让人去重新装个玻璃,总不能已经遭贼了吧…别啊…不过这边这么远,你上班怎么办?总不能四点就起床往回赶吧…” “一个月陪护假。” “哦…那你完了,半年不到‘翘班’两个月,早晚被‘炒鱿鱼’~然后就可以加菜了,加的什么菜,西北风~”白玦手上的贝壳逐渐成型——那是一只米白色的小鸟。 “盼点好的。上次的贝壳?” “对啊,上次回去忘记带了结果一直没机会来。”白玦说着取过一旁的乌龟,连同着那只飞鸟立在了那枚白色扇贝壳上,指着那只乌龟一脸狡黠道:“这是你——”随即又指了一下那只白鸟接过了杯子将贝壳换到了他手中:“这是我——好了,在一起了~怎么样?是不是很聪明?” 萧尽霜接过认真看了几秒,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什么也没说。 “唉干嘛又敲我头,我要长不高了!” “我是乌龟?” “对啊~不像吗?闷闷的,不说话,但是又很可靠。明明小时候话可多了,多可爱啊,看着就很好欺负~” “嗯,你飞慢点,我跟不上。” “那我吃亏点一把抓起你,带你一起飞~” 萧尽霜接过他手中的杯子,抽过纸巾轻轻擦去了他唇瓣的牛奶渍:“好,喝完了就回房休息。” “那你呢?你不睡吗?” “不是要吃汤圆,馅冻好了。你先睡。” 白玦噌的一下火速站起身,随即伸出双手要去拽他。 “慢点,怎么了。” 白玦莞尔一笑,一路牵着他来到厨房才说:“走走走,搓汤圆去~你负责甜的,我再煮个咸的,让这个冬至有个圆满~” “手没好,别总折腾。” “那你帮我把鸡肉和萝卜切了,汤圆我来。”白玦将萝卜塞到了他手中,在和好的面团里撕下一小块迅速搓成圆球。 “好,累了就去休息。”萧尽霜拿起菜刀,手起刀落,动作利索而干脆,不到片刻,那萝卜就被剥了皮。 砧板上被刀刃敲得哒哒作响,阳光爬过窗棂斜斜洒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利落凌厉的线条像是被刀精心雕琢。白玦不由放慢了手下的动作,偷偷侧过身子看他。 砧板上的萝卜切口整齐,厚薄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那人一手将菜刀平放,一手轻轻抵住,萝卜丝尽数被推至刀背紧接着落入另一侧的盛了剁碎鸡肉的碗中。 咸汤圆,先是将水烧开,同时加入鸡肉,香菇,生虾,泥虫,萝卜丝,香菜,耗肉,葱花,再倒入汤圆,加入调料,直至汤圆全部浮起便大功告成。 至于甜汤圆,只需要将冻好的芝麻馅包入面团,姜汁中加入红糖,枸杞,红枣直至浮起便可出锅。 白玦一脸神秘地走近了几步,下一秒,他快速抬起手掌一把将残余的芝麻馅抹到了那点妖冶的泪痣上,纤细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的锁骨处划过,笑得无辜:“嘿嘿手滑。” “别闹。”萧尽霜不动声色地抚摸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地像是微风拂过水面,只是掌心移走时,那撮面团不声不响地粘在了他的脸颊上。 “别闹那你手上的是什么??” 萧尽霜没有回答,嘴角微微翘起,转身洗了把手再次滑过他的脸颊,带走了撮面团才淡淡解释道:“什么也没有。” “好哇,还学坏了!”白玦手指狠狠往他胸膛上戳了戳,随即踮起脚尖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往下压,温热的舌尖轻轻触上了那点泪痣,甜而浓稠的味道缓缓弥漫在口腔:“嗯秀色可餐~你比汤圆好吃多了~” 萧尽霜伸手握住了他的下巴,嘴唇终于压下,他轻咬住白玦的下唇,试图用这个深沉却温柔的吻来堵住那张不安分的嘴。 白玦微微眯起双眼,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身体贴得更近将这个吻加得更深入,手指更加放肆地在他的胸膛自上而下轻轻游走,到耻骨处时,手腕却被握住了:“???” “别乱来,好好养身体。” “不行就不行…还说养身体。”白玦小声呢喃着,声音不大,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清晰地传入了萧尽霜耳中。 “激我没用。” 白玦轻轻咬住下唇,心底莫名一阵慌乱,话到嘴边却哽住了,只得彻底埋入他的胸膛。委屈,无助,窒息感像潮水般涌上,并非是任性妄为,更多的是想彻底确认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感受那抹灼热的温度,证明自己还活着。 萧尽霜垂下眼眸盯着他看了一会,轻叹了口气,终是松开了手:“阿玦,我不想再伤害你…”怀里的人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搂住了他的后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仿佛只要拼尽全力,就能彻底留住眼前的所有。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你真考虑好了。”萧尽霜终是心底一软,掌心轻轻托住他的后脑,拇指缓缓摩挲着那柔软的发梢。 白玦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扬起头小鸡啄米般朝着他的嘴唇啄了一口。 “我尽量慢些,不舒服就告诉我。”萧尽霜的手掌熟练地探进他的裤腰,往下轻轻一带,那片雪白的皮肤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萧尽霜的节奏从一开始就定得很缓,掌心小心翼翼绕过他的毛衣避开了肩胛骨和伤口最终落在了胸膛处,指节轻轻划过皮肤。他吻得很轻,像鹅毛落入水面随风飘荡过他的后颈,耳畔。 白玦的呼吸渐重,随即抬起手,覆上胸膛处那温热的手掌,十指一点点纠缠在一起:“继续…” “深呼吸,别紧张。” 白玦偏过头迎上了他的嘴唇,身体微微后靠回应更紧的拥抱。 窗外的浪潮一层接一层在海洋里翻涌,温暖而斑驳的光线穿过窗棂,二人的的身影在阳光下悄悄靠拢交叠,直至模糊了轮廓。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作响,浓郁的香气顺着热气在厨房弥漫,像有什么东西,从汤的温度,一直烫到了心里,成了初冬独有的温度。 正午的艳阳轻轻洒落在桌上,碗筷碰撞声和水声渐渐沉寂,屋内静得出奇,就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被拉远。 萧尽霜缓缓将碗碟放回了消毒柜,再看向餐桌时,那人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柔和的轮廓。往常巴不得一整天都赖在被窝里的人,此刻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目光还在始终跟随着他移动,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萧尽霜倍感意外,凑身靠近将手覆到了他的额头上,话语柔和还带着关切:“怎么没去睡,哪里不舒服?” “没事,等你一起。”白玦淡然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后颈,语气轻飘飘的。 “你…”萧尽霜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反常,半晌,才轻声补了下一句:“和平时不大一样。” “可能是困了吧,睡一觉就好了…” 萧尽霜轻车熟路地将人重新抱起,那具身体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甚至比上一次还要轻,他不由脚下一顿。 “怎么了?” “没事,去睡会。” 卧室的窗帘敞开着,金辉的光束沿着窗棂一路倾泻延伸到地板,像一束温暖发光的丝带。 萧尽霜自发地转身去拉窗帘,手却被紧紧拽住。 “你不睡吗?”白玦掀开了被子重新从床上坐起,双眸浅浅的水雾里还藏着克制的依赖。 “睡,我去拉窗帘。” 白玦沉默了两秒,往另一侧挪了些,似乎并不打算松手:“放着吧,天黑了再说。” 萧尽霜终是没再拒绝抬手掀开了被角,顺着坐到到床上把人揽进怀里缓缓带着他躺下,继而手掌覆上了他的颈侧,拇指轻轻摩挲着皮肤,那三道指痕的鲜红已然褪成紫色:“阿玦,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话说他们是明天过来吗,还是我们回局里?我感觉我成山顶洞人了…”白玦的手机作为物证还在被暂扣着,所有联系和通知也只能依赖萧尽霜传递。 “明天过来。你…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不了吧尽早结束,说不定手机还能早点回家…然后我们去外面走走怎么样?” “想去哪里。” “唔…不知道,你挑。”白玦缓缓阖上了眼皮,顺势靠得更近了些,额头贴在了他的下颌。 “好,休息吧。”萧尽霜一点点把被子往他那侧推去,还不放心地把被沿往上拉了些,最后才伸出手臂将人彻底圈进怀里。二人并非第一次这样相拥而眠,只是这一次,他真切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以往的依赖。 幸而,他从未有过离开的念头。 第117章 立冬(2) 酒店的房门被撬开时,空气中浓郁的玫瑰花香和血腥味交织得令人作呕,原本暧昧柔和的灯光此刻却如冰窖般冷冽,似乎在无声的控诉着这里的暴行。 那名面容姣好,本该沉浸在灯红酒绿里的的女人此刻却是手脚被绑,双目圆睁,全身赤裸,一动不动躺在丝绸床单上,那被护理得当的头发乱作一团,原本精致的五官也因恐惧而彻底扭曲,身上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刀痕。 落地窗外,夜色阑珊,璀璨的灯影在水面上破碎成千万晶石随波摇曳。 不过隔了一扇玻璃,一边纸醉金迷,另一边却是腥风血雨。 负责撬门的民警本能性后退一步朝身侧的民警使了个眼色,顺势将那名被吓得不知所措的酒店工作人员拉至门后:“别碰任何东西。” 身侧的民警心领神会立刻取出对讲机沉声汇报道:“星河蔷薇发现一名女性尸体,疑似他杀,现场物品未触碰,请求刑侦支援。” . 房里的窗帘从昨日午时一直敞开到次日清晨,这一夜,谁也没有提前醒来。 多年的自律和习惯让萧尽霜总能在黎明时自动睁开双眼,只是今日,他并不打算直接起身。 此时的天还未完全凉透,浓雾将窗外包裹成了一片苍茫,四周静得只有淡淡的呼吸声。 怀里的人眉头紧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手臂紧紧横过他的腰身,嘴边偶尔还传出几声模糊不清的梦呓。 萧尽霜抬手捋了一下他凌乱的头发,下意识拿过手机,指尖刚触到那冰冷的屏幕时,铃声猝不及防炸起—— “什么事。”他刻意背过身压低了声音,不让铃声将怀里人惊醒。 “哟萧队休假了还起这么早啊,我们现在过去。” 环住他腰间的手臂忽然抖了一下快速抽回,一阵阵剧烈急促的咳嗽声从身后响起,他下意识转过身去—— 那人猛然从床上坐起,眼神涣散,呼吸急促紊乱。那模样像是被人强行拽回了某个无法摆脱的夜晚,看到了什么毛骨悚然的东西,不断剧烈干咳着着,双手颤抖着去捂喉咙,像是要将什么东西彻底抓开。 萧尽霜心脏骤然一缩,果断挂了电话,根据经验——那并非自残,而是闪回。他扬起手在他眼前不断晃动着,声音被压到了最缓:“阿玦,阿玦,看看我,没事,没事,你回家了,别怕。”他一遍遍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慢,直到那涣散的双眸渐渐聚焦,他才轻轻将温热的掌心贴上了他的手腕,缓慢移开颈侧:“没事,没事,看着我,没事,别急…慢慢呼吸…”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那咳嗽声终于渐渐淡了下来,白玦的双眸重新聚焦,只是呼吸依旧急乱,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看着我,我是谁。” “……萧尽霜…” “这是哪里。” “…家。” “我在,别怕,深呼吸…别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萧尽霜才将人拉进怀里,掌心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别怕,我们回家了。” “…对不起…” “再睡会,别怕,我在。”萧尽霜缓缓将他扶回了枕边,将被子拉得更前,几乎盖住了他整个脑袋。 他重新钻出头,嘶哑着问:“他们到了吗…” “我去通知,先缓几天。” 白玦毅然决然地牵过他的手拒绝道:“我没事…我可以说清楚…” “你现在的情况,不合适。” “一直拖着我会更难受…没事…我可以…” 萧尽霜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藏了太多无法言喻的情绪,有心疼,有不安,有懊悔,也有不知所措:“好,你先休息,一会叫你。别怕,我在,哪也不去。” 白玦点了点头,彻底将头埋进了被窝。 萧尽霜重新拿起手机调到了静音,屏幕上的最新消息显示十五分钟前 ——谢凌舟【怎么了?】 ——【到前三十分钟短信通知,别按门铃】 ——谢凌舟【得亏能报销,你不说我还以为你被拐进十万大山了】 萧尽霜没再回复,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头悄然生根发芽。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盯着被窝里的人看了许久,才试探性的轻唤了几遍。确认彻底熟睡后才蹑手蹑脚地来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检测报告一页又一页地翻看着,那“无异常”三个字如今无论怎么看都异常刺眼。时间悄无声息地在他指缝间流逝,直到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才将他从那片空白中生生唤回。 “你到底是为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认真发问,又像在自言自语。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只得无奈叹了口气将报告重新放回了原位。 此刻窗外的浓雾终于彻底散了,潮水渐渐褪去,那湿润的沙滩,像一卷被狂风揉皱的宣纸。 “阿玦,醒醒。”他轻唤了几遍,声音一丝丝往上提,直到那近乎透明的脸颊再次从被窝中钻出时,他才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玦,起来洗漱一下,吃点东西。” 白玦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还带着几缕茫然,像是没听懂。 萧尽霜耐心地复了一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背。 “他们…到了吗…” “快了,先去洗漱一下,我去给你热牛奶。” 萧尽霜重新起身时,白玦下意识地牵住了他的手,他不知道的是那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你去哪。” “厨房。” “嗯…哦…”白玦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下床时动作还有些迟疑,似乎还有些不愿面对。 “别怕,我在。”萧尽霜顺势捋顺了他的头发,那声音不大,却足以令人安心。 房内依旧安静,海风夹杂着藻类与沙滩的气息顺着打开的入户门卷入屋内,却也驱散了几分惆怅。 白玦裹着毛毯依偎在萧尽霜的肩上,双手捧着杯子,牛奶的热意顺着指尖一丝丝蔓延至心头,像是某种寒冷中独有的慰籍。 “我可以自己等…你先回去再睡会也可以…” “我就在这里陪你。” 白玦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忽而传来 “叮”地一声轻响,像是时间拨动琴弦。两道沉稳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噤了声。 谢凌舟脸上带着笑意,脚刚踏入玄关便伸出三个手指打趣道:“三个小时,我足足开了三个小时。我说萧队,你这怕不是故意的。这一路连个人影儿都没,要不是导航还在响,我都以为我开尼伯龙根去了。” 白玦将杯子放回桌上偏过头,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看你这个样子是要作为陪同?” 萧尽霜轻“嗯”一声将两瓶矿泉水推到了他面前。 “怎么?你还真怕我把人给吃了啊?好了,言归正传,只是协助性询问,如果期间感觉不舒服,可以要求暂停。”谢凌舟朝身后的记录员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准备,见白玦点头才再次开口:“先按时间顺序讲述一下当时情况吧,在此之前是否有异常情况。” “10月29日上午,我在医院挂号大厅注意到有人在身后数次保持相同的路线和距离,具备跟踪嫌疑。11月2日清晨,我听到玻璃落地声怀疑家中被人强行闯入提前取走定位器藏入口中,罗屿川,也就是嫌疑人,在他下楼期间我闻到了一股甜香味,推测他打算借助乙醚将我迷晕带走,我判断过局势无法及时获取救援,于是我提前屏住呼吸并在此期间使用小刀将其划伤,根据乙醚生效时间,我在20秒后顺势让其带走。在听到他将后背车厢重新盖上后,为了保证定位器在后续不被发现,我提前将它…换了位置。” 此话一出,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萧尽霜和谢凌舟手上动作不约而同地僵了一瞬,眸中错愕尽显。 察觉到二人的反应,白玦抿了抿唇勾出一抹向上的弧度,避开了具体藏匿处继续道:“更换位置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经在厂里了,他把我带去了另外一个房间,在那里我见到了另一名嫌疑人,裴夜。与医院的身影一致,并确认为同一人。与预料一致,他并没有发现定位器。” 白玦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一旁的记录员停下笔,轻声问道:“请问期间发生了什么?” “…中间部分,不写了吧…” “您可以暂时跳过,但是缺失的细节会影响案件认定,后续还会需要补充。还有您刚刚提到的更换位置,是如何藏匿的也需要补充一下说明。” “算了…手术缝合处皮下组织。第一次接触期间,他出于某种心态实施暴力性肢体操作,致两处关节脱臼后又再次复位,左右肩关节。”白玦避开了“我”字,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转述别人身上的事情。 “在这期间,我确认了两件事,一是干扰信号覆盖,二是场所所属另有其人。他试图使用摇头丸对我进行控制,我以能替他提取纯度99%的mdmA作为交换并以关节受损为由拖延了时间。然后他将我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哪个房间?里面有什么?” “一片白,强光灯,重金属音乐和敲击声。确认他不会再搜查我顺势将定位重新取出再次藏入口中,音乐循环108次后睡着了。再醒来时在哪不知道,看不清,只能确认还在厂内。他做了清创缝合,并同意睡二十分钟,出于抓弄的心态,他开始不规律地使用手术刀敲响托盘。期间一直在发烧,之后的事情记不清了,直到11月5号,我找他要了纸笔,在计算出大概经纬度后融入画中。他对我的画做了检查,并于6号带我去了南竹村,同样的画我做了两幅,你们发现的那幅细节更多,它被我提前藏在枕头下并在当天留在了现场。到了傍晚第三名嫌疑人把你们查获的消息带到了厂内,他们对我起了疑心,我提前将定位器以特殊的位置卡入喉咙,他们依旧没有发现。他并不信我并以不需要技术继续要挟我就范,我再次以可以为他拓展市场至墨西哥进行拖延争取了时间。后面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 谢凌舟又问了一句:“最后一个问题,你前面提到了99%纯度,操作方法和配比,你有没有透露过?” “没有,我只说了反应原理,不涉及操作内容。” “别紧张,不是怀疑你,流程所需而已。好了,就到这儿了,你先去休息吧。我跟萧队交接一下工作,需要回避一下。”谢凌舟偏过头朝身侧的记录员继续道:“你先下去,我马上。” “好。” 谢凌舟的指节一有一无地在桌面无声瞧着,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关上了房门。 “什么事。” 谢凌舟整理了一下文件,压低了声音:“他…太静了,每一条时间线,每一个点都没有问题。” “他一直这样。” “不是那种静。”谢凌舟揉了揉眉心,重新看了一眼门内:“姓裴的招了,在那种人手下走一遭下来下来多多少少会出点问题。” “……我知道。” 谢凌舟将那个被暂扣的手机放到桌面推到了他眼前:“他提到的第二次拖延时间,是Rdx的反应原理。我们做了溯源排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可以基本确定是自学。你身边的不仅是个定时炸弹,还是一把刀,不管掉谁手里,都能活下来。” “能活下来,不代表不会痛。” “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十四,这样的知识面,就连一些资历更深的都不一定能做到。他要真想背着做点什么,谁也查不到。” “他不是这种人。”萧尽霜斩钉截铁道。 “我知道他不是,这次是一个裴夜,那下次,下下次,再来一个张夜,李夜。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第二遍。” 谢凌舟凑身往他手臂指了指,那是之前被划伤的位置,声音压得更低:“那日罗屿川的手你应该看到了,你我都清楚,那不是巧合。位置不一样,只是失手划歪了,偏偏还卡在了他行凶期间。这件事情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得亏他跟的不是那群犯罪分子。” 谢凌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你决定好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说实话这次的事情如果不是他也不会解决得那么顺利。”他抄起外套,再次提醒:“你看着那孩子,别让他乱想,被姓裴的那种人折腾过心里多少有点事。刀是一柄好刀,就是太锋利,易伤人。你在,刀就有鞘,你要出事了…行了,就到这儿了,这回是真不打扰你们你侬我侬了,看你板着这脸我还以为我在棒打鸳鸯呢。” “…谢谢。” 谢凌舟摆摆手,语气又染上了几分戏谑:“害,谢啥,他也没违规操作。不过,一码归一码,这加油费你得给我去报了,公费还不一定出呢!” “一定。” 第118章 立冬(3) 卧室门再次被推开,晨光正好透着窗棂洒进来,白玦站在风口处平静地盯着门外,那柔软的头发被海风彻底吹乱。 “我们之间存在利害关系,不会出现单独由你接手的情况。是关于我的,对吧。”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却异常笃定,淡淡的笑意里没有一丝雀跃的痕迹。 萧尽霜眸色暗了一度,只是默默走到了他身后,将那被风吹得作响的窗户重新关上。那些如浪潮般不断翻涌的思绪,在海风被彻底隔绝外的那一瞬也一同烟消云散,他终于伸手从身后紧紧抱住了那瘦弱的身躯。 “你的检测报告我看过,太完美了。但你早上的情况,并不在正常范围之内。为什么…” 那份报告的“完美”之处不仅仅在于综合结果被控制在正常范围之内,更是在偏执,防御和焦虑水平上达到略高的数值,却又不至于失控被定义为异常——这恰恰又符合一名在获救以后的受害者会经历的情绪波动。 “报告没问题。” “正常范围不会出现闪回,那些问题你没有根据实际情况回答。” “我没有实际执法权,结果怎么样,不重要。不会影响伤害到其他人。” “所以你就把窗开了拿自己身体出气,把情绪都往自己身上折腾。我也是其他人吗…” “…你不是。”白玦本想再说些什么,当他转身迎上他那双涨得通红的双眸时,心脏像是被人悄悄揪了一把,疼得发酸,最终只是低声补了一句:“对不起…” 以白玦的性子,看似柔情似水,可一旦决定的事情,却从不会主动妥协。即便是会落得个粉身碎骨,也绝不动摇。这一点,萧尽霜也很清楚。他叹了口气,却也没再问什么,只是一把将他横抱起来放回了床边,转身又从床头柜里取出了一支药膏,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他的衣角均匀地涂抹在那道疤痕上。 半晌,才低声说:“早上你让我去睡,是想自己把那些事情压在心底,你怕我难受不想让我知道那几日里你都经历了什么。从前天到现在你也没提过一句,你想让我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我做不到。可这些事,本就是我的错,29号的现场是我强行带去的,1号也是因为我你才回去的,你不舒服,我还责怪你在会议室睡觉。我更宁愿你怪我,骂我,打我,让我知道你难受,而不是现在这全都藏在心里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那不是你的错…我没怪你,而且我也没事。” “但我怪我自己。” 白玦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无奈只得伸出手一遍又一遍笨拙地摸过他的脸颊安慰。 “你总是这个样子。” “……对不起。” 萧尽霜把纱布重新按好,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彻底缓下来:“可是阿玦,就算你什么也不说,你掩饰地再好,你也会疼的…” 他都说得很轻,像是一根即将熄灭的火柴落入丛林,狂风掠过后轰然点燃了整片丛林,连带着那冰封在外的铠甲也一同燃烧殆尽。 白玦垂下眼眸,喉结动了动,本想说“没事”“不疼”,当他再次迎上那满是痛惜的目光时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他阖上了眼皮,声音空洞得像是来自遥远的山林:“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什么也做不好…身体不好…擒拿不好,甚至连一点点挫折也承受不了…” 萧尽霜半蹲着,还在紧握着的手不觉僵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臂一手轻轻绕过他的后腰,一手轻轻将他的脑袋拢过贴近自己的肩膀:“不是的…我的阿玦很好,很聪明,勇敢。你说你什么都做不好,可我从业这些年从没见过有人在第一次任务就做到像你这般。你怕我觉得你不好,我从来没有这样这样想过,我担心的从来都不是你能不能做好。我不是怪你操控了结果,你刚刚问我是不是关于你的,是。但那些都不重要。我不需要你什么都做好,我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萧尽霜缓缓松开了怀抱,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脖颈,轻声继续说着:“你是人,会受伤,会疼,会难受,会怕,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别总是一个人将自己逼得太紧,累了就告诉我,让我替你分担,好吗?在我这里,你可以永远做你自己。” 白玦怔怔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双眸不知不觉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前方那道坚定的身影不受控制地被模糊成轮廓。呼吸一阵阵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不难受,却酸得紧。终于,那些委屈,痛苦,压抑如岩浆般瞬间喷涌而出。 他彻底放弃了挣扎任凭着泪水划过脸颊失声痛哭。他笨拙地抬起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却依旧无法阻止它们一次次夺眶而出。 疼啊,怎么会不疼呢?可那种时候哪里还来得及思考会有多疼。 “我在。”萧尽霜再次将他揽入怀中,像抚摸受伤受伤的小小动物,掌心一遍又一遍抚过他的后脑,任由那滚烫的泪水彻底浸湿了衣裳。 “萧尽霜…我好疼…我想回家…” 他明明就在家里,可他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遍遍地哭着说他想回家,可那个家究竟在哪里,他自己也不清楚。 话说出的瞬间,白玦自己也觉得震惊。他哭得撕心裂肺,就连肩膀都止不住痉挛。 “我知道。别怕,我带你回家。你不喜欢这里,我就带你去别的地方,去你想去的地方。别怕,我在。” 他摇了摇头,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伤口的疼痛已经消散不少,他也说不清楚是哪里疼,就是莫名其妙的疼,痛彻心扉的疼。他泪水涟涟地说要回家,可那个家却总是遥不可及。 他的身体蜷成一团,脸颊往他的肩头埋得更深,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疼,指节死死攥着萧尽霜的衣襟,像是被人遗弃在谷底的小猫,仿佛只要不松手,就能抓住那最后的依靠。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破碎,一遍比一遍低,到最后嘶哑成了梦呓。泪水还在悄然滑落,只是那支离破碎的抽泣声渐渐被呼吸声取代。它终于在温暖的的怀抱中安静下来,那些悲伤随着泪水彻底耗尽,只留下了柔软的沉睡。 直到那双拽住衣襟的手从身上滑落,萧尽霜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将他扶到了枕边。 那抹金箔从海面爬进窗沿落在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泪水在脸颊上闪着微光,像海滩上细碎的贝壳。 “睡吧。我在。”萧尽霜说得很轻,指节覆上他的脸颊时却发现皮肤是冰的,泪也凉了。 此时此刻,中从分局的灯光一夜未歇,空气里那尼古丁和劣质咖啡的味道,像是刻意给线索蒙上的一层焦灼的面纱。图片上那触目惊心的痕迹像一把把残存的利刃,无时不刻不在刺痛着每一个人的双眸,墙上的钟表还在滴答作响,似乎是在给其他无辜的生命做最后的倒数。 “经检验,死者身上共有16处锐器致伤,并未发现致命性单一伤口,初步推断死因为失血性休克。”法医深吸了一口气,就连拿着报告的手都在不受控制颤抖:“死者生殖器有明确生前反应,但未检出精液和其他可疑液体成分…” 并非法医心理成熟能力和经验问题,而是这个中从县,如此残暴和惨绝人寰的凶杀,几乎从未有过。 “这种案子…在咱这儿,十几年都碰不上一回…”副队长眉头紧锁,再次点燃了一支烟:“这性质…太恶劣了,现场一点线索都没有。队,要不还是上报市局…” 分局队长拳头攥得发白,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先别。线索还未明了,现在上报,上面那群人只会觉得我们办事不力盯得更死,别忘了还有年度绩效考核。” “受害者是高危职业,人际排查根本做不了,媒体那边又” “我说了,先别报。”队长拔高了声音,似乎还藏了克制的怒火,那双拳的皮肤被他攥得发白,合拢时关节还发出一阵清脆的“咔咔声”,:“继续去查!现场监控,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发生过矛盾的,都好好查!” 第119章 立冬(4) 不知何时,那份柔软的金箔渐渐变得浓郁明亮,整个房间被白昼填满,热意一寸寸爬上肌肤,像是某种时间的催促。 阳光直直洒落到床头,亮得晃眼,白玦翻了个身,却还是被那股明亮逼得睁开了双眸,还未等他回过神来,枕边抢先一步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醒了?” 白玦的大脑一片空白,闻言只是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半晌才“嗯”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沉重的睡意。身侧的床垫忽然松了一口气慢慢回弹,就连空气也瞬间凉了几分。待他双眸完全聚焦时,那道身影已经离开了。 那一刻,他的心脏瞬间失去了节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快速掀开被子追了出去,冰冷的木板顺着赤裸的脚底,一路凉到了心里。 “怎么了。”萧尽霜有些诧异地将水壶重新放回了桌上,将杯子递到他手中后顺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不穿鞋。” “……”他垂下眼眸怔怔地看着手里那还在不断冒着热气的杯子,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什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默默地将杯子重新放回桌上,彻底埋进了那人的胸膛里。 萧尽霜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双脚果断一手将他稳稳抱起,另一手拿过桌上的水杯:“抓紧。” “……我自己能走…” “别动,地上凉。你以为我走了。” “…嗯…”白玦的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眸中还含着那还未消散的恐惧,指尖死死揪着他的衣领不愿放手。 “我会一直爱你,一直留在你身边,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萧尽霜走得极慢,怀中人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件无价珍宝,似乎只要稍有不慎便会支离破碎。直到将对方稳稳放回柔软的床垫上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他将手中的杯子往前推了推:“先把水喝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白玦点了点头,乖巧地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双眸还在偷瞥着他。只见那人一把取过外套,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他手中的杯子将围巾套在了他的脖颈上,随即又俯下身,轻轻托起他的脚腕套上了干净的袜子,那漆黑如夜的双眸此刻满是柔情。 白玦突然伸出手,孩子气地戳了戳他的脸颊,结实的触感传入指尖时,他自己却先失了神。 “怎么了。” “…没事…”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心头莫名其妙涌起了一股要戳他脸颊的念头。或许是想让对方注意到自己,又或许是想确认那人是否真的在这里。 海风挟着海藻和泥土的气息彻底吹乱了二人的发梢,波光粼粼的海面似一块随风摇曳的蓝色丝绸,几只海鸥在发顶低低掠过又瞬间腾空而起。 “冷吗?”萧尽霜替他扣上了风衣的扣子,动作自然地像是必不可少的流程。 白玦摇了摇头,脸上神情淡淡,却不安分地将冻得冰凉的手往他的后颈处钻。 “手这么冷。”萧尽霜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却也没躲,指节在他的鼻梁上轻轻刮过,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再穿我要成粽子了…”白玦小声嘟囔着抬手拉过风衣的帽子反向套在了萧尽霜的头上,彻底遮挡住了他的视野,轻声问道:“猜猜我在哪。” 本以为胜券在握,还未等他后退,萧尽霜便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力道亦是恰到好处。 “你耍赖…我还没躲…” 萧尽霜早已习惯了他那瞬息万变的情绪,冷肃的眉眼带着温和又不失坚定的笑意:“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他将外套随意搭在手肘处,托着那冰凉的手掌放在了他的胸膛处。 白玦的呼吸瞬间慢了一拍,片刻后,那抹温和而熟悉的笑意从眼角处悄然蔓延,像被海风滤过的阳光,亮得炽热。 “我不要你找,我就一直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烦死你。” “不会烦。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你不是才第二次来吗??”白玦有些诧异,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质问”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带哪只小野猫一起来了?” 萧尽霜轻笑出声,一把将人圈进了怀里,掌心顺着腰线滑落,几乎是贴在了他的耳边:“带了,现在趴在我怀里撒娇。” 白玦愣了片刻,偏过脸低声道:“你才是小野猫…”话落,又不死心地一把拉过他的手抬起,不轻不重地在掌心上咬了一口。 “带的那只有点凶,爱咬人。” “那我是小野猫你是什么,小乌龟?”白玦本想打趣他像许愿池里的王八,他张了张嘴,却被对方抢先一步:“试试。” “试试什么?试试就逝世。”白玦脱口而出,直到话语落下才反应过来,脸颊倏然像是被淬了火,烫得过分:“好哇,你还学坏了是吧!” “跟你学的。” “我才没有,少污蔑我!” “嗯。” “所以你要带我去的地方是马场?” 时光流转,他已多年未曾归来。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岸边的马路翻了又翻,熟悉的街巷也添了许多陌生的痕迹。可当他再踏上这条熟悉的小径时,那段记忆依旧清晰如昨———这是当年他纵马驰骋的方向。 与别处不同,此处没有工作人员牵马拉绳,亦没有场地限制,这是真正的——朝着自由,策马扬鞭。 “嗯。” 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静静地立在沙滩,光滑的毛色在阳光下宛如一块被风磨砺得光滑的黑曜石。萧尽霜缓缓从它的眼前绕到了左侧,轻轻抚摸过它的颈部后牵出了马厩,朝身后伸出手轻声道:“来,我带你。” 见身后人迟迟没有动作,他下意识往身后看去:“别”, “怕”字还未来得及出口,白玦便一脚踏上马镫,借力一跃,稳稳落在那匹白马的鞍上,动作干净利落。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稍稍拉过缰绳,小腿轻轻夹过马腹扬起一片沙浪,随即在萧尽霜的身侧疾驰而过,右手还不忘往他发梢薅上一把。 “慢点,小心伤口。”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萧尽霜无可奈何地笑了,只得握紧缰绳,脚尖一挑快速翻身上马带起一阵疾风往前追去。 骄阳高悬,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驰骋过潮湿的沙滩,留下了几排整齐的月牙印。浪花拍打礁石,疾风呼啸声,马蹄声相互交织掠过耳畔,二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悄然靠拢,就连那一道道马蹄声也渐渐同步,就连心跳此刻也在——策马同游。 黑白鬃毛并肩的那一瞬,萧尽霜扬起手朝着白玦的后脑勺轻轻一推,却没有松开手,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哎你干嘛老拍我头,我没有一米八就是被你拍矮的。”话是这么说,他的语调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慢点。” “小乌龟追不上了?” “怕你摔海里。” “那你记得去捞我~”白玦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偏过头忽然问:“你以前来过?” “没有,上次回去搜了,想着下次带你来。” 白玦垂下眼,轻轻拉了一下缰绳,白马放慢了步伐,朝着那匹黑马靠得更近了些:“看不出来啊,萧队长还深藏不露啊,这是准备去申请皇家近卫骑兵吗?” “警校有骑术训练。你呢。” 白玦一脸狡黠地望向身侧,半真半假解释道: “小时候总想着骑马仗剑走天涯,后来事情太多去不了。” 萧尽霜掌心顺着他的后脑移到了他的脸颊,轻轻拨开了脸上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你啊。” 白玦偏回了头,抬起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淡淡道:“开玩笑的,那时候没驾照,但是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我。” “现在呢。” “现在嘛~”白玦轻轻收紧了缰绳,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缓收了步伐:“不想了。” 白玦的脸上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拽住了萧尽霜的衣襟将他拉得更近了些,随即探过身子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吻得很轻,像微风拂过海面,却又足以激起千层浪花。 “我找到了独属于我的,不可战胜的夏天。” 海边的风渐渐柔下来,两只海鸥低低掠过他们的发顶,又展翅划破湛蓝的天幕,最后一同越过了海天相接的远方。 第120章 立冬(5) 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终于散尽,浪潮悄然涌上沙滩,一如既往带走了所有白日里的踪迹,沙滩上那一排排马蹄印也彻底淹没在了海水中。 萧尽霜从厨房走出时,那人身体半倚在阳台的栏杆眺望着远处,似乎在想着什么。 “怎么又在吹风。” “没有…我就是看看…” “喝了暖暖。”萧尽霜缓缓走到了他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将那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塞进了他手中:“进来吃饭。” “嗯…” 玻璃拉上的那一瞬,寒风终于被隔绝在外,桌上的饭菜还热气氤氲。 “吹了多久。” 白玦晃了晃手机,低声解释道:“我不是去吹风…刚刚有海鸥,你看。非常‘肥美’的海鸥。” 屏幕上——白玦嘴里那只‘肥美’的海鸥正停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嘴上还钓着一枚薯片。 “你应该去码头整点薯条~” 萧尽霜听得云里雾里,低声问道:“为什么。” 白玦噗嗤一笑解释道:“就是一只海鸥问另外一只海鸥应该飞向何方,另一只海鸥说它打算去码头整点薯条。然后那只海鸥又问它活着是为了什么,它说为了去码头整点薯条。你看,虽然没有薯条,但是还有薯片~” 萧尽霜放缓了声音,将汤碗推到了他眼前:“天暖了再一起看,晚上容易着凉。” “那说好了…” “嗯。”萧尽霜放下了筷子,忽然正视道:“阿玦,有个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你问。” “罗屿川的手。” 屋子安静得只剩下了海风掠过落地玻璃的声音,仿佛连时间都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白玦原本已经在脑海中编好了一个理由,条件反射,自我保护,随便哪一个都行。就像往常一般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可当他真正迎上那漆黑如墨的眼眸时,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了。 “你都知道了…”白玦认命般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是…” “我上次说过,以后别这样。”萧尽霜放柔了声音,只是那抹“刻意”在此刻看来却更像是质问。 他自然也清楚,白玦将报复卡在了合理防卫的灰色地带上,用理性分析和取证去掩盖了真正的动机。 白玦手里拿着的筷子始终只是不断地拨着米饭,声音似乎也在随着那一缕热气的升起而消散: “他先动手的…而且他还带乙醚…” “事不过三,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把你调离一线。” 萧尽霜将椅子往他的身侧挪得更近了些,刻意放缓了声音不让自己显得那么严肃:“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那是嫌疑人,他的危险性是无法预估的。不是每一个嫌疑人都不会还手。” 萧尽霜还在说着,只是在“调离一线”那句话落下以后,白玦的听觉似乎被棉絮彻底隔开,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洪水淹没。 他一言不发把筷子重新放回了碗中,轻轻往前一推,椅子往后一带不紧不慢地走回房里掩上了门,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像是他从未来过这里。 萧尽霜下意识跟去,只是此刻再逐只会将人推得更远,倒不如给彼此一点缓和的时间。他默默倚在墙边,卧室的房门虚掩着,没锁,二人的距离此刻却像是被这道未上锁的门板彻底割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谁也没有主动去提前将门推开。 ——咚! 楼上那阵沉重的,像是什么重物落地声终于拉断了那根紧绷的弦,就连墙壁也随着轻轻一颤。 那声音,像那灯光如昼的房间,四周只有震耳欲聋的重金属乐和猝不及防的敲击声,又像那冰凉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他的皮肤。再后来,空气静了,刀也落下了,一切重归正轨。可如今,那短短的一声,却足以将他重新拖回到那无尽的深渊里。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和玻璃碎裂声从门内传出,萧尽霜几乎是本能性地夺门而入。 玻璃杯子碎了一地,那摊水迹在灯下泛着冷光。他并没有看到人,只有床上那张被子缩成一团抖得厉害,干咳声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出。 “阿玦。”他轻唤了几声,没有回应。 那张被子抖动更甚,他的指节触到边缘的一瞬,里面的人蜷缩地更紧,身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往后一带。 “别。” ——砰,床头板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声音。 白玦的视野完全被被子遮盖,萧尽霜别无他法,只好将手覆到了被子边缘,声音压得更低:“阿玦,没事,没事,没有人,我在。别怕。” 他就那样站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念着,候着,守着。 良久,咳嗽声终于消散,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终于了掀开了小小一角——露出了里面那双湿润的眼睛,泪水在他的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在。”萧尽霜轻轻摸了摸被子的顶端,随即伸出手,本想将他拥入怀里,然而指尖触碰到他手臂的那一瞬—— 白玦像是触电般猛然后退,后脑几乎要撞上床板。电光火石间,萧尽霜眼疾手快,及时伸出掌心牢牢护住了他。 白玦怔怔地盯着他,双手将被角攥得更紧,似乎这样便可以把外界的那些不安和恐惧隔绝在外。片刻后,泪水终于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被褥。 “没事了没事了。”萧尽霜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将另外一只手放到他眼前,声音温柔而坚定:“没事,没事,我就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被子才缓缓松开了另一个角,苍白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掌心,像是在试探。 “我在。” 话音落下,白玦死死拽住了他的手,猛然朝着掌心处咬去。那双肩还在微微颤抖着,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入掌心,也落进了心中,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渐渐沉下。 “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想…”——想帮他,想让那人也自己感受一下被划伤的感觉。他声泪俱下地说着,可他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了那句“调离一线。”后面那些想说的话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也不知该如何说。 萧尽霜耐心地,一遍遍地替他擦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我知道。是我刚刚说的话太重。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怕你再受到伤害,也怕我来不及。” 白玦抽泣着,似乎没有听懂,嘴里不断呢喃着:“我不想走…我想和你一起…” “不走…不走,是我说得太重,是我不好。”萧尽霜终于顺着床沿坐到了他身侧,顺势将人揽进了怀里。 “真的…?” “真的。不哭了,再哭小野猫要变小花猫了。” “你才是小野猫…” “嗯,你是小花猫。” “我不是…”白玦终于阖上双眸破涕为笑,那抹笑容浅浅的,却带着内心的释然。 “困了?” 白玦长长地“嗯”了一声,揽住了他的手臂。 “吃点东西再睡。”见他没回应,萧尽霜只得轻轻推了推他,接着说:“你听见了,不吃饭小心我把你的甜品都没收。” “你敢动我的甜品我就!” “就什么。”萧尽霜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直接将他从床上抱起。 “你还捏我脸!”白玦报复性地抬起双手狠狠捏过他的脸颊,嘟起嘴唇:“我就…我就饿死给你看。” “那你先好好吃饭。” “那你不许动我甜品。” “先吃饭。” “你不许…”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拌着嘴,谁也没再去掀开那道伤疤。 “我去热饭,你别乱走,卧室的玻璃我一会收拾。”萧尽霜将人放下时,掌心的那排斥齿印还泛着鲜艳的红晕,见他还在盯着自己手看,反倒轻笑出声,语气亦没有一丝的责怪:“以后单位的都知道你爱咬人了…” “对不起…”白玦重新站起身走到了他身后,伸开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脑袋轻轻贴上了他的后背。 “没事,不疼。回去坐好,地上凉,别乱跑。” “我不要…就要抱…” 萧尽霜缓缓转过身,指节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把饭吃了再抱,现在抱着硌人。” 白玦终是松开了手,乖巧地坐了回去,嘴上还不忘挑衅道:“吃完也那样~就硌你。” “好,就硌我。多吃点,我怕疼。”萧尽霜把碗筷推到他面前,转身时还不忘“报备”道:“我去收拾玻璃,有事叫我。” “等下。”白玦伸手拦住了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你也先吃饭…” “好。” 窗外浪潮还在奋力拍打着礁石,晚风夹着海藻的咸腥味顺着窗棂爬入屋内,冷清的餐厅再次燃起了烟火气。 那一晚,谁也没再提起那些被海风吹散的往事。 . 夜晚的烟火气慢慢散去,海风也渐渐柔了几分,带来了那清晨独有的宁静。 “那个,萧尽霜,咱们商量个事呗~”白玦身体蜷成一团窝在沙发上,身上的毛衣被他攥得严严实实。 “不商量。”萧尽霜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一眼,便瞬间读懂了他的抗拒,果断拒绝道:“手没好,冰敷有助于消肿。” “……不要,冷…”白玦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声音软糯如猫。整整一周过去,疼痛已不如初时那般尖锐,只剩下隐隐作痛。 “很快,十五分钟。” “萧尽霜…”白玦嘟着小嘴,委屈地歪着脑袋,又攥着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都一周了…不敷了吧…” “不行。” “你这是个人霸权主义…我要找萧队长告你违背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萧尽霜强行压下了嘴角的笑意,一本正经回道:“嗯,记得给萧队长提交完整的证据链。” 白玦指了指他手上的冰袋,理直气壮地说:“物证在你手上,受害者是我。证据确凿,我要让法官判你无妻徒刑。” “听起来很严重。” “你知道就好,劝你把犯罪工具放下,再对我的精神损失作出赔偿,我可以签谅解书放你一马~” 萧尽霜无奈地摇了摇头,趁眼前人走神之际,瞬间伸手一把将他揽进怀里,二话不说绕过衣角将冰袋贴上了他的肩关节,动作出其不意又不失精准。 寒意迅速在肩膀处蔓延,白玦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身试图在其中寻找到那一丝隔着衣物且微不足道的暖意。 “冷…” “很快,再忍忍,还疼吗。” 白玦摇了摇头,脸颊贴得更紧,声音止不住颤抖:“你欺负我…” “没有。” “就有…” “我的错,敷完回去给你做桂花银耳羹。”萧尽霜轻轻抚上他的后脑,语气满是宠溺。 “……那好吧…看在桂花银耳羹的面子上原谅你了…” 萧尽霜本打算等白玦的身体彻底好转后再接他回去,顺便将那扇被罗屿川敲碎的落地玻璃门修好。只是楼上楼下脚步声,家具拖动声,或是偶尔重物落地声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无法避免,而这一串串本该习以为常的日常杂音此刻于白玦而言就像噩梦的倒计时,无时不刻不再试图将他再次拖回到那段黑暗之中。 第121章 暗香 白玦看着院子堆积如山的快递箱子和成堆的落叶不由抽了抽嘴角,揉了揉眉心问道:“你这是…打算自己动手…?” “嗯。” 白玦下意识弯下腰,正打算帮忙,纸箱却被萧尽霜先一步按住:“放着我来,去开门。” “我可以帮忙…” “我知道。”萧尽霜嘴角挂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发梢:“听话,去开门。” “那我帮你把那几个小的拿进去。”白玦还在说着,下一秒—— 啪。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萧尽霜的掌心带着戏谑的力度实实落在了他的臀瓣上。 “萧尽霜!!”白玦失声吼道,脸颊烫得泛红。 “我在。” “你你你。”白玦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炸毛的小猫,语无伦次低骂道:“你做什么打我。” 萧尽霜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面不改色道:“没有。” “我帮你你还打我。”白玦一把扯下身旁的枝叶奋力往前砸去——那几枚翠绿的叶片在他眼前无力地翻了个飘落在地,甚至连萧尽霜的衣角都没触到。 “打不过还拿叶子撒气。” “……电视剧不是这么演的,说好的摘叶飞花呢…”白玦有些气馁的踢了踢脚边的落叶。 “少看点海绵宝宝。”他说的自然是当初白玦在海边模仿蟹老板的事。 “海绵宝宝才没有这种剧情,不过,你居然还记得啊…” 萧尽霜忍着笑从快递中抽出一片纸皮,递到了他手中:“拿稳。”紧接着在白玦一脸狐疑中转身挑出一片大小厚度适中的叶子,摘下,卡入指节,轻轻往身后一掷 ——哒 那枚细薄的叶子稳稳钉进了纸皮。 “????”白玦不可置信地反复翻看过那块纸皮,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这对吗??? “哪不对。” “哪哪都不对…受害者怎么死的?张年:‘飞叶子飞死的’。” “颈动脉有保护层,不现实。” “……”白玦无可奈何地捂上了双眸,沉默了好一瞬,面上表情才从故作鄙夷切换成了那副好学的模样,伸手去拽了拽他的衣角:“教我。” “不吃桂花银耳羹了?” “不管你先教我~” “外套穿上,风大。”萧尽霜顺势挑了几片较为合适的叶片,又接过了他手中的纸皮挂到了枝干上:“看我动作。” 他后退几步,随即手腕一抖,那枚叶片瞬间撕破空气直钉在前方的纸皮上。 “试试。”萧尽霜牵起白玦的手腕,手中的叶片塞入了他的指尖:“手腕发力,往前送。” 白玦一点即通:“手腕爆发力?” “嗯,注意方向。”萧尽霜缓缓松开了手,站到了另一侧。 熟悉的记忆再次浮现:“那我应该懂了。”白玦嘿嘿一笑,手腕一甩 ——哒 那枚叶片急速掠过空气直直钉入了纸皮中央,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就像是早就练习了无数遍。 “…第一次?”萧尽霜有些意外。 白玦挑眉,洋洋得意地望向身侧:“第一次,怎么样?” 又是哒地一声落下,第二枚叶片紧随其后,直直钉入了纸片。 “之前学过什么。” 那抹自信满满瞬间被生无可恋取代:“古筝,你说手腕爆发力我就想起了古筝七级要考的那首‘战台风’,死去的记忆在攻击我…” “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 “你才是~” “没藏。” “看来我得去慢慢‘挖掘’了,免得某人让某人找到机会去偷藏小野猫~” “嗯,小野猫藏得太好。”萧尽霜揉了揉他的发梢,紧接着在白玦一脸惊讶下,一把薅下了那株叶片几乎被摘了精光的桂花树下金黄的花朵:“外面冷,先回去,门装好了就给你做桂花银耳羹。” “???你摘我的花给我做桂花银耳羹???” “嗯。”萧尽霜是懂得如何通过行动完美诠释“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句话的含义的。 “我锁门了!”白玦故作生气,那扇门掩至一半时便被那细长的纸盒卡住了:“非法闯入,我要告你。” “合法。” 那沉重的快递在萧尽霜手中似乎轻若无物,不过片刻便搬至二层,完全不见一丝吃力的痕迹。 “你真打算自己来啊…?” “嗯。”萧尽霜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和那把桂花放入了他的掌心,轻声解释道:“隔音耳塞,一会会吵,先戴上。桂花泡盐水去苦。” 白玦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对耳塞:“话说昨晚我是怎么睡着的” “哭睡着的,像只小花猫。” “…真的啊…?” “嗯,录下来了,在手机里。” “萧尽霜!!我要把你打入冷宫!”白玦“咆哮”着伸手去翻他的衣兜。 “手机不在这。” 他摸了个空,只得抬手往他的脑袋轻轻拍去:“你打我就算了!你连我花都不放过!你还偷拍我!我要告到‘中央’!!” “不受理。” ‘中央’也没躲顺势低下头,没忍住笑了一声:“嗯,现在是炸毛小猫。” “你才炸毛小猫。”白玦没好气地低骂了一句,尾音却是微微上扬。 自从萧尽霜心中莫名产生了白玦薄怒时那气鼓鼓瞪着眼,一脸倔强偶尔还会咬人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小猫的印象后就开始想方设法去逗弄他。 “你还笑!” “好好好不笑了。”萧尽霜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把人搂进了怀里,眸中闪过一抹忧愁。 白玦一向善于察言观色,见他眉头轻蹙过一瞬,便缓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阿玦,我下午…需要处理些事情,很快回来。你…” “唔…没事,我有你给我的这个~”白玦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盒子,脸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颈窝:“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萧尽霜心中余悸未消,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白玦的腰侧。分明早已肌肤相贴,他的指节却还在一点点收紧试图把人往怀里带。萧尽霜本想带他同去,然而上午白玦已是经历了将近四小时的车程,对他而言,如今最重要的是避免过度奔波劳累,好好休养身体。 白玦轻描淡写地说:“小狗乖,不怕,我在家里等你。我可以好好睡觉,可以在家里看电视,也可以吃你给我做的桂花银耳羹~总之,我会在家里等你。”他的每一句话说得都很轻,很慢,却带着沉重的笃定。 “好,等我把这个弄完就给你煮银耳羹,饿了就先吃东西。我很快回来,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你——”白玦扬起头,那双眸亮亮的,像是看到了心爱之物,发着光。 墙上的指针不过刚转至四时,天色却已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团似棉絮般堆叠,阳光被染成了浅灰色。 客厅的电视还在无声播放着,底部标题赫然印着——“21岁女大学生身中数刀惨死在五星级豪华酒店,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屏幕上主持人的嘴唇不断张合着,灰白色字幕飞速滚动:“年仅21岁女大学生在象征着安全和奢侈的五星级豪华酒店遇害,血迹一路蔓延至门口,凶手至今逍遥法外,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令一名未来本该光彩照人的妙龄少女遭遇如此惨无人道的袭击” ——咔哒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令人心跳加速,那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白玦条件反射式的快速掀开沙发上的毛毯,赤着双脚蹲到了沙发后侧。他的指节轻轻抓住沙发角,小小地探出一点眼睛—— 那道熟悉的身影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抓挠。 “掩耳盗铃,尾巴都露出来了。” “你才尾巴都露出来了…”白玦小声呢喃,慢吞吞地从沙发角落里站起,走到了他身前:“这是什么?” “给你。” 一只毛茸茸的,粉嫩的白色爪子从纸箱边缘探出,轻轻拍打着纸皮,似乎在往外面的世界问好。 白玦弯下腰,轻轻戳了一下那软糯的爪子,里面的小生物“嘭”地一下瞬间钻出了半个脑袋:“你说的处理事情,就是它…?” “嗯。” 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又重新缩回,似乎有些手足无措:“那…我可以抱它吗…” “可以。先让它熟悉一下你的气息。” 白玦重新伸出手,倏然,纸箱里的小猫像个弹簧似的噌的一下蹦到地上,软绵绵的身体轻轻蹭着他的腿,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小小的生命从地上托起抱入怀中。那拥抱很轻,很认真,甚至连指节都在轻轻颤抖,小心得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谢谢…” “别怕。” 小猫静静蜷在它的怀里,没挣扎,反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前爪一下一下地踩着发出了更深沉的呼噜声。 “它好像…很喜欢我…?” 萧尽霜轻“嗯”一声,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后将人圈进怀里,手中的手机举得更高——咔嚓。 白玦莞尔一笑,嘴里娇嗔道:“你怎么又偷拍我…” “记录小白猫和小野猫。” “……那你是小狗,猫猫乖,我们不理他。”白玦偏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抱着猫转身坐回了沙发上,忽而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狡黠:“有人还吃猫猫醋~” 那团雪白的小生命前爪不断在他膝上交错着,奶声“喵”了一句,算是回应。 “……”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白玦假装咳嗽过两声,顺势清了清嗓子:“你给它取名了吗? “没。” 白玦把小猫往怀里又带了些,轻轻贴上了脸颊柔声道:“那就叫小霜好了~” “小玦。” “小霜。”似乎是怕萧尽霜再次反对,白玦话锋一转:“对了你看电视。” 屏幕上的五星级酒店,女大学生,身中数刀,凶手逍遥法外,无一例外不在煽动个人情绪,制造社会恐慌。 “尽管近年来犯罪率持续下降,绝大多数人还是认为所在社区犯罪率上升。”萧尽霜缓缓坐到了他身侧,把猫条递到了他手中,放缓了声音:“别给它吃太多。” 白玦顺势靠到了他的肩上,轻轻举到了小猫面前:“没办法,毕竟媒体也知道观众爱看什么…理想化犯罪故事,毫无人性,不知悔改的罪犯,完美受害者,安全点遇害。” 第122章 暗香(2) “嗯,恐惧,愤怒,快乐,是极易传播的情绪。快乐的内容也会被分享,但恐惧和愤怒在不确定和特定话术的加持下会传播得更快。加之媒体具有便利性,是公众了解司法和犯罪的主要来源。” “喵喵。”白玦的掌心一遍又一遍顺着小猫头部抚过后背,声音放得更轻:“近十年的数据证明,女性更容易遭受熟人所害,三分之二性侵案的受害者认识施暴者,这组数据还是仅限于已上报的案件。那些亲人,朋友,领导作案没报警的,一抓一大把…然而,媒体却让女性看起来更容易被陌生人侵害从而忘记了最大的危险也许就在自己身边。这不还在说着…” “身中数刀,过度杀害。五星级酒店,无强行带入,财物丢失,撬痕,熟人作案。” “陌生人如果要在这种半开放的私密空间实施犯罪行为,首先得有一个一同进入房间的机会…21岁,受害者社会圈层,社交线索都很关键。” 虽说媒体具有一定的虚假性和误导性,但将字体加以拆分,偶尔也能获取一定关键信息。 白玦轻轻戳了一下小猫的耳朵,似笑非笑地扬起头望向屏幕,只是这抹笑容,却异常冰冷。他继续补充道:“你看,他们一次又一次重复21岁,就连背景也是五星级酒店。‘血迹一路蔓延至门口’,他们不是在报道,而是在通过这些词汇引导他人的情绪。越令人不安,越残忍,越戏剧——越好。人们会点击,关注,传播,就是因为他们的恐惧情绪和兴趣被媒体利用,这种本身就存在问题。” “黄色新闻。” “是啊,黄色新闻。虽然说媒体的收入来源主要是广告,但是只需要用一些耸人听闻的词汇去概括,就能吸引更多的关注提高收视率,也能更好地变现。司法部门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他们,却是在——放大问题。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大家也挺忙的,便利性早就超过了对真实性的探讨~” 他们就那么你一言我一语,思路无缝衔接着,彼此的眼神偶尔交汇,就像是两颗完全协调运转的齿轮—— 这份默契,早就胜过千言万语。 “话说,我们的萧支队长不会真被革职了吧?怎么还2G网了呢?”白玦忽然转了话题,抬起手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 “我们?”萧尽霜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动作很轻,语调也很轻,像是不动声色的探问。 “我和小霜呀~”白玦听出了他的话中有话,故意抬起另一只手,拇指轻轻摩挲过小猫肥嘟嘟的脸颊:“这是猫猫警长。” 小猫顺理成章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轻轻地喵了一声。 “它怕冷。”萧尽霜松了手,缓缓抱过他怀中的小猫放到了毛毯上。 小猫乖巧地窝了一瞬,似乎对此并不满意,下一秒,它又踩着软垫径直跃过萧尽霜的双膝跳回了白玦的怀抱,扬起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那道呼噜声还更大了些,像是在挑衅。 “它说它不怕。” 萧尽霜熟练地取过桌上的罐子,打开,放了几枚叶片在一旁的毛毯上,淡淡的青草味瞬间在二人之间萦绕散开—— 那是猫薄荷。 他又重新将小猫抱回了毛毯上,这一回,它终于没有再躲,甚至翻了个身露出了更加雪白的肚皮。不到片刻——它便彻底向‘敌方阵营’倒戈。 “贿赂警长,罪加一等。”白玦看着不争气的小猫,轻笑出声:“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酸味,好像是醋?” “没有。” “是吗?” “你刚刚…一直在抱猫。” “主动的小猫有糖吃~”白玦补偿般抬起双手环上了他的后颈,脸颊轻轻贴上他的胸膛,笑得温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电视屏幕,那些字体还在不断跳转着,直到酒店“中从”二字出现,时间似乎就此凝固。 “…等下,萧尽霜,你快看电视!中从,那不是我们市里的吗?!”白玦一把移过他的脸颊,动作还有些慌乱:“这个案子,你要去申请接手吗?” 起初,二人只当是发生在其他市的刑事案件,消息偶尔不流通也是常态;但若是市内,没有收到上报消息,那便是中层出了问题。 “不能越级干预,贸然介入会破坏证据链。”萧尽霜在工作上总是一板一眼。 “???那为什么…”按流程,这类敏感的重大恶性案件必须上报,这种是极其罕见的违规操作,白玦起初只当是其他人在接手工作,不曾想过是完全没有上报:“那为什么媒体先报道了…还不是官方媒体…” “我不知道…”并非推脱,萧尽霜确实并不知情:“没有上报,没有书面材料,没有附件,就连口头汇报也没有。我去联系指挥中心核实。” 他的脚步急促,几乎是疾冲上楼,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像是催命的鼓声。就连毛毯上的小猫似乎也嗅到了这无形的硝烟,不由弓起身子竖起了耳朵。 “猫猫乖。”白玦小心翼翼地将猫抱回了怀里,随即打开了外卖软件。按事态严重程度和以往流程——核实信息,上报内容,再到和分局对接,被任命挂牌督办,不会拖到第二天。 “走了,带你去收拾行李。”白玦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像是对小猫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从衣橱中取出了一个黑色行李包——那是萧尽霜的。袜子,便衣,制服,饼干,几乎生活中能用上的,他都尽数塞入其中。 白玦其实并不确定萧尽霜会不会同意带上自己,于是他提前把萧尽霜的行李收拾好,只当是一点希望。 最后才是自己的,背包得拉链拉至一半时,一直蜷在被褥上的小猫一个箭步径直钻了进去,像是早有预谋。白玦随便拣了几套衣服,重新将猫抱出:“你也要去吗。” ——喵~ 夜渐渐深了,分局讯问室的灯光映出三道冷硬的身影。 “我再问你一遍,11月6号,你在哪里?” “我说了八百次了警官,我在公司开会。”男人语气明显不耐。 “我们在案发现场监控发现了你的身影和一枚特殊定制纽扣,正巧符合你风衣缺失的纽扣,你怎么解释?” “你们不是查过我社交账号吗,这纽扣我他妈27号就发文说丢了。而且我他妈怎么知道为什么案发现场会拍到我?我公司门禁,办公室监控,在场所有人,加班记录都能为我证明。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受害者的最后一条短信是你约她在星河蔷薇见面。” ——啪! 男人终于忍无可忍,双手用力拍向桌子咆哮道:“我他妈都说了,那不是我,是有人在冒充我!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 “我要提醒你,你的社交账号发帖,现场发现的纽扣,监控,都” 未等他说完,男人便火急火燎打断道:“你耽误我的这几个小时给我造成的损失有多大吗?!你的这些线索,只能算是关联性证据,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要见律师。” ——砰 讯问室的铁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了金属尖锐的声音。分局大队长前脚刚迈,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处理这个案件时,一旁的记录员便利落地的喊了一句“局长”将他从思绪中强行拽出。 局长眉头紧锁,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孟队,我刚接到通知,该案件已被市局挂牌督办。还有,这种重大刑事案件,为什么没有上报?” “局长,我想着嫖宿激情杀人把线索整理出来再上报,人已经抓了。” “你在这行业干了有十多年了,这是严重违纪行为!你好自为之吧。立刻整理所有相关资料和‘未上报说明’至专案系统,包括对嫌疑人的说明。” “是…局长。” 第123章 暗香(3) 萧尽霜从二层走下时,墙上的指针已是转了几圈,就连屋内也添了几分冷意。 “怎么样…?”那只小猫枕在白玦的怀里睡得香甜,沙发上的另一侧还摆着那两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包和一袋外卖。 那两袋行李一前一后地堆放着,像是早就知道他自己会被留下。 萧尽霜呼吸一滞,胸膛像是被人偷偷撞了一把,紧得发酸:“阿玦,我…” “现在去吗…?” “嗯。” “那你要带我吗…”白玦垂下脑袋,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小猫的胡须。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在触碰自己破碎的心绪。 “你身体还未恢复,奔波劳累,不合适。”萧尽霜鲜少的犹豫不决,一方面白玦一人在家,一些生活噪音难免触发闪回,加之先前的绑架他仍然心有余悸。另一方面已是深夜,高强度工作又会进一步影响恢复——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你一人在家…” “……好。我买了面包方便你路上吃,天气冷,其它的放久了会凝固。你一会记得带上。”似是早有预料,白玦在他话落的那一瞬便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决定。他没有哭,只是将怀里的猫抱得又近了些,企图抓住最后一点安慰。 萧尽霜快步走到他身前,轻轻拨开了他额间的碎发弯身落下一吻:“你想去吗。” “想…” “先说好,不舒服就停下,别逞强。”萧尽霜一把拎过三袋行李,算是同意。 “那我把猫猫带上陪你一起去~” 萧尽霜本想提议先把猫送去托管中心,但很显然,时间并不允许他这么做。内部消息泄露,二十一岁妙龄少女在五星级酒店遇害的新闻已然在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两只猫不能进现场。” “???什么意思!狗也不能进!” “什么时候收拾好的。” 白玦轻轻往他腰间掐了一把,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在你还在‘明白’‘了解’‘收到’的时候~” “我没说了解。”萧尽霜很快便感觉到他的那个行李袋更重,继续问道:“你给我塞了什么。” “什么都有,巧克力,能量棒,糖,急救包。可惜了,就是没有我~” “不可惜,在车上了。” 夜色如墨,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渐渐远去,前灯切开了静默,带着那抹固执径直冲入黑暗。 “受害者樊楚音,二十一岁,夜场公关。案发地点,中从市星河蔷薇酒店,身上十六处刀伤,不存在致命伤,手脚有束缚痕迹。还有一点,受害者阴道有充血反应,体液标本未检出精液成分。” “???刀伤在哪里?” “脸,胸口。嫌疑人早有预谋。” “愤怒,仇恨,羞辱,控制…开膛手杰克的目标是女性性工作者,肢解,侮辱,施加多处致命伤口,目的是为了支配和控制受害者。这个案子感觉有点奇怪,但是我又说不清…”白玦有点沮丧:“还有其他的信息吗?” “分局通过现场监控,受害者电子信息最后联系人和现场遗留物品初步锁定一名嫌疑人。嫌疑人汪翼,某对冲基金合伙人,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具体资料分局还在整理。” “……” “怎么了。” “对冲基金合伙人,最低也有A8。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白玦似乎想起了什么,快速拨通了号码,声音却是从中控扬声器发出—— “哥,怎么了?我打游戏呢。” 白玦掌心还在不断抚摸着猫咪的脑袋,咳嗽两声清了一下嗓子问道:“你上次说的网页,现在密码是多少?” “lucky3794加感叹号。哎?我上次跟你说你还不理我,早该包个——” “咳咳。打游戏去吧,没事了。” “要不我给你介绍一” “别乱说,我还有事先挂了,空了再去找你。” “好嘞,那你记得空了找我!我发现了一个新的密室逃脱店,你来了我带你去!” “一定” “下次改密码了我再给你发!” “……不用了谢谢……”白玦心知对面人是误会了些什么,继续解释道:“我查些东西,别乱往外说。” “得嘞!我嘴最严了,那我继续打游戏了。” “去吧去吧,挂了。”白玦捂住了双眸,果断挂了电话。 “这是。” “我表弟。”白玦指尖快速刷过屏幕,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刚刚说介绍。” “他乱说的,别理他。习惯就好。” 萧尽霜有些意外,下意识瞥过一眼——屏幕上的照片一张比一张露骨,底部甚至还有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 萧尽霜眼皮一跳,迅速偏回了头:“你这个网站…是要确认什么。” “确认受害者有没有出现在这个网也上。时间对金融行业精英来说尤其珍贵,甚至要精确到秒。所以几乎不会出现在夜场消遣,即使是去到那里,顶多也是应酬性出席。更别说是夜场搭讪和违法性交易,除了暴发户。他们怕死,怕丢人。也就是说,他们会更倾向于‘买凶杀人’。而且他们有特定的网页,就是这个,里面主要是一些七八线明星,歌手,网红。密码会定期更改,上面有联系方式和地址,不需要冒险去其他地方。对这些人而言,酒店就是一个开放的空间,更不会去。” 白玦的屏幕还在飞速滚动着,话音落下,网页也见了底:“不在。” “嫌疑人将自己包装成汪翼,以‘财富阶层‘的身份接近受害者。如果汪翼的不在场证明得到证实,那就是——” “整容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那句话,不仅是语气,就连神情如出一辙。 “你注意比对一下。” “包在我身上~七号技师很不高兴为您服务~”白玦放下手机,用酒精湿巾擦了擦手,随即撕开面包的塑封,掰下一小块,递到了萧尽霜嘴巴,继续补充道:“整容院那边应该是做不了排查的,正规机构还好,如果嫌疑人去的地下医美,就是纯纯浪费时间…” 面包的香味瞬间在车内蔓延,原本还在熟睡的小猫似乎闻到了什么,鼻子一动伸了个懒腰,凑身过去。 白玦翻过手背轻轻点了一下小猫的鼻子,顺势将面包移开了些,偏过头认真问道:“它能吃吗?” 萧尽霜开着车并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动静,转而问道:“什么。” “面包,小霜看起来也想吃。” “……不能吃太多。” “哦…你继续。”白玦将刚掰好的面包递到了小猫嘴边,剩余部分则直接塞到了萧尽霜手里。 “我开车。” 白玦笑得狡黠,假充不解故作认真问道:“那我全给它?” 家庭弟位这回事——为什么后来者居上,因为小猫又争又抢。 萧尽霜替他改口道:“那不叫‘能吃吗’,是你想给它吃。” “这不是还问你了嘛…”白玦有些“心虚”地偏开了视线。 萧尽霜无奈地笑了,就连声音也轻了不少:“分局对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做了全面排查,未发现存在明显矛盾或直接利益冲突的对象。但与约他会面的嫌疑人存在密切联系,账号未实名,动机不明。” “未实名…那就是无法转账,没有金钱上的往来…” “受害者随身物品存在大量现金,初步判断,作案动机不涉及金钱。同时未发现情感冲突。” “唔……会不会是嫌疑人阳痿…?咳咳,性施虐获得快感…?”白玦的意思是—— 克氏综合征间接导致阳痿,多种因素叠加同时伴随多巴胺与奖赏系统异常。而为了弥补这一点,极少部分此类患者会通过性施虐弥补和体验快感。 “并未发现dNA痕迹。”萧尽霜将克氏综合症的假设彻底推翻。虽说克氏综合征无法检测到精子,但仍然可以检测到dNA和脱落细胞,那么便只剩一种可能——嫌疑人使用了避孕套。 “现场并未发现相关遗留。” “这可真是…有备而来啊…”白玦很少体会到自己的无力,但在这一瞬间,这种感觉如微风般悄然而至。 “纽扣,不是巧合。” “或许…她是被‘筛’出来的…但是有件事我没想明白,纽扣指向汪翼,但他和受害者之间并不存在任何交集,他和嫌疑人的交集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了…” “别急,分局还在整理资料。还有些距离,先睡会,到了叫你。”萧尽霜习惯性伸手要往白玦腿上放,掌心落下时,却是毛茸茸的触感——落在小猫尾巴上了。 ——喵!猫咪不悦地甩了一下尾巴。 “……” 白玦扬起手试图挡住嘴角的笑意,可那向上微微扬起的眼尾却彻底出卖了他。 “……”萧尽霜重新将手抽回放到了方向盘上,舌头像是被人打了结,语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白玦看着方向盘上的三叉戟,后知后觉问道:“等下…你怎么开了这台…?” “那台Lx在物证保管场,你要去提交书面申请。舆论发酵过快,党委要求立即出发,来不及。” “我!……”白玦无声地骂了一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谢谢他,绑架我用的还是我的车。”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白玦脸上的笑意很快便转移到了萧尽霜脸上,他重新伸出手,这一回终于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发梢。 “你在下一个加油站停一下吧,换我开。” “怎么了。” “你这让媒体拍到,不到半小时就上头条了。我猜标题是‘支队长在案发现场豪车亮相‘。” 萧尽霜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发梢:“别担心这个。” “这是事实,那些无良媒体的惯用伎俩。我不否认有真实报道的,但大多数还是夸大化。”白玦探过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多功能杆上拨:“走走走,前面停一下,哥带你飞。” “不困?” “不困,你回来的时候才刚睡醒。不过你一会得抱一下小霜,还有,不许欺负它。” 第124章 暗香(4) 车还未停下,分局大门却早已围成了两列整齐的队伍。空气里夹杂着一股压抑的安静,像一把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仿佛持弓者稍有不慎,便会崩断反噬。 萧尽霜抱着猫下车的那一瞬,分局局长便迎了上来:“支队长,相关资料已经准备好在会议室里了,还有办公室也准备好了。” 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眼角却没有一丝欣快,就连双肩的线条也明显紧绷。 萧尽霜开门见山:“媒体的源头。” “是酒店内部工作人员泄露的信息,人已经带回来了。支队长…那个事能不能先缓一缓,你看这嫌疑人也带回来了…” “此事已移送纪检监察机关。目前案件正在发酵,让宣传部落实好工作,发现谣传,误传,立刻上报指挥中心。” “明白…明白…” “嫌疑人不在场证明是否已核实。”萧尽霜的每一句话都如其名,冰冷如霜,几乎让人无法靠近。 “还在核实。” 一道新的灯光划破夜色,银白色的光束洒满停车场,那点昏暗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专案组的其余人员终于赶到。 “去会议室。” 白玦绕到了萧尽霜的身侧,小心翼翼地把小猫从他怀里抱回。 那团雪白色的小生命并没有挣扎,反而扬起头轻轻蹭过他的手臂,发出了低沉的呼噜声,乖得很。 脚下的石板被停车场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身后传来几阵年轻的窃窃私语声。 “市局的…真来了啊…” “他开的…” “他还抱了猫…” 那声音不大,却恰恰落入了白玦耳中。自那次事件后,他的听觉异常敏感,夜风中轻微的脚步声,远处的窸窣声都能清晰捕捉,这是听觉皮层持续保持高警觉状态导致的,也是一种过度学习的生存机制。只是,在安全的环境中,便也成了负担。 ——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他有属于他自己的尊严。 白玦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朝着声源处投去了一个礼貌的微笑。那笑容很温和,眼神也很淡,却给人一种足以洞察一切之感。 方慕雪将手中的电脑快速塞进张小顾手中,小跑追上,悄声开口:“我以为你还在休假,不来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白玦又轻声补了一句:“其实还在休。” “你养猫了啊?!我能摸摸它吗?它叫什么名字啊?”方慕雪声音压得极低,她看着白玦怀中的小猫两眼放光,只是迫于分局此时压抑的气氛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我也不确定它怕不怕人,你试试。”白玦把猫往方慕雪的方向移了些,继续答道:“叫小霜。” “哪个shuang,不会是队长里那个字吧。”方慕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拂过小猫的头顶。 “是的。” 方慕雪闻言噗嗤一笑,那声音不大,却在静默中格外清晰,就连前面的人也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咳咳。”她捂住嘴,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两声,直到其余人收回目光才又再次伸手摸了摸猫咪的后背,压低声音继续耳语:“队长愿意啊?” “不愿意。反正也取了~” “那你可得小心了。” . 供暖设备嘶嘶作响,会议室内的温度足以令人脱下外套,可即便如此,气氛却依旧冷若冰窖。 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地忙碌着各自的任务,就连分局负责该案的原刑侦人员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萧尽霜合上了卷宗,沉声问道: “嫌疑人作案动机缺乏证据支持,进展如何。” 方慕雪看了一眼张小顾,快速汇报道:“我们调取了案发时间所有公共监控,单位考勤和门禁,同时比对了案发现场监控时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时间间隙,现有证据显示不在场信息可靠。” 萧尽霜目光落向了孟队,声音铿锵有力:“你们怎么解释。” 孟队据理力争:“案发现场的监控画面拍摄到他于11月6日21:45进入房间并在23:04离开,根据现场物证,那是经过特殊定制的纽扣,材料罕见。我们在他家中发现了一件纽扣缺失的风衣,经确认,是同一材质。种种迹象都证明,他就是凶手。而且这并不能排除监控被篡改的可能性。” 方慕雪继续补充道:“经技术核查,监控原始数据完整,时间戳,日志和数字签名均无异常,可排除篡改可能。” “这…”孟队眉头紧锁,双手僵在半空中,还有些不敢置信。 “我想我可以解释这个问题。”白玦将画纸推到了会议桌中央,掌心顺着小猫的脑袋拂到后背,像是在捋清思路:“我通过两处监控做了对比,案发现场拍摄到的嫌疑人虽然戴了口罩,但眼距是标准的五眼比例,而汪翼的眼距相对较窄。左边是案发现场监控嫌疑人的耳朵形态,手,右边是汪翼的,骨骼结构也不一样。可以确定嫌疑人是经过整容和精心伪装冒充。” “这…图什么…” 萧尽霜收回目光,放缓了语气:“继续。” “高预谋性,极端暴力并且对受害者持有敌意,极端掌控和支配欲。留下他人物品,或许有其他含义,不排除单方面享受操控的过程,误导警方的可能性。他的行为很矛盾,除非能捋清三者之间的关系。存在复仇,报复或心理满足的心理动机。十六刀,作案时长前后只经历了一小时十九分钟,年轻,体力恢复快,年龄28-35之间,中产。” “为什么是中产?那酒店一晚将近四千,中产为了杀个人花四千块钱不成立吧?” “那里隔音效果好啊。没有致命伤,束缚伤仅限于手脚。虽然现场遗留了物证,账户未实名,佩戴口罩并且存在有意避开监控的行为都证明嫌疑人具备一定的策略隐蔽性。如果是高产,就不会只开一晚的时间,酒店监控最多三个月就会被彻底覆盖。只要连续将房费续满三个月,在此期间跟前台说一声不需要打扫,不希望被干扰。把人放进冰箱,冻上三个月就好了,我查了一下那个酒店的冰箱品牌,密封性较好,外界几乎无法察觉腐败气味。”白玦的思路偶尔也是‘别具一格’,只是说出的话令人毛骨悚然。 “那我们还需要重勘现场吗…?” “不需要,关键证据已提取。立刻办理出具《释放证明》解除对当事人的控制,做好解释工作和善后。排查当事人的社交关系,尤其是能与当事人产生密切接触满足以上条件人员。核查嫌疑人当日出行方式,确认行程路线。还有什么问题。”萧尽霜凌厉的目光一寸寸掠过会议室:“没有问题,就到这。散会。” 孟队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呼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尽管已是凌晨,公安局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暮色再重,也抵不过人命的重量。 第125章 残羽 办公室的大门重新关上,外面匆忙的脚步声终于彻底隔绝在外,桌上的电脑屏幕还在飞速跳转着—— 那是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社交账户。 萧尽霜偏过眼,声音依旧沉稳:“两个账号发布内容高度一致,发布时间存在差异,错开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铁粉啊…我看看。”白玦探过身子,掌心覆在了他的手上将账号滑到了最顶端——汪翼本人13.8万。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毁灭吧。” 萧尽霜瞬间猜出了他的想法,轻声问道:“你想在其中筛选。” “对啊…我还想着就几百几千…”白玦撇了撇嘴,指尖轻轻点过猫咪的脑袋:“我想直接去问他…” “现在不行,以当事人心理状态,最少间隔半天。” “……算了,他连律师都请了,以前面他们的处理方式,现在多半也是不配合。到时候再反咬一口,媒体那边又要炸了…再看看吧…” “你先睡会,剩下的我来。”萧尽霜顺势取过了他手中的卷宗,语气自然,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白玦抬起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对讲机却忽然传来清脆的声音:“支队长注意,市君庭酒店发现一具死亡女性,疑似凶杀。刑警队已派勘查组,快速反应小组待命,请协调必要资源。收到请回报。” 萧尽霜取出对讲机,答得利落:“收到。” 即便指挥中心并未明确说明凶杀案的具体类型,但凭——女性受害者——以及五星级酒店的线索便可初步判断两起案件存在关联性。 他利落起身,与此同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沉重的敲门声,似乎还有些急促。 “支队长,有新案子。”——那是孟队的声音。 噩梦般的声音再次如潮水般涌入白玦的脑海——砰然作响的敲击声,刺眼的光影,窒息的压迫感,火灼般的疼痛。他的心脏骤然一缩,就连呼吸也彻底凌乱。他试图逃跑,却无处可逃;他试图闭上眼睛,却依旧置身其中。 他行尸走肉般朝着那光怪陆离的虚影走去,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自己作斗争;身后似乎有人在低声唤他,那声音柔弱而急切,一遍复一遍,越来越清晰—— 像一颗颗璀璨的明珠般穿透他混乱的脑海,拉扯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阿玦,没事,看着我。还有猫猫,你听。” 毛茸茸的触感在他的手背上蔓延,柔软而温暖,像冬日的棉袄罩在手上。终于,那段噩梦渐渐消散,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如既往如黑夜里的一盏灯,为他彻底驱散所有恐惧与迷惘。 “抱歉…走吧…” 萧尽霜将水杯和耳塞放入了他手中,语速飞快:“戴上,留在这里休息,别乱跑。” 白玦深吸了口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所幸的是,掌心上留存的物品那未散的余温,那柔软的生命,还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从未离开。 “喵喵,我们一起把坏蛋找出来好不好?”白玦轻轻抚摸了一下小猫的脑袋,戴上了耳塞,重新坐回了桌前。 小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乖巧地趴在了他的手边。 他没有单纯切换网页,而是电脑和平板同时运行,双手在键盘和触控屏间灵活穿梭,逐一翻看比对着两个账号的不同点,就连评论也不例外。 就和萧尽霜说得一样,两个账号错开的发布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只是对方还没来得及核对完所有动态,就被新的案情紧急打断了。终于,他停在了一组订婚宴图片上——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评论区置顶——【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另一个账户却没有配图,时间恰巧是四分钟后——【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时间为7月16日。 那一直困扰着他的矛盾感,如今,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来不及多想,他果断抱起小猫快步奔向技术组的办公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确认这个发现。 “白玦?怎么了?” 直到看到方慕雪的嘴唇张合,他才会想起隔音耳塞也没来得及取:“慕雪,受害者和嫌疑人的一次对话是什么时候?” “7月18日。” “好,谢谢。我去一趟案发现场。” 与此同时,君庭酒店0514房间的警戒线已然拉起,就连走廊外也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 0514——与星河蔷薇的房号一致。 萧尽霜核对过值班人员身份信息后便直奔主题:“你是否在值班期间听到尖叫,争吵或其他异常声音。” 工作人员有些局促地摇了摇头,额角的头发早已被冷汗冷汗浸湿。 “案发房间客户信息你清楚吗。” 工作人员动作僵硬地翻看着电脑前的每一个记录,就连划动鼠标的手指也止不住颤抖:“就是这个了,伍海薇。”她将电脑转了个方向—— 伍海薇,24岁。 “是否有客来访过房间,进出时是否有异常。” “我这里记录是没有的…虽然上下楼需要刷卡和来访登记,但是有些客人会私自带人进入,这个…我们每天遇到的客人很多,是真的没办法…” “你有没有接触过案发现场或相关物品。” “我…我就去打扫时候…发现很多血,就报警了…” 萧尽霜询问了剩下一些相关问题后,正欲转身让工作人员刷卡上楼,余光便看到了那辆天蓝色的玛莎拉蒂mc20停在了酒店门前的停车场。 还未等他迈开步伐,那道熟悉的身影便一路跑来,甚至连外套也没穿。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先休息。” “你好,帮忙刷个卡谢谢。”白玦快速出示了一下证件给一旁的工作人员,顺势一把拽过萧尽霜的手臂拉着他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彻底合拢,电梯里只剩下二人,他才举着平板再次开口,呼吸还有些急促:“我…我知道矛盾点出在哪里了…” “你说。”萧尽霜轻轻把掌心覆上了他的后背替他顺气,他上下摩挲着,手势温柔而有节奏。 “嫌疑人…嫌疑人是…投射性替代暴力。看这里。”白玦将平板移到了他眼前,语速越来越快,似乎迟一秒就会再次出现新的受害者:“嫌疑人的第一条发文是‘真心瞬息万变,回忆只会惩罚记得承诺的人。‘汪翼的订婚发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时间是7月16日,而嫌疑人的是发文是相反的,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这是导火索。嫌疑人和第一名受害者的初次联系时间是7月18日,时间对上了。然后你看,汪翼的订婚置顶,也是黑色中分长直发,这就是她被‘筛’出来的原因。性侵受害者,是为了支配,羞辱,毁掉他心中所爱之人的模样。整容,模仿社交账户信息是对丧失关系的补偿性幻想,他还爱着那个人。而那个人的订婚消息进一步刺激了他从而导致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在扭曲的认知中,订婚对象成了入侵者,他把仇恨转移到了相似的女性身上。现场遗留他的物品,是象征性占有让他成为共犯,重建二人的关系。第二名受害者你看了吗?” “与第一次不同,第二名受害者头发被全部剃除,遗体被转移至床体下方。嫌疑人作案方式进化了。房号与第一案发现场一致,应存在特殊意义。” “唔…不是汪翼生日,相识日,纪念日之类的吧…他本人应该清楚,这次嫌疑人留了什么东西吗?” “怀表。” “什么样的怀表?” “双开盖。” “断裂的纽扣,与过去斩断连接,又想把纽扣扣回他的心中。加上双开盖怀表,他希望时间停留在那颗纽扣脱落的瞬间。我恨你,但也无法停止爱你。那我们早上去找汪翼聊聊?如果他愿意配合的话。” 二人边走边谈,从进入电梯一路聊到了案发现场,谁也没注意到是何时走出电梯的。 副队长快速汇报道: “支队长,又出新案子了…女性受害者,地点在天平街的快捷酒店。孟队已经带人过去了,您看要不要?” “我这边连线全程监督。” 白玦脱口而出:“copycat啊…” 副队眼里闪过诧异,“你怎么确定他就是?” “不知道我乱说的,不过那个酒店,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两百块钱一晚,模仿性作案的可能性挺大的。” 现场画面正式连接——受害者的刀口遍布全身,错综复杂,每一道却无一例外不在透露着刻意的模仿。 萧尽霜目光落到了受害者的手掌上:“模仿性作案,受害者目标和签名不一致。现场是否发现有任何与受害者手指缺失相关的物证。” “没有,应该是被嫌疑人带走了。” 副队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难掩: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面对两个独立的嫌疑人?” “嗯,酒店身份登记信息结果。” “曾梦玲,21岁。” “第二名会主动走出来的,他的信息是从媒体获取的,但是媒体信息不会具体到第一名嫌疑人的‘签名’,所以他根据自身的理解加入了自己的个人偏好,手法更夸张。他在寻求关注和身份认同。” 虽是这么说,如今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两名嫌疑人都不会停手,而第二名嫌疑人,极有可能转移目标。 萧尽霜沉声下令:“两起案件危险等级相近。做好现场封锁,物证收集,对目击者进行询问和调取周边监控视频。全面梳理受害者的活动轨迹,找出可能的嫌疑人接触点。” 第126章 残羽(2) 第一缕光终于穿透云层,一夜之间,枝头的银杏落了一地,乱糟糟的——像他们的心思,被光照亮,却反而更乱。 萧尽霜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朝着副队安排道:“你带队去走访受害者家属,核实轨迹,及时汇报。” “明白。” 车内的小猫还在驾驶座一动不动地窝成一团,车门打开的那一瞬—— 喵~ “猫猫乖…”白玦小心翼翼地将小猫从座椅上托起,整夜未合眼,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你休息,我来开。” 白玦前脚刚踏进驾驶座,后脚就被萧尽霜拉了出来,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你不困吗…其实我也可以…” “不困,去睡。”萧尽霜顺势拉开车门,将他“赶”到了后座:“为什么跑来了。” “这不是想着你一会也不回来嘛…想着你也没时间接电话就直接过来了…” “外套也不带。” “跑太急忘了~”白玦嘿嘿一笑,托起小猫粉嫩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他制服笔直的衣领,理直气壮道:“你不也没穿嘛~” “我不冷。” “那我也不冷~小霜挺暖的,我决定立小霜为后,你被打入冷宫了~” “别闹,毛毯盖上,睡觉。” “过去要多久啊…” “上班高峰期,最少两小时。” “那行吧…我睡会,到了叫我。” “好。” 庄园的整栋大门由柚木打造,金黄色的木材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像是一道由岁月筑起的界碑。 汪翼坐在沙发中央,眸中还带着明显的不耐:“我觉得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和我没有关系。那个账号也不是我。” 萧尽霜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经历了一些不愉快,我们来只是确认一些相关细节。” “什么细节?你知不知道我这时间很——” 直到目光落到后方那道温和的身影时,心跳却是漏了一拍—— 那是一种透过眼前人看往过去的眼神。 萧尽霜将现场拍摄的怀表图沿着桌面推到了他眼前,沉声问道:“这个东西,你认得吗。” 汪翼深吸了一口气,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六年前—— 那人问:“你为什么送我这个? “时间会流逝,但我对你的爱不会,永远都不会。” “我们还是算了吧,我家情况你也清楚,你家里不会同意的,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你家里人无关,更与我家里人无关,我不会让他们影响到我们。” 当年,他说的是那么的信誓旦旦;后来,违背誓言时也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如今,那个怀表已不再跳动,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停滞不前,支离破碎。 “…没印象。”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5月14日,是你们的纪念日。他想让你记得,想让你知道,他还爱着你。”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白玦再次开口:“为什么分开了?” 汪翼垂下眸避开了对视,嘴边挂着一抹苦涩的笑意,有自嘲,也有认命:“…家里思想比较传统,我没办法带他回家。他们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婚姻…” “你明知道你们没有结果,为什么要去招惹他?” “以前年纪小,以为相爱可以抵万难,我们就这么过了六年,可万难之后,还有万难。我没有办法,只能接受家里的安排。分手那天,他哭着问我是不是‘不爱了’,我说是。我以为,没了我,他会过得更好一些。” “那只是你以为,你以为他会重新开始,会有更好的生活。可事实上,他不会,是你把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亲手掐断。” 汪翼似是被人戳破了思绪,双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们需要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萧尽霜轻轻拍了拍白玦的膝盖,试图安慰他濒临破碎的情绪。似乎那些话说完,他自己也会疼。 “你们回去吧,我不会说的。”汪翼像是被耗光了所有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放开过他的手一次了,我不会再放开第二次。” “他已经在杀人了。” “我知道,你们可以走流程,但我不会说。”汪翼深吸了一口气,双眸涨得通红:“如果我说了,就是又把他推下去一次…我已经推过一次了…” “等一下”汪翼忽然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两人:“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见到流浪猫受了伤,都会难过很久很久。如果你们再见到他,可不可以…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像是一个干枯的枝干,只要风轻轻一吹——便能拦腰折断。 “是我害了他,也害了她们…” 天色忽然转了阴,就连风中也带了几分湿意—— “要下雨了。”白玦的呼吸有些浅,心底却慢慢升起一阵莫名的酸楚:“萧尽霜…我好疼…好难过…” 那些话语,就像旧日的尘埃,落在他的心头,带来一阵淡淡的疼。可他甚至不知道是为了对方,还是自己。 “哪里不舒服。” “我不知道…他好像,在我的身上,看到了那人的影子。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过…” 车里沉默了许久,萧尽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抬起手轻轻揉着他的发梢,可这种沉默,却有一种笃定的平静,无声地诉说着:我一直在。 “我其实真的很怕,我怕有一天你也会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哪一天连你也离开了…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我知道我这样很无理取闹,但我就是怕…我怕我习惯有你的存在,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他在惩罚汪翼,也在惩罚他自己…他知道做那些事情自己会更痛,但还是一遍一遍地去做,他想让自己活得够惨,好让那个人后悔,可是他…用错了方法。” “你呢,你在惩罚谁。” 那些熬着夜不肯吃饭,一次次使用身体无法承受的药物,一次次透支自己身体的夜晚,萧尽霜都看在眼里。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自己吧…也有可能是那些恨我的吧…”白玦垂下眸,将猫抱得更近了些,眼神却有些空。 他们都是那种——在荆棘里撞得遍体鳞伤,还是不愿意低头的人。 “你要习惯有人会为你留下。”萧尽霜下意识地要伸手放他腿上,却又被小猫挡了一下。这一次,小猫并没有躲,反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算是认可。 他偏过眼,掌心终于精准地覆上了他的手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一直在。” 他说得很平静,也很认真,这不是普通的承诺,是事实。 “嗯。他的进化很快,前后不过三天…最迟不会超过明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技术组传来消息,第二名受害者伍海薇,夜场公关。从最新通讯记录和监控来看,他的作案模式已经改变。现在,他直接在夜场选择目标,尽管目标并未发生改变。” “更换目标,也是迟早的事…而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嫌疑人不在相同地点作案,缩小范围,可以沿用诱捕行动。设置假目标,现场布控。” “嗯…” 嫌疑人通常会在自己生活圈附近作案,只要留下的轨迹足够,便能很大程度缩小范围,至于第一名嫌疑人—— 如今只需要核实第二名受害者身份信息,梳理行动轨迹排查出解除嫌疑人的地点,再结合嫌疑人的两次上下车地点和第一案发现场位置,便可完成犯罪行为空间分析。 “第一名嫌疑人的交通方式和活动轨迹确认了吗。” 方慕雪答:“嫌疑人所乘车辆系路边招停的面包车,于环市北路23街上车,现金支付。嫌疑人离开现场后,前往了中从幼儿园。社交账号未留长期痕迹和上传位置信息,目前还在追踪。” 萧尽霜快速在地图上填上两点,继续沉声问道:“第二名。” “兴华路61号,还是现金支付,与第一次上车点相隔1.2公里。离开现场后再次回到了兴华路61号。” 萧尽霜再次在地图上标上一点,随即将所有出现过的地点围成了一个封闭多边形:“经空间分析,嫌疑人活动区域主要集中在这片区,目标在午夜时段可能在夜间娱乐场所活动,布控时间为每日20:00至次日1:00。重点关注两家夜场及周边半径三百米范围,形成固定活动圈,以便定点排查。” 他停顿片刻,对两家夜场做了一个标记后才继续补充道:“现已获得单位授权,行动性质:布控—诱捕,目的是依法抓获并保全证据。” “那个…支队长,我们这里…暂时没有女警在岗。现在调派,可能来不及…” “我可以去。”方慕雪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些:“我戴个假发就好。” “另一处我来吧,我可以做到。”似乎是担心拒绝,白玦继续补充道:“根据他的作案规律和最近的活动轨迹,下一次行动最晚不会超过明晚。” “各组按计划就位,所有人保持通讯畅通,行动前再次确认位置和职责。” 公安局里并没有没有像影视里那样的化妆间,只有便衣准备室和简单的洗漱区,就连化妆间是由便衣准备室临时腾出来的,甚至连衣物假发和化妆品也是临时购入。 出于方便商讨对策,白玦直接迈步走回了分局为萧尽霜准备的临时办公室。 “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允许单独行动,现场音乐你会承受不住。” 白玦没有抬头,只是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耳塞,深红色的口红轻轻涂抹过唇瓣。 那只小猫安静地在桌上趴着,偶尔伸出软绵绵的爪子轻轻拍过他的手臂,似乎是在好奇。 他生得本就柔和,纤瘦,因此妆容上也不需要特意女性化。只是贴了睫毛,戴了美瞳和假发,裙子换上那一瞬,腰间的曲线便自然出来了。 萧尽霜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瞬:“你不需要这样。” 可事关重大,二人都清楚,这些话没有意义。拖得越久,受害者就会越多,这也是萧尽霜在会议上没有拒绝的原因。 “我会回来。”白玦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顺着力道重新站起身,声音很轻:“不是所有人生来就是罪犯的…我…想拉他一把。法律会怎么判我不管,但是,如果是你们去了,他一定会失控。我想试试。如果连我们都不愿意听他说了,这个世界就没有人再去听他说了,这才是犯罪学的意义,不是么…” “你啊…”萧尽霜指节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双手自然地落在了他的侧腰,认真承诺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别怕。” “我知道。”白玦眉毛一挑,抬出手将小猫抱回了怀中,嘴角闪过一丝狡黠:“怎么样,好看吗?” 干燥的空气似乎瞬间被点燃,小猫隐隐约约感受到了气压的不对,往他的怀中凑得更近了些。 “……现场不能带猫。”萧尽霜偏开了眼,轻轻抱走了他怀中的小猫。 白玦取过桌上的耳坠,本想让对方帮忙挂上,见他抱着小猫不愿撒手,只好弯下腰对着镜子挂上了耳垂,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怎么连小猫醋也吃,我还以为就我那样呢…” “嗯。”萧尽霜没否认,视野落到了他的耳垂上:那不是耳夹,虽说只有一侧,却夹带着与众不同的媚感。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轻触那颗圆润饱满的珍珠耳坠:“什么时候打的。” “初中?”白玦指了指上方的耳骨,继续解释道:“之前和我弟去的,就那天电话那个。一直没戴,我以为早没了。” “支队长。”门外传来副队的声音,只是这一次没再敲门。 萧尽霜重新收回了手,怀中的小猫却似乎有些无语,快速甩了一下脑袋:“进。” “支队长,孟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是现在过去吗。” “嗯。人多显眼,分批过去,做好封控。” “明白。” 第127章 残羽(3) 不过下午四点,天色却暗得出奇。细密而急促的雨丝轻轻拍打着车窗,在玻璃上折射出了七彩的光影。 mc20不比Lx,紧凑的空间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萧尽霜的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那团雪白色的小生命自从被他抱上车便一直安静趴在驾驶座的另一侧。红裙有致的线条像是点燃了冬日的暖炉,凝固在他的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车内的空间忽而变得粘稠,像是某种情绪被点燃——略微急促的呼吸,轻轻滚动的喉结,和微微前倾的身躯。 白玦似笑非笑地将小猫抱回了怀中,明亮的双眸在化妆品的加持下宛如月光落在水面,温柔而带着诱人的妩媚。 “看来你今天……控制力不太好啊?”他的尾音拖得很轻,很柔,柔到能令人按耐不住将他的话按下去的程度:“是因为我?” 他一向很善于观察。 “嗯。” “原来你也会有忍不住的一天,我还以为只有我会这样呢~”白玦的指尖轻轻点在小猫的脸颊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希望今晚一切顺利。” “小心,耳塞带上,音乐会吵。这个。”萧尽霜将另外一个耳麦塞入了他手中“是另外的频道,你带身上。别喝酒。” “好~我不会有事的,别怕。”白玦重新将耳塞塞入耳畔,指尖轻轻拂过唇瓣将那抹红晕涂上了他的手背,笑得无辜。 “别闹,好好回来。” “我会的,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时间。” “你想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情。” 酒吧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空气中浓郁的酒精味和劣质香水味扑鼻而来。那热力四射的音乐声伴随着人群的叫喊声,欢呼声将话语彻底掩盖,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在把那些清醒的人悄然按入深渊。 只是这些声音,白玦都听不见——那并非是平日里常见的隔音耳塞,而是足以将冲击性噪音压制在外的专业设备,即便是枪声,也不例外。 他没有踏进热浪翻涌的舞池,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隔着人群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明亮的双眸——本身就是诱饵。 吧台后的酒保还在奋力挥动着双手,天花板上的灯光还在不断流转,跳跃,变换——在酒精的加持下,仿佛整座酒吧都在摇晃。 二人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不是嫌疑人,而是那种常年混迹于风月场所,话里带着油光的随意搭讪的路人。 其中一人随意地将手搭在吧台边缘,举起了酒杯,另一人则是站在另一侧将他的身影彻底包围在内,监控队的视野被彻底遮挡。 “美女一个人啊?加个联系方式呗?” “要不来我们那桌?哥几个请你喝一杯?”另一名男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指了指靠近舞台的卡座方向。 白玦戴着耳塞,虽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但通过言行举止,也能大致猜出二人的意思。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是礼貌,是真的想笑。 二人只当是默认,笑容更加肆意张狂,一人的掌心直接落入他的肩上,戏谑道:“加个联系方式呗,妹妹第一次来啊?” 白玦正打算取出手机打字说“在等人”,手机取出的一瞬,动作却被从身后横空伸出的手打断—— 七彩的眩光灯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着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跟我走,我知道你们在找我。】 那是一张与汪翼极尽相似的面庞,只是他的双眸黯淡无光,就连身形和骨骼也更为消瘦。 见他不为所动,那人又收回手,再次在屏幕上打下一句:【你们见过他了。】 白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拎起火红色的鱼尾裙裙摆,缓缓转过身,算是同意。 二人走得极慢,流光溢彩的眩光灯将他们的背影拉长,重叠,分离,周而复始。像是两条早已交错的河流,不经意间又汇聚在一起,仿佛在他们的生命之中,早就注定了互相映照。 包厢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数字:0514。然而这组数字与旁人来说,不过是四个简单随意的组合;可对他而言,却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如火焚身。 包厢门关上的那一瞬,世界也被一分为二——一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半则是独属于他们的静谧。 那人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的一脚,双腿自然交叠,指尖轻轻敲过桌面率先开口“坐吧。” 白玦并未理会他的客套,默默取下了耳塞,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窗前,目光缓缓落到了那与汪翼几乎一致的脸庞上,只是他的脸亦是没有半点颜色,就连眼神也失了温度。 “你不是我要选的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不用这么紧张。” “你在求死。” 那人愣了一瞬,似乎没听懂,自然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姓寒,稀少姓氏,名翳。” 他说得从容,却不是那种礼貌式的自我介绍,更像是将身上的伤疤,一层一层剥下来。 “白玦。” 二人的名字一出,就连空气都静默了。 不是因为名字特殊,而是翳——流尘翳明镜,岁久看如漆。翳又通殪,树木枯死,倒伏于地。就如同他的一生——早已被寒冷和阴霾遮蔽。 而玦——环之不周也。玉满者为环,白玉,却有瑕。 他们都是不完整的。 那些喧哗彻底被隔绝到门外,那两道早已无形相汇的河流再次凝聚。 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去戳破的想法。 良久后,寒翳自嘲地笑了:“如果缝隙永远无法补全,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缝隙,阳光不会进来。” “可那道阳光,终会消散,也会照向别人。”寒翳垂下了眼,声音轻得像寒日里毫不起眼的一道风,风过,无痕。 “不管它停留多久,总归是有光了,不是吗?” “我原本是生活在黑暗里的,就像角落里的蟑螂,阴沟里的老鼠,而他偏偏要闯进来,带着光,撒进了我的世界。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像我这样的人也能拥有光,黑暗也可以温暖。等我真正学会依赖这束光,学会呼吸它的温度时,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从我身边消散。” 白玦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听着。 “六年,我和他在一起六年,散了。那天,天很冷,下了雪。我在他家门口等了很久,很久…我以为他会回头看我一眼,哪怕是那么一秒。可是他没有,那扇门也没有开。”寒翳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个结果,承认自己在那一刻,已然被这个世界一同抛下:“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法院把我判给了我爸,可是他酗酒,喝多了就会打我。我拼了命的往外逃,终于在大学,我逃到了这个他再也找不到我的城市。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可那天,他突然跑来跟我说,会永远爱我,会永远接受我的过往,可‘永远’这个词本身就是自欺欺人的幻想,是镜中花水中月。” “永远或许不存在,但短暂的温暖,也值得被铭记。” 寒翳愣了一瞬,声音近乎破碎:“那你呢?如果有一天,属于你的那道光,照向了别人,你会怎么做?” “把缝隙打碎,追出去,问他为什么。” “我追过,追不回来了…”他终于抬起眼,没有哭,嘴边还挂着那抹牵强的笑意——是那种,被别人打一拳,不会闹,只会往后退一步,然后微笑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笑意。 “我们很像,不是么?”他又问。 “有一点我们是不一样的。” “哪一点。” “我不会去杀人。”白玦答得温和,却异常坚定:“你恨他不爱你了,恨留在他身边的人,可你并不完全恨他们,恨来恨去,事实上,你更恨的——是你自己。” 寒翳呼了口气,心头像是被针扎过,不疼,却很酸。 “怎么会不恨呢?你看,我和他的名字也是那么得像,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他是风中自由的羽翼,可以任性地闯入我被阴霾笼罩的生活,在我习惯了有他的存在以后又毫不留情地将我重新推回到那份昏暗的冰天雪地之中。在遇到汪翼之前,我其实一直都是一个靠恨活着的人。你呢?你靠什么。” “靠恨。”白玦不紧不慢地取出了衣袋里的耳麦,指尖轻轻一划,调成了静音频道。 寒翳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眉毛一挑,笑得很轻:“你在怕什么?” “不是怕,你不会希望我们的讲话被打断。我恨他们,但我不代表我要去杀他们。他们不希望我活着,我偏偏不想遂他们的愿,我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他们都要精彩。” 寒翳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敲响了桌上的酒杯,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这一刻,早就没有了嫌疑人和审讯者之间的界限,有的只是两个同病相怜,在深渊中苦苦挣扎的灵魂。 “很久没人这样跟我讲话了…” “我知道。” 那个耳麦闪烁着红光,震动了几下,是萧尽霜在唤他。 他自然知道,他们本就相似到残酷,就连固执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一次次迎面而上,撞得血肉模糊,也不会愿意转身。 只是在命运的分岔口中——他们选了不同的路。 “你说,命运为什么要让两个明明没有结果的人相遇?” “相遇本身就有意义,那段过往也是意义,爱过,也是一种结果。” “你站在窗边,是从一开始就猜到我会跳下去,你就不怕猜错了,我跑了?” “你不会。” “你想拉我,可是你来晚了。”寒翳忽然笑了,脸上落下了两排清泪:“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知道我的结局是什么,我也没想躲。你说得没错,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明知前方是悬崖峭壁,还要往前踏。更恨的是——我留不住任何东西,也留不住他。我和他的一切,早就在那个怀表停止的那晚,崩塌成灰了。” 寒翳笑得淡然,可那抹笑里没有半分欢喜,倒更像一个濒临溺死的人,在冰冷的海水下,用最后一口气倔强地模仿快乐的样子。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求死的决心。 “没有成灰,你听我说!”白玦快步上前,双手摁住了他藏在内衬里的手,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急意:“汪翼他没有放弃你,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没有供出你,他说他不会放开你第二次。回不去没关系,往前走,一直走,直到走完这段路。把命留着,去打破那道缝隙,去问他为什么,别再当懦夫逃避。” “他不会愿意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的…” “或许吧,但他不会怪你,他只会难过,难过你因为他走到了这一步。他喜欢的,是那个会哭,会笑,会逞强的你。所以,别再让自己往下掉了。” “可那段日子,真的…很疼…我知道该自己一个人好好活着,可我不太会。我试着工作,试着睡觉,可做的每个梦里都有他…” 门终于被重新推开,那力道不大,却带着极度的克制。 寒翳没再挣扎,脸上还挂着平静的笑意,是那种——早就猜到道路的尽头的平静。 衣衫里的小刀被掷落在地,发出金属和瓷砖的脆响,像是命运的时钟终于被敲响,沉重而决绝,一切都将归于静默。 他没再回头,只是经过白玦身侧时,顿住了脚步,不是嘲讽,只是在确定:“追不回来,你会后悔吗?” “我不会。” 寒翳缓缓抬头望向天花板,手指不断拨弄衣角,像是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头上那顶七彩的眩光灯还在不断流转着,只是那些色彩特意避开他落入了冰凉的地板——仿佛那道光,从来不是因他而存在。 “我想回家了…可是我不知道,真正属于我的家…在哪里…” 第128章 残羽(4) 那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真正的渴望。 白玦站在原地,心脏骤然一紧。 同样的的话,他曾经也说过,他说—— “我好疼,我想回家。” 不同的是,萧尽霜当时接住了他。而眼前站着的那人,已经失去了那道会将他拥入怀中,一遍遍安慰他带他回家的身影。 两个同样在裂缝里长大的人,只是一个被稳稳接住;而另一个,却被松了手——坠下去了。 白玦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狠狠推了一下,瞬间冲上前去。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就连负责押送的副队呼吸也不由一滞。 白玦避开了手铐,掌心稳稳扣上了寒翳的手背,那两道分道扬镳的河流再次交汇,重新确认了彼此的伤口。 “我带你回家。”他说得很温和,没有同情,亦没有怜悯,只有共识和笃定。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带你回家,不是回以前那个,回新家。”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满脸愕然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只迷路的小动物:“别怕,你只是迷路了,我们一起回家。” 他不是在救嫌疑人,也不是在为对方犯下的罪行开脱,他只是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将另一个自己,重新从悬崖边缘拉回。 夜色沉沉,专案组的众人连轴了两天两夜,早已筋疲力尽,此案已暂告下一段落,如今最需要的——是养精蓄锐,准备后续的讯问和迎接下一个案子。 包厢重新归于平静,门关上的那一瞬,高度共情对话,心灵同构共振,终是把白玦的肾上腺素终于透支到了极限。 他像是失足的坠崖者,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阿玦。”萧尽霜几乎是本能性地张开怀抱接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可他什么也听不到,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进入了自我断电的模式。 他是被萧尽霜一路抱回车上的,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车门关上的那一瞬,他的意识终于是追上了他们的脚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我没有生气。”萧尽霜将小猫塞入了他的怀中,轻轻揉了揉他的发梢:“它闹着要见你。” 白玦明显不信,反问道:“是它吗…” “它一点,我十点。”萧尽霜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 从生理学和心理学的角度上讲,那是一个特别的位置,它可以帮助人更快地稳定情绪和确认自己所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 “那我二十一点…” “满分十点。”萧尽霜轻轻踩下了油门,脸上的笑是轻的,就连语气也是轻的:“我带你回去休息。” 那场通讯终止,萧尽霜并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到底说了什么”,他只是轻声补了一句:“现场不应是你去的地方,我不希望你受伤,不只是身体,心也是。我不希望你被这些事情折磨,那些人,我会替你挡着。” 白玦阖上了眼皮,终是没让眼角的眼泪落下: “他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知道,他有我们。”萧尽霜伸出手,掌心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发梢,声音沉得几乎嘶哑:“你可以拉他,但你不能跟着他,往下沉。” 白玦闭着眼,声音很轻:“我有你,不会的。” 他说的不是“我不会往下沉”,而是坚信对方会在他坠落的瞬间,稳稳接住他。所以,他并不害怕。 车灯熄灭时,密密麻麻的雨丝还在疯狂捶打着窗户,街边的霓虹被雨珠凝聚成细碎的光晕,编织成了这场五彩斑斓的幻梦。 萧尽霜毫不犹豫地弯下身,一把将还在半梦半醒的人扛至肩上,显然,他并不打算将白玦唤醒。 那只小猫蜷缩在中控台,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座椅,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在做无声的提醒——夜深了。 他放缓了声音,朝着中控台的小猫招了招手: “来。” 几滴硕大的雨丝顺着枝头的叶片不合时宜地滑落在他肩上人的脸颊,冰冷而湿润,像是清晨浓郁的咖啡,毫不留情地将他从睡梦中拽出。 直至白玦双眸完全睁开,那只小猫仍然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用力地甩了甩尾巴——明显不乐意。 “……小霜。” 白玦那抹朦胧的倦意终于被萧尽霜那句轻唤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的双肩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忍笑:“不是不让叫这个名字吗…怎么你自己也叫?” 小猫听到名字,终于认了信号,不紧不慢地跳进了萧尽霜的怀中。 “很有影响力,连猫都。” “这怎么能怪我,这说明它也很喜欢这个名字,你说对吧小霜~”白玦后知后觉,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话说你…要不你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路滑。”萧尽霜将肩上的人搂地更紧,像是下一秒就会有人前来争夺似的。 酒店的房门被推开的瞬间,那股甜而炽热的玫瑰芳香便扑面而来,像某种柔和的火焰在悄然燃烧,灼得心头一阵酥软。 确切地说,是被萧尽霜的膝盖顶开,他并不打算提前将人放下。 “等我一下,我去铺床。”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撩起他耳边的碎发。动作是轻的,声音也是轻的,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他所说的铺床,并非是平日里的将床铺整理整齐和更换床套,而是将一次性隔离枕套和床单套入到酒店的床上用品,从而达到隔离的效果。 这并非是他的个人习惯,而是白玦的。 “…你还记得啊…”白玦抱着小猫,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浑身软得不像话。 “记得。” 房间的灯光并不亮,甚至还有些昏暗。床铺被铺好时,萧尽霜亦如往常那般,指节轻轻拂过他的面庞,确认他的状态。 白玦并没有躲,只是像小猫那般,脸颊轻轻蹭过他温热的掌心。 那顶墨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额间的碎发已然让雨水打湿,而身上那件火红色丝绒材质的紧身鱼尾裙更是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颊更加的妩媚破碎。 他的指尖轻轻勾住了萧尽霜的衣领拉到了眼前,红唇轻轻压上那件白色衬衫的领口——含住,放开,留下了一道清晰鲜红的唇印。 ——砰!空气中那根紧绷着的弦,像是连同着什么东西,一同断了。 萧尽霜并不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从今日午时,便一直忍着。而如今衣领上的唇印,就是在干燥的空气中被浇了汽油的火,把他烧得更旺。 “你这样,我真的会忍不住。” 白玦双手自然地环上了他的后颈,双眸带着妩媚的迷离:“那就别忍。” 萧尽霜重新站起身,双腿轻轻跨过沙发的两侧,眼前的身影被彻底圈入其中。他的掌心落在了他纤细的后腰,那腰臀之间有致的轮廓在他的掌心下愈发清晰。 他沉默地低下头,用力贴上了那赤红的唇瓣,不是浅尝辄止,而是用力吮吸。那力道,更像是要把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彻底融入骨髓。 白玦扬起头主动地回应着他的一切,那环在他后颈的双手缓缓移到了后脑,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四周的空气燥热的根本无法让人思考,那些压抑,惊恐,倔强,那些压抑,都尽数融化消散在了这个深沉的吻中。 急促的心跳声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几乎淹没了衣物落地的轻响,只是房里的空气变得愈发的粘稠和燥热。 萧尽霜把人抱进浴室时,白玦的双手还在死死勾着他的后颈,就连双腿也是牢牢挂在他的身上,像是常年流浪在外的小动物,终于找回了属于他的栖息地。 “萧尽霜…” “嗯。” “别松开我的手…”他说得很轻,却远比其他文字的更加沉重,更具穿透力。那不仅仅是依赖,是信任,也是哀求。 “不会。”萧尽霜接住了,唇瓣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是回答,也是誓言。 浴室的玻璃门被掩上的瞬间,水蒸气很快糊开了一层白,热水的蒸汽顺着瓷壁一层一层地往上涌,不断地浸透着他们尚存的理智。 萧尽霜背靠着缸壁,轻轻托过那纤细的腰身把人怀里带得更近了些。那两股被蒸汽熏得灼热的气息和肌肤缓缓交织,纠缠,到最后成了失了寸度的强取豪夺。 交融的身体轻轻荡起浴缸中的水纹,溅起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细碎的水声如同大海的潮起潮落,激烈而连绵,却不足以淹没那急促的喘息和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缸中的热气终于散了,水也凉了。 萧尽霜将人从浴室里抱出时,残留的水珠顺着白玦的发丝滑落,那白皙的双腿已是软得走不动路。 那只小猫静静蜷在床上,那蓬松的尾巴无序地扫过床垫,许是等待得太久,节奏也乱了。 人被放下的瞬间,小猫便立刻弓起身子,自然而然地躺入了他的怀中,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挑衅。 白玦微微垂下头,眼眸半阖,末端的殷红未散,似乎还未从方才的灼热里缓过神,声音近乎要被小猫的呼噜声淹没:“它在抗议你…” 被抗议的人答得平淡:“是你在抗议。” 小猫收起了爪子,踩着粉嫩的软垫轻轻按过白玦的双膝,留下了浅浅的一道梅花印,像是在宣告主权。 “唔…现在我可以确定它就是在抗议你…” “警长工作考核不合格,明日就去上报罢免它。” “你这是公报私仇…”白玦小声嘟囔着,指节轻轻揉过小猫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它以为你要跟它抢人。” 萧尽霜指尖轻轻点过小猫的脑袋,算是“小惩大戒”,紧接着非常平静地补了一句:“它跟我抢。” 平静得就像是在叙述,海是蓝的,水是透明。 白玦意味深长地长“哦”了一声,抱着猫顺势侧躺在床上:“那你可要努力了,别被警长弹劾了…” “警长没有弹劾上级的权力。” “那你可真——‘霸道’~” 萧尽霜没反驳,只是默默走过去按掉灯光回到床上,一如既往地伸出手将人圈入怀中:“睡吧。” “我不要~”白玦带着孩子气般的叛逆不假思索地拒绝道。 “小心变成大熊猫。” “怎么?看不起大熊猫?那可是国宝~” 萧尽霜猜出了他的心思,没再继续顺着话往下接,指尖轻轻按上了他的后颈,温柔而克制:“阿玦。” “嗯?” “你在酒店休息一天。”萧尽霜并不打算让白玦继续跟进,不仅仅是因为身体,而是——对嫌疑人共情过深,本就是忌讳。 白玦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被遗弃的嫌疑人,还是那个——没人接住的自己。 “…我想去。” “你已经拉过他了。” “不够的…那些都不够的…事实上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拉不回来…那些都是我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短暂的静默后,身后的人忽然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拉着他转过身—— 二人的视线在黑暗里相撞,所有逃避都无路可退。 “不是自欺,你伸出手了。放过你自己,别拿结果去否定自己的诚意。” “……”白玦垂下眸没再说话,片刻后,他忽然伸出手戳了戳面前人的脸颊,那一下轻得几乎没有力度,却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突兀。 萧尽霜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顺势按下了他那只作乱的手,轻轻在背上咬下一口,像某种救赎,还夹带着足以将人从悬崖边缘拉回的力量。 “???你做什么咬我?”白玦有些不可置信地摸着手臂上的牙痕,只字不提自己平时也爱咬人的行为。 “告诉你,我在这里。” “那也不至于咬我嘛…” “你也咬我了。” “……我今天没有…”白玦有些心虚地偏过眼,理不直气也壮道:“你欺负我,我要让小霜咬你…” “它睡了,别吵它。” “它没睡,刚还蹭我呢。” “确定要去。” “要去。” 那并非是什么同类间的惺惺相惜,而是残缺识别残缺,是一个曾经的溺水者,看到了另一个即将溺死在深海里的落水者。 是有人曾经在冰冷的海水里捞起了即将溺死的他,如今,他也愿意伸出手,去将另一个同样的人——从中捞起。 “你也会疼的。” 白玦将额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靠得更近,声音却落得很轻:“那你抓紧我~” “好。讯问结束,就回来好好休息。” “那另一个模仿者…” “我会处理。”萧尽霜抬起手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再退让的态度:“你可以带他回家,但别忘了自己回家的路。”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第129章 残羽(5)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微光,乌云才彻底散去,像是要把所有空中的尘埃都冲洗干净。 然而讯问室里,雨水冲刷得再多,也注定没有晴天——有的只是刺眼的的白炽灯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那人坐在冰凉的审讯椅上,惨白的灯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却照不出表情,也照不出阴影。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一次性纸杯,而杯中的水——早凉了。 或许和他的身体一样,早就没了知觉,心也是。 铁门推开时,他没动。直到那阵毫无力量感的脚步声响起,他才终于偏过头,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意。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欢愉,也没有嘲弄,更像是那种让刀子强行划开了一道裂缝,又往其中撒上了药粉的笑。 虽换了一身穿着,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于他而言却不陌生,哪怕雨水冲刷了整整一夜,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人便是昨日夜里—— 一脸意气风发地对他说带他回家的那个人。 “我其实…没想过你会来。我只当你是哄我的…” “我说过,会带你回家。” “现在的我,不配了…我杀人了…”寒翳笑得没有一丝温度,彼此都很清楚,等待他的结局会是什么,只是谁也没有打算将覆在暗流上的“冰层”捅破。 “我不能替你改变过去,但现在,我在这里。你说你不配,但我还是想带你去新的地方,新的家。” 寒翳沉默了几秒,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长期以来的压抑一同带走:“我知道流程,开始吧。” “我和汪翼…是在4月份分开的,4月30。那天还下了雪,四月份下雪,很荒谬,对吧?可那天就是下了,很大,可能老天也在嘲笑我吧…可明明…再过两周…就到第七年的纪念日了…我连礼物都准备好了…”寒翳手中的纸杯被碾出了几道深刻的折痕,像是什么情绪在试图挣脱枷锁。 “他说以我的学术成绩,他可以以私人资助的方式将我送往国外读博作为补偿,可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我有自己的工作,也攒了一些钱,在遇到他之前,我就一直在攒。那时候我就在想,等钱攒够了,我就可以自己给自己一个家了…算了,一个杀人犯,说这样的话,未免也太过好笑…” 可人从来都不是突然变坏的,有些人——本身就是被推上去的。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白玦其实很想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即便是杀人犯,他的感情,他作为人的权利,都不会因此被剥夺。可流程上不允许,也不能这么做。所以他只能用这种虚无缥缈的关心去证明——你不是一个人,我还在。 善恶这道题,本就是一个伪命题。并非是伪善,也不是为罪犯开脱,只是—— 他们,也同样过去。 暴力的源头,被雪藏的动机,周而复始的绝望,同样值得被看见。 人性是复杂的,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在那个裂缝里,不只有罪,也曾有伤;不只是黑暗,也有曾经燃烧的渴望。 并非是要漠视伤害,而是—— 在定罪时,让他们灰暗的人生,重新被纳入光亮之中,这才是司法真正的意义。 “不用了,我可以继续。”寒翳笑得很浅,却带着浓厚的倔犟,像被海水自然冲上岸的溺水者,果断拒绝了向他施以援手的路人。并非出于自傲,更多的是,一个深处黑暗的人,不愿将另外一人也拖入其中。 “你们也看出来了吧,我现在的脸,是整的…手术痕迹还挺明显的,还挺疼的。”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真正有多疼,自然不会像宣传那般无痛,轻微肿胀感;可具体承受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分开以后,我活成了他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说,他还在…他还陪着我…可那些都是假的…脸是假的,陪伴是假的…就连爱——也是假的…他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他订婚了…那个人,很漂亮,也可以,为他提供同等的资源。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萧尽霜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水,语气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所以,你选择了一个外貌与她几乎一致的人下手,是因为那样的特征在你心中,承载了你与他之间破裂的所有意义。” “……是…也不完全是…”寒翳垂下了眼,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水杯:“18号…那天我只是想去买醉的,我没想到有人会…那么像…我现在不是要侮辱她的意思,但是当时,她似乎对我也有想法…可这张脸,本来也不是我的…我这么说,可能你们觉得我是在找借口,但我一开始…确实没有打算杀她。” “是什么让你做了这个决定。” 那一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其实也只是他生命中一个毫不起眼的黄昏。 他只是他像往常一样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去那家拥有独属于他们记忆的甜品店。 那张与他所爱之人一模一样的脸庞,与那张不断出现在他噩梦里的面庞,在黄昏下——手挽着手,一同穿过了那熟悉的街道,也穿透了他最后的体面。 那天无风,很静,就像他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上前质问为什么,他只是静静回到了家,重新打开了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账号,拔出了锋利的刀片。 “对不起,但是,我恨你。” 他动了。 那些压抑,愤怒,不甘,怨恨,期盼,全都化为了那一夜里的一道道利刃。他看见暮色被寒刃切开,看见鲜活的生机被切断,也看见他所有的退路,人生,被一并切断了。 后悔吗,自然是悔的。只是人生的抉择,从来就没有回头路,再后悔,逝去的生命也不会再回来。 “我那日,大抵是疯了…我居然在,杀死她的一瞬间,感到…高兴…”他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似乎还在对当日的事情感到不可置信,但这并非神经错乱,也并非伪装,而是长期以来的痛苦,都在那一刀刀中——得到了宣泄。 “第二名受害者。” 他的指甲深深扣入手背,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恐惧的情绪,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很突然,在酒吧里,又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讯问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笔录签下姓名的瞬间,他空洞的双眸反而有了光,像是埋藏黑暗之中的裂缝——重新洒进了阳光。 那一夜以后,他没有再逃避,不是因为出口被堵,而是他终于明白——覆水难收。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再多的奔逃,追逐,都没有结果。倒不如放手一搏,去赌,赌一个未知的可能,赌一个愿意亲口对他说——会带他回家的人。 幸而,他赌对了,也没有一错再错。 “…你找到家了,是吗?” 门开的瞬间,他便注意到,萧尽霜随手关上门,又顺势替白玦拉了椅子。他看得出,那并非是普通同事之间的互助和客气,而是照顾,那也是他曾经拥有的。 “找到了。” “那就好,至少,你找到了…”寒翳笑得很浅,却格外的真诚。 他是由衷的祝福。 白玦手中的笔突然顿住,问得极轻:“你想见他吗。” 思绪蓦然飘远,那一瞬间,寒翳仿佛回到了那段相知相依的日子。他一次次地询问,确认那人是否会离开他,那人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承诺他不会。会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一次又一次,不辞劳苦地开车带他去看海,去山林漫步。 再回拢时 ,他的手背已然多了几道疤痕,红得刺眼。 “……我不知道…” 说不爱是假的,只是如今,他再也没有去见那人的勇气了。 “我明白了。”白玦手中的笔飞速划过,只是笔录合上时,多了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嫌疑人心理状态不稳定,有自伤倾向,建议安排情感干预】。 “我会带你回家。” 白玦的声音很轻,却让人听出了不容忽视的温柔,那是一种轻柔却笃定的承诺。 寒翳没再说什么,只是张了张嘴,那是一个——“谢谢”的嘴型,他笃信,对方能够看懂。 事实上,他赌对了。 寒翳仍在赌,赌萧尽霜的呵护,赌那份掩盖不住的感情。直到白玦走出门,空气只剩下静默的铁锈味与沉默,他才再次偏过头看向门外,声音如同尘埃落入水面,无痕—— “萧警官…别松开他的手。他…其实,也很容易走丢…” 这句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萧尽霜没有接话,只是铁门关上的瞬间,指尖无声地点过墙面。 二人还未走几步,拐角的另一侧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前来汇报工作内容的方慕雪。 她跑得太急,头发被风吹得四处飞扬,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似乎也想为她的急切卯一份力。 “老大,天平街的快捷酒店并未安装监控摄像设备…经扩大排查范围后,现场及周边区域依旧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活动。孟队在排查受害者的社交圈,分局那边的技术组还在做数据调取。” “嫌疑人极有可能再次返回现场,重点关注该周边区域,实时调取画面。不排除酒店内部人员牵涉其中的可能性,继续调取房卡刷卡记录,通话记录。同时注意身份核查和对来往人员身份进行核实登记,尤其是非酒店住户和现场工作人员。” “明白。”方慕雪快速汇报完内容后,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搭在白玦肩上那只青筋缠绕的手上,她精致的面庞瞬间挂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还有事。” “咳咳咳,没,”方慕雪干咳过两声端正了神色,眼角却还带着明显的笑意。 几秒后,她终于没忍住壮起胆子开口打趣道:“咳咳咳,不过真别说,白玦昨晚那身,是真——”她思索片刻,终于挤出了一个较为客观的形容词:“合适。” “……” 经过大半年的相处,队里的众人早就如同家人般亲密,就连彼此之间的喜怒哀乐也早已融入日常。 只是如今咳嗽的人又多了一个:“咳咳,事急从权…” “看不出来啊,队长平时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私下吃得那么好…那腰,我看了都羡慕。话说你平时是怎么练的,我是真的很需要!” 白玦低下头,耳根烫得可怜 :“……没练。” “回去工作。通知他们,13:00准时会议。”萧尽霜下了“逐客令”,脸上依旧看不出半丝喜怒哀乐,只不过呼吸的频率更快了些。 “行嘞,”方慕雪往前走了两步,先前阅过的耽美小说片段在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直到拐角处终是没忍住又重新转过身,表情异常真诚:“真心提一嘴,是真漂亮。难怪这么多年没见老大谈恋爱,原来是要找做男做女都精彩的~” 话语落下,她又再次急匆匆跑开了,似乎稍慢一步,都活不过这一章。 “……” “……我送你回去。” “……好。” 讯问室外的走廊素来冷寂沉闷,而此刻的欢声笑语,竟难得添出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直到酒店房门重新被推开时,白玦还在笑。 小猫似乎嗅到了什么八卦的味道,敏捷地从床上跃下弓起身子轻轻蹭过他的裤腿,发出了低沉的呼噜声。 萧尽霜自从上车便没再说话,此刻依旧是静静地盯着他。那目光不重,却异常灼热,像夏日午后的艳阳,炽热又不失力量。 “你昨天,给谁看了。” 那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只是话落下的瞬间,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白玦很快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继而伸出手勾上了他的后颈,小声答道:“给你。” 萧尽霜垂下眸,指节抬起了他的下巴,嘴唇在咫尺处停了片刻,终是没忍住奋力压了下去。 他吻得极重,像一匹挣脱枷锁的灰狼终于追上了他心心念念的猎物,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冷峻,只是心脏却跳动得厉害。 白玦被他逼得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后背“咚”地一声抵上了门板,呼吸瞬间乱作一团。 小猫在二人的腿间徘徊了几趟,最终停在了萧尽霜的的身前,毛茸茸的尾巴用力左右扫过了他的裤腿,发出了一句不满的——喵。 “……” “它吃醋了。” 萧尽霜并不打算将人就此放开,反而伸出手将人往怀中带入得更紧,昨日发生的事情太过纷乱,结束后已是深夜,今日又忙于讯问,脑海里根本没有空闲去思考更多。而此刻,一切尘埃落定,那种失而复得的恐惧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了出来。 如今,那人就在他的怀中,触手可及,可昨日,离危险亦只有一步之遥。 昨日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嘈杂的音乐,刺眼的灯光,拥挤的人群。不过片刻,人就消失在所有的监控范围中。 谁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离开的,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包括他自己。 只记得那两道陌生的人影,人影散去后,人也消失了。 那时,他能做的,便只有孤注一掷,赌那个已知的房号——0514。 好在,他赌对了。 “萧尽霜?” “没事。”他的眸色瞬间沉下,字里行间的紧张依旧清晰可见:“当时……你被嫌疑人带走,没人注意到,我们只能赌他可能去的房号…” “……嗯,我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预判了我们的行动,如果不是他主动出现…我们不会这么快找到他…”白玦抬起手,像抚摸小猫似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回来了。” 他说得温和,直到最后一句又再次成了戏谑:“小狗乖,不哭,跟哥哥走,哥哥家里的小猫会后空翻~” 小猫:“喵~(???)” “它说不会。”萧尽霜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把,随即正视道:“还有一个。” 他指的是——另一名模仿者。 第130章 残羽(6) “copycat啊…他的目标范围太广了,诱捕没用了吧…” “嗯,嫌疑人还未形成固定规律,行为不稳定,无法预测。”萧尽霜弯下腰熟练地将人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腿边的小猫将人放回了床上:“我得回去继续跟进,这些天你就暂时留在酒店。” “那我——” “不行。”萧尽霜将猫放回了他怀中,声音低到几乎是哄的:“听我说,这次不一样,你知道你目前的情况。你不愿意去,我不逼你,但你继续这样下去,身体会垮。嫌疑人追求的是社会聚焦和媒体关注,行踪还未确定,我无法确认他是否已经掌握最新相关信息和注意到你。听话。” 白玦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乖巧地点过头,算是同意。 “我不在的时候,无论是谁敲门都不要开,也不要回应。” “那你呢…” “我有房卡,不会敲门。吃的我回来时会给你带,案件你可以远程继续跟进,但我更希望你可以好好休息。别怕,小霜会在这里陪你。” “……好,那…你会回来的吧…”白玦垂下眼,怀中的小猫毛被他揉得像化开的云朵一样软,那不是逗弄,更像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能抓得住那道温热。 “我会。别乱跑,等我回来。” 酒店外的玻璃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干净透亮,就连天边的阳光此刻都变得锋利;可窗外原本清澈见底的江河,却被雨水搅得浑浊。 雨洗净了玻璃,却搅脏了河流—— 干净的,永远只有能被看见的部分。 “你担心我会遇到危险…可我也怕你会啊…” 分局的临时办公室并没有窗,厚重的墙壁彻底阻碍了所有阳光,空气里还夹杂着淡淡的霉味。 惨白的灯光掠过萧尽霜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庞,连带着那份沉着,克制都被无限放大。那样的神情,足以令人坚信—— 纵使前方千军万马,他也能从容面对。 那干净修长的手指有条不紊地在一叠叠卷宗,鼠标和现场图片之间来回穿梭着,只是偶尔停住了游走,提起笔在上方做了几道标注。 曾梦玲:21岁,于11月5日由冲禺市乘坐高铁前往中从市会见网友。 可案件的疑点就在于——这名网友并不具备作案动机,就连不在场证据,也得到了证实。酒店门锁没有撬动痕迹,门卡没有异常记录,甚至连社交关系,也是干干净净。 排除了以上可能性,能让受害者主动打开房门的嫌疑人只剩下——工作人员和配送员。 终于,他的动作停在了其中一张勘查照片上:那是一张棕黑色的合成木桌,老式电话机旁曾经粘贴的东西已经被撕去,上方残留的胶水还泛着透明的光泽,边缘处被拉起一道道丝状突起——那是近期撕裂的特征。 可那日的光线特殊,远程连线根本无法清晰观察到到桌上的画面。而如今,那张被撕走的纸张,却成为了撬动一切的杠杆。 他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此时距离会议时间不到四十分钟,根本不足以重新勘察现场,只能匆匆整理现有信息,待到会议结束再做安排。 桌上的手机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震动,屏幕随即亮起—— 【跟着萧队混,三天饿九顿,偶尔还要挨钢棍】 下方还附带了一张照片:桌上那只小猫正一脸好奇地盯着那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还未等他开始敲打文字,又一条新的语音消息传来:“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明明今天上午吃了五碗面~可是非常奇怪~现在就饿鸟~” 他拖着尾音,唱得欢快,像是在撒娇。 萧尽霜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随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里闪过一抹掩盖不住的柔软。 他快速回道:【想吃什么,回去给你带】,发出去的瞬间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再次回道:【哪来的热水。】 对面几乎是秒回【饭团!芝士饭团,土豆泥饭团,照烧饭团!还有海盐奶盖抹茶!】 甚至还非常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提前把烧水壶放你背囊里了嘿嘿】 萧尽霜没忍住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背囊重量不对,他只当是对方收拾了不少零食,不曾想还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塞了进去。 他回【烧水壶出差?】 【嗯,烧水壶出差,安全感懂不懂?话说你吃饭了吗?】 【没,刚过完卷宗,一会去。吃完睡会,等我回去】 【那你快去,早去早回~】下方再次附带了一张图片,那是一张自拍照——那人穿着宽松的白色浴袍,笑意浅浅地站在窗前抱着猫,整个人都被柔光包裹着。 萧尽霜没再回复,只是默默将最后那张图片替换成了手机封面,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意。 思绪骤然明了,桌面上被撕去的部分,极有可能就是外卖菜单,甚至还暗藏着撬动整个案件的脉络。 雨早就停歇了,可会议室里的空气却仍然像被乌云笼罩着,压抑得令人窒息。 “从左开始,按顺序汇报结果。” 孟队的声音压得极低:“经核实,受害者前往会面的网友于11月7日休假结束,全天在岗,无时间与受害者会面。据案发当晚酒店值班的工作人员反映,曾接到住户投诉听到女性叫声,但由于声响持续时间较短,工作人员未采取进一步处理措施。” 副队沉默片刻后,继续补充道:“受害者在本地没有其他亲朋好友可供联系。经核查,受害者于11月8号曾随旅游团游玩返回,行程中未出现异常情况。” “我们调取了受害者的电子信息,包含通话记录,短信及社交软件聊天记录,并未发现异常。案发前受害者的最后一次通话对象为其母亲。同时,房卡刷卡的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是11月8日下午16:57,受害者在案发时段内始终停留于现场范围内。” 方慕雪顿了顿,继续补充说道:“运营商的cdR是酒店总机号,无法辨认具体房间,酒店pbx为老式系统,通话期间只显示‘线路被占用’,不留记录。”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情绪都像是被钉进沉默里,这代表:若是受害者最后一通联系电话是通过酒店座机拨出,便无法追踪源头。 能够掌握如此详细的酒店设备信息,嫌疑人不是酒店内部工作人员,就是运气好得令人发指。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足以令人心头一紧,这也就意味着这起案子的复杂程度,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高。 萧尽霜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地模样,指节轻轻叩响桌子:“继续。” “我们在现场的电话旁采集到了一枚清晰可辨的指纹,经勘验,该指纹属于受害者。” 张年说: “我们在受害者嘴部发现纤维残留,经初步比对分析,纤维为合成纤维与皮革混合材质,特征与摩托车骑行手套相符,现在还在做进一步比对。” “张小顾,带好勘查工具随我再去一趟案发现场。法医组继续相关作业,不得中断。其余人,各自分工,重点核查案发前后摩托车出入轨迹,发现可疑人员即刻汇报。没问题就散会。”萧尽霜的声音低沉干练,没有丝毫的停顿便已将指令下达。 “收到。” 事实证明,白玦此人,只要一闲下来就会—— 【老婆不在家的第一个下午,想他】 【当1当0不如当3】 【做1不持久,做0不耐干,做t肌腱炎,做p夹不住,做S会笑场,做m会还手,做小三会被打,做分析刚刚好。您好,您的十一号技师白玦很不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的案件遇到什么难题了吗,v我648聆听我的不专业分析~】 “……” 张小顾透着后视镜见他的手机一直震动,打开的瞬间还差点没拿稳。他关切道:“萧队,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猫太闹腾。”萧尽霜随手将整理好的卷宗转发了过去,顺带附加了一句“威胁”:【再闹晚上吃泡面】。 会说人话的 “猫”秒回【做人不能太萧尽霜】后又立马撤回换成了【我吃泡面你睡地板】。 冤冤相报何时了,“以暴止暴”一了百了。 车辆终于停在了居民楼之间,那其实是一个由老旧居民楼改造成的快捷酒店,没有名字,地图上没有相关定位,就连外观也格外陈旧。斑驳的墙体还在缓缓渗透着昨夜堆积的雨水,甚至连酒店内的电梯都布满铁锈。 委婉点说——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 萧尽霜目的明确地直奔电话桌,冷声吩咐道:“把粘合剂痕迹采集,按流程操作。” “明白。” 萧尽霜一寸寸掠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桌上的杂志也一页页翻看了个遍。可那张贴纸和受害者的断指却依旧无处可寻。 值得庆幸的是,房间自从完成初勘以后便一直处于一个封闭状态,室内的气味久久不散,如今反而成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萧队,你有没有闻到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小吃街的某种东西,不是臭豆腐,但是感觉很熟悉。”很显然,张小顾也注意到了。 只是酒店房间原本的香精味,再加上血腥味,经过几日的发酵,早已混乱难辨。 “螺狮粉。房间内没有明显食物残渣,或许与案件中的食物有关,需进一步确认是否为作案者或受害人曾食用的食品。” 张小顾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行…” 下午四时,街上的路灯开始亮起,重勘现场的工作也终于迎来了尾声,所有的证据采集和记录几乎在初步勘查时已经完成。 而今日需要做的,也只是把缺失的碎片再补全。 “萧队,所有物证已经做好标记。” “嗯,今天先到这,你带回去实验室移交给分局物证分析组。” “了解,萧队你不一起回去吗?” “嗯,你直接将物证带回,我再去找酒店工作人员核实一些情况。” “好的萧队,那你一会?” “打车。”萧尽霜没做过多的寒暄,重新把封条拉上便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消防通道。 事实证明,在电梯的使用高峰期,六层以下——楼梯更快。 萧尽霜朝酒店经理亮出证件快速做了自我介绍便直奔主题:“我想了解一下,桌上原本贴的是什么。” 经理显然有些吃惊,随后挠了挠头答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客人带了小孩恶作剧贴的贴纸吧。也没听保洁反映过这个问题,可能是不明显也就没注意到。” “酒店实名登记是否对住户身份信息进行验证。如果有,能否提供一下相关记录。” “…呃…填写身份证算吗…” “能否提供七天内302号房的所有住户信息的登记表相关复印件。” “可以可以。”酒店经理有些心虚,思绪还未跟上便连连点头同意:“302…302,302住户复印件是吧…稍等一下,马上,马上。” 然而,单独的填写身份证,这就意味着登记的身份信息不一定匹配本人,嫌疑人完全可以通过填写虚假身份证号躲避登记。 “我需要查看一下其他房间,不用紧张,只限于与案件相关的区域。” “啊…好好好。”酒店经理手足无措地有些像一只无头苍蝇,上一刻还在调取记录下一秒又忘了需要做什么,连续在柜台前转了好几圈才取出了一张房卡和那份复印件递到了他手中,指了指走廊的一侧说:“这是万能房卡,离这边最近的那间,103,107,112,206,都没有住户入住,就那边,警察同志您随便看。” “谢谢。” “没有没有,都是我们该做的…该做的…” 不出所料,除了案发的房间,其他房间的桌面并没有发现有粘贴痕迹。 桌上残留的那一块方方正正的残胶,此刻就像是拼图的边框,规整而醒目,可其中的核心碎片——却彻底消失了。 第131章 回声 离开现场时,夜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夜风从老旧的建筑间呼啸着掠过,带着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凉意,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天色晚了,还是心里突然沉了。 那条消息发出去已经过了很久,屏幕却依旧静得令人心慌,一股没来由的,前所未有的慌乱瞬间涌上萧尽霜的心头。 【睡了吗?】 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案发现场距离他们所住的酒店不过四十分钟车程,可此刻,手机上的计时久久不见时间跳动,时间似乎被刻意拉长。车上的司机似乎还在兴致勃勃地分享着什么,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大脑像是被某种阴影攫住,只剩下本能在驱赶着他快速往回赶。 那段短短的路程,像横跨了一整个深渊。 房门推开时,屋内被沉沉的夜色包裹;窗外,河两岸的霓虹交织成七彩的涟漪,透过透明落地窗懒懒地洒进房间,勾勒出沙发上那道轻柔的轮廓。 那人怀中的小猫先发现了他,尾巴一甩,瞬间挣开了怀抱蹭到了他的腿边,发出了柔软的咕噜声。 那人似乎也有所察觉,只是意识依旧像是泡在水里,模糊不清。 小猫扬起头,用力地蹭了几下萧尽霜的裤腿,然后像一名领路人,踩着软垫快步往回走。只是走出一段距离后,它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确认他是否跟上了脚步。 白玦揉了揉眼睛,探过身子顺手按下了桌上的台灯,涣散的双眸还未完全聚焦,就连声音也带着迷迷糊糊的倦意:“回来了…” 直到掌心感受到那熟悉的,冰凉的触感以后,萧尽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到了那人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嗯,下班了。”他重新将小猫放回了白玦的怀中,轻柔地扣上了他的指节:“怎么不回床上睡。” “唔…本来在看你给我发的,结果手机没电了…呃…中午的时候还有人敲门,说是送外卖的…不过我听你的,没搭理,好像是隔壁1315在填地址的时候手滑填成了1314…嫌疑人估计是用同样的方式让受害者开了门…” “嗯,没事就好…” 白玦顺势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又重新扬起头:“你以为我出事了…” “嗯…”萧尽霜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动作急切而不失克制,像是早已在内心挣扎了无数遍,直到心里的那份焦虑再也压制不住。 “别怕,我就在这里等你回家,哪也不去。”白玦将小猫轻轻放在了沙发另一侧,然后侧过身子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小狗乖,不怕嗷,我哄哄你好不好?” “嗯。”萧尽霜的呼吸有些沉重,心脏还因慌乱剧烈跳动着。 白玦地掌心轻轻覆上了那缓缓起伏的胸膛,嘴唇贴在了他的耳畔柔声问道:“那萧队长想让我怎么哄呢?是这里?”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过萧尽霜的嘴唇,声音轻柔而充满挑逗:“还是这里?或者是——”覆在胸膛上的掌心缓缓下滑,最终勾上了他腰间的皮带:“这里。” 暖黄的灯光将那件宽松的白色浴袍染得金黄,松垮的布料在肩膀上微微滑动,勾勒出那线条分明的锁骨。 空气中的旖旎悄然蔓延,像春日化开的冰湖,夹着甜腻和温暖轻轻挑逗着每一寸神经。 “阿玦…” “嗯?以前我怎么没发现,萧队长的抵抗力那么差?”白玦趁机将手探进了他的胸膛,清澈的眸子如今只剩狡黠和媚意,笑得更妖。 那抹笑如同一粒火苗,随风飘进了干柴里。 “别…” “哦,不需要我哄了~那好吧,我去哄小霜~” 萧尽霜的克制终于被彻底瓦解,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夹带着燥热。下一秒,他猛然一把将白玦从沙发上抱起压回了床上。 他吻得极重,像是慌乱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带着失而复得的心跳,也带着重逢的惊喜和无法言喻的爱恋。 白玦被他吻得被迫扬起头,双手早已被他牢牢锢在身后,双眸带着潮湿的亮光,只得抬起腿轻轻滑过他的大腿内侧。就连声音也是软得令人躁动:“这就是所谓的‘小别胜新婚’吗?” “嗯。” 萧尽霜的食指指腹并不光滑,上面布着一层薄薄的枪茧。磨砂般的的触感顺着白玦的唇瓣一路下滑,穿梭,落到了他浴袍的带子上,随即一勾——领口彻底敞开滑落到了他的腰间,露出了那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肌肤。 下一秒——他的侧腰便被咬住了。 “??!”疼痛与炙热像电流迅速流转过白玦全身,他被咬得不觉一抖,奈何双手被紧紧锢住只好将身体往后缩。 “萧尽霜…别咬…” 那句话说得极轻,还带着呼吸混乱的轻喘,像是柔软的唇瓣落到了他的耳畔,又像是手指勾住了心跳。 那微弱的台灯灯光终于被萧尽霜的肩膀挡住,白玦的视线再次陷入一片昏暗。 欲念在甜腻的空气里蔓延,那两道身影如窗外霓虹般交叠缠绵,夜风吹过,光影在玻璃上轻轻摇曳,似乎是在诉说彼此之间的秘密,又像在昭告那些不为人知的默契。 房间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瞬,小猫似乎对地上散乱的衣物有些不满,沉沉地喵了一声,只是此时,没有人能抽出身子去哄它。 . 白玦的身体彻底软成一团,被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热,手指微微颤抖,却依旧不忘在萧尽霜的胸膛上画着圈,像是在水面上拨动涟漪。 萧尽霜抬起手,轻轻拭去了他眼角的泪珠:“还好吗。” “你好凶…” “抱歉,哪里不舒服。” “唔…没有…”白玦打了个哈欠,将头埋得更近了些。 “困了就先睡会,我出去打包。”萧尽霜一点点抽回了手臂,轻轻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正欲站起身,手指却被勾住了:“怎么了。”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萧尽霜见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再次轻声回绝:“走不动。” “???谁走不动?瞧不起谁!”白玦用力地揉了一把脸颊,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扯过他的衣襟,毫不客气地一拽将自己生生从床上拉起。那坚定的动作,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个解释:“再说了——” 再说,脚落地的瞬间便往后踉跄了一步,又重新跌回了床上。 “慢点别急。”萧尽霜清了一下嗓子,强行把那“幸灾乐祸“的情绪重新压了下去:“再说什么。” “再说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走开,你影响到我发挥了。”白玦一把拽过外套套身上,直到稳稳站到地面上才继续说:“而且再再再说了,我老公那么帅,万一哪天走路上被哪个彪形大汉看上眼了,偷偷一闷棍下去打晕拐走了怎么办?” 萧尽霜见他这副死倔又任性的模样,愈发觉得好笑,甚至还有些可爱。 “你笑什么?” “…没笑。”萧尽霜偏开眼,抬起手挡住了嘴角。 “没笑你挡什么?” “看错了。”萧尽霜熟练地将围巾套上了他的脖子,顺势垂下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除了你,没人拐我。” 此话并不假,共事第一天便“绑架”支队长落了儿童锁这种事,除了白玦,确实前所未有。 萧尽霜换了身衣裳,不是他平日里一板一眼的黑色便装。而是经过特殊定制,裁剪得体的英伦雅痞风——温文尔雅中又带了一丝桀骜不驯。 “什么时候买的。” 白玦愣神片刻,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甚至还是答非所问:“那个…我棍子呢…” 萧尽霜宠溺地刮过他的鼻梁,无奈失笑: “想让我回家,直接说,我会自己跟你回家。走吧。” 白玦缓缓走到他身侧,将下巴贴上了他的锁骨,就连双眸也几乎粘在了他身上:“真羡慕你老婆…” 他说得极慢,却带着致命的轻佻,每个字都像故意贴着胸膛滑过去,勾得人心头一颤。 “再说你就留在酒店。”萧尽霜强行压下了要把人按回床上的冲动,掌心不偏不倚落到了他侧腰那道咬痕上,惊得他腰间不由轻颤了一下。 白玦一把将他的手掰开快步往大门走去,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催促道:“萧尽霜你好慢啊…我要饿死啦,你再不走我就不等你了。”只是正经不过三秒又成了:“老——公——” 话音刚落,他便一把拽开了门,几乎是连影子都顾不得地夺门而出,活像一只趁着夜色窜入农户庄园偷了葡萄的狐狸,嘴角的甜腻还未散干净,就心虚得连尾巴都快藏不住。 昨日的雨水把街道打得湿透,满地的落叶被踩得不成样子,那一片金色的狼藉上,偏偏生出了那道小心翼翼的温柔。 白玦自从上车后,便收回了酒店里那所有漫不经心的玩味,整个人安静地像一只猫。就连服务员的招呼也没听见,双眸依旧死死盯着那份档案不放。 以往,他看档案从来不过须臾,可这一次,他却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眼睁睁地看着每一条路都在自己眼前断掉。 “怎么了。”萧尽霜自然地将菜夹入了他的碗中,动作熟练地好像早就重复了无数次。 “我想不通…桌子上的东西被撕了,应该是外卖单之类的东西,但是以这家便利店里的监控角度,不应该拍不到吧…”白玦打开了手机的卫星云图,指尖落到了快捷酒店对门的便利店上——那一片老式旧宅区,居民楼的一层几乎全是商铺。 “现场其他房间并未发现粘贴痕迹,酒店内工作人员及清洁人员均表示对此事并不知情。酒店建筑设有后门,监控无法覆盖该区域。这是302本周内的所有住户信息,酒店并未对住户信息进行验证。”萧尽霜打开了手机单独拍摄的名单图片推到了他那侧,一共四个名单,不多,不幸的是——符合条件的名单,并未出现在上方。 “模仿性犯罪者年龄区间主要集中在15-35岁,35岁以上相对罕见,这个阶段个体大脑前额叶发育较为完善,更倾向采取隐蔽性犯罪行为。嫌疑人受媒体信息影响,年龄可以缩短至20-26,高风险区间在20-24…这几人的年龄…” 白玦本打算通过户籍地做一个筛查,事实证明,他想得还是太乐观:“除了受害者,不是能当我爹的就是能当我阿公的…话说酒店,核对性别吗,这还有个能当我阿婆的…还有这身份证,没一个是本地户口…这不闹吗…” “经现场勘查,螺蛳粉气味明显,但并无相关食物残留物或垃圾。案发地点周围1公里范围内,共计约314家螺蛳粉店。” “……晚安。”此话一出,他甚至瞬间觉得手里的饭团也不香了。 “看这里,遮挡血迹。”萧尽霜熟练地滑动着照片,现场图片顺序早已被他记得滚瓜烂熟:“监控覆盖范围内没有记录到嫌——”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哎呀你去啦,你去吧”“不要怕,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快去快去”幸灾乐祸的窃笑。一名身形较为娇小的女生被她的朋友们推搡着走到了他们桌边,直到这名女生哆哆嗦嗦地取出手机,她们才一哄而散跑回了就餐座位。 其中一人还在远处冲她摆摆手,一副催促和看热闹的神情。 女生双手紧紧攥着手机,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开口:“你…你好,请问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抱歉,我有妻子。” 白玦差点被抹茶呛到,只得偏过头在桌下轻踹了他一脚。 那名女生怔了一瞬,脸颊涨得更红,快速甩下一句“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便跑开了。 “萧尽霜!快快快,我知道为什么没有拍到嫌疑人离开画面了!!” 案发当天——嫌疑人根本就没有离开现场! 第132章 回声(2) 线索来得太突然,几乎是在女生离开的同一时间内,所有的困惑和无解终于有了眉目。 萧尽霜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匆匆结了账,眼神迅速恢复了往日那种从容不迫的沉着。 “案发后,嫌疑人只需返回房间,避免接触前台和外出,追查的线索则几乎完全断裂。偏偏酒店还没有严格的身份登记。” “…他甚至可能观察了整个勘查过程…” 即使可以通过追溯订房退房时间筛查人选,但酒店的实名登记丝毫无法发挥作用,因此剩余部分只能依赖周边监控辅助进行追踪,可监控对人脸的识别又存在极大的限制。而这,也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再到酒店时,值班经理早已换了人。 萧尽霜利落地出示了相关文件,开门见山:“你好,我们需要七天内三层所有住户的相关信息,包括入住,退房,打扫和支付记录。” 值班经理明显吓了一跳,但还是配合地将信息调出,低声解释道:“警察同志,不是我们不配合,我们只有到店支付的客户支付信息,如果是平台或者现金的话…我们这边是查不到的,现在大多数人都选择平台,有优惠券…” 酒店的规模虽小,可因为地段特殊和价格便宜的缘故,客流量格外的充沛。仅一层布设了十六个客房,入住名单远比想象中还要长上不少。 “看这个。”白玦将指尖移到了308的名单上,最后一行“已退房”却是案发当天入住且在第三天退房,上方标注的“不需要清扫”此刻却格外醒目。 也就是说,值守民警没有登记到过往人员身份的原因是—— 嫌疑人从始至终,就是这一层的住户。 屋内的地面早已被保洁阿姨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一尘不染,垃圾桶空无一物,就连床铺也更换成了崭新的被套。只是有些东西,不是做了清扫便能清除的。 萧尽霜戴上手套径直走向卫生间的洗手池,认真端详过后拍下照片,熟练地取出干净面前粘上些许蒸馏水轻轻擦拭过下水口放入了物证袋;随后又对准边缘,下水口,地面,依次喷洒上了鲁米诺试剂。紧接着,他关闭了房间的灯光—— 黑暗中,洗手池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 那范围不大,并非大规模血迹,更像是清洗工具遗留下的痕迹。 而萧尽霜提前做了采样,既能保留dNA证据,又可以找到隐藏血迹,一举两得。 他重新将大门拉开,对着门把手重复了一遍相同的动作,斑斑点点的淡蓝色荧光再次亮起。 “这个时间段…嫌疑人事先粘贴联系信息,接到电话后前往现场入住房间,完成凶杀后逃亡事先准备的房间…早有预谋啊…”白玦一边翻看着资料,一边踱着小碎步往萧尽霜身旁靠了一些,小声开口:“两个房间登记信息没有重复名单,这个房间登记的身份信息本人是失信被执行人…嫌疑人估计是网上随便找了一个身份证号,你看,这都46了…” “嗯。再核实一遍。”萧尽霜利落地取消手套在内网敲下指令:“技术科,立即对天平街快捷酒店登记‘郑想,430xxxxxxxxxxxxxxx’该身份信息进行核查,确认登记身份真实性及其社会关系,并梳理登记身份的社会关系。同时调取11月11日该周边及停车区域监控,排查所有可疑摩托车和可疑人员。尽快反馈结果。” 直到酒店房门被彻底贴上封条,他才重新转过身放缓了声音:“走吧,去找负责办理退房的工作人员。” “呃…那个…我没带纸笔做不了画像…” “我带了,你…还好吗。上一起案件的官方通报已经发布,根据行为规律,预计嫌疑人很快会有新行动。”萧尽霜本打算将人重新送回酒店休息再继续跟进工作,可此刻的每一分钟都关系重大,稍有不慎,所有的证据链都有可能的彻底分崩离析,嫌疑人的踪迹也可能瞬间消失。 “???好啊,说不定还能跟嫌疑人五五开…不用担心,我没那么脆弱~我还是比较担心证人的可靠性…” “暂时按描述比对画面。” 证人会说谎,会扭曲事实,会因外部影响添加和删除细节,当然这并非全部出于主观性。人的大脑就像一幅未完成的画作,随着外界的信息和理想化的故事,自动去填补缺失的色彩,最终在脑海中呈现出一幅色彩艳丽却又戏剧化的艺术画卷—— 这便是证人信息不可靠的原因。 负责办理退房的前台工作人员是一名年轻的,约莫二十出头的女生。与这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不同,她始终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活力和朝气,宛如老旧城区里的一道彩虹,总是能带来新的活力和积极的氛围。 “308的住户嘛~我有印象,他来的时候还提了包东西,里面的汤几乎都洒出来了。我问他需不需要帮他处理一下,他没说话,然后我说我们这里有袋子可以帮他装开,他还是没理我…” 女生托着下巴,想了一下,又继续补充道:“他来的时候不爱搭理人,但是退房的时候还挺…‘热情’的,可能是那天心情不好吧,也有可能是失恋了…” 白玦下意识看了一眼萧尽霜,嫌疑人不过三日性情大变,本身就存在极大的问题。 “你能大概描述下是哪种热情吗?” “呃……像搭讪?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我有点自恋…这怎么说呢,干我们这行嘛,偶尔半夜有些个醉酒的,或者是有些比较,就是嗯…有些客人会主动开口问几句你平时工作到什么时候啊,你一个人吗,平时工作累不累啊,谈恋爱了吗这种,日常客套嘛~不过我说他像搭讪,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他当时就问我什么时候下班,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什么的,就有点,奇奇怪怪?而且他离开的时候还一直往外面看,不知道是在等人还是什么的。” “哦对,他入住的第二天他还给我带了杯奶茶,不过我拒绝了,毕竟大家也不认识。” “你对奶茶的店名和包装有印象吗?” “熊猫奶茶,就拐角那家,他们家的包装就是一只大熊猫。” “你能描述下这位住户的整体外貌吗,身高,年龄,体型这些?” “不是很高,比我矮一点,年龄的话应该是跟我差不多吧,不过他白头发挺多的,不胖不瘦,挺壮实。” “请问你是一米六吗?” 女生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差一点点…一五七…” “挺可爱的。”白玦重新展开一张新的画纸,快速落了一个人体轮廓,继续问:“脸型,眼睛是大还是小,颜色呢,你有印象吗?” “谢谢…嗯他的脸很圆,下颌线不是很清晰,单眼皮,眼睛挺小的,不过很长,颜色没看清…” “眉毛,鼻子形状,嘴唇厚薄呢,是上扬还是下垂?” 女生不假思索地答道: “鼻子很小但是很高!嘴唇薄!”停顿片刻后,对着自己的嘴巴比划了一个平行的弧度:“大概是这样?眉毛的话挺淡的,什么弧度不记得了…” “头发特征或者明显的面部特征有吗,肤色呢?” “头发挺短的,稍等一下,我找找,我记得这样的发型我刷到过差不多的”女生重新取出手机在屏幕上输入了几个字,快速滑动着软件上的视频,最终落在了一名吃播博主的视频上:“就是这种发型,肤色的话,有点黄,不过这两边”女生指了指面中部分,继续道:“很红,没有伤口,就是特别红。” “他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 “黑色的外套,羽绒服差不多吧,短的。”女生重新递过手机:“跟这种差不多,比这个短一点。” 白玦快速填了几笔将画纸转到了她的那侧,问道:“是这样吗?” 女生用力点了几下头,手指移到了下巴处:“对对对,差不多!就是这里好像?不太像,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白玦思索片刻,改了一下下巴的阴影,画面上的人下巴瞬间变得凸显:“这个?” “对对对!就是这个!” “退房后离开的方向呢?” “那边。”女生指了指左侧大门,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此住户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浑身瞬间爬起了鸡皮疙瘩:“那个…他是不是,那个凶杀案里的凶手…” 萧尽霜往前走了两步,认真嘱咐道:“我们目前不能公开讨论案件的细节。如果有任何关于客人行为的可疑之处,请立刻报告给我们。还有,今晚你下班后,不要单独走,我们会安排人护送。” “那…那个,警官,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事,我昨天下班到家的时候,一直有人按门铃…不过我当时在洗澡,洗完澡出来以后也没有看到人…当时我还以为是哪家小孩恶作剧…” “???你今天不能再上班了。”白玦下意识望向酒店大门—— 此时已是深夜,街道外早已空无一人,附近的居民楼也已熄了灯,整个城市进入了沉寂的梦境。而刚才的值班经理早已离开,空旷的大堂便只有他们三人。 二人都心照不宣,那名模仿者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这名大大咧咧,活泼开朗的前台工作人员。 “你的住所极有可能已经被盯上,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会安排你去临时安全屋。我们会继续监视嫌疑人的动向。”萧尽霜说得极快,话落时,已经在手机安排好了警员调度。 “啊…?”女生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就连呼吸也忘了。 白玦放缓了声音,引导她稳定呼吸后,继续安慰道:“你做得很好,提供的线索也很有帮助,我们会找到他的。” “那…那…那他会不会跟过来…” “不会的,那边很安全,你先去休息几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终于,女生在警员的护送下安全离开了酒店,现场也多了警员部署,只是大堂里的气氛依然紧绷,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 目标人选丢失,通常会招致嫌疑人的两种经典反应——一是进入潜伏期,这便意味着嫌疑人落网的概率更低,留给警方的时间也就越少。二则是进一步激化行为,产生更暴力的犯罪。无论是哪种,都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们也先回去把物证送检。” 白玦将画像重新摊开,熟练地拍下照片上传:“嗯,嫌疑人极有可能回来这里,或是再次前往目标人员家中…” “嗯,我会让他们注意。” “那个断指,嫌疑人应该会用来引发舆论…目标没了,我们要不要…” “别想,明日去走访那家奶茶店。” “你凶什么…” “没有。” “你又没有胸…凶什么凶嘛”白玦利落地系上安全带,将平板平放到了腿边,小声呢喃着:“无偿加班就算了,还提起裤子不认人…早晚跑去你办公室cos晴天娃娃…” 萧尽霜将车稳稳停在了红灯前,单手撑着方向盘,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在威胁:“再说一遍。” “喵~”白玦举起了平板挡住了脸,依旧是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现在还在凶…” “好。” “好什么?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好运来,我们好运来~好吧忘词了…” “……别闹,工作。” “哦…大门左侧,通往城中村。我查了一下那边的房租,一室一厅,五百块钱一个月,不包水电。”白玦重新将平板放下往左侧移了些:“嫌疑人通过特定食物接触受害者,他在试图建立某种“社会桥梁”。低收入阶级或边缘阶层,有贫困的成长经历,具有强烈的社会不满情绪。对底层劳动者而言,手就是他们的谋生工具,砍掉受害者的手指,不仅是在摧毁他人的体面生活,也是在报复自己对生活的无力。嫌疑人通过肢解和过度杀害获得控制感。粘贴的菜单不一定是真实的,但联系方式一定是,只是那张东西还是没找到…” 萧尽霜接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补充:“现金支付,非实名认证,债务缠身,极有可能没有正规雇佣记录。” “bingo~不愧是我老公,这就是心有灵犀吗?”白玦笑着比了一个打勾的手势,随后又变回了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那么问题来了,这怎么找…” “以案发地为中心5公里范围内,本地小吃街区,低端住宅区,临时工聚集地分组部署。” “我还是觉得送他一个新目标更快,我看萧队长也是一表人材,不如——” “嫌疑人目标,不合适。”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事实证明,想象力太丰富不一定是好事,自从白玦联想了一下萧尽霜一米九的身高穿着鱼尾裙站在嫌疑人的面前便笑得合不拢嘴。 “再乱想就” “就什么?想把我扔下车啊?你舍得吗?” “……” “目标丢失,以嫌疑人的行为规律,不会坐以待毙…” “替代目标。” 绿灯亮了。 第133章 回声(3) “没有正规雇佣记录…如果是工地临时工还好,能接触的目标较少…但是如果是外包骑手,那他能接触的人就太多了…” 白玦的担心并不无道理,受害者嘴部残留的摩托车骑行手套纤维,恰恰证明了那是一名摩托车骑手。 “别往坏的方向想。”萧尽霜压下了声音,也压住了所有的情绪波动。 “嫌疑人不一定总是穿着那套黑色羽绒服,他可以在离开后穿着骑手服…骑着摩托车,在城区里绕圈子将自己的活动轨迹合理化…” “嫌疑人暂时还未发现目标被转移,他还会回到现场寻找,我会安排人员提前布控。临时更换目标风险太大,陌生环境会增加暴露风险,嫌疑人会优先目标人选,我们还有时间。当事人换班时间是上午十一点,熊猫奶茶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先去调取店内监控。” “嗯…好吧,听你的~” 物证送检以后,等待他们的依旧是漫长而乏味的监控画面。屏幕的光芒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泛着微弱的蓝色光芒,上方的画面伴随着墙上钟表的滴答声,一帧一帧地回放,跳动着。 分局的技术人员干练地汇报道:“我们对嫌疑人与酒店登记人信息做了核实,二人之间并不存在直接关系,同时也没有发现二人在社交网络或其他平台上的交集和实质性的接触记录。嫌疑人很可能通过网络平台随便找了一个身份信息进行登记来掩盖其真实身份。” 萧尽霜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屏幕,头也没抬轻“嗯”了一声就没再做多余的回应。 分局的技术人员在此之前并没有接触过萧尽霜,以为是汇报工作没有落实到位,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新的动作。 几分钟过去,他终于没忍住再次开口:“支队长?” “什么事。” “那我们?” 萧尽霜按下暂停,抬起头:“根据画像,11月8日和11日周边监控,继续筛,调出相关路线。” “收到。”分局的技术人员瞥过一眼另一侧昏昏欲睡的人,张了张嘴,倒也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毕竟,谁也不敢轻易揣测市里来的那几位的深思熟虑与独到见解。 萧尽霜毫不犹豫地将外套盖上了白玦的后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后脑,语气还带着歉意:“别在桌上睡,会闪到脖子。” “我没睡…还在看…” “那你解释一下刚刚额头为什么撞桌上了。” “唔…那我点个外卖,你想喝什么…”白玦迷迷糊糊地拿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短短“咖啡”的两个字拼音却因为手抖敲了好几次也没敲对:“……他欺负我…” 虽说他近几日触发闪回的次数有所减少,但睡眠质量依旧迟迟未得到改善,加上这几日不断堆积的高压,体内的皮质醇水平早已接近顶点,身心都进入了恶性循环。 “抱歉,任务比较急…不早了,明日还有任务。去沙发上睡会,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不要…睡着了你要凶我…” 虽说是无心之语,白玦也并未将那日会议室的事情放在心上,可落入萧尽霜的耳畔,心脏还是不由酸痛起来:“不凶你,听话,去休息。” “不睡觉…” 萧尽霜也不恼,还是耐着性子去劝他,声音低得几乎是哄的:“乖一点,你这状态看不进去。这里有我,技术组的也在调。” “再看一会…”白玦半眯着眼,声音又困又软,尾音拖得极长。 萧尽霜没再说什么,只是一把将他抱到了自己腿上坐着,又拉过他的肩膀贴到了他的胸膛,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你好凶…” “嗯,你凶回来。” “我不要…你提起裤子不认人…” “我没不认。”萧尽霜将人搂得更紧,指尖还在键盘和鼠标之间游走着。 “你有。” 办公室里的声音你一言我一句地拌着,只是谁的双眸都没有打算从屏幕上离开。长夜漫漫,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将浓稠的睡意从中剥离,耐着性子去拼凑那点蛛丝马迹。 屏幕终于再次定格:一名身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消失在酒店对门的便利店监控区域中,再出现时,却已戴上头盔和穿上了骑手配送服——而这,已是三百米外的监控。 随着羽绒服的褪下,嫌疑人的身形也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原本臃肿的身形,此刻却变得清瘦。若不是监控恰巧拍下了他的鞋子画面,恐怕嫌疑人便会随着外观的更换而销声匿迹。 萧尽霜快速截了帧,加快了画面,直到调取的画面完整播放结束,才稍微将人松开了些:“我去让技术组继续调取后续行动轨迹,你先休息,回来叫你。” “他的活动范围不广,近几日差不多都是原地绕圈,这片区域…是他的心理安全范围…”白玦困得一直眨眼,就连脑袋也耷拉在他的胸膛,嘴巴却依旧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他没躲开监控…但是老住宅区地形复杂,他可以跑…” 警力资源是有限的,过度配置不仅会导致资源浪费,甚至会导致后续突发状况无法应对。而活动区域过于分散,又在布控上添加了极大的难度。 “人事部会负责女警调派。” 萧尽霜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了办公室里相对柔软一些的沙发上,捋顺了他被肩膀蹭乱的头发后顺势将掌心覆在了他的额头,缓缓拂过他的眼皮,主动替他阖上了双眸。 白玦闭着眼,意识困到几乎模糊,声音闷闷的: “嗯……你提起裤子不认人…” “老实睡觉。”萧尽霜牵过他的手朝掌心上轻拍了一下又重新放回了外套下,连带着那件外套往他的脖子处向上提了些,出门时还不忘将门把上的牌子换成了“请勿打扰”。 他并不是简单地交代技术组筛查工作,而是在技术室里临时召开了一场极为短暂的会议。 萧尽霜将画面中截帧的画面快速做了去光和矫正处理,随即将画面中迷糊的人脸被转成了特征向量,朝分局技术组沉声下令道:“根据数据,将市内人口按相似度从高到低进行排序,建立候补名单,务必准确。同时继续缩小嫌疑人的活动轨迹,嫌疑人行动范围虽小,但隐蔽性强,可能会通过更换衣物或采取遮挡来规避识别,重点比对体态。” “明白。” “目标锁定嫌疑人两个活动点,两处同时布控。嫌疑人极有可能再次以住客身份进入酒店,孟队负责带领A组前往酒店,一名便衣留在店内,前后门区域各两名外侧控制。嫌疑人发现目标丢失极有可能再次返回当事人住所,副队负责带领b组前往住宅区,外围布控,不要进门。从现在开始,以六小时为一轮次,发现目标先稳控,确认身份后再实施抓捕。全程汇报节奏,任何变动立即上报。” 刑侦的长夜似乎总是没有尽头,城市的灯光亮了又熄,周而复始;可公安局里的灯却从未熄过。案子一桩接一桩,熬过的夜晚一夜连着一夜。 光与影之间,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寂静的片段。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逐渐爬升,太阳终于爬上了地平线。天,终于亮了。可天亮并不代表着结束——不过是拉开下一夜的帷幕。 办公室里“请勿打扰”的牌子还挂在门上,分局宣传科的文员举着文件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里面的人依旧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只是事态紧急,嫌疑人有了新动作,舆论也炸开了锅。经过再三思考,他还是抬起手叩了三下门,还未等回应便冲了进去:“支队长!出事了!媒体那边!” 声音来得毫无预兆,白玦整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猛然从沙发上弹坐起来,细密的冷汗顺着额间渗出。 此时的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溺水者,呼吸是乱的,心跳是乱的,就连意识也是乱的。 门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冷意—— 那一刹那,他的思绪再次被拉回了半个月前的夜晚。 剧烈的咳嗽像是撕裂了他的胸腔,混乱的记忆像一把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地凌迟在他的喉咙上。 “老师,你还好吗?”文员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匆匆跑过去扶住他,只是指尖接触的瞬间,眼前人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刺透了手掌,瞬间退得更开,直到沙发的扶手彻底阻碍了所有的退路。 白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缩,空洞的双眸瞬间转向了惊恐,咳得身体都几乎弯下去。 文员的心跳骤然加快,似乎也被这份恐惧传染,那双手还悬在半空中,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那个,我去喊人…” “等一下…没事…不用,呛到了…他去了技术室…” “我有急事要汇报…那,那我过去,你需要帮——” 还未等他说完,办公室大门再次被推开。 “什么事。” 文员迅速起身一把文件捞过文件递到了他手中,急匆匆汇报道:“支队长,媒体那边收到第一名受害者的…断指了。很多记者围在门口,相关新闻也被冲上热搜了。孟队长那边无法联系,你看…我们是…” “发布官方声明和准备新闻发布会,注意避免过多涉及案件细节,与相关媒体建立联系保持一致性,及时对不实消息进行辟谣管控,防止舆论失控。” “明…明白。”文员正准备离开,又被萧尽霜再次叫停了脚步:“相关物证呢?” “哦哦哦…”文员这才想起剩余信息还未来得及汇报,目光落到了他手中的文件上:“物证管理员那边已经进行接收登记了,还在做鉴定。据报案人反映,受害者的断指是被装进餐盒放在办公楼门口的,相关资料都在里面。” “嗯,通知技术组,调取附近监控画面,排查可疑人口。” “是。” 大门重新被关上,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断续的咳嗽声。 萧尽霜熟练地打了一杯温水坐到了白玦身侧,小心翼翼地覆上了他的掌心替他稳着杯子,语气柔得与工作中判若两人:“吓到了?” 白玦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双眸咳得通红,整个人还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是睡梦中被惊醒的猫。 “喝点水,今天不会结束,一会让人送你回去。” “…嫌疑人开始行动了…?” 萧尽霜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掌心还在不断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嗯,技术组在排名单,很快会有结果。剩下的事我处理,你回去休息。” 白玦摇了摇头,指尖攥紧了萧尽霜的衣角,声音虚浮,语气却依旧是那毫不退让的态度:“我和你一起…” 不是黏人,也不是脆弱,而是将人牢牢抓在眼前的占有。十年前,他没有勇气去触碰那道光,任由着它消散在了风中;可如今,他抓住了,也不愿意再松开手,任由着那道光从指缝中溜走。 “我不能回去。” “我知道…按昨天的计划,我答应你…今天结束就回去休息…” “…”萧尽霜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做了最后的妥协:“走吧,去那家店。” 与其他地方不同,雅台市的冬季总是湿冷的,像春日的细雨,却带了刺骨的严寒。 二人到店时,恰巧迎上了店内营业时间,狭窄的店内除了那名扎着利落马尾的女生空无一人,只有飘荡着糖浆与牛奶交织的香味和搅拌机工作的声音。 “欢迎光临~” 甜美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沉寂,温柔而清晰,却也格外突兀。那声音犹如一股山间的清泉,在这冰冷的清晨中,悄然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温度。 萧尽霜和白玦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眼前的情形,显然不是他们预想中的走向,这是一个完全新的局面——这名女店员,无论怎么看,都完美符合媒体所述的二十一岁,女大学生,亦是嫌疑人的目标类型。 白玦下意识看向身后,利落地取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轻轻拽了一下萧尽霜的衣角:新的替代目标,嫌疑人会来这里。 “我出去买包烟,一会回来找你。”白玦指了指手机,那是他出去做防范性观察的意思。 “好。” 第134章 回声(4) 萧尽霜看懂了他的意思,配合地答了一句“好”。 如今再重新调派人手只会打草惊蛇,只能临时调整计划,其余人按部就班,由他们二人留守原地守株待兔。 直到白玦离开店内,萧尽霜才利落地取出证件飞速介绍了来意:“我需要调取店内近三日的订单记录和监控画面。” 社会的舆论发酵极快,正所谓三人成虎,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恐慌,萧尽霜又重新补了一句:“请放心,只是常规检查程序,确认完毕,我们会立刻离开。” “啊…好的好的…您这边请…”店员退到了柜台的角落,伸出手替他掀起了翻板门:“我是课后兼职的,不是很懂这些,您看看怎么操作您可以自己来…” “谢谢,麻烦签个名。”萧尽霜将表格放到了柜台桌上,直接将内存卡插入了电脑。 店里的信号并不好,信息的读取速度几乎是龟速运转,又或许是出于案情紧急的缘故,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 “那个…警官,签好了…”店员被他冰冷的气场压住,纸上的姓名签得歪歪扭扭。她有些局促地将表格放回了原位轻轻指了指,就连站姿也格外的僵硬。 “嗯,不用紧张,不要声张,只是例行排查。我们只看监控,不会影响你工作。”萧尽霜尽量把话说得平静。 “好的好的…” 屏幕上的内存卡读条依旧只是进展到一半。 他下意识看向门外—— 那人后背抵着墙角,点燃的香烟夹在指缝,指尖熟练地往一侧的垃圾桶上方弹着烟灰。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随意歇脚的路人。 只是这一刻,萧尽霜的心头还是泛起了一阵心慌。他从来没见过白玦抽烟,甚至也没想过这件事。白玦说去买烟的时候,他只当是对方挑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借口离开,可当真正看到时,那种奇特的陌生感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带着指甲轻轻划过心房。 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缓缓滑动着,理智让萧尽霜压下了冲出去把烟掐掉将人绑回酒店的冲动,重新转过身找店员下了订单。 那生硬的的话语让店员不觉愣了一瞬,甚至还有些质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是…堂食吗?现在吗?” “嗯。” 读条终于跳转到了100%,萧尽霜快速拔掉了内存卡,一刻也不愿意耽搁,那早已编辑好的【烟掐了,回来】瞬间就发送了出去。 门外的人看了一眼手机短信,掐烟时眼尾还不忘扫视过一圈周围的环境。可这一幕在路人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闲暇等人的路人顺势看了一眼天气。 萧尽霜挑了一个视野极佳的角落落座—— 那是一个天赐的观察位置。 那里,既能将一切事物完美地尽收眼底,又足够隐蔽到过往的行人自动忽略。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取出了笔记本电脑查阅着画面,等待着某个瞬间。 “坐过来。”萧尽霜压低了声音,指腹无声地点过他身侧的桌面,叫住了准备在他对面落座的那人。 “哦…”白玦顺从地落了座,撑着下巴歪头看向他,用只有二人听得清的声音打趣道:“才这么一会,你就这么想我呀?” 萧尽霜沉着脸将甜点推到了他面前,摊出手,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道:“拿出来。” “你又没有胸…凶什么凶嘛…”白玦像一只偷吃葡萄被庄园主人逮到的小狐狸,僵了一瞬还是把偷来的葡萄乖乖“还”了回去,硬拉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又没有胸,凶什么凶…” “?” “店员在说话,不是我…” 好在他们的交流声音足够小,搅拌机压下了所有声音,还在忙于工作的店员对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不让喝酒,学抽烟了。”萧尽霜“惩罚式”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只是敲下的瞬间又有些后悔,再次抬起手轻轻揉过他的额头。 “打一巴掌又给一颗甜枣…就知道欺负我打不过你…” “你胃没好,乖点,别乱吃东西。” “那还不是帮你盯梢嘛…”白玦一把将甜品全部抱到眼前,孩子气地“威胁”道:“你欺负我,我回去告我老公,把你关进去小黑屋…抽个三天三夜,不给你饭吃,还要在你面前吃好吃的,馋死你…” 他的老公像是被戳中,没忍住伸出手捏了一把他的脸颊:“刑讯逼供违法。” “那我不管…无用的男人,大不了我自己来…” 笔记本上的屏幕画面还在不断变化着,当事人无法提供确切的时间点,萧尽霜也只能漫无目的的在那一天的画面里寻找可能会出现的身影。 白玦取走了他怀中的文件,那是早上关于断指的卷宗:“这种塑料盒…太常见了…而且一点有用信息都没有,也就只能筛个时间…” “没有外层包装,本人投递。” “嫌疑人在扩散恐惧,他希望被看见…舆论的发展已经达到了他的预期,表现欲和报复欲都得到了满足,很快就会进入下一次动作…” “嗯,看这里。”萧尽霜将画面再次暂停,那名和画像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在了屏幕上,甚至比其他的画面还要清晰上几分。 他看了一眼时间,此时已临近十一点,也是那名酒店工作人员即将轮换的时间。他按下耳麦,声音压得极低:“各组注意,目标极有可能会再次出现。保持原位,不要惊动。出现异常情况,及时汇报。” “A组收到。” “b组收到。” 许是因为上午的缘故,顾客依旧寥寥无几,空旷的店内那股甜腻的气息和他们作伴。只是此时却多了几分苦涩,店员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里暗藏的旋涡,连动作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耳麦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孟队长的声音再次传来,似乎还有些焦急:“A组报告,疑似目标已脱离视线,最后出现在酒店后门拐入巷口8点钟方向,徒步移动,请求调取附近监控。目标深灰色外套,黑色帆布鞋,未发现明显武器,但可能携带危险物品。请求支援封锁天平街路口。” “收到。” “怎么了?”白玦并不直接参与抓捕行动,因此此次行动也就没有为他单独配备耳麦,但从萧尽霜停下比对资料的动作来判断,应是出现了新变故。 “疑似目标脱离视线。” “嗯……进店了吗…?”白玦捧着热可可,视野扫向的却是门外。 萧尽霜对A组的安排是,一人店内便衣,前后门附近街道分别二人负责外侧控制,而汇报中并未提及店内,这便足以说明嫌疑人在出现时已有所察觉。 “没有。”萧尽霜接过了白玦手中的平板,快速推演过可能出现的路线:酒店正门西侧通往城中村,东侧穿过四条街道通往商业街,北侧经过主干道则可通往当事人家中,南侧为酒店后门,巷道极多且四通八达。 “那他应该是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萧队长,打个赌怎么样~”白玦凑到了萧尽霜的耳畔,指尖轻轻划过了他的唇边,二人怎么看都只是一对热恋中店内邂逅的情侣。 “他会来这里。” “……”白玦撇起嘴唇,放在他唇边的手瞬间摊开,掌心缓缓施力推过了他的脸颊,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声音又低又闷:“你就不能配合我让我赢一次…” “嗯。” “嗯什么,你就一个嗯吗,每次跟你聊天不是回‘嗯’就是‘哦‘,还有一个’好‘,我做梦都能背了…还好你会眨眼,不然我都以为你是复读机…明明小时候那么活泼可爱,一看就是软软糯糯好欺负~”白玦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尾音却是不自觉上扬。 “别闹。”萧尽霜按住了他作乱的手,重新放回了桌下。 “哦还有句‘别闹’。这不是在配合你嘛~别绷着脸呀,万一嫌疑人发现了怎么办~萧队长,你也不希望这种事情被别人知道吧~” 白玦重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悄悄在桌下朝着萧尽霜的手背打转。他说的是原地等待嫌疑人的事情,只是话从他的嘴里吐出,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带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萧尽霜呼吸一滞,喉结情不自禁地滚动了一下,正打算提醒他收敛点,脸颊却是迎来了一阵凉风—— 门又被推开了。 白玦凑到了他的耳畔,趁着遮挡轻轻推开了他的手,眼神依旧是那副软绵绵的模样,声音却是低沉的,锋利的:“来了。” 紧接着,他自然地站起身,像是出去透气般与那人擦肩而过走到了大门口,随后顿住了脚步冲萧尽霜抛了个媚眼:“想我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可别让你老婆发现了~”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店内的人都听清,就连径直走向柜台的那人也不由转过身看他。 萧尽霜利落起身走到了他身后,低声喊了一句:“赵单强。” 那是批捕令上的姓名,也是技术组经过数据筛选相似度最高的人选,而在奶茶店监控完成调取的那一瞬,已彻底完成了身份确认。 那人听到名字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趁他回头的间隙,萧尽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按肩,反擒,落下手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白玦利落地戴上手套,迅速而专业地一一检查过他的衣物,最终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折叠式道具和一卷红色强力胶带。 他熟练地将二者分开放入物证袋,做好了编号:“哇哦,证据确凿,早有预谋~明天我就去找张小顾报道转行~” 那人的双脚皆被铐着,却依旧在剧烈挣扎着,手腕被镣铐勒出了两道鲜红的痕迹。直到被警员押上警车,那愤怒的叫骂声还在隔着窗户源源不断地从喉咙里溢出。 然而,他骂得并非其余人,而是无冤无仇的店内工作人员。那每一个字里带着刺骨的恶意和充满了威胁。 “怎么样?我觉得奥斯卡欠我一个小金人,嫌疑人估计都懵了。吃瓜把自己给吃进去了,我就说没事别乱吃瓜吧~”白玦朝着萧尽霜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勾着那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逞笑意。 萧尽霜轻“嗯”了一声,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配合地重新补了一句:“找个经纪人联系好莱坞试镜。” “??你就不怕我一夜成名提起裤子不认人?” “你不会。”萧尽霜替他拉开了车门,在他上车时,掌心是下意识地挡在车门上缘的:“按约定,我送你回去。” “???讯问不用我去了吗?” 萧尽霜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快速关上了车门,几乎是在人上车的一瞬间便启动了汽车,似乎是怕他反悔。直到汽车稳稳开上公路,他才再次开口: “我会安排,你回去休息。” “哦~原来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是你啊~”白玦一路回头张望,似乎是在寻找理由折返:“我就不能去听一小段?我就只看,不说话~” “不能。”掌握一票否决权的人一口回绝。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是不是有新欢了?” “再闹这个月的甜品你就点外卖。” “……喵” “……撒娇没用。”萧尽霜双眸死死盯着前方,攥方向盘的力道不由加大了些。 白玦变本加厉又“喵”了一声,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没用你方向盘拽那么紧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对方向盘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呢?” “别胡说。”萧尽霜探出手,从储备箱中取出了一份文件放到了他腿上:“上一名嫌疑人的情感干预,批了。” “喵~那行吧,那你早点回来~” “嗯。” . 审讯室依旧冷得像雨中张开的蛛网,四周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对面那人似乎发现骂得再多,对方也是不痛不痒便也噤了声。 萧尽霜正襟危坐,按下了录音笔:“姓名,年龄。” “你们不是知道吗?赵单强,二十三岁。”那人不过二十几岁的年龄却早生华发,年轻的面容丝毫没有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只剩下了空洞的成熟和疲惫。 “是什么导致你做出伤害受害者的决定。” 赵单强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她们活该。” 孟队沉下声音,忍着情绪追问道:“根据我们调查,你与受害者并不相识,怎么就活该?” 赵单强趴在桌上,头也没抬,双手紧握着对面的桌角,似乎通过这个动作就能给自己带来一丝安慰:“你们在乎她们,那我呢,我又有谁在乎过?底层人员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们应该去听听群众的声音,而不是一味地责备我做了什么——你们该问问他们做了什么?” 第135章 回声(5) “上个月下雨,路上车打滑,她的地址自己也没填对,我找了很久,她就在电话里对我破口大骂。我只不过是晚了三分钟,下雨天塑料包装有雨水本身就很正常,那个女人就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垃圾,败类。我给她道歉,她还在骂,我说我可以把钱赔给她,她才同意。其实说白了就是想吃霸王餐,但这能怎么办呢,谁让我倒霉就偏偏遇上了。结果我把钱赔给她以后,她转身就在平台投诉我说我订单没送到,平台又给我扣了一次钱。我气不过我回去找她,问她为什么,她倒打一耙报警说我骚扰她。那天耽误了一整天,工作也落下了,不送订单就没有钱。我本来以为也就一天,当我以为那天已经协调好了,结果那女人又跑去平台投诉我,说我恐吓威胁他。平台那边受理了,因为这件事我也被开除了。我每个月还得还贷款,那些催债电话天天打,他们还卡得特别死,一天不超过三个,报警也没用。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就因为他*个*养的,这群人就他妈该死!” 赵单强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用吼的:“这事算我倒霉我他妈认了,这份工作没了,我再去份新的,我去搬货,搬家具。12楼,没电梯,就我一个人,一整个沙发,那么大。”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继续说:“搬之前说好两百,等我真搬上去了,就他妈给了五十,他妈五十,我连油费都加不起。没有人关心你为什么会迟到,没有人在乎你工作辛不辛苦,能不能吃得起饭,交得起房租,他们只顾他们自己!他们只会一个劲的!不断地压榨我们!” 孟队问:“所以你就去杀人?” 赵善强怒极反笑,偏过头一脸鄙夷地望着他:“有人比我先一步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了,你们觉得我们是坏人,那是你们觉得。你们管她们,那谁来又来管管我的死活?我车打滑我骨折了谁来管过我,我无缘无故被辞退谁来替我解释,我倒霉谁来帮我说过话?没有人,谁也没有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在辩解,又像是情绪终于得到释放。 萧尽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借口:“你在快捷酒店粘贴了你的联系方式,受害者与你并未发生冲突。” “你想说我是在报复社会?我是啊!所以呢?大家一起死不是挺好的吗?既然她们都不让我好过,那就大家一起死好了,死之前还能拉个垫背的?这不挺好的吗?很公平对不对?” 萧尽霜沉下脸,继续问:“你刚说的内容我们会如实记录,你说一起死,你现在还有这种想法吗。” 这并非是闲聊,而是需要对当事人的精神状态和安全状态进行确认。 赵单强摆摆手,面色平静地近乎危险:“随你,什么想不想法的,如果大家都能好好活,谁也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可偏偏就是有人想把其他人的彻底断绝。你看,这不是很有效,那些人终于开始讨论,关注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了?” “讯问中断,先安排初步风险和精神状态诊断。”萧尽霜快速在笔录上落下重点原因,合上了笔录。 赵单强轻嗤一声,问道:“什么精神状态诊断?我只是在说事实!我他妈不是神经病!” “你处于自伤风险状态,在鉴定结果出示之前,我们不会问你任何实质问题。” 赵单强见状也不由愣了一瞬,他实在没有想过话题会就此中断,那点“临终前的凛然”似乎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重新趴回了桌上。 当所有人以为案子终于可以落下尾音时,现实却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们当头一棒,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所有预设,所有人都不得不因为这一句话继续对应的流程。 精神鉴定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经过一定时间的连续观察和比对量表结果,才能真正确认嫌疑人是否属于装疯卖傻或是试图通过精神疾病逃避刑事责任。 待到办完一切相关手续和攥写提交报告,再回到酒店时,已是深夜。 萧尽霜推门而进时—— 房内依旧灯光如昼,白玦抱着早已熟睡的小猫坐在床上。 他迟迟不愿入睡,就连双眸也染上了困倦的鲜红:“怎么这么晚…” 萧尽霜走到床边抬起手勾住了他的下巴,俯下身子温柔地覆上了他的唇。萧尽霜本想将这事缓几天或是明日清晨再说,当他真正迎上那柔软的双眸时,终是忍耐不住:“嫌疑人出现极端言论,讯问中断,需要观察三天。” “那需要我去帮忙吗…”白玦扬起头,轻轻捧起萧尽霜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他的脸颊轻轻蹭过那温热的掌心,像是在确认这份亲密的真实感。 “不,你身体和意识还不稳定,不能再接触极端案件。”萧尽霜轻轻掀起他的衣角,指尖轻轻抚摸着那道伤疤的边缘,那道缝合口还透着淡淡的红肿。他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用力过猛会导致再次破裂。而腰间的另一侧还残留着一道殷红的牙印,那是他昨天咬的:“还疼吗?抱歉,走得太急,没带药,明日回来给你带。” 白玦摇了摇头,伸出手环住了他。但由于萧尽霜还是站在床前,能抱到的也只有大腿,他的手臂弯曲得有些奇怪,就连位置也有些暧昧不清。 “…手,别乱抱。”萧尽霜看着那贴在他大腿内侧的脸颊,身上的神经瞬间紧绷。可他还穿着外出的那套衣裳,想起白玦的洁癖又不好直接坐床上,只好轻轻将他的手移开:“我去冲个澡,换身衣服。” “不带上我吗?” 萧尽霜脚下一顿,连续两日的沉溺和高强度工作,加之人被救出至今日也不过恰巧一周,白玦看起来毫发无损,可事实上他靠的完全是肾上腺素和紧绷的神经支撑。以他的身体状态,再损耗下去,日后或许连最基本的支撑都难以为继。 可偏偏白玦在确认某种事物的存在,都依赖于外界的冲击和神经上的痛觉传导。 “不带。” “你都出去一天了,你就不想我?” “…你身体吃不消。” 白玦像是被戳中心事,脸颊涨得通红,抱紧了怀中的小猫小声反驳道:“…我没有…你嫌我…” “不带你不代表不想。”萧尽霜抬起手轻轻按在了他腰间的咬痕上,低下头在他的锁骨处快速落下一吻,像是在哄想吃糖被拒绝的小朋友:“休息好了再带你。” “我今天哪也没去…” “我知道,但你需要休息。” 白玦垂下眼,尾音又软又黏:“你可以慢点…” “别闹,就冲个澡,很快。”萧尽霜被气得无奈,只得直接压着他的脑袋揉进了被窝,顺势拉上了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听话,今天太晚店关门了,明天回来给你带麻薯。” 白玦抱着猫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算是被哄好,声音还带了些委屈巴巴的柔软:“…那你洗快点…明天记得带…” “一定。”萧尽霜取过桌上的手机放到了他的枕侧,光线也调到了最舒适的亮度,最后才揉了揉他的发梢走进浴室。 门带上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床上的人,似乎这短短的几分钟还有些不舍。 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玻璃上蒙起的水雾像是连白玦的思绪也一起模糊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大脑却一遍遍告诉他“再等等,很快。” 一遍,两遍,记不清重复了多少次,只听见浴室的水声似乎渐渐停了,思绪反而被水雾笼罩了。 浴室门重新被推开时,带了几缕热气,玻璃上的白雾还未散尽。 萧尽霜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前,床上那人侧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窝在被子里,脑袋还是下意识偏向他的位置,完全没了独自面对嫌疑人桀骜不驯,也没了那吊儿郎当的活跃的模样,只剩下了乖巧的柔软。 似乎感受到床垫的变化,那人不舍得撑开了双眸,含糊不清地问:“…你好吗(慢)…” 萧尽霜见他这副模样,不觉失笑出声:“还不睡。” “唔……等你…抱我…”白玦闭上眼,张开双臂,整个人往萧尽霜那侧又挪了些。 “你这是要把我挤下去。”萧尽霜伸出手绕过了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就连腿也绕到了他的身后将人彻底圈了个严严实实。 “嗯…你不听话,睡地板…” “睡吧。” . 三日的观察,说不上快,也谈不上慢,正是恰到好处。赵单强被重新带回讯问室,眼神少了三日前的颓靡,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好上不少。 “我其实…也不是想自杀…”赵单强低着头,指尖轻轻划过杯壁,像是在思考:“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太烂了,和父母关系不好,亲戚没有来往,朋友也没几个…陌生人看不起我,生活待我也差…在我看到那个新闻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人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情,那时候我就在想,或许我能比他做得更好…” “继续,交代经过。”萧尽霜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整个人依旧是那副风雪不侵,再多的压抑也是不为所动的模样。 “我借用了房东的打印机照着以前经常配送的店做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外卖单,换成了我自己的联系方式。然后我去了那个酒店开了一个钟点房把单子贴了上去,一开始我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可能是昏了头吧,过了几天,我都要把这个事忘了。结果真有人给我打电话了,那是我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我根据以往的经验,和点餐食用量确定她就是一个人…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指定在同一层开了个房间。” 赵单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调整心情:“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就按住了她的嘴把她推回了房里,她一开始在叫,我就拼命捂她,她开始咬我。我被咬生气了,就直接动手了…我扎了她很多下,具体多少也忘了,当时感觉很累,回房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却很兴奋…我带走了她的一根手指,留了几天,也在那里住了几天。当我看到那个人落网了,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你们觉得我丧心病狂,毫无人性,可我觉得…终于有人愿意看我一眼了…哪怕是一眼,也好。或许以后像我们这种人,就不会再被别人欺负了…” 他说完这句话时,双眸带着疲惫的坦诚,却闪着光,像是破破烂烂又缝缝补补的人生终于有了归途。 与此同时,拘留所的心理干预室内—— 浅金色的光束被窗棂切碎,阳光柔和得恰到好处。 “你是真会给人带来意外。” 白玦缓缓拉开座椅,坐到了寒翳的对面,声音依旧平和:“我答应过你,会带你回家。” “算算日子,也快了吧,最多还有一周,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寒翳其实想说自己并不怕死,可此时,他似乎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事情。或许是向受害者的家人忏悔,或许是去见想见的人,去质问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 “如果我死了,应该不会再有人记得了吧…到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不会留下任何我存在过的痕迹…你说他没有放弃我,可他们应该已经成婚了吧…真好啊…我这样的人,应该会下地狱吧…” “你希望被记得吗?” 寒翳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笑得平静:“我不知道,或许吧?可没有人会记得我,也没资格。我妈不认我,我和我爸早断联系了,我唯一能依赖的也只有他。他走了,我什么也没了。你知道吗,人其实在没见过太阳之前,是不会向往光的。” 白玦安静地听着,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细碎的阳光将他白皙的脸颊烤得松软。 “我杀人了,是我亲手把最后的缝隙堵上的。我堵上的,不止是光。” “你的人生,不是只有罪和痛苦,还有爱,和希望被爱。你做错的事情,没有人能替你抹去,但这并不代表你没有资格被记得,也不代表你的一切都是错误。你说的没错,人在没见到太阳之前,确实不会向往光,但是不经历黑暗,光也只是一个物质概念,没有任何价值。” “可那个就是我啊,那个拿起屠刀的我,那不是别人,那是真实的我…” 白玦的双眸在阳光下闪烁着清澈的光芒,声音放得更缓:“那是被痛苦压垮的你,不是过往的你,不是你想要成为的人,也不会是未来的你。” 寒翳没有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反问道:“那你呢,你会记得我吗?” “我会。” “那就好,至少还有人记得,即便是罪人,也够了…” “我会记得你,不是因为你犯了罪,而是因为你在剩下的时间里,愿意与自己和解。” 寒翳收回了目光静静地看向眼前人,他试图在那双眸中找到一丝欺骗,忽悠,隐瞒的痕迹。可他除了真挚,什么也没寻到。 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你这样,我真的会信。” “我说过的话,不会后悔,更不会反悔。他退婚了,你想见他吗?” 寒翳眸中染上湿意,但没让泪水掉下来:“……想。” “我会根据流程替你安排。” “…谢谢。” 第136章 回声(6) 心理干预结束时,天幕被彻底晕染成湖蓝色,几片云絮被阳光阳光染得金黄,就连风也夹上了松弛的暖意。 柔软的光斑落在停车场的身影上,像是为那道冷峻的身影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 “你怎么来了?事情都处理好了?”白玦有点诧异地望着眼前人,更多的是欣喜。 雅台市的绝大多数拘留所都独立于公安局,而此刻正是上下班高峰时段,街道上车水马龙,交通一片拥堵。即便是几公里,也需要十五分钟的车程,更何况车钥匙还在他手上。 “嗯,来接你。” “唔,等很久了吗?”白玦轻轻托起萧尽霜的手,瘦削的指尖轻轻顺着他手臂上的青筋滑动着,像是在描绘上方的纹理。 “没有,刚到。” “骗人,你头发都被风乱了。小朋友说谎可是会掉大牙的喔~”白玦分明比萧尽霜小上四年,却落了个成年人哄骗小朋友的口吻。 “……” “来,张嘴,让哥哥看看。”白玦松了手,正打算抬手去掰他的脸颊,手机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张小顾:【忙一周了终于结束了,晚上聚一下?KtV走起?】 张年:【距离上次也过了好几个月了,难得有空,走一个!去哪家?】 方慕雪:【要不我们就去声醉?离酒店也近。】 萧尽霜见他看得入迷,就连眼角都不自觉弯起,便探过身主动替他扣上了安全带:“怎么了?” 白玦将手机摊在手心,移到了他眼前:“他们说要去声醉聚聚。” “嗯。累了就休息会再去,我叫你。” “我其实还好?那我同意啦~”像是生怕对方反悔,白玦几乎是在一瞬间发送了【晚上几点】四个字,才淡淡地补了一句:“他们真的挺好的。” “嗯,别喝酒。” “喵?” “喵也没用,别忘了上次的教训。”萧尽霜抬起手,像捏面团似的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脸颊。 “不喝就不喝嘛…干嘛欺负我…” 屏幕很快再次亮起—— 【七点吧,正好饭点。】 【@白玦 萧队没说话,他来吗?】 白玦偏过眼把话复述了一遍,笑得狡黠。 “来。” 【他说来,七点见。】 . 大屏幕上的音符随着旋律跳动,飞跃,五光十色的灯光如同流动的丝绸,在包厢的空气中轻盈地舞动,像是在尽情地诉说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张年望向张小顾,脸上满是幸灾乐祸:“还玩骗子酒馆吗?” “你小子,你这不是害我吗…”张小顾抬起胳膊肘撞了一下张年,自打上一次他输得几乎连裤衩都不剩便对骗子酒馆这个玩法产生了畏惧。只要这个名字出现,他就不觉心跳加速,若不是多年的刑侦经验,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是否患上了ptSd。 “骰子也行?” “这不是差不多的吗!你替我喝我倒没意见。” “那狼人杀怎么样,简易版的?”方慕雪将卡牌放到了桌上:“五个人,一狼平民难度太小,我们来两狼两村民一预言家。” 张小顾:“行啊,都是同行,我跟你们说,都诚实点,别想着套路啊。” 方慕雪勾起红唇望向张小顾,意有所指:“那今晚继续,不醉不归?输的自己认罚哈~” 白玦莞尔一笑,侧过头望向萧尽霜:“我觉得我挺诚实的,但某些人不一定,得防着。” “他不能喝。”萧尽霜平静地补了一句,将白玦面前的酒杯换成了水果茶。 “啊那可不行,不过队长你可以替他喝。” “可以。” 距离最触摸屏最近的张年主动起身走过去,按下了服务按钮:“喊个主持,你们可别欺负我老婆不在,互相喂牌整我哈。” 方慕雪反问道:“我们是这种人吗?” “挺像的。” 白玦:“我不会。” “你也是,你还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张年重新坐回沙发。 张小顾:“我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 被请来的主持人熟练地分好牌,声音沉稳:“请确认好自己的身份。”话音落下,主持人关闭了灯光:“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两名“狼人”互相对视一眼,迅速确认过眼神后整齐地比了一个数字“1”的手势。 “预言家请睁眼。” “所有人请睁眼。”灯光重新亮起,第一晚已然结束,一号玩家白玦灯光熄灭,被率先踢出“战场”。 白玦:“……???” 第一轮发言: 2号萧尽霜:“预言家,摸的下置位,3号金水。没有女巫,狼人自刀可能性不大,123占三张好人牌,45出狼,全票出四场上只剩一狼。” 3号张小顾:“这个金水我暂时还不太敢接哈,第一轮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先听听4号玩家发言?不行就走5,过了。” 4号方慕雪:“我这里绝对是一张好人牌,出我肯定有问题,2号狼人悍跳,3号5号听我的,我们全票出2好吧,3号不跟也直接标狼了。” 5号张年:“我村民牌,两狼两村民,票错一个都不行,我决定信一次队长,过。” “第一轮投票结果是,2号,1票,4号,3票。” 方慕雪一脸生无可恋:“你们完了…” “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主持人利落地熄灭了3号玩家的灯牌,宣布结果:“狼人获胜。” 灯光再次亮起,众人的牌面终于被翻起:1号预言家,2号狼人,3号村民,4号村民,5号狼人。 白玦故作生气,声音闷闷的:“我记住你们了…我好不容易拿了一张预言家牌,第一轮就给我抬了…” 张年笑着起哄:“诶,不是我,我只是跟着队长走。” “萧——尽——霜!你给我等着!” “嗯。” 纸牌再次被发下——“请确认好自己的身份。” 白玦顺势将手移到了桌下往萧尽霜的腿上掐了一把,他故意使了力气,算是警告。只是这一次,二人都是狼人牌。 “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趁着光线熄灭,萧尽霜像拎小兔子似的捏过他的后颈,算是“回礼”。 白玦不甘示弱又回捏了他一把,比了个“3”的手势,淡淡的火药味迅速在二人之间蔓延。 主持人利落地掐落了3号灯牌,“预言家请睁眼。” 新的一轮发言重新开始: 4号方慕雪:“全场唯一真预,我本来是想摸一下张小顾的,结果刚摸完人就没了,金水发不了了,过了,不过我得说一下,这2号位和5号位位置很可疑啊。我建议优先出2号。” 方慕雪出二号的心思并非空穴来风,根据概率问题,三四号位好人牌,那么二号和五号的位置便会显得格外尴尬。 5号张年:“我村民牌,真村民牌,不信可以下把摸我,如果4号是真预言家的话,狼坑就是在12位,过。” 1号白玦:“我拿到了一张预言家牌,习惯性地摸了一下上置位,我给5号发金水。我并不确定4号位跳预言家的动机是什么,然而,在我观察中4号位在发言期间撩了一下头发,声音也出现了轻微的颤抖,综上所述,4号极有可能处在一个焦虑状态。再者,狼人在刀人以后给被刀的人发金水这种策略在狼人杀的心理博弈中非常常见,因此4号位的身份在我这里是不做好的,我建议先走4。然后场上剩下2号位一狼,就算再刀,也能达到平局。” 2号萧尽霜:“1号位和4号位在发言期间存在眼神交流,二人极有可能位同一阵营,基于人数不够,平局是最理想的结果,建议将狼人数量缩减为1。”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针锋相对的模样完全没有同一阵营的模样。 “第一轮投票结果是,1号,1票;2号,1票;4号,2票。” 方慕雪:“我都说我是真预言家了…我感觉我被整蛊了…” “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主持人终于将5号玩家灯牌熄灭宣布结果:“本轮,狼人获胜。” 方慕雪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缩减一下狼人数量…我还想着我能当狼人爽一下,结果一次也没轮到我…” 张小顾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快别说了,我第一轮就被刀了…我觉得下次去吃烤肉好一点,有一种再次上班的感觉…” 白玦问:“要不再加个女巫?” 问是这么问的,事实上是起了想“毒人”的坏心思。 “可以啊,就这么办!” 自从第三轮狼人数量被缩减为一和添加了女巫后,所有人都开始乱跳身份,场面再度白热化,这场毫无硝烟的“战争”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方慕雪有些惊讶,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于她的预料:“我是真看不出来老大平时说一不二的模样,编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张小顾打趣道:“我说小白,你提议加个女巫,是不是专程盯着萧队毒的?” 白玦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认真答道:“……没有,毕竟单狼…要赢只能发言,他是狼的时候会比平民说的话要多一些,很好推。反之,我是狼可以自刀骗一瓶药混个银水。” “呃……你们这是都没打算让对方活啊…” 张年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张小顾的肩膀,转身又拍了拍白玦的,一副“你好自为之”的模样。 与此同时,一所大学的校园内。许久未打开的器材室里透着沉闷的热气,上方的电灯早已失修,整个室内只剩下了藏在货柜后的那几盏微弱的的手电筒灯光。 “嘘,小点声~” “我们这样不好吧,万一真吓到她了怎么办?” “哎呀,这才哪啊,哪有那么胆小!” 大门处忽然透出一道微弱的亮光,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嘘,别说话…她来了。” “走走走。” 那道女生身影逆着光打着手电筒,轻手轻脚地走近,时不时还回头望向身后,似乎还有些紧张。若非是朋友说东西落在器材室和出于为朋友排忧解难的心态,她是绝对不会在深夜靠近后山处空无一人的器材室的。 学校操场有专门的器材室,后山上的器材室远离教学楼,只有偶尔或是学生训练顺路经过会打开一次,但总次数一个学期并不会超过三次。 这里一向静默,只是这一晚,器材室似乎多了几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去听似乎还有几道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刺骨的寒意顺着女生的脚踝爬上了后颈,此刻她只想快点帮朋友找到遗漏在货架上的物品。只是她找了好几圈,依旧没有发现朋友所说的校园卡。 忽然,一道健壮的黑影落在了他的身后,用力地拍打过他的肩膀,而不远处和大门处,器材倒地和鞭炮点燃的声音同时炸起。 “啊啊啊啊啊啊!”女生的尖叫声划破了黑夜。 那几人一哄而散,空旷的器材室里,她的手机滑落在地,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倒,连带着身后的橱柜一同落地。她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着,气管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口气也吸不进去。 尽管那声尖叫响彻耳畔,却迟迟无人回应。 许久,门外再次响起了几道嬉笑声和议论声。 “她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是吓尿裤子了不敢出来吧?” “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万一她告诉老师怎么办?” “怕什么,就开个玩笑,哄哄就好了。” “她没说话,不会被吓哭了吧?她平时胆子就小,万一真吓到了?” 他们的议论声越来越低,四周忽然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呼啸过耳畔的声响。 “她还是没有出来…” “那…进去看看?” “不了吧…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挺冷的…” “也行,明天再去给她道个歉算了。” “我还是怕她会告诉老师…” “哎呀你都多大了,真以为还在上高中呢,告就告呗,同学间的一点小玩笑。” 四周的学生渐渐散去,狂躁的夜风呼啸着掠过器材室的大门, ——砰! 大门重重撞上,昏暗的器材室里,只剩下那名女生一动不动地躺在地面上,安静地可怕——那是一种心脏停止跳动的安静。 第137章 回声(7) 酒店门被关上的瞬间,萧尽霜就伸出手扣住了白玦的侧腰将他整个人压在了门上。他的动作很急,像是憋了一晚上的火,终于有了出口。 那些酒,白玦确实一滴未沾,全让萧尽霜挡了。他并没有醉,思绪反而更加清晰,只是身上的皮肤,连带着呼吸也一同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灼热起来。 “喝醉了?”白玦歪过头,指尖轻轻点在萧尽霜滚烫得泛红的脸颊,浅浅地挪动了一下腰肢。 “没有。” “没有,那你这是在干什么?小趴菜~”白玦的尾音拖得绵长,眸中带着一丝难以琢磨的笑意 “讨账。事不过三,四次毒药,两次解药。”萧尽霜低下头贴在了白玦的耳畔,炽热的鼻息掠得他耳畔一阵酥麻。 “明明有人第一轮就把我刀了。” “嗯。” “那你想怎么讨呢?” 白玦的手腕纤细如柳,萧尽霜伸出另一只手毫不费力地锁住了他双手的手腕举过他的头顶压在墙上,另一只手则是移到了他的后腰将人按进了怀里。 白玦被困在冰冷的门板和灼热的胸膛之间,双手被牢牢锢住,只好抬起膝盖轻轻滑过他的大腿内侧,撩拨着他的肌肤,调皮而充满挑逗。 萧尽霜低下头,嘴唇顺着他的嘴角,下颌,脖颈一路往锁骨处压。他吻得极重,带着占有的力道,最终成了疯狂的撕咬。 白玦被吻得身体几乎软成一团棉絮,毛衣的扣子随着萧尽霜动作的加剧而自动松散,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旖旎的柔软。 夜色里,酒店的床板剧烈摇晃着,雪白的床单被攥出了一道道狰狞的抓痕。所有的理智都被酒精融化,只剩下了肌肤最灼热的欲念。 房间里淡淡的喘息声随着每一次的动作化为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哭腔。 直到小猫不耐烦地喵声再度响起,房间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 萧尽霜把白玦从浴缸里捞出来时,他像是暴雨中被打湿的小动物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明亮的双眸涨得通红,说不清是热水蒸气熏的还是哭的。 萧尽霜小心翼翼地将他重新放回了床上,轻轻擦拭去他眼角的泪痕,那股心悸像一个隐形的拳头一拳又一拳打在他的胸膛:“阿玦,看着我,我在。” 他太清楚白玦闪回的规律,所以他没问为什么哭,也没问发生了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替他拾起那些破碎的情绪。 白玦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望着眼前人,似乎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泪水在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萧尽霜取出药膏,一点点地涂抹在了他手术的缝合口上,动作比平时还要慢上不少。冰凉的膏体触感落在肌肤上,白玦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要往后退,但后腰很快被萧尽霜用手扶住阻止了退路。 “没事别怕,只是上药,不疼。”萧尽霜没有催促,只是轻轻把那瓶药膏放到了他手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你可以自己来,或者我帮你,慢一点。” “……”白玦怔怔地盯着那瓶药膏看了许久,直到那熟悉的草本味顺着空气扑入鼻腔才回过神来,缓缓盖上了药瓶的盖子趴进眼前人的怀中。 “哪里不舒服。”萧尽霜将人裹得更紧,指节不轻不重地在他的后背上按摩着。 “没有…”白玦的双眸红得厉害,指节攥紧了萧尽霜的衣襟又松开,像是在犹豫,就连双肩也在微微颤抖。终于,他哑着嗓子问:“我是不是很麻烦…” “没有,你只是累了。”萧尽霜顺着他的肩膀往上移按住了他的后颈,下颌缓缓蹭过他的发梢,像冬日里两只依偎取暖的小动物,亲昵地为另一只舔舐着毛发:“你不麻烦,是我不好,没保护好你。” 萧尽霜其实有些后悔带白玦来到中从区,以白玦的脾性,只要盯上了什么事情,就会无所顾忌地将它做到最好,即便是身体到达了极限,也绝不放弃。他的执着已经是到达了偏执和极端的地步。 萧尽霜突然萌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想法—— 他想将人锁进家里地下室,藏起来养着,不让任何人看到,也不让外界的任何事情叨扰和伤害。 可他不能,然而这种想法实在过于强烈,以至于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舒缓。 “这次回去,就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别乱跑。”他说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那你呢…”白玦抬起眼,睫毛湿漉漉的,脸颊却紧紧贴着萧尽霜的胸膛,像是终于找到可以安稳落脚的栖息地,巴不得将自己藏进去。 “没有紧急任务,我都在。”萧尽霜并不是不想二十四小时留在家里守着白玦吃饭,睡觉,再一点点将人养好。可现实的情况总是身不由己,紧急任务总是接踵而至,无论如何努力规划,把握每一分每一秒,总会有突如其来的案子打乱原本的节奏。就像是一道旋涡,越是努力挣扎,越是被卷入得更深。 “那我还可以跟你一起去吗…我不想留在家里。” 萧尽霜双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了两个小小的窝,语气认真而温和:“跟我说说,你在害怕什么。” 白玦点了点头,没否认,双眸又再次盈满了泪水,但没让它掉下来:“我怕你受伤…怕你出事…怕哪天…连你也不在了…有时候,我闭上眼睛,就会梦到你满身是血躺在我面前…我以前做过一个梦…结果梦成真了…我真的,很怕…特别怕…” 白玦一向觉得说这些话很矫情,很不可理喻,可这就是这一行的现实和风险。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不说就会消失,也不会因为承诺说“不会”就不会发生。但他不能用自己的恐惧去束缚萧尽霜,去限制对方的行动。跟在身边,至少能及时知道和处理,而不是到最后,迎来一段冷冰冰的转述。 “你怕我出事,和我担心你的身体,是一样的。你的害怕,我听见了。” “可我不会出事,人体的自我修复能力没有那么差,再折腾,也不会死。可你不一样,不是每一个人都不会反抗…我想帮你,可是我什么都帮不上忙…就像上次在那个楼里,我在…反而还添了麻烦。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还有纹身店那次,那人就在我旁边跑过,我也抓不住他…” “你一直…都是这样想的吗…” 白玦垂下眸,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我以为上次我已经说清楚了。我知道你怕我受伤,想帮我,但这些不是你的职责,你已经做到了你需要做的,并且完成得很好。在楼里那次,让你离开,不是觉得你麻烦,是怕你被牵连受到伤害。没有你的线索和牵制,嫌疑人就会提前离开现场。纹身店那次,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走神。你怕我出事,我也怕,怕得想把你藏起来,藏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萧尽霜似乎担心他会自动忽略掉一些话,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我答应你,会保护好我自己,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会在第一时间告诉你,也会一直陪着你。” 白玦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像是被荆棘刺中,忽然用力攥紧了萧尽霜的衣领,翻身将他扑回了床垫。 那动作太急,也太凶,像是某种本能的反扑。 还在萧尽霜试图捋清情况之际,白玦便已伸出手摁上了他的双肩。白玦死死压着他,嘴唇狠狠覆上了他的唇。 萧尽霜本想伸出手抱他,但很快被他扣上了手指重新按下。 白玦按着他重新撑起身子,低声说了句“别动…”又重新将嘴唇覆上顺着他的额头,一路滑落,最终停在了颈窝。 萧尽霜等了许久,白玦都没再有其他的动作。那道急促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微弱,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睡着了。 萧尽霜看了一眼还攥着自己手指的那双手,无奈地牵着放回了被子,稍微将姿势调整到了一个让人睡得舒服的姿势。 “睡吧。” 那只小猫似乎察觉到什么打了个哈欠踩着软垫跃上了枕边,房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盏床头灯还微弱得亮着,许是在等待着黎明的第一缕光,又或许是在期盼着某个难以言说的念头的苏醒。 萧尽霜一夜未眠,思绪没来由的空白。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任由身上的人压着躺到了凌晨,他原本想将覆在身上的人挪回床上,好让他睡得舒适一些。可等他稍稍抬起手臂,怀中的人眉毛瞬间蹙起,本能性地蹭了一下脸颊,像是害怕分离反而将人贴得更紧。萧尽霜只好无奈地重新将手放回,任凭着那人保持着那将他压到睡着的姿势持续到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再到白茫茫的光束染上了金黄。 终于在正午时分,那人才不舍地睁开了双眸,双手还不知何时攥紧了他的衣角。 萧尽霜慢吞吞地将人挪回了床垫,随后轻轻拨开了他额头被被子蹭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落下了短暂的一吻:“醒了?” 白玦小声地哼了一声将头钻进了被窝:“……不醒。” “猫起得比你早。” “才没有…它一整天都在睡…胸口疼,你抱得我喘不过气了…” 抱什么,谁抱谁?? 萧尽霜掀开了被角,指节轻轻掐住那“忘恩负义”的人的后颈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提出了被窝:“谁昨晚压着我不放?” 白玦迟到的记忆终于追上了他,面上的肉眼可见地从“???”变成了“……”,嘴上却依旧振振有词:“昨晚是我的第二人格…不是我…” “嗯,事情办好了,今天回去。昨晚你的第二人格说还想吃麻薯,看来是赶不上了。” “……我的主人格可以替代他吃…” 萧尽霜挑起他的下巴,令他不得不对视,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淡:“嗯,证明我看,主人格能替代第二人格。” “……”白玦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会,忽然抬起双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低下头报复性地咬上了他的掌心。 “说不过就咬人。” 白玦松了口,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还困吗。”萧尽霜轻轻擦拭过他的唇瓣,顺势捏着他的脸颊摇晃了一下:“困就再睡会,晚点回去。” “…那麻薯…” 萧尽霜像是被他贪吃的模样逗乐,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重新将被角拉到了他的脖颈处,声音温和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完全没了工作上雷厉风行的模样:“再睡会,我去给你带,回来喊你。” “…萧尽霜,你为什么那么好…” 没有丝毫的停顿和思索,萧尽霜在声音落下的瞬间便接了句:“因为你值得。” 第1章 谷雨 (1) 淅淅沥沥的春雨裹着冷冽的风掠过尽头的那棵粉樱,轻柔娇艳的花瓣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打着旋儿坠入泥泞,一如那些在光阴里走失的故事,那些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最终都会随着花瓣被雨水打碎冲散。 屋里的年轻女人抱着缩成小团的婴儿,他小脸烧得通红,喉咙里不时地还传出细碎地呜咽。 道路尽头的药房卷闸门半开着,男人推门进去时踩中了一处“水洼”,赤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亮光,还残留着些许温度。 年轻的女店员上身赤裸躺在货架隔壁,胸口空荡荡的,像赤红的玫瑰花被掏走了花蕊;地上的白纸被这抹赤红浸湿了半角,上面打印着两个字:”审判。” 男人被这一幕吓得瘫软在地,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瘫坐了多久,亦不知何时被带进了审讯室。 药店的打印机,纸张连同墨水不翼而飞,现场除了那张纸,什么证据也没留下。就连纸张和笔墨都是出自这家药店。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半个月,婴儿的烧早已褪去。 女人却迟迟不见男人归来,直到那张印着“审判”二字的纸张再次出现在人们视野中时—— 男人的冤屈终于得以洗脱,他被放了出来。 曾经那个才学兼备的大学教授却在一日之间坠入深渊,他被摁在了泥土里。 有人骂他谋财害命,有人说他见色起意,那一句又一句的谩骂就像一块块烧红了的烙铁,无时不刻的烫的他喘不过气。 他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直到那一天的夜里—— 春天总是含着泪的,断了线的珠串掉了一整晚。 男人再次回到了那个药房门口拿出了提前藏在口袋里的刀子,不带丝毫犹豫,从心脏刺了进去,试图抛开花蕊划开这一身洗掉的脏水。 晨光刺破云层时,药房屋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答,世界开始苏醒,唯独他的心跳,留在了黎明前的那个雨夜。 (2) 四年后,亦是同样的雨季——雨丝如雾,楼下的卖花人还在大声喊着:“春风有信,花开有期”。 天边忽然闪过一阵惨白的光,一道惊雷炸开,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楼里五岁的幼童。 未等楼下卖花人的声音散去,第二阵雷又炸了下来,显然这雷声并没有打算留给人缓和的机会,一声叠一声地还在接着炸。天边像是被惊雷炸出了一个窟窿,顷刻间,大雨倾盆,给路上的行人砸了个措手不及。 第二道闪电划破天际的时候,楼里划过一道温柔的弧线,像流星穿过,又像雨水洒落,紧接着—— 重物坠地的声音和雷声混在了一起,尖叫声穿过雨幕。 楼下如同被暴雨淹没了的蚁穴,一群人围在了一起。 许是雷电劈中了电力设备,居民楼里陷入了一片昏暗,万籁俱寂。幼童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屋里拖着笨拙的步伐穿梭着,哭喊着找妈妈,周遭的一切变得陌生又可怕。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楼下卖花人叫喊着的“春风有信,花开有期。”和带着无尽哀愁的雨声。 春风吹落了树梢的最后一抹樱红,也吹散了屋内稚童的哭喊声。 那是一场充满遗憾的雨——连带着那些未完的约定一点点洗褪了。 . 熟悉的钥匙开门声将他从睡梦中拉出,他兴奋地往大门跑去却被路上的玩具绊了一跤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双眸怔怔的盯着门口,满怀期待却又隐隐泛着不安。 门开了——是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这人他见过,是妈妈的朋友。只记得妈妈提过,他是一个慈善家,以前还是同学。但他并不理解慈善家是什么意思,只知道这个男人很好,经常给他买很多好吃的,好玩的。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身穿制服的陌生男人。 幼童并未过多在意自己爬起身跑到了男人身后望向门外,楼梯空无一人。 幼童的不安感急剧涌上心头,不知为什么,就是很想哭,止不住的想哭,边哭边喊要找妈妈,冥冥之中,他有一种感觉,他的妈妈不会再回来了。 身着西装的男人牵着幼童的手走回了屋里,蹲下来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汉堡和模型汽车递给了幼童,一脸慈祥对他说:“这是你妈妈买了让我送给你的,她说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工作,挣很多很多的钱,然后给你买很多很多的好吃的。“ 幼童没有接过男人手上的东西,双手用力的揉了揉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他哭得有些喘不过气,断断续续的说妈妈以前也跟他说过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问男人妈妈是不是去找爸爸了。 男人点头说是,连哄带骗对他说妈妈等他长大了就会回来了。 时隔多年,幼童早已长大成人。 他知道,他的父母不会再回来了,那个前一天还在跟他说睡醒要带他去吃麦当劳的妈妈在那场春雨中永远的离开了。 第2章 小暑(1) 螳螂的镰刀还未来得及从蝉的身体里拔出,黄雀翅膀的阴影就已覆盖了它。 它既是猎手,也是猎物,一切都活在了视觉的牢笼中 “老大,报案的是负责这块地的一名清洁工,姓王。天太热了 ,四名死者分别装在了四个黑色塑料袋中,西华湖公园是纯天然湿地公园,还不需要门票,很多人夏天跑来这里游泳和烧烤。来的人很多用完了垃圾也不收拾,王姨看到的时候以为又是谁把垃圾扔这臭了,想把它拉走发现根本拉不动,打开一看里边居然装着个人。这红色一块块的不会是被烫死的吧…”说话的女人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手上握着一本笔记本。金框眼镜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果断和干练。 一旁的男人没有接话,他的皮肤不白,却带着阳光洗礼过的痕迹。艳阳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高挑挺拔的身形,利落且上扬的眉毛,下颌线条凌厉且带着力量的冲击感,俊朗又充满爆发力。 只是那双眸如寒潭般冰冷刺骨,周围的喧闹并没有在其间泛起一丁点涟漪,让人不敢轻易窥探。 反倒是蹲在一旁的男人沉声说道:“四名女性死者皮肤呈现鲜红色斑块,还有多处水疱。颈部有明显勒痕,眼球突出,面部发紫,此处环境湿润,加上夏季,死亡时间应该是在10-18小时内,具体得等化验结果出来。”此人正是队里的法医张年。 “不好意思让一让,让一让”来人嗓音犹如铜铃摇晃,清脆明亮的声音穿透了喧闹,在死寂的寒潭中撞出了一丝涟漪。 青年身着白色衬衫,柔美的面容慵懒又透着随性的笑意。 灼热的阳光直直洒落在他身上,发丝织就着朦胧的金色,将炎炎夏日揉成了温柔的轮廓。 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快速拉开背包,取出里面的皮质证件夹,翻开,一番动作行云流水; 照片的面容与本人重叠,甚至本人还要比照片更好看些:“你们好,我是新调来专案组的犯罪侧写师白玦”。 人群的骚动声此起彼伏,有人隔着警戒线踮脚张望,有人窃窃私语;宛如无数夏蝉振翅交织,将沉闷的夏日搅动成翻涌的旋涡。 黑色短发女人招了招手,红唇勾起:“你好,我叫方慕雪,仰慕的慕,白雪的雪。电子技术科~那边穿白大褂的是法医科的张年。我们小组还有另外一个负责痕检的,叫张小顾,还在那边做现场勘察”张年闻声抬头打了个招呼便继续查看受害者。 名叫方慕雪的女人走近了两步,指了指那名被称为队长的那个男人的方向,压低了嗓音:“那边那块冰山就是我们的队长啦,叫萧尽霜,人如其名,我就没见他笑过,总是冷冰冰的。” 白玦闻言,稍加思索道:“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荷花的不染尘埃,菊花的不畏严寒,还挺适合他的。” 被称为队长的男人只是微微抬眸扫过一眼,并没有做过多的回应,:“核对一下死者身份信息,还有周围没有发现死者的衣服吗?” 相比于白玦,萧尽霜的声音略显低沉,像倒映在寒潭中的月,即便是微风吹过水面也只是在涟漪中轻微晃了晃,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原来的模样,淡漠疏离,却又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张年耸了耸肩摇头,无奈答道:“并没有其他的发现,四名女性死者阴道和肛门并没有发现撕裂伤和淤青,初步判断没有侵犯痕迹。” “受害者年龄跨度大且都为女性,全身赤裸且没有一点随身物品可以证明身份信息,凶手并不想让尸体被发现。这里远离市中心要将尸体带到这里还得有交通工具,而且看这地面的车轮宽度应是越野车或者是suv。但死者都是属于身形娇小的女性,可他既然能想到避开监控抛尸,那绑点重物让尸体在湖里沉下岂不是更好…”夏日的太阳实在刺眼,白玦微微眯了眯眼睛说道。 众人闻言不由自主望向湖边,此处地势偏高,要到湖边去,就必须顺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凶手的体格并不健硕,甚至可能患有残疾。”那个惜字如金的男人总算是说出了他的第二句话。 自称白玦的青年并没有做过多的寒暄自顾自点开了手机地图,边看边道:“通往这里有两条必经道路,一条是黎明街,另一条是平海街,只要来这里就必须得走其中一条。” “排查一下18小时内这两处路口经过的越野车和suv和车辆的登记人。”萧尽霜看向方慕雪的方向道。 “得嘞,老大!” . 与此同时,郊区的一个厂里—— 虽说是一个厂,但室内墙面通体雪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走廊里的白炽灯忽明忽暗。 倒也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一切的设计都和医院相差无几,走廊分隔开多个病房,只是窗户多了防盗网和病房门口多了门锁。 一名身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将注射器中的透明液体注入病床上的女人手臂,那是经过精心培养的A组β溶血性链球菌。 病床上的女人略显不安,问道:“医生,这真的可以治好我的病吗。” “当然,这是德国整个医疗最先进的治疗手段,虽是病毒,但它可以帮助压制你的病情,然后我再帮你把这个病毒压制住。但是治疗期间为了避免交叉感染,我需要限制你的活动空间,在这期间你不能离开这个病房。还有因为这是德国医疗,为了防止泄露医疗数据,你也不能和外界进行联系,否则我会中断治疗。1~3天内你会感到皮肤肿痛,发热或者寒颤,这都是正常现象。”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从女人身上摸出手机后便离开并锁上了病房。 起初,那里的女人都以为自己花了更低的价格治疗疾病,却不料早已成为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第3章 小暑(2) 夏季的阳光像淬了炎火,风夹杂着暑气扑面而来,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这样的清晨,没有清爽,只有汗水与燥热占据了大街小巷。树上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不断地控诉着这份炎热。 宽敞的办公室里,方慕雪接过张年手上的尸体检验报告投到了大屏,并附上了四名死者图片说:“经过dNA比对结果,四名死者的身份已经确认,罗晓倩31岁,雅台市本地人;许昭,26岁,斗城市人来雅台市打工两年了;张晓筱,22岁,清宁市人,高考考到雅台市就读于雅台大学;梁钰,40岁,三个月前从安宁市来到雅台市,一个月前接到过家人报案失踪。已经分别通知了家人,梁钰的丈夫已经到了,局里已安排人安抚和询问细节。”慕雪用鼠标在屏幕前划拉了一下尸检报告,接着说:“这是四名死者的尸检报告。还有当天18个小时内两处监控里拍到通过的越野车和suv车牌和车主信息都已经发到工作群里了。” 萧尽霜的阅读能力很强,半刻不到就掌握了基本信息,沉声总结道:“四名瘦小女性死者同时患有恶性肿瘤和丹毒,年龄跨度较大,但死因都是机械性窒息,颈部压痕特征明确,医院就诊记录查过了吗?” 慕雪红唇微微上扬,金色镜框无一不是在透露着她的干练,笑容浅浅:“当然,可惜,并不是好消息。” 她故意停了一下,似乎是想烘托一下神秘氛围,但萧尽霜并没有顺着往下提问,只是冷冷的抬眸盯着她。 慕雪略显尴尬,轻咳两声缓解了些许气氛,顺带清了一下嗓子:“四名死者就诊医院都不相同,家庭收入都不太乐观,所以并没没有继续在医院进行治疗,哦对他们都只是查出了恶性肿瘤,没有丹毒,就诊记录现在发给你们。我还做了工作人员的交叉对比,发现也没有重复” 只见她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随意按了几下,群消息便又增加了一条。 “我记得替代医疗里有一种方法是自然疗法,它强调身体可以自然恢复,恢复健康不是治愈疾病,属于顺势疗法的一种,在德国非常流行。19世纪末有一位美国医生威廉·柯利通过给患者感染丹毒抑制肿瘤,但成败参半。”白玦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在黑色的对比下,他的皮肤更加的白皙。 从侧面望去眼尾弯出温柔的弧度,他的睫毛很长,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 方慕雪闻言快速敲击了一下键盘,电脑出现了一个错误符号,重复了几次,依旧是出现红色错误符号,耸了耸肩:“我排查了一下,这些车辆中并没有毕业于医学院或者从事医疗的车主。然后我再次深入排查了一下他们的亲属,还是没有。” 萧尽霜点开了关于监控信息的那条消息,不得不说方慕雪的工作做的真的非常细致,每一辆车的出入经过时间都做的非常清楚,最终锁定在了一台凌晨一点进入的黑色丰田越野车和凌晨三点进入的白色吉利suv上。 萧尽霜利落起身,带着不容置疑语气:“我和新人去走访一下黑色丰田,你和张小顾去另一边,地址发我。” . 黑色丰田车主的住宅离局里并不算很远。 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藤蔓顺着墙根勾着斑驳的红砖还在不断往高处爬;楼下摩托车,三轮车横七竖八的乱摆着,其中的一辆白色小轿车在期间多少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楼里的大门敞开着,前方还站着个收废品的师傅在跟一位面容憔悴的女人在讨价还价。 “打个赌呗,我觉得不是我们这边的。”白玦率先打破沉默。 萧尽霜并没有理会白玦所说的赌约,径直走向3楼按下了方慕雪提供的门牌号门铃,一个看似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打开了入户门,隔着防盗门警惕得问:“你们是谁?” 未等萧尽霜回答,白玦便拉开并抢过了他的证件打开说道:“你好呀小朋友,我们是雅台市公安局的,这个是那个叔叔的证件,你家里大人呢?” “妈妈刚带着纸皮下楼去给回收废品的叔叔了还没回来。” “那你爸爸没在家吗?”白玦声音放缓了些。 “我没有见过我爸爸,妈妈说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身后的男人虽站在原地没动,但他的喉结却微微上下起伏了一下,似乎是想开口说点什么。 那些刻意埋藏在心底的片段涌上心头,当年也有一个慈祥的声音对他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直到身旁的男人把证件往他手里塞才回过神来。 他仰头看了看楼梯天花板,把跃到喉咙里的话重新吞了回去。 这一幕正巧被白玦捕捉到,柔声问道:“想起了什么了事吗?” 萧尽霜避开了他的视线,也避开了回答,冷冷甩下一句“去楼下找她”便往楼下跑去,比来的时候动作还要快些。 白玦朝门内的小朋友挥了挥手,微笑道:“自己在家要锁好门哦”便朝楼下跑去。 说来也巧,刚到楼下时,就见女人手里揣着零零散散的钱往袋子里塞准备上楼。 萧尽霜亮出了证件确认了车牌号便交代了来意询问道:“昨晚凌晨一点,你的车为什么出现在西华湖公园的路口监控?”就这样三个人愣是堵在了楼梯口间。 女人被这一问感到有点莫名其妙:“昨天晚上我没有出去啊,我帮我女儿改作业了十点就睡了,哪也没有去啊…” “你的车有没有借过给什么人。” 女人摇了摇头,“没有啊,我只用来接女儿上学放学,孩子她爸车祸走了,同学都笑她没有爸爸,这不是买了辆车去学校给孩子撑一下面子…哦对,车里我装了行车记录仪,就在那边,可以带你们去看。”女人指了指外边那格格不入那辆白色小轿车。 套牌车,二人心照不宣。 萧尽霜从兜里掏出身上带的纸币快速塞给女人,眼神依旧平淡,似乎只是在做什么习以为常的工作,快速扔下一句:“给孩子买点好的。”便抬手拉过白玦离开了,全然不顾女人还在后面喊。 . 另一边,方慕雪和张小顾来顺着地址来到了白色吉利车主居住的小区。 楼下的绿化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榕树树底下还有几个老人围在一起看别人下象棋。 虽不是什么老旧小区但门牌号的标记顺序实在是混乱的让人头疼,许是因为雨水的冲刷,7栋模糊成了1栋,3和8看起来大差不差,更头疼的是排列问题,2栋隔壁居然是5栋还有一栋包含了几个编号合并在了一起。 两人被这一幕搞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连问了好几个住户才最终找到了地址上写着的12栋101。 张小顾率先按下门铃,却久久不见有人开门;他抬手再次按了几下,依旧没人开门。 正想说没人在家转身离开,一旁的方慕雪却拉住了他。 她的听力很好,虽声音不大,但在按下门铃后里面确实传出了几句说话声。她并没有选择继续按门铃,直接改成了用手敲门,并向里面表明了身份。 过了好一会才见一个衣衫凌乱的年轻男人打开了门,脸上还带了些不悦,也没有邀请二人进入里面交谈的意思。 方慕雪瞬间明白了迟迟不见对方开门的原因,握着平板电脑的手不由得攥紧了些:“昨天凌晨三点,你去西华湖公园做什么?”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催促声,男人有些不耐烦,语气掺杂着火气:“警察大人,我们小两口新婚去外边玩点刺激的怎么了,我们连车都没下,这不违法吧。而且大早上的跑来敲什么敲烦死了。” 说完他试图将门关上,然而张小顾早就将脚卡在了门上,沉下声音严肃道:“请配合我们调查。昨晚西华湖公园四具尸体,车牌xR0255白色吉利,是你的车吧” 男人闻言脸唰的一下白了,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屋里的女人应是收拾好了走到了门前询问情况。 待张小顾再次亮出证件后她的耳根有些发红,手不自觉拽紧了裙子,声音低的像一只蚊子:“我们…我们是去…车…”后续的字愣是没好意思开口说出来。 张小顾嘴角抽了抽,跟方慕雪对视了一眼,继续道:“那你们在案发现场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者是听到了什么。” 虽然第一辆黑色丰田和白色吉利进入时间相隔了两个小时,虽不是在同一个出入口,但黑色丰田离开时间是白色吉利进入不久后,都在公园里面也许二人可以提供些什么线索。 “我们….没有下车,就只开了车里面的灯,外面黑漆漆的,也没有路灯,不开车灯根本什么也看不清…我挺害怕的…我还一直催促我老公快点回去…大半夜的,怕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女人低下头,手里依旧死死地握着裙子一脚,“但我老公说这样刺激…” 二人面面相觑。 . 萧尽霜二人回到办公室里后,等了好一会才看到方慕雪和张小顾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张小顾双手撑着下巴,一脸生无可恋地说道:“我这边一无所获,两小情侣,大晚上去找刺激的。” 方慕雪推了推张小顾的胳膊肘,开玩笑道:“好歹有个大美女跟你同行,至于这么垂头丧气吗?老大你们那边怎么样” 一想到队长那边可能会有收获两人眼睛又亮了起来。 萧尽霜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白玦,本着能不多解释就少开口的想法,却见对方自从上车就开始翻看手机,直到此时,他的目光依旧没从屏幕上离开。 他手指轻叩桌子提醒,面无表情地说:“和车主无关,套牌车。” 二人闻言像刚充好气的气球被针戳破,再次瘪了下去。 “又陷入死循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方慕雪有点抓狂,不得不说她的性格和长相是真的完全不沾边。 萧尽霜见白玦依旧面不改色地在盯着手机有些懊恼,又加重敲了一下桌子说:“这里不是你玩手机的地方” 白玦被突如其来的敲桌声吓了一跳,抬眸便对上了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神:“哦哦抱歉,刚刚在查东西。我先前想会不会是医院内部的人,但是这些死者并没有在同一家医院就诊我就有点纳闷凶手是怎么找到他们的,但是我后边想了一下,其中几名受害者不是本地人,应该不会是通过亲朋好友介绍。所以我就怀疑,会不会是这些人主动找到了凶手,于是我就在各个平台搜关于本地治疗肿瘤的链接,然后这个链接印证了我的猜想。” 白玦将手机推到了办公桌中央,链接上面赫然写着:“雅台市德国博士于德鹏只需化疗不到一半的价格专业治疗肿瘤20年”,下方有联系方式和相关证书,唯独没有地址。 “好白玦,老大你还凶人家。诶你别瞪我,我现在就查!让我看看你在哪里…总不可能把人都藏在自己家里”方慕雪有些心虚地避开目光随即快速敲击电脑键盘,那纤细的手指仿佛敲的不是键盘而是钢琴。 很快办公室大屏上出现了一个工厂地址,继续道:“名字是真的,确实是德国留学回来的,我查了一下这个人,47岁,六年前留学回来在雅安医院当医疗辅助,但是很快就自己申请了离职,工厂原老板因为偿还不起债务四年前工厂和房子被法院拍卖,这个于德鹏就是在这个时候拍下了这个工厂,距离抛尸地点大概15公里,发送链接的Ip也是在这里。” 电子技术的发展和监控大数据在近年来确实为侦破案件提供了绝对有力的帮助,在这个年代,人们的一举一动都几乎被数据记录。 随手买杯奶茶,手机上点开一个网页,软件上打一辆出租车,无一例外都会在数据库中留下痕迹,想要做到完全隐匿其中,可谓是天方夜谭。 “通知他们集合,马上出发。” 第4章 小暑(3) 正午的日头正毒,树影像刻在地上的图画纹丝不动,几只飞鸟屹立在电线上时不时传来几句嘶吼,空中的电线在飞鸟的重量下微微下沉,仿佛下一刻就会带着火星炸开。 萧尽霜带着特警冲进所谓的“病房里”时,地上半跪着的女人昏迷不醒,这名名叫于德鹏的男人坐在轮椅上——借助着病床的约束带往女人的脖子上勒。 见来人气势汹汹,他快速将手上的约束带换成了手术刀架在了女人的脖子上并将她拽过挡在自己前面。 这个位置,不论是狙击手还是屋里人都无法对他进行瞄准。 “别动!都滚出去,别逼我,我马上就要成功了…马上就要成功了…只需一点契机…” 显然,这人偏执得有些癫狂。 萧尽霜紧盯着男人握刀的手往隔壁走了两步,轻声劝说道:“把刀放下,一切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什么机会!进监狱的机会吗!”他吼地声嘶力竭,手中的刀更是又贴近了几分。 “冷静点,把刀放下,你有什么需求我们可以谈”萧尽霜摊开手掌,再次重复道。 男人死死握着刀子,地上的女人脖子上多了一道红痕。他双眼通红怒吼:“滚出去,再不出去我现在就杀了她!” 由于有人质在手,萧尽霜也没有办法靠近,但视野很快便落在了于德鹏身后的窗户上—— 所幸此地由工厂改造且只有一层,虽安装了防盗网但也并非完全封闭,且窗户还在大开着。 但愿这个新人知道怎么谈判,他心里想着,目光转向那名面容柔美的青年,只见对方的目光正好也投了过去。 二人目光交汇,那一瞬,千言万语尽在无声之间。 萧尽霜向众人招了招手,其余人心领神会走了出去。 白玦缓缓举起双手,语气温和且友善:“你好,于博士,耽误您两分钟。我没有恶意,我看过您写的文章,我在上学的时候学过顺势疗法,属于替代医学的一部分,我听说过用丹毒压制肿瘤的办法,但是这个丹毒发作有点不受控制,也许我们可以探讨一下哪里可以改善的地方。” 于德怀闻言眼神不再像方才那般凶狠,但手里依旧死死握着那把手术刀,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他们都是一群蠢货,什么都不懂,我跟他们说顺势疗法,他们说我这是不三不四的赤脚医生。我读了十几年的医学,熬过的夜已经数不清了,结果被说是水硕,博士给钱就能上,要不就是说我资历不够让我再等等,救人的手也得签财务审批,诊断方案要让‘专家组’点头,我的专业成了最不被相信的东西…” 白玦往旁边缓慢走了两步以确保于德鹏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举着的双手向前摊轻轻下压,示意他冷静继续道:“我知道,没事的,我们可以慢慢来,补充替代医学现在很多人还不了解,不信任是很正常的。您这个研究我有所了解,身体可以自我修复,比如疫苗,将一小部分导致疾病的病原体注入体内,就可以增强免疫系统对抗同样的疾病,顺势疗法在德国是自己的整个医疗系统,自然疗法属于其中一种,等你成功了,然后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会知道的。” 于德怀的眼睛有些泛红,握着刀的手不知不觉间也松开了些:“我拍下了这个工厂,花重金将他改成了医院的模样,我从丹毒病人的皮肤感染处提取到了A族β溶血性链球菌,然后在网上发了低价治疗肿瘤了宣传,他们找到我,我将它注入到肿瘤患者体内,其实我并不是想挣钱,我只是想证明自然疗法有用…” 白玦那柔情似水的眼眸紧紧盯着于德怀,眼底看不出半点锋芒,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漫过心底,软软的,也暖暖的。 “美国的科利医生被人骂了一辈子的庸医,他就是从自愈的病人上找到了灵感,只可惜生不逢时,他带着火把,怀揣着我一颗点亮世界的决心却遇上了大雨磅礴,在当时这种方法太过超前了世人无法接受最终郁郁而终了。” 于德怀闻言有些激动,甚至有些暗喜终于找到可以理解他的人了,他喉咙滚动,有些激动得站起身。 待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时,却再也说不出口了。 子弹穿过额头的瞬间,他的双眼骤然睁大,没有狰狞,没有凶狠,只留下了一片空荡荡的错愕和不可置信,所有的情绪都卡在了喉咙。 当医学需要用人命去累积经验时,其“成果”也就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 真正值得歌颂的钻研成果,不该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和死亡之上;任何脱离道德和伦理的实验,都不过是以发展为借口的暴行。 此时的阳光已不似方才那般毒辣,微风拂过,枝头飞出几只飞鸟。 白玦特意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萧尽霜,打趣道:“你看到我往外站了一点吗?” “嗯。”他步伐不变,头也没抬答。 白玦眯了眯眼睛凑近顺势将胳膊肘搭上了他的肩膀,说:“你怎么不问为什么,还有为什么不夸我?” 萧尽霜脚步顿了一下,快速抽回了肩膀,还未等他回答,接到通知赶来取证的张小顾便凑了上去问:“为什么?” 白玦嘴角忍不住扬起,假装咳嗽两声后故作神秘道:“怕他一枪连我一起崩了。” 张小顾扑哧一笑没敢接话。 萧尽霜闻言嘴角微不可察的弯了一下,无奈解释:“9x19mm,你原来的位置也穿不过去,除非你冲上去跟他来个紧密拥抱。” 冰山往前走了两步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停住了脚步,补充道:“干得不错。” 张小顾略觉诧异,心想他们队长什么时候学会开同事玩笑了,甚至还会夸赞同事。 他来得有些晚,通常抓捕行动不需要痕检组一起出现场,只是今天的后续取证还得需要他才匆匆赶来。 自然而然也不清楚中间发生了什么,由于现场还有很多工作在等着他来不及多问便三步并作两步往现场奔去了。 白玦闻言觉得有些好笑,继续嚷嚷:“你不会真想连我一起抬了吧,诶我发现你这个人心特别黑诶,还有早上我找你打赌的事情你还没回我呢…大家都是新同事,就不能促进一下感情吗??!诶你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啊,这荒郊野外的可打不到车,你不会真想给我丢这了吧…” 他快步追上萧尽霜,提前坐到了副驾驶上:“腿长很了不起吗,就你走得快,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你用走的我用跑的,总之我比你快。” 他就像一只关不住的麻雀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而对方安静得像高大的一棵枯树,即使微风拂过,也吹不动丝毫。 他长得不算矮,在人群里也是偏上,只是萧尽霜实在是太高了,再加上经过高强度锻炼的肌肉线条格外明显,小臂上的青筋像埋藏在内的青藤,随着手部动作轻轻凸起,浑身上下散发着沉稳男性的荷尔蒙。 两人并肩而立时就像无形中被拉低了一截,生生衬得对方矮了一个头。 白玦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萧尽霜有些无奈,作为市局刑警支队长且二级警督,其他同事和他说话时都比较谨言慎行。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吵闹的人了:“再吵就给你丢下去。” 第5章 小暑(4) 随着最后一缕夕阳从地平线中消退,晚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七彩斑斓的霓虹灯抢先亮了起来,对比之下,街道尽头公安局的值班室里却始终只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往楼上望去总能看到楼上一所办公室的百叶窗透出零零散散的白光。 即便如此,再花哨明亮的灯光,也抵不过这扇窗里透出的灯光令人心安。 “我就猜到你还在”一道清朗的声音如同石块落入湖中,打破了湖面的寂静。 就这么大摇大摆还不敲门走进刑警大队长的办公室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但其实只要仔细一看还能看到来人的手藏在身后似乎还带了一包什么东西。 “有事。”说来也巧,萧尽霜刚把案件报告提交上去那个比麻雀还要喧闹的人就来了。 “没有啊,我看排班表今天不是你值班但他们说你还在办公室,我就过来看一眼。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就住这里。”萧尽霜声音冷冽,不带半点情绪。 “哦…你要实在没地方住可以来我家,我家还有空房间,家里就我一个。”白玦说着拿着一袋什么东西往他怀里塞,眼底闪过一抹狡黠:“你太冷了,送你一包糖给你中和一下。” 萧尽霜低头看清是一包白砂糖后思绪陷入一片空白,刚站起来想说拿走抬头便对上了对方那副一脸无辜的脸。 砂糖随着他站起来的动作簌簌作响,有些像小时候玩的沙漏,最终还是忍住什么也没说。 事实证明,伸手真不打笑脸人。 白玦看到这一幕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笑得厉害,眼角沁出的水光在灯光下闪烁,那双灵眸宛如一只会勾人的狐狸。 他自顾自笑了会,见对方一直盯着他但也没搭理他,很快忍住了笑意又装出一副正经的模样把身后一直藏着的一包东西放在了桌子上:“逗你玩的,给你买了咖啡,这个是怕你苦给你兑咖啡用的,然后还有巧克力,看你从今天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给你平时补充一下能量。”说着又从里边掏出了一大包咸柠檬糖继续往他怀里塞。 萧尽霜手上擦过一股冰凉感有些出神,分明是盛夏,如此活跃的一个人指尖却有着和人截然不同的温度。 “这个才是正经给你的糖,你到时候试试!” 未等萧尽霜回过神来,白玦又从他手里把两包糖抽走放在了桌子上拉着他往外走。 半推半就下二人就这么来到了停车场。 直到白玦将他“赶”上后座时,他还一头雾水,终是没忍住开口询问道:“去哪?” “你猜。” 萧尽霜伸手去开车门要下车,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瞬间明白了对方为什么把他赶去后座了,这人居然偷摸给他拉儿童锁了。 更气人的是对方还转头朝他做了个鬼脸:“这位小朋友,恭喜你被绑架了,你现在叫破喉咙也没用了。” 他的思绪被彻底打乱,这人的一番操作愣是给他急得想报警,如果可以的话。 但白玦显然没有打算就此错过调侃萧尽霜,毕竟这也算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轻笑两声:“好吧看你也不会求救,我帮你,破喉咙,破喉咙。” “………”萧尽霜无声抱怨。 车辆缓缓驶出停车场,穿过几条昏黄路灯的小巷后平稳的驶进了高速。 从侧后座望去去能看到对方的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在灯光中泛着浅淡的白色,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让人忍不住想往前方多看几眼。 车窗半开着,车内静的只有风顺着缝隙钻进来擦过耳边的呼呼声,两人一路无言。 他开车的时候真的很安静,车也开得很稳,萧尽霜心里想着,更多的是庆幸耳边可以换来片刻的宁静。 约莫过了三十分钟,车辆下了高速,最终停在了栽满忍冬花的路边。 “到了。”白玦率先下车绅士地为萧尽霜拉开了车门。 车门打开的瞬间,风夹杂着忍冬花的芳香拂过脸颊,甜甜的,幽幽的。 萧尽霜心里像裹了层模糊的雾气,不知是因为什么,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恋,他想伸手去抓,却在抓住轮廓的瞬间又消散了,似乎那些美好从来都不属于他。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路上,小路两侧的忍冬花像镀上了金箔,亮晶晶的。 二人并肩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白玦偶尔还故意往萧尽霜的影子上踩两脚。 “去哪里。”萧尽霜冷冷开口,分明是问句,却听不出半点起伏。 “早上不是说打赌吗,虽然你没答应,但也没关系,请你吃饭。”白玦快速走了两步转身面向萧尽霜,笑靥如花。 灯光照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亦如初见时——掺着光。 他真的很像一只狐狸。 “你没赌错,确实不是她。”萧尽霜快速压下了这个荒谬的想法,长呼出一口气,连带着语气也放缓了些。 似乎害怕用力过猛打碎了这泛着光的温柔。 白玦默默盯着眼前人,两人目光撞了个正着。 灯光落在白玦的眼里像打了一层水雾却又闪烁着光芒;相比之下,萧尽霜的瞳孔里像一颗冷硬的黑曜石,更多时像一把淬了寒芒的利刃,浑身散发出一种锋利的戾气。 他盯着看了一会,隐隐约约猜到了对方心底藏了一段不愿提及的事情。 见那人避开了目光便转过身,摆了摆手继续道:“哎呀反正都是要去吃饭的,你也没吃,就当陪我了。而且天太热了,想吃甜品,怕你不来就自作主张把你绑架过来了。” 晚风夹杂着忍冬花香掠过时,连带着那句:“谢谢”卷走了。 等他回头再问说了什么时,萧尽霜只是回了一句“没什么”便不再说话了。 . 次日,萧尽霜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装满咸柠檬糖的玻璃罐。 糖是白玦特意挑的,也是他最喜欢的糖果,还有一个原因是它的味道像极了某人—— 初尝时是冷冽的酸,像浑身裹满尖刺的刺猬,带着几分生人勿近,靠近了会扎人。然而当人和刺猬熟悉以后,它也会露出柔软的肚皮;亦如细尝后的柠檬糖,在咸酸交织间还透出一丝克制又不张扬的清甜。 第6章 大暑(1) 案件结束后,组里难得迎来了一段时间的清闲自在 白玦那活跃的性格很快便和队里的人熟络了起来。 抛开职业来看,方慕雪和白玦真的很像两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小孩。 二人的日常不是隔三岔五的偷摸在张年后背贴贴纸,就是哄骗张小顾说帮他泡咖啡结果往里边加盐,偶尔在平板上画萧尽霜大头将它恶搞成表情包。 时间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了半个月。 大暑已至,一年中最酷热的时候还是来了。 要说前些日子的风里偶尔还能带来几分清凉,如今却是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浪。 最令人费解的是,最近看似平静的仁济河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操控着,陆陆续续打捞上了几具漂浮的尸体,最后无一例外都送到了市局的解剖室里。 第一名受害者是一名在ktv上夜班正处桃李年华的女性,尸检报告上显示酒精浓度偏高,根据亲朋走访调查确认当事人的确有野泳的爱好,平时工作上也需要大量饮酒,经常喝的烂醉如泥。 起初所有人都没太在意,只以为是醉酒时游泳发生了意外,围了几天的警戒线便撤了。 紧接着第二名受害者在河下游被发现,确认身份是一名高三女生,生前根本不会游泳众人开始意识到这事没有想象中的简单,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意外。 局里安排了人员加强了巡逻,可禁不住仁济河范围实在太广,没过几天,又有了第三名,确认身份是一名男性服装店的老板。 死者身份各异,彼此之间互不相识,生活轨迹也没有重叠之处。 第一名死者没有明显挣扎痕迹,但是到了第二第三名却都有不同程度的挣扎痕迹和捆绑痕迹,三者之间的共同点只有死因为溺死和皆为女性。 局里再次进行了走访排查,却一无所获。 三者近期既没有发生冲突的对象,除了第三名外也没有情感史。 案件陷入了僵局,张年决定另辟蹊径——提取了死者肺部积水和仁济河河水进行比对,结果发现并不匹配,死者呼吸道也并没有发现藻类和泥沙。 至此案件才有了新的进展。 “我提取了死者肺部积水和现场的水作为对比,但两者并不匹配,同时我发现,死者肺部积水含氯,可以确定第一现场并不是仁济河,而是某一个室内,凶手将他们溺死在室内,然后再将他们投入了仁济河中。”张年在报告完后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即便如此,案情的僵局依旧没有完全解开,这仁济河实在是太长了,几乎围绕了半个城区,就连主干道也是围绕着仁济河,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举不胜举。 “年龄,长相,身份,除了性别三人之间没有共同点。”萧尽霜依旧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一米九的身高站在会议室里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无论风雨多大,来人多少,他都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连环杀手啊…他们信教吗,有共同爱好吗,有什么都参加过的活动吗,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共同去过的地方?”白玦像点燃的鞭炮,直接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方慕雪拿出了事先打印好和画出路线的地图,指着红色路线说道:“我查了第一位受害者的手机GpS轨迹,走访笔录里有工作人员看到她当天离开的时候喝得东倒西歪的,一个人步行走的,手机也没带,还是同事第二天给她送回家里去。听家里人说她一夜未归,还以为是去了谁家,便也没再管。店里的监控证明了这一点。据她家人所说,因为家里收入不太好,父亲中风住院了,母亲大多数时间都在医院照料,鲜少回家。她学习成绩处在中等,便主动提出辍学承担起弟弟的上学开支和减轻家里负担,为了省钱,她都是步行去上班的,红色线就是她家到上班的路线。” 她放下了手上的笔,换成了绿色再次往绿色路线加重了一遍:“这个是第二个受害者的上学路线,高三学生,学习任务比较重,工作日都是留校,只有周六晚上十点放学回家,交通方式就是校外走地图上这一段路到达公交站,当时家里人以为她只是留校学习了就没太在意,直到警方发现了她的尸体。周围并没有监控,没人能证明她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 随后她将手中的笔翻转了过来,指向蓝色路线:“据第三名受害者的丈夫透露经营的服装店二层就是他们的家,他妻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经营服装店,像购买生活用品和食品这些都是她老公去负责,但是她会去固定一家店里做美甲,就是这个蓝色路线。” 张小顾站了起来,将三条路线构成的三角形圈了出来,又继续将外围画了一个圈,连带着每一个公交站都做了标记,补充道:“那么,如果排除掉都与他们结怨的共同人之外,凶手大概率就是在这一片区域选定受害者了。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为什么选定这些人呢,而且嫌疑人是怎么做到让三名受害者同意一起离开还是个问题。” 萧尽霜扫了地图一眼有了答案:“第一名害者神志不清,第二名这个时间点可能等不到公交车”然后指了一下美甲店位置,“这里,不好打车,公交站离得远。” “所以凶手是借助自己的交通工具将受害者哄骗上了车,结果这并不是回家的路,而是通往地狱。”张小顾显然有些激动。 “地狱啊…白玦低声喃喃,目光落在了三角形中的一座天主教教堂上,继而沉默思索了一瞬,再次抬眸时似有微光闪烁而过:“我好像大概知道他是怎么选定这些人的了。中世纪时期,亚里士多德和教会决定了世界观,而1486年出版的《女巫之槌》记录了鉴定女巫的方式,水淹就是其中的方法之一,被捕的女巫会被绑起来放在一个装置上然后沉入水中,如果她浮在了水面上,那她就是女巫,相反如果沉在水底,那她就是无辜的。你们看,虽然每个人乘坐的公交车号都不一样,但是无一例外都有一个站停靠教堂附近。如果嫌疑人事先通过乘坐公交车挑选了目标,在其间取得了对方的信任,再次见面时放松警惕跟着离开…那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一名信奉宗教,外表看似无害且慈眉善目的中年人,年龄应该在30-50之间。” 方慕雪边听边在电脑上敲打着搜索这所天主教教堂的资料,这一搜让她毛骨悚然:“这个教会的负责人叫黄天一,今年36岁,28岁结婚生下了一个女儿,但是一年前意外溺亡了,在这之后他们就离婚了,是他前妻主动提出净身出户…我的妈呀” 她拿起隔壁的矿泉水猛灌了一口企图想让自己放松一下,再次敲击了一下键盘,继续道:“他的现住址已经发在工作群里了,他家就有私人泳池…我已经申请搜查令了,你们到的时候电子搜查令应该能赶上。后续手续我会向检察院补充。都说虎毒不食子,他怎么敢的啊…” 第7章 大暑(2) 正如方慕雪所说,搜查令还未等他们赶到已经批下来了。 萧尽霜带人破门而入时,别墅里一片漆黑,里面空无一人,进入后院便一眼看到了放满清水的泳池,边上还散落着几根粗绳。 萧尽霜朝白玦使了个眼色便吩咐着张小顾取证,继而打通了巡逻队队长的电话让他注意仁济河河边的车辆加大巡逻。 白玦抬手摁住耳麦:“慕雪,他没在家,你能定位到他手机位置吗?” 方慕雪自信满满:“小事一桩”,不到片刻便成了漏气的皮球:“我收回刚刚的话,很遗憾告诉你不能,他关机了,最后关机位置是在他家里,但是我可以尝试定位他名下登记的车辆。” 一顿键盘清楚的敲击声后,方慕雪有些懊恼:“他名下的车定位都在他家!” 白玦眉头微皱:“试试定他前妻名下的。” “我看看……他在回别墅路上!十分钟左右应该就到了!“方慕雪激动喊道。 闻言白玦快速挂断了电话朝萧尽霜指了一下别墅外便跑到了进门门后,萧尽霜朝其他人打了个过去的手势便跑到了门口,见外边还没车灯,便在耳麦里安排着其他人躲在了入口的几个角落确保都有人蹲守。 大暑的夜晚闷热得就像一个火炉,烤得人喘不过气,原先还在鸣叫的蟋蟀仿佛被一双手无情地扼住了喉咙,瞬间哑了下去。 . 两道惨白灯光将浓黑的夜色劈开了两半,一双黑色皮鞋从车门里探了出来,草丛里的蟋蟀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清脆的唧唧声又再次响起。 车门“砰”地一声撞上时,从车上下来的人双手被快速冲上前的萧尽霜顶在车门单手反扣住,另一双手给他拷上了镣铐,车上本就受到惊吓的女孩再次被这一幕吓得忍不住放声尖叫。 双手被镣铐铐住的男人还在不断挣扎地喊着:“我是受上帝的旨意为世人消除恶魔和女巫!放开我!我肩负着神的使命!你们这是在与恶魔为伍!我这是在审判!” “审判”二字似乎触发了什么装置给时间按下了暂停键,萧尽霜本如同深渊般深不见底地眸色更加黯淡下来,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瞬,就这一瞬,方才还在大吼着要消除女巫的男人抓住机会撒腿就往外跑。 没等他迈出一步便再次被同行的特警按住扣上了警车。 由于受害女生是外地一个人来旅游的,亲属一时半刻也赶不过来,方慕雪主动提出了陪同她做后续笔录和身体心理状态评估。 .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在惨白的白炽灯照射下,男人手上的镣铐闪着银色光芒,手腕通红,那是剧烈挣扎留下的痕迹。 他的对面坐了两人:一人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刀子,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每一次的对视都仿佛在无声地施压,虽是炎热的夏季,周围的气温似乎都因为这目光降了下来,令人毛骨悚然。 坐在隔壁的另一个男人眉目舒展,眼眸潋滟,像是春水拂过的桃花,不妖,却自带三分缱绻,气场却同样不容忽视。 对面二人一言不发,万籁俱寂。 男人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因此凝固,心脏跳动的厉害。 “黄天一,你需要律师吗?”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湖中,荡出了一圈涟漪。 温润如玉那人突然打破了沉默,嗓音柔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身上。 “我没有错!我肩负神的使命消除女巫!她们飘起来了!我是在为民除害!这是正义的审判!”黄天一拍桌身体前倾试图站起,很快便被银白色的镣铐毫不留情得将他拽了下来,椅子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如实交代情况。”萧尽霜坐在那里始终没有动过,声音里不带半分情绪。 然而戴着镣铐的男人却感觉被劈头盖脸地泼了一盆冰水。 见萧尽霜不为所动,他显然更加恼怒,眼睛几乎布满了红血丝,咆哮道:“你以为我在做什么!我是上帝的使者!那些罪恶的女巫就该被焚烧殆尽!你们阻拦我就是在违抗神的旨意!审判女巫和魔鬼,是我作为一个使者的分内之事!” 白玦眼尾弯起一道温柔的弧度,不紧不慢地问道:“你说这是上帝的旨意,旨意需要用咆哮来证明吗?你说你是使者,可圣经中从未出现过你的名字。你甚至连他的一面都没见过。” 他的语气像闲聊般随意,像一只雪白的狐狸,看似毫无锋芒,乖巧无害,却偏偏透露出几分洞穿人心的狡黠。 见对方脸色骤变,他又从容不迫地再次开口:“我其实很好奇,你在第一次淹死你女儿的时候,她是不是在喊,她说爸爸我不是女巫,她喊你救她,但是你没有,你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小养大的亲生女儿淹死在了泳池里,对吗?” 他的语气很柔和,但在黄天一听起来更像是甜甜的掺了毒,毫不留情地破坏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失去了些底气不由垂头,但是很快调整过来再次猛然抬起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死死盯着那狡黠的狐狸:“你知道吗!那天我居然看到她在别墅门口拿火腿肠喂养一只黑猫!那黑猫见我就跑,偏偏却粘着她!自古以来只有女巫才会以黑猫为伴!我女儿虽然不是女巫!但她肯定被恶魔附身了!我是在清洁她的灵魂!我在为她驱魔!” 白玦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出的每个字都在挑逗听者的神经:“哦~驱魔呀。女巫之槌上边写着,沉入水底的人是无辜的。” 他眯了眯眼睛,他真的很喜欢用短促的停顿去让人忍不住地想填补空白。 人在认知上其实会有一个闭合需求,大脑会倾向于在看到不完整的事情时会进行自动“加工”,直至完整,这也是人类对完整性和确定性的先天追求,白玦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但其实细思后就会觉得他话里话外都藏着陷阱就等着猎物自己踩入:“我没猜错的话,你将她们淹死在泳池的时候她们是沉下去的,你将她们转移到了仁济河后才浮了起来,她们可不是你认为的女巫,她们都是无辜的。你在利用上帝的旨意滥杀无辜,上帝知道你在冒充他的使者残害无辜的生命吗?” 男人听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全身紧绷的神经开始变得松垮。 萧尽霜显然没打算让他舒缓过来,将仁济河三名受害者照片移到了黄天一面前,厉声说道:“交代经过。” 第8章 大暑(3) 白玦的那句“爸爸我不是女巫”如同恶魔的低语般不断在脑海中浮现,女儿在溺死前说的话和此刻重叠,此刻的他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完全没有了方才的义正严辞:“那天晚上,不记得是几点了,我开车经过在路上遇到了她,她有些神志不清一直在自言自语,我看她是黄色卷发,女巫通常也是这种头发,被恶魔附身后的灵魂会自言自语,我问她要送她回家,她一开始是拒绝的,然后我给她看我女儿的照片跟她说,我也有个女儿,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我继续问她去哪里我送她回去,她同意了,上车后她就睡着了,我把她带回家将她推入了泳池,很安静,就像睡着了。” 他望向第二名受害者,声音开始变得嘶哑:“周日下午车太多了,很多家长送小孩上学,上学加下班高峰期,到处都是车,停车位也不好找,所以我都是坐公交。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她,鹰钩鼻,面色苍白,和其他的学生太不一样了,后面我又遇到了她几次,一来二去我们就熟悉了起来,之后见到她时她还会主动找我说话。我其实还挺喜欢她的…她的性格很像我的女儿…”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眼角有些泛红。 萧尽霜指节叩响桌子,“继续,为什么杀她。” “也是晚上,我开车经过的时候很远就看到了她在公交站等车,当时我有了一个想法,我真的想知道她是不是女巫,所以我用同样的话把她哄骗上了车带到了家,她想跑,好在家里打理花园有很多麻绳,我用麻绳绑住了她的手脚,将她摁进了泳池…”黄天一声音干哑,用力地咽了一下喉咙,白玦将一旁的矿泉水推了过去。 他双手颤抖着拿起一口气灌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冲不散喉咙里的那份压迫感:“我经常将车停在怡和超市的停车场然后坐公交去做礼拜,教堂没有停车场,那里停车不要钱,离公交站也近,遇到了她很多次。她的指甲每次都是不同样式,但她的指甲总是很长很尖,感觉扎下去能把人扎死。有次她上车发现没有零钱,我替她给了,他很感谢我,跟我说了她要去哪里,说那边下了公交要走好远才到,又热又累,说因为那里是熟人的店又不好去别家。后面我踩着点蹲了好几次终于见到了她在往公交站走,我说我顺路可以捎她到公交站就将她骗上了车。今天这个是我停在路边休息,她拿着手机打游戏一直在骂人,言语粗鄙不堪,应该是打了车没注意看车牌号,后续的你们也知道了。”说完后往后一摊,一脸疲惫。 白玦快速将这一切记录下来后顺手将笔在手上转了一圈,眼底看不出任何的情绪:“还有个问题,书是从何而来的,别跟我说是在书店买的。” 坐在审讯椅上的男人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得抽动了一下,垂下了头。 不管白玦再怎么问,他依旧缄口不言。 事情虽说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仁济河里也没再出现新的尸体,但一切总感觉蒙了一层雾,隐隐约约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不对劲,就好比拼图明明拼完了却总觉得缺了某一块。 . 已是深夜,萧尽霜的办公室依旧亮着灯。 白玦径直走进,往沙发上躺了下去歪头对着萧尽霜伸出手掌望去:“我有个问题一直想不明白,我总感觉有一双手藏在暗处操控着这一切。” 他将手指合拢的手指摊开,隔着间隙瞧坐在椅子上的人。 萧尽霜放下了手头的笔,转头盯着他问道:“你是说后面问他的书。” “是啊,可惜后面问他什么都不说了。”白玦收回手换了个姿势,双手撑着下巴。 他伏在沙发上,白色衬衫随着动作刚好勾勒出腰侧利落的线条,仿佛单手轻轻一放就能完全握住,细腰翘臀,眉眼如画,藏着说不清的柔韧又极具张力,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但愿没那么糟糕。” 无需铺垫,二人分明是相识不久,却像故人久别重逢,完美的诠释了什么叫一见如故。 “不能吧,慕雪查过他在这个教堂都呆了十几年了,莫名跳出来说要审判女巫,这也太奇怪了。去年他的女儿成了他的第一名受害者,我提到女巫之槌的时候他也没有否认。中世纪的产物一直持续到了1800年代,而且受众一般是教育程度较低人群,现在都过了多少年了,按理说不应该。这书市场上可买不到,即便是有残存版本,你愿意花成千上万去特意买一本里面是什么内容都不清楚的书吗。反正我是不愿意,除非你送我。”说完他朝对面那人眨了眨眼睛,尽显妩媚。 “你怀疑有人故意将这本书给了他。”萧尽霜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第9章 暗流 白玦站了起来往萧尽霜办公桌走去:“是啊,我还注意到他在他家里提到‘审判’二字的时候你脸都黑了。”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多年前,一名药店店员被掏空了心脏,现场留下的线索只有一张打印着‘审判’二字的纸张,就连线索都是案发现场原来的东西,半个月不到,网吧再次出现了一具被掏空心脏的受害者,作案特征和药店一模一样,先前抓的…” 萧尽霜没等他说完猛然起身,一把攥住他了那双白皙纤细的手腕,力道十足,眼神凌厉如刀:“别做多余的事情。” 空气瞬间凝固,萧尽霜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似乎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剐了般。 白玦显然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发难,轻轻将手往回抽却纹丝不动,萧尽霜死死扣着他的手,力道不减。 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收起了玩味,望向萧尽霜认真说道:“你先别激动,我不是要针对你的意思,你先听我说。网吧事情过后,再也没有出现新的受害者,凶手人间蒸发了。‘审判’是他唯一的作案特征,既是审判,未免过于沉得住气。还有黄天一提到了‘审判’,在他的认知视角里他觉得那些人是有罪的。同理,那两名受害者在当年凶手的认知里亦是有罪的,因而我怀疑,那双藏在背后的手很有可能和当年的凶手是同一个人。此人在某个方面和黄天一达成了共鸣,再加以引导,让他人替代自己完成审判。这么多年了,他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我想期间或许是有什么事情限制了他的行动,亦或是他已经失去了自己行动的能力,但我觉得前者可能性更大。可惜我没有直接查看当年的档案的权限找不到更多的关联了。” 见对方没有接话,白玦小心翼翼地拿空出来的手去掰对方的手指,手指依旧纹丝不动。他嘴角轻轻勾起,又变回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戳了戳萧尽霜的手,戏谑道:“你是要握着我的手睡觉吗?虽然我是不介意,但是你这…” 萧尽霜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快速抽回了手,耳根发烫:“抱歉。”脸上有些发烫。 白玦只觉得手腕一阵酥麻,本就白皙的手此刻被握得发红。 他真的感觉萧尽霜很像一只桀骜不驯的狼王,骨骼结实,肌肉发达,还有很强的领地意识,虽是这么想着,手却趁机往萧尽霜头发揉了一把,开口时还变成了:“小狗乖,别那么凶。” 萧尽霜瞬间感觉自己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有些不知所措,脸上从未有过的滚烫。 他本想拍开那双作乱的手,抬头看到原先白皙的皮肤被他掐得发红终是没忍心,别开脸低声斥了句:“无聊。” 白玦看到这一幕坏心思涌上心头,得寸进尺地抬手将他的脸拉了回来继续揉他的头发,透着灯光仔细瞧还能看到对方眼下有一颗微不可察的泪痣,长得确实是无可挑剔:“小狗气性还挺大。” “那你第一个就被咬死了。”萧尽霜没好气斥道。 见对方没否认,白玦将双手移到了他的脸上给嘴角捏成了上扬的弧度,自己却笑得合不拢嘴,心满意足地笑了:“嗯好看多了。” 萧尽霜喉结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信不信我给你扔下去。” 白玦很快收回了手,转而一本正经:“他又开始了。” “不管他是谁,总有一天会将他绳之以法” 他站在那里,一只随时准备扑击猎物的狼,冷静而警觉。 “总之我提前跟你说一下,也好让你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事情不管你藏得多好总有一天会再被翻出来,不论你愿不愿意。不过放心好了,真来了我会保护你的。” 饶是萧尽霜也要被这句话逗乐,他抬眸快速瞥过一眼,对面人宽松的白色衬衫显得他更加单薄,那双水灵的双眸宛若清泉,带着点不自知的澄澈,让人萌生出一种想抓弄他,看那水光泛起涟漪,染上红意的模样。 他收敛了思绪,反问道:“你保护我。上去把他吵死?” “那行,你保护我。风雨来了我们一起扛,至于风雨从哪里来你别管。我还能救火,但是火是从哪来的你也别管。”要说变脸这一块还得看白玦呢,“那么小狗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 “不饿。”萧尽霜想也没想答道,很快发现被对方套路了,轻骂了一句“滚。” 狡猾的狐狸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绕到了灰狼身后赶着他往前走:“我管你饿不饿,不饿看我吃,我饿了,你得去结账。跟着你加班加一天了都,我可是无偿加班,还要被你凶,太没良心了。再不吃我要饿死了,饿死了没人给你无偿加班了。算了我觉得我直接在你办公室门口cos晴天娃娃不错,让全局都知道你草菅人命” “想吃什么。”萧尽霜转头。 白玦朝他眨了眨眼睛,不假思索答道:“麻辣烫不要辣不要烫。” 第10章 大暑(4) 待到萧尽霜和白玦在店里出来时,天边的云层早已被金辉穿过。 未等枝头的鸟雀从绒羽中苏醒,尖利的惊叫声撕裂了这份清晨的寂静。 那声音来得太猝不及防,夹杂着颤栗从居民楼中窜出来,甚至惊飞了还在树上栖息的鸟雀。 萧尽霜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裤带,确认证件还带着便让白玦跟着去,虽不是值班期间,但经验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惊叫。 声音是从方才的麻辣烫店楼上传来的。 这是一条老式街道,下面一层被建成了商铺,楼上则是居民楼。居民楼的大门没关,只有一条楼梯进入通道。 二人顺着声音来到了三楼,只见写着301的大门敞开着,一名身穿校服的女生瘫坐在地上,旁边站着的中年男人双手颤抖地举着电话,然而他实在是太害怕了,支支吾吾了半天只是一直在说“死人了”“有人死了“。看地上的工具和服装,应是开锁师傅。 见男人是在报警,白玦接过了电话向对面说明情况,得到确切的回复后便挂断了电话。 由于不能破坏现场,萧尽霜只能从门外观察里面的情况: 透过大门,只见一名身形异常消瘦的青少年脸色蜡白,双眼圆睁悬挂在房檐上,感觉风一吹还会随着晃动,房间里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有一个翻倒的凳子孤零零地躺在角落,像是目睹一切的哑巴证人。 白玦朝穿着校服的女孩蹲了下来,轻声开口:“别怕,那边的‘叔叔’是警察,我们是来帮你的,里边的是你家人吗?” 瘫坐在地上的女孩点了点头:“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弟弟…”她的声音哽咽,吞吞吐吐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 白玦见状伸出双手,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先扶你起来好吗?地上凉。” 女孩睫毛颤了颤,眼睛通红,没有说话。 片刻后才伸出了双手借着他的力道慢慢地站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我…我叫曲茜楠…他,他是我弟弟承哲…” 白玦见此抽出几张纸巾递给了曲茜楠,又快速用纸巾叠出了一个纸鹤递了过去,温柔问道:“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吗?” 曲茜楠用力揉了一下眼睛,声音如蚊:“我学校要交的资料忘在家里了…家里没有给我配钥匙…弟弟抑郁症在家里休息一年多了,一直有自杀念头,平时都不敢让他一个人在家…我按了很久的门铃都没有人开,给家里人打电话都没有接…但是我又赶时间回去交就找来了开锁师傅,进来就看到弟弟上吊了,没想到…”说完拿出了她的手机递给了白玦。 他接过手机,只见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拨出电话没有回应。 他不由皱起眉头再次按下备注是爸爸和妈妈的手机号码,无一例外都是挂断。 白玦拿着手机趁这个机会将萧尽霜拉到了楼梯口,这个位置不仅可以很好地观察楼梯间和房子外面的情况,还可以拦截住唯一的通道。 白玦贴着他耳边刻意压低了声音:“这个姐姐,我在她的脸上看不到悲伤,她吃惊时面部表情时间持续很长,看似一直在哭,但眼神却一直在观察,还有,她面部肌肉动作太协调了,这不像是一个弟弟刚去世的人该有的反应。在提到她弟弟死了的时候嘴角上扬了,她在暗喜。” “带她回队里。通知家属”萧尽霜朝楼下方向说道,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说来也巧,局里安排的人已经赶到了,其中还包括张年。 其中一名女警走到曲茜楠面前,“请跟我们走一趟。”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双手拽紧了校服边角拒绝道:“我学校还要急着交资料…” 分明是七月的天热得像蒸笼,她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袖校服,领口扣到最顶,在一群人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请协助调查。”女警又重复了一遍,眼神平静,声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曲茜楠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仔细一看还能看到泛红的眼角,却久久不见泪水。 . 现场勘查工作完成得很快,没有其他人入侵的痕迹,张年根据受害人胸腺温度19度计算出了死亡时间大概在3-4小时以内,不仅如此,他在受害者身上发现了抵抗伤,指甲还残留了部分皮肤组织。 同行的警察简单询问了一下开锁师傅做了笔录,便让他先行离开了。 各种证据都指向曲茜楠——这场“自杀”闹剧的唯一导演。 回去路上,白玦有些摸不着头绪,因为入户门太窄和安抚情绪的缘故,他其实并没有过多去查看现场情况,“不对啊,你为什么知道是她干的?” “你见过有人吊死自己脚垫一下就能碰到地面。” 萧尽霜以为是自己说的太简短对方没听懂,认真解释道:“正常吊死的尸体脚部状态应该是悬空或者是半悬空的,因为人在上吊的时候身体会本能性寻找落脚点,但他的脚部状态并不符合这一点。地上虽然有踢翻的椅子,但是这个高度不足以需要椅子,他只要垫个脚就能够到地面。还有,上吊时头部重力作用会让勒痕呈v字形,他的脖子上的勒痕过于平整,是人为,现场也是伪造的。” 车内出奇的安静,萧尽霜感到有些意外透过后视镜—— 那个聒噪的人此刻正蜷在后座的一角,歪着头靠在车窗上,早已将外头的声音尽数隔绝在了梦外。 第11章 夏殇 乌黑的沥青路面在阳光的洗礼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汽车碾过马路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默默诉说着时光的流转与岁月的沉淀。 车辆稳稳停在了小街的尽头——后座的人依旧沉沉地睡着。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五官更加立体,偏偏组合在一起时却又生出了一种柔和之感。 萧尽霜向后探过身子,手在他脸颊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在肩膀上落了下来:“到了。” 车后座的人睫毛轻颤,刺眼的阳光让他有些睁不开双眼,红血丝布满眼眶,疲惫之色未退。 “这个办完再休息。快了。”萧尽霜下车替他拉开了车门。 白玦指尖捏过发疼的太阳穴,随后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无奈的笑意:“今日不宜麻辣烫。” 因为没休息好的缘故,他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强行灌了铅块,重得很。 . 二人前脚还未踏进值班室大门,一名妇人便扑过来拽住了还在半梦半醒的白玦:“发生什么事了!是我儿子出什么事了吗!”她的声音如利刃般撕裂了周围的空气。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瞬间让白玦精神紧绷,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轻轻拍了拍妇人的手示意她冷静,轻声开口提议她过去接待室。 前脚刚迈出,值班的民警便走到萧尽霜面前说道:“队长,我们通知了家属,受害人父亲在外地出差,还在路上,这位是他的母亲江琴,昨天下午就出去上班了直到现在接到通知赶了过来。” 值班民警考虑到家属的情绪并没有直接说明是死者,然而声音却落入了她的耳中。 妇人闻言有些激动,再次冲了回来,手里死死握住值班民警的胳膊:“什么受害者,我儿子受伤了吗!在哪个医院!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他!我要去看他…” 萧尽霜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熟练地从地上的箱子里抽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了妇人,摆手示意他们过去招待室。 她手里死死握着矿泉水瓶,在白玦的带领下往招待室方向走去。 然而下一秒——民警带着曲倩楠回来了。 江琴听到声音下意识转过了头,见来人还有自己女儿好似发了疯般冲上去,将手上的矿泉水重重地往她头上砸,嘶吼着:“你这个贱人,废物,让你好好看着你弟弟都看不好,早知道就不应该生你!你就是个灾星!你怎么照顾他的!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但很快反应过来上前拉开了她。 方慕雪也在此时刚好赶来,在萧尽霜的指示下由她和另外一名文职人员负责将妇人带去接待室安抚情绪和询问相关问题。 女警也快速将曲茜楠带往审讯室。 她没有过多的反抗,只是经过江琴的推搡,她的发有些凌乱,校服领口的扣子被扯开。 她没有提出要整理,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嘴上还在咬牙切齿地吼道:“是!我就是废物!你儿子死了!你的宝贝儿子死了!他早就该死了!你和你的老公也应该跟着他一起死!” “人来了为什么不提前带去接待室,亲属和嫌疑人之间非法见面,你应该很清楚规矩。”萧尽霜声音低沉,那冰冷的眼眸如同无底深渊。 “我...”值班警察后头滚动,开口准备说些什么, 萧尽霜面无表情打断了他的解释:“回去写书面检查,明天早上交上来。” 他语气平稳,看不出情绪,却句句不容拒绝。 . 审讯室门前,萧尽霜突然顿住脚步,似乎想起了什么:“能跟上吗,太困撑不住就去休息,有休息室,可以换人。” 白玦轻声一笑顺势伸了个懒腰,打趣道:“瞧不起谁呢,怎么,你要过河拆桥啊,太没良心了。速战速决我好睡觉。”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才刷卡推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里面的女孩正襟危坐,眼神却空洞得如同枯木。 白玦在对面轻轻坐下,打开了录音笔。 这一次萧尽霜并没有选择沉默,率先开口:“姓名,年龄,经过。”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峻且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叫…曲茜楠,今天刚满18,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开门就看到他在那里了…” 她的声音很低,与方才在值班室里判若两人,细听还会发现她在提到自己名字时快速带了过去。 “你成年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萧尽霜正襟危坐,面不改色说道。 “真的和我无关,他一直都有自杀倾向,家里还有医院就诊记录,不信你们可以去看。”她的声音比最开始要大一些,身体也坐得更直了。 萧尽霜薄唇紧闭,鹰隼般锐利凌厉的眼神冷冷扫过,带着上位者的威压,无声地诉说着他真的可以洞穿一切。 “生日快乐,小茜。我想你应该不太喜欢你的名字,所以我换了一种称呼,希望你不会介意。你的声音很好听,很像我以前班上的一位同学,很安静,也很努力,但她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曲茜楠闻言有些惊讶,一直在逃避视线接触的她鼓起勇气抬眸对上了白玦那认真且平静的眼神。 很陌生,却意外的令人安心,那是她从未感受过的。 “但是其实她真的很优秀,不管是在成绩上还是在生活上,还在上学的时候我不明白,明明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她却总是不满意。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满意,而是没有人告诉她,你真的很棒。现在,我想把这句话带给你。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听听关于你的经历” 她低下头陷入良久的沉默;他也没有再去催促,只是一直耐心地等待着。 再次抬眸时,对上的依旧是和方才一样的眼神——没有催促,没有责怪,像是在等一朵迟开的花绽放。 她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决定开口,虽是初次见面,但是心底隐隐约约有一种预感,这是她多年以来唯一一个可以诉说自己多年以来全部委屈的机会。 他不会像班上的同学那样嘲笑她洗得发白的衣服,每天乱糟糟的头发,用来作为书包的塑料袋: “他们都说我是废物,说我是赔钱货,明明都是他们的孩子,却从来没有参加过我的家长会。曲承哲可以买很多好看的衣服,而我一年四季却只能穿洗得发白的校服。他成绩不好,几乎每次都是只考到及格线,有一次他考了80分,他们很开心,不停地夸他很棒,还偷偷带他去了游乐园。可我每次只要没考满分就会换来无尽的毒打和辱骂,断了的衣架和藤条已经数不清了。我和他不在同一所学校,他们学校环境要好些,学费也要贵些,小时候我说我想要一条家里的钥匙,他们骂我不知感恩只知索取,骂我没有良心,说家里没有钱,说我会将钥匙弄丢,可我只是想每天回家后等待我的不是总是那扇冰冷的铁门和从漆黑坐到天亮的楼道。我一直以为钥匙很贵,体谅他们的辛苦,所以我在暑假期间去打工,攒了些钱,等我兴高采烈地偷走家里的钥匙去问时,一把钥匙却只要两块钱…那天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家的,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心情,明明有了一把可以回家的钥匙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是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明明只要两块钱…” 她的泪珠扑簌而下,像断线的珍珠一颗接一颗地砸落,每一颗都像滚烫的水:“等我拿着钥匙开门回到家,门还没来得及关,我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刀子,我的妈妈拿起了衣架不停地打我,说我偷东西,说我小时偷针大时偷金,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打累了就拿着我的手往桌子上摁,说要砍掉我的手,我的爸爸,从头到尾只是坐在那里冷眼旁观。我很害怕,我一直在哭,我拼命的把手往回塞,直到邻居听到哭喊声才跑过来拉住了她。那把钥匙,最后他们拿给了曲承哲,但是他很快就弄丢了,他们跟他说,没关系,他们放学都会去接他,很可笑对吧。我怀疑过自己很多次,也幻想过很多次我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我只是捡来的,可我只要照镜子就能看到那张和他们长得如此相似得脸,我的幻想都会再次化为泡沫。他生日比我早两个星期,那天,他们送了他一台电脑,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但是我偷偷去拍照搜,两万块钱。于是第二天我鼓足勇气,我去跟他们说,我的成人礼想去ktv开个包间和朋友一起唱歌。这一次我的爸爸没有在冷眼旁观,他们一人拿拖鞋,一人拿衣架,一边打我一边骂我不知检点,说我是荡妇。” 话落,曲茜楠拉起了那和夏季格格不入的长袖———伤痕遍布手臂。 有的泛着狰狞的红紫,有的肿胀泛着绯红。 新旧交叠,一道又一道的痕迹像一条条死死缠绕的毒蛇,沿着血肉爬行,扭曲蜿蜒,触目惊心。 第12章 夏殇(2) “那他对你好吗?” 曲茜楠微微点头但是很快又用力摇头,眼神空洞:“小时候他会粘着我‘姐姐,姐姐’的喊,会找我分享他的玩具,拉着我去和他的朋友做游戏,慢慢的这两个字好像在他的嘴里成了屈辱,他从直呼我姓名到了现在和他们一样,自打他休学在家他就一直在打游戏,游戏输了就会骂我,朝我砸东西。人都是会变的,以前唯一一个会在意我的人终归是不在了。” 白玦就这么静静的听着,偶尔拿起笔做点记录,动作轻得似乎周围全是玻璃,稍不留神就会将其打碎。 “所以那天你们吵架了,他骂你了。”萧尽霜不为所动,语气依旧听不出起伏。 她的脸上挂着泪珠,却发出了一道不合时宜的笑声,像是在认命,亦像在给过去做最后的告别:“是啊,吵架了。他们让我监督他按时吃药,我拿着水进去给他的时候他刚好游戏输了,觉得是我的打扰他才输的,他问我怎么不快去死,骂我猪狗不如,还骂了什么不记得了。” “所以你把他勒死了。” “……对,他扔东西砸我也不是一两次了,他把桌子上的东西往我身上砸,水杯,键盘,鼠标,砸完了又拿衣服砸。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没有他,那我的生活会不会好过一点,他们会喜欢我,会发现我的优秀,会一家人好好的。所以我在他转头的时候拿起了他丢过来的衣服往他脖子上勒,确认他没气了以后我就把他挂了上去了。其实事到如今,都不重要了,我也看清了,不管有没有他,他们都不会爱我,因为我是女的。即使没有曲承哲,以后还会有曲承文,曲承博什么的,不是吗。曲茜楠,欠男,曲承哲,承天之佑,知人则哲。你们说,我这是幸运呢,还是不幸呢,这么多年我没被他们打死,可到最后,却连一个在意我的人也没有。” 她仰头看向天花板—— 那盏白炽灯很亮,在一片漆黑的天花板上如同皎皎明月 她缓缓说道:“明月高悬,独不照我。” “清辉本无心,若明月不照,便做自己的玄晖,浮云过后艳阳天,过去的事情没有人有资格替你原谅,但我希望你可以将它留在昨天,往前走,别回头。”白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手掌上快速描过几笔,再摊开时—— 是一名蜷缩在蛹内长出了翅膀的女孩。 “画我不能直接送你,但后续我会申请流程重新给你送一幅过去作为你的生日礼物,愿你能破茧重生。” 她低下头怔怔地看了一会,干裂的嘴唇微动,终是没有再说什么。 直到看守所人员来时,她才再次轻声开口:“我…还有以后吗…” 二人没有说话,他笔尖轻了一下手上的笔录,无声地说了一句——有。 她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轻飘飘地传出了一句:“谢谢”,没有回头。 . 待到几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远处, 萧尽霜目光冰冷扫过眼前人,透着冷漠和淡然:“你不该擅作主张。” 白玦耸肩“这是出于人文主义关怀,符合流程。” “你的老师应该告诉过你,不能对任何一个嫌疑人显露情绪。你的人文主义关怀不应出现在审讯室里,你的一丝一毫同情和心软,都将成为你的弱点和破绽。” “可终究人非草木,不是吗。”白玦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未眠,他有些头痛,语气里掺杂着疲惫,说不清是因为劳累过度还是无能为力。 “事情结束,符合流程,想做什么都行,但进去里面,你就必须把你的恻隐之心藏好,任何的情绪都会干扰你的判断。今日是第一个曲茜楠,明日可能还会有第二第三个,他们是一把刀,若是因你的恻隐之心放回了人群,那这把刀刺伤的只会是更多无辜的人。” 萧尽霜声音低沉,没有高声呵斥,说出的话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白玦一动不动地盯着萧尽霜,那双本就潋滟的眼睛因为缺少睡眠的缘故布满了红血丝,衬得他更加楚楚可怜,像一个做错事被大人数落的孩子:“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那句对不起让萧尽霜瞬间愣住了,嘴唇颤动,正打算反思是不是对一个新人说的太过了,正打算说些什么缓和一下。 对方抢先一步再次开口:“这次是我的问题,那么你是打算怎么处分我呢。是给你写一封八百字的情书,还是打算将我双手铐住关进小黑屋,还是…“ 他说的话如同潮水乱撞礁石,碎成无数片残音,连他自己都未必知道下一句要说什么。 “休息去。”萧尽霜脸颊有些发烫,没再让他继续说下去。 “不去,我有洁癖,那么多人躺过的床,我不要。”白玦不假思索拒绝道。 “我办公室有单独的休息室,你” 他下意识别开了视线,喉结微动。 “所以你这是在邀请我同床共枕咯,这么快,不好吧”白玦泛红的眼角微挑,眼神像狐狸似的带着狡黠,仿佛下一秒又要说出点什么让人面红耳赤的话来。 “不困。不睡就去学怎么写报告,以后就你来写。” 在听到写报告时,那狡猾的狐狸就像脚底抹了油一溜烟往楼梯方向跑去了。 . 正要上楼时恰巧遇到刚送走江琴打算上楼移交档案的方慕雪,见他顺路便顺手将资料塞进了他手中,还不忘抓狂吼道:“我受不了了啊啊啊啊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啊啊啊啊,统统拉去枪毙啊啊啊啊!不想养可以不生的,都是什么人啊,把亲生女儿当成仆人呢!我要是有证据我要将他们统统送进去!乱棍打死!统统打死!气死我了,我感觉我的身心受到了摧残!“ 白玦无奈的笑了一下:“世俗的偏见啊...” “她自己也是女人,搞什么歧视啊!她自己不也是女人生出来的吗!”方慕雪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愤愤道。 “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所说的性别,通常指的是生理性别,它是由基因,染色体和性器官等方面来区分男性和女性,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是在生命的过程中,人们为了快速处理信息,会自动将人群进行“分类”,从而产生了刻板印象。传统上人们认为女人都是多愁善感,不理性的,应该负责家务和照顾孩子,男性更适合从事职业和外出劳动,这种长期的‘性别角色社会化’和文化因素进一步助长了二者之间的不平等。心理学家班杜拉认为,人是通过观察,模仿和强化来学习行为的,假如江琴从小在这种家庭和教育环境下长大,那么她便很有可能在下一代身上延续这种思想。” “可她既然经历过这些,那不是更不应该这样做吗,她应该主动打破这种偏见,好好对待自己的女儿,总不能因为自己淋过雨还要撕烂别人的伞吧。” 白玦拿出手机,白皙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几下,随后方慕雪收到了一条转账消息,“所以说是可能,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这样,因人而异。点个外卖吃点东西放松一下吧,别太在意” . 萧尽霜的休息室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没有多余的摆设,床紧紧靠在远处的墙角,床尾的柜子没有门,里面的换洗衣服叠放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清一色的深灰。 除了洗手台上的漱口杯里竖着一个牙刷和几条挂着的毛巾外看不出一点生活痕迹。所有物品都井然有序,一如他本人,清冷,疏离。 白玦侧身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再多想一会,但房间里实在是太静了,困意如同潮水般蔓延扩散。 不知不觉间,他的思绪逐渐变得模糊,直到意识也被彻底抽空了。 第13章 浪语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孩童的嬉闹声将他从睡梦中拉了出来,透过窗户,晚霞像被岁月翻阅过的信纸,柔和却带着一点沉静的忧伤。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白玦低声喃喃,声音还带了几分沙哑。 他将床铺恢复成了原样便轻轻推开了休息室的大门——只见萧尽霜依旧坐在办公桌前,眉头轻皱一页又页地翻着卷宗。 对面人听到开门声,眉头有些舒展:“醒了。” 白玦乖巧得点了点头,眼里含笑盯着他,那眼神却像盯着一只猎物,他实在是太想撕开对方那层冰冷的外壳将他从里面狠狠拽出了。 那份想要靠近和看透的冲动,悄然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想吃什么”萧尽霜轻声询问道。 “……”那人眼神干净得像是从没动过什么心思,很诚恳。 但经验告诉萧尽霜这人背地里绝对正盘算着点什么坏主意,他有些无奈地站了起来,将文件整齐的叠放在了桌子的一角:“晚上没事,这周双休,要去哪里。” 得到肯定答复后,白玦眼神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眉眼一弯,喜笑颜开:“我想了好久,我感觉《雾都孤儿》这本书也许更加适合,《悲惨世界》的结局有点令人唏嘘了,其实我想先去买书,然后再带你去一个地方吃饭,今晚可能赶不回来买。”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决定了什么绝对不会拖着待到第二天。 见萧尽霜没有拒绝,他直接伸手去翻对方的衣带的同时还不忘在腹部肌肉位置胡乱摸了几下。 这莫名其妙的动作给萧尽霜吓得心脏骤然一紧,连连后退两步,下一秒还对上了白玦那一脸无辜的表情,一股莫名的愠怒用上心头:“做什么。” “车钥匙啊。我可是守法好公民,警察叔叔说了,不能疲劳驾驶。” “车钥匙不在这”萧尽霜机械般拉开了抽屉,但很快疑惑涌上心头:“你不是开车来的吗。” 狐狸拿过车钥匙俏皮的眨了下眼睛,一副摘到了葡萄的得意模样:“远,你没听过吗,92加满负债满满,95加满倾家荡产,98加满三代还款。我心疼我的油钱不行吗?” 似乎…言之有理,“……”但萧尽霜只是沉默回应了一句。 二人前脚刚踏出办公室门,白玦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将他赶了回去让他换成短装和带两套换洗衣物。 萧尽霜虽不知对方心里在盘算着什么但还是无奈照做了。 待他一袭黑色短装出来时白玦才心满意足的和他一起离开。 因为有明确的书名,二人很快就从书店里出来了,还顺带抬了一些裱框和胶水。 汽车的速度随着车内的音乐一点点提了上去,他并没有刻意去踩油门,脚下却像是被旋律牵引着,节奏一快,他就多给了一分力。 城市的轮廓慢慢消失在了后视镜,天边的晚霞愈发鲜红,风夹杂着山林的凉意,混着泥土和野草的清香在半开的车窗中涌入。 宽敞的道路逐渐变得蜿蜒盘旋,两侧的风景不再是一望无际的晚霞和高楼林立,取而代之的是树木丛生的山体和嶙峋怪石,远处的山峰一座连着一座看不见尽头,偶尔有一两只白色的海鸥飞过,放声啼叫,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在催促。 道路的尽头通往哪里,萧尽霜并不知道,但他不怕,信任油然而生——他坚信眼前的这个人,会与他并肩而行。 他的目光定格在窗外的风景,思绪渐渐沉寂下来。 随着汽车的继续前行,视野也逐渐明亮起来—— 夕阳洒落在海面上,将原本波涛汹涌的海面染得金光灿烂。 白玦并没有因此停下。 汽车驶入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停车场。 . 从7楼的的阳台中望去,整片海面一览无遗,远处的夕阳与海融为一体,模糊了地平线,只留下一种辽阔得近乎虚幻的美感。 几只海鸥在空中盘旋,偶尔掠过水面,又飞回了高空。 还在萧尽霜愣神之际,白玦便往他手上塞了两个桶和钓竿,桶里还有一大包泡开的鱼饵和虾米,自己则两手空空。 “海里…钓鱼?”萧尽霜有些不知所措,他实在无法将汹涌澎湃的海面和钓鱼结合在一起。 “钓我,我是翘嘴。”白玦依旧没放弃逗弄萧尽霜,见对方皱眉,又马上改口道:“开玩笑的,也可以钓别的,比如,青蟹,石蟹,总之很多” ??? 见对方依旧一脸茫然,他也没再做过多的解释,只是让他换成了拖鞋便拉着他下了楼。 二人踩过柔软细腻的沙滩,淌过海水顺着礁石爬到了最大的一块礁石上。 白玦从萧尽霜手里接过了一根鱼竿,轻车熟路地将虾米挂在了鱼钩上后将它垂到了礁石下:“看我的。” 一层浪花涌来拍打在礁石上,碎成了雪白的泡沫,它不甘心地退回了海中,紧接着再次卯足了劲再次用力拍向礁石,溅得二人一脸水花。 礁石下缓缓伸出一只乌黑发亮的钳子,在海水中微微晃动,带着一丝戒备与试探,方才不甘心的浪花化成了一阵巨浪轰然砸在礁石上,线下的虾米随着剧烈晃动了一下,引得那只钳子微微一顿,随后慢慢缩回了些。 “嘘“白玦朝萧尽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引得对面人也不自觉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仿佛连心跳声都会惊扰这场静默的博弈。 手势未落,鱼线的另一端传来了一点沉甸的拉扯感,最终,那只钳子的主人对食物的欲望战胜了理智,死死地拽住一头的虾米不放。 他小心翼翼地把线往回收,动作轻得如同羽毛落入海中,生怕猎物突然撒手。 鱼线慢慢收回,肥大的灰绿色身体也逐渐露出水面。 “是一只石蟹。可以加餐了”说着伸手握住石蟹远离钳子的那端轻轻摇晃了几下,那钳子很快便松了力度,他顺势将它扔进了桶里继续道:“就这样,上钩的有可能是蟹,也有可能是鱼,小一点的虾也是有可能的。嗯还有可能是我。好了,你在这里待着我去给你买两橘子” “你还想当我爹。”萧尽霜少有的配和人开起了玩笑,只是面上表情依旧平静。 “是啊!今晚的晚餐就靠你了!”白玦快速跑到了另一块礁石上朝他摆手:“加油,你是最胖的!” . 天边的绯红逐渐被浅紫替代,潮水悄然涨起一步步逼近岸边。 二人再次汇合时,白玦正坐在烧烤炉旁别生着火,旁边还放着各式各样的食材。 看清来人,他迅速起身往桶里瞄,这不看还好,桶里的石蟹甲壳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他庆祝,还有一条银鱼:“不是哥们???”他仿佛被人点了穴脉,一动不动地愣在原地,只是嘴巴还在颤动着。 萧尽霜以为他在惊讶太少了,解释道:“小的我放回去了。” “好了你别说了,人比人气死人。”白玦撇了撇嘴,“我亲眼看着你从石蟹房间出来的,还提了两箱牛奶…” “贝壳?”萧尽霜看到白玦桶里各式各样的贝壳有些疑惑。 “是啊,沙滩上捡的,这个可以拿来做工艺品,刚才买的胶水就能用上,到时候给你整两个放你办公桌上装饰。火生好了,想吃什么就烤,我去找这的老板加工一下。”白玦接过了他手上的桶,刚迈出几步后转头喊道:“你烤的时候记得多翻翻,不然容易烤焦!” 萧尽霜喉咙里那句“我不会”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人早已跑远了。 第14章 浪语(2) 天边的红日缓缓滑落进了海里,夜色吞没了整片静谧的海滩,海浪毫不留情地拍打着岸边,似乎在不断控诉大海的淡漠和无情。 烤炉旁的电灯悄然亮起,散发着昏黄的灯光。 忽明忽暗的火焰在炉里跳动,橘红色的光辉勾勒出萧尽霜冷冽油轮廓分明的脸庞—— 他的鼻梁高挺,嘴唇线条分明,一双剑眉浓密利落。 一旁昏黄的灯光斜射过来,为他的侧脸披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融化了那份冷峻,增添了几分野性和英气。 白玦将炒好的石蟹放在隔壁的石桌上后吵着要他摊开手。 虽不太情愿,但禁不住对方的软磨硬泡还是照做了。 “给你玩”白玦将轻轻握着的拳头在萧尽霜手上慢慢展开,几只挥舞着小钳子的小沙蟹落入掌心。 原先灰白的身躯,在火光下有些透明。 萧尽霜神情滞了一瞬,垂眸望向掌中这群小小的生命—— 它们在手上横行,最终在边缘处停了下来。 白玦刻意压下嗓子学着蟹老板的声音开口道:“嗨!你们好,我是蟹老板~你想帮痞老板偷走美味蟹堡吗?” 气氛顿时静了一瞬。 萧尽霜闻言手微微一颤,看向对面人,眼神像在审视一个智商存疑的生物:“……”他沉默了一会,淡淡开口:“少看点海绵宝宝。” 语气还是冷的,但尾音却是轻飘飘的,好像还有种说不上来的无奈。 白玦见他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只当是透着火光的错觉。 他微微一笑,手上熟练地将蘸着蜜糖的刷子刷过烤肉,视野依旧落在萧尽霜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指节清晰,虎口和食指处有茧,掌心微微向上摊着,上面还粘着几粒零星的细沙,几只小沙蟹似乎察觉到了这只手的安稳与沉着,便任由自己被托着静静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恢复回了往常说话的声音,轻描淡写介绍道:“这个养不活,小时候我抓过很多次,试过养在水里,也给它模仿过海滩生态,最多活一个星期,只能看看。” 萧尽霜试探地将手指伸向小沙蟹,咫尺之遥,没有落下来。 “没事,它不夹人,就算想夹也夹不动。”见对面人好像有些犹豫,白玦补充道。 得到肯定答复后,萧尽霜轻轻在一只小沙蟹背上一点,它似乎被突如其来的触感吓了一跳,身体紧紧贴着手心,缩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轮廓。看到这一幕,萧尽霜又用手指点了一下它的钳子,小沙蟹似乎因为对方的得寸进尺有些恼怒,将钳子举得更高了。 白玦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在抗议你,堂堂刑警队长尽干恃强凌弱之事,等着吃投诉去吧。” “还挺凶。”萧尽霜声音很低,似乎是对白玦说,又像对小沙蟹说。 夜风吹过,他弯下了腰将托着小沙蟹的手掌贴到了地面,见它们纹丝不动,他用手指在后面轻轻推了一下,这才撑起身子笨拙地跑向沙地。 他并没有着急起身,只是一直静静地盯着几只小沙蟹一点点远离自己,直到那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夹杂着腥咸的海风吹过,他收回了手重新坐了回去。 白玦将蟹壳分离好的蟹肉递了过去,偶尔翻烤一下架上的烤肉,看向夜空,漫不经心说道,听不出情绪:“小时候一到夏季就喜欢拉着朋友往海边跑,去抓小石蟹,看日落,烧烤,有时候天太热就在浅水区游,说是游,其实就是泡水里,我压根不会游泳。有次海边突然下大雨,淋成了落汤鸡。后来长大了,去了别的地方读书,就再也没回来过了。再回来时,物是人非。” “你说的朋友” “嗯一开始我很难过,后来我才知道他没把我当朋友,不过没关系,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嘛,拿得起放得下,散了就散了。”他眼中鲜有的闪过一丝无奈和惆怅。 但很快又变回了往日的嬉皮笑脸:“试试这个,我加了奥尔良粉。”他将烤好的烤肉递了过去,继续道:“这里和城市不一样,没有霓虹灯的光污染,能看到繁星。很小的时候,也是这里,我见到过流星,和远的不一样,远的是白的,但近的流星是彩色的,很好看。” 萧尽霜沉默不语,目光也随着移到了天上—— 正如白玦所说,海上的夜空深邃而浓黑,屋里乌云,如同一块无瑕的丝绒布;漫天繁星如同散落的碎钻,晶莹剔透地镶嵌其上;一轮明月孤单地悬挂在上方,静静目睹着沧海桑田的变迁,芸芸众生的悲欢离合,像是一种无声的慰藉,亦如同无尽的守望。 耳畔传来海浪的轻语,蟋蟀的鸣叫时断时续,似乎在诉说着无尽的故事,又像对白日里不平事的叹息。 “现在也不错。” 白玦闻言侧过头,视线缓缓落在了萧尽霜脸上,反问道:“我不比夜空好看么。” 海风吹过他的发丝,竟也带来了几分紧张与期待。 萧尽霜侧过头,眉宇间依旧是那股清冷和疏离,多少与这熊熊燃烧的火焰格格不入,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白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火焰在他的眼里闪烁着红光,语气中带着半开玩笑的味道:“那你看我,别看天。” 萧尽霜闻言愣了一瞬,平静地开口:“你确定。”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温度。 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气息,既不是朋友的随意,也未到恋人的坦诚,但一种模糊的情愫正悄悄地生根发芽。 二人沉默相对之时,远处的夜空中划过几丝银色羽箭。 “快快快,快看天上!今晚有流星!”白玦催促着,但似乎感觉太慢又伸手去转萧尽霜的脸,有激动,亦有试图把注意力从心底涌起的慌乱中转移开。 萧尽霜目光随着对方所指的方向望去,远处细长的流星如同银白色的羽毛,轻轻划过夜空,带着无声的轻盈与纯净。 “嗯很美。”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此时却藏着一丝温柔。 流星虽转瞬即逝,却在那短暂的轨迹中凝结出永恒的光辉,以刹那之光,点亮了无尽的夜空。 第15章 浪语(3) 这一晚,两人房间的灯光亮到天明。 不同的是——一人执笔到天明,时间在纸上悄悄流走;另一人则早早入睡,灯光只是习惯留给梦境的安慰。 次日清晨,萧尽霜醒得要比平常早些。海滩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中。 茶几上的玻璃缸里泡着昨日沙滩上捡的贝壳,上方的寄生物已被清理干净。 一旁的沙发多了两幅裱好的画,走近还能闻到淡淡的颜料味。 其中一幅昨日他在审讯室里见过,多了些色彩和细节——一个女孩蜷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黑色蚕蛹中,四周一片死寂。 一双翅膀破茧而出。随着向外展开染上了色彩——由暗至光,由灰入彩,直至五彩斑斓。 她没有沉入黑暗,而是在其中,学会了展翅起舞。 另一幅则是风雪呼啸,万物低垂,唯有一株菊花在其中傲然挺立,灿烂如火;色彩明艳得有些不合时宜,却尽显明艳之态。 画被精心地裱了框,正面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纸上是一个笑嘻嘻的鬼脸,下方写着:“送你了”。 笔画遒劲有力,亦如其人,温润中透着一丝锋芒。 萧尽霜看着这一切有些出神,似乎被触碰到了什么难以言说的心绪。 门铃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了,声音在此刻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出于职业的习惯,萧尽霜没有立刻打开门,而是站在远处透过猫眼——外面是一个面容和蔼的阿姨推着餐车,手上还拿着一张便签纸。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阿姨站在门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先落在她手中的纸上,随即又抬起头扫了一眼门牌号,确认没有走错地方。 她嘴角展开了一丝浅浅的笑意,再次确认道:“这是白先生家吗。” 萧尽霜有些茫然,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得到确认后阿姨在他的帮助下将餐车推进了屋内,她小心翼翼地将饭菜端到了饭厅的餐桌上——最前面是一盅琥珀色的鱼翅汤,汤面轻泛油光,透着浓郁的香气,似是慢火炖了许久,汤底里隐约可见炖烂的瑶柱和和肥美的响螺肉。 紧接着是一份金黄诱人的鲨鱼饼,阿姨面含笑意介绍道:“这是新鲜打捞上来的鲨鱼打碎混着薯粉做的,海鱼做的鱼饼肉质更加鲜嫩有嚼劲。” 往后是一碗蟹黄面,浓稠且泛着橘黄油光,上面还整齐地摆着肉质饱满的扇贝肉和块状的蟹肉,阿姨拿出了一小盒蒜蓉酱汁,继续介绍道:“蟹肉是蟹钳里挑出来的,如果觉得味道太淡可以蘸点蒜蓉汁调味。” 最后是一道色泽浓亮的红烧鲍鱼。 确认菜单上的内容齐全后阿姨留下了一句:“用餐愉快。”便推着餐车离开了。 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给原先静谧的房间带来了温度和烟火气。 萧尽霜沉默地回到了客厅,视野再次落向那两幅画,犹豫着要不要叫醒还在睡梦中的人。 一番激烈的思想挣扎后,他还是来到了房门口—— 门没有关,房里的灯还亮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颜料味,桌上的色块尚未干透,在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床上人蜷成一团缩在被窝里,只剩半个脑袋落在外面,安静得如同一只正在冬眠的小兽。 他没有进去,只是抬手轻叩过房门,没有动静。 指节的力道加大,被窝里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萧尽霜有些无奈,再次叩响房门,低声开口:“你的早饭。” 被窝里的人翻了个身把头完全地埋进了被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再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似乎并不打算起来。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我把你抱颜料睡觉的照片发群里了。” 下一秒—— 床上人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他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眼神迷离。白色睡袍微微滑落肩膀,露出了线条分明的锁骨,隐隐勾勒出一丝慵懒和疲倦。 白玦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怀里的抱枕,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色盘。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中的石头依旧没放下来,干脆跑到镜子前——脸颊依旧干净白皙。 萧尽霜没有做过多的停留,转身走到了阳台上,身后的房间还追出一句:“萧尽霜你个诈骗犯!” 此时潮水已悄然退去,海滩裸露出一片湿润的沙地,昨日沙滩上建起的城堡和别人写下的海誓山盟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了一条条柔软起伏的纹路。几只飞鸟落在上面低着头在沙粒间寻找什么,留下了淡淡的脚印。海风从远方吹来,带着清晨独有的凉意与宁静,拂过耳畔,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他望得出神,冷冽的眸底不知不觉间镀上了一层柔光,宛如冰川融化。 一双手从背后悄然伸来,覆上了他的眼睛,挡住了他眼前的世界。冰凉的触感触碰在眼周,身后传来一句低语—— “猜猜我是谁。” 萧尽霜将那双挡住视野的手移开,动作不紧不慢,却没有任何疏离的力道:“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那万一是进贼了呢?” “………贼不会傻到开口去问” “那好吧,我下次不出声,偷偷在背后扎你一刀。”白玦歪头咧嘴一笑,慢悠悠地往餐桌方向走去,似是早已习惯了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萧尽霜的语气总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也没有很大的起伏,哪怕被捉弄了也只淡淡一句话带过。 他知道那人并非没有情绪,只是习惯性将所有的起伏都埋藏在了那冰冷的外壳之下。 二人落座后,白玦拼了命似的给他夹菜,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反击”方式,用满满一筷子的关心来报复对方早上戏弄他的话语。 偏偏还顶着一副无辜的模样:“怎么样?” 似乎是在询问菜的味道,又像在期待对方的认输,毕竟真动起手来也不是对手。 萧尽霜轻“嗯”一声以表认可。 “那就是不错,因为如果难吃你会说其他的。”白玦心满意足地笑道。 似乎被对方一语点中了心思,萧尽霜的耳根染上了一层热意。 “那张便签纸”他转移了话题。 “嗯?”白玦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抹不经意的笑意。 “鬼脸,不搭。”萧尽霜没有选择和对方对视,只是默默夹起了一块鲨鱼饼放到了他的碗里。 “怎么还嫌弃呢,我那鬼脸画得,简直堪称——鬼斧神工。一看就是不懂欣赏。吃完我带你去个地方~” 二人面对面坐着,阳光透过窗纱,斑驳地洒落在地面,默默地将他们的影子牵引到了一起。 第16章 浪语(4) 阳光落在车窗穿过玻璃打碎在白玦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上,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显清透,闪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像是被海盐风干过的贝壳,明亮得发光。 目的地是一所藏匿在海滩上一角的游乐场。 由于地方比较隐秘和时间较早的缘故,场上的人也寥寥无几。 白玦拉着萧尽霜来到了射击区,远处挂满五颜六色的气球。 出于安全的考虑枪支被固定在了上方,可以自由移动位置却无法取下。 奖品区陈列着色彩鲜艳,大小不一的玩偶,钥匙扣和一些毫无实际用处的纪念徽章,旁边各自标着不一样的兑换方式。 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却意外地吸引人。 几轮下来后,白玦看着乱飞的子弹有些气馁,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萧尽霜。 他淡淡询问道:“想要哪个。” “那两个。要是全中还能换个大一点的,小时候总想要,但就是打不中。比起这个,还是更想学。”白玦嘟起小嘴抬手指向奖品区—— 那是一只灰色小狼和白色狐狸钥匙扣。 萧尽霜冰冷的脸庞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只是走过去默默再次付了几轮的钱走到了他身后,步伐从容稳健。 当他看到对方握枪的姿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低声开口:“这样不行。” 他抬手拉过白玦双手将手背交叠在了一起,中间留了个小孔,随后移到了他视野前方,继续道:“朝看到靶心的位置往眼睛贴,找到主视眼,哪个眼睛能完全看到哪个就是。” 白玦双手落在了右眼上,随后放了下来,转头眼巴巴地盯着萧尽霜,眼里满是笑意。 “靶心不在我脸上” “哦…”他充满笑意的眼眸闪过一抹失落将头偏回。 萧尽霜手不觉顿了顿,嘴角轻微勾了一下,像是终于被他这淡淡的一个“哦”逗笑了,却又故意压着声音不让人听出情绪:“看前方,尝试闭上左眼,右眼瞄准,三点一线,照门,准星,目标。” “好像…瞄好了…?”白玦有些小心翼翼地回答,声音很低,心里却在盘算着早晚要把对方的头发拔秃。 “手指虎口正贴握把最上沿,不扣扳机的时候食指别放在上边,你这样容易走火,平行放在滑套下沿。”萧尽霜抬起左手压在了枪支上方不让后坐力将它震飘,右手则覆上了白玦握枪的手上。 双手重叠,指节紧贴,手心滚烫的温度悄无声息地透过肌肤传递了过去。 白玦能感觉到对方的胸口几乎贴在他背后,距离近得几乎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不是刻意靠近,但这种疏离中的靠拢,却比肆意亲昵更让人心慌。 萧尽霜稍稍调整了一下他握枪的手势,不慌不忙地牵引着他的食指来到了扳机处,“手要稳,力道和速度均匀点,末端有保险装置,慢慢扣动,子弹才不会飞出去。” 话落,他覆着他的手指缓慢扣下扳机—— 砰! 远处的气球应声炸裂,碎片在空中翻飞了一瞬,像焰火在空中猝然盛开。 “继续保持。自己试试。” 白玦回头看他一眼,他的神情依旧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那双左手覆在枪身上。 白玦指尖和手背还残存着对方掌心的余温,漫不经心问道:“你平时都是这么教人的吗?” “除了你,没人打气球还要找外援。” “哦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的第一个学生咯,师傅~”白玦依旧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可以戏弄萧尽霜的机会:“其实你比靶心好看。” 他的视野再次落在了远处的气球上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人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白玦手上的余温还未完全褪尽,但这一次,他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萧尽霜没有催促,只是再次伸出手覆到了上方,耐心牵引着他慢慢再次扣下了扳机—— 砰! 远处的气球再次炸开。 他松开了手,语气依旧如千年不化的白雪:“慢慢来,自己试试。” 白玦沉默不语,右手食指再次贴向扳机时明显感觉到少了一个力道,有些难以扣动。 随着指节收紧,板机被扣到了极致, 砰! 另一个气球应声而破,但有些偏离中心。 枪支往上抬的后坐力被萧尽霜按了下来:“别用指缝扣,平直向后扣,别太刻意。” 他的嗓音低沉平静,却能在无形中给与人信心和勇气。 “如果我还不会你还会继续教吗”白玦没有回头,看不到眼底的情绪,像是随口一问缓解紧张,却又掺杂了几分认真,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句,不厌其烦地调整了一下枪身位置,随后右手往前推了一下他的后背,补充道:“保持平正关系,歪一点都会飞。身体前倾,垂直或后倾开枪会往后倒。” 白玦闭上左眼调整了一下呼吸,确认了上下平行,左右对等后,右手食指指尖中心落在了扳机处,没有犹豫—— 砰 子弹平稳且完美地穿过了气球中心。 片刻后,身后人开口,语气仍淡:“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那当然,名师出高徒嘛~” 在持续几次穿透气球后,白玦只觉得右手有些发软,食指处早已麻木。 他松开手回头盯着萧尽霜苦笑。 “累了?”萧尽霜见他手指有些发红,开口询问道。 “累了,呼叫外援。我看你学” 他似乎早有预料,没有多余的情绪,亦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默默地替代上去。 白玦眼睛一弯,笑意不安分地从眼角溜出,像一只藏不住尾巴的小狐狸,还有些得意洋洋。 见萧尽霜举起枪,他的眼底闪过一抹亮光:“换单手。” “……” 只见他随意将左手搭在了桌子上,右手稳稳地托起枪身,上膛,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砰! 远处的气球炸得干脆利落, 未等白玦从惊讶中缓过来,又一声枪响, 另一个气球随声炸开。 风从另一侧吹了过来,卷起几缕发丝。 白玦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目光一刻也未曾离开。 像是在安静等待,又像是早已笃定——他不会打偏。 洪亮的响声此起彼伏,直指弹夹被完全清空。 两人并肩走出射击场,白玦将灰狼的钥匙扣扣在了萧尽霜的车钥匙上还了回去。 风还在继续吹,阳光落地面,映出他们并肩而立的身影,无声地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所有尘世的喧嚣和嘈杂被隔绝在外,只剩下阳光,微风,以及彼此眼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安稳。 如果没有过去那些事情,如果没有所谓的“审判者”,如果他们只是平平常常地相遇、相识,然后像现在这样安静地相处,日子会不会更轻松,更快乐一些?萧尽霜心里想着。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那些痛苦终究无法抹去。只是现在,两个人能这样并肩走着,活在当下,也已经很好了。 白玦的那句“往前走,别回头”的声音还在脑海中回荡,或许正是因为走过风雨,才更懂得这份平静的珍贵 第17章 立秋(1) 夏季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转眼间大暑已过,蝉声渐歇,立秋悄然而至。 若时光能就此停驻,日子始终如这般宁静,从容,倒也不失为人生一桩雅事。只可惜,世事难料,天不遂人愿,事常逆己心,纵使心向平静,也难免命运总爱掀起波澜。 按理说立秋应有些许凉意,但头顶的烈阳却毫不退让,依旧毒辣得像盛夏未散,一丝“秋高气爽“的气息也没有。 基层医院的急救车呼啸着冲出门诊,直奔市中心的三甲医院,三名中毒患者的生命进入了无声的倒计时。 抢救室的走廊外一名鬓角斑白的男人眉头紧锁,指尖轻颤,时不时还抓一下自己的头发,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是利和医院的院长,昨天半夜,我们陆续接受了三名中毒患者,年龄相仿,起初我们只是怀疑是普通的病毒感染,其中一名来的时候只是一直说不舒服,腹痛,另外两名是由救护车送来的,送来时已经陷入昏迷了,血液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两名昏迷患者血液中铊浓度超过了1000毫克\/升,已达到了致死量。一名症状比前两名轻,但是铊浓度也达到了400毫克\/升。我们只是普通的基层医院,没有配备普鲁士蓝,也无法做血液灌流,只能火速将三名患者转来了这里,希望一切来得及。” 抢救室灯光熄灭,一名医生眉头紧锁走出。 走廊外几名患者的家属蜂拥而至冲上去拉住了他的双手,他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1号床患者情况…暂时稳定了,但她的语言系统有所受损…2,3号床患者的生命体征维持住了,但是毒素已经广泛分布到神经系统了…” 其中一名家属闻言后瘫软在地,应是其中一名受害者的母亲。 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了空气,在安静的走廊中格外刺耳,像一道闪电划破阴霾,将所有人的情绪拉入那令人窒息的现实。 “我孩子……我孩子…她才14岁啊…她还是年级第一…你们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我有钱,我可以给钱!我们能负担!救救她...”一位母亲声音颤抖,她的话语夹杂着绝望和恳求,泪水不停地滑落,浸湿了衣襟。一旁的男人并没有因为母亲的难过而上前安抚,反而厉声斥责道:“我每天在外给人当牛做马,你在家吃喝不愁连一个孩子都带不好!” “你什么时候关心过这个家,一天到晚夜不归宿,要不是你什么都不管,女儿也不会一个人晕倒在家!”她拉着男人胳膊不断推搡。 于此同时,其中一名受害者父亲拽住那名抢救成功的患者父亲的衣领咆哮道:“你女儿天天缠着我女儿,她就是一个不三不四的贱人,都是你家孩子带坏了我女儿,害得她成绩下降,现在还要害死她!” 被拽住衣领的父亲听闻女儿被羞辱了也没退让,他的脸色变得阴沉,握紧拳头。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像两条紧绷的弦,正要绷断之际,萧尽霜走上前,沉声喝止:“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几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句,却没说出一句关键信息。 “您好,我现在能进去了解一下情况吗。”见萧尽霜腾不出身,白玦只好抱着笔记本自己走去询问主治医生。 “她情况不太好,只能五分钟,别给她太大压力,我带你进去。” 病房内静得出奇,几名医疗人员站在里面面色凝重,正值豆蔻年华的女生此时面色苍白如纸,仿佛连血色都被抽离殆尽,鼻梁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从鼻腔一路延伸至旁边那台闪烁着冷蓝光的机器,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 “她语言系统有些受损。”同行的医生低声提醒道。 “布罗卡区吗?” 医生微微点头,得到肯定答复后,白玦轻轻走过去在病床前蹲下,温柔地开口:“你好,我叫白玦,如果你能听懂我说话的话你在上面写下来,好吗?”说完他轻轻地将手上的东西递到了女孩手上。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插着输液针头的手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个“好”字。 “你还记得你们一起吃过什么东西吗?” 病床上的女孩目光有些涣散,手上笔迟迟没有动作,双手在纸面上微微颤抖,像是身体的每一根神经都被什么东西拉扯着。 “别着急,你还记得谁给过你什么东西吗?只写一个字也行”白玦目光平静,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 病人瞳孔扩张,嘴里一直“啊…啊…啊…”,双手剧烈颤抖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女 丨” 呼吸机发出急促报警声,氧气供给数据红灯狂闪,心电图的曲线瞬间变得紊乱,她的胸膛剧烈起伏。 白玦只好快速接过笔记本给一旁的医生让出位置走了出去,线索就此中断。 “心率骤降!快,肾上腺素!快点” 门“哐”地一声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病房里一切混乱的声音,只剩上方红色的灯牌静静亮着,像一个悬在半空的警告,显得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萧尽霜也和同行的刑警结束了对每一名受害者的亲属的询问,得出的结果无一例外都是——三人都是雅台市第一中学初二2班的学生,二人成绩优异,虽是假期,但是为了提高成绩家长报名参加了学校的暑期班,加上住得近,放学了就几人一起回家。 见白玦出来,几名亲属再次如潮水般涌上来:“怎么样?问到凶手是谁了吗?” “天杀的到底是谁害的我女儿,我女儿哪里得罪他了” “警察同志,我求求你...你告诉我是谁做的。” … 白玦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开口:“请给我们一些时间。” “给你们时间,你们等的起我女儿可等不起!” “时间时间,拖着拖着就不了了之了是吗!” “你们在这里拉着我们问半天问题,结果一点进展都没有” “我们会安排人24小时在医院继续跟进。”萧尽霜朝受害者亲属保证道。 医院外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汽车驶过时卷起几片落叶,又悄无声息地跌落,后面汽车碾过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冰冷而清晰,似乎在嘲弄所有人无力的坚持。 第18章 立秋(2) 刺眼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穿进会议室,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在不断切割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案情紧急,三名雅台市第一中学学生,铊中毒,两名达到致死量。目前掌握信息有限,这是三名受害者信息。”萧尽霜打开了文件夹平铺在桌上,指尖摁出细微的白印。 “铊盐,可严重干扰人体钾钠平衡,破坏神经肌肉,致死量是12毫克\/公斤,三个人体重加起来就是135公斤,至少要1620毫克,”方慕雪的口算能力很强,“虽然量少,可是这种东西,平常人可接触不到。” “线索断了,这是唯一一个能提供线索的,”白玦将写着“女 丨“的笔记本移到了文件隔壁:“受害者布罗卡区严重受损,几乎完全了失去语言表达能力,但她能听懂我说话,我问她三人有没有共同吃过什么东西,她没有写下来,但我看她的反应确有这事,于是我顺着往下问是谁提供的什么食物,她只留下了这半个没有写完的字。还有一点,出于她当时的状态,这一笔,也许是丨,也有可能是丿 。不一定是人,也有可能是食物,奶茶之类的。” “会不会是奶茶?学生都爱喝,铊盐正好无色无味且易溶于水”方慕雪将手上的电脑转了过来,只见学校附近就有一家奶茶店。 “我在书上看到过有人姓姚,这个姓氏的人应该很少”张小顾补充道。 “受害者的亲属有从事医疗,化学,工业类工作的吗?”一旁沉默已久的张年终于开口。 “我看看,”方慕雪快速将电脑转了回来,电脑多次弹出错误符号:“没有。” 张年继续补充道:“铊通常以伴生形式存在,提取比较麻烦,你们去的时候有必要去找学校内的化学老师谈一下。”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觉得…可能性有点小,不仅是原材料被严格管控,操作难度要求也高,像后续降解什么的,一般人也做不到。” 关键是这个铊从何而来,所有人都毫无头绪,它成了一团最棘手的迷雾,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若是被流入市场,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事不宜迟,方慕雪和张小顾去走访学校附近的奶茶店,特别注意订单里三杯奶茶或三个人的来购买的,张年留在局里随时和医院联系,白玦跟我去趟学校。结束后回来集合。”萧尽霜收起桌上的文件便快步往停车场走去。 . 学校位于城郊结合处,位置偏僻,周围是一片荒地和稀疏的林带,除了校门对面沿街勉强开着的两三家小商铺外再也没有其他建设。 阳光正烈,整座学校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寂与孤立,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监狱,矗立在了边缘地带。 然而,校园内的景象和这份孤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过大门——红砖灰瓦的老式教学楼静静伫立在绿荫之中,透着一股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感。学校大门虽沿袭着旧式的结构轮廓,但显然有翻修过的痕迹。金属的门扇似乎刷过油漆不久,还在泛着微光,在阳光下几乎能映出人影。门禁系统嵌在门卫室一旁的石柱上,闪着淡蓝的电子光。 虽正值假期,但还是有不少学生返校补课或参与社团活动,校园里依旧人来人往 ,不时传来一阵阵轻快的笑声。 萧尽霜和白玦在门卫室简单和门卫说明来意后,门卫显得有些局促,慌忙拿起电话联系上了2班的班主任。 那是一名四十岁出头的男子,身形略显清瘦,脸颊微凹,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而略显黝黑。保安服袖口已有些磨损,是在这个岗位上多年如一日留下的痕迹。 电话过后,他从保安室的抽屉中拿出了一份资料,上面有着不同的姓名和联系电话,还标记着所属科目:“这是学校所有老师的名单和联系电话的复印件,如果你们有需要的话可以带走。” 萧尽霜拿出手机对着资料拍下了照片,视线落在了保安室的电脑显示屏上,能看到的画面只有学校后门,几栋教学楼一楼和停车场,剩下的画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那是早已损坏、却迟迟未修的摄像头:“学校的监控,我们需要拷贝一份。” “没问题没问题,监控通常7天后会被完全覆盖,黑色画面是学校大门,女生宿舍楼和初二教学楼的监控。”见萧尽霜沉默,门卫继续补充道:“学校考虑到学生的隐私,所以没有将监控覆盖到整个校园,大门我们24小时轮班值守,不会出现没人看守的情况,学生老师进门都要刷脸,外来人士进入统一登记,每一栋教学楼的一楼都是教师办公室,宿舍楼大门也会有舍管,不会出现问题。” 他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多年,早已练就一身油嘴滑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说起话来滴水不漏。 萧尽霜没有继续跟他说话,只是默默的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插进了设备,白玦则拿出视频监控录像提取登记表让他签了字。 随后他拿起那张老师资料表将萧尽霜拉到了门卫室的角落,手指落在了“初二1-5班,化学老师,姚文慧”。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在说,不会这么巧吧…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 . 就在读条将要结束时,一名约莫二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身形结实的男人跑来。 男人看清眼前人后神色微变,但很快换成了职业性的笑脸伸出手,嘴上还说着:“你好你好同志,我是2班的班主任陈智生,这么热的天辛苦你们了。” 萧尽霜迟疑了一秒才象征性地伸出右手,与对方轻轻一握便快速松开,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 白玦简单说明了一下来意。 因为学校里有家长群的缘故,几名受害者家属早在事发后在群里将他无情地谩骂了一顿,具体情况他作为班主任其实也大概了解了一部分。 陈智生感受到对方的疏离,只好讪讪地收了回来,动作轻微却有些僵硬,转而继续道:“我也没想到学校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学校的餐饮都是统一包办的,绝对没有问题,我们老师也是在学校里吃。教学楼有些远,我带你们过去。” “他们三人近期有没有和其他人发生矛盾。”萧尽霜没有顺着陈智生的话往下说,语气依旧平静得毫无波澜。 陈智生眼睛闪过一抹亮光,自豪地开口:“李媛是她们三人间成绩最好的,每次期末考试都稳坐全级前五,我们做老师的也很喜欢她,同学也愿意跟她一起玩,她和伍静琳玩得比较好,二人成绩不相上下,至于伍艳仪成绩要差些,几乎每次都是班里倒数,我和他们家长都不太赞同她们和伍艳仪一起玩,这学生有些顽劣,只是没想到她们三人居然都出事了。” “三人和化学老师关系怎么样。” 陈智生思考了一瞬,随即开口道:“倒也没听说有过什么矛盾,姚老师已经到了退休的年龄,她在教学方面比较严厉,但是她往年教过的每一个班平均分都高于90分,偶尔有几个吊车尾的也不至于不及格,伍艳仪也是其中之一。” 他眼里快速闪过一丝鄙夷,但很快换回了那副僵硬的笑脸:“姚老师跟我提过好几次她上课睡觉的事情,有次我班级巡查时刚好看到她在和姚老师因为上课睡觉的问题发生了争吵,但这些都是小事,就两人吵了几句。” 萧尽霜和白玦互换了一下眼神,千言万语,尽在无声之间。 “陈老师,我想问问姚老师现在在哪里。我需要去找一下她”白玦突然开口询问道。 “她今天没课,应该是在实验楼的办公室里,不在这边,我带你们去。”陈智生闻言转过头正欲往另一侧走去, “不用,你和我去班级了解一些情况。”萧尽霜不紧不慢的开口。 陈智生闻言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们会兵分两路,想说点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19章 立秋(3) 白玦顺着学校指示牌来到了实验楼,正如门卫所说,每一所教学楼楼下都是教师办公室,楼道的另一侧是一间僻静的私人办公室—— 阳光透过半开的百叶窗洒在老旧的书桌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尘光。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旧木混合的气息,沉静而温暖。 一名年过花甲的女性正伏案整理着一叠厚重的实验资料,她的面部轮廓分明,薄唇有些下压,额头和眉心刻着长年皱出的深痕。 虽年事已高,但她身板笔直,毫无倦态,翻阅资料的手犹为干练,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年岁未曾减损她的判断力,反倒让她的经验更显沉稳而不可质疑。 白玦轻轻叩响了办公室的大门。 “进来。”她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却透露着威严,似一把历经风霜的老刀,沉稳中藏锋,寒光不减当年。 “老师,我想问一下,硫酸铊是怎么提取的。”白玦声音很低,俨然是课堂上一名认真求知的学生,问题带着未经雕饰的真诚。 女人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拿过一旁空白的纸张在上方写了一串公式,沉声开口:“铊不活跃,但可以和浓硫酸发生反应,生成硫酸铊和氢气。” “那我应该从哪里获取呢?” “含铊矿石提纯加锌置换出金属,这是剧毒化学品和管制品,提取需要合法资质审批。”她很快反应过来对方目的并不单纯,终于放下了手上的资料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眼神严厉且冰冷:“提取过程极其复杂危险,光凭反应公式非专业人员根本无法操作,你不是学校的学生,你来这里应该不只是来问我怎么提取。” 白玦淡淡一笑拿出了证件,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您好,姚老师,我来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些问题,并无恶意。” 姚文慧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下:“你是为那三个学生的事来的吧,情况我大概听说了。” 白玦轻声说了句“谢谢“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面上笑容依旧不减。 “学校的实验室溶液只提供盐酸,氢氧化钠,乙醇,酚酞溶液,碘,都是初中课本上的内容,财务处有购买清单,使用也有登记,都是合法正规采购,硫酸这种具有腐蚀性试剂不会采购。” 姚文慧似乎早有预料,平静地将一年以来实验室试剂使用记录表移到了白玦面前,上方明确标记着使用日期,剂量和每一位化学老师的签名:“铊的提取对实验室条件苛刻,良好的通风系统是必要的,这里的实验室,做不到。就连后续清理都无法做到。还有,要达到这种纯度,别说是我,整个市里的初高中化学老师都不太可能做得到。” “我听说,您曾经和其中一名学生发生过矛盾。”他拿出手机拍下照片,视线始终落在那份使用名单上。 “普通的言语冲突而已,当老师那么多年,什么学生都见过了,摔桌走人的也不少,都是很平常的事情。”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刻意辩解,神色亦未起一丝波澜。 “那姚老师,您觉得她们和其他同学之间的关系怎么样。” “不清楚,我带了5个班,对班上的学生情况不太了解。我没有拖课的习惯,课堂上我会预留提问时间,下课了就离开,都知道我办公室位置,有问题他们会来这里找我。” 巴尔特思曾有言——“成年晚期精通生活的基本实用知识,能够对复杂而不确定的人类处境和问题拥有非凡的洞察力和判断力。”姚文慧每一句分寸都恰到好处,那是一种岁月磨炼出来的沉稳和克制。 白玦站起身拿出了名片放在了桌上,礼貌道:“感谢您的配合,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您想起了什么新的细节,随时可以联系我。” 第20章 立秋(4) 尽管这家奶茶店位于郊外,但由于靠近学校,学生成为了店铺的重要客源。 尤其是放学时间,来购买的学生络绎不绝,这家店依然能保持稳定的营业额,生意亦是蒸蒸日上。 好在方慕雪和张小顾到来时正值学生上课期间,店里空荡荡的,里面只有一名年轻店员在柜台后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来都来了,要不来一杯?”张小顾在门外停住了脚步,小声询问道。 “你也不怕是奶茶店里的投毒给你喝走。”本以为方慕雪心有余悸,结果下一秒:“你请我,我要全糖珍珠奶茶加冰加芋泥。” 二人推门进入时,大门门铃的“欢迎光临”打破了店内沉闷的空气。 因为店里完全没有顾客的缘故,店员接到订单后便立刻开始动手,动作干净利落。 眨眼之间两杯奶茶便已准备妥当,杯壁沁出一层薄薄的水珠,凉意顺着指尖慢慢渗透,拿起时冰块在奶茶里轻轻碰撞,清脆的声响驱散了太阳的毒辣。 二人在店里靠窗的一角坐了下来,这个位置虽处于店员的视野盲角却能将店内的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包括门口的动静也一览无遗。无论是进店的顾客,还是路过的行人和车辆,都无法逃过这里的注视。 若有人想隐蔽地观察一切且不动声色地掌控全局,这里,便是最佳的据点。 方慕雪轻轻敲了敲张小顾的奶茶杯盖,然后毫不费力地掀开了自己的盖子又轻轻地合了上去——这并不是那种完全密封的奶茶杯盖,而是一种常见的可揭式塑料盖,只需轻轻一掀,就能打开。 没有封膜,亦没有安全扣,只要经手的人愿意,哪怕只是一瞬,就足够往里面加点什么。 一小撮白色粉末,一滴无色液体,甚至一粒药丸,都能在杯盖掀起又扣下的那几秒钟内,悄然落入杯中。 然后再将这杯经过特殊加工表面却看似完好无损的奶茶递到其他人手里…味道还是那熟悉的甜,冰块还在轻轻碰撞,只是……这杯奶茶成为了阎王的催命符。 张小顾目光扫过天花板,一个摄像头静静地在上面悬挂着,镜头正对着店内,红色的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同一只无声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角落:“那里,应该有拍到什么。来吧干活了。” 张小顾率先来到店员面前亮出证件,年轻店员愣了一瞬,马上放下了手上的手机,声音略带客气:“你好警官,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你们这里的老板是谁。” 年轻店员微微弯了下腰,语气诚恳:“我是店里的老板,我女朋友有时候会过来帮忙,店里的奶茶和配料都是新鲜的,超过半天就会倒掉,卫生和食品安全绝对到位!毕竟都是年轻学生嘛,吃坏了就不好了。” “我们接到一起疑似饮品被下毒的案件,为了确保调查的全面和准确,我们需要带走店内的杯具和今天的奶茶样品进行检测。”没等对方回答,张小顾便带上手套将桌上的杯具放进了证物袋往后厨走去。 奶茶店老板没做阻拦,脸上依旧挂着职业性笑容,嘴里还在说着:“没问题,没问题。“ 方慕雪指了指店内的监控,语气像邻家姐姐:“老板,店内的监控一般保持多久呀,还有你们的那个订单记录…” “监控15天,订单记录一整年的都有,我可以将电子版发你。”店老板还想主动帮忙,但方慕雪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直接把表格递给了店老板,“那太好了,监控三天内的就行~记得帮我签个名,我自己转发~”自顾自拿着自己的电脑走到了店里的监控电脑前,语调轻快地像是朋友间的打趣。 店老板接过表格在上面签下了姓名,手上的笔握得有些用力,但名字却有些东倒西歪,脸上的神色有些慌张又克制。 倒不是嫌麻烦,也不是不配合,只是在面对 “奶茶疑似被下毒”的说法,实在有些措手不及。 “我…天气热,奶茶…我自己也会喝。我不会做这种事…”他低声说道。 方慕雪拍了拍他肩膀,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地样子:“别紧张,只是调查,不是说毒是你下的~放宽心,要真是你干的来的就不是我啦~” 电脑进度条达到百分百时,张小顾早已完成了现场取证,就连店内的奶茶,杯身和吸管都在物证袋上做了编号,整个过程安静,迅速,专业。 门口的“欢迎光临”再次响起,店里再次陷入了沉闷,分明和往日上课时间相差无几,空气中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默,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第21章 立秋(5) 午后的阳光仿佛一团无形的火焰将人的每一缕头发都烤得灼热滚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热气,方慕雪和张小顾刚从车上下来,就被早已站在门口等待的记者围了个水泄不通。 喧哗声,快门声此起彼伏,一场无硝烟的战争在此刻悄然爆发。 “听说雅台市第一初中被人下毒了?” “孩子们现在情况怎么样?” “找到凶手是谁了吗” “是不是学校老师!” ····· 嘈杂的提问如同洪水猛兽般袭来,瞬间将面前的两人淹没。 正在二人仓皇失措之际,一名身着熨帖藏蓝色警服的女人推开了警察局的大门,她站在大楼阴影里,逆着光看不清脸。 “沈局…“见到来人,张小顾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全身肌肉。 “先进去,他们在会议室,事关重大,牵扯未成年,尽早锁定嫌疑人。” 被称为沈局的女人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像浸在湖水里的黑曜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人群中原本嘈杂的喧哗声,似乎在这一刻被她无形地压了半分,渐渐平息下来。 但人群的平息转瞬即逝,很快,话筒,快门,人群,都纷纷涌向了被称为沈局的女人,喧哗声再次响起。 . 截然不同的是会议室内,空调轻微地嘶鸣着,白色冷气缓缓从出风口弥散出,仿佛一层薄雾在室内静静流动,带来一阵阵寒意。更令人脊背发寒的,是弥漫在长桌两端的沉默。 张小顾将物证袋移交给张年,走到座位坐下时,椅子冰冷的接触感逼得他下意识绷紧了肩膀,默默将裤腿往脚腕处拉,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 突如其来的手机震动声划破了会议室的沉默,如同石子落入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虽是静音,震感却在压抑的空气中格外突兀——是白玦的工作手机,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投了过去。 他的记忆力很好,来电号码和先前教师名单上化学老师的电话记忆重叠在了一起:“是那个化学老师,我让她想起什么给我打电话。” 他低声汇报,眼神变得警觉而专注,电话那头传来的—— 也许就是一块即将撬动整起案件的关键拼图。 萧尽霜抬眼望去,神色不变,手指碰了一下桌面表示默许。 白玦将手机按下免提,移到了会议桌中央,淡淡开口:“您好,姚老师。”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料到对方一开口就准确叫出了她的身份,沉默在话筒中蔓延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声音:“……我不确定这算不算重要,我刚刚想起了一件事。”像是被戳中了心事,又像是在权衡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没关系,您说说看,说不定会对案件有很大的帮助。”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呼气声,像是在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我不太确定,有次我上完课去洗手间,我在门外的时候听到了几人的交谈声,伍静琳站在门口,见到我来时喊了一句‘老师好‘,那声音大得吓了我一跳。”她顿了顿,:“我习惯去最后一个,但是进去里面只有一个洗手间门是关着的,现在想想,里面应该不止一个人。” “是假期期间吗。您对交谈内容有什么印象吗。” “是的“,她陷入了沉默,似乎在回忆,片刻后再次开口:“不记得了。” 白玦眉毛微微皱了一瞬,语气平缓且温柔:“您先闭上眼睛,深呼吸,不用着急,我们慢慢回忆当时的情景。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沉默,紧接着传来一阵深呼吸的吸气声。 “那天天很热,是晴天还是雨天,您在班上上完课来到了教学楼的厕所,路过的时候走廊上的学生多吗?”白玦轻声问道。 “大晴天,厕所隔壁的班还在上课,好像没有人。” “隔壁班在讲课的老师是女老师吗?” “不,是男老师,在讲数学题。我记得他,是新来实习的徐老师” “很好,现在你走过了这个班,来到了厕所门口,你一开始没注意到她,你听到了厕所的交谈声,你觉得那个声音是开心的,还是生气的?” “好像是有人在哭…不对,好像是在笑,是笑声。”姚文慧有些迟疑。 “那么,现在,有一个学生向您打了个招呼,声音很大,您被吓了一跳,您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我应该点了一下头,然后我说,下次声音不用那么大。” “您经过了她,她一直在往里面看,对吗。” “…是的”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有些激动:“我想起来了,当时角落有个书包!书包很脏!有脚印,我以为是谁不要的!” 白玦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晦暗,语气依旧平静:“您对那个书包的主人还有印象吗。” 电话另一头的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可惜会议室里的人都看不到,双方陷入一阵死寂。 白玦站起身轻轻将手机免提取消,朝在场的人使了个眼色,语气一如既往温和:“姚老师,谢谢您,刚说的这些,对我们很重要。” 白玦正欲挂断电话时,对面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声音明显沙哑不少:“我是不是…我早该觉得不对劲的,可我什么都没做。” “您今天说的这些,已经帮她说出了沉默中的真相。这是你能给她的,最有价值的东西了。” “…谢谢。”姚文慧轻轻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第22章 立秋(6)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最后一声轻响像是切断了某种脆弱的联系。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静默,桌上的纸张边缘不再晃动,空调的低鸣重新成为背景,一切又回到了最初冷静、紧绷的状态。 “校园霸凌啊…”白玦伸了个懒腰,打破寂静:“如果她要下东西,那么,时机” “监控里一个人取三杯饮品的,筛选出来。”萧尽霜沉声开口。 方慕雪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微微前倾,像是肩膀被什么重物压着,眼神盯着桌面却没焦点,一副生无可恋之感。 张小顾看习惯了她总是自信满满,充满活力的模样,突然见对方变化如此之大,有些不可置信:“总不能…一个都没吧。” 方慕雪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做了筛选处理,不同的是她将订单锁定在三杯或者是四杯饮品的订单上,考虑到当事人也许自己也会喝:“不是啊啊啊!这筛选成一个人拿三杯饮品的也有六个人啊啊啊啊!还都是女生!” “我看看。”萧尽霜走到方慕雪身后,语气平淡 白玦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无奈地耸了耸肩:“再有两小时学校就放学了,我可不想又白跑一趟学校还得去他们家里找人。”说着站起身凑了过去 张小顾见都站过去了,也默默地跟了过去。 方慕雪没有理会身后杵着的几人,快速将六人比较清晰的监控画面定格在屏幕上:“喏就这六个,我真没招了。”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一阵死寂,因为学校对头发有规定,六人皆是短发且身穿校服。 不巧的是,萧尽霜去到教室时正值下课时间,班上的人也不齐。 “那…我们再去一趟学校…?也就…六个人…?”张小顾有些不情不愿地开口。 “播放一下前后过程。”萧尽霜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 “得嘞!那我从第一个进去时间开始!” 视频来到第三个人时—— “停倒回前三秒” “等下暂停一下” 萧尽霜和白玦不约而同开口,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响起,几人对视一眼,神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你们看这个人,她从进来的时候就一直低着头,点单的时候她也一直在回避店员的目光,这是出于压力和长期自卑的表现,从她进门后就一直摸鼻子,看了四次手机,全程只有解锁,锁屏再解锁。人在焦虑时会下意识做一些事情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白玦将得意的目光移向了萧尽霜,还偷偷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衣角 “她抬头对上摄像头的瞬间低下了,她在躲。”他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像刀锋切中要害。 “可是…初中生…”张小顾喃喃道,似乎有所顾虑。 当一个正处豆蔻年华的女初中生和“下毒”二字联系在一起时,多少有些荒唐… “白玦跟我再去一趟学校,方慕雪,通知班主任提前到校门口,监控照片发我手机” . 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学楼斜斜洒下,偶尔传来一阵清脆的朗朗书声,那个身子不高却身形结实的男人早早站在校门口,眉头紧锁,目光扫向远方,神情中还带着明显的不悦,仿佛预感到今天将不会平静。 见到来人后,他的脸色脸色越发阴沉,不满地开口:“今天第二次了,还要折腾多久,难道你们办案就这么磨叽?时间宝贵,有什么事情能一次说清楚吗。” “注意措辞。”萧尽霜语气冰冷,没有一丝愤怒,却比愤怒更具压迫力,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壁挡在面前。 阳光下,他和对方的影子被拉长,交织成一条笔直的线,映衬出他的身形更加高大挺拔,气势凌然。 陈智生咬紧了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怒火,却没敢出声反驳。 萧尽霜亮出了监控截图的画面,依旧冷若冰霜:“这个学生,叫她出来,还有通知她家长。” 虽百般不愿,但陈智生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低头查了查课表——此时正在上生物课。 他眉头紧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犹豫片刻后,还是拨通了生物老师的电话,语气低沉又带着无奈:“老谢,让徐妙来门卫室,要快一点。” 电话挂断后,他将手机放回了兜里。 “陈老师,她的家长。”白玦开口提醒道。 “警官,不是我不配合,只是这孩子…他父母离婚双双重组家庭了,之前家长会通知的时候,他们一口咬定孩子不归他们管…我也是没办法啊。”陈智生皱着眉,有些为难道。 萧尽霜平静地拨通了方慕雪的电话,“徐妙,雅台市第一初中中学,联系她的父母,从户籍系统里调。” 女孩的身影出现在门卫室时正背对着阳光,像一株没得到充分养料的豆苗,透着股说不出的单薄。 脸是不健康的蜡黄色,颧骨在瘦削的脸上突起,身上校服空荡荡得套在她骨瘦如柴的身上,最惹眼的还是眼下的黑眼圈浓得如同墨水糊过,显得更加无神,仿佛一阵大风吹过就能将其吹折。 萧尽霜的手机在此时同时响起,电话另一头传来方慕雪恼怒的声音:“气死我了,都给我挂了!说不关他们事,让我别来打扰他们生活,***!” 未等方慕雪说完,萧尽霜挂断了电话:“她的其他家属有谁。” “她外公,但是这个时候村里没有去城里的车了。这是他们村干部的联系电话,他们家没配电话。”陈智生从通讯录里翻出了另一个联系电话,似乎对萧尽霜的冷淡有些心存不满,刻意绕开了萧尽霜将手机移到了白玦面前。 就在白玦按下第三个数字时,沉默已久的女孩轻轻的拉了一下他衣裳,又很快放开了,她低着头,声音有些颤抖:“可不可以…不要喊我外公…我自己可以,说清楚。” “他…”白玦话卡在了嘴边。 似乎是担心他再次感情用事,萧尽霜拉住了他,冷冷开口:“这不是给你的选择题。” 女孩似乎被吓了一跳,声音有些哽咽:“不是…我…我外公心脏不好,我只有他一个亲人了…” 她拼命睁大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眼眶还是倔强地一热,豆大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佛某道无形的堤坝被瞬间冲垮,所有情绪倾泻而出:“我满14了…我自己可以,他们都不要我了…我不想,我怕他承受不了,他还有,风湿病...很难走到村口等公交...我知道错了。” 萧尽霜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走合适成年人吧。” 白玦双眸一亮,刚想开口说他有专业资质,“我”字刚说出口,就被萧尽霜的一句“你不行“打断了。 什么不行,谁不行??? 白玦趁没人注意疯狂朝萧尽霜翻白眼,满眼幽怨,口型还在骂着你才不行。 似乎早已习惯对方的古灵精怪,萧尽霜没有过多的情绪,平静开口:“你们学校的老师。” “我不行。”陈智生果断拒绝道,抬头时恰巧对上萧尽霜那晦暗不明的眼神又补充了一句:“我还要备课,腾不出时间,班上进度有些落后,不能让学生自习。” “我可以问问…化学老师吗…我之前不舒服,她还送我去医院…”徐妙没有抬头,嗫嚅着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句,算是同意。 白玦见状快速拿出手机拨通了原来那个电话递了过去,生怕萧尽霜下一秒反悔。 电话另一头很快接通,“老师…我…我是徐妙,您有时间吗…可能要耽误您很长时间…如果您方便的话…”她没有直说情况,声音很低,那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就像一只不敢伸爪的猫,唯恐招惹哪怕一丝不满。 姚文慧提前在电话上做了备注,铃声响起时便想到了是局里来电,多年教师经验再加上现在听到徐妙说话,也猜出了个大概:“有时间,你现在在哪,我过去。” 这句话似乎击中了徐妙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嘴唇微微颤抖,一种又暖又涩的情绪在胸口翻涌。 她想开口回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觉得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像漫过杯沿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白玦蹲下身递过一张纸巾,轻轻接过了手机:“姚老师,我们在学校门口。 “我现在过去。”电话另一头似乎在赶时间忘了挂断,传来了“滴”的一声,紧接着电机低低地嗡鸣起来,带起地面的砂石“沙沙”作响,是电车启动的声音。 阳光逐渐西斜,悄悄地拉长了校门口四人的身影,微风拂过树梢,吹落了几片金黄的梧桐树叶,伴随着电动车轻轻的嗡鸣声,她出现在了门口。 第23章 立秋(7) 与往日的审讯室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冰冷的水泥带来的压迫和疏离,没有坚硬的金属带来的淡漠和绝情。 墙壁被厚厚的防撞材料包裹着,触感如同一块松软的海绵。颜色是柔和的浅蓝色,如同春日的天空,几株绿色植物安静地立在角落,不断地散发着不属于此地的温柔。 一张白色的木质桌子横亘在中间,桌角经过了特殊处理包边, 墙上挂着卡通图案和宣传标语,与学校教室几乎无异。只是这一次,没有书本和作业,只有问题和答案。 坐在里面的女孩只有14岁,个子瘦小,穿着松垮的校服,弯着腰一动不动,像一只受到惊吓的小猫。 陪同她进来的不是父母,亦不是她的班主任,只是一名代课老师——年过花甲的女教师坐在一旁紧紧握住了小猫的手,像是企图留住最后一点什么。 推门而进的是一名身穿藏蓝色制服的女人,那个上午被称为“沈局”的领导,方慕雪紧随其后。 没了上午的逆光,审讯室里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约莫四十多岁的样子,没有这个年龄该有的银丝,一头乌黑的头发盘在了一起,她的眼神很平静,虽没有咄咄逼人,但也不容闪躲。 为了保证未成年人的心理状态,她将录音笔放在了文件背后:“你们好,我姓沈,沈清云,他们都叫我沈局。她叫方慕雪,今天来只是想和你聊聊,听你说说发生了什么,好吗?” 心将流水同情景,身与浮云无是非。 沈清云人如其名,自我介绍时语气温和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成熟稳重。 瘦弱的女孩并没有说话,头埋得更低,手里不自觉地将姚文慧的手握得更紧,似乎害怕下一秒身旁的人也会转身离去。 一旁的方慕雪见状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给女孩倒了一杯果汁。 她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敢看身旁的姚文慧,只是默默盯着杯子上那杯橙黄色的果汁,不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 沈清云也没有催促。 姚文慧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不紧不慢地将果汁递到了她手上,犹豫片刻后,她还是小抿了几口。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黑眼圈遍布的眼睛依旧没有望向他人:“奶茶确实是我给她们的…”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生怕打扰了空气本身。 “能说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我…我只是…不想再被她们欺负了。”她似乎是害怕伤害到对方,慢慢地松开了握着姚文慧的手,随后拽紧了自己的校服:“她们笑我,说我是村里来的,身上有味。说我,爹不疼娘不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她们,要我给她们,给她们…买吃的,我说,我说我没钱,她们会找到没有摄像头的地方,打我,踢我,还往我身上泼水…她们,她们还会…”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依旧断断续续地说着:“她们还会,故意,假装不小心推我,然后就笑我。我跟班主任说过,说过很多次,班主任没有理,开班会课的时候还会骂我,说我对其他同学…”她的声音发干,像是有一双巨手无情地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双手颤抖地拿起桌上的果汁,大口大口地喝下,片刻后,继续说道:“她们,就是成绩好,老师也都喜欢,都喜欢她们。班主任还经常跟她们一起开玩笑,关系也很好。他把我跟他说,说的话告诉了她们,然后她们就会打得我更狠。她们还会把我拉去厕所,扒我衣服拍照,威胁我如果,如果我再告诉别人,就把照片都发出去,说我是出去卖的。还拿我的书包,去擦厕所的地板,用我宿舍的牙刷,刷墙,说烂货就该拿来擦地。我只是…只是想好好上学…我想,我不想让,外公担心,我想开开心心地,上学,可是她们,她们就是不肯放过我!” 姚文慧闻言一愣,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了她,双眼有些泛红,她一直觉得,这个学生只是有点内向,不爱说话,有些孤僻,虽然不是很聪明的学生,但在学习方面也很努力,却从未想过她在学校里过的都是这种生活。 “她们饮品里的铊,是你下的吗” 沈清云看着面前的女孩,语气不冷不热。 “是我。” 姚文慧突然有些毛骨悚然,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她身为化学老师很清楚,一个才刚满14岁的小孩不可能会接触到铊,即使元素周期表上有,但书上内容从来没有提到过铊的毒性。 似乎是察觉到了姚文慧细微的变化,徐妙又坐回了原来的样子。 沈清云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语气却依旧不紧不慢:“谁给你提供的铊。” “我有时候会打游戏,加了群,我在群里提到过学校的事情,我只是...想找个人聊天...然后我认识了一个朋友,他说,他以前上学的时候也遇到过。当时太懦弱,不敢反抗,他说他能帮我,算是,算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就给我寄到村里驿站了。她们喜欢在我水杯里倒粉笔灰,在我饭盒里倒沙子,那就让她们自己也感受一下,她们就该死!” 她的眼神骤然一变,像是被什么火焰点燃,凶狠得带刺,仿佛能撕裂面前的一切阻碍。 那双一直低垂的眼,此刻却直直盯着前方,里面没有泪,只有成堆的怒意和决绝:“反正……没人在乎我死不死,我为什么要在乎她们活不活?她们不让我活,那她们也别想好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就连一直在记录的方慕雪手上的笔都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沈清云轻声开口:“我们会把你的这句话写进记录,你确定你要这样表达吗?我希望你只是出于一时的愤怒和冲动说出的话,而不是真的想让她们死。” 女孩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淡淡说道:“无所谓,我就是要她们死。反正,我也没想活。” 沈清云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轻声询问:“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你早就有这个打算了吗。” “对啊,我现在就等她们死了,不然你为什么以为我还坐在这里。我直接跑上学校天台往下一跳不好吗。那事不关己高高在上的班主任,冷眼旁观和纵容的同学。我要让他们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反正不管结果怎么样,我的父母,都不会来,活不活的,还重要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喊,像是说“我睡醒了”一样平静。 她把视线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能是持续一个动作太久有些发酸,她伸出右手轻轻揉了下左腕。原先松垮的校服因为力道牵扯微微提了起来,众人才发现她的手腕内侧布满了一道道白线,原本这个年龄光滑的皮肤,在她身上却像是经历了无数场刀锋血雨。 注意到她们的目光,她只是慢慢地把袖子重新拉了下来,将那些伤疤再次藏了起来。 没有多余的解释和诉痛,仿佛那些伤口不是她的,只是借她的身体存在。 “让白玦过去心理咨询室准备一下。然后去调取她手机的聊天记录,尽快锁定铊的提供者信息”沈清云轻声对身旁的方慕雪说道,随后便站起身,朝姚文慧继续说道:“今天的问询结束,你们跟我来,她需要做一个心理评估。” 第24章 立秋(8) 此时的阳光已不再如同上午般灼热,姚文慧却在走廊间如同一只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在走廊之间来回穿梭,目光却始终落在那扇紧闭的白色大门上。 心理咨询室内,宽敞的落地窗将整片金黄悉数接纳,透过它望去,原先碧空如洗的天空染上了暖黄,那是一种将近黄昏的宁静。 四周的墙壁做了天蓝色海绵包边,米白色的沙发座落在落地窗前,质地柔软且细腻,白色天鹅绒铺满整块地板,柔软得过分,双脚踩在上方宛若云端漫步。 就连同桌上,也被这柔软的绒布完全覆盖。 上面的鱼缸做了生态模拟,如同一方小小的天地——冰蓝色的晶石铺满水底,形态各异的石块和水草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条蓝色的孔雀鱼在其中自在穿梭。 整片空间被柔软和明亮包裹着。 若是父母没有离婚,若是没有学校的针锋相对,亦或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有出生,徐妙心里想着,手上的指甲逐渐嵌入血肉,“要是这个世界没有我就好了…”她低声喃喃道。 白玦轻轻握住那双手,力道恰到好处,目光真切而温柔:“你的外公,还在等你回家。他只有你了,你要丢下他一个人吗。” 她黯淡的双眸闪过一抹亮光,很快又再次沉了下去,如同天上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可我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很低,无助又绝望。 “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往前走,不是所有的故事都只讲归途,你的外公,你的化学老师,以后会还有很多更好的人,他们都在前方等你。” “可是我,真的看不清前方的路了。如果他们知道我杀人了。”徐妙双手不断颤抖着,那是深入骨髓的紧张与迷茫。记忆中父母的模样已然模糊不清,留下的只有慈眉善目的外公步履蹒跚地牵着她的手从家里走到村口看舞狮表演。 “我知道你担心他们知道后会害怕,会抛弃你,但是,你能说出来,已经是最大的勇气了。确实,他们可能会感到害怕,会震惊,但是,我们可以慢慢来,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慢慢接受。他们在乎的只是你这个人,他们会关心你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你现在看不清前路,是因为前方的雾太大,但是你要知道,他们已经不在原地了,不用着急着一个人自己面对,我们可以一起慢慢往前走,他们一直在前方等你。还有,如果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先保留证据,然后报警。”白玦小心翼翼地将桌上的鱼饲料递到了徐妙手上 她陷入了沉默,手上迟迟没有动作,片刻后,她将饲料放回了桌上:“这些鱼,一辈子都被困在了这小小的鱼缸里,终其一生都逃不出这个牢笼,很快我也是其中的一员了。” “是啊,它们这辈子都只能活在这个小小的鱼缸里,但对它们来说,不一定是坏事。如果你把它们放进湖里,会死的。稍有不慎就会被比它们体型大的鱼,亦或是飞鸟吃掉。侥幸活下来的,也撑不过冬天。自由是有代价的。” 白玦轻轻撒落饲料,几条孔雀鱼只是慢条斯理地浮出水面吞下便潜回了水中,全程没有针锋相对和争抢:“你看,这里吃喝不愁,没有所谓的物竞天择,也没有那些尔虞我诈和明争暗斗。虽范围有限,却也活得自在。有时候,简简单单的生活也是一种幸福,不是吗。” “可是,他们都不要我…现在…他们也不愿意来…好像这个世界没有我,就更完美了。” “他们是没有来,但你的化学老师来了,如果可以,你的外公也一定会来的。人生在世,得失相依,祸福相倚,没有必要执着在一些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东西上,心里只想着得不到东西只会不断错失本该拥有的一切。她还在门外等你,我们别让她等太久,好吗。” 终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孩微微抬起头看向了对方,眼神虽依旧残存着些许惶恐不安,却不再闪躲:“那你帮我拍个视频吗,如果可以的话,或者你有一天见到我外公了给他看,帮我告诉他,我没事,不用担心我吗。” “好。” . 咨询室的大门再次打开时,天色已经开始暗淡,走廊的灯光早已悉数亮起。 还在走廊尽头踱步的姚文慧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满是担忧,白玦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进去陪同, 沈清云靠在走廊的围栏上,没有多余的动作和寒暄,语气克制平稳:“结果出来了?” 白玦点头整理了手上的报告,先是递过了一张只有树干的图画,汇报道:“我给她做了绘画测验,我先让她画树木,她画了一棵被砍断的树,没有枝干和树叶,树根裸露在外已然枯死。她有很强的自杀倾向。” 说着白玦递过了第二张图,只见图上修修改改,线条凌乱且弯曲:“保险起见,我给她做了房树人测试,她画的房子很小,没有门窗,她的整个人都是封闭的,树木依旧是没有枝叶且有些尖锐,树根暴露在外,人物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前方,这是自卑和不自信的表现,她没有画脸,这是自我回避和容貌焦虑的表现,上面的栅栏是一个人没有安全感的心理投射。她的手有些发抖导致整体线条有些歪扭,整幅图都透着内向,焦虑和自卑。” 白玦将剩下的纸张一次性递了过去,无奈说道:“这是儿童抑郁量表和智力测试结果,智商在正常水平,初步判断重度抑郁且伴随焦虑症,手上也有多次自残痕迹。我一个人无法出具正式鉴定报告,剩下的就交给精神卫生中心了,她最好有人陪同。” 他的目光移向室内的化学老师,有些担忧。 “辛苦了,我送她去,化学老师那边我来处理,你和萧尽霜去一趟她户籍通知亲属,方慕雪已经把地址发过去了。人手有限,老人可能不太能接受。有需要的话可以喊上张年。” “她外公心脏…”白玦有些犹豫 “暂缓或者是别的你们看情况决定,不说一声老人等不到人晚上要出去找。” 权位未曾磨灭沈清云那份温柔,她始终宛如天上浮云,温暖且清静。 第25章 余温 白玦在停车场等了好一会却迟迟不见萧尽霜的身影,发了好几次消息也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心想着应是忙工作将手机静音了,只好决定亲身去一趟办公室唤他。 . 办公室的大门难得的虚掩着,出于抓弄他的心态,白玦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 室内难得的昏暗,只有半拉的百叶窗透着仅存的霞光的些许亮度,原先空白的墙上挂上了那幅画,椅子上的人少有的没在处理档案,他双目紧闭,眼角的泪痣为冷峻的脸庞增加了几分神秘;他单手托着脑袋,微微上扬的下巴显得下颚线轮廓更加清晰流畅。 暮色渐沉,见对方正在熟睡,白玦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起了玩心,软绵绵地喊了一句:“萧尽霜~” 椅子的人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似乎还因为突如其来的声音干扰了睡眠,原本利落上扬的剑眉有些微微皱起。 “萧尽霜~起床了~天亮啦该起床上班了,你迟到了沈局说你这个月的奖金没了!”白玦声音稍微加大了些,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说着还跑过去伸手掐对方的脸。 冰凉的手指与滚烫的脸颊相碰,二人不自觉地往后退缩了一瞬。 萧尽霜双眼微睁,看不清对面人,眼皮似乎被胶水粘住,有些难以睁开。他将托得有些发麻的手放下,抬起了另一只手用力得揉搓了一下眼周才勉强完全睁开双眼。 “有事?”他的喉咙因为疼痛导致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比平时更加低沉,似乎还带了些许不悦。 “你…沈局让我们去通知家属,你不舒服就先休息,我去跟她说一声,我和张年去就行。你再睡会,想吃什么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或者晚点我送你去医院也行。”白玦见他状态不是很对,有些担忧,转身准备去找张年却被对方叫住了 “等下,不用,能去。” 白玦闻言有些诧异,但还是不放心地回头将手抚上了他的额头。 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吓了萧尽霜一激灵,还有些发冷,但还是快速将头往后靠:“做什么。” 察觉到对方的退缩,白玦干脆抬起双手把他的脑袋往下拉至平行后贴了上去,两人额头轻轻相贴,如同寒冬里的两只小兽在依偎取暖:“有些烫。” 萧尽霜愣了一瞬,接连几日的噩梦让他有些睡眠不足,加之秋季天气多变,昼夜温差较大,不仅如此还有日夜操劳过度,这具身体早已疲惫不堪,最终还是引起了高热。 许是烧得有些神智不清,他并不排斥着冰凉的触感,也正是因为这份凉意让原本发疼得厉害的额头有所舒缓。 白玦收回了手,再次开口:“张年应该还没回去,我可以喊他,你休息就行,换个人去也一样。” “没事,走吧,这不是他的工作义务。” 白玦心知萧尽霜这个人决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更改,也只好无奈答应:“那行吧,走吧,完事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萧尽霜果断拒绝道。 见对方再次拒绝,白玦有些生气直接伸手要去掐他的脸,咫尺之距却对方快速退开了,他脸颊微微鼓起,像一只被惹恼的河豚,故作生气道:“这位小朋友你好挑剔啊,你不会是怕打针吧,别怕,来,叫哥哥,哥哥带你去看小金鱼。” “麻烦,不去。”萧尽霜向来觉得去医院等待加一系列流程下来非常耽误时间 “那行呗不去就去不去嘛,到时候烧坏脑子嫌疑人打你一拳你还跟人家说谢谢。好了,病号乖乖坐着,哥带你开车兜风去。” 不知是不是出于肌肉记忆,萧尽霜径直伸手去拉原先存放钥匙的抽屉,他的东西整理得井然有序,但很快被对方拉着离开了,走的时候还一脸坏笑:“今天不翻它的牌子,它被打入冷宫了,不去医院那就来我家吧,你这破地方烧傻了都没人知道,我家猫会后空翻。” “……随你。” 第26章 余温(2) 说实在的,白玦始终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有些不太真实,习惯了萧尽霜在面对各种事情都是那副泰然自若,从容不迫的一面,如今一副病恹恹和无精打采的模样着实有些出乎意外。 显然他也没有想过平时稳重如山,一向带给人一种无懈可击之感的人有一天也会病倒。 “我知道你现在很需要休息,但是现在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需要商讨一下,沈局说可以看亲属情况去暂缓说明实情,如果他的身体状况真的无法接受的话…我没想到有更好的告诉他徐妙回不来的理由,如果他问起来说去哪了。” “……透露一部分,给他希望,循序渐进。”萧尽霜双眼紧闭,高热令他的思考有些迟缓,手不断按揉着太阳穴试图缓解疼痛。 “行,那我开快点,争取早点结束让你回去休息。”白玦将车驶向多人车道,脚上踩油门的力道加重了不少。 “不急,别超速。”萧尽霜虽没睁眼,但他明显感受到车速加快了许多,身上有一股将他向后退的力道,那感觉有些像小时候坐的过山车,只是当时陪伴他的并不是他的父母。 “怎么会,我可是守法好公民~” 嘴上是这么说着,但是要一看仪表盘就会发现远远超速。 . 村子位置有些偏僻,两侧路灯不全更是难以辨别方向,道路坎坷不平,泥泞不堪;好在时候尚早,夕阳并未完全西下,穿过了几条颠簸难行的小路和询问了好几位过路的村民,七拐八弯总算来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老旧的自建土房,墙体颜色跳脱,斑驳得完全不能称得上是一座建筑,那只是用来自五湖四海,东拼西凑的砖头混合着水泥砌成的,砖线叠得歪歪扭扭,脏兮兮的水泥在缝隙中肆意溢出,一眼就能辨别出这并非是专业人员堆积而成的。 屋外一侧的衣架是由三根粗壮的树枝枝干插在泥土里简易搭成的,上方铺着几件缝缝补补的衣裳和一套有些发黄的校服,感觉风一吹,衣服就会被吹落在地。 一位满头华发的老人坐在门前的一张小木椅上,后背已经彻底驼了下去,崭新的拐杖在一旁如同一个守护者侧身“站”着。 他愁颜不展,目光不停地在过路的行人之间来回切换,似乎在焦急等待着什么。 萧尽霜下了车,停直了身子,努力摆出一副精神状态饱满之态,却依旧阻挡不住头痛欲裂。 “车没锁,你要是撑不住就回车上等我。不用勉强,我自己可以。”白玦说着便抢先走了过去朝老人亮出了证件,礼貌开口:“老爷爷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请问您的孙女是叫徐妙吗?” 老人听到了徐妙这两个字原本的满面愁容一扫而空,有些激动地去摸一旁的拐杖,但此时的拐杖好似一条泥鳅在故意和他开玩笑,够着了几次都从手里滑开。 白玦轻轻帮他扶稳了拐杖,他没有急着继续开口,考虑到直接拉拽会对老人的骨骼造成伤害,便熟练地伸出手让老人握住他借助他的力道起身。 直到老人完全站稳,温和的声音再次传出:“爷爷,天要黑了,外头风大容易着凉,我扶您进去说好吗。”见老人有些迟疑,他继续补充道:“您别担心,徐妙没事,她让我们来看您一眼,我们可以进去慢慢说吗。” 听到孙女没事,老人提着的心才总算放了下来,拄着拐杖踉踉跄跄地进了屋。 屋内亦是残破不堪,屋顶的瓦片不知何时缺了几块,下方摆着几个略微缺口的小碗用来接雨天的落水,入户处和客厅上的小几上整齐放着提前分配好的药丸,地板的水泥地有些坑坑洼洼,客厅中央崭新的绒布沙发在屋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老人欣慰地介绍道:“这是妙妙之前放假给小朋友做家教挣的钱买的,还有这个拐杖也是,赚来的钱几乎全给我买东西了。这孩子,从小就跟着我一起吃苦,是我没用啊……” “您别这么想,她跟我说,她跟你过得很开心,也很感谢您,看得出来她也很在乎您。” 老人在白玦的搀扶下坐了下来,双手依旧握着他的手没松,不知怎的,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还在不断增强,老人焦急询问:“警官,我们家妙妙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到现在都没回家,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白玦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别紧张,打开了先前在咨询室里拍的视频将手机递了过去,温柔地说:“她没事,她很好,这是她让我拍给您看的,让您别太担心她。” 画面里的女孩挂着淡淡的笑容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朝着镜头招手,软软地开口:“外公我是妙妙,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别担心,你看我这还有大沙发,还有小鱼。我很好,我爱你!” 视频播放来一次又一次,老人饱经风霜,布满老茧的手在屏幕上轻轻摩挲着,仿佛这样做真的可以摸到视频中女孩的脸颊。 第27章 余温(3) 良久,老人依依不舍地将手机递了回去,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是替孙女终于不用和他挤在这个夏季酷热难耐,冬季又寒气逼人的老屋高兴还是因为见不到孙女归来难过。 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他的孙女可能很久不会回来了,然而转念一想,她的孙女终于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便也释然了,但还是忍不住想要个答案:“妙妙她…还会回来吗。”他有些底气不足,声音很低,甚至有些害怕听到否定回答。 “会的,因为现在有一些特殊情况她需要协助处理暂时不能回来,不过您放心,事情解决了会立刻回来,我们会尽快解决,尽力让她早日回来。您别太担心,她跟我说了很多您和她的事,她说她想下次新年让您再带她一起去村口看舞狮,让我帮她问您愿不愿意。”他的声音轻柔舒缓,总能在无形中给人带来心安。 老人喜笑颜开:“愿意,愿意,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妙妙没事我这把老骨头就放心咯。” “您放心,一有新的进展我们会立刻联系您,若您有需要,也可以随时联系我们。我们绝对会保证好她的健康和人身安全。天色不早了,您早点休息,我们就不过多打扰了,您多保重。”白玦见萧尽霜迟迟没有进来有些担忧 “谢谢你们这么忙还特意跑一趟啊,路上回去开车慢点啊,村里路不好,多加小心啊…” 老人试图起身送但很快被白玦拦下了:“没事,不用送,您好好休息,我们回去啦,我帮您把门带上就好,您多保重。再见。” . 夜色渐浓,屋外吹起了一阵凉风。 萧尽霜紧紧靠墙站着,面色苍白,虚汗布满额头,手指在不断用力按揉着太阳穴却根本无济于事。 “你…”白玦有些担忧得看着萧尽霜,他很清楚对方在工作上的一丝不苟,除非真的被缠住脱不开身:“我送你去医院吧。” “没事,不用去医院,抱歉…”萧尽霜深吸了一口气擦去了额头上的虚汗,企图把那股疼痛和眩晕感压下去:“回去吧。” “行呗,小菜鸡怕打针”白玦替他拉开了车门。 他并没有急着上车,只是直接探过身子从扶手箱中取出了一瓶白花油自顾自地倒了些在手心上:“可能不太好闻,但是我才不管你好不好闻呢。”说着便往他太阳穴上抹。 出于本能性,萧尽霜伸手拉住了他,念头一转想起对方并无恶意便很快松开了。 “你还拒绝上了,别人求我我还不乐意呢。”白玦不悦说道,手上动作却没有停下,得心应手地将药油揉抹在了他的太阳穴和风穴上,随后开口提醒道:“你最好一会别乱动,不然我一个不小心给你按瘫痪了就算你以身相许我都不负责。”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油揉抹在了萧尽霜的后颈处,力度适中,不偏不倚,最后才心满意足地坐上了驾驶座。 “为什么。”持续的高热再加上废寝忘食,萧尽霜有些精神恍惚,抛出了一个无厘头的疑问 “什么为什么,怕你吐我车上。”白玦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没想吐。药油。” “哦你说这个啊,久病成医,平时带着以防万一。”白玦说着发现遗漏了一步,又抓过了萧尽霜的双手:“来小朋友,牵个小手~”说着将药油倒在了他的虎口处——上方有一层薄薄的茧。 萧尽霜的枪法很准,应是常年握枪训练导致的,白玦心里想着,修长的手指在上面按揉了片刻,戏谑道:“7号技师很不高兴为您服务,怎么样,满意请给五星好评哦~不满意也给。” “………”萧尽霜有些无语,他有些怀疑他的这个同事是不是一个傻子。 “所以到底怎么样,有效你就吱个声嘛~” “……谢谢。” “哦,吱。” 由于头痛有所缓解,萧尽霜在车上浑浑噩噩得睡着了。 . 车辆停下时,最后一缕夕阳潇洒离场,暮色笼罩了整片大地。 车门被拉开的瞬间,出于职业的警觉性,萧尽霜快速睁开了双眼——四周的景象前所未见,他沉声开口,声音沙哑:“这是哪。” “你醒啦,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是女孩子啦。”见对方呆若木鸡,白玦感觉有些可爱,情不自禁地萌生出了逗弄他的念头:“你不会走不动路了吧,你要实在走不动,你可以喊声哥哥,我背你。嗯应该能背动。就是怕你锁我喉。” 白玦一语中的,萧尽霜感到前所未有的脱力,他的身体状况向来很好,印象中只有初中生过一场大病,直到现在,早已过去了许多年。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感到身上的每一块骨骼都又酸又痛,仿佛被人暴力拆卸开又胡乱的拼装回去。 . 客房内弥漫的沉香并不冷冽,淡淡的玫瑰芳香与之交织在一起,幽香而温暖,仿佛置身于阳光明媚的森林之中。 房间一侧的玻璃墙从地面延伸到了天花板,一架钢琴座落在前方。 白玦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了床头柜前,“滴”地一声响起,体温计上亮出红光——40度:“哇烤鸡蛋了,萧尽霜你要熟了。” 说着也不顾对方反对就是掏出了一张儿童小熊退烧贴往他头上贴:“行了,你先躺会,我去给你煮点吃的再叫你,有事直接喊我,没事也能喊。”他冲对方俏皮得眨了一下眼睛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房间顿时陷入一片寂静,萧尽霜侧身躺在床上盯着窗边,意识有些模糊,大脑却不受控制地胡乱思考着,似乎除了初中那年,更多年以前他也发过这样一次烧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陌生又熟悉的歌声在脑海中响起,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人很重要,可那张脸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仿佛被岁月悄悄擦拭干净,就连轮廓也没有给他留下,好像从未真实存在过;他试图拼凑,可无论他多努力,尝试了一次又一次,都拼凑不全了。 也许再过个十年,二十年,连名字也被擦拭干净了。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思念的人早已离开多年,记忆也未曾善待他。 自古逢秋多寂寥,可春日亦未曾施予过他片刻怜悯。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绪,窗外传来轻微的“滴答”声,细线打在窗户上滑落——是雨。他并不喜欢下雨天,不仅是因为雨水冲散了他的一切,待到他每次几乎抛掷脑后时又一次又一次毫不留情地将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痕迹硬生生冲散开。 记忆中的人离开时,他不懂得什么是生离死别;当他学会了人的逝去意味着什么,时间早已过去数年,他想哀伤,却又有些不合时宜,亦不知如何开口,向何人倾诉;如今他想放声痛哭,却因为烧得太重,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 第28章 风起 “大郎起来喝药了~”熟悉的声音将萧尽霜的思绪拉回了现实,桌上的面汤虽没有看到热气,空气中却弥漫着淡淡的香味,金黄色的面汤上还漂浮着一个水煮蛋和翠绿的青菜:“怕你觉得烫就给它泡了几次冷水澡降温,温度应该刚好,外边的东西不适合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的我不会做,你先将就填一下胃吃药,我约了江姨明天上门给你做别的。” 萧尽霜情绪上头,冷汗打湿了后背,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话。 “真没下毒,信我。”白玦眨巴了一下眼睛,打趣道:“你要实在没力气的话我喂你也不是不可以,得加钱,五星级管家很不高兴为您服务。” 萧尽霜吃得很慢,恰到好处的温度漫过干疼的喉咙。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盯着那架钢琴有些恍惚。 他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吃过药后机械般地躺回了床上却没有闭眼,目光好似被丝线牵引依旧定格在那架钢琴上,那首童谣的旋律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他不敢闭上眼睛,不是不困,是害怕,具体在害怕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早已一无所有,再也没有什么不可失去的了。 白玦默默将碗筷收走,回来时见他依旧盯着钢琴不愿入睡,轻声开口:“等你好了我可以教你,你要喜欢也可以把它抬去你家。” “没…” 他托着下巴思索片刻“行吧,那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弹。” 萧尽霜犹豫了一瞬,从齿缝间挤出了三个字“………虫儿飞” “看你这犹豫个大半天我还以为你要我弹第三钢琴协奏曲呢。你要听那个也不是不可以,就这啊,有手就行,但是,我没手”白玦长舒一口气,修长的手指掀开了琴盖:“虫儿飞是吧,满足你,要是被人投诉扰民我就报你名字,你去吃投诉。” 曲谱虽简洁,调子却极其温柔,如同深夜里小小的萤火虫在漆黑中散发着光芒,带着微弱的余温,却出乎意料地温暖了那场冰冷的雨。 萧尽霜缓缓闭上了双眼,梦里看不清模样的人似乎在此刻悄然驻足停留,轻轻抚着他滚烫的额头,温柔地说:“别害怕,我在。” 屋里的琴音还在流转,淅淅沥沥的雨声化作了钢琴的节拍器,此刻的雨夜,不再是梦魇。 .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雨悄无声息得停了,只留下了屋檐雨水滴落的声音,琴声也随之停下,世界仿佛被瞬间按下了静音键,静得可怕。 许是药物作用,床上的人睡得深沉。 手机里多了几个未接来电和一条短信,是沈清云。白玦这才想起萧尽霜没有精力去汇报信息,他自己回来以后也忘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连带着萧尽霜的情况一同汇报,信息刚发出去不久沈清云的回复便再次弹了出来—— “明日八点专案组紧急会议,让他在家歇两天,会议内容你代为转告。” “收到。” . “各位,二十六年前,雅台市发生过一起恶性事件,凶手在药店将一名女性店员残忍杀害,心脏被掏空,现场只留下了一张打印“审判”二字的纸张,经鉴定,笔墨和纸张都是药店原有的;十天过后,网吧再次出现新的受害者,作案手法与药店一案一致。凶手具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当年成立的专案组一无所获,没有目击证人,没有监控,没有现场证据,两次案件之后凶手逐渐淡出了视野。”沈清云率先开口 “我对徐妙的手机信息做了电子数据取证,锁定在了一个名为“审判者”的用户,这个审判者为她提供了铊,但他的用户并没有做实名登记,没有身份证,没有支付账户,就连绑定的手机卡都是临时电话卡。于是我改为调取Ip位置结果发现他的Ip经过多次跨国中转…最后定到了英国。然后!我通过物流查找联系了快递公司,就连寄件人信息都是假的,他在平台下了订单,提前将快递放置在废弃游乐场中,这个游乐场位于多条主干道中央,位置已经提前发至群里了,不过不用抱太大希望。荒废多年里面连个摄像头都没有。然后我又联系上了快速小哥,他取件时连人都没见着,他打开看了一眼是一些零食也就没有多想,以为是哪个暗恋者追女生不敢露面又不想花太多的钱”方慕雪面色凝重,按下了会议室的大屏——头像是熟悉的印刷字体和纸张占据了整个屏幕,就连周围环境信息也没有透露。 白玦将平板的地图放大后看了片刻,“稍等一下,虽然看不到进入游乐场的车,但是我们可以优先把时间缩减一下到快递员接到订单至完全离开的几个小时内,附近没有居民区和商业区,过往的车辆不会有过多停留,他应该会在原地观察确保东西不会被其他人取走,试试能不能提取两处必经之路的监控,车速最小值和最大值,超过最大值停留时间的列为怀疑对象。如果他是打车的话就…” “我试试看!” “汽车贴膜的也注意一下。辛苦一下,现在只能大海捞针了。”沈清云补充道 “我对比了先前的档案,初步判断头像上的纸张和笔墨皆同一出处。”张年将打印好的图片放在了会议桌中央。 “案件过去了二十多年,我无法再次进行尸检,但是从先前的尸检报告来看,两名受害者喉咙呈砍创伤,无尖刺和边缘毛躁,创缘,伤口走向,喉骨切线平直,是宽直刃刀具造成的,比如菜刀什么的,凶器在日常生活中很常见,根本查不到购买者。还有,凶手一刀切断颈动脉和气管,同时还避免了受害者呼救。心脏处创口是死后伤,创口极大,是同一把凶器造成的。这反侦察意识…太强了…”张年此话一出,所有人瞬间有些后背发凉。 “凶手应该还藏在雅台市里,甚至可以说是本地人。我认为可以重点排查一下黄天一的人际关系。他应该与该案凶手有过现实上的交集,甚至是二人之间产生了共鸣。先前的审讯记录里他有提到过审判,那本女巫之槌是有人刻意交给他的,但他始终没有说出是谁给的。从他第一次作案上看,当年至少达到了成年中期以上,即使以最小年龄来看是25岁,时隔二十六年,至少也有51了。体力多少会有衰退。”白玦补充道:“这么强大的心理控制力和行为逻辑,理论上讲当年至少也得30以上,太专业了。能够和黄天一产生交集,职业上不仅可以自由分配时间,去观察,踩点,然后行动,且算得上是一个权威级人物,有一定的经济实力,高学历,高智商,长相不会算特别出众,但是会给人一种看似慈祥,温和,值得信任的感觉。” “敌暗我明,我已向检察院申请重启侦查,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是抢在他前面,找到他。各自准备一下,当年相关资料慕雪会整理发到专案群里,审批下来以后,再次走访当年的受害者家属,看能不能找到当年遗漏的一些蛛丝马迹。此次案件将继续由萧尽霜作为指挥,我会尽快和当年的专案组组员取得联系参与指导,还有人需要补充什么吗” “等下,我突然想起来有个很关键性的问题,铊虽含剧毒,但提取过程尤其复杂,甚至是后续清理也是个问题。既然凶手有能力完全保证自己处于安全状态下提取出铊,换成氰化物不是会更快捷简单,相比之下它的发作时间更快,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凶手只能接触到含铊物质。”张年突然站起身。 “他依旧保持着当年的作案特征,但是当年在全国也算轰动一时,“审判”二字二十年多间都没有再出现过,也许是有什么事耽误了他,也有可能是他已经失去了一击毙命的能力,但前者可能性要大一些。” 第29章 风起(2) 萧尽霜难得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时已是午后,头上的退烧贴还残留着些许冰凉感,印象中昨日的退烧贴似乎是小熊图案,撕下来时却成了小兔,应是白玦出门前新换上的,萧尽霜心里想着。 高热虽有所减退,脑袋的沉重感却依旧强烈,四肢有些乏力,走起路来颇有腾云驾雾之感。 客房里的门严严实实关着,上方贴了张便签——“沈局给你批了两天假,哥去上班,饿了去客厅吃饭,吃完再吃药,空腹对胃不好。江姨做完饭就会离开,屋里没其他人,进贼了你就去色诱他” 这次的便签纸没有画鬼脸,但也没好到哪去,角落的一处是一个猪头贴着退烧贴在指桑骂槐,萧尽霜心里有了答案,门是为了特意让他看到纸条关的,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只是他本人自己也没发现。 . 夕阳西下,落日熔金。 长时间的侧躺令他左侧身体彻头彻尾的酸疼。饭后的昏沉感已然消失殆尽,身体还在发烫,头脑却与它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意识清晰得近乎不切实际。 习惯驱使着他去工作,站起身才猛然想起他的工作材料,就连手机都被落在了单位。 “………”他的目光不知不觉中落在了一旁的书柜上。 那是一个古朴典雅的沉香木书柜,通体散发着悠然醇厚的香气,门框和边缘处的立体浮雕堪称巧夺天工——荷花的每一片花瓣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玲珑剔透,若隐若现之中透出一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清雅之感。 以萧尽霜的性格绝对不会随便碰别人的东西,但习惯不允许他空闲下来,视线很快被桌上随意放置的书吸引住了——似乎在盛情邀请。那是一本精装的英文版《Lady windermere‘s Fan》,他眉头微皱,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克服了内心的挣扎,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本书,还夹杂了些许微妙的歉意。 房里没有开灯,暮色逐渐浓郁,房间内的光线也逐渐昏暗,他微微眯起眼睛,原本冷峻的面庞添了几分温和,眼角那颗与生俱来的泪痣极具辨识度,如同一滴凝固的眼泪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情绪都埋藏在内。 这是一种介于清冷与哀愁之间的美,它曾目睹过生死离别,亦经历过孤立无援和孑然一身,早已习惯了隐忍不发,逆来顺受。 他读的入迷,以至于来人出现在他身后也未有察觉。 指尖翻过最后一页,终了。他有些恍然,如同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转身的瞬间对上了那双波光潋滟的双眸,身后人一言不发地站着,不知是过了多久。 “发烧不休息在这看书,太努力了萧队长。”体温计扫过萧尽霜的额头,38摄氏度,:“呃…还在烧啊,不过至少还不是煮鸡蛋了,看来还是白神医妙手回春,不至于烧坏脑子了。” “奥斯卡王尔德,你喜欢看他的书。”他没有继续接白玦的话,虽在询问,却语气平淡。 “呃还行?你喜欢的话等你退役够五年了我可以带你去爱尔兰参观他的雕像。很多人觉得他是唯美主义,也有人说他是颓废主义,还有人觉得他是个体主义,你觉得呢?” “都有,明知一切是虚妄却还执意在香槟和玫瑰中沉沦。” “是啊,挺勇敢的,不是吗。we are all in the gutter,but some of us are looking at the stars.那你呢,还仰望星空吗。” “还仰望吗。”萧尽霜低声呢喃道,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清,似乎有些自嘲。奥斯卡活得如同明火明亮热烈,但萧尽霜不同,他喜欢用沉默作为盔甲,将自己化身石头,烫不着别人,也烧不到自己。 白玦双眼含情脉脉地盯了他片刻后转身随意地拉开了书柜门,从里面一次性拿出了几本:“我这还有他其他的书,或者你想看别的就直接在里面挑。不过目前嘛,你是没这个机会了。出来吃饭,有重要事要说,但我饿了,边吃边说。” 白玦吃饭吃得有些慢,两边的脸颊鼓鼓的,有些像一只乖巧的小松鼠,整个人显得格外柔软:“坏消息,很糟糕,完蛋了,萧队长一觉睡醒天塌了。” “你的重要事是天塌了?” “沈局让我转告今天开会的内容,我被资本做局了。好吧想了一下,某种层面上说好像我也是” “什么事。” “……”白玦回想起上次的事情,快速塞了两丸子进嘴里缩回了手,眼睛瞪得圆圆的:“先说好,你别掐我,要牵手就好好牵,也别卡我脖子,我还想多活两年。” “……提供铊的是“审判”。”萧尽霜一点即通。 “是啊,他将铊混合着零食通过快递寄了出去。沈局打算重新立案侦查,让你去指挥。这个还不是最糟糕的。慕雪锁定用户发现他的Ip多次跳转,最终Ip还是在境外。然后追踪到快递公司,依旧一无所获,寄件人身份是假的,快递是上门取件,在一座荒废的游乐场,四周没有监控。我查了一下地图,通往此地的道路四通八达,每日来往车辆也多尤其是上下班时期…”白玦想起组里几人算了几乎一天的来往车辆,双眼愈发疲惫,伸手揉了揉眼睛。 “取件期间他应该在附近停留确保快递公司的人顺利取件。筛选两处摄像头直接通过的车辆停留超过时间的。” “别说了...就是这个忙一天了,没有…我更希望他是自己打车过去,而不是同伙。”白玦有些沮丧:“这嫌疑人,成熟得令人害怕,我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我们同行了。法医报告,现场证据,通通都找不到突破口,唯一能想到和他有联系的就只有黄天一了,结果这个人嘴巴比我早上起来还硬,啥也不肯说,一审判了死刑,他也没有上诉,现在连唯一的线索也断了。只能等审批下来重新调取黄天一的通信数据了…” ???硬什么,什么硬 “……我不能担任此案指挥,我的东西在单位,明日我会找沈局说明情况。”萧尽霜没有很大的胃口,只是草草吃了两口就把药往嘴里塞。 他在工作上总是这样克己奉公,铁面无私,平静得仿佛一切事情都与自己毫无关系,可真正剥开那层看似完好无损的冰冷外壳,里面却早已千疮百孔。 “你在家多休息一天吧,我现在去帮你取!” 白玦心知萧尽霜肯定会拒绝,话说一半就开始往大门飞奔,等萧尽霜追出来时,汽车已经启动开出别墅了。 第30章 风起(3) 一声梧叶一声秋,一点芭蕉一点愁。 雅台市的秋季与其他城市不同,如今正是多雨的时节,今夜的雨尤其焦躁,似乎是情绪压抑了太久,越落越急,疯狂拍发泄着自己对生活的不满。 空旷的大厅一片死寂,只剩下细碎的雨声狂躁拍打窗户的声音,迟迟不见那人归来,一股莫名的不安和孤独感油然而生。萧尽霜干脆将自己关回了房间坐在床边,牙关紧闭,指甲微微嵌入血肉 他在刻意压下药效带来的昏睡感——不能睡。本以为二十多年过去他早已完全放下,可人心终究不若磐石。 他盯着房门发呆,思绪不断放空,就这样不知就这样坐了多久,直到门把手拧动的声音将他再次拉了回来。 ——归来人换了一身衣服,发丝还带着几颗雨珠还未来得及擦拭,白色毛巾随意搭在头发上。 雨下得猝不及防,他出门走得太急,就这么被浇了个透心凉。但他没太在意,脸上依旧是挂着那熟悉的笑容将手机递了过去:“呐,您的送了么服务已为您送到。没翻你衣柜,过路顺便给你买了几套换洗衣物放客厅了你到时候自己挑着换” 见萧尽霜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白玦鬼使神差拿起了一旁的探热计往他头上一扫:“我去!萧尽霜你要熟了,怎么又飙到39了!再不去医院你要死了!”他有些手忙脚乱去给萧尽霜贴退烧贴,急得连几根头发都贴了进去。 “不会。” “死犟吧你。你是属牛的吧。” “属虎。”萧尽霜话刚说完就被白玦往嘴里塞了颗什么东西,顺势又被塞了一杯水,???萧尽霜有些发懵 “确实挺虎的,头孢,喝下去吧你,把你毒了好让我继承你的遗产。”他说着绕开了萧尽霜爬进了被窝自顾自地擦拭着头发:“我觉得我很有当骑手或者是管家的天赋,哪天我失业了我就去干这个。不过先说好,明天你再烧的话就医院,拒绝无效,还好明天是周末。算了,我还是觉得现在直接一闷棍把你敲晕抬去方便点。” “袭警三年以下。”萧尽霜犹豫了一瞬,还是将对话框的内容发送给了沈清云。 “少吓唬我,咱们都懂,你不在执法期间。”他说着凑过身去看对方屏幕——是方慕雪整理好的目前掌握的信息和过往受害者档案,信息发送时间是15分钟前:“哦这个我还没来的及看,我们今天算了一种整天的汽车过往时间,快萎了都。” 二人贴得很近,白玦散乱的发丝耷拉在萧尽霜的脖颈处引得一阵酥痒,默默地得将衬衫往上拉了些。 ???这一动作让白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没忍住开口抱怨道:“我手机没拿进来我就顺便看看,我是流氓吗???” “你的头发。” “哦…” 屏幕上亮起沈清云的回信:“行,你可以听从指挥作为旁线顾问提供线索,继续跟进。” 萧尽霜没有回避,只是默默地回了个“收到”又再次切回了那份文件上,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点开了一名受害者的档案。 黄婉玉,27岁,未婚。 出手干净利落,切口整齐深度一致,颈动脉横断,没有防御伤,东西没有撒落过的痕迹,地上有脚印轻微往前拖拽痕迹。 “这也…太” 专业两个字白玦没说出口,因为实在是不想对一名杀人凶手有任何的夸赞,他直接从背后左手捂上萧尽霜的嘴巴,右手尺侧模仿刀子形状划过他的喉咙,等待片刻后顺势拉他躺下:“拖拽痕迹,凶手先骗她说我需要买什么药物,等她转身帮取,直接从身后捂上嘴巴,一刀,然后再为了保证尸体面朝正面,凶手扶着她躺下,所以物品也没有翻倒…” 萧尽霜没有接话,手指放大了周围环境,是一些药材,他沉声开口“药材是假的。” “???假的?”” 他将上方标记着“水蛭”的图片拉到最大:“这个是鼻涕虫,太光滑了,水蛭会有纹路。这个不是天麻片,天麻片不连在一起。黄芪的外皮也不是这个颜色,这些药,都是假的。” 白玦抬手撑住下巴思考片刻后,凑身上去:“卖假药,店员被杀,也就是说,老板的药买来的时候是真的,但是中途被人换了,换药的人是她。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当时药店会没有监控了,是她自己关的。但是凶手是怎么清楚这个时期会没有监控的呢…受害者应该不会蠢到让她的同事知道换药材的事,那凶手要么就是受害者的买家!要么就是和徐妙一样,已经接触到了因为药材被换的导致事故的买家然后自己做了调查?!”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认可:“等审批下来你们有必要再去走访一下受害者家属,如果她的物品还在的话,可以再检查一遍,还有建议查一下当年这个药店有没有发生过医闹之类的事件,或许能寻些蛛丝马迹。” “他留下了审判二字,他觉得他是救世主,是这座城市的清洁者,但我始终没想明白他将那本书给黄天一的意义是什么。” “杀人犯法,无论是谁都没有资格越过法律进行自我执法,虽然法律不能做到十全十美,但私刑更可怕,若人人都自诩聪明,自命清高,用自我的价值观去评判他人,那整个文明秩序都会崩塌。”萧尽霜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高热并没有磨灭他的敏锐和坚韧。 白玦双手捧过萧尽霜的脸,四目相对,认真承诺道 “不管他是谁,我们会找到他的。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密不透风的墙,如果有,我就将他砸碎。他沉浸在自我满足的世界里了,下一个吧。” 吴昌,17岁,雅台市师范高中学生。 和第一名略有不同,他是坐在网吧座椅上被一刀割喉致死的。 这是一所黑网吧,不查身份证,亦没有监控。 此案到处疑点重重,电脑上查不到任何记录,受害者来网吧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无从得知,就连后续走访网吧老板也对受害者没有丝毫印象,现场也没有目击证人。而且按道理来说网吧实在不至于达到全场空无一人的状态。实在过于诡异。 双方沉默许久。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但是我们能作为参考的案件太少了,我不太敢确定”白玦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凶手在这些事情上,会不会存在一种仪式感?” “什么。” “就是,你看第一名受害者,她是在药店被人杀死的,但是吧,当年的马路上也没有监控,凶手大可以在她出来后将她杀害,黑灯瞎火的,动起手来也方便。她在药店里遇害会不会是跟她卖假药有关联。奶茶店的铊,虽不是他直接动手的,但也算是发生在学校附近,只是受害者后续回了家。那你说,他的死因会不会跟电脑有关?” “网暴,可是只有他一人。” “那如果他是始作俑者呢,比如带头造谣,歪曲事实什么的,可以作为的参考资料太少了,我也不能确定,总不能是因为逃课去网吧打游戏吧,那我可能坟头草都比你高了。虽然也就几次…” “……嗯” “?你就一句嗯吗。” 萧尽霜想了一下,淡淡说道:“那个年代的游戏,拳王之类的,60%-75%的初高中生都是结伴同行,查一下受害者生前的社交关系,确认一下他的社交喜好,再去走访一下当时的网吧老板。” 二十多年过去,这桩悬案终于有了新的突破口。 第31章 云涌 二人将今晚商讨的内容大致总结了一下发到了群里。 “行吧,现在简单总结一下就是,反侦察能力强,行为逻辑和控制力强,经济自由,时间充足,手法娴熟,黄天一那块住宅区没记错的话是10万一平,能接触到黄天一,至少不会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还有一个问题,凶手现在应该已经到50多岁了…如果他再动手,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到一刀毙命,反正50岁我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走得动路。”白玦有些气馁 “坚持锻炼,不排除这个概率。你的意思是还会有同伙。” “呃…我倒是希望没有,当年的事情应该就他一人,但是现在嘛继承人什么的吧,不好说,所以我前面说希望他是打车过去的。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嘛~哦对差点忘了,张年说能提取铊的也能提取氰化物,他应该只能接触到金属矿物。也算是缩小了一下范围。” “过往游乐场汽车贴膜的有突破口吗。” “……一说这个我就!!我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的车!!他选的时间还有高峰期!!几条干道加起来前后4个小时通过了6000多辆车…贴膜的有300多…饶了我吧…最要命的一点是根本做不了筛选,如果是打车坐后座的什么的…” “这个游乐场,我好像小时候去过,坐过山车,当时看到别人一家三口在一起,挺羡慕的。”萧尽霜刚说完便开始后悔,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嗯?” 他快速移开了视线,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当我没说。” “没关系,你说了我会记得,虽然我不能帮你补全,但是以后你想去哪可以跟我说,我带你去。”白玦说着伸手要去摸他的头,但是都被躲开了,萧尽霜也没再说话。 “让我摸摸怎么了!!摸摸猪脑袋,万事不用愁~” “……” 房间重新陷入安静,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萧尽霜有些压不住药物带来的困意,呼吸声有些加重。 白玦也感到了一丝困意,看了一眼时间,已是深夜:“档案看得差不多了,病号就好好休息,他逍遥法外的日子不会太多了。”他说着起身离开顺手把房间灯给关了:“明天还烧的话我带你去医院看看,晚安。” 萧尽霜烧得厉害,记忆中的那句“明天睡醒我带你去吃麦当劳,晚安。”于此刻重叠,雨夜,高烧,父亲离开;依旧是雨夜,黑暗,明天,晚安,母亲去世,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阻止不了;又是一个雨夜—— 窒息感涌入喉咙,他开始剧烈咳嗽。 白玦正想重新把灯打开查看情况,“萧,?!”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一把猛地拽过,力道惊人得大,惯性使他跌落床上,正想起身开灯又被拽了回去,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白玦有些一头雾水:“萧尽霜你要谋杀我吗。” 萧尽霜沉默不语,双手像抱娃娃似的揽住了他的后腰,欺身压下,体格上的差异勒得身下人有些动弹不得。 “???不是??虽然我是男的,强*男人不违法,但你这也算是强制猥亵…”虽嘴上这么说,白玦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灼热的体温下夹杂着身体的颤抖,他在害怕。 “别走…就一会...一会就好...”萧尽霜头靠着他的颈侧,声音破碎,几乎是在恳求:“他回来了。他带着雨,然后冲走一切。” 时隔多年,这场秋雨再次将萧尽霜撕得遍体鳞伤。 多年前,他也想过好好发泄一场,但是没有他没有来得及;等意识到时,时间又好似跟他开了一个并不幽默的玩笑;再到后来,他将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无尽的训练中,把自己包裹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而此刻,他只想抓住这抹温存不让风雨将他冲走。 “别怕,我在,我不走。”他轻声说。 黑暗里看不到萧尽霜的脸,但他感受到淌过了几抹温热。 尖锐的刀子可以瞬间划破人的喉咙,夺走他人的性命;可一把生锈的钝刀,足以让一个年仅五岁的幼童痛了二十多年。 是啊,两只小兽都生活在阴沟中,在满目疮痍和支离破碎中相互依偎,舔舐伤口,安静等待着风雨的过去——仰望星空。 . 夜阑人静,雅台市红行街的一个油厂中,熊熊燃烧的火焰点红了半片黑暗,它对这场不合时宜的秋雨发起了强烈的抵抗。 “队长!发现起火点!电路没问题!这是有人纵火!”一名消防员喊道 消防队长还未来得及走去,另一处声音传来:“队长!现场发现人员,已无生命体征。” 这不是普通的失火事故。 “报警吧。” . 暮色渐渐消退,天边才刚泛起了鱼肚白,萧尽霜的手机铃声就撕破了这片清晨独有的静谧和清凉。 他猛然睁开双眼,还未理清思绪便按下了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张年——“队长,出事了,红行街一个小油厂仓库被人为纵火,消防队报警发现一具高度碳化尸体。” “地址发我。”萧尽霜挂断了电话,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此时才感受到另一侧手臂有些发麻,这才想起了昨晚的事情:“……………” 肩膀上的人缩成一团还在熟睡。 他的脸小小的,很白,却缺少了红润,像一颗从未沾染人间烟火的玉石,白色衬衫有些微微滑落,露出了一侧线条分明的锁骨;四肢也很纤细,看不出丝毫锻炼过的痕迹;眉毛却有些微微皱起,似乎是被铃声惊扰到。 萧尽霜整个人僵住,眼神闪过一抹惊慌,心脏开始疯狂跳动,喉结微不可察的滚动了一下。他有些手足无措,既想逃避,又渴望着靠近,却不知从何处开口。 但事态紧急,他也来不及细想,只是小心翼翼地试图将手抽回,动静让肩膀上的人缓缓睁眼,睡眼朦胧地盯着他:“嗯?” 萧尽霜垂下眼,心脏跳动更剧,即使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但如果此时将心率检测器放在他胸脯上就会发现早已超出100 bpm。他低声说:“有新案子。得去。你继续睡会,有需要再喊你。” 白玦懒洋洋的 “哦…”了一声,不到片刻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啊?那收拾一下,走走走。诶等下我看看,”说着快速拿起体温计扫过萧尽霜额头——37度:“诶?故意卡点退的吧。洗漱用品自己在床头柜拿,那个手套防护服口罩在客厅电视柜下你自己去拿,顺便帮我也拿一下,我去换衣服”说着手忙脚乱往二楼跑 “……” 第32章 云涌(2)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臭味,四周警戒线已然拉起。 看清来人后警戒线外的一名民警上前报告:“队长,现场已做好封锁,技术科已开始部分工作,现场没有发现监控,技术科的方慕雪去查看附近的监控了。报警的是那边居民楼的住户,凌晨三点上厕所的时候闻到了烧焦味看了一眼窗外发现火把这边的天都快烧红了才报的火警,起火时间尚未确认。”民警指了指油厂对面一座居民楼递过笔录,“起火时油厂老板不在雅台市内,现在还在赶来的路上” “起火点在哪。” 民警抬手指着张小顾的方向回答道: “左侧仓库外,就在那边” 失火通常是由于,雷击,电力设备使用不当,亦或者是在干高温燥环境中热积累导致的自燃,但如今正处秋季和室外显然并不满足后两个条件。 早已昨晚拍照取证在现场等待多时的张小顾喊道:“队长,有发现!” 虽然仓库外部做了雨棚包裹,但却隔绝不了积水,碳化的油罐一旁地面上有几根抽剩的烟头零零散散地泡在积水里 “油厂通常禁止抽烟,厂内工作人员不会跑到油罐附近抽,昨夜是几点开始下雨的。”萧尽霜语气平静 “十二点左右?市里相差应该不会太大,所以是外来人员跑到油厂抽烟给油厂点着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白玦拉下口罩,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点了几下油渣,粘稠且富有油性,随后凑近鼻端嗅了嗅:“这是煤油,闪点在38-72摄氏度之间。” “我去,这也行吗?!小白你是狗鼻子吗。我们技捡欢迎你啊” “???谢谢,姑且当你是在夸我了。” 萧尽霜视野瞥向地面散落的烟头,每一根都处于抽完状态“烟头状态未熄灭时大概在20-40摄氏度之间。” 白玦摇了摇头:“不行,即使满足40度丢进油桶内顶多也就冒个烟,不会烧成这样,除非这个烟头点燃了什么东西,一些纵火犯就是包着纸巾去将它点燃。根据研究显示,绝大多数纵火犯为男性,占比为88%,最常见的心理类型为报复型” 萧尽霜淡淡“嗯”了一句说“我去张年那里看看有没有发现。” “队长等下,那边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张小顾站起身跑去拨开了上方的细碎灰状物质:“是一张学生校园卡烧的就剩一半了…这校园卡连身份信息都没有,校名也没了” “育才职校。做好标记,有部分学生证号”萧尽霜快速扫过便往仓库内走。 张年目光看向大门开口“受害者呈拳斗姿势,初步确认是生前焚烧,鉴于全身高度碳化,看不到热裂无法判断是否存在外伤,情况有些复杂,我会尽快进行全面尸体解剖。大门开着,他为什么不跑出去?” 萧尽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门和围墙,受害者处于远离仓库大门且偏右:“出不去,周围都是油桶,火快递沿着墙体蔓延,于是铁皮结构,高温无法靠近,本能性驱使他远离热源和烟雾,他只能往右侧跑。不排除在此处遭遇袭击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警戒线外的民警大声喊道“队长!油厂老板到了!” . “接到火灾通知时你在哪里” “我去北州市进货了,我们这些小厂都是从外地进货再运回来的。我一接到电话就往回赶了…天,杀的这一定是有人故意放火的!” “现场监控呢。” “哎哟警官你看我们这…就这么点小地方哪来监控啊,我觉得没必要就没装。” 萧尽霜没有接话,目光冰冷 男人油厂被烧了本就委屈,丧着脸解释道:“警官您别误会,就是监控这个,确实是没装,但是我们!24小时轮班制!每个时间段都有人守着大门的!还会定时巡逻看有没有人跑来搞事情什么的,安全措施是绝对到位的。你看这大门平时都锁着呢,那门卫室就在隔壁,有人要进来还得值班人员拿钥匙开门呢。哎呦这都是什么事啊” 只见油厂四周被红砖砌成了一堵高墙包围住,老式推拉铁闸门开至一半——也不是不能翻进来,只是经过一夜暴雨冲刷也不知还能否提取到痕迹。 “防爆措施和防火措施有没有按时检查过。” “有的,有的,这个我是绝对遵守的”男人有些欲哭无泪 “昨晚值班的是谁,招了多少员工。” “是老李,李杰明,我们分早晚班制,早班是赵启,早上八点开始轮换,都是固定的。他们休息的时候就我自己来。一共就五个,小本生意。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少招点人少发一份工钱,利润也多些” “近期有没有发生过员工矛盾或者是和其他人发生冲突,有没有抽烟员工。” “不可能,我们就五个人,大家从小玩到大,知根知底,经常一起吃饭喝点小酒,从来没过什么矛盾,油厂禁明火,抽烟就更不可能了。这也太危险了。” “你们五人的孩子在哪里上学。” “啊??我不上学”油厂老板背着前后不搭边的问题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哦孩子,我孩子刚上小学,就隔壁那红行小学,接送也近,老李和老启都没有孩子,黄辉的孩子上个月刚满月,还请我们喝了满月酒,另一名员工是他老婆黄丹。” “近日不要离开雅台市,保持电话畅通。” 老板有些激动上前要握萧尽霜的手,:“一定一定,我一定配合,警官,拜托你们一定要查清楚!需要什么我一定配合!” 第33章 云涌(3) 窗外还残留着昨夜雨水打湿的泥土与枯叶交织的气息,秋风拂过,舒适而凉快;楼里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众人衣服上沾染的焦糊味与会议室的笔墨味交织在一起,显得更加沉重压抑。 “开始吧。3:12分消防队接到报警电话,起火点在仓库外左侧”萧尽霜将大屏切换到了起火点的图片:“大量烟头被雨水浸泡,方慕雪,查一下红行街当晚具体下雨时间。” “得嘞…呃…红行街昨夜下雨是在晚上12点,和其他地方差不多。那就是嫌疑人在十二点之前就已经在那里抽了会烟。” “这个是软白沙,5块钱一盒,一般3-5分钟可以抽完一支,8个烟头,嫌疑人起码在现场待了最少24-40分钟”张小顾补充道 “附近有住宅区,监控没有覆盖到那边,只有300米外的车道上有,希望不是很大。”方慕雪有些无奈:“我现在将时间缩短一下看看。” “现场有一张育才职校的校园卡,根据油厂老板透露,员工里没有育才职校地学生。信息核实一下” 张小顾:“把人烧成这样是仇杀吧” “不像,仓库大门没有关,仇杀会把大门关上上锁,确保受害者没有机会逃脱。”萧尽霜将大屏切换至了仓库大门图片 “那会不会像瘾君子。”白玦微微眯眼,左手轻轻搭在下巴上 “油厂老板透露的信息没问题,五人之中孩子年龄最大的孩子小学二年级。吸毒吸嗨了???不能吧,那这问题太严重了,要联系缉毒队吗。”方慕雪放下了鼠标看向他 “油厂员工不会平白无故跑到油桶隔壁抽烟,只能是外来者。成瘾不一定是因为毒品,一些药物,止咳水什么的也可以,其次就是吸入剂,比如胶水,指甲油,气溶胶什么的,这些都可以通过吸入从而麻痹自己,产生醉酒效果获得愉悦感。大概有16%的初二学生尝试过某种类型的吸入剂,72%的人第一次使用吸入剂时未满18岁。煤油吸入加上尼古丁可以加强镇静效果,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释一个人在煤油附近抽烟还留了个校园卡。” “还真是育才职中的校服,就是戴了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方慕雪将电脑移到了会议桌中央——22:06分和23:34分,一名身穿育才职中校服的男高中生前后骑车经过了车道:“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事不宜迟。张小顾去配合张年看能否提取烟头dNA,方慕雪去负责校园监控,白玦跟我去校园卡补办处,注意看观察口鼻周围变色,痔疮皮疹的学生,高中学校未成年居多,尽量不要惊扰到校内学生,保持联系”萧尽霜快速按下屏幕开关 “呃…还有可能是秃头的,地中海的,煤油中的芳香烃和卤代烃会损伤毛囊” . 此时虽处午饭时间,幸运的是补办处并无排队学生,只有一名气色红润的中年女人。 “警察同志,这个就是我们今天登记的学生补办校园卡信息。”她将手中的笔记本递过。 “昨晚是谁负责登记。”不排除昨夜案发现场那名学生回校后立刻补办校园卡的可能性,萧尽霜手指捏过纸张翻到上一页 “我们晚上不工作,补办开放时间是上午8:00-15:00,一三五是我,二四是小陈,今天她不用来,今天来的就上面三个。” 数控3班李荣华,汽修1班林峰,广告设计1班黄艳玲。汽修可以接触到煤油可以作为优先排除,监控人虽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从外形判断确为男性,只剩数控3班李荣华。 “这个李荣华,你对他还有印象吗。” “有有有!我对他印象特别大,这个李荣华长得挺高的,皮肤白白嫩嫩的,年轻真好啊。跟您隔壁那位警官差不多,但是要壮实一些。他来的时候还跟他女朋友一起呢,现在的年轻人啊。” 长期吸入剂成瘾者会导致肤色暗沉,严重时会造成脑损伤,行动和动作方面也会有影响,这名名叫李荣华的学生怎么听都不符合目标人选。 “???”白玦看向萧尽霜,微微摇了摇头。 拼图依旧缺失一块,萧尽霜正打算保险起见去联系这两名学生的班主任了解情况,下一秒 “阿姨,补办校园卡”一道陌生声音传来,来人上衣一身黑衬衫,下身穿着校裤,一顶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隐隐约约还能看到蜡黄色的肤色和口鼻周围处局部泛着突兀的暗黄色,皮肤有些溃烂流脓。 见对方没有反应,他伸手敲了敲窗户上的台子,指甲发紫干裂,有些不耐烦地加大了声音:“补办校园卡。“ 由于去往的是学校,二人并没有身着制服,怎么看都更像是校内工作人员更多。 白玦没有说话,台下的手悄悄扯了扯萧尽霜衣角,对方心领神会往外走。 不料下一秒,女人不耐烦的声音响起:“等下,没看到我在忙着跟警察同志在说话吗,催什么催,晚点再来。这年头的学生真是一点礼貌都没有,大人还在讲话就要打断” 女人的絮絮叨叨还未结束,那人闻言转身撒腿就跑,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萧尽霜只好当机立断摔门冲出。 “慕雪,我们位置,萧尽霜追的那个人黑色鸭舌帽,黑衣,绿色校裤。”白玦快速朝耳麦喊道。 “看到了,他往食堂跑去了。” 食堂人声鼎沸,队伍从窗口处延伸至门口,那人直接撞入瞬间消失在了人群中。 队伍里还不时传来几阵叫骂声“哎哟,你别挤啊”,“什么素质啊,推什么。”“s,b吗,跑什么跑,赶着投胎呢”,“你踩到我了!”“别插队啊!” 萧尽霜:“他进食堂了,注意食堂各个出口。” “得嘞老大,我在盯着呢” 白玦“他可能会摘帽子,注意看衣服,让门卫关大门,距离饭堂最近的侧门在哪,我过去。” “饭堂后面右转有条小路,直走就是。” “好,谢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食堂大门依旧有学生陆陆续续进出,队伍不减反增。 门卫室的监控显示屏上一名头发稀疏,上衣图案与方才一致的男子裤带鼓鼓的缓缓走出食堂侧门,不时还回头看向身后 “老大,正门左侧侧门,他摘帽子出来了!”下一秒方慕雪激动喊道:“他往侧门那条小路跑去了!” 那人跑至侧门,见门口还站了一人面色骤变,随即快速转身。就在转身的瞬间,四目相对,一记擒拿死死按住了他的左手手腕,银色手铐“咔哒”一声扣上,紧接着萧尽霜拽动手铐,那人还在剧烈挣扎,双脚不断往前跳踢试图依靠惯性挣脱开身后人,可惜吸入剂的长期摄入导致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此情此景多少无异于蚍蜉撼树。萧尽霜抬手摁向那人右手施力拉过,那人双手被拉至到一起,右手也被稳稳扣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那人依旧没有放弃挣扎,嘴里还在不断大喊着:“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做,你不能冤枉好人!” 周围零零散散的学生很快被这一幕吸引,纷纷掏出手机开始拍照,四周开始议论纷纷 “那不是土木班的陈超吗” “他干什么事了” “诶你们有没有发现抓他那个警察长得很帅” “这年头帅哥都被国家收编了吗。” “我和他同班,这小子在班里偷钱被发现好几次了,就该抓起来,免得祸害社会。” 陈超见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瞬间又有了底气,干脆耍赖往地上一坐,也不顾还悬着被拷的双手,嘴里振振有词喊道:“警察很了不起吗,警察就可以随便不讲证据乱抓人吗,我好好上学什么也没做就要抓我,现在还暴力执法,我手要断了啊啊啊,我就一个高中学生,谁不知道进去的老虎都得掉一层皮…” 白玦慢吞吞得走到他身旁蹲下,轻声开口“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一张校园卡和抽剩的烟头,校园卡虽经过燃烧,但我观察过,缺失的只是入学时间年份,我们只需要把你的学生证号和那张卡的数字一对,应该也不用花太长时间,你说对吧。”他顿了顿,继而补充:“哦对了,dNA检测结果今天也能出来,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那人闻言喉咙像是饮尽一杯甘甜无刺激的哑药,那抹温润如玉的笑容在他看来更像是十八层地狱里披着人皮的魔鬼,虽没有感受到痛苦和压迫,却再也发不出声。 他知道,这一次,证据确凿,他跑不掉了。 第34章 云涌(4) 陈超,19岁,雅台市育才职校学生,审讯室上方监控和桌上的录音笔默契地闪烁着红光 “红星街油厂失火,现场发现了残留烟头和你遗留的学生证,昨晚22:06,街通往油厂的接到监控拍到你骑车经过,23:34骑车离开,这个期间,你在做什么。”萧尽霜正襟危坐,面色凝重,宛如一座冰冷的雕塑,看不出喜怒。 “我就是去抽了两根烟,抽完我就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建议你如实交代 ” “学校不让抽烟。我就是去抽烟的,什么也没做。说了你又不信,我能有什么办法”陈超干脆往座椅后背一瘫,下巴微微扬起,视野斜斜看向对面二人。视角的错觉令他产生了俯视感,眼神里满是挑衅。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下一秒:“照你的话说,现场就算有我抽剩的烟头又怎么样,我还能说那还能提取到其他人的指纹,那是不是每个人都是犯人。你要有证据你可以直接去法院起诉我,而不是坐在这里搞栽赃陷害。” 萧尽霜冷冷得盯着他不再说话,仿佛在无声地说我就坐在这里看你怎么编。 白玦换了一个较为惬意的姿势,微微眯起眼睛“哦?你的意思是你为了抽两根烟,从学校骑车到一公里以外的油厂再翻墙进去吗,你的兴趣爱好还挺...”白玦身体将身体前倾了一些,双手托着下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别具一格的。” “骑车可以锻炼身体,我家就过了桥,我出来再回家,监控拍到不奇怪吧。你可以去学校学生资料上的地址” “锻炼身体之际把人给杀了?” 陈超瞳孔骤然放大,方才的义愤填膺马上被惊恐取而代之:“不,我没有,我就是去抽烟的!我抽烟的时候周围压根就没有人!我没有烧死他!你别想污蔑我!“ “嗯?我可没说他怎么死的,你怎么知道他是烧死的?” “那我,我都住附近了,我听说失火了围了警戒线,好多警察都来了,那肯定是有人出事了。”陈超显然有些站不住脚。 “19岁,最后一次机会,别消耗司法资源,不说我们可以查。”萧尽霜冷冷开口。 “嗯我如果是你的话我就交代了,担个故意杀人的罪名多不好啊,说不定还能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说对吧。”白玦轻轻抬手做了一个“枪支”手势往自己脑门轻轻指了指。 “我…”他似乎还想解释什么,见对方依旧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嘴巴微颤,最终还是妥协,他低下头,避开了目光接触,咬咬牙,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我说。” 审讯室内陷入一阵沉默,红点还在不断闪烁,却有些刺眼。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认命般开口:“我去那里,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个兄弟是汽修班的,有次他找我去车间帮忙,我在那里闻到一阵味道,很好闻。然后我问他是什么味,他说是煤油,带着我去看,我不知道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态我就跟他说能不能给我装点我有用,好在他也没问我用来做什么,就直接拿了一个空矿泉水瓶给我装了,每次睡觉前我都去闻一下。我发现我慢慢爱上了那个味道,但是我又不能带回家,我就想起了家附近有个油厂,那个大门很好爬,我就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爬进去,之前也偷偷去过几次,然后再偷偷装上一些。这次也一样,我装了些放在隔壁…”他顿了顿:“我当时特别想抽烟,就给自己点了几根,我本来还想继续抽来着,但是不知道那个草怎么就烧起来了,连带着隔壁的油桶…火烧的很快,我用脚踩过…踩不灭。后来越来越大,我就怕了” “为什么不报火警。” “我不敢…我怕要我赔,我没有钱…家里的房子是暂租的” “你知道仓库里面有人” 陈超点了点头,又马上摇头:“一开始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回值班室了,我还想着要不要告诉他。我跑过去发现值班室没人,再跑回去时仓库也烧起来了,他…看到我了。他喊我我救他,但是我不敢,我就跑了…” 第35章 云涌(5) 此次事件虽已告下一段落,一切似乎再次归于平静,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风雨来临前的沉默。看似平静的雅台市下却暗流涌动——那名未曾露面的凶手正躲在某一处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养精蓄锐,随时卷土重来。 然而在审批正式下达之前,还是得抓住这短暂的欢愉——及时行乐。 “好久周末没这么人齐过了,不如去KtV聚聚放松一下?”方慕雪率提议 “要去的话我得先跟我老婆通个电话报备一下,免得她担心。”张年点开手机解锁,封面是一个粉雕玉琢,笑容甜美的小女孩抱着一串葡萄。 张小顾用肩膀推了推他:“可以啊张年,咱们就你结婚了,什么时候带你女儿小媣出来见见,别老藏着掖着啊,我们又不吃人。” “小媣还小,ktv不适合,下次约别的地方一定。不过沈局交代的那个案子…” “这不审批还没下来嘛,干等着也没用,难得周末,人生得意须尽欢嘛,你说对吧小白。” “我觉得可以。我请客”白玦莞尔。 “也对,反正萧队指挥我还是放心的。” 萧尽霜淡淡开口:“我不担任此案指挥,沈局到时会安排其他人选。” “诶?为什么?”众人有些疑惑 “这我知道,v我648聆听。”待众人目光投来,白玦才笑嘻嘻补充道:“他阳,痿。”笑容耐人寻味 ????虽知是玩笑,众人闻言还是若有所思地望向萧尽霜 张小顾嬉皮笑脸“原来萧队是因为这个原因一直不找对象。” 张年走过去轻轻拍了一下萧尽霜的肩膀,神情复杂:“没事年轻人,看开点,你还没对象,还来得及治,实在不行我推荐你个,西地那非,用了都说好。” 萧尽霜面无表情拍开了那双手,不带半点情绪,淡淡反驳道:“别胡说。先说好,我不喝酒。” 除萧尽霜外,每个人都略感惊愕,这个平时冷若冰霜,脱离尘嚣的刑警大队长居然会同意去KtV。 . 豪华包厢内被一片藏蓝色包围,蝴蝶水晶吊灯的灯光洒落在地板上宛如点点繁星,天花板偶尔划过流星状的灯影,仿佛置身于璀璨星河之中。 方慕雪将玻璃杯分好,“我们来玩骗子酒馆怎么样,谁输谁喝,谁被开了是假的谁喝,开错的自己喝。” 张小顾:“来来来,今晚不醉不归。” 张年喊道:“队长你坐那么远做什么,来一起玩。” “我不喝酒。” “没事,你以可乐代酒就行,坐着看多无聊啊!”张小顾说着将一个玻璃杯倒上可乐。 “那我们顺时针走,第一个由指针决定,后续谁输谁先喊。”方慕雪把剩余的杯子倒上了格兰帝冈仁波齐 透明玻璃杯里的金色酒液微微荡漾,如琥珀般温润剔透,转盘上的指针随着酒液荡漾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了张年的方向,依次是方慕雪,张小顾,萧尽霜,白玦。 张年:“一个K”, 方慕雪:“一个”, 张小顾:“开”。 方慕雪:“诶你这人,哪有上来就开自己人的,行我喝了” “嘿嘿,我就开着玩儿,没想到你真打假牌。” 方慕雪苦笑“我也不想啊,一张不给,来,继续,两个q。” 张小顾:“一个q”, 萧尽霜:“一个。”, 白玦:“三个q”, 张年:“开。哪来那么多q,包假的” 白玦摊开手掌乐道:“我这么诚实为什么要开我,快喝快喝。” “???不是你们前面这群一群骗子啊?”张年欲哭无泪,一杯饮尽:“两张K。” 方慕雪:“跟一张,” 张小顾:“那我也跟一张”, 萧尽霜:“开。” 张小顾有些委屈:“不是队长…也不用这么关爱我的…这才多少张就开始开我了…” “你手上动作最开始放在另一张上,你犹豫了。”萧尽霜头也没抬道 “好吧…你赢了,我下次注意。三张A”, 萧尽霜:“两张。” 白玦:“开。” “……” “哇塞,我就知道你这人坏的很,两张假的还堆三张想强开我,堂堂支队长居然当骗子,太过分了这个人。” “……两张q。” “嘿嘿我再开。” 萧尽霜默默再次喝下,一旁的张小顾感叹道:“哇塞,小白你,祝你以后的日子好运。” 张年也摇了摇头伸手去拍他的肩膀,一副“走好”的模样。 “???不至于蓄意报复吧。通常人在做了第一次欺骗后心理上容易导致认知失调和负罪感,然后在第二次时就会出真牌,但我认为,萧尽霜会抓住这一点继续出假牌,你说对吧,萧队长?” “……一张K。”萧尽霜没做多余回应,算是默认 “其实我想开,但是算了,谁让我善良呢,让你过吧,四张K。” “开。” 白玦将牌亮出——两张恶魔牌加两张K,做了一个你请的手势:“恭喜答错了,喝吧,其实我最后一张才是假的。”手上还晃了晃最后一张假牌。 张年“我有点后悔,我感觉他在耍我…我强烈建议换位置…”, 在萧尽霜上家的张小顾疯狂点头:“我没意见!换换换,大家换。” 方慕雪:“喂,张小顾,我认为我们应该一致对外。” “那…逆时针开始?我们…友好相处?” “我同意。” KtV的钟表好似被藏在墙壁后方的人偷偷拧动,街道外的车辆逐渐稀疏,桌上的酒瓶已然清空。 “其实我建议下次玩点其他的,打麻将,纸牌,真心话大冒险什么的…” 张年轻轻拍了拍张小顾肩膀以示安慰他几乎输了一晚上受伤的心灵:“我觉得你的提议在理…感觉我们被做局了,这两人,简直堪称魔鬼,兄弟跟你心连心,你跟兄弟玩脑筋” 但不得不说张小顾酒量真的很好,人还稳稳当当地站着扶着方慕雪 “那队长,我们就先回去了”方慕雪有些摇摇晃晃,脑袋耷拉在张小顾肩膀上 “我可以开车送你们。” “没事,我和张小顾住一起,我们打车就行” 张年:“我老婆在楼下等我了。周一见。” “注意安全。” 三人站在电梯门前,电梯却迟迟未到 方慕雪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缓慢下行的数字,叹了口气:“怎么4楼卡这么久,还得等它下去再上来,也不多做一个…” 张年意味深长的笑了,打趣道:“4其实是一个非常不吉利的数字,说不定一会发生点什么灵异事件或者穿到其他平行世界,咱们就回不来了。” 方慕雪闻言打了个寒颤,紧紧抱住了张小顾的胳膊:“不会…这么巧吧…” “你别吓她了。”张小顾朝着张年后脑勺就是轻轻一掌 张年嗤笑出声:“你俩感情挺好啊,打算啥时候领证,我给你们随份子钱。” “可能要到过年了吧,组里总是那么忙,像现在简简单单平时上下班在一起也很幸福了,哪还有时间去筹备婚礼的事情。”方慕雪苦笑 “这倒也是,自从干了这一行,24小时随时待命,跟老婆约好了几次去看电影都中途取消了,好在她也理解。但是她越是善解人意,我就越愧疚,我觉得这对她来说很不公平。其实我有想过放弃,好好承担家庭责任,再找一份普通点有双休的工作,三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但小媣跟我说,以后也要成为像爸爸一样厉害的人,才六岁的孩子,也算是让我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 哪有那么多岁月静好,人们所看到的阳光明媚,不过是黑夜里有人扛起刀枪,用自己半生鲜血强撑行破开一道光。 电梯门“叮”得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方慕雪做了一个你先请的手势,张年身先士卒冲入战场,二人紧随其后。 张小顾放轻了声音,似乎像是真怕人听见:“偷偷蛐蛐一下,诶你们说,萧队会喜欢哪种类型的,肤白貌美大长腿?” 方慕雪伸出纤细的手指戳了戳张小顾的脑袋,嘿嘿道:“你说的是你喜欢的类型吧,就当你夸我了。能谈到吗就是说,你确定他冷着的那张脸不会大老远就把人给吓跑…” 此话一出,几人忍俊不禁 张小顾想起了于德鹏那次见面,当时太忙过后又忘记了:“你别说,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队长居然会夸人,甚至还开同事玩笑,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你说的不会是白玦吧,敢光明正大在办公室开队长阳,痿玩笑的也就他了”张年有些惊讶,那次的行动方慕雪没有参与,张年和张小顾带队去负责了收尾工作。 张小顾点头,肩膀撞了撞张年,打趣道:“这不眼前还有个给人推荐伟,哥的吗。” 方慕雪脑海闪过过往看过的耽美小说,轻笑出声:“要不撮合撮合试试?也算肤白貌美大长腿了吧,内部消化一下也不错,大家又是同事,男风也不奇怪你们说对吧。” “万一他不是,让他听到你这辈子就完了。” “哦那就肯定是你们二人之间有人泄密,别忘了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要学会同舟共济,说得好像我被听到了你们又能好得到哪去一样” “叮”电梯门再次打开。 第36章 缱绻 KtV只剩二人,包厢里蓝色灯光依旧缓缓晕染,像夜晚的潮汐,又像寂寥的星空,不知是谁点的歌还在播放着“but this time I need to feel you. Ride it, we are all alone.Ride it, just lose control. Ride it, e touch my soul.... 白玦虽没喝多少,但禁不住酒量奇差,整个人半躺在沙发上,原先苍白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微微泛红,本就微红的眼角此刻正双眼迷离,白色衬衫上的纽扣不知何时松开了几个,活脱脱像一只勾人的狐狸。 灯光,音乐,酒精缠绵,半真半假,如梦似幻,他的脸很好看,人很聪明,性格也不错,若是女儿身足以令人沦陷...萧尽霜去卫生间里冲了把脸,很快将这荒谬的想法压了下去。 “我送你回去。” 沙发上的人没有说话,睫毛轻颤,眼神湿漉漉的,眼角的泪珠挂在边缘没舍得掉下来。 萧尽霜微微皱眉“能站起来吗。” 沙发上的人依旧没有动作 萧尽霜只好默默蹲下抬起双手托住了他的肩膀将他从沙发上扶坐起来,软绵的接触感像是某种欲念的催化剂。萧尽霜咬牙,紧接着将他的左手架起搭在了自己肩膀上托着他站起了身,动作沉稳且有力,也不知道对方能否听清,淡淡说了句:“走吧。”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 汽车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打碎了黑夜的静谧,随着车辆稳稳停下来,周遭重归寂静,副驾驶上人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发酵。 他头微微歪着,头发有些散乱,醉意未散,整个人还带着淡淡慵懒和酒气。 萧尽霜拉开车门,轻声喊道:“到了。” 他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将头扭过另外一边,没再继续理会。 萧尽霜伸手探过解开安全带,副驾驶上的人呼出的热气拂过耳边,吓得他快速缩了过去,哑声开口:“你最好清楚你在做什么。” “…”那人闻言微微睁眼,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回家睡,别睡车上”萧尽霜伸手要拉,不曾想那人直接整个人软绵绵地朝他胸膛靠去,依旧没有起身的动作。 凉风吹过,也吹散了几分酒气。 “你对自己的酒量,挺自信。” 白玦委屈开口“是谁开了我五次…我玩这个…就没喝过…” “你连开我两次” “第三次我放过你了…你自己说那张是不是也是假的”白玦眼神飘忽,却有些赌气 “是。” “那你恩将仇报…” “……”萧尽霜垂眼,片刻后开口“我的问题。外边凉,先进去。” “腿软,走不动” “……”萧尽霜默默弯腰,下一秒一手穿过他的腘窝,一手绕过后背,双臂稳稳将他从座椅上抱出,膝盖顶住车门略微施力,车门随之关上 “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白玦不自觉想要抓住点什么东西维持平衡,双手环住了萧尽霜的脖颈,头顺势靠在了他的肩上。 异常轻盈的怀抱重量和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萧尽霜浑身一震,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他软得像化开的云朵,淡淡的热气拂过萧尽霜的脖颈 他的步伐很快恢复成了平日那份稳健从容,但在白玦看不到的视野里,那双眸却漆黑如墨 房间灯光如昼,映得他的眼圈通红。他轻轻将白玦放回床上,正欲起身却被对方勾住了衣领,只见那人委屈开口,语气似乎还带了点撒娇:“为什么开我…” “……你醉了” “我没有…”白玦借着萧尽霜的手坐起身,伸手捧过萧尽霜那张冰冷却格外好看的脸:“你是不是讨厌我。今天一整天你都一直避着我不跟我说话,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人似乎很清楚自己的眼睛有多勾人。 萧尽霜浑身一紧,下意识想要避开眼神接触,终究没舍得——眸中人发丝凌乱,靠近眼眸处有水珠浸湿的痕迹,那双眼睛迷离又惯会撩拨人心,衬衫上的纽扣依旧没有扣上,好看的锁骨若隐若现。脑海不由自主拂过那雨夜的零散片段,他的呼吸不自觉加重了一些,被床沿挡住的双手不自觉握紧,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指尖勾过的琴弦被拉至极致,只需再下轻轻施力,下一秒就会——骤然绷断。 白玦见他一直没说话,眼底闪过一抹失落,没再执着,松开了双手:“算了,当我没问,晚安,萧尽霜。” “嘣”——弦断了 他的眼神愈发锋利,深不见底的深潭透出阵阵令人寒颤连连的冷意,比起平日审讯室里那份凛若冰霜,此时的他,更像一头隐忍多年被彻底激怒的狼王在死死盯着自己的猎物,似乎在思索怎么一击致命,亦或是吃干抹净。 萧尽霜猛然伸手拽住了他的下巴,床上人被突如其来的发难吓住伸手去推,奈何力量悬殊那只手纹丝不动,指腹处微微泛白 “等,等,萧尽霜你疯…”未等白玦把话说完,萧尽霜便咬上了他的下唇, 撕咬,急切,充满侵略性,像是在惩罚失控的猎物,又像在寻求某一个未知的答案。 意乱情迷的气息在空气中晕染,直到血腥味在二人唇齿间蔓延,他才慢条斯理地松开嘴,齿间处还挂着一抹鲜红,战利品的腥甜令他回味无穷,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片刻后,他哑声开口,声音中压抑着另一种无法言喻的情感,亦或是欲念:“满意了?” 嘴唇的疼痛感驱散了最后几分酒意,撕咬来得迅雷不及掩耳,给”猎物“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至于他忘却了呼吸,片刻后意识回笼,才狼狈地大口喘着气。 他嘴巴微张,没有说话,下意识身体往后缩,就连擦拭血迹都忘却在身后,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但此刻细微的喘息声更像是对饿狼每一根神经的挑逗,他并没有因为这份楚楚可怜而心生怜悯,再次伸手抵住他的唇边拽住他的下巴往前靠:“躲什么。不是要答案么”萧尽霜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 白玦胸口微微起伏着,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眸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四目相对,电光火石之间他直接顺着力道咬上了那只拽住自己下巴的手,快速,干脆利落。 他迟迟不愿松口,微尖的犬齿留下了更深的牙印,被咬破的唇角还在淌血,松开时沾染了些许在萧尽霜手上,眼神充满挑衅和不甘示弱。 “还挺凶。清醒了?” 萧尽霜看着他,再次凑吻上去,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撕咬,动作意外地温柔,看似在安抚猎物的情绪,实则更像是温水煮青蛙。 萧尽霜不温不火地撬开了他紧闭的齿尖,舌尖轻轻扫过上腭,温润而柔软,淡淡的酒气在舌尖漫开,炙热的舌头宛若两条小蛇暧昧不清地交缠在一起,涎水顺着白玦嘴角滑落。 见他没再反抗,萧尽霜不紧不慢地绕进衣摆将手覆上了那纤细的后腰,肌肤接触的瞬间对方双肩像触电般微微一颤。 白玦苍白的脸此刻像被人刻意描上了一抹绯红,湿漉漉的眼睛轻颤,呼吸开始变得絮乱,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不知在说什么。 二人唇齿分离的瞬间,他突然起身朝萧尽霜泪痣处快速落下一吻,动作轻似羽毛落地。待萧尽霜回过神来时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萧尽霜收回了手,冷冷开口:“你确定不给自己留退路。” 他没说话,似乎没听懂,眼神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对方。 萧尽霜轻轻捏了一下那满脸通红的面颊,触感细腻柔软,语气放轻了些许:“你听到了。” 白玦轻笑着咬上他的耳垂,随后贴在耳边轻声说道 “我通常喜欢,过河拆桥。”他说着顺手把灯关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里,房间里那股清甜的沉香味如同一剂欲望的催化剂。 萧尽霜耳根发烫,最后一丝理智被彻底瓦解。 第37章 缱绻(2) ·······(以上省略1700字) 萧尽霜愣了片刻,白玦趁机挣脱束缚转身往他锁骨上咬 突如其来的刺痛感让萧尽霜唏嘘,但也没阻止,下一秒淡淡开口:“你只会咬人?” “我只会咬狗!”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声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脸埋在了他的颈侧,轻轻往锁骨处咬上一口,哑声喊了一句:“阿玦” “嗯?” “我,好像,喜欢你” “好像??”白玦内心悄悄狂骂了一遍 二人肌肤相亲,呼吸交缠,在昏天黑地中五感俱张,炙热的体温和急剧的心跳格外清晰。 “不是好像。”萧尽霜肯定道 “哦,那太好了我也喜欢,”白玦顿了顿,补充了一个“我”,感受到萧尽霜的细微变化,他轻笑道:“嗯我逗小狗呢。” “你…” “嗯还以为你朽木不可雕呢。” “是枯木逢春。” 白玦伸手推开了他的脑袋,佯装生气道:“你欺负我,我找萧队长告你去。” “萧队长帮不了你,但萧尽霜可以,你怎么选” “那算了,无用的男人!让我来!” 萧尽霜微微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里满是胁迫。 “如果我被威胁了我就眨眨眼。”白玦狂眨了两下眼睛:“那我两个都要,开心的时候翻萧尽霜牌子,不开心的时候把他打入冷宫,再去翻萧队长的。” “还挺贪心” “人之常情嘛!” “那你今晚想翻谁的。” “你也没让我选啊…” 萧尽霜吻上了他的嘴唇,良久后才依依不舍地分开,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别离开我。” “那不行,我饿了,得吃饭。医生说我胃不好适合吃软饭,他还说我颈椎不好,建议我睡在八块腹肌的帅哥上。” “……想吃什么,我会煮。” “吃你。” 萧尽霜再次揽过他的腰身,那肌肉分明的手臂和青筋凸起的手背天生夹杂着浑然天成的野性,硬朗的下颌线和突出的喉结连成一道棱角分明的轮廓,像一头桀骜不驯的狼王,连沉默都带着危险。惊人的臂力如洪水般喷涌而出,毫不费力地将白玦打横抱起。 未等白玦在失重和震惊中缓过神来就被稳稳放在了书桌上,二人的高度瞬间发生了逆转,气氛也在悄然改写。他背对窗户坐着,垂眸看向萧尽霜,这个视线望去,原先那股柔情似水彻底烟消云散,自上而下的视线打量加之窗外的灯光逆着洒落,此刻更像是一场无声地占据和掌控,偏偏他嘴上笑意不减。 萧尽霜对这一幕感到有些陌生,喉结滚动,正想张嘴说些什么,白玦的食指就已轻轻覆上了他的嘴唇,失神之余,额头上被轻轻落下一吻。冰凉的指尖顺着嘴唇轻轻摩挲过喉咙,落至锁骨,轻轻抚过,好似微风拂过水面,一圈涟漪悄然荡开,引得一阵酥痒感。 白玦从书桌上跳下,二人一高一低对视着,视线在旖旎中交汇,他伸出双手环住了萧尽霜的后颈,高度的再次颠覆使得他只好踮起脚尖吻上对方的嘴唇。脚尖慢慢降低,萧尽霜也随之垂下头。 他的吻和萧尽霜判若云泥,轻柔,克制,温和,踏雪无痕。 萧尽霜垂眸看向那双清亮如水的眼眸,眼底映着自己的身影,透过身影也看清了那抹按耐不住的柔软与温热,心底那座冰山突然燃起熊熊大火,不断灼烧着他的每丝每毫的理智,冰层开始碎裂,他恨不得将面前的每一分皮肉都纳入怀中,刻上独属于自己的烙印。 萧尽霜牙齿轻轻咬上那即将撤离的舌尖,粗犷有力的手紧紧扣上了对方敏感的侧腰,感受着对方如预料般出现的身体轻颤。 被轻咬的舌尖让白玦嘴唇无法合拢,涎水顺着嘴角迅速滑落,留下一道晶莹的水痕。 (省略300) 一番春意盎然过后,房间里只剩下淡淡的呼吸声与些许旖旎气息。 白玦早已不省人事,浓密的睫毛湿漉,眼角处还挂着尚未干透的湿润。 借着窗外透来的些许光亮,萧尽霜指尖轻轻拂去泪痕,心头不由一颤。他没有说话,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只是轻柔地替他重新扣上了衣扣,最后在额间轻轻落下一吻。 第38章 缱绻(3) 晨露未曦,灼烧般的疼痛感让白玦从睡梦中惊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的喉咙涌上一阵酸苦。 胃部的反酸感来得猝不及防,顾不得身侧还在环住他的那双手,七手八脚地便往洗手间奔去。 萧尽霜的睡眠很浅,流水声,咳嗽声和干呕声将他从睡梦中拽出,身旁空无一人,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似乎是在努力掩盖着什么。 他有些不明所以,推门进去时透过镜面看到的一幕就是——昨夜还在嘻嘻哈哈的人在镜中面色惨白,额头的冷汗浸透了发丝,双手颤抖着撑着洗手台干呕,就连呼吸都在颤抖。 白玦似乎也注意到了身后的动静,扶着洗手台慢悠悠地转过身,胃部的疼痛感还在不断加剧,他咬牙靠着洗手台蹲下死死按住小腹,依旧没忘挤出一抹笑容:“……萧队长早啊…” 萧尽霜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一秒那人便如同一朵被风吹落枝头的白梅,坠落,再也没了任何回应,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心头一紧,自责,愧疚,恐惧,如潮水般涌入心头,他从未像此刻一般害怕失去。 . “病人本次发作为既往消化性溃疡复发,继发急性低血糖性昏迷,并伴有倾倒综合征。请问病人今天有没有饮酒?空腹喝酒很容易引发低血糖,尤其是胃不好的人” “……有。”萧尽霜语气有些僵硬。 身着白大褂的男人胸牌上写着“薛常锋“三个字 “他有消化性溃疡,加上这次喝酒诱发急性发作。酒精对他来说是禁忌。好在送往及时,目前生命体征稳定,暂时不需要留院观察,输液结束后便可离开医院。”薛常锋看了一眼电脑上的电子病历,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神色,随后不冷不热地说道:“我记得这个名字,六年前的切除手术,也是我接的诊。我印象很深,他是自己来的,没挂急诊。” “自己来?”他眼神瞬间冷了几分 “病人当时未满成年,根据规定,手术必须由法定监护人签字授权,他联系了他们家保姆,但保姆不具有监护权,他父亲联系不上,母亲拒绝出面签字,但是当时情况紧急,医院只好决定先做手术,后补手续,这边有记录。” 萧尽霜眉头微蹙,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病人目前胃部比较敏感,建议禁食4~6小时,若无恶心呕吐症状,晚些建议流食。病人的就诊记录里以往无药物过敏史,我会在这基础上开一些药,主要是抑酸,保护胃黏膜,以及预防溃疡进一步恶化的,服用说明会写在包装上。回家后避免剧烈活动,按时服药,注意饮食,如果出现任何不适,及时回来复诊或急诊。”薛常锋递过刚打印出的药物清单,补充道:“去一楼大厅缴费,一周后再来复诊。记住,他不能再喝酒了。” “好,谢谢。”萧尽霜接过清单,面上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内心的愧疚感却如同洪水般排山倒海,来势汹汹。 . 白玦再次醒来时是坐在熟悉的床上,身后有人紧紧将他环住,手心也被死死拽着,似乎是怕他从指缝间溜走,胃里的灼烧感已没有清晨那般强烈,喉咙还有轻微的发紧。转头看向身后时便迎上了一副漆黑如墨的瞳孔,眸光交汇 “嗯…??!”白玦忘了家里还有一人被吓了一跳,心里骂了一句我去鬼啊?!挣扎着要挣脱身后人。 “别动。”身后人握在手上的力道微微加大,整个人覆得更近了些,下一秒头直接靠上了他的脖颈处,低沉的声音传出:“抱会。” 十指用力交错,那双手的力度像是要把他嵌入骨肉里,他感受到手背有轻微的疼痛感,垂眸便看到了还贴在上方的输液贴很快便明白了是什么情况,但出于抓弄萧尽霜的心态还是松开手摸了摸后脑勺,打趣道:“虽然我前几天是说把你打晕抬去医院吧,也不至于给我敲晕抬去了吧。” “……” “虽然沉默是金,但我建议直接把金条给我。” 萧尽霜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声音却带了一丝和平日截然不同的温度:“主治医师是薛常锋。” “哦薛常锋啊~“白玦随口接了一句,下一秒几乎是喊出来:“啊?!谁?卧槽,哪个薛常锋,不会那么巧吧…”他有些心虚 “就是你以为的那个。” 后者闻言如同遭遇晴天霹雳,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知道酒精会造成什么,为什么不拒绝。”萧尽霜目色如冰,声音里带着不容退缩的冷意。 白玦有些不以为意,嘿嘿解释:“我说我好奇你信吗。” 萧尽霜没有接话,眼神牢牢盯着他,那目光和审讯室里盯着嫌疑人的别无二致 “这不是从小没喝过嘛,昨天才办完一个吸入剂成瘾的案子,你知道的,酒精属于镇静剂,可以抑制和降低中枢神经系统,减少焦虑,还能间接刺激多巴胺的分泌,我对此表示深感怀疑,所以我决定以身试毒去感受一下,嗯,我只觉得很困。” 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一般其他人听了便也信了,可听的那人是萧尽霜,他只听出了虚与委蛇。 “你很擅长掩饰,我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你。”萧尽霜一把抬起他的的下颌,强硬地掰过那张躲避的脸,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后者则眼珠一转,朝他轻轻一眨,媚眼如丝,嘴角挂上了一个讨好的笑容,有些像一只撒娇的小狐狸。 萧尽霜不为所动将他的脑袋再次掰了回去,平静道:“先招供,坦白从宽。” “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我要请律师。” “你的律师迷途知返,不愿再和恶人同流合污已经供认了。” “……哦他跟你说了是吧,我只是觉得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拉出来说,显得很娇气。他居然叛变组织!这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感觉到那双手力度还在逐渐加重,他有些无奈地笑了:“好吧你想听什么。” “全部。”萧尽霜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你要我怎么说呢,我怎么有一种我自己坐上了审讯椅的感觉。大概就是,家里人很忙,一年到头没见几次。简单概括就是,幼儿园住托儿所,小学跟姥姥姥爷住了三年,还有太姥姥?后来亲戚生了小孩他们就去了别的地方照顾咯,因为没人照顾又舟车劳顿吃不消,太姥姥转去了养老院。然后就从那个时候开始直到大学毕业都是自己,江姨负责了差不多十年的伙食吧,就跟前面一样,做完饭就离开,这你清楚的。”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句表示自己还在听。 “和太姥姥一起住的那三年,七八岁的样子吧,总喜欢和她吵架,她说我是死小子,我骂她老太婆,我问她你是不是活到90岁就会死,我也没想到,当年的气话,会一语成谶。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高三的时候学习也忙,大概就见了两三次这个样子,有次我买了蜜饯什么的去看她,她很开心,我们聊了很久,但我没想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有次半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那天晚上很冷。后来听到开门的声音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正常我家里人也不会过来。” 他刻意避开了父母的称呼,只提到了家里人:“我如临大敌般拿着小刀偷偷摸摸跑出去,然后她跟我说,太姥姥走了。那是我第一次面对死亡,我不太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就是很恍惚,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没哭没闹,我哭不出来,我以为是我太过凉薄,后来我才知道这叫情感超载引发的心里保护机制,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自己的自我安慰,我就是这么一个人。” “初中毕业以后我去旅游给她带回来了一个景泰蓝手镯,她一直戴着,葬礼上,我又看到了那只镯子,还在手上。她之前也送过我一个,但我当时觉得款式太花哨,她跟我说我可以拿去店里换其他的款,我就去了。喏就是现在这个。”他说着伸出手,是那个手上一直戴着的银色镯子:“原来是什么样子的我不记得了,这个是换过的,结果换掉的镯子成了她唯一留下来可以作为纪念的东西,可惜覆水难收,没了就是没了。这么多年来,我一次也没有梦见过她,可能她也在生我的气不想来看我吧。如果能提前知道那次是最后一次见面的话,我就不会去学校参加什么高考了。原来有些人,离开了就是再也见不着了。至于你刚说的那个呢,大概就是他们自己也忙,也没时间管我身体怎么样,请假请多了就只当我是想翘课找的借口咯。然后啊我跟你说,特别好笑,我不知道我是啥情况,我就随便挂了个腹痛,然后排了半天队,到我了那个医生那个表情,我至今都忘不了,他吼着说‘你这个情况为什么不挂急诊!’,我说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嘿嘿。” 白玦眸色始终平静地看着房间里的落地窗,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要说这些,可能是埋藏在心底太久,刚好有人问起,他就顺着说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卧室,那架漆黑的钢琴镜面将它拆解成五彩斑斓的流光溢彩,宛如七彩破碎的梦境碎片漂浮在时间之外,明明触手可及却一碰即碎。 他忽然起身转头,莞尔一笑:“饿了,来日方长,剩下的以后再说吧。” “好。” 第39章 七巧 雅台市的秋风总是吹得很急,夏季的余温荡然无存,道路两旁的梧桐迫不得已染上金黄,弹指之间也吹来了七夕。 “今天不是七夕嘛,你们猜我刚刚给慕雪买花的时候遇到了什么!我的老天奶,你们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男娘,活的男娘!还是未满成年的男娘!这年头的小孩都这么早熟的吗,想当年我十几岁的时候我还在玩泥巴。那卖花的小孩!长头发!涂着口红,穿着那种公主裙,开口问我买不买花,那雄性的嗓音,吓我一雷” “未成年?”方慕雪若有所思。 “是啊,十几岁的样子,你说奇不奇怪。” 张年“现在社会变了,也不是什么很稀奇的事,个人喜好而已。不过吧照你这么说也挺勇敢的,就是不知道家里人能不能接受,这不还有非性别育儿嘛,一些家长认为社会化限制了孩子和导致刻板印象然后特意给孩子取了中性化名字嘛,就是还不知道这种做法对儿童身份的发展是有利还是有害。也有可能是因为今天是七夕吧” “我记得之前有人针对过转性别做过研究,121名转性别者占了38%在5岁时认为自己的性别存在差异。“白玦在那杯超浓缩咖啡里疯狂倒糖,试图用咖啡因缓解因为清晨吹冷风带来的头痛感。 张年调侃道:“白玦你这,是要边打胰岛素边喝吗。” “??我觉得刚好...?你要来一杯吗。” “不了不了,我怕你偷偷摸摸给我换成盐”张年脑海闪过方慕雪和白玦给张小顾咖啡加盐的画面,果断拒绝道。 没有案子的日子,组里其实和普通的上班族没有很大的区别,咖啡的香味和此起彼伏的笑声萦绕着整个办公室。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样的日子其实并不常见,在这个行业里——真正的“平静”,从来都不属于他们。 身着蓝色制服的张小顾在办公室里滔滔不绝地分享买花的经历,方慕雪将收到的鲜花小心翼翼地取出插在办公桌的玻璃瓶上,不多不少,正好9朵,长长久久。 花束里用红色笔墨写着的英文“hi!pretty Lady!Enjoy!!”贺卡被随意放在了文件上方,上方的字母忽大忽小,还透着些许稚气。 “张小顾你的字该练练啦,我小侄女的英文都写得比你好看。” 白玦和张年本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凑身过去,张小顾有些不明所以也走了过去,看到桌上的贺卡挠头解释道:“这不是我写的,是那个小男娘卖花的时候就有了。我本来觉得九朵花太少了想去店里买别的的来着,但是耐不住他一嘴一句‘哥哥给姐姐买束花吧’的苦苦哀求,看他也就十来岁大早上就在卖花心生怜悯才买的,我简直是太善良了。”他说着伸手捏了捏方慕雪那张漂亮的脸蛋,笑道:“一会下班了再带你去挑喜欢的。” “这字,有些不舒服啊看着。怎么还用红色,虽然说玫瑰也是红色吧,但是贺卡为什么用红色写啊,太突兀了。”方慕雪虽为技术科,但出于职业的警觉和女性的第六感总让她觉得哪里不太对。 “我能拿起来看看吗。”白玦询问道。 “呐,给你”方慕雪爽快地递了过去。 贺卡上方的字迹歪歪扭扭,忽大忽小,线条不太连贯,开头字母和最后一个感叹号还有多次描摹的痕迹,这是压力过大和内心情绪不稳定的体现,一些字母还有手抖痕迹。 “等下,这不对,这个字迹很明显是在处于极度慌乱下写的。字面上虽然是‘你好漂亮的女士,享受’,但是你们看每个字母开头再将顺序换一下,还有上面用了四个感叹号”白玦将贺卡放回了桌面——h, p, L, E。 “help! 他是故意找我的!”张小顾看了一眼身上的制服,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我去拿证物袋!” 张年头也不回往楼梯跑喊道:“我去喊队长!” “对了,我刚才插花的时候发现,每一朵的花梗上都刻有数字,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区分种类或者种植的。” 九朵花,九个不同的数字,仔细辨认就能发现这是用指甲抠出来的,上方瓜子状的图案代表的应该是“0” “慕雪你帮我拍个照,每朵的都发我,我去找萧尽霜,你看看能不能调到现场监控。” “没问题。” 第40章 七巧(2) 雅台市步行街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身着公主裙的卖花小男孩早已不见踪影,青色地砖上稀稀拉拉的花瓣留下了他曾经来过的痕迹,曾经柔软细腻的花瓣大多已被行人踩得发皱,染上泥泞,似乎在嘲笑张小顾的疏忽。 警用对讲设备传来方慕雪的声音:“报告,局里来了一对父母报警,一名4岁女孩走失,失踪地点和你们重合。沈局正在安排人手询问情况。我调取了监控,失踪女孩是自行跟另一名男孩离开的,时间是41分钟前,我记得今年三月份情人节也有一起失踪是父母买花期间自行离开的,4岁男孩,带走他的,也是今日监控上的,地点就在你们隔壁街道…现在还在调取更大范围监控” 坏消息纷至沓来,明明站在阳光明媚的街道上,几人却好似遭遇了晴天霹雳,当头被炸了个形神俱裂。 “不是偶然,调取5年内附近失踪儿童未侦破案件,看能否找到规律。保持联系。” “收到。” 七夕节的步行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如织,街道的一处空旷角落上,三人面色凝重—— 萧尽霜垂眸看了一眼时间,又是两分钟过去。 儿童失踪非同寻常,通常失踪2-3小时内为黄金突破口,3个小时后儿童遭遇拐卖,性。侵。谋杀可能性增加,6个小时通常被转移,搜救难度上升,24小时通常已完成转手甚至存活率急剧下降。 许多家长在小孩失踪后以为只是孩子贪玩因而错过了最佳黄金搜救期间——如今距离三小时还剩137分钟,搜救迫在眉睫。 张小顾紧握的拳头指甲微微嵌入皮肤,咬紧牙关自责道:“我应该早点注意到的。” 萧尽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静开口:“受害者没有直接寻求帮助说明他在卖花期间受到监视,即使你当时发现,其余的受害者也会被再次转移。嫌疑人在选取儿童时没有年龄和性别上的限制,通常是以经济利益为主导,可以初步排除强。暴的可能性,从行动轨迹上看几乎集中在同一片区域。但不能排除是团伙作案的可能性。” 万幸的是嫌疑人还未察觉到警方的行动,从某种程度上讲,也算是一种聊以慰藉。 方慕雪的声音再次传来:“报告,我调取了5年内本市失踪儿童未侦破案件,算上今天一共有7起在步行街失踪,最早的从4年前开始,也是七夕节。资料已经发送至你们手机上了,但是几年前步行街的监控没有普及,现场没有拍到任何画面。报案父母提到当时在现场有看到其中两名儿童,现在还在尝试和其他失踪儿童父母取得联系。” “这两人…会不会是当年的受害者。”张小顾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被人贩子拐走然后自己成了人贩子,这太恐怖了。” 萧尽霜快速过了一遍受害者信息总结道:“四年前开始,加上现在7名受害者,受害者年龄在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小,第一名也是年纪最大的受害者,失踪前15岁,如今已满19,最新的一名受害者只有4岁,某种因素改变了他对目标儿童的选择。7名受害者失踪地点都集中在这片区域。” “等下,我有个猜想,我先去看看”白玦快速跑过马路拿起手机拍下照片又冲了回去,吓得路上经过的几辆汽车疯狂急刹,车流一阵躁动—— 刺耳的喇叭声骤然响起,此起彼伏,还夹杂了几句叫骂声。 他无视掉萧尽霜的皱眉直接将方慕雪发来的花梗图片数字写落纸上——0,亮出了刚才手机拍下的照片,是一座通信杆数字编码:“看这里,9朵玫瑰花9个数字,通信杆的编码也是9个数字,由区号,通信线路,段和某号电线杆组成,雅台市的区号是13,排除掉1,3两个数字,还剩下7个,5040种排列,这个应该是他们所处位置的通信杆编号,相当于身份证,要一次性容纳这么多人还不被发现不容易,至少不会在人多眼杂的地方,郊区什么的,嫌疑人要将儿童带离要么是步行避开监控,以心理安全半径计算是0.5-2公里之间,要么就是私家车,大概在5-15公里之间,现在只需要将这个范围内的通信杆编号排列出来加以对比,就能更大程度减少排列。” “对了,你们有没有觉得视频里的男孩不太对?”张小顾自打遇到早上穿公主裙的男孩就开始对装束很敏感:“你看这个人,不会是女扮男装吧,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应该有喉结发育才对,他的喉咙太平整了。嫌疑人会不会是有异装癖。” “嫌疑人很有可能不是通过让儿童穿上异性衣物来满足自己的幻想,而是将儿童“性别化”处理。” 萧尽霜此言一出,加之清晨在办公室的讨论,白玦举一反三快速补充道:“?!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嫌疑人和于德鹏一样属于研究人员,我认为可以特别筛选出具有社会学,人文类背景的人?我想起了一个人!约翰曼尼!他是性别中立理论的强烈支持者,他认为儿童出生时是无性别差异概念的,几乎都是来自后天和环境的教育。他的实验包括从小对儿童的性别进行二次分配再加以培养就可以摆脱原来的性别,导致他筛选受害者年龄越来越小的因素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个,毕竟年纪大了思想不太好塑造” 张小顾长舒一口气,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稍微落下一些,伸手拍了拍自己胸脯:“至少确认那孩子目前是安全的…” 此时方慕雪声音再次从耳麦中传出:“报告,我们已联系上剩余的受害者父母,根据第一名受害者母亲描述当年是一名女人故意撞她,随后二人发生争吵,回过神来时孩子已经不见了,发生冲突的女人也随即消失” “嗯,查一下半径15公里以内的通信电杆,9个数字,花梗上的数字13开头,剩余7位对上的,排除小型住宅和商业区,注意有人文和社会学背景的,尤其是在在性别研究方面” 耳麦里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清脆响声,她其实对青轴的敲击声情有独钟“………符合这9个数字排列的的…有14个!稍等会,我交叉对比再做一下人员筛选看符合条件的。 “辛苦” 箭在弦上,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被压缩凝固,时间已经过去73分钟。 方慕雪的声音传来,她的语速很快:“王修远,担任雅台大学社会学教授,曾多次发表男女性别研究论文,是忠实的性别中立拥护者。4公里外有一座私人庄园,她的妻子许颖雯在步行街开了一个私人心理诊所。我查询了他们二人的信用卡账单,发现他们有多笔支出出现“萌萌熊”和“奇趣崽崽”的商户订单,我顺着查询是两家童装店,二人没有领养记录和孩子。沈局已带队去往雅台大学,队里已安排人手赶往步行街,私人庄园和诊所位置发到你们手机上了。沈局特别强调先同时控制住两名成年人确定人数再前往私人庄园,以保障未成年人安全为首位。” . 抓捕王修远和许颖雯的过程相当顺利,二人皆是在工作单位被控制已由侦查员押送回局内,排除其余团伙的可能性,庄园只剩七名受害者,然而这也意味着事情通往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愿意面对的结果 ——受害者中已有人被同化且深得信任。 艳阳高照,庄园外的一座通信杆上赫然印着——. “七名受害者不排除有被同化仇视警方的可能性,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先找到那名卖花的未成年了解更多情况,不要贸然行动,耳麦保持情报传递”萧尽霜开口提醒并将在场的人划分为三组, “目标区域是一层建筑,室外玫瑰种植区域有一名未成年女性在浇花。”观察员站在高处汇报道。 考虑到清晨的异装情况,张小顾压低声音开口询问道:“具体穿着可以看到吗,嫌疑人也许对受害者的装扮做过改变,不一定是女性。” “蓝色公主裙,下半身看不到,扎了双马尾。” 张小顾闻言眼睛一亮,努力回想了片刻后继续询问道:“能看到手指指甲吗!是不是蓝色指甲油,裙子中央有个白色大蝴蝶结。” 观察员再次调动望远镜光圈,短暂的沉默后开口:“是。” “他是早上卖花的。” 不能赌,若是求救信号并非他所留只会打草惊蛇,萧尽霜看了一眼身旁的张小顾,冷冷开口“一组绕去大门门口随时准备拦截,二组负责掩护和接应孩子,三组负责突入。等待口令。” 几人悄然绕去靠近庄园玫瑰丛的一棵树后,紧接着萧尽霜拿出激光笔 短促的三闪——三长停顿——短促三闪。 红色的光点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记得在电视中学到过这个信号,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激光笔方向望去—— 早上穿制服的警察正站在不远处朝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随另一只手掌手掌缓缓伸出,直接往自己的方向轻轻弯动几下,是“过来”的意思。 第41章 七巧(3) 他马上心领神会,悄悄将手放在胸前比了个ok手势,随后迅速转头看了一眼—— 确认安全,拔腿快速往树后跑去。 “继续原地待命”萧尽霜朝耳麦轻声说。 穿洋裙的男孩双手有些颤抖,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他实在是太害怕会被发现了,不时转头看向庄园内房子,又看向路口处,仿佛下一秒前后都会出现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将他一口吞下。 白玦半蹲着,这个角度刚好和男孩视线平齐,他轻轻牵过那双稚嫩的手,柔声开口:“你很勇敢,别担心,我们是来帮你的。” 他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有所顾虑终究没有开口,视野落在了一旁的空地上,眼神空洞。 “我其实小时候有一次走丢了,当时特别地害怕,我一直在哭,后来有一个警察叔叔递给了我一颗糖”白玦说着轻轻松开手,翻过了他的手掌往上方放了一颗糖:“然后他跟我说,别害怕,我带你回家。就像现在这样,今天,我们也会带你回家。” 男孩慢慢收回了视线,低头看着那颗糖,掌心渐渐合拢。 “你愿意保护其他的小朋友带他们回家吗,别担心,我们不会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不管怎样,我们都会保护你,带你回家,” 男孩闻言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子,随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谢谢你,可以跟我们说说里面的情况吗。” 白玦轻轻抚过他的后背,继续安抚道:“里面的人伤害不到你,我们会保护你的。你真的很勇敢,如果没有你我们找不到这里。那几个叔叔会帮你把坏蛋打跑的。但是现在,里面的小朋友还出不来,他们也想回家,就像你一样,你可以帮帮他们吗” 男孩似乎有所触动,但还是不放心地再次回头看向身后,确认没人追出后才鼓起勇气开口:“那两个人出去了,他们不是我的爸爸妈妈,他们给我们起了新的名字,女孩子叫男孩子名字,男孩子叫女孩子的,他们不在的时候是王皓然负责看守,她比我来的时间早,是最早来的,我是第二个,她的力气很大,跑得也快,大家都不敢跑,之前王月跑就被她追回来了,然后他们就开始打他。”他说完再次转头看向身后 白玦和他换了个方向,确保了他的目光可以看到庄园的房子,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在,她来了有我保护你,所以就只有她一个人是吗,你能告诉我们她具体长什么模样吗。” 他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似乎下一秒就会随风飘走“头发很短,长得很高,比我高。” “那你记得室内构造吗。” 男孩用力点头“记得,最外面是客厅,她通常坐在客厅看电视,前面是一条走廊,划分出很多小房间,只能从外面开锁。走廊尽头有后门,离房间最近。”他悄悄探出头指向房子的另一侧又快速缩回。 萧尽霜语气平静:“先带他出去外面,联系儿童救助中心” 白玦郑重其事:“谢谢你,我们先出去等他们一起回家好吗。” “好。” “注意里面有一名已成年男性装扮的女性受害者负责在客厅看守,先口头警告,必要时再采取控制性抓捕。一组现在过去后门。准备,” “行动。”萧尽霜声音沉稳。 破门声,脚步声,哭喊声,一触即发。 训练有素的警员在前后配合下快速将五个孩子带出,现场只剩下了客厅里的“看守”,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反抗,只是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头埋进臂弯里,传出了轻微的哭泣声。 “你好,请问你是王皓然吗。”一旁的女警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她没有抬头,脸依旧藏在臂弯下,轻轻地点了点头。 “别害怕,我叫周敏凝,你现在安全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吗。” 她略微抬头露出了半只眼睛瞥了一眼,依旧没有说话 周敏凝正欲带她离开,不料下一秒—— 一抹寒光闪出,锐利的刀锋刺破了周围的空气,她从沙发边缘抽出了一把匕首,奋力挥去,目标直指她的心脏。 周敏凝瞳孔剧震,谁也没有料到上一秒还在呜咽啜泣,柔弱无助的受害者突然摇身一变,杀意四起。 她瞬间忘却了呼吸,怔怔站在原地,那人眼神目如寒星,看向她时仿佛看待的不过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没有怜悯,没有犹豫,只剩下了滔天的恨意和决绝。 电光火石之间,萧尽霜眼疾手快拽住周敏凝的胳膊将她往侧边拉开,锐利的匕锋从她胸口处擦身而过,一刀挥空。 惯性让王皓然握着匕首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瞬,很快她将匕首往回收,千钧一发之际萧尽霜快速握住了她的手腕,猛然施力,酥麻感让她不自觉松了力气, “叮当”一声”匕首脱手摔落在地。 一旁的同事很快反应过来要上前协助,前脚刚迈出,萧尽霜就已将她的另一双手反擒至身后,方才的女警从惊慌中缓过了神,娴熟地从身后取出镣铐配合铐住。 “***!放开我!我要杀了你们!你们tmd的要干什么!滚出去!滚开!别碰我!我***!” 她的双眼充满敌意,嘴里不断骂着,如同一只失去利爪的困兽却依旧不甘被困于囚笼。 七名受害者,六名获救,除了这个孩子—— 她被夹杂在两个大相径庭之间,既不是完全的受害者,也不是彻底的施暴者。 . 夫妻共同犯罪在生活中其实并不罕见,情感上的不谋而合,亲密的共犯效应,行动上的相互配合无一例外不在增加他们在审讯期间的默契——对视,动作,暗号,足以一唱一和。 这也是为什么,嫌疑人之间明确禁止产生接触。 雪上加霜的是,那个曾经哭喊着“想妈妈,想要回家“的小女孩,四年过去,她早已不再哭闹,她的身份彻底逆转——她从陈馨变成了王皓然,她学会了如何悄无声息地将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将他们关入牢笼,亦学会了如何让其他人屈服。 “此次案件复杂,四年过去未成年受害者已达19岁且成为加害者之一,另外两名嫌疑人为夫妻,二人在生活和行动中具有极高的默契,审讯必须同时进行。白玦,周敏凝,你们二人负责陈馨的审讯,张小顾,赵喻之负责王修远,方慕雪跟我去许颖雯的审讯室。萧尽霜,中控室。”沈清云翻过资料,神色凝重。 第42章 七巧(4) “此次案件复杂,四年过去,其中一名未成年受害者已达19岁且成为加害者之一,另外两名嫌疑人为夫妻,二人在生活和行动中具有极高的默契,审讯必须同时进行。白玦,周敏凝,你们二人负责陈馨的审讯,张小顾,赵喻之负责王修远,方慕雪跟我去许颖雯的审讯室。萧尽霜,中控室。”沈清云翻过资料,神色凝重:”他们夫妻二人结婚多年,会产生共犯心理,应该早有应对策略。” 萧尽霜淡淡开口:“我会密切关注。” 摧毁共犯结构就如同拔除一棵早已扎根深处的枯藤,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只要找到那根最松动的根须,轻轻撬动,整个缠绕就会土崩瓦解,再稍以施力,便能连根拔起。 (许颖雯) 沈清云开门见山:“你涉嫌绑架罪和非法拘禁罪,现在还有更严重的事,你应该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颖雯歪头看向对面,目光如炬。 沈清云平静开口“我们在你的庄园中发现七名儿童,他们在公安档案里,皆为失踪。” “我是心理治疗师,七名儿童是我的客户,我诊所里还有他们的就诊记录和我的资格证。” 方慕雪道:“六名受害者已证实被非法拘禁。” “这不叫非法拘禁,不管是哪一个心理医生,在精神病人病情严重的情况下都会这么做,照你这么说的话,开精神病院的不也是非法拘禁吗?我这么做只是预防他们做出伤害他人的事情。难道我作为一个心理治疗师,要放任他们拿着刀到处乱跑危害社会吗?更何况,精神病人的话本就不可信,你们怎么就能证明他们不是在精神错乱状态下说出的话呢。” 沈清云:“你的丈夫是王修远吧,他在你进来之前就已经交代了,第一名受害者是由你去和受害者的母亲产生言语甚至是肢体上的冲突,然后他负责将孩子领走,后续由你对他们进行洗脑和强化记忆。 “我没有做,如果你认为我有,请你拿出证据。” “那所庄园的地契,是你的名字,还有你所说的就诊记录,我们已经查过,你们并没有征得受害者父母的同意。现在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情形对你来说,很不利,我建议你还是直接交代” “我查到了当年案发现场的监控,虽然当年监控上并没有拍到你的正脸。还有我们在庄园做了搜查,并没有发现你丈夫的生活痕迹,根据你丈夫的口供…”方慕雪没有继续说下去,有时候刻意引导可以让嫌疑人情不自禁在脑海中引发猜想和推测。 这种在心理学上称之为空白效应,只需在二人之间制造间隙,审讯上就可以更好地各个击破。 许颖雯用力拍桌,几乎是咆哮道:“他怎么敢!他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就他那一个月几千块钱工资,一天到晚搞什么学术论文,别说搞研究了,连房子都住不起,更别说现在每天过着吃香喝辣的生活了!收入来源几乎全是靠我开的诊所!要不是当初他死皮赖脸得追求我说一辈子会对我好,我怎么可能嫁给他,一嘴一个信誓旦旦说什么国内走这条研究路的人前所未有,只要成功了就可被提名为中科院学部院士 ,我也能跟着沾光,现在倒好,出事了就往我身上推。” (王修远) 张小顾率先打破审讯室的沉默:“我们在你的私人庄园里发现了7名失踪儿童,解释一下吧。” “我们是合法收留”王修远后背靠在椅子上,双腿自然向前伸出,右手无意地搭在桌上,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惬意自得的姿态。 赵喻之有些生气“荒谬,你明知儿童有家长将其带走关押。你连儿童父母监护人授权都没有!” “我妻子是心理治疗师,她的诊所里有他们的就诊记录。还有,这不叫关押,这叫合理治疗。”他手指轻轻拍着桌面,无声。 赵喻之:“孩子口供里有你强迫他们否认自身性别的证据,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他们出现精神问题,我的妻子负责治疗,至于这个,观察是顺带的。这是我的研究项目‘传统性别男性和女性’,我只是通过观察到的内容一五一十地作为学术研究发布,我还有学院亲自盖章文书。” 张小顾敲了敲桌,歪头看向王修远:”你的妻子已经交代,主谋是你,你为了你的研究胁迫她和你一起诱拐儿童。你不仅涉嫌非法拘禁,你还严重违背道德伦理,违背妇女意愿,甚至对未成年造成长期且持续的精神虐待,数罪并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喻之递过提前打印好的学术论文:“别忘了,这个针对儿童性别研究的学术论文,是你发表的。”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是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我不指望你能理解我对人文科学的付出,但请你们尊重我的研究。” (陈馨) “你好,我叫白玦,她叫周敏凝,可以跟我说说你的名字吗。”白玦双手交叉支撑着下巴,轻声问道。 “王皓然。”她头也没抬回答道。 “姓王啊,王修远是你的亲生父亲吗。“ “我们做了背景调查,王修远并无子女”周敏凝补充道。 陈馨没有说话,抬眼看向天花板。 “我照着‘王皓然’这个名字去查,查不到任何关于他的身份信息,但是我们查到了一名名叫‘陈馨’的失踪女孩信息,这是她的照片。”白玦将照片放置桌上轻轻推去,照片中的女孩身着校服,长发飘飘,笑容灿烂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她在15岁那年失踪,你在被带走那一年,也是15岁,对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男生,失踪的是女生,你认错人了。”她扫过一眼快速将照片推了回去 “男生啊。性别通常分为生物性别和性别认同,生物性别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由染色体,生殖。器官和激素所决定。第二种是性别认同,由主观决定,比如个人认为自己属于男性,或者是女性。当然,也有手术转性别,我可以问问你是属于哪一种吗。” 陈馨的手指动了一下,有些不耐烦地反问道:“我叫王皓然,你看不出来吗。我有些好奇为什么瞎子也能从警。” 白玦对她的咄咄逼人不以为意,似笑非笑地盯着她:“你是说你的短头发,男装,男生名字吗,这种属于性别表达,不在性别定义上。” “我就是男的,你的眼睛要是用不上就捐给有需要的人,而不是坐在这里问我这些无聊的问题” “你很生气,可以跟我说说是为什么吗。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会认真听的” “你tm搁这装什么好人,我在家里好好的给我抓来这里问问问,谁tm会不生气,有病吗!”陈馨愤怒拍桌脱口而出,显然没有注意到对方就在前方提前布好“陷阱”等着她主动跳下。 白玦微微眯眼:“你刚刚提到了‘装’,是有人告诉你,你其实是男生,他把这个标签强行’装‘到了你身上,对吗。” “我和那群成天只会哭闹的女生不一样。”她突然变得坚定。 “是的,你很坚强,也很勇敢。但事实上,不是只有女生会哭,男生也会。你要是莫名其妙打我一拳,我第一个哭给你看。” “哦,那你挺懦弱的。”她眼神闪过一丝鄙夷。 白玦嘿嘿,目光望向身侧的周敏凝:“但你要是打隔壁的姐姐一拳,她不会,她可能还会跟你说’打人不对‘,然后跟你讲道理。” 不知是什么原因,陈馨脑海不自觉闪过在庄园的画面,那一刀,她是冲着鱼死网破拉一个垫背的心态刺去的,若是当时她没有被人拉开,早已命丧黄泉。现在她却一脸从容坐在这里,没有埋怨,亦没有报复。想象中的暴力并没有到来。 白玦握住了她的手,恰到好处的力道似乎能在无形中传递能量:“所以是他们告诉你你是男生,逼着你承认自己是男生和做男生应该做的事情,否则就打你,对吗。” 陈馨愕然失色,头微不可察得向下点了一下。 “陈馨已承认夫妻二人通过暴力行为强迫她承认自己是男性。”萧尽霜往耳麦说道。 第43章 七巧(5) (许颖雯) 见许颖雯有所动摇,沈清云决定打蛇随棍上:“你的丈夫口供里有提到你们二人是具体分工唱红白脸,他负责红脸,你负责白脸,有这一回事吗。”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发虚。 方慕雪:“意思就是,他负责扮演慈祥的父亲,你负责严厉的母亲,你通过暴力手段强迫孩子还对他们的心灵造成摧残,孩子们已安排医学评估,你有没有做等后续再做个伤情鉴定,结果出来一看便知。” 许颖雯情绪激动,破口大骂:“他放屁,他没打?!你去问问那群小孩,他打没打!我说我们这个研究走操作性条件反射,奖励比惩罚更管用,然后再加上一个随机奖励,让他们不确定自己会获得什么就会更加努力,跟赌博,抽奖差不多一个道理。他倒好,他觉得花钱没必要,浪费钱,直接就抄棍子,有次把那个王皓然打得,腿跟个猪蹄似的,还是我带去的医院,医院记录都有。” 就好比赌徒明明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输钱,甚至是一无所有,可当真正有一个“瞬间暴富”的机会放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就会—— 毫不犹豫地舍弃所有筹码,孤注一掷,去换取那微乎其微的甜头。然而在赌桌上,即使是倾家荡产,这样的机会亦是千载难逢。 就像斯金纳训练的鸽子,让它们一次又一次坚持敲响按钮的,并不是每一次都给固定的食物,而是——随机馈赠。 因为它并不知道自己下一次是否好运。 “说说你们作案过程,还有怎么锁定被害人的。” “我就去了前面两次,我是跟她她母亲发生冲突不假,那人是王修远趁乱带走的,围观的人多了,他把小孩往外挤,嘴巴一捂,打横一抱就带走了。第二次的时候就我去找那小孩父亲问路,也是老样子,直接抱走了。就那次,第一个小孩差点跑了,回去的时候就看到她刚好翻窗出来,就王修远跟不要命一样死命打,我送的去医院。第二个也算听话,像节日什么的,他去卖花,然后王修远盯着他,他负责拉住情侣买花。再到后来,那王皓然自己提出参与。这几年摄像头普遍,王修远也不好每次都出现在摄像头下,就由他两人一人负责拉情侣,一人带小孩走,王皓然年纪小,那些小孩稍微哄哄就跟着走了。” (王修远) 张小顾轻轻叩响桌子,严肃说道“别想着推卸责任,其他人都交代了,就算你现在不说,我们也可以查,到那时性质就不一样了,你自己好好琢磨一下吧。” 王修远反问道:“你们现在这是在诱供吗?别忘了,我可以找律师告你们。” “你不想说,那我替你说,你为了你的研究和你的妻子二人在每年的节日期间在步行街挑选适合的孩童。你给他们强行灌输无性,甚至强行逆转他们的性别,让他们对性别产生错误认知。当他们出现反抗,表现不符合你的意愿时,你对他们实施暴力行为,你这是虐待儿童!” 赵喻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们现在已有足够的证据证明你做了什么,许颖雯,陈馨,哦或者我该称呼她为王皓然,这样你可能会更好理解,都已在笔录签字确认,且具有法律效应,你认不认,其实都不重要。我们现在还坐在这里,就是想给你一个机会,我希望你能好好把握。” 王修远声音抬高:“我这是在对性别进行研究!个人分为先天和后天,先天由基因遗传组成,后天可以通过环境教育,个人经验塑造。研究具有保密性,我只能跟你们透露这么多” “所以,你在挑选目标的时候年龄越来越小,是因为他们的思想和认知可以更好塑造。” “是,我在约翰曼尼研究的基础上做了改进,融合了斯金纳驯养鸽子的思路…然后将他们隔离在我希望的性别房间内发展,然后加上许颖雯的药物和激素干预加以心理诱导” “你们将一群未成年人当作自己的试验对象。” “你们懂什么!这是为了社会进步!性别角色不过是社会期望!长期以来堆积的文化结果!谁规定了男人一定要怎么样女人一定要怎么样,这是导致刻板印象和偏见的最大原因!如果我能做到性别中立,那么这些刻板的社会期望和偏见都将不复存在,性别就会实现彻底平等,这是促进人类文明,这一点的牺牲是他们的荣幸!” “你简直无可救药。你只是为了一己私欲在摧毁和践踏他们的人性和尊严,将自己的罪行合理化甚至是美化成促进人类文明。历史上的731,8604部队也曾美其名曰‘促进科学’,事实上都被证明压根没有带来什么真正的学术价值,这是人类最黑暗的耻辱。你现在做的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正是因为过去的暴行,我们才确立了知情同意和伦理委员会制度,而你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们不是你的工具,你也没有资格凌驾于法律之上牺牲无辜的人。” 王修远还想开口反驳,却只是微微张口,什么也没说。 (陈馨) “你想回家吗,回原来的家” “回不去了,他们会觉得我也是人贩子的…新来的也都骂我” “你很勇敢,我知道那些其实并非出于你的本意,他们控制了你的人生,你没得选,成为他们的一员是你当时唯一能找到可以保护自己的方式。但是现在你有机会脱离过去的痛苦,去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我们都不应该被别人强行附加在自己身上的标签束缚,至于你以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用急着给自己求一个答案,人生还很长,我们可以慢慢探索。不管你怎么选,你先是你自己,这远远大于其他人的期望。难过了可以放声哭,觉得开心就大声笑,生气了可以在合理的范围内发泄,这些都和性别无关。你的家人还在等你回家,你愿意给自己,给他们一个机会吗。” 陈馨的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微风吹过心里那团濒临熄灭的火焰,剧烈晃动,熊熊大火再次燃起。 她扬起头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怎么也说不出话,泪如雨下。 . “一个心理咨询师,一个大学教授,两个高学历人士,又是两个人贩子,这生活也未免过于戏剧。”方慕雪苦笑道,眼底尽显失望疲惫。 “职业和学历并不能过滤人品,坏的是人,和这两者并没有关系,心存滤镜更没有必要。只要是合法职业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都不过是为了三餐温饱和生存罢了。”沈清云接过另外两份笔录,粲然一笑:“都辛苦了,难得七夕,谈恋爱的抓紧谈恋爱,单身的抓紧找对象,剩下工作我来,结婚喜酒记得算我一个就行。” 张年调侃道:“结婚的不能放吗。”说着快速拿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号码:“我下班了,带上小媣准备一下,我回家接你们出去过七夕。” “我支持结婚的加班”方慕雪打趣道。 张年挂下电话,朝萧尽霜大声喊道:“队长,方慕雪上次说你这辈子要打一辈子光棍了,她说你板着那张脸十里内的姑娘都要被吓跑了。” 萧尽霜嘴角轻若鸿毛抽了抽。 “张年!” “不过话说怎么没见白玦,这小子不会一结束就跑去约会去了吧,年纪最小的最有生活啊”张年快速转移话题。 “他去跟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对接去了,这会应该在心理咨询室,可以去那找。”沈清云是名副其实的上位者,似乎早就有所察觉,那份敏锐是与生俱来。 张小顾轻轻揽住方慕雪,凑到她耳边:“我们也走吧。” “各位明天见。” 第44章 绮梦 萧尽霜走入心理咨询室时,白玦正侧靠在沙发上睡得深沉,黄昏的阳光斜斜照满了整片空间,苍白的面庞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浅金色,整个人都散发着宁静而温柔的气息。 近看其实发现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像一个在梦里哭泣的孩子。萧尽霜轻轻坐到了身侧,不由得伸出手温柔地拨开了他眉前的碎发,轻轻抚过,似乎是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沙发上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他睫毛轻颤,眼睛缓缓睁开了些许,轻轻地将脸贴到了那双温热的手上,头靠上了萧尽霜的肩膀,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还带着点慵懒和依赖。 “别睡这里,会着凉,我带你回家休息”萧尽霜拇指摩挲过那张脸,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端详一件稀世珍宝。 白玦眯着眼睛慢吞吞地从沙发上坐起伸了个懒腰,软软开口:“唔…你怎么过来了…”夹杂着睡意的声音比平日还要柔软几分。 萧尽霜手指轻轻刮过他高挺的鼻梁,淡淡开口:“案子结束,沈局安排今天休息。走吧,我送你回家。 “嗯?哦…不困,不回家…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站起身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站了一会还是把车钥匙塞了过去:“算了,你开。” 萧尽霜只当他是刚睡醒不想动,不动声色接过。 . “想去哪里。” 白玦没有直接设置车载导航,神神秘秘地将手机蓝牙连上背着萧尽霜操作了一番:“按导航走,设好了。” “好”萧尽霜正欲启动汽车,一阵“稀稀拉拉”的声音让他情不自禁抬眼望去,只见白玦按下储物箱在里面翻出了一瓶白色药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要往嘴里倒,他鬼使神差地从对方手上拿过随意瞥了一眼上面的字,目光猛然凝住——药瓶身上赫然印着“Naproxen” 萘普生——非甾体类抗炎药,可作用于头痛镇痛,但通常只有在类似于对乙酰氨基酚一类的轻型止痛药无效时才会使用,而这类药物对胃病患者来说是禁忌。 根本用不上萧尽霜打开,接过药瓶时,手上的重量和里面药丸清脆的碰撞声就早已告诉他——那绝不是一瓶新药,确切地说,是几乎见底。 他眼神深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白玦。” “???喵…”他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是什么。” 萧尽霜此人,不论是高兴时还是生气,他的语气都向来平静,没有大声喧闹,也没有厉声呵斥,可当他在愠怒时说出的每一个字就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刃用力划破皮肤,深入骨髓。 “我觉得,我可以解释…?”白玦说着伸手去够,下一秒手腕却被死死扣住了,只能眼巴巴地盯着对方。 “回家”他将那瓶药收起快速将手甩开,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要说刚才只是冷脸,如今却是连话语都透出寒意,冷得瘆人。 白玦抬手快速按了p档,明眸迎上了那寒气逼人的双眸:“我觉得…我们可以商量下…? 萧尽霜冷冷扫过一眼,语气平淡:“你在做什么。” 这是一句陈述性的疑问。 “你…你先听我说,那个是之前留下来的,我其实也…也不是一定要吃它,也就是一点点,一点点头疼,但是这个不影响!而且我们只有今年这一天放假,以后说不定又临时出点什么事有没有机会,我就是想,一起过个节…”白玦说着伸手去拉他的袖角。 “我不在乎过节,也不想过到急诊室。” 白玦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会,眼眶水雾泛起,轻轻松了手,恳求道:“我真的没事…就这一次,你让让我…万一明年又有新的案子…我们…真的,求你…就这一次,以后我都听你的,你让让我…” 萧尽霜见状心头一紧,指节缓缓收紧,良久的沉默后手轻轻抚过他的脸庞转头轻声说道:“仅此一次。这个东西你不能吃,撑不住跟我说。” 白玦乖巧点头,快速拉上安全带坐回原位,生怕下一秒反悔。 第45章 绮梦(2) 地图的目的地是一座新建的游乐场。 夜幕降临,油炸食物的香味,孩童和情侣的欢声笑语,活力四射的音乐在流光溢彩的灯光下交织缠绵,如同夏日里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走走走,哥带你去坐过山车,你要是害怕就牵紧我,我保证不笑你”白玦等待了片刻,才慢吞吞得补了下一句:“才怪。” “……”萧尽霜没有说话,手却情不自禁地握紧,不是害怕,只是单纯不想松手。 密密麻麻的队伍好似一条长龙蜿蜒伸展至了另外一个游戏区,即便如此仍然有人在源源不断地加入。 白玦拉着萧尽霜的手穿梭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尊享卡”一亮,所有等待都显得有些多余。 下方排队的人群随着过山车的平缓上升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了黑色密密麻麻如同成群结队的蚂蚁——过山车突然俯冲而下,风声,尖叫声,狂笑声此起彼伏,浪潮般一波连着一波砸向耳膜。 雨夜里埋下的一颗火种悄然燃起,那一句“我带你去”,直至今日,秋风吹过,火光冲天,直至燎原。 未等萧尽霜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白玦就拉着他来到了鬼屋——门口的骷髅头眼窝空洞,沾着几抹暗红,诡异的低吼从夸张裂开的齿缝中传出,偶尔还伴随着几声凄厉的尖叫。 “走了走了,我们去找‘鬼’玩。” 萧尽霜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是唯物主义,科学主义和实证主义”,直到说完嘴角才勾起一抹弧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玦忍俊不禁,抬手拉过他嘴角的弧度:“那现在这抹微笑是属于物质的变化呢,还是意识的闪现?” “手拉动面部肌肉,纯粹的物质运动。”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了泛着诡异绿光的通道,穿过一片狭窄,黑暗如潮水般瞬间吞没了他们。 手不知何时松开了,萧尽霜本能回头查看身后——只见那人打着手机电筒贴着下巴往上照,原本那张好看的脸此刻正龇牙咧嘴盯着前方,白皙的皮肤在黑暗中更加苍白,甚至是毫无血色,嘴里还阴森森得说着“我是鬼~”。 萧尽霜无奈摇头,依旧坚持着他的唯物主义论淡淡开口:“现场只有你的面部肌肉和手机电筒。” “好吧太可惜了,下次努力。我还想看萧大队长被吓得惊慌失措呢”他说着把手电筒关了。 “你身后”萧尽霜淡淡开口 “好哇,你还学会吓我了”白玦假装伸手要打他,手抬起的瞬间,肩膀一阵凉风吹过“...”他机械般回头 ——远处一个白色身影急速冲来 “?!”未等白玦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的右侧 ——砰!一声巨响, 红色灯光亮起照在了一个“断头”上跳到他眼前 “……”白玦心里偷偷骂了一句卧槽,极力控制住了一拳把眼前断头打飞的冲动挽上了萧尽霜的胳膊:“算了,我相信组织,组织会保护我的。” “嗯。”组织淡然一笑。 摩天轮的车厢轻轻晃动了一下,在黑夜里静默旋升。 二人并肩挨坐在透明的车厢里,夜晚的秋风透着窗户拂过,白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件外套落在了他的肩上,动作温柔自然。 情愫在安静的车厢里悄然生长,一点一滴偷偷爬上了心头。 摩天轮轻轻停在了最高处,下方的城市一览无余——万家灯火,霓虹绚烂,光影交织成一场璀璨绚丽的盛宴,每一盏灯都藏下了一个温柔的梦。 白玦平静地看向窗外的城市,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后才淡淡开口:“听说在摩天轮最高处许愿可以梦想成真,唯物主义者应该是不信的吧。” “不信。” “也是,不过我还是想试试。”他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心里还是默念过希望以后的每一年都能好好在一起。 他其实很想说出口,但是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但我相信你会一直在。”萧尽霜温柔地拨开了他的碎发,轻轻在额心落下一吻。 ——砰! 一朵彩色绚丽的烟花在不远处骤然炸开,金属化合物燃烧的光辉洒落在二人脸上,点亮了黑夜,也点亮了那深如寒潭的眼眸,在瞳孔深处勾勒出了彼此最温柔的模样。 五彩斑斓的火光还在一轮接一轮绽放着,二人在浮光掠影中十指相扣,掌心的热意悄然渗透,温暖了这场秋夜。 白玦缓缓抬起牵着自己的那双手,往手背上轻轻一咬,印下了浅浅的牙印,目光如盈盈秋水:“真好。比想象中要完美。明年你还会和我来吗”他的声音很轻,低得几乎要被烟花的爆炸声完全淹没。 指尖缓缓收紧,带着温柔而坚定的力度:“会的。” “那说好啦,食言是小狗。萧尽霜,七夕快乐。” “七夕快乐。” 与此同时,游乐园的长椅上—— 方慕雪手上小勺轻轻舀起一小块冰淇淋,温柔地送到了张小顾嘴边,眼神里满是柔情:“甜吗。” 张小顾指尖抚过她柔软的短发,笑道:“没你甜。” 方慕雪得意得笑了,手指捏过他的脸颊:“那肯定。不过我刚刚好像看到队长了…?” 张小顾闻言快速环顾四周,并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疑惑道:“没见到啊。” 方慕雪舀过冰淇淋送入嘴中,低声开口:“哎呀不是现在啦,刚才人太多了,还没看清楚就不见了。你说万一一会真见到了,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啊…会不会有点尴尬啊” “你是说,你在游乐场…看到了他?”张小顾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他怎么也无法将一座冰山和游乐场结合到一起想象。 “对啊,难道说…他也在偷偷摸摸约会…?” 张小顾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方慕雪,戏谑道:“要不你发消息问问?” “好啊”方慕雪红唇弯起将手上的冰淇淋递了过去,在对方接过的瞬间快速摸走了他的手机熟练地按下解锁在张小顾一脸震惊的眼神下模仿着他的语气:“萧队你在游乐场吗,我好像看到你了”点击了发送。 张小顾手里拿着冰淇淋,一脸生无可恋:“我完了…” 方慕雪假装委屈道:“这不是你让我问得嘛…” “会不会是看错人了” “不好说,而且吧抛开他那一年不笑三次的性格,不管是在长相还是履历上,都挺出色的”方慕雪重新将头靠在了张小顾肩膀上:“算了,抛不开。感觉他会拉着他的对象讨论一整宿的巨人观和高度腐败尸体。” “你说的那是张年吧。” 萧尽霜——25岁刑侦学博士以满绩点毕业特招成为一级警司,任职第一年先后破获解离性身份障碍连环杀人案,跨省直播连环杀人案,和泼水节“宗教集体”自焚案,三年直升二级警督。 第46章 绮梦(3) 白玦是在半睡半醒间被萧尽霜抱回家的,整个人就像日落后的太阳花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柔软。 “睡吧。明天早上还不舒服就告个假休息。”萧尽霜贴在他耳边轻声说。 床上人明明已经困得几乎睁不开眼皮,眼神早已涣散,却还是倔强得挣扎坐起身,像深秋的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不论风吹多少次,都死死地抓着枝头不愿落地。 他动作僵硬地拉开抽屉取出了一个盒子,指尖笨拙无力地取出了里面的东西套上了萧尽霜的脖子:“给你…”声音带着沉重的倦意,说出的每一个字就像在喉咙里强行挤出,仿佛下一秒就会沉入睡眠,那份柔情似水却依旧难以掩盖。 “这是”萧尽霜木讷。 “七夕礼物...” “不睡是为了给我这个...”萧尽霜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嗯...明天就不是七夕了...猜猜看”白玦按过发疼的太阳穴不让睡意将自己吞噬:“想到了什么。” 黑色颈绳下,圆形坠子纯净通透,漆黑如镜,缺口处用千足金做了镂空包边,看上去与环无异,贴紧细看上方还有一个活扣——那是一块玻璃种墨翠玉玦。 玉满者为环,环之不周谓之玦。 “你。”他手指指尖不经意地掠过那条项链,利落的剑眉在此刻却生出了柔和之感。 “喔太感动了,戴上了就是我家的小狗了~”白玦顺手摸走了他的手机背着视线竖起,似乎在设置什么东西,浅笑盈盈。 “里面好像有东西。” 白玦抬眸扫过一眼,视野又重新回到了手机上,故作神秘道:“嗯...我放的,猜猜看是什么。” 萧尽霜没有急着回答,手指小心翼翼地拉开活口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是一个黑色迷你的小圆盘:“定位器?” “...嗯...其实我想过羊脂白玉...但是这个东西藏不住,就换了”他伸了个懒腰换来了片刻清醒,随后将手机递了回去,手指轻轻勾出了衣服下方的坠子:“不过你为什么不按套路出牌,这是在作弊,这不算,你耍赖。防患于未然嘛。还能录音,他两颜色一样,别人也看不出来,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我的给你绑定好了,以后找不到我就看这里,我一直在。” 萧尽霜怔怔出神,良久的沉默后将那个微型定位器放回了原位,小心翼翼地将手护在了白玦的后脑勺扶着他躺下,认真盯着那双眼角通红却还在努力睁开的眼睛,淡淡地补了一句:“如果这是场荒诞温柔的梦,我愿意永眠不醒。” 白玦有些不敢置信,沉重的睡意被驱散了几分,就连嘴上的笑容都忘了收起僵在了原位,:“嗯?不管你是谁,你赶紧从萧尽霜身上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摸坠子,耳根异常发烫,“等等等等,我录音呢,我去,早知道我应该提前把录音打开,草率了。” “录音太麻烦,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白玦转过脸不再看他,视线落在了桌上的那个手机上,重新递了过去:“哦对了,张小顾给你发消息了,快看看是不是有新案子了。” 萧尽霜指腹轻轻掠过他的鼻梁,无奈接过:“…他问我是不是在游乐场。” 萧尽霜他简单得打下了一个“嗯”,预想中的声音没有传来,空旷的房间一片寂静。 偏头一看,白玦歪着脑袋,双目轻合,呼吸缓慢绵长,上身那件白色衬衫松松垮垮地挂着,一只手还露在被窝外随意搭放在脸旁,手指微微蜷着——他睡着了,面上疲惫尽显。 萧尽霜静静盯着看了一会,轻轻握住了那只还露在外头的手,掌心冰凉。 得好好养着… 他想着,眉头微皱,那股莫名的酸意和心疼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缓缓将手放回了被里,拉上了被角,动作轻得好似鹅毛落入水面,激不起一丝涟漪。 . 露水还牢牢地凝在路旁盛开得正艳的花瓣上,远处的枫叶似被秋风吻过泛起了红意。 就这么在这个白露为霜,枫红如火的清晨中,死亡却潜伏了一整夜。 白色毛巾下,她头发凌乱,双目圆睁,面部铁青,一名正处豆蔻年华,风华初现的少女就这么静静地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整整一夜。 狭窄的房间里没有明显打斗痕迹,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她就这么静静的,好似睡着了般,只留下了远处随风吹落的枫叶。 “机械性窒息,死亡时间在夜晚十点左右。”县法医低声汇报道。 村子里流言四起,有人说她是中元节遇到了脏东西,亦有人说她被下了降头,恐惧在村子快速蔓延,引得人心惶惶。 . “刚发来紧急请求”沈清云沉声道,“福安村的一个快捷酒店出现一名年轻女性受害者,死因为机械性窒息。” “这种案子怎么上报到这里,县局有自己的刑侦队,按理不是应该由他们处理吗。”张年忍不住开口问道。 “根据报告,受害者身份已确认,郑晓菲,16岁,福安村人,父母在外地工作,但现场情况特殊,报警人为酒店下一任住户,案发现场因事后他人入住已受到污染,初步勘验难以还原完整原始状态,酒店无身份信息登记和监控,村子流言四起,县局能力有限。案发现场文件已整理到群里。时间紧迫,县局已安排专车在楼下等待,请务必全力以赴,尽快查清案情。” . 第47章 白露 窗外的林立高楼在迅速后退,低沉稳重的引擎声在耳边轰鸣,车内气氛比窗外还要冷上几分,报告上并没有很多可以作为参考的信息,案情陷入了僵局。 萧尽霜冷冷开口:“笔录中有人白露清晨看到她在路上自言自语,尸检判断死亡时间在中元节前,报案者前后两次对死者状态描述不一致。” 方慕雪:“那我们还要再找一次报案者吗” “暂时不需要。” “啊?可是他口供前后不一致诶。万一有什么遗漏的线索什么的。”方慕雪有些疑惑 萧尽霜:“案发期间他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二者之间生活没有交集。” “根据艾宾浩斯遗忘曲线,人观察到的信息80%在一小时后遗忘,90%在一天后遗忘,现在距离案发时间已经过去两天了,再加上人记忆会受到主动或者回溯性干扰,他的证词已经没有很大作用了”白玦头埋得很低快速滑动着电子文件:“一会还是打印个纸质版吧...” 张年眉头微蹙:“这…” “怎么了”张小顾探头过去询问道。 “尸检报告也不全啊…除了机械性窒息,手脚有约束伤,没有了???” 萧尽霜沉声开口:“准备二次尸检,查看受害者是否有过性生活,受害者面上的白布查看是否有体液残留,福安村本地人不会莫名其妙一人去酒店,这种约束伤不是绳索造成的。数字取证有进展么。” 方慕雪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偶尔伸手敲击一下键盘,鼠标滚轮快速翻动:“我在调取受害者的手机,这也太干净了,要不是我能调到没有人为清除记录我都要怀疑对方是我的同行了。什么关键信息也没有啊…没有仇家,也没有约定说要外出,就连社交记录也干干净净。” “难不成是真闹鬼”张小顾皱眉摊手道:“这现场勘查也没法做啊,都下一任住户了。” 白玦放下手机抬眼望向窗外:“受害者穿戴整齐,面上用白布遮盖可以初步排除出于仇恨的可能性,这种行为通常是出于愧疚和自我安慰,嫌疑人并不想面对自己杀人了的事实,做了‘善后‘处理。心智尚未完全成熟,有较强情绪波动,缺乏经验,至少证明了是年轻的熟人作案。” “尽快完成二次尸检,方慕雪继续受害者的数字取证和调取酒店资金交易记录,其余人再去一趟案发现场。” . 未等人从车上下来,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便满脸热情走来——那是县局局长周原,他伸出手语气诚恳真切:“你好你好,萧队长,舟车劳顿辛苦,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你好,周局长,卷宗我们看过了,一检存在问题很大,笔录不全,受害者家属也没走访。案发现场隔离措施是否已落实到位,现场的完整性和证据保存是否已做好。”萧尽霜开门见山,分明是询问,语调却没有变化。 周原怔了片刻,脸上浮起一抹窘迫,手还垂在空中,似乎没有想过对方如此直接,只好挠了一下后脑勺,那片地方的头发有些稀疏:“这个…您的意思是结果出现问题了吗…证物已经做了保存,但是现场…” “不完整,我们需要进行二次尸检和现场勘查。” “那个…酒店老板拒绝封锁,态度强硬…我们沟通过几次…没成”周原手还放在后脑勺上,尴尬解释道。 “补封现场,调出进出名单。” “这…但是那老板…”他有些为难。 “这是案发现场,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妨碍公务,直接传唤带离。” 周原起初第一眼只当是哪个军警世家被安排到市局工作的就没太放到心上,他万万没想到这名年轻人开口就是不容置疑,丝毫不做退让,他一时无所适从,不知该如何是好。 “现在联系你这里的法医安排二次尸检,派人跟我去现场”萧尽霜转头看向方慕雪和张年,伸出手掌前推,那是“继续推进工作”的意思,没有多余言语。 . 快捷酒店立于福安村村口,没有具体的名字,上方的招牌只挂了“酒店”二字,早已褪色脱落大半,“酒“字只剩下了半边的“酉”,走进大厅还能闻到次氯酸钠也掩盖不下的霉味,通往楼层的是一条昏暗狭窄的楼梯,连电灯也没有装——纯靠优越的地理位置和低廉的住宿费维持住了营业额。 正值中年,肚子有些发福的酒店老板提着一把菜刀拦在楼梯口脸色阴沉,目光凶狠地盯着来人:“要封我这里,没门!这一封别人都知道我这里死人了,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别以为穿套警服就了不起,我告诉你年轻人,我出来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玩泥巴”颇有几分电视剧上的黑社会大佬气势。 “这是案发现场,封锁不由你决定,这是最后一次提醒。”萧尽霜冷冷回应,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 中年人闻言怒火中烧,脸色被气得瞬间涨红,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菜刀作势要向前砍去,还未来得及挥出,便被萧尽霜牢牢锁住。 场面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中年人依旧没有放弃,怒吼着抬脚要往前踢,萧尽霜脚下猛然一勾,快速精准横扫过他那还稳在地面的腿。中年人猝不及防,失去重心的支撑整个人如同拦腰截断的枝干,砰然倒地。 萧尽霜取走了他手上的菜刀面无表情地放进了证物带,抬手前推,周围的民警心领神会上前合力将他铐上后才淡淡补了一句:“封锁拍照留证” 全程仅是一扣,一脚,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身后的白玦和张小顾几乎是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互相对视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张小顾:“……” 白玦:“……” 此时无声胜有声,彼此眼中只剩一句话:“还好挨打的不是我……” . 现场拉起了警戒线,酒店老板被同行的民警扣上了车,一切似乎又回归了正轨,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的宁静。 张小顾穿着防护服戴着手套将提取指纹的胶带贴上,揭下,再贴,再揭,反复多次,所到之处都布满了指纹。 他生无可恋地歪头:“跟预想中一样,根本筛不出来,我都以为我进了菜市场…我需要把这些头发,纤维和细胞残留带回去化验一下,总之,不用报太大希望,头发连毛囊都没有” 鲁米诺试剂没有反应,床单被套是新换的,窗户经过仔细擦拭,就连垃圾桶也是空空如也,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次氯酸钠味,重勘现场——一无所获。 萧尽霜沉默片刻,决定先让张小顾带着证物随同扣押酒店老板的民警一同回去,二人去走访受害者的家属了解她的社交状况把缺失的笔录补全。 三人刚走出酒店大门,耳麦震动,一道声音传来—— 是方慕雪“报告,我这边发现了点东西” 萧尽霜:“嗯” 方慕雪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就是…就是那个,我调取了受害者的平台购买记录,那个,就是,受害者,近期购买了一些情。趣物品。但是我排查了她的社交圈并没有发现有交往对象的痕迹,甚至连暧昧对象都没有。” 张小顾:“那会不会是有意隐瞒了关系,也有可能是个人爱好…?” 方慕雪:“但是张年那边有新的发现,他已经完成了初步检查,受害者处女膜有新鲜撕裂伤和出血,同时伴随充血反应,有明确生前反应,细胞组织无修复迹象,属于死亡当天破裂。但是阴道拭子未检出精子成分,我们还在做进一步寻找潜在线索,报告完毕。” “等下,去申请临时搜查证。”萧尽霜补充道。 “收到。” 第48章 白露(2) 客厅的窗户被院子的杜鹃挡住,阳光照不进来,光线格外昏暗,像是刻意笼上一层阴霾。 屋里只有一名年过花甲的老人,满面愁容,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她的嘴唇颤动,双手合十祭香,似乎是在祷告。 “奶奶,我们想了解一下晓菲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或者是交往对象?”白玦待她上香结束轻声开口。 老人怔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作,似乎还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良久后才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没听她说过,应该没有,也没见她带人来过家里。这孩子,从小就没怎么让人操心过,就是不爱说话,挺安静的。” “那您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吗。” “好像是大前天,中元节的前一天晚上...”老人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我还跟她说,这晚上,不吉利,别出去,她说她有点事,要出去一趟,然后就没有回来了。”老人眼睛眨动,但她的眼睛此刻宛如一口枯井,已经彻底干涸了。 “她有提到过是跟什么人出去吗,或者是她出门的时候有什么和平时不太一样的地方吗?” 老人摇了摇头,几秒后再次开口:“好像背了一个包,前面也有过几次,但是一两天就回来了。” “包的样子您还记得吗?” “黑色的。大概这么大”老人手上比划了一下,看尺寸应是一个购物包。 萧尽霜和白玦相视一眼,无声中交换了信息——案发现场并没有发现包! “奶奶,我们可以进去房间里面看看吗。” 老人闻言转头望向身后的一所房间,缓缓地点头:“你们进去吧…就前面那间。” “谢谢您,我们尽快。”白玦礼貌道。 一个人的居住环境往往能透露出很多信息,比如,心理状态,生活轨迹,兴趣爱好和情绪变化,这些都是他们无声的自述。 房间设施陈旧,却干净整洁,书架上的书籍摆放有序,桌上一尘不染。 萧尽霜按下耳麦通话键,轻声开口:“让局里的问问酒店老板现场有没有见过一个黑色的包。” “收到。”方慕雪快速回应。 “如果不是酒店老板拿走的话那很有可能就是凶手带走了。” “嗯。她的社交关系太空白了”萧尽霜翻过地上散落的几个快递盒,上方没有任何购买的物品信息:“保密发货。” 白玦戴着手套拉开衣柜——上面挂着几件朴素的衬衫和几件大衣外套,就连颜色也是低饱和色系。 他抬手拂过每一件外套,停在了一件黑色大衣上,重量不对。 随着大衣被取出,藏在另一侧的衣带的黑色塑料盒,也终于露出了踪影,似乎在诉说着这个安静乖巧的女孩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红色丝绒眼罩,渔网袜,牵引绳,手铐…衣柜最内层的衣服亦是别有洞天。 “看,文静妙龄少女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约束伤。这个凳子,有脚印,应该上面还有别的东西” 白玦目光投向衣柜旁的黑色塑料凳,拿出手机拍照留档,随后踮起脚尖伸手去拉开了高处的衣柜门:“……拿不到…” 萧尽霜伸手取下了上方的木盒,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像雪花滴落在衣服上,倏然不见。 “???你笑什么。” 萧尽霜偏过头将木盒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如旧:“没笑” “你刚才明明偷笑了!” “你看错了。” 那抹被压下的笑意,又微微勾了一下。 ”我不想跟你说话。” 木盒打开的一瞬间,房内的旖旎气息迅速蔓延,连带着空气都仿佛凝滞, “……” “……” 萧尽霜和白玦面面相觑,良久的沉默后,白玦小声开口:“咳,她的社交关系对不上。会不会是...另一台手机!” “另一台手机。”二人异口同声地说。 “可现在调取的只有一台,还是县局提供的型号,另一台不见了。”白玦弯腰,侧身望向桌上,上方并没有压痕:“但现在可以确定,她并没有电脑。”说着他开始翻动书架上的笔记本。 萧尽霜拉开了桌子侧方的第一层柜子,里面只有一些首饰,梳子和几个毛绒小玩偶随意堆放着,有些还缠绕在一起打了结。 第二层是几个拆封了的手机壳和一些钥匙扣,萧尽霜将里面的手机壳尽数取出放在了桌上:“手机壳。” 白玦扫过一眼快速有了答案:“苹果13,另一个应该是红米,款式的话…我看看”他说着拿出手机扫过,界面线条上下移动几次后:“note15。” 萧尽霜重新按下耳麦的通话键:“受害者现在的手机型号是什么。” “苹果13。” “查红米note 15购买记录,调取第二台手机。” 除了衣柜里的东西,这个房间内根本找不到更多可以提供实质性帮助的线索,没有照片,没有日记,也没有未知嫌疑人的身份证明。一切都干净得出奇,就好像第二个人就从未曾存在过。 原本昏暗的客厅此刻斜斜照进了几缕阳光,切开了那原本沉寂的空气,光中尘埃浮动,像在庆祝案件有了新进展。 那缕阳光穿透了云层,也穿过了院前的那棵杜鹃,照亮了整个客厅,却唯独驱不散老人心底的阴霾。她不知在沙发上坐了多久,依旧背对着房间,静静盯着那缕阳光,眼神却满是疲惫。 白玦看到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喉咙却似乎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扼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往前轻扯了一下萧尽霜的袖角。 “阿姨谢谢您,房间检查过了,有新线索,我们会尽快。”他的声音清冷沉稳。没有多余的安慰,却足以令人安心。 老人闻言抬头安静望向他,双眼红血丝遍布,显然一夜未眠。 “请放心,您多保重,若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老人嘴角弯起,却没有带动眼角的皱纹,笑容是强行挤出来的:“…谢谢你们。” 白玦低头看到老人手里还拿着一张泛了黄的照片,一阵心酸:“若您有需要,我可以帮您联系社区安排进入养老机构...” “不了...我就在这里守着她...还有几天,她就回家了,我在这里,等她回家...” 暖黄的阳光照进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屋里却泛起了一阵凉意,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光与尘埃交错的屋子里静静地等待着——可她要等的那个女孩,再也不会回来了。 第49章 白露(3)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车驶出巷口,转过街角便是菜市场。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味,吆喝声,一切都是那么热闹非凡,与身后那所哀伤沉闷的房子格格不入。 两处相隔不远,前方人间烟火,后方永诀不复,一步之遥,却恍若隔世。 车辆停在了路侧的停车位上,萧尽霜似乎想起什么,按下耳麦:“有进展吗。” 片刻后耳麦震动,方慕雪疲惫的声音传来:“我查到了型号,但是手机被重置到出厂设置了…手机也处于关机状态,我还在恢复…” “酒店老板。” “他啊,本地人,全名黄大勇,43岁。他说他没见过,县局的问他有没有见过年轻的男女,一会说有,一会又说没印象,我看他压根就不想配合。” “嗯,受害者第一个手机里最后一个联系人是谁。” “我看看,是一个星期前了。我去联系运营商,等我消息” “嗯。”萧尽霜松开了ptt键,推门下车轻声说道:“等我五分钟。” “嗯?哦…”白玦乖巧点头,重新翻看起档案。 如今,所有线索不是遭到严重破坏,就是被刻意掩埋,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没有地图,没有指标,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可侦查不能停滞不前,真相不会主动浮出水面,坐以待毙只会留给凶手更多的喘息和脱身机会。哪怕只有一串模糊的定位、一段模棱两可的对话、一条未曾注意的记录,都可能是这个迷宫拼图的关键路标。 车门重新被打开,萧尽霜拿过了他的手机把一袋东西往怀里一塞,袋口还有淡淡的麦香:“这里没别的,先凑合吃着,案子结束回去再带你去想去的。” 他的语气平淡,听起来像是例行公事,但打开里面明显是特意筛出的,千层糕和豆沙包做开了分装,还有一盒甜牛奶。 “???我好像没说过我喜欢甜的,你怎么知道”白玦有些震惊得从袋里拿出一包酒精湿巾,撕开包装,熟练地擦起手指来,像执行什么习以为常的工作程序。 “你咖啡的致死量糖。” “???我可没下到一公斤那么多的糖,还没到致死量呢。”白玦说着轻轻撕下一块豆沙包塞到萧尽霜嘴里,似乎是想堵他的嘴:“怎么样。” “馅有点甜。” “那挺好,给你中和一下”白玦脸上挂着一抹浅浅的笑,那双水灵的眼睛微微弯起,眼角一点细微的红晕,像三月初开的桃花。 萧尽霜脸颊发烫避开了视线:“你在看这个案子。” “嗯,我看看有什么忽略的地方,这太不对了。”他撕下另一角塞入嘴里,动作慢而细致:“我想我们都被酒店老板误导了。我们去到的时候,你给人家库库一顿揍,然后去了案发现场。” “嗯,再去一次现场”萧尽霜还未说完又被塞了一角包子。 “对,他虽然是酒店老板,但是打扫卫生的人不是他,也许工作人员能给我们提供点什么线索。”他慢吞吞地撕下一层千层糕卷起塞了过去:“来,张嘴” “……这个太甜”他拉下手刹重新启动车辆,利落得扭转了方向盘。 其实萧尽霜那冷峻的脸庞观察不出有什么变化,耳根泛起的红晕却出卖了他。 “那太可惜了,你只能看我吃了。” . 虽补封了现场,但封锁的实际只有封锁案发的那个房间,酒店的前台依旧是正常营业和接待顾客。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前台,白玦手里还拿着那盒未喝完的甜牛奶,前台工作人员只当是前来住店的旅客,笑容满面地招待道:“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在萧尽霜一脸冷峻亮出证件后,前台工作人员笑容瞬间凝固僵在了原位:“那个,您放心,我们这绝对保密,不会透露您的身份。” 白玦站在身后偷偷抬手捂住眼睛,轻咳两声极力压着不让自己发出笑声。 “401号房的案件需要补充调查,前台排班怎么安排,谁是当天负责打扫该房间的工作人员。”萧尽霜语气平淡简洁。 “啊…晚上,晚上超过十点的话,没有人,大多数是我,有时候是老板。打扫房间的是固定的”前台工作人员紧张得语气都带了颤音。 萧尽霜拿出了录音笔,将一张照片放在了桌上,开门见山:“这个人,有没有印象。” “这个人…”她低声重复道,“啊,对对!我见过,是不是杏色衣服那个!我记得她,大热天的穿了一件外套,我有印象!” 白玦快速在手机屏幕敲下字——“受害者穿的衣服和前台描述的不一样,现场也没发现外套” 递给了萧尽霜 萧尽霜侧眼扫过,眼色一沉:“继续。” “她当时给了现金,后面跟了一个人,一前一后上的楼,应该是一起的?” “什么人。” “男的,年轻人,嗯…应该,也是学生吧?看起来年纪挺小的?” “负责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现在在哪。” “没工作的话现在应该是2楼走廊尽头的工作间吧,我带你们去。” “你留在这里。“萧尽霜朝白玦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自己过去。 . 工作间的门被敲开,出来的是一名约莫五十岁左右,颧骨高耸,细纹密布的阿姨,身上的墨绿色工作服洗得发白,纽扣处还有几条细长的线条。 “阿姨您好,打扰您一下,我想了解一些关于401号房的情况。”白玦拿出证件,轻声开口。 “你是说出事了的那个房间吗。”保洁阿姨微微抬头。 “是的,我想问问您在打扫的时候有没有见过一些,房间里多出来的东西?” 保洁阿姨眼神游移,迟疑了片刻:“好像是,有”她转过身:“你跟我来,我们这住店的,经常有人忘带东西,就存一段时间,没人来拿再扔。” 她的身形佝偻,走起路来却不拖沓,干净利落。 工作间的大型货架上做了分隔,放有物品的格子都贴着手写的房间号——401号房的那一栏黑色购物包,杏色长袖外套,乳胶面罩和一对手脚铐。 “包里应该还有其他东西,我没敢动,怕客人不见了什么东西要找麻烦。”保洁阿姨补充道。 “谢谢您。”白玦按下那个熟悉的号码,另一头很快接通:“喂?萧尽霜,遗失物,二楼工作间,可以喊勘察组了。” . 黑色购物包中依旧没有发现受害者的第二台手机,里面只有几件女性廉价化妆品和一条黑色眼罩,好在也并非一无所获,黑色乳胶面罩的内外侧,兼残留着几处透明的水珠状痕迹,尼龙绒布脚铐上还留有淡黄色薄膜,光线照过还有些许反光。 地图的路标——出现了! 萧尽霜声音低沉:“受害者面部压痕和和面罩边缘轮廓吻合,唾液痕迹,外侧极有为嫌疑人所留,脚铐酸性磷酸酶检测结果出了么。” “试纸变色,显微镜下可以清楚看到精子细胞,准备做dNA鉴定,按流程最快也得明天中午才能出结果。”张年头也没抬,小心翼翼取样。 “按流程走,别出纰漏”萧尽霜转身离开,只留下了一个冷冽的背影。 方慕雪:“老大,受害者最后一通电话是一家服装店老板顾客好评的,通话时长43秒,和案情无关。另外一台的手机已经恢复,受害者和一名网名为‘命令’的用户保持频繁联系,聊天内容较为敏感,和受害者是情侣头像。案发前二人曾相约去了那个快捷酒店,手机号是实名验证。黄彦明,19岁,福安村人,去年因寻衅滋事被扣留3个月,现住址是福安村3组8号。” 第50章 白露(4) 暮色苍茫,村庄的小巷早早被静谧淹没,路上没有行人,只剩下零零散散几座自建土房的窗户外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偶尔有人经过时传出一两声犬吠,走远后又重新归于宁静。 3组8号的大门应敲门声缓缓打开,一个疲惫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此人正是黄彦明。 看清来人后,他没有惊慌,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平静地伸出双手,语气淡然:“你们还是找来了。“ 似是早有预料,冰冷的手铐落在他手上时,他的双眼闪过一丝明亮,那些恐惧和痛苦被瞬间驱散——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轻松和解脱,所有的一切都将迎来终结。 . 萧尽霜正襟危坐,目光冰冷,审讯室里本就惨白的灯光在此刻似乎也被染上了寒意;县局民警梁讯洪坐在一旁,手里牢牢握着笔,相比之下,他的坐姿显得有些拘谨——这是一名刚从警校毕业从业的新人。 “你为什么杀了她?”梁讯洪发出了他的第一句话,因为缺少经验,他的尾音有些发颤。 好在黄彦明也没有打算为自己开脱,抬眸时他眼中闪过浓烈的惆怅,眼白处红血丝遍布,似乎已好久没有入睡:“我没想杀她…她是我女朋友,我们在一起4个月了,那真的是个意外…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梁讯洪思索片刻,深思熟虑后决定开口询问“那她为什么死了”,一旁的萧尽霜只是轻叩了两下桌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示意他继续。 梁讯洪又重新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我,我们其实是在本地群里认识的,聊了几句,后面见面了,感觉还不错,就在一起了。我和她都比较喜欢..喜欢刺激,想尝试一下一些新玩法。其实…其实之前也试过很多次,但是这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哪里出现了问题。太突然了,我真的没想闷死她,真的。”他吸了吸鼻子,顿了会:“我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在跟我开玩笑,以为她是逗我玩,我也没太在意。后面过了很久我不管怎么喊她,她都没反应,我就把她的面罩给摘下来了,那个时候她…她已经没气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想杀她,我求你们相信我。” “为什么当时不自首。” “我怕,我还不想死,我怕我自首没人会信我。我当时就是想着,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酒店也没有登记,我们约会一直都是偷偷的,没让家里人知道…我就跑了…我现在知道错了…” 梁讯洪的笔录字体写得特别工整,他挺了一下肩膀,坐得更直了些,鼓起勇气再次开口:“你离开酒店之前还做了什么?”相比上一次,他的颤音已不再那么明显,尾音也有刻意下压。 “我,我很害怕…她的眼睛一直睁着不闭,我不敢去碰她的眼睛,她就一直看着我…我…”黄彦明手指不觉发抖:“我不敢看她,就跑到浴室里拿毛巾给她盖上了…这样她就看不到我了,我给她穿好衣服后搬到了床底,她手机被我恢复出厂了,现在在我床上的枕头下。我做的我都认,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这几天,只要一闭上眼睛,我就看到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我睡不着…不管怎么判,我都认了…” “审讯暂时结束,法医报告出来有新的问题会继续联系你。”萧尽霜合上笔录转身留下了利落的背影,没有多余的一言一语。 梁讯洪紧紧盯着萧尽霜的一举一动,那份沉着冷静和从容不迫不由得令他心生敬意。也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变成这样,如果能学习,以后是不是不会胆怯。 等他再次回过神时,萧尽霜早已走出了审讯室。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不可以错过,他想着,快速起身迈开步伐追去。 . 县局的内部构造和市局有些不一样,此处是由多座平房再砌上外墙包围而成的,审讯区被单独划分在了另一座平房里。 萧尽霜刷完门卡正准备离开,脚步却突然顿住了——白玦带着淡淡的慵懒感,身体向后倾斜靠在大门一侧的墙面上,手上轻轻翻动纸张,似乎在查看什么。 “你怎么来了。” 白玦将卷宗塞了过去,无奈地笑了:“等你啊,那个黄大勇说要请律师,现在又不早了,律师赶不来,就拖到了明天。那县局长非说什么过意不去,接风洗尘什么的,要请我们吃饭,张年他们觉得案件也还没最后敲定还不如直接回去直接点外卖,就婉拒了。县里没有其他的酒店,还是案发现场那家,不过好处就是走两步就到了,他们已经回去了。然后那县局局长就让我来找你问你一会要不要去。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说不定是想借这个收买把没封锁现场这个事给盖下来。” 白玦说着拿出两张房卡直接将其中一张塞了过去:“总之,他找你吃饭这个事你看着办…?楼上就是案发现场,给你302的吧免得你半夜天花板爬下来一个人,唯物主义者世界观要崩塌了。” “嗯,不早了,回去早点休息准备明天的审讯。” “萧队长,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梁讯洪快步追上,眼神里满是敬佩和虚心请教。 “嗯” “就是,嫌疑人认罪了,那我现在下一步该做什么?” “继续完善调查取证,尸检报告出来后移交材料。” “还有那个审讯技巧,我想学,就是刚才我看你没怎么说话他就自己全招了,就是,我想问……你那种气势,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我每次进去就紧张得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哪种” 白玦默默从萧尽霜手里拿回了那份卷宗抬起遮住了脸,眼神里的笑意依旧藏不住。 梁讯洪似乎没有想到可以用来形容的词语,短暂的沉默后:“就是,呃…威慑力?大概就是,呃…可以让嫌疑人不敢撒谎?就直接供认事实那种?” 他见对方迟迟没有接话有些尴尬,小声问道:“是不是需要…冷脸…少说话?” “嫌疑人不是看你说不说话,要学会听,听懂对方说的话。每个人审讯方式不一样,适合自己的才是关键。明天你继续跟来。” 梁讯洪眼睛闪过亮光,有些激动:“谢谢您!我一定会努力的!那个,萧队长,我可以跟您握个手吗?”他小心翼翼伸出手,似乎还有些紧张。 萧尽霜轻轻嗯了一句短短握过,眼神依旧平淡。 “谢谢您,我会加倍努力向您学习的!” 第51章 白露(5) 说“等”的人先一步回了酒店,301的房间和401构造一样,空气里淡淡的次氯酸钠和霉味交织在一起,好似一张隐形的蛛网,将整个房间包裹在一起,多少有些令人不适。 白玦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熟练地撕开一次性床套的包装铺起了床,待做完一切后随意冲了个澡换了身衣裳便坐回了床上安静翻看起了那本《局外人》。 房间的隔音效果其实并不好,再加上靠近楼梯口,不时传来新住户上楼时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和嬉笑声,走廊上偶尔有行李轮滑过的声音,但他并不在意,指尖轻轻翻过书页,任由那些尘世的喧嚣在门外游走。 . 与此同时,福安村的一家甜品店里: “……”萧尽霜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品陷入了沉默,从来不去甜品店的他突然感到有些无所适从:“上面的可颂都要一份,一杯珍珠奶茶全糖加冰,一份南瓜饼,一份红枣桂圆莲子羹。扫码打包。” 甜品店的老板喜笑颜开:“老板我们这里还有新品奥利奥奶盐蛋糕要来一份吗?” “....可以。” “好嘞,莲子羹加麻薯吗?” “…加。”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白玦心头一紧,脑海里飞速转过来访的人,只当是保洁阿姨,手里拿着书头也没抬就拉开了门,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阿姨,不用打扫。” 他手背轻轻推向门把想关上,一只手掌突然撑住了门板。 他有些疑惑得抬眸望去,门外并不是什么保洁阿姨——萧尽霜冷峻的脸庞此刻却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松了手默默坐回了床上继续翻看那本局外人,不是因为握手,也不是生气,就是单纯的那眼神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很擅长观察一个人的神色,那是一种崇拜到极致的眼神。 就好像书里那句——“一个人对他所不了解的东西,总是有一些夸张失真的想法。”他讨厌那种眼神,硬要说为什么,大概就是感觉,有点傻,很幼稚。 “不是说等我。”萧尽霜将那满满一袋甜品轻轻放在客房的餐桌上,把他手上的书抽走了。 “……困了不想等了。”他看向萧尽霜的眼神淡了几分,没了往日里的温软。 “你在想刚才的事” “书还我。” 萧尽霜抬手要去摸他的脸颊,手刚抬起就被白玦拽了过去, 他死死咬住不松口,像一个赌气的孩子,用最安静的方式抗议 萧尽霜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瞬,却也没抽手,盯着他看了一会才把书塞回了他手上,淡淡地说:“吃完饭再看。一会不好吃了,甜的。” 白玦慢慢松开了口,垂眸盯了会萧尽霜手背上那一排齿痕才缓缓抬起头。 萧尽霜也不恼,只觉得他像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伸手拉过他紧紧搂在了怀里,声音很低:“你再用力咬一点明天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你爱咬人了。” “他们才不会觉得是我,他们只会觉得萧支队长日理万机还不忘雨露均沾。” 萧尽霜伸手柔柔地摸过的头,像是安抚受惊的小动物,刻意放缓了语气:“乖,先吃饭,吃完再咬,明天出结果就回去。”下一秒,他突然抬手把人打横抱起稳稳放到了椅子上,将那满满一袋甜品移到了他面前—— “……你在这养猪吗。”白玦看着满满一袋的东西皱眉 “可以是。” “???萧尽霜!我要把你打入冷宫!” 萧尽霜淡淡解释道:“没去过,不知道你喜欢哪一种,就都点了” “………好吧原谅你了” 八岁小孩脾气来的快,去得也快。 . 可颂的香甜还萦绕在空气中,桌上小碟里还残留着融化的巧克力和奶油,浴室里稀稀拉拉的水声还未停歇。 他拿起酒精湿巾不紧不慢地擦拭指缝间粘着的巧克力酱,摩擦过几遍,粘腻感依旧挥之不去。他皱了皱眉,思考再三还是决定去洗个手。 浴室的门没锁,他轻轻推开门扑面而来的热气和沐浴露草本味紧紧缠绕,每走近一步都似无意遗落的邀请函。 他径直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双手在凉水中缓缓搓洗,“不打算邀请我一起洗吗。”他声音柔软却带着挑逗,透着镜子半眯着眼睛看向身后。 “……” (省略过1300字) 空气还混着黏腻的气息,白玦眼睛通红,发丝凌乱,还带着淡淡的喘息和颤抖贴着萧尽爽肌肉分明的胸膛,整个人软得像被揉进热水里的糯米团子 他动了动唇,却只是哑声地哼了一句什么,语气软得像是撒娇。 ““挺像的” “……像什么”白玦蜷缩成一个小团,头靠在了萧尽霜的颈侧,微微抬头,眼角湿意未散 萧尽霜低笑,手掌扣过他的后脑勺请吻过他的额头:“炸毛的狐狸,少条尾巴。” “…滚。” “为什么生气。”他指尖轻轻掠过白玦的头发,动作轻柔地就像是在给被惹怒的小动物顺毛。 “……我没生气,就是不爽。”他闭上了眼睛,头埋得更近了些。 “为什么” 他其实很想说明明大家都活在一个充满算计和荒唐的世界里,偏偏却有人 “不食人间烟火”,那种与生俱来的干净感分明就是不管做了什么总会有人给他们兜底,总是饱受爱护才会有的,他们没经历过社会和人心险恶,看什么都是纯粹真诚,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想说他在梁讯洪身上看到了自己不被允许成为的样子;想说他天真的有些“傻气”,他活在了那个他以为只要善良就可以被温柔对待的世界里;想说他自己也是局外人,不是这里的人,也不是别处的,荒谬的世界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局外人。 但他什么也没说,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下了一句——“我和他不一样” 他的话说得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分量。 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萧尽霜心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疼,却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那不是一句随口一说的话,像试探,像在袒露某种情绪深处的东西,又好似害怕被误会。 萧尽霜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万千思绪,最后化成了一句“我知道,我在。” 白玦忽然轻笑一声,低低的,很短,像是自嘲:“算了,没事。明天照常吧,我带。” 萧尽霜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声音沙哑:“下次别转移话题,我会听的,别怕。” 白玦轻轻“嗯”了一句,面上渐渐染上了俏皮的笑意,那是平日里熟悉的模样:“你想看么。” “嗯。”简单的话里却藏着最纯粹的温柔。 “那打个赌呗~也不是什么很难缠的人” “赌什么。”萧尽霜视野平直地盯着他,声音低哑却不再坚硬。 “40分钟内结束,我赢了你就搬来我家~输了条件你定。” 萧尽霜低头轻笑:“不是早搬去了。40分钟对你不难。” “那最少30,他找代练了,我代练都下号了…那换个别的,回去一周的伙食你负责” “好。” 第52章 白露(6) 秋风带着些许的凉意轻轻吹过,路旁的枫叶被吹得簌簌作响,金乌从地平线缓缓升起。 昨日那名名为梁讯洪的新人民警早早地站在准备室里等待,他的衬衫熨得笔直看不到一丝褶皱,眼里满含认真期待。 “嫌疑人请了律师,且具备一定的攻击性,不配合的可能性较大,你带新人多注意些,我去中控室。”萧尽霜淡淡开口,随即转向另一侧的梁讯洪提醒道:“有什么问题现在或结束后问,审讯过程中避免向嫌疑人暴露任何可乘之机。” 梁讯洪抬头“是!我想再看看卷宗准备一下!” 白玦脸上露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狡黠,翻过手腕指了一下上方的手表,笑容里含着某种更加暧昧的情愫。 准备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梁讯洪手里拿着资料,余光斜斜扫过这名脸上总挂着一抹温润笑容的男人——他没有穿制服,上身是一件白色不规则衬衫搭配着银灰色金属链条串联了飞鸟,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淡淡的松弛和慵懒,仿佛对他而言进去的并不是审讯室,更像是在闲暇时间路过餐厅喝杯咖啡,打发一些无关紧要的时间。 他指节微微收紧,握住了衣角,犹豫片刻后自我介绍道:“老师您好,我叫梁讯洪,算上今天是第二次进审讯室。” “你好,叫我白玦就行,我们昨天见过”他合上笔录偏头莞尔,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 “那个…我能问问你你干这行多久了吗” “三个月吧,今年小暑,你准备好了吗?” “呃...应...应该...?我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不配合的...”梁讯洪伸手挠了一下脑袋,嘴角抽动,有些不好意思回复道。 “这个简单,把案发过程前后看一遍,猜他想说什么,抓他话里的漏洞就行,不难。比那些情绪脱敏的,高控制型说谎者简单多了。那种测谎仪都测不出波动。” “那...那我可以只观察学习吗...” “可以,走吧,早点结束回家睡觉,我困了 ”陌生的床和刺痛感让他一夜未眠。 . 白玦快速出示了证件和直接说明了情况后直奔主题:“黄先生,我们想了解一下您拒绝封锁现场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向左前倾,左手轻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二人。 “我就是不想因为死人了对我的生意造成影响,都是生意人,谁会愿意自己的营业额会受到影响?!你们警察上来就要封我的店,我凭什么同意!” “黄先生作为商人以利益为核心考量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根据我们调取的执法记录监控显示,您是在警员多次劝说下依旧拒绝封锁现场,与所说的警察上来就封店内容不符,根据刑法277条,您当时的行为涉嫌妨害社会管理秩序罪,同时我们还注意到您当时还出现暴力阻碍执法和使用刀具实施袭警行为,您可以解释一下吗?”白玦不紧不慢地说道,尾音拖长,说是审讯,听起来更像是在虚心请教。 黄大勇死死盯着前方,义正言辞地怒斥道:“我那是出于自保,你们上来就对我动手动脚的,你看看我这腿,看看这膝盖,你们这是在滥用职权,我需要做伤情鉴定,我要告你们!” 他身旁的律师神情严肃说道:“请注意你的用词,我方当事人当时只是有些情绪激动,而你们的执法行为已经对我方当事人造成了实质性伤害,且构成暴力执法和滥用职权。” 黄大勇底气更甚,声音也更大了些:“我就是当时太紧张了!结果你们就开始打人!” 白玦面上笑容不减,依旧是淡淡的语气,像是在闲聊:“黄先生对自身安全的重视能理解,您说的情绪激动也是人之常情,同时我们也尊重律师的意见。但是根据调取的执法记录显示,黄先生是在执法警员出示正式手续和明确告知后主动使用刀具进行攻击,且没有被动反应和正当防卫迹象。根据刑法第20条,执法警员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全过程无剪辑修改,也可提供查阅前后片段,您确定要坚持这个说法吗?” 黄大勇下意识看向他身旁的律师,有些无措,身旁的律师本还想说警员不出示正式手续和身份证明涉及滥用职权和执法不规范,张了张嘴却发现路已经被对方提前给封上了, 他轻拍了一下黄大勇的肩膀示意对方冷静,也是这一动作让他有了可以思考的时间,在争分夺秒的关键时刻,他考虑了多种应对策略,最终在脑海里筛选出了另一种较为合适的平静说道:“我方当事人当时处在高度应激状态,是条件反射下造成的无意识行为,并非有意实施袭警行为” 白玦微微眯起眼睛,心说这我熟啊,说这个你不就炸了吗? 他那双眼睛仿佛能穿透人心,淡淡地说:“我前面说过了,执法记录里黄先生并没有被动反应和正当防卫迹象,个体在高度应激下会激活战斗-逃跑反应,逃跑是叫常见的应对行为,而战斗,也就是攻击性行为,是个体主动应对威胁,出于冲动和防卫,且包含一定的意图成分,但是在此之前,黄先生并没有受到任何威胁” 长时间的侧坐让他左腿有些发麻,他稍微坐直了些,换了一个较为轻松的姿势继续补充:“我想,黄先生,当时是出于恐吓和威胁意图,对吗?” “请注意你的提问方式,这是诱导性问题。”黄大勇身旁的律师面色骤变,快速回道。 “好的抱歉我没说清楚,那我简单说明一下,即使是处于高度应激状态下,个体依旧会保持一定的行为控制能力,而并非有意识的暴力行为,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冻结。主要表现为僵住或思维停顿,这也不符合黄先生当时的状态。至于你所说的‘无意识’只有在极端的精神障碍和丧失意识的情况下才能认定为无意识行为,如果你们有需要,现在也可以申请精神鉴定。” 他刻意加重了“有无意识”几字的语调,说完垂眸看了一下手表,收起了笑容,冰冷扫向对面:“现在,我不希望你们二人再继续浪费彼此时间,黄先生,请你对你的行为做出解释,还有这位律师,你是嫌疑人的法律代理人和权利保护者,请你不要继续干扰他自主陈述,配合了解情况会对你们更有利。” 审讯室的气氛突然下降至了冰点。 黄大勇眼皮耷拉下来,像断了线的木偶,声音低哑:“是…我承认…我不想封锁现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的店里死人了…这会对我的生意造成很大的影响,我怕后面没人来我这里住店。是我先动的手,我就是想吓吓你们不让你们封店,我以为像之前一样,吓一吓,就没事了,店也不用封。” 第53章 枯荣 “笔录没问题的话就签个名盖指纹吧。” 随着黄大勇如断了线的提线木偶般签下了笔录,案子也终于迎来了尾声,五人也陆陆续续收拾好行囊坐上了返回市局的车辆。 虽已尘埃落地,车内的气氛却异常压抑——此次的命案与往昔的截然不同,其中既没有恶意,也没有仇恨,一名年仅16岁的花季少女,一名不到桃李之年的青少年,仅仅只是因为一个意外葬送了两个人的未来,两个家庭却因此支离破碎。 汽车无情碾过地上枯萎凋零的落叶,叶片破碎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并切断了。也许是一种未知的可能,一个美好的未来,亦或是一条鲜活的生命。那声音很轻,却比哭喊更加撕心裂肺。 “秋天还真是个让人高兴不起来的季节啊...”方慕雪凭窗而望,窗外晴空万里,红枫似火,如此良辰美景却无法驱散她心中无法言说的失落和无奈:”人的生命,有时候真的很脆弱。” 张小顾抬手搂过她的肩膀,两人靠得更近了些,柔声安慰道:“是啊,但我们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该做的,就是希望以后学校能对青少年的思想教育更多一些,也许以后这样的悲剧也会更少一点吧。” 张年抬眼望向前方,叹息道:“我很同意,毕竟这个年纪是一个过渡时期,生理变化也趋于成熟,再加上冒险行为的增加,无保护性行为,酗酒抽烟概率也在提升。学校,父母或者是照顾人没有做好引导,种种加起来直接导致了年轻人常常成为暴力和凶杀案的受害者。他们更想象不到在日常生活中,明明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也许在某一天就会彻底改变自己的人生。” “是啊,凶杀案方面主要受害者都是年轻人,第一个群体在18-24岁之间,第二群体是25-34岁,其实14岁以下和50岁以上的概率都非常低。44%的暴力犯罪逮捕对象是25岁以下的人,都占了快一半了...”白玦喃喃道,他摊开手掌伸向窗户,指尖微微张开,挡住了前方的一切——似乎这样也可以阻挡生命的逝去。 方慕雪无奈:“感觉我再干个十来年,不是疯了就是麻木了...” 白玦偏头“但是这很有意义不是吗?至少还能阻止事情继续恶化…” “也对,我决定回去找沈局要精神补偿!” “你不怕被扣工资你就去吧,顺便给我们都争取点,别光自己一个人要。”张年调侃道。 “自古逢秋多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这沿途风景现在看着,其实也还不错~当然如果能加薪或者休假就更不错了” 车门再次打开的瞬间,秋风吹过,似乎也吹散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也吹开了新的希望。 . “各位辛苦了”沈清云目光柔和,带着几分关怀。 “可不是嘛,都睡到案发现场去了,沈局会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嘛?”方慕雪伸了个懒腰,露出轻松的笑容。 虽是属于刑侦一线,查的都是刀口上的案子,但没有任务的时候,组里的气氛格外的融洽,更像是一个彼此包容,温暖默契的家庭。 众人看似性格各异,可一旦遇到真正的难关,都能心照不宣地站在同一条挑战线上共抗风雨。 沈清云轻轻一笑:“今天就到此为止,休假三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其他事情我会亲自处理。保持通讯联络,随时待命” “不容易啊,终于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张年随意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正准备离开, 张小顾:“奇怪,怎么没看到萧队,他不是跟我们一起回来的吗?” 方慕雪脸上带着戏谑的笑容,红唇弯起:“说到这个啊,你们知道吗,老大七夕的时候还去了游乐场,他自己还承认了。” 张小顾想起那条短信有些绝望地捂上了眼睛,苦笑道:“还不是你拿我手机去问的...我以后在组里待不下去了就只能你养我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你完了,他还说了什么哈哈哈!”张年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得有些合不拢嘴。 “他只回了一个‘嗯’,消息是慕雪发的,我哪里敢继续往下问....” “那确实是队长会说的话了哈哈哈,起码证明不是被盗号了哈,没准是去约会的哈哈。就是不知道是跟谁去的,要不你们谁去旁敲侧击一下?”张年走到门口笑容突然僵住,火速收起了笑意。 方慕雪:“我也是这么说的,那天人太多了,一会人就不见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都没来得及看到另一个人,回去以后张小顾又不让我继续问了,哎白玦你觉得呢?趁他不在我们来偷偷八卦一下。” 他眼眸微闪,嘴角勾起了一抹淡笑,指了指她身后:“我觉得你可以问问张年为什么没告诉你他在这站大半天了。” 方慕雪怔在了原地,从嘴里低低地挤出了“不是吧...这么巧...六个字没敢回头,她有些无助地望向了张小顾,后者投以她就是这么巧的笑容,:“...我完了。” 张年:“嗯节哀。” “走吧。”萧尽霜嗓音仍是那么平静沉稳,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风也吹不起一丝波澜。 在众人诧异好奇的目光下,白玦无奈地补了一句:“你们说的那个人,应该是我...?” “....???等等,什么,你们???”方慕雪眼睛骤然睁大,红唇微张:“所以你们是...?” “嗯,在一起了。”萧尽霜冷峻的脸庞中难得露出了一丝暖意。 张年:“看不出来啊,什么时候的事情,之前慕雪还说要撮合你俩来着,结果你们偷偷摸摸就在一起了。” 张小顾好奇道“想不到萧队平时冷冰冰的,居然也会有谈恋爱的一天啊,哎你俩谁追的谁啊,满足一下我们的好奇心。” “我,今天先到这里,都早点回去休息。”萧尽霜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眸中的温柔却足以让人感受到他的真切。 “好吧,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 “我们也该回去了~你俩好好过,休假回来再见~” “回头见。” 第54章 枯荣(2) 秋日的阳光淡而不冷,懒懒地透过玻璃落地窗洒进客厅,空气中弥漫着难得的宁静。 萧尽霜突然伸开手臂环绕过白玦纤细的腰身,下巴轻靠在了他柔软的发顶上,满心满眼都是身旁抱着画板画画的人,时间仿佛也因此慢了下来。 画上硕大的荷叶翠绿欲滴,初绽的荷花穿过荷叶静静伫立在水面上,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朦胧的雾气萦绕期间,山水和日月融为一体,两对羽毛色彩斑斓的鸳鸯在水面上拨水前行,尽显缠绵。 “嗯,还得是我。怎么样?加上之前那幅,你名字齐了” “嗯,好看。” 白玦停下了手上的画笔,轻轻往后依靠,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身后人胸膛的温度,“萧尽霜..”语气轻柔得像拂过的微风。 “我在。” 那双手抱得更紧了些。 白玦脑袋轻轻蹭了蹭身后的肩膀,:“我希望你能永远属于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些,有试探,有依恋,也有不安。 萧尽霜轻柔地抬起那还拿着画笔的手,用虔诚至极致的姿态吻在了他的手背上,轻声开口:“会的。” 得到确切的回复后,他才微微仰起头望向身后人,眼眸中闪过一片明亮和清澈,宛如平静地湖面,倒映出了眼前人的身影:“那,三十分钟的赌约。” 萧尽霜嘴角难得勾起了一抹笑意,那笑声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宠溺,他指尖轻捏了一下白玦柔软的脸颊:“26分17秒,你赢了。” “那么慢...”他小声抱怨道:“他们好凶...你都不来帮我...” 萧尽霜脑海浮起中控室看到律师被怼得哑口无言得过程,指尖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良久的沉默后,低沉的声音传出:“.....他们,凶你 ”尾音微不可察的上扬,带了点反问:“你啊,真是。” “......那好吧,他们凶你了,说你暴力执法,滥用职权,给人家带来了实质性伤害。” 他把手上的画具随意往桌上一放,头埋进了萧尽霜的颈窝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本能性地寻求了最值得信任的庇护所,软软地说:“他们凶我就算了,还要吼我家的小狗,太过分了。” “谁是小狗。” 萧尽霜轻轻把他的脑袋往外推了些指尖还不忘再次捏过那白皙的脸庞,二人视线正好交汇,温暖而炽热。 “你啊,人又不是我抓的。其实我在想一个问题。” “在想什么。” “嗯...我在想,他那么大一个人,上来就被你撂翻在地,我又打不过你,如果哪天你家暴我,我找谁说理去,我还不一定吵得过...” “找我,我帮你。” 白玦嘴角轻轻上扬,眼中闪烁着玩味地光芒:“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会不会家暴你?” “你会咬人。” “......???你先问我。”他指尖戳了一下那青筋缠绕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 “你会么。” “我可以学~”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既然我赢了,那我现在饿了,管家该管饭了,一周呢。” “以后也可以。今天没买,先出去凑合吃,明天给你做,想吃什么。” “那今天还是点外卖吧,不想动,好累...想先睡会,不知道吃什么,你决定,到了再喊我。明天的话~想吃红烧鲫鱼,西兰花炒虾仁,柠檬鸡翅,罗宋汤,还有双皮奶!” “好。睡吧”萧尽霜抬手,毫不费力地将他抱回卧室,蜻蜓点水般吻过他柔软的嘴唇。 . 秋季的清晨最为宜人,推开窗户,缭绕在半空中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似一段段绸纱。 白玦耷拉着眼皮眼神还不怎么聚焦,塞着刚睡醒的惺忪感,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的嚷嚷:“...车钥匙在门口那个小桌上...” “那车,不合适,底盘要废“ “呃...那...摩托...?” 没证。”萧尽霜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讨论今天有没有吃过饭。 别墅修在城郊,周围人烟稀少,像是故意远离城市喧嚣,即使是最近的便利店也要开个十五分钟,没有地铁,没有出租,没车,哪里都去不了。 白玦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噗哈哈哈哈哈!”一声笑没忍住从喉咙里冒出来,泡沫差点呛进气管:“不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尽霜你认真的吗哈哈哈哈哈!” “嗯。”片刻后淡淡补了句:“可以先去单位,换我的。” “那太麻烦了。”他快速漱了口:”我开,你拿菜,哥带你兜风去。” “不是起不来,怎么不多睡会。”萧尽霜看着连眼睛都睁不开的人,头发还有些凌乱,眼神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宠溺。 白玦拉着他来到车库,那辆经过改装的哈雷夜路德黑得发亮,像一头沉睡的美洲豹,不动声色趴在地面上,安静得近乎傲慢。他故意挑了一个儿童粉色头盔塞了过去,笑得狡黠:“一盔一带,安全出行~” 萧尽霜没有说话,眼里闪过微不可察的无语,在白玦眼里看来更多其实是像看“傻子”似的眼神。 “好吧,逗你玩的”他收起了粉色头盔,重新递了过去:“走了走了” 白玦刚准备跨上摩托,后领就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提起:“???做什么?” “你说的摩托,是他” “对啊,德产的~”他套上了头盔只露出了那双眼尾上挑得恰到好处的眼眸。 “这车……上牌了吗。” “上了啊,我可是守法好公民,喏,后边,走了走了,再不走黄花菜要凉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萧尽霜才套上头盔,抬脚,跨上,动作干净利落,手自然地落在后座下的斜杠上。 “...?别放那里,热。”白玦想了一下,感觉说得不是很合适,淡淡地补了一句:“那是排气管,一会我就可以加餐吃红烧猪蹄了~抱我。” 萧尽霜头盔下的嘴角微动,手自然地环过他的腰肢,语气平淡提醒道:“别超速。” 低沉浑厚的声浪响起,宛如沉睡的黑色美洲豹再次被人唤醒,带着野性和力量划破了晨曦的薄雾,奔向那广袤的自由。 第55章 枯荣(3) 菜市场空气里飘着鱼腥味和油条的香气,早点摊的老板一边吆喝,一边往蒸盘上扫过米浆,翻过,卷起,装盘,一气呵成。 “买哪条”萧尽霜指节轻柔地捋过他了的发丝,低声问道。 白玦眼抬眸扫过鱼摊,视野落在了那条最肥相对来说最有活力的身上,淡淡说道“最左边那条” “那是鲈鱼。”萧尽霜眼神有些意味不明,无奈地说道。 “………算了你去吧,我还是去店里等你吧…”白玦犹豫了片刻,转头走向了身后的早餐店,摆摆手喊道:“去吧皮卡丘,这神圣又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 菜市场有些大,萧尽霜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时看到的就是白玦正小口小口地咬着钵仔糕,嘴巴却塞得鼓鼓的,看起来有点像圆滚滚的兰寿金鱼。 “来,张嘴,大朗起来喝药了~”他夹起一块绿色的钵仔糕塞了过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模样,软软地补了一句:“这个好吃,青苹果味的~” 萧尽霜本来还想说一句“太甜”便被“我猜你会说很甜。”给堵回去了,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家店的好吃~嚼起来软软的又有点脆脆的,下次还要来” “好。” “所以,你买到鱼了吗,是鲫鱼吗…?” “买了,回去吧。” “那太好了,让我见识一下萧队长的厨艺~”白玦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往回走,眼里满是期待 “最好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呃……那要不我来…?” “炸厨房么。” “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凡事都有第一次懂不懂,虽然我不会,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打击我啊,而且再说了,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夸夸我贴心嘛?” 阳光下,一人拎着食材,一人抱着打包的早餐并肩越过街道走向停车场,秋风吹过,也将所有的纷乱都吹到了身后。 他们走得很慢,正是因为明白这份安宁来之不易,才更愿意放慢脚步。 . 厨房里飘荡着香辛料和油烟交错的香气,灶台上的锅里咕噜作响。 萧尽霜身着黑色居家服,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安静地切着胡萝卜。他的袖子微微卷起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臂,手背脉络青筋凸起,骨节分明地手处理起食材也是干净利落亦不失美感,令人看着赏心悦目。 “萧队长考虑一下失业以后去当厨师或者男模吗?”白玦眼里含笑,指尖轻戳过芥末酱往他嘴唇快速一抹,随后靠在冰箱上淡淡补了一句:“手滑了~” “......”萧尽霜眉头轻蹙,片刻的沉默后突然转身抬手捞过一旁还笑得得意的那人,低头吻了下去。 二人呼吸相交,唇齿交融的瞬间,芥末的辣呛味顺着舌头卷入鼻腔。 萧尽霜轻咬过了一下他的下唇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口,“手滑。”他淡淡解释道,语气里却带了几分嘲弄。 “咳...你那是故意的!!”白玦被辣得鼻腔发酸,泛红的眼角宛如一片破碎的晚霞,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似乎随时准备流淌而下。 灶台上的锅发出急促的“咕噜咕噜”气泡声,锅盖被热气顶得轻颤。 萧尽霜平静地转身将锅盖掀起将切好的胡萝卜倒下,轻声开口:“你也是。再捣乱你的午饭就只能生吃了。” “......哦”空气陷入片刻的安静,下一秒他踮起脚尖贴在了萧尽霜耳边,声音不大,却带着挑衅:“生吃也行,你先吃,然后再喂我。” 上方的油烟机还在转动,锅里的汤还在咕噜咕噜地炖着,空气却好像瞬间被点燃。 萧尽霜没有接话,慢慢摘下围裙取下手套随意地放在了一旁的桌上,默默洗了手,再转身时——漆黑的双眸满是炽热和占有。 “我突然想起我的画还没画完?你先忙?”白玦话说得很快转身要走,前脚刚迈,那只青色脉络遍布的手已扣住了他的手腕举过头顶,他下意识抬脚往后退,身后的冰箱紧紧贴上了他的后背。 冷意透过衬衫窜上了他的肌肤不由自主微微一颤,后背的冰冷和胸前的炙热交织,布料与布料之间的摩擦声让他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个...你不是做饭吗...?你先...忙?” “嗯,现在有别的事情。”萧尽霜低头咬上了他的锁骨。 油烟机的轰鸣声,汤锅里的背景乐,急促的呼吸声催促着将扑面而来的欲念推向极致——直至失控。 .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厨房,桌子上的饭菜热气未散,缓缓升起,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意乱情迷的气息。 白玦换了身衣服从浴室里走出,头发上还带着几缕湿气,皮肤里混着淡淡的乳木果清香,坐下时动作还有些僵硬。 他干脆把碗筷往前方一推,软软侧着脑袋往桌上一枕,有气无力地说道:“不想动,你喂我。” 萧尽霜面上没有其他的起伏,默默接过碗筷夹了块鱼肉,小心翼翼地挑了次送到他嘴边,清冷的眼眸深处却藏了一抹不轻易显露的温柔,无言,却似乎在说“慢点吃,我在。” 白玦愣了一下,别过视线轻轻张嘴一咬,片刻后眼睛倏然亮起:“恭喜你通过试用期,现在我决定雇你为长期工,不给工资的那种~” 萧尽霜加过虾仁拌入米饭中,拿过勺子舀起送到了他嘴边,轻声开口:“不用给,我工资卡也给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萧尽霜,我跟你说,外边的那些男人都是骗你感情的,我不一样,我不仅骗感情,我还骗财骗色~” 他安静地听他说完,喉结微微上下滑动过,笑容淡淡:“嗯,看来要人财两空了。” 白玦歪头看他,那脸庞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眼角处那颗微不可察地泪痣给冷峻的眉骨染上了一丝邪肆,偏偏个子还长到了一米九,从头到脚简直无可挑剔:“嗯真好看~羊落虎口,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谁是羊。” “你~” “不后悔。永远都不会。”萧尽霜抬手拨开了白玦眼前的碎发,看着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眸认真承诺道。 “那说好啦~永远在一起,不管以后有多难,至死不休” 他伸出小拇指,不知是不安还是紧张,指节微微颤动,下一秒—— 萧尽霜毫不犹豫伸手勾上,轻柔却带着分量。 “骗人是小狗~”白玦嗤笑出声。 两只手指紧紧相扣,为彼此立下了一个无声的誓言——不管未来有多远,这个承诺都不会变。 “永远”有多远,没有人知道,也没有标准答案,或许它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人们总是在试图抓住所谓的”永远“,到头来却发现手中只剩无尽的空虚与灰烬。 第56章 秋分 要说白露时的晨曦还带着些许湿润,到如今秋分,空气骤然变得干燥起来,就连办公室里的盆栽都焉下了头。 “这段时间真难得,要是以后也没有案子就好了,这都成为‘闲警’了。”张年调侃道。 话音未落,沈清云带着档案走进来,与她同行的还有另一人。 她沉声开口:“各位,很遗憾通知你们,案件审批下来了,立刻重启,萧队因特殊情况,此次由我来作为指挥。这位是当年负责该案的组长楚岘,若没有他当初和团队的坚持,就不会有我们今天继续推进的可能,今日重启案件,也是他未竟的心愿。” 那是一名步伐稳健的老人,满头银发却神采奕奕,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能穿透一切事物,所有的罪恶在他眸中——都将无所遁形。面上的皱纹不过是他岁月刻下的功勋罢了。 然而当他目光瞥向萧尽霜时,眼神却有了几分歉意。 沈清云声音缓和了些:“先前的档案相信大家都已看过,时间紧迫就不多重复,两人一组,张年和楚组长负责走访当年受害者亲属和排查社会关系,重点排查第一名受害者的买卖关系链和交易往来,还有查看当年的药店老板是否能提供更多的信息,尤其是当年发生过的医疗事故或药材问题。第二名受害者的各种社交关系和业余爱好,方慕雪和张小顾,你们二人负责技术比对和卷宗整理,还有对黄天一再次进行电子数据取证。白玦,萧尽霜,重勘现场,各组互相配合,信息共享,我们面对的,是一名具有极高反侦察意识的连环犯罪嫌疑人,任何失误都会导致案件出现偏差。若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明白。”众人异口同声。 会议一散,众人便立刻起身,没有过多的寒暄和玩笑,每个人都清楚自己什么时刻该做什么事情,纷纷带着各自的任务离开。 “我们先去那个废弃游乐场吧,这几年街道变化太大了,当年的案发现场支撑不了有效的行为分析了。”白玦冰凉的指腹轻轻覆上了萧尽霜的掌心边缘,小心翼翼地舒展开那紧紧蜷缩且握得发白的指尖。 十指交缠,掌心相贴,冰凉和暖意在此刻悄然交融,把那些溃堤的情绪都慢慢揉进了这抹余温里 “没关系,我在。” 他的声音轻柔而温和,像春日的暖阳照在冰川上——渐渐化成了溪流 萧尽霜的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沉默蔓延了一瞬,才回过神缓缓垂眸望向那冷白的腕骨,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嗯”字。 “我会帮你找到真相的,相信我。“白玦眼神清冷,指节微微收紧,坚定说道:“他跑不了。” 萧尽霜薄唇微颤,刚想说点什么,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是老专案组的组长楚岘。 他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跑得有些着急,脸上布满细密的汗珠,额前的银发粘在了额头上,苍白的面色却掩盖不住他内心的愧疚:“那个,萧队…”他声音断断续续,却有些急切 白玦轻轻将萧尽霜拉过身后,那双眼眸带着与生俱来的笑意,微翘的眼尾此刻却无半点温度:“楚组长有事可以跟我说,萧尽霜只作为旁线顾问。” 他语调平和,尾音拖得很慢,却不像是在沟通, 楚岘闻言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爬上了背脊——一种莫名的冷意。 他从警三十多年,见过杀人如麻的疯子和暴虐凶残的悍匪无数,却从未有过一刻,像面对面前这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般发怵 他脚步一顿,低下了头,声音嘶哑:“萧队长…当年的事…我” “楚组长如果不是关于案情的线索就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毕竟大家都有任务在身。”白玦没让他继续说下去,那双眼睛明亮得过分。 楚岘张了张嘴,喉结滚动, “请问您还有其他的事情吗?” 楚岘终是没再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 这座废弃的游乐场虽位于多条主干道中央,却更像是是城市的盲点,每日往来的车辆成千上万,却没多少人愿意在此驻足——大门上方的“广汇游乐场”五个字被风吹日晒得模糊不清,上方的红色“广”字乍一看更像是“尸”字,令人不寒而栗;铁门斑驳,四周杂草丛生,靠近大门背后的草丛还弥漫着浓烈的尿骚味,令人作呕;旋转火车前端的笑脸掉了一颗眼睛,上面的油漆早已被暗红色铁锈腐蚀,看起来就像血淋淋的人头,整个游乐园沉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 二人来到了快递员所说的取件点——那是一个老旧的储物柜,上方还用铁皮做了雨棚隔离,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塑料袋和不明来源的垃圾。 萧尽霜突然抬手拦住白玦没让他踏进雨棚下的区域,在对方一脸疑惑下自顾自套上了防护套,声音平静:“有脚印,别破坏现场。” 他蹲下身子认真查看现场的脚印,偶尔翻过地上的杂物。 “哦…那你看里面的,我看看他藏哪合适。如果我是凶手,我会优先考虑有隐蔽遮挡不容易被人发现,可以观察到包裹状态,同时又可以方便我逃离的位置…”白玦小声嚷嚷,刺眼的阳光让他不自觉眯起眼睛原地转了一圈,最终视野落在了半空中。 “这组脚印前掌区域宽厚,有明显特殊图案,是一双新的老年健步鞋,重心…不是很稳,这块纸皮得带回去。” 萧尽霜熟练地拿出证物标尺,沿着鞋印边缘摆好位置,按下快门,又补拍了现场整体方位图才取出了一个硬质物证袋装进去。 “穿新鞋作案啊...有几种可能性,规避痕迹,仪式感,心理补偿,洁癖,自恋或者是表演型,萧尽霜,我想我知道他藏在哪了,你觉得那个二楼的窗户怎么样?” 顺着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个废弃鬼屋,二楼窗户阳光斜斜照过,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关得严严实实的玻璃窗将所有窥探的目光都拒之在外。 白玦继续补充道:“如果我是嫌疑人,我的优先选择会是高处,不仅不容易被发现,还能产生一种俯瞰众生的感觉,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中,别人又染指不到,那里就刚好合适。你看这阳光,只要不是下雨天,这个窗户里面的东西,外边都看不到。那段时间,没下雨。怎么样,要跟我去看看吗?” “证物不能多动,我放回车里看守。” “好吧,那我自己去了~祝我好运,万一遇上穷凶极恶的嫌疑人我就只能英年早逝了,记得到时候多给我烧点纸钱,我提前给你开户顺便存点~” “注意安全,保持联络,我等你。” 白玦接过单反,耳上蓝牙连上了手机通话,头也不回向后摆手喊道:“希望你不用守寡~” 二楼空无一人,原来的设施早已被搬走,只留下了铺着一层薄薄灰尘的哑光地板。 他打着手电蹲在门口盯着看了会才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原地站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这个积灰程度,是最近才有的,他打扫过了,那个纸皮应该是意外,我再进去看看。” “嗯。要拍照记得全中近三个方位” “...咳咳....可以的话我也希望有能让我拍的东西…但是照目前来看,应该是没有的,就连打扫工具也没见着…就是这屋里味道有点…咳我现在在窗户边,你那个位置能看到我吗?” “反光,不能” “那应该没跑了,我这里能看到你,还有大门,储物柜都能看到,我现在过去找你,这里被搬空了。” “好。”萧尽霜微皱的眉头终于再次重新舒展。 第57章 秋分(2) 车门再次被拉开——白玦低头拿着相机看得太认真,坐上时头还往车门顶磕了一下, 萧尽霜抬眸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速别开了视线,似乎在强忍笑意。 “……好笑吗。”他捂着脑袋,白眼翻过 “嗯。”萧尽霜抬手,下一秒就被拍开了 “你滚啊”他尾音有些拖长上扬:“我发现了个东西,你不夸我就算了你还幸灾乐祸。太没良心了。” “你说脚印。” “嗯对啊,刚看你拍的。”他把相机递了回去,照片上方的脚印有轻微拖步,步距小且还有重叠。他指着下方的脚印:“你看这里,这是正常的” 白玦手指慢慢上移:“再往上走重心就不一样了,而且你看这组脚印都是往前走,没有拐弯刹停的迹象,但路径偏移了,这不是慌乱造成的,慌乱是不规则运动” “你的意思是嫌疑人患有间歇性运动障碍,时好时坏。没有拐杖印,不是中风,癫痫会有支撑印,帕金森是小步拖行,也不是” “对,我更倾向于恶性神经胶质瘤,二楼那个味…他用次氯酸钠拖过了,就是那个呕吐味,盖不住,进去差点给我抬走了。而且过去那么久,痕迹检测也做不了了。哦对还有一个,这个鞋印,只有Ecco,bIom c系列才长这样。他们家用的是美码或者欧码” “鞋印27cm 白玦托着下巴打开了Ecco官网,快速划过手机屏幕:“嗯......我看看...那去掉误差就是41-42欧码左右???老年人会网购吗...算了,按照他的行为逻辑,现金的可能性更大。而且就这市里实体店就有十家,还不排除网购的可能性,蒜鸟蒜鸟,先回去吧...也算是有突破性进展了,没有具体人选也只能做交叉排查了... 嗯,辛苦。”萧尽霜抬手轻轻抚过他头顶,带着保护和肯定的力道。 “你再摸我头我我要长不高了...也不知道他们那边进展怎么样了,大海捞针啊...你开车,我汇报情况”他把那双手再次拍开小声嘟囔完抬手按下了耳麦:“报告,我是白玦,游乐场储物柜的一块纸皮上发现一组特殊纹路脚印,初步推测是Ecco bIom c 系列的老年健步鞋,鞋印长27cm,去掉误差大概在41-42欧码指尖,同时发现了嫌疑人逗留点,在游乐场鬼屋二层,现场经过次氯酸钠清洗破坏,没有发现清洗工具,但仍有呕吐残留气味。结合脚印状态分析嫌疑人应患有恶性神经胶质瘤。现场采集的证物已妥善封存,正送往回局里待进一步技术鉴定。” “这里是张年,我们对第二名受害者家属进行了走访,据他的父母反映,受害者严重沉迷网络,经常逃课和朋友去网吧且热衷于拳王和贴吧论坛发言,可能与案情有联系,估计是嫌疑人约他出去以后进行行凶。当年的网吧老板已离开本市,现准备去走访当年的药店老板。” 沈清云:“很好,你们的发现对案情进展有很大的帮助。方慕雪,你负责交叉筛查出本市内确诊恶性神经胶质瘤患者名单。” “方慕雪受到。沈局,我们这边重新查看过吴昌(第二名受害者)的档案,发现他曾因在贴吧发表不实消息间接致同校女生跳楼身亡被起诉,当事人还曾表态悲剧的结果与他无关,这个应该就是嫌疑人选中他的原因。” 白玦:“沈局,当年的案发现场都已做了拆迁重建,我认为重勘现场的意义不是很大。” 耳麦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似乎是在思考新的方案,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证物移交后你们二人负责去走访第一名受害者家属。所有人,抓紧时间,全力以赴,继续保持通讯畅通。” “收到。” 通讯结束,所有人周围的空气像瞬间凝固了一般,没有人知道嫌疑人会不会再次赶在查明真相前再次销声匿迹——最多只有一年,一年以后,这案子就将成为永远的悬案。 真相将永远沉在海底,再也无法将它捞起。 第58章 秋分(3) 明明窗外阳光明媚,可阳光却像是故意遗忘了这一片土地,衰败的平房里出奇的昏暗沉闷。 客厅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瓶子,有塑料的,玻璃的,纸质的;就连墙角也横七竖八地堆满了废弃纸皮。 前来开门的是一名七十岁的老人,看上去却比实际年龄还要大上不少。面上沟壑纵横,眼神空洞,身上浓烈的烟草味和酒精味相互交织,走路动作异常僵硬,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人操控着丝线的动作的人形木偶,在动,却早已没了朝气。 “二十多年了...咳咳咳...就剩我一个人了...都走了...咳咳咳”他撑着拐杖,走得很慢,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喉咙里强行咳嗽挤出来,他咳了好一会,目光落在了墙上一幅早已模糊泛黄的照片上,继续嘶哑着说:“我也想走啊...咳咳咳...可是我走了,就再也没有人...咳咳再记得他们了,其实我...也快要想不起来了,咳咳咳说不定哪天起来真的就忘了...” 白玦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声音柔和:“不会的,她永远存在你的心里。您放心,我们会尽快查清。” 老人抬手指了指,指尖颤抖:“她的东西还在...这么多年了,也没舍得烧...我没有动过咳咳咳,你们要是能查清....咳咳咳,我也能死而无憾了...” 屋内的气息似乎被人强行灌了冰,此时不过秋分,温度却跌到了极致。 手指所指之处的房门上还挂着崭新的对联,两处不过是一墙之隔,窄小的房间却好似另一方天地——干净,整齐,就连电灯也是亮着的;粉色的床单微微塌陷,像是记住了某个人的重量,还未来得及恢复原样;桌上放着的米白色笔记本,似乎还在静静等待着让归来人书写。 翻开封面,里面的纸张早已泛黄薄脆,边角磨得发白,似乎只需略微施力,下一秒它就会——倏然断裂。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下方还跟着一串又一串的数字。 萧尽霜小心翼翼翻过页面,在倒数第二页时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那是一行被快速粗暴涂画过的字体,它被彻底涂黑,看不清名字,甚至穿破了纸张。他手背轻拍还在翻箱倒柜的人,轻声开口:“阿玦,这个。后面数字应是每次交易数额,前后有重复的人名,是按照交易顺序来写的。这一行被涂了,笔墨比后面几人的要鲜明。” “嗯?情绪失控了?没有泪印,不是悲伤,但情绪很强烈。”白玦翻过后面的纸张,盯着看了会:“其他人的名字没有涂画,可以排除出于保护和隐私的可能,更像是因为认知发生冲突,恐惧或者是否认,不想承认二者之间的关系导致的行为。” “嗯,这个应该是导火线。笔压是从左往右再来回重复的。”萧尽霜拿起手电筒往纸上照去,把每个角度都仔细观察了一遍:“第一个字是仵,第三个应该是个喜字,中间破损太严重了看不出来。” “这个姓氏的人不多见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全国加起来都没多少吧...看看最后一个是谁?” “这个”萧尽霜把桌上的笔记本往他的方向移了一些,乳胶手套包裹的指节落在了名字下方:“申宝泮,后面没跟数字,前面也出现过。” “???这名字说出来,怎么....等下,我问问。”白玦只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冲上大脑,转身按下了耳麦:“慕雪,我们这边发现了点东西,你能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申宝泮的人吗,申诉的申,宝贝的宝,泮宫的泮。” “本市没有,省内也没有。” “谢谢。” 二人目光交汇,一股凉意顺势爬上了脊背——审判,宝字头。 从最开始,嫌疑人用的就是虚假的身份接近并取得受害者信任,再挑选出了合适的时间... “四次,数额不小,这个要带回去。“萧尽霜的声音很轻,说出的每一个字却清晰又冰冷。 耳麦再次传来震动:”我是楚岘,药店老板陈升提到当年曾有一名名为仵超良的中年男子多次到店内砸东西并往门口喷红色油漆,据他所说还曾与受害者发生过肢体冲突并声称是卖过期保健药。” 白玦:“我们这边查到受害者的交易里出现过一个姓仵的,慕雪,仵超良的父亲或者是祖辈有没有名字里有‘喜’字的,差不多的也行。” “仵超良的父亲名叫仵瑞喜,五年前户籍信息被注销。” “受害者的交易对象里有他,那...如果是二十年多前的手机数据还能调吗...? 本地数据的话有SIm卡或者是手机可以,定位,通讯记录这些不能,营业厅最多几年就会覆盖了。” “好,谢谢”白玦松开了耳麦,手上动作却依旧没停,几乎把整个房间都翻了个底朝天,就连床板下方也没放过。 “在找什么。” “电话本,那个年代应该都用得到电话本,可能还会有他的联系电话,这本笔记本上面没有联系方式,这么多人不可能都记得住,找到电话本说不定就能通过电话找到实名绑定信息。” “那年代能装电话的人不多,也有可能没在这里,也该出去问问他了。” “老爷爷,我想问一下黄婉玉,有没有电话本,或者是写电话号码的习惯? 老人讷讷,片刻后摇了摇头,声音嘶哑:”没钱...没有这种东西。” “那她有没有跟您提过客户或者是工作上的事情?” 老人眉头微微皱起,眼神漫无目的地飘忽了好一瞬,才慢慢摇了摇头:“想不起来了...老了啊。” 白玦的声音更轻了些:“那您对最后一次见她,说过的话或者是其他的事情还有印象吗,没关系,您可以慢慢来。” “没有...咳..不记得了,但是她好像那天,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很高兴。”老人手指不断挠着手臂上的皮肤,叹了口气,下一刻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些激动得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才断断续续地说:“她有说过一个...咳咳咳一个穿,西装,人很好的客户咳咳咳,那天早上还说,还说晚上回来带我出去吃饭...是他吗,是他害了我女儿吗!!”他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要站起身。 萧尽霜轻拍过他的手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现在还不能确定是否有关,一切以证据为准,请放心,我们会继续追查。” ”好...好...”老人闻言重新坐了回去,很多时候,真正让人信任的,不是说了多少动听的话,而是那份沉着本身。 白玦轻轻将那张扣押清单表格递到了他手中,柔声开口:“老爷爷,我们在她的房间内发现了一本对案情进展有帮助的笔记本,想问问您的意见...” 他微微点头,眼睛通红,颤抖着签下了名字,没再说话。 “谢谢您,我们会努力查清的,您多保重。” 太阳缓缓西沉,平房里的光线也越来越暗,黑暗在无情地吞噬着老人瘦弱的身躯。他佝偻着背坐在屋里不再抗拒黄昏的降临,就像天边的那最后一抹霞光,虽还挂在天边,却只剩下余烬。 第59章 秋分(4) 傍晚,过往的车辆和行人渐渐增多,整个街道开始热闹起来,窗外不时还传来几声小贩吆喝声和孩童嬉戏声。 “鞋印长27cm,最宽处11.1cm,为沾水后在纸皮表面形成灰色湿印,这是SIcAR系统对比图”张小顾将几张图片和一份资料放在了会议桌中央,顿了顿,继续补充道:“经过鞋底花纹和数据库对比初步匹配Ecco bIom c系列,尺码估测在42左右。时间过去太久,很多东西都无法检测了” “我通过多个数据库进行了交叉比对,今年本市确诊恶性神经胶质瘤的患者有217名,50岁以上确诊患者有140名,见有些医生会避免患者心理负担过重会在报告上故意简化模糊的可能性,我将范围扩展到了who II-IV级,一共403名,这些事名单,按最新确诊时间排列过了,电子版发到群里了”方慕雪把提前打印好的资料放到了桌上,嘴角抽了抽:“太多了...中老年人是高发人群,尤其是胶质母细胞瘤。” 沈清云:“筛查一下有军事,情报,安保和化学背景的。” “我看看...”方慕雪将笔记本往前挪了一点,没有用鼠标,上方的键盘于她而言不过是弹奏钢琴的按键罢了:“......没有。” 萧尽霜沉声开口:“不排除患者家属要求隐瞒病情的可能性,有些医生会用低级别胶质瘤,炎性病变或者囊肿替代。” 一阵快速的键盘敲击声后,方慕雪的屏幕上只剩下了15个:“15名。” “时间不早了,都辛苦了,明天开始以社区工作人员身份去走访这15人,注意查看鞋码和款式,尤其是有稳定收入来源的家庭。散会。” .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三天,三个小组的走访任务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浪花也没见到。且不说每个人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甚至连符合作案条件的人选都没有。 案情再次走进了死胡同。 ”怎么会,难道我们的方向走错了...?”方慕雪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张小顾再次核对过脚印检测报告,挠了挠头:“不应该的...除非这组脚印是别人留下的,但是根据粒径分析和沉积模型,这并非近期留下的。逗留点我们也重新去做了勘查,染色剂,鲁米诺试剂没有反应,也没有指纹。这反侦察意识太可怕了,现在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我想一个正常老年人应该不会对废弃游乐场产生兴趣,而且你们看,这地方步行压根过不去,当然也...不排除年轻人穿老年健步鞋的可能性....”白玦将地图平铺到了桌面上,随后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令在场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一句话:“我们并没有查到当天有过往车辆长时间在此地停留,现场发现的嫌疑人逗留点做了清洗,我并不认为一个废弃游乐场可以找到清洗工具甚至是次氯酸钠,如果他是乘坐交通工具或者打车随身带着这些东西未免也太引人注目,我想他应该不会这么做,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考虑嫌疑人还有同伙的可能性了。至于医疗记录,应该也是。” 张年:“你的意思是,他的同伙有医疗北京,甚至还能做到将医疗确诊记录隐藏。” “是的,嫌疑人在当天乘坐同伙的车辆去到了这座游乐场,然后同伙开车离开,待事情结束后,同伙再次开车前往将他接走。不过他的同伙其实我没有很大的头绪,不过作为追随者的可能性会更高,出于依赖,认同或者别的。第一名为男性主导者,精通网络,并且在期间都取得了受害人新人且掌握他们的生活规律,在作案地点的选择上可能存在一定的仪式感,也就是说案发现场是嫌疑人认为他们‘有罪’的地方,不过这个目前仅供参考,毕竟没有足够多的证据直接指向这一点。” 沈清云沉思片刻,决定使用诱饵侦察法:“没有证据的命案往往是因为凶手在案发前就进入了你的视野盲区。明日我会让宣传部透出消息在现场发现嫌疑人的逗留点和关键线索,加大巡防查看嫌疑人是否再次回访。反推时间线,方慕雪,你和其他技术人员尝试能否调取案发前十天的监控,嫌疑人不会莫名其妙就选定到此地,在此之前一定会多次往返进行观察,注意查看前后出现几次却普通的车辆,尤其是间隔时间相对较短的。还有一个,据省厅安排,中秋节当晚7点将在雅台世贸会展中心举办以反暴力和保护青少年身心健康为主题的慈善晚宴,专案组将代表公安形象统一出席并负责协防,安保将由特警主力承担。请大家提前安排好工作,保持良好状态。任务确实多,但既然安排下来了就得提前做好准备。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明日继续。” “收到...” 窗外的蓝天渐渐染上了淡紫色,沈清云率先离开,其余人也陆陆续续跟着离开,最终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人和一片寂静。 楚岘面色凝重,那个雨后清晨,误抓,刑审,释放,再到接到死亡通知,桩桩件件,都化成了一根根扎在他心头的刺,无时不刻不在刺痛提醒着他——从业的失误导致整个家庭都支离破碎。 他站在门口,努力咽了口唾沫,连带着那些苦涩一并吞下,声音嘶哑:“我...当年的事情,我很抱歉...你恨我吗” 他的最后一句话轻得就像羽毛飘落地面。 抱歉解决不了问题,现在重点是把案子查清。”萧尽霜平静回视,他在工作上一如既往的克己奉公,从不掺杂多余的私人情感。 满头银发的老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好默默咽了口唾沫。 白玦快速翻完了那本《Forensic Gait Analysis》,白了一眼楚岘,转头看向萧尽霜:“看完了,痕迹上没有很大的问题,就是时间过去太久痕检那边提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了。不过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是省厅下的安排,那规模应该不会太小,如果一直没有进展的话,我们是不是可以到时候把关注点放在宴会嘉宾上,如果有矿产企业家的话。自由职业,高收入,这符合画像。” “嗯,我会注意。回去吧,不早了。” 白玦朝他眨了眨眼睛,抬手晃了晃那本《Atlas of human Gait in health and disease》,微笑道:“你先回去做饭,哦今天想吃芝麻汤圆。我得晚点,先把这个看完,再去找沈局商量一下,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好,别太累,早点回。” 第60章 秋分(5) 浓郁的夜色淹没了大街小巷,城市的灯光早已悉数亮起。 萧尽霜将厨房收拾好转身到客厅看到的就是——白玦垫了一个特大号靠枕半躺在沙发扶手处举着手机打游戏,修长的双腿优雅交叠在一起,随性又带着几分慵懒。 “吃完就跑,躺得也利索。”萧尽霜走到身后,轻轻抬手划过他的发梢,眼神的冰冷早已褪去。 白玦嘿嘿一笑没有接话,那双潋滟生光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起来运动一下。” “我在游戏里运动过了...”他小声嘟囔着抬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明天你的晚饭游戏管了。” “......”白玦沉默了片刻,整个人像触电般突然站起身,微笑道:“我突然想了一下,好像也可以动一下??怎么说,比一场?” “比什么。” “跟我来~输的人满足对方一个要求怎么样?” 萧尽霜轻“嗯”一声表示同意,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到了别墅后的一个房间——那是一个乒乓球室。 “三局两胜,11分结束,每人两球,10分一球轮换,10:10领先两分结束,你先~”白玦将一个白色乒乓球轻抛过去,后者抬手稳稳罩进掌心。 啪——嗒——啪——嗒——白色小球在球桌两侧匀速来回,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不知持续了多久,白玦决定率先打破这“暴风雨”前的平静。 “萧队长这是刚上小学吗~”他面带笑意,明亮的眼眸闪过一瞬狡黠—— 砰! 他手上突然发力,一记反手狠狠扣过打了萧尽霜一个猝不及防,小球擦过另一侧的桌角落地:“1:0啦~” “不错,期待你后面的表现。”萧尽霜有些意外,无奈的笑了,语气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手上却是一记急长,小球几乎贴网快速飞出,偏偏就是没碰网。 “这么凶不好吧,还你啦~”白玦笑着抬手将球劈回,小球呼啸着掠过周围的空气又再次被萧尽霜反手扣回。白玦也不甘示弱再次将球侧切了过去—— 萧尽霜抬起球拍挑过,一记摆短小球擦网而过,桌面传来两声小球的啪嗒声,他轻声开口:“放慢了,1:1。” “......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他一把抓过小球勾手将其拍出,手部动作却是往下走 “假动作。”萧尽霜轻声说着抬肘将球拉回,小球就这么飞速在球台两侧跳跃,旋转,呼啸,每一次的落点却在不断变化。 小球在桌上和球拍之间的碰撞声越来越急,白玦本想将球反扣擦角过去,结果手上力度没控制好——小球出界。 萧尽霜将球扔了回去,抿唇一笑:“学坏了。” “我今天就不信了,试试这个~”他说着微微下蹲,白色小球被向上抛起拍过,随后剧烈旋转以一个极度诡异的弧度砸在桌上落入地面。 那是一个S型轨迹,萧尽霜将球捡起,无奈说道:“2:2,禁止合力发球。” “好嘛,这不是欺负一下你嘛~继续吧。” 二人比分一路胶着,萧尽霜紧追不舍,第三回合的比分硬是拉到了14:14,胜负未分。 白玦打出的球总是花样百出,变化多端,如同幽灵般飘忽不定,有时候你以为那个球它会直走,它却偏偏拐了弯;相比之下,萧尽霜的则是如疾风骤雨般又快又狠,干净利落,根本不留给人思考反应的时间。 看似势均力敌,实则都没把对方当人。 “动作慢了”萧尽霜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起伏。 “这是策略,你别急”白玦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睛却闪着亮光,下一秒,萧尽霜突然一反常态轻轻挑过,白色小球落在了他意想不到的一侧:“......” 萧尽霜泰然自若,听不出丝毫的疲惫:“累了可以认输。” “继续。”白玦将小球抛过 “我没打算手下留情。” “巧了我也是。” 夜色静谧,寒意悄然弥漫,球室内却出奇的温暖。暖黄的灯光洒落在二人身上,像彼此依偎在冬日的暖炉旁,漆黑的夜晚不再冰冷。 “啪嗒”一声小球落地跳动了几下滚到了墙角,比分定格在了19:17,萧尽霜三局两胜。 白玦把球拍随手一放,反手撑过桌脚跳上干脆往桌上一趟,喘着气歪头看他:“我后悔定三局两胜了...早知道就一局定胜负了...累死了。” 强烈的灯光斜斜打在他白皙的脸庞上,照得他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后悔得太晚。“萧尽霜走过朝他递了瓶水,正好挡住了那刺眼的灯光。 他接过水瓶微微坐起喝了两口又重新躺了回去,整个人像一条跳上岸边的鲤鱼,面上疲惫不减:”好吧...你赢了,提吧,什么要求,技不如人穿女装我也认了。” “希望我的阿玦能每天好好吃饭。”他说的声音很轻,却很真切,像在祷告:“为什么这么拼,你可以直接跟我说,我尽力。” 白玦闻言怔怔地盯了他片刻,笑了:“那厨子得努力了。其实我没想好,就是想切磋一下,不过既然你都那么说了,那以后的早中晚餐就都交给你了~” “这个没有后悔项。”萧尽霜他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不后悔,怎么,你要收我伙食费吗?要钱没有,人就在这,爱要不要。实在不行我就去下海吃软饭。” “成交。”萧尽霜抬手绕过了他的脊背,膝弯,轻轻一收,将他从桌上抱起。 怀里的重量依旧没有变动,很轻,宽松的针织衬衫套在他身上显得更加单薄白皙,似乎轻轻一碰——整个人就会支离破碎。 “萧尽霜,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这一行。”他的眼睛定定盯着他,突然抬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擦过。 “尽我所能不让同样的事发生在其他人身上。”他背着灯光,看不清面上表情,语气却坚定而深沉。 “那你恨楚岘吗,如果找到当年那个凶手你会怎么做?” “恨过,但活在仇恨里没有意义。找到他,法律会处理。” “你就不问我找沈局商量了什么?” “我相信你,但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萧尽霜把人抱得更紧了些,似乎是怕下一秒他整个人就会彻底碎掉。 白玦嘿嘿一笑打趣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你还得给我数钱?” “后悔了记得买回来。” 第61章 秋分(6) 夜渐渐深了,宽敞的房间只剩下了二人淡淡的呼吸声和窗外晚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透着微弱的灯光,床上二人面朝而眠。白玦的额间紧紧贴着萧尽霜的下颌,任由那双炽热的掌心覆在他的腰侧上将他环住拥入怀中。那是一个完全出于依赖和保护的姿势。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皱,梦魇如藤蔓般将他死死缠绕,荆棘刺痛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突然—— 他猛然挣开了那双环住他的手从床上坐起,后背衬衫早已被冷汗浸湿,整个人就像从深海冲上岸边的溺水者,剧烈咳嗽着将胸腔里的海水排出。 还未等他缓过神来,腰侧突如其来的触碰感让他不由打了个冷颤,他好似触电般猛地缩成一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了。”一阵低沉嘶哑的声音撕开了最后一根藤蔓。 白玦轻咳了两声没有说话,抬手揉了揉眉心,往后侧声音方向靠了过去,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萧尽霜轻轻把他拉近了些,抬手拂过他额间的汗珠,最终掌心停在了他的额间,柔声询问道:“是不是太累了,哪里不舒服。” 他长呼一口气,脸颊贴上了萧尽霜的脖颈处感受着那切切实实,并非存在于梦魇的温度微微摇头,声音细弱蚊蚋:“没有,我只是...算了...没事。” “我在,你可以慢慢说,我会听。”萧尽霜的语气温柔而坚定。 他将昨日的事情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挤出了一句:“我不值得。”他说的声音很低,很平静,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你值得。”萧尽霜脱口而出,抬手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似乎这么做就可以将他那些破碎的情绪一点一点地拼凑回来。 他别开脸目光落到了窗外,外面的路灯依旧明亮。良久,他自嘲地笑了:“你会不会有一天,恨我?” “不会”萧尽霜将他脸颊移了回来,认真地定了他片刻,四目相对,短暂的沉默后,柔声道:“从球室回来你的状态就不对,阿玦,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是...” 晚风吹过枝头,那句话也几乎被彻底吹散。 “跟我有关,你今天去找沈局,也是因为这个。” “是。”他死死盯着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指节不自觉收紧,预想中的恼怒和争吵并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 “我怀疑过,但没有证据。拒绝这次行动也是担心自己无法保持客观。我的判断会受影响,但你不会。若是真的,我只会恨他,不会是你,永远都不会。” 白玦眼睛骤然睁大,满脸的不可置信,他想过对方会恼怒质问他为什么不相信他,想过二人会因此展开激烈的争吵,甚至想过会因此分道扬镳,不相往来;唯独没有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后续离职准备。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会觉得跟你有关?” “时间线,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应该也是验证这个。” “行吧,有什么感想吗?” 两道锐利的目光在光怪陆离的世界中交汇,四目相对,彼此间早就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已完成整个计划闭环。 “别怕,放心去做你想做的。安心往上爬,有我在,你不会摔着。” 白玦怔怔地盯着眼前人没有回答,下一刻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了他的唇上,他下意识闭上双眼。直到那股灼热的气息消散了才缓缓重新睁开,迎来了一句:“睡吧,别怕,我相信你,这点不会变。” 秋风顺着窗棂爬入房间,那个怀抱又再次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将那些寒意尽数抵挡在外。 . 此时此刻,雅台市成江区第二中学的后山上—— 山上有些凉,脚下踩着的碎叶发出“兹拉兹拉”的声响,一阵冷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男孩冰凉的手掌绕过校服衣领顺入女孩的后背,“讨厌”一阵娇羞的女声传出。 后山的草长得很高,灯也坏了很多年,没有监控,经常有校内的年轻情侣偷偷跑到那里约会。 可今晚有些不一样,风很凉,山上很安静,静得有些瘆人。许是天气变冷,学生也不乐意再往山上跑。突然—— 身后的草丛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像风,更像是有什么东西踩在上面,亦或是有什么在缓慢爬行。 女孩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双手颤抖着打开了手电筒往声源处照去——是一只浑身漆黑的野猫。她松了口气,心脏却还在怦怦直跳,她转头对着她男朋友说:“那个...你说这里...会不会有什么...” 身后的男孩早已不见踪影,下一秒,似乎有什么东西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啊!!”她止不住失声尖叫,下一秒嘴巴又被一双手捂住了。 “嘘~”男孩的身影再次出现,脸上带着戏谑,待她停止尖叫后伸手捏了捏那稚嫩的脸蛋:“胆子真小,有我在呢,我保护你。而且每天跑来这的情侣那么多,怕什么,说不定再往前走还能遇到熟人呢~到时候我们去打个‘招呼’,吓吓他们~” “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挺...吓人的,周末我家里没人...太安静了,我有些害怕。”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心脏似乎跳上了嗓子眼。 男孩宠溺一笑:“行,听你的,那就先回去。”他牵过女孩的手,拉着她走向了另一侧:“走这边,这边回宿舍近。” 二人并肩走着,穿过一个草丛时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软绵绵的,空气里还有一股浓烈的铁腥味。 男孩壮着胆子拨开草丛,女孩在一旁重新打开了手电筒,往地上照去——一双毫无血色的手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躺在草丛里睡着了。 尖叫声撕破了黑夜。 第62章 秋分(7) 成江分局的一名勘查员小心翼翼地搬开了石头压着的纸张,用镊子稳稳夹起,透着灯光映出了——“审判”二字。 “有发现!”勘查员喊道。 分局法医目光落在那张打印“审判”二字的纸张,面色惨白:“……这个,好像是市局在查的案子…手法几乎完全一样,就是好像多了点什么…” 女人双目圆睁,头发凌乱被人遗弃在草丛里,脖子上的几道刀痕纵横交错,狰狞而触目惊心;赤裸的胸膛像被偷走钻戒的首饰盒,只留下了空荡荡的壳子。 年轻的队长在后山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心脏被掏空的女教师身上:“现场并没有发现受害者衣物。” 局长闻言面色骤变,命令道:“马上整理资料上报和将受害者移交市局,并案侦查。” . 刺鼻的福尔马林和铁锈腥腐味萦绕了整个解刨室,惨白的灯光如利刃般划过众人的皮肤。 “你们来得正好,看这里,致命的一刀,同时切断颈动脉和气管,跟过往手法一致。”张年面色凝重,沿着其中一处刀伤轻轻比划。 “下方这道趋势往下走,多了四处刀伤。现场没有发现受害者衣物,性医学检查结果怎么样”萧尽霜沉声开口。 “外生殖器未见损伤,阴道和肛门处也没有出血和撕裂痕迹。这一刀和其余几刀都是因为手部控制力不稳,没有达到致命效果。和初步推测一样,嫌疑人患有神经性疾病。”张年轻翻过四处创口,继续补充道:“这四刀深浅不一,还有上面这刀有往上走的趋势,都没有做到切断颈动脉。刀口是从左往右,由深至浅,是右撇子从死者身后下手。但要注意一点,致命这刀,左右深浅几乎一致。” 此话一出,解刨室好似被嫌疑人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偷偷往里注入液氮,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陷入一阵死寂。 众人心头无一例外有了一个结论——虽有病缠身,但依然足以致命。 “看这里。”张年转身走到另一侧,显微镜下放置着一个透明玻璃载片:“这是在死者口腔中发现的,尼龙纤维,编制密度高,而且直径细小,统一,光滑,染色均匀,这不是普通矿工用的。” 张小顾:“他失手了,虽然不能追溯到供应商,但是后续应该可以用来做比对。” 侦查过程其实就像是完成一幅拼图,只需要将所有的碎片收集到一起,慢慢拼凑,画面自然而然就会主动浮现。 如今的拼图碎片已有——雅台市本地人,50岁以上,矿产高层且可以直接接触含铊矿物,工作时间自由且有稳定收入,宽直刃刀具,恶性神经胶质瘤,Ecoo 42码鞋,有化学背景。 这一幅拼图——马上就齐了。 . 太阳缓缓西沉,天空被染上了浓郁的深蓝 如今的尸检结果不过是初步判断,后续还需做病理和毒理分析,先不说法医资源本就有限,行政流程繁琐,还要和检察院协调,甚至有时还得参与开庭作证。详细的尸检报告短则一两周,长则两三个月。 然而,侦查工作不是守株待兔,即便是没有具体报告,其他人的工作也不会就此停歇。 沈清云神情严肃:“根据分局提供的线索,受害者名为曾凤嫦,37岁,成江二中高三13班班主任,死亡时间72小时左右,报案人为校内学生,经过初步比对,作案手法涉及同一名嫌疑人,因此两案并案处理。此案已发广泛社会关注和舆论影响,若有新进展分局会更新到内网系统” 张小顾:“这个老师我有印象,之前好像是因为班上有一个女生生理期痛经想要请假回宿舍休息,但是她没同意觉得影响学习,后来那个女生跳楼了,还留了遗书说是被老师逼死的。当时这事还冲上热搜了。” 楚岘:“我建议让分局再安排人手去走访跳楼女生的家人。” 方慕雪看着独自一人前往后山后再也没有在监控中出现的女教师疑惑开口:“又是没有监控,关键是这说不通啊,为什么一个校内老师会莫名其妙跑到后山上???” 白玦脑海浮现过高中时期的经历,写不完的作业,严厉的老师,隔三岔五就组织的测验: “高三,学业重,如果有人找她说发现他们班有学生在后山上恋爱呢?” 方慕雪问道:“那我联系分局查最近学校的外来人员?” 白玦垂眸想了一下,改口道:“等下好像不对,外来人员不一定可以说服她主动去往后山。嫌疑人应该是和某个人达成了合作关系,查和那名跳楼女生关系好的,同时认识并可以接触到受害者的,学生或校内工作人员都有可能,或者是有亲属关系的学生家长。” 沈清云:“调取学校后山和附近监控排查来往车辆,嫌疑人熟悉学校监控盲角,尤其是非家长接送时间。你们几人注意查看受害者的行动轨迹,特别是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前的时间,接触了谁,去了哪里,谁去找过她。” “那个沈局……我刚调取了学校路段监控和校内的……学校当天似乎…举办了课堂开放日,来往的家长…太多了,还不用登记…”方慕雪迟疑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沈清云沉思片刻,声音放缓:“先排查贴膜车,再筛出套牌车。嫌疑人不可能恰好知道后山监控盲区,除非有人告诉他或是早就来过多次。两名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我会安排分局负责,注意查看内网信息更新。” 她本打算安排专案组勘查现场和走访社会关系,奈何成江区又位于雅台市边缘,来回还得耽误两天时间。 毕竟侦查从来都慢条斯理的脑力游戏,越是耽误时间,留给警方有效的证据就会越少;再者,一个连环凶手更不会坐以待毙,也许下个星期,明天,下一秒,他就会再次出手,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是下一名受害者。 第63章 秋分(8) 夜色渐渐褪去,第一缕晨光洒入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劣质速溶咖啡味,大屏上的画面还在不停切换,定格,放大,播放,反反复复。 灯光亮了一整夜,众人就这么目不转睛盯了一整宿,只为从这些杂乱琐碎的镜头里查出一些蛛丝马迹,一个不曾在意的路人,或是一辆毫不起眼的车辆都有可能成为突破案件的一柄钥匙。 画面里人来人往,有接送孩子的,参加课堂开放会的,甚至还有送外卖进入校园的。 光是贴反光膜的就有70多辆,核对信息后偏偏没有发现套牌车。也许嫌疑人压根就没有想过隐瞒身份进去,甚至是不屑于遮掩。 尤其是案发前后的监控,每一帧每一秒都被反复查看。诡异的是——没有来往的车辆,也没有路过的可疑人员,凶手如同鬼魅般空降到了后山萨赫勒人,随后又再次人间蒸发。 至于受害者的行动轨迹亦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15:35去往教室,16:20下课离开在洗手间短暂停留,随后去往办公室,17:40去往饭堂,18:00回去教师宿舍,19:15到达教室,21:00短暂离开去往洗手间,22:40离开教室径直去往后山。 即便是路上遇到同事也不过是微笑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了。种种行为表明——这不过是一个恪尽职守,一心扑在教学上的老师罢了。 然而,在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中途接触了谁,遭遇了什么,谁也不得而知。 张小顾用力揉过干涩的眼睛,有气无力地说:“这不对吧,没有可疑人员就算了,甚至连找他的人也没有。要让分局去走访中途遇到的那几人吗?” “重新播放受害者行动轨迹。“沈清云一字一句道。 受害者的行动轨迹看似看似简单规律,然而案情的突破口往往就埋藏在这份虚假的“平静”之中。 指针一分一秒过去,窗棂外的太阳逐渐刺眼,然而没有人主动提出去将窗帘拉上,谁也不愿错过画面上的每一帧每一秒。 “慕雪,暂停一下,十秒前的那个女生,时间不太对。”白玦眸中闪烁。 画面重新定格在21:00——那是一名披散着头发的女学生,她低着头,看不清正脸,手上紧紧攥着手机。 沈清云:“播放。” 屏幕中的画面重新跳动,散发女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跟着却没有追上去,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洗手间。曾凤嫦离开以后,她才缓缓走出,却没有回去教室,手机画面亮了一瞬——是一条消息通知。 “放大截帧传给成江分局辨认这名女生。” “收到,那接下来我们还要继续查看案发前后的监控吗?” 沈清云眉头紧皱,目光逐一掠过在场的每一人,落在了墙上的时钟上,语气不再凌厉:“各位辛苦了,今天就到此结束,回去休息一天,剩余工作我会安排其他部门和分局轮换。案子还没破,有新进展我会直接通知,保持通讯畅通。” 她没有过多的寒暄,吩咐完便合上笔记本带着档案离开了会议室。 墙上的指针不知不觉间已转到了11:00,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刺眼的阳光直直照入会议室,却再也无法驱散众人的倦意与疲惫。 “这嫌疑人,他*的简直把我们当傻子耍!等抓到他,老娘要将他抽筋扒皮拆骨!气死我了,就知道躲监控!”方慕雪一把扯下金框眼镜,咬牙切齿咆哮道:“熬了二十多个小时,两个人影都他*没拍着!气死我了。” 白玦伸了个懒腰,莞尔一笑:“我没意见,我建议将他吊起来抽他个三天三夜,不然都对不起我这黑眼圈。” “也不知道张年那边进展怎么样了,估计也没好到哪去,忙冒烟了都...这嫌疑人,人都要死了还要瞎折腾”张小顾站起身一把捞过外套抱怨道:“这不你看网上那些评论,还有人夸杀得好,说是为民除害,人一天找不到,上头又得往下压得紧。好啥好,我们都要忙成孙子了,还为民除害,今天有人敢开这个头,后天就有人敢跟着,全世界的人都能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随便杀人,说不定哪天自己走到街上就先被人砍死了。” 几人就这么骂骂咧咧地走去停车场,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案子还没破,此刻的时间——不过是偷来的舒展。 相互摆手道别后,白玦下意识去够驾驶座车门,手却被人拉住了。 “我来,你休息。” 他轻叹一声走向副驾驶,低声喃喃:“倒也没那么困,只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锁到他...” “能。”萧尽霜斩钉截铁道。 “你就这么确定?” “嗯,有人之前说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哦那应该不是我,是也不承认,实在不行你去约他出来算了,我们二人合力把他绑了。还是那句话,抽他个三天三夜我记忆不信他不说。” 要说变脸这一块依旧还是得看白玦。 萧尽霜闻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抵着唇忍笑:“行走的三等功。” “???好哇,你这人心也太黑了。我跟你心连心你却把我当三等功,我把你打入冷宫还差不多。”他抬手轻拍过扣住手腕的那双手,似乎还不满意又重新拍了几遍。 “暴力抗法,拘捕,二等。今天想吃什么,现在去买。” 白玦亮了亮手机屏幕:“点外卖吧,现在点回去刚好能拿到,早点吃完早点回去睡觉,困死了,我只希望不要前脚刚到家后脚来电话通知回来加班...你想吃什么?” “你定。” “那行吧,我山珍海味,你吃西北风,有我在的一天就有你吃不上饭的一天。跟着大哥混三天饿九顿,偶尔还要挨钢棍。” “......故意伤害加虐待。” “那我自首可以申请‘宽大处理’吗?”白玦指尖缓缓划过他的胸膛,笑得勾魂。 “不睡了?” “年纪轻轻的,大白天睡什么觉,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温暖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洒进车内,投下光影斑驳的纹理,细碎的梦境在车厢里跳动。 第64章 秋分(9)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城市的地铁站还未开始苏醒。 两鬓斑白的清洁工佝偻着身子双手搭在垃圾推车的扶手上奋力一推——挡在公共厕所门口沉重的垃圾车被移到了走廊尽头。 清洁工前脚刚踏入台阶,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和熟悉的消毒液味扑鼻而来,他垂眸望向干净且泛着水光的瓷砖地板喃喃道:“今天不是老张负责啊...” 尽头杂物间的大门半掩着,他抬手敲过门把往里喊道:“老张啊,谢谢你啊,明天我再跟” 剩下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寒意顺着脚踝如箭矢般冲上心头直至全身的血液被瞬间冻结,他瘫软在地。 门顺着力道被推开,一名身着天蓝色保安服的男人静静躺在地板上,胸膛处一片赤红。身侧还放着一张纸,印着两个字,他并不识字。但这个人他却认识—— 是昨夜值班的地铁保安陈江海。 许久,他才缓过神来,双手颤抖胡乱抓过地面,连滚带爬地挪到门口,好不容易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往楼梯跑去,嘴里还哆哆嗦嗦喊着:“死...死....死人了...杀...杀人了...啊啊啊啊!” 没有监控,没有指纹,做了清洗,又是一个几乎无解的密封现场。 . 张小顾皱着眉头从工具箱中取出刻度尺:“这才多少天又来了。凶手升级了,他的作案间隔时间更短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相隔十天,中间隔了26年;第三次和第四次相隔一周不到,这...” 由于杂物间空间太小,考虑到直接将受害者搬出会破坏现场,因此杂物间内只有张年一人进去取证查看。 他熟练地将体温计取出并翻看按压过受害者躯干,侧过身子比划过喉咙:“初步推测死亡时间约为4-6小时之间,看这里,和之前不一样,这是切创伤。” 萧尽霜冷冷扫过地面和墙角,沉声开口:“凶手‘签名’变了,墙角喷溅式血迹呈扇形扩散,切口下方形成血泊。受害者是处于被动仰卧位被锐器切割致死的。” “我看看。”白玦偷偷往萧尽霜身侧挤了挤,像是故意靠近。 萧尽霜顺着目光一偏,正好落在了他的颈侧,锁骨处那抹殷红让人不由自主会想起昨日的缠绵。他别开了视线,不动声色的将对方的衣领往上拉了些。 “换人了,这是那个模仿者,基本可以确定第一名嫌疑人有同伙了,甚至是‘师徒’关系。躺着的话,应该是被下药了,毒物筛查应该能检测出镇静剂,我去外面看看周围环境。”白玦抬手扣上了衣领扣子快步往门外走去。 张年娴熟地将受害者裤袋中的身份证,打火机和手机分别装入物证袋中,习惯性转头汇报道:“队长,嫌疑人并没有拿走受害者地相关物品。” “我不负责这次的行动,汇报沈局,上一名受害者没有留下相关物品。”萧尽霜冷冷回道。 此时正值上班高峰期,亦是地铁最拥挤的时刻。车门一开,乘客们争先恐后涌入车厢或是冲往楼梯。 车厢内肢体接触和碰撞是无可避免的,此时此刻,里面的人和罐头里的沙丁鱼简直别无二致。然而,每个人头顶上都似乎刻着“赶时间”三个字,谁也没有闲心注意到尽头厕所里所发生的事情,至少和不会动的沙丁鱼还是有区别的。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和受害者是什么关系?”楚岘问道。 报案人是一名身着洗得发灰的白色清洁工制服的老年人,他的两鬓斑白,手上斑点遍布,但动作还算利索。此时的他已经从惊恐中缓过神来:“俺叫黄成,51岁。俺和他不熟,就见过面,打过几声招呼,只知道他叫陈江海。” “近期有没有和他发生过争执,为什么报警?” “哎哟警察同志,你这都什么话啊,谁不知道俺这人,就一农村老实人,怎么可能会跟他们城里人发生争执?大清早的..俺还以为是老张记错时间给我打扫卫生嘞,推门进去就看到这了,你搁谁谁不去报警啊?”黄成搓了搓泛红的鼻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未等楚岘再次开口询问,继续补充道:”不过啊,俺倒是听说个事儿,听说啊,这陈江海之前强行拉一个六岁小姑娘进厕所,也不知道要干嘛,后来那小姑娘他爸来了这事也就没成,最后被关了十五天就放出来嘞,说是喝了酒。” “你能描述一下受害者当时的具体位置吗,你发现他的时候现场还有没有其他人?” “哎哟这大清早的哪来的人嘞,楼上安检倒是有轮班的,这楼下嘛,就俺一个。地铁晚上十一点停运,哪来的人嘞。有巡逻保安,这不巡逻的躺那儿,那个杂物间里。” “谢谢您的配合,近期不要离开雅台市,有需要还会再联系您。”楚岘飞快地把他的叙述一字一句写在了笔录纸上。 “这都他娘的啥事啊...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清洁工摇着头转身往楼梯走去,前脚刚踏上又被喊停了脚步。 “老爷爷,我想问问那个垃圾推车平时都是固定放那的吗?”白玦指着尽头的垃圾推车询问道。 “啊...?”黄成一头雾水,挠了挠头顺着指尖方向望去:“啊对。都放那儿。” “那这个推车你早上看到的时候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呃...没有吧,就是早上的时候堵在厕所门口,还挺重的,俺还以为是老张回来打扫放那嘞。不过吧,这个有时候就是这样,垃圾堆太多也没办法。” “那您报警的时候一直留在原地吗?” 黄成摆摆手,用力摇头:“哎呀这...这哪敢啊,你说万一吧,万一凶手还在,就俺一个哪里打得过他啊,俺就跑楼上去了,楼上安检有换班的,万一人来了吧,也有个照应你说对吧。 白玦莞尔点头,礼貌道:“好的谢谢您。” 第65章 秋分(10) 街道上过往的行人和车辆渐渐疏了,偶尔还会传出一两道过路野猫的叫唤声——又是一个深夜。 会议室里的白炽灯此时更像是一盏高温探照灯,毫不留情地灼烧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创口单次切断气管,颈动脉,为单刃锋利且刃口较薄的锐器生前所致,剃刀,手术刀,玻璃片什么的。心脏处创口依旧是死后伤。毒理初步筛查显示苯二氮?类和酒精呈阳性,具体成分未知,现在还在做进一步毒理分析。”张年快速汇报过,头也没抬便急匆匆转身往毒理实验室跑。 现实中的尸检并不似电视剧播放的那般“快刀斩乱麻”,这是一项既繁琐无味又费时费力的工作,即便是初步分析也是需要耗费大半天甚至更长时间,更别说是毒物和毒理分析。 由于接连出现两桩恶性案件,作为负责人的沈清云则是被省厅直接点名召见,她走得太急,连临时负责人都还未来得及安排。专案组此刻从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群龙无首“。 方慕雪满面愁容将现场监控画面投放到会议室大屏:“监控设备没有覆盖到厕所过道那一片范围,我查看了就近区域,案发前后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根据初步检测,现场水样ph值,氯离子含量和杂物间的84消毒液一致,为现场原有,笔墨和纸张和另一案发现场一致。”张小顾苦笑道:“他*的嫌疑人,挺入乡随俗的,全他*是拿现场的!” 此时的张小顾已萌生出一种要将嫌疑人按倒强行灌他喝84消毒液的冲动,可惜法律不允许。 楚岘将现场笔录推出,目光锐利:“据报案人透露,受害者陈江海,曾因醉酒试图拖拽6岁幼女进厕所被拘留15天。经核实,报案人提供的信息属实。”他停顿片刻,目光望向白玦,认真开口:“嫌疑人确实不是随机挑选作案地点。” “追随者年龄在25~35之间,受过一定医学和药理以及解剖学训练。酒精和镇静剂叠加使用极有可能产生致命影响,但她选择了更’暴力‘的方式。所以,这极有可能是一名体格较小的女性嫌疑人。虽使用工具不一致,但从现场遗留的纸张来看,也算保持了第一名嫌疑人独有的’签名‘特征。”白玦柔声道。 “我问过报案人,当时现场并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有,门外的垃圾推车。”萧尽霜一语中的。 白玦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说:“对,这一片区域都没有监控。嫌疑人事先把垃圾车推到厕所门口藏了进去,报案人早上来得时候把它推回了原位,那么,藏在里面的人不仅不会被人看到,还可以得知受害者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然后再等到上班高峰期期间爬出混入人群离开。报案人已承认他并没有留在案发现场,而是去了安检处。” 正如沈清云先前所说,监控并没有拍到嫌疑人,不过是他提前走进了警方的视野盲角,然后潜入人群。然而现在还有另一个问题—— 张小顾疑惑开口:“受害者的药物和酒精残留我没想明白,现场的血迹没有拖拽痕迹,嫌疑人怎么就能确认他一定喝多了去厕所。” “我查了受害者的活动轨迹并没有摄入饮品,并且他是单独一人离开的。”方慕雪继续补充道。 “我在地铁站逛了一圈然后发现,整个地铁站只有楼下一个厕所,受害者口袋里有打火机。地铁有规定禁止吸烟,但是有些人会选择跑到厕所里偷偷抽。如果我是嫌疑人,我只需要摸清他的规律提前过去等就可以了,不过一个陌生人在地铁停运期间呆在厕所一起抽烟会很诡异,所以我会提前跟他搞好关系还可以顺便摸清他的生活规律。等他来了以后,大晚上又没人,一起抽个烟聊个天借个火什么的,顺便再喝上两杯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那你觉得现在应该怎么办?”楚岘只觉得后背发凉,硬着头皮询问道。 谁料白玦直接双手一摊,脑袋靠在桌上,一副“沈局又不在,你问我我问谁”的模样。 “播放受害者最后出现的画面”萧尽霜沉声开口。 办公室的大屏里——一名身着天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单手叉着裤带穿过了空无一人的地铁站台,快步走下楼梯,随后永远的消失在镜头下。 “放大手部画面。”投屏有些失真,萧尽霜干脆起身走到电脑前观察了好一会,又不放心地将视频往前回调播放——男人裤带平整:“没带烟,熟人作案,受害者手机信息调取了吗。” “还没来得及,我现在调。” 墙上钟表的分钟又偷偷跑了半圈,方慕雪的笔记本总算迎来了“数据提取成功221.45Gb”的字样。 他快速筛选过每一个软件的最近联系人,最终锁定在了一条没有备注姓名的短信上——“猜猜我在哪” 时间是9月30日1:21. 方慕雪手上工作半点也不敢耽误,未等萧尽霜再次开口便开始整理材料向检察院申请活动轨迹披露。 钟表上的指针又跑过两圈,整座城市早已陷入了沉睡,发出去的材料就如同碎石沉入深潭,迟迟没没有回音,众人又重新查看起监控。 正当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沈清云带着最新进展重新回到了会议室,久旱贫瘠的土地总算迎来了一场甘霖。 “成江分局传来最新消息,跟随受害者曾凤嫦一同离开教室的女学生为坠楼女生的同桌吴雨棠,二人关系匪浅。已承认以‘发现同班同学经常在后山约会’为由将受害者引导前往案发地点。经分局技术部门鉴定,涉案用户与我局先前侦破的一起涉及未成年投毒案件中所用账户一致(徐妙案,在立秋),Ip多次跳转至英国,目前该账户已注销。” 沈清云目光如炬,声音铿锵有力:“此案关系重大,省厅对此高度重视并明确表态一个月内必须拿出实质性进展,否则专案组将重新调整主力。” 此话一出,本就一片死寂的会议室此时就连空气都染上了浓郁的血腥味,墙上滴答作响的钟表声如利刃般不断割裂过每一个人的耳膜,谁也没有把握能一个月内令两名行踪诡秘,杀人不留痕迹的凶手主动露出破绽。 只要一天没有实质性证据和完整的证据链,哪怕是所有线索都指向其中一人,也无法申请刑事逮捕——法律从来都不是靠直觉和推测决定的。 方慕雪面如死灰,就连敲键盘的手都不利索了:“可是他注销了账户我们根本查不到他在哪里,最多也只能定到注销前的位置,而且vpn这种东西...” “英国和我们没有生效的双边引渡条约,或许他们本来就拥有签证才会这么猖狂,只要往国外一跑,谁也追不回来。”白玦轻声道。 “那我马上联系海关调取近期英国入境本市人员。” 第66章 秋分(11) 会议室的灯光依旧惨白,墙上的的指针还在滴答滴答转着,像一条条无形的鞭子不断催促着众人在即将崩塌的界面完成最后的挣扎。 不知不觉间,窗棂外的天空已染上了灰蓝色。系统画面再次亮起 ——晨光携着信息提示音拨开了浓厚的云层。 “太好了,检察院批文下来了!!”方慕雪面上的疲惫被声音抹去,眸中闪过亮光,十指快速敲击过键盘。 墙上的指针还在转动,一个小时过去,方慕雪的声音再度传出,语调里的激动难掩:“活动轨迹证实嫌疑人在9月29日21:26到达案发地点,手机关闭在9月30日6:46关闭,最后一次连接的基站位置也是案发地点的那片区域,手机号实名是...” “怎么了?”张小顾见她面色惨白询问道。 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默默将笔记本移向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姓名黄天一,身份证号440***************,户籍地雅台市碧海蓝天藏月湾8号,手机号150********。 嫌疑人故意留下线索,在早班高峰时段离开现场并将手机关机,实名认证人早已被执行死刑,种种迹象表明,这是一名将自己伪装成猎物的—— 真正的狩猎者。 楚岘虽已退休多年,但多年积攒的经验和直觉却未曾消退,众人的脸色告诉他,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信息有问题?”他皱眉问道。 “这人,被判死刑了...”张小顾声音沙哑,寒意顺着脚踝直冲天灵盖。 “这种通常分为三种可能性,一,她在挑衅我们。她故意在现场留下线索引导控制我们的行动,将自己伪装成猎物,享受被追逐的过程。二,这是一个高智商,冷静,可能同时具备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或是恶性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的支配者。”白玦郑重其事道:“还有最后一种可能,就是典型的心理补偿,她在以这种极具病态的方式证明——我,还,在。” “嗯说不定两名嫌疑人的关系存在一定的裂痕,她在寻求对方认同。这种通常跟童年创伤有关,比如情感长期遭到忽视或是持续的不公平对待。”他继续解释道。 张小顾气馁,面上疲惫尽显:“那我们是不是...又原地打转了...?” “沈局,协查函已经给海关发过去了,按以往经验,最快也要中午才会收到回复...” “先稍作休息,入境名单一到,立刻核对。注意排查有医学,药学背景人员,尤其是出入境比较频繁的。分工合作,做好背调。同时再次调取案发前后录像,现场并没发现受害者衣物,嫌疑人不会空手而来,注意携带包裹的乘客。时间紧迫,两线并推。” . 本该阖家团圆,休养生息的国庆假期,专案组办公室里的灯光却亮了整整三天,为的不过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个线索,一个痕迹,一把突破案件的“钥匙”。 本以为这一次依旧一无所获,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到了第三个夜晚,经过多次筛查,满足条件的仅剩下13名;至于法医组,第二名受害者的毒理分析也有了结果。 “受害者心血检测Ghb浓度为103μg\/mL,地西泮浓度为 5 μg\/mL,酒精浓度达到0.3%,同时在受害者胃部检测出代谢物,支持外源性摄入。” “这都达到致死量了...何必多此一举...我这边的没有符合条件的,你们呢?”白玦脸色青得瘆人,唯一一抹血色还是通红的眼球巩膜给予的。 方慕雪轻推起压得鼻梁发疼的眼镜,有气无力地询问道:“沈局,不符合第一名嫌疑人条件的需要吗?” 沈清云沉默点过头。 “我这里有一名9月份出入境一共三次的26岁女性,最后一次入境时间为案发前两周,这是她的个人信息。”方慕雪把笔记本换了个方向—— 江逐月,雅台市保健院神经内科主任医师。 “调边检通关正面照,再次查看29号21:00地铁监控。”沈清云当机立断,抬起手掌掌心向后面大屏轻轻一摆。 会议室的投屏重新播放—— 夜晚地地铁站虽不如清晨般拥挤,却也不空旷,乘客三三两两站在一排静静等待着下一趟地铁的到来。 “停,那个黑色鸭舌帽斜挎包的,放大。”萧尽霜面色如常,瞳孔依旧如黑曜石般漆黑透亮,看不出丝毫的倦意。 方慕雪快速将画面截帧和边检正面照同时放入自动对比界面——63%相似度。 沈清云平静吩咐道:“不够,调出她前后经过站台,刷卡记录,再交叉比对。” “她是现金投币的。” 方慕雪不断截帧,对比,由于嫌疑人带了帽子并且刻意躲开监控,相似度只是不断在40%~70%指尖上下浮动,远远不足以直接匹配。 “沈局,不行,她太谨慎了...” “调30号的,对轨迹。” 画面再次切换,随着一阵清脆的敲击键盘声响起,屏幕上的画面再次被定格,连带着空气中的倦意和疲惫也在此刻消失殆尽了—— 两个时间段对上了。 “直接传唤。” “可是万一她跑了...?”张小顾小心翼翼说道。 “我赞同,没有通缉令,海关那边不会拦截。万一她乘坐私人飞机或者用第三方平台购票直接跑了不回来...”白玦声音低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 “没有直接证据,检察院不会批。我会安排人选去当面传唤和其他部门提前展开布控并且追踪轨迹,嫌疑人拒绝可以直接申请拘传,情况对我们更有利。” 萧尽霜沉声开口:“Ghb通常无法直接携带入境,嫌疑人也许会挪用医院药物自己合成,可以尝试调取工作医院的存储和使用记录。” “我觉得可以拖她12个小时为我们争取时间,如果记录出现问题还可以直接申请逮捕,人也不用放。”白玦提议道。 沈清云目光扫视过墙上时钟,此时已是清晨六点,她眼底闪过一丝为不可察的疲惫:“嗯都辛苦了,明日中秋慈善晚会还有一场硬战,注意观察是否有符合另一名嫌疑人特征的人物,必要时适当接触询问。今日就到此结束,回去休息一天,明日准点集合。” 第67章 秋分(12) 别墅前的草坪不知何时被秋意染得枯黄斑驳,就连观赏池里的睡莲也失去了绿意。 未等车辆完全停下,白玦便迫不及待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往屋内跑去。 此时的他只觉得头痛欲裂,整个脑袋轻飘飘的止不住地往前靠,像是被人强行抽走了全部的神经,走出的每一步都如同站在云雾之间。 萧尽霜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他站在洗手台边双手颤抖捂着胸膛剧烈咳嗽干呕着,此时的面色早已不再是平日里的苍白,而是彻底的青灰色。 萧尽霜沉默拉过那双止不住痉挛的手翻过手背,直接反复按压过他食指与大拇指之间的凹陷处——那是合谷穴,可缓解疼痛和阻断痛觉信号传递。 不知过了多久,白玦中枢神经的反射渐渐褪去,恶心感也有所缓解,他缓缓转过身,喉咙却干疼得厉害一句话也说不出。 “为什么不请假。”萧尽霜目光冰冷扫过他毫无血色的脸颊,分明是在提问,尾音却是往下压,似乎还带了几分愠怒。未等白玦回答,下一秒他直接抬手将他打横抱起往门外走。 白玦脸上写满了错愕,双手无力地推搡过他的胸膛,挣扎着要下来。 察觉到他的抗拒,萧尽霜停下了脚步,低声解释道:“别闹,去医院。” 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白玦从他怀里挣脱双手却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扭头轻咳,感觉到喉咙里的紧绷感有所缓解:“来不及...先睡会,明天还有别的任务...”他声音发虚却满是倔强。 “单位没有带病执行任务的说法。”萧尽霜眸中闪过寒意,声音压得很低,手却稳稳将他护住不让他栽倒。 “不行...我没事,就是没睡看屏幕看太久了...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还要去”白玦靠在他身上,虚弱得连眼皮抬不起。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状态,任务比命重要?”萧尽霜厉声打断没让他继续说下去。 白玦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会,但他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困意如潮水般蔓延吞噬着他的每一分理智,他闭上双眼轻声道:“我真的很困了...让我睡一会好不好...去医院就真的没时间了... 从排队挂号再到检查,抽血拍片,缴费吊水,再到漫长的等待化验结果,先不说会耽误整整半天时间,加之医院人来人往,偶尔还会有大声喧哗的,就连普通打个瞌睡也不一定能做得到。 “回来再睡,任务可以换人。“萧尽霜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我可以...你相信我,我真的可以...我答应过你的,不要让我食言,好吗?“那双握住萧尽霜胳膊的手缓缓下移,直到握住了他结实有力的手掌,脸颊贴上了他的脖颈处。 他一向很擅长说服。 “…”萧尽霜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可言说的情绪一并压了下去,一言不发重新抬手将他抱回了床上,轻轻拉过被子给他盖上。 “萧尽霜...那个药...帮我拿一下...?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语气里还带了几分试探。 “除了那个,家里还有什么。“ “呃......布洛芬...? 白玦心虚地别开了视线。 “睡觉和医院,自己选。也可以替你申请换人。”萧尽霜一字一句道,语气里还压着怒火。 白玦沉默着盯了他片刻,很想张口骂一句“大石压死蟹”(粤语,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意思),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争辩,只好一把扯过身侧的抱枕将半个脸颊埋了进去,赌着气闭上了眼睛。 萧尽霜指尖轻轻覆上了他的太阳穴,耐心按揉过,语气有所缓和:“睡吧,那个不合适,一会重新给你带。” 被窝里的人不再回应,许是在赌气,或是那具身体早已坚持到了极限。良久后,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了些许,他睡着了。 萧尽霜见他睡得深沉,不紧不慢收回了手,动作轻得如同羽毛落入水中。他没做过多的停留,转身悄声离开了别墅。 再回来时,正午的阳光早已将整个房间洒满金黄,床上人依旧安静躺在床上,胸膛微微起伏着,只是被子不知何时被掀开了半个角。 萧尽霜蹑手蹑脚走进房间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慢慢抚过他的额头——不烫,最后落在了他苍白的脸颊上轻轻捏过:“阿玦,醒醒。”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担忧突如其来的声音会惊吓到还在熟睡中的人。见没反应,他又抬手扫过对方的鼻梁,声音稍稍加大了些:“阿玦,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似是察觉到打扰,白玦眼皮闭得更紧,脸颊往抱枕里埋得更深了些“嗯”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带着难掩的倦意和虚弱。 “起来吃点东西再睡。”萧尽霜耐心重复了一遍,随后伸手绕过他的后背慢吞吞地扶着他从床上坐起。 “不想吃...头好痛...”白玦软绵绵地回了一句依旧没有睁眼,身体还在试图重新往床上躺却被萧尽霜扶住了。 “乖,吃点东西再吃药睡,明天还痛我就去联系沈局换人。” “......”此话一出,白玦倦意瞬间被驱散了大半,他果断睁开双眼,小声嘟囔过:”就知道欺负我...简直不是人。“他眼角通红,还沁着水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萧尽霜眼尾轻轻弯起,眼角的笑意一闪而过,他别开了视线将床头柜上的纸袋塞入了他的手中,缓缓说道:“嗯,吃好了才有力气抗议。” “我将带头起义掀翻封建帝制...”白玦将那火腿芝士吐司轻轻撕开一块递到了他的嘴边,“抗议”道:“尝尝,刚下的毒。” 萧尽霜嘴角轻轻勾起淡淡的笑容轻轻咬过:“甜的。” 白玦眸中闪过一丝狐疑,撕下小小一块塞进嘴里:“骗人,明明是咸的。”他语气轻飘飘的,还带着点虚弱,手上动作却没停,不断撕着往他嘴里喂,硬要说的话其实更像是报复性地塞过。 “你甜。”萧尽霜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白玦闻言指尖微微一颤,噗嗤一声笑了:“感觉你在把我当十二三岁小女孩哄。” “嗯,你愿意当也可以。” 白玦面上肌肉不由地跳了一下,嗯什么???啊???什么玩意,谁是小女孩,哥堂堂175青春阳光24岁男大,好吧也不算,毕业了,关键是谁是十二三岁小女孩,什么叫愿意当也可以??? 他心里无声骂过,故意撕了一大块往萧尽霜嘴里塞,顺便还白了他一眼。 “小孩要好哄些。”萧尽霜轻描淡写地又补充了一句。 “.......你滚。”白玦思考片刻,又接了一句:“算了,也行,你3岁,我5岁,叫哥哥。” “你3岁。” “行吧,那我3岁,我没力气,哥哥带我去洗个手呗~”白玦往前摊开双手调侃道。 萧尽霜也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将他抱去了洗手间,回来时将那盒对乙酰氨基酚放在了他冰凉的掌心中:“吃这个,对胃刺激小,药尽量少吃。” 似乎并不满意,他又再次转身将有些冰凉的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杯温水递过。 “想趁机抱我就直说嘛~”白玦含下药片将手中的水杯随手一放,下一秒整个人贴进了他的胸膛中。 萧尽霜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同意这个说法,温暖的掌心覆在了他的后背上轻轻拍过,活像是在哄三岁小孩睡午觉:“睡吧。” “萧尽霜...你不困吗...”他半眯着眼睛,脸颊轻轻蹭了蹭那炙热结实的胸膛轻声询问道。 若不是大家都在同一个办公室工作,中途也没有长久离开过,光看萧尽霜的模样,他是打死也不会相信居然有人可以熬了整整三天脸上却没有丝毫疲惫之色的。 “困。” 白玦双手环上他的后背,施力往后一带,二人顺势躺下,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那你和我一起睡。” “好。”萧尽霜掌心覆上了他的后脑勺,往怀里轻轻一按,二人靠得更近了些:“睡吧,午安。” 正午的暖阳懒懒地给房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黄,周遭只剩下了二人匀速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一两声鸟鸣。 第68章 秋分(13) 医院神经内科办公室里—— 赵喻之亮出证件,开门见山,:“江逐月,我们是市局刑警支队,有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立即跟我们走一趟。” 名为江逐月的女人并非如他想象般凶神恶煞,相反,她的面容姣好,五官端正,一头柔顺的秀发及肩,一袭灰色裁剪利落的长裙更是显得她的身材凹凸有致。 然而就这样一个美丽优雅的女人,却涉嫌下药谋杀,并残忍剥开了受害者的心脏。 江逐月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拒绝,虽有心理准备,但她并没有想过警方会来得如此迅速。她转念一想,直接拒绝会留给对方申请拘传的机会。至于传唤,不过是因为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 赵喻之见她犹豫,语气压低了些:“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她淡然同意道:“好。” 与此同时,医院档案室里—— “中队长,并未发现嫌疑人调取地西泮使用记录,但查到了嫌疑人以实验研究进行申请调取GbL和1,4-丁二醇的记录,并存在流向不明问题。” “中队长,监控显示,江逐月确实在一周前多次来往申请调取。” “地西泮可在部分药房购买,嫌疑人应是通过GbL和1,4-丁二醇自行提取”被称为中队长的女人神情严肃,利落按下耳麦:“确认嫌疑人以实验研究为由申请调取GbL和1,4-丁二醇,申请逮捕令” “收到。” 她被一路带到了询问室,整个传唤过程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没有肢体冲突,没有言语争吵,甚至没有自我辩解。一切的一切,于她而言就好似下晚班回到家中接受家里人的询问。 这种诡异的平静和坦然反而让赵喻之心里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感,他冷声询问道:“江逐月,9月29日晚上9点,你到淮北地铁站做什么?” 江逐月修长的指节轻轻挽起耳边的碎发,语气出奇的平静:“下班回家。”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地铁的监控不仅拍到你在9月29日出现在案发现场,并于9月30日离开的原因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正常上下班。” “正常上下班你手机关机做什么?” 我没有手机关机,你们可以去查,还有,我29号下班不代表我30号就不用上班,医院有排班表,你们可以查。地铁一天那么多人,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经过了就是我吧?”江逐月眨了眨那双漂亮的凤眸反问道。 一旁的中队长将药物调取记录放在了她眼前,冷冷开口:“我们在受害者胃里发现地西泮和羟基丁酸代谢物,这是你的药物调取记录,别告诉我们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知道啊,所以呢?恰巧的实验研究而已,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你申请的剂量达到了人体致死量,甚至并没有审批人签名。”中队长语气冷硬,一字一句道。 “达到人体致死量不代表我将她用在人体上吧?对照组,提取过程出现失误,消耗大一点这些都是很平常的事情,没有必要那么大惊小怪的,你知道的,你们这种情况,我是完全可以申请政治庇护的。姐姐。还有其他问题吗?” “据我们了解,你和受害者为情侣关系,你的男朋友现在被人杀死,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 “一场邂逅罢了。他提供情绪价值,我提供金钱,你情我愿的事情,能谈得上什么感情吗?”江逐月似乎早有预料, 面对二人的询问,她不仅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对答如流,话里话外都带着讥讽,甚至是挑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检察院的批文却迟迟没有回音;至于嫌疑人,最多只有12个小时,她便会再次回归人群,甚至逍遥法外 第69章 中秋 虽说这是一场以反暴力和保护青少年身心健康为主题的慈善晚宴,但整体规模并不算大;场上并没有那种夸张的红毯走秀,亦没有明星云集的场面,来宾不过是一群市内热衷于公益的商界人士和基金会代表,因此也没有特别的着装要求。 但由于晚宴设有拍卖环节,为了保障来宾的安全和确保活动可以顺利进行,场内安保和公安执勤还是不可或缺的;而专案组则是作为公安形象代表进行演讲宣传。 场内分为两层:一层相对开放,有前来观摩的,亦有自发参与的,宴会还未正式开始,一层早已座无虚席;至于二层则需要特殊邀请函,宾客多为受邀嘉宾,通往二层的电梯安排了民警值守。相比之下,二层显得格外冷清。 白玦一袭裁剪得体的黑色羊绒风衣漫步穿过拥挤的人群登上二层,衣裳上深海塔罗贝制成的米白色纽扣做了镀金包边,胸前还别着一枚暗绿色的蛇形胸针,低调内敛却又不失优雅。 一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紧随其后。 楼下拍卖师还在滔滔不绝地报着编号和数字,声音铿锵有力。 “3号买家110万,3号卖家第一次,还有要加的吗?” 白玦似笑非笑扫过3号买家——那是一名身着宝蓝色正装,约莫五六十岁的老人,硕大的金表裸露在袖口外,表盘内的镶嵌在灯光下散发着耀眼的火彩,浑身散发着浮夸奢华的气息。牌子收回时,那双斑点遍布的手猛然一颤,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他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举起桌上的7号牌子,隔着楼层和沈清云对视交换过眼神,食指无声轻点两下。 “7号买家115万第一次,115万第二次,7号买家115万第三次,成交,恭喜7号买家!” 锤声干脆利落响起,工作人员快步上前递过确认单。 白玦接过笔眼尾再次瞥过3号买家的座位,只见那名老人慢悠悠站起身子缓步走向露台。确认单上的文字他一眼没看毫不犹豫地签下了名字,未等工作人员再次开口说明事项:“抱歉,临时有事要离开,她会协助完成后续结算。” 工作人员愣了片刻,这种情况虽然偶尔会遇到,但眼前这人看上去实在过于年轻,难免会出现恶意竞拍的可能性。他眉毛微微蹙起,认真核对过身份后又重新换回了那副职业性笑容,温声开口:“没问题先生,我们会妥善安排。不过拍卖方这边希望这枚戒指可用于展示环节保留至晚宴结束。” 白玦轻嗯一声歪头看向身侧的助理,朝她轻轻点头便快速起身走向露台。 今夜的风很轻,然而天上的圆月却不比前夜,少了那份饱满的圆润,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白玦脚步停在了老人不远侧,倚着栏杆不紧不慢地从风衣里取出一盒香烟,礼貌问道:“邝先生,好久不见,您介意我在这抽烟吗?” 老人轻笑出声,慈祥地说道:“抽吧,你是白玦吧,当年匆匆一别,现在算算也有十余年了。以前你可没那么爱搭理人,叫我邝叔就行,先生多见外啊。倒是...能不能给我一根,一起?” 白玦嘿嘿一笑连着打火机一并递过,语气里夹杂了些许歉意:“抱歉邝叔,小时候不懂事您别介意。” 邝世豪指腹摩擦过几次打火机齿轮,火光却迟迟没有亮起——那是一种火石打火机,由拇指拨动滚轮过摩擦下方的火石产生火花。 片刻后,火光终于亮起,香烟被点燃:“marlborough啊,最初产于英国伦敦,创办者用所在街道命名,没想到你还喜欢这个。” 白玦重新接过自顾自点上一支,淡淡开口:“是啊,薄荷味的。最初定位为女士香烟,但市场嘛,就那样,后来又以 ma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ce only’为宣传转型男性市场,结果成了全球最畅销的品牌之一。听说邝叔也是去了伦敦?不仅热衷于国内的慈善事业,还不忘给孤儿院捐钱,实在是令晚辈佩服。” “男人总是因为浪漫而铭记爱情“邝世豪若有所思,低声喃喃了一遍:”我一直听白振先说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看你现在这模样,却是没说错。” “自打您出去了就很久没见了,最近是刚回来?他还一直念叨着说下次圣诞过去约您一起去打猎来着?” “好好好,没问题,随时欢迎。” “他说您好像还收养了一个养子,现在还在刑警队么?”白玦望向天上那轮圆月缓缓吐了一个烟圈,语气平静。 “是啊,不过这孩子,不爱说话,倒是挺有主见的,初中就自己搬出去了,本来想着今天还能见上一面来着。”邝世豪轻描淡写答道。 “您是只收养了一个吗?” 邝世豪笑而不语,没承认也没否认。 白玦不以为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温润笑容:“这几年国内生意不好做啊,邝叔有什么新的出路介绍一下吗?” “是啊,现在批文可不好弄啊。”邝世豪不假思索说道。 白玦歪头,语气里掺杂着半分认真和半分玩笑:“可以连我一起收养吗,批文,邝叔家里不会是人如其名有矿吧?我马上要吃不起饭了。” “哈哈哈哈哈小家伙真会开玩笑,一点能源领域行业罢了。听白振先说你今年博士毕业了,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该是我老头子仰仗你才对。” “毕业没用啊,还不是出去给人当牛马,加了一天班连加班费都没有,还要被领导凶,简直禽兽。” 白玦指桑骂槐,至于槐树是谁,当然是萧尽霜。 香烟不知不觉见了底,邝世豪没接他的话茬,淡淡问道:“小家伙,你不在宴会厅,特意跑出来陪我一个老头子说话?” “里面太闷了,有点喘不过气,大秋天的空调开得比外头还冷,干脆就出来抽根烟顺便透透气。再加上,现场人又太多,挺不自在的。邝叔不会是在介意我把您的拍品顶了吧?” “哈哈哈哈哈怎么会,不瞒你说,我就象征性举一下牌子抬一下价,倒是你,该不会是看上哪家姑娘拍了哄人家高兴吧?” “是啊挺漂亮的,下次带您见见~”白玦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那我可就等着喝喜酒了,不过那圈口会不会大了些?” “没事,戴不上可以戴拇指,实在不行给他丢着玩算了。”白玦将烟头扔进垃圾桶,背过身随意摆摆手,无所谓道:”不过您举办的拍卖会不进去没问题吗?” “年纪大了,身体功能都跟不上了,很多事情早就交给团队打理了,我就挂个名而已,在不在都一样。”邝世豪重重咳了几下,声音里混杂着一丝不合时宜的虚弱:“马上要60了啊,有兴趣跟老头子分享一下是哪家姑娘吗,说不定还能给你搭个媒。” “可以是您家的吗?” 邝世豪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只当是开玩笑敷衍道:“好啊,听说你也是学临床的,两人说不定还有共同话题。” 他这里说的自然是江逐月。 “那很好了,邝叔下次引荐一下呗~” “好好好,外面风大,小家伙,有时间送我回去吗?里边没那么快结束,团队走不开,我又喝了酒。” “当然,您带路吧。”白玦接过车钥匙,不紧不慢跟在身后,语气里满是惊讶:“路虎啊,年少有为开路虎,我也是好起来了,都蹭上路虎了。” “表面光鲜罢了,现在生意不好做啊,净利润也就那么点。” 第70章 中秋(2) ——叮 电梯门打开,二人一前一后走出。 白玦背过手把手上的银镯捋下放到了一旁的大理石烟灰桶上,指尖轻轻一点,一旁的民警心领神会。前方的邝世豪还在缓缓向前走着,对身后的情况浑然不觉。 白玦快步追上,二人并肩走进了停车场——那是一辆黑色运动版路虎揽胜。 他率先上前绅士地拉开了副驾驶车门,温声细语道:“邝叔您喝酒了,坐前排没那么容易晕车。” “还是你们年轻人想得周到啊。” “应该的,邝叔要去哪里?”白玦嘿嘿一笑。 “碧海蓝天藏月湾5号,有点远,真是麻烦你了。” 碧海蓝天是近几年才开发的高端住宅区,坐落于城郊最边缘处,与其说是远离尘嚣,更不如称为一处隐秘之地。 车辆发动机发出一声低鸣,缓缓驶进夜色中。 “哪有的事,这不场内也闲着没事做,他们安排那助理又不说话,我都快憋死了。这不还能跟您一起聊聊天。” “好好好,我正想找个人陪我聊聊天解解闷。” “这么多年您就没打算,结个婚?”白玦试探性问道。 邝世豪眼底闪过浓郁的落寞,声音很低,似乎在自言自语:“当年有过喜欢的人却没有勇气去说,后来她和人结婚了。以前上学的时候,只有她不嘲笑我的口音愿意跟我讲话。后来,我做了一些事情,没想到却害了她。” “校园霸凌吗,我记得前阵子新闻刚播了一个未成年因为校园霸凌投毒的,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 邝世豪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神色,用力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垂下,似乎是受了惊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没听说过,那太可怕了。” 白玦眼角扫过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微笑安慰道:“邝叔别紧张,我就开个玩笑。不过您那地方倒是不考虑搬一下吗,前阵子还出了个连环杀人犯,连自己女儿都没放过,就跟您隔了两栋,挺吓人的。他们说,凶宅之所以可怕,主要是怕凶手再次回去。您多加小心啊。” 汽车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一种剑拔弩张的气息,莫名在陈浓重悄然蔓延。 车辆穿过暮色驶进了高速。 “您右手放在座椅下方很久了,不考虑拿出来吗?” 邝世豪望着窗外的暮色没有接话,似乎还在沉思。 “这个位置要一刀割开我喉咙应该挺难的吧。”白玦脸上笑容不减,语气平淡得就像和朋友开玩笑。 邝世豪眸中闪过狠厉,将座椅下冒着寒光得菜刀架在了他的颈侧,只要略微施力,那被磨得锋利的刀刃就会瞬间划破他的喉咙:“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嗯...挺多的吧,毕竟你...漏洞百出?我们在第三名受害者的口腔中发现了矿工手套的尼龙纤维,但那不是普通矿工用的,你选择了铊,并不是不能提取氰化物,而是因为你可以直接接触到含铊矿物。虽然你一直将自己的职业隐瞒得很好,但是你的穿着,车辆,所办的慈善晚宴,还有所说的话,比如批文啊,净利润这些,都和案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提到了打猎,你也没拒绝。然后就是每一起案件的时间线,药店的事情你间接导致萧叔叔进去了,当时有没有确切的证据指向另一个人,所以也就一直没有放人。刚才你提到喜欢的人,说的应该就是萧叔叔的妻子吧。你没办法,只能通过再次作案去证明他的清白,再到后来你收养了萧尽霜,这件事让你停手了二十多年。后来你认识了黄天一因为他本来就是你的邻居。而徐妙的事情又让你想到了你的过去,于是你决定帮她,也算是帮以前的自己。这点她之前有提过,你刚刚也已经证实了。我们在废弃游乐场里发现了你的逗留点和一组脚印,现场还有呕吐物气味残留,结合起来指向凶手患有恶性胶质瘤。在拍卖时,我注意到了你的手,再到后续使用打火机。至于为什么会没有查到你的就诊记录,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哦忘了说了,你的手还有化学灼伤痕迹。只可惜,你藏得太好,我们一直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你,不过你的鞋码应该是对上了,就是不知道那双鞋还在不在。”白玦缓缓将右手离开了方向盘,模仿过他当时抽搐的动作。 “你是故意试探然后让我坐副驾驶的。” “当然啦,万一一会您一个不高兴在我身后往我脖子偷偷抹上一刀,那我可就真的要去见太奶了。”白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脚下轻点过油门:“您的招牌动作,不是么?” 邝世豪沉默着将刀刃抵得更近了些,另一只手游走过他的每一个衣袋将手机抽了出来。 ”你这么对我上下其手的,不好吧,你想拿什么我给你不就是了,你说万一这事传出去别人误会了怎么办?” 邝世豪反手按下车窗将手机扔出了窗外,冷冷开口:“我和你父亲,也算有几分交情。” “哦那老头子可还真是识人不清,回去给他配副好点的老花镜,您老有什么推荐吗?Ecoo不卖老花镜。不过你这高速乱扔垃圾,自己被罚款就好了,别一会让交警以为是我默许还不制止连我一起罚我可就真是比窦娥还冤了。” 他是懂怎么往别人心窝扎刀子的。 “我并不想杀你。”邝世豪压低声音威胁道。 “那你为什么杀他们呢?” “那些人都该死。” 证据——有了。 白玦脚下踩油门的力道又悄然加了些,车速开始加快,嘴上却依旧轻描淡写地说着:“那太可惜了,你不想杀我,但我想。可惜~杀人犯法,这种事我才不干呢,反正你都快要死了。不过你一个大老爷们拿着那么大一把刀对着手无寸铁还柔弱的我,不好吧?” “油嘴滑舌。” “你到现在都没动手,是因为我还有用,你想控制我作为你后续的底牌,或者是想,拉拢我。你其实最开始选的人,是萧尽霜,但是你没料到他并没有因为他父母的事情怨恨上其他人。相反,他更执着于将每一件事的真相还原。你失算了。我们找到了江逐月,至于刚才说的为什么没有查到你的就诊记录和你们之间的关系,你已经自己证明了。她在现场故意留下线索将警方耍了个团团转,到最后我们只能传唤她还没有实质性证据申请逮捕令。她在向你证明,她其实更有用,我说你早该两碗水一起端平吧,瞧这事闹得。不过她并没有和你一样可以直接从受害者身后一击毙命的手法,所以她借助了镇静剂,还是正面,这与你的手法大相径庭。但是你要没时间了,你特地举办这场慈善晚宴联系了省厅点名专案组参与,不过是为了和萧尽霜重新取得联系说服他。你看我说得对么?” “你真的很聪明,可惜聪明的人,一般都活不久。”邝世豪的指节握得发白,刀刃在白玦的脖颈处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看你又急,先听人把话说完嘛~”白玦不慌不忙地将他持刀的手往前推开了些,左手腕节顺势往上移挡住了脖颈前的刀刃:“哎你知道的,就我现在这点工资嘛,吃饭都不够,万一哪天老头子不高兴了又把我的卡停了,那我很” 汽车的车速表已转到了170多,前方就是左急转,再往前开便是高架桥,摔下去的结果就只有车毁人亡,虽然冒险,但机会仅此一次! 白玦的话戛然而止,他突然迅速将手部尺骨抵上刃口,油门踩尽往右猛打过方向盘。 身旁的邝世豪才注意到车速早就在他不知不觉间几乎提到了极致,刚才说的话,不过是为了分散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大惊失色,那句“你疯了”卡在了喉咙边还未来得及喊出 ——砰! 第71章 中秋(3) 汽车好似急坠的流星狠狠撞开高速护栏,前挡风玻璃,车窗迅速凝结成细密的蛛网,紧接着——“咔擦”,碎片如一道道冰刃般飞溅四散。 无形的砝码狠狠压在车身顶部急速下坠。失重感迅速蔓延,高频嗡鸣声如利刃般贯穿过二人的耳膜。 安全气囊瞬间弹出压过菜刀背部,惯性带着刀刃直直撞向白玦前臂。若没有尺骨和风衣的缓冲,在这极具破坏性的力量下,即便是手指——也会当场被切断。 更别说是喉咙。 惯性如脱缰的野马般猛然扯过她的身体,左侧额头狠狠撞向早已破碎的窗框,惨悴的碎片纷纷划过他的额头坠落车内。 至于邝世豪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右侧的高速撞击作用力几乎全部集中在了副驾驶座,右侧车门和车头钢板被撞得凹陷碎裂几乎彻底压缩砸在他身上,”咔擦“一声,半侧身子几乎全部骨折。他不觉地脱了力,手上的菜刀早已不知滑落到何处。 未等二人从头晕目眩中缓过, ——嘭! 火花,碎片,铁皮,像一朵朵恶意盛开的花在下方干道的乱世上迅速绽放。大脑陷入一片短暂的空白,整片世界仅剩下了尖锐的耳鸣声。 钻心的疼痛感让白玦快速恢复清醒,车上已不再安全。他牙关紧闭挣扎着解开安全带,僵硬笨拙地拉过车门,而门把手此时此刻却像是一条泥鳅故意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尝试了好几次才勉强将它彻底拽开。 然而光是打开车门已是几乎消耗光了他全身的力气,来不及多想他干脆直接往左侧一靠顺着惯性跌落在地,左臂血液浸透了衣裳沿着袖口渗出,他自己也觉得狼狈。 他躺在冰凉的乱世上,眼前的一切早已模糊不清,偏偏那双眸却在昏黄的灯光下漆黑得瘆人,项链滑出衬衣,黑色的吊坠还在不断闪着微弱的红光。他重重咳了两声,喘着气嘲讽道:“...骗你的,我...都录下来了...你完了。你和..江逐月。” 邝世豪闻言恼羞成怒,本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奋力扣开门把江门撞开,扶着车身一瘸一拐朝他奔去,尽管右侧身子经过碰撞和挤压的双重冲击早已彻底麻木,嘴上还在不断叫骂着:“你这个疯子...你连自己都不放过...这里就只有我们,你以为你自己就能活下去吗...” “无所谓...”白玦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好像电锯生生锯过胸口,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五脏六腑错位的灼痛感还是手上刀伤的撕裂感,就连头颅也没放过他,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膨胀炸裂。他的左侧身子早已麻木,尝试了几次都没能从地上坐起,右手胡乱地摸索过地面。 隐隐约约中他见到了那道宝蓝色的身影朝他狠狠踹了一脚,紧接着一只粗糙的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好在身体的疼痛撕裂感麻木了那人手上的力量。 邝世豪将仅存的力气尽数集中在了左手掐过他的喉咙随后将他从地上拽起,咆哮着骂道:“小畜生,这么急着想死,我成全你。” 白玦半眯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身影,强迫自己捕捉对方的每一道轮廓,抄起手中摸到的石块卯足力气精准地往他太阳穴砸去 ——咚! 邝世豪被砸得头晕目眩不由松开了手往后踉跄几步。 察觉到窒息感的削弱,白玦倚着车门勉强站稳。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止不住地剧烈咳嗽着,咳得每一下都好像有一双隐形的巨手毫不留情将他的五脏六腑蹂躏扭转过。 这具身体真孱弱啊...他心里感慨。 不知过了多久,邝世豪从眩晕感中缓过神来,就连精力也恢复了不少。他快步上前抬手扣过白玦的额头奋力往后一砸,咬牙切齿吼道:“那些人都该死!我只是在审判那些有罪的人!没了那些人这个世界会变得更好!你一定要为了那些该死的人拦着我!你和他们一样你也该死!” 白玦左侧额头再次狠狠撞向车门上沿,他的视线一片泛白,每一次的呼吸都像在将他千刀万剐,脸上却依旧挂着嘲讽的笑意。他胡乱地拽下那枚胸针往他手上猛然刺去,说是胸针,实则蛇尾处更像是一道钢刺。他快速拔出抬脚狠狠踹向眼前身影的膝盖。 二人就像是陌路相逢的两条毒蛇,揣着毒牙吐过蛇信子互相撕咬,缠斗,至死不休。 “你算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去审判别人?你不过是借着为世界好的旗号在别人的痛苦里自我陶醉满足...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罔顾他人性命的伪君子...”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邝世豪转身拾起一块硕大的玻璃碎片,跌跌撞撞地重新朝他走去。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深夜的静谧,红蓝色的灯光在昏暗里亮起。 “邝世豪,放下手中的凶器,把手举起来”沈清云厉声喊道。 “怎么会...我明明” 秋分,风很凉,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渐渐退却,空旷的会议室仅剩一人。 白玦按下了那串熟悉的号码,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喂?你......居然给我打电话了...?”那话那头藏着克制的惊喜,甚至还有些不可置信。 “嗯有事要问你。” “好,你说”那头语气里明显有些失落。 “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雅台市做矿产生意,精通化学,体格比较好的,五六十岁的样子,最好是有英签的,往返次数多的”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良久,一道语重心长的声音传出:“矿产那边的风险要大点,你如果是要找人合作的话你可以回家里一起商量,你知道的,家里生意主要还是以...” “不合作,只要符合条件的人选。”他没继续让对方说下去。 “是工作上的?” 他没有回答,双方重新陷入沉默。 “精通化学体格好经常往返英国的有一个,你见过,具体是什么生意不清楚,搞慈善的。如果但是矿产的话认识的有一个,但只有三四十岁,没有签证。” “搞慈善的叫什么。” “邝世豪,最近有一场,中秋,在世贸会展中心。有邀请函,你” “那你回函换我去,就说你们旅居赶不回来,到时候拍卖会可能要花点。” “钱那边不是问题,你开心就好,可以安排小刘和你一起去。” “嗯可以,就这样。” “等下”电话另一头传来急促的声音,一声长叹传出,缓缓问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能呼吸。”他语气平淡。 “那你今年过来吗,家里都挺担心你的,你妈最近总念叨你。” “没时间。” “有时间了过来吃顿饭,我们回去也行,你...” “空了再说,单位还有事情,挂了。” 窗外的暮色急剧变浓,秋天的夜晚总是来得要比夏天要快些。” “沈局,关于那场慈善晚宴,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沈清云合上手上的资料抬眸望去。” “举办方是谁,我想自己去碰碰运气,受邀嘉宾里应该会有矿产行业的。嫌疑人销声匿迹二十多年,就连现在也没留下更多有效的线索,后续应该也不会有很大的进展,除非他自己主动现身。矿山设备的使用需要消耗大量能源,所以我想和组里分开以合作方的身份去试试看,邀请函那边不是问题,如果有发现的话。” “邝世豪,你想自己去当诱饵?” “是,他也符合条件。省厅那边留给我们的时间有限,总不能一直被动让嫌疑人牵着鼻子走,这是定位授权。”他将授权文件递过,亮出了设备授权的二维码轻声道:“如果有新进展,我会在大门或者电梯旁留下线索。” 沈清云眉头蹙起,沉声提醒道:“你想清楚,这可不是开玩笑,你知道嫌疑人有多危险吗,出了事情我怎么跟你家里交代。” “我知道,就说紧急任务断联了就行。不这么做他就会永远消失,一年后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至于江逐月那边没有实质性证据也留不了她多长时间。我会找到他的犯罪证据。” 办公室里暖黄的灯光懒懒地搭在二人脸上,给黑夜增添了几分温暖。 吊坠上的红光在昏暗里格外耀眼。 “忘了告诉你了,你把我手机丢出去没用,下次记得装干扰器”白玦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容,却句句满是讽刺:“如果你还有下次的话。” “那就一起死吧。”邝世豪握紧了手上的玻璃碎片,浑然不顾自己的手掌早已被划破狠狠朝白玦的脖颈处刺去。 第72章 中秋(4) 子弹直直穿过了他的太阳穴,沈清云的枪口处还泛着滚烫的温度。 一切都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邝世豪手上的玻璃碎片应声落地,那个逍遥法外了整整二十六年的凶手砰然倒地。 萧尽霜疾步上前查看过呼吸,缓缓向沈清云摇了摇头。 昏黄的灯光下,黑色风衣将白玦裹得严严实实,除了脸色惨白,额上血迹斑驳以外和平日里看着并没有很大的区别。 他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牙齿咬过下唇僵硬地取下吊坠里的微型定位器往前递去,有气无力地汇报道:“沈局,证据。他承认了,江逐月的也在。地址是碧海蓝天藏月湾5号,家里应该会有别的...”说完他还不忘歪头调侃过萧尽霜:“嘿,你再晚点你就要丧夫了...” 话说,他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下一秒被萧尽霜搀扶住了。 肢体的接触让疼痛再次蔓延,“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骂了一句:“你是要谋杀我吗...” 萧尽霜愣了片刻,将那只银镯重新套回白玦的手中,此时他才注意到那手掌早已被猩红缠绕——黑色布料掩盖了所有痕迹。 萧尽霜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袖口,刀口裂得很深,那抹温热的猩红将皮肉和衬衫紧紧粘连,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透。 白玦只能模糊看清眼前人的身影,见萧尽霜一言不发,他深吸一口气将喉咙里的恶心感强行咽下,轻声解释道:“那玩意本来是架我脖子上的,用手挡了一下。” 萧尽霜只觉得自己脑子乱作一团,没有人知道他有多么期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虽早有心理准备,可当一切真正来临时,却依旧手足无措。所有的准备在残酷的现实下都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生活中的一切在此刻瞬间失控,那个收养并陪伴了自己整个童年的男人居然是间接害死亲生父母的杀人凶手,而那个所爱之人却又隐瞒了一切独自涉险。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然而还未等他彻底理清思绪,眼前人便好似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毫无预兆地倒在了他的胸膛上,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 姗姗来迟的医护人员快步上前将他怀中人接过,谨慎地放置在担架上,随后快速分工合作,颈托,氧气面罩,压脉止血,补液,一个不落,动作干净利落。 沈清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开口:“跟过去吧,这孩子家里人赶不来,后续应该需要单位担保。” 急救车呼啸着冲破夜色,车顶上的蓝色灯光如箭矢疾驰割裂过空气,屏幕上的心电图却好似微风吹过平静的海面泛起几道涟漪,远不足以形成浪花。 一旁的数字还在不断闪烁着刺眼的黄光。 “通知家属了吗?他的情况很不好,后续手术需要家属签字。” “......”萧尽霜陷入短暂的沉思,轻声答道:“没联系了。” “兄弟姐妹呢?” 二人住在一起两个月,他却从未见过白玦的家人,甚至几乎没听他提起过,除了那天中午的一笔带过。他没主动开口问,对方也没想过要提。 “......”萧尽霜快速掏出证件,郑重其事道:“我可以签字担保和出具单位证明。” “那你知道他有什么基础病吗,服用药物史,过敏史呢?”医护人员看着闪烁的黄色数字快速问道。 “不清楚过敏史,只知道胃溃疡做过部分切除手术,有经常使用止痛药。” 白玦坠入到一片烟雾缭绕的荒芜中,他漫无目的地走过—— 整片空间没有尽头,没有人烟,没有光影,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死寂。 夜晚的潮汐会掠过沙滩抹平那些清晨的脚印,城堡和誓言;斜阳的秋风会刮落金黄的银杏,枯萎翠绿的草木;时间的列车会磨灭所有生命存在过的痕迹。他找不到一切存在的痕迹和价值。 人世间的一切不过是浮光掠影。 他的身侧空无一人,前方没有人等待他的到来,身后也没有人追逐他的步伐,他的一生,本就是一场荒诞的梦。 一切不过都是偶然与空洞,最后都会坠入无尽的虚无,什么也不会留下。 他停下了脚步,闭上双眼不再试图追寻,不再期待那份没有答案的光亮,任凭自己的感知在荒芜中一丝丝溶解,消散,直至彻底消失。 第73章 中秋(5) “患者虽已脱离生命危险,但目前仍处于中度脑震荡状态,好在脑部ct显示没有淤血。胃部吻合口撕裂已控制,左前臂已完成清创缝合,左侧肋骨骨折处做了内固定,胸腔积液还在持续引流。结合既往病史自主神经紊乱,胃溃疡,轻度肝功能衰竭和缺铁性贫血,患者恢复速度可能会比一般人慢并且存在一定的恶化风险,建议至少至少密切监护3-5天再转普通病房。” “谢谢。他喜静,后续安排国际病房吧,费用没问题。衰竭是什么原因。”萧尽霜语气平静,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冰山般的冷冽让汇报情况的医生愣了片刻,:“长期药物使用史,患者表面上没有致命外伤,但是身体状况太差,药物代谢会有影响。” “嗯,我可以进去看看么。” “只能短暂五分钟,只能握握手小声说两句话。进去必须穿好防护服做好消毒。” “好。” 那张熟悉的面容此刻正戴着氧气面罩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重症病房没有阳光,冷白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更加苍白病态,隐隐约约还泛着青灰色,不知是肌肤原先的颜色还是身侧仪器的灯光。脖颈处贴着细长的透气纱布,一道狰狞的深红勒痕斜贯过左侧锁骨。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萧尽霜心头疯狂翻涌,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悄无声息地离他远去,他伸手去抓,却不管怎么努力也抓不住。 “你可以上去跟他握个手,说两句话。”一旁的医护人员见他一直远远站着,轻声说道。 温暖的手掌停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那双苍白如纸的手背插着输液管无力地搭放着,失去了所有生气。萧尽霜一向沉稳果断,可在这一刻,却是连握手的勇气都彻底失去了。 “没关系,握个手不会影响恢复。”那名医护人员看出了他的担忧继续宽慰道。 “他...什么时候会醒。” “通常是几个小时到一两天,他的情况可能要慢点,我们会随时监测。” “好,谢谢。”萧尽霜指尖轻轻握过他软绵绵的手掌,那只手比平日里还要冷上不少,像冬日的湖水,又像破碎的冰层。 他突然攥紧掌心,似乎这么做就可以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不让那人从指尖上流走。 “阿玦,醒醒,别让我等太久。”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走出重症病房的,脑海中不断浮现过今日的画面,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导致一切的凶手,护士的询问,医生的告诫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长夜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手机屏幕不合时宜地亮起——是单位的来电。 他犹豫几秒,最终还是选择了接通:“什么事。” 电话另一头传来赵喻之焦急的声音:“队...那个,江逐月...江逐月她点名要见你,我们试过了,她什么也不说,只说要你来才肯招供...” “知道了。”萧尽霜呼吸一滞,嘶哑着回答,掌中的手机不由被攥紧了些。” “那...那...“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许久没说出下一句。似乎是听出了他的迟疑,萧尽霜冷冷补充道:“现在过去。” 晨光透过大门斜斜照进了护士站,他甚至不知道新的一天究竟是何时开始的。 “你好,我想问问白玦现在情况怎么样。“萧尽霜漆黑的双眸难得闪过一丝疲惫。 “心跳,呼吸稳定,血压也在恢复,但还处在观察期。” 萧尽霜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我有急事需要离开,很快回来。” “保持手机通讯畅通短暂离开是没问题的,有情况我们会通知,但是还是建议尽快回来。” “好谢谢。” . 审讯室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江逐月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打量过萧尽霜,忽然她面色一转,眼底闪过浓郁的鄙夷;“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她问的当然不是案情。 “交代经过。”萧尽霜没有理会她的询问,开门见山。 “我听说过你,今日一见,不过如此,你并没有我想象中那般出色。怎么样,被耍得团团转的感觉如何?”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散发着敌意,像是一条美丽的毒蛇不断吐着蛇信子:“录音的那人,死了吗?” 她微微眯起眼睛往桌前一靠,嘲讽之意尽显。 “你不说,证据会替你说。最后一次,交代经过。”萧尽霜冷冷回视。 “你们不是查到了么,鸡尾酒,安定,γ-羟基丁酸。” 萧尽霜轻叩过桌子,面不改色道:“具体作案过程。” “你想听,那我就告诉你咯。其实也很简单,我说我手机被人偷了急着联系朋友找他借。然后我要了他的联系方式跟他说我很感谢他后面想请他吃饭,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他以为我喜欢他。我知道他有抽烟的习惯,上班的时候经常偷偷跑去厕所抽,我说我给他带,勾勾手指,他就来了。” 江逐月的面容姣好,就算是放入人群,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美人:“我把酒给他,他没拒绝,等他睡过去了就把他杀了,就那么简单。那天的地板太湿了,我出去的时候有脚印,就顺手把地也给拖了。其实你们那天来得再早那么一点”她抬手比划过:“就那么一点,估计就遇到我了。杀他的原因呢,一是因为我恨他,当年欺负过我的人里就有他,这种人不该活着!二是我想试试你们能不能找到证据,结果很可惜,那条短信还是把你们耍得团团转。” 萧尽霜并没有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他平静地将询问笔录递过:“核对签名。” 她一眼没看,直接在上方快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穿投了纸张,恶狠狠地继续说着:“我不明白邝叔叔为什么那么在意你,你明明拥有了一切,还要装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你真的令我感到恶心。我呢,我连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都他*不知道,孤儿院里比我大的把我推在地上,把我的饭菜全部倒掉,没人扶我,没人帮我,也没人去制止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要不是你后来自己搬走了,邝叔叔也不会收养我。你走了就算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雅台抢走我的一切??要不是邝叔叔,你和我们又有什么区别?!他把你从小带大,供你吃穿,带你玩乐,你是怎么回报他的?萧尽霜,你的良心都让狗吃了吗?!” 她越说越激动,再次抬眸时,眼眶却盈满了泪水。 “过去不是你们凌驾于法律之上的理由。” 第74章 寒露 萧尽霜并没有直接回到医院,他手里攥着请假报告轻叩过沈清云办公室的大门。 “进来。你是为白玦的事情来的吧。” “是,我想把年假休了。”他有些局促地把报告放在了桌上。 “国庆轮班休七天,你这几年也没休过,后面年假给你接上吧。他怎么样了?“沈清云放下了手中的笔,语气平缓。 “还没醒。” “检察院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来了解情况,不用太过担心,他当时的行为完全符合流程。” “谢谢。”萧尽霜习惯了从细枝末节里寻找问题,职业的直觉告诉他,白玦和沈清云二人不仅认识,甚至调配也不是偶然。他喉结颤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沈清云看出了他的顾虑询问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是怎么调来的。他的身体过不了基本的体能测试,工作经历也查不到,但他。” 公安调配通常分为几种情况,常见的主要是基层调入,专业岗位引荐或者是重大案件临时调任。其次是小部分的优秀毕业生和通过招录直接分配进入。然而白玦的背景却出奇的干净,没有基层工作经验,甚至连最基本的体能测试都无法通过。 “他的学术背景很优秀,省厅原本邀请他去顾问岗位,但他主动放弃并申请来一线,具体原因不清楚,你可以等他醒了问他。” 白玦静静躺在那片荒芜中,任由那片空间破碎,瓦解,直至彻底消散。 再次睁眼时,他躺在了一片湿润的草地上,空气里夹杂着泥土和草木的芳香。 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摘过枝头的鸡蛋花轻轻放入了他的手中。 他缓缓从地上坐起,指尖轻轻捏过,花瓣柔软而温暖,还未等他开口询问—— 天空倏然乌云密布,老人头上迅速长出了一对恶魔的犄角,恶狠狠地将他摁进了泥土里,耳畔里传来一句又一句恶毒的咒骂声“你去死”,“快去死”,“你怎么还不去死”,“死远点别脏了我的地”... 不知过了多久—— 他被彻底摁进了深渊。 恶魔的低语还在他的耳畔不断萦绕,他沉默着翻了个身不再挣扎,真吵,他想着。 . 病床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分明是熟悉的次氯酸钠,此刻却格外的刺鼻压抑。 萧尽霜紧紧握着那只没有任何回应的手掌,奋力地感受着那冰凉的温度,低声恳求道:“阿玦,别睡了,家里的菜没了,带我去买。” “你上次说的那家店,我去给你买。” “我休年假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寒露悄至。 刺骨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深渊,一条冰晶凝结而成的绳索垂落深渊,直至白玦眼前。 ——上面有人在等他。 他下意识抓过,转眼,已是第三天。 恍惚中,一道又一道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听不清,但很吵。 他轻“啧”一声,胸口,肋骨,肩膀好似烈焰灼烧,疼得连声音都重新咽回了喉咙。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什么东西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掌,不温柔,却很暖和;好像还在絮絮叨叨着什么. 太吵了。 他重新闭上了双眼。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的那层迷雾渐渐散去。再睁眼时,淡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病房。 那道熟悉的身影此时正双目紧闭,安静端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他的眉头紧蹙,棱角分明的脸庞泛着浓郁的疲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那人缓缓睁开了双眼。 萧尽霜疾步上前,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 白玦下意识地想去捋他的头发,然而身上的疼痛感残忍地将他重新拽回床上,肩膀不觉地轻颤。他无奈苦笑道:“萧尽霜...早啊... “...早。”萧尽霜轻轻将水杯递过,脸上却带着不自然疏离和紧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在想什么...” “先休息。” 白玦怔怔地盯了他片刻,认命般轻飘飘地开口:“...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你不是随机调任来的。” “.......不是。” “你来就是为了查这个案子。”萧尽霜浑身散发着冷冽,四周的空气似乎淬了冰迅速下降冻结。 “不是。你生气了,因为那晚的事情。你想问什么?”白玦的声音因为长期的昏迷干燥有些嘶哑。 “江逐月认罪了。”萧尽霜答非所问。 “她会认的,但我猜你不是想问我这个,她跟你说什么了?邝世豪?” “他收养了我,没有他,我活不到现在。”萧尽霜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如果从最开始就没有他,你会活得更好。”他闭上双眸,深吸过一口气,下一秒——他咬紧牙关奋力拽过床沿,他的每一下动作都像无数根钢针狠狠刺入撕裂过血肉,但他什么也没说。 “白玦你”萧尽霜的后半句疯了吗被卡在了喉咙,那人就这么带着疯狂的执着和倔强毫无预兆地从床上半跪起身拽过他的衣领吻上了他的嘴唇。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松了手,无力地跌坐回床上,脸庞因疼痛愈发的苍白,眼眶湿漉却异常的明亮:“我认识你,比你想的还要早。只是你不记得了。” 骄阳似火,热浪滚滚。 男孩的脑袋似乎在下一秒就要被热得彻底炸开,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他无助地抱膝蹲在空旷的水泥地上任凭艳阳的炙烤。 恍惚间,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了他的前方低声询问道:“是不是太热了,我帮你挡下太阳。” “.......没有。”男孩缓缓起身。 那道修长的身影并没有离开,他往前挪了几步,恰好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笑得温和:“太热了,我替你挡挡。” 男孩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小暑。 依旧是炎炎夏日,男孩抱着书本坐在树荫下。 “我发现你总是一个人诶,不觉得孤独吗?”那道修长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男孩面前。 “...还好。”男孩总是很平淡,好像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 “那你很棒诶,我就不行。” “.......”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你想去看电影吗,我请你去看电影怎么样?” 第75章 寒露(2) “你是...当年的...”萧尽霜嘴唇颤动,想说点什么,张了几次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白玦自嘲地笑了:“你以前,挺吵的。其他资料在二楼上去左转第一个房间,回去休息吧,我自己可以。”他重新坐了回去不再看他,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萧尽霜记忆里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此刻重叠—— 那个男孩总是一个人安静坐在角落里,不吵不闹,不主动找人说话,不爱搭理人,也不去参与游戏,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他看起来很孤单,那个瘦小的身影和他总是好似隔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当年的他是这么想的。 后来他搬走了,那个男孩也没再出现过。直至今日他才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叫白玦。 “阿玦,别哭,我记得。”萧尽霜抬手抚去他眼角的泪痕,他想拥抱眼前瘦弱的身影,可当他看到那人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他不敢,也不能。 “等你好了,我们去把证领了。婚礼的事情,你来定。”他脑海中闪过医生那句手术需要家属签字后脱口而出。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白玦瞳孔骤然放大,显然他也没想到对方会突然这么说。他怔怔地盯着眼前人,似乎在斟酌这句话的可靠性和认真程度。见对方面不改色,他突然挑衅地笑了:“行啊,那你嫁我。” “好。”萧尽霜的眼神满是坚定。 正当二人还要说些什么时,一位不速之客不合时宜地敲响了病房大门—— 来人衣着整肃,果断熟练出示过证件,一字一句说道:“我是是检察院的检察官,需要和当事人了解情况。请配合。” 萧尽霜重新起身,目光冰冷扫过眼前人,声音压得很低,似乎还带了几分愠怒:“他刚醒不适合接受问话。” “此事事关重大,请配合。”检察官神情严肃,不带一丝退让,短暂的沉默后又补了一句:“根据流程,你需要回避。” 病房里安静得诡异,两道冷冽的气息在无形中打得不可开交。 “没事,我可以。”白玦似乎早有预料淡然道。 待眼前的身影彻底离开,他轻咳过几声,嘴角勾起了一抹挑衅的笑意:“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检察官察觉到他的反感愣了一瞬,还未来得及思索原因,对方声音再次响起:“开始吧。” “你在行动中是否通报过上级,是否存在越权行为?”检察官开门见山。 “通报了,9月23日,有记录和授权文件,可以去查。”白玦不假思索答道。 “你是否出于私人恩怨撞击高速护栏?” 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白玦轻笑一声答道:“没有恩怨。他要杀我,我紧急避险而已。”说完他直接快速扯下脖子上的纱布,就连左臂上的也没放过。 检察官眼皮不由自主跳了一下,很快恢复了神色沉静开口:“当时是否存在更保险的方式规避·伤害?” “没有。” “怎么证明?” “前面是高架桥,撞下去都得死,我不合作,我也要死。”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不觉让人怀疑这他的病情是否真实存在。 “我们要的是证据。” “那个微型定位器的录音和伤情鉴定。” “你并没有执法记录仪全过程录像,偷录的也不能作为证据。还有你在撞击前是否评估过行为后果,为什么不尝试呼叫支援?”检察官步步紧逼。 “首先,我属于当事人且在当时存在人身实质性威胁,这属于紧急避险。其次,我评估过后果,前面已经跟你说过了。而上面的录音在谈话前已经开启,全程无剪辑篡改并直接证明关键事实,现已送往司法鉴定。至于你说的不尝试呼叫支援,他把我手机扔了,你可以现在去看看现场路段还在不在,说不定还能捡到。我并不认为我有千里传音的能力。”他面色惨白,却始终不卑不亢。 他重重咳过几声不紧不慢地取过桌上的水杯继续道:“你的意思是说一个二十多年从未失手且具有高反侦查意识的凶手会在自己车上放一个监控拍下他的犯罪过程再回家里慢慢欣赏,还是说我是自己喝多了闲着没事带着凶手去路上兜风?还有,我一无配枪二无实战模拟经验,赤手空拳对上训练有素的凶手,在当前状况下撞击是最优解。”白玦喉咙里的恶心感还在不断上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伴随着钻心的刺痛。但他只是平静地喝水,仿佛被刀子架在脖颈上的另有其人。 “请注意你的语气。” “我认为我的语气很好,宪法第33条规定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所以你不能把我当成你的奴隶要求我低声下气,我只是在对你的问题作出我该有的疑问而已。邝世豪在不同时间段不同地点下杀害三人已满足连环杀手条件,并且在案发期间已对我造成实质性威胁,这些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如果你们有证据能够直接指认我是出于私人恩怨蓄意报复大可拿着证据对我进行刑事诉讼追究我刑事责任,如果是因为我撞击护栏造成财产损害可以直接将财产损失赔偿单给我,我一人承担。” “那是一名慈善家,他多年来资助过不少福利院,并且在法律层面,他没有前科。他现在死了,你知道对社会影响有多大吗?”检察官神色凝重厉声追问道。 白玦止不住地咳嗽,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我不知道,人不是我杀的你跟我说这个没用,如果你对他的死亡存在疑虑可以申请再次尸检。我只知道杀人犯法。慈善并不能抵消他的犯罪行为。还有,我姓白,我们家在教育方面捐赠的数额并不比他少,直系亲属可以去查。还有什么问题吗?” 检察官手上动作僵了片刻,他实在有些想不通眼前人年纪不大,说出的话却总是咄咄逼人,他快速收起文件:“情况已如实记录,我们会核查作出正式决定。” 他推门走出,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剧烈的咳嗽声,那咳嗽愈咳愈烈,直到鲜红的血液浸染了雪白的床单。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他整个人似乎被钉在了原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第76章 寒露(3) 急促的脚步声,滚轮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迅速炸响,由近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一条即将衰败生命最后的心跳声。 ——哐当 急救室的大门快速合上,最后一道声音被铁门彻底隔绝,似乎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萧尽霜攥紧拳头强行压下了要将对方按倒在地的冲动,声音低得骇人:“你在做什么。” “工作。”检察官嘴角抽了抽,从牙缝里挤出了低低的两个字。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上一秒好端端的一个人下一刻却进了重症病房。 “我说过他刚醒,不合适。”萧尽霜一字一句,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掺杂着克制的怒火:“我会上报纪检。” 检察官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时间突然变得漫长,每分每秒都像是无情地将人架在烤架上炙烤,偏偏走廊的空气却瞬间下降到了冰点。 “胃吻合口再出血,暂时控制住了,虽抢救及时,但下次再出现类似的情况,患者可能挺不过去。他的既往病史很严重,再加上车祸损伤和手术,身体已经被透支到了极点。”医生目光冷冷扫过一旁的检察官,似乎是要彻底将他钉死在十字架上:“这是医院,不是你们的审讯室。” 白玦再次沉入梦海。 他回到了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梦里的那名老人也已恢复回了原来的模样,苍老的手掌将角落里的棋子缓缓推出,温声提醒道:“落子无悔,想好要走哪一步了吗?” “将军。” 老人笑容淡淡,不慌不忙地移走了他的棋子:“阿玦,骄兵必败啊。” “可我偏要做那骄傲的常胜将军,再将,你输了。” 老人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一招不慎,满盘皆输啊。” “你后悔了?” “是啊,如果刚刚不贪那个棋子,我还有退路,你呢,走错了会后悔吗?” “我不会后悔每一个决定,错我也认了。” “哈哈哈哈好小子,再来!”老人将棋子重新摆放,又是一场新的棋局。 “不了,你自己下吧,有人能在等我。” 阳光透过窗棂洒落棋盘,上方的棋子倏然被无形抛至空中,老人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 他缓缓睁开了双眼,虚弱地抬手挡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一只手掌扣上了他的指节,温柔却不失力度。 “醒了就好。”萧尽霜低声开口,似乎在担忧眼前人下一秒就会随风飘散。 他的瞳孔还未聚焦,只能依稀通过声音辨别,嗓音嘶哑:“唔......你还在啊.....” “嗯,还在。” 白玦的脑袋好似蒙了雾依旧昏昏沉沉,火灼般的撕裂感也没有减退,他不由蹙了眉:“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四天了。”萧尽霜轻轻将他的手放回了被窝重新盖上。 “你...一直都在吗... “嗯,休假了。” 白玦微微侧过头,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嘴角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地笑意:“那你完了...你要被辞退了...” “那你记得养我。”萧尽霜难得开起了玩笑,轻轻捏了一下对方的脸颊,正欲抽回,手腕却被握住了。 白玦脸颊蹭过那温暖的手掌,视线始终落在他笑意浅浅的脸上,那锋利的五官和炽热又饱含眷恋的双眸此刻好似春风拂过草原,令人陶醉,他轻声感慨道:”萧尽霜...你的眼睛,真好看...像黑曜石...在发光。“ 萧尽霜没有接他的甜言蜜语,默默地稳住手掌,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苍白的脸颊。良久的沉默后,他小心翼翼地试问道:“阿玦,为什么不拒绝问责。” 一种在家中睡觉睡得好好的突然被陌生人侵占领地的念头里油然而生,“......看他不爽,这次不解决下次还要再来,老被打扰,挺烦的...”白玦轻声抱怨道,肩膀微微颤动:“他好凶...我害怕。” “.......”熟悉的话语,萧尽霜脑海不由自主浮现过那日中控室里的画面,眼皮不觉跳了一下,还是宠溺说道:“别怕,我在。” 白玦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低声喃喃道:“萧尽霜...抱我...” “好了再抱。” 白玦的眼皮已经不争气地开始打架,脸颊往他的掌心贴得更紧,低声嘟囔着:“要抱...” “伤口会裂,好了再抱。”萧尽霜轻声解释道,眼神愈发柔和。 白玦的睫毛轻颤,眼角沁上了水光,虚弱的声音瞬间染上了哭腔:“你抱...我回去过,我找不到你了...你抱...”他含糊不清地说着。 “找到了,我在,别怕。以后不用再找了,我一直在。”萧尽霜说得很慢,眼前人汹涌的泪水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脸颊滑落到了他的掌心中,像一块烧红的铁片烙在心上。 药效和疲惫让白玦几乎一整天都陷在半梦半醒里,耳畔偶尔传来几句陆陆续续的交谈声,似乎还有人在身旁走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百合花香。 不知不觉间,病房里的空气开始变得冰凉,眼皮外模糊的光亮彻底消失—— 夜色已深。 萧尽霜的睡眠并不深,他的耳边忽然传来几句低吟,似乎是在不断叫着他的名字。 他猛然睁开双眼,透着昏黄的壁灯抬眸望去,眼前人双眸紧闭,额前的头发早已被湿意浸湿,脸颊带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嘴里还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萧尽霜下意识抬手抚上他的额头,掌心刚覆,那股异常的热意让他心头一颤。 夜班医生熟练地测过体温检查伤口,低声解释道:“术后低热是常见反应,不用太紧张。他的身体状况比较查术后恢复会比常人慢疼痛感会比较明显。疼痛控制对恢复也很重要,建议及时反馈我们好调整止痛方案。” “他没说。”萧尽霜从喉咙里强行挤出了三个字。 “每个人对疼痛的耐受程度不同,一些患者会强撑着不愿意说,建议多注意患者的身体反应或者微表情,呼吸频率,肌肉紧张,面部表情这些。低烧问题不大,按时退烧就好。” “谢谢。” 病房重新陷入了安静。 似乎是察觉到光线的变化,白玦缓缓睁开了双眼,眼神还有些涣散,那道熟悉的身影似乎站在床前,他深吸一口气缓了好一会才辨别出不是梦境。 “怎么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窗外飘零的落叶,再也看不出生机。 “…疼么”萧尽霜没打算接他的疑问,认真地盯着他问道。 “???”白玦没有想到到他突然会问这个问题,眼神飘忽了一瞬,嘴角勾起一个向上的弧度,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还好??” 他不知道的是,那额上细密的冷汗早已出卖了他。 萧尽霜那漆黑的双眸更加浓郁,眉眼冷了几分。 那眼神他见过,专注,冷静,不带丝毫情绪,在审讯室里。他沉默片刻垂下了眼眸,声音低得像是一阵微风吹过:“重要么…” “对我来说,很重要。”萧尽霜掌心覆上了那只还在轻颤的手背,声音很低,咬得每一个字却异常清晰。 “疼啊,然后呢?”他反问道,萧尽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个问题打了一个猝不及防,还未来得及思考,那道轻飘飘的声音再次传出:“你看,说了也没用。” 记忆里那道小小的身影再次浮现,多年过去,许多事情早已物是人非。可此时的他,亦如初见时——什么也不放在心上,什么也不在意,除了清晨时那道不经意的流露。 萧尽霜轻叹一口气,靠着床角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右侧,二人肩膀紧紧相贴:“我会一直在,你说了,至少我会知道。”他的话很短,却带着沉重的温柔和坚定。 他轻轻应了一声,继而缓缓拉起那温暖又充满力量感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脸颊轻轻蹭过,似乎在确认某种存在。 第77章 秋望 清晨的阳光被雾气吞得干净,风从江面卷过岸边,掀起了几道细浪。 江面上架着一座高架桥,上方的车辆川流不息,而下方却是另一方世界 ——那是拾荒者的栖息地。 拾荒的老人一瘸一拐地拖着灰色蛇皮麻袋翻找过堆积成山的垃圾,一番翻找无果后,他抬起了头,暗淡的眼眸突然闪过亮光——那是两个崭新,被塞得鼓鼓囊囊地黑色布袋。 他左右张望,确保了四下无人,随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垃圾堆的另一侧快速拽过,一股刺鼻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 ——刺啦 前方布袋的拉链彻底崩断,一道通体漆黑的身影应声落地。 “呕咯...” . 转眼廿七已到,距离中秋已是过去了十三天。 白玦后续的恢复还算不错,如今已是可以独自完成一些轻度活动,但医院基于他身体状况太差,并考虑到吻合口两次破裂的情况,还是建议他留院多观察几周。他本想拒绝,但实在是拗不过萧尽霜的“帝制强权”,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 至于检察院那边的结果也早已下达并明确表示未发现违法行为,不予纠正。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假装震惊道:“哇~萧队长居然还没被辞退啊~ 萧尽霜整理了一下身上制服,抬手揉过他的头发轻声反驳道:“先担心自己能不能顺利出院。” 白玦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嘟囔着:“明天我就让医护把沙发搬出去让你睡地板。” “过几天记得搬回来。”萧尽霜也不放在心上,重新将掌心覆上彻底揉乱了他的头发。 “我不,我出不去你就睡地板上吧,挺凉快的适合你。这次去哪里?” “南湾。一时半会回不来,你一个人可以么,要不喊个人。” 南湾区位于雅台市最边缘处,运气好不堵车的情况下两个小时高速才可到达,当然若是上班高峰期光是走出市内就得堵上两三个小时。 “我不”白玦脱口而出,随后轻声嚷嚷着:“我也想去...” “你不想”萧尽霜也不甘示弱,快速将他的下一句堵回了喉咙里。 “???我一会就把沙发搬了。” 萧尽霜一贯冷峻的脸上浮现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从包裹里取出一个新手机塞到了他手中:“再考虑一下,补办电话卡要本人,新卡用了我实名,空了联系。” “......行吧,资料发我一手我就考虑一下~” “好好休息,别想其他的。” “我们是一个组的诶,现在是嫌我烦了呗~不爱了呗~有新欢了呗~嫌我碍手碍脚了呗~沙发我搬了。”白玦不依不饶“威胁”道,尾音还在往上提。 “你啊” “你就发我一份呗,又不用过去,说不定一会我就睡着了呢...而且这不是人多力量大嘛,早点办完早点收工回家”白玦眼巴巴地盯着他撒娇道。 萧尽霜叹了口气,无奈同意:“资料那边还没整理,到了给你发。先说好,不舒服就停下。” 到了也不发。 白玦勾起胜利的笑容露出了两颗尖尖的虎牙:“说不好,不舒服也不停。” 萧尽霜没有接话,眸色暗了几分。 “...好吧开玩笑的,那你空了顺便给我打个视频。” “好,照顾好自己”他眼里闪过浓郁的担忧。 “萧尽霜。”白玦突然叫住他,似乎还失了些底气,声音微弱:“你...会回来的吧...” 萧尽霜目光灼灼,毫不犹豫碰过他的脸颊,带着浓郁的不舍和爱恋抵上了他的唇瓣。 那句“等我回来”久久回荡在安静的病房里。 . 阳光被百叶窗切割得斑驳细碎,漆黑的会议桌泛着淡淡白光。 南湾公安局刑警队长吴辉是一名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那副国泰民安的面容此刻却透露着疲惫,显然已经被这个毫无突破口的案子接连叨扰了好几天。 他神色凝重地将手中的笔录递给萧尽霜:“报案人是一名拾荒者,61岁,无法提供准确的发现时间,未携带有效身份证件步行前来报案,接警时间是10月16日上午7:05,也就是前天。两名受害者高度炭化,存在复合性伤痕,dNA遭到强酸破坏,死亡时间无法确认。这个姿势应该是死后焚烧。” 没有有效身份证件和联系方式的拾荒者,那就意味着无法再和报案人取得后续联系,即便是笔录出现问题,在无法再次追踪。 萧尽霜冷冷扫过笔录,声音夹藏着寒意:“报案人提供的线索核对了吗。” 空气似乎瞬间被这股寒意彻底冻结,会议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报案人信息不明,笔录不全,线索也不核对。”萧尽霜的声音不大,却比大声训斥的压迫感来得更浓烈。 “对不起...我...报案人匆忙离开,我没来得及...”接警的民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我不需要借口,立刻追查报案人身份信息补全笔录。现场监控调取呢?” 吴辉脸上挂着歉意,眉毛皱成了一团:“监控没有覆盖到该区域,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监控在高架桥上,1公里,岸边上有人行道,但是都没有监控覆盖...最近的监控在住宅区...”他的声音越发低弱。 “嫌疑人熟悉地形,受害者没有高坠伤,优先调取附近人行道24小时监控画面,注意查看可疑车辆和行人。”萧尽霜手上动作不停,快速翻过其他档案:“这是户外战术袋,容纳受害人的尺寸市面上买不到。从谷歌上看两名受害者为成年女性,尽快明确酸种类,浓度和受害者骨龄,身高,比对市内近期失踪女性。还有注意查看复合性伤痕地先后顺序。再安排一名技术人员,我需要重勘现场。” 他目光落到专案组其余人身上有所缓和,低声吩咐道:“张小顾跟我走,方慕雪,张年按原计划执行。” “收到。” 第78章 秋望(2) 高架桥下的垃圾堆积成山,塑料袋,纸皮泡着污水零零散散躺在地面上,深秋的风夹着腐臭味掠过江面似乎在无声地抱怨着这片被人遗忘唾弃的土地。 吴辉指着前方成堆的垃圾说:“萧队长,这里就是发现地点。” “不是第一案发现场。”萧尽霜冷冷扫过四周环境,江边地势较低,需要从人行道步行走下楼梯且没有斜坡;至于高架桥,距离地面约莫六七米,受害者不满足高空坠落跳进,因此这个可能性可以直接排除。 垃圾堆上的墙体不知被何人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涂鸦,一组崭新的鲜红色字迹在其间脱颖而出—— 软弱啊,你的名字,是个女人。 dans la clameur ou nous vivons, l’amour est impossible. “嫌疑人‘签名’。”他下意识看向身侧,此时那是一道陌生的身影。 吴辉正欲询问下一步指示,只见萧尽霜抬起手掌,掌心笔直朝外,那是示意他安静等待的动作,他只好又把话咽回了喉咙。 萧尽霜指尖刚点下申请键,画面还未来得及跳转便被接通,对面人应是一直在等待。 “阿玦,现场发现几句嫌疑人遗留的话,有一句出自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他将画面镜头翻转聚焦到墙面字迹上。 “......”画面里的人穿着宽松的病号服缄口不言,苍白的面颊满是幽怨。 “现在能看到么”萧尽霜只当是视频画面太模糊又往前走了两步。 “萧尽霜...”白玦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我,档,案,呢???!”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得特别慢。 “......”萧尽霜这才反应过档案还没发,主要还是因为他实在无法理解接警人为什么会犯这么基本的错误,再加上分配完任务后又快速赶往现场。 “抱歉忘了”他轻声解释道。 “???不给我发就算了,上来就让我干活,怎么,你出去几个小时那么快就有新欢忘了旧爱了?档案都不舍得给我发了是吗?!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太过分了。” “开的免提。一会给你补。”萧尽霜提醒道。 “你滚...”白玦小声骂道,脸上快速收起了玩味:“看看周围环境。” 萧尽霜缓缓将镜头转了一圈移到高架桥又重新对准了墙体:“两名受害者不满足高空坠落条件,红色喷漆相对较新。” “???这叫什么,闭卷临时抽查吗???我猜两名受害者都是女性,年龄不打算告诉我吗??” “没有年龄,没有监控,报案人信息也没有。高度炭化,dNA被强酸破坏腐蚀,死亡时间无法判断。”萧尽霜快速总结过主要信息。 “你看看屏幕,上面的颜色和肉眼看到的有色差吗?”白玦皱眉问道。 “肉眼红色偏紫。” “哦那你整点回去玩一下,这个颜色不对,市场上的喷漆不会泛紫,到时候记得告诉我结果。我还以为我一觉睡醒色盲了,吓死我了”白玦挑眉戏谑道。 “好。” 吴辉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句,那轻松的氛围更像是在讨论闲暇时间去哪里游玩,不由得将视线瞥向屏幕—— 那人清秀的面容带着病态的苍白,手背有意无意地撑着下巴,他的腔调散漫,说句不好听的也算是吊儿郎当的模样,怎么看都不靠谱。 “下面那句是加缪的《反与正》,‘我们生活在喧嚣中,爱是不可能的。’原话是dans la clameur ou nous vivons, lamour est impossible. et la justice ne suffit pas。后半句的‘只有正义是不够的’被删减了。结合两句就是嫌疑人应该是长期生活再被忽视的环境并且存在一定的恋母情结。不出意外的话目睹过母亲出轨过程继而产生怨恨。楼梯距离这个地方有一段距离,具体多少视频看不出来,嫌疑人像丢垃圾一样将她们抛至此处,并且通过文字进行羞辱。不过他的情感很矛盾,排斥爱,又渴望被爱,当然不排除反社的可能性。上方笔锋遒劲有力,下方字母圆润,是近几年才开始流行的字体,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在15年。年龄大概在20~35之间吧,男性。” 吴辉听得认真,手上还在快速记录着,直到最后一句,他忍不住皱眉问道:“dNA结构被破坏,受害者信息无法匹对,没有监控,这反侦查意识至少也要40以上吧??而且20岁,看莎士比亚???” “嗯?你隔壁怎么还有人?” “南湾公安局的刑警队长。”萧尽霜简单介绍道。 “哦...”白玦打了个哈欠,眼睛微微眯起,低声解释道:“不奇怪吧...我14岁的时候去找学校老师讨论完美犯罪,他问我后续怎么处理尸体,我就跟他说了一遍,他听完以后叫我滚...” “那你...?!”吴辉不由瞪大了双眼惊讶道。 “不完美...对视觉和空间敏感的人没用,能查。” 吴辉继续问道:“那你的意思是高智商的年轻人??” “不算吧...这不是还在倾诉么...反正你们看后续能不能推出大致骨龄...还可以再缩小区间...”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困了?”萧尽霜轻声询问道,尾音微微上扬。 “嗯...你记得把档案和结果发我...早点办完早点回来...”他闭上眼睛,无力地摆过手掌道别,连视频都没有挂, “先休息,剩下的我来。” 吴辉嘴唇颤动,似乎还想问些什么,连线早已被萧尽霜挂断。 萧尽霜没有过多的解释快步上前用棉签轻触过漆面,没有颜料吸附, ——上方的油漆早已风干。 随后取出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将漆膜剥离放入物证袋做好封存转递给张小顾,冷声询问道:“现场有没有发现喷漆罐” “没有,嫌疑人应该带走了。” “带回去做成分分析。” 第79章 秋望(3) 刺鼻的焦糊味和次氯酸钠相互交织,令人作呕的气味弥漫了整个解剖室。 张年眉头紧皱,压低了声音:“高度炭化,部分骨骼已见瓷化,热裂。口腔和面颈区域存在化学腐蚀痕迹,胃内容物,牙髓被彻底腐蚀。骨骼并未发现砍创伤。有个很重要的问题,显微镜下显示外层炭化组织覆盖存在和强酸反应一致的腐蚀产物。” “受害者生前经过化学腐蚀后被焚烧,然后再次化学腐蚀,彻底破坏残余dNA。”萧尽霜一语中的。 “是的,我尝试过提取牙髓dNA,如果只是焚烧前经过化学腐蚀还会残留部分dNA。”张年解释道。 “骨龄和身高呢。” “传统骨龄推测做不了,好在尸体骨骼保存完整,我根据闭合状态和密度只能大致判断在20~30之间,身高在160-165之间,小骨架。” “助燃物和酸性确定了吗。”萧尽霜继续问道。 “并未发现助燃物,炭化层很均匀,没有烟雾和烟熏痕迹残留,纯度98%,ph-0.8,工业硫酸,还在通过杂质对比供应商。” 萧尽霜轻”嗯“一声转身离开,前脚刚踏出解剖室大门,后脚接警民警匆匆忙忙跑到。 他不断喘着气,断断续续说:“萧队长...找...找到了...那名拾荒者,现在在接待室...” 所幸拾荒者通常都有一个固定的活动范围,再加上那名拾荒者行动不便,在技术组和民警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在一所超市后门的垃圾箱旁找到了那名报案人。 拾荒老人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白衬衫被染得发灰,脸上冻疮遍布,双眸暗淡却满是警惕。 察觉到老人的不安,萧尽霜放缓了语气,只不过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别紧张,叫你来是找你了解一些情况。” “你...你们不会是要把我当杀人犯关起来吧...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老人连连摆手,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站起来离开。 “不是,只是了解情况”萧尽霜将老人面前的水杯移近了些,示意他冷静,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重新坐了回去,干枯的手掌不断搓着早已残破不堪的裤子,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他们都叫我老黑” “没有名字?” “没有...小时候家里穷,没人给我取,都是叫我阿黑,后来村里发大水,家里就剩我了,就这么活到现在了...人真的不是我杀的,真的,我发誓!”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当时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不知道,就早上,天没亮。我就是去找找看有没有矿泉水瓶可以拿去卖点钱换吃的,就我自己一个。那两个袋子,我以为会有什么别人不要的破衣服什么的,我就去翻了...结果...”老人手上鸡皮疙瘩迅速凸起,不由打了个寒颤。 “以前有没有去过那一片区域。”萧尽霜的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东西抛下去,却没有落地的声音。 “有...我之前就住那桥下,最近天冷就换地儿了。”他目光落向自己的腿,解释道:“那里不挡风,天一冷...就开始痛。” “案发前一次过去是什么时候。”萧尽霜手上的笔录还在不断记录着,视线却始终紧紧盯在他身上没有离开。 老人沉思片刻,“...不太记得了...报警前..前两三天吧,记不清了。” 萧尽霜将户外战术袋的图片移到了老人面前,沉声问道:“当时有没有见过。” 老人摇摇头,声音沙哑:“没有,有的话当时就翻了...” “你在现场有没有发现其他人。” “没有,我还特意看过,我怕有人跟我抢...” “你是步行来报案的。” 老人往椅子边缘处又坐前了些,似乎是害怕身上的衣服会将座椅弄脏:“虽然他们都骂我是臭乞丐,死流浪汉,但我也是知道出事了要找警察的。我有想过找人借手机,但是我一喊,他们就跑,都避着我,没有人愿意为我停下来...他们只会嫌我脏...”他的双眸更加暗淡。 萧尽霜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回了平静的模样,继续问道:“当时着急离开是因为什么。” 老人眸中闪过落寞,苦笑解释:“我们这种人...就算说出去也没人信,我怕。怕你们把我当杀人凶手关起来。我腿瘸,不识字,没有老板愿意要我,我穷,没人信我说的话,也没有人关心我是什么样的人。” “谢谢,情况我了解了。”萧尽霜将笔录递给一旁的民警吩咐道:“给他读一遍,确认没问题就按指纹,记得在末尾注明当事人不识字。然后带他去救助站。” 会议室的灯光并没有想象中的明亮,窗外早已被黑暗吞没,似乎在无声地嘲笑着众人的不自量力。 “嫌疑人情感矛盾,年龄在20-35岁之间,具有高反侦查意识,时间,经济自由,有私人交通工具和一定的私密空间。不排除家庭经济环境优越的可能性。受害者炭化层均匀,没有烟熏残留,骨骼保存完整,只有热解设备和控温焚烧可以做到,排查本市具有热解设备的浓硫酸制作厂和供应商,包括直系亲属和社会关系。” 方慕雪双眸死死盯着电脑屏幕:“满足具有热解设备的浓硫酸制作厂和供应商市内一共173家,南湾区有21家。” “根据报案人提供的线索,嫌疑人的抛尸时间在案发前72小时内,24小时内的监控有进展么。”萧尽霜沉声问道。 “没有...现场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太多了,连附近商铺的都去提取了,扩大范围也没有结果...市内失踪人口也没有符合条件的,不过今天有一个报案说自己女儿失联两天的,23岁,郭采洁,身高162,南湾本地人,不过后来又说联系上了”方慕雪哭丧着脸, 萧尽霜沉思片刻,总觉得二者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联系:“家属见到本人了吗。” “不清楚,后来说是没事了就撤了...” “不排除是嫌疑人登录手机操作,身高年龄都符合此案嫌疑人目标,去核实。” 张小顾继续补充说:“我们在油漆中发现了脂肪酸,糖类,蛋白质,微量矿物,但并未发现血红蛋白,具体还需要做进一步分析。” 萧尽霜将目光投向吴辉:“再去核实一下失踪家属情况。”随后目光冷冷扫过会议室的其余人:“做一遍UV光谱分析。痕迹组协助法医组,优先筛查比对21家的纯度和杂质。信息技术组继续筛查直系亲属和社会关系。” “收到。” 第80章 秋望(4) 夜色沉沉,酒店房间不简陋,也不奢华,恰到好处的规格足以令人安心。 萧尽霜将整理过的资料点击了发送,预想中的短信通知声并没有如期而至,就连输入显示也没有。 萧尽霜坐在床上,反复打开手机,又关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通知声依旧没有响起。 时候不早了,应该是睡着了吧,他想。 浴室里的滴滴答答的水声伴随着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接通—— 画面上的人半坐在病床上,守备插着一根细长的管子不知在输着什么,透明的输液袋鼓鼓囊囊,似乎是刚接上。那人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哟~看来我时间挑得挺准,洗澡呢~” “怎么回事。”萧尽霜皱眉问道。 白玦的嘴角勾成一道弧线,露出了那两颗尖尖的虎牙,带着几分狡黠调侃道:“什么怎么回事,不是你才刚给我发的档案吗,猜你空了就给你打去了,谁知道你在洗澡,这不还能欣赏一下~又不是没见过。” “哪里不舒服。”萧尽霜一把扯过架子上雪白的浴巾,随意披在身上往外走去。 “哦你说这个呀,葡萄糖~”白玦轻轻晃了一下手背,将镜头对了片刻输液袋又重新移回:“不洗了吗?” “嗯就冲个澡,好好休息,别折腾自己。”萧尽霜坐回床上,暖黄的灯光给他冷峻的脸庞添了几分柔和。 “那太可惜了,我还没看够呢~” “别闹。”他耳根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你发给我的我看完了~” 萧尽霜沉思片刻,轻声说:“嫌疑人并非随机挑选目标,我认为两名受害者的死亡时间不一致,二人身高相似,应该不是巧合。” 白玦答得干脆:“我也是这么想的,中间应该还隔了一段时间。第一名应该和嫌疑人存在一定的情感纠葛导致他彻底失控,至于第二名我没有很大的头绪,可能是临时起意,也有可能也有情感纠葛,说不准。不过为什么弃尸现场这种地形会没有脚印?” “南湾下过雨,痕迹被破坏了。”萧尽霜下意识翻过初次勘查资料:“初勘也没有,江面会涨水。” “他是走水路过来的。”二人异口同声。 “而且呃...我觉得没办法从这里下手,范围太广了,而且像一些小型游艇,竹筏什么的,他完全可以自己开车运过去再下水。” 萧尽霜说:“购买游艇会有登记和需要牌照,或许渔民可以提供线索。不过有个事情,有一名23岁女性,身高162,两日前失联,今天家属报案,后面联系上撤了,失联时间在案发后。”萧尽霜总觉得事情过于巧合。 太过巧合的事情,本就不正常。 白玦迟疑了一瞬:“呃...没见到人?是电话联系上?” “没说,我让他们去核实。” “不过现在电话视频都不可靠,就算打了是AI合成也说不准,希望没那么糟糕。” “嗯。你说的那个油漆,是怀疑有胭脂虫红成分?”萧尽霜问道。 “对,天然的~市面上买的油漆是人工合成色素,红色不会泛紫,我不认为嫌疑人喷个漆还要去调个色。而且现代油漆通常不用这个,只有某些艺术复古油漆会用上,还不一定能买到。” “你知道购买渠道么。” “据我所知~”见萧尽霜一副认真的模样,白玦嘿嘿一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我一无所知。” 萧尽霜勾起了一抹无奈的淡笑:“说点知道的。” “行吧,我们市并不符合胭脂虫的生长繁衍条件,养殖难度大,死得快,花销高,养这个就是纯亏本。如果是有大客户那就当我没说~而且只有雌虫可以提取色素并且非常有限。不过这玩意制成的染料长期接受紫外线照射会褪色,所以颜料商家会加抗氧化剂,紫外线吸收剂什么的让它不至于掉的那么快。或者你可以再回去看看,他有可能是自己做的。他喷上去的那几个字残害的小生命可不少~” “养殖场的大宗客户。” “对,反正整个市内养殖场不会超过五家,不介意你顺便给我带点~不过你别去找那种胭脂虫连着仙人掌卖的,那就是卖仙人掌坑人的。”白玦眸中闪过亮光,趁火打劫了一手。 “好,还需要什么。” “你——” “回去给你带,不早了,休息吧”萧尽霜换了身衣服轻声提醒道。 “现在就去吗?这个点人家不得把你当小偷揍一遍。”白玦挑眉打趣道。 “去一趟局里。” “那你明天能赶回来吗?” “我会尽快,你先睡。” 白玦晃了晃手背上的吊针,直接往外挥催促道:“等这个吊完,你退下吧~有新进展记得发我”未等萧尽霜回答他便快速挂断了视频。 与此同时,南湾区的一个菜市场里—— 刺鼻的焦糊味掩埋了垃圾的腐臭味,一道黑色身影静静躺在铁箱中,似乎在等一个未知的答案。 昏黄的路灯将墙面照得斑驳,红色油漆泛着诡异的红光—— 我不过杀死了一只虱子,一只毫无作用,可恶的,有害的虱子 the supreme happiness of life is the conviction that we are loved; loved for ourselves--say rather,loved in spite of ourselves. 第81章 秋望(5) 晨光破晓,窗棂外的寒意还未消散。 ——【萧队长早啊】平日假期都要睡到日上三竿的白玦难得起了个大早。 ——【早】萧尽霜按下了发送,嘴角不知不觉勾起,连他自己也没发现。 ——【起的挺早】他发出由衷的感慨。 也确实不能怪萧尽霜刻板印象,实在是此人的作息格外诡异,不管是什么时间进入睡眠,休假期间都不会早起。 ——【护士查房...】另一头消息很快再次传来。 萧尽霜突然感觉自己高兴得有些过早了,还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消息再次传来——【你不在,睡不着】 萧尽霜的“去睡”打到一半被视频邀请彻底打断,他下意识点了拒绝。 白玦:【?】 【点错了】萧尽霜又重新邀请,另一头很快接通,白玦眼周的黑眼圈给他增添了几分幽怨:“没上班挂我视频是什么意思???” 萧尽霜有些心虚,低声说道:“点错了” 昨夜他回到局里重新安排过渔民走访任务和筛选过胭脂虫养殖场后,再次回到酒店已是凌晨两点,他只当对方睡了便没再联系。至于白玦也只当他是再忙于工作没时间便也没再打扰,二人就这么在这种奇妙的默契上相互拉扯了一整夜。 “怎么样,养殖厂那边有结果了吗?” “南湾有一家,现在准备过去。” 白玦长长地“哦”了一声“萧尽霜我们商量一下呗~”他盯着屏幕歪头轻笑。 “什么事情。” “你先同意呗~” “先说。” 白玦半眯着眼睛,一脸“鄙夷”地盯着屏幕看了一会,见对方不为所动,他又再次光速变脸,笑嘻嘻地说:“我申请提前出院过去找你怎么样?” “没得商量”掌握一票否决权的萧尽霜快速回绝,正当他还打算再说些什么,工作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电话另一头传来一阵焦急的声音:“萧队,我是吴辉,又出命案了!南湾东门市场正门的垃圾箱,还是高度炭化,上面喷了字!” “嗯,现在过去。” 白玦揉了揉眼睛:“挂着吧,我顺便看看。” 菜市场的黄色警戒线绕着垃圾箱围了整整一大圈,警戒线外则是被过往的路人,前来买菜的,商贩围了个水泄不通。围观的人还在不断增加,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有人说受害者是被债主追杀,还有人说是情杀,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道通体漆黑的骨架被灰色布帘遮挡着,几名胆大的路人还不忘踮脚张望。 现场执勤的民警将警戒线拉开了一小道口子,低声汇报道:“萧队长,报案人是一名商贩,叫程斌,六点左右倒垃圾是发现垃圾桶上躺了人就立刻报了警,中途没有离开过,吴队长已核实过。现场监控还在调取。” “嗯”早早穿好防护服的萧尽霜快速踩过消毒垫走入。 焦黑色的人影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左侧膝盖处以一种不自然的方式连接着,像是一个瓷娃娃腿部被人拆开后又重新拼装。至于现场脚印也是杂乱不堪,几乎没有提取价值。 张小顾从工具箱中熟练地取出刻度尺往喷漆位置走去。 萧尽霜压低了声音:“受害者左侧膝盖有内固定痕迹。” 张年绕过布帘,弯腰翻看了几遍,微微抬头:“初步判断手法和前面一致,没有发现内固定物,但是有残留痕迹,应该是被取走了。” “内固定物编号可以锁定受害者,嫌疑人并不希望我们确认受害者身份。”萧尽霜偏头看向吴辉询问道:“郭采洁家属走访结果怎么样了。” “郭采洁的父母称并未见到她本人,只是发送了短信说是去朋友失恋了去她家暂住几天,你的意思是...” “勘查结束后再去走访,细问一遍社交关系和是否有过左侧膝盖骨折情况。若符合,立刻定位她的手机。除勘察组,其他人按原计划进行。”萧尽霜收回目光,从腰间取出手机对向墙体上的红色涂鸦:“阿玦,看这个。” 画面里的人还在百无聊赖地翻看过杂质,见他终于舍得将手机从兜里掏出才缓缓抬头,紧接着在吴辉的一脸惊讶下甩出了一句:“嗯没泛紫,新鲜的~去尝尝~” 吴辉瞳孔地震,嘴角抽了抽,整个人惊讶地说不出话:“你...你...这。” “我我,我这。”白玦莞尔一笑:“‘我不过杀死了一只虱子,一直毫无用处,可恶的,有害的虱子’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嫌疑人应该转型了~” 在吴辉的一脸期待下,画面里的人停下分析,转头接过工作人员送来的早餐轻声道了谢,慢条斯理地撕起了吐司面包。 吴辉压低了声音:“嫌疑人不把受害者当人,还要换着语言挑衅警方。” 萧尽霜没有催促,轻声替他解释道:“不是挑衅,是自我辩解。拉斯克尔尼科夫杀死了收高利贷的老人,他认为对方对世界无益,但他的‘良知’没有被彻底麻痹,于是他陷入了自我挣扎。” “你继续~第二句话是雨果的《悲惨世界》,上次跟你说过~反正你也看得懂”白玦媚眼如丝看向屏幕,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最大的幸福,就是确信有人爱你,有人因为你是你而爱你,更确切地说,尽管你是你,有人仍然爱你。” “嗯嫌疑人还挺好学~”白玦将手里蘸上奶油的吐司塞进嘴里,做了一个打勾的手势:“确认一下,外面那群围观群众听不到我说话吧。” “调小了,听不到。” “那个字是站在左侧往右喷的,不过我没看到脚印,也有可能是屏幕失真。第一行字迹大小不一,笔画忽轻忽重,还是那句话,他的内心非常矛盾割裂。他希望别人通过第一句话看到他的怒火,渴望被人理解,但是又不希望别人可以将他轻易看透。他的愤怒和攻击是故意展示给你们看的。” 吴辉虽然觉得这人看起来不太靠谱,但也能看出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能让堂堂二级警督联系的人,也绝不是什么泛泛之辈,他低声补充道:“郭采洁的父母在报案时提到过她有一个前夫,如果受害者匹配上了,那她的前夫。” 白玦莞尔:“你不介意白跑一趟的话~” “情杀案中女性死于家庭成员手中占比为58%,万一他就是。” 萧尽霜锐利的目光扫过布帘遮挡处:“第三名受害者和嫌疑人没有感情纠葛,但存在社交关系。” “嗯说不定还有个孩子~她主动放弃抚养权,孩子归前夫的那种。总之你抓紧,不然我可就要”白玦食指和中指相互快速交叉过,做了一个行走的手势“威胁”道。 “继续调取附近24小时监控,排查可疑车辆路人,尤其是贴膜车。”萧尽霜按下耳麦快速安排过任务,随后低头查看过喷漆左侧地面,朝张小顾问道:”油漆UV光谱结果呢?“ “在495-520nm区域存在明显的强吸收峰,根据色谱确认存在胭脂虫来源的色素成分胭脂红酸。” “这里交给你们,我去胭脂虫养殖场。” 第82章 秋望(6) 南湾公安局人手有限,刑侦人员包括民警和辅警在内不是被安排去找江边渔民了解情况,就是负责区里其他大大小小的民事协调,根本抽不出人手。然而,时间紧迫,谁也不知道凶手下一次动手是什么时候。 车辆缓缓开往郊区,中控屏上的时间不过刚跳到八点,街道却早已被车流填满。 “老实呆在医院。”萧尽霜将手机架在车载车架上。 白玦轻咳两声,见他身后空无一人感慨道: “你好凶哦…嗯??怎么自己去??南湾这么抠连人都不给你派一个吗?” 萧尽霜简单回复 :“调不出。” “你看~意识到我的重要性了吧,怎么说,再考虑一下?”白玦依旧“贼心不死”。 萧尽霜没接他的话茬,目光冷冷扫过屏幕视野又重新落回了前方一眼看不到尽头的车流,眼皮稍稍眯起:“你应该睡觉。” “我应该让司机送我过去~” “你该在医院好好待着”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 白玦顶着黑眼圈打了个哈欠,抱怨道:“你这动都不动一下…你到底行不行啊萧队长…” “上班高峰期,你去睡会。” “我不要,我都快要在医院里发霉了!再关下去我都怕这绿植张口跟我说话了…我现在的状态就是,体温正常,心跳正常,呼吸正常,精神有点失常…” 萧尽霜轻笑出声:“傻点好,太聪明,不好忽悠。” “不是你想干什么,这都没过门呢就想着忽悠我,心太黑了,恭喜你,你被打入冷宫了” 萧尽霜无奈摇头,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没有接话。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白玦一脸幽怨。 “没有。很可爱。” “……”汽车和病房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这是你新发明的让我闭嘴的方式吗,那你赢了”白玦捂嘴再次打了个哈欠,扶着床沿缓缓站起身。 “没有。为什么不睡。” “我得看着,万一你刚好遇到嫌疑人怎么办??” “不会,去睡,不睡你身体吃不消” 白玦站在窗边,揉了揉眼睛“一共多少家你那边?” “南湾只有一个养殖场。” “那我等你回去的时候再睡…” 前方车辆根本看不到尽头,整个路段像是被深秋的寒意冻结,萧尽霜眉头轻蹙,随后将镜头翻转:“动不了,过去要一段时间,你先睡,到了叫你。” “……”白玦沉思片刻,慢悠悠地躺回了床上勉为其难同意道:“行吧,那我睡会,你一会喊我~” “好。” 一会也不喊,问就是忘了,当然这也是后面的事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透明养殖棚洒落干燥的泥土里,仙人掌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小虫,偶尔还有几只小虫飞过。 “请问有什么需要吗?”养殖场的老板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健康的小麦色皮肤无声地诉说着她的沉稳和干练。 萧尽霜从腰间掏出了警官证和调令,语气平淡:“我是市刑警队的,来调查一起案件,需要调取一下客户购买情况。” 女人动作僵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取出抽屉里的档案,声音很低:“今年的都在这里了。” 萧尽霜指节如风,档案上的纸张被快速翻过。档案里的购买名单并不多,很快便见了底,他头也没抬:“只有这么多?” “那个…警官,我们这都是小本生意产量也有限,一些需求量大的厂不会来找我们,几乎都是些自制口红,颜料,食品色素添加剂什么的客户。都是合法正规的,绝对没有偷税漏税的情况,每一个都有登记…”女人声音有些发颤。 “有没有年轻购买客户。” 女人思索片刻答道:“印象里是没有的,不过倒是有一个大宗客户是给他儿子买的,好像是搞艺术用。” 萧尽霜将档案重新推回,指着上方一个名为“谭崇礼”的客户询问道:“是他么。” “啊?啊对,对,就是他!” “你对他有什么印象。” “人挺好的,特别爽快,家里好像是开了一个什么制作厂,我也不懂这些,好像还离了婚?” “好谢谢配合。你们这里订购的话支持邮寄到指定地点么。”萧尽霜想着一时半刻也赶不回去,而某人又总闹着要出院。 老板显然没想到对面人会突然这么问,眼神闪过一丝惊讶:“啊?可以,偏远地区的话两三天可以送到,您这是?” “嗯,要买,这是地址”萧尽霜快速写下医院地址和白玦的联系方式,语气依旧平淡。 “市内的话明天能到,请问您是需要粉末呢还是雌虫?” “……都要,各来两千克,刷卡” 第83章 秋望(7) 吴辉眉头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忧愁:“萧队长,郭采洁的父母证实她左膝盖处曾做过内固定手术,我们去医院核实过了。渔民那边没有目击者。” 张小顾:“杂质匹对的结果出来了,里面有特殊添加剂,和崇一化工的出厂样本高度一致,关联指数高达0.90. 方慕雪将提前打印好的图片移至会议桌中央——那是一辆黑色SUV,车窗做了棕色贴膜:”该车辆在今日凌晨1:31经过第二抛尸现场,并在2:11离开,车主是谭崇礼,46岁,根据关系排查,他的儿子谭剑26岁,与第三名受害者郭采洁是通校校友。” 养殖场的大宗客户,浓硫酸样本比对且具有热解设备,无一例外都精准指向南湾区的一座浓硫酸加工厂—— 崇一化工。 然而,仅靠这些远远不足以获取逮捕令的审批。 “申请崇一化工和谭崇礼住宅的搜查令。”萧尽霜目光落向吴辉,沉静开口:“搜查令下来同时出动,你负责带人去他家,两人负责控制门口,工厂那边我去。两地提前安排交警做好附近道路封控。保持通讯畅通。” . 搜查令批下来时已是黄昏,傍晚的余晖将天空染得金光璀璨。 “这是搜查令,请配合我们调查。”萧尽霜快速出示过相关证件,冷声说道。 身材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看着萧尽霜一行人有些不知所措,他挠了挠后脑勺发秃的位置,带着颤音询问:“警,警,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发生什么了...?” “刑事案件调查,请提供出货单,账本和相关使用记录。”萧尽霜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周围的温度似乎也因他的这句话下降了不少。 “我们...我们都是守法公民...不会,不会做违法的事情...”谭崇礼哆哆嗦嗦从喉咙里挤出了这几句话,他已经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了。 “请配合。” 谭崇礼双手颤抖着从抽屉里取出了几本黄皮纸簿和一沓货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都...都在这里了...” 萧尽霜掌心往前招过,身后的队友立刻心领神会接过前往执行各自的任务。 “今日凌晨1:31,你在哪里。” “我...我在...在厂里加班。” 萧尽霜将那张黑色SUV的图片放在桌上,指腹轻点过图片:“谁能证明,这车是你的吧,为什么1:31会出现在东门市场路段。” 他问出的每一个问题语气都不带任何的起伏,就连情绪也看不出波动,这种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压得谭崇礼几乎喘不过气。 “我...监控和厂里的员工都能证明...这,这车...”他下意识闭了嘴。 ”萧队!这批登记的量不对!但是没有使用和出货记录!“一道声音传来。 “做好取证。”萧尽霜目光始终冷冷盯着谭崇礼,随后轻叩响桌子:“谭剑现在在什么地方。”他的声音不大,却不怒自威。 “他...他毕业了...最近这个时候...应,应该是在家。”饶是谭崇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前所见,却也足以让他察觉事态严重。 他的脸色煞白,掌心不断摩挲过衣袖,低声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剑儿是个好孩子...不会做违法犯罪的事情的...一定是搞错了...”他突然拔高了声音:“一定是搞错了对不对?” 萧尽霜没有理会他的自言自语,按下耳麦沉声问道:“家中情况怎样。” 耳麦里传来吴辉的声音:“谭崇礼家中无人。”片刻后耳麦里传来交警焦急的声音:“队!谭剑开着摩托车冲卡跑了!黑色摩托!没有牌照!车型没来的及看清!” 萧尽霜当机立断,低声吩咐道:“其他路段交警注意拦截设卡,嫌疑人可能会中途更换交通工具,过往车辆做好身份核查。化工厂外的不要松懈,做好道路封控,不排除嫌疑人前来的可能性。”他说完松开耳麦,那冷冽的目光盯得谭崇礼后背发麻,一字一句问道:“你的前妻地址和他另外的居住地址。” 说是询问,实则称为叙述也不为过。 “北...北港花园...11栋...他,他...他在23栋也...租了一套房...”谭崇礼支支吾吾报出了地址,垂下眼眸将头埋得更低了。 萧尽霜面不改色,声音压得很低:“你知道包庇意味着什么。” 谭崇礼赶忙抬头连连摆手,哭丧着脸解释道:“我我我,我没有...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就算给我一万个胆子...我,我也不敢骗您啊...” 萧尽霜重新按下耳麦沉声下令:“嫌疑人在北港花园23栋租了一套房子,他母亲在11栋,我去11栋,立刻通知附近派出所调警力前往协助,别贸然闯入,门外做好隐蔽,再安排一名女警去做后续家属情绪安抚。”说完他朝南湾刑警副队快速吩咐道:“你们留在原地防止嫌疑人返回,其他人继续相关工作,结束让他签名调取厂内监控。”便匆匆上了警车。 北港花园离化工厂并不远,萧尽霜并没有选择直接将车停在11栋的街道,别墅后的独立车库恰好遮挡了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穿着黑色卫衣的身影来到了门前 ——叮当 他低垂着头按下了门铃,手上的匕首在暖黄的夕阳下闪着寒光。 “行动。”萧尽霜压低了声音朝耳麦说道。 入户门缓缓被推开,男人指节握得发白,似乎倾注下了全身的力气和愤怒。 萧尽霜疾步上前一手压住男人后背,一手同时反擒过他右手手腕,四周埋伏的派出所刑警一拥而上。 ——哐当 他的双手被彻底铐上。 入户门被彻底推开,门内的中年女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脸色煞白,一旁约莫十二三岁的男孩一脸好奇地盯着门外,像是在观察什么失去爪牙被束缚上手脚的困兽。 那是女人再婚后生下的孩子。 “谭剑?”女人从喉咙里挤出了低低的两个字,下一秒,冷漠又疏离的声音传出:“你想杀我,你和你那个没良心的爸一样,都不算什么好东西。” 男人那早已被埋入心底的记忆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童年时数不清的谩骂和毒打,青年时和陌生男人在家中交缠的画面和那冷漠转身离去的背影,成年后真心却得不到回应的恋爱。 他以为他可以装作不知道,以为长大了就好了,以为有一天找到了终于可以好好爱自己的人,然而现实却又一遍又一遍地将他扎了个遍体鳞伤,那一道道久久无法愈合的伤疤最终化为了满腔的愤怒和恨意。 他放弃了挣扎,滚烫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洒落在地,最终连水迹也没留下。 他望着女人身旁的男孩声嘶力竭地喊道:“妈!他是你的儿子!那我呢?!这么多年了,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丝、一点点,对我的愧疚吗?!就因为我留着那个男人的血,我在你的眼里就那么的不堪吗!?” 女人抬手护住了男孩的脑袋拥进怀里,似乎是担心眼前的“疯子”会吓到他,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我已经重组家庭了,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第84章 秋望(8) 男人坐在冰冷的审讯椅上,眼神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最后的一句话彻底压垮。 他说:“我做的,我都会承认,但在此之前,我想问一个问题。你们觉得一个母亲,一定会爱自己的孩子吗?” “你在那些受害者的身影里,看到了你母亲的影子。”萧尽霜听出了他话里的言外之意,没有接他的问题。 “我爸总忙,没什么时间回家,他不回家,她就打我,后来和其他人搞在一起了,这其实不重要。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她那么讨厌我为什么还要生下我,折磨我,抛弃我。小时候老师说‘妈妈一定是世界上最爱孩子的人’,可是她并不爱我,或者说,我根本不值得被爱,你觉得呢?你知道我会去找她,那些话,你看懂了,对吧?” “过去不是你杀人的理由。” 谭剑的眼神闪过失落,轻声开口:“我研究生毕业了,特意租了一栋和她挨得很近的房子,我就是想看看,她如果哪天看到我,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抛下我一走了之。那天我在路上见到她了,我喊她,她装不认识我。她牵着那个蠢货躲得我远远的,就像今天那样,明明他样样不如我。但就是这么一个蠢货,却拥有了我这辈子都拥有不了的东西!”他的眼中闪过狠戾,指节缓缓收拢成拳,骨节间咔咔轻响,所有的愤怒和不甘在掌心中迅速凝聚。 吴辉问道:“所以你杀的第一名受害者是因为她在感情上不忠贞?” 谭剑呼吸一滞,随即露出自嘲的笑容:“她叫邓婕,比我大一年,广宁人来这里打工,说是家里欠了钱。我把我爸给我每个月的零用钱都给了她,我还在学校找了一份兼职,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替她还债。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让我爸给我租了房子,北港花园23栋,我们一起住的,也不仅仅是因为我妈。我以为我们很相爱,我以为我终于能遇到一个可以真正爱上我的人了,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这种想法,大错特错。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发现了她手机的另一个账号,我那天不知怎么着,就鬼使神差的点开了,我才知道,我转给她的钱,她都转给了老家的另一个男人,那也是她的男朋友,从始至终,她为的不过是我的钱。我找她对峙,她承认了跟我提分手,我不同意,我用她花过的钱来威胁她,她说她可以慢慢把钱还我然后就自己搬出去了,所以我算什么?那我算什么?可有可无的备胎吗?那天约她回来见一面商量一下花费金额的事情,她同意了,那天,我在出租房里捆住了她的手脚将浓硫酸灌入了她的喉咙,然后再将她带到了我爸厂里的那炉里,最后又灌了浓硫酸。她死了以后我就继续用她的手机每个月按时给那男的打一部分钱,他也没怀疑,手机还在出租房里。” “杀害她的时间。” “10月8号,我记得那天是寒露。” “继续”萧尽霜面不改色,若不是嘴上还在动,谭剑几乎要以为他只是一个被设定了他特定程序的机器, “李艳娜,她是我前任,她跟我分手以后就立马跟我一个朋友在一起了,她觉得我那个朋友长得帅,又有钱,还不会管她…” 吴辉继续问道:“所以你用同样的方式杀了她,你的抛尸过程是什么?” “差不多,我就跟她说我们很久没见了出来见一面,刚好她也想找我复合,其实就是她跟我那个朋友好了没多久其实就分手了,现在又想起来找我了。我说可以,你跟我睡一觉我们就复合,剩下的你们也知道了。我爸喜欢钓鱼,我偷偷开了他的皮划艇去到江边将他们丢进了垃圾桶,这种人就是社会上的垃圾!” “什么时间。” “10月15号,凌晨一两点吧,怕被定位我就没带手机,具体几点真不知道”谭剑答得干脆。 “继续,第三名。” “郭采洁和我只是同学,但是我不喜欢她,我刚考上研的时候我就认识她了,那时候她还没离婚,但是不知道什么后面掰了,孩子也没要。我问过她几次,她话里话外都是不喜欢那个孩子,我知道她是恨她的前夫,那孩子有什么错?不想要生了做什么?不过她和其他人不一样。我跟她说我失恋了,我女朋友和我谈了两年结果整整两年都是为了我的钱,我把聊天记录发给她看,她很同情我,我问她能不能来我家里陪我喝两杯,她同意了。江边已经不安全了,我就开了我爸的车将她扔到了菜市场,那里人来人往,就算经过也不会怀疑我。不过我真的很好奇,没有dna,没有监控,就连脚印也没有,光凭一个硫酸,全市人那么多,就算是确认出自同一个厂,光厂上就上百号人,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为什么会猜到我最后会去找她?” “你将她杀害以后还在继续使用她的手机给他的父母发送短信。” “对,总不能是手机定位,那不可能猜得到我去哪里”谭剑不依不饶。 萧尽霜没有理会他其他无关紧要的问题将笔录翻转推到了他的面前:“核对签名。” 谭剑将笔录推回,指腹轻轻敲过页面,语气满是挑衅:“除非你告诉我,否则我不签。” “你的问题与案件无关。” “我的那些话,寻常人只会看出对女性的仇恨,并没有直接指向我妈。是有人告诉你的,那个人是谁?” “最后一次,签字。”萧尽霜面不改色将笔录推回了些。 谭剑将笔录重新推回,后背往椅座上一摊,脸上泪迹未干,却挂着挑衅的笑意:“你不说,因为我猜对了,那个人对你很重要,对吗?签字可以,让他来”谭剑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一字一句重复道:“我们生活在喧嚣之中,在这喧嚣中,爱是不可能的,只有正义是不够的。我们是同类” “我们会依法在笔录注明拒签原因。” ——嘭 审讯室的大门被重新关上,即使没有那个签名,案情的根本性质也不会发生改变,在所有的证据之下,谭剑杀害三人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一切都被隔绝在了那扇铁门之后。 毋庸置疑,谭剑确实是悲剧中的角色,是命运的弃子,然而令人唏嘘的经历永远无法抵消他的罪证。人生中求而不得本就是常态,之所以痛苦,不过是因为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某种屡屡无果的东西。 第85章 落霞 傍晚的余晖携着医院特有的药水味洒落在静谧的病房,橘黄色光晕落在半坐在沙发上的身影上,那人苍白的脸庞被铺上了几分暖调。 他手持画笔目光不时瞥向窗外的夕阳,色盘被随意放在一侧的桌上,偶尔探身蘸取几抹颜料——窗棂外的秋意被尽收纸上。 “画得不错。”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撕碎了房间的静谧。 白玦停下了手中的画笔,顺着声音的来源偏头望去—— 那人身着淡灰色休闲装,一头利落的短发,五官清淡,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不高,却四肢硬朗。若是放入人群中,也不会有什么人特意注意到他,或许这正是对方想要的效果。 这人他匆匆见过,在省厅。 “谢谢。”白玦轻声道了谢便偏回了头,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他并不认为省厅的人会特意前来探望病情。 “你好,我叫薛靖宁,现省公安厅禁毒总队队长。我们之前见过。”薛靖宁的眉毛不深不浅,偏偏那双眸却锐利如鹰。 “你好,薛队长,请问有什么事吗?” 薛靖宁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对麦司卡林了解有多少?”语气平淡却又不失威严。 白玦不慌不忙地将双腿放回了地上,身子稍稍坐直了些,轻声答道:“不多。只知道是一种致幻剂,苯乙胺衍生物,来自一些仙人掌,美洲原住民或者教会会用来作为意识,比如基督教什么的。直到1919年被首次人工合成出来。” “我们在一次突袭行动中查获了一批麦司卡林,里面还包含了利他林成分,这种组合在市场上极其罕见。” “新型毒品?” “我们在现场发现一个十字架组合图案,一周后,法医在一名坠楼者身上发现了同样的图案,并且在他的血液及尿液中同时检测出麦司卡林和利他林成分。”薛靖宁面色凝重,不紧不慢地从黑色公文包中取出了两张图片—— 一个金色十字架两侧延展出一对米白色翅膀,下方的一朵白色莲状小花被草绿色肉植球包裹,底部米白色字迹写着“peter10:28”。 “我们去走访了基督教会并做了排查,依旧追溯不到来源。局长向我推荐了你,你可以从上面看出什么?” 白玦沉思片刻,淡淡回道:“这是伪装的基督教徒。” “你有什么看法。” 白玦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好的夕阳放置在桌上,随后迅速取过一张空白的画纸将图片最底部地草绿色肉植球和白色莲状小花快速画下:“这是白化乌羽玉,花瓣看起来像莲花。乌羽玉茎部含有麦司卡林,但是相较于圣佩德罗仙人掌,它的含量较低,主要还是作为观赏植物。” 他说的时候手上动作不停,在另一侧空白处照着图片画下两个同样大小的十字架和翅膀:“白色翅膀,金色十字架,确实是属于基督教的元素,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将画笔翻转指向其中一张图片:“受害者的十字架上下长度相等,这没有问题,但是墙上的这个图案,明显上方的要长一些,这是倒十字架,对基督教徒来说这意味着亵渎和不尊重,只有反基督教徒才会这么做,他们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他将下方的“peter10:28”单独列在了纸上另一侧,房间陷入了一片静默。 薛靖宁问:“怎么了?” “在圣经中通常使用章:节’的数字格式来表示内容,peter是《彼得前书》。如果说前面还不足以证明是伪基督教徒的话,那这个就彻底坐实了。《彼得前书》一共只有5章,并且最多只有25节,不存在第十章第二十五节的可能性,或许另有含义,不过我没想明白可以代表什么,也有可能是毒贩记错了。” 薛靖宁眉头紧蹙,声音压得很低:“你的意思是走错了,找基督教没用?” “呃...也不算,至少正经的教堂不会有,但是像一些挂基督教名义的小型活动,私下组织什么的,往这个方向走也不算走错。” “能做画像吗?” “......”白玦心里直骂又是一个不发档案问问题的,关键是眼前这人还不能当面骂,半晌,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只有两张图片吗...?其他受害者资料和逮捕对象,窝点...都是保密的吗...” “没有匹配到受害者dNA,身份信息也没有,男性,年龄在26-29之间,家中坠楼,目前发现的受害者只有他一人。查获地点在郊区的一座烂尾楼,赶到时人已经跑完了。” “我不确定规模有多大...但是如果你要找主导者的话...对基督教有一定了解,但不全面,那组字我真没头绪。通常单独吸食麦司卡林的话个体会保留一定的自主意识,但是加上利他林,吸食者的攻击性和成瘾性就会大大提高,两者获取渠道和提取相对其他阿片类药物更为简单,管控方面也没有那么严格。目前这个组织应该还在试药阶段,以经济利益为主,不排除权力感的可能性。年龄应该在25-45之间,男性居多,有美洲地区签证,医学,药理学背景。虽然麦司卡林和基督教确实存在一定的联系,但是我认为他选择伪装成基督教是为了掩盖背景,同时迷惑视线让你们将重点放在宗教上为试药争取更多的时间。他笃定你们会往这个方面查。如果是线人提供的情报我建议你们多留意一下,他们可能是一伙的。年龄和性别只能作为一个参考,没有太多资料我也没把握。”白玦双手一摊,面上满是无奈。 薛靖宁合上了手中的笔录,凌厉的目光充满探究,似乎在斟酌眼前人的可靠性:“听说你今年才开始工作?” “如果你是因为前面说的怀疑我的话那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白玦展颜一笑,明亮的眼眸直直对上了那冷冽的目光。 “你确定你是在分析?”薛靖宁冷声询问道。 “不然呢?不是你来找我的吗?我要是干这个的我告诉你那么多做什么,我继续将你们往宗教上引不是更好么?反正你们也没发现,不是么?再拖下去等试药成功这东西流入市场,结果你应该比我清楚。“ 薛靖宁思绪不知不觉飘远,正如她所说,先前侦查一无所获已是给了毒贩试药时间,拖得越久,流通网扩张得就越大,而受害者也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思绪慢慢回笼,眼神虽是冷的,却少了几分探究:“你刚刚提到线人。” “你不觉得有人在故意把你们往宗教上引吗?而且时间线也很奇怪,先不说为什么窝点一个人没有会一个人没有就让你们查获,关键是一周后才出现受害者...甚至连身份信息也没有...按理来说没有前科的组织通常不是应该先发现受害者,再查获吗?” “谢谢你的分析,希望你不会辜负我的信任。” “当然~”白玦脸上依旧挂着笑意,答得干脆利落。 第86章 落霞(2) 天色渐渐浓郁,夜空中的繁星在悉数亮起的霓虹灯里黯然失色。 “萧尽霜!你这个骗子!不是叫我起来吗!人呢?!我睡到了晚上!”白玦的黑眼圈总算有所消退,就是痛恨床上的枕头为什么不能隔着屏幕往那张冷峻帅气的脸上砸去。 萧尽霜嘴角笑意再也压不住只好微微别开视线,脸不红心不跳扯过一句:“...忘了。” “忘了???!”白玦半信半疑,眯着眼睛低声反问道。 “嗯,锁定嫌疑人后忘了,虫给你寄去了。” “......那我谢谢你没把嫌疑人当虫给我寄来,进展呢???” 萧尽霜把经过大致讲述了一遍,继续解释道:“他招供了,不肯签字。” “不签字?为什么?”白玦摆摆手,无所谓道:“反正他招供了,物证也齐了,检察院那边应该没问题。” “嗯,他想让你去,作为交换签字。”谭剑那句“我们是一类人”就像恶魔的低语不断在萧尽霜的耳畔呢喃着,久久不散。 “???我虽然是本市的,不过南湾那边我还真没去过,我连那里什么样都不知道,这是爱上我了?” “他说你们是同类,觉得你会懂他。”萧尽霜语气满是认真:“你不是。” “‘一个人对他所不了解的东西,总是会有一些夸张的想法。’建议让他再回去重翻加缪的书。”白玦嘟了嘟嘴:“所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可以办出院了。” “这几天,你别乱动,等我回去接你。” “......我在这睡了半个多月...不会已经被单位辞退了吧...?” “没有。” 白玦松了一口气,打趣道:“那就好,真被辞退了我就只能去下海了,一晚上挣他个十个八个的。” “别想。” “那我只能喝西北风了......” “不会,有我。” 白玦表情凝滞了一瞬,抬手托住下颌但笑道;“行啊,那我可就等着吃软饭了~”下一秒他又重新开始嚷嚷:“你到底能不能快点回来啊...到底能不能...能不能啊!再不回来我都要被人绑架了...这个世界太可怕了,我好柔弱啊...” 他这么说其实也没错,毕竟省厅禁毒总队长也是刚离开,平静于一线刑侦人员来说不过是山雨欲来前的假象罢了。 “再闹给你录下来发工作群。”萧尽霜深邃的眼眸溢出淡淡的笑意,话语虽短,却情真意切。 “无所谓~反正我不介意,丢人的也是你~给你看看今天画的,猜到你没时间看特意给你画下来了”白玦满脸得意洋洋,抬手将镜头翻转对上了那幅画—— 整幅画以暖红色为主,边缘处冷蓝色作为点缀:残阳高挂在纸张上方,湛蓝色的天空被火红的流云晕染,一直墨色孤鸟展翅冲向前方,一如少年奔赴心中最炽热的梦想,不为结果,只为从心。 “火烧云,明天应该是要下暴雨了...”他的声音逐渐变低,一种莫名的酸涩感突然涌上心头。 “伤口还疼?”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萧尽霜目光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焦灼。 “其实也还好,这几天也算习惯了,至少比之前好不少。就是这秋天给我的感觉...挺糟糕的...” 白玦其实并不喜欢秋天,那屡屡衰败的气息总能唤起他心底某些无法言说的哀伤,那感觉就像——伸出手掌想抓住点什么,却发现什么也留不住。树上的叶子会凋零,地上的草坪会枯黄,即使到了来年重新生根发芽,也依旧逃脱不了秋天万物凋零的命运。 深秋的阳光可以照亮每一个街道,却总是带着凉意,温暖不了任何人。 “很好看,累了就休息,我在。” “不想睡...两天了...想你了...”白玦垂下眼眸,低声喃喃道。 萧尽霜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克制和隐忍:“嗯,我也是,每天都想。” 白玦重新将镜头翻转,低声问道:“你不睡吗?” “先等某个爱嘀咕的睡着。”萧尽霜强行压下嘴角笑意故作淡然道。 “不是我”嘴上是这么说着,白玦还是按下了床头的开关,空旷的病房仅剩下了那盏暖黄的床头灯光和手机屏幕上折射出对方房间的微光。 “晚安。”萧尽霜说。 秋风携着凉意吹入病房,细雨悄然落下,带着那些未说出口的眷恋和情愫淅淅沥沥地洒入地面。 虽说嫌疑人已落网,但后续的口供比对,第一案发现场却环环相扣,缺一不可。待一切彻底尘埃落定,谭剑被移交检察院时,已是过去两日。 萧尽霜推开病房大门时,病床上的人睡得正沉,一只手还握着手机随意搭在被窝外,接连半月的药物让他侧脸的弧线显得更加锋利,眼周浓郁的黑眼圈无声地抱怨睡眠不足。 萧尽霜慢悠悠地取过他手中的手机将那条乌黑如墨的手串缓缓套上了他的手腕,动作轻得宛如鹅毛落入湖面。 那一颗颗圆润饱满的珠子衬得他纤细的手臂更加单薄清瘦,仿佛一碰就碎。 窗外的光阴无声无息切换,暮色毫不留情地淹没着病房的光线。终于,床上人睫毛轻颤过几下,缓缓睁开了双眸——硬朗的身形模模糊糊映入眼帘。 时间好像是静止了几秒,白玦抬手快速揉过眼睛,似乎是在确认是否只是梦境。 眼神渐渐聚焦,他猛然从床上坐起,肋骨缝合处仿佛被钩子拽过,疼得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嘶......” “慢点。”萧尽霜将一旁的枕头倒立垫在他的后背,随后抬手轻轻搭在了他的双肩。 白玦顺势拽过他的左手,带着占有和惩罚的力度狠狠咬上了那温热的掌心。 “牙口挺好。”萧尽霜垂下眼眸,右手轻轻捏过他瘦削的脸颊。 不知过了多久,亏于白玦咬得下颌有些发酸,总算是缓缓松了口,那掌心上的牙龈清晰可见,边缘处还有尖尖的凹陷泛着更为醒目的妃红,他轻声抱怨道:“谁让你不让我去...” “不让去就咬我。” 白玦一脸得意,语气里满是挑衅:“不然呢?” 萧尽霜突然伸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带着焦灼和隐忍俯身吻上了他的唇瓣。温热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整个房间安静得仅剩下二人急促的心跳声和淡淡的呼气声。 唇瓣缓缓分离,残存的温度还未消散,一股热意突然袭上了白玦的耳畔—— 那人轻咬过他的耳垂,淡淡地补了一句:“回你一个。” 他本想重新“报复”,手腕却对方提前拽住,他不由自主垂下眼眸,这才注意到手腕上多出的那条手串——那是一条满黑沉水级奇楠沉香手串。 比起重新咬回去,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报复”方式,笑得狡黠:“萧队长这胆量不行啊,怎么送个东西还偷偷摸摸的?这以后遇到嫌疑人不会腿软吧?实在不行叫声哥哥听听,我保护你~”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触即发。 “有人睡了一天,这正好安神。”萧尽霜理直气壮“反击”道。 “.......”白玦短暂的沉默后眸中闪过亮光,重新开口“反击”:“你的工资卡不是在我这吗?还能上拍卖行?好哇,你还藏私房钱,太过分了!” “之前托人去的。”萧尽霜缓缓松了手。 白玦意味深长地长“哦”一声,满脸的“你继续编”,突然想起了什么:“等下,不是接我出院吗???” “太晚了,明天办。” “嗯...也行吧,明天正好霜降,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白玦含情脉脉地盯着眼前人,抬起双手环住了他的后颈,说的当然是指去领证的事情。 “这可没得反悔。”萧尽霜额头轻轻抵上了他,目光在咫尺之间交汇,无声地传递过千言万语。 白玦唇角微微扬起,眸中似乎闪过细碎的星光,声音软得像化开的棉花:“不反悔,骗财骗色骗感情,以后你想跑也跑不掉~” “不跑。” “才怪~明明就是跑了,人才刚回来...” “嗯,我的问题。”萧尽霜小心翼翼地将掌心覆上了他的后背,与其说是覆,更不如说只是肌肤之贴更为合适。 “几天不见,不抱我么...” “嗯,恢复好了再抱。”分明还隔着衬衫,萧尽霜还是能明显感觉到他腰侧的骨感:“太瘦了。多吃点。” “还不是某人为了不给我做饭离家出走两天...”白玦直接祸水东引。 “明天回家给你做。”萧尽霜宠溺一笑,轻声询问:“还睡得着么。” “嗯.....再等等,有个东西可能需要你看一下...”白玦慢悠悠抬起头正欲下床,还未来得及伸腿右肩就被萧尽霜按住了:“要拿什么,我去拿。” 白玦犹豫片刻,缓缓抬手指向不远处桌上的一沓画纸:“最后一张。” 萧尽霜闻言微微探身,指尖果断夹住垫底画纸快速抽出那日的十字架图,轻声问道:“这个?” “对。” 第87章 落霞(3) “对,那天省厅的来找过我,让我分析这组图。” “出了什么事。”萧尽霜目光一寸寸扫过那幅画,那日他虽在南湾,但凭多年经验判断,能让省厅官员亲自下至,绝非寻常小事:“这是,佩奥特?” 白玦微微点头:“对,说是在一次行动中查获了一批麦司卡林,里面还有利他林成分。” “致幻剂加兴奋剂,像是直接拼合。” “可为什么是利他林和麦司卡林,按理说直接拼合的话安非他命成瘾性不是更大吗?而且麦司卡林致幻效果也不如LSd。” “安非他命不允许用于医疗,通常毒枭会选mdmA,利润更高,但利他林是处方药。”萧尽霜目光落到了画上两个略微不同的十字架上,沉声问道:“有一个倒十字架,以基督教的名义?” 白玦眼中闪过诧异,露出了一个较为”欣慰“的笑容:“萧队长不考虑转行吗,我们换换,我现在发现你在这方面还挺有天赋的~” “体能测试过了再换。”萧尽霜面不改色打趣道。 “......你滚。”白玦抬手将他的脑袋往外推了些。 “低成本高收入,发作快,使用者无法辨别成分,国家信仰基督教群体年龄主要集中在35岁以上,占60%,市场应该是面向年轻,压力大或者是有一定冒险性的群体。” “我觉得也是...现在唯一的一名受害者就是年轻人,但是查不到身份...你对这个10:28有什么看法吗?” 萧尽霜若有所思:“不是针对犹太人的,可以初步排除《使徒行传》,满足十章二十八节条件的只剩下《约翰福音》,《马太福音》,《路加福音》和《箴言》。” “???你记这么清楚,你这人不会还记仇吧...”白玦快速搜索过书中的内容,眉头微皱:“我怀疑这个peter和领袖有关?或许是什么暗号也说不准...年轻人应该不会信永生,剩下的只有《箴言》和《马太福音》了...” ——箴言:义人的盼望必得喜乐; 恶人的指望必致灭没。 ——马太福音:那些杀身体却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倒要怕那位能把灵魂和身体都投入地狱里的。 “如果是《箴言》的话他倒是把自己比喻成‘义人’了,毒贩子当义人,挺搞笑的” “省厅还没下正式指令。”萧尽霜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线人应该有问题,这批不是海关和走私查获的,窝点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受害者也是在查获后出现的,这先后顺序太不符合逻辑了...像是有人在可以往宗教上引导...”白玦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喃喃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二人相视无言,谁都清楚,除非幕后黑手主动自首,正式指令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时钟上的指针一分一秒过去,良久,萧尽霜将那幅画放回了原位,郑重其事道:“我可以帮你申请转顾问。” “???什么意思??” “你的身体已经不适合高强度工作,这种案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那日医生的叮嘱还在萧尽霜脑海中萦绕不散。 “所以你是想把我调走?” “不是,组里位置给你留着,只是不需要出现场。” 白玦一脸平静反问道:“所以你是在对我的工作能力产生质疑?还是说你觉得我住一趟医院就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这里面牵扯颇深,不是靠理论推理就能解决的。你不该淌这趟浑水。” “我已经淌下去了。”白玦目光灼灼,声音温和却不失锋芒。 萧尽霜心知他不会轻易同意,放缓了声音认真解释道:“正式指令下来之前事情还有回转,你可以和方慕雪远程协助。”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躲在屏幕后,我不能淌,你自己去淌是吗??”见萧尽霜沉默不语,白玦一字一句回绝道:“做不到。” “这种情况绝对不会仅仅只有一两人可以做到,这是一个组织。”萧尽霜的声音突然冷到了极致。 “所以呢?他们还在试药,流通网还没来得及建立,一个小组织而已,那就更该赶在他的羽翼丰满之前彻底拔除。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既然选择来了这里,那我就总有一天需要面对这些,远程看到的东西不全,去现场我能推更多。困了,睡吧。”白玦抬手将被子往回拉了些,顺势按下了灯源开关,房间只留下了那盏微弱的暖黄色床头灯。 “别躲。”萧尽霜抬手捧住了他的脸颊迫使他正视自己,四目相对:“好好聊聊。” “我不想吵架,如果你是希望我退出的话我们确实没什么好聊的。” “不吵架,指令随时会下达,你告诉我原因,也好提前商量对策做好准备。”萧尽霜语气虽是冷的,眼神却异常滚烫。 “准备就是,查出那名受害者身份揪出他的关系网,在这些东西真正在市场流通前彻底扼杀。我不想躲在屏幕后坐着干等结果,连你在现场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等一切结束后你再给我来一句‘忘了’,你觉得我会信吗?”白玦眼里闪过失落,最后一句:“我只有你”还带着颤音。许是身体本就虚弱的缘故,压在心底的情绪再也藏不住。 萧尽霜避开了他的左侧肋骨,如履薄冰地将人拥入怀中,每一下动作都像在通过一道无形地关卡:“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只有你。” 白玦失神片刻,额头缓缓贴上了他深邃的颈窝:“别担心,我和你一起...” “嗯,说说你的具体看法。” 萧尽霜心里很清楚,白玦这人说出去的话虽然不是假的,但是绝对会缺少很多重要细节,只要不追着问,他就不会主动张口。就好比先前中秋,嘴上说的“有任务”是真的,但具体任务去做什么却只字未提,当然这次也不会是例外。 “我怀疑他们的领导者是成年初期到中期男性,有美洲背景,按记录显示绝大多数吸毒者还是mdmA占比最高,致幻剂方面主要还是LSd什么的,麦司卡林太少见了。或许可以从仙人掌种植户和精神科医生方面下手,其他资料应该还在保密阶段。该说的都说了,睡吧...明天早点起来办出院了。” “好,晚安。” 第88章 霜降 二人并肩走出民政局时,晨雾才刚刚消散,阳光虽冷,却直直洒落到银杏叶铺就成的地毯,编织成一个金光璀璨的梦。 “看,凭一己之力骗财骗色骗感情~”白玦洋洋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红色小本,轻轻将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提了些:“今天真冷啊,不过还好没下雨。” “快入冬了。” “那我们就肩度寒霜,以期春暖花开~” 萧尽霜轻“嗯”一声取过他手上的小红本叠在一起,力道不偏不倚地扣上他冰冷的指节牵着他踏过银杏编织的“地毯”穿过了马路。 “真好啊,合法了~” “嗯,合法了。坐这里等我,我去取车。”萧尽霜不紧不慢地扶着他坐到了银杏树下地长椅上,指节却被扣得更紧:“怎么了?” “一起去不是更快么?” “太远了。医生不建议。别乱跑,在这等我。”萧尽霜抬手理了一下他被风吹乱的头发。 “呃...好吧,那你快点。”白玦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萧尽霜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冲动,犹豫片刻后,面上平淡,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你头发乱了。”话落,他快速抬手将那刚理好的头发彻底揉乱,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待白玦回过神来时,那高挑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拐角处。他只好拿出手机奋力敲打着键盘无声地咆哮道:【萧尽霜你给我等着!】 文字刚发送,手机立马传来新的提示音——【在等】 “......”手机屏幕被指尖戳得嗒嗒作响,【行你给我等着,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一直等着!】 ——【好】 白玦没再继续回复,心里默默盘算着合适的“报复”方式。 “你是...白玦...?”一道清澈甜美的女声突然响起。 来人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长长的刘海做了三七分遮住了半边的容颜,掌心还在不断往刘海下压,似乎有些局促。 白玦晃了晃神,收回了思绪,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回了一句:“嗯,林艳,好久不见。” “好,好巧啊。毕业到现在了,之前的同学聚会你也没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确实挺巧的,毕业后去外地上学了。”白玦缓缓起身微笑答道。 “是啊,你这是,在等人?” “对。” “那,那你一会是还有其他什么事情吗?今天班里约了同学聚会,你没有加群,这些年没办法通知你,要一起过去吗?就在前面的KtV。” “抱歉,一会还有事,你们玩得开心,下次有机会再一起。” 林艳眼里闪过淡淡的失落,但很快随风消散,微笑道:“那好吧,那你要加个群吗?” 不知不觉间,那辆熟悉的黑色的Lx停到了银杏树前。 白玦解开手机屏幕,这才想起新手机还没来得及下载软件,无奈开口:“我忘记下载了...” “没关系,我可以把群号写给你!你回去以后空了加!” “好,谢谢。”白玦微笑着将手机递过。 “小事而已,当年的事我谢谢你才对。”林艳对着手机屏幕在备忘录里打下了群号重新递回,目光落向了银杏树前的车辆:“好了,那是等你的吗?” “嗯对,一起吧,那边离这有点远,刚好也顺路。”白玦偏头看了一眼街道。 “会不会有点不方便...?” “没事,走吧。”白玦上前替她拉开了车门,轻声道:“在前面路口的KtV停一下吧,她要去同学聚会,正好顺路。” 萧尽霜轻“嗯”了一声,将保温瓶塞进了他手里重新启动过车辆。 林艳望着窗外,轻声解释道:“其实我不太想去,每次去了也只是坐在那里不知道要做什么,这次本来是在群里拒绝过的,但是韩常来找我说今年是第一次把人都喊齐了不想少人我才去的。” “不想去拒绝就好了,没有必要迎合其他人,反正现在也没到,可以送你回家。”白玦伸手去设置导航:“去哪里?” 林艳犹豫片刻:“我先过去看看吧,这次还一样的话下次就不去了。” 不知不觉间,车辆稳稳停在了KtV的停车场—— 林艳轻轻拉开了车门,撩过另一侧的头发,挥手道别:“今天谢谢你们,我先过去啦~再见。” 很多时候,所谓的再次相见,也许本就是命里注定的最后一次相遇。 萧尽霜眼角扫过侧后视镜,那道身影匆匆忙忙地跑向建筑:“你同学?” “嗯之前高中同学。” “你不一起去么?” 白玦摆摆手,脑袋靠在了车窗上:“不去,我对这种场合没兴趣,太吵了。某人反思一下为什么跟我不是同学,这我还能考虑一下去一趟。” “同校也当不了校友。”萧尽霜快速“反思”过。 “那你留级~留个几年就好了” “嗯,下次一定。” 白玦见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法“反抗”,趁机抬手揉乱了他的头发,戏谑道:“下次丕定是吗?” “一定。”萧尽霜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意。 白玦话锋一转:“话说回来,我明天是不是可以回去上班了?” “沈局给你批了一个月。” “算了吧...我觉得没案子的时候上班还挺好玩的,医院里待了半个月,我头上都快长出蘑菇了...”白玦一脸生无可恋,额头重新贴上了右侧的车窗。 “以后审讯报告你写。” “???那我不和你一起进,你随便找个文员什么的跟你进去吧,让他写。”白玦一口回绝。 萧尽霜反问道:“不是喜欢上班?” “上班是上班,我是喜欢组里的氛围,没说是喜欢写报告...我一想到我那毕业论文两篇写了快五百页我就想跳...谁也别想叫我写东西...我那小红本呢?” “怕你丢,给你收起来了。” “那你可得好好保管,我还怕你丢呢...” . 白玦取过那早已放在桌上的盒子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坐:“终于回来了...嗯?你还站那做什么,放哨吗?” “你的午饭。”萧尽霜靠着他缓缓坐下。 “才刚吃完早饭呢,不急,照这么个吃饭中年成啤酒肚了怎么办...”白玦将手上的盒子塞进了他手中:“上次拍的,结果一直没去拿就让她给我放回来了。拿去玩吧,反正你上班也戴不了~” 萧尽霜盯着那枚帝王绿戒指低笑出声,反问道:“拿去玩?” “嗯拿去玩”白玦毫无预兆地抬腿跨坐到了他腿上,指节轻轻勾住了他的皮带。 萧尽霜下意识抬手护住了他后背,嗓音低沉:“做什么。” “不是说我爱咬人吗,那当然是,咬你啊”话落,白玦齿间轻轻咬上了他的锁骨,快速解开那金属扣子往外一拽,整条皮带被彻底抽出,随后将它随意扔在了沙发的另一侧,指节不安分地绕过他的衣角游走过腰腹。 萧尽霜耳根一阵滚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快速从衬衫中拽出,眸中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情绪:“别闹,乖一点。” 白玦缓缓松开了口,脸上闪过玩味,笑得勾人:“我要是乖一点我们就只是同事了~”说着故意往他腰腹处坐得更前了些,软软地喊了一声:“你说对吧,老婆~“ 萧尽霜沉默不语,瞳孔却黑得瘆人,像是巴不得将眼前人彻底吃干抹净方可罢休。 “嗯?老婆你怎么不说话?”白玦软软地爬入了他的怀抱,将那只拽住自己手腕地手移到了后腰上。 那带着薄薄枪茧的指腹轻轻一颤,缓缓松了手,温热的掌心带着占有和压迫的野性顺着他深邃的腰线缓缓滑落停在了腰窝。 白玦将身体贴的更紧,炽热的温度隔着衬衫无声传递着,他修长的指节若有若无地轻扫过萧尽霜的脖颈,锁骨,每一次动作似乎都在悄然燃烧过他仅存的理智。 “白玦,坐回去。”萧尽霜低声呵道。 “这么能忍,你是忍者神龟么,还是说你不行?”白玦指尖绕着他的侧腰转了一个圈。 萧尽霜全身的血液瞬间沸腾,倏然反扣过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扣过他的裤腰往下一拽,动作干净利落。 衣物很快散落了一地,淡金色的阳光斜斜照进客厅将那两道缠绵的身影拉得细长,宽敞的客厅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声与肌肤交叠的碰撞声。 ....... 第89章 霜降(2) 白玦整个人好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皮像是被人蘸了胶水,沉重的困意如洪水般席卷而来。 “困…”他有气无力地说着,声音还夹着哭腔。 “睡吧。我去做饭”萧尽霜放缓了声音,掌心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顺着额头滑下替他合上了双眸。 “嗯…” 萧尽霜缓小心翼翼地擦拭过他身上的痕迹,随后起身熟练地翻开衣柜取出浴袍套过他的手臂,系上绑带,拽过沙发一侧的淡灰色羊绒毯盖过,转身走向厨房,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客厅米白色的光线不知不觉间被镀上了淡金色,还带了几分慵懒的暖意洒在熟睡中的人面庞上,旖旎的气息还带着浅浅的余温弥漫在空气中。 “阿玦,醒醒。”萧尽霜放缓了声音,温热的掌心缓缓绕过了他的后背扶着他从从沙发上坐起,他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眼皮却没有丝毫要睁开的迹象。萧尽霜只好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耐心喊道:“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白玦睡得昏昏沉沉,眼皮稍稍睁开片刻又重新合上,没有应声。 “别赖,吃点吃了药再睡。”萧尽霜将大号枕头垫在了沙发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扶着他靠了过去。 “不饿..”白玦偏过头埋进了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彻底的疲惫和倦意。 “不饿也吃一点,别赖。不吃下次不做了。”萧尽霜将他的脸颊重新移了回来,取过桌上的莲子羹舀起送到了他嘴边:“张嘴。”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白玦缓缓半睁开眼眸,乖巧咽下,含糊不清地问:“这个点...不上班吗...” “夜班。” “......那我们时间...错开了...?” “就今天。”萧尽霜手上动作不停,一勺接一勺有序地往他嘴边送着。 “那我去休息室等你...” 萧尽霜果断拒绝道:“在家等,休息室冷。” “我可以多穿点再去...” “不行。” “那一会你去睡,碗放着我去收拾...” “没事。”萧尽霜一问三拒绝。 “再拒绝不吃了”白玦佯装生气偏过了脑袋。 “好,我放着”萧尽霜放下汤勺,直接轻轻刮过他的鼻梁。 “这还差不多...那你几点回去,我送你过去...”白玦开始“得寸进尺”。 “没事你在家休息。” “萧尽霜,你干嘛老拒绝我,你故意的是不是...”白玦有些委屈地鼓起了嘴。 萧尽霜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一贯冰冷的眼神此刻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壶,温暖和柔和:“没有,太晚了,不想你太累。” “我没觉得累。” “再休息一天,后天早上送我。”萧尽霜本想说是明天,转念一想,时间恰巧错开便改了口。 “......行吧”白玦勉强松了口同意道。 萧尽霜把空碗放回桌上,将那杯不冷不热的水递到了他手中,认真盯着遗嘱小心翼翼地分配过大大小小的药丸:“吃了再睡会。” 白玦一次性将全部药丸塞进了嘴里,水杯推回了桌上,随后一头扎进了他怀里,轻声喃喃道:“......你要是一直在就好了...” “嗯,我一直在。” “骗人...你没在...”他的声音愈发降低,直到化为了淡淡的呼吸声。 . 午后的天空澄澈如洗,明媚的阳光如细长的金箔透过似火的枫叶,洒下了斑驳的光影。那座由褐色玻璃打造的KtV在光线的作用下泛着深邃幽黑的光芒,似乎在刻意将一切明亮隔绝在外。 宽敞的包厢在彩色炫光灯下忽明忽暗,酒精和尼古丁的气味相互交织弥漫了整片空间。 “来来来,为我们的高中友谊!干杯!”一名淡金色短发的男人忽然举起酒杯,手上的蛇戒在昏暗的空间里泛着幽幽白光,脖子上还戴着一条醒目的十字架项链。 ——哐当~ 清脆响亮的玻璃杯碰撞声在包厢中炸开,分明是同学聚会,人群加起来却不过十人,偌大的包厢显得极为空旷。 “哟,韩常,最近混得不错啊~这戒指,不便宜吧?”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女人一头棕色卷发,红唇扬起。 那名淡金色短发的男人垂眸看了一眼指节上的蛇戒,嘴角弯成了一道弯曲的弧线:“哪有哪有,跟着老板做了点小生意,班长你可真会开玩笑,当年高考你可是考上一本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卷发女人叹了口气,举起酒杯抿过一口才缓缓道:“快别提了,考研没考上,本科生又遍地都是。上次进了一家公司,进之前跟我说做得好会有高额提成,三个月试用期,结果干了三个月跟我说那个岗位取消了,工资还拖着呢...” 韩常笑而不语,掌心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另一侧扎着单马尾的女人发出略微低沉的声音:“哎...都一样啊,最近工作是真的难找,面了好几家都叫我回去等通知,一直没下文。我都快愁死了。常哥,你有什么出路的话别忘了介绍给老同学啊...” “最近加了个教会,等着上头给我分两杯羹呢,你要来的话到时候给你问问。” “好哇好哇,谢谢常哥。”单马尾女人喜笑颜开。 那名卷发女人目光扫向包厢的角落,凑身嘀咕道:“你怎么把她也给叫来了...” 林艳耷拉着脑袋坐在包厢的角落,细长的刘海几乎遮挡了她整个脸颊,手上还在不自然地握着手机反复按亮手机屏幕。 韩常耸了耸肩,皮笑肉不笑说道:“都是同学,出来聚聚。” 一名皮肤略微黝黑的男人目光扫过包厢,殷勤地给韩常的玻璃杯满上了酒,落向林艳时目光却满是不屑:“她以前不是和那谁走得挺近的嘛?” “没怎么来学校那个?我都忘了他叫啥了?”一旁身形胖得有些不自然的男人接了话茬。 “那逼奇奇怪怪的,课没怎么上,班群没加,毕业照也没回来拍,白得跟个死人似的。嘿胖子,你怎么这么多年还不减肥啊?”皮肤有些黝黑的男人偏头问道:“不过班长应该有印象吧,成绩跟你不相上下那个。” 卷发女人指节卷过本就弯曲的发梢,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白玦吗?” 胖子激动起身,一拍桌子,玻璃杯上的液体也随之晃动了几下:“对对对,就他,不是早没联系了吗?” “当年就看他不爽。”男人不屑地翻过白眼。 “哈哈哈哈哈这都多少年了,霍子曳你该不会还在为当年打球输给人家的事生气吧?”卷发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呸,老子会计较这些,那还不是韩”察觉到一侧人异样的目光,霍子曳突然噤了声。 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面上肌肉笑得将眼睛挤成了一条线,朝着卷发女人的方向打趣道:“宋家敏,你可别信他说,当天放学他就去找人家打了一架,结果还被人家说‘菜就多练’,霍子曳当时那脸黑得,我现在还记得哈哈” 霍子曳奋力甩开了肩膀上的手,正欲说些什么。 “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难得出来聚聚都提点高兴的,听说你们最近压力大,我倒是有解决办法~”韩常打断了二人的剑拔弩张,轻轻摆了摆手。 “韩老板这是要开始给我们介绍财路了吗,那可真是洗耳恭听了。”卷发女人轻柔的声音重新响起。 韩常一脸神秘地从兜里取出了一个装满白色粉末的玻璃瓶,轻描淡写地说:“这是我们教会新研发的抗压产品,提神醒脑,放松心情,可以泡水喝,比尼古丁和酒精管用百倍!目前只在国外销售” 女人脸上闪过一抹狐疑,半信半疑地问道:“这东西...不会有问题吧...?” “怎么会,我们做这行的对客户的健康肯定会有保障,我自己平时压力大也会泡着喝,今天免费给你们试试,你们要是觉得效果好的话就记得找我回购,效果不好就当我没说。”韩常说着拧开了瓶盖给每个杯子都随意倒上了些,随后举过另一个玻璃杯朝角落走去:“林艳,别一个人坐着了,过来一起。” 林艳虽没注意到包厢中央的情况,但女人的第六感还是隐隐约约告诉她这玻璃杯里的液体不对。她没有接酒杯,眼中满是警惕,低声问道:“我们今年只有这些人来聚会吗?” 韩常把杯子往她眼前递过了些,认真解释道:“其他人还在路上,都是同学,当年大家还不懂事,别放在心上,过来坐。” “不了,我准备回去了。”林艳抬手将杯子推了回去,缓缓起身。 “你不会还在为当年的事情生气吧,我们当时真的不是故意要嘲笑你的,当时大家都还小,现在我们已经改了,不会这样了。” “没有,我早就没放在心上了。”林艳垂眸拨了一下额前的刘海。 她的五官清秀,身上也没有多余的赘肉,脸上一道天生的紫红色太极从额间贯穿过左眼蔓延至脸上,其实更像是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火,极具特色。 “那过来坐,等人齐了一起拍个合照吧,拍完再回去也不迟。”韩常将杯子塞进了她手中:“柠檬汁而已,不是酒,你要不放心我喝给你看。” 林艳接过杯子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该不会觉得我给你下东西了吧?”韩常摆摆手转身走回包厢中央,当着她的面举过空空如也的杯子:“看,没事,大家都没问题。” 她彻底放下了心中那块石头抿过那杯淡黄色的柠檬汁,缓缓朝中央走去。 包厢内的气息逐渐变得浑浊,头顶忽明忽灭的炫光灯如一个个跳动的音符流转过地板,几人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昏暗的灯光在那迷离失焦的眸中却比室外的艳阳还要刺眼几分。 第90章 霜降(3) 五彩斑斓的灯光还在包厢中流转,光滑的地板泛着诡异的水光,每个人的衣服上或多或少都被溅上了几抹殷红。 宋家敏脑海中的迷雾逐渐散去,眼神重新开始聚焦——那名内向的女孩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一动不动地躺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她的双目圆睁,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腹部,胸膛大腿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伤疤。 宋家敏还未来得及放声尖叫,“啊”的前音刚从喉咙里挤出就被身后那双厚实的掌心粗鲁地捂上了嘴,那是一名陌生的男人。 陌生男人戴着墨镜口罩,看不清正脸,袖角随着手上动作被缓缓牵起,隐隐约约露出了小半个纹身——peter10:28。 “宋家敏,小点声,想死吗?!”韩常一反常态低声呵斥。 “你...你...你们,你们都干了什么...那...那是什么东西...你都给我们,吃了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宋家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隐隐泛着痛。说不准是紧张导致的心跳加速,还是药物导致的血压急剧升高,总之,那感觉,很糟糕。 扎着单马尾的女人不知在厕所的角落蹲了多久,她双手抱头,脸埋进了膝盖里,支支吾吾不停念着:“死...死人...死人了...林艳死了...我们...我们完了...” “我...我还年轻,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什么也没做....”宋家敏染上了空腔,手足无措地僵在了原地。 一旁的胖子死死攥紧了裤子,语无伦次地嚷嚷着:“不是我..不是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是我杀的,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曾晓秋...” 霍子曳突然起身,暴怒挥拳砸向胖子,低骂道:“你他*要害死我们吗!?” 拳头如雨点般一拳又一拳砸向胖子,终于,他被彻底激怒,一把扯过霍子曳的头发扣着他往墙上撞去。 ——咚! 墙壁发出一声闷响,霍子曳的后脑勺狠狠撞在墙上擦过门上的金属倒钩,鲜血缓缓滴落在地。 “你他*”霍子曳一阵头晕目眩后,二人像两只发疯的野兽迅速扭打成一团,胖子抄起洗手台上的花瓶要往霍子曳砸去,电光火石间,他的手腕被人拽住, “够了。”韩常厉声制止:“现在不是他娘的内讧的时候,都给老子停下!” 胖子奋力甩开了他的手,咆哮道:“这狗*的先动手的!” “听我说,我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有人来问,就说喝多了提前回去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了吗!” 胖子抬手往他胸膛一推,韩常不由向后踉跄了几步,好在他的后背被人稳稳扶住才没摔倒在地。 胖子怒目圆睁吼道:“滚开!别想拉我下水!如果不是你我们会这样吗!我做的我会认!你杀的人别想将锅摔在我身上,老子自首去!” 韩常一把扯过他的衣领,抬脚往他的脚脖一扫,一推,胖子重重摔倒在地,手中还沾着猩红的匕首泛着诡异的白光:“要么按我们说的去做,要么现在你们就跟她死在一起。自己选!” 那名强壮的陌生男人从兜里掏出匕首,狠狠扎入林艳的腹部又利落取出,随后将匕首强行塞入了离他咫尺之遥的单马尾女人手中,声音冷得好似刺骨的寒风:“不想死就照做!” “到时候警察问起来就说喝多了回去了,什么也不知道!听清楚了没!”韩常晃了晃手中的匕首,恶狠狠地扫视过众人再次重申了一遍。 太阳东升西落,周而复始,然而却总有光线照不到的角落,黑暗在其中疯狂滋长出血肉,爪牙迅速蔓延,直至将剩下的光明彻底吞没。 . 深秋的阳光总是姗姗来迟,分明已是上午七点,窗外的天却还是黑的。截然不同的是,办公室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它还在顽强地抗拒着窗外的黑暗。 “他档案都没发就叫我去分析,我问他档案呢,你们猜怎么样,他说‘忘了’,哦还有,说是让我睡一会,一会叫我,结果我睡了整整一天电话都没一个,然后我问他为什么没叫我,他又说‘忘了’,你们说这人是不是很过分!”白玦还在滔滔不绝地“数落”着某人的不是,丝毫没察觉到被“数落”的某人早已站在了他的身后。 “咳咳咳。”方慕雪强行压下笑意,嘴角依旧不自然地弯起,她轻咳过几声示意他查看身后。 “???”白玦万万没想到早在白露那日打出的回旋镖会在今日狠狠扎回了自己,他不敢置信地做了个:“这么巧...?”的嘴型无声问道。 下一秒,其余人整整齐齐的向他投去了“就是这么巧”的笑容。 白玦假装咳过两声缓解了一下略微尴尬的气氛,不情不愿地偏头望向身后,嘴角抽了抽解释道:“咳,其实我有分离性身份障碍...刚刚是我的第二人格在说话...” “准备一下,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萧尽霜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清晰听到,眸中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第一缕阳光终于拨开了云层,只是窗外的雾气还在浓浓包裹着这座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 “各位,9月29日,缉毒总队在城西郊外的一座烂尾楼查获一批疑似新型混合毒品,来源不明·。经鉴定,成分为麦司卡林和利他林。10月4日,平安北路41号一名身份不明的坠楼者,经血液检测发现同时含有以上两种成分,分局今早上报,10月23日,星辉K歌308号包厢洗手间发现一名年轻女性受害者,身份已核实,林艳,24岁,本地人。经法医鉴定,身上无注射痕迹,经血液检测发现同时含有麦司卡林和利他林成分,分局刑侦组在现场发现该混合毒品残留。现场监控存在死角,嫌疑人不明。省厅已下达指令将案子升级为市级专案。”缉毒支队队长谢凌舟眉头微皱,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还有一点,提供窝点线索的线人已失联,目前来看...他提供的情报,漏洞百出。” 白玦指尖轻颤,缓缓收拢了指节,轻声开口:“报告,第二名受害者林艳,是我高中同学,虽然已有七年未见,但,案发当天...我见过。她说是去参加同学聚会,组织者韩常,也是我同班同学,我申请回避。” 萧尽霜沉声补充道:“案发当天,我和白玦二人将她送往同学聚会但并未进入案发现场,受害者途中无异常表现,考虑到利害关系,我将回避第二名受害者调查工作,相关工作由写队长安排接手。” 张年翻看着手上的检测报告,简单总结道:“第二名受害者死因是利器穿刺,其中十三刀为生前所致,另外六处为死后伤,但似乎并非出于同一人之手,并确认生前伤和死后伤不是同一作案工具。还有,受害者生前遭受过性侵,根据提取的样本鉴定,与嫌疑人赖海全的dNA完全匹配,分局已将嫌疑人送到,案发现场洗手间的金属倒钩发现血液残留,目前还在做dNA比对。” “事关重大,张年,张小顾,你们二人尽快完成该案发物的成分分析,方慕雪优先调取案发前12小时内附近路段监控画面,白玦尝试出示该组织的心理画像分析,萧队长和我去找嫌疑人了解情况。”谢凌舟语速飞快,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第91章 重九 冷白的光线将审讯椅上的男人照得油光满面,他的身体不断左右扭动着,金属椅子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萧尽霜的双眸此刻好似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冷冷扫过椅子上的人,就连声音也带了几分冷意:“赖海全,交代案发当天经过。” 赖海全指甲将手臂上的皮肤挠得发红,眼神飘忽:“我...我...我,那天我们都喝多了,记不清了...” 他从“我”,转到了“我们”。 谢凌舟死死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后背往座椅上靠过:“是记不清还是不想说,你心中有数。”他停顿片刻,,下巴微微抬起,以一种“居高临下”的视野瞥向他:“我们在你的血液中检测出了兴奋剂和致幻剂成分,即便如此,你的身体依旧会存在感知。” “我..我...你...人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我没想杀她...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赖海全垂下头,双手抱着脑袋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们在受害者身上检测到了你的dNA样本。”萧尽霜低声提醒道。 “我...我不知道是她,我以为,我以为那是曾晓秋...” 谢凌舟问:“曾晓秋是谁,当日有没有在案发现场?” “有...没...没有!”赖海全突然改了口。 “想清楚再说,作伪证对你没有好处。” 短暂的沉默后,一句极轻的”有“几乎被椅子挪动的金属摩擦声彻底淹没。 “除了她,当天还有谁去了同学聚会?”谢凌舟继续问。 “宋,宋家敏,韩常,霍子曳,那,那个谁,我想不起来叫什么了,那个女的。”赖海全断断续续地说着,手上鸡皮疙瘩忽然四起:“后面,后面有个男的,不认识,看不清脸...” 谢凌舟将林艳的证件照推到他面前,冷声问道:“是她吗?” “对...对!” “你对她实施侵害过程的印象有多少?”谢凌舟缓缓将左腿架上了右腿,双手交叉,以一种上位者的姿势无声地施压。 “啊..?我,我...” 萧尽霜面色不改,冷冷解释道:“你的五感,视觉,味觉,听觉,嗅觉和触觉。” 赖海全沉默良久,努力回忆过当日的场景,许多细节早已模糊不清:“好像,好像是有彩色ufo,蓝的,紫的,红的,都有...黏糊糊的,好像是有人在笑,笑得很大声,不对,又好像是在哭...不对,在笑...”赖海全挠了挠头,反复切换过说辞。 “这个,是谁提供的。”谢凌舟把案发现场的玻璃瓶图片推到了他面前。 “韩...韩常,韩常给的,说是国外的,国外的抗压产品,好像还说了什么,什么...忘了...” “你对那名陌生男人还有什么印象。”萧尽霜语气冷淡。 “挺高的,好像,就是很高,穿着短袖,肩膀有纹身,好像有字,没看清...”赖海全声音逐渐降低,顿了片刻,猛然抬头拔高了声音:“警官,警官你听我说!你信我,我后面有想过要自首的,我真的有..你相信我...我真的有想过!我没骗你!” “为什么没来。” “我...那个,那个不认识的男的,让我们在她身上补刀,不补就不让走,还说要杀我们...一开始我,我跟霍子曳还打了一架...他上学的时候就是,就是那韩常的跟班...以前,以前也没少帮着他去找人打架...” “谢谢你的配合,我们会继续核实相关情况,有新问题会再联系你。”谢凌舟起身准备离开。 “你们也别老盯着我了,那霍子曳也不是个什么东西,之前上学的时候就去堵人家把人给捅了,警都没报案底也没留,结果到头来就只抓我一个逮着我不放。” 谢凌舟又重新坐了回去,眉头一皱,沉声问道:“你怎么知道没报?你看到了?” “那肯定啊,也不是捅吧,就划了一刀,本来好像是吓唬吓唬,结果他自己不嫌事大自己还要往刀口上抬,结果霍子曳他们自己被吓跑了。” “当时为什么不报警。” 赖海全双手一摊:“他自己都没打算报我去多管什么闲事,再说了,万一让他们知道是我报的警,大家还是同学天天见,哪天我死半路了怎么办?” “我们会去继续核查,还是林艳吗?”谢凌舟飞快记录着。 “不是,好像是叫什么,班里的,”赖海全抬头沉思,那盏明亮的白炽灯有些刺眼:“好像是叫什么,白玦。” 审讯室门“砰”地一声重新关上,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利落刷过卡。 “你怎么看?”谢凌舟眉毛一挑轻声问道。 “光影,吸食致幻剂导致的感官扭曲,黏糊和尸检报告支持嫌疑人在实施侵害行为时受害者还活着。”萧尽霜顾左右而言他。 谢凌舟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你们家那弱不禁风的‘小可怜’还藏着某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啊?我第一眼看他我都要以为他被打一拳要自己哭好久了。” “......他没提过。”那些私底下种种不合时宜的依赖和莫名其妙的情绪串联在一起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萧尽霜忽然意识到那并非出于本身的敏感。 “哎行了,你要去问啥你就自己去问,你们这老藏着掖着怎么行啊。不过话说回来,这次怎么说,老样子你去查,我去安排人手把剩下的带回来?”谢凌舟将他的思绪重新拉回。 “第二名存在利害关系。” “我还信不过你吗,上头追得蛮紧得,那今晚轮值就我先跟张年?然后第二天你们组里的你或者张小顾那一对?我说你们这,是不是进去包分配对象啊,我去申请调职算了。”谢凌舟指了指上空,调侃道。 “...是流程问题。” “嗨,你这总板着个脸也不怕把人给吓跑,轮值你不说我就当你没意见了。我觉得那个韩常应该只是下面的,估计连上面人啥样都没见过,你怎么看?” “嗯,你再安排几个去第二名受害者案发现场。” 谢凌舟抬起胳膊肘推了一下萧尽霜,半眯着眼睛开玩笑道:“你这也太不讲义气了吧,什么都是我干,这其他人你也不认识,总没利害关系吧?” “我去第一名受害者案发现场”萧尽霜将手里的图片递过—— 老式的居民楼像叠罗汉一样一层一层不断往上叠,四周挤得密密麻麻,窗户挨着窗户,就连一层车库也被彻底改造成住宅。 “鸽子笼啊,你想去找第一名受害者的房间?”谢凌舟看着数不清的楼层和套间眼皮跳了几下。 “嗯,不考虑空气阻力,从伤势上看坠地速度超过20米每秒,高度应该在30米左右,具体楼层要去了才知道。” “不过你这得换身衣服再去吧,太张扬了...这种地方,缺少管理,又不需要身份登记,嫖的,吸的,赌的,逃难的,偷渡的干啥的都有。人来人往地形又错综复杂,难怪会选这里。” 谢凌舟三十刚出头,身穿黑色运动休闲装,脚踩白色耐克球鞋,出了审讯室,整个人就好似脱胎换骨,就跟路过的学校体育老师别无二致。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低调且不张扬。 “嗯,人带回来直接开始,有问题随时联系。” “知道了知道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话说这地方两个人可以吗,要不要多安排几个一起过去?” “不了,人多反而容易引起注意。” 按理说重阳本应是家人齐聚,登高赏菊的日子,专案组的众人——却连踏进家门一步的时间都没有。 第92章 重九(2) 白玦几乎是被萧尽霜一路连拉带拽带上了车,车内的气氛骤然下降到了冰点。 然而真正的“肇事者”此刻却是一脸不明所以:“那个…不是,我早上就开个玩笑,不至于记我这么久吧…” 萧尽霜忽然有了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倒也不是责怪,眼前人脸上总是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即便是在骨折和开刀手术的多重疼痛下也从未主动喊过一句疼,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极度虚弱时才会无意识展露过片刻的“真实”。 萧尽霜面色一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卷起他的衣袖,不粗暴,但也谈不上温柔。冰冷的眼神一寸寸掠过他手上的皮肤,左前臂上缝合处还泛着红肿——那是月初的。一条淡白色的细线贯穿过掌心和手腕还在往下延伸。 萧尽霜呼吸一滞,哑声问道:“怎么弄的。” 白玦不假思索快速答道:“骑车摔的。” “谎话连篇。”萧尽霜怒形于色,语气透着极致的冷厉:“手抬起,掌心向下,别动。” “……”白玦错愕不已,但还是老实照做,指节止不住地痉挛。 “为什么不说。” “我申请回避了…” 萧尽霜偏头不再看他,利落地扭转过方向盘。 一路上,谁也没有主动再次开口。 沉默在二人间无形竖起了一座高墙,就好似前方鳞次栉比的鸽子楼,阳光照不进去,只剩下一条缝隙,像彻底封死的希望。 萧尽霜从储物箱中取出口罩连着车钥匙一并放在了他腿上,冷冷甩下一句:“戴着,别跟上来。”便头也不回往前走。 白玦心头一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慌忙照做锁了车,快步往前追去。 “回去,别让我说第二遍。”虽说并非出于萧尽霜本意,然而谁也不清楚这密不透风的楼里到底还藏了什么,尤其是那个下落不明的线人,谁也不清楚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资料和在其间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深秋的风很冷,像他的背影一样冷。 楼下的地板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楼层的住户日日夜夜踩着那片土地经过,没有人再提起过那个人,没有人再垂眸瞧过一眼,亦没有人再次驻足停留。 那人一切存在过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一阵风吹过,什么也没留下。 萧尽霜抬眸快速扫过楼层高度,上下建筑相隔目测两米左右,至于第一名受害者所在楼层则大约在10-20层左右。然而即便是有了大致楼层,每层却被分隔出十多二十个住户,门与门之间几乎只隔了一块砖板,谁也无法说清他是从哪一家里掉下来的。 楼下铁门虚掩着,边框翘起一片锈迹斑斑的铁片,损坏的门锁久久未修,抬脚进去—— 昏暗的楼道浓重潮湿的霉味扑鼻而来。 截然不同的是,楼下的一处空地上像是旧时代遗留的场景,折叠桌摆得满满当当,麻将碰撞声,洗牌声,棋子落入棋盘的碰撞声,在这残破昏暗的角落里点燃了通往光明的路灯。 白玦将那些情绪一并咽回了喉咙,脸上重新挂回了平日那副温和的模样,提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袋子走到了其中一桌,柔声开口:“阿姨,能搭我一个吗,我是新搬来的,忘带钥匙了还在等我朋友…” “小伙子新来的啊?!来来来,正缺人呢,快过来坐”卷发女人热情替他拉开了凳子,利落洗过手上的牌子。 一旁穿短袖的女人笑道:“孩子你会打三对子吗?” “是19,28再凑一对相同的吗,这个会。” “对对对!来来来,一会输了可别哭啊!” 白玦莞尔一笑:“那希望阿姨一会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一定一定”女人露齿而笑。 “小伙子,刚听你说是新搬来的。” “啊对,来这边工作。”白玦将袋里的糕点盒取出递过,礼貌道:“阿姨,我刚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正好搞活动,就顺手买了些你们尝尝,我在这边也不认识什么人…” “哎嘛没事!你要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我们就住前面那楼,我住2楼213,她住17楼,1701,都一个楼梯上下的!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们!别客气啊!” “谢谢阿姨”白玦还在不断喂着牌, “哎!等一下!我吃了!”卷发女人将六张牌摊至桌上:“小伙子,还好你不赌钱,照你这打法裤衩都得输没。” “阿姨们牌技好~”白玦利落收起散落的纸牌主动发起了牌,随意地问道:“阿姨,我看这里人挺多的,但是好像没怎么看到有年轻人?” 卷发女人一拍大腿,:“有的有的!这个点!这个点不是没起的就是去了上班,晚点你应该能见到!” “孩子,你刚来,不知道”对面女人突然语重心长地说:“我看你和他们不太一样,最好还是不要过多接触,这里喝酒的,打架的,欠贷的啥的都有,一个不小心啊”女人突然快速摇晃了一下脑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谢阿姨,我知道了,对了阿姨,我前段时间来看房的时候,楼下好像围了警戒线,是有人在打架吗?我问房东也没回我…” 住17楼的那名女人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过头,一脸神秘:“嘘,我跟你说啊,是有人跳楼了,跳的时候还在笑!八成是撞邪了!” “还在笑…?” “对!笑得老大声了,还在那喊,说的什么我们也听不到,你看啊,这大家住得也近,说句话对面都听到了。” “那…阿姨…您就住他隔壁吗…这也太恐怖了,阿姨您多注意安全啊。” “哎,这倒没有,就是打过几次照面,那男的,奇奇怪怪的,看着也不像什么好人,之前还跟了个男的,凶神恶煞的,身上还纹了个十字架,像黑社会大哥,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白玦微微点头,声音压得很低:“那…那您知道他住哪吗…我尽量避开一下…” “1519,走廊最尽头,我之前下楼散步看到过他进去,就是那次,后面还跟了个人…” “谢谢阿姨,我会注意的!” “不过你也别担心,另外男的我就见过他一次,不是住这的。” 白玦乖巧地点了点头,喂了几次牌,淡笑道:“还是阿姨牌技好,我朋友应该到了,我先回去啦~” “好好好,小伙子有时间随时来找我们打牌啊!” “一定一定,阿姨,这些你们拿着,我刚来这也不认识什么人,今天我就先走啦,下次一起打牌”白玦将袋子的东西递过,拿出手机拨下了那段熟悉的号码,电话另一头却迟迟未接。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迈进那个“牢笼”。 分明是晴空万里的清晨,那栋大楼却好似被刻意包裹在一片阴霾之中,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梦魇。 15楼的走廊空无一人,门锁也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门把上积了一层微不可察的灰尘。 白玦喘得厉害,靠着墙角缓缓坐下,双腿贴着胸膛紧紧弯起,细密的冷汗布满了他整个后背,每一次吸气都像刀片在撕裂着伤口。 电话另一头依旧没有接通,【1519】他双手颤抖着将短信点下发送,将头彻底埋进了膝盖。 第93章 重九(3) 萧尽霜仔细观察过每一个入户的门把手,接连询问了好几名上下楼梯的住户,不是避之不及就是匆匆离开,偶尔经过一两名热心阿姨,只听到有人在10月4日当天笑得很大声后坠了楼,其他信息一无所知,好似那人本就从未存在过。 他一路从9层往上查,铃声响起时,他有些手足无措,不是不想接,更多的是没想好要如何应对。 那一道道未接来电显示就好似一双双无形的手,碾着他心脏发疼——如果在车上的时候多说一句话,如果在楼下回头看看身后,如果说出的话没那么无情,倒也不至于连接听电话的勇气也没有。 那条短信弹出时,时间似乎瞬间静止,白玦低估了萧尽霜对他的感情,萧尽霜其实也没预料到他的极端。 . 与此同时,走廊传来一阵陌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到了1519门前。 还未等白玦瞳孔重新聚焦,一道冰冷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严肃的冰冷,更像是,极致冷血:“你在这做什么?” “……?”白玦心间泛凉,全身肌肉瞬间紧绷,脑中思绪翻飞。 “我问你在这做什么?”男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耳后根赫然雕刻着和先前图上所见一模一样的纹身。 “不好意思,我应该是走错房号了……朋友说这边可以买纽扣。”高强度的运动让白玦止不住咳嗽,面色发青,活脱脱一副瘾君子模样。 他试图起身,可双腿却酸疼得厉害,像是被人强行拆开又胡乱拼接回去。 男人若有所思,良久的沉默后,蹲在了他身前,警惕地上下打量过,声音又低又沉:“10:28。” 虽说先前推断过“10:28”会有所指向,然而却久久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按如今情况推断,应该是某种暗号,然而具体后续接的什么,白玦也不敢赌:“介绍我来的那晚喝多了,没告诉我…” “你耍我?”男人指节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冷酷无情目光像是一把刀割裂过他的每一道神经。 白玦目光落向男人的耳后根,快速得出结论——先前的笔录报告上KtV里的男人纹身在手臂,这并非同一人,可赌:“不是,那天我去找他的时候真喝多了…他只说他没货了让我来这找…” “谁?” “韩常,我是他同学,那天同学聚会介绍我来的…”男人手上力度不减,白玦被禁锢得动弹不得,边咳边大口呼吸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 男人一言不发,似乎是在思索这句话的真实性。 “你要是没有就算了,我回去找他…” 男人戒心似乎有所减退,缓缓松了手:“纽扣现在没有,有旅行,还在做改进,泡饮料喝也不错。” “这个我会吐,邮票可以…”白玦微微皱眉。 “那可真不好办,邮票没有,最近上头还在研究新的,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其他人,就是价格方面”男人拇指食指摩挲交错着,目光依旧上下打量着眼前人。 “咳咳咳…这个没问题,不过最好快点…钱可以再加…” “走吧,我带你去另外一个点,以后别来这了,下次就去那里找我。”男人眼中戾色褪去,重新站起身。 白玦还在不断咳着,脚下迟迟没有动作,抬手慢悠悠地揉着被指节掐得发红的肩膀,他从未感觉时间过得像如今这般漫长。 “怎么了?” 白玦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缓缓地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能搭把手吗…没爬过这么高的楼…有点头晕…” 男人只当他毒瘾发作加上爬楼脱了力,二话不说稳稳将他从地上托起。 白玦靠墙站着,每一步动作都慢得恰到好处:“谢谢” “还能走吗?” “…嗯…没事…可以,可能会有点慢…真是麻烦你了…我们现在去哪啊…”白玦脸上满是歉意。 “跟我来就行。” “可是我车还在楼下停着…不是停车位太久怕被拖走…” “那开你的。”男人脱口而出。 “啊…?” “以后别开车,容易被抓,坐大巴。”男人小声提醒道:“走吧” “啊…哦…先下楼吧。” 二人一前一后走向楼梯,白玦的每一步迈得都格外缓慢,有筋疲力尽,也有故意拖延。 寒意充斥了整个楼道,分明没有窗,冷风却不知从何处刮来吹过脸颊,像一道道冰碴割得人生疼。 楼道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白玦还在有条不紊地咳嗽着,“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上下楼的脚步声交织,白玦停下了脚步,对着上楼的人抬手指了指耳后根。 视线在空中隔着眼前人悄然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之—— 白玦倏然抬手落在男人肩胛骨上奋力一推,男人猝不及防,重心瞬间失控踉跄下摔,擦肩而过的瞬间,萧尽霜顺势拽住他的手臂向后一扭,猛然抬起另一只手往前压过他的肩胛骨,按以往情况,下一步本应将他扣在地上按下再抬腿顶住后背扣下另一只手, ——不能按下去。 刹那之间,他改了方向掌心往那人后背脊椎处狠狠一压按向墙上,谁料男人千钧一发之际突然右腿往后一绕,丝毫不管被反擒过的左手,侧身抬起右肘往后一撞,险些挣脱。 然而这个位置松开任何一个动作都无疑是给他反扑的机会,可狭窄的楼梯亦没有多余的位置可以下压控制,手铐也无法取出。 萧尽霜果断抬腿反勾过男人脚踝,手肘死死压过他的后背,面色一沉,低声呵道:“回车上,你站太近了。” “……1519”白玦垂眸看了一眼,喉结微微滚动,将那句走不动了重新咽下,转身双手死死攥住扶手几乎是拽着往下走,踏出的每一步都好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子在骨缝之间徘徊搅动。 但他还是走下去了。 萧尽霜迅速将腿抽回踏过下层楼梯,左手全力一扯过男人手臂回抽,右手掌心顺势前推。 可男人似乎早有预料,提前弯下了腰迅速180度左转过身体,此时他的左手不再是被反擒姿势,只是手臂还被死死禁锢着,男人左手往里向上抬起还在不断试图挣脱。 萧尽霜果断抬起右手捞过他的手肘,大步迈上楼梯站至他身后精准压向他的后背按落在地,随后果断抬起膝盖压住了他的脊椎从风衣内侧取出手铐铐上那人左手手腕,利落地拽过他的右手——咔哒一声响起。 终于落入了尾声。 男人疼得龇牙咧嘴,双腿还在试图前蹬试图跨开反锁身后扣住自己的手,然而双手反铐极大的限制了他的平衡。 萧尽霜右手掌心死死抵住他的后脖颈,再次抬起膝盖压上他的小腿,很快他的双腿也被彻底铐上。 萧尽霜连拉带拽将他从13楼带到了1楼,谢凌舟恰巧带着小队赶到。 “咦,你那小可怜呢?”谢凌舟挑眉问道。 “人你带回去,我送他去趟医院。” 第94章 重九(4) 那人就这么蜷缩成一团坐在后座角落里剧烈咳嗽着,空洞的眼眸下泪痕遍布。 萧尽霜心头一紧,眼神还是冷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音质问道:“15楼,你不要命了?!” “你不也嫌我碍事吗...?” “如果我没看到,或者没赶上,你知不知道今天的情况有多危险。”他仍然心有余悸,那人的反应和身手,分明就是组织里作为打手的存在。 白玦面色发青,咳得喘不过气,愈咳愈凶,却还不忘从喉咙里挤出低低的一句:“....我没跟你...” 萧尽霜如遭晴天霹雳,果断将温热的掌心覆上了他的后背,轻轻上下捂动着:“别说话,慢点,别猛吸气,别急,慢慢来,慢点,别咳..对,别急...” 白玦缓缓闭上双眸,咳嗽渐渐慢了下来,呼吸却还是乱的。 萧尽霜掌心还在不断上下按捂着,另一只手缓缓替他放下了双腿,轻轻掀起了他的衣角,细长的血丝挣脱开结痂沿着伤口边缘蔓延,无声地抗议着他的莽撞。 白玦颤抖着手将衣角重新拉下,重新合上了眼眸,声音虚得几乎听不清:“他们...开始提裸盖菇素了,应该是要”话未落再次被一段急促的咳嗽打断。 “先别说话,缓缓。” “裸盖菇素...和麦司卡林...叠加,会削弱效果...不是一起的...那人说,没有LSd,他们...应该是做不了,裸盖菇素应该是加mdmA...”白玦剧烈咳嗽着,无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去找...精神科医生...主治多动症,有美洲背景...10:28后面接暗号...我推不出来...” “疼吗?”萧尽霜抬手抚过他眼角的泪痕,眉头轻蹙,问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 白玦咳了一会,呼吸不再如方才那般凌乱急促,轻轻点过一下头,算是做了双重答复,依旧没有睁眼。 “我送你去医院。” “不...你回去,他不是住这里的...门把上有灰尘,他突然回来应该是要拿东西...里面应该还有,有用的线索...” 萧尽霜按下耳麦,语速飞快:“注意查找,嫌疑人不是该区住户。”说完他松开了案件,尽可能将语气放到了最缓询问道:“那我先送你回家好不好...?” “不...”白玦缓缓睁开了眼睛,突然抬手制住了他的动作。 “为什么。” “没事...过一会就好了...” “阿玦,”萧尽霜从未有过像现在这般束手无策,短暂的沉默后:“告诉我原因,多信任我一点,好吗。” “......林艳死了,那天...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同学聚会...我拒绝了...那哪里是同学聚会...那分明就是一场鸿门宴,要是我能早点发现,要是我没拒绝,她就...”白玦越说越激动,剧烈的咳嗽重新袭来。 萧尽霜赶忙将他拉近了些,重新捂上了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失控的小动物:“别急...别急,慢点...没事,不是你的错,慢慢吸气...呼气...对...别急,不怪你...” “那次圣诞...其实所有人我都送贺卡了...她当时跑来问‘给我的?’,我说是...都有,他很高兴...那些话,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分明就是...”白玦没有继续把后面的话接着往下说, 从来没有遇到过,才会不相信明明写着的是自己名字的贺卡,是送给自己的。 萧尽霜深吸了一口气,耐心说道:“我会帮你查,就算你不说,我也会查,会把他们都查到的,但你现在要去医院,再折腾下去,别说是把案件查清,你连这门都走不出去。” 白玦轻轻点头,没再有其他动作。 萧尽霜轻轻扣上了他的指节,手里的温度静默着传递过信心,低声问道:“为什么没报警?” “......家里就我,开庭要法定代理人,就算走合适成年人,动手的只有霍子曳一个,送进去一个还会有其他人,剩下的判不了。” “所以他划了以后。” “贴上去了,既然事情没法正常解决,干脆就把它彻底闹大,让他们自己主动害怕,一劳永逸。” 萧尽霜从第一次见到这个人其实就觉得它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本该玩闹的年纪却安静得可怕,他太聪明了,可这种聪明就像是一把双刃剑,即便是把自己捅得血肉模糊,也不肯低头松开掌心。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是那么的...精于算计...”他像是一个忽然被牙签扎破的气球,瞬间失去了所有底气,声音低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其实他也没说错,我们确实是同类...” “不是你的错,你不是。”萧尽霜不假思索打断将眼前瘦弱的身影紧紧拥入怀中,掌心还在不断摩挲着他的后背:“别一个人扛了,有我。” “你会讨厌我的。”白玦缓缓将人推开,手机屏幕亮起——密密麻麻的未接电话占了整整一页。 萧尽霜指节不由一颤,心脏像是被人突然揪了一下,酸得发疼:“抱歉,以后不会了...阿玦,原谅我这一次,好吗?别怕,我会一直在的,有我在,你就不会摔着,信我。” 白玦怔怔地盯了他片刻,像个赌气的小孩,没有回答却抬手戳了戳他冷峻的脸颊,随后又快速抽回了手。 萧尽霜无奈笑笑:“怎么了。” “没事。”他又重新抬手戳了一下,力气要比上一次要大些,那长不大的孩子气在此刻瞬间暴露无遗:“你这次怎么这么慢...我都以为你去把人家一锅端了...” “问了好几家,都说不认识,没印象。” “那你运气不太好...我在楼下套第一个就套出来了...还打了一会牌...” 萧尽霜细长的眼睛挂着淡淡的笑意,那颗细小的泪痣染上了几缕柔情:“这么多人。” 白玦眸中闪过一抹狐疑,挑眉问道:“你去敲人家大门说找朋友?” “嗯。” 白玦捂嘴扑哧一笑,“贼心不死”地戳了他一下:“你在学校住了十几年不出宿舍门?” “偶尔出去。”萧尽霜答得认真。 “......那没跑了...这种地方的‘情报网’都在楼下,楼里流动人口太多,今天住这的可能是老王,明天估计就换成老李了。楼下那些才是长期住户,他们估计连昨天哪家养的小狗生了崽都知道...” 萧尽霜食指刮了一下他挺翘的鼻梁,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还套出什么了?” “没有了...” “那就先去医院处理一下。” “那还是有吧,虽然你刚见过,不过阿姨说,那男的像黑社会大哥,杀人不眨眼的那种…可能跟某人一样吧,就是少了点什么,回去用海娜给你画上…” “拖时间没用。”萧尽霜一眼看透他的心思。 “一定要去吗...”白玦有些迟疑。 “嗯,下次再胡来就不带你出现场了。” “我不胡来等你敲到人都跑了...”白玦小声嚷嚷。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顶楼上,二人逆光站着,灰色的身影被阳光拉成了两道细长锋利的剑,仿佛下一秒就要腾身而起将这片安宁包裹着的城市彻底划开一个窟窿。 “哥,我们来晚了,那些东西来不及拿回来了。”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放下了望远镜,恭恭敬敬地开口。 身旁一袭白色风衣的男人轻描淡写地说;“几株破草而已,不重要,查不到我头上,给他们。” 他说的是——我,而非我们。 “可蝎子被抓了,万一他。” “一个打手,一打一没打过,抓了就抓了。”白色风衣的男人语气散漫,从容不迫地调了一下光圈:“抓他那个黑色衣服的,刑警队的?” “是的,萧尽霜,28岁,二级警督。” “年纪轻轻爬这么快,摔得也快。”男人不屑一笑,望远镜跟随着那辆低调的白色丰田缓缓移动着:“车上那个总不会是缉毒组的吧?” “.......我没见过,内网现在上不去了...应该是新来的。”戴鸭舌帽男人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有点麻烦啊,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新人,把蝎子耍了个团团转。” “那要不我去把人带回来...?” “别自作主张,他那边我会处理。”男人放下了望远镜,冰冷的眼神斜斜瞥过,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不重要”的人——也包括他。 “哥,您,您别误会,我是担心他。” “猎物不会跑能叫猎物吗?放着看看他能掀出什么浪,这细胳膊细腿的,看着真是让人…想亲手折断”男人眼里满是玩味:“你回去让蜘蛛动作快些,新药拖很久了。还有,让蝰蛇找个机会,去试试那个刑警队的,别闹太大动静,分散一下他们警力,给他争取点时间。” 第95章 重九(5) 医生小心翼翼地用生理盐水清洗过他的创口,一脸严肃:“你这个伤口渗血是剧烈活动引起的,说实话你这个情况是非常危险的,好在没有深层裂开和感染迹象。像爬楼这些活动还是能避免就尽量避免,建议回去多卧位休息,减少走动。”他说着取出一根棉签蘸上碘伏轻轻扫过,熟练地贴上无菌纱布固定,继续补充道:“如果后续再出现红肿,渗血或者其他身体不适,记得立刻来医院。” 白玦轻轻点头,礼貌道了谢,认真请教道:“对了医生,我想问问就是...我亲戚家有个小孩,就多动症挺严重,注意力集中方面也差,还伴随着品行障碍,之前找医生看一直没有好转,我想问问你有没有靠谱的医生可以推荐一下,或者试试国外的治疗方式什么的...?” 医生闻言抬眸看他一眼,沉默片刻后,语气不像刚才那般严肃:“你亲戚孩子这个情况的话还挺严重的,我们这边没有专门治疗这种情况的,建议你还是去一些专门的心理治疗机构问问,如果是焦虑症的话我推荐王主任。” “那王主任治疗焦虑症会用到裸盖菇素吗,我之前新闻看到有医生会用这个,但是听说这个对人不太好...我对象焦虑症挺严重的,打算空了带他去看看。”白玦似笑非笑地望向萧尽霜,说得却异常认真。 “这是禁止的,这种东西别说是这个医院,国内全部正规机构都不可能用到。王主任主要是以行为认知疗法为主,再配合一些苯二氮?类药物辅助,具体你可以去找他了解。” “好的,谢谢。“白玦在萧尽霜的搀扶下缓缓走出了清创室,沉默地摇了摇头。 “你对象,焦虑症?”萧尽霜“报复性地”揉乱了他的头发,尾音上扬。 白玦半握着拳头挡住嘴角的笑意,心虚地咳过一声:“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我这不帮你打探一下情况加快破案速度嘛...你怎么那么记仇...” “特殊情况,哪里特殊。” “......呃...这叫,善意的谎言...?” “嗯,善意的谎言,我送你回家。” “??不是说好只去医院的吗?而且医生不是说没问题吗?” “善意的谎言。”萧尽霜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理直气壮地“出尔反尔”,忽然抬手将人打横抱起:“医生建议卧床休息。” “做人不能太萧尽霜,我不回去。” “今天先回去,明天要值夜,不让你跟又要闹。” “.......嗯......那好吧,那你一会回去记得问问他10:28后接什么,我可不想下次再被人当小鸡崽拎了...” 萧尽霜眸色一沉,低声“威胁”道:“还有下次?” 有的兄弟有的,白玦心里无声答道,嘴上却信誓旦旦地回答:“没有了,绝对没有。” “嗯?等一下,你先放我下来。”他忽然抬手去推他的脸,转过头要往下跳。 “怎么了。”萧尽霜稳稳将他放下,顺着他的视野望去——挂号大厅依旧人来人往,领药处排成了一条又一条长龙。 “......呃...看错了吧,突然有点心慌。” 萧尽霜掌心覆上了他的额头,确认过温度没有问题才缓缓放下,目光快速扫过人群:“我先送你回去,别乱跑,要出门等我回去。” “...哦。” . “你总算回来了,我跟你说,你找的那1519号房,里面可不得了,种了一堆蘑菇仙人掌全枯了,蘑菇还在化验分析,八成也是迷幻蘑菇,全他妈是原材料!”谢凌舟抬起手肘撞一下萧尽霜,将现场图片塞进了他手中。 “不是我找的,还有什么发现。” “没有,估计就一个临时点,连个电子设备都没有,我还想着靠这个技术组能不能把其他资料挖出来呢,结果啥都没。”谢凌舟指尖捏过最后一张图片抽出放到了最上层,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一个透明玻璃瓶翻倒在桌上,瓶内粘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喏,这个,怕是自己吸嗨了以为会飞跳了。这不还在等你回来审你抓的那人吗?不过也太奇怪了,第一名受害者一点身份信息也没有,压根不知道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萧尽霜快速翻看过每一张图片,轻声问道:“那个屋子没有标记?” “没有,连地板都敲过了,烂尾楼那个就是他妈故意留的,不过人倒是好像都有纹身,不固定位置,那韩常的在这。”谢凌舟指了指自己的左臂:“不过那小兔崽子嘴硬的很,问啥都不配合,软硬不吃,分局那边抄了他家案发那把凶器也没找着,估计是让他同伙带走了,技术组之追查到他那同伙坐的公交车,在哪下车上车不知道,精得很。” 萧尽霜将那三张纹身图片拼到了一起,仔细观察片刻后沉声开口:“看手法应该是同一人。” “你是不知道市里纹身师傅有多少...而且还不一定是开店的。” “可以试试,这是美式复古。”萧尽霜指过几条较细的轮廓线条:“单针。” “话说你送人去医院送去哪了,人呢?” “回家了。” “回家了???风吹就折啊?!那你可得小心点,别哪天一个不小心真给人折了。” “车祸骨折,跑上15楼了。”萧尽霜将图片重新叠好递了回去,简单解释道。 谢凌舟眼里闪过惊讶,半开玩笑道:“那可以啊,正好缺线人,派进去算了。” 萧尽霜冷冷瞥过他,没有回应。 “别这么看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那些资料估计早让那杀千刀的反水仔都泄露个遍了,要真有那么一天说不定他还真是那个变数。” 缉毒队线人本就屈指可数,原先安插的线人如今更是下落不明,种种迹象无一例外不在证明——线人已经反水。后续再安插新人手,难于登天。 “我可以去。嫌疑人身份确认了吗。” “你也别那么灰心,还没到这一步呢。确认是确认了,吕伟,31岁,户籍斗城,他那案底可不少。走吧,会会他。” 吕伟仰靠在审讯椅的后背上,翘着二郎腿,下巴高高扬起,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模样。这种审讯室里的“常客”,早就习惯了这些场面,几乎都是软硬不吃。 “吕伟,你去现场做什么?“谢凌舟率先开口。 吕伟眸中闪过不屑,左边嘴角单独勾起:“你猜?” “正面回答问题。” “路过。” “你和受害者什么关系?”谢凌舟继续问道。 吕伟咧开嘴,露出了一排泛黄的牙齿,笑道:“可能我是他爹吧,也可以是你爹。” 萧尽霜冷声开口:“拖延时间没用。” “哦?你又知道我在拖延时间,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你想等外面的人来保你。” 吕伟轻蔑扫过眼前人,手指有意无意地敲击着桌面:“谁知道呢?” “透露烂尾楼窝点的是你们的人,你觉得他能保你出去。” 吕伟脸上还挂着笑意,眼神却异常冰冷:“要不你们直接把东西整理出来让我签字吧,问来问去多浪费时间啊,直接让我签了得了,省时省力。” 当一个人内心和表面不一致时,他的面部表情也会不一致。萧尽霜心中有了答案,目光死死注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继续沉声问道:“谁安排你去现场的。” “你们局里的年轻人可真会脑补,不去当编剧太浪费了。”他的双腿重新切换了叠放位置。 “你们的接头暗号是什么。” “你猜啊,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义人的盼望必得喜乐,恶人的指望必至灭没。”萧尽霜试探道。 “这年头进警察局都能听警察来给我背书了?” 见他无动于衷,萧尽霜又平静地换了一句:“那些杀身体却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倒是怕那位能把灵魂和身体都投入地狱的。” 吕伟的眼下肌肉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笑着问道:“继续啊,怎么不背了?我还想多听一会呢?” “peter是你们的首领代号么。” 吕伟抬手刮了一下鼻子,嗤笑道:“什么皮特,我还皮蛋呢。” “你们组织里有一名治疗多动症的精神科医生。”萧尽霜停顿片刻,冷冷地盯着他的每一步动作:“他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吕伟后知后觉,不论他回答与否,眼前人都不过是在故意抛出问题观察他的每一个细节判断结果,从最开始就没打算听他的答复:“你他妈”他低声骂了一句直接噤了声趴在桌上,一言不发。 谢凌舟轻叩过桌面提醒道:“沉默救不了你,你被抓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弃子了。你最好还是配合我们工作,说不定还能争取个’立功’,换个认罪态度良好机会,说不定还能减刑。” 吕伟闭上眼睛,置若罔闻,依旧一声不吭。 萧尽霜将资料放入文件夹,利落起身走到门外朝等候许久的羁押警员吩咐道:“带他回去,再把韩常带来。” “好的队长。” 审讯室铁门哐当一声重新关上,液体空了一半的玻璃杯还在桌上冒着热气。 谢凌舟双手交叉托着下巴,挑眉笑道:“你这是要给他上压力啊?” “嗯,他们话术太过统一。” “还好坐对面的不是我,一会老底都要被你掏光了,韩常知道的应该不比吕伟多,要诈他一下吗?” “别过火。” 第96章 重九(6) 审讯室的铁门重新被打开,被押送的男人肉眼可见的颓靡,视野落向桌面时肩膀不由自主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谢凌舟目光凌厉,下巴微微往座椅上一扬示意他坐下,金属座椅上的余温还未完全消散:“韩常,你那天KtV里的同伙交代了,你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不可能,蝰蛇哪有那么容”韩常脱口而出,话到一半噤了声。 谢凌舟和萧尽霜沉默对视一眼,一字一句重复道:“蝰蛇。”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韩常的音量逐字降低。 “吕伟是你们的同伙吧,据他交代,平安北路41号1519号房,是你们的一个临时点,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补充你知道的东西。当然你也可以继续装疯卖傻,我们会在笔录里注明你拒不配合,你是聪明人,别把自己的路堵死。” “吕...吕伟...真被你们抓了...?”韩常面色骤变,支支吾吾问道。 “刚带走,你早来一步说不定还能见到他。”谢凌舟双腿交叠,整个人透着从容不迫。 “我不信,你们一定是又在骗我。” “耳后根纹身。”萧尽霜的声音带着天生的凉意,此话一出审讯室里的气氛降到了极致。 “我...多的东西我不知道,我只见过蝎子和蝰蛇还有1519那人,都是他们叫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其他人我没见过。” “1519号房的住户是谁。” “我不知道...有时候会去那里拿货...” “蝎子和蝰蛇是谁。” “蝎子就是吕伟,蝰蛇只是那天在KtV里见过,不知道叫什么...” “你知道蝎子的名字不知道蝰蛇的。”萧尽霜冰冷的话语就像冬日里的一盆凉水劈头盖脸地把韩常浇了个猝不及防。 “我...我真不知道...那天我是第一次见他...” “你没见过他怎么会出现在现场。” “可能是蝎子让他来的吧...” “作案工具你让他带走了。” “......我...是。”韩常垂下了眼皮低声承认。 “你在其中担任什么角色。” “我就负责把货拿去卖,这次是让我顺便再去招点人... “现在一共多少人。” “我...我不知道啊...” 萧尽霜冷冷盯着他没再继续提问,一旁的谢凌舟低声提醒,二人一唱一和:“隐瞒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韩常弓起的后背像是背了一个硕大的龟壳,一脸颓废:“我真的不知道,我就相当于是一个打杂的...上面的东西我都接触不到,具体多少人真不知道,平时都是蝎子跟我对接...” 谢凌舟问:“你怎么和他进行联系,怎么加入这个组织的?” “基本都是他来找我,有时候用电话亭电话联系我然后指定地点会面,商场,公园,步行街什么的。我是在酒吧里认识他的,他问我想不想赚大钱,谁不想啊?” “即使是贩毒?” “......我一开始真不知道是,他跟我说是国外抗压药我就信了,后面知道了也没办法了...他又有我地址我自己又戒不掉...” 萧尽霜语调依旧冷硬得不容回避:“他们二人在其中属于什么位置。” “不知道...应该算是上面的吧,都...挺能打的。” “最高负责人是谁。” “不知道...” “你的纹身是谁给你做的。” “我...这个我也不知道...”韩常一问三不知,连连摆手认真解释道:“我是真的不知道,他蒙着我的眼睛带我去了一个地方,去的哪里我也不知道。” “怎么去的。” “坐车,应该是面包车之类的...” “坐了多久,对周围环境有什么印象。” “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不会超过半天。应该是一家店吧,在一个小房间里。” “为什么是一家店。” 韩常挠了挠头:“我也不确定,应该是吧,进去的时候听到隔壁包子店在卖包子...” “纹身师的特征你记得多少。” “.......”韩常眼神飘忽片刻,似乎在努力回想,良久的沉默后:“不记得了,太黑了,又戴了口罩,只知道是男的。” 二人再次互相对视一眼,如今掌握的情报不过是这个组织的冰山一角,然而韩常却已无法提供更多的情报。 “还有一个问题,你是否在高中时期教唆他人刺伤同学。” 韩常瞳孔骤然放大,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再次浮上脑海,脸上满是震惊:“你...你怎么知道...” “你只需要回答问题。”萧尽霜语气低得瘆人。 “我,我没想过他会拿刀子,那次就是个意外。” “没想过?” “我们原本就是打算吓唬吓唬他,是霍子曳,跟我没关系,人不是我刺的。” “为什么。”萧尽霜握笔的手攥得发白。 “都过去那么久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看他不爽呗。” . 橘红色的阳光透着玻璃斜斜洒落在钢琴前那修长白皙的指节上,座椅上的人发梢泛着金色的光晕,夕阳下的尘埃像是一个个跳动的音符带着温柔的余温翻飞过房间的每一寸角落。 萧尽霜不紧不慢的走到了他的右侧,轻声道出了歌名——卡农。 白玦缓缓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继而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悠扬且带着淡淡悲伤的的旋律还在房间流转,他缓缓扣上了身后人的五指落在了高音区:“补上吧。” 二人的指节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在黑白琴键中轻盈流转,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无法言语的情愫都藏在旋律中悄无声息的弥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找到了属于它们的归宿。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一曲终了,人未散。 萧尽霜缓慢而温柔地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吻过他柔软的唇瓣,目光中满是爱意:“心情不好?” “没有,你不在不知道做什么,打发一下时间,有什么新进展吗?” “一名多动症精神科医生,peter是最高负责人,10:28后跟‘那些杀身体却不能杀灵魂的,不要怕他们,倒是怕那位能把灵魂和身体都投入地狱的。’纹身师是男性,嫌疑人吕伟代号蝎子,还有另一名打手代号蝰蛇,韩常那天KtV里的同伙。线人也是他们组织的。管理层应该还有其他人,也许是五毒。” “‘只要你是我的人,没人能真正杀你。’这是他想表达的意思,他把自己当神了,洗脑式忠诚,偏执,极端,控制。”白玦缓缓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应该不会有人愿意叫‘蟾蜍’吧...” “第一名受害者身份依旧不明,韩常的对接人是蝎子,那天他是第一次见蝎子,他们组织内的其他人没见过,这对不上。” “我觉得他应该是知道些什么然后刻意隐瞒了,亲密关系之类的。” “嗯,应该还有一名对接人是蝰蛇的藏在当天聚会的人里。” 白玦半握着拳头放在了嘴唇下方,稍加思考:“头发检测报告结果还没出吗,我怀疑那人看到了整个案发过程...” “明天早上。” “唔...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得感觉真讨厌。” “据韩常所说,纹身师所在点附近似乎有一家包子店。” “似乎?蒙眼过去的?” “嗯。” 白玦眉头轻蹙,熟练地在萧尽霜不明所以的眼神下从他兜里摸出手机,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你这什么眼神,我的在客厅,不想走,累…” 萧尽霜轻柔地抚摸过他的头顶,放缓了声音:“医生建议卧床休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嗯…他应该会开在一些方便掩盖非法交易的地方…” 萧尽霜换了方向特意绕开了他左侧抬手将他抱回了床上,不紧不慢地说:“包子店可以排除高端商业区和艺术区,美式复古单针。” “街头巷尾,老式住宅区之类的感觉可能性要大些…夜生活密集区也有可能…不过你怎么知道是老学校风格。”白玦停下了搜索,缓缓抬眸闪过一丝惊讶。 “之前办过一个案子。” “我还以为你想去呢,喏,满足单针,老学校风,男性,单人经营的店,附近还有包子铺的,喏,不多不少,市里一共六家。给你列出来了~”白玦重新将手机塞回,嘴里还在嚷嚷着:“还好不是传统,不然筛都筛不完。” “嗯,明天去看看。” “???嗯??啊??你就只有一个‘嗯’吗!”白玦像一只突然炸毛的小动物,抬手胡乱揉乱了他的头发,“气急败坏”地说:“光纹身店市里就开了400多家!给你筛剩六家!你就一个‘嗯’!就一个‘嗯’?啊???我是技术组吗!我纯人工!” “干得不错。”萧尽霜机械般夸赞,眼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我怀疑你是人机…” “什么人机。” “你不是应该写个800字表扬信什么的给我吗??” “嗯,可以,晚饭你做。”萧尽霜淡淡同意。 “……那算了,免了。” 第97章 秋瑟 刺耳的电话铃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窗外一片漆黑,树上的鸟雀似乎受了惊扰扑腾过几下又重新飞回巢穴。 谢凌舟沉稳的声音传来“那个门后倒钩血迹化验结果出来了,霍子曳的,赖海全的口供没有很大的问题,二人当时确实发生过肢体冲突。还有一个问题,曾晓秋的头发检测未检出相关代谢物。” 萧尽霜沉思片刻,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却又不失清晰:“曾晓秋应该也是其中一员并目睹了整个案发过程,蝰蛇很有可能是她的对接人。她身上没有纹身?” “没有,等你回来轮班,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要回去睡了,困死我了”谢凌舟语气轻快,听不出疲惫。 倒是怀里的人头发凌乱,脸颊往他胸膛蹭了蹭,眉毛微微蹙起,似乎还带了些被扰醒的不悦。 萧尽霜轻轻松了手拉过枕头垫住了他的后脑勺,正欲起身,那双无力软绵的手牵住了他的手臂。 带着浓郁倦意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被窝里传出:“唔…好冷…再睡五分钟…” “你再睡会, 我回去处理剩下事情”萧尽霜放缓了声音,将那双手塞回被窝后利落换过衣服系上纽扣。 “…你不带我回去了吗…” “你先在家休息” “我不…你不带我我就去爬楼…”白玦闭着眼睛懒懒“威胁”道,依旧没有起身的动作。 “带你也得先起来。”萧尽霜话是冷的,手却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动作轻地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 白玦双眸还未来得及聚焦,萧尽霜便已利落地解开了他的睡衣扣子将卫衣套上,“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某人夸赞道:“唔…五星级管家…” “再赖不等你了。” “……困…想睡……” “那就晚点再来。”萧尽霜整理了一下白玦乱糟糟的头发,语气也温柔不少。 “不要…我要你送我上班…”白玦眼神涣散,摸索着空气慢吞吞地下了床。 厚重的白雾裹着寒意包裹着这座还未苏醒的城市,天边的暮色还未消退,静谧的街道只剩下车灯射出的浅黄色光芒。 白玦倦意未退,就连安全带都是萧尽霜替他系上的:“几点了…” “7:14” “唔…出结果了…?” “嗯,曾晓秋头发没有残留,没有纹身。” “韩常审讯里没有提过她,找她聊聊…他们应该是情侣关系…你问我跟吧…” “好。” 曾晓秋依旧扎着单马尾,只是如今她的头发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油光,还有些凌乱,后背绷得笔直。 萧尽霜正襟危坐,语气听不出波澜:“那天聚会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喝了东西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你的头发没有残留。” “我们喝了酒,我酒量不好,那天我喝酒了,我真的不记得了,我没骗你们。”曾晓秋答得天衣无缝,像是内心排练了无数遍。 “你和韩常是什么关系。”萧尽霜语气愈发冰冷。 “是同学。”曾晓秋下意识捋过耳边的碎发。 “韩常是你男朋友,他的对接人是蝎子,而你的是蝰蛇,案发当时,去的是蝰蛇,我说得对么,曾晓秋。”白玦转动过手上的笔,语气轻柔。 眼前的面庞虽与高中时期相差无几,人却少了当年的冷意,曾晓起起初只当是巧合,因此也并未过多在意,直到一模一样的声音再度响起。她不可置信地问道:“怎么会是你…你,你是…白玦?” 白玦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以示回应。 萧尽霜再次问道: “案发当天,发生了什么。” 曾晓秋齿间咬过嘴唇,信誓旦旦: “我真的喝醉了,不信你可以去问其他人。” “你在说谎。你说的第二句话用到了‘我真的,’‘我没骗’,强调了两次‘喝酒了‘”白玦指节扣着笔比出了“2”的手势,不急不燥地继续补充道:“你在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是抿起的,上一个问题,你咬了一下下唇,所以,案发当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他,是韩常,他喝了那个东西,突然发了疯拿刀去捅人,说是看到了一条很大的鱼在杀鱼,我拦过,拦不住,他力气太大了…” 致幻剂会导致视觉发生极大的扭曲不假,将人看成“鱼”也并非毫无可能。 “你是怎么拦的,可以示范一下吗?左边还是右边?”白玦微微眯起眼睛,眼里满是探究。 “啊…?就,就这样”曾晓秋微微侧过身子,抬起双手半握拳头,像是在握着一个隐形的手臂:“左边。” 白玦眸色一沉,缓缓落向萧尽霜,一切尽在不言中——林艳的致命伤害集中在左侧,而尸检报告上证明凶手是右撇子,以曾晓秋如今示范的动作,身上不是会导致碰撞伤就是刀具误伤,可她如今却是毫发无损。因为致幻剂和兴奋剂的叠加使用,所有人先入为主地将十三刀归于药物导致的混乱失控行为。 “韩常替你顶了罪,人是你杀的。”萧尽霜的双眸充满洞察力——那十三刀,是仇恨导致的过度杀害。 曾晓秋面色骤变,嘴巴微张,目光下意识落向白玦,见对方还在不断记录着,她用力咽下口水:“我没有,你们没有证据,不要污蔑我,人就是他杀的,他自己承认了!” 白玦摊开手掌,温润的眼神此刻变得冰冷无比:“五次,为什么杀她?你没有纹身并非因为你是他的女朋友,你的代号到底是什么?” 曾晓秋眼底的“无辜”忽然消散,声音扬起:“我是麻雀,是我杀的,怎么?你要替她报仇?” “不演了?” 曾晓秋破罐子破摔反问道:“你像盯贼一样盯着我,我还怎么演?” “贼只是偷东西,不会杀人。” 萧尽霜沉声问道:“为什么杀她。” “你不是警察吗?这么厉害自己去查啊~”曾晓秋一脸挑衅,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模样”。刑侦通常分为直接证据和间接证据,然而间接证据即便是嫌疑人承认人是自己杀的,没有其他证据指向,也无法进行定罪。 . “我们现在是先去找纹身店还是申请搜查令去她家…?” 萧尽霜垂眸看了一眼时间,从兜里取出一个口罩细心地给他戴上“时间还早纹身店几乎不营业,先去她家。” “嗷…不至于吧…?”白玦指节绕过口罩带。 方慕雪风风火火抱着笔记本赶来,一脸焦急:“老大,我们提取了了曾晓秋的电子信息,案发当日她联系了一个境外号码,这个号码现在被注销了,最后出现地点在星辉K歌,线索断了…现在怎么办…” “能查到曾晓秋和韩常的通讯记录吗。” “有是有,但是没提取到有用的。 “确认一下二人关系,整理一下资料,申请曾晓秋家的搜查令。”萧尽霜冷声吩咐道。 “好嘞~” 第98章 秋瑟(2) 厚重的云层彻底遮盖了阳光,整片大地被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之下——现代风格的居民楼下,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仅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就连空气都染上了几分悲凉。 “感觉要下雨了…”白玦透着车窗望向天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你不喜欢下雨天?”萧尽霜低声问道,取出杯架的保温瓶塞进了他手中:“天冷,暖暖。” “嗯”白玦嘴角勾起一抹狡黠,仰身将手塞进了萧尽霜的后颈中:“确实暖~” 突如其来的冰凉感让萧尽霜不由蹙起眉毛,抬手调大了车里的暖气,低声道:“手这么冷,在这等我。” “我不能去吗…” 萧尽霜抬眸望了一眼窗外的楼层,语气带着关怀:“没电梯,给你打视频。” “可你不在,我心里不踏实,3楼而已没有问题的…我走慢点”白玦顺势揽着他的后颈靠近了些,他是懂如何精准调动萧尽霜情绪的。 “撑不住跟我说,别硬扛。” “你真好~”白玦像一只得了葡萄的狐狸,笑得俏皮。 “嘴皮子耍得不错。”萧尽霜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意,语气还是冷的,耳根却异常滚烫。 说是慢慢上楼,可当他们站在居民楼的楼梯时,原本的从容不迫瞬间瓦解——每一阶的跨度都大得不由令人心跳加速。 “嘶…应该没问题吧…?反正昨天十”话音未落,萧尽霜已是一手揽住他的后背,一手绕过腘窝将他从地上稳稳抱起,毫不费力地迈上阶梯:“其实我觉得我也可以自己上去…” 萧尽霜脚步平稳如履平地,平静的脸庞看不出丝毫吃力的痕迹,仿佛他的重量本就不值一提:“体能训练的沙袋比你要重些,再折腾下去一只手都能举起来。” “我不信,沙袋哪有我重。”白玦将头一瞥,嘴唇微微嘟起。 “极限体能60公斤以上。” “……那你一只手试试。” “抱紧。” “哦”白玦双手环住了他的后颈,忽然觉得萧尽霜有些像许愿池里的王八,有求必应。他这么想着,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了浓郁的笑意。 萧尽霜缓缓松开手,单手搂着他的腘窝步伐沉稳地迈上了三楼。 “这游戏玩不了,有人开挂…来吧,开门,‘打劫银行‘这种事就交给你了…”白玦说着自然地把耳朵给捂上后退了几步。 萧尽霜熟练地戴上手套将卡片塞进门隙划过顺势拧了一下门把手,平静开口道:“锁上了。” “你说什么?”白玦重新将手放下,往前走了两步侧头看他。 “门锁了,捂耳朵做什么。”萧尽霜回眸看他一眼,从兜里取出一个回形针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摆直,得心应手地送进钥匙孔捣转着。 “我以为你要一脚把门踹开…挺吵的…” “……那你准备一下跟隔壁解释踹门原因。”萧尽霜鲜少地开起了玩笑。 “那还是别了,万一隔壁是他同伙给我两梭子我就直接下去见太奶了…” 门把手“咔”得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锁开了,一股淡淡的潮湿霉味顺着门隙溢出。 “先在外面等我。”萧尽霜取出手电筒将他拦在门外,眼神警惕地扫视过房门后侧,床底,衣柜,每一个角落都逐一检查过,就连墙壁,地板都敲击过几下试探:“进来吧。”萧尽霜重新走回门外。 “看到没私人五星级保镖,我家的~”白玦脸上洋洋得意。 房间一片黑暗,双层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通风的房间连空气都透着压抑。 萧尽霜熟练地取出相机拍下现场图片,紧接着二人默契地一人开灯一人拉开窗帘,窗棂外飘起了毛毛细雨,太阳藏在了乌云下,但那微弱的光线还是透过窗户洒进了房间,勉强驱散了些许的昏暗和沉闷,似乎也在无声地暗示着一切将迎来新的曙光。 房间的物品并不多,药盒却是堆积如山。 “莫达非尼,利他林……这么多…全是处方药,抢药店了吧…?” “私自挪用”萧尽霜轻声道,将曾晓秋的药店工作证和解除劳动合同放进了物证袋,低声问道:“最新批号日期是多少。” “唔……我看看……10月,这个月的…仇杀…我突然有了一个很危险的猜测…初步调取应该有社保系统信息是吧…?” 萧尽霜心领神会,按下耳麦低声问道:“第二名受害者入职单位和入职时间。” 短暂的沉寂后,方慕雪的声音传来:“福佑大药房,半个月前开始缴纳社保。” “曾晓秋家中发现大量受控精神药物,通知药监部门。” “收到。” “难怪林艳当时会说…原本拒绝过…”白玦低声喃喃道。 萧尽霜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以示安慰,随后转身继续翻找,轻声提醒道:“先试试能不能找到作案工具。” 二人一丝不苟地检查过屋内的每一寸角落,每一件物品,就连阳台外花盆的泥土也没放过。 “就剩卫生间了…该不会真让她处理了吧…” “再找找。” 白玦下意识掀开了马桶的水箱盖子,一把尖锐且闪着寒光的的匕首安静沉在水底,他向后摆了摆手拍下照片:“萧尽霜,这有一把刀子。” “静水,没被擦拭的话应该还能提取到指纹。”萧尽霜重新更换了一副手套取出无菌镊子稳稳将它夹出水面,取样,放入物证盒冷封保存,全部动作得心应手。 楼外的毛毛细雨不知何时停了,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车里的暖气和车外的寒气相互碰撞,窗户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白玦指腹在窗上画了个笑脸,偏头对身侧人轻声道:“也算是一切顺利了~希望后续能在她嘴里扒出点有用的线索。” “嗯。” “这批药还没被取走…” 萧尽霜看出了他的担忧,轻声宽慰:“安排人轮流值守了,药监局的48小时内会去处理。” “如果他们的利他林来源主要依靠曾晓秋挪用的话…现在她被辞退了,再加上现场又做了封锁,按规定每次处方最多不会超过30片。” “只能伪造处方和黑市。我会安排技术组去调取处方监控。” “吕伟那边透露过‘旅行’他们在做改进,这个单独使用容易造成恐慌,焦虑和思维过载,我猜应该是配合mdmA。”白玦将头靠在车窗上,目光缓缓落到了驾驶座上人的面庞—— 萧尽霜的五官像是被造物主精心雕琢,浓眉如墨,鼻梁高挺,细长的眼睛深邃凌厉,浑身散发着清冷漠然之气,眼角的泪痣却又恰到好处地给这份清冷添加了几分柔和,嘴唇还在张合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他盯得出神,一句也没听进去:“啊?你刚说什么…?” “走神了?” 白玦点了点头,“理直气壮”答道:“没办法,有人太好看了没忍住,你刚说什么?” “如果他们是单方面通过私自挪用药物或者是处方获取利他林,背后应该不会有mdmA的供应链,市面上的‘狂喜’或多或少掺杂了兴奋剂和致幻剂,没必要再加入裸盖菇素。‘莫利’虽然被宣传为纯mdmA,实际上某些根本不含mdmA,而是由其他物质组成。”萧尽霜侧眸扫过,认真解释道。 “那如果是自己合成呢?mdmA的合成虽然存在一定危险性但是整体来说也没有利他林复杂…” “mdmA市场管控比利他林和莫达非尼还要严格,就连原料也受监管。” “黄樟素虽然是大多数首选合成方法,但避开抛开管控材料呢?比如…”白玦忽然解开了安全带凑近了他耳边,轻声念过后重新坐回:“这只是其中一种,这个虽然不是很纯,但主要还是因为它的氯化类似物发生了反应生成了每种前体的氯化类似物,最终成为了6-cl-mdmA。” 那种完全避开于受控原料和传统农业加工的方法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 车里的暖气还在正常运转着,萧尽霜却鲜少的感觉一股凉意顺着脚踝钻上了大脑。 地面和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怎么了…?”白玦一脸不明所以。 萧尽霜迟迟没有接话,车内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后,他才重新开口: “后面那些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只是说个方向。” 萧尽霜心里五味杂陈,指节抬起过几次又重新收回,最终只留下一句:“你先去休息室等我,我去将物证送检,交接工作。” “呃……那要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 白玦伸了个懒腰,摆摆手:“那你一会叫我,我去睡会。” “嗯。去睡吧。” 第99章 秋瑟(3) 雨总算停了,可那些阴霾却久久不散,天边那几束执拗的阳光衬得那挥之不去的乌云愈发醒目,似乎在无声地提醒着——有些阴霾,雨水是冲不散的。 墙上的钟表已不知不觉爬过了两圈,身后的门带起一阵冷风,那道低沉的声音将窗前的人从空白的思绪里拉回:“不是困了。” “你看这云,散不干净。”白玦这番话看似在讨论天气,实则却是意有所指。 “别想太多,先吃东西。” “你说,这云本来就是灰的,还是人的眼睛给他染上了灰?”白玦依旧没有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就像天边随风飘动的云层。 “不重要,天晴了就是白的。”萧尽霜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顺着答道,顺势将饭盒往前推了些:“吃饭,冷了不好吃。” 白玦眼尾一挑,那双眸依旧明亮,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却掩盖不住易碎的情绪:“这么信我,就不怕我和他们是一伙的?”他不慌不忙地将医师执业证书摊开。 “那你小心点,抓你不用出警。而且没有入职医院不能开处方。”萧尽霜的语气还是冷的,眼眸却是含了笑,还带了几分宠溺:“再不吃你就只能看我吃了。” “那可不好说~万一我哪天顺路再去应聘多一个岗位呢?”白玦绕开了饭盒,抬手“直奔”那杯抹茶拿铁。 “那挺忙,还回家吃饭吗。”萧尽霜头也没抬将碗里的肉丸夹到了他饭盒。 “不回了,你守活寡吧,外面有人了~”白玦摆摆手,正打算将那杯拿铁再拿近些却被对方抢先一步拿开了:“有人?” “嗯对,那人刚把我拿铁抢了...” “先吃饭,还有,”萧尽霜眸色一沉,认真提醒道:“刚才车上那些话,别再说出去。” “我只跟你说了...” “也包括我。” “哦......” 萧尽霜缓缓抬眸,一向淡然的眼神此刻却充满忧虑:“我其实并不希望你接触这个案子。” “你怕我陷进去出不来?” “嗯。” “我不会的,我知道界限在哪里,我只是提供一个思路。我们已经离真相很近了不是吗?曾晓秋的作案动机找到了,纹身师那边就剩排查了,很快就能把剩下的也解决了。而且再说了,这不是还有你吗?”白玦轻轻将手搭上了他的手背。 “嗯,我相信你。” 雨丝再次毫无预兆地落下,窗户被拍打地滴答作响,天色重新变得浓郁。 “又下雨了,那我们现在是先去找纹身店还是先去找她聊聊?” “鉴定结果最快也要明天,先去排查,晚上值夜能撑住吗。”萧尽霜换了身便装快速收拾了一下桌子,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看不起谁呢,也就三四五六七八九杯咖啡解决的事~六家,今晚应该就能结束~”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雨丝顺着车窗滑落汇聚成珠,似乎在暗示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黑暗也在急剧扩张。 萧尽霜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一方面是暗访人数不能过多,容易打草惊蛇;另一方面则是同行没有自保和支援能力,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你...” “呃...我。” “你...留车上,我拍给你。” “你的意思是...纹身师的私人稿件给你拍照...?”白玦挑眉反问道。 “......不要冲动,先观察,有问题回车上商量,口罩戴上。” “知道啦,走吧~”白玦利落地扯过口罩率先拉开了车门。 店内的油漆味,烟草味,空气清新剂,各种各样的气味混杂交织,墙上挂满了琳琅满目的画作,一名穿着时髦的年轻纹身师抱着平板埋头在画着什么。 “你好,请问需要什么?”纹身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起身,膝上的平板被他随意放到了椅子的另一侧。 “我想做手术疤痕覆盖,请问你这里可以帮忙设计吗,还是说我先去找人设计手稿再来?” “可以帮忙设计,喜欢什么风格的,有喜欢的图案或者参考图吗?” “old school,我想结合十字架和莲花的元素,或者单独拆开也可以,最好还是看看能不能结合在一起。我能看看你类似风格的手稿图吗?毕竟是跟自己一辈子的...”虽说案子上的花朵是白化乌羽玉,然而用莲花结合十字架,也能从线条走势和色彩搭配,最后再加上细节处理的差异大致判断出是否出于同一人之手,同时又可以避免引起怀疑。 “那是肯定的,有喜欢的可以跟我说,我重新给你设计一个。”纹身师爽快答应,弯腰重新拿起平板筛选过文件夹展开。 “谢谢,好看的。” “对了兄弟,忘记问了你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呃...大半个月前?” “兄弟你这,最少得等六个月伤口彻底恢复才能做。” “啊...这样。”白玦配合地点了点头,事实上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后续合理离开的理由:“谢谢,那我后面再来找你。” “行的,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来之前可以先给我打个电话,店里就我一个人,有时候人多。”纹身师将名片递过,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笑容。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二人连续跑了四家全都一无所获,暮色渐渐浓郁,街上的路灯也在逐一点亮。 白玦将头靠在车窗,手里拿着档案,有气无力地说:“色调,线条,笔触,构图...就没一家对上的...这都八点了!今天运气不太好...可能那天用完了...” “累了?” “也不算吧...主要是,说话好累...我同样的话术...用了四次,四次...晚上做梦都在说这个...” “剩下两家,你可以在车上等我。”萧尽霜脸上挂上了淡淡的笑意。 “要不你两家一起逮回去审算了,省时省力...” “另一个没有逮捕令不符合流程,快到了,车开不过去只能停这里。”萧尽霜将车停在了路侧,一脸认真。 “呃...开不过去...先等等,我再看看剩下这两家附近的地图。”白玦重新坐直了身子,指节滑动过中控屏—— 地图上的巷道,小路纵横交错,居民楼横七竖八地建着。 “太乱了。”萧尽霜隐隐约约感觉不对劲,深吸了一口气。 “太适合逃跑了...往那一窜压根不知道去了哪里...交警那边...” “没证据不能设卡。” “那我们一起过去?” “不,对方人数不明,在这里等我。” “等一下,这里。”白玦牵住了他的手没让他离开,另一只手食指指过地图上的一家露天餐厅:“我去这里,你先等我上去看看能不能对上,正好也能帮你盯着,有什么事也方便联系支援。” “你一个人。” “没事店里人多反而比车上安全,老样子,远程联系,按人数敲,我好上报~”白玦指腹敲了敲耳机。 “小心。” 空气中还夹杂着雨水的湿意,白玦站在三楼露台边缘,连着有线耳机双手搭在栏杆外,看上去不过是个打电话的路人:“招牌上的字迹转折很像,但是看不到里面,无法确认人数。” “嗯。”萧尽霜并没有着急进去店内,他在纹身店外围绕了一圈——没有后门。 店内灯光昏暗,气温比室外还要冷上几度,各种颜料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约莫三十岁的纹身师一头不羁的长发被随意扎在脑后,手背上刻着那标志性的十字架纹身,头也没抬冷声道:“本店打烊了。” 萧尽霜目光冷冷扫过店内的每一个角落,一个单独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声音如寒潭般冰冷:“10:28。” “新来的?做吧,想纹哪里?男人下巴往躺椅处扬过才稍稍抬头,看清来人时——他反手取过纹身缓缓起身走近,语气平静:“我先去调一下颜色。”话音未落,他忽然奋力往前下刺去。 似乎早有预料,萧尽霜侧身一闪,左手猛然扣住男人的手肘,右手同时抬起压住了他的颈侧,紧接着一脚横扫精准踢中男人脚后跟,动作干净利落。 男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重心瞬间失衡跌落在地,还未等他回过神来,手铐已哐当一声将他反铐。他的双腿还在混乱蹬着,一包塑料袋包裹的草绿色粉末顺着动作滑出口袋,男人大惊失色,嘴上却大声质问道:“你凭什么抓我?!” “别动,你涉嫌贩卖毒品,请配合调查。”萧尽霜面不改色地铐上了他的双腿,不疾不徐地按下了另一侧耳麦通知过备勤组。 雨不知何时停了,白玦安静地站在餐厅的露台上望着湿漉漉的街道,一道陌生,撑着黑色雨伞的身影像是从天而降,忽然出现在了道路的另一侧。他下意识望去—— 那人走得很慢,步伐却稳健得异乎寻常,低垂的伞面恰巧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而下半张脸却早已被口罩遮挡,不论是哪一个角度,无法观察到全貌,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我知道你在看。” 这不是巧合,白玦心头一颤,焦急地往另一头喊道:“有!” “有”字刚出口,通话被自动挂断,显示屏右上角赫然写着”无服务“三个字—— 信号干扰器,还有人在看! 白玦转头扫视过身后,三楼露台空无一人,至于另外两处高楼,亦是空空如也。可”无服务“三个字和恰到好处的视野遮挡却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一双藏在黑暗里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观察者和被观察者的位置彻底发生了对调。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平复了一下情绪,头也不回往纹身店跑去。 第100章 秋瑟(4) 白玦前脚刚迈过门槛,那道陌生的身影恰巧在身侧擦肩而过—— 四目相对,那人脚下停顿片刻又快步消失在了街道拐角。 萧尽霜洁白的衣袖上淌着血渍,眉眼却依旧冷冽,他果断按下耳麦朝指挥中心快速通报道:“请求调取北郊路37号圣痕纹身附近街道两小时内监控,同时请附近交警协助封锁道路,进行车辆和人员检查,嫌疑人男性,黑色运动装于20:37向北逃逸,优先导出嫌疑人清晰人像和逃跑路线。情况紧急,相关手续事后补齐。” “交警中队收到。” “技术组收到。” “我回车上拿药箱。”白玦转身要走却被他一把拽过,动作算不上粗暴,却也不温柔,还透着几分愠怒:“为什么下来。” 白玦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目光却一寸寸打量着他,缓缓抬眸解释道:“刚刚那人的伞,角度太巧了,我刚跟你说信号就被干扰了,还有人在盯着,我找不到他…怕你出事我就过来了…” 那人那句“三楼那人配合不错”就像恶魔的低语在萧尽霜萦绕不散:“从明天开始,这个案子你不能再出现场了。” “啊…?不是…我在上面看不到了,我是想着下来可能会多一点线索…”白玦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是来试探的,你的位置暴露了。别再乱跑。” “可是…” “没有可是,原地等备勤组。”萧尽霜一字一句重申道,语气透着不容拒绝。 “那我看看有没有”白玦心想纹身店应该会有纱布和止血类的东西,再次被萧尽霜打断阻止道:“别破坏现场。” “知道了。”白玦轻轻将他的手拨开,缓缓走到纹身师面前蹲下试探道:“他是蝰蛇。” 纹身师咽了一口唾沫,轻蔑一笑:“什么龟啊蛇啊,老子还是龙呢!” “地龙,你代号蜈蚣,是吗?” 纹身师眼神飘忽了一瞬又一眨不眨死死盯着他,避开了回答嘲讽道:“怎么?被骂了心情不好拿我撒气?” “你的眼睛告诉我结果了。” 纹身师侧过头,气急败坏骂道:“你们就这么约束手下拿普通百姓撒气的吗?!万一出问题了怎么办!” 萧尽霜无奈轻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阿玦。” “我没打他,我只是问两句话。” 萧尽霜看出了他有些不悦,放轻了步伐走到他身边,像鹅毛拂过水面般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事,不严重,回去处理。” “……”白玦沉默着站起身,额前的碎发完全遮挡了他的双眸。 纹身师见他有所收敛,依旧一脸挑衅:“哟,还挺听话,不过你这怕是啧,连脸都不敢露,是怕打起来你身后那人护不住你吗?没关系,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你们刚好可以凑一对。” “你的外套是23年的老款,手表是今年的,里面衬衫穿的…”白玦没有继续把后半句话补全,语气轻柔地就像是在跟许久不见的朋友叙旧,但人也是真的不悦,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藏着火气:“你想让人觉得你过得好,但是你穿得再好,也掩盖不住你骨子里的自卑。你的手指有戒指的痕迹,为什么摘了?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跟我说,反正我也不一定会听。” 昏暗的灯光照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门外响起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玻璃大门重新被推开。 “拍照取证,尤其注意房间和暗格。”谢凌舟沉声朝身后的警员吩咐道,目光缓缓转向萧尽霜,假装“抱怨”道:“萧队,你是真不打算让我下班啊,我车都开出门口了。” 萧尽霜举起装着那包草绿色粉末的物证袋,语气平淡:“事出有因。” “那我可以找你要加班费吗?”谢凌舟目光落向纹身师,挑眉开玩笑道:“怎么还挂彩了?这嫌疑人这么能干?” “跑了一个。” “交警和监控那边怎么说?” “没有发现。” “这也不行啊,人也没救走还暴露了。” “不像。”萧尽霜惜字如金。 “地头蛇啊,还挺会跑,行了这交给他们,你回去处理一下”谢凌舟一把拽过纹身师胳膊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地上拎起:“我跟你们把人带回去,人借我,早点审完我好快点下班。” “我来。” “得了吧,你赶紧回去处理一下,人又不是不还你,审完就给你送回去。你那手续还得去补呢,忙得过来吗你。” 与此同时,居民楼的顶楼上—— 男人已将口罩取下,一脸恭敬:“哥,试过了。” “结果呢?” “身手很快,拳脚利索。不过我提了一嘴三楼那人,他走神了。” “找个机会,把人带来,动作悠着点,别把人折了,留着有用。” “是。哥…”男人欲言又止。 “说。” “新药蜘蛛那边的纯度提成出了点问题,原来的,麻雀那边被他们查了,白片不够了…” 那人一言不发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像淬了冰。 “我们…要不要暂避一下风头…让他们收敛一下…” “我不喜欢无谓的损失。” “明…明白…” 白玦正准备刷卡进审讯室,打卡器却被谢凌舟抬手覆住:“先等等,概括一下今晚的情况,进去也好应对。” 白玦简单概括了一下事情经过,轻声补充道:“我诈过他,他的反应告诉他的代号是蜈蚣,后面来的那人代号蝰蛇。” “蝰蛇,蜈蚣,蝎子,五毒?” “有没有凑齐不清楚,四害有麻雀,应该还有其他人。我赶到的时候刚好和蝰蛇碰上面,他戴了口罩,不过那双眼睛我记住了,能画。”白玦指了一下自己的手,继续补充道:“根据他的手背状态,年龄在26-35之间。” “里面这个,你怎么看?” “不配合的可能性更大。” 谢凌舟微微点头,轻声说:“用点别的策略?” “我没意见,反正物证有了,缺的是其他信息而已。” “我上次跟萧队说他还叫我别过火。” 二人相视一笑,一拍即合。 纹身师头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嘴角还挂着轻蔑的笑:“哟,还换人了?” 谢凌舟没有接他的话茬,声音沉稳有力:“姓名,年龄。” “你们不是有吗?还问我做什么?” “其他事你可以保持沉默,你只需回答你的名字。” 纹身师轻“啧”一声重做坐直了身体,手随意地搭在座椅:“唐铭,31。” 谢凌舟:“今晚的行动,你是和蝰蛇约好的吗?” 唐铭眉毛略微上扬过一瞬,并没有回答,似乎还有些不解。 白玦将笔录竖起,在另一张纸上画了一个“x”——此人并不知情。 “你们代号是按照五毒四害齐了吗?” 唐铭眼底的洋洋得意转瞬即逝,舔了一下嘴唇,反问道:“什么五毒四害,我还七情六欲呢?” ——人没齐,但确实存在这些代号。 “我们在1519号房发现大量枯萎的圣佩德罗仙人掌和迷幻蘑菇,你们在混合毒品?” “不是,这位爷,种几株仙人掌和蘑菇而已,这也犯法?”唐铭身体不自觉往座椅后背靠上,伸直的双腿也不自觉缩回了些,整个人呈一种防御姿态。 白玦在纸上画了一个“?”,语气依旧轻柔眼神却是冷的:“裸盖菇素叠mdmA吗?” “什么爹妈滴妈?第一次见面就认我做爹多冒昧啊。” “摇头丸。”谢凌舟目光犀利,冷声接道。 “这位爷,你想给我找罪名就直说啊,我四舍五入也就三十岁,让我背这么重的锅也不怕我得颈椎病啊??” 白玦:“你在现场遗留下来的那包绿色粉末,是麦司卡林,对吗?” “绿豆粉没见过吗?绿色的就是麦司卡林,你怎么不说长胡须的都是你爹呢?而且我用纯天然染料纹身有什么问题吗?有谁规定不能用绿色染料吗?” 过度强调,白玦再次画上了一个“?”,再次试探道:“你们没有其他的货源,mdmA是组织里的人自己在提,我猜,你们的纯度30%都还没达到。” 唐铭的脸色瞬间煞白,双手无力地垂落,默然不语。 谢凌舟没有给他遗留缓气的机会,继续施压道:“你们组织里的麻雀,蝎子已经交代了,现在给你一个机会,说说你知道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纹身的。” 白玦眼尾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韩常没有代号,表面上他是跟蝎子对接,其实他是作为麻雀的伴侣加入。你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你觉得我们会信吗?蜈——蚣。”他把最后两个字咬得特别长。 “你…你怎么知道…” “你刚刚自己在店里告诉我的,不打算跟我们聊聊你知道的东西吗?” 谢凌舟:“说说今晚的行动。” “我…我不知道他会来…可能,可能是带人来的?” “谁?带谁来?”谢凌舟追问道。 “蝰蛇,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可能带新人吧…进来的都要纹。” “为什么麻雀没有?” “她,她,药店有规定不能纹身,反正韩常有,他们一起的,可能上边就不管了吧。” “1519的住户是谁?,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是老鼠,柬埔寨那边的,叫什么真不知道。” 谢凌舟和白玦互相对视一眼——一直匹配不到身份的原因,终于在此刻明了。 谢凌舟:“1519只是你们临时的原材料存放点,真正的种植场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也没去过,那边是蟾蜍负责,我没见过他,不过蝰蛇应该清楚。” “蝰蛇在你们那里处在什么位置?” “挺高的吧,反正蝎子也得听他的。” “继续说你知道的。” “我给壁虎纹过身,女的,二三十岁吧,不知道。” “说说你都给谁纹过?” “这…这我不知道啊,这人带来了就纹了,有些是自己来的。” “谁带来的,其他的男的女的?” “都有,蝰蛇带的,你看这,我也不敢问他带的谁啊…他愿意说还好,不说我哪里敢问?” 沉默许久的白玦终于重新开口:“所以你没见过负责人?” “没见过…蝰蛇好像是叫他裴哥。” “负责提取的是谁?在哪里工作?” “蜘蛛吧,裴哥应该也能做。” 第101章 秋瑟(5)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审讯室,冷白的灯光照在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上,像是无声筑起了一道可以抵御所有严寒的高墙。 萧尽霜沉默着走近将外套轻轻披到他肩上,掌心覆上他的后背拉入怀中,无言,却藏着太多从未说出口的情绪。 白玦脸颊靠在他的颈窝中,小心翼翼地卷起了他的衣袖,手臂处的伤口已做了包扎,凑近还能闻到苦涩的草药味。 “我就应该早点开车回家,大晚上的饭没吃上一口还要被秀一脸。”谢凌舟故作委屈,倚着门框打趣道。 “嫌疑人交代了什么。”萧尽霜目光平淡瞥向谢凌舟。 “这不怀里还抱着个?我可要下班回家了,再加班补贴我可要写你名字了。”谢凌舟嘴角一勾,挑眉戏谑道:“你俩不会要把我当嫌疑人整吧?” “……”萧尽霜沉默以对。 “不过我有个问题是真的很好奇”谢凌舟向他怀里的人投去了探究的目光。 “什么问题。”萧尽霜覆在白玦后背指节不知不觉间收紧了些。 “别紧张,我就是好奇,你刚刚提到了他们纯度没达到30%,他没否认,为什么?” 白玦缓缓抬起头瞥过他一眼后将视野落向萧尽霜,迟迟没有接话。 “没事,我在。”萧尽霜眼神柔和了几分。 “他们的市场销售主要面向的不是吸毒者,而是压力大的年轻人,即便是30%,对于初试者来说也能唤起轻微愉悦感。如果是60%,虽然他们没法得到其他的兴奋剂,但是按照他们的行为模式,他们可以掺咖啡因作为‘狂喜’出售。如果到80%了,他们就开始卖’莫利‘了。” 谢凌舟眼里闪过诧异,又继续问道:“那我们只发现了麦司卡林,裸盖菇素,和被私自挪用的莫达非尼和利他林,你为什么觉得是mdmA而不是LSd或者氯胺酮?” “嗯…我之前套过吕伟有没有邮票,他说没有,从技术上看提取LSd的操作难度要比mdmA要高一些,LSd易降解,对条件要求也高。裸盖菇素和氯胺酮搭配虽然会带来解离体验,但是导致焦虑和和恐惧的风险也更高,这不适合他们的目标人群使用。而mdmA提供的‘安全情感’可以有效减少裸盖菇素带来的焦虑,有心理研究表明二者结合可以用于治疗创伤应激障碍。再加上如果他们提成成功的话相当于又多了一条销售道路,市场就可以再次扩大。” “你的画像结果是治疗多动症的精神科医生?” “只是其中一个。不排除多名有医学背景的可能性,但其他人具体就职在哪个方面,我还没有头绪…”白玦沉思片刻轻声答道。 “那为什么能确认治疗多动症的?” “莫达非尼和利他林都可以用于治疗多动症,如果是麻醉或者外科医生,可以用芬太尼,然后再冒充海洛因卖给不懂行的,林润更高。” “你俩还真是。”谢凌舟戏谑道:“什么时候在刑侦组待腻了,就来我们禁毒支队换换心情?” 萧尽霜把人拉到了身后,语气平淡:“他没时间。明天早点来换班。” “这就开始赶人了,行行行,我走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谢凌舟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临出门又转头补了一句:“加班不给加班费就算了,连轮值时间都不改改,真黑。” 街道上的喧嚣渐渐散去,树上的枝叶早已退了个干净,只剩下寒风掠过的呜呜声。 “还在生气?”萧尽霜率先打破了沉默。 白玦倚着办公室的门框站立,头也没抬答道:“没有。” “坐过来。”萧尽霜坐在办公椅上微微张开了一下手臂,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他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没生气就先过来。” “……”白玦抬眸安静盯了他几秒,缓缓走过停在了他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似乎因为深夜染上了寒意:“做什么。” 萧尽霜轻轻环住他的腰,轻轻一带,那人彻底跌入了他怀中。白玦像触电般挣扎着要起身,双手搭在他胸膛上往外推,奈何力量悬殊反倒被搂得更紧。 “我不是要凶你,刚才情况特殊,没事,别怕。”萧尽霜抬手轻轻拨开了他遮挡住双眸的头发,语气低柔:“没事了,别气了,好吗?” 白玦指腹轻轻贴上他手臂上那块纱布,又快速缩回了手,依旧一言不发。 “没事,别担心,处理好了,再气要变成受气包了。”萧尽霜嘴角勾着淡淡的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我看到他过去了…信号被中断了…” “我知道,我不是怪你,你过来不安全。” “我在上面看不到他…我什么也看不到,我不想…我怕你…”白玦的声音渐渐发颤,尾音似乎还染上了哭腔:“我没见到他…他突然来的…我不知道…” “没事别怕,我在。”萧尽霜下巴缓缓贴上他的头顶,掌心上下顺着他的后背,像是在给炸毛的小动物顺毛。 白玦伸出手环住了他硬朗笔直的腰身,手上的力气还在不断加大着,像是在确认某种东西的存在。良久后,他才再次开口:“他的角度太巧了…我觉得现场还有第五个人…那个纹身师叫唐铭代号‘蜈蚣’,不过他不知道后面那人会来,那人代号‘蝰蛇’,他们那群人里地位在上层。我记住他的眼睛和其他特征了…能画…” “他透露过你的位置,来的时间,不像是巧合。技术组和交警那边一无所获,监控也没有拍到他。” “我那个位置在三层,能观察到我位置的只有两侧的大楼。”白玦取过桌上的纸笔快速画下了现场大致的建筑构造,随后又在图上圈出了一个点:“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是在我的5点钟方向出现,就是这个街道。但是我怀疑他绕了一个弯误导我们,他最开始的地方,和另外一人的观察点,在这一侧。我在下去之前看了一眼,两边都看不到人。”白玦在另一侧的大楼画下一个箭头。 萧尽霜眸色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上心头:“当时有安排人手上去查看过,没有发现。” “……那会不会…” “现场还有另外一个窝点。” 这也便解释了技术组和交警一无所获的原因—— 那是一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就连地形也是错综复杂,自然而然就成了灰色交易的温床。 “可是现在交警应该撤了吧…” “嗯,那里的条件也不支持提取,临时点,现在应该已经转移了。”萧尽霜抬手将他抱起稳稳放落在沙发上:“在这等我,我去让技术组再调一次监控。” “嗯…那你快点,我先把嫌疑人画下来” 第102章 秋瑟(6) 办公室重归于寂静,白玦打开了手机上画的草图,重新回到桌前拿起画笔。 画布与桌面的摩擦声在暮色里格外清晰,偶尔传出几声画笔搅动水面的哗啦声。 办公室的空气里的丙烯气味渐渐浓郁,最后一笔落下——记忆里的身形和双眸与纸上的轮廓重叠。 他将画纸轻轻推到了桌子的另一侧,半眯起眼睛模仿过当时的角度,确认无误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米白色的灯光给他白皙的脸庞添了几分暖意,思绪却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消散,眼神渐渐失焦,前方的画面也在不断模糊。 待到萧尽霜重新回来时,办公室仅剩下了那淡淡的丙烯味和幽微的呼吸声。 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未干涸,他的指缝还在无力地画着那只画笔,粘着颜料的笔尖不知何时划过了他的脸颊。 萧尽霜轻手轻脚走过,下意识将掌心覆上了他的脑袋。指尖一碰,他就猛然抬头晃了晃脑袋,还带着几分朦胧的的倦意。 “怎么不去里面睡。”萧尽霜语气轻柔,取走了他手中的画笔放回了桌上。 “唔…不困…人画好了…”白玦脸上那几抹细长的黑色颜料已经干涸,他却毫无知觉。 萧尽霜没有接话,不动声色地一手拨开他眼前的碎发,一手从兜里取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咔嚓一声,手机闪光灯亮起。 “??”突如其来的强光令白玦不自觉眯起眼睛,他抬手揉了揉,试图将眼前的光晕揉散:“怎么了…?” “没事。”萧尽霜偏开眼神,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 “我看看?”白玦缓缓站起身,目光落向了他的手机——屏幕上的人睡眼惺忪,发丝散乱,那几抹黑色颜料蹭在脸上恰巧像三根胡须。 “嗯,小花猫。”萧尽霜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滑动手机对准眼前人再次拍下。 “萧尽霜!” 白玦“恼羞成怒”伸手要去抢他的手机,对方却眼疾手快将手机举到半空,似乎还在刻意一点点将手机举得更高。他踮脚尝试过几次依旧没有够着:“你删掉” “不删。” “删掉。” “纪念。” 白玦沉默地盯着他看了片刻,指尖沾起调色盘还未干涸的颜料要往他脸上抹,手刚抬起便被萧尽霜牢牢锁住:“你放手。” “你别乱动。” “那你放手。” 双方陷入了良久的僵持,白玦无奈垂下眼眸,耸耸肩,像是个“干坏事”被对方提前识破的孩子:“那你不许发出去…” “不发,别动,我帮你擦掉。”萧尽霜松了手抽出湿巾,轻轻将他的的脸颊擦拭干净,眼神浮现出一抹柔光:“好了。” “嗯…”白玦缓缓抬眸,踮起脚尖,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他吻得很轻,没有力道,没有言语,只有长久的温热和眷恋。 萧尽霜抬起手一点一点,缓慢而郑重地将他紧紧扣进了怀里,像是要彻底把他揉进骨血里。 白玦睫毛轻颤,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克制而温柔。再松开时—— 眼前人俊美的的面庞多了几道“胡须”,不多不少正好左右脸对称,各占三条。 “那人我画出来了。”白玦一本正经地取过桌上的画纸放在了萧尽霜手中,趁他分神快速从兜里取出手机,原封不动地将他方才的操作还了回去。 许是身体不好的缘故,他的手一向冰凉,以至于他抬手覆上时,萧尽霜只当是和往常一样。“……你”他后知后觉,无奈地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白玦嘿嘿一笑展出了那两颗尖尖的虎牙,眼里的狡黠藏不住,像是露出了狐狸尾巴:“想不到吧,风水轮流转啊~萧队长~” 萧尽霜眸色暗了几分,突然抬起双手按住桌边,将他牢牢禁锢在内。 “做什么?强抢民男啊?我可是有妻之夫,你别乱来,我找我老婆告你去…” “让他来。” “老婆…我上司老欺负我…”白玦贴上他耳边,吹了口热气。 萧尽霜眼里闪过无奈和宠溺,忽然抬手将人拉进怀里,扬起手掌带着惩罚的力道“啪”地一声落在了他臀侧:“去休息,省点体力回家。” “你在恐吓我…” 萧尽霜稍稍加大了些力道,又一掌落下,声音透着寒意:“你可以试试。” “老公我错了…”白玦的脸颊发烫,抬手去拽他的衣角。 萧尽霜慢慢逼近一步,嗓音压得极低,贴在他耳后:“晚了。” “对了你刚刚说去调监控,结果怎么样了…”白玦偏过头话锋一转。 “黑色福特suv,登记在吕伟名下。车找到了,没人,中途换车了。”萧尽霜重新恢复回平日工作里一丝不苟的模样,将资料递过。 “嗯……有可能是换乘的公交,也有可能是提前有接应…之前吕伟还推荐我找他进货坐公交…” 吕伟的名字一出,萧尽霜眉毛轻蹙,那日的记忆像一株长满荆棘的藤蔓刺得他心口发酸:“他们走得急,找到另外一个临时点应该会有收获,应该在同一栋楼内。” “那我跟你去找找?” “没有证据,检察院不会批。” 白玦半握着拳头挡住嘴唇,假装轻咳两声: “咳咳,特殊情况特殊处理,贩毒的。门先撬了,东西找到了再补手续就是了~” 原则上没有搜查令是不允许进行搜查,但不是必然,紧急情况也可以后续补全手续。 “你啊。”萧尽霜抬手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白玦揉了揉被弹的额头,嘟起嘴假装不满道:“那唐铭也没有逮捕令…” “袭警。” “……”白玦无言以对,紧接着噗嗤一笑:“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嗯。” 白玦重新将画纸递过,小心翼翼地将他的脸颊重新擦拭干净:“我当时看到他的时候他戴着口罩,我通过他露出的面部轮廓做了一个大概推断。不过记忆会骗人,我也不太确定我的大脑是不是自动补全了一些错误的结构…” “监控没有覆盖到那片区域。” “眼睛和他脖子上的痣能确定,其他的可能会有干扰…根据他的手部状态,年龄是在26-35之间…” “他的身手是典型的惯性施暴,一会让技术组去筛一遍这个年龄段有暴力犯罪记录的。” 白玦轻“嗯”一声,那种不悦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蔓延至大脑,他指尖轻轻抚过眼前人的手臂,声音低得几乎要消散在风里:“疼吗…” 第103章 秋瑟(7) 萧尽霜长叹了一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发,直接将人抱在了怀里:“没事,就擦破点皮。” 他的动作温柔到了极致不禁让人怀疑这是否还是同一个平日里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支队队长。 “骗人…明明就疼…”白玦低垂着头,散落的额发遮住了双眸,似乎还染上了湿气。 他的情绪就像七八岁幼童,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一点萧尽霜也很清楚——他还在为纹身店发生的事情赌气。 萧尽霜将他的脑袋按上了颈窝,掌心还在不断抚着他的后背:“骗人是小狗。不生气了好不好。” “你就是…”白玦的声音闷闷的。 “谁是小狗?”萧尽霜抬起他的下巴,目光死死盯着他“威胁道”,嘴角微微上扬,克制而温柔。 “你是…” “好,我是,不生气了。” “那你是…”白玦孩子气地重复道,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眼前人不论如何推都不会离开。 “我是。”话落,萧尽霜忽然俯身轻咬住了他的锁骨,留下了一排浅浅的牙印。 “你还咬我…” “跟某人学的。”萧尽霜牵起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胸膛处,试图将那冰凉的手捂热。 “我没有…”白玦小声嘟囔道,目光落到了搂住自己的手上,柔声问道:“你是不是特别喜欢这样抱我?” “嗯。” “喜欢也没用,不给抱。”白玦将头偏过一侧,嘴角却是勾起一抹弧度。 “为什么。”萧尽霜眸色一沉,认真地盯着他。 “我刚来的第一天,你说要把我丢下车…你还走那么快不等我…还凶我…还觉得我吵…还不让摸…其他的还没想起来,总之不给…”白玦一一失落过他的“罪行”,嘴角向下一撇。 萧尽霜把人往怀里又重新带了些,眼神像深夜里璀璨的星光:“还挺记仇。” “就记。” “我的错,以后不会了。下班给你买甜品,抱会。” “别想贿赂我,我不是那种经不起诱惑的人…” “案子结束带你去玩。” “嗯……”白玦佯装犹豫不决,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脸颊重新埋入了他的颈窝:“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那我勉为其难让你抱一会吧…” 萧尽霜垂下眼眸,二人就这样安静靠着,窗棂外的圆月渐渐爬上高空。良久,那道一向克制沉稳的嗓音重新打破沉默:“阿玦…” “嗯?怎么了?” “以后现场。”萧尽霜将声音放到最缓,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别这样。” 白玦侧过脸颊,脸上还挂着茫然: “什么。” 萧尽霜本想说是骂嫌疑人的事情,转念一想似乎也算不上,白玦将一切都控制在流程之内,那些话却带着最直接的恶意将嫌疑人撕了个遍体鳞伤:“那些话。” “我没骂他,也没有越界。”白玦不动声色地收敛了笑意,似乎对刚才的事情还有些不满。 “我知道,但你不能被他们牵着情绪走。” “我只是就事论事…” “那些话,过了。” “可我就是不高兴,我都没动手打人…”白玦垂下眼眸,小声嘀咕着。 “你还想打人。”萧尽霜抬手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似乎还带了些“警告”的韵味。 “……他们先欺负你的…”白玦轻声嘟囔着,指尖轻点了一下他手臂上的纱布。 萧尽霜别开脸轻咳一声,肩膀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一向冷淡的眉眼此刻却轻轻挑起。 “你笑什么?”白玦瞪了他一眼,轻咬住下唇,一副委屈的模样。 “没笑。” “你干什么,你还笑。”白玦没好气地说着,抬起双手胡乱地去推他的脸颊:“你再笑。” 萧尽霜强行将嘴角压了下去,握住了他的手腕:“好好好,不笑。不早了,先去休息。” “那你呢?” “我再查看一次现场监控。”萧尽霜松了手重新坐到电脑前,再次点开了监控画面。 “那我和你一起。” “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去睡,这里有我。” 白玦凑到他身侧,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他腿上:“我不,一起看会快些,说不定会有别的收获。” “之前有人说我死犟属牛,现在发现有人是自我投射。”萧尽霜拗不过,叹了口气配合着搂住他的腰将人稳稳固定还在怀里。 “你才自我投射…别想自己偷偷熬。”白玦靠在他的胸膛点下了播放键,声音软得像化开的棉花。 夜色如墨,屏幕照出的光线在二人脸上忽明忽暗。 白玦嘴唇颤动,正欲开口,几乎同时萧尽霜轻点过鼠标,画面定格——男人身着灰色卫衣,帽子几乎覆盖了整张脸,双手插在兜里,像是人群中一个毫不起眼的上班族。 “这人不对。”萧尽霜轻声说着将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街道画面,按下了3倍速重新播放。 “我记得好像是在…”白玦抬起手掌覆上了他的手背,将画面跳了一半:“这里。” 同样的身影,同样的动作,却在案发不久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路段出现——这绝非巧合。 “同一个人。”萧尽霜将两处画面定格放大截帧。 “这是第五个人,他们不是同时离开的…”白玦小声喃喃道:“可是…另一个呢…” 第104章 晨曦 “他把车停附近转上了公交,暂时还未发现另一人。”萧尽霜重新点开了公交站的画面,按下了播放键:“先看他上的哪一辆车。” “嗯……你先看,如果另一人一直没有出现的话很有可能留在了那片区域…”白玦取过平板点开了地图,开始查看附近的建筑。 墙上的指针还在不知疲惫地转动着,窗棂外偶尔传出几声鸟鸣。 “他上了5号车,另一名嫌疑人并没有出现在该监控画面中。”萧尽霜将画面再次静止搜索过5号车的路线:“能找到他的可能性不大,换乘点太多,也许还有同伙接应。” “……嗯…”白玦的呼吸频率逐渐变得缓慢,声音还带着浓郁的疲倦。 “别看了。”萧尽霜轻点过鼠标,画面再次静止,将他手中的平板取出:“去睡,剩下的我来。” 白玦用力揉搓过眼睛,晃了晃脑袋重新将平板取回放大过画面:“这有个医院…我查了一下…”他的指尖慢吞吞地滑动过另一个页面:“如果方向没错的话…精神科…和儿科一共8名…儿科占了5名…都能开利他林,年龄医院公开资料没有写…” “没有可以写进搜查令的理由,文书无法申请,只能暂时做外围调查。” 白玦半眯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说着:“…以cbt为主的可以优先筛除…他们很少会用到兴奋剂,利他林…不太可能,我可以去再筛一下。” 萧尽霜眉毛轻蹙,眉眼间流露着心疼:“我安排其他人去,今天的事情,他们已经有所防备。”话落,他伸手绕过白玦的膝盖后窝将他稳稳抱进了休息室:“睡会。” 白玦眼神迷离,双手却死死揽着他的脖颈不放手:“几点了…” “六点,还有两个小时,先睡会。我去让技术组筛一遍符合嫌疑人特征的人选和调取沿路路段监控。”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还要交接工作,先睡会,等我回来叫你。”萧尽霜轻轻拉了一下环住他脖颈的双手,却纹丝不动:“乖,松手。” “不要…” 萧尽霜俯身轻轻吻过他的额头,语气带着无奈的柔和:“一会就回来。” “萧尽霜…不去…不想你去”白玦的声音带着沉沉的睡意却满是倔强,双手却环得意外的牢固。 “为什么。” “我怕…怕他们欺负你…怕你不会回来了…不想你去…” 萧尽霜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有些笨拙地安抚道:“没事,没事,不怕。就一会,很快回来。下班了我们一起回家。” “我真的很喜欢你…特别特别的喜欢…你不带我去,我总觉得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知道,我也喜欢你。先松手,等我回来再喜欢。交接工作晚了还要再晚点,不想下班了?”萧尽霜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白玦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脑袋彻底埋进被窝:“那好吧…你快点回来…晚安…” “嗯,睡吧,早安。” 萧尽霜签完最后一份书面记录回到休息室时,清晨的第一缕金芒终于穿透了云层,窗棂外的玻璃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床上人睡得并不安稳,像是被梦魇缠上,眉毛蹙成一团,指节死死攥紧了被角。那清晨的阳光,似乎怎么也穿不透他心中的阴霾。 萧尽霜轻手轻脚坐到了床沿处,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阿玦,醒醒,回家睡。” 白玦的眉毛凑得更紧,睫毛颤动过几下睁开了双眸,声音闷闷的:“八点了?” “嗯,八点了,等你起来去吃早饭回家。” 白玦牵过他的手慢悠悠地从床上坐起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被子依旧牢牢裹在身上:“冷…不想去…” “那先送你回家再去买。” “不要…你不准去…” “上次不是还说要去那家店,这个点还有豆浆。” “唔……那…还是一起去吧…”白玦依依不舍地将棉被从身上移开,刚站起身:“其实好像也没那么想去…” “怎么又改主意了?”萧尽霜没忍住低笑出声。 “冷…” “这个点还有蛋挞。” “???那快走。”白玦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果断牵着他的手往门外跑还不断催促道:“你走快点,我要各种口味的钵仔糕,蛋挞,油条,甜豆浆,还有那个灌汤包。” 萧尽霜盯着他见甜眼开的模样无奈轻问:“不要马蹄糕了?” “那个也要~总之你给我买。” “不怕中年发福了?” “那中年发福了你是不是就不要了?”白玦转过头,半开玩笑半认真问道。 “两百斤也要。” “那你完了,我到时候往门口一站,不让你进门,你就只能睡院子了。” “外面冷。”萧尽霜淡淡回道。 “那我给你搭个帐篷~”白玦嘴角忍不住往上弯,牵着他的手向上晃了晃。 二人到家时,阳光已有了浅浅的暖意。 门刚掩上,萧尽霜便一把拽过白玦的手腕将人拽进了怀里。 “???”白玦正想张嘴说些什么却被萧尽霜的嘴唇堵住,那双手还在后背肆意游走着。 萧尽霜一番强取豪夺后缓缓松开了嘴,抬起双手将人“扔”到了沙发上,那棱角分明的脸庞在临冬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萧尽霜?”白玦的心脏漏了一拍,大脑还在飞速分析着当前的情况。 …… 萧尽霜毫不留情地按住了他的双手,嗓音低沉地瘆人:“不是叫老婆?” 白玦全身的肌肤暴露在寒意中,脸颊却滚烫得发红,双眸湿漉漉的:“我开玩笑的…” 灼热的欲念迅速在客厅蔓延,萧尽霜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是淬了火,不断地燃烧着残存的理智。 白玦的指节下意识拽紧了沙发,眼角渐渐染上了殷红,几滴滚烫的泪珠像是失了控夺眶而出。 窗外的阳光慵懒地洒进客厅,沙发上的抱枕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椅背上还留着一道道深邃的抓痕,似迎合又似挣扎。 白玦的呼吸凌乱不堪,双手还死死攥着那张毛毯无力地靠在沙发上。 萧尽霜沉默着将满地的狼藉重新收拾干净才缓缓抬眸落向那张泪痕斑斑的脸庞上,眉眼那点冷淡被彻底冲散,眼神重新柔和下来:“抱歉…” 白玦的眼角红得厉害却带着倔强,声音还带着几分哽咽:“没事。” 萧尽霜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缓缓抬手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痕,声音似乎失去了所有底气:“阿玦…为什么不推开…” 白玦缓缓张开双手,嘴角勾出一抹倔强的笑:“抱我。” 萧尽霜垂下眼眸迟迟没有动作,低声喃喃道:“你明知道我是故意的。” “好吧,那我自己来。”话落,白玦环住了他的脖颈凑身上去,脸颊埋进了他的肩窝:“我知道。萧尽霜,我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因为那个人是你,不管你想对我做什么,打我,骂我,就算是你让我把这条命给你,我也会听你的。只要是你,我都认。” 他的嘴唇,锁骨,腰侧被咬得不成样子,声音却意外的温柔。 萧尽霜心脏骤然一紧,下意识地将手覆上了他的后脑勺,满眼不可置信:“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白玦的眼皮越来越重,双手也渐渐滑落,那具身体已经彻底疲惫到了极限,嘴里却还在含糊不清地喃喃着:“萧尽霜…别丢下我…你带上我,带上我去…” 萧尽霜的掌心还在不断抚摸着他的头发,察觉到他的挣扎,轻声道:“带上你,不丢下你,睡吧。” “那你跟我一起…” “好。阿玦,睡吧。”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白玦终于放弃了挣扎,彻底依偎进他的怀里。 阳光悄然爬过窗棂洒在那两道紧紧相贴的身影上,枝头上的飞鸟悄悄噤了声,仿佛连时间都愿意为此停留。 第105章 晨曦(2) 清晨的冷风咆哮着拍打过会议室的窗户,空气中硬邦邦的寒意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谢凌舟眉心紧蹙,按下了会议室的大屏: “各位,我们刚接到通报,死者卫婷,25岁,死因初步鉴定为服用疑似新型混合毒品导致心脏麻痹死亡。” 会议室的气温骤降,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落在了:“裸盖菇素,mdmA,酒精”这三组字上,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血液mdmA浓度只有1毫克\/升,未超出常见使用者耐受上限,初次使用。提供者是关键。”萧尽霜沉声总结道。 方慕雪:“我们发现乘坐5号公交车离开的那名嫌疑人,在南竹村站下了车。过往有暴力犯罪记录满足条件的市里…占了4000多,满足眼部特征的…占了263名…” 萧尽霜目光落向白玦,按惯例,完成初步筛选后,下一步则可以通过目击者辅助确认,而他作为目击者之一此时正低垂着头,下巴几乎贴上颈窝,一动不动地靠在座椅靠背上。那不是思考的姿势,而是—— 睡着了。 萧尽霜指节叩响会议桌,不冷不热地唤了声:“白玦。” 那人依旧靠着座椅后背毫无动静。 方慕雪将笔记本往身前移了些,恰巧挡住前方视野,随后将手绕到桌下偷偷拍了拍他的手肘。他猛然睁开双眼,心跳漏了半拍,一眼茫然地对上了那冰冷的视线。 “你有在听?” “……抱歉。”白玦心虚地垂下眼眸。 “会议室不是你睡觉的地方,结束后留下。” 方慕雪在笔记本上快速敲下“有暴力犯罪记录初筛后剩263名,原始数据文件发你了”一排字后将笔记本往侧面移了些,再次轻拍了一下他提醒。 白玦喉结滚动了一下,无声地做了一个“谢谢”的嘴形。 会议还在继续,他的意识却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脸颊滚烫得泛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萧尽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摇头丸常见常见常所在KtV和夜场,初试者在私人场所独自使用的可能性不大。技术组调取受害者电子信息和附近街道监控,尤其是最后一个联系人,提供者试药的可能性较大。痕迹组立刻出发,所有勘查记录同步回传,实时汇总。”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离开。 谢凌舟将文件随意丢下一旁,长腿一伸,整个人往座椅后靠上:“终于散会了,累死我了,我宁愿去冲现场。” “你可以不来。”萧尽霜还在不断翻看着资料对比监控画面,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也想啊,上头催得紧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你有什么看法?” “迷幻蘑菇和佩德罗仙人掌的生长习性不一致,嫌疑人无法伪装成单一的种植场,以实验区或是其他观赏园为名可能性较大。不排除嫌疑人换乘的可能性,南竹村农业作业密集,小型大棚分布多,人员复杂,租赁信息不全,具备隐蔽性。” 谢凌舟沉思片刻,皱眉道:“那难办了,那边租金也便宜,温棚的,育苗的啥的都有,往那整个全封闭棚,再顺便整两亩地下去,也不好查。而且这玩意儿,混点什么羊肚菌,别的仙人掌啥的下去还能掩盖品种,这群杀千刀的。” “可以往水电改造和光照,加温设备的采购方面下手。精神科医生的筛除结果。” “剩三个。”谢凌舟指尖捏过资料逐页翻过抽出了一张凑身递过,压低了声音调侃道:“喏,你让你们家那个看看能不能筛到一个,一次性调三个人开过的处方记录手续可不好补~不过你开会可真凶啊,就不怕后边哄不好了?倒也不能怪他,我开会也困。” 白玦的目不转睛地笔记本,思绪逐渐清晰,会议桌中央的那些声音像被一层玻璃过滤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萧尽霜接过资料缓缓起身走到了他身侧,声音少了方才会议上的冷意:“暴力犯罪记录初筛后剩263名,困了就先去休息,我做剩下的筛选。” “没事,我在试着确认,快了,筛了一半了…”白玦揉了揉眼睛有气无力地回道,鼠标还在不断滚动着。 “嗯,现在无法直接调取处方记录,满足条件的有三人。”萧尽霜将那三人的资料放在了他眼前, “31岁,接诊时间只有一天,经济收入不稳定,时间灵活。查他的财务数据,应该还有贷款。”白玦扫过一眼,指尖落在了“叶玄森”上。 “好。”萧尽霜重新接过资料,二人指尖接触时,异常冰凉的触感令他不觉轻蹙起眉头:“手这么凉,冷吗?” “还好…不冷”白玦快速抽回了手,脸上还挂着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萧尽霜下意识抬手覆上了他的额头,那滚烫的热气顺着掌心一点点往上窜:“你…发烧了。” 白玦没有理会他的提问,忽然抬手挡住了电子屏幕上人的半边脸,上方的眼睛与记忆重叠。他将笔记本稍稍偏过了些,抬眸示意他查看——罗屿川,14岁故意伤害,三年有期徒刑,18岁寻衅滋事,两年有期徒刑。 “找到了,蝰蛇…罗屿川…不过他应该没那么容易找到,你们可以先去调叶玄森的处方记录,他们还在扩张市场,曾晓秋被抓,要用利他林只能自己开。只要有记录,就可以去申请逮捕令了,人抓了应该就能找到剩下的人了…”除了眼皮特别沉重,白玦的的思维依旧条理分明。 “先去休息。” 谢凌舟听得认真,挑眉道:“我说你俩,难怪能凑一对呢,都快成烤炉了还那么认真呢?” “你去安排,我一会回来。”萧尽霜淡淡扫过他一眼。 “行了行了赶紧去吧,再晚点全熟了。” “回去休息,我送你。”萧尽霜垂下眼眸,正欲抬手去扶,白玦已抢先一步快速合上笔记本撑着桌子站起:“没事,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后续处理还需要你在。”话落,他头也不回,快步离开了会议室,脚步还带着几分虚浮。 第106章 晨曦(3) 技术人员面色焦灼,键盘敲击声充斥了整个图侦室。 一名技术人员说:“队,受害者的最后一名联系人是她母亲,时间是半个月前。” “我们在案发现场发现了受害者去福和医院就诊的病历单,她患有严重的ptSd。”耳麦里传来张小顾的声音。 萧尽霜和谢凌舟相互对视一眼——福和医院,地址对上了。 萧尽霜按住耳麦,沉声问道:“主治医生是谁。” “叶玄森。” “优先调取叶玄森的处方记录和排查他的社交关系。”萧尽霜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技术人员听清。 “医院不会用到裸盖菇素加mdmA吧,要真用上医院院长九条命都不够他造。”谢凌舟没好气地说道。 “嗯。应该是用了某种方法将处方药和混合型毒品互换,既能满足利他林的供给需求,又能观察效果。主治医生只负责开处方,配药是其他工作人员。” 谢凌舟翻过医院医护人员的信息资料: “这个叶玄森有个妹妹是药剂师,也在这所医院工作。” 方慕雪声音带了一丝焦急:“叶玄森的处方记录调出来了,这也太多了…” 萧尽霜沉默走到了屏幕前,快速移动过鼠标:“重复开药,间隔周期不合理”他忽然停了下来:“剂量也不对,哌甲酯最多只能开一个月剂量,每次不会超过30片,这个,超了三倍。” “这个量,可以去请他们进来谈谈了。” “叶玄森的工作时间不在今天。”萧尽霜说着取出手机——【到家了,不用担心,已经吃过药了,好困,我去睡了。想吃你做的桂花银耳羹~】 他的嘴角不知不觉间勾起了一抹向上的弧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好好休息,下班回去给你做】他回道。 谢凌舟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吃惊,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哟,这是来消息了,笑这么开心?” “……”萧尽霜抬眸看他一眼,沉默以对。 “老样子,分头行动~你带人去医院,我去他家。” 批捕文书下达时已是深夜,虽是私立医院,可这里的患者数量此时依旧不逊色于公立医院,候诊区也是人满为患。 “叶玉锦今天没来,她今天请假了说是不舒服,你们要找她可以去医院宿舍,她住403。”一名药剂师眼神闪过一抹狐疑,上下打量着来人。 “谢谢。”萧尽霜轻声道了谢,朝其余人招了招手转身快步离开。 403的大门恰巧推开,一名身着白大褂的女人推着行李箱走出,见到来人时,她的肩膀不觉颤动了一下:“你们这是要做什么?这里是女宿舍。” “叶玉锦?” 女人沉默半晌才微微点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萧尽霜干练地出示过相关文件,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请配合我们调查。” 叶玉锦下意识把行李箱拉到了身后,似乎是想将那些藏在行李箱内的“秘密”彻底融入黑暗中。 “行李箱是什么。” “我的换洗衣物。”叶玉锦脱口而出,似乎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打开它。” “警察同志,女性用品,你们一群大男人的,这样不好吧?” “请配合。” “你们有搜查令吗?这是个人隐私,你们没有权利这么做。” “这是批捕文书。打开。”萧尽霜面不改色重新摊开了文书,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的起伏。 叶玉锦垂下了头,像一个瞬间泄了气的皮球,手上却迟迟没有动作。 “主动配合对你有利。最后一次,打开。”萧尽霜下了“最后通牒”。 刺骨的寒风吹过宿舍走廊,那忽明忽灭的灯光似乎是在无声地为她的结局画上了句点。 她缓缓蹲下身子,手上的动作拖得极慢,链条一点点被拉开,露出了里面将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又被叠放整齐的药盒。 “做好编号,拍照封存。”萧尽霜的声音像是淬了寒芒,比刮得脸颊发疯的寒风还要冷上几分。 “我不知道…不是我,我不想的…是我哥让我这么干的…”叶玉锦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泛红的眼眶。 “叶玄森现在在哪。” “他…现在应该在家吧…”叶玉锦声音还带了几分哽咽。 萧尽霜依旧不为所动,抬手按下耳麦道:“据叶玉锦透露,叶玄森现在在家。” 不到片刻,另一头传来谢凌舟得意洋洋的声音:“萧队你这效率不行啊,你怎么不等我被捅成马蜂窝再提醒我呢?” 暮色渐浓,街道像是被人摁下了静音键,只剩下窗棂外偶尔传来几声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冷风吹动落叶,又像百鬼夜行。 萧尽霜坐在工作椅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不断比对档案信息,丝毫不敢有半点疏忽。他看得认真,就连沉重的敲门声也没传入他的耳廓。 谢凌舟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坐了上去,语气散漫:“萧队,你这就不道德了,嫌疑人在家你怎么不早说。刚准备破门呢,嫌疑人就一酒瓶砸过来了,差点因公殉职了都。” “你不会。” “虽然你这么信任我我很感动,不过你对我也太自信了点吧?你是不知道那群贩毒的有多狠,万一他自制个土枪什么的。” “英勇负伤,三等功稳了,最低也有个嘉奖。” 谢凌舟喜笑颜开:“嗨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最好给我来两发,我好升职加薪。哦对了,人带回来了,怎么说?一人聊一个还是?” “按你所说,叶玄森不配合的可能性较大。叶玉锦掌握的信息不一定有他多。” “你的意思是,先撬开叶玉锦的嘴,再找叶玄森上上压力?” “嗯。”萧尽霜翻看过最后一页档案,利落起身:“走吧。” 审讯室墙上的摄像头还在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女人坐在冰凉的椅子上瑟瑟发抖,指节掐得发白。还未等二人开口,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不断往下掉:“我说,我什么都说,我知道错了…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我家里还有孩子要养…他才三岁…我真的知道错了…” 谢凌舟压低了语气:“有人因为因为你换了药死了,你孩子三岁,你有没有想过,那也是别人的孩子?” “不…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叶玉锦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将头埋得更低,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些药会有问题,我只是…” 萧尽霜的目光冷冽如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的借口:“作为一名药剂师,你应该很清楚,药物滥用会产生什么效果,更何况是精神活性药物。”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哥给我的…他说是研发的新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没想害死她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有小孩要养,他给我钱,我就照着换了…我真的没想害他。” “我们在你的行李箱中发现大量哌甲酯,你要真后悔,就别再说谎,老实交代。” “我…我…”谢玉锦张了张嘴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当她抬眸对上萧尽霜那凌厉的目光,终于认命般地弯下了腰。 萧尽霜继续施压道:“我核对过医院药房库存,并未发现缺药和库存异常情况,你并不是第一次调换药物。” “我……对不起…我…我是真的缺钱…我孩子还要上学,我是真的没办法…” 谢凌舟换了个坐姿,语气里的怒气难掩:“你说你没办法,那你知不知道,你害死的那个女孩,她本身过得就够苦了。她才25岁,还有创伤应激障碍,她凭借着自己的努力今年刚考上的研究生,她也要上学。你换出去的不只是她的救命药,还是毒品!” “我,我…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交代你知道的内容,全部。包括叶玄森的。” 叶玉锦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是…是我哥,他半年前来找我…他跟我说他有个出路,和朋友合伙做了点生意,分红挺高的,就是风险有点大,问我敢不敢一起做。那时候…家里欠了债…我有小孩,债主天天堵在家门口,来医院闹事…我没办法,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知道换药不对,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就同意了…” 谢凌舟稍微放缓了语气:“所以你就把他们的药换成了毒品?” “不是…不是的…我之前没有,”叶玉锦连连摆手,焦急解释道:“换成这个是第一次…之前都是用维生素替代,但是有挺长一段时间他没找我了。是这几天才又让我换…还给了我那些东西…” 叶玄森没有联系叶玉锦的那段时间,则由曾晓秋通过私自挪用药店处方药来负责供给,一切开始串联。 萧尽霜追问道:“你们二人在这个组织中担任什么角色。” “他们给我的代号是壁虎,我哥是蜘蛛,他和裴哥一起研发新货。其实我就是挂名的,我哥这几天才又开始联系我。” “叶玄森的生意合作伙伴是他。” 叶玉锦点了点头。 “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姓裴,跟我哥是大学校友,在哪里我不知道…我没见过他,那次是哥喝多了提了一嘴我才知道这个人。” 谢凌舟问: “平时都是你哥找你?他大学是哪所?”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亲哥在哪里上大学你不知道?” “他在墨西哥留学。他们那边上学和我们不一样,学校可以一直换,有时候这个学校没有的学科就能换到另一所,哪个学校的校友我真的不知道…” “你还见过里面哪些人。” “没有了…都是我哥来找我的,钱也是他负责转交。” 萧尽霜飞速记录着,头也没抬问道:“继续交代你换过的每一个患者。” 第107章 晨曦(4) 窗棂外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嘶哑的啼叫,带着一丝荒凉,也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悲意。 正如萧尽霜所料,叶玄森不仅在审讯中极度的不配合,就连家中也是空空如也。技术组提取了他的电子信息,却依旧找不到任何可以作为参考的有效证据——案件又再次进入了死胡同。 谢凌舟捧着咖啡杯坐在萧尽霜办公室的会议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困死我了,真想把这群毒贩子摁进马桶喝点。也不知道那个姓裴的藏哪,总不能把市里姓裴的都查一遍。” “墨西哥留学背景,姓裴,可以筛到二百人左右,”萧尽霜后知后觉,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你不会还真打算让技术组去筛吧???” “嗯,25-45岁,可以缩减到一百以内,再加上医学背景,市里不会超过二十人。可行。”话落,萧尽霜重新打开手机,最新消息是30分钟前——【你没回家吗?】。他这才回想起自己彻夜未归还未来得及告知,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决定按下了视频通话。 另一头似乎一直在等待,几乎是瞬间接通,画面短暂上下晃动后才缓缓对了焦——他的面色有些苍白,面上却挂着淡淡的笑意。 “抱歉,忙到现在,一会回去给你带。” “唔没事…我也刚睡醒,看你没在问一下你。”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萧尽霜率先开了口,眸中闪过担忧。 “好多了。”画面里的人晃了晃探热针——37.8,还在低烧。 “吃点东西再去休息。” “没胃口…你做的当我没说。” 萧尽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放缓了声音:“一会给你点个外卖,先将就吃点。” “好吧…你点的也吃~你们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叶玄森有个胞妹叶玉锦负责配合调换了受害者药物。” “嗯…那他们都交代了吗?” “据叶玉锦透露她的代号是壁虎,叶玄森代号蜘蛛,负责人姓裴。” 画面里的人沉默片刻,声音还有些乏力:“那五毒,现在就剩蟾蜍了,应该和种植业有关…市里姓裴的不多,符合条件的就更少了。” “嗯,别想太多,你先休息。” “那你今天还回来吗?或者我回去也行。” “回,我把这个处理完就回去,快了。” “嗯…那你回来的时候记得买好食材回来给我做桂花银耳羹~” “好,你。”萧尽霜正打算说些什么,视频里忽然传来一阵闷闷的“咚”的一声,紧接着短促一阵窸窸窣窣东西掉落的声音:“怎么了。” 画面里的人抬头看了一眼,缓缓起身:“好像是二楼什么东西掉了。” 画面的镜头翻转,萧尽霜心头骤然一紧,经验告诉他这并非是物品掉落的声音,而是有人 ——砸了窗。 他下意识按下了手机录屏,快步往门外跑去,语速飞快:“别上去!回房里!锁上房门!去卫生间!我现在回去!” 画面对着楼梯快速晃动片刻,果不其然,一道身影在上方似利箭般快速疾驰而下, “罗屿川。”白玦快速报出了他的名字,几乎同时画面快速晃动,紧接着手机落地声响起,画面陷入一片漆黑。 短暂的死寂后,屏幕渐渐有了亮光,手机被人重新拿起:“第二次见面了,萧队——也不知道你的手好了没,看来上次的事情你还是没吸取教训。不过我赶时间,就不听你说了。” 视频随之被挂断,萧尽霜僵在原地,手悬在车门把手处迟迟没有动作。 那个不管面对多么复杂,多么诡异的案子都能从容不迫,冷静应对的他,此刻大脑像是被人突然断了电,陷入了一片空白。不知不觉间,那攥得发白的拳头,指甲已深深嵌入皮肉,他却毫无知觉。 一只手突如其来地落在他的肩上,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瞬间压下来。他满脸迷茫地转头看去——是谢凌舟:“冷静点,地址给我,我去安排人手封锁路段。” 萧尽霜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看上去死气沉沉:“碧雨山庄11号,非住户和登记车辆进入需要实名身份证登记。” 谢凌舟语速飞快安排过技术组和痕迹组工作,甚至还申请了交警设卡拦截:“别乱了阵脚,这不是巧合,嫌疑人应该提前观察过了一段时间。走吧,去现场看看有什么发现。” 萧尽霜垂下眼眸,似乎想起了什么,果断切换到了定位app上,那短短几秒的加载页面,此刻于他而言,就像是一场走不到尽头的长夜—— 上方“定位失败”四个字体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划过他的每一根神经。 “干扰器…”他干巴巴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碧雨山庄虽远离城市喧嚣,静谧宜人,空气清新,可禁不住位置实在偏远,整整一周都没有新访客登记。 11号房的大门敞开着,寒风源源不断地涌入客厅,二层阳台玻璃碎了一地,入口处还粘着被胶带粘了个“米字”。 萧尽霜始终觉得最后那个镜头似乎意有所指,罗屿川的身份在昨日已然明了,而视频中的帧率完全不足以作为证据比对为同一人。 谢凌舟匆匆从楼上下来,见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便下意识以为他还未缓过神来,只好抬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别太灰心,这群毒贩子大费周章冒险来找他,应该是有什么价值吸引到了他们,暂时不会有危险。有一点我没想通,情报他们有了,那杀千刀的都上通缉令了。” “技术。” “侧写技术对他们没用吧,带去分析哪个客源大?谁背叛了组织?”谢凌舟脱口而出,那日审讯室门口白玦那有条不紊分析的场景忽然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惊讶得几乎破了音:“卧槽,你刚说什么?哪个技术?是我想的那个吗???!” “嗯。” “卧槽?!他能做到哪种程度?!能提mdmA?” “不清楚。能。” “害,这你也不用太担心,那成分分局那边已经分析出来了,也就三十多一点,几乎全是咖啡因。”谢凌舟安慰道,见他神色不改又继续问道:“你…你别告诉我没有管控物也能…” 这恰恰也是萧尽霜最担心的一点,白玦留在局里,他就是一只温顺的猫,可当他落入嫌疑人手里,就会成为一只失去镣铐的老虎。谁也无法预料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在老练毒辣的毒贩手中会做出什么决定。 “备案了吗…?”谢凌舟揉了揉眉心。 “嗯。” “这小子以前不会真干过吧,这放哪都是个香饽饽啊…” “不会,我相信他。”萧尽霜斩钉截铁回道。 “你这,身边埋了个定时炸弹啊…算了你也挺离谱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还在被队长训…” 萧尽霜没再接他的话茬,沉默着站到了视频拍摄的位置处,目光随之落到挂在另一侧雕像的那条项链上,直到他连拍下三张照片才小心翼翼地取下。 “怎么了?” 萧尽霜打开了活扣,里面空空如也,微型定位器早已被取走——那是他特意留下来的线索。 “他留的,定位器取走了。”萧尽霜轻答,随后按下耳麦沉声吩咐道:“技术组继续筛查市内符合条件的裴姓人选,碧雨山庄出入车辆,保持信号追踪。” “收到。” “看这里。”谢凌舟喊道。 地板上的洒落的血迹早已凝固在地板,一把浮雕匕首静静躺在不远处的沙发下。萧尽霜瞬间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罗屿川从二楼进入,这把匕首,本就在一楼。血迹应为嫌疑人所留。” “要真是嫌疑人所留的话,这简直冷静得不像话,证据都给他留下来了。一会带回去给他们分析看看。对了,我在二楼阳台边缘发现了脚印,顺着门口那树爬上去的,还贴了胶带降音。换市中心这个点,压根听不到声。有备而来啊。” 萧尽霜垂下眼眸,低声呢喃:“他连退路和证据都准备好了…可他没算到…嫌疑人会用干扰信号。是我…没来得及。” 短信上那句想吃桂花银耳羹此刻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断灼烧着他的胸膛。 谢凌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思索良久才挑出了一句合适的:“我们会找到他的。” 第108章 晨曦(5) 白玦在黑暗的车厢中缓缓睁开了双眸。 罗屿川出现在眼前时,淡淡的甜香味扑面而来。 那是——乙醚。 他瞬间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既然反抗和逃跑已成奢望,倒不如换一种方式——顺水推舟。 他果断屏住了呼吸,心里不断默念着——一,二,三…窒息感越来越重,眼神逐渐迷离,直到十五秒过去,彻底放松了身体顺着眼前人缓缓滑落,任意着那人将他抱起塞进了后备箱。 每一步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时间都精密得恰到好处。 他悄无声息地取下早已藏入口腔的定位器,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过一口气,咬紧牙关奋力推进了缝合处的皮下组织中。剧痛猛然袭来,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将他的皮肉撕开,每一下动作都疼得他浑身颤抖,近乎昏厥。 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黑暗里只剩下了汽车发动机震动的声音,这一趟道路到底通往何方,他并不清楚。 也许是地狱吧,他想。 思绪一点一点被抽空,眼前一片黑白交织后他彻底昏睡过去,说不清是疼到休克还是过度疲惫。 再次恢复意识时,身后人正单手死死扣着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地将他摁在桌上,声音低冷却恭敬:裴哥,人给你带来了。” 前方的座椅背对着桌子,看不清坐着的人。 白玦双眸渐渐重新聚焦,渐渐抬起脑袋,下一秒男人宽厚的手掌便覆上了他后脑勺将他重新按了下去:“老实点。” 他的目光斜斜落到了桌对侧的真皮座椅上——一只戴着白色乳胶手套的手随意地往后招了招,紧接着传出了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出去吧。” “裴哥,需要绑起来吗?” “用不着,跑不了。” “是”男人没再犹豫,转身快步离开轻轻关上了门。 被称为“裴哥”的男人不紧不慢地从座椅上站起走到了他身前抬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动作有力而精准,眼神却像是在打量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玩具:“原来长这样,还挺乖,难怪那刑警队的对你那么死心塌地。” 白玦那张脸本就生得乖巧柔和,白皙的脸庞因为低热的缘故泛着红晕,一种我见犹怜之感油然而生。 他偏开双眸不再对视,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你也可以对我死心塌地。” “可你骗过我们的人,又跟着他抓了我们不少人,这就不乖了。”男人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却异常冰冷:“我观察过你一段时间,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有意思。” 白玦的语气还带了些愠怒:“怎么?暗恋我,可我连你是谁我都不知道。” “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你好哇,我叫裴夜。你呢?” “白玦。话说回来我发现你们挺没礼貌的,请我做客就做客,上来就拉拉扯扯,有点过分了吧?” “脾气还挺大,只可惜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允许你这样说话。不过没关系,我对你的包容性会大一点,我可以慢慢教你。”裴夜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以一种特殊的角度轻轻一扭,伴随着一阵清脆的“咔嚓”声,他的关节瞬间脱臼。 灼热且带着撕裂性的剧痛如潮水般喷涌而出,白玦下意识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喊出声音,还未等他再次开口,裴夜换了一个角度,反手缓缓施力,紧接着“咯噔”一声闷响,脱臼的关节重新被接回。 白玦喘着气,笑着嘲讽道:“你还是留着力气教教你手下的人吧…毕竟…都挺蠢的。” “你这嘴,真是令人火大。” “小腹吗?” 裴夜收敛了笑意,猛地抓住他的下巴压住了他的舌头,指节灵巧地查探检查过每一处后又抬手去解他的衣物扣子,一颗,两颗,直到大片雪白的皮肤彻底暴露在冰凉的空气中。 白玦自然知道他想找什么,手机,定位器,任何能通讯的设备,万幸那人也没打算用金属探测器。 他目光带着讥讽,挑衅道:“好看吗?” 裴夜目光落向了他还在缓缓渗血的创口处,带着报复性的力道毫不留情地按压上去:“怎么弄的?” 白玦在这一点上还是很乐意为他答疑解惑,他嘴角勾起一抹上扬的弧度:“车祸,带着嫌疑人兜风飙到了170,你要喜欢我可以为你开到200~不过最好还是开你的,因为我没钱换新车。” “你似乎分不清自己的位置。” “那你杀了我?” 裴夜慢慢松了手,重新抬手覆上了他的另一侧肩膀,带着精准的角度和力度将他的关节脱开又重新复位,声音冷得瘆人:“疼么?” “你要好奇就试试掰自己的。” “求我我就放过你。” “不如你求求我,说不定你的人还能少被抓两个。”白玦疼得脸色煞白,说出的话却依旧没有任何要服软的迹象。 “很好。”裴夜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怒火也随之降了几分:“公安局不适合你,你应该属于我这里。” “可以的话我也想,可惜你不配。话说你还要看多久,我发现你这人真的挺变态的。偷窥就算了,大清早的让人来拆我家也算了,刚见面就扒衣服,让人看到误会了怎么办?” 裴夜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似乎在考量“工艺品”的价值,指腹抚过他身上深浅不一的咬痕上,忽然一把拽过将他圈进了怀里:“下口这么狠,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不如忘了他试试我?” 白玦瞪了他一眼一把将他推开,双手颤抖着重新系上了衣扣:“我劝你最好收敛点,一会一个小心把我玩死了不仅生意没了,小弟没了,还要自己给我收尸。” 白玦自然知道他最在意什么,排斥什么,这一向是他擅长的领域。他把“生意没了”这四个字故意说得极慢,后者的眸色变得晦暗难测,掌心狠狠扣住了他的脸颊:“你威胁我?” “是不是威胁你可以试试,叶玄森今天一天都没联系你了吧,不如猜猜他在哪?哦他还有一个妹妹,叫什么,叶玉锦。”白玦一脸平静地迎上了他的眼神,语气柔和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尖锐的匕首直击眼前人的心脏。 “你干的?” “你也太看得起我,不过我倒希望是。毕竟我难得不用上班可以待在家里睡个好觉,结果被你的人莫名其妙带来这里,说实话,我挺不高兴的。你要不要再猜猜多久能找到罗屿川?如果没猜错的话,蟾蜍应该就藏在南竹村。哦对我建议你最好换个姓,因为市里满足你这个条件的,不超过十个。” “看来你是真没学会怎么变乖。”那双扣住他脸颊的手缓缓下移落到了他的衣领,猛然一把拽过往墙上撞去。 白玦本就脆弱的肩膀再次狠狠撞上冰冷的墙面,灼烧般的撕裂感再次迅速蔓延,疼得他止不住剧烈咳嗽着:“咳咳咳…怎么还气急败坏…你这脾气…你是不是该考虑有躁狂…” “挑衅我对你没有好处。你想拖延时间等他来找你,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你那人可找不到这里。” 此话一出,他有了一个结论——定位器在这里不仅不起作用,就连所在地所属都并非他名下。 他咳了好一会,缓缓靠着墙蹲下:“配合对我也没好处,毕竟你们那点东西弄得也挺低级的。” “低级?”裴夜向他投去了意味不明的眼神,似乎在摸索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怎么,咳咳咳…你的主动脉被切断了,束手无策了?” “我该说你什么好呢?你真觉得他们把叶玄森抓了就能找到我?你简直天真得…”裴夜慢悠悠地在他面前蹲下再次抬手扣上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眸对视:“有些可爱。不过就是后续麻烦了点,一点处方药而已,利益到位,你觉得有多少人能抵住诱惑不心动?倒是你,我真的很好奇你这嘴能硬到什么时候。” “那你可真没良心,好说歹说叶玄森也给你把东西做出来了,结果被你一脚踹开连你人在哪都不知道…” 裴夜笑意浅浅,慢条斯理地拿出来一瓶装着桃红色药丸的玻璃瓶:“这个东西,你应该很熟悉,本来是不想做到这一步的。一般人手脚被卸都会求我放过,可你不一样,你偏偏还要不断挑衅我。既然你不愿意乖乖听话,那我只能换个方式。” “这个颜色,你掺的东西怕是有点多,纯度40%都没有吧?” 裴夜眸中的诧异一闪而过,语气缓慢而低沉:“这不重要,对你来说,这足够了。” “你让人把我带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试你们的失败品?” “我会让你知道的。” “你这种人,大费周章地让人把我家拆了把我带来这里,不过是看上了我的价值。这些东西下去,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哦?你觉得你能带给我多少价值?无非就是少了些新情报,你们那里的资料信息,我都一清二楚。”裴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眼前人于他而言似乎不过是一件脆弱的装饰品:“不过你这张脸——可以用别的换。” “我劝你还是别打这个主意,我可以给你别的。比如帮你彻底舍弃处方药,把纯度提到90以上,让你的市场面向更广。”白玦不卑不亢地说着,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谈论一笔交易。 裴夜笑意渐浓,指甲轻翻过药瓶,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你的意思是能获取黄樟素?” “不能。”白玦答得干脆。 “你耍我?” “你不用试探我,你们那点东西用什么做出来的不需要我明说。我能避开所有管控物品。” “继续。” “你知道我不会告诉你具体方法,作为交易,这是我的‘底牌。’” 裴哥压低了声音,语气还带了几分威胁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耍花样。” “我可以以开环的方式生成2-丙醇取代基替换合成黄樟素使用的芳基格氏试剂和1,2环氧丙烷反应,然后通过氧化得到3,4-亚甲基二氧苯基-丙-2酮,最后将mdmA.hcI结晶,纯度不会低于99%。如果你能给我提供到安非他命,我还能将它甲基化或者引入酮。或者你的实验室条件足够,我也可以直接裂解亚甲二氧基环并重建氢原子取代。整个市里,你不会找到第二个。现在,能把你的东西拿开了么。” 半晌,裴夜收回了手,嗤笑出声:“你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你这样的人留在那里太浪费,你更适合——我这里。你说的,证明给我看。” “可以,你求我。”白玦将他最开始的戏谑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紧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补上了一句:“求我也没用,我现在连东西都拿不稳,做不了。你另请高明吧。” 这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裴夜彻底失了耐性,粗暴地将他重新拽起:“看来你是真没学会怎么乖乖听话,起来。” 白玦被拽得踉跄几步,疼痛迅速在他的肩膀处蔓延扩散,骨头像是被硬生生拆解。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一个墙面通体雪白的房间那盏高悬着的强光灯亮得刺眼,房间内回荡着刺耳的重金属音乐,偶尔还传来几声不规则的敲击声。 “好好待着,让我看看你嘴能硬到什么时候。”裴夜猛然甩手将人推入,“嘭”地一声关上了铁门。 “……”白玦靠在冰冷的墙角,半眯着眼睛观察过每一个角落—— 雪白的墙面将他的感官放到了极致,刺眼的灯光照得眼睛干涩发疼,那一道道不知何时会再次响起的敲击声像是一根铁棍敲在他的脑海和心头。 唯一的好处是——没有摄像头,事情还在朝着计划的方向发展。 麻烦的是创口处的血液已经开始凝固,如果不及时处理皮下组织的微型定位器后果只会更加糟糕。 “啧。”他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指节夹住两侧的皮肤不让它继续深入,紧接着,他食指一挑——创口处的异物感终于彻底消失。 高频的金属音乐还在接连不断地响着,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大脑空白得像是被浸泡在热水中。他把衣服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那单薄的衬衫根本藏不住任何东西,而伤口处却已开始发烫。 “……”他心里无声将那群人都骂了一遍,紧接着静静擦拭过那沾血的定位器,一点点送入了口腔内侧。 偌大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钟表,就像那场荒唐至极的梦,既看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找不到道路的尽头。 白玦一动不动抱膝坐在角落,眼皮越来越重,可当他真正闭上双眸时,那猛烈的敲击声又再次猝不及防炸起,敲得他心脏骤缩。 脱臼处不知不觉间开始肿胀,额头上的温度也在急剧升高,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金属音乐的循环次数——1,2,3…108。108次,那是他数的最后一次。 第109章 晨曦(6) 时间一晃,两个昼夜匆匆而过。 “阿玦…今天的云是灰色的。那日你问我的问题,如今我才明白,有些灰,是心底的…有时候我以为你在身后唤我,可我转身,只有风…”萧尽霜站在那日的位置,在心里唤过无数次那个名字,想象他会从门外径直走入,会像从前一样拥抱他,可现实残酷得让人窒息。 检测报告已有了结果,与他所料不差,现场遗留血迹属于罗屿川。至于附近路段拍摄的监控,离开的车辆——是白玦的,现也已在一处废弃工厂内寻得,而天眼却完全覆盖不到荒郊野岭。 萧尽霜一遍又一遍翻过碧雨山庄的户主资料和筛选出的8名裴姓人员,崭新的纸张被掐出了一道又一道折痕,他有些烦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带起一阵风,门被轻轻推开,谢凌舟径直走进将热气腾腾的盒饭放到了桌上。 “好歹先吃点东西,你这都两天不吃不睡了。” 萧尽霜抬眸瞥过一眼视野又重新落回了卷宗上,眼神满是疲惫:“那日他还在发烧。” “我知道你担心他,但你再这样下去,别说人还没找着,自己先垮了。我可不一定有时间替你去找,万一他一个没想开加入了,我只会连着一起逮了。先把饭吃了去休息,剩下的我来。”谢凌舟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档案档案,将饭盒推到了他眼前,继续补充道:“你这个状态就算人让你找着,对面两招就给你放倒了,这不是闹吗?” “我找不到。” “找不到就慢慢找,你这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是打算等着他自己走回来?吃饭,跟我说说你的发现。” 萧尽霜沉默片刻,取过了筷子: “户主里没有姓裴的,应该是用某一个人身份租了一个房子。我认为是罗屿川的可能性不大。” “你觉得是用叶玄森的?但这小子什么也不愿意说。” “我打算调取这八人的照片各打一份,看他反应。南竹村可以优先排查植物生长条件差异较大,全封闭温棚和具有日照设备的农户。” 由于只是通过姓氏筛查人选,范围太大,现有的资料并没有八人的身份信息和照片,要进一步侦查,唯有再次调取。 “行啊,我去让他们调出来打印,你先吃完睡会,南竹村那边我还在跟进,好好睡会儿,等他们弄好了我再来叫你。”谢凌舟轻轻拍过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萧尽霜沉默着取出了手机,指腹轻轻拂过手机上那唯一的照片,心口那道空洞隐隐作痛,早知道就多拍几张了,他想。 天空依旧灰蒙蒙的,云层上的阳光拼尽全力却依旧没有找到可以突破的缺口,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寒风掠过窗棂的声音,倒是抢先一步替心头的哀伤发出了哽咽。 白玦的意识就像是被人突然断了电,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再次睁开双眸时,那盏强光灯依旧照得他眼睛发疼,耳畔还在嗡嗡作响;只是嘈杂的音乐似乎已经停止,位置也被换到了床上。 而伤口处火辣辣的撕裂感已经彻底掩盖下了关节处的胀痛。 “醒了就吃了它。”裴夜没有多余的解释,将药瓶塞进了他手中。 “不吃。”白玦果断拒绝,双手无力地将它重新推回。 “你伤口发炎了,需要割开引流。没有麻醉,不吃你扛不住。” “无所谓。” “死也不怕?”裴夜似笑非笑地取过那药瓶轻轻晃动了几下,里面的药片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总比行尸走肉地活着好,你给的东西,我信不过。”白玦的声音沙哑,声音低得像是强行从喉咙里挤出,眼神却满是倔强。 裴夜眼里闪过不悦,收敛了笑意,眼神很快又被探究取代:“布洛芬,没开封。你可以自己拆。” “吃不了,胃溃疡史。”白玦闭上眼睛,抬手挡住了刺眼的灯光不再看他。 裴夜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道孱弱到几乎破碎的身影,一种病态,想征服的念头再次在脑海中浮现——让他哀求。 “很好,我真的很好奇你能犟到哪一步。” 冰凉的手术刀在强光下映射着刺眼的寒芒,似乎在无声地昭告着随时可以彻底切断维系生命的纽带。 他故意把每一步都拖得极慢,直到清创缝合彻底结束,那种绝望无助的声音都没有如期而至。 他有些不悦,更多的是诧异。 不知不觉间最后一针落下,他快速打了线结,下意识抚摸过他的脸颊。 白玦猛然睁开双眸,声音低得几乎被急促的呼吸声彻底掩盖:“手拿开…” “你就不怕疼?” “说得好像怕你就会给我打麻药一样…” “能提供麻药的被你们抓了,后悔吗?”裴夜见他不为所动,继续道:“止痛药的效果差距虽然有些大,至少能缓解。” “那只是暂时的,后续出问题还得我自己扛…反正你也不会送我去医院…”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碘伏和淡淡的血腥味在空气中交织。 良久后,白玦再次开口:“你就不能出去…你站这里…我睡不着。” “醒着。喝了它。”裴夜将水杯送到了他嘴边,还带着命令的口吻。 白玦偏过了头没有理会。 “你就这么不信我?” “你有值得让人相信的地方么?”白玦反问道。 “白开水,你现在需要补水。看着。”裴夜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杯子抿过一口,重新取出了那个玻璃瓶,继续补充道:“你还有用,我不会在里面下东西。但你一直是这个状态,带不来任何价值就去试药,我从来不做亏本生意。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要么你自己选,要么我替你选。” “……”哪里有什么选择,不过是服从性的测试和渐进式要求,再一点点剥夺自主意志最终实现心理操控。 “再给你十秒考虑。十,九,八,” 白玦冷着脸轻拽住了他拿着水杯那只手的衣角,算是妥协。 裴夜似乎对这个举动非常满意,重新展开了笑颜:“早这样乖乖听话该多好。” 温水湿润了白玦干哑的喉咙,伤口处却像是着了火不断灼烧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眼皮也越来越沉重。 “眼睛睁开,别睡。”裴夜见他双眸半阖,抬手捏住了他的双颊。 白玦的眼睫毛轻轻颤动,眼角泛着鲜艳的红意:“我真的很困…” 他有气无力地说着,声音里满是疲惫,少了那抹倔强,却也没有刻意的服软。 “伤口感染,体温不稳定,睡过去容易再次休克。” “真的很困…”白玦的眼眶染上了湿意,泪水在里面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的身体早已疲惫到了极限,只剩下了肾上腺素不断冲击着他的每一根神经。 “二十分钟,我叫你。” 白玦缓缓阖上双眸,任由着思绪渐渐被空白淹没。 裴夜并未打算让他睡得太踏实,每当他几乎陷入梦境的边缘又重新用手术刀敲响托盘—— “叮——”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刺耳,足以令半睡半醒的人心跳加速。 “怎么还醒着?时间还早,再睡会。”他的声音温柔地就像是在安抚病弱的恋人,眼神却冷若冰霜。 如此反复过几次后,白玦终于忍无可忍:“你到底想怎样?” 裴夜愣神片刻,笑得无辜:“怎么了?” 白玦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就连声音都在发抖:“别敲了。” “我没敲啊。”裴夜的语气依旧温柔,那标志性的笑容夹带着戏谑和挑逗,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倾斜,手术刀顺着掌心掉落—— “叮——”一道更加刺耳的声音再度响起。 “……”白玦抬手捂上了耳朵,重新阖上了双眸。 那刺耳的敲击声又重新响起了多少次,他已经记不清了。 裴夜见他沉默不语,缓缓走到了他床前,语气还带着几分满足的愉悦:“怎么不说话?困了就再睡会,别怕,我在。” “别敲了…我听你的…”白玦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成串的泪水从通红的眼眶中汹涌而出打湿了枕头。 “怎么还哭了?乖,不哭。”裴夜看着床上人这副柔弱又楚楚可怜的模样不由蹙起了眉头,嘴角还透着一丝胜利的喜悦。他轻柔地拭过那脸颊的泪痕,语气温和地就像是安慰受伤的孩子:“没事了,没事了,睡吧。” “我睡不着…” “闭上眼睛,什么也别想。没事的,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睡吧。”裴夜得了一个满意的答案,抬手关了那盏亮的刺眼的照灯,掌心缓缓替他阖上了眼眸,似乎那些敲击声从来不是由他发出。 第110章 破晓 “哟,两位又来看我了?今儿又有什么事?该不会是发现抓错人了要把我放出去了吧?”叶玄森依旧穿着那身裁剪得体的黑色西装,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一丝医生该有的严谨与庄重。 谢凌舟将其中一张打印好的其中一名裴姓人员照片推到了他眼前:“这个人,认识?” 叶玄森瞥过一眼,眉毛微挑,嘴上还挂着那吊儿郎当的笑意:“哥们儿,你把我当仙人呢?我谁都认识?” “这个。”谢凌舟再次取出一张推到了他眼前。 “我说你们是不是闲着没事干?我是医生,不是耶稣,要找人来问我干嘛?搞得好像问我就能找到一样。” 谢凌舟接着取出了第三张:“继续。” 叶玄森扫过一眼重新抬眸,不以为意地反问道:“这谁啊?长得跟个笑面虎,小白脸似的。” ——裴夜。 “他在哪里。”萧尽霜桌下的指节攥得发白,冰冷的眼神如利刃一样扫视着他,就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叶玄森面上肌肉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瞬,终于反应过来眼前二人不断让他看照片的原因——“裴”在百家姓以外,那是经过层层筛选而出的名单。 “啧,你俩可真行,这算诱供吗?” “你自己承认的。”谢凌舟面不改色回道。 “再问你一遍,他在哪里。” “你们可以继续查啊?或者我给你们编一个?” “怂恿医护人员以毒品调换患者药物致人死亡,制毒,贩毒加故意伤害,会怎么判你自己心里清楚。说出你知道的事情,法院或许会看在你认罪态度良好给你判个无期。” 叶玄森垂下眼眸陷入了许久的沉默,再次抬眸时却满是疲惫。 谢凌舟继续施压: “我们耐心有限,你最好考虑清楚再说。” “你们不懂…”叶玄森的声音嘶哑地像干涸的土地。 萧尽霜:“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说…”叶玄森脸上挤出了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为什么。”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这么做,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会走这条路…谁不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萧尽霜声音压得更低:“你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还去制毒贩毒。” “我当时只是想解燃眉之急,可这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们没遇到过,也不会懂。” “继续说。” “我家其实是中产家庭,当初是听了中介怂恿说出国可以搏个出路,可家里经济条件本来就不稳定,硬是砸锅卖铁给我送到了墨西哥。你知道一个15岁不到的孩子在寄宿家庭会遇到什么吗,那些人也没有那么喜欢小孩,不过是为了搏政府补助。吃不饱穿不暖这些都是小的,冬天半夜下了雪就不要想着睡了,那个雪不及时铲掉,第二天车就开不出去,开不出去会遇到什么不需要我多说了吧?好不容易熬到高中毕业上了大学,家里欠下的债款还不起了,经济也跟着断了,连回家的机票钱都凑不出来。留学身份打工也有限制,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在大学遇到了裴夜,他承担了我整个大学生涯和住宿的费用,可那些钱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家里的,他的,我都还不上…” “按你说的他那么有钱,为什么还需要贩毒?”并非谢凌舟铁石心肠,只是这个问题确实说不通。 “你会嫌自己工资太高吗?通过买卖不仅可以制作生意来源,又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钱流转变成‘合法收益’。他承诺我跟着他干,那些钱就可以一笔勾销,还会给我其他分成。” 萧尽霜不由攥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问道:“碧雨山庄,你们的地址是哪里,什么时候去的。” 叶玄森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人:“…你怎么知道?” “回答问题。”萧尽霜冷声道。 “碧雨山庄12号…上个月30号才租的…” “你们去那里做什么。” “裴夜好像是盯上了一个人,住11号,具体我也不清楚就让我去租了房,其他的也没跟我说。我就去过那儿一次。” “这些东西你是在哪里提取的。” 按理说,mdmA的提取过程不仅存在一定的危险性,对通风要求也极高,若是蒸气和热量不及时散开,随时有可能发生爆炸和火灾。对于初次提取的实验人员,风险是极高的,而地下作坊显然会再次提高风险率。 “城西原来的五福塑料加工厂,还有一处只有严强他们知道地址。” “你刚刚说的是——他们。” “裴夜,罗屿川,严强。” 谢凌舟和萧尽霜互相对视一眼,彼此都沉默了几秒—— 严强,最初作为禁毒总队的线人。 萧尽霜: “关于他,你都知道什么。” 叶玄森嘴角抽了抽,自嘲地笑了:“也算跟我差不多吧,不过他是赌博欠的债,主动提出加入的。裴夜现在几乎不找我,基本都是让他来。他们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道…” 谢凌舟继续追问道: “刚进来的时候为什么不交代?” “他有我家人的地址…他要是知道我说出去了,先不说那些钱还不能还上,我妈还有心脏病…不能受惊吓…” 谢凌舟眉毛一挑,身子稍稍前倾:“你在审讯室里,他怎么会知道?他还能监视你?” 叶玄森像是突然受了惊吓,双手颤抖着捂住了耳朵,头埋进桌面:“他就是会知道,那些背叛他的…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那座废弃的塑料加工厂被改装分隔出了实验区和储存区,实验器材横七竖八地堆在了桌上,空气中丙酮淡淡的薄荷味几乎被浓郁的霉味掩盖。 外围警戒线已然拉起,整座建筑背光而立,在阴霾的掩盖下成了非法实验的温床。 “你怎么来了?你们那有什么发现?”谢凌舟有些诧异。 “现场没有居住过的痕迹,针对性绑架。”萧尽霜沉着脸,干巴巴地吐出了这句话。 “看这个。”谢凌舟举了举做好封存的物证袋,里面的药丸发黑粘粘。 “失败品。” “姓裴的这那狗东西,先用钱收买人,再一步步把人拉入火坑,典型的金钱操控型。不缺钱还要用钱控制人。你看,这还知道利用基础排风设施改成非法实验室。还有那个姓叶的,把药换成摇头丸还能提高患者的长期复诊率,这算盘打得一个比一个响。” “不止,还有权力和心理操控。30号,29号的现场,是我带去的。嫌疑人当时就在现场…”萧尽霜垂下眼眸,拳头攥得发白。下一秒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股寒意顺着脚踝爬上了脊椎:“医院监控。” “什么?” “那日他好像似乎看到了什么,我们都只当是错觉,送他回去以后我就回局里了。” 谢凌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往车上走去:“医院监控最少保留七天,三甲医院通常是三十天覆盖。这里交给他们就行,我跟你去一趟,说不定能摸到他们的行动轨迹。” 接连几日,白玦都在忽高忽低的发热中挣扎——深夜,他的额头滚烫如火;到了清晨,却又近乎消退。梦魇像是一道道荆棘遍布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半梦半醒中,似乎还有一道陌生的身影站在床前,偶尔还在自言自语说些什么。 到了第三日,发热才彻底消退,白玦下意识瞥了一下嘴角,直到感受到那个小小的,坚硬的藏在牙龈边缘的重量才缓缓松了口气。 “醒了就把东西吃了。”裴夜端起碗一勺一勺地将米汤送入了他嘴里,每一步动作都温柔细心,语气却像是在下达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可以给我纸笔吗…”白玦小心翼翼地开口,双手颤抖着攥紧了被角。 裴夜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缓缓抬手抚上了他的额头:“你要它做什么。” “画画…” 裴夜慢条斯理地站起身,眼神像是一条毒蛇在打量脆弱的猎物: “不是都听我的?” “不可以吗…”白玦怔怔地盯着他,声音还带着高热后的虚弱,将被角拽得更紧。 那乖巧白皙的脸庞在惨白的灯光下透着病态的绮靡。 裴夜转身在抽屉中抽出一只钢笔和一叠空白的纸张放在了他手中:“只有这些。” 白玦轻声道了谢,取过钢笔沉默着在纸上画着,纸张上的线条因手抖画得有些歪歪扭扭。 “在画什么?” “池塘。”白玦将画转了方向,轻声答道。他的手有些僵硬,指节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画面比例透视异常准确—— 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屹立中央,水上的倒影却因线条不稳有了微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的真实感。 “刚醒就找我要纸笔,你喜欢画画?” 白玦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你不会愿意让我打游戏,只能画画。” 裴夜收起了玩味,抬手扣住了他的下巴,就连声音也冷上了几度:“你想报警?” 白玦的双肩轻颤,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在几乎撞上床头靠板的瞬间被眼前人掰回:“不是…我没…” 裴夜沉默片刻后松了手,嗤笑出声:“怎么这么不禁吓,不就是打个游戏,手机没有,有电脑系统自带的。” 他自然不怕,信号干扰器早已覆盖了整片区域,别说是发送信息拨打电话,即便是备用网络,也无法绕开。 白玦垂下眼眸,重新拿起了笔将画纸转回:“算了…我只是想下棋…别的不会…” 裴夜忽然抬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将画纸抽走,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那平静的眼神有些冰冷,又好像在期待着什么。 “我还没画完…”白玦抬眸望向他,双眸盈着潮湿的光,好像随时会落下两行清泪。 “我知道。” 白玦垂下头,指节轻轻握紧了那支钢笔,像是在权衡,片刻后将纸笔重新放回了桌上。 “不画了?”裴夜眼尾一挑,笑意更浓。 “你不想让我画,我听你的。” “真乖,还你。”裴夜将画纸和笔重新塞回了他怀里,掌心像抚摸小狗似的揉过他的脑袋:“继续。” 见他不再反抗,裴夜的玩味更浓,他缓缓收紧了指尖忽然施力拽过他的头发,头发的拉扯感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扬起头。 “嗯?对别人也这么乖吗?” 白玦愣了一下,通红的眼眶滑落下几滴滚烫的泪珠,柔软的声音还带了几分哽咽:“没,没有…别这样。” “留在我这,那地方不适合你。” “我知道了…” 裴夜看着那双涟漪的眼眸,终是缓缓松开了指尖,重新捋顺了他的头发,问了一个无厘头的问题:“会种仙人掌么?” 白玦轻轻点了点头,似乎还有些惶恐。 “继续画吧,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铁门“嘭”的一声重新关上,窗户上的金属护栏将正午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均匀的光带斜斜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白玦收回了目光缓缓走到了窗户,嘴角勾着一抹淡淡的弧度,明亮的瞳孔却如寒潭般冷冽。他沉默着举起了手中的钢笔,脑海飞速运算过:立冬前夕,h=45 °,8=22.6,东八区。 他在画纸上又寥寥添了几笔,一轮金乌挂在了画面最高处。 第111章 破晓(2) 微寒轻曦穿透暮色,拂去了浓郁的雾气,最终洒落到了屋里的床沿。 屋里静得出奇,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床上人眉头紧蹙,那清秀苍白的面庞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指节偶尔颤动几下,似乎还在梦里挣扎着。 裴夜并没有急着将人唤醒,一张张检查过桌上的画纸后轻轻坐到了床沿,脸上还挂着满意的笑容:“真听话。” “起来。”裴夜加大了声音,带着命令式的口吻,紧接着指节重重叩响床头柜—— 一下,两下,像催命的锤子狠狠敲击心房。 白玦猛然睁开双眸,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呼吸急促而凌乱,眼里满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醒了?醒了就去洗把脸,把这个吃了。带你去个地方。”裴夜语气带着戏谑,指节一有一无地敲响碗筷隔壁的桌面。 白玦深吸一口气,胸膛因惊吓还在隐隐作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虽说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但持续的高热还是让他头昏脑胀,重心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去。裴夜抬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往后一带—— 他猝不及防地跌回了床上,肩上关节的胀痛感再次袭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裴夜戏谑道。 “唔…头有点晕…” “那你慢点,摔着了怎么办?”裴夜耐心地整理了一下他凌乱的头发,似乎还藏了几分“情真意切”。 “嗯。”白玦重新站起身,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 白玦目光落向了床头上的画纸,上方有翻动过的痕迹:“我可以把它带去吗…”话落,他垂下了眼眸。 “怎么?还想画?” 白玦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不可以的话就算了。” 裴夜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他面前,瞬间比他高了半个头:“你对我的误会好像很大。”他说得极慢,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层层剥开皮肤:“想带就带吧,我还不至于那么——独——断。” “抱歉…” “你还有三十分钟时间,别让我等太久。” 目的地并不近,车子开了足足三个小时。窗外的景色由荒山野岭变成了高楼大厦,最后穿过狭长的土路,变成了成片的农业园区。 罗屿川恭恭敬敬地拉开了另一侧车门,冷风夹着化肥的气味扑面而来。 一名面色蜡黄的女人早已在大门外等待,手掌还不断摩挲着手臂,似乎有些慌乱:“老板,我…那个…” “先进去。” 全封闭温棚的日光灯高悬,干燥的空气中热气和酸腐味相互交织,风进不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捂住口鼻。 泥土上的仙人掌干瘪发黑,斑点遍布,宛若垂暮老人干枯的手臂。 “老板,这个…我按您说的去做了,我…” “你知道我不喜欢听借口,你家是在哪里来着?我听说你还有个妹妹?”裴夜的语气平和,眼神却是一点点冷下去。 “老板,我真的,我没有…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女人脸色煞白,支支吾吾地说着。 裴夜目光落向身后抱着纸笔的人,语气散漫:“不是说会种?看看。” “我可以取出来吗…”白玦蹲下身,画纸随意放到了另一侧,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 “随你。” 白玦轻轻拔出了一株查看过根部后重新放下,紧接着顺着被拔除的空洞拨开了上方的泥土:“这个土保水性太强,烂根了,可以在这个基础上各混30%的珍珠岩和粗沙,再用碎石垫底。上面有斑,光照太强了,幼株需要避免强烈直射。4-6小时是最理想的。”他的指尖捏过泥土,肥料碎裂成粉:“这个季节不应该施肥。而且幼株长得慢,最好还是直接进成株。” “那…那还有救吗…” “唔…如果都是重度腐烂成这样的话…有点难。可以试试先把腐烂部分切除晾干,切口消毒再加入生根粉,保持通风。” “按他说的做,再让我看到这种结果——去蘑菇那。” 截然不同的是,蘑菇温棚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败味,塑料棚上的水汽凝结成一颗颗厚实饱满的水珠。上方的蘑菇灰暗干瘪,像是被人抽去了生机。 “说说这个。”裴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靴子随意踢过地上的防水塑料,发出了清脆的“吱呀”声。 “唔…还是通风不良,太闷热潮湿。”白玦半眯起眼睛,蹲下身轻戳了一下几株枯萎的蘑菇:“这是…羊肚菌…?不同品种的蘑菇不能混在一起,二者的代谢产物和酶系不同,并且都属于‘竞争性真菌’,会抢占相同碳源。其他条件没有问题,分开就好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再有下次,你也跟着这些东西烂在这里”裴夜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语气温和却又让人不寒而栗。话落,他缓缓转身朝着罗屿川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努了一下下巴。 罗屿川立刻心领神会,抬手拍了一下白玦的手肘:“跟我走。” 罗屿川的步伐迈得很大,偶尔停下脚步回头等待,但他的等待没有温度,那并非是出于体贴,而是为了更好地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罗屿川将后座车门重新关上,靠着门外叼着烟,手背上那道新添的刀伤早已结痂,只是四周还泛着轻微红肿,语气还带了几分挑衅:“你还挺淡定。”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反应。”白玦头也没抬,提着钢笔在纸上一笔一笔画过,黑色线条一点点盘绕,那些仇恨和愤怒被无声包裹进了黑白交错的鳞纹内——那是一条展露獠牙的黑蛇。 “哭泣,求饶,逃跑。而你,还在画画。”罗屿川长长吐了个烟圈,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他。 “那我是不是应该配合一下你,打个报警电话?”白玦缓缓抬眸,问得认真。 “蛇?跟你还挺像。长得一副人畜无害,我还没动手,你倒先下了刀。” “你不也是。”他说的自然是在纹身店内发生的事情。 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罗屿川终于反应过来,低低地笑了:“这么说,你还挺记仇。” “怎么会,我这人从来都不记仇,都是现报。比如——”白玦用笔端指了指自己的手背,笑得无辜。 “来了这里嘴还这么硬,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罗屿川掐了烟,青筋在皮肤下鼓起,指节掐得咔咔作响。 “你可以试试。哦对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私闯民宅绑架我,我是正当防卫。但是你现在对我动手,是故意伤害。”白玦缓缓放下笔,头靠在车窗上阖上了眼眸,语气散漫:“我困了,你站开点,吵得我耳朵疼。” “你他妈想死是不是?” “嗯,绑架,故意伤害,故意杀人。你捅的时候记得安静点,别吵到我睡觉。记得去自首。” 罗屿川气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只好默默地回到了驾驶座落了锁,指节攥得发白,活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猛兽。 一阵沙粒被碾压的声音由远及近,车门重新被打开,寒风像脱缰的野马拼了命似的往车内钻。 “睡得挺熟。”裴夜取过了白玦手上的画纸,逐一检查过每一张画上的内容,抬高了声音:“他一直在睡?” “上车后画了一会才睡的,裴哥,他。”罗屿川欲言又止。 “你知道我不喜欢打哑谜。” 罗屿川用力咽了口口水,眼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感觉怪怪的…” “哪里怪?” “他看着不像是被绑的人该有的样子,不吵不闹不挣扎,太平静了。我进他家的时候就往我手上划了一刀,好像早就知道有人进来了一样。” “你怕了?” “这小子太不对劲了,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文员,我担心他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麻烦?我呢,之前养过老虎。墨西哥那种地方,只需要小小的几千美元就能搞到一只。那些越不听话的老虎,越凶猛的,越有趣。只要一点耐心和技巧,就能将它驯养成一只乖巧的猫咪。”裴夜语气带着挑逗,指腹轻轻划过白玦的脸颊,像在说着一件神圣的故事:“那感觉,就像在和死神共舞,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它会做什么,但你只要不背对它,将它牢牢掌握在手中,它就会永远服从你的命令。” “您说的是。裴哥,那现在这批…” 裴夜一把拉过白玦身侧的安全带稳稳扣上,眼神还带了几分玩味:“不着急,再等个两天换市场。睡了那么多天,也该做点贡献了。回去吧。” 第112章 破晓(3) 谢凌舟将手上的资料一把甩在桌上,骂道:“这杀千刀的还是墨西哥华裔,合乎着那一堆东西是偷摸带进来的。” “没有住房记录,入境地址填的是叶玄森的家庭住址。”萧尽霜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面上疲惫尽显:“符合条件的种植场有4家,不排除私人作坊和住宅区种植的可能性。” 方慕雪抱着笔记本电脑,语调飞快:“老大,你让我们持续追踪的信号,信号稳定,没有检测到干扰源。当前位置在南竹村绿禾培育基地附近,误差范围大概在二十米内。” 熟悉的名称再次响起, 谢凌舟重新抓起档案再次确认后,眸色瞬间沉下:“我去安排” “走。你也跟上。”萧尽霜抄起外套,利落起身:“继续锁定,实时跟踪,记录每个位置。” 汽车破空而出疾驰冲向道路,洁白的车身在淡金色的阳光包裹下被拉出一道闪耀的银带,明亮而热烈。 方慕雪目不转睛地盯着笔记本电脑:“设备回传电量正常,信号还在原地,按现在速度,一个小时内能到。” “继续保持追踪。” 车速越来越快,窗外的高楼一闪而过,耀眼的阳光洒落在后视镜上,似乎是要为这场追逐添一抹灼热的光彩。 “消失了…?”方慕雪声音不由发颤,不可置信地盯着电脑屏幕,净白的手指快速敲击着键盘,低声汇报道:“信号停止了。” “电量和峰值变化。” “设备电量67%,没有下降迹象。未检测到噪声峰值。主动关闭的可能性比较大。” 谢凌舟不由放缓了车速,抬眸看向后视镜问: “刚出现就关机了?” “是的,排除今日上报位置,上次上报频谱异常并检测到干扰噪声,设备电量是74%。信号是突然出现在南竹村绿禾培育基地的。” 萧尽霜眉头紧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信号持续多长时间。” “43分钟。” “主动关闭的…是他自己。调取周边可用摄像头做车牌比对。不要贸然闯入,保存现场证据链。” 车内的暖气还在正常运转着,空气却诡异地降到了冰点。 “南竹村村口监控画面显示,一辆无牌黑色吉普于10:43分驶入,暂未发现后续轨迹。” 谢凌舟:“其他路段监控呢?会不会还没离开?” “暂时还没有发现…” “导出关键帧和定位信息上报指挥中心申请临时封控,扩大监控半径。” 屏幕上再也没有新的定位点上报,车外的阳光将车影拖成一道狭长的线条,疾驰的车辆宛如离弦之箭,只是这一次——阳光照在了他们身后。 汽车稳稳停在了乡间的小路上,空气中混着水汽和肥料的发酵气味。 萧尽霜率先推开车门,凌厉的目光逐一扫过四周的环境,脑海飞速运转着可行的逃逸路线。 谢凌舟抬起手掌平放在眼前挡住了刺眼的阳光,蹲下身子半眯起眼睛,目光落向了瓦砾路上的胎痕上:“没有出村画面,派出所那边也没有拦截到,走田路啊?!艹” “胎纹边缘清晰,不超过两小时。”萧尽霜顺着痕迹往前方望去——那堆枯萎淡黄的草堆像是被人用剃须刀扫得整齐,被折断的碎屑还未来得及消散:“初步判断形成时间一小时内。” “这…赶不上了吧…” 按这种干枯路面的承载特性,即便是吉普越野车型,一个小时内也无法驶出三十公里的范围。可天终究不遂人愿,它的覆盖范围并不广,胎痕延伸到的尽头——是高速公路。 目标早已脱离视线之外,再追不过是徒增徒劳。静默的阳光无情地洒在被压弯的甘草上,看似在无声地记录着一切,又仿佛在嘲笑他们无谓的追赶—— 一切都将被风吹散在荒野里。 “无法封控,赶不上。按原计划进行。” 无人机低低掠过温棚区,屏幕上的画面红得均匀,一道鲜明的热斑一动不动映在边缘,方慕雪轻声汇报道:“棚顶表面温度23.6 °c。” 萧尽霜拿出手机查看过温度——11 °c,轻声道:“棚内27-29 °c,东侧小路第3个棚,有人。” 谢凌舟朝身后的警员低声吩咐道:“按原分配,小路,通风口做好封控,不要掉以轻心,不要弄出声响。有问题及时汇报,其余人原地待命。” 训练有素的警员快速分成了几组沿着道路完成了封锁,无人机还在空中盘旋着。 “热源没有变化,没发现其他的移动热象。” 谢凌舟抬起拇指指了一下温棚方向:“走?会会他。” “继续监控。”萧尽霜脚步平稳有力,临到门前目光下意识落向了门前的旧信箱上,眼角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见他停下脚步,谢凌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信箱上不知何时被人用钢笔画上了一个笑嘻嘻的鬼脸,信箱外还卡着一张折叠好的纸张:“怎么了?” “他留的。”萧尽霜看着那被拉扯得变形翻白眼和歪歪扭扭的嘴巴,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咳咳”谢凌舟轻咳两声强行忍下了笑意,再次抬眸还是没忍住嗤笑出声:“噗哈哈,我真服了,你家那位还挺乐观啊,这都什么时候还不忘调戏你啊?” “信号。”萧尽霜淡淡解释道,紧接着利落戴上手套将画纸从信箱中抽出。 “这信号还挺……别致。”谢凌舟思索半天终于是想出了一个较为委婉的形容词,再次轻咳几声压下笑意:“这个东西留在这里,人应该已经转移了吧?他还挺淡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喝茶的。” “嗯,欠收拾。”萧尽霜又气又好笑,生气的是那信号分明就是故意掐的,好笑的是在这种情况下偷偷留了个鬼脸还不让人察觉。 折叠的画纸被再次展开——一轮金乌高挂在纸上中央,池塘内生机盎然,一只与整体画面格格不入的拟人化青蛙身着长裙朝一侧绽放的荷花伸出手掌;水面静得像一面镜子,房子的倒影铺在上面,连瓦缝的暗色都清晰可辨。几株小小的蘑菇突兀地从池塘的石缝中钻出。 左下角的石块中芦苇随风飘荡,一旁不知是荷叶还是荷花的枝干像是被人强行掰了一个直角;两道光秃秃的枝干屹立右侧,一朵花苞向左扭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这是,在表达里面的是…蟾蜍?”谢凌舟有些惊讶。 “嗯,女性,确认一人。”萧尽霜将画平整放入物证袋中,抬手按下了耳麦,语气冷冽:“锁定坐标东经112 °,南纬67 °,周边地图,卫星影像,地形,路况全要。” “不是??这也行?你怎么看出的坐标?”谢凌舟不由瞪大了双眼。 “他画静物通常不会带元素,但这张画里有太阳。根据最高点和高度角可以计算经纬度,误差不会超过60km,112在右侧中央,属东,67在下,属南。水上倒影是所在建筑。” “他就不怕被人当垃圾丢了,万一你没来或者你没看懂?” “他赌我会来,也赌我能看懂。进去。”萧尽霜重新迈出脚步,阳光将背影拉得笔直,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没有一丝疲惫之意。 那是一种习惯性的信任,也是彼此之间独特的语言。 白玦所绘的荷花线条极为独特,起笔锋利,到拐角处时异常柔和,收笔却又凌厉。柔处连绵似丝,刚时剑意藏锋。 亦如他本人——柔中自有骨。 也只有他,一语道出了他名字的真正含义——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白玦坐在床沿,双脚随意地晃动着,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好像只是在发呆。 窗外的阳光洒被铁栏切割得细碎,地板上不知何时飘进一片金黄色的梧桐叶,边缘处早已被寒风啃食得枯黄发卷,几道黑褐色斑点像陈年旧疤镶嵌在上方,茎秆根部那抹淡绿,是它与枝头的最后一点牵连。 铁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推开,辣椒刺鼻的气味扑鼻而来。 裴夜将碗筷放到了床头柜上,指节叩响桌面:“过来吃点东西。” “……”白玦半握着拳头挡在了鼻腔前,夹起了一块小小的肉片塞进嘴里。辣味瞬间在口腔内炸开,喉咙如火灼烧呛得他止不住咳嗽着,眼眶不由染上了红意,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 “怎么哭了?”裴夜语气带着幸灾乐祸,眼眸还闪着兴奋的光芒:“不能吃吗?” 白玦放下筷子快速抓起一旁的水杯,直到杯子彻底空了,舌尖的辣味还是没有消退。 裴夜轻轻取走了他手中的筷子,看似随意一问,实则带着试探:“你昨天那幅画呢?” 白玦断断续续地咳着,颤抖着手从床边抽出了那幅几乎一模一样的图画递到了他手中,只是少了些不该出现的内容。 “怎么没带过去?” “画好了…咳咳就没带…”白玦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挤出。 “你怎么会种这个,以前干过?” 白玦轻轻摇了摇头,哑声解释道:“上学学过…” “你应该知道骗我的结果是什么。大陆常见的传统毒品海洛因,甲基苯丙胺,氯胺酮,这些东西几乎不会出现在市场,更何况学校实验室。”裴夜忽然发难狠狠拽住了他的手腕,冰冷的手术刀轻轻拍打过他的手背。 “我没有骗你…我在国外读的硕士,咳咳真的是上学学过。”白玦的脸颊带着病态的苍白,唇色和眼角因辣椒的刺激显得越发鲜红,周身的书卷之气难掩。 “哦?是吗?在哪里?” “波士顿…” 裴夜缓缓松了手收回了手术刀,脸上笑意淡淡:“那可真巧,你要是在德州,我和你,就隔了一条奥格兰德河。” “嗯…” “你在公安局做什么?” “技术辅助…”白玦脱口而出,眼神平静得还带了几分认真。 裴夜半信半疑继续问道:“多大了?” “二十四。” 裴夜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二十四啊…比我小将近十年,好了,不欺负你了。休息两天,好好准备一下,等人把材料送来你就开始,别让我失望。这个就别吃了,一会重新给你换。” 白玦顺从地点了点头,重新蜷缩回了被窝。 . 淡淡的血腥气和植物腐臭味弥漫过整个温棚,那名面色蜡黄的女人神情恍惚地蜷缩在角落,头发乱成一团,鬓角的碎发早已被泪水浸湿,一旁的医护人员还在对她进行简单包扎。 萧尽霜蹲下身,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断断续续地说着:“救救我…救,救我,我,我叫邓婕,我不想死…救救我…” 谢凌舟问:“手是怎么弄的?” “他…他…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照做了…不是我的错…”裴夜那句“所以你的意思是我错了?”就像深夜里毫无预兆炸响的雷鸣,震得人魂飞魄散。 “带去医院备案处理。”萧尽霜转过身,朝身后的张年吩咐道:“你去伴随救治。” 谢凌舟望向那亩几乎尽数枯萎的仙人掌,心中有了答案:“看来今天他们来这里不是偶然,也算是阴差阳错。” 方慕雪举着笔记本电脑,双指划过屏幕将那片区域的卫星图像放大:“老大,这范围太大了,还能缩吗…” 萧尽霜迟迟没有回应,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幅画上——水面倒影上的建筑飘散着两朵细小的桂花:“白色砖墙,废弃食品加工厂,附近有池塘。” “我看看,废弃食品加工厂有96家……白色砖墙20家………满足池塘的……”方慕雪一手托着电脑,一手利落敲击着键盘,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四家!” “那辆无牌黑色吉普,扩大监控范围有结果吗。” “有是有…但是…”方慕雪面色凝重:“车辆于12:08驶入I-90高速,进入时时速约120公里,12:24在九从县出口下高速后就不见了…” 第113章 破晓(4) 深秋的夜晚总是来得要比夏日快些,戌时未到,天空却浓郁如墨。 屋内的铁门忽然被人粗暴撞开,水泥墙被撞出一道深沟,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撕破了暮色。 还未等白玦缓过神来,一道陌生的身影便直接死死扣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向门外:“出来!” 天花板上的电灯忽明忽暗,寒气从灯光里渗出,整个走廊像幽潭般透着死寂。 白玦往回抽了抽手,那双手像粘了胶似的纹丝不动,下一秒,那手忽然奋力一甩向前摔去,他的后背狠狠撞上了冰冷的墙面。 “有躁狂就去治…”他低声骂道,疼痛顺着肩胛骨迅速蔓延至关节,像是无数根钢针瞬间涌入血管。 男人并没有接他的话茬,宽厚有力的手掌扼上了他的喉咙,一脸平静地朝身旁的罗屿川说:“进去看看。” 走廊上惨白的灯光还在不断明灭切换着,白玦的喉咙如火灼烧,窒息感越来越强,耳畔传来低频的嗡鸣声,眼前的灯光似乎在抖。 恍惚间,他看到那年的盛夏,那个约莫十三四的男孩站到了自己眼前,一脸天真地说是要为他挡太阳。傻里傻气的,他想。 再后来,那人在摩天轮上说明年七夕还要跟他一起去,说他会一直在。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手终于松了。 冰冷的空气重新灌进喉咙,他剧烈咳嗽着,咳的每一下都像是刀子划过喉咙,疼得发颤。 “我应该有告诉过你们别动他。”裴夜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白玦反手撑着墙咳了好一会,眼前的轮廓渐渐清晰,紧接着,他猛然抬手扣上那人的头颅奋力往墙上撞去:“好玩么。” “闹够了?” “还没有。”白玦怒火中烧,试图再次将眼前人的头颅再次撞上墙面,下一秒手腕却被裴夜拽住了。 “怎么这么生气?” “不如问问你手下这群人是不是被狗咬了没打狂犬疫苗?”白玦喉结轻颤,声音还带着嘶哑,脖颈处那三道赤红的指印像是被烙铁生生烫过,毫不留情地印在了他白皙的皮肤上。 “怎么回事。” 罗屿川闻声从房间内走出,与那人对视一眼后低声解释道:“他刚从那边回来,我们前脚刚走,后脚就出问题了。我们怀疑是他泄的密。” “屋内有发现?” 罗屿川摇了摇头:“没有,可能藏身上了。” “外面等着,你跟我进来。”裴夜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胳膊往屋内拖,白玦还未完全恢复的关节因撞上墙壁此时正发出轻轻的“咯叻”声,像是某种警告。 铁门“嘭”地一声再次发出沉闷的响声,昏暗的房间内时间像是被人掐下了暂停键,空气紧绷得就像被拉到极致的琴弦,随时都会崩断。 裴夜的双眸如一滩死水,像是在打量一具早已冰冷腐烂的尸体,语气平静地不像是询问:“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白玦一言不发一把拽下衬衫的衣扣,手上动作也越来越猛,动作带着一股倔强的力气,像要借每一次拉扯把心里的怒火一并抖落。 “张嘴。” 白玦瞪他一眼,一声不吭按着要求张开。 衣物上的袋子被一层层掀开,就连缝合口上的纱布也再次被掀开。 裴夜指节在他柔软的发丝间穿梭,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语气带了几分挑逗:“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白玦一把将他的手拍开,重新系上了扣子:“没什么好解释的,早在你让我进来的时候不就给我下了定义?” 裴夜也不恼,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的趣事,脸上展开了浅浅的笑意:“说说看?真是巧合?” “你信不过我,也不会放我离开。”白玦缓缓走近,不慌不忙地将手伸进了眼前人的风衣口袋抽出那把手术刀塞到了他手中:“直接把我杀了,一了百了。没必要拐着弯羞辱我。” “不装了?下手还挺狠,就这么生气?” “不是你的人先动手的?” “真可怜。”裴夜怜爱地轻轻拂过他脖颈上泛红的指印,看起来像是真藏了几分情真意切,语气柔和:“你想离开?” 白玦不答。 裴夜往前踏出一步,另一只手的掌心覆上了他的后腰,像逗小猫般:“你这种脑子,留在那里当一个技术辅助太浪费了。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那些人只会忌惮你,但我不一样——我会把你当同类。” “那你眼神可能不太好。”白玦伸手去掰他的手,那力度却不减反增将他锁得更紧:“手拿开。” “你在医院那里就看到我了,对吧?” “当然,我要是你,我就不会穿得那么花枝招展去搞跟踪,生怕别人不发现一样。” “知道被盯上了还敢一个人待在家里,门没锁,你没走,但你也不配合。你留在这里目的是什么?既然都演到这一步了,不如摊开说说?你想要什么?” “我能给你想要的,你能给我什么?” “只要我能做到,都能给你。” “你的命。” “你想杀我?”裴夜脸上笑意浅浅,语气还带着玩味:“你留在那里,当一个毫不起眼的技术辅助多没意思?他能给你什么?我能给你更多,权力,金钱,只要你开口。”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情,你也给不了。我再说一遍,手拿开。” 裴夜收起了玩味,笑意一点点褪下,放在脖颈处的手游走过他的锁骨:“我的耐心有限,别忘了你现在是在我手中,我要做点什么,不需要你同意。有没有你的那点提取技术,都不会影响到我,不过是再花点时间调整一下纯度罢了。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是吗?单凭你,就算纯度够了再给你个十年,二十年,你也只能局限在市里。以你现在的情况,这是最乐观的状态,说不定哪天你走在路上~”白玦不慌不忙地说着,抬手朝他做了一个“开枪”的手势:“这点小打小闹,在你那边,连虾兵蟹将都算不上。” 裴夜脑海反复琢磨过他这句话的含义,缓缓松了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玦平静地迎上了他漆黑如夜的双眸,从容不迫答道: “我能做。氯化三氮芴可以得到六氯环三氮芴,再通过硝化反应将氯离子置换成硝基基团,最后纯化结晶。加入尖锐物,范围会更广。” 裴夜像野兽狩猎般微微眯起眼睛,试图在那明亮的双眸试图在其中寻找出害怕,惊恐,不安的痕迹,除了平静,他什么也没找到。 良久,他嗤笑出声,语调温柔到近乎亲昵:“你是真能给人带来惊喜。你那提取方法和这些技术,可不是学校就能学到的。我该夸你是天才呢,还是该说你是疯子好呢?” “一线之隔而已,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刚才说我想要什么都会给我。” “当然,留在我身边,只要我能做到。” “你的那些东西,是怎么带进来的?” “你想知道?”裴夜笑得更开。 白玦挑衅道:“这就后悔了?” “是你的话,告诉你也没关系。”裴夜凑得更近,几乎贴在了他的耳边,声音压到了最低。 白玦闻言往后退了几步,双眸在昏暗的房间里却闪烁着光芒:“按你的这说法,只要把你抓了,这事就结束了?”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他们找不到这里,何况,我也不会让你出去,你需要的东西,我会带给你。跟我出来吧。” 走廊上的白炽灯还在一闪——一闪——,像恶魔的眼睛默默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见铁门被重新推开,二人站得更直了些,眸中的狠戾依然褪散。 “哥,他” 未等他话音落下,裴夜猛然锁住了他的脖颈,喉咙的那点声音被彻底限制,随即抬起膝盖狠狠撞向他的腹部。 “我应该有提醒过你,别自作主张。”裴夜温和地说着,慢慢收紧了指节。 “裴哥,他也是因为担心,情急之下才做错了事。”罗屿川劝道。 “哦?你现在是跟在我手下做事还是跟他?罢了。”裴夜不疾不徐地松开了手,缓缓走到了白玦身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别怕,我帮你,还生气吗?” “无聊。” “看来是还不够。”裴夜拉住他的手腕,重新将风衣里的手术刀放入了他的掌心:“消消气,给你一个报仇的机会怎么样?别担心,只要不是致命伤,我能救。” “你就不怕下一秒被抹脖子的是你?” “你可以试试。”裴夜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嘴角挂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眼神忽然变得阴鸷冷冽:“可以做到的话。” 白玦对此视若无睹,平静地将手术刀塞回了他手中,声音浅浅:“你们的事情自己解决,别拉上我,别再吵我睡觉。万一哪天给我吓出个三长两短,你的生意就别想了。” “就这么喜欢睡觉?” “嗯,困了。”白玦头也不回地走回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肩膀和后背的疼痛同时袭来,双腿像是被彻底抽空了力气,踏出的每一步都好似腾云驾雾般。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卫生间的镜前,那枚原本藏在口腔里的微型定位器早在进门前便提前巧妙地卡在了喉间边缘,别人看不见,但也不至于咽下。说不慌其实是假的,稍有不慎这枚定位器便会顺着食道推送到胃,再想独自取出,无疑是天方夜谭——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也是唯一的退路。 他稍稍弯下腰身体前倾,胸口起伏得厉害,连连剧烈地干咳着,每一下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喉咙渐渐溢出了血腥味,终于 ——咔哒 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枚卡在喉间的定位器终于被震了出来。 与此同时,门外—— 男人半弯着腰,恭恭敬敬地给沙发上的人点上烟——那是原缉毒总队安插的线人,严强。 罗屿川张了张嘴,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开口:“裴哥,我总觉得这小子不对。我们走的时候,交警就在村口设卡了。” 裴夜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烟,眼神深邃而淡漠:“你觉得他可信吗?” “我也说不准…他看起来并不怕我们,而且还…懂行。我搜过他房间,什么也没有。” “你怎么看?” 严强肩膀轻颤了一下,似乎心有余悸,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我不知道。” “别紧张,问个问题而已,说。” “太冷静了,就算是当差的,新来的遇到这种情况早吓傻了,可能真的不是他。” “太冷静本就不正常,这事没那么巧。他上车以后除了画画还做了什么?画了什么?” 罗屿川一五一十地将全过程描述了一遍继续道:“这小子嘴毒得很,话里话外全是挑衅。画了一条蛇就开始睡。” 裴夜掐了烟,没再说话。 “裴哥…您知道他不对,那您还…” “虽然还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但时间长了,总会露出狐狸尾巴。干净,年轻,聪明,懂得多,留着用好了,就是一柄好刀。” 严强眸中满是谨慎,小心翼翼地开口:“哥,我们的人几乎都被他们抓完了,那批货…” “几株草而已,再找块地种就是了,该怎么做不需要我提醒你了吧?” “是…是。”严强连连称是。 “裴哥,那他…” “我不在的时候,盯紧他,别逼得太紧。”裴夜朝着严强的方向轻轻敲了一下桌子:“给你三天时间,再去找一块合适的地。塑料,化工,食品加工厂,车间。我的耐心有限,别耽误太多时间。” “明白…明白。” “他们暂时找不到这里,你们进出的时候注意点监控。还有这些东西,尽快安排好”裴夜不紧不慢地取出了一张清单和几个药瓶:“剩下的,带去ktv,酒吧这些碰碰运气。” “那我们现在就去。”罗屿川利落接过,转身要往门外走。 “不急,今天来不及,明日再去。” 第114章 破晓(5) 空气仿佛凝固在了暮色中,四周一片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萧队,这么冲动可不是你的风格啊。你还想着单枪匹马去干他们一群人啊。” “画面笔触不对,不是压力导致。” “这里边干扰信号强得,无人机都飞不了。”谢凌舟手里举着热成像仪,压低了声音。 寒意吞没了一切声音,这样的夜晚,即便是没有干扰信号,也无法使用无人机。若是强行启动,只怕还未升起,便会因噪音暴露踪迹。 四小时前—— 张年:“队长,邓婕断指被高温处理,组织坏死无法再植…” 此话一出,萧尽霜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后却又再次沸腾,谁也无法断定一名喜怒无常的毒枭在发现自己被蒙在局里后会做出什么惨无人道的事情。人命于他而言—— 不过是闲暇时光的一道消遣。 这样的组织,若是放任不管,待到羽翼丰满那日,无疑是纵虎归山。 汽车宛如离弦之箭快速穿梭过城市,寒风呼啸着拍打着车窗,顷刻间,霓虹灯化作了一道道七彩的光线。 萧尽霜不由得将手中的热成像仪攥得更紧,上方的图案一点点凝聚成型——三道橘红色的热影聚在一起,似乎是在商讨着什么,另一道相对较矮的橘红色热影一动不动,孤零零地坐落在最西侧,像是有人坐在什么地方从未离开:“一侧出口,重武器可能性不大。” “你觉得西侧是他的可能性有多大?” “是他。”萧尽霜斩钉截铁道。 “我先进去,这么确定?万一是门前三者之一…” “不会。”萧尽霜利落起身,随即按下耳麦低声道:“先控制。准备。五,四,三,二,一。” 破门声像利刃撕破了夜的静谧,枝头栖息的鸟雀似乎嗅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展翅沉入了暮色。 谢凌舟厉声喝道:“都别动,手放头后!” 站在门侧的罗屿川先是愣了一下,配合地摊开了双手,语调却带着恶意的挑衅:“哟,又见面了,萧队——,怎么这次,还带了压枪组。不过,你们敢开枪吗?!” 话落,他眸中闪着狠戾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倏然往门后的其中一名压枪组的人员刺去。 身后的男人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左手一记直拳直奔那名警员的喉咙,右手同时抬起欲夺他枪柄。 并非执法人员软弱无力,那种一言不合就拔枪相对和空射威慑的场景只会出现在电视剧里,现实中的那一声枪响,只允许出现在生与死的边缘。即便是压枪组——也不例外。 显然,他们也很清楚这一点。 屋内瞬间炸开了锅,脚步声,喘息声,玻璃破碎声交织在一起。 昏黄的灯光将沙发上的身影拉长,影子的主人不慌不忙地从沙发上坐起,双手交叠在脑后,眼神平静地像是在欣赏这场闹剧,脚步却不断往走廊处挪动。 “别动。”萧尽霜疾步上前。 “别紧张,萧——警——督。我没有恶意。”裴夜停下了脚步,分明是初次正式会面,那温和的笑容却像是在和多年未见的朋友叙旧:“我真的很好奇,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五人,看得出来,你们真的很自信。”话落,他忽然侧身发难,那藏在脑后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直奔眼前人的眼眸。 萧尽霜眼疾手快顺势抓住了他的小臂,强行压下刀,他下意识抬脚勾过同时反擒,对方却似乎早有预料借力反扭过手往前挥去,刀尖几乎是擦肩而过。 “你怎么还是这么死板,你急着去见他对不对?可我偏偏——不遂你的愿!”裴夜说着抬起膝盖向束缚自己的那手肘处撞去。 萧尽霜当机立断覆上掌心格挡,手上再次施力反扭,同时抬腿扫向他还立在地面的膝盖后窝。 裴夜不由踉跄却很快再次稳住,手术刀哐当一声摔落在地。他的手臂奋力平行甩过强行挣脱开禁锢他的那只手,随即抬肩狠狠往前撞去:“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无趣些。” 二人像是两头穷途末路相遇的猛兽,彼此撕咬,每一次碰撞都带着纯然的野性和极致的狂暴,似乎这场搏斗本就——至死不休。 嘈杂的打斗声不知不觉由深至浅,其余两人不知何时已被锁上镣铐,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的肢体碰撞声。 那每一个动作,每一次碰撞都携着疾风撕扯着周遭的空气,狭窄的走廊彻底沦为独属于他们的战场,此情此景,任何一个靠近的人都将成为破绽。 “你的动作慢了,二级警督,看来你也没那么配的上这个警衔啊。”裴夜喘着粗气,手掌如锋利的鹰爪般往他的关节处抓去。 电光火石间,萧尽霜趁势侧身躲过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反擒过他的左手,一记短促的扫腿精准命中他膝盖内侧的薄弱点。裴夜瞬间失了重心,膝盖不受控制撞在地面,还未等他翻身,萧尽霜的膝盖便抵上了他的肩胛,右手也被反剪至身后。 谢凌舟瞬息定夺快步上前,手铐银光一闪,咔地一声将他的双手彻底锁死:“你这要不去干特警算了,正巧那边也缺人。” “……”萧尽霜沉默以对,腰间的银铐锁上了他的双腿。 “我安排收尾工作,还愣着干嘛,去啊,等着我去给你接人呢?这多不好啊?不知道还以为我要横刀夺爱呢?” “谢谢。”萧尽霜轻声道了谢,毫不犹豫转身越过混乱的现场。 走廊的距离不过百米,此刻却漫长得好似相隔万里。 铁门推开的瞬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房内昏黄的光线零零散散溢到走廊,顺带驱散了几分寒意。 白玦坐在床沿正对着大门,悬空的脚在窗前轻轻晃动,身侧还散落着几张画纸。 “真慢~”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床,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狡黠。 还未等他从地上站稳,萧尽霜却已跨步上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 “阿玦…阿玦…”他一遍遍喊着,手上还在一点点收缩着,带着失而复得的力道,像是要把眼前的身影揉入血肉之中。 白玦微微踮起脚尖抬起双臂环抱住了他的脖颈,扬起头贴上了他的唇瓣,动作急切而坚定。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了唇瓣,那些压抑,委屈和不甘瞬间尽数融进了这一吻的灼热之中。 “萧尽霜,我画的,好看吗?”他问。 萧尽霜抬手往他头上轻轻一弹,随即抹去了他眼角的泪水,紧接着将掌心覆上他的额头确认过温度正常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嘴角情不自禁地扬起:“还画鬼脸。” 白玦吐了吐舌头,笑得调皮:“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鬼脸而不是那张上的画?” 萧尽霜指节轻轻抚摸着他脖颈处的掐痕,那三道指痕边缘微微凸起,颜色已然变得暗红:“鬼脸当信号,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会这么做。” “你还想第二个人?”白玦嘿嘿一笑,紧接着做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表情。 “不想。”萧尽霜轻轻挽起他的衣袖,仔细地检查过每一寸皮肤 :“手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 “线条。” 白玦轻描淡写地解释道:“脱臼了,不过没事,都接回去了。” 房间内的灯光倏忽暗了一瞬,像是某种沉重的情绪瞬间压上了心头。 萧尽霜顺着领口拨开了肩侧的衣服,双肩的肌肉还带着轻微的肿胀和斑驳的淤青,看上去已有些时日。 他小心翼翼地重新将衣服重新拉好,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疼吗…” 白玦摇了摇头,像狐狸般将脸颊埋入他的胸膛上蹭了几下,动作柔软却带着一丝狡黠:“有你在就不疼了。” 萧尽霜偏开双眸佯装生气,声音还刻意压低了几分:“油嘴滑舌没用,为什么把定位器关了。” “来都来了,要不是没机会,我高低在她那几株仙人掌上刻一句‘白玦到此一游’,还能给你们节省一下时间。其实我也没把握能传出去,车上和这里都有干扰信号,开了也没用,干脆就关了省点电。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白玦洋洋得意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那那两颗微尖的虎牙。 萧尽霜下意识推演过最坏的可能性,脑海里张年汇报的声音再次响起,心头不由一颤:“你在赌,你有没有想过我有可能看不懂你留下的信息,或者是我没找到。” 白玦脸上笑意淡淡,歪头半认真半开玩笑问:“那我只能同流合污了,你去逮捕的时候会手下留情放我一马吗?” “阿玦。” “嘿嘿,逗你玩的。”白玦揉乱了他的头发,收回手时还顺势戳了戳他的脸颊。 “回去再收拾你。” 白玦往他的掌心轻轻咬了一口,轻声解释道:“我不确定那个定位器还有多少电量,能不能一直开着支撑到干扰信号的衰弱期,不管我做什么,他们都不会让我单独离开。如果你们这两天没来的话我就只能用剩下的电量去赌衰弱期了…要是电量耗完信号还是没有传出去的话,我也没有退路了…” “是我的错,如果那天我早点回去,或者我能快一点,就不会” 白玦抬手捂上了他的嘴唇打断道:“不是你的错。你找到我了,不是吗?萧尽霜,带我回家,我想吃你做的桂花银耳羹了。” “好,我带你回家。” 夜色沉沉,寒风拼了命似的从大门往里挤,那三人手上被反铐着,整整齐齐排成一列蹲在墙边。 谢凌舟鞋尖轻踹过地上散落的酒瓶,嘴上挂笑:“哟,这是舍得出来了~这眼神都拉丝了。” “……” 裴夜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人:“姓萧的,你不会真觉得你赢了吧?医院那次,再到那天,你猜他会不会恨你?” 白玦握紧了萧尽霜的手掌:“别理他。” “老实点。”谢凌舟走到他身前将他头重新按下:“先别急着秀恩爱,说正事。萧队,你知道的,不是针对你们,初步询问流程还是要走的,后续还得正式走一遍。” “明白。”萧尽霜垂下眼眸,将人揽得更近了些。 “‘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南竹村只有一人,他们没有多的人了。毒品种类有三种,裸盖菇素,麦司卡林和红色药丸状mdmA,前两者是塑料袋包装,后者透明玻璃瓶。”白玦快速在纸上画下包装形状:“室内构造具体不清楚,暗号和先前推断一致,没有特殊手势。现场没有发现其他受害者,交通工具在厂房外独立车库。孢子和种子由墨西哥走私入境,方式是………(不能教唆犯罪)这些就是我全部掌握的信息。” “???简直是畜生,连………都不放过。”谢凌舟手上动作一僵低声骂了一句,记录完后他重新放缓了声音:“话说我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没来得及问,你那个坐标是怎么来的?怎么精准到没有误差的?” “唔…巧合吧。这个”白玦晃了晃手中的钢笔,随即朝着天花板上的电灯举起:“初中地理。” “白玦!你他妈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裴夜脸上的从容和斯文彻底消失殆尽,气急败坏骂道。 萧尽霜本能性地往前迈出一步护在了他身前 “我不记得你有付出过什么。” 裴夜瞬间反应过来,一切未解的谜团终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笑得癫狂,脸上那端正的五官都因那张狂的笑意而彻底扭曲:“南竹村那里你用了定位器对吧?” 见他沉默,裴夜笑意更浓,语气满是挑衅:“姓萧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丧心病狂啊?别那么无趣,说句话。让我听听。” 萧尽霜头也不回。 “好吧既然你不想说,那我可就继续了。你真的以为,你怀里抱着的真是什么’纯良无辜‘的小白花吗?你有没有设想过——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是吗?他还没跟你说吧?他刚来的时候我检查过,没有发现定位器。不如你猜猜,他藏在哪里?” “你想说什么。” 第115章 破晓(6) “别听他的。”白玦抬手握住了他的胳膊制止,声音低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 “怎么,怕了?两天后,他高热休克,我发现他的一处伤口肿胀发炎,于是我开刀做了清创。”裴夜不疾不徐地说着,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只好往下顶了一下下巴:“这里。哦忘记说了,我这没有麻药,我给了他一瓶止痛药,他觉得是摇头丸,从头到尾一颗没吃。疼痛等级是多少来着?9-10?现在你知道你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了吗?还觉得我丧心病狂吗?对了,今天晚上,我还是没有发现那个定位器。藏哪了?喉咙?取出来了吗?” “你闭嘴。”白玦的大脑唰的一下瞬间陷入空白,心脏开始剧烈颤动。 萧尽霜呼吸一滞,手指像是失了控制,颤抖着着掀开了他的衬衣——疤痕上的缝线已被拆除,新皮开始长出,只是细长的刀痕还泛着殷红。 裴夜低低笑着,却字字诛心: “其实我可以缝合快一点,这样他也能少受点苦,但他不愿意服软。他情绪控制得可好了,不哭不闹不叫,我差点还以为他晕过去了。可能是在等谁来吧?不过这哪有人来?结束后他说他想睡,我没让~” “为什么…” “装什么?那肯定是他哭起来有意思啊,那张脸,你不是深有体会么?”裴夜笑得残忍,语调轻得像是在和朋友分享收获的战利品。 风停的那一瞬,连灯下的影子都静了下来。 “你有病吗?”白玦终于忍无可忍,破天荒地骂了一句。 谢凌舟打了个响指缓缓走到二人身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萧尽霜的肩膀圆场:“行了别理他了,人我一会押回去。按流程,他们的讯问你需要规避,正好可以带他去医院。” 萧尽霜终是没再说话,俯下身时,双眸涨得通红,眼前的一切像是被雾霾遮挡,什么也看不清。只是凭借着本能将那具熟悉的身体从地上抱起,行尸走肉般融入了暮色之中。 谁都看得出,他的情绪濒临崩塌,却还是一言不发地将人稳稳抱上了车。 那轮白得刺眼的月亮此刻安静得过分,路灯将车影拖得很长,像是要彻底将它钉死在绞刑架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撑过来的,为什么不抱怨,但他问不出口,也不敢问。 “萧尽霜…?”白玦试探性地戳了一下那握着方向盘的手背,声音几乎淹没在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中。 那手背青筋清晰可见,虎口处握得发白,车速却控制得异常平稳。 “那个…你…你别不说话,你说句话。萧尽霜,萧尽霜!萧尽霜——”白玦的声音由低至高至拖长了声音,手指还在不断戳着:“不说话,装高手是吧!” 他的话说得轻飘飘的,心脏却不断剧烈跳动着。可长路漫漫,总需要有人去打破沉默。 他自顾自说着,还顺势将他的手机顺到了手上,贴在耳边假装打电话道:“喂?妖妖灵吗?我老公声音被人偷了,嗯对,刚才还在的,不知道怎么的就不见了。” “你…恨我吗…” “啊????”白玦不由瞪大了双眼,嘴巴还特意夸张地张大:“不是??你还听进去了啊?我老家门口那满嘴跑火车的七大叔八大爷都比他靠谱,等你老了我要去给你卖保险!底裤都给你骗光!话说我们一定要现在去医院吗?” “嗯。” “可我饿了,想吃芝士蛋糕,拿破仑蛋糕,黑森林蛋糕,海盐奥利奥蛋糕,千层蛋糕,提拉米苏…”白玦口若悬河地念了一连串的蛋糕名字。 萧尽霜嘴角忍不住抖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这个点没有蛋糕。” “那…烧烤,钵钵鸡,酱香饼,铁板豆腐,酥肉…”白玦把夜市的菜品都报了一遍,一个不落。 “不合适。” “我要闹了!!” “到医院给你点合适的。” “那也行,你点的,吃起来都甜。萧尽霜…别生气了好不好…以后有好吃的我分你一半,别不理我…” 萧尽霜偏头瞥过一眼,渐渐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右手,随即精准地覆上了他的手背扣上指节:“我没生气。是我的错,是我没保护好你…是我来晚了…” “不是你的错,也不晚,一点也不晚。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我觉得我现在就是武松,你别担心,真的。我们不要再想这个了好不好,别怕,以后你去哪我就跟去哪。我会一直在的。”白玦慢吞吞地牵起他的手,不轻不重地往上面咬了一口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声音软得像棉花:“好了,扯平了~” “阿玦,谢谢你。” “嗯?谢我什么,谢我咬你啊,那我可就多咬几口了,正好饿了。”白玦重新抬手往他的手背印上了几排浅浅的牙印,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来到我身边。” “??你怎么抢我台词?怎么就不能是你来到我身边呢?” 月光倾泻在静谧的乡道,像轻柔的纱,抚平了那些满目疮痍。 “萧尽霜,你看今晚的月亮。” “嗯,很圆。” “看样子明天是个大晴天。”白玦打了个哈欠,声音染上了几分倦意:“要是一直是大晴天就好了。” “会的。” “再过一个小时就是立冬了诶~” “嗯。医院还有些距离,先休息,到了叫你。” “我真的,特别特别的想你,每天都很想很想…”白玦将右手覆上了他的手背,冰冷的掌心像是包裹住了一个稀世珍宝。 “我也想你。睡吧,我在。” 第116章 立冬 “伤口没有伤到深层组织,拆线没问题。”医生翻过另一张片子,语气缓了下来:“近期活动要多注意,不要提重物。回去可以用毛巾垫一层冰敷帮助消肿,每天二到三次,每次十五分钟到二十分钟。” 白玦脑袋靠在萧尽霜的肩头,手上还轻轻握着他的手掌不愿松手:“好的,谢谢。”趁医生转身之际,他快速抬头朝身侧的人孩子气地吐了一下舌头,另一只手还得意地扬了扬那份心理检测报告——各项心理指标均在正常范围内,无异常表现。 “别闹。”萧尽霜指尖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从椅子上坐起:“我带你回家。” “我的桂花银耳羹呢?” “回去就给你做。” “唔…”白玦托着下巴,“思考”片刻后,改了口:“不要,先睡一觉,醒了再说~都把我老公摧残成什么样了,都瘦了。还是先吃汤圆吧~” 萧尽霜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围巾,语气克制而温柔:“你才是,别再折腾自己。” 白玦撇撇嘴,小声呢喃了一句:“明明是他们折腾我…今年水逆严重,可能是因为犯太岁诸事不宜…”随后偏过头,嘴角和眼尾扬起,笑得温和:“那你记得抱紧我,不然我要被风刮走啦~” “一定。” 天边的暮色一点点晕染褪色,昏黄的路灯淹没在白茫茫的浓雾里,窗外的风渐渐有了海水的咸湿味。车辆驶入地下停车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白玦恍惚了一瞬,距离上一次他们来到这边几乎已过去了小半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怎么想起来这里了?而且我不是只带你来过一次?你居然还记得路…”白玦头也没抬,挑出两枚大小一致的贝壳,熟练地拿起热熔胶枪涂抹过贝壳的边缘将二者拼合在了一起,随即又取过一枚更为宽大的贴上拼合处。 “落地窗没修。”萧尽霜将一杯热牛奶端到了他面前:“喝了就去休息,明天还有正式询问。” “我都忘了这事了,那你记得让人去重新装个玻璃,总不能已经遭贼了吧…别啊…不过这边这么远,你上班怎么办?总不能四点就起床往回赶吧…” “一个月陪护假。” “哦…那你完了,半年不到‘翘班’两个月,早晚被‘炒鱿鱼’~然后就可以加菜了,加的什么菜,西北风~”白玦手上的贝壳逐渐成型——那是一只米白色的小鸟。 “盼点好的。上次的贝壳?” “对啊,上次回去忘记带了结果一直没机会来。”白玦说着取过一旁的乌龟,连同着那只飞鸟立在了那枚白色扇贝壳上,指着那只乌龟一脸狡黠道:“这是你——”随即又指了一下那只白鸟接过了杯子将贝壳换到了他手中:“这是我——好了,在一起了~怎么样?是不是很聪明?” 萧尽霜接过认真看了几秒,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什么也没说。 “唉干嘛又敲我头,我要长不高了!” “我是乌龟?” “对啊~不像吗?闷闷的,不说话,但是又很可靠。明明小时候话可多了,多可爱啊,看着就很好欺负~” “嗯,你飞慢点,我跟不上。” “那我吃亏点一把抓起你,带你一起飞~” 萧尽霜接过他手中的杯子,抽过纸巾轻轻擦去了他唇瓣的牛奶渍:“好,喝完了就回房休息。” “那你呢?你不睡吗?” “不是要吃汤圆,馅冻好了。你先睡。” 白玦噌的一下火速站起身,随即伸出双手要去拽他。 “慢点,怎么了。” 白玦莞尔一笑,一路牵着他来到厨房才说:“走走走,搓汤圆去~你负责甜的,我再煮个咸的,让这个冬至有个圆满~” “手没好,别总折腾。” “那你帮我把鸡肉和萝卜切了,汤圆我来。”白玦将萝卜塞到了他手中,在和好的面团里撕下一小块迅速搓成圆球。 “好,累了就去休息。”萧尽霜拿起菜刀,手起刀落,动作利索而干脆,不到片刻,那萝卜就被剥了皮。 砧板上被刀刃敲得哒哒作响,阳光爬过窗棂斜斜洒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利落凌厉的线条像是被刀精心雕琢。白玦不由放慢了手下的动作,偷偷侧过身子看他。 砧板上的萝卜切口整齐,厚薄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那人一手将菜刀平放,一手轻轻抵住,萝卜丝尽数被推至刀背紧接着落入另一侧的盛了剁碎鸡肉的碗中。 咸汤圆,先是将水烧开,同时加入鸡肉,香菇,生虾,泥虫,萝卜丝,香菜,耗肉,葱花,再倒入汤圆,加入调料,直至汤圆全部浮起便大功告成。 至于甜汤圆,只需要将冻好的芝麻馅包入面团,姜汁中加入红糖,枸杞,红枣直至浮起便可出锅。 白玦一脸神秘地走近了几步,下一秒,他快速抬起手掌一把将残余的芝麻馅抹到了那点妖冶的泪痣上,纤细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他的锁骨处划过,笑得无辜:“嘿嘿手滑。” “别闹。”萧尽霜不动声色地抚摸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地像是微风拂过水面,只是掌心移走时,那撮面团不声不响地粘在了他的脸颊上。 “别闹那你手上的是什么??” 萧尽霜没有回答,嘴角微微翘起,转身洗了把手再次滑过他的脸颊,带走了撮面团才淡淡解释道:“什么也没有。” “好哇,还学坏了!”白玦手指狠狠往他胸膛上戳了戳,随即踮起脚尖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往下压,温热的舌尖轻轻触上了那点泪痣,甜而浓稠的味道缓缓弥漫在口腔:“嗯秀色可餐~你比汤圆好吃多了~” 萧尽霜伸手握住了他的下巴,嘴唇终于压下,他轻咬住白玦的下唇,试图用这个深沉却温柔的吻来堵住那张不安分的嘴。 白玦微微眯起双眼,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身体贴得更近将这个吻加得更深入,手指更加放肆地在他的胸膛自上而下轻轻游走,到耻骨处时,手腕却被握住了:“???” “别乱来,好好养身体。” “不行就不行…还说养身体。”白玦小声呢喃着,声音不大,吐出的每一个字却清晰地传入了萧尽霜耳中。 “激我没用。” 白玦轻轻咬住下唇,心底莫名一阵慌乱,话到嘴边却哽住了,只得彻底埋入他的胸膛。委屈,无助,窒息感像潮水般涌上,并非是任性妄为,更多的是想彻底确认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感受那抹灼热的温度,证明自己还活着。 萧尽霜垂下眼眸盯着他看了一会,轻叹了口气,终是松开了手:“阿玦,我不想再伤害你…”怀里的人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搂住了他的后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仿佛只要拼尽全力,就能彻底留住眼前的所有。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你真考虑好了。”萧尽霜终是心底一软,掌心轻轻托住他的后脑,拇指缓缓摩挲着那柔软的发梢。 白玦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扬起头小鸡啄米般朝着他的嘴唇啄了一口。 “我尽量慢些,不舒服就告诉我。”萧尽霜的手掌熟练地探进他的裤腰,往下轻轻一带,那片雪白的皮肤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萧尽霜的节奏从一开始就定得很缓,掌心小心翼翼绕过他的毛衣避开了肩胛骨和伤口最终落在了胸膛处,指节轻轻划过皮肤。他吻得很轻,像鹅毛落入水面随风飘荡过他的后颈,耳畔。 白玦的呼吸渐重,随即抬起手,覆上胸膛处那温热的手掌,十指一点点纠缠在一起:“继续…” “深呼吸,别紧张。” 白玦偏过头迎上了他的嘴唇,身体微微后靠回应更紧的拥抱。 窗外的浪潮一层接一层在海洋里翻涌,温暖而斑驳的光线穿过窗棂,二人的的身影在阳光下悄悄靠拢交叠,直至模糊了轮廓。 灶台上的汤锅咕嘟作响,浓郁的香气顺着热气在厨房弥漫,像有什么东西,从汤的温度,一直烫到了心里,成了初冬独有的温度。 正午的艳阳轻轻洒落在桌上,碗筷碰撞声和水声渐渐沉寂,屋内静得出奇,就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被拉远。 萧尽霜缓缓将碗碟放回了消毒柜,再看向餐桌时,那人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映出柔和的轮廓。往常巴不得一整天都赖在被窝里的人,此刻却迟迟没有动作。只是目光还在始终跟随着他移动,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萧尽霜倍感意外,凑身靠近将手覆到了他的额头上,话语柔和还带着关切:“怎么没去睡,哪里不舒服?” “没事,等你一起。”白玦淡然地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后颈,语气轻飘飘的。 “你…”萧尽霜隐隐约约觉得有些反常,半晌,才轻声补了下一句:“和平时不大一样。” “可能是困了吧,睡一觉就好了…” 萧尽霜轻车熟路地将人重新抱起,那具身体轻得几乎没什么重量,甚至比上一次还要轻,他不由脚下一顿。 “怎么了?” “没事,去睡会。” 卧室的窗帘敞开着,金辉的光束沿着窗棂一路倾泻延伸到地板,像一束温暖发光的丝带。 萧尽霜自发地转身去拉窗帘,手却被紧紧拽住。 “你不睡吗?”白玦掀开了被子重新从床上坐起,双眸浅浅的水雾里还藏着克制的依赖。 “睡,我去拉窗帘。” 白玦沉默了两秒,往另一侧挪了些,似乎并不打算松手:“放着吧,天黑了再说。” 萧尽霜终是没再拒绝抬手掀开了被角,顺着坐到到床上把人揽进怀里缓缓带着他躺下,继而手掌覆上了他的颈侧,拇指轻轻摩挲着皮肤,那三道指痕的鲜红已然褪成紫色:“阿玦,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话说他们是明天过来吗,还是我们回局里?我感觉我成山顶洞人了…”白玦的手机作为物证还在被暂扣着,所有联系和通知也只能依赖萧尽霜传递。 “明天过来。你…要不要再休息一天。” “不了吧尽早结束,说不定手机还能早点回家…然后我们去外面走走怎么样?” “想去哪里。” “唔…不知道,你挑。”白玦缓缓阖上了眼皮,顺势靠得更近了些,额头贴在了他的下颌。 “好,休息吧。”萧尽霜一点点把被子往他那侧推去,还不放心地把被沿往上拉了些,最后才伸出手臂将人彻底圈进怀里。二人并非第一次这样相拥而眠,只是这一次,他真切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以往的依赖。 幸而,他从未有过离开的念头。 第117章 立冬(2) 酒店的房门被撬开时,空气中浓郁的玫瑰花香和血腥味交织得令人作呕,原本暧昧柔和的灯光此刻却如冰窖般冷冽,似乎在无声的控诉着这里的暴行。 那名面容姣好,本该沉浸在灯红酒绿里的的女人此刻却是手脚被绑,双目圆睁,全身赤裸,一动不动躺在丝绸床单上,那被护理得当的头发乱作一团,原本精致的五官也因恐惧而彻底扭曲,身上布满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刀痕。 落地窗外,夜色阑珊,璀璨的灯影在水面上破碎成千万晶石随波摇曳。 不过隔了一扇玻璃,一边纸醉金迷,另一边却是腥风血雨。 负责撬门的民警本能性后退一步朝身侧的民警使了个眼色,顺势将那名被吓得不知所措的酒店工作人员拉至门后:“别碰任何东西。” 身侧的民警心领神会立刻取出对讲机沉声汇报道:“星河蔷薇发现一名女性尸体,疑似他杀,现场物品未触碰,请求刑侦支援。” . 房里的窗帘从昨日午时一直敞开到次日清晨,这一夜,谁也没有提前醒来。 多年的自律和习惯让萧尽霜总能在黎明时自动睁开双眼,只是今日,他并不打算直接起身。 此时的天还未完全凉透,浓雾将窗外包裹成了一片苍茫,四周静得只有淡淡的呼吸声。 怀里的人眉头紧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手臂紧紧横过他的腰身,嘴边偶尔还传出几声模糊不清的梦呓。 萧尽霜抬手捋了一下他凌乱的头发,下意识拿过手机,指尖刚触到那冰冷的屏幕时,铃声猝不及防炸起—— “什么事。”他刻意背过身压低了声音,不让铃声将怀里人惊醒。 “哟萧队休假了还起这么早啊,我们现在过去。” 环住他腰间的手臂忽然抖了一下快速抽回,一阵阵剧烈急促的咳嗽声从身后响起,他下意识转过身去—— 那人猛然从床上坐起,眼神涣散,呼吸急促紊乱。那模样像是被人强行拽回了某个无法摆脱的夜晚,看到了什么毛骨悚然的东西,不断剧烈干咳着着,双手颤抖着去捂喉咙,像是要将什么东西彻底抓开。 萧尽霜心脏骤然一缩,果断挂了电话,根据经验——那并非自残,而是闪回。他扬起手在他眼前不断晃动着,声音被压到了最缓:“阿玦,阿玦,看看我,没事,没事,你回家了,别怕。”他一遍遍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慢,直到那涣散的双眸渐渐聚焦,他才轻轻将温热的掌心贴上了他的手腕,缓慢移开颈侧:“没事,没事,看着我,没事,别急…慢慢呼吸…” 不知重复了多少遍,那咳嗽声终于渐渐淡了下来,白玦的双眸重新聚焦,只是呼吸依旧急乱,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看着我,我是谁。” “……萧尽霜…” “这是哪里。” “…家。” “我在,别怕,深呼吸…别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萧尽霜才将人拉进怀里,掌心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别怕,我们回家了。” “…对不起…” “再睡会,别怕,我在。”萧尽霜缓缓将他扶回了枕边,将被子拉得更前,几乎盖住了他整个脑袋。 他重新钻出头,嘶哑着问:“他们到了吗…” “我去通知,先缓几天。” 白玦毅然决然地牵过他的手拒绝道:“我没事…我可以说清楚…” “你现在的情况,不合适。” “一直拖着我会更难受…没事…我可以…” 萧尽霜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藏了太多无法言喻的情绪,有心疼,有不安,有懊悔,也有不知所措:“好,你先休息,一会叫你。别怕,我在,哪也不去。” 白玦点了点头,彻底将头埋进了被窝。 萧尽霜重新拿起手机调到了静音,屏幕上的最新消息显示十五分钟前 ——谢凌舟【怎么了?】 ——【到前三十分钟短信通知,别按门铃】 ——谢凌舟【得亏能报销,你不说我还以为你被拐进十万大山了】 萧尽霜没再回复,心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就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头悄然生根发芽。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盯着被窝里的人看了许久,才试探性的轻唤了几遍。确认彻底熟睡后才蹑手蹑脚地来到书桌前,重新拿起那份检测报告一页又一页地翻看着,那“无异常”三个字如今无论怎么看都异常刺眼。时间悄无声息地在他指缝间流逝,直到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才将他从那片空白中生生唤回。 “你到底是为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认真发问,又像在自言自语。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他只得无奈叹了口气将报告重新放回了原位。 此刻窗外的浓雾终于彻底散了,潮水渐渐褪去,那湿润的沙滩,像一卷被狂风揉皱的宣纸。 “阿玦,醒醒。”他轻唤了几遍,声音一丝丝往上提,直到那近乎透明的脸颊再次从被窝中钻出时,他才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玦,起来洗漱一下,吃点东西。” 白玦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还带着几缕茫然,像是没听懂。 萧尽霜耐心地复了一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手背。 “他们…到了吗…” “快了,先去洗漱一下,我去给你热牛奶。” 萧尽霜重新起身时,白玦下意识地牵住了他的手,他不知道的是那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反应:“…你去哪。” “厨房。” “嗯…哦…”白玦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下床时动作还有些迟疑,似乎还有些不愿面对。 “别怕,我在。”萧尽霜顺势捋顺了他的头发,那声音不大,却足以令人安心。 房内依旧安静,海风夹杂着藻类与沙滩的气息顺着打开的入户门卷入屋内,却也驱散了几分惆怅。 白玦裹着毛毯依偎在萧尽霜的肩上,双手捧着杯子,牛奶的热意顺着指尖一丝丝蔓延至心头,像是某种寒冷中独有的慰籍。 “我可以自己等…你先回去再睡会也可以…” “我就在这里陪你。” 白玦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门外忽而传来 “叮”地一声轻响,像是时间拨动琴弦。两道沉稳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前噤了声。 谢凌舟脸上带着笑意,脚刚踏入玄关便伸出三个手指打趣道:“三个小时,我足足开了三个小时。我说萧队,你这怕不是故意的。这一路连个人影儿都没,要不是导航还在响,我都以为我开尼伯龙根去了。” 白玦将杯子放回桌上偏过头,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看你这个样子是要作为陪同?” 萧尽霜轻“嗯”一声将两瓶矿泉水推到了他面前。 “怎么?你还真怕我把人给吃了啊?好了,言归正传,只是协助性询问,如果期间感觉不舒服,可以要求暂停。”谢凌舟朝身后的记录员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准备,见白玦点头才再次开口:“先按时间顺序讲述一下当时情况吧,在此之前是否有异常情况。” “10月29日上午,我在医院挂号大厅注意到有人在身后数次保持相同的路线和距离,具备跟踪嫌疑。11月2日清晨,我听到玻璃落地声怀疑家中被人强行闯入提前取走定位器藏入口中,罗屿川,也就是嫌疑人,在他下楼期间我闻到了一股甜香味,推测他打算借助乙醚将我迷晕带走,我判断过局势无法及时获取救援,于是我提前屏住呼吸并在此期间使用小刀将其划伤,根据乙醚生效时间,我在20秒后顺势让其带走。在听到他将后背车厢重新盖上后,为了保证定位器在后续不被发现,我提前将它…换了位置。” 此话一出,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萧尽霜和谢凌舟手上动作不约而同地僵了一瞬,眸中错愕尽显。 察觉到二人的反应,白玦抿了抿唇勾出一抹向上的弧度,避开了具体藏匿处继续道:“更换位置以后的事情我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已经在厂里了,他把我带去了另外一个房间,在那里我见到了另一名嫌疑人,裴夜。与医院的身影一致,并确认为同一人。与预料一致,他并没有发现定位器。” 白玦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一旁的记录员停下笔,轻声问道:“请问期间发生了什么?” “…中间部分,不写了吧…” “您可以暂时跳过,但是缺失的细节会影响案件认定,后续还会需要补充。还有您刚刚提到的更换位置,是如何藏匿的也需要补充一下说明。” “算了…手术缝合处皮下组织。第一次接触期间,他出于某种心态实施暴力性肢体操作,致两处关节脱臼后又再次复位,左右肩关节。”白玦避开了“我”字,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转述别人身上的事情。 “在这期间,我确认了两件事,一是干扰信号覆盖,二是场所所属另有其人。他试图使用摇头丸对我进行控制,我以能替他提取纯度99%的mdmA作为交换并以关节受损为由拖延了时间。然后他将我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哪个房间?里面有什么?” “一片白,强光灯,重金属音乐和敲击声。确认他不会再搜查我顺势将定位重新取出再次藏入口中,音乐循环108次后睡着了。再醒来时在哪不知道,看不清,只能确认还在厂内。他做了清创缝合,并同意睡二十分钟,出于抓弄的心态,他开始不规律地使用手术刀敲响托盘。期间一直在发烧,之后的事情记不清了,直到11月5号,我找他要了纸笔,在计算出大概经纬度后融入画中。他对我的画做了检查,并于6号带我去了南竹村,同样的画我做了两幅,你们发现的那幅细节更多,它被我提前藏在枕头下并在当天留在了现场。到了傍晚第三名嫌疑人把你们查获的消息带到了厂内,他们对我起了疑心,我提前将定位器以特殊的位置卡入喉咙,他们依旧没有发现。他并不信我并以不需要技术继续要挟我就范,我再次以可以为他拓展市场至墨西哥进行拖延争取了时间。后面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 谢凌舟又问了一句:“最后一个问题,你前面提到了99%纯度,操作方法和配比,你有没有透露过?” “没有,我只说了反应原理,不涉及操作内容。” “别紧张,不是怀疑你,流程所需而已。好了,就到这儿了,你先去休息吧。我跟萧队交接一下工作,需要回避一下。”谢凌舟偏过头朝身侧的记录员继续道:“你先下去,我马上。” “好。” 谢凌舟的指节一有一无地在桌面无声瞧着,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背影,直到彻底关上了房门。 “什么事。” 谢凌舟整理了一下文件,压低了声音:“他…太静了,每一条时间线,每一个点都没有问题。” “他一直这样。” “不是那种静。”谢凌舟揉了揉眉心,重新看了一眼门内:“姓裴的招了,在那种人手下走一遭下来下来多多少少会出点问题。” “……我知道。” 谢凌舟将那个被暂扣的手机放到桌面推到了他眼前:“他提到的第二次拖延时间,是Rdx的反应原理。我们做了溯源排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可以基本确定是自学。你身边的不仅是个定时炸弹,还是一把刀,不管掉谁手里,都能活下来。” “能活下来,不代表不会痛。” “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十四,这样的知识面,就连一些资历更深的都不一定能做到。他要真想背着做点什么,谁也查不到。” “他不是这种人。”萧尽霜斩钉截铁道。 “我知道他不是,这次是一个裴夜,那下次,下下次,再来一个张夜,李夜。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我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第二遍。” 谢凌舟凑身往他手臂指了指,那是之前被划伤的位置,声音压得更低:“那日罗屿川的手你应该看到了,你我都清楚,那不是巧合。位置不一样,只是失手划歪了,偏偏还卡在了他行凶期间。这件事情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得亏他跟的不是那群犯罪分子。” 谢凌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你决定好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说实话这次的事情如果不是他也不会解决得那么顺利。”他抄起外套,再次提醒:“你看着那孩子,别让他乱想,被姓裴的那种人折腾过心里多少有点事。刀是一柄好刀,就是太锋利,易伤人。你在,刀就有鞘,你要出事了…行了,就到这儿了,这回是真不打扰你们你侬我侬了,看你板着这脸我还以为我在棒打鸳鸯呢。” “…谢谢。” 谢凌舟摆摆手,语气又染上了几分戏谑:“害,谢啥,他也没违规操作。不过,一码归一码,这加油费你得给我去报了,公费还不一定出呢!” “一定。” 第118章 立冬(3) 卧室门再次被推开,晨光正好透着窗棂洒进来,白玦站在风口处平静地盯着门外,那柔软的头发被海风彻底吹乱。 “我们之间存在利害关系,不会出现单独由你接手的情况。是关于我的,对吧。”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风中,却异常笃定,淡淡的笑意里没有一丝雀跃的痕迹。 萧尽霜眸色暗了一度,只是默默走到了他身后,将那被风吹得作响的窗户重新关上。那些如浪潮般不断翻涌的思绪,在海风被彻底隔绝外的那一瞬也一同烟消云散,他终于伸手从身后紧紧抱住了那瘦弱的身躯。 “你的检测报告我看过,太完美了。但你早上的情况,并不在正常范围之内。为什么…” 那份报告的“完美”之处不仅仅在于综合结果被控制在正常范围之内,更是在偏执,防御和焦虑水平上达到略高的数值,却又不至于失控被定义为异常——这恰恰又符合一名在获救以后的受害者会经历的情绪波动。 “报告没问题。” “正常范围不会出现闪回,那些问题你没有根据实际情况回答。” “我没有实际执法权,结果怎么样,不重要。不会影响伤害到其他人。” “所以你就把窗开了拿自己身体出气,把情绪都往自己身上折腾。我也是其他人吗…” “…你不是。”白玦本想再说些什么,当他转身迎上他那双涨得通红的双眸时,心脏像是被人悄悄揪了一把,疼得发酸,最终只是低声补了一句:“对不起…” 以白玦的性子,看似柔情似水,可一旦决定的事情,却从不会主动妥协。即便是会落得个粉身碎骨,也绝不动摇。这一点,萧尽霜也很清楚。他叹了口气,却也没再问什么,只是一把将他横抱起来放回了床边,转身又从床头柜里取出了一支药膏,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他的衣角均匀地涂抹在那道疤痕上。 半晌,才低声说:“早上你让我去睡,是想自己把那些事情压在心底,你怕我难受不想让我知道那几日里你都经历了什么。从前天到现在你也没提过一句,你想让我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可我做不到。可这些事,本就是我的错,29号的现场是我强行带去的,1号也是因为我你才回去的,你不舒服,我还责怪你在会议室睡觉。我更宁愿你怪我,骂我,打我,让我知道你难受,而不是现在这全都藏在心里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 “那不是你的错…我没怪你,而且我也没事。” “但我怪我自己。” 白玦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无奈只得伸出手一遍又一遍笨拙地摸过他的脸颊安慰。 “你总是这个样子。” “……对不起。” 萧尽霜把纱布重新按好,握住了他的手,声音彻底缓下来:“可是阿玦,就算你什么也不说,你掩饰地再好,你也会疼的…” 他都说得很轻,像是一根即将熄灭的火柴落入丛林,狂风掠过后轰然点燃了整片丛林,连带着那冰封在外的铠甲也一同燃烧殆尽。 白玦垂下眼眸,喉结动了动,本想说“没事”“不疼”,当他再次迎上那满是痛惜的目光时身体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他阖上了眼皮,声音空洞得像是来自遥远的山林:“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什么也做不好…身体不好…擒拿不好,甚至连一点点挫折也承受不了…” 萧尽霜半蹲着,还在紧握着的手不觉僵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臂一手轻轻绕过他的后腰,一手轻轻将他的脑袋拢过贴近自己的肩膀:“不是的…我的阿玦很好,很聪明,勇敢。你说你什么都做不好,可我从业这些年从没见过有人在第一次任务就做到像你这般。你怕我觉得你不好,我从来没有这样这样想过,我担心的从来都不是你能不能做好。我不是怪你操控了结果,你刚刚问我是不是关于你的,是。但那些都不重要。我不需要你什么都做好,我只要你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萧尽霜缓缓松开了怀抱,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拇指轻轻摩挲过他的脖颈,轻声继续说着:“你是人,会受伤,会疼,会难受,会怕,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别总是一个人将自己逼得太紧,累了就告诉我,让我替你分担,好吗?在我这里,你可以永远做你自己。” 白玦怔怔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双眸不知不觉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前方那道坚定的身影不受控制地被模糊成轮廓。呼吸一阵阵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不难受,却酸得紧。终于,那些委屈,痛苦,压抑如岩浆般瞬间喷涌而出。 他彻底放弃了挣扎任凭着泪水划过脸颊失声痛哭。他笨拙地抬起双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却依旧无法阻止它们一次次夺眶而出。 疼啊,怎么会不疼呢?可那种时候哪里还来得及思考会有多疼。 “我在。”萧尽霜再次将他揽入怀中,像抚摸受伤受伤的小小动物,掌心一遍又一遍抚过他的后脑,任由那滚烫的泪水彻底浸湿了衣裳。 “萧尽霜…我好疼…我想回家…” 他明明就在家里,可他却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遍遍地哭着说他想回家,可那个家究竟在哪里,他自己也不清楚。 话说出的瞬间,白玦自己也觉得震惊。他哭得撕心裂肺,就连肩膀都止不住痉挛。 “我知道。别怕,我带你回家。你不喜欢这里,我就带你去别的地方,去你想去的地方。别怕,我在。” 他摇了摇头,但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伤口的疼痛已经消散不少,他也说不清楚是哪里疼,就是莫名其妙的疼,痛彻心扉的疼。他泪水涟涟地说要回家,可那个家却总是遥不可及。 他的身体蜷成一团,脸颊往他的肩头埋得更深,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疼,指节死死攥着萧尽霜的衣襟,像是被人遗弃在谷底的小猫,仿佛只要不松手,就能抓住那最后的依靠。 那声音一声比一声破碎,一遍比一遍低,到最后嘶哑成了梦呓。泪水还在悄然滑落,只是那支离破碎的抽泣声渐渐被呼吸声取代。它终于在温暖的的怀抱中安静下来,那些悲伤随着泪水彻底耗尽,只留下了柔软的沉睡。 直到那双拽住衣襟的手从身上滑落,萧尽霜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将他扶到了枕边。 那抹金箔从海面爬进窗沿落在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上,泪水在脸颊上闪着微光,像海滩上细碎的贝壳。 “睡吧。我在。”萧尽霜说得很轻,指节覆上他的脸颊时却发现皮肤是冰的,泪也凉了。 此时此刻,中从分局的灯光一夜未歇,空气里那尼古丁和劣质咖啡的味道,像是刻意给线索蒙上的一层焦灼的面纱。图片上那触目惊心的痕迹像一把把残存的利刃,无时不刻不在刺痛着每一个人的双眸,墙上的钟表还在滴答作响,似乎是在给其他无辜的生命做最后的倒数。 “经检验,死者身上共有16处锐器致伤,并未发现致命性单一伤口,初步推断死因为失血性休克。”法医深吸了一口气,就连拿着报告的手都在不受控制颤抖:“死者生殖器有明确生前反应,但未检出精液和其他可疑液体成分…” 并非法医心理成熟能力和经验问题,而是这个中从县,如此残暴和惨绝人寰的凶杀,几乎从未有过。 “这种案子…在咱这儿,十几年都碰不上一回…”副队长眉头紧锁,再次点燃了一支烟:“这性质…太恶劣了,现场一点线索都没有。队,要不还是上报市局…” 分局队长拳头攥得发白,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先别。线索还未明了,现在上报,上面那群人只会觉得我们办事不力盯得更死,别忘了还有年度绩效考核。” “受害者是高危职业,人际排查根本做不了,媒体那边又” “我说了,先别报。”队长拔高了声音,似乎还藏了克制的怒火,那双拳的皮肤被他攥得发白,合拢时关节还发出一阵清脆的“咔咔声”,:“继续去查!现场监控,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发生过矛盾的,都好好查!” 第119章 立冬(4) 不知何时,那份柔软的金箔渐渐变得浓郁明亮,整个房间被白昼填满,热意一寸寸爬上肌肤,像是某种时间的催促。 阳光直直洒落到床头,亮得晃眼,白玦翻了个身,却还是被那股明亮逼得睁开了双眸,还未等他回过神来,枕边抢先一步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声音:“醒了?” 白玦的大脑一片空白,闻言只是一脸茫然地点了点头,半晌才“嗯”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沉重的睡意。身侧的床垫忽然松了一口气慢慢回弹,就连空气也瞬间凉了几分。待他双眸完全聚焦时,那道身影已经离开了。 那一刻,他的心脏瞬间失去了节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快速掀开被子追了出去,冰冷的木板顺着赤裸的脚底,一路凉到了心里。 “怎么了。”萧尽霜有些诧异地将水壶重新放回了桌上,将杯子递到他手中后顺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怎么不穿鞋。” “……”他垂下眼眸怔怔地看着手里那还在不断冒着热气的杯子,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什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是默默地将杯子重新放回桌上,彻底埋进了那人的胸膛里。 萧尽霜看着他被冻得通红的双脚果断一手将他稳稳抱起,另一手拿过桌上的水杯:“抓紧。” “……我自己能走…” “别动,地上凉。你以为我走了。” “…嗯…”白玦的眼眶一点一点红起来,眸中还含着那还未消散的恐惧,指尖死死揪着他的衣领不愿放手。 “我会一直爱你,一直留在你身边,你可以反复向我确认。” 萧尽霜走得极慢,怀中人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件无价珍宝,似乎只要稍有不慎便会支离破碎。直到将对方稳稳放回柔软的床垫上才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他将手中的杯子往前推了推:“先把水喝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白玦点了点头,乖巧地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双眸还在偷瞥着他。只见那人一把取过外套,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他手中的杯子将围巾套在了他的脖颈上,随即又俯下身,轻轻托起他的脚腕套上了干净的袜子,那漆黑如夜的双眸此刻满是柔情。 白玦突然伸出手,孩子气地戳了戳他的脸颊,结实的触感传入指尖时,他自己却先失了神。 “怎么了。” “…没事…” 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心头莫名其妙涌起了一股要戳他脸颊的念头。或许是想让对方注意到自己,又或许是想确认那人是否真的在这里。 海风挟着海藻和泥土的气息彻底吹乱了二人的发梢,波光粼粼的海面似一块随风摇曳的蓝色丝绸,几只海鸥在发顶低低掠过又瞬间腾空而起。 “冷吗?”萧尽霜替他扣上了风衣的扣子,动作自然地像是必不可少的流程。 白玦摇了摇头,脸上神情淡淡,却不安分地将冻得冰凉的手往他的后颈处钻。 “手这么冷。”萧尽霜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却也没躲,指节在他的鼻梁上轻轻刮过,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再穿我要成粽子了…”白玦小声嘟囔着抬手拉过风衣的帽子反向套在了萧尽霜的头上,彻底遮挡住了他的视野,轻声问道:“猜猜我在哪。” 本以为胜券在握,还未等他后退,萧尽霜便精准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力道亦是恰到好处。 “你耍赖…我还没躲…” 萧尽霜早已习惯了他那瞬息万变的情绪,冷肃的眉眼带着温和又不失坚定的笑意:“不管你在哪,我都会找到。”他将外套随意搭在手肘处,托着那冰凉的手掌放在了他的胸膛处。 白玦的呼吸瞬间慢了一拍,片刻后,那抹温和而熟悉的笑意从眼角处悄然蔓延,像被海风滤过的阳光,亮得炽热。 “我不要你找,我就一直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烦死你。” “不会烦。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你不是才第二次来吗??”白玦有些诧异,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质问”道:“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带哪只小野猫一起来了?” 萧尽霜轻笑出声,一把将人圈进了怀里,掌心顺着腰线滑落,几乎是贴在了他的耳边:“带了,现在趴在我怀里撒娇。” 白玦愣了片刻,偏过脸低声道:“你才是小野猫…”话落,又不死心地一把拉过他的手抬起,不轻不重地在掌心上咬了一口。 “带的那只有点凶,爱咬人。” “那我是小野猫你是什么,小乌龟?”白玦本想打趣他像许愿池里的王八,他张了张嘴,却被对方抢先一步:“试试。” “试试什么?试试就逝世。”白玦脱口而出,直到话语落下才反应过来,脸颊倏然像是被淬了火,烫得过分:“好哇,你还学坏了是吧!” “跟你学的。” “我才没有,少污蔑我!” “嗯。” “所以你要带我去的地方是马场?” 时光流转,他已多年未曾归来。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岸边的马路翻了又翻,熟悉的街巷也添了许多陌生的痕迹。可当他再踏上这条熟悉的小径时,那段记忆依旧清晰如昨———这是当年他纵马驰骋的方向。 与别处不同,此处没有工作人员牵马拉绳,亦没有场地限制,这是真正的——朝着自由,策马扬鞭。 “嗯。” 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静静地立在沙滩,光滑的毛色在阳光下宛如一块被风磨砺得光滑的黑曜石。萧尽霜缓缓从它的眼前绕到了左侧,轻轻抚摸过它的颈部后牵出了马厩,朝身后伸出手轻声道:“来,我带你。” 见身后人迟迟没有动作,他下意识往身后看去:“别”, “怕”字还未来得及出口,白玦便一脚踏上马镫,借力一跃,稳稳落在那匹白马的鞍上,动作干净利落。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稍稍拉过缰绳,小腿轻轻夹过马腹扬起一片沙浪,随即在萧尽霜的身侧疾驰而过,右手还不忘往他发梢薅上一把。 “慢点,小心伤口。”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萧尽霜无可奈何地笑了,只得握紧缰绳,脚尖一挑快速翻身上马带起一阵疾风往前追去。 骄阳高悬,那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驰骋过潮湿的沙滩,留下了几排整齐的月牙印。浪花拍打礁石,疾风呼啸声,马蹄声相互交织掠过耳畔,二人的影子在阳光下悄然靠拢,就连那一道道马蹄声也渐渐同步,就连心跳此刻也在——策马同游。 黑白鬃毛并肩的那一瞬,萧尽霜扬起手朝着白玦的后脑勺轻轻一推,却没有松开手,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哎你干嘛老拍我头,我没有一米八就是被你拍矮的。”话是这么说,他的语调却带着明显的笑意。 “慢点。” “小乌龟追不上了?” “怕你摔海里。” “那你记得去捞我~”白玦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偏过头忽然问:“你以前来过?” “没有,上次回去搜了,想着下次带你来。” 白玦垂下眼,轻轻拉了一下缰绳,白马放慢了步伐,朝着那匹黑马靠得更近了些:“看不出来啊,萧队长还深藏不露啊,这是准备去申请皇家近卫骑兵吗?” “警校有骑术训练。你呢。” 白玦一脸狡黠地望向身侧,半真半假解释道: “小时候总想着骑马仗剑走天涯,后来事情太多去不了。” 萧尽霜掌心顺着他的后脑移到了他的脸颊,轻轻拨开了脸上被风吹得凌乱的碎发:“你啊。” 白玦偏回了头,抬起手挡住了刺眼的阳光淡淡道:“开玩笑的,那时候没驾照,但是又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谁也找不到我。” “现在呢。” “现在嘛~”白玦轻轻收紧了缰绳,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缓缓收了步伐:“不想了。” 白玦的脸上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轻轻拽住了萧尽霜的衣襟将他拉得更近了些,随即探过身子贴上了他的嘴唇。 他吻得很轻,像微风拂过海面,却又足以激起千层浪花。 “我找到了独属于我的,不可战胜的夏天。” 海边的风渐渐柔下来,两只海鸥低低掠过他们的发顶,又展翅划破湛蓝的天幕,最后一同越过了海天相接的远方。 第120章 立冬(5) 窗外的最后一抹余晖终于散尽,浪潮悄然涌上沙滩,一如既往带走了所有白日里的踪迹,沙滩上那一排排马蹄印也彻底淹没在了海水中。 萧尽霜从厨房走出时,那人身体半倚在阳台的栏杆眺望着远处,似乎在想着什么。 “怎么又在吹风。” “没有…我就是看看…” “喝了暖暖。”萧尽霜缓缓走到了他身侧,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将那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塞进了他手中:“进来吃饭。” “嗯…” 玻璃拉上的那一瞬,寒风终于被隔绝在外,桌上的饭菜还热气氤氲。 “吹了多久。” 白玦晃了晃手机,低声解释道:“我不是去吹风…刚刚有海鸥,你看。非常‘肥美’的海鸥。” 屏幕上——白玦嘴里那只‘肥美’的海鸥正停靠在阳台的栏杆上,嘴上还钓着一枚薯片。 “你应该去码头整点薯条~” 萧尽霜听得云里雾里,低声问道:“为什么。” 白玦噗嗤一笑解释道:“就是一只海鸥问另外一只海鸥应该飞向何方,另一只海鸥说它打算去码头整点薯条。然后那只海鸥又问它活着是为了什么,它说为了去码头整点薯条。你看,虽然没有薯条,但是还有薯片~” 萧尽霜放缓了声音,将汤碗推到了他眼前:“天暖了再一起看,晚上容易着凉。” “那说好了…” “嗯。”萧尽霜放下了筷子,忽然正视道:“阿玦,有个事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你问。” “罗屿川的手。” 屋子安静得只剩下了海风掠过落地玻璃的声音,仿佛连时间都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白玦原本已经在脑海中编好了一个理由,条件反射,自我保护,随便哪一个都行。就像往常一般轻描淡写地搪塞过去,可当他真正迎上那漆黑如墨的眼眸时,话到嘴边却忽然哽住了。 “你都知道了…”白玦认命般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可是…” “我上次说过,以后别这样。”萧尽霜放柔了声音,只是那抹“刻意”在此刻看来却更像是质问。 他自然也清楚,白玦将报复卡在了合理防卫的灰色地带上,用理性分析和取证去掩盖了真正的动机。 白玦手里拿着的筷子始终只是不断地拨着米饭,声音似乎也在随着那一缕热气的升起而消散: “他先动手的…而且他还带乙醚…” “事不过三,再有下次,我会直接把你调离一线。” 萧尽霜将椅子往他的身侧挪得更近了些,刻意放缓了声音不让自己显得那么严肃:“我知道你是想帮我,但那是嫌疑人,他的危险性是无法预估的。不是每一个嫌疑人都不会还手。” 萧尽霜还在说着,只是在“调离一线”那句话落下以后,白玦的听觉似乎被棉絮彻底隔开,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洪水淹没。 他一言不发把筷子重新放回了碗中,轻轻往前一推,椅子往后一带不紧不慢地走回房里掩上了门,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像是他从未来过这里。 萧尽霜下意识跟去,只是此刻再逐只会将人推得更远,倒不如给彼此一点缓和的时间。他默默倚在墙边,卧室的房门虚掩着,没锁,二人的距离此刻却像是被这道未上锁的门板彻底割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谁也没有主动去提前将门推开。 ——咚! 楼上那阵沉重的,像是什么重物落地声终于拉断了那根紧绷的弦,就连墙壁也随着轻轻一颤。 那声音,像那灯光如昼的房间,四周只有震耳欲聋的重金属乐和猝不及防的敲击声,又像那冰凉的手术刀一层层剥开他的皮肤。再后来,空气静了,刀也落下了,一切重归正轨。可如今,那短短的一声,却足以将他重新拖回到那无尽的深渊里。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和玻璃碎裂声从门内传出,萧尽霜几乎是本能性地夺门而入。 玻璃杯子碎了一地,那摊水迹在灯下泛着冷光。他并没有看到人,只有床上那张被子缩成一团抖得厉害,干咳声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出。 “阿玦。”他轻唤了几声,没有回应。 那张被子抖动更甚,他的指节触到边缘的一瞬,里面的人蜷缩地更紧,身体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往后一带。 “别。” ——砰,床头板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声音。 白玦的视野完全被被子遮盖,萧尽霜别无他法,只好将手覆到了被子边缘,声音压得更低:“阿玦,没事,没事,没有人,我在。别怕。” 他就那样站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念着,候着,守着。 良久,咳嗽声终于消散,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终于了掀开了小小一角——露出了里面那双湿润的眼睛,泪水在他的眼眶中疯狂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在。”萧尽霜轻轻摸了摸被子的顶端,随即伸出手,本想将他拥入怀里,然而指尖触碰到他手臂的那一瞬—— 白玦像是触电般猛然后退,后脑几乎要撞上床板。电光火石间,萧尽霜眼疾手快,及时伸出掌心牢牢护住了他。 白玦怔怔地盯着他,双手将被角攥得更紧,似乎这样便可以把外界的那些不安和恐惧隔绝在外。片刻后,泪水终于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接一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被褥。 “没事了没事了。”萧尽霜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后脑将另外一只手放到他眼前,声音温柔而坚定:“没事,没事,我就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被子才缓缓松开了另一个角,苍白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掌心,像是在试探。 “我在。” 话音落下,白玦死死拽住了他的手,猛然朝着掌心处咬去。那双肩还在微微颤抖着,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入掌心,也落进了心中,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渐渐沉下。 “我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想…”——想帮他,想让那人也自己感受一下被划伤的感觉。他声泪俱下地说着,可他的大脑却是一片空白,只剩下了那句“调离一线。”后面那些想说的话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也不知该如何说。 萧尽霜耐心地,一遍遍地替他擦拭去眼角的泪水,柔声道:“我知道。是我刚刚说的话太重。我不是要怪你,我只是怕你再受到伤害,也怕我来不及。” 白玦抽泣着,似乎没有听懂,嘴里不断呢喃着:“我不想走…我想和你一起…” “不走…不走,是我说得太重,是我不好。”萧尽霜终于顺着床沿坐到了他身侧,顺势将人揽进了怀里。 “真的…?” “真的。不哭了,再哭小野猫要变小花猫了。” “你才是小野猫…” “嗯,你是小花猫。” “我不是…”白玦终于阖上双眸破涕为笑,那抹笑容浅浅的,却带着内心的释然。 “困了?” 白玦长长地“嗯”了一声,揽住了他的手臂。 “吃点东西再睡。”见他没回应,萧尽霜只得轻轻推了推他,接着说:“你听见了,不吃饭小心我把你的甜品都没收。” “你敢动我的甜品我就!” “就什么。”萧尽霜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直接将他从床上抱起。 “你还捏我脸!”白玦报复性地抬起双手狠狠捏过他的脸颊,嘟起嘴唇:“我就…我就饿死给你看。” “那你先好好吃饭。” “那你不许动我甜品。” “先吃饭。” “你不许…”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拌着嘴,谁也没再去掀开那道伤疤。 “我去热饭,你别乱走,卧室的玻璃我一会收拾。”萧尽霜将人放下时,掌心的那排斥齿印还泛着鲜艳的红晕,见他还在盯着自己手看,反倒轻笑出声,语气亦没有一丝的责怪:“以后单位的都知道你爱咬人了…” “对不起…”白玦重新站起身走到了他身后,伸开双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他,脑袋轻轻贴上了他的后背。 “没事,不疼。回去坐好,地上凉,别乱跑。” “我不要…就要抱…” 萧尽霜缓缓转过身,指节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把饭吃了再抱,现在抱着硌人。” 白玦终是松开了手,乖巧地坐了回去,嘴上还不忘挑衅道:“吃完也那样~就硌你。” “好,就硌我。多吃点,我怕疼。”萧尽霜把碗筷推到他面前,转身时还不忘“报备”道:“我去收拾玻璃,有事叫我。” “等下。”白玦伸手拦住了他,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你也先吃饭…” “好。” 窗外浪潮还在奋力拍打着礁石,晚风夹着海藻的咸腥味顺着窗棂爬入屋内,冷清的餐厅再次燃起了烟火气。 那一晚,谁也没再提起那些被海风吹散的往事。 . 夜晚的烟火气慢慢散去,海风也渐渐柔了几分,带来了那清晨独有的宁静。 “那个,萧尽霜,咱们商量个事呗~”白玦身体蜷成一团窝在沙发上,身上的毛衣被他攥得严严实实。 “不商量。”萧尽霜早已见怪不怪,只是一眼,便瞬间读懂了他的抗拒,果断拒绝道:“手没好,冰敷有助于消肿。” “……不要,冷…”白玦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声音软糯如猫。整整一周过去,疼痛已不如初时那般尖锐,只剩下隐隐作痛。 “很快,十五分钟。” “萧尽霜…”白玦嘟着小嘴,委屈地歪着脑袋,又攥着他的衣角轻轻晃了晃:“都一周了…不敷了吧…” “不行。” “你这是个人霸权主义…我要找萧队长告你违背和平共处五项原则…” 萧尽霜强行压下了嘴角的笑意,一本正经回道:“嗯,记得给萧队长提交完整的证据链。” 白玦指了指他手上的冰袋,理直气壮地说:“物证在你手上,受害者是我。证据确凿,我要让法官判你无妻徒刑。” “听起来很严重。” “你知道就好,劝你把犯罪工具放下,再对我的精神损失作出赔偿,我可以签谅解书放你一马~” 萧尽霜无奈地摇了摇头,趁眼前人走神之际,瞬间伸手一把将他揽进怀里,二话不说绕过衣角将冰袋贴上了他的肩关节,动作出其不意又不失精准。 寒意迅速在肩膀处蔓延,白玦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颤,下意识张开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身试图在其中寻找到那一丝隔着衣物且微不足道的暖意。 “冷…” “很快,再忍忍,还疼吗。” 白玦摇了摇头,脸颊贴得更紧,声音止不住颤抖:“你欺负我…” “没有。” “就有…” “我的错,敷完回去给你做桂花银耳羹。”萧尽霜轻轻抚上他的后脑,语气满是宠溺。 “……那好吧…看在桂花银耳羹的面子上原谅你了…” 萧尽霜本打算等白玦的身体彻底好转后再接他回去,顺便将那扇被罗屿川敲碎的落地玻璃门修好。只是楼上楼下脚步声,家具拖动声,或是偶尔重物落地声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无法避免,而这一串串本该习以为常的日常杂音此刻于白玦而言就像噩梦的倒计时,无时不刻不再试图将他再次拖回到那段黑暗之中。 第121章 暗香 白玦看着院子堆积如山的快递箱子和成堆的落叶不由抽了抽嘴角,揉了揉眉心问道:“你这是…打算自己动手…?” “嗯。” 白玦下意识弯下腰,正打算帮忙,纸箱却被萧尽霜先一步按住:“放着我来,去开门。” “我可以帮忙…” “我知道。”萧尽霜嘴角挂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发梢:“听话,去开门。” “那我帮你把那几个小的拿进去。”白玦还在说着,下一秒—— 啪。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萧尽霜的掌心带着戏谑的力度实实落在了他的臀瓣上。 “萧尽霜!!”白玦失声吼道,脸颊烫得泛红。 “我在。” “你你你。”白玦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炸毛的小猫,语无伦次低骂道:“你做什么打我。” 萧尽霜脸上挂着“得逞”的笑意,面不改色道:“没有。” “我帮你你还打我。”白玦一把扯下身旁的枝叶奋力往前砸去——那几枚翠绿的叶片在他眼前无力地翻了个飘落在地,甚至连萧尽霜的衣角都没触到。 “打不过还拿叶子撒气。” “……电视剧不是这么演的,说好的摘叶飞花呢…”白玦有些气馁的踢了踢脚边的落叶。 “少看点海绵宝宝。”他说的自然是当初白玦在海边模仿蟹老板的事。 “海绵宝宝才没有这种剧情,不过,你居然还记得啊…” 萧尽霜忍着笑从快递中抽出一片纸皮,递到了他手中:“拿稳。”紧接着在白玦一脸狐疑中转身挑出一片大小厚度适中的叶子,摘下,卡入指节,轻轻往身后一掷 ——哒 那枚细薄的叶子稳稳钉进了纸皮。 “????”白玦不可置信地反复翻看过那块纸皮,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这对吗??? “哪不对。” “哪哪都不对…受害者怎么死的?张年:‘飞叶子飞死的’。” “颈动脉有保护层,不现实。” “……”白玦无可奈何地捂上了双眸,沉默了好一瞬,面上表情才从故作鄙夷切换成了那副好学的模样,伸手去拽了拽他的衣角:“教我。” “不吃桂花银耳羹了?” “不管你先教我~” “外套穿上,风大。”萧尽霜顺势挑了几片较为合适的叶片,又接过了他手中的纸皮挂到了枝干上:“看我动作。” 他后退几步,随即手腕一抖,那枚叶片瞬间撕破空气直钉在前方的纸皮上。 “试试。”萧尽霜牵起白玦的手腕,手中的叶片塞入了他的指尖:“手腕发力,往前送。” 白玦一点即通:“手腕爆发力?” “嗯,注意方向。”萧尽霜缓缓松开了手,站到了另一侧。 熟悉的记忆再次浮现:“那我应该懂了。”白玦嘿嘿一笑,手腕一甩 ——哒 那枚叶片急速掠过空气直直钉入了纸皮中央,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就像是早就练习了无数遍。 “…第一次?”萧尽霜有些意外。 白玦挑眉,洋洋得意地望向身侧:“第一次,怎么样?” 又是哒地一声落下,第二枚叶片紧随其后,直直钉入了纸片。 “之前学过什么。” 那抹自信满满瞬间被生无可恋取代:“古筝,你说手腕爆发力我就想起了古筝七级要考的那首‘战台风’,死去的记忆在攻击我…” “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 “你才是~” “没藏。” “看来我得去慢慢‘挖掘’了,免得某人让某人找到机会去偷藏小野猫~” “嗯,小野猫藏得太好。”萧尽霜揉了揉他的发梢,紧接着在白玦一脸惊讶下,一把薅下了那株叶片几乎被摘了精光的桂花树下金黄的花朵:“外面冷,先回去,门装好了就给你做桂花银耳羹。” “???你摘我的花给我做桂花银耳羹???” “嗯。”萧尽霜是懂得如何通过行动完美诠释“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句话的含义的。 “我锁门了!”白玦故作生气,那扇门掩至一半时便被那细长的纸盒卡住了:“非法闯入,我要告你。” “合法。” 那沉重的快递在萧尽霜手中似乎轻若无物,不过片刻便搬至二层,完全不见一丝吃力的痕迹。 “你真打算自己来啊…?” “嗯。”萧尽霜将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和那把桂花放入了他的掌心,轻声解释道:“隔音耳塞,一会会吵,先戴上。桂花泡盐水去苦。” 白玦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对耳塞:“话说昨晚我是怎么睡着的” “哭睡着的,像只小花猫。” “…真的啊…?” “嗯,录下来了,在手机里。” “萧尽霜!!我要把你打入冷宫!”白玦“咆哮”着伸手去翻他的衣兜。 “手机不在这。” 他摸了个空,只得抬手往他的脑袋轻轻拍去:“你打我就算了!你连我花都不放过!你还偷拍我!我要告到‘中央’!!” “不受理。” ‘中央’也没躲顺势低下头,没忍住笑了一声:“嗯,现在是炸毛小猫。” “你才炸毛小猫。”白玦没好气地低骂了一句,尾音却是微微上扬。 自从萧尽霜心中莫名产生了白玦薄怒时那气鼓鼓瞪着眼,一脸倔强偶尔还会咬人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炸毛的小猫的印象后就开始想方设法去逗弄他。 “你还笑!” “好好好不笑了。”萧尽霜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把人搂进了怀里,眸中闪过一抹忧愁。 白玦一向善于察言观色,见他眉头轻蹙过一瞬,便缓了声音问道:“?怎么了?” “阿玦,我下午…需要处理些事情,很快回来。你…” “唔…没事,我有你给我的这个~”白玦轻轻晃了晃手中的盒子,脸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颈窝:“我会在家里等你回来~” 萧尽霜心中余悸未消,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了白玦的腰侧。分明早已肌肤相贴,他的指节却还在一点点收紧试图把人往怀里带。萧尽霜本想带他同去,然而上午白玦已是经历了将近四小时的车程,对他而言,如今最重要的是避免过度奔波劳累,好好休养身体。 白玦轻描淡写地说:“小狗乖,不怕,我在家里等你。我可以好好睡觉,可以在家里看电视,也可以吃你给我做的桂花银耳羹~总之,我会在家里等你。”他的每一句话说得都很轻,很慢,却带着沉重的笃定。 “好,等我把这个弄完就给你煮银耳羹,饿了就先吃东西。我很快回来,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你——”白玦扬起头,那双眸亮亮的,像是看到了心爱之物,发着光。 墙上的指针不过刚转至四时,天色却已暗了下来,厚重的云团似棉絮般堆叠,阳光被染成了浅灰色。 客厅的电视还在无声播放着,底部标题赫然印着——“21岁女大学生身中数刀惨死在五星级豪华酒店,凶手至今逍遥法外。”,屏幕上主持人的嘴唇不断张合着,灰白色字幕飞速滚动:“年仅21岁女大学生在象征着安全和奢侈的五星级豪华酒店遇害,血迹一路蔓延至门口,凶手至今逍遥法外,究竟是什么深仇大恨,令一名未来本该光彩照人的妙龄少女遭遇如此惨无人道的袭击” ——咔哒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令人心跳加速,那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白玦条件反射式的快速掀开沙发上的毛毯,赤着双脚蹲到了沙发后侧。他的指节轻轻抓住沙发角,小小地探出一点眼睛—— 那道熟悉的身影抱着一个硕大的纸箱,似乎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抓挠。 “掩耳盗铃,尾巴都露出来了。” “你才尾巴都露出来了…”白玦小声呢喃,慢吞吞地从沙发角落里站起,走到了他身前:“这是什么?” “给你。” 一只毛茸茸的,粉嫩的白色爪子从纸箱边缘探出,轻轻拍打着纸皮,似乎在往外面的世界问好。 白玦弯下腰,轻轻戳了一下那软糯的爪子,里面的小生物“嘭”地一下瞬间钻出了半个脑袋:“你说的处理事情,就是它…?” “嗯。” 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片刻又重新缩回,似乎有些手足无措:“那…我可以抱它吗…” “可以。先让它熟悉一下你的气息。” 白玦重新伸出手,倏然,纸箱里的小猫像个弹簧似的噌的一下蹦到地上,软绵绵的身体轻轻蹭着他的腿,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团小小的生命从地上托起抱入怀中。那拥抱很轻,很认真,甚至连指节都在轻轻颤抖,小心得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谢谢…” “别怕。” 小猫静静蜷在它的怀里,没挣扎,反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膛,前爪一下一下地踩着发出了更深沉的呼噜声。 “它好像…很喜欢我…?” 萧尽霜轻“嗯”一声,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后将人圈进怀里,手中的手机举得更高——咔嚓。 白玦莞尔一笑,嘴里娇嗔道:“你怎么又偷拍我…” “记录小白猫和小野猫。” “……那你是小狗,猫猫乖,我们不理他。”白玦偏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抱着猫转身坐回了沙发上,忽而想起了什么,脸上闪过狡黠:“有人还吃猫猫醋~” 那团雪白的小生命前爪不断在他膝上交错着,奶声“喵”了一句,算是回应。 “……”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白玦假装咳嗽过两声,顺势清了清嗓子:“你给它取名了吗? “没。” 白玦把小猫往怀里又带了些,轻轻贴上了脸颊柔声道:“那就叫小霜好了~” “小玦。” “小霜。”似乎是怕萧尽霜再次反对,白玦话锋一转:“对了你看电视。” 屏幕上的五星级酒店,女大学生,身中数刀,凶手逍遥法外,无一例外不在煽动个人情绪,制造社会恐慌。 “尽管近年来犯罪率持续下降,绝大多数人还是认为所在社区犯罪率上升。”萧尽霜缓缓坐到了他身侧,把猫条递到了他手中,放缓了声音:“别给它吃太多。” 白玦顺势靠到了他的肩上,轻轻举到了小猫面前:“没办法,毕竟媒体也知道观众爱看什么…理想化犯罪故事,毫无人性,不知悔改的罪犯,完美受害者,安全点遇害。” 第122章 暗香(2) “嗯,恐惧,愤怒,快乐,是极易传播的情绪。快乐的内容也会被分享,但恐惧和愤怒在不确定和特定话术的加持下会传播得更快。加之媒体具有便利性,是公众了解司法和犯罪的主要来源。” “喵喵。”白玦的掌心一遍又一遍顺着小猫头部抚过后背,声音放得更轻:“近十年的数据证明,女性更容易遭受熟人所害,三分之二性侵案的受害者认识施暴者,这组数据还是仅限于已上报的案件。那些亲人,朋友,领导作案没报警的,一抓一大把…然而,媒体却让女性看起来更容易被陌生人侵害从而忘记了最大的危险也许就在自己身边。这不还在说着…” “身中数刀,过度杀害。五星级酒店,无强行带入,财物丢失,撬痕,熟人作案。” “陌生人如果要在这种半开放的私密空间实施犯罪行为,首先得有一个一同进入房间的机会…21岁,受害者社会圈层,社交线索都很关键。” 虽说媒体具有一定的虚假性和误导性,但将字体加以拆分,偶尔也能获取一定关键信息。 白玦轻轻戳了一下小猫的耳朵,似笑非笑地扬起头望向屏幕,只是这抹笑容,却异常冰冷。他继续补充道:“你看,他们一次又一次重复21岁,就连背景也是五星级酒店。‘血迹一路蔓延至门口’,他们不是在报道,而是在通过这些词汇引导他人的情绪。越令人不安,越残忍,越戏剧——越好。人们会点击,关注,传播,就是因为他们的恐惧情绪和兴趣被媒体利用,这种本身就存在问题。” “黄色新闻。” “是啊,黄色新闻。虽然说媒体的收入来源主要是广告,但是只需要用一些耸人听闻的词汇去概括,就能吸引更多的关注提高收视率,也能更好地变现。司法部门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他们,却是在——放大问题。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大家也挺忙的,便利性早就超过了对真实性的探讨~” 他们就那么你一言我一语,思路无缝衔接着,彼此的眼神偶尔交汇,就像是两颗完全协调运转的齿轮—— 这份默契,早就胜过千言万语。 “话说,我们的萧支队长不会真被革职了吧?怎么还2G网了呢?”白玦忽然转了话题,抬起手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 “我们?”萧尽霜顺势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动作很轻,语调也很轻,像是不动声色的探问。 “我和小霜呀~”白玦听出了他的话中有话,故意抬起另一只手,拇指轻轻摩挲过小猫肥嘟嘟的脸颊:“这是猫猫警长。” 小猫顺理成章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轻轻地喵了一声。 “它怕冷。”萧尽霜松了手,缓缓抱过他怀中的小猫放到了毛毯上。 小猫乖巧地窝了一瞬,似乎对此并不满意,下一秒,它又踩着软垫径直跃过萧尽霜的双膝跳回了白玦的怀抱,扬起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襟,那道呼噜声还更大了些,像是在挑衅。 “它说它不怕。” 萧尽霜熟练地取过桌上的罐子,打开,放了几枚叶片在一旁的毛毯上,淡淡的青草味瞬间在二人之间萦绕散开—— 那是猫薄荷。 他又重新将小猫抱回了毛毯上,这一回,它终于没有再躲,甚至翻了个身露出了更加雪白的肚皮。不到片刻——它便彻底向‘敌方阵营’倒戈。 “贿赂警长,罪加一等。”白玦看着不争气的小猫,轻笑出声:“我好像闻到了一股酸味,好像是醋?” “没有。” “是吗?” “你刚刚…一直在抱猫。” “主动的小猫有糖吃~”白玦补偿般抬起双手环上了他的后颈,脸颊轻轻贴上他的胸膛,笑得温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电视屏幕,那些字体还在不断跳转着,直到酒店“中从”二字出现,时间似乎就此凝固。 “…等下,萧尽霜,你快看电视!中从,那不是我们市里的吗?!”白玦一把移过他的脸颊,动作还有些慌乱:“这个案子,你要去申请接手吗?” 起初,二人只当是发生在其他市的刑事案件,消息偶尔不流通也是常态;但若是市内,没有收到上报消息,那便是中层出了问题。 “不能越级干预,贸然介入会破坏证据链。”萧尽霜在工作上总是一板一眼。 “???那为什么…”按流程,这类敏感的重大恶性案件必须上报,这种是极其罕见的违规操作,白玦起初只当是其他人在接手工作,不曾想过是完全没有上报:“那为什么媒体先报道了…还不是官方媒体…” “我不知道…”并非推脱,萧尽霜确实并不知情:“没有上报,没有书面材料,没有附件,就连口头汇报也没有。我去联系指挥中心核实。” 他的脚步急促,几乎是疾冲上楼,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像是催命的鼓声。就连毛毯上的小猫似乎也嗅到了这无形的硝烟,不由弓起身子竖起了耳朵。 “猫猫乖。”白玦小心翼翼地将猫抱回了怀里,随即打开了外卖软件。按事态严重程度和以往流程——核实信息,上报内容,再到和分局对接,被任命挂牌督办,不会拖到第二天。 “走了,带你去收拾行李。”白玦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像是对小猫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从衣橱中取出了一个黑色行李包——那是萧尽霜的。袜子,便衣,制服,饼干,几乎生活中能用上的,他都尽数塞入其中。 白玦其实并不确定萧尽霜会不会同意带上自己,于是他提前把萧尽霜的行李收拾好,只当是一点希望。 最后才是自己的,背包得拉链拉至一半时,一直蜷在被褥上的小猫一个箭步径直钻了进去,像是早有预谋。白玦随便拣了几套衣服,重新将猫抱出:“你也要去吗。” ——喵~ 夜渐渐深了,分局讯问室的灯光映出三道冷硬的身影。 “我再问你一遍,11月6号,你在哪里?” “我说了八百次了警官,我在公司开会。”男人语气明显不耐。 “我们在案发现场监控发现了你的身影和一枚特殊定制纽扣,正巧符合你风衣缺失的纽扣,你怎么解释?” “你们不是查过我社交账号吗,这纽扣我他妈27号就发文说丢了。而且我他妈怎么知道为什么案发现场会拍到我?我公司门禁,办公室监控,在场所有人,加班记录都能为我证明。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受害者的最后一条短信是你约她在星河蔷薇见面。” ——啪! 男人终于忍无可忍,双手用力拍向桌子咆哮道:“我他妈都说了,那不是我,是有人在冒充我!我需要联系我的律师。” “我要提醒你,你的社交账号发帖,现场发现的纽扣,监控,都” 未等他说完,男人便火急火燎打断道:“你耽误我的这几个小时给我造成的损失有多大吗?!你的这些线索,只能算是关联性证据,我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要见律师。” ——砰 讯问室的铁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了金属尖锐的声音。分局大队长前脚刚迈,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处理这个案件时,一旁的记录员便利落地的喊了一句“局长”将他从思绪中强行拽出。 局长眉头紧锁,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孟队,我刚接到通知,该案件已被市局挂牌督办。还有,这种重大刑事案件,为什么没有上报?” “局长,我想着嫖宿激情杀人把线索整理出来再上报,人已经抓了。” “你在这行业干了有十多年了,这是严重违纪行为!你好自为之吧。立刻整理所有相关资料和‘未上报说明’至专案系统,包括对嫌疑人的说明。” “是…局长。” 第123章 暗香(3) 萧尽霜从二层走下时,墙上的指针已是转了几圈,就连屋内也添了几分冷意。 “怎么样…?”那只小猫枕在白玦的怀里睡得香甜,沙发上的另一侧还摆着那两个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包和一袋外卖。 那两袋行李一前一后地堆放着,像是早就知道他自己会被留下。 萧尽霜呼吸一滞,胸膛像是被人偷偷撞了一把,紧得发酸:“阿玦,我…” “现在去吗…?” “嗯。” “那你要带我吗…”白玦垂下脑袋,指节轻轻碰了一下小猫的胡须。他的动作很轻,就像是在触碰自己破碎的心绪。 “你身体还未恢复,奔波劳累,不合适。”萧尽霜鲜少的犹豫不决,一方面白玦一人在家,一些生活噪音难免触发闪回,加之先前的绑架他仍然心有余悸。另一方面已是深夜,高强度工作又会进一步影响恢复——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你一人在家…” “……好。我买了面包方便你路上吃,天气冷,其它的放久了会凝固。你一会记得带上。”似是早有预料,白玦在他话落的那一瞬便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决定。他没有哭,只是将怀里的猫抱得又近了些,企图抓住最后一点安慰。 萧尽霜快步走到他身前,轻轻拨开了他额间的碎发弯身落下一吻:“你想去吗。” “想…” “先说好,不舒服就停下,别逞强。”萧尽霜一把拎过三袋行李,算是同意。 “那我把猫猫带上陪你一起去~” 萧尽霜本想提议先把猫送去托管中心,但很显然,时间并不允许他这么做。内部消息泄露,二十一岁妙龄少女在五星级酒店遇害的新闻已然在网络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两只猫不能进现场。” “???什么意思!狗也不能进!” “什么时候收拾好的。” 白玦轻轻往他腰间掐了一把,一本正经地胡编乱造:“在你还在‘明白’‘了解’‘收到’的时候~” “我没说了解。”萧尽霜很快便感觉到他的那个行李袋更重,继续问道:“你给我塞了什么。” “什么都有,巧克力,能量棒,糖,急救包。可惜了,就是没有我~” “不可惜,在车上了。” 夜色如墨,五彩斑斓的霓虹灯渐渐远去,前灯切开了静默,带着那抹固执径直冲入黑暗。 “受害者樊楚音,二十一岁,夜场公关。案发地点,中从市星河蔷薇酒店,身上十六处刀伤,不存在致命伤,手脚有束缚痕迹。还有一点,受害者阴道有充血反应,体液标本未检出精液成分。” “???刀伤在哪里?” “脸,胸口。嫌疑人早有预谋。” “愤怒,仇恨,羞辱,控制…开膛手杰克的目标是女性性工作者,肢解,侮辱,施加多处致命伤口,目的是为了支配和控制受害者。这个案子感觉有点奇怪,但是我又说不清…”白玦有点沮丧:“还有其他的信息吗?” “分局通过现场监控,受害者电子信息最后联系人和现场遗留物品初步锁定一名嫌疑人。嫌疑人汪翼,某对冲基金合伙人,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具体资料分局还在整理。” “……” “怎么了。” “对冲基金合伙人,最低也有A8。等我一下,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白玦似乎想起了什么,快速拨通了号码,声音却是从中控扬声器发出—— “哥,怎么了?我打游戏呢。” 白玦掌心还在不断抚摸着猫咪的脑袋,咳嗽两声清了一下嗓子问道:“你上次说的网页,现在密码是多少?” “lucky3794加感叹号。哎?我上次跟你说你还不理我,早该包个——” “咳咳。打游戏去吧,没事了。” “要不我给你介绍一” “别乱说,我还有事先挂了,空了再去找你。” “好嘞,那你记得空了找我!我发现了一个新的密室逃脱店,你来了我带你去!” “一定” “下次改密码了我再给你发!” “……不用了谢谢……”白玦心知对面人是误会了些什么,继续解释道:“我查些东西,别乱往外说。” “得嘞!我嘴最严了,那我继续打游戏了。” “去吧去吧,挂了。”白玦捂住了双眸,果断挂了电话。 “这是。” “我表弟。”白玦指尖快速刷过屏幕,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他刚刚说介绍。” “他乱说的,别理他。习惯就好。” 萧尽霜有些意外,下意识瞥过一眼——屏幕上的照片一张比一张露骨,底部甚至还有联系方式和家庭住址。 萧尽霜眼皮一跳,迅速偏回了头:“你这个网站…是要确认什么。” “确认受害者有没有出现在这个网也上。时间对金融行业精英来说尤其珍贵,甚至要精确到秒。所以几乎不会出现在夜场消遣,即使是去到那里,顶多也是应酬性出席。更别说是夜场搭讪和违法性交易,除了暴发户。他们怕死,怕丢人。也就是说,他们会更倾向于‘买凶杀人’。而且他们有特定的网页,就是这个,里面主要是一些七八线明星,歌手,网红。密码会定期更改,上面有联系方式和地址,不需要冒险去其他地方。对这些人而言,酒店就是一个开放的空间,更不会去。” 白玦的屏幕还在飞速滚动着,话音落下,网页也见了底:“不在。” “嫌疑人将自己包装成汪翼,以‘财富阶层‘的身份接近受害者。如果汪翼的不在场证明得到证实,那就是——” “整容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出那句话,不仅是语气,就连神情如出一辙。 “你注意比对一下。” “包在我身上~七号技师很不高兴为您服务~”白玦放下手机,用酒精湿巾擦了擦手,随即撕开面包的塑封,掰下一小块,递到了萧尽霜嘴巴,继续补充道:“整容院那边应该是做不了排查的,正规机构还好,如果嫌疑人去的地下医美,就是纯纯浪费时间…” 面包的香味瞬间在车内蔓延,原本还在熟睡的小猫似乎闻到了什么,鼻子一动伸了个懒腰,凑身过去。 白玦翻过手背轻轻点了一下小猫的鼻子,顺势将面包移开了些,偏过头认真问道:“它能吃吗?” 萧尽霜开着车并没有注意到身侧的动静,转而问道:“什么。” “面包,小霜看起来也想吃。” “……不能吃太多。” “哦…你继续。”白玦将刚掰好的面包递到了小猫嘴边,剩余部分则直接塞到了萧尽霜手里。 “我开车。” 白玦笑得狡黠,假充不解故作认真问道:“那我全给它?” 家庭弟位这回事——为什么后来者居上,因为小猫又争又抢。 萧尽霜替他改口道:“那不叫‘能吃吗’,是你想给它吃。” “这不是还问你了嘛…”白玦有些“心虚”地偏开了视线。 萧尽霜无奈地笑了,就连声音也轻了不少:“分局对受害者的社会关系做了全面排查,未发现存在明显矛盾或直接利益冲突的对象。但与约他会面的嫌疑人存在密切联系,账号未实名,动机不明。” “未实名…那就是无法转账,没有金钱上的往来…” “受害者随身物品存在大量现金,初步判断,作案动机不涉及金钱。同时未发现情感冲突。” “唔……会不会是嫌疑人阳痿…?咳咳,性施虐获得快感…?”白玦的意思是—— 克氏综合征间接导致阳痿,多种因素叠加同时伴随多巴胺与奖赏系统异常。而为了弥补这一点,极少部分此类患者会通过性施虐弥补和体验快感。 “并未发现dNA痕迹。”萧尽霜将克氏综合症的假设彻底推翻。虽说克氏综合征无法检测到精子,但仍然可以检测到dNA和脱落细胞,那么便只剩一种可能——嫌疑人使用了避孕套。 “现场并未发现相关遗留。” “这可真是…有备而来啊…”白玦很少体会到自己的无力,但在这一瞬间,这种感觉如微风般悄然而至。 “纽扣,不是巧合。” “或许…她是被‘筛’出来的…但是有件事我没想明白,纽扣指向汪翼,但他和受害者之间并不存在任何交集,他和嫌疑人的交集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了…” “别急,分局还在整理资料。还有些距离,先睡会,到了叫你。”萧尽霜习惯性伸手要往白玦腿上放,掌心落下时,却是毛茸茸的触感——落在小猫尾巴上了。 ——喵!猫咪不悦地甩了一下尾巴。 “……” 白玦扬起手试图挡住嘴角的笑意,可那向上微微扬起的眼尾却彻底出卖了他。 “……”萧尽霜重新将手抽回放到了方向盘上,舌头像是被人打了结,语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白玦看着方向盘上的三叉戟,后知后觉问道:“等下…你怎么开了这台…?” “那台Lx在物证保管场,你要去提交书面申请。舆论发酵过快,党委要求立即出发,来不及。” “我!……”白玦无声地骂了一句,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我谢谢他,绑架我用的还是我的车。” 根据能量守恒定律,白玦脸上的笑意很快便转移到了萧尽霜脸上,他重新伸出手,这一回终于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发梢。 “你在下一个加油站停一下吧,换我开。” “怎么了。” “你这让媒体拍到,不到半小时就上头条了。我猜标题是‘支队长在案发现场豪车亮相‘。” 萧尽霜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发梢:“别担心这个。” “这是事实,那些无良媒体的惯用伎俩。我不否认有真实报道的,但大多数还是夸大化。”白玦探过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多功能杆上拨:“走走走,前面停一下,哥带你飞。” “不困?” “不困,你回来的时候才刚睡醒。不过你一会得抱一下小霜,还有,不许欺负它。” 第124章 暗香(4) 车还未停下,分局大门却早已围成了两列整齐的队伍。空气里夹杂着一股压抑的安静,像一把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仿佛持弓者稍有不慎,便会崩断反噬。 萧尽霜抱着猫下车的那一瞬,分局局长便迎了上来:“支队长,相关资料已经准备好在会议室里了,还有办公室也准备好了。” 他脸上挂着职业性的笑容,眼角却没有一丝欣快,就连双肩的线条也明显紧绷。 萧尽霜开门见山:“媒体的源头。” “是酒店内部工作人员泄露的信息,人已经带回来了。支队长…那个事能不能先缓一缓,你看这嫌疑人也带回来了…” “此事已移送纪检监察机关。目前案件正在发酵,让宣传部落实好工作,发现谣传,误传,立刻上报指挥中心。” “明白…明白…” “嫌疑人不在场证明是否已核实。”萧尽霜的每一句话都如其名,冰冷如霜,几乎让人无法靠近。 “还在核实。” 一道新的灯光划破夜色,银白色的光束洒满停车场,那点昏暗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专案组的其余人员终于赶到。 “去会议室。” 白玦绕到了萧尽霜的身侧,小心翼翼地把小猫从他怀里抱回。 那团雪白色的小生命并没有挣扎,反而扬起头轻轻蹭过他的手臂,发出了低沉的呼噜声,乖得很。 脚下的石板被停车场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身后传来几阵年轻的窃窃私语声。 “市局的…真来了啊…” “他开的…” “他还抱了猫…” 那声音不大,却恰恰落入了白玦耳中。自那次事件后,他的听觉异常敏感,夜风中轻微的脚步声,远处的窸窣声都能清晰捕捉,这是听觉皮层持续保持高警觉状态导致的,也是一种过度学习的生存机制。只是,在安全的环境中,便也成了负担。 ——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他有属于他自己的尊严。 白玦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朝着声源处投去了一个礼貌的微笑。那笑容很温和,眼神也很淡,却给人一种足以洞察一切之感。 方慕雪将手中的电脑快速塞进张小顾手中,小跑追上,悄声开口:“我以为你还在休假,不来了,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谢。”白玦又轻声补了一句:“其实还在休。” “你养猫了啊?!我能摸摸它吗?它叫什么名字啊?”方慕雪声音压得极低,她看着白玦怀中的小猫两眼放光,只是迫于分局此时压抑的气氛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我也不确定它怕不怕人,你试试。”白玦把猫往方慕雪的方向移了些,继续答道:“叫小霜。” “哪个shuang,不会是队长里那个字吧。”方慕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拂过小猫的头顶。 “是的。” 方慕雪闻言噗嗤一笑,那声音不大,却在静默中格外清晰,就连前面的人也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咳咳。”她捂住嘴,有些尴尬地轻咳了两声,直到其余人收回目光才又再次伸手摸了摸猫咪的后背,压低声音继续耳语:“队长愿意啊?” “不愿意。反正也取了~” “那你可得小心了。” . 供暖设备嘶嘶作响,会议室内的温度足以令人脱下外套,可即便如此,气氛却依旧冷若冰窖。 每个人都面色凝重地忙碌着各自的任务,就连分局负责该案的原刑侦人员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萧尽霜合上了卷宗,沉声问道: “嫌疑人作案动机缺乏证据支持,进展如何。” 方慕雪看了一眼张小顾,快速汇报道:“我们调取了案发时间所有公共监控,单位考勤和门禁,同时比对了案发现场监控时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时间间隙,现有证据显示不在场信息可靠。” 萧尽霜目光落向了孟队,声音铿锵有力:“你们怎么解释。” 孟队据理力争:“案发现场的监控画面拍摄到他于11月6日21:45进入房间并在23:04离开,根据现场物证,那是经过特殊定制的纽扣,材料罕见。我们在他家中发现了一件纽扣缺失的风衣,经确认,是同一材质。种种迹象都证明,他就是凶手。而且这并不能排除监控被篡改的可能性。” 方慕雪继续补充道:“经技术核查,监控原始数据完整,时间戳,日志和数字签名均无异常,可排除篡改可能。” “这…”孟队眉头紧锁,双手僵在半空中,还有些不敢置信。 “我想我可以解释这个问题。”白玦将画纸推到了会议桌中央,掌心顺着小猫的脑袋拂到后背,像是在捋清思路:“我通过两处监控做了对比,案发现场拍摄到的嫌疑人虽然戴了口罩,但眼距是标准的五眼比例,而汪翼的眼距相对较窄。左边是案发现场监控嫌疑人的耳朵形态,手,右边是汪翼的,骨骼结构也不一样。可以确定嫌疑人是经过整容和精心伪装冒充。” “这…图什么…” 萧尽霜收回目光,放缓了语气:“继续。” “高预谋性,极端暴力并且对受害者持有敌意,极端掌控和支配欲。留下他人物品,或许有其他含义,不排除单方面享受操控的过程,误导警方的可能性。他的行为很矛盾,除非能捋清三者之间的关系。存在复仇,报复或心理满足的心理动机。十六刀,作案时长前后只经历了一小时十九分钟,年轻,体力恢复快,年龄28-35之间,中产。” “为什么是中产?那酒店一晚将近四千,中产为了杀个人花四千块钱不成立吧?” “那里隔音效果好啊。没有致命伤,束缚伤仅限于手脚。虽然现场遗留了物证,账户未实名,佩戴口罩并且存在有意避开监控的行为都证明嫌疑人具备一定的策略隐蔽性。如果是高产,就不会只开一晚的时间,酒店监控最多三个月就会被彻底覆盖。只要连续将房费续满三个月,在此期间跟前台说一声不需要打扫,不希望被干扰。把人放进冰箱,冻上三个月就好了,我查了一下那个酒店的冰箱品牌,密封性较好,外界几乎无法察觉腐败气味。”白玦的思路偶尔也是‘别具一格’,只是说出的话令人毛骨悚然。 “那我们还需要重勘现场吗…?” “不需要,关键证据已提取。立刻办理出具《释放证明》解除对当事人的控制,做好解释工作和善后。排查当事人的社交关系,尤其是能与当事人产生密切接触满足以上条件人员。核查嫌疑人当日出行方式,确认行程路线。还有什么问题。”萧尽霜凌厉的目光一寸寸掠过会议室:“没有问题,就到这。散会。” 孟队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呼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尽管已是凌晨,公安局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各司其职,暮色再重,也抵不过人命的重量。 第125章 残羽 办公室的大门重新关上,外面匆忙的脚步声终于彻底隔绝在外,桌上的电脑屏幕还在飞速跳转着—— 那是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社交账户。 萧尽霜偏过眼,声音依旧沉稳:“两个账号发布内容高度一致,发布时间存在差异,错开时间不超过十分钟。” “……铁粉啊…我看看。”白玦探过身子,掌心覆在了他的手上将账号滑到了最顶端——汪翼本人13.8万。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毁灭吧。” 萧尽霜瞬间猜出了他的想法,轻声问道:“你想在其中筛选。” “对啊…我还想着就几百几千…”白玦撇了撇嘴,指尖轻轻点过猫咪的脑袋:“我想直接去问他…” “现在不行,以当事人心理状态,最少间隔半天。” “……算了,他连律师都请了,以前面他们的处理方式,现在多半也是不配合。到时候再反咬一口,媒体那边又要炸了…再看看吧…” “你先睡会,剩下的我来。”萧尽霜顺势取过了他手中的卷宗,语气自然,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白玦抬起头,正打算说些什么,对讲机却忽然传来清脆的声音:“支队长注意,市君庭酒店发现一具死亡女性,疑似凶杀。刑警队已派勘查组,快速反应小组待命,请协调必要资源。收到请回报。” 萧尽霜取出对讲机,答得利落:“收到。” 即便指挥中心并未明确说明凶杀案的具体类型,但凭——女性受害者——以及五星级酒店的线索便可初步判断两起案件存在关联性。 他利落起身,与此同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沉重的敲门声,似乎还有些急促。 “支队长,有新案子。”——那是孟队的声音。 噩梦般的声音再次如潮水般涌入白玦的脑海——砰然作响的敲击声,刺眼的光影,窒息的压迫感,火灼般的疼痛。他的心脏骤然一缩,就连呼吸也彻底凌乱。他试图逃跑,却无处可逃;他试图闭上眼睛,却依旧置身其中。 他行尸走肉般朝着那光怪陆离的虚影走去,踏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和自己作斗争;身后似乎有人在低声唤他,那声音柔弱而急切,一遍复一遍,越来越清晰—— 像一颗颗璀璨的明珠般穿透他混乱的脑海,拉扯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 “阿玦,没事,看着我。还有猫猫,你听。” 毛茸茸的触感在他的手背上蔓延,柔软而温暖,像冬日的棉袄罩在手上。终于,那段噩梦渐渐消散,那道熟悉的身影一如既往如黑夜里的一盏灯,为他彻底驱散所有恐惧与迷惘。 “抱歉…走吧…” 萧尽霜将水杯和耳塞放入了他手中,语速飞快:“戴上,留在这里休息,别乱跑。” 白玦深吸了口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那道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所幸的是,掌心上留存的物品那未散的余温,那柔软的生命,还在无声地提醒着——他从未离开。 “喵喵,我们一起把坏蛋找出来好不好?”白玦轻轻抚摸了一下小猫的脑袋,戴上了耳塞,重新坐回了桌前。 小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乖巧地趴在了他的手边。 他没有单纯切换网页,而是电脑和平板同时运行,双手在键盘和触控屏间灵活穿梭,逐一翻看比对着两个账号的不同点,就连评论也不例外。 就和萧尽霜说得一样,两个账号错开的发布时间不超过十分钟。只是对方还没来得及核对完所有动态,就被新的案情紧急打断了。终于,他停在了一组订婚宴图片上——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评论区置顶——【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另一个账户却没有配图,时间恰巧是四分钟后——【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时间为7月16日。 那一直困扰着他的矛盾感,如今,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来不及多想,他果断抱起小猫快步奔向技术组的办公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确认这个发现。 “白玦?怎么了?” 直到看到方慕雪的嘴唇张合,他才会想起隔音耳塞也没来得及取:“慕雪,受害者和嫌疑人的一次对话是什么时候?” “7月18日。” “好,谢谢。我去一趟案发现场。” 与此同时,君庭酒店0514房间的警戒线已然拉起,就连走廊外也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 0514——与星河蔷薇的房号一致。 萧尽霜核对过值班人员身份信息后便直奔主题:“你是否在值班期间听到尖叫,争吵或其他异常声音。” 工作人员有些局促地摇了摇头,额角的头发早已被冷汗冷汗浸湿。 “案发房间客户信息你清楚吗。” 工作人员动作僵硬地翻看着电脑前的每一个记录,就连划动鼠标的手指也止不住颤抖:“就是这个了,伍海薇。”她将电脑转了个方向—— 伍海薇,24岁。 “是否有客来访过房间,进出时是否有异常。” “我这里记录是没有的…虽然上下楼需要刷卡和来访登记,但是有些客人会私自带人进入,这个…我们每天遇到的客人很多,是真的没办法…” “你有没有接触过案发现场或相关物品。” “我…我就去打扫时候…发现很多血,就报警了…” 萧尽霜询问了剩下一些相关问题后,正欲转身让工作人员刷卡上楼,余光便看到了那辆天蓝色的玛莎拉蒂mc20停在了酒店门前的停车场。 还未等他迈开步伐,那道熟悉的身影便一路跑来,甚至连外套也没穿。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先休息。” “你好,帮忙刷个卡谢谢。”白玦快速出示了一下证件给一旁的工作人员,顺势一把拽过萧尽霜的手臂拉着他进了电梯。 直到电梯门彻底合拢,电梯里只剩下二人,他才举着平板再次开口,呼吸还有些急促:“我…我知道矛盾点出在哪里了…” “你说。”萧尽霜轻轻把掌心覆上了他的后背替他顺气,他上下摩挲着,手势温柔而有节奏。 “嫌疑人…嫌疑人是…投射性替代暴力。看这里。”白玦将平板移到了他眼前,语速越来越快,似乎迟一秒就会再次出现新的受害者:“嫌疑人的第一条发文是‘真心瞬息万变,回忆只会惩罚记得承诺的人。‘汪翼的订婚发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时间是7月16日,而嫌疑人的是发文是相反的,终有弱水替沧海,再无相思寄巫山。这是导火索。嫌疑人和第一名受害者的初次联系时间是7月18日,时间对上了。然后你看,汪翼的订婚置顶,也是黑色中分长直发,这就是她被‘筛’出来的原因。性侵受害者,是为了支配,羞辱,毁掉他心中所爱之人的模样。整容,模仿社交账户信息是对丧失关系的补偿性幻想,他还爱着那个人。而那个人的订婚消息进一步刺激了他从而导致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在扭曲的认知中,订婚对象成了入侵者,他把仇恨转移到了相似的女性身上。现场遗留他的物品,是象征性占有让他成为共犯,重建二人的关系。第二名受害者你看了吗?” “与第一次不同,第二名受害者头发被全部剃除,遗体被转移至床体下方。嫌疑人作案方式进化了。房号与第一案发现场一致,应存在特殊意义。” “唔…不是汪翼生日,相识日,纪念日之类的吧…他本人应该清楚,这次嫌疑人留了什么东西吗?” “怀表。” “什么样的怀表?” “双开盖。” “断裂的纽扣,与过去斩断连接,又想把纽扣扣回他的心中。加上双开盖怀表,他希望时间停留在那颗纽扣脱落的瞬间。我恨你,但也无法停止爱你。那我们早上去找汪翼聊聊?如果他愿意配合的话。” 二人边走边谈,从进入电梯一路聊到了案发现场,谁也没注意到是何时走出电梯的。 副队长快速汇报道: “支队长,又出新案子了…女性受害者,地点在天平街的快捷酒店。孟队已经带人过去了,您看要不要?” “我这边连线全程监督。” 白玦脱口而出:“copycat啊…” 副队眼里闪过诧异,“你怎么确定他就是?” “不知道我乱说的,不过那个酒店,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两百块钱一晚,模仿性作案的可能性挺大的。” 现场画面正式连接——受害者的刀口遍布全身,错综复杂,每一道却无一例外不在透露着刻意的模仿。 萧尽霜目光落到了受害者的手掌上:“模仿性作案,受害者目标和签名不一致。现场是否发现有任何与受害者手指缺失相关的物证。” “没有,应该是被嫌疑人带走了。” 副队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难掩: “所以我们现在是要面对两个独立的嫌疑人?” “嗯,酒店身份登记信息结果。” “曾梦玲,21岁。” “第二名会主动走出来的,他的信息是从媒体获取的,但是媒体信息不会具体到第一名嫌疑人的‘签名’,所以他根据自身的理解加入了自己的个人偏好,手法更夸张。他在寻求关注和身份认同。” 虽是这么说,如今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两名嫌疑人都不会停手,而第二名嫌疑人,极有可能转移目标。 萧尽霜沉声下令:“两起案件危险等级相近。做好现场封锁,物证收集,对目击者进行询问和调取周边监控视频。全面梳理受害者的活动轨迹,找出可能的嫌疑人接触点。” 第126章 残羽(2) 第一缕光终于穿透云层,一夜之间,枝头的银杏落了一地,乱糟糟的——像他们的心思,被光照亮,却反而更乱。 萧尽霜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朝着副队安排道:“你带队去走访受害者家属,核实轨迹,及时汇报。” “明白。” 车内的小猫还在驾驶座一动不动地窝成一团,车门打开的那一瞬—— 喵~ “猫猫乖…”白玦小心翼翼地将小猫从座椅上托起,整夜未合眼,他的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你休息,我来开。” 白玦前脚刚踏进驾驶座,后脚就被萧尽霜拉了出来,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你不困吗…其实我也可以…” “不困,去睡。”萧尽霜顺势拉开车门,将他“赶”到了后座:“为什么跑来了。” “这不是想着你一会也不回来嘛…想着你也没时间接电话就直接过来了…” “外套也不带。” “跑太急忘了~”白玦嘿嘿一笑,托起小猫粉嫩的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他制服笔直的衣领,理直气壮道:“你不也没穿嘛~” “我不冷。” “那我也不冷~小霜挺暖的,我决定立小霜为后,你被打入冷宫了~” “别闹,毛毯盖上,睡觉。” “过去要多久啊…” “上班高峰期,最少两小时。” “那行吧…我睡会,到了叫我。” “好。” 庄园的整栋大门由柚木打造,金黄色的木材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像是一道由岁月筑起的界碑。 汪翼坐在沙发中央,眸中还带着明显的不耐:“我觉得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和我没有关系。那个账号也不是我。” 萧尽霜一字一句道: “我知道你经历了一些不愉快,我们来只是确认一些相关细节。” “什么细节?你知不知道我这时间很——” 直到目光落到后方那道温和的身影时,心跳却是漏了一拍—— 那是一种透过眼前人看往过去的眼神。 萧尽霜将现场拍摄的怀表图沿着桌面推到了他眼前,沉声问道:“这个东西,你认得吗。” 汪翼深吸了一口气,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六年前—— 那人问:“你为什么送我这个? “时间会流逝,但我对你的爱不会,永远都不会。” “我们还是算了吧,我家情况你也清楚,你家里不会同意的,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与你家里人无关,更与我家里人无关,我不会让他们影响到我们。” 当年,他说的是那么的信誓旦旦;后来,违背誓言时也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如今,那个怀表已不再跳动,就像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停滞不前,支离破碎。 “…没印象。” “你已经知道是谁了,5月14日,是你们的纪念日。他想让你记得,想让你知道,他还爱着你。” 客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白玦再次开口:“为什么分开了?” 汪翼垂下眸避开了对视,嘴边挂着一抹苦涩的笑意,有自嘲,也有认命:“…家里思想比较传统,我没办法带他回家。他们要的是门当户对的婚姻…” “你明知道你们没有结果,为什么要去招惹他?” “以前年纪小,以为相爱可以抵万难,我们就这么过了六年,可万难之后,还有万难。我没有办法,只能接受家里的安排。分手那天,他哭着问我是不是‘不爱了’,我说是。我以为,没了我,他会过得更好一些。” “那只是你以为,你以为他会重新开始,会有更好的生活。可事实上,他不会,是你把他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亲手掐断。” 汪翼似是被人戳破了思绪,双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们需要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萧尽霜轻轻拍了拍白玦的膝盖,试图安慰他濒临破碎的情绪。似乎那些话说完,他自己也会疼。 “你们回去吧,我不会说的。”汪翼像是被耗光了所有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已经放开过他的手一次了,我不会再放开第二次。” “他已经在杀人了。” “我知道,你们可以走流程,但我不会说。”汪翼深吸了一口气,双眸涨得通红:“如果我说了,就是又把他推下去一次…我已经推过一次了…” “等一下”汪翼忽然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两人:“他…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见到流浪猫受了伤,都会难过很久很久。如果你们再见到他,可不可以…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此刻像是一个干枯的枝干,只要风轻轻一吹——便能拦腰折断。 “是我害了他,也害了她们…” 天色忽然转了阴,就连风中也带了几分湿意—— “要下雨了。”白玦的呼吸有些浅,心底却慢慢升起一阵莫名的酸楚:“萧尽霜…我好疼…好难过…” 那些话语,就像旧日的尘埃,落在他的心头,带来一阵淡淡的疼。可他甚至不知道是为了对方,还是自己。 “哪里不舒服。” “我不知道…他好像,在我的身上,看到了那人的影子。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过…” 车里沉默了许久,萧尽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抬起手轻轻揉着他的发梢,可这种沉默,却有一种笃定的平静,无声地诉说着:我一直在。 “我其实真的很怕,我怕有一天你也会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哪一天连你也离开了…我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我知道我这样很无理取闹,但我就是怕…我怕我习惯有你的存在,有一天你也会离我而去。他在惩罚汪翼,也在惩罚他自己…他知道做那些事情自己会更痛,但还是一遍一遍地去做,他想让自己活得够惨,好让那个人后悔,可是他…用错了方法。” “你呢,你在惩罚谁。” 那些熬着夜不肯吃饭,一次次使用身体无法承受的药物,一次次透支自己身体的夜晚,萧尽霜都看在眼里。 “我不知道,可能是我自己吧…也有可能是那些恨我的吧…”白玦垂下眸,将猫抱得更近了些,眼神却有些空。 他们都是那种——在荆棘里撞得遍体鳞伤,还是不愿意低头的人。 “你要习惯有人会为你留下。”萧尽霜下意识地要伸手放他腿上,却又被小猫挡了一下。这一次,小猫并没有躲,反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算是认可。 他偏过眼,掌心终于精准地覆上了他的手背,带着一点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一直在。” 他说得很平静,也很认真,这不是普通的承诺,是事实。 “嗯。他的进化很快,前后不过三天…最迟不会超过明天,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技术组传来消息,第二名受害者伍海薇,夜场公关。从最新通讯记录和监控来看,他的作案模式已经改变。现在,他直接在夜场选择目标,尽管目标并未发生改变。” “更换目标,也是迟早的事…而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 “嫌疑人不在相同地点作案,缩小范围,可以沿用诱捕行动。设置假目标,现场布控。” “嗯…” 嫌疑人通常会在自己生活圈附近作案,只要留下的轨迹足够,便能很大程度缩小范围,至于第一名嫌疑人—— 如今只需要核实第二名受害者身份信息,梳理行动轨迹排查出解除嫌疑人的地点,再结合嫌疑人的两次上下车地点和第一案发现场位置,便可完成犯罪行为空间分析。 “第一名嫌疑人的交通方式和活动轨迹确认了吗。” 方慕雪答:“嫌疑人所乘车辆系路边招停的面包车,于环市北路23街上车,现金支付。嫌疑人离开现场后,前往了中从幼儿园。社交账号未留长期痕迹和上传位置信息,目前还在追踪。” 萧尽霜快速在地图上填上两点,继续沉声问道:“第二名。” “兴华路61号,还是现金支付,与第一次上车点相隔1.2公里。离开现场后再次回到了兴华路61号。” 萧尽霜再次在地图上标上一点,随即将所有出现过的地点围成了一个封闭多边形:“经空间分析,嫌疑人活动区域主要集中在这片区,目标在午夜时段可能在夜间娱乐场所活动,布控时间为每日20:00至次日1:00。重点关注两家夜场及周边半径三百米范围,形成固定活动圈,以便定点排查。” 他停顿片刻,对两家夜场做了一个标记后才继续补充道:“现已获得单位授权,行动性质:布控—诱捕,目的是依法抓获并保全证据。” “那个…支队长,我们这里…暂时没有女警在岗。现在调派,可能来不及…” “我可以去。”方慕雪把笔记本往前推了些:“我戴个假发就好。” “另一处我来吧,我可以做到。”似乎是担心拒绝,白玦继续补充道:“根据他的作案规律和最近的活动轨迹,下一次行动最晚不会超过明晚。” “各组按计划就位,所有人保持通讯畅通,行动前再次确认位置和职责。” 公安局里并没有没有像影视里那样的化妆间,只有便衣准备室和简单的洗漱区,就连化妆间是由便衣准备室临时腾出来的,甚至连衣物假发和化妆品也是临时购入。 出于方便商讨对策,白玦直接迈步走回了分局为萧尽霜准备的临时办公室。 “你现在身体状况不允许单独行动,现场音乐你会承受不住。” 白玦没有抬头,只是指尖轻轻敲了一下耳塞,深红色的口红轻轻涂抹过唇瓣。 那只小猫安静地在桌上趴着,偶尔伸出软绵绵的爪子轻轻拍过他的手臂,似乎是在好奇。 他生得本就柔和,纤瘦,因此妆容上也不需要特意女性化。只是贴了睫毛,戴了美瞳和假发,裙子换上那一瞬,腰间的曲线便自然出来了。 萧尽霜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瞬:“你不需要这样。” 可事关重大,二人都清楚,这些话没有意义。拖得越久,受害者就会越多,这也是萧尽霜在会议上没有拒绝的原因。 “我会回来。”白玦轻轻覆上了他的手背,顺着力道重新站起身,声音很轻:“不是所有人生来就是罪犯的…我…想拉他一把。法律会怎么判我不管,但是,如果是你们去了,他一定会失控。我想试试。如果连我们都不愿意听他说了,这个世界就没有人再去听他说了,这才是犯罪学的意义,不是么…” “你啊…”萧尽霜指节轻轻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双手自然地落在了他的侧腰,认真承诺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别怕。” “我知道。”白玦眉毛一挑,抬出手将小猫抱回了怀中,嘴角闪过一丝狡黠:“怎么样,好看吗?” 干燥的空气似乎瞬间被点燃,小猫隐隐约约感受到了气压的不对,往他的怀中凑得更近了些。 “……现场不能带猫。”萧尽霜偏开了眼,轻轻抱走了他怀中的小猫。 白玦取过桌上的耳坠,本想让对方帮忙挂上,见他抱着小猫不愿撒手,只好弯下腰对着镜子挂上了耳垂,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怎么连小猫醋也吃,我还以为就我那样呢…” “嗯。”萧尽霜没否认,视野落到了他的耳垂上:那不是耳夹,虽说只有一侧,却夹带着与众不同的媚感。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尖轻触那颗圆润饱满的珍珠耳坠:“什么时候打的。” “初中?”白玦指了指上方的耳骨,继续解释道:“之前和我弟去的,就那天电话那个。一直没戴,我以为早没了。” “支队长。”门外传来副队的声音,只是这一次没再敲门。 萧尽霜重新收回了手,怀中的小猫却似乎有些无语,快速甩了一下脑袋:“进。” “支队长,孟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是现在过去吗。” “嗯。人多显眼,分批过去,做好封控。” “明白。” 第127章 残羽(3) 不过下午四点,天色却暗得出奇。细密而急促的雨丝轻轻拍打着车窗,在玻璃上折射出了七彩的光影。 mc20不比Lx,紧凑的空间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萧尽霜的双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那团雪白色的小生命自从被他抱上车便一直安静趴在驾驶座的另一侧。红裙有致的线条像是点燃了冬日的暖炉,凝固在他的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车内的空间忽而变得粘稠,像是某种情绪被点燃——略微急促的呼吸,轻轻滚动的喉结,和微微前倾的身躯。 白玦似笑非笑地将小猫抱回了怀中,明亮的双眸在化妆品的加持下宛如月光落在水面,温柔而带着诱人的妩媚。 “看来你今天……控制力不太好啊?”他的尾音拖得很轻,很柔,柔到能令人按耐不住将他的话按下去的程度:“是因为我?” 他一向很善于观察。 “嗯。” “原来你也会有忍不住的一天,我还以为只有我会这样呢~”白玦的指尖轻轻点在小猫的脸颊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希望今晚一切顺利。” “小心,耳塞带上,音乐会吵。这个。”萧尽霜将另外一个耳麦塞入了他手中“是另外的频道,你带身上。别喝酒。” “好~我不会有事的,别怕。”白玦重新将耳塞塞入耳畔,指尖轻轻拂过唇瓣将那抹红晕涂上了他的手背,笑得无辜。 “别闹,好好回来。” “我会的,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些时间。” “你想做什么。” “做该做的事情。” 酒吧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空气中浓郁的酒精味和劣质香水味扑鼻而来。那热力四射的音乐声伴随着人群的叫喊声,欢呼声将话语彻底掩盖,像是在压抑什么,又像是在把那些清醒的人悄然按入深渊。 只是这些声音,白玦都听不见——那并非是平日里常见的隔音耳塞,而是足以将冲击性噪音压制在外的专业设备,即便是枪声,也不例外。 他没有踏进热浪翻涌的舞池,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隔着人群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明亮的双眸——本身就是诱饵。 吧台后的酒保还在奋力挥动着双手,天花板上的灯光还在不断流转,跳跃,变换——在酒精的加持下,仿佛整座酒吧都在摇晃。 二人摇摇晃晃地朝他走去,不是嫌疑人,而是那种常年混迹于风月场所,话里带着油光的随意搭讪的路人。 其中一人随意地将手搭在吧台边缘,举起了酒杯,另一人则是站在另一侧将他的身影彻底包围在内,监控队的视野被彻底遮挡。 “美女一个人啊?加个联系方式呗?” “要不来我们那桌?哥几个请你喝一杯?”另一名男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指了指靠近舞台的卡座方向。 白玦戴着耳塞,虽听不见二人在说什么,但通过言行举止,也能大致猜出二人的意思。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不是礼貌,是真的想笑。 二人只当是默认,笑容更加肆意张狂,一人的掌心直接落入他的肩上,戏谑道:“加个联系方式呗,妹妹第一次来啊?” 白玦正打算取出手机打字说“在等人”,手机取出的一瞬,动作却被从身后横空伸出的手打断—— 七彩的眩光灯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握着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跟我走,我知道你们在找我。】 那是一张与汪翼极尽相似的面庞,只是他的双眸黯淡无光,就连身形和骨骼也更为消瘦。 见他不为所动,那人又收回手,再次在屏幕上打下一句:【你们见过他了。】 白玦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拎起火红色的鱼尾裙裙摆,缓缓转过身,算是同意。 二人走得极慢,流光溢彩的眩光灯将他们的背影拉长,重叠,分离,周而复始。像是两条早已交错的河流,不经意间又汇聚在一起,仿佛在他们的生命之中,早就注定了互相映照。 包厢依旧是那个熟悉的数字:0514。然而这组数字与旁人来说,不过是四个简单随意的组合;可对他而言,却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如火焚身。 包厢门关上的那一瞬,世界也被一分为二——一半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半则是独属于他们的静谧。 那人随意地坐在沙发上的一脚,双腿自然交叠,指尖轻轻敲过桌面率先开口“坐吧。” 白玦并未理会他的客套,默默取下了耳塞,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窗前,目光缓缓落到了那与汪翼几乎一致的脸庞上,只是他的脸亦是没有半点颜色,就连眼神也失了温度。 “你不是我要选的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不用这么紧张。” “你在求死。” 那人愣了一瞬,似乎没听懂,自然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我姓寒,稀少姓氏,名翳。” 他说得从容,却不是那种礼貌式的自我介绍,更像是将身上的伤疤,一层一层剥下来。 “白玦。” 二人的名字一出,就连空气都静默了。 不是因为名字特殊,而是翳——流尘翳明镜,岁久看如漆。翳又通殪,树木枯死,倒伏于地。就如同他的一生——早已被寒冷和阴霾遮蔽。 而玦——环之不周也。玉满者为环,白玉,却有瑕。 他们都是不完整的。 那些喧哗彻底被隔绝到门外,那两道早已无形相汇的河流再次凝聚。 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去戳破的想法。 良久后,寒翳自嘲地笑了:“如果缝隙永远无法补全,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缝隙,阳光不会进来。” “可那道阳光,终会消散,也会照向别人。”寒翳垂下了眼,声音轻得像寒日里毫不起眼的一道风,风过,无痕。 “不管它停留多久,总归是有光了,不是吗?” “我原本是生活在黑暗里的,就像角落里的蟑螂,阴沟里的老鼠,而他偏偏要闯进来,带着光,撒进了我的世界。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像我这样的人也能拥有光,黑暗也可以温暖。等我真正学会依赖这束光,学会呼吸它的温度时,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从我身边消散。” 白玦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听着。 “六年,我和他在一起六年,散了。那天,天很冷,下了雪。我在他家门口等了很久,很久…我以为他会回头看我一眼,哪怕是那么一秒。可是他没有,那扇门也没有开。”寒翳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已接受了这个结果,承认自己在那一刻,已然被这个世界一同抛下:“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法院把我判给了我爸,可是他酗酒,喝多了就会打我。我拼了命的往外逃,终于在大学,我逃到了这个他再也找不到我的城市。这么多年,我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可那天,他突然跑来跟我说,会永远爱我,会永远接受我的过往,可‘永远’这个词本身就是自欺欺人的幻想,是镜中花水中月。” “永远或许不存在,但短暂的温暖,也值得被铭记。” 寒翳愣了一瞬,声音近乎破碎:“那你呢?如果有一天,属于你的那道光,照向了别人,你会怎么做?” “把缝隙打碎,追出去,问他为什么。” “我追过,追不回来了…”他终于抬起眼,没有哭,嘴边还挂着那抹牵强的笑意——是那种,被别人打一拳,不会闹,只会往后退一步,然后微笑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笑意。 “我们很像,不是么?”他又问。 “有一点我们是不一样的。” “哪一点。” “我不会去杀人。”白玦答得温和,却异常坚定:“你恨他不爱你了,恨留在他身边的人,可你并不完全恨他们,恨来恨去,事实上,你更恨的——是你自己。” 寒翳呼了口气,心头像是被针扎过,不疼,却很酸。 “怎么会不恨呢?你看,我和他的名字也是那么得像,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他是风中自由的羽翼,可以任性地闯入我被阴霾笼罩的生活,在我习惯了有他的存在以后又毫不留情地将我重新推回到那份昏暗的冰天雪地之中。在遇到汪翼之前,我其实一直都是一个靠恨活着的人。你呢?你靠什么。” “靠恨。”白玦不紧不慢地取出了衣袋里的耳麦,指尖轻轻一划,调成了静音频道。 寒翳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眉毛一挑,笑得很轻:“你在怕什么?” “不是怕,你不会希望我们的讲话被打断。我恨他们,但我不代表我要去杀他们。他们不希望我活着,我偏偏不想遂他们的愿,我会好好活着,活得比他们都要精彩。” 寒翳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敲响了桌上的酒杯,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这一刻,早就没有了嫌疑人和审讯者之间的界限,有的只是两个同病相怜,在深渊中苦苦挣扎的灵魂。 “很久没人这样跟我讲话了…” “我知道。” 那个耳麦闪烁着红光,震动了几下,是萧尽霜在唤他。 他自然知道,他们本就相似到残酷,就连固执的角度都一模一样。一次次迎面而上,撞得血肉模糊,也不会愿意转身。 只是在命运的分岔口中——他们选了不同的路。 “你说,命运为什么要让两个明明没有结果的人相遇?” “相遇本身就有意义,那段过往也是意义,爱过,也是一种结果。” “你站在窗边,是从一开始就猜到我会跳下去,你就不怕猜错了,我跑了?” “你不会。” “你想拉我,可是你来晚了。”寒翳忽然笑了,脸上落下了两排清泪:“我已经回不去了。我知道我的结局是什么,我也没想躲。你说得没错,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恨自己不争气,恨自己明知前方是悬崖峭壁,还要往前踏。更恨的是——我留不住任何东西,也留不住他。我和他的一切,早就在那个怀表停止的那晚,崩塌成灰了。” 寒翳笑得淡然,可那抹笑里没有半分欢喜,倒更像一个濒临溺死的人,在冰冷的海水下,用最后一口气倔强地模仿快乐的样子。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求死的决心。 “没有成灰,你听我说!”白玦快步上前,双手摁住了他藏在内衬里的手,每个字都带着颤抖的急意:“汪翼他没有放弃你,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没有供出你,他说他不会放开你第二次。回不去没关系,往前走,一直走,直到走完这段路。把命留着,去打破那道缝隙,去问他为什么,别再当懦夫逃避。” “他不会愿意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的…” “或许吧,但他不会怪你,他只会难过,难过你因为他走到了这一步。他喜欢的,是那个会哭,会笑,会逞强的你。所以,别再让自己往下掉了。” “可那段日子,真的…很疼…我知道该自己一个人好好活着,可我不太会。我试着工作,试着睡觉,可做的每个梦里都有他…” 门终于被重新推开,那力道不大,却带着极度的克制。 寒翳没再挣扎,脸上还挂着平静的笑意,是那种——早就猜到道路的尽头的平静。 衣衫里的小刀被掷落在地,发出金属和瓷砖的脆响,像是命运的时钟终于被敲响,沉重而决绝,一切都将归于静默。 他没再回头,只是经过白玦身侧时,顿住了脚步,不是嘲讽,只是在确定:“追不回来,你会后悔吗?” “我不会。” 寒翳缓缓抬头望向天花板,手指不断拨弄衣角,像是想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头上那顶七彩的眩光灯还在不断流转着,只是那些色彩特意避开他落入了冰凉的地板——仿佛那道光,从来不是因他而存在。 “我想回家了…可是我不知道,真正属于我的家…在哪里…” 第128章 残羽(4) 那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真正的渴望。 白玦站在原地,心脏骤然一紧。 同样的的话,他曾经也说过,他说—— “我好疼,我想回家。” 不同的是,萧尽霜当时接住了他。而眼前站着的那人,已经失去了那道会将他拥入怀中,一遍遍安慰他带他回家的身影。 两个同样在裂缝里长大的人,只是一个被稳稳接住;而另一个,却被松了手——坠下去了。 白玦的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狠狠推了一下,瞬间冲上前去。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猝不及防,就连负责押送的副队呼吸也不由一滞。 白玦避开了手铐,掌心稳稳扣上了寒翳的手背,那两道分道扬镳的河流再次交汇,重新确认了彼此的伤口。 “我带你回家。”他说得很温和,没有同情,亦没有怜悯,只有共识和笃定。 “……你说什么…” “我说,我带你回家,不是回以前那个,回新家。”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满脸愕然的脸颊,像是在安抚一只迷路的小动物:“别怕,你只是迷路了,我们一起回家。” 他不是在救嫌疑人,也不是在为对方犯下的罪行开脱,他只是想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将另一个自己,重新从悬崖边缘拉回。 夜色沉沉,专案组的众人连轴了两天两夜,早已筋疲力尽,此案已暂告下一段落,如今最需要的——是养精蓄锐,准备后续的讯问和迎接下一个案子。 包厢重新归于平静,门关上的那一瞬,高度共情对话,心灵同构共振,终是把白玦的肾上腺素终于透支到了极限。 他像是失足的坠崖者,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阿玦。”萧尽霜几乎是本能性地张开怀抱接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没事了,没事了。我在。” 可他什么也听不到,他的神经系统已经进入了自我断电的模式。 他是被萧尽霜一路抱回车上的,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直到车门关上的那一瞬,他的意识终于是追上了他们的脚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 “我没有生气。”萧尽霜将小猫塞入了他的怀中,轻轻揉了揉他的发梢:“它闹着要见你。” 白玦明显不信,反问道:“是它吗…” “它一点,我十点。”萧尽霜轻轻按住了他的后颈。 从生理学和心理学的角度上讲,那是一个特别的位置,它可以帮助人更快地稳定情绪和确认自己所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 “那我二十一点…” “满分十点。”萧尽霜轻轻踩下了油门,脸上的笑是轻的,就连语气也是轻的:“我带你回去休息。” 那场通讯终止,萧尽霜并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到底说了什么”,他只是轻声补了一句:“现场不应是你去的地方,我不希望你受伤,不只是身体,心也是。我不希望你被这些事情折磨,那些人,我会替你挡着。” 白玦阖上了眼皮,终是没让眼角的眼泪落下: “他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知道,他有我们。”萧尽霜伸出手,掌心精准地落在了他的发梢,声音沉得几乎嘶哑:“你可以拉他,但你不能跟着他,往下沉。” 白玦闭着眼,声音很轻:“我有你,不会的。” 他说的不是“我不会往下沉”,而是坚信对方会在他坠落的瞬间,稳稳接住他。所以,他并不害怕。 车灯熄灭时,密密麻麻的雨丝还在疯狂捶打着窗户,街边的霓虹被雨珠凝聚成细碎的光晕,编织成了这场五彩斑斓的幻梦。 萧尽霜毫不犹豫地弯下身,一把将还在半梦半醒的人扛至肩上,显然,他并不打算将白玦唤醒。 那只小猫蜷缩在中控台,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扫过座椅,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在做无声的提醒——夜深了。 他放缓了声音,朝着中控台的小猫招了招手: “来。” 几滴硕大的雨丝顺着枝头的叶片不合时宜地滑落在他肩上人的脸颊,冰冷而湿润,像是清晨浓郁的咖啡,毫不留情地将他从睡梦中拽出。 直至白玦双眸完全睁开,那只小猫仍然一动不动地蜷在那里,用力地甩了甩尾巴——明显不乐意。 “……小霜。” 白玦那抹朦胧的倦意终于被萧尽霜那句轻唤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的双肩微不可察的颤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忍笑:“不是不让叫这个名字吗…怎么你自己也叫?” 小猫听到名字,终于认了信号,不紧不慢地跳进了萧尽霜的怀中。 “很有影响力,连猫都。” “这怎么能怪我,这说明它也很喜欢这个名字,你说对吧小霜~”白玦后知后觉,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话说你…要不你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别动,路滑。”萧尽霜将肩上的人搂地更紧,像是下一秒就会有人前来争夺似的。 酒店的房门被推开的瞬间,那股甜而炽热的玫瑰芳香便扑面而来,像某种柔和的火焰在悄然燃烧,灼得心头一阵酥软。 确切地说,是被萧尽霜的膝盖顶开,他并不打算提前将人放下。 “等我一下,我去铺床。”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沙发上,指尖轻轻撩起他耳边的碎发。动作是轻的,声音也是轻的,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他所说的铺床,并非是平日里的将床铺整理整齐和更换床套,而是将一次性隔离枕套和床单套入到酒店的床上用品,从而达到隔离的效果。 这并非是他的个人习惯,而是白玦的。 “…你还记得啊…”白玦抱着小猫,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空,浑身软得不像话。 “记得。” 房间的灯光并不亮,甚至还有些昏暗。床铺被铺好时,萧尽霜亦如往常那般,指节轻轻拂过他的面庞,确认他的状态。 白玦并没有躲,只是像小猫那般,脸颊轻轻蹭过他温热的掌心。 那顶墨色的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额间的碎发已然让雨水打湿,而身上那件火红色丝绒材质的紧身鱼尾裙更是衬得他那张苍白的脸颊更加的妩媚破碎。 他的指尖轻轻勾住了萧尽霜的衣领拉到了眼前,红唇轻轻压上那件白色衬衫的领口——含住,放开,留下了一道清晰鲜红的唇印。 ——砰!空气中那根紧绷着的弦,像是连同着什么东西,一同断了。 萧尽霜并不是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从今日午时,便一直忍着。而如今衣领上的唇印,就是在干燥的空气中被浇了汽油的火,把他烧得更旺。 “你这样,我真的会忍不住。” 白玦双手自然地环上了他的后颈,双眸带着妩媚的迷离:“那就别忍。” 萧尽霜重新站起身,双腿轻轻跨过沙发的两侧,眼前的身影被彻底圈入其中。他的掌心落在了他纤细的后腰,那腰臀之间有致的轮廓在他的掌心下愈发清晰。 他沉默地低下头,用力贴上了那赤红的唇瓣,不是浅尝辄止,而是用力吮吸。那力道,更像是要把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彻底融入骨髓。 白玦扬起头主动地回应着他的一切,那环在他后颈的双手缓缓移到了后脑,将二人的距离拉得更近。 四周的空气燥热的根本无法让人思考,那些压抑,惊恐,倔强,那些压抑,都尽数融化消散在了这个深沉的吻中。 急促的心跳声和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几乎淹没了衣物落地的轻响,只是房里的空气变得愈发的粘稠和燥热。 萧尽霜把人抱进浴室时,白玦的双手还在死死勾着他的后颈,就连双腿也是牢牢挂在他的身上,像是常年流浪在外的小动物,终于找回了属于他的栖息地。 “萧尽霜…” “嗯。” “别松开我的手…”他说得很轻,却远比其他文字的更加沉重,更具穿透力。那不仅仅是依赖,是信任,也是哀求。 “不会。”萧尽霜接住了,唇瓣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是回答,也是誓言。 浴室的玻璃门被掩上的瞬间,水蒸气很快糊开了一层白,热水的蒸汽顺着瓷壁一层一层地往上涌,不断地浸透着他们尚存的理智。 萧尽霜背靠着缸壁,轻轻托过那纤细的腰身把人怀里带得更近了些。那两股被蒸汽熏得灼热的气息和肌肤缓缓交织,纠缠,到最后成了失了寸度的强取豪夺。 交融的身体轻轻荡起浴缸中的水纹,溅起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细碎的水声如同大海的潮起潮落,激烈而连绵,却不足以淹没那急促的喘息和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缸中的热气终于散了,水也凉了。 萧尽霜将人从浴室里抱出时,残留的水珠顺着白玦的发丝滑落,那白皙的双腿已是软得走不动路。 那只小猫静静蜷在床上,那蓬松的尾巴无序地扫过床垫,许是等待得太久,节奏也乱了。 人被放下的瞬间,小猫便立刻弓起身子,自然而然地躺入了他的怀中,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挑衅。 白玦微微垂下头,眼眸半阖,末端的殷红未散,似乎还未从方才的灼热里缓过神,声音近乎要被小猫的呼噜声淹没:“它在抗议你…” 被抗议的人答得平淡:“是你在抗议。” 小猫收起了爪子,踩着粉嫩的软垫轻轻按过白玦的双膝,留下了浅浅的一道梅花印,像是在宣告主权。 “唔…现在我可以确定它就是在抗议你…” “警长工作考核不合格,明日就去上报罢免它。” “你这是公报私仇…”白玦小声嘟囔着,指节轻轻揉过小猫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它以为你要跟它抢人。” 萧尽霜指尖轻轻点过小猫的脑袋,算是“小惩大戒”,紧接着非常平静地补了一句:“它跟我抢。” 平静得就像是在叙述,海是蓝的,水是透明。 白玦意味深长地长“哦”了一声,抱着猫顺势侧躺在床上:“那你可要努力了,别被警长弹劾了…” “警长没有弹劾上级的权力。” “那你可真——‘霸道’~” 萧尽霜没反驳,只是默默走过去按掉灯光回到床上,一如既往地伸出手将人圈入怀中:“睡吧。” “我不要~”白玦带着孩子气般的叛逆不假思索地拒绝道。 “小心变成大熊猫。” “怎么?看不起大熊猫?那可是国宝~” 萧尽霜猜出了他的心思,没再继续顺着话往下接,指尖轻轻按上了他的后颈,温柔而克制:“阿玦。” “嗯?” “你在酒店休息一天。”萧尽霜并不打算让白玦继续跟进,不仅仅是因为身体,而是——对嫌疑人共情过深,本就是忌讳。 白玦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被遗弃的嫌疑人,还是那个——没人接住的自己。 “…我想去。” “你已经拉过他了。” “不够的…那些都不够的…事实上我什么也改变不了…什么也拉不回来…那些都是我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罢了…” 短暂的静默后,身后的人忽然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拉着他转过身—— 二人的视线在黑暗里相撞,所有逃避都无路可退。 “不是自欺,你伸出手了。放过你自己,别拿结果去否定自己的诚意。” “……”白玦垂下眸没再说话,片刻后,他忽然伸出手戳了戳面前人的脸颊,那一下轻得几乎没有力度,却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突兀。 萧尽霜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顺势按下了他那只作乱的手,轻轻在背上咬下一口,像某种救赎,还夹带着足以将人从悬崖边缘拉回的力量。 “???你做什么咬我?”白玦有些不可置信地摸着手臂上的牙痕,只字不提自己平时也爱咬人的行为。 “告诉你,我在这里。” “那也不至于咬我嘛…” “你也咬我了。” “……我今天没有…”白玦有些心虚地偏过眼,理不直气也壮道:“你欺负我,我要让小霜咬你…” “它睡了,别吵它。” “它没睡,刚还蹭我呢。” “确定要去。” “要去。” 那并非是什么同类间的惺惺相惜,而是残缺识别残缺,是一个曾经的溺水者,看到了另一个即将溺死在深海里的落水者。 是有人曾经在冰冷的海水里捞起了即将溺死的他,如今,他也愿意伸出手,去将另一个同样的人——从中捞起。 “你也会疼的。” 白玦将额头埋进了他的颈窝,靠得更近,声音却落得很轻:“那你抓紧我~” “好。讯问结束,就回来好好休息。” “那另一个模仿者…” “我会处理。”萧尽霜抬起手在他的额头上弹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再退让的态度:“你可以带他回家,但别忘了自己回家的路。”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第129章 残羽(5)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缕微光,乌云才彻底散去,像是要把所有空中的尘埃都冲洗干净。 然而讯问室里,雨水冲刷得再多,也注定没有晴天——有的只是刺眼的的白炽灯和深入骨髓的寒冷。 那人坐在冰凉的审讯椅上,惨白的灯光照在他白皙的脸上,却照不出表情,也照不出阴影。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一次性纸杯,而杯中的水——早凉了。 或许和他的身体一样,早就没了知觉,心也是。 铁门推开时,他没动。直到那阵毫无力量感的脚步声响起,他才终于偏过头,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意。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欢愉,也没有嘲弄,更像是那种让刀子强行划开了一道裂缝,又往其中撒上了药粉的笑。 虽换了一身穿着,但那双清澈的眼眸于他而言却不陌生,哪怕雨水冲刷了整整一夜,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其中一人便是昨日夜里—— 一脸意气风发地对他说带他回家的那个人。 “我其实…没想过你会来。我只当你是哄我的…” “我说过,会带你回家。” “现在的我,不配了…我杀人了…”寒翳笑得没有一丝温度,彼此都很清楚,等待他的结局会是什么,只是谁也没有打算将覆在暗流上的“冰层”捅破。 “我不能替你改变过去,但现在,我在这里。你说你不配,但我还是想带你去新的地方,新的家。” 寒翳沉默了几秒,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长期以来的压抑一同带走:“我知道流程,开始吧。” “我和汪翼…是在4月份分开的,4月30。那天还下了雪,四月份下雪,很荒谬,对吧?可那天就是下了,很大,可能老天也在嘲笑我吧…可明明…再过两周…就到第七年的纪念日了…我连礼物都准备好了…”寒翳手中的纸杯被碾出了几道深刻的折痕,像是什么情绪在试图挣脱枷锁。 “他说以我的学术成绩,他可以以私人资助的方式将我送往国外读博作为补偿,可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这些。我有自己的工作,也攒了一些钱,在遇到他之前,我就一直在攒。那时候我就在想,等钱攒够了,我就可以自己给自己一个家了…算了,一个杀人犯,说这样的话,未免也太过好笑…” 可人从来都不是突然变坏的,有些人——本身就是被推上去的。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白玦其实很想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即便是杀人犯,他的感情,他作为人的权利,都不会因此被剥夺。可流程上不允许,也不能这么做。所以他只能用这种虚无缥缈的关心去证明——你不是一个人,我还在。 善恶这道题,本就是一个伪命题。并非是伪善,也不是为罪犯开脱,只是—— 他们,也同样过去。 暴力的源头,被雪藏的动机,周而复始的绝望,同样值得被看见。 人性是复杂的,世界也不是非黑即白。在那个裂缝里,不只有罪,也曾有伤;不只是黑暗,也有曾经燃烧的渴望。 并非是要漠视伤害,而是—— 在定罪时,让他们灰暗的人生,重新被纳入光亮之中,这才是司法真正的意义。 “不用了,我可以继续。”寒翳笑得很浅,却带着浓厚的倔犟,像被海水自然冲上岸的溺水者,果断拒绝了向他施以援手的路人。并非出于自傲,更多的是,一个深处黑暗的人,不愿将另外一人也拖入其中。 “你们也看出来了吧,我现在的脸,是整的…手术痕迹还挺明显的,还挺疼的。”他轻描淡写地说着,真正有多疼,自然不会像宣传那般无痛,轻微肿胀感;可具体承受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分开以后,我活成了他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地骗自己说,他还在…他还陪着我…可那些都是假的…脸是假的,陪伴是假的…就连爱——也是假的…他不会再回来了…不会了…他订婚了…那个人,很漂亮,也可以,为他提供同等的资源。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萧尽霜替他重新倒了一杯水,语气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所以,你选择了一个外貌与她几乎一致的人下手,是因为那样的特征在你心中,承载了你与他之间破裂的所有意义。” “……是…也不完全是…”寒翳垂下了眼,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水杯:“18号…那天我只是想去买醉的,我没想到有人会…那么像…我现在不是要侮辱她的意思,但是当时,她似乎对我也有想法…可这张脸,本来也不是我的…我这么说,可能你们觉得我是在找借口,但我一开始…确实没有打算杀她。” “是什么让你做了这个决定。” 那一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其实也只是他生命中一个毫不起眼的黄昏。 他只是他像往常一样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去那家拥有独属于他们记忆的甜品店。 那张与他所爱之人一模一样的脸庞,与那张不断出现在他噩梦里的面庞,在黄昏下——手挽着手,一同穿过了那熟悉的街道,也穿透了他最后的体面。 那天无风,很静,就像他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他没有哭闹,也没有上前质问为什么,他只是静静回到了家,重新打开了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账号,拔出了锋利的刀片。 “对不起,但是,我恨你。” 他动了。 那些压抑,愤怒,不甘,怨恨,期盼,全都化为了那一夜里的一道道利刃。他看见暮色被寒刃切开,看见鲜活的生机被切断,也看见他所有的退路,人生,被一并切断了。 后悔吗,自然是悔的。只是人生的抉择,从来就没有回头路,再后悔,逝去的生命也不会再回来。 “我那日,大抵是疯了…我居然在,杀死她的一瞬间,感到…高兴…”他的双手止不住颤抖,似乎还在对当日的事情感到不可置信,但这并非神经错乱,也并非伪装,而是长期以来的痛苦,都在那一刀刀中——得到了宣泄。 “第二名受害者。” 他的指甲深深扣入手背,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恐惧的情绪,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就是很突然,在酒吧里,又有了这样一个想法…” 讯问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笔录签下姓名的瞬间,他空洞的双眸反而有了光,像是埋藏黑暗之中的裂缝——重新洒进了阳光。 那一夜以后,他没有再逃避,不是因为出口被堵,而是他终于明白——覆水难收。失去的东西,再也回不来了,再多的奔逃,追逐,都没有结果。倒不如放手一搏,去赌,赌一个未知的可能,赌一个愿意亲口对他说——会带他回家的人。 幸而,他赌对了,也没有一错再错。 “…你找到家了,是吗?” 门开的瞬间,他便注意到,萧尽霜随手关上门,又顺势替白玦拉了椅子。他看得出,那并非是普通同事之间的互助和客气,而是照顾,那也是他曾经拥有的。 “找到了。” “那就好,至少,你找到了…”寒翳笑得很浅,却格外的真诚。 他是由衷的祝福。 白玦手中的笔突然顿住,问得极轻:“你想见他吗。” 思绪蓦然飘远,那一瞬间,寒翳仿佛回到了那段相知相依的日子。他一次次地询问,确认那人是否会离开他,那人会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承诺他不会。会在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一次又一次,不辞劳苦地开车带他去看海,去山林漫步。 再回拢时 ,他的手背已然多了几道疤痕,红得刺眼。 “……我不知道…” 说不爱是假的,只是如今,他再也没有去见那人的勇气了。 “我明白了。”白玦手中的笔飞速划过,只是笔录合上时,多了一份心理评估报告——【嫌疑人心理状态不稳定,有自伤倾向,建议安排情感干预】。 “我会带你回家。” 白玦的声音很轻,却让人听出了不容忽视的温柔,那是一种轻柔却笃定的承诺。 寒翳没再说什么,只是张了张嘴,那是一个——“谢谢”的嘴型,他笃信,对方能够看懂。 事实上,他赌对了。 寒翳仍在赌,赌萧尽霜的呵护,赌那份掩盖不住的感情。直到白玦走出门,空气只剩下静默的铁锈味与沉默,他才再次偏过头看向门外,声音如同尘埃落入水面,无痕—— “萧警官…别松开他的手。他…其实,也很容易走丢…” 这句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萧尽霜没有接话,只是铁门关上的瞬间,指尖无声地点过墙面。 二人还未走几步,拐角的另一侧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前来汇报工作内容的方慕雪。 她跑得太急,头发被风吹得四处飞扬,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似乎也想为她的急切卯一份力。 “老大,天平街的快捷酒店并未安装监控摄像设备…经扩大排查范围后,现场及周边区域依旧没有发现可疑人员活动。孟队在排查受害者的社交圈,分局那边的技术组还在做数据调取。” “嫌疑人极有可能再次返回现场,重点关注该周边区域,实时调取画面。不排除酒店内部人员牵涉其中的可能性,继续调取房卡刷卡记录,通话记录。同时注意身份核查和对来往人员身份进行核实登记,尤其是非酒店住户和现场工作人员。” “明白。”方慕雪快速汇报完内容后,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搭在白玦肩上那只青筋缠绕的手上,她精致的面庞瞬间挂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还有事。” “咳咳咳,没,”方慕雪干咳过两声端正了神色,眼角却还带着明显的笑意。 几秒后,她终于没忍住壮起胆子开口打趣道:“咳咳咳,不过真别说,白玦昨晚那身,是真——”她思索片刻,终于挤出了一个较为客观的形容词:“合适。” “……” 经过大半年的相处,队里的众人早就如同家人般亲密,就连彼此之间的喜怒哀乐也早已融入日常。 只是如今咳嗽的人又多了一个:“咳咳,事急从权…” “看不出来啊,队长平时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私下吃得那么好…那腰,我看了都羡慕。话说你平时是怎么练的,我是真的很需要!” 白玦低下头,耳根烫得可怜 :“……没练。” “回去工作。通知他们,13:00准时会议。”萧尽霜下了“逐客令”,脸上依旧看不出半丝喜怒哀乐,只不过呼吸的频率更快了些。 “行嘞,”方慕雪往前走了两步,先前阅过的耽美小说片段在她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直到拐角处终是没忍住又重新转过身,表情异常真诚:“真心提一嘴,是真漂亮。难怪这么多年没见老大谈恋爱,原来是要找做男做女都精彩的~” 话语落下,她又再次急匆匆跑开了,似乎稍慢一步,都活不过这一章。 “……” “……我送你回去。” “……好。” 讯问室外的走廊素来冷寂沉闷,而此刻的欢声笑语,竟难得添出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直到酒店房门重新被推开时,白玦还在笑。 小猫似乎嗅到了什么八卦的味道,敏捷地从床上跃下弓起身子轻轻蹭过他的裤腿,发出了低沉的呼噜声。 萧尽霜自从上车便没再说话,此刻依旧是静静地盯着他。那目光不重,却异常灼热,像夏日午后的艳阳,炽热又不失力量。 “你昨天,给谁看了。” 那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只是话落下的瞬间,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白玦很快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继而伸出手勾上了他的后颈,小声答道:“给你。” 萧尽霜垂下眸,指节抬起了他的下巴,嘴唇在咫尺处停了片刻,终是没忍住奋力压了下去。 他吻得极重,像一匹挣脱枷锁的灰狼终于追上了他心心念念的猎物,脸上依旧是那副惯有的冷峻,只是心脏却跳动得厉害。 白玦被他逼得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后背“咚”地一声抵上了门板,呼吸瞬间乱作一团。 小猫在二人的腿间徘徊了几趟,最终停在了萧尽霜的的身前,毛茸茸的尾巴用力左右扫过了他的裤腿,发出了一句不满的——喵。 “……” “它吃醋了。” 萧尽霜并不打算将人就此放开,反而伸出手将人往怀中带入得更紧,昨日发生的事情太过纷乱,结束后已是深夜,今日又忙于讯问,脑海里根本没有空闲去思考更多。而此刻,一切尘埃落定,那种失而复得的恐惧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涌了出来。 如今,那人就在他的怀中,触手可及,可昨日,离危险亦只有一步之遥。 昨日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嘈杂的音乐,刺眼的灯光,拥挤的人群。不过片刻,人就消失在所有的监控范围中。 谁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他们是何时离开的,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包括他自己。 只记得那两道陌生的人影,人影散去后,人也消失了。 那时,他能做的,便只有孤注一掷,赌那个已知的房号——0514。 好在,他赌对了。 “萧尽霜?” “没事。”他的眸色瞬间沉下,字里行间的紧张依旧清晰可见:“当时……你被嫌疑人带走,没人注意到,我们只能赌他可能去的房号…” “……嗯,我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预判了我们的行动,如果不是他主动出现…我们不会这么快找到他…”白玦抬起手,像抚摸小猫似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没事了没事了…别怕,我回来了。” 他说得温和,直到最后一句又再次成了戏谑:“小狗乖,不哭,跟哥哥走,哥哥家里的小猫会后空翻~” 小猫:“喵~(???)” “它说不会。”萧尽霜在他腰间轻轻捏了一把,随即正视道:“还有一个。” 他指的是——另一名模仿者。 第130章 残羽(6) “copycat啊…他的目标范围太广了,诱捕没用了吧…” “嗯,嫌疑人还未形成固定规律,行为不稳定,无法预测。”萧尽霜弯下腰熟练地将人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绕开了腿边的小猫将人放回了床上:“我得回去继续跟进,这些天你就暂时留在酒店。” “那我——” “不行。”萧尽霜将猫放回了他怀中,声音低到几乎是哄的:“听我说,这次不一样,你知道你目前的情况。你不愿意去,我不逼你,但你继续这样下去,身体会垮。嫌疑人追求的是社会聚焦和媒体关注,行踪还未确定,我无法确认他是否已经掌握最新相关信息和注意到你。听话。” 白玦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乖巧地点过头,算是同意。 “我不在的时候,无论是谁敲门都不要开,也不要回应。” “那你呢…” “我有房卡,不会敲门。吃的我回来时会给你带,案件你可以远程继续跟进,但我更希望你可以好好休息。别怕,小霜会在这里陪你。” “……好,那…你会回来的吧…”白玦垂下眼,怀中的小猫毛被他揉得像化开的云朵一样软,那不是逗弄,更像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能抓得住那道温热。 “我会。别乱跑,等我回来。” 酒店外的玻璃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干净透亮,就连天边的阳光此刻都变得锋利;可窗外原本清澈见底的江河,却被雨水搅得浑浊。 雨洗净了玻璃,却搅脏了河流—— 干净的,永远只有能被看见的部分。 “你担心我会遇到危险…可我也怕你会啊…” 分局的临时办公室并没有窗,厚重的墙壁彻底阻碍了所有阳光,空气里还夹杂着淡淡的霉味。 惨白的灯光掠过萧尽霜那张线条分明的脸庞,连带着那份沉着,克制都被无限放大。那样的神情,足以令人坚信—— 纵使前方千军万马,他也能从容面对。 那干净修长的手指有条不紊地在一叠叠卷宗,鼠标和现场图片之间来回穿梭着,只是偶尔停住了游走,提起笔在上方做了几道标注。 曾梦玲:21岁,于11月5日由冲禺市乘坐高铁前往中从市会见网友。 可案件的疑点就在于——这名网友并不具备作案动机,就连不在场证据,也得到了证实。酒店门锁没有撬动痕迹,门卡没有异常记录,甚至连社交关系,也是干干净净。 排除了以上可能性,能让受害者主动打开房门的嫌疑人只剩下——工作人员和配送员。 终于,他的动作停在了其中一张勘查照片上:那是一张棕黑色的合成木桌,老式电话机旁曾经粘贴的东西已经被撕去,上方残留的胶水还泛着透明的光泽,边缘处被拉起一道道丝状突起——那是近期撕裂的特征。 可那日的光线特殊,远程连线根本无法清晰观察到到桌上的画面。而如今,那张被撕走的纸张,却成为了撬动一切的杠杆。 他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此时距离会议时间不到四十分钟,根本不足以重新勘察现场,只能匆匆整理现有信息,待到会议结束再做安排。 桌上的手机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震动,屏幕随即亮起—— 【跟着萧队混,三天饿九顿,偶尔还要挨钢棍】 下方还附带了一张照片:桌上那只小猫正一脸好奇地盯着那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还未等他开始敲打文字,又一条新的语音消息传来:“好饿好饿好饿~我真的好饿~明明今天上午吃了五碗面~可是非常奇怪~现在就饿鸟~” 他拖着尾音,唱得欢快,像是在撒娇。 萧尽霜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随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神里闪过一抹掩盖不住的柔软。 他快速回道:【想吃什么,回去给你带】,发出去的瞬间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再次回道:【哪来的热水。】 对面几乎是秒回【饭团!芝士饭团,土豆泥饭团,照烧饭团!还有海盐奶盖抹茶!】 甚至还非常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 【提前把烧水壶放你背囊里了嘿嘿】 萧尽霜没忍住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背囊重量不对,他只当是对方收拾了不少零食,不曾想还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塞了进去。 他回【烧水壶出差?】 【嗯,烧水壶出差,安全感懂不懂?话说你吃饭了吗?】 【没,刚过完卷宗,一会去。吃完睡会,等我回去】 【那你快去,早去早回~】下方再次附带了一张图片,那是一张自拍照——那人穿着宽松的白色浴袍,笑意浅浅地站在窗前抱着猫,整个人都被柔光包裹着。 萧尽霜没再回复,只是默默将最后那张图片替换成了手机封面,嘴角还挂着满足的笑意。 思绪骤然明了,桌面上被撕去的部分,极有可能就是外卖菜单,甚至还暗藏着撬动整个案件的脉络。 雨早就停歇了,可会议室里的空气却仍然像被乌云笼罩着,压抑得令人窒息。 “从左开始,按顺序汇报结果。” 孟队的声音压得极低:“经核实,受害者前往会面的网友于11月7日休假结束,全天在岗,无时间与受害者会面。据案发当晚酒店值班的工作人员反映,曾接到住户投诉听到女性叫声,但由于声响持续时间较短,工作人员未采取进一步处理措施。” 副队沉默片刻后,继续补充道:“受害者在本地没有其他亲朋好友可供联系。经核查,受害者于11月8号曾随旅游团游玩返回,行程中未出现异常情况。” “我们调取了受害者的电子信息,包含通话记录,短信及社交软件聊天记录,并未发现异常。案发前受害者的最后一次通话对象为其母亲。同时,房卡刷卡的最后一次使用记录是11月8日下午16:57,受害者在案发时段内始终停留于现场范围内。” 方慕雪顿了顿,继续补充说道:“运营商的cdR是酒店总机号,无法辨认具体房间,酒店pbx为老式系统,通话期间只显示‘线路被占用’,不留记录。”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情绪都像是被钉进沉默里,这代表:若是受害者最后一通联系电话是通过酒店座机拨出,便无法追踪源头。 能够掌握如此详细的酒店设备信息,嫌疑人不是酒店内部工作人员,就是运气好得令人发指。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足以令人心头一紧,这也就意味着这起案子的复杂程度,远比表面上看到的,更高。 萧尽霜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地模样,指节轻轻叩响桌子:“继续。” “我们在现场的电话旁采集到了一枚清晰可辨的指纹,经勘验,该指纹属于受害者。” 张年说: “我们在受害者嘴部发现纤维残留,经初步比对分析,纤维为合成纤维与皮革混合材质,特征与摩托车骑行手套相符,现在还在做进一步比对。” “张小顾,带好勘查工具随我再去一趟案发现场。法医组继续相关作业,不得中断。其余人,各自分工,重点核查案发前后摩托车出入轨迹,发现可疑人员即刻汇报。没问题就散会。”萧尽霜的声音低沉干练,没有丝毫的停顿便已将指令下达。 “收到。” 事实证明,白玦此人,只要一闲下来就会—— 【老婆不在家的第一个下午,想他】 【当1当0不如当3】 【做1不持久,做0不耐干,做t肌腱炎,做p夹不住,做S会笑场,做m会还手,做小三会被打,做分析刚刚好。您好,您的十一号技师白玦很不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的案件遇到什么难题了吗,v我648聆听我的不专业分析~】 “……” 张小顾透着后视镜见他的手机一直震动,打开的瞬间还差点没拿稳。他关切道:“萧队,是又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猫太闹腾。”萧尽霜随手将整理好的卷宗转发了过去,顺带附加了一句“威胁”:【再闹晚上吃泡面】。 会说人话的 “猫”秒回【做人不能太萧尽霜】后又立马撤回换成了【我吃泡面你睡地板】。 冤冤相报何时了,“以暴止暴”一了百了。 车辆终于停在了居民楼之间,那其实是一个由老旧居民楼改造成的快捷酒店,没有名字,地图上没有相关定位,就连外观也格外陈旧。斑驳的墙体还在缓缓渗透着昨夜堆积的雨水,甚至连酒店内的电梯都布满铁锈。 委婉点说——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 萧尽霜目的明确地直奔电话桌,冷声吩咐道:“把粘合剂痕迹采集,按流程操作。” “明白。” 萧尽霜一寸寸掠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连桌上的杂志也一页页翻看了个遍。可那张贴纸和受害者的断指却依旧无处可寻。 值得庆幸的是,房间自从完成初勘以后便一直处于一个封闭状态,室内的气味久久不散,如今反而成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萧队,你有没有闻到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小吃街的某种东西,不是臭豆腐,但是感觉很熟悉。”很显然,张小顾也注意到了。 只是酒店房间原本的香精味,再加上血腥味,经过几日的发酵,早已混乱难辨。 “螺狮粉。房间内没有明显食物残渣,或许与案件中的食物有关,需进一步确认是否为作案者或受害人曾食用的食品。” 张小顾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也行…” 下午四时,街上的路灯开始亮起,重勘现场的工作也终于迎来了尾声,所有的证据采集和记录几乎在初步勘查时已经完成。 而今日需要做的,也只是把缺失的碎片再补全。 “萧队,所有物证已经做好标记。” “嗯,今天先到这,你带回去实验室移交给分局物证分析组。” “了解,萧队你不一起回去吗?” “嗯,你直接将物证带回,我再去找酒店工作人员核实一些情况。” “好的萧队,那你一会?” “打车。”萧尽霜没做过多的寒暄,重新把封条拉上便头也不回地踏进了消防通道。 事实证明,在电梯的使用高峰期,六层以下——楼梯更快。 萧尽霜朝酒店经理亮出证件快速做了自我介绍便直奔主题:“我想了解一下,桌上原本贴的是什么。” 经理显然有些吃惊,随后挠了挠头答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客人带了小孩恶作剧贴的贴纸吧。也没听保洁反映过这个问题,可能是不明显也就没注意到。” “酒店实名登记是否对住户身份信息进行验证。如果有,能否提供一下相关记录。” “…呃…填写身份证算吗…” “能否提供七天内302号房的所有住户信息的登记表相关复印件。” “可以可以。”酒店经理有些心虚,思绪还未跟上便连连点头同意:“302…302,302住户复印件是吧…稍等一下,马上,马上。” 然而,单独的填写身份证,这就意味着登记的身份信息不一定匹配本人,嫌疑人完全可以通过填写虚假身份证号躲避登记。 “我需要查看一下其他房间,不用紧张,只限于与案件相关的区域。” “啊…好好好。”酒店经理手足无措地有些像一只无头苍蝇,上一刻还在调取记录下一秒又忘了需要做什么,连续在柜台前转了好几圈才取出了一张房卡和那份复印件递到了他手中,指了指走廊的一侧说:“这是万能房卡,离这边最近的那间,103,107,112,206,都没有住户入住,就那边,警察同志您随便看。” “谢谢。” “没有没有,都是我们该做的…该做的…” 不出所料,除了案发的房间,其他房间的桌面并没有发现有粘贴痕迹。 桌上残留的那一块方方正正的残胶,此刻就像是拼图的边框,规整而醒目,可其中的核心碎片——却彻底消失了。 第131章 回声 离开现场时,夜色已经彻底压了下来。夜风从老旧的建筑间呼啸着掠过,带着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凉意,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天色晚了,还是心里突然沉了。 那条消息发出去已经过了很久,屏幕却依旧静得令人心慌,一股没来由的,前所未有的慌乱瞬间涌上萧尽霜的心头。 【睡了吗?】 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案发现场距离他们所住的酒店不过四十分钟车程,可此刻,手机上的计时久久不见时间跳动,时间似乎被刻意拉长。车上的司机似乎还在兴致勃勃地分享着什么,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大脑像是被某种阴影攫住,只剩下本能在驱赶着他快速往回赶。 那段短短的路程,像横跨了一整个深渊。 房门推开时,屋内被沉沉的夜色包裹;窗外,河两岸的霓虹交织成七彩的涟漪,透过透明落地窗懒懒地洒进房间,勾勒出沙发上那道轻柔的轮廓。 那人怀中的小猫先发现了他,尾巴一甩,瞬间挣开了怀抱蹭到了他的腿边,发出了柔软的咕噜声。 那人似乎也有所察觉,只是意识依旧像是泡在水里,模糊不清。 小猫扬起头,用力地蹭了几下萧尽霜的裤腿,然后像一名领路人,踩着软垫快步往回走。只是走出一段距离后,它便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确认他是否跟上了脚步。 白玦揉了揉眼睛,探过身子顺手按下了桌上的台灯,涣散的双眸还未完全聚焦,就连声音也带着迷迷糊糊的倦意:“回来了…” 直到掌心感受到那熟悉的,冰凉的触感以后,萧尽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打湿。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到了那人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嗯,下班了。”他重新将小猫放回了白玦的怀中,轻柔地扣上了他的指节:“怎么不回床上睡。” “唔…本来在看你给我发的,结果手机没电了…呃…中午的时候还有人敲门,说是送外卖的…不过我听你的,没搭理,好像是隔壁1315在填地址的时候手滑填成了1314…嫌疑人估计是用同样的方式让受害者开了门…” “嗯,没事就好…” 白玦顺势把头靠到了他的肩膀上,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又重新扬起头:“你以为我出事了…” “嗯…”萧尽霜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动作急切而不失克制,像是早已在内心挣扎了无数遍,直到心里的那份焦虑再也压制不住。 “别怕,我就在这里等你回家,哪也不去。”白玦将小猫轻轻放在了沙发另一侧,然后侧过身子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脸颊:“小狗乖,不怕嗷,我哄哄你好不好?” “嗯。”萧尽霜的呼吸有些沉重,心脏还因慌乱剧烈跳动着。 白玦地掌心轻轻覆上了那缓缓起伏的胸膛,嘴唇贴在了他的耳畔柔声问道:“那萧队长想让我怎么哄呢?是这里?”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指尖轻轻摩挲过萧尽霜的嘴唇,声音轻柔而充满挑逗:“还是这里?或者是——”覆在胸膛上的掌心缓缓下滑,最终勾上了他腰间的皮带:“这里。” 暖黄的灯光将那件宽松的白色浴袍染得金黄,松垮的布料在肩膀上微微滑动,勾勒出那线条分明的锁骨。 空气中的旖旎悄然蔓延,像春日化开的冰湖,夹着甜腻和温暖轻轻挑逗着每一寸神经。 “阿玦…” “嗯?以前我怎么没发现,萧队长的抵抗力那么差?”白玦趁机将手探进了他的胸膛,清澈的眸子如今只剩狡黠和媚意,笑得更妖。 那抹笑如同一粒火苗,随风飘进了干柴里。 “别…” “哦,不需要我哄了~那好吧,我去哄小霜~” 萧尽霜的克制终于被彻底瓦解,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夹带着燥热。下一秒,他猛然一把将白玦从沙发上抱起压回了床上。 他吻得极重,像是慌乱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带着失而复得的心跳,也带着重逢的惊喜和无法言喻的爱恋。 白玦被他吻得被迫扬起头,双手早已被他牢牢锢在身后,双眸带着潮湿的亮光,只得抬起腿轻轻滑过他的大腿内侧。就连声音也是软得令人躁动:“这就是所谓的‘小别胜新婚’吗?” “嗯。” 萧尽霜的食指指腹并不光滑,上面布着一层薄薄的枪茧。磨砂般的的触感顺着白玦的唇瓣一路下滑,穿梭,落到了他浴袍的带子上,随即一勾——领口彻底敞开滑落到了他的腰间,露出了那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肌肤。 下一秒——他的侧腰便被咬住了。 “??!”疼痛与炙热像电流迅速流转过白玦全身,他被咬得不觉一抖,奈何双手被紧紧锢住只好将身体往后缩。 “萧尽霜…别咬…” 那句话说得极轻,还带着呼吸混乱的轻喘,像是柔软的唇瓣落到了他的耳畔,又像是手指勾住了心跳。 那微弱的台灯灯光终于被萧尽霜的肩膀挡住,白玦的视线再次陷入一片昏暗。 欲念在甜腻的空气里蔓延,那两道身影如窗外霓虹般交叠缠绵,夜风吹过,光影在玻璃上轻轻摇曳,似乎是在诉说彼此之间的秘密,又像在昭告那些不为人知的默契。 房间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瞬,小猫似乎对地上散乱的衣物有些不满,沉沉地喵了一声,只是此时,没有人能抽出身子去哄它。 . 白玦的身体彻底软成一团,被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热,手指微微颤抖,却依旧不忘在萧尽霜的胸膛上画着圈,像是在水面上拨动涟漪。 萧尽霜抬起手,轻轻拭去了他眼角的泪珠:“还好吗。” “你好凶…” “抱歉,哪里不舒服。” “唔…没有…”白玦打了个哈欠,将头埋得更近了些。 “困了就先睡会,我出去打包。”萧尽霜一点点抽回了手臂,轻轻揉了一下他的脑袋,正欲站起身,手指却被勾住了:“怎么了。”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去…” “你…”萧尽霜见他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再次轻声回绝:“走不动。” “???谁走不动?瞧不起谁!”白玦用力地揉了一把脸颊,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扯过他的衣襟,毫不客气地一拽将自己生生从床上拉起。那坚定的动作,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一个解释:“再说了——” 再说,脚落地的瞬间便往后踉跄了一步,又重新跌回了床上。 “慢点别急。”萧尽霜清了一下嗓子,强行把那“幸灾乐祸“的情绪重新压了下去:“再说什么。” “再说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走开,你影响到我发挥了。”白玦一把拽过外套套身上,直到稳稳站到地面上才继续说:“而且再再再说了,我老公那么帅,万一哪天走路上被哪个彪形大汉看上眼了,偷偷一闷棍下去打晕拐走了怎么办?” 萧尽霜见他这副死倔又任性的模样,愈发觉得好笑,甚至还有些可爱。 “你笑什么?” “…没笑。”萧尽霜偏开眼,抬起手挡住了嘴角。 “没笑你挡什么?” “看错了。”萧尽霜熟练地将围巾套上了他的脖子,顺势垂下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除了你,没人拐我。” 此话并不假,共事第一天便“绑架”支队长落了儿童锁这种事,除了白玦,确实前所未有。 萧尽霜换了身衣裳,不是他平日里一板一眼的黑色便装。而是经过特殊定制,裁剪得体的英伦雅痞风——温文尔雅中又带了一丝桀骜不驯。 “什么时候买的。” 白玦愣神片刻,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甚至还是答非所问:“那个…我棍子呢…” 萧尽霜宠溺地刮过他的鼻梁,无奈失笑: “想让我回家,直接说,我会自己跟你回家。走吧。” 白玦缓缓走到他身侧,将下巴贴上了他的锁骨,就连双眸也几乎粘在了他身上:“真羡慕你老婆…” 他说得极慢,却带着致命的轻佻,每个字都像故意贴着胸膛滑过去,勾得人心头一颤。 “再说你就留在酒店。”萧尽霜强行压下了要把人按回床上的冲动,掌心不偏不倚落到了他侧腰那道咬痕上,惊得他腰间不由轻颤了一下。 白玦一把将他的手掰开快步往大门走去,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催促道:“萧尽霜你好慢啊…我要饿死啦,你再不走我就不等你了。”只是正经不过三秒又成了:“老——公——” 话音刚落,他便一把拽开了门,几乎是连影子都顾不得地夺门而出,活像一只趁着夜色窜入农户庄园偷了葡萄的狐狸,嘴角的甜腻还未散干净,就心虚得连尾巴都快藏不住。 昨日的雨水把街道打得湿透,满地的落叶被踩得不成样子,那一片金色的狼藉上,偏偏生出了那道小心翼翼的温柔。 白玦自从上车后,便收回了酒店里那所有漫不经心的玩味,整个人安静地像一只猫。就连服务员的招呼也没听见,双眸依旧死死盯着那份档案不放。 以往,他看档案从来不过须臾,可这一次,他却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眼睁睁地看着每一条路都在自己眼前断掉。 “怎么了。”萧尽霜自然地将菜夹入了他的碗中,动作熟练地好像早就重复了无数次。 “我想不通…桌子上的东西被撕了,应该是外卖单之类的东西,但是以这家便利店里的监控角度,不应该拍不到吧…”白玦打开了手机的卫星云图,指尖落到了快捷酒店对门的便利店上——那一片老式旧宅区,居民楼的一层几乎全是商铺。 “现场其他房间并未发现粘贴痕迹,酒店内工作人员及清洁人员均表示对此事并不知情。酒店建筑设有后门,监控无法覆盖该区域。这是302本周内的所有住户信息,酒店并未对住户信息进行验证。”萧尽霜打开了手机单独拍摄的名单图片推到了他那侧,一共四个名单,不多,不幸的是——符合条件的名单,并未出现在上方。 “模仿性犯罪者年龄区间主要集中在15-35岁,35岁以上相对罕见,这个阶段个体大脑前额叶发育较为完善,更倾向采取隐蔽性犯罪行为。嫌疑人受媒体信息影响,年龄可以缩短至20-26,高风险区间在20-24…这几人的年龄…” 白玦本打算通过户籍地做一个筛查,事实证明,他想得还是太乐观:“除了受害者,不是能当我爹的就是能当我阿公的…话说酒店,核对性别吗,这还有个能当我阿婆的…还有这身份证,没一个是本地户口…这不闹吗…” “经现场勘查,螺蛳粉气味明显,但并无相关食物残留物或垃圾。案发地点周围1公里范围内,共计约314家螺蛳粉店。” “……晚安。”此话一出,他甚至瞬间觉得手里的饭团也不香了。 “看这里,遮挡血迹。”萧尽霜熟练地滑动着照片,现场图片顺序早已被他记得滚瓜烂熟:“监控覆盖范围内没有记录到嫌——”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哎呀你去啦,你去吧”“不要怕,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快去快去”幸灾乐祸的窃笑。一名身形较为娇小的女生被她的朋友们推搡着走到了他们桌边,直到这名女生哆哆嗦嗦地取出手机,她们才一哄而散跑回了就餐座位。 其中一人还在远处冲她摆摆手,一副催促和看热闹的神情。 女生双手紧紧攥着手机,脸颊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开口:“你…你好,请问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抱歉,我有妻子。” 白玦差点被抹茶呛到,只得偏过头在桌下轻踹了他一脚。 那名女生怔了一瞬,脸颊涨得更红,快速甩下一句“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便跑开了。 “萧尽霜!快快快,我知道为什么没有拍到嫌疑人离开画面了!!” 案发当天——嫌疑人根本就没有离开现场! 第132章 回声(2) 线索来得太突然,几乎是在女生离开的同一时间内,所有的困惑和无解终于有了眉目。 萧尽霜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匆匆结了账,眼神迅速恢复了往日那种从容不迫的沉着。 “案发后,嫌疑人只需返回房间,避免接触前台和外出,追查的线索则几乎完全断裂。偏偏酒店还没有严格的身份登记。” “…他甚至可能观察了整个勘查过程…” 即使可以通过追溯订房退房时间筛查人选,但酒店的实名登记丝毫无法发挥作用,因此剩余部分只能依赖周边监控辅助进行追踪,可监控对人脸的识别又存在极大的限制。而这,也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情况。 再到酒店时,值班经理早已换了人。 萧尽霜利落地出示了相关文件,开门见山:“你好,我们需要七天内三层所有住户的相关信息,包括入住,退房,打扫和支付记录。” 值班经理明显吓了一跳,但还是配合地将信息调出,低声解释道:“警察同志,不是我们不配合,我们只有到店支付的客户支付信息,如果是平台或者现金的话…我们这边是查不到的,现在大多数人都选择平台,有优惠券…” 酒店的规模虽小,可因为地段特殊和价格便宜的缘故,客流量格外的充沛。仅一层布设了十六个客房,入住名单远比想象中还要长上不少。 “看这个。”白玦将指尖移到了308的名单上,最后一行“已退房”却是案发当天入住且在第三天退房,上方标注的“不需要清扫”此刻却格外醒目。 也就是说,值守民警没有登记到过往人员身份的原因是—— 嫌疑人从始至终,就是这一层的住户。 屋内的地面早已被保洁阿姨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一尘不染,垃圾桶空无一物,就连床铺也更换成了崭新的被套。只是有些东西,不是做了清扫便能清除的。 萧尽霜戴上手套径直走向卫生间的洗手池,认真端详过后拍下照片,熟练地取出干净面前粘上些许蒸馏水轻轻擦拭过下水口放入了物证袋;随后又对准边缘,下水口,地面,依次喷洒上了鲁米诺试剂。紧接着,他关闭了房间的灯光—— 黑暗中,洗手池散发着淡蓝色的荧光。 那范围不大,并非大规模血迹,更像是清洗工具遗留下的痕迹。 而萧尽霜提前做了采样,既能保留dNA证据,又可以找到隐藏血迹,一举两得。 他重新将大门拉开,对着门把手重复了一遍相同的动作,斑斑点点的淡蓝色荧光再次亮起。 “这个时间段…嫌疑人事先粘贴联系信息,接到电话后前往现场入住房间,完成凶杀后逃亡事先准备的房间…早有预谋啊…”白玦一边翻看着资料,一边踱着小碎步往萧尽霜身旁靠了一些,小声开口:“两个房间登记信息没有重复名单,这个房间登记的身份信息本人是失信被执行人…嫌疑人估计是网上随便找了一个身份证号,你看,这都46了…” “嗯。再核实一遍。”萧尽霜利落地取消手套在内网敲下指令:“技术科,立即对天平街快捷酒店登记‘郑想,430xxxxxxxxxxxxxxx’该身份信息进行核查,确认登记身份真实性及其社会关系,并梳理登记身份的社会关系。同时调取11月11日该周边及停车区域监控,排查所有可疑摩托车和可疑人员。尽快反馈结果。” 直到酒店房门被彻底贴上封条,他才重新转过身放缓了声音:“走吧,去找负责办理退房的工作人员。” “呃…那个…我没带纸笔做不了画像…” “我带了,你…还好吗。上一起案件的官方通报已经发布,根据行为规律,预计嫌疑人很快会有新行动。”萧尽霜本打算将人重新送回酒店休息再继续跟进工作,可此刻的每一分钟都关系重大,稍有不慎,所有的证据链都有可能的彻底分崩离析,嫌疑人的踪迹也可能瞬间消失。 “???好啊,说不定还能跟嫌疑人五五开…不用担心,我没那么脆弱~我还是比较担心证人的可靠性…” “暂时按描述比对画面。” 证人会说谎,会扭曲事实,会因外部影响添加和删除细节,当然这并非全部出于主观性。人的大脑就像一幅未完成的画作,随着外界的信息和理想化的故事,自动去填补缺失的色彩,最终在脑海中呈现出一幅色彩艳丽却又戏剧化的艺术画卷—— 这便是证人信息不可靠的原因。 负责办理退房的前台工作人员是一名年轻的,约莫二十出头的女生。与这里的其他工作人员不同,她始终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活力和朝气,宛如老旧城区里的一道彩虹,总是能带来新的活力和积极的氛围。 “308的住户嘛~我有印象,他来的时候还提了包东西,里面的汤几乎都洒出来了。我问他需不需要帮他处理一下,他没说话,然后我说我们这里有袋子可以帮他装开,他还是没理我…” 女生托着下巴,想了一下,又继续补充道:“他来的时候不爱搭理人,但是退房的时候还挺…‘热情’的,可能是那天心情不好吧,也有可能是失恋了…” 白玦下意识看了一眼萧尽霜,嫌疑人不过三日性情大变,本身就存在极大的问题。 “你能大概描述下是哪种热情吗?” “呃……像搭讪?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我有点自恋…这怎么说呢,干我们这行嘛,偶尔半夜有些个醉酒的,或者是有些比较,就是嗯…有些客人会主动开口问几句你平时工作到什么时候啊,你一个人吗,平时工作累不累啊,谈恋爱了吗这种,日常客套嘛~不过我说他像搭讪,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吧,他当时就问我什么时候下班,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什么的,就有点,奇奇怪怪?而且他离开的时候还一直往外面看,不知道是在等人还是什么的。” “哦对,他入住的第二天他还给我带了杯奶茶,不过我拒绝了,毕竟大家也不认识。” “你对奶茶的店名和包装有印象吗?” “熊猫奶茶,就拐角那家,他们家的包装就是一只大熊猫。” “你能描述下这位住户的整体外貌吗,身高,年龄,体型这些?” “不是很高,比我矮一点,年龄的话应该是跟我差不多吧,不过他白头发挺多的,不胖不瘦,挺壮实。” “请问你是一米六吗?” 女生抬起手比划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道:“差一点点…一五七…” “挺可爱的。”白玦重新展开一张新的画纸,快速落了一个人体轮廓,继续问:“脸型,眼睛是大还是小,颜色呢,你有印象吗?” “谢谢…嗯他的脸很圆,下颌线不是很清晰,单眼皮,眼睛挺小的,不过很长,颜色没看清…” “眉毛,鼻子形状,嘴唇厚薄呢,是上扬还是下垂?” 女生不假思索地答道: “鼻子很小但是很高!嘴唇薄!”停顿片刻后,对着自己的嘴巴比划了一个平行的弧度:“大概是这样?眉毛的话挺淡的,什么弧度不记得了…” “头发特征或者明显的面部特征有吗,肤色呢?” “头发挺短的,稍等一下,我找找,我记得这样的发型我刷到过差不多的”女生重新取出手机在屏幕上输入了几个字,快速滑动着软件上的视频,最终落在了一名吃播博主的视频上:“就是这种发型,肤色的话,有点黄,不过这两边”女生指了指面中部分,继续道:“很红,没有伤口,就是特别红。” “他穿的衣服是什么样的?” “黑色的外套,羽绒服差不多吧,短的。”女生重新递过手机:“跟这种差不多,比这个短一点。” 白玦快速填了几笔将画纸转到了她的那侧,问道:“是这样吗?” 女生用力点了几下头,手指移到了下巴处:“对对对,差不多!就是这里好像?不太像,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白玦思索片刻,改了一下下巴的阴影,画面上的人下巴瞬间变得凸显:“这个?” “对对对!就是这个!” “退房后离开的方向呢?” “那边。”女生指了指左侧大门,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此住户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浑身瞬间爬起了鸡皮疙瘩:“那个…他是不是,那个凶杀案里的凶手…” 萧尽霜往前走了两步,认真嘱咐道:“我们目前不能公开讨论案件的细节。如果有任何关于客人行为的可疑之处,请立刻报告给我们。还有,今晚你下班后,不要单独走,我们会安排人护送。” “那…那个,警官,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事,我昨天下班到家的时候,一直有人按门铃…不过我当时在洗澡,洗完澡出来以后也没有看到人…当时我还以为是哪家小孩恶作剧…” “???你今天不能再上班了。”白玦下意识望向酒店大门—— 此时已是深夜,街道外早已空无一人,附近的居民楼也已熄了灯,整个城市进入了沉寂的梦境。而刚才的值班经理早已离开,空旷的大堂便只有他们三人。 二人都心照不宣,那名模仿者的下一个目标——便是这名大大咧咧,活泼开朗的前台工作人员。 “你的住所极有可能已经被盯上,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会安排你去临时安全屋。我们会继续监视嫌疑人的动向。”萧尽霜说得极快,话落时,已经在手机安排好了警员调度。 “啊…?”女生不知所措地僵在了原地,就连呼吸也忘了。 白玦放缓了声音,引导她稳定呼吸后,继续安慰道:“你做得很好,提供的线索也很有帮助,我们会找到他的。” “那…那…那他会不会跟过来…” “不会的,那边很安全,你先去休息几天,就当给自己放个假。有需要可以随时联系我们。” 终于,女生在警员的护送下安全离开了酒店,现场也多了警员部署,只是大堂里的气氛依然紧绷,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 目标人选丢失,通常会招致嫌疑人的两种经典反应——一是进入潜伏期,这便意味着嫌疑人落网的概率更低,留给警方的时间也就越少。二则是进一步激化行为,产生更暴力的犯罪。无论是哪种,都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们也先回去把物证送检。” 白玦将画像重新摊开,熟练地拍下照片上传:“嗯,嫌疑人极有可能回来这里,或是再次前往目标人员家中…” “嗯,我会让他们注意。” “那个断指,嫌疑人应该会用来引发舆论…目标没了,我们要不要…” “别想,明日去走访那家奶茶店。” “你凶什么…” “没有。” “你又没有胸…凶什么凶嘛”白玦利落地系上安全带,将平板平放到了腿边,小声呢喃着:“无偿加班就算了,还提起裤子不认人…早晚跑去你办公室cos晴天娃娃…” 萧尽霜将车稳稳停在了红灯前,单手撑着方向盘,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在威胁:“再说一遍。” “喵~”白玦举起了平板挡住了脸,依旧是那副无所畏惧的模样:“现在还在凶…” “好。” “好什么?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好运来,我们好运来~好吧忘词了…” “……别闹,工作。” “哦…大门左侧,通往城中村。我查了一下那边的房租,一室一厅,五百块钱一个月,不包水电。”白玦重新将平板放下往左侧移了些:“嫌疑人通过特定食物接触受害者,他在试图建立某种“社会桥梁”。低收入阶级或边缘阶层,有贫困的成长经历,具有强烈的社会不满情绪。对底层劳动者而言,手就是他们的谋生工具,砍掉受害者的手指,不仅是在摧毁他人的体面生活,也是在报复自己对生活的无力。嫌疑人通过肢解和过度杀害获得控制感。粘贴的菜单不一定是真实的,但联系方式一定是,只是那张东西还是没找到…” 萧尽霜接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补充:“现金支付,非实名认证,债务缠身,极有可能没有正规雇佣记录。” “bingo~不愧是我老公,这就是心有灵犀吗?”白玦笑着比了一个打勾的手势,随后又变回了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那么问题来了,这怎么找…” “以案发地为中心5公里范围内,本地小吃街区,低端住宅区,临时工聚集地分组部署。” “我还是觉得送他一个新目标更快,我看萧队长也是一表人材,不如——” “嫌疑人目标,不合适。”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事实证明,想象力太丰富不一定是好事,自从白玦联想了一下萧尽霜一米九的身高穿着鱼尾裙站在嫌疑人的面前便笑得合不拢嘴。 “再乱想就” “就什么?想把我扔下车啊?你舍得吗?” “……” “目标丢失,以嫌疑人的行为规律,不会坐以待毙…” “替代目标。” 绿灯亮了。 第133章 回声(3) “没有正规雇佣记录…如果是工地临时工还好,能接触的目标较少…但是如果是外包骑手,那他能接触的人就太多了…” 白玦的担心并不无道理,受害者嘴部残留的摩托车骑行手套纤维,恰恰证明了那是一名摩托车骑手。 “别往坏的方向想。”萧尽霜压下了声音,也压住了所有的情绪波动。 “嫌疑人不一定总是穿着那套黑色羽绒服,他可以在离开后穿着骑手服…骑着摩托车,在城区里绕圈子将自己的活动轨迹合理化…” “嫌疑人暂时还未发现目标被转移,他还会回到现场寻找,我会安排人员提前布控。临时更换目标风险太大,陌生环境会增加暴露风险,嫌疑人会优先目标人选,我们还有时间。当事人换班时间是上午十一点,熊猫奶茶营业时间是上午十点,先去调取店内监控。” “嗯…好吧,听你的~” 物证送检以后,等待他们的依旧是漫长而乏味的监控画面。屏幕的光芒在昏暗的办公室里泛着微弱的蓝色光芒,上方的画面伴随着墙上钟表的滴答声,一帧一帧地回放,跳动着。 分局的技术人员干练地汇报道:“我们对嫌疑人与酒店登记人信息做了核实,二人之间并不存在直接关系,同时也没有发现二人在社交网络或其他平台上的交集和实质性的接触记录。嫌疑人很可能通过网络平台随便找了一个身份信息进行登记来掩盖其真实身份。” 萧尽霜目不转睛地盯着桌上的屏幕,头也没抬轻“嗯”了一声就没再做多余的回应。 分局的技术人员在此之前并没有接触过萧尽霜,以为是汇报工作没有落实到位,站在原地迟迟没有新的动作。 几分钟过去,他终于没忍住再次开口:“支队长?” “什么事。” “那我们?” 萧尽霜按下暂停,抬起头:“根据画像,11月8日和11日周边监控,继续筛,调出相关路线。” “收到。”分局的技术人员瞥过一眼另一侧昏昏欲睡的人,张了张嘴,倒也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毕竟,谁也不敢轻易揣测市里来的那几位的深思熟虑与独到见解。 萧尽霜毫不犹豫地将外套盖上了白玦的后背,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后脑,语气还带着歉意:“别在桌上睡,会闪到脖子。” “我没睡…还在看…” “那你解释一下刚刚额头为什么撞桌上了。” “唔…那我点个外卖,你想喝什么…”白玦迷迷糊糊地拿手机打开了外卖软件,短短“咖啡”的两个字拼音却因为手抖敲了好几次也没敲对:“……他欺负我…” 虽说他近几日触发闪回的次数有所减少,但睡眠质量依旧迟迟未得到改善,加上这几日不断堆积的高压,体内的皮质醇水平早已接近顶点,身心都进入了恶性循环。 “抱歉,任务比较急…不早了,明日还有任务。去沙发上睡会,剩下的我来处理。” “我不要…睡着了你要凶我…” 虽说是无心之语,白玦也并未将那日会议室的事情放在心上,可落入萧尽霜的耳畔,心脏还是不由酸痛起来:“不凶你,听话,去休息。” “不睡觉…” 萧尽霜也不恼,还是耐着性子去劝他,声音低得几乎是哄的:“乖一点,你这状态看不进去。这里有我,技术组的也在调。” “再看一会…”白玦半眯着眼,声音又困又软,尾音拖得极长。 萧尽霜没再说什么,只是一把将他抱到了自己腿上坐着,又拉过他的肩膀贴到了他的胸膛,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你好凶…” “嗯,你凶回来。” “我不要…你提起裤子不认人…” “我没不认。”萧尽霜将人搂得更紧,指尖还在键盘和鼠标之间游走着。 “你有。” 办公室里的声音你一言我一句地拌着,只是谁的双眸都没有打算从屏幕上离开。长夜漫漫,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将浓稠的睡意从中剥离,耐着性子去拼凑那点蛛丝马迹。 屏幕终于再次定格:一名身着黑色羽绒服的男人消失在酒店对门的便利店监控区域中,再出现时,却已戴上头盔和穿上了骑手配送服——而这,已是三百米外的监控。 随着羽绒服的褪下,嫌疑人的身形也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变化,原本臃肿的身形,此刻却变得清瘦。若不是监控恰巧拍下了他的鞋子画面,恐怕嫌疑人便会随着外观的更换而销声匿迹。 萧尽霜快速截了帧,加快了画面,直到调取的画面完整播放结束,才稍微将人松开了些:“我去让技术组继续调取后续行动轨迹,你先休息,回来叫你。” “他的活动范围不广,近几日差不多都是原地绕圈,这片区域…是他的心理安全范围…”白玦困得一直眨眼,就连脑袋也耷拉在他的胸膛,嘴巴却依旧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他没躲开监控…但是老住宅区地形复杂,他可以跑…” 警力资源是有限的,过度配置不仅会导致资源浪费,甚至会导致后续突发状况无法应对。而活动区域过于分散,又在布控上添加了极大的难度。 “人事部会负责女警调派。” 萧尽霜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了办公室里相对柔软一些的沙发上,捋顺了他被肩膀蹭乱的头发后顺势将掌心覆在了他的额头,缓缓拂过他的眼皮,主动替他阖上了双眸。 白玦闭着眼,意识困到几乎模糊,声音闷闷的: “嗯……你提起裤子不认人…” “老实睡觉。”萧尽霜牵过他的手朝掌心上轻拍了一下又重新放回了外套下,连带着那件外套往他的脖子处向上提了些,出门时还不忘将门把上的牌子换成了“请勿打扰”。 他并不是简单地交代技术组筛查工作,而是在技术室里临时召开了一场极为短暂的会议。 萧尽霜将画面中截帧的画面快速做了去光和矫正处理,随即将画面中迷糊的人脸被转成了特征向量,朝分局技术组沉声下令道:“根据数据,将市内人口按相似度从高到低进行排序,建立候补名单,务必准确。同时继续缩小嫌疑人的活动轨迹,嫌疑人行动范围虽小,但隐蔽性强,可能会通过更换衣物或采取遮挡来规避识别,重点比对体态。” “明白。” “目标锁定嫌疑人两个活动点,两处同时布控。嫌疑人极有可能再次以住客身份进入酒店,孟队负责带领A组前往酒店,一名便衣留在店内,前后门区域各两名外侧控制。嫌疑人发现目标丢失极有可能再次返回当事人住所,副队负责带领b组前往住宅区,外围布控,不要进门。从现在开始,以六小时为一轮次,发现目标先稳控,确认身份后再实施抓捕。全程汇报节奏,任何变动立即上报。” 刑侦的长夜似乎总是没有尽头,城市的灯光亮了又熄,周而复始;可公安局里的灯却从未熄过。案子一桩接一桩,熬过的夜晚一夜连着一夜。 光与影之间,时间被切割成无数个寂静的片段。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逐渐爬升,太阳终于爬上了地平线。天,终于亮了。可天亮并不代表着结束——不过是拉开下一夜的帷幕。 办公室里“请勿打扰”的牌子还挂在门上,分局宣传科的文员举着文件在门口站了足足两分钟,里面的人依旧没有要出来的迹象。 只是事态紧急,嫌疑人有了新动作,舆论也炸开了锅。经过再三思考,他还是抬起手叩了三下门,还未等回应便冲了进去:“支队长!出事了!媒体那边!” 声音来得毫无预兆,白玦整像是被电流击中般猛然从沙发上弹坐起来,细密的冷汗顺着额间渗出。 此时的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深海里打捞上来的溺水者,呼吸是乱的,心跳是乱的,就连意识也是乱的。 门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冷意—— 那一刹那,他的思绪再次被拉回了半个月前的夜晚。 剧烈的咳嗽像是撕裂了他的胸腔,混乱的记忆像一把锋利的刀刃一刀刀地凌迟在他的喉咙上。 “老师,你还好吗?”文员似乎也被吓了一跳,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件匆匆跑过去扶住他,只是指尖接触的瞬间,眼前人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刺透了手掌,瞬间退得更开,直到沙发的扶手彻底阻碍了所有的退路。 白玦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后缩,空洞的双眸瞬间转向了惊恐,咳得身体都几乎弯下去。 文员的心跳骤然加快,似乎也被这份恐惧传染,那双手还悬在半空中,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挪:“那个,我去喊人…” “等一下…没事…不用,呛到了…他去了技术室…” “我有急事要汇报…那,那我过去,你需要帮——” 还未等他说完,办公室大门再次被推开。 “什么事。” 文员迅速起身一把文件捞过文件递到了他手中,急匆匆汇报道:“支队长,媒体那边收到第一名受害者的…断指了。很多记者围在门口,相关新闻也被冲上热搜了。孟队长那边无法联系,你看…我们是…” “发布官方声明和准备新闻发布会,注意避免过多涉及案件细节,与相关媒体建立联系保持一致性,及时对不实消息进行辟谣管控,防止舆论失控。” “明…明白。”文员正准备离开,又被萧尽霜再次叫停了脚步:“相关物证呢?” “哦哦哦…”文员这才想起剩余信息还未来得及汇报,目光落到了他手中的文件上:“物证管理员那边已经进行接收登记了,还在做鉴定。据报案人反映,受害者的断指是被装进餐盒放在办公楼门口的,相关资料都在里面。” “嗯,通知技术组,调取附近监控画面,排查可疑人口。” “是。” 大门重新被关上,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断续的咳嗽声。 萧尽霜熟练地打了一杯温水坐到了白玦身侧,小心翼翼地覆上了他的掌心替他稳着杯子,语气柔得与工作中判若两人:“吓到了?” 白玦摇了摇头没有接话,双眸咳得通红,整个人还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像是睡梦中被惊醒的猫。 “喝点水,今天不会结束,一会让人送你回去。” “…嫌疑人开始行动了…?” 萧尽霜低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掌心还在不断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嗯,技术组在排名单,很快会有结果。剩下的事我处理,你回去休息。” 白玦摇了摇头,指尖攥紧了萧尽霜的衣角,声音虚浮,语气却依旧是那毫不退让的态度:“我和你一起…” 不是黏人,也不是脆弱,而是将人牢牢抓在眼前的占有。十年前,他没有勇气去触碰那道光,任由着它消散在了风中;可如今,他抓住了,也不愿意再松开手,任由着那道光从指缝中溜走。 “我不能回去。” “我知道…按昨天的计划,我答应你…今天结束就回去休息…” “…”萧尽霜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时间,做了最后的妥协:“走吧,去那家店。” 与其他地方不同,雅台市的冬季总是湿冷的,像春日的细雨,却带了刺骨的严寒。 二人到店时,恰巧迎上了店内营业时间,狭窄的店内除了那名扎着利落马尾的女生空无一人,只有飘荡着糖浆与牛奶交织的香味和搅拌机工作的声音。 “欢迎光临~” 甜美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沉寂,温柔而清晰,却也格外突兀。那声音犹如一股山间的清泉,在这冰冷的清晨中,悄然带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温度。 萧尽霜和白玦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眼前的情形,显然不是他们预想中的走向,这是一个完全新的局面——这名女店员,无论怎么看,都完美符合媒体所述的二十一岁,女大学生,亦是嫌疑人的目标类型。 白玦下意识看向身后,利落地取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轻轻拽了一下萧尽霜的衣角:新的替代目标,嫌疑人会来这里。 “我出去买包烟,一会回来找你。”白玦指了指手机,那是他出去做防范性观察的意思。 “好。” 第134章 回声(4) 萧尽霜看懂了他的意思,配合地答了一句“好”。 如今再重新调派人手只会打草惊蛇,只能临时调整计划,其余人按部就班,由他们二人留守原地守株待兔。 直到白玦离开店内,萧尽霜才利落地取出证件飞速介绍了来意:“我需要调取店内近三日的订单记录和监控画面。” 社会的舆论发酵极快,正所谓三人成虎,为了避免产生不必要的恐慌,萧尽霜又重新补了一句:“请放心,只是常规检查程序,确认完毕,我们会立刻离开。” “啊…好的好的…您这边请…”店员退到了柜台的角落,伸出手替他掀起了翻板门:“我是课后兼职的,不是很懂这些,您看看怎么操作您可以自己来…” “谢谢,麻烦签个名。”萧尽霜将表格放到了柜台桌上,直接将内存卡插入了电脑。 店里的信号并不好,信息的读取速度几乎是龟速运转,又或许是出于案情紧急的缘故,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 “那个…警官,签好了…”店员被他冰冷的气场压住,纸上的姓名签得歪歪扭扭。她有些局促地将表格放回了原位轻轻指了指,就连站姿也格外的僵硬。 “嗯,不用紧张,不要声张,只是例行排查。我们只看监控,不会影响你工作。”萧尽霜尽量把话说得平静。 “好的好的…” 屏幕上的内存卡读条依旧只是进展到一半。 他下意识看向门外—— 那人后背抵着墙角,点燃的香烟夹在指缝,指尖熟练地往一侧的垃圾桶上方弹着烟灰。那漫不经心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随意歇脚的路人。 只是这一刻,萧尽霜的心头还是泛起了一阵心慌。他从来没见过白玦抽烟,甚至也没想过这件事。白玦说去买烟的时候,他只当是对方挑了个不引人注意的借口离开,可当真正看到时,那种奇特的陌生感就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带着指甲轻轻划过心房。 屏幕上的进度条还在缓缓滑动着,理智让萧尽霜压下了冲出去把烟掐掉将人绑回酒店的冲动,重新转过身找店员下了订单。 那生硬的的话语让店员不觉愣了一瞬,甚至还有些质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是…堂食吗?现在吗?” “嗯。” 读条终于跳转到了100%,萧尽霜快速拔掉了内存卡,一刻也不愿意耽搁,那早已编辑好的【烟掐了,回来】瞬间就发送了出去。 门外的人看了一眼手机短信,掐烟时眼尾还不忘扫视过一圈周围的环境。可这一幕在路人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闲暇等人的路人顺势看了一眼天气。 萧尽霜挑了一个视野极佳的角落落座—— 那是一个天赐的观察位置。 那里,既能将一切事物完美地尽收眼底,又足够隐蔽到过往的行人自动忽略。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取出了笔记本电脑查阅着画面,等待着某个瞬间。 “坐过来。”萧尽霜压低了声音,指腹无声地点过他身侧的桌面,叫住了准备在他对面落座的那人。 “哦…”白玦顺从地落了座,撑着下巴歪头看向他,用只有二人听得清的声音打趣道:“才这么一会,你就这么想我呀?” 萧尽霜沉着脸将甜点推到了他面前,摊出手,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道:“拿出来。” “你又没有胸…凶什么凶嘛…”白玦像一只偷吃葡萄被庄园主人逮到的小狐狸,僵了一瞬还是把偷来的葡萄乖乖“还”了回去,硬拉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又没有胸,凶什么凶…” “?” “店员在说话,不是我…” 好在他们的交流声音足够小,搅拌机压下了所有声音,还在忙于工作的店员对这个角落里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不让喝酒,学抽烟了。”萧尽霜“惩罚式”地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只是敲下的瞬间又有些后悔,再次抬起手轻轻揉过他的额头。 “打一巴掌又给一颗甜枣…就知道欺负我打不过你…” “你胃没好,乖点,别乱吃东西。” “那还不是帮你盯梢嘛…”白玦一把将甜品全部抱到眼前,孩子气地“威胁”道:“你欺负我,我回去告我老公,把你关进去小黑屋…抽个三天三夜,不给你饭吃,还要在你面前吃好吃的,馋死你…” 他的老公像是被戳中,没忍住伸出手捏了一把他的脸颊:“刑讯逼供违法。” “那我不管…无用的男人,大不了我自己来…” 笔记本上的屏幕画面还在不断变化着,当事人无法提供确切的时间点,萧尽霜也只能漫无目的的在那一天的画面里寻找可能会出现的身影。 白玦取走了他怀中的文件,那是早上关于断指的卷宗:“这种塑料盒…太常见了…而且一点有用信息都没有,也就只能筛个时间…” “没有外层包装,本人投递。” “嫌疑人在扩散恐惧,他希望被看见…舆论的发展已经达到了他的预期,表现欲和报复欲都得到了满足,很快就会进入下一次动作…” “嗯,看这里。”萧尽霜将画面再次暂停,那名和画像几乎一模一样的男人出现在了屏幕上,甚至比其他的画面还要清晰上几分。 他看了一眼时间,此时已临近十一点,也是那名酒店工作人员即将轮换的时间。他按下耳麦,声音压得极低:“各组注意,目标极有可能会再次出现。保持原位,不要惊动。出现异常情况,及时汇报。” “A组收到。” “b组收到。” 许是因为上午的缘故,顾客依旧寥寥无几,空旷的店内那股甜腻的气息和他们作伴。只是此时却多了几分苦涩,店员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气里暗藏的旋涡,连动作都开始变得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耳麦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孟队长的声音再次传来,似乎还有些焦急:“A组报告,疑似目标已脱离视线,最后出现在酒店后门拐入巷口8点钟方向,徒步移动,请求调取附近监控。目标深灰色外套,黑色帆布鞋,未发现明显武器,但可能携带危险物品。请求支援封锁天平街路口。” “收到。” “怎么了?”白玦并不直接参与抓捕行动,因此此次行动也就没有为他单独配备耳麦,但从萧尽霜停下比对资料的动作来判断,应是出现了新变故。 “疑似目标脱离视线。” “嗯……进店了吗…?”白玦捧着热可可,视野扫向的却是门外。 萧尽霜对A组的安排是,一人店内便衣,前后门附近街道分别二人负责外侧控制,而汇报中并未提及店内,这便足以说明嫌疑人在出现时已有所察觉。 “没有。”萧尽霜接过了白玦手中的平板,快速推演过可能出现的路线:酒店正门西侧通往城中村,东侧穿过四条街道通往商业街,北侧经过主干道则可通往当事人家中,南侧为酒店后门,巷道极多且四通八达。 “那他应该是察觉到自己被盯上了,萧队长,打个赌怎么样~”白玦凑到了萧尽霜的耳畔,指尖轻轻划过了他的唇边,二人怎么看都只是一对热恋中店内邂逅的情侣。 “他会来这里。” “……”白玦撇起嘴唇,放在他唇边的手瞬间摊开,掌心缓缓施力推过了他的脸颊,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声音又低又闷:“你就不能配合我让我赢一次…” “嗯。” “嗯什么,你就一个嗯吗,每次跟你聊天不是回‘嗯’就是‘哦‘,还有一个’好‘,我做梦都能背了…还好你会眨眼,不然我都以为你是复读机…明明小时候那么活泼可爱,一看就是软软糯糯好欺负~”白玦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尾音却是不自觉上扬。 “别闹。”萧尽霜按住了他作乱的手,重新放回了桌下。 “哦还有句‘别闹’。这不是在配合你嘛~别绷着脸呀,万一嫌疑人发现了怎么办~萧队长,你也不希望这种事情被别人知道吧~” 白玦重新伸出另一只手,指尖悄悄在桌下朝着萧尽霜的手背打转。他说的是原地等待嫌疑人的事情,只是话从他的嘴里吐出,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带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 萧尽霜呼吸一滞,喉结情不自禁地滚动了一下,正打算提醒他收敛点,脸颊却是迎来了一阵凉风—— 门又被推开了。 白玦凑到了他的耳畔,趁着遮挡轻轻推开了他的手,眼神依旧是那副软绵绵的模样,声音却是低沉的,锋利的:“来了。” 紧接着,他自然地站起身,像是出去透气般与那人擦肩而过走到了大门口,随后顿住了脚步冲萧尽霜抛了个媚眼:“想我了记得给我打电话,可别让你老婆发现了~”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店内的人都听清,就连径直走向柜台的那人也不由转过身看他。 萧尽霜利落起身走到了他身后,低声喊了一句:“赵单强。” 那是批捕令上的姓名,也是技术组经过数据筛选相似度最高的人选,而在奶茶店监控完成调取的那一瞬,已彻底完成了身份确认。 那人听到名字下意识转头看向身后,趁他回头的间隙,萧尽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抬手,按肩,反擒,落下手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白玦利落地戴上手套,迅速而专业地一一检查过他的衣物,最终从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折叠式道具和一卷红色强力胶带。 他熟练地将二者分开放入物证袋,做好了编号:“哇哦,证据确凿,早有预谋~明天我就去找张小顾报道转行~” 那人的双脚皆被铐着,却依旧在剧烈挣扎着,手腕被镣铐勒出了两道鲜红的痕迹。直到被警员押上警车,那愤怒的叫骂声还在隔着窗户源源不断地从喉咙里溢出。 然而,他骂得并非其余人,而是无冤无仇的店内工作人员。那每一个字里带着刺骨的恶意和充满了威胁。 “怎么样?我觉得奥斯卡欠我一个小金人,嫌疑人估计都懵了。吃瓜把自己给吃进去了,我就说没事别乱吃瓜吧~”白玦朝着萧尽霜挑了一下眉毛,嘴角勾着那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逞笑意。 萧尽霜轻“嗯”了一声,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又配合地重新补了一句:“找个经纪人联系好莱坞试镜。” “??你就不怕我一夜成名提起裤子不认人?” “你不会。”萧尽霜替他拉开了车门,在他上车时,掌心是下意识地挡在车门上缘的:“按约定,我送你回去。” “???讯问不用我去了吗?” 萧尽霜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快速关上了车门,几乎是在人上车的一瞬间便启动了汽车,似乎是怕他反悔。直到汽车稳稳开上公路,他才再次开口: “我会安排,你回去休息。” “哦~原来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是你啊~”白玦一路回头张望,似乎是在寻找理由折返:“我就不能去听一小段?我就只看,不说话~” “不能。”掌握一票否决权的人一口回绝。 “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嫌我烦了,是不是有新欢了?” “再闹这个月的甜品你就点外卖。” “……喵” “……撒娇没用。”萧尽霜双眸死死盯着前方,攥方向盘的力道不由加大了些。 白玦变本加厉又“喵”了一声,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没用你方向盘拽那么紧干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对方向盘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呢?” “别胡说。”萧尽霜探出手,从储备箱中取出了一份文件放到了他腿上:“上一名嫌疑人的情感干预,批了。” “喵~那行吧,那你早点回来~” “嗯。” . 审讯室依旧冷得像雨中张开的蛛网,四周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对面那人似乎发现骂得再多,对方也是不痛不痒便也噤了声。 萧尽霜正襟危坐,按下了录音笔:“姓名,年龄。” “你们不是知道吗?赵单强,二十三岁。”那人不过二十几岁的年龄却早生华发,年轻的面容丝毫没有年轻人的朝气蓬勃,只剩下了空洞的成熟和疲惫。 “是什么导致你做出伤害受害者的决定。” 赵单强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意:“她们活该。” 孟队沉下声音,忍着情绪追问道:“根据我们调查,你与受害者并不相识,怎么就活该?” 赵单强趴在桌上,头也没抬,双手紧握着对面的桌角,似乎通过这个动作就能给自己带来一丝安慰:“你们在乎她们,那我呢,我又有谁在乎过?底层人员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们应该去听听群众的声音,而不是一味地责备我做了什么——你们该问问他们做了什么?” 第135章 回声(5) “上个月下雨,路上车打滑,她的地址自己也没填对,我找了很久,她就在电话里对我破口大骂。我只不过是晚了三分钟,下雨天塑料包装有雨水本身就很正常,那个女人就站在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垃圾,败类。我给她道歉,她还在骂,我说我可以把钱赔给她,她才同意。其实说白了就是想吃霸王餐,但这能怎么办呢,谁让我倒霉就偏偏遇上了。结果我把钱赔给她以后,她转身就在平台投诉我说我订单没送到,平台又给我扣了一次钱。我气不过我回去找她,问她为什么,她倒打一耙报警说我骚扰她。那天耽误了一整天,工作也落下了,不送订单就没有钱。我本来以为也就一天,当我以为那天已经协调好了,结果那女人又跑去平台投诉我,说我恐吓威胁他。平台那边受理了,因为这件事我也被开除了。我每个月还得还贷款,那些催债电话天天打,他们还卡得特别死,一天不超过三个,报警也没用。我连房租都交不起了,就因为他*个*养的,这群人就他妈该死!” 赵单强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用吼的:“这事算我倒霉我他妈认了,这份工作没了,我再去份新的,我去搬货,搬家具。12楼,没电梯,就我一个人,一整个沙发,那么大。”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继续说:“搬之前说好两百,等我真搬上去了,就他妈给了五十,他妈五十,我连油费都加不起。没有人关心你为什么会迟到,没有人在乎你工作辛不辛苦,能不能吃得起饭,交得起房租,他们只顾他们自己!他们只会一个劲的!不断地压榨我们!” 孟队问:“所以你就去杀人?” 赵善强怒极反笑,偏过头一脸鄙夷地望着他:“有人比我先一步做了我想做的事情了,你们觉得我们是坏人,那是你们觉得。你们管她们,那谁来又来管管我的死活?我车打滑我骨折了谁来管过我,我无缘无故被辞退谁来替我解释,我倒霉谁来帮我说过话?没有人,谁也没有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在辩解,又像是情绪终于得到释放。 萧尽霜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的借口:“你在快捷酒店粘贴了你的联系方式,受害者与你并未发生冲突。” “你想说我是在报复社会?我是啊!所以呢?大家一起死不是挺好的吗?既然她们都不让我好过,那就大家一起死好了,死之前还能拉个垫背的?这不挺好的吗?很公平对不对?” 萧尽霜沉下脸,继续问:“你刚说的内容我们会如实记录,你说一起死,你现在还有这种想法吗。” 这并非是闲聊,而是需要对当事人的精神状态和安全状态进行确认。 赵单强摆摆手,面色平静地近乎危险:“随你,什么想不想法的,如果大家都能好好活,谁也不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情,可偏偏就是有人想把其他人的彻底断绝。你看,这不是很有效,那些人终于开始讨论,关注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了?” “讯问中断,先安排初步风险和精神状态诊断。”萧尽霜快速在笔录上落下重点原因,合上了笔录。 赵单强轻嗤一声,问道:“什么精神状态诊断?我只是在说事实!我他妈不是神经病!” “你处于自伤风险状态,在鉴定结果出示之前,我们不会问你任何实质问题。” 赵单强见状也不由愣了一瞬,他实在没有想过话题会就此中断,那点“临终前的凛然”似乎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重新趴回了桌上。 当所有人以为案子终于可以落下尾音时,现实却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们当头一棒,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所有预设,所有人都不得不因为这一句话继续对应的流程。 精神鉴定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经过一定时间的连续观察和比对量表结果,才能真正确认嫌疑人是否属于装疯卖傻或是试图通过精神疾病逃避刑事责任。 待到办完一切相关手续和攥写提交报告,再回到酒店时,已是深夜。 萧尽霜推门而进时—— 房内依旧灯光如昼,白玦抱着早已熟睡的小猫坐在床上。 他迟迟不愿入睡,就连双眸也染上了困倦的鲜红:“怎么这么晚…” 萧尽霜走到床边抬起手勾住了他的下巴,俯下身子温柔地覆上了他的唇。萧尽霜本想将这事缓几天或是明日清晨再说,当他真正迎上那柔软的双眸时,终是忍耐不住:“嫌疑人出现极端言论,讯问中断,需要观察三天。” “那需要我去帮忙吗…”白玦扬起头,轻轻捧起萧尽霜的手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他的脸颊轻轻蹭过那温热的掌心,像是在确认这份亲密的真实感。 “不,你身体和意识还不稳定,不能再接触极端案件。”萧尽霜轻轻掀起他的衣角,指尖轻轻抚摸着那道伤疤的边缘,那道缝合口还透着淡淡的红肿。他的动作极轻,像是怕用力过猛会导致再次破裂。而腰间的另一侧还残留着一道殷红的牙印,那是他昨天咬的:“还疼吗?抱歉,走得太急,没带药,明日回来给你带。” 白玦摇了摇头,伸出手环住了他。但由于萧尽霜还是站在床前,能抱到的也只有大腿,他的手臂弯曲得有些奇怪,就连位置也有些暧昧不清。 “…手,别乱抱。”萧尽霜看着那贴在他大腿内侧的脸颊,身上的神经瞬间紧绷。可他还穿着外出的那套衣裳,想起白玦的洁癖又不好直接坐床上,只好轻轻将他的手移开:“我去冲个澡,换身衣服。” “不带上我吗?” 萧尽霜脚下一顿,连续两日的沉溺和高强度工作,加之人被救出至今日也不过恰巧一周,白玦看起来毫发无损,可事实上他靠的完全是肾上腺素和紧绷的神经支撑。以他的身体状态,再损耗下去,日后或许连最基本的支撑都难以为继。 可偏偏白玦在确认某种事物的存在,都依赖于外界的冲击和神经上的痛觉传导。 “不带。” “你都出去一天了,你就不想我?” “…你身体吃不消。” 白玦像是被戳中心事,脸颊涨得通红,抱紧了怀中的小猫小声反驳道:“…我没有…你嫌我…” “不带你不代表不想。”萧尽霜抬起手轻轻按在了他腰间的咬痕上,低下头在他的锁骨处快速落下一吻,像是在哄想吃糖被拒绝的小朋友:“休息好了再带你。” “我今天哪也没去…” “我知道,但你需要休息。” 白玦垂下眼,尾音又软又黏:“你可以慢点…” “别闹,就冲个澡,很快。”萧尽霜被气得无奈,只得直接压着他的脑袋揉进了被窝,顺势拉上了被子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听话,今天太晚店关门了,明天回来给你带麻薯。” 白玦抱着猫转了个身背对着他,算是被哄好,声音还带了些委屈巴巴的柔软:“…那你洗快点…明天记得带…” “一定。”萧尽霜取过桌上的手机放到了他的枕侧,光线也调到了最舒适的亮度,最后才揉了揉他的发梢走进浴室。 门带上时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床上的人,似乎这短短的几分钟还有些不舍。 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很快响起,玻璃上蒙起的水雾像是连白玦的思绪也一起模糊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大脑却一遍遍告诉他“再等等,很快。” 一遍,两遍,记不清重复了多少次,只听见浴室的水声似乎渐渐停了,思绪反而被水雾笼罩了。 浴室门重新被推开时,带了几缕热气,玻璃上的白雾还未散尽。 萧尽霜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床前,床上那人侧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窝在被子里,脑袋还是下意识偏向他的位置,完全没了独自面对嫌疑人桀骜不驯,也没了那吊儿郎当的活跃的模样,只剩下了乖巧的柔软。 似乎感受到床垫的变化,那人不舍得撑开了双眸,含糊不清地问:“…你好吗(慢)…” 萧尽霜见他这副模样,不觉失笑出声:“还不睡。” “唔……等你…抱我…”白玦闭上眼,张开双臂,整个人往萧尽霜那侧又挪了些。 “你这是要把我挤下去。”萧尽霜伸出手绕过了他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往怀里带,就连腿也绕到了他的身后将人彻底圈了个严严实实。 “嗯…你不听话,睡地板…” “睡吧。” . 三日的观察,说不上快,也谈不上慢,正是恰到好处。赵单强被重新带回讯问室,眼神少了三日前的颓靡,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也好上不少。 “我其实…也不是想自杀…”赵单强低着头,指尖轻轻划过杯壁,像是在思考:“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太烂了,和父母关系不好,亲戚没有来往,朋友也没几个…陌生人看不起我,生活待我也差…在我看到那个新闻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人做了我不敢做的事情,那时候我就在想,或许我能比他做得更好…” “继续,交代经过。”萧尽霜没有认同,也没有反驳,整个人依旧是那副风雪不侵,再多的压抑也是不为所动的模样。 “我借用了房东的打印机照着以前经常配送的店做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外卖单,换成了我自己的联系方式。然后我去了那个酒店开了一个钟点房把单子贴了上去,一开始我是没抱什么希望的,可能是昏了头吧,过了几天,我都要把这个事忘了。结果真有人给我打电话了,那是我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我根据以往的经验,和点餐食用量确定她就是一个人…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指定在同一层开了个房间。” 赵单强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调整心情:“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就按住了她的嘴把她推回了房里,她一开始在叫,我就拼命捂她,她开始咬我。我被咬生气了,就直接动手了…我扎了她很多下,具体多少也忘了,当时感觉很累,回房里的时候手都是抖的,却很兴奋…我带走了她的一根手指,留了几天,也在那里住了几天。当我看到那个人落网了,我就知道我的机会来了…你们觉得我丧心病狂,毫无人性,可我觉得…终于有人愿意看我一眼了…哪怕是一眼,也好。或许以后像我们这种人,就不会再被别人欺负了…” 他说完这句话时,双眸带着疲惫的坦诚,却闪着光,像是破破烂烂又缝缝补补的人生终于有了归途。 与此同时,拘留所的心理干预室内—— 浅金色的光束被窗棂切碎,阳光柔和得恰到好处。 “你是真会给人带来意外。” 白玦缓缓拉开座椅,坐到了寒翳的对面,声音依旧平和:“我答应过你,会带你回家。” “算算日子,也快了吧,最多还有一周,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寒翳其实想说自己并不怕死,可此时,他似乎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完成,可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事情。或许是向受害者的家人忏悔,或许是去见想见的人,去质问他为什么要抛弃自己。 “如果我死了,应该不会再有人记得了吧…到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不会留下任何我存在过的痕迹…你说他没有放弃我,可他们应该已经成婚了吧…真好啊…我这样的人,应该会下地狱吧…” “你希望被记得吗?” 寒翳有些茫然地望向窗外,笑得平静:“我不知道,或许吧?可没有人会记得我,也没资格。我妈不认我,我和我爸早断联系了,我唯一能依赖的也只有他。他走了,我什么也没了。你知道吗,人其实在没见过太阳之前,是不会向往光的。” 白玦安静地听着,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细碎的阳光将他白皙的脸颊烤得松软。 “我杀人了,是我亲手把最后的缝隙堵上的。我堵上的,不止是光。” “你的人生,不是只有罪和痛苦,还有爱,和希望被爱。你做错的事情,没有人能替你抹去,但这并不代表你没有资格被记得,也不代表你的一切都是错误。你说的没错,人在没见到太阳之前,确实不会向往光,但是不经历黑暗,光也只是一个物质概念,没有任何价值。” “可那个就是我啊,那个拿起屠刀的我,那不是别人,那是真实的我…” 白玦的双眸在阳光下闪烁着清澈的光芒,声音放得更缓:“那是被痛苦压垮的你,不是过往的你,不是你想要成为的人,也不会是未来的你。” 寒翳没有接着他的话往下说,反问道:“那你呢,你会记得我吗?” “我会。” “那就好,至少还有人记得,即便是罪人,也够了…” “我会记得你,不是因为你犯了罪,而是因为你在剩下的时间里,愿意与自己和解。” 寒翳收回了目光静静地看向眼前人,他试图在那双眸中找到一丝欺骗,忽悠,隐瞒的痕迹。可他除了真挚,什么也没寻到。 良久,他终于再次开口:“你这样,我真的会信。” “我说过的话,不会后悔,更不会反悔。他退婚了,你想见他吗?” 寒翳眸中染上湿意,但没让泪水掉下来:“……想。” “我会根据流程替你安排。” “…谢谢。” 第136章 回声(6) 心理干预结束时,天幕被彻底晕染成湖蓝色,几片云絮被阳光阳光染得金黄,就连风也夹上了松弛的暖意。 柔软的光斑落在停车场的身影上,像是为那道冷峻的身影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 “你怎么来了?事情都处理好了?”白玦有点诧异地望着眼前人,更多的是欣喜。 雅台市的绝大多数拘留所都独立于公安局,而此刻正是上下班高峰时段,街道上车水马龙,交通一片拥堵。即便是几公里,也需要十五分钟的车程,更何况车钥匙还在他手上。 “嗯,来接你。” “唔,等很久了吗?”白玦轻轻托起萧尽霜的手,瘦削的指尖轻轻顺着他手臂上的青筋滑动着,像是在描绘上方的纹理。 “没有,刚到。” “骗人,你头发都被风乱了。小朋友说谎可是会掉大牙的喔~”白玦分明比萧尽霜小上四年,却落了个成年人哄骗小朋友的口吻。 “……” “来,张嘴,让哥哥看看。”白玦松了手,正打算抬手去掰他的脸颊,手机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张小顾:【忙一周了终于结束了,晚上聚一下?KtV走起?】 张年:【距离上次也过了好几个月了,难得有空,走一个!去哪家?】 方慕雪:【要不我们就去声醉?离酒店也近。】 萧尽霜见他看得入迷,就连眼角都不自觉弯起,便探过身主动替他扣上了安全带:“怎么了?” 白玦将手机摊在手心,移到了他眼前:“他们说要去声醉聚聚。” “嗯。累了就休息会再去,我叫你。” “我其实还好?那我同意啦~”像是生怕对方反悔,白玦几乎是在一瞬间发送了【晚上几点】四个字,才淡淡地补了一句:“他们真的挺好的。” “嗯,别喝酒。” “喵?” “喵也没用,别忘了上次的教训。”萧尽霜抬起手,像捏面团似的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脸颊。 “不喝就不喝嘛…干嘛欺负我…” 屏幕很快再次亮起—— 【七点吧,正好饭点。】 【@白玦 萧队没说话,他来吗?】 白玦偏过眼把话复述了一遍,笑得狡黠。 “来。” 【他说来,七点见。】 . 大屏幕上的音符随着旋律跳动,飞跃,五光十色的灯光如同流动的丝绸,在包厢的空气中轻盈地舞动,像是在尽情地诉说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幻梦。 张年望向张小顾,脸上满是幸灾乐祸:“还玩骗子酒馆吗?” “你小子,你这不是害我吗…”张小顾抬起胳膊肘撞了一下张年,自打上一次他输得几乎连裤衩都不剩便对骗子酒馆这个玩法产生了畏惧。只要这个名字出现,他就不觉心跳加速,若不是多年的刑侦经验,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是否患上了ptSd。 “骰子也行?” “这不是差不多的吗!你替我喝我倒没意见。” “那狼人杀怎么样,简易版的?”方慕雪将卡牌放到了桌上:“五个人,一狼平民难度太小,我们来两狼两村民一预言家。” 张小顾:“行啊,都是同行,我跟你们说,都诚实点,别想着套路啊。” 方慕雪勾起红唇望向张小顾,意有所指:“那今晚继续,不醉不归?输的自己认罚哈~” 白玦莞尔一笑,侧过头望向萧尽霜:“我觉得我挺诚实的,但某些人不一定,得防着。” “他不能喝。”萧尽霜平静地补了一句,将白玦面前的酒杯换成了水果茶。 “啊那可不行,不过队长你可以替他喝。” “可以。” 距离最触摸屏最近的张年主动起身走过去,按下了服务按钮:“喊个主持,你们可别欺负我老婆不在,互相喂牌整我哈。” 方慕雪反问道:“我们是这种人吗?” “挺像的。” 白玦:“我不会。” “你也是,你还会无差别攻击所有人。”无差别攻击所有人的张年重新坐回沙发。 张小顾:“我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 被请来的主持人熟练地分好牌,声音沉稳:“请确认好自己的身份。”话音落下,主持人关闭了灯光:“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两名“狼人”互相对视一眼,迅速确认过眼神后整齐地比了一个数字“1”的手势。 “预言家请睁眼。” “所有人请睁眼。”灯光重新亮起,第一晚已然结束,一号玩家白玦灯光熄灭,被率先踢出“战场”。 白玦:“……???” 第一轮发言: 2号萧尽霜:“预言家,摸的下置位,3号金水。没有女巫,狼人自刀可能性不大,123占三张好人牌,45出狼,全票出四场上只剩一狼。” 3号张小顾:“这个金水我暂时还不太敢接哈,第一轮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先听听4号玩家发言?不行就走5,过了。” 4号方慕雪:“我这里绝对是一张好人牌,出我肯定有问题,2号狼人悍跳,3号5号听我的,我们全票出2好吧,3号不跟也直接标狼了。” 5号张年:“我村民牌,两狼两村民,票错一个都不行,我决定信一次队长,过。” “第一轮投票结果是,2号,1票,4号,3票。” 方慕雪一脸生无可恋:“你们完了…” “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主持人利落地熄灭了3号玩家的灯牌,宣布结果:“狼人获胜。” 灯光再次亮起,众人的牌面终于被翻起:1号预言家,2号狼人,3号村民,4号村民,5号狼人。 白玦故作生气,声音闷闷的:“我记住你们了…我好不容易拿了一张预言家牌,第一轮就给我抬了…” 张年笑着起哄:“诶,不是我,我只是跟着队长走。” “萧——尽——霜!你给我等着!” “嗯。” 纸牌再次被发下——“请确认好自己的身份。” 白玦顺势将手移到了桌下往萧尽霜的腿上掐了一把,他故意使了力气,算是警告。只是这一次,二人都是狼人牌。 “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 趁着光线熄灭,萧尽霜像拎小兔子似的捏过他的后颈,算是“回礼”。 白玦不甘示弱又回捏了他一把,比了个“3”的手势,淡淡的火药味迅速在二人之间蔓延。 主持人利落地掐落了3号灯牌,“预言家请睁眼。” 新的一轮发言重新开始: 4号方慕雪:“全场唯一真预,我本来是想摸一下张小顾的,结果刚摸完人就没了,金水发不了了,过了,不过我得说一下,这2号位和5号位位置很可疑啊。我建议优先出2号。” 方慕雪出二号的心思并非空穴来风,根据概率问题,三四号位好人牌,那么二号和五号的位置便会显得格外尴尬。 5号张年:“我村民牌,真村民牌,不信可以下把摸我,如果4号是真预言家的话,狼坑就是在12位,过。” 1号白玦:“我拿到了一张预言家牌,习惯性地摸了一下上置位,我给5号发金水。我并不确定4号位跳预言家的动机是什么,然而,在我观察中4号位在发言期间撩了一下头发,声音也出现了轻微的颤抖,综上所述,4号极有可能处在一个焦虑状态。再者,狼人在刀人以后给被刀的人发金水这种策略在狼人杀的心理博弈中非常常见,因此4号位的身份在我这里是不做好的,我建议先走4。然后场上剩下2号位一狼,就算再刀,也能达到平局。” 2号萧尽霜:“1号位和4号位在发言期间存在眼神交流,二人极有可能位同一阵营,基于人数不够,平局是最理想的结果,建议将狼人数量缩减为1。”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针锋相对的模样完全没有同一阵营的模样。 “第一轮投票结果是,1号,1票;2号,1票;4号,2票。” 方慕雪:“我都说我是真预言家了…我感觉我被整蛊了…” “天黑请闭眼,狼人请睁眼。”主持人终于将5号玩家灯牌熄灭宣布结果:“本轮,狼人获胜。” 方慕雪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缩减一下狼人数量…我还想着我能当狼人爽一下,结果一次也没轮到我…” 张小顾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快别说了,我第一轮就被刀了…我觉得下次去吃烤肉好一点,有一种再次上班的感觉…” 白玦问:“要不再加个女巫?” 问是这么问的,事实上是起了想“毒人”的坏心思。 “可以啊,就这么办!” 自从第三轮狼人数量被缩减为一和添加了女巫后,所有人都开始乱跳身份,场面再度白热化,这场毫无硝烟的“战争”一直持续到了深夜。 方慕雪有些惊讶,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于她的预料:“我是真看不出来老大平时说一不二的模样,编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张小顾打趣道:“我说小白,你提议加个女巫,是不是专程盯着萧队毒的?” 白玦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认真答道:“……没有,毕竟单狼…要赢只能发言,他是狼的时候会比平民说的话要多一些,很好推。反之,我是狼可以自刀骗一瓶药混个银水。” “呃……你们这是都没打算让对方活啊…” 张年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张小顾的肩膀,转身又拍了拍白玦的,一副“你好自为之”的模样。 与此同时,一所大学的校园内。许久未打开的器材室里透着沉闷的热气,上方的电灯早已失修,整个室内只剩下了藏在货柜后的那几盏微弱的的手电筒灯光。 “嘘,小点声~” “我们这样不好吧,万一真吓到她了怎么办?” “哎呀,这才哪啊,哪有那么胆小!” 大门处忽然透出一道微弱的亮光,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嘘,别说话…她来了。” “走走走。” 那道女生身影逆着光打着手电筒,轻手轻脚地走近,时不时还回头望向身后,似乎还有些紧张。若非是朋友说东西落在器材室和出于为朋友排忧解难的心态,她是绝对不会在深夜靠近后山处空无一人的器材室的。 学校操场有专门的器材室,后山上的器材室远离教学楼,只有偶尔或是学生训练顺路经过会打开一次,但总次数一个学期并不会超过三次。 这里一向静默,只是这一晚,器材室似乎多了几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仔细去听似乎还有几道微不可察的呼吸声。 刺骨的寒意顺着女生的脚踝爬上了后颈,此刻她只想快点帮朋友找到遗漏在货架上的物品。只是她找了好几圈,依旧没有发现朋友所说的校园卡。 忽然,一道健壮的黑影落在了他的身后,用力地拍打过他的肩膀,而不远处和大门处,器材倒地和鞭炮点燃的声音同时炸起。 “啊啊啊啊啊啊!”女生的尖叫声划破了黑夜。 那几人一哄而散,空旷的器材室里,她的手机滑落在地,身体不由自主向后倒,连带着身后的橱柜一同落地。她瘫坐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着,气管像是被什么堵住,一口气也吸不进去。 尽管那声尖叫响彻耳畔,却迟迟无人回应。 许久,门外再次响起了几道嬉笑声和议论声。 “她怎么还不出来,不会是吓尿裤子了不敢出来吧?” “我们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万一她告诉老师怎么办?” “怕什么,就开个玩笑,哄哄就好了。” “她没说话,不会被吓哭了吧?她平时胆子就小,万一真吓到了?” 他们的议论声越来越低,四周忽然静得可怕,只剩下风呼啸过耳畔的声响。 “她还是没有出来…” “那…进去看看?” “不了吧…要不我们先回去吧…挺冷的…” “也行,明天再去给她道个歉算了。” “我还是怕她会告诉老师…” “哎呀你都多大了,真以为还在上高中呢,告就告呗,同学间的一点小玩笑。” 四周的学生渐渐散去,狂躁的夜风呼啸着掠过器材室的大门, ——砰! 大门重重撞上,昏暗的器材室里,只剩下那名女生一动不动地躺在地面上,安静地可怕——那是一种心脏停止跳动的安静。 第137章 回声(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大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大雪(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大雪(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大雪(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大雪(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3章 大雪(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4章 大雪(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5章 悬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6章 悬溺(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悬溺(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悬溺(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悬溺(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0章 悬溺(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1章 悬溺(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2章 悬溺(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悬溺(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4章 凛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5章 凛冬(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6章 凛冬(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7章 凛冬(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8章 凛冬(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9章 凛冬(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0章 破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1章 破冰(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2章 破冰(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3章 破冰(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4章 破冰(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5章 元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6章 元日(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7章 元日(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8章 元日(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元日(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元日(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破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破釜(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破釜(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破釜(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破釜(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小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小寒(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小寒(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小寒(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小寒(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小寒(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小寒(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暖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暖冬(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暖冬(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暖冬(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暖冬(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暖冬(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暖冬(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暖冬(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暖冬(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2章 暖冬(1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3章 暖冬(1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4章 腊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5章 腊月(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6章 腊月(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腊月(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8章 腊月(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9章 腊月(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冬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冬雪(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冬雪(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冬雪(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冬雪(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冬雪(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冬雪(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冬雪(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冬雪(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冬雪(1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暗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暗潮(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暗潮(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暗潮(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暗潮(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暗潮(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暗潮(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暗潮(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立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立春(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立春(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立春(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立春(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立春(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立春(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立春(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立春(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立春(1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立春(1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立春(1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立春(1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立春(1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立春(1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立春(1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立春(1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春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春寄(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春寄(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春寄(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春寄(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春寄(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春寄(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春寄(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春寄(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春寄(1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春寄(1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春寄(1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春寄(1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春寄(1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春寄(1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惊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惊芽(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惊芽(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惊芽(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惊芽(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惊芽(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惊芽(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惊芽(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惊芽(9)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惊芽(10)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惊芽(11)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惊芽(1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落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落絮(2)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落絮(3)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落絮(4)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落絮(5)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落絮(6)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落絮(7)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落絮(8)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春不至,花开无期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