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第1章 穿越了?先保命 意识回笼的瞬间,呛人的血腥味和腐烂的霉味正在消退。 身上残留着皮肉腐烂的疼痛和心绞痛。 是谁在熬我? 【滋滋】 【叮!检测到灵魂适配!穿书系统绑定中!】 【选项加载完毕——】 【A:知情模式。知晓后续全部剧情,系统不强制执行原剧情,剧情走向与生存难度由宿主自行承担,获得系统100%好感度可以返回原世界。】 【b:傀儡模式。不知后续剧情,系统强制宿主完美执行原剧情,完成后可返回原世界。不听话时系统会强制执行并接管意识!】 沈月陶脑子里嗡的一声,喉咙有些发堵,迫不及待喊出了堵在喉咙的——“A!” 这一声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A!我选A!” 【系统好感度低于1%,抹杀。当前好感度,3%。】 眼前景象晃动着清晰起来,幸好不是从1%开始爬。 古旧的祠堂,阴森冰冷的牌位,身旁还有个哭成泪人儿、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 低头一看,自己正跪在冷硬的青砖上,雪白的衣裙粘上血迹,显然是刚受了惩罚。 有那么疼吗? 嗤笑一声,恍惚了吧。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蛮横地涌入脑海,区区几十字,精准总结了她的一生。 当朝国子监祭酒沈知远之庶女——沈月陶,骄纵野心大,是书中对男主爱而不得、最终被剁碎了喂狗的恶毒女配。 而现在,因为她试图把刘侍郎侍妾落水的情节栽赃给太傅之女——林婉清(女主),被当场拆穿,被盛怒的嫡母下令拖回祠堂家法伺候,并罚跪思过。 “小姐,你怎么了~”侍女抹着眼泪。 所有的疼痛和迷茫都在消退,沈月陶忽而像是被夺舍般莞尔一笑:“饿了。” “有吃的,我刚刚给您偷偷拿了些。” 咦,沈月陶吃了口小丫鬟偷偷拿来的糕点——不嫌弃是不可能的,被压得不成型。 但是活下去,刷满好感度,回家,这才是最重要的! 原文中这姑奶奶哦,妥妥就是美强惨事业逼,可偏偏这是个爱情甜文。 搞事业搞宅斗还搞党争,还和女主不一条心,你不死谁死! 果然,后续人生设定就是费尽心力嫁给太子,六年圆不了房,后因嫉妒陷害女主,被太子赵珩下令凌迟处死,得了个尸身剁碎丢去喂野狗的“结局”。 想到这里,寒意顺着脊椎骨爬满全身,幸好没选b。 “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小丫头慌得都冒鼻涕泡了。 沈月陶猛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 没事,知道剧情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更何况还有系统啊,系统可是说了,不强制执行原剧情!这个含金量,包懂的。 沈月陶:“没事。” 正准备再吃两口糕点垫垫肚子,忽然听到祠堂外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还有奴颜卑恭的声音。 “殿、殿下!您不能进去……”府里管家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滚开!” 来人了! 猛地把剩下糕点梗着脖子吞下,胡乱抹了抹嘴。 冷厉低沉的男声砸破祠堂沉闷的空气,下一刻,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傍晚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玄衣墨冠的身影。 来人蟒袍玉带,面容俊极却冷极,一双细长淬了寒冰的眸子扫了过来,精准地锁定在跪在地上的沈月陶身上。 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这方狭小的空间。小丫鬟吓得噤声,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 沈月陶一回头,视线一扫——哦吼!好高瘦的一根竹杆!表情冷漠、非常不耐烦,特别适合去走t台,超绝厌世脸。 男人大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秽物。 ?他在嫌弃我!哦,原身。 “沈月陶,”他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孤今日便把话给你说明白。” “收起你那点令人作呕的小心思。孤的东宫,就算将来养条狗,也绝不会让你踏进一步。听懂了吗?” 沈月陶心头一紧,原着里,太子赵珩就是在这个时候闯入祠堂,对她进行了极尽的羞辱和警告,本意是彻底斩断所有的痴心妄想,没想到反而激起了原身更强烈的怨恨和不甘。 关键是陷害女主前,这傻逼前身还去脱衣勾搭过微醉的男主?! 人才啊,男女主都得罪了!配角的宿命真惨。羞辱而已嘛,忍忍就过去了! 【系统任务:助原身脱离得罪男主剧情,好感度加2%,反之扣除2%好感度。当前好感度3%。】 靠!回家的动力大过一切! 沈月陶猛地吸了口气,在赵珩那冻死人的目光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僵住的举动。 忍着手臂的疼痛,手忙脚乱地在自己那身染血的衣裙下摸索起来。 赵珩的眉头厌恶地蹙起,似乎想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下一秒,只见沈月陶摸出一个油纸包,手忙脚乱慌撕烂了油纸,露出里面几块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的糕点。 然后,伸手拈起一块最大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赵珩因这匪夷所思的举动而微微愣神的刹那,精准地塞进了他那张正吐出恶毒言语的嘴里!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还带着点“别客气多吃点”的鼓励。 “殿下!”身后的太监侍卫惊呼出声,却来不及阻拦。 “不敢不敢,那日也是见殿下实在太瘦了,我心疼,想要投喂宝啊——” 还在卖力推销的沈月陶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人惊恐的眼神。 没错,32岁的沈月陶单身单身追星啊。每次看到自家亲宝瘦成薄薄的一片就心疼,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肉分对方一些。 这太子走近一看,那薄腰,一把就能掐住;那瘦削的小脸,感觉还没自己巴掌大。一看就是日常没有吃饱的节奏。 瞬间母爱爆发了呀!追星女无所畏惧! “……”赵珩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身后的小丫鬟停止了发抖,目瞪口呆。 “……”祠堂内外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油灯的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珩整个人都石化了,保持着微张口的姿势,那双总是蕴着寒冰和怒火的狭长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懵了”的情绪。 他似乎无法理解嘴里那块突然多出来的、软绵绵、甜滋滋长相乱七八糟的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鬼。 沈月陶塞完糕点,迅速收回手,下意识地在裙子上擦了擦指尖沾到的糕点屑。 “嘿嘿,您吃,吃啊!一般人没吃饱,就容易心情不好,暴躁啊!” 今天她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明态度!臣妾此生从此分明了! 她是妈妈粉,不是梦女粉! 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关切的笑容,声音软糯,语气却坦然得可怕: “殿…殿下,您骂了这么半天,肯定累了吧?嗓子干不干?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垫垫,吃完才有力气继续骂呀!我听着呢,真的!您说的都对!改,我以后都改。” 眨巴着眼睛,一脸“我超乖超听话”的期待表情看着太子,心脏却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就是和“偶像”面基吗?who 怕who! 系统!系统爸爸!给个话啊!这关过了没啊! 第2章 太子是个异食癖? 眼见这太子沉默着,摸不准态度。 不够?那再加点火候! 沈月陶顿了顿,又非常认真地补充:“这是我之前做的,就是火候没掌握好,有点糊了,您凑合吃,别噎着。您要是觉得不错,我后面给您做新的,亲自登门给您送去?” 巴巴地把剩下的糕点平举到太子嘴边:“我跟你说,欸,我没吃饱的时候,也会会暴躁乱发脾气。”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赵珩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咀嚼了一下口中的东西。 甜香混合着淡淡的焦糊味,在他口中弥漫开来。是一种粗糙的、笨拙的,却……异常真实的味道。 和他平日里吃的那些精致但有些说不上来的恶心点心完全不同。 他甚至能尝出糖放得有点多,甜得发腻,有点糊嗓子。 但诡异的……并不难吃,喉咙也自动开始吞咽,嘴里分泌了更多的唾液。 他吃得下!喜欢这个味道! 他眼底翻涌的暴怒和冰寒,被这突如其来的、离谱到家的糕点打断,硬生生冲散了些许,只剩下全然的错愕和荒谬感。 这个女人……是疯了?还是终于换了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 他终于彻底回过神,猛地闭上了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那双细长的眸子再次锐利地盯住沈月陶,似乎想从她那张写满“真诚”和“无辜”的脸上找出丝毫演戏的痕迹。 失败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度复杂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这反常的举动彻底钉穿。 可惜,暂时什么都没看出来。 然后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僵硬的、被冒犯了的震怒,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差点克制不住就要夺走她手上剩余的几块糕点! 【当前系统好感度5%】 管家和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跟了出去。 祠堂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吓傻的小丫鬟,和……捏着剩下两块糕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的沈月陶。 呼~妈的,好歹是把这尊煞神糊弄走了。这个系统好感度,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刷! 我沈月陶一年,就能重回原来的世界! 她低头看看手里那块被捏变形的桂花糕,幸好她知道原文剧情,也追星,深深理解减肥期的痛。千钧一发之际,才能机智化解。 这剧情……算是崩了吧?崩了就好,崩了好啊,才有我发挥的余地。 “嚼嚼嚼”有点甜,手艺将就还行吧! 是夜,万籁俱寂。 经历过前天的闹剧,沈府早已陷入沉睡,唯有巡夜家仆偶尔走过,带起细微的脚步声。 突然—— “砰!!!” 一声巨响猛然炸响,几乎震动了半条街!沈家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狠狠踹了一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守门的家丁连滚带爬地惊起,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呵斥,就被门外景象骇得腿软倒地。 门外,当朝太子赵珩,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披散,竟是孤身一人。 眸子深处布着几丝鲜红的血丝,在惨白的月光下,那张瘦到颧骨斜飞的脸看起来甚至有些……癫狂? 无视那些吓瘫的下人,赵珩目光如炬,直接射向沈府内宅深处,声音嘶哑,却响彻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迫: “沈月陶!” “出来!你不是说要登门吗?” “你那糕点……还有没有?” “再给孤来一盒!不,两盒!” 太子赵珩那夜踹朱门索糕的壮举,不出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每个犄角旮旯。 版本从“太子为口吃的夜闯沈府”逐渐演变成“太子中了沈月陶的蛊,离了她做的点心就活不了”,最后甚至成了“太子与沈小姐早已私定终身,那糕点乃是定情信物,太子连夜讨要。” 毕竟咱们大风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嘴挑!至今没有一个好厨子,能在太子府待超过一个月时间。 流言蜚语沸反盈天,处于风暴中心的沈月陶却窝在自己小院新扩建的小厨房里,对着新出炉的一锅桂花糕发呆。 那晚赵珩离开后,她从小丫鬟杜鹃哆哆嗦嗦的叙述和系统提供的背景细节里,拼凑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当朝太子赵珩,地位尊贵,容貌绝世,却有个秘密:重度厌食。 书里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但字字句句都表明了他吃不饱、吃不好,才如此暴躁瘦削,像是得了甲亢超雄一般。 可那天,他不仅吃下了她那份烤糊了、甜齁了的桂花糕,甚至……深夜踹门,只为了再讨一盒? 沈月陶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 嗯,火候刚好,软糯可口。但也就是普通好吃的点心水准,绝对没到能治愈厌食症、让人疯魔的地步。 所以……问题出在哪儿?系统给的金手指吗? “小姐!小姐!”杜鹃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林、林小姐来了!说要见您!” 沈月陶手一抖,桂花糕掉回盘子里。 林婉清? 原着女主,赵珩心中不可言说的白月光,温柔善良、才华横溢,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所有女配的眼中钉肉中刺。 也就是原身之前诬陷她,导致自己反被收拾的那位天之骄女。 按照原剧情,此刻她应该忍着伤痛欺骗林婉清,说太子来府中看她,对自己情根深种,耀武扬威,然后被太子得知,更惹厌烦。 “不见。”沈月陶还没想好对策,干脆利落,“就说我病了,起不来床。” “呵,沈姐姐好大的架子。”一个温柔似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冷意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别问,一问就是同担阴阳怪气听多了。 沈月陶一抬头,只见林婉清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如一朵含苞的白玉兰,袅袅婷婷地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被拒绝的委屈,我见犹怜。 美女啊~,这女主咋这么俊呢! 【系统任务:气走女主林婉清,好感度加1%,反之扣除1%好感度。当前好感度5%。】 啧,还要被自己欺负,糟心! 沈月陶侧着身子不敢直面林婉清,拧巴着呢。 想看又不敢看,眼睛又控住不住时不时往林婉清那边偷瞄,寻思着怎么才能不为了男人而雌性又把她气走。 “听闻姐姐前几日受了家法,婉清心中实在难安。若非因我,姐姐也不会……”林婉清莲步轻移走进小厨房,目光在沈月陶身上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和案台上的点心上一扫而过,眼底掠过一丝轻蔑,语气却愈发柔和。 “姐姐这是在做点心?看来身体是无恙了。只是……姐姐身份尊贵,何必沾染这些油烟俗物,平白失了身份。” 她微微蹙眉,拿出绣着兰花的丝帕轻轻掩了掩鼻,仿佛嫌弃这里的烟火气。 沈月陶心里乐翻了天,原来是朵小白莲啊。这女主啥都好,就是写得有点“不识人间烟火”。 厨房,讨好自己五脏庙的地儿,可是实打实的好地儿,怎么能嫌弃呢! 她是既放不下架子,又被现在的流言干扰。 吃醋? 小白莲儿,那好对付啊! 第3章 给我开金手指了? “林妹妹有事?” 沈月陶耷拉着眼皮,没有多给林婉清一个眼神。 林婉清面不改色,微笑依旧! 也是,这点嘴巴上的占便宜对她来说算什么。 只是,这姑娘是真的好看!老娘以前追星追得算什么?呸呸,追星女怎么能嫌弃自己偶像。 转身,屁股一歪,林婉清被顶得蹭到了灶台,素白的裙子沾了好大一块灰。 瞥见她后槽牙紧了! 再接再厉! 拿起擀面杖,颤抖着手加大幅度擀面。 “骨碌碌”“骨碌碌”! 撒干面粉! 扬起的粉呛得沈月陶自己都快憋不住了。 这都不走! “兹~~”锅里水还没干就倒了油,飞溅的油花不仅吓了林婉清一跳,还溅起了几滴在沈月陶自己手上。 因为疼痛还得强忍着,有些语无伦次:“没事的话,门在那边,不送。我这儿油烟大,别熏着您这朵小白花。” 林婉清被这接连粗鄙又不按常理出牌的赶人行为气得脸上的温柔差点没挂住。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更柔了:“姐姐何必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我今日来,只是想劝姐姐一句。”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子殿下仁厚,那日吃了姐姐的点心,或许是一时新鲜,或许是怜悯姐姐受罚,才做出了些……不合身份的举动。 姐姐莫要因此生了不该有的妄念,徒惹人笑话,将来伤心难过的,还是姐姐自己。”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沈月陶不配,太子只是一时兴起。若是原身,怕是以为女主是来挑事的。 实际上,人家确实说的没错。而且太子和自己真也是没啥,都是以讹传讹的。 这么好的机会,沈月陶当然得是澄清了啊。 手上没停,把做好的饼坯贴着锅边下入锅中,掐着时间,这太子平日里来得早的话也差不多了。 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挑眉看了一眼林婉清,坦然一笑。 “林小姐,多谢提点,不过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接下来的声音清亮无比,确保院里院外偶尔经过的下人都能听见: “我,沈月陶,在此对天发誓——” 举起沾着面粉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就算是嫁给街口那个浑身馊味的王乞丐,一辈子吃糠咽菜,也绝对!不会!嫁给你口中那位‘仁厚’的太子殿下!如有违誓,天打雷劈!” 小院里一片死寂。 杜鹃吓得捂住了嘴,外面的下人倒吸冷气声清晰可闻。 林婉清彻底愣住了,她预想了沈月陶的各种反应,或愤怒或嫉妒或辩解,唯独没料到是如此恶毒决绝的誓言!这沈月陶是疯了不成?! “啪嗒。”一声轻响从院墙角落传来。 林婉清猛地转头望去。至于沈月陶嘛,看似镇定,实则看到食盒,还有那一角鹤玄靴就有些发虚,赶紧弯下腰在控火。 这饼要焦了! 太子赵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朝服还没换下,显然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 食盒盖子摔开,里面空空如也。 跟着的侍卫王允,被这番惊天动地的言论吓得失了手。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赵珩俊美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眸幽深得吓人,正死死地盯着沈月陶。眼里压抑着一闪而过的愤怒,微微勾起嘴,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林婉清。 好手段,用这种腌臜手段引起自己的注意。 他身后跟着的小侍卫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林婉清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浮现出慌乱和担忧,柔柔弱弱地行礼:“殿下,您怎么来了……姐姐她、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 赵珩根本没看她,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锁定在背对自己的沈月陶身上。 哎呦,此等“男凝”,能扛住的岂是凡人?刚好,她还就是个普通人。 沈月陶心里咯噔,有点发毛。但誓都发了,总不能立刻打脸。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干巴巴地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赵珩一步步走过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一步接着一步,停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似乎是过了一个世纪,太子捏了一块摆在案板角落粗瓷碟上凉了的桂花糕,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哑得厉害: “饿了,很饿。” “……”沈月陶。 “……”林婉清。 赵珩仿佛完全没看到旁边脸色煞白的林婉清,也没听到刚才那个毒誓,不耐烦重复道:“怎么不多做一点?” 沈月陶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和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渴求,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系统真给自己加buff 了?这太子得了不吃自己做的东西就不行了的毛病? 这是靠金手指牢牢拿捏了太子的胃! 所以哪怕刚才发了那么毒的誓,他第一反应不是治她的罪,而是……先要吃的? “嗯?” 沈月陶赶紧用银筷子把掐着点蒸好的桂花糕从屉布上一块块夹出来,把盘子堆得满满的。 又看赵珩实在很饿的样子,又从最下层的蒸笼里,把自己早上做的剩下两个杂粮馒头按在上面。 “这种东西——” 林婉清捂着小嘴,话还没说完。 就见赵珩准备拿糕点的手腕一转,皱着眉拿了个馒头塞进嘴里,先是犹豫,接着近乎急促地咀嚼、吞咽。 那样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跟路边的乞丐没啥两样,彻底视礼仪而不顾。 一连吃了两个馒头,意犹未尽看了一眼看不清内里的蒸笼,眼睛扫过锅中冒着热气刚翻面的肉饼。 再皱着眉拿了三块桂花糕,太子殿下紧绷的脸色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眼底的猩红和暴戾也缓缓褪去,甚至舒服地、极其轻微地喟叹了一声。 眼神微眯,扫过林婉清,似有警告。看得林婉清心惊胆颤。 沈月陶习以为常,认命地从倒数第二层蒸屉里再掏出了几个包子,这可是自己的藏品。 眼神还没来得及询问“是否还要?” 太子的侍卫立马冲上前一步,狠狠点头。沈月陶暗叹一声不妙,做人不能太方丈。 在太子身后的侍卫殷切鼓励的目光下,放了一个又一个,最后足足塞了八个进去! 嘴里发苦,这太子是猪啊! 看着食盒都快盖不上,太子赵珩下拉的嘴角才勉强平了。 林婉清彻底忘了捂嘴。 赵珩后又发觉好像失态,理了理自己的衣袍,仿佛刚刚目光殷切、沉默吞咽之人不是他。 切,这几日,他这番变脸模样,沈月陶看了好几次,早就习惯了。 可怜,旁边的林婉清摇摇欲坠、脸色青白交加。 偶像嘛,台上台下,都是人设,奔现要谨慎! 要不是林小姐今日在此,这太子的嘴脸更是不堪! “林小姐还在此处?有事?” 林婉清:“……”她指甲都快掐进掌心肉里了。 “无、无事……婉清告退。”她几乎是仓惶地行了个礼,脚步虚浮地离开了,背影都透着巨大的震惊和屈辱。 沈月陶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切,切,要不是偷看到太子微微泛红的耳垂,还有知道书中情节,真以为这太子看不上这仙女般的人物。 实际上他就是暗骚,还在试探对方能不能接受自己多个面的样子,狗男人,偶像包袱还挺重。 行吧,妈妈会溺爱你,你幸福就好! 【当前系统好感度6%。】 赵珩拿到超过预期的食物,目光再次落在沈月陶身上,复杂难辨。他显然听到了那个毒誓,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孤明日再来,多备几样,给孤装满。” 然后,抱着他的“续命粮”,转身走了。脚步看似沉稳,细看却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锅里的饼还要不要?” 赵珩回眸瞥见她手背上的红痕,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离去了。 “行吧,不吃老娘自己吃。” 能接受自己投喂的“偶像”,谁不喜欢呢! 捧着热乎的肉饼,沈月陶对未来充满信心。 “香,真香!” “沈小姐,殿下让我来取走这些饼。” 看了一眼比刚刚还大的食盒,顿觉两眼发黑。 哎——小心眼的男人! 沈月陶:“这个我咬了,就不带走了吧?” 第4章 长线任务——获得女主友谊 果然,从这天过后始,太子赵珩就越发无所顾忌、光明正大蹭吃蹭喝,还开启了点菜的日子。 做妈粉很幸福,就是对方是个冷脸boy,没有提供到足够多的情绪价值啊。 “沈月陶!翻来覆去都是桂花糕和馒头,肉饼,你不会做别的吗?” “今日早朝那群蠢货气得吾没胃口,你上次那个酥饼不错,准备10个。” “你之前提过的鸡蛋布丁是什么,给吾尝尝。” “炖个鸡尝尝!你会不会做饭,吾找个御厨教你。” …… 赵珩不再提嫁娶之事,也不再恶言相向,来了就盯着沈月陶做吃食,然后坐在她小院里的石凳上,安静地、快速地吃完。 吃完有时还会多坐一会儿,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眼神催促,让她多备些别的带回去。 实际想什么,鬼才知道! 每次被他盯着,沈月陶就感觉擀面杖不是面杖,刀子不是刀子了。 另一边的赵珩,他又爱又恨。 爱的是只有她手下诞生的这些看似普通的食物,能让他麻木的味蕾苏醒,能压下那纠缠他多年的厌食呕意,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滋味。 恨的是……这个女人!敢当着那么多人面羞辱自己,等找到为何偏偏爱她做的吃食原因,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赵珩此生未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每次想到这点,怒火骤升,不过是一个惯会使用阴诡伎俩的女子,被司直弹劾也就恼怒一会儿功夫,绝不会恼怒这么久——算了,更饿了,又想吃她做的吃食了。 沈月陶对太子的心理活动毫无兴趣,她只关心一点:系统好像不发布提升好感度任务了! 不发布任务,自己怎么能回去呢? 一边揉着面团,一边缓缓将目光投向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此时他毫不讲究地坐在小凳上,啃着她试验失败的麻薯包,腮帮子一鼓一鼓,莫名有点像……储粮的仓鼠? 还挺可爱的,妈粉又可以了,好卑微。 思绪越飘越远,沈月陶忍不住噗嗤一笑,以前追星花钱,现在追星花“命”,一时之间被自己的苦命逗笑了。 丫的至今没想起来,到底是发生了啥导致穿越到书里的世界! 赵珩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细长的眸子微微吊起:“笑什么?” 沈月陶擦擦手,眼中漾起精光,虽然是立志成为投喂的妈粉,但好歹和粉挂钩,怎么也想要点偶像同款啥的。 “殿下,您天天来我这蹭吃蹭喝,是不是该付点饭钱?” 沈月陶手上的活没停,像是问了一句“今日吃馒头”一般随意。 心底里还是有些打鼓的,这算是一种试探了吧。 若赵珩还介意之前的事,那铁定是没有下文~ 哎,果然! 沈月陶撇了撇嘴,谁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这大丈夫也是难养! 自嘲的表情,全都落在了赵珩的眼中。 不紧不慢吃完一碟新做的荷花酥,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指尖划过玉环,突然从腰间另一边解下一枚龙形玉佩,“啪”地一声随意甩在还沾着油渍的案台上。 果然还是露马脚了!装腔作势。 “赏你的。”赵珩语气有些玩味,声音一如既往,“免得你说孤白吃白喝。” 沈月陶眼睛一亮!玉石啊,皇家出品!好东西! 手在衣服上搓了几下,沾着猪油的手就这么毫不客气地拿起玉佩,看得赵珩直皱眉头。 入手温润,透过阳光看,雕工精美,龙纹栩栩如生。 沈月陶不懂玉,但也知道这绝对能换很多很多很多银子!够她将来跑路逍遥快活! “多谢亲宝!”沈月陶笑得见牙不见眼,十分真诚地道谢,顺手就把玉佩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欣喜的样子做不了假。 赵珩看着她那副“赚大了”的贪财嘴脸,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一口气有点喘不上来,怎么和自己的预期有点出入。 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甩着袖子走了。 装,看你能装几时! 他走后,杜鹃才哆哆嗦嗦地凑过来:“小、小姐,那玉佩……那上面雕的是龙……还是四爪的……这、这好像是太子殿下身份象征的配饰之一,寻常不能轻易赠人的……” “啊?是吗?那应该更值钱,一般能证明身份的,都是好货啊。”沈月陶掏出玉佩又看了看,耸耸肩,“管他呢,反正值钱就行。以后没钱了,当了它!” 而且,这可是亲宝的贴身之物啊,有这正品,谁要周边! 杜鹃:“……”她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家小姐吓死,而且小姐何时差钱了? 沈月陶才不管什么象征不象征。 太子的心思比女人的头发还难琢磨,今天赏玉佩,明天说不定就赏白绫了。而且当妈粉不是自己的终极目标啊! 自己的目标就是好好收割系统大大的好感,早日回家。在这个过程中,顺便追追星,看看帅哥靓女啦。 按照传统穿书套路,肯定后面有一堆作死任务在等着自己。 抱紧男主大腿风险太高,容易得罪女主,不如……换个思路? 原着里,林婉清可是真正的气运之女,全家团宠,哥哥是京城第一美男子,父亲是清流领袖,自己最后还要母仪天下。 关键是她搞事业,可比自己这恶毒女配强太多。 但凡她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太子有时候,都要靠她才行。虽然有点小白莲,但是只要不挡她的道,那就妥妥的靠谱队友啊。 要不成为她的事业粉? 追事业粉,自己可是专业的啊!虽然撕不来代言、电视剧,但是摇旗呐喊、做数据没问题! 既然打定主意绝不嫁太子,那和女主搞好关系,抱紧女主大腿,撮合她和男主岂不是更安全? 说干就干! 第二天,沈月陶就提着一食盒新做的杏仁酪,主动上门“拜访”林婉清了。 【系统任务:长线任务,获得女主林婉清的友谊,好感度加15%,反之扣除15%好感度。当前好感度6%。】 还是要出门才能触发任务啊。 这林婉清不愧为气运之女啊,这任务,我沈月陶要定了! 第5章 秒完成的任务 一张笑得看不见眼白的脸就这么矗立在门外。 林婉清看到是沈月陶,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尤其是在看到她食盒里那碗卖相普通还不如自家厨子做的的杏仁酪时,眼神更是复杂。 自己竟然输给了这种登不上台面的伎俩,殿下您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沈姐姐这是……” “哦,闲着没事做了点小点心,想着林妹妹可能喜欢,就送来了。” 沈月陶笑得无比灿烂,语气热情得像换了个人,“上次妹妹来说的话,我仔细想了想,很有道理!妹妹是真的对我好,我以前真是猪油蒙了心。我一个庶女身份,真是不自量力,妹妹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林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莫名的道歉搞得一愣一愣的,狐疑地看着她。 沈月陶才不管她信不信,自顾自地打开话匣子:“说起来,妹妹平日里都喜欢吃什么?会不会下厨?这杏仁酪做法很简单,妹妹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啊!不不,我们可以一起探讨探讨。” 林婉清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厨房确实是从来不进的。 她本能地想拒绝,想到太子如喜爱沈月陶做的东西……绞紧了指尖。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如果,如果她也能做出让太子殿下喜欢的点心呢? 于是,林婉清半推半就地,开始了和沈月陶“学艺”。 沈月陶教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从和面、调馅到控制火候,倾囊相授,恨不得把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全倒出来。 “对,就这样揉,手腕用力!” “糖少放点,不然腻。” “哎呀妹妹你这手真巧,捏的花瓣比我的好看多了!” 她一边教,一边把林婉清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林婉清从一开始的戒备,到渐渐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再加上确实对“抓住殿下的胃”有了点期待,学得倒也认真。 两个“死对头”,居然诡异地在临时搭建的厨房、这种火气足的地方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连着去了半旬,赵珩都有些不满意了。可沈月陶的系统任务,一点儿也没进展。 既没有提醒成功,也没有提醒失败。 唯一的安慰便是,见到了原文中的天下第一美男子——林霁尘。 追星女看到的第一瞬间就只能用单薄的一个“我艹”来形容自己的心境。 沈月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颜粉天堂啊! 还未洗净的手沾着面糊糊,方才与林婉清交谈时的伶俐劲儿荡然无存,此刻她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林、林……” 她磕磕绊绊,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这位是国子监祭酒沈大人的长女沈月陶。这是我兄长!” “嗯嗯,我知道!” 本欲上前一步的沈月陶,反而有些羞涩,退到了比她还矮半头的林婉清背后。 林霁尘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近乎倦怠的疏离。 眼前的少女面泛红霞,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觑,与往日那些蜂拥而至、寻尽各种借口只为一睹他容颜的女子,并无二致。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视线转向一旁的林婉清,并未言语,只一个极轻的眼神递过去——带着些许询问,些许不赞同,仿佛在说:怎又随意与这般人物结识? 林婉清接收到兄长的目光,心头顿时一紧,随即涌上一股被误解的委屈与对沈月陶的迁怒。 她与沈月陶交好?兄长莫非以为她识人不清,什么阿猫阿狗都引为知己! 这沈月陶方才还显得有几分趣致,此刻却如此上不得台面,对着哥哥露出这般花痴模样,平白带累了自己在兄长心中的印象。 沈月陶浑然未觉这无声电光火石间兄妹二人的心思流转。她兀自沉浸在巨大的、眩晕般的喜悦与紧张中。 【系统任务:获得林霁尘的厌恶,好感度加1%,反之扣除1%好感度。当前好感度6%。】 原来可以同时发布多个任务!这兄妹简直自己的福星,都触发了任务! 【任务完成,当前好感度7%。】 沈月陶猛地不可置信看向林霁尘,爱意骤然化为心碎,缓缓转开眼,低下了头。 “既然林公子回来了,我就不打扰兄妹相叙了。” 沈月陶迅速收拾好东西,清洗都来不及,根本没有注意二位略有惊诧的眼神。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临时搭在凉亭处的小厨房,甚至没有留给那对兄妹一个反应或客套的机会。 什么长远任务,什么徐徐图之,在偶像那清晰无比的厌弃面前,全都变得可笑而不堪一击。 追星女难获真心她懂,可这初见面就结结实实的厌恶,实在让她溃不成军。 林婉清看着沈月陶几乎算得上失礼仓促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鄙夷。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兄长一来便慌了手脚,如今更是言行无状。就这样的人,如何同自己争! “兄长,我最近得了一株绿兰,可同我一起去观赏?”林婉清领先七八步才发现兄长并未跟上,只盯着地上。 “兄长?”再唤了一声,略带疑惑。 林霁尘似乎没听见。他的视线定定地凝在青灰色地面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小小的深色水渍上。方才那女子低头匆匆从他面前走过时,他看到了她眼尾的红。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地上这滴……泪珠?惊讶、不解,甚至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掠过心头。 “兄长?”林婉清提高了声音,并朝他走近几步,试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在看什么?” 林霁尘蓦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好用下衣摆挡住了那一点微湿的痕迹。 再抬起眼时,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没什么。”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随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方才说,得了株绿兰,可是开花了?” 手中折扇轻点了林婉清昂着的头颅,自家妹妹像是骄傲的小猫崽。 林婉清的注意力被引开,脸上重现笑意:“是呢,品相极好,就在我院中,兄长可要同我一起去观赏?” “走吧。”林霁尘颔首,与她并肩而行,不再回头看那地面一眼。 兄妹二人赏评了一番绿兰的清雅姿容,又说了会儿话,林婉清才送兄长出来。 待林霁尘离去后,林婉清站在廊下,不知为何又想起兄长方才在亭边的异常。 她下意识地再去了之前兄长站的地方,日光朗朗,地板上干干净净。 以后再不能让沈月陶和兄长碰面了! 第6章 我拿的剧本不对吧 沈月陶几乎是逃出林府的。 她手里拎着那套沉得要命的厨具,指节攥得发白,一路头也不回地扎进喧闹的街市,直到林府那两尊石狮子彻底被抛在身后,才敢慢下脚步,扶着墙微微喘气。 胸口堵得发慌。三十多岁的人了,为这点破事要死要活倒不至于,但那口憋屈气却实实在在地哽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穿越过来快一个月,养伤了几天,剩下二十几天全围着那个太子赵珩打转——像个老妈子似的琢磨怎么喂饱他,又上赶着当了半旬免费厨娘。 系统任务,为了活命,为了早日回家。每一桩每一件,都刻着“被迫”两个字。 属于她自己沈月陶的事,一件都没有。 她茫然四顾,这才发现时辰不对,平日里候着的马车不见踪影。 也好,难得没人盯着。缓缓深吸一口气,将这陌生世界的空气用力压进肺里,第一次真正打量起眼前这个世界。 街景熙攘,人流如织,人们身上的衣饰颇有些《清明上河图》的韵味,看来作者直接套了北宋的模板。 放眼望去,百姓衣着多是黑、白、青这类素色,但商业却蓬勃得惊人,叫卖声此起彼伏,活色生香。顺着人流越走越远。 “汤饼,刘家汤饼!” “?子嘞!糖饼!环饼!甜咸都有!” “煎羊白肠!喷香的羊白肠!” 食物的香气勾得胃里蠢蠢欲动。赌气似的走到各个摊前,把工具筐往脚边一撂。 “这个,还有那个,都给我来一点!” 糖饼酥脆甜香,刚出锅的羊白肠撒上蒜末辣子,外焦里嫩,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膻味。吃得毫无形象,汁水蹭到嘴角也顾不上擦。要是能再整点孜然,搞个羊排小烧烤,那滋味就能更爽了。 平心而论,这地方的吃食味道真不差。沈月陶越发肯定——太子赵珩对她做的东西那般执着,绝对是系统给她强开的金手指! 系统啊系统,你偶尔倒也干了件人事。 她默默想着,要不是有这bug般的厨艺,就穿越第一天那场面,现在她早死上八百回了。 端着一碗清甜的雪霞羹,学着旁边歇脚工人的样子,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小口小口转着碗边喝。豆腐滑嫩,带着淡淡的荷香。 “这才是我向往的生活啊,呼~~” 仔细回想,第一个任务就算失败了,好像也还有1%的系统好感度保底?这么一想,那点沮丧似乎淡了些。 “姑娘,喝得够地道啊!”旁边一个送货的中年汉子瞧见她那模样,咧嘴一笑,也捧起自己的大海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 不过他喝得是骨血羹,干活的人,要有荤腥才有劲儿。 沈月陶咧嘴一笑,正要搭话,一阵浓烈刺鼻的香风猛地从身后袭来! 她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身边的工具筐被人一脚踢翻!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在她后腰上,撞得她整个人向前猛扑出去,手里的碗瞬间飞脱—— “哎——你做什么?!” 墨绿外袍的男子未做停留,加快脚步跑远了。 惊呼声中,半碗温热的雪霞羹精准地泼洒出去,尽数浇在了一双做工极其考究的玄色锦靴上。 黏腻的羹汤顺着绣纹往下滴答。 “对不起,对不起——”沈月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道歉,手忙脚乱地抽出袖子就想上前擦拭。当代社会,只要道歉快,讹就跟不上自己! 那只脚却嫌恶般地猛地向后撤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一道冰冷又熟悉的声音,从她头顶沉沉砸下:“孤找不到你,你倒好,在这里逍遥快活?” 沈月陶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逆着光,赵珩正俯身低头看着她,俊美稍微长了点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墨色的眼瞳深不见底,里面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冷得吓人。 旁边送货的汉子端着骨血羹,似乎想上前替她分辩几句,却被赵珩身后侍卫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顿时噤若寒蝉,犹豫地背过身,快步走远了。 叔,你这志气喂狗了吗?跑得倒是快!沈月陶在心里哀嚎。 “嘿嘿,太——”她挤出笑脸,刚要开口,就在赵珩眼中看到了一丝清晰的威胁之意,立刻把后面那个“子”字咽了回去,硬生生改口:“赵、赵公子!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了?” “你确定要一直这个姿势跟我说话?”赵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月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双手一撑地想站起来,却忘了地上的碎石,“嘶——”手掌瞬间被划破,疼得她直吸气。 一只有些黝黑、骨节粗粝的手伸过来,勾了下她的胳膊,稳当地将她带了起来。 沈月陶一偏头,一张抿着嘴、苦大仇深的脸映入眼帘,左边眉毛处一道清晰的疤痕让人过目难忘。 张超!太子近卫第一人,武功高强,擅使剑和飞刀,更是查案断案的一把好手。因这断眉,人送外号“断眉超”。 “多谢张卫率。”沈月陶连忙收回胳膊,龇牙咧嘴地吹着被划破的手掌,完全没注意到太子和张超之间那个短暂而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 张超是近日才从崇安营调回太子身边的,按理说,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姓名和职位。 “跟上。”赵珩已经转身,声音不容置疑。 “等等我!”沈月陶苦哈哈地捡起地上被打翻的工具,拖着有些笨重的步子,认命地跟在了张超身后。 “我来,沈姑娘请——”粗粝的手掌握住了竹篮,微微一沉。 【系统任务:全都投毒案的凶手已然毒杀了3条人命,在下一条命案发生之前阻止他。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当前好感度7%】 全都投毒案?这是现在发生的? 靠,而且这只是书里破案的那位小神探狄浪“丰功伟绩”中不起眼的一个小案子,作者一笔就带过。 说那小神探翻看了卷轴,便找到了此案的关键,破获了关键,至于具体是谁,根本没写。 只留下一句评语——西域乌头之毒,比不过妇人心之毒。玉碎珠沉绛帐寒,芙蓉劫尽孽血残,过往尽成空,可怜可恨。 这不是个小甜文吗?怎么到自己就变成了破案!下一条人命,鬼知道凶手什么时候要再作案! 沈月陶紧紧抓着篮子没松手,脸陡然煞白。 “沈姑娘,沈姑娘?” 对对,还有张超,只能靠他了。 沈月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猛地抬起头。 眼中因为恐慌和急切已经含了一层红色的水光,两只手不管不顾地紧紧握住张超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声音带着哭腔: “我——”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吁——!” 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喷着响鼻,猛地停在他们面前,扬起的尘土几乎扑了沈月陶一脸。 林霁尘衣服都没换,稳稳地停在了沈月陶面前,眼中的冰冷刺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他猛地抬手,声音斩钉截铁,响彻整条街道:“拿下沈月陶!” 第7章 背了2条人命? “且慢。”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不知何时,一辆玄色沉木马车已悄然停驻一旁。马车造型古朴大气,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唯独车辕处镶嵌的暗金螭纹与垂落的墨色锦帘上若隐若现的云龙暗绣,无声昭示着车内主人非同一般的尊贵身份。 驾车的小厮神色恭谨却目光锐利,不卑不亢地开口:“这位大人,此女是我家公子要先带走的人。” 林霁尘剑眉紧蹙,目光扫过马车,神色微变,显然是认出了车驾的来历。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因是热闹街区,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马车方向抱拳:“原来是赵公子在此。” 他随即抬头,目光如刀般刮过沈月陶,沉声对马车内解释道:“赵公子,非是林某莽撞。实在是此女歹毒!她前脚离开府中,后脚舍妹的贴身丫鬟食用她做的吃食,便已毒发身亡!” 声音压得极低,愤怒无比。只差一点,婉清差一点也吃了这糕点。 “此事关乎人命,林某必须即刻拿她回去问罪!还请赵公子行个方便,将此女交予林某处置。” 场面一时寂静,只有周围隐约的议论声。 一柄紫檀镶玉镂空的折扇优雅地挑开了车帘,露出车内昏暗的光线和持扇人下颌冷硬的线条。 “林散骑,”车内传来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上车一叙。” 林霁尘略一迟疑,终究还是依言踏上马车,弯腰进入了车厢。 马车之外,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沈月陶心跳如擂鼓,隐隐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慌乱地看着张卫率,无助地拼命摇头。 张卫率一手接过篮子,另一只手却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朝她点点头。 约莫一炷香后,车帘再次掀动,林霁尘沉着脸跃下马车。他再次看向沈月陶时,眼神已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厌恶、冰冷以及近乎看待死物般的漠然。 说完,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再未回头看上一眼。 沈月陶尚未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怔怔地看着那只从墨色帘幕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对着她轻轻勾了勾。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跄地向前迈步。 神思恍惚,四肢发软,她试了一次,竟连车辕都未能踏上,反而差点绊倒自己,显得狼狈不堪。 车上的小厮冷眼相待,未曾放下车凳。 就在她手足无措、惶惑至极的瞬间,另一只大手从旁伸来,精准地握住了她的上臂,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稳稳地向上一提。 借着他这一提之力,沈月陶才得以脚步虚浮地攀上了马车, “谢,谢谢。” 几乎是跌撞着钻入了那一片昏暗压抑的车厢之内。 明明临近正午,却只能勉强看清对面坐着一个人影轮廓。 “太,太子殿下——” 忽然,那柄冰冷的扇骨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一双在暗影中依旧锐利寒星的眼眸。 “原来你的胆子,比孤想象的要大得多。” 赵珩的脸庞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深邃冷硬,他抿着的两片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像淬了火的小锤子,一字字都让沈月陶的心脏皱紧: “不仅敢对孤下毒,竟连林婉清……你也想杀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沈月陶魂飞魄散!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求生的本能让她声音尖锐而颤抖: “没有!我没有!殿下明鉴!我怎么可能…我怎么敢毒害您和林小姐?!” 沈月陶猛地摇头,想要挣脱那冰冷的折骨却被如影随形地迫使仰着头,泪水因巨大的冤屈和恐惧瞬间盈满了眼眶: “我巴结您、讨好林小姐都来不及!我只想好好活着,我惜命得很!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 “我是被冤枉的!殿下,我是被冤枉的啊!那点心…那点心绝不可能有毒!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对!是陷害!” 急切地想要抓住他的衣角恳求,却被一柄小小的扇子抵住喉咙,只能徒劳,反复呢喃着:“我没有…真的没有…” “王允死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几乎压垮了沈月陶。那个数次拎着食盒,鼓励自己多多装食物的小少年。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看着像个大福娃娃一样可爱的小侍卫。 死在了她做的食物上? 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不知不觉指甲都被掐折了。 颤抖着擦了好几次眼泪,才缓缓变跌坐为下跪。 “殿下…我为殿下准备餐食所用的所有工具,皆是特制的银器。”她抬起眼,努力想要看清赵珩的表情,“从擀面杖到筷子、勺子和盘子,无一不是银制。那些工具我极为宝贝,此时都在张卫率手上。”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银器试毒,古已有之。若点心当真有毒,绝无可能瞒过这些器具!请殿下明鉴!另,我今日走得匆忙,器具上附着的面粉、馅料还未来得及清洗。” 车厢内一片死寂。 沈月陶感受着依旧冰冷的目光,倔强地挺直了背。 片刻,赵珩薄唇微启,声音听不出情绪:“张超——” “殿下。”车窗外立刻传来回应。 “她所言可真?” “回殿下,卑职已查验,确实如此。所有厨具,乃至食盒内衬,皆为银质。已查验,均无毒。”张超的声音沉稳肯定。 沈月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丝,堵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条缝隙,让她得以喘息。 当初咬牙斥“巨资”定制这套行头,无非是想着既然拿了太子的玉佩,场面功夫必须做足,显得格外郑重其事,日后才好继续……嗯,可持续地薅羊毛。 为此还特意请工匠将其做旧,不引人瞩目。 却万万没想到,这当初只为装点门面、提升逼格的手段,竟在此刻成了她自证清白依仗! “你倒是用心。” “为殿下您做吃食,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沈月陶一颗心儿还未落下,一股热气直冲面门,“林府,走得匆忙,是怕被林散骑发现下毒?” 沈月陶猛地抬头:“我没有,今日,因为林公子突然回来,走的时候,大部分点心还在蒸笼中,根本未熟。” 菡萏味的热气擦过,赵珩不悦地往后靠了一下,敲了敲马车内壁,双手拢在袖中不再说话。 沈月陶第一次感受到了未来君王的压迫,伴君如伴虎,心内焦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日在市集吃了什么?” 第8章 这个时候还想着吃饭? 沈月陶一怔,完全摸不透这位太子殿下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回答:“回殿下,吃了糖饼,煎羊白肠,还有一碗雪霞羹。” “仔细说说,都是什么滋味。”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隐在车厢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本就心情极度糟糕、又惊又怕的沈月陶,此刻哪有心思细细回味美食,只当是太子又在变着法子的刁难,便胡乱编了几个词敷衍:“糖饼酥脆甜香;羊白肠外焦里嫩,粘上芝麻盐,咸香有滋味;雪霞羹清淡鲜美。” 她未曾注意到,在她干巴巴地描述时,阴影处那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无声地吞咽着口水。 马车终于抵达太子府。 太子衣襟扫过沈月陶的脸颊,嗅到了一股清淡的木香,还未来得及回味,就被突然射入的光晃花了眼。 “殿下有令,请沈姑娘即刻前往厨房,做一碗有雪霞羹,材料已经备好。” 沈月陶一愣,急忙看向还只剩背影的赵珩:“那…那下毒之事……” “沈姑娘请——”侍者躬身再请,只能看着太子赵珩步入内堂。而她,只不过是从沈府临时搭建的小厨房到了太子的小厨房。 好在注意到一同回来的张卫率并未跟随太子入内,心下稍安,猜测他多半是奉命去查案了,这总算让她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她稍微定神之际,突然想起当时系统的提示——全都投毒案的凶手已然毒杀了3条人命,在下一条命案发生之前阻止他。 已死亡三人。 王允是一个,另外一个是林婉清的贴身丫鬟,还有一个又是谁? 太子府的厨房宽敞明亮,各类食材器具一应俱全,准确说齐全过头了。 他吃不下东西根本就是作者搞的恶趣味。 未开的荷花应是新鲜采摘,能嗅到刚折断的幽凉味,嫩豆腐等物也妥善准备置于凉井水中。 沈月陶头皮一阵发麻——她根本不会做雪霞羹! “请,请您先示范,就是先教一下我怎么做。” 不知第几次,厨娘唉声叹气,再次示范。 沈月陶磕磕绊绊地学着处理食材,手心因紧张而不断沁出细汗,拿起刀时指尖都微微发颤。分离花瓣、切豆腐丝、调制羹汤……每一个步骤都显得无比笨拙。 三个时辰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灶台上狼藉一片,废弃的荷花瓣堆了满满一盘,足足浪费了数十朵新荷,她才终于勉强做出一小碗看上去还算清透的羹汤。 因在夏初的厨房灶台旁待了几个小时,细密的汗珠顺着后背直流,发丝黏在颊边,整张脸红得不成样子。 羹汤被漂亮的侍女试毒后小心翼翼端到赵珩面前时,他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文书。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示意放下。 沈月陶屏息立在下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既盼着他吃,又怕他吃。她尝过,味道虽因食材够好挺鲜,比厨娘做的差多了,连集市的也比不了。 “殿下。” 瞥见张卫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垂手恭立,显然是有事禀报。 沈月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迫切地想知道调查结果,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又紧张地瞄回赵珩身上。 可赵珩只是执起银匙,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羹汤。尝了一口后,才垂眸细看,眉头微微皱起,接着才送入唇中,细细品味,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这赵珩越发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几乎快从他脸上看不出对食物的评价。 沈月陶焦灼得几乎要跺脚,内心疯狂呐喊:快吃啊!快点吃完啊! 她恨不得冲上去掰开他的嘴把那碗羹直接灌下去!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比她更急切的,其实是送羹汤的侍女,站在门外的大管家,还有候着的厨娘。 眼见自家难伺候的殿下,只是微微皱着眉便一口接一口送入羹汤,便觉得天都要亮了。看向沈月陶的目光,警惕的、欣慰的、困惑的,都有。 唯有当事人,已经快要急死了。 沈月陶脚尖转了好几次,站在门口的张卫率忽然极快地抬眸,与她视线相遇了一瞬。 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中传递出一丝安抚的意味。 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沈月陶大半的焦躁。 她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无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扯起一个僵硬的笑,想要对张卫率笑一笑,刚好便对上了赵珩的眼。没有丝毫犹豫,佝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足尖。 赵珩终于放下了银匙,碗底只剩些许盛不起来的残羹。他取出素白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磨人的缓慢。 “张超。”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门外。 张卫率立刻应声而入,躬身行礼:“殿下。” “说。”赵珩言简意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下方恨不得把自己耳朵贴到张超嘴边的沈月陶。 “是。”张超沉声汇报。 “经查,林小姐的贴身丫鬟子露与王允的死状确系一模一样。皆是面色异常苍白,瞳孔散大,唇色发绀,初步断定是死于某种剧毒,但具体毒药品类暂未查明。” 顿了顿,补充道,“两人死前虽都与沈姑娘有过接触,卑职调查过,沈姑娘并无直接下毒的时机。目前来看,沈姑娘的嫌疑……暂且可排除。” 沈月陶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听到“具体毒药品类暂未查明”时,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原书中记载的是乌头中毒! 掐着指尖,忍住,此刻绝不能开口。 然而,一想到王允那张福娃似的圆脸,还有系统的任务,她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趁着汇报完毕的间隙,小声插问了一句:“张……张卫率,请问……王允是何时……我想……想去看看他,之前……也算相识一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果然,赵珩冰冷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头顶。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压得沈月陶几乎喘不过气。良久,才听到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胆子倒是不小。” 沈月陶把头埋得更低。 “看可以,”赵珩的声音依旧平淡,“管好你的手,别乱碰。” “是……谢殿下。”沈月陶低声应道,心里却暗自吐槽:这是怕我摸了死人的手,回头再给他做吃食,嫌晦气吧? 然而,所有的心理建设在她真正看到王允遗体的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那少年不再是记忆中生龙活虎的福娃娃模样。 他无声无息地仰卧在冰冷的榻上,面色是一种极不自然的青灰色,嘴唇呈现出骇人的紫绀色,双眼紧闭。 “呕——” 一股强烈的酸意猛地冲上喉头,沈月陶根本控制不住,猛地转过身,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瞬间被逼了出来。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死人,尤其是前几日还鲜活地笑着鼓励她“多装点”的人! 张卫率在一旁见状,补充道:“王允是昨日子时值夜时,被同伴发现……”他话未说完,便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哭嚷声打断。 一名侍从快步进来,躬身道:“张大人,沈府一名唤作杜鹃的丫鬟在外求见,说是急寻她家小姐,哭得厉害。” 张卫率目光扫过还在干呕、浑身发抖的沈月陶,略一颔首。 很快,一个穿着褐色窄袖襦衫、下身着藕荷色百迭裙,梳着双髻的小丫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好富贵的小丫头!鞋面用了掐丝金线。 眼圈红肿,脸上满是泪痕的杜鹃,一见到沈月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场合,一把抱住沈月陶的腿,声音都破了: “小姐!快回府中,少爷他……没了哇!呜呜呜~~” “哪一个?” “沈月冕,您的亲弟弟。” 第9章 第三人果然是我弟弟 沈月陶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第三个人!莫非是她那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庶弟沈月冕! 她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也顾不得仪态,踉跄着就要随杜鹃离开。 走出两步,沈月陶猛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转身囫囵塞到张卫率手中:“张卫率,王允,这些…烦请帮忙,等后面让他…入土为安…办得妥帖一些。我知于理不合,权当我的心意。” 着实唐突,但此刻她也顾不上了。不等张卫率回应,她便与杜鹃相互搀扶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太子府。 马车疾驰,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声声催人心焦。 沈月陶靠在颠簸的车壁上,指尖冰凉,不断回想书中那几句话的剧情。 书中她的便宜弟弟可没这么快死,一把抓住仍在啜泣的杜鹃的手腕,急切又尖锐:“你仔细说!月冕他是怎么没了的?今日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杜鹃几乎是不假思索抽噎着回道:“少爷今日午后去了揽月楼会友,酉时末回府。回来时便听闻…听闻小姐您做的点心连太子殿下都喜爱…就、就吵着也要尝尝。 奴婢劝阻也没用,公子见您小厨房里还剩着半锅早上未用完的南瓜小米粥,硬是要尝尝。谁知、谁知不到一炷香,人就…就口吐白沫没了!” 又是与她有关! 沈月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这盆脏水,真是将她浇得透心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过来,等会记得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马车刚在沈府门前停稳,沈月陶甚至来不及缓一口气,便被早已候着的两个粗壮婆子半“扶”半架地引了进去。 一路穿廊过院,气氛压抑得骇人,下人们纷纷低头避让,不敢与她有任何眼神接触。 径直被带入正厅,只见嫡母周氏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圈椅上,一身赭色镶边缎裙,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眼神闪烁。厅内烛火通明,映在人脸上,不觉光明,只叫人心底发寒。 周氏见沈月陶进来,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用杯盖慢慢撇着茶沫,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刮声。 半晌,待她打量完整个厅内,才抬起眼,眼中带着幸灾乐祸,从上到下将沈月陶刮了一遍: “哟,我们巴结上太子爷的贵人终于舍得回来了?这些时日在外头风光得很,怕是早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连家门朝哪开都不记得了吧?” 沈月陶嘴唇微动,还未出声,周氏便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茶水溅湿了桌案。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沈月陶,声音陡然尖利: “你弟弟!你亲弟弟月冕!他人没了!尸骨未寒!你倒好,还在外头流连忘返,是不是要等衙门的人来拿你了,你才肯滚回来?!” 不等沈月陶辩解,周氏便厉声喝道:“给我把她带过去!让她好好看看!看看她做的好事!” 那两个婆子得令,手上猛地用力,几乎是拖着沈月陶绕过屏风,来到后间临时安置尸体的榻前。一股难以言喻的微腥气味扑面而来。 “按住她!可让她看仔细了!”周氏的声音在身后冰冷地响起。 一个婆子死死反剪住沈月陶的双手,另一个则粗暴地揪住她的发髻,迫使她低下头,脸几乎要贴到那具已然僵硬的尸体上! 沈月陶猝不及防,猛地对上了沈月冕那张青灰可怖的脸! 他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涣散,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白沫痕迹,那紫绀的嘴唇微张,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领口长得极大,被人粗暴收拢,隐约可见汗渍。 果然是乌头毒,这便宜弟弟就是第三人! “呃……”强烈的视觉和气味冲击让她胃里再次翻腾,她拼命挣扎想扭开头,却被那婆子铁钳般的手死死固定住。 “把她带过来” “看清楚了吗?我的好女儿!”周氏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说,若是府衙的差爷们来了,看到这景象,再听到月冕是因为吃了你小厨房里剩下的粥才变成这样的……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是你自己老老实实认了,或许还能得个痛快。还是非要等上了公堂,受了刑,皮开肉绽了再画押?嗯?” 沈月陶被压制得动弹不得,接连的冲击加上已经吐过多次的肠胃,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猛地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 “不是我!我为何要毒杀亲弟?!那锅粥是我早上所用,我离去后,院中小厨房人来人往,皆有嫌疑!母亲不去查问今日有谁进过我院落,反倒只审我一人,这是何道理?!” “还敢狡辩!掌嘴——”周氏被顶撞得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一旁的婆子得令,脸上露出狞笑,蒲扇般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扇了下来! “啪!啪!” 几声清脆又沉重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沈月陶脸上,力道大得让她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跌出去。 预想中撞上冰冷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她反而跌入了一个带着热气的怀抱之中。一只温热而布满薄茧的大手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瘫软的身形。 沈月陶被打得头晕眼花,脸颊火辣辣地灼痛,半晌才勉强聚焦视线。 “沈姑娘?” 沈月陶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张卫率那张沉静无波、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脸庞。等她站定后,缓缓松开她,并后退了半步。 沈月陶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顺着那感觉僵硬地转头,只见太子赵珩正负手立于厅堂门口,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于夜色,面色沉静,唯有一双细长的凤眸微眯,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暗流。 赵珩身后,还站着数名身着官服、神色肃穆的衙役! 她瞬间明白过来——衙役和张卫率撞到了一起。 为防沈府遮掩案情、息事宁人,她先前早已暗中吩咐杜鹃前往府衙鸣鼓报官。此刻官差来得如此迅疾,想必是沈府自身也已遣人报了上去。 再看那嫡母周氏方才一番作态,声声厉色,句句逼问,哪里是真要查问真相? 分明是算准了官差将至,刻意抢先发难,想要恫吓威逼,在她惊惶失措时坐实这莫须有的罪名! 几个婆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哪里还有方才半分气势。 赵珩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厅堂,最后落在沈月陶红肿的脸颊上和地上打碎的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打破了死寂: “沈府……真是好大的规矩。” 第10章 无用的爹 周氏虽被太子的威势骇得脸色发白,到底是沈府的主母。思及这终究是沈府内宅之事,强自稳了稳心神,正欲开口辩解几分。 一旁同来的衙役班头却极有眼力见儿,抢先一步上前,对着太子赵珩和周氏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 “启禀殿下、诸位贵人,人命关天,非同小可!按我朝《刑统》,凡涉命案,须即刻封锁现场,详加勘验,以防奸人破坏痕迹,混淆视听。卑职等既已接到报官,不敢怠慢,还请主家行个方便。” 话音未落,府衙的司法参军也已匆匆赶到,额角还带着赶路的细汗。半路遇到太子的车驾,就有人赶紧来通知了他。 他先是朝着赵珩方向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又带着十足的奉承:“不知太子殿下亲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殿下心系百姓,竟亲临这等晦气之地,实乃……” 赵珩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并未让他说完,只淡淡瞥了一眼内室方向。司法参军立刻会意,收起谄媚,板起脸孔正色道:“正是此理!来人啊,即刻查验尸身,任何细微之处都不得遗漏!” 便有作作提着工具箱上前。 沈月陶心下焦急,本能地想跟过去看个仔细,脚步刚一动,便感到一道清淡却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是不能去看的意思? 那边张卫率倒是跟着司法参军和作作进入了内室。 片刻后出来,径直走到赵珩身侧,俯身低声耳语了几句。赵珩面色沉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看不出情绪。 张卫率回话间隙,目光偶尔与沈月陶交汇一瞬,眼神避让,看得沈月陶十分揪心。 两炷香后,司法参军拿着初步的验状回来,面色凝重,对着太子和随后赶来的刑名师爷拱手道:“殿下,经查,死者确系中毒而亡,具体什么毒——” “接着说。”赵珩两指微扬,司法参军头佝得更低了。 “沈姑娘院中的粥碗残渣亦验出毒性。虽无直接证据指明乃沈姑娘所为,然其嫌疑重大,按律……需暂行收押,待详加审讯查证。” 太子不发话,衙役也不敢动。 正在此时,沈府老爷,官拜国子监祭酒的沈知远才带着一身酒气,步履虚浮地被小厮搀扶着回来,显然是在外应酬方归。 见到府中这般阵仗,尤其是看到太子竟在自家厅堂之上,他醉意顿时吓醒了一半,慌忙整理衣冠上前行礼:“殿、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珩目光掠过他微醺的面容和略显凌乱的衣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沈知远的心上:“沈祭酒倒是好雅兴。只可惜,风流纵惬,亦需谨记家门之责。 堂堂府邸,出此等人命关天之祸,留一妇人于内宅主持,自身却流连于外逍遥——沈祭酒这‘齐家’之道,倒是让孤今日开了眼界。” 沈知远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酒意顷刻间化作冰凉的汗液浸透内衫。 他呐呐不敢言语,目光慌乱间瞥见一旁形容狼狈的沈月陶,竟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仿佛这一切灾祸皆由她而起。 此时,管家才战战兢兢地凑上前,低声禀报了沈月冕身亡的噩耗。 沈知远身形猛地一晃,脸上瞬间堆砌出悲恸欲绝的神色,竟陡然放声嚎啕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怎么就去了啊!” 那哭声又响又悲,闻者哀伤。 只是能有几分真情实感呢?沈月陶冷眼瞧着,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讥诮。 书里她这位便宜父亲,后宅姬妾成群,子嗣多达二十余位,一个不甚起眼的庶子夭折,于他而言,怕是还不如醉酒摔碎一只心爱的玉盏来得痛心。 此刻这番涕泗横流,若不是太子在此,怕是连装腔作势都不会那么用心。 眼中的不屑与厌烦几乎不加掩饰,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某人眼中。 “那沈小姐,我们先带走了?”这话却是看着太子问的。太子近来和这沈祭酒之女走得近的事,全都富贵人家,人尽皆知。 赵珩目光冷冽地扫过沈知远那夸张的表演,最终落在沈月陶身上,那眼里无甚感情。 “公事公办。” 言罢,他甚至未再多看厅内任何人一眼,拂袖转身,率先步出了沈府正厅。太子一走,那股无形的威压似乎骤减,但留下的寒意却更深。 这位太子殿下,晚上这一出究竟是何深意?不过是死了个庶子,何至于此。 今夜,怕不是又有很多人睡不着了。 司法参军和班头得了准话,松了口气,转向沈月陶时,语气虽尽量放缓和:“沈小姐,得罪了,请随我等走一趟吧。” 沈月陶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心却沉到了谷底。她看着太子决绝离开的背影,那句到了嘴边的求救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与太子的关系,全靠那点系统的“金手指”。 衙役上前,并未动用枷锁镣铐,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月陶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挺直了脊背,沉默地跟着他们向外走去。 经过垂手立在门边的张卫率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低语:“张卫率,是否和王,一般。” 张卫率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回应。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走在前方的赵珩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宽大袖袍下的手掌收紧了不少。 那枚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此刻正躺在他的袖袋中,舍近求远,倒是挺识时务!! 时时刻刻不忘卖弄风情,连身陷囹圄都不安分!方才她被婆子打得站立不稳,半趴在卫率怀中的画面再次浮现——夏衫单薄,更显身段窈窕,也更刺目。 那日,也是这般做派,勾引自己。 “放浪!”他在心中冷嗤一声,面色更沉,加快了离去的脚步。 夜风带来响亮虫鸣,更添烦躁。 沈月陶被带入了全都府的大牢。 虽是夏初,白日有暑气,但牢狱深处却依旧阴冷潮湿。空气凝滞而沉闷,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霉味、汗臭、秽物以及浓厚的铁锈气息。 甬道两壁湿漉漉地渗着水汽,摸上去一片滑腻阴凉。两旁的牢房里偶尔传来囚犯哀求声、痛苦的呻吟、或是蚊虫嗡嗡声。 她被引到一间相对干净的单独牢房前。狱卒打开沉重的木栅栏,哑声道:“进去。” 栅栏是粗重的木头,间隙颇密,手掌大一点塞出去都够呛。 果然是电视剧看多了,还幻想是那种人都可以钻出去的牢门。 牢房不大,只有一张铺着薄薄干草的石板床,墙角放着一个便桶,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墙壁斑驳,渗着水渍,但地面还算干燥,显然已是“特殊关照”。 或许真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子虽未明言回护,狱卒也并未为难她。没有搜身,没有呵斥。 木栅栏“哐当”一声重新落锁,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月陶缓缓走到石板床边坐下,冰冷的石板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夏衣渗入肌肤,与空气里的闷湿形成一种难受的对比。 恐惧、冤屈,还有脸上未消的肿痛,交织在一起。她将脸埋入膝间,身体微微颤抖。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抬起头。 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明日,最晚后日,自己的境况一定会改变。 远处不知哪个牢房的犯人疼得睡不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哼着,更显这夏夜牢狱的漫长难熬。 她仔细回想着杜鹃的话,沈月冕死时的惨状,死得毫不相干的三个人,还有书中神探的断语。线索一定藏在某个细节里。 听着远处更鼓敲过三更,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只能睁着眼,望着栅栏外昏暗跳动的油灯光影出神——希望凶手不要再起杀念。 第11章 乌弥娜姑姑 次日,东宫。 太子赵珩对着满桌精致午膳,索然无味。银箸提起又放下,果然非她不可吗? 脑中挥之不去的竟是昨夜牢中那抹单薄倔强的身影,以及她脸颊上刺目的红肿。颇有些烦躁地撂下筷子,声响惊得一旁侍立的内监心头一跳。 “殿下,可是膳食不合胃口?”内监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珩未答,只冷声道:“去府衙传话,将沈月陶提来东宫问话。” 内监应声正要退下,却被匆匆进来的张卫率拦住。 张卫率面色有些微妙,上前一步,低声禀报:“殿下,方才府衙来报……沈小姐,已被取保候审了。” 赵珩眸光一凝,抬眼看他:“谁的手笔?”他倒要看看,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捞人。 张卫率头垂得更低:“是……平梁王爷作的保。” “平梁王叔?”赵珩眼中瞬间结起寒霜,只是很快便掩饰了起来。 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比同猪食般的午膳更堵心。 而此刻,沈月陶正茫然地站在府衙侧门外。狱卒一早便客气地请她出来,只说有人作保。她原以为是太子终于不耐口腹之欲,或是张卫率暗中周旋,心下正盘算着如何应对。 然而,眼前停着的却并非东宫或沈府的马车。 那是一辆极其奢华夸张的双驾马车,车身以珍贵的楠木打造,窗牖镶金嵌宝,垂着的帘幕是泛着光泽的娟罗,边角缀着细小的珍珠流苏。 拉车的骏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马车四周随行的护卫皆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带着一股异于中原人的彪悍气息。整辆马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与这府衙的肃穆格格不入。 车辕上跳下一个衣着华丽的侍女,正是杜鹃。她眼眶微红,却强忍着,对沈月陶低声道:“小姐,先上车吧。” 沈月陶满心疑惑地踏上马车,浓郁的、带有异域风情的暖香扑面而来。车厢内部空间极大,铺设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软榻、小几一应俱全,皆非凡品。小几上摆着一套晶莹剔透的琉璃茶具,里面盛着玫红色的茶汤。 而软榻上,慵懒地倚着一位美妇人。 不过三十出头,肌肤白得有些反光,五官深刻明艳,一双深邃的眼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野性与不羁,与中原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 翻版的迪丽热巴古力娜扎结合体! 繁复华丽的发髻,簪着赤金红宝石头面,耳坠是两粒硕大的金色珍珠,一身绛红色绣金凤尾裙,更衬得她雍容华贵,妩媚中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你母亲还在罗婆没有回来。我是你的姑姑乌弥娜。” 乌弥娜目光在她红肿未消的脸颊上停留一瞬,并无太多心疼之色,反而像是打量一件略有瑕疵的货物。 “坐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腔调,并不热络。 杜鹃连忙给沈月陶倒了一杯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伺候。 马车缓缓启动,极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给姑姑添麻烦了。” 乌弥娜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金铃,却没什么温度:“沈家这点破事,本不值得我跑一趟。只是你弟弟没了,我总得来瞧一眼。至于你……”她目光再次扫过沈月陶,“看来在沈家过得也不怎么样,这点小阵仗就弄得如此狼狈。” 她言语间对庶子沈月冕的夭折并无太多悲痛,对沈月陶的遭遇也显得云淡风轻。 马车很快抵达沈府角门,并未进去。 乌弥娜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玉瓶:“拿去擦脸,别破了相。”随即语气淡然地嘱咐,“最近安分些,待在你自己院里,莫要再惹事生非,也少往外头跑。其他的,不必你操心。” 说完,她便示意沈月陶下车。 “若以后,有事,也可以来寻我。” 沈月陶握着尚带余温的玉瓶和特制的木牌,站在沈府门前,看着那辆奢华夺目至极的马车毫不停留地驶离,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位姑姑,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也并非真的那么无情。 突然间,对那几乎没有出现在沈府的母亲生了几分好奇。 “走吧,先回去。”她收起玉瓶,对身旁依旧有些惶惶不安的杜鹃说道。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从角门回到沈月陶那处略显偏僻的小院。一进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沈月陶立刻拉着杜鹃坐下,神色严肃: “杜鹃,你仔细跟我说说,昨日我让你去府衙报案之后,又发生了何事?你又是如何找到,这位乌弥娜姑姑的?” 杜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回忆道:“小姐,奴婢昨日听了您的吩咐,立刻就去府衙了。 奴婢刚到府衙门口,就看见已经有官差拿着水火棍出来,那方向就是沈家。” 果然,周氏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报了官,那私设“公堂”就是为了羞辱自己。沈月陶的脸,一夜后几乎碰不得。 杜鹃继续道:“后来小姐您被带走,府里乱成一团。奴婢吓坏了,想着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得赶紧告诉夫人才行!奴婢就……就偷偷溜出府,去了长乐坊夫人常落脚的那处宅子。” “可是宅子里的管事说,夫人半个月前就去罗婆处理一批紧要的货物,归期未定。”杜鹃脸上露出些许后怕和庆幸,“奴婢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乌弥娜夫人正好吃了酒回来。” “母亲和乌弥娜夫人很熟?”沈月陶追问,这也是书中一笔带过的角色。美艳妇人,周旋于全都权贵之间,是一朵解语花。 杜鹃点点头:“乌弥娜夫人与夫人是多年挚交,情同姐妹,也是生意上极得力的帮手。夫人离开时,将全都的一些事务暂托给了乌弥娜夫人打理。” 沈月陶沉吟片刻,想起马车上乌弥娜那打量货物般的眼神,轻声问道:“她与我母亲交好,怎么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杜鹃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犹豫和局促,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沈月陶。 沈月陶心下明了,故意板起脸,半真半假地威胁道:“怎么,这个姑姑看不起我,连你也敢看不起我!若是这样,那你干脆快快追随她去吧!” 杜鹃被这么一吓,加上年龄小,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小姐,夫人的身世……其实在府里也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明说。夫人娜日新弥,是西域胡人舞姬与一个中原乐师所生,自幼在商队中长大,并无显赫出身。” “当年夫人行商至全都,需要一个体面些的身份方便行走,与当时还是白身的老爷邂逅,有了身孕。” 杜鹃说得有些含蓄,沈月陶亦不是傻子,这应该就是个杀猪盘。 “夫人这样的身份,在老爷有了官身后——” “便另娶了有靠山的周氏做正妻。” 杜鹃一个劲儿点头。 剩下的不用杜鹃说,沈月陶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年少时,亲生母亲不在身边护佑周全,还因母亲身份低贱备受嘲讽,原身既受嫡母打压,又恨生母的出身,才养成了她不顾一切往上爬的性格。 野心有,奈何只偷学了些不入流的手段。 亲弟弟也被无作为的父亲、嫉妒心强的嫡母养废了。这样一双不认母亲、攀附权势、不断闯祸的姐弟,自然是得不到任何好眼色了。 第12章 穿越在书中的实感 回到院中,取冰凉的井水敷脸。 周氏的刁难、太子的厌弃、父亲的冷漠、姑姑的疏离……都比不上系统给她的紧迫,一个毫无头绪、随时可能再投毒的“狂徒”。 她必须自救。 沉吟片刻,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两张素笺。顺着推理她不行,从结果导向逆推也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第一封信,是写给乌弥娜姑姑的。言辞极尽谦恭,先是感谢姑姑出手相助,随后笔锋一转,恳切请教——关于弟弟沈月冕所中之毒,症状剧烈,口吐白沫、面色青紫、出汗较多,不知姑姑见多识广,可能看出是何种毒物? 并隐晦提及,此毒似乎并非寻常市井可得。且,最近不止一人死于此毒。 另外,想请姑姑帮忙调查一下近期沈月冕的异常之处。 据她所知,沈府是支撑不起她弟弟如此奢靡的生活。 第二封信,则是写给张卫率的。这封信更为简短含蓄,确认沈月冕是中了乌头之毒,已经找人确认过,十分可靠。 死的几人都不是寻常人家子弟,尚不知道这个书中设定能不能剖尸,即便剖尸也不会那么快。 两封密封好,沈月陶唤来杜鹃,仔细叮嘱:“这封给乌弥娜姑姑的,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中。你用过午膳后,再把这封给张卫率。若无回信,你便去姑姑那里等着,她的回信我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杜鹃紧张地接过信,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等待回音的时间格外漫长。坐立不安的沈月陶,还问询了沈月冕院里的丫头。可惜熟知他行程的几个跟班,全都被沈府打包送去了府衙。 申初,杜鹃终于回来了,面色紧张地递上一封回信。 是乌弥娜姑姑那边送来的。 “帮我在外面盯着。” ——中所询症状,确系乌头毒之典型表征,剧烈无比,顷刻可毙命。此物药性极猛,官府严控,寻常药铺不得私售; 另,长乐坊下辖之药库,旬日前丢失了一批生乌头,数目不多,正在暗中核查。此事颇巧,好自为之。 月冕近3个月开支格外大,已从账上支走3000余两,多半用在揽月楼。 揽月楼?整个全都最大的销金库。 也是江宁府真假案件后最大的推手,果然大老虎成为大老虎,不是一日之功。 乌头之事,若被人扒出和乌弥娜的关系,本就处境艰难的境况只会更难。张卫率是很可靠的,但无论揽月楼是否有问题,沈月陶都要去看看。 “杜鹃,帮我个忙!”沈月陶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杜鹃被她眼中的厉色吓到,怯怯点头。 “你留在院里,假扮成我。换上我的衣服,若是有人来问,就说我受了惊吓又在牢狱受了寒,喝了安神汤歇下了,谁也不见。”沈月陶紧紧抓住杜鹃的肩膀,“务必瞒过去,至少要到明日清晨!” 杜鹃脸色发白,但还是用力点头:“奴婢……奴婢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沈月陶语气严厉,随即又放缓,“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接着,她让杜鹃悄悄去沈月冕生前住的院子,想办法弄一套他常穿的男子衣袍和鞋帽来。 幸好沈月冕年纪不大,身量在男子中也不算高大,而沈月陶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 沈月陶立刻换上。 袍子略宽大,但束紧腰带后倒也勉强撑得起来。她在靴子里又垫了些棉布,增加身高。 对镜自照,一个身形单薄、不受重视的纨绔子弟形象初具雏形。 沈月冕昨日才死,加上此事事关太子,未必传得那么快。她赌的就是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还不知情! 最大的破绽是脸,男子和女子,骨量还是有差异。 她本就红肿未消,此刻更是狠心将梳妆台上那些偏黄偏暗的脂粉胡乱涂抹在脸上,掩盖女子柔嫩的肤色和红肿的掌印,弄得一张脸灰黄黯淡,倒真像是纵欲过度又被家里教训过的浪荡子。 感谢亚洲换头四大邪术之一。 “银子。”她打开一个从未动过的描金漆盒,里面是满满一盒金银锞子和厚厚一叠银票——这是她那“上不得台面”的生母每年送来的“例银”,以前的沈月陶鄙弃生母,连带着也从不动用这些钱。 现在的沈月陶可没这心理负担,抓了一大把金银塞进袖袋和怀里。 “我走了。院里交给你了。” 压低帽檐,趁着黄昏时分府中人员往来稍杂的时机,低着头,快速从后门溜出了沈府。 一路上,沈月陶一开始还心跳如擂鼓,尽量避开人多的大路,专挑小巷穿行。偶尔有行人投来目光,她也只当是对自己这“狼狈”模样的打量,并不停留。 走着走着,觉得不对,是自己扭捏作态反而吸引了别人的目光。 想想那些贵公子,比如林霁尘,倒也过得去,至少不那么“引人注目”。 与此同时,相隔一条街的主干道上。 太子赵珩乘坐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窗帘幕低垂。他刚从东市巡查了一番。 张卫率骑马护卫在车驾旁,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环境,确保安全。当他视线掠过一条与主干道交叉的、较为昏暗的小巷口时,眼睛微微抽搐。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年轻男子背影正从巷口走出,汇入人流。走路姿势甚是奇怪,侧脸转过来一瞬那略显苍白灰败的肤色和下颌的轮廓…… 像极了昨日才中毒身亡的沈家庶子,沈月冕! 这怎么可能?! 张卫率心下剧震,几乎是本能地勒紧了缰绳,座下骏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 须臾间便反应过来,应该只是长得像。瞬间恢复了正常。 他这一瞬间的异常,丝毫没有瞒过车内之人。 “何事?”车窗帘幕并未掀起,只传出赵珩低沉的声音。车驾也因此略微放缓。 张卫率瞬间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控制住马匹,驱近车窗,低声含糊道:“回殿下,无事……方才,看错了人。” 他试图掩饰过去,毕竟死而复生太过荒诞,或许只是身形相似之人。 车内沉默了一瞬。 随即,赵珩的声音再度传出,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崇安营,是没有待够?” 无形的压力透过车壁弥漫开来。 张卫率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他知道太子的敏锐,任何隐瞒都可能引来更大的猜疑。他不敢再搪塞,只得硬着头皮,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车内人能听见: “殿下恕罪。卑职方才……仿佛看见一个人,形貌……与那已故的沈家庶子极为相似。”他甚至不敢用“沈月冕”称呼,只因那沈家小姐与她那弟弟确有几分相似。 沉默。 几息之后,赵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张卫率不敢怠慢,立刻答道:“回殿下,看方向……似是往揽月楼那边去了。” “揽月楼……沈月陶。”车内,赵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指尖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跟上。”最终,他只吐出两个字。 “是。”张卫率心中一凛,立刻示意车夫调转方向,目光锐利地扫向周遭人流。 沈月陶握紧了袖中的银钱,定了定神,朝着那片璀璨的光亮走去。 越靠近,眼前的景象越是超乎她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想象。 这绝非她印象中那种单一的青楼楚馆,而是一座庞大得令人瞠目的复合型娱乐巨擘! 数座高低错落的楼阁亭台由飞桥栏槛巧妙连接,灯火通明,宛若一座悬浮在夜色中的仙山琼阁。主楼高达七层!比记载的樊楼更高! 这在普遍低矮的古代建筑中简直就是庞然巨物,檐牙高啄,张灯结彩,琉璃瓦在无数灯球的映照下流淌着金碧辉煌的光泽。 楼外车马盈塞,喧声鼎沸。衣着华贵的男子们谈笑风生,在各色仆从的簇拥下步入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气,是各种名贵香料、酒肉佳肴、女子胭脂水粉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微醺的奢靡味道。 丝竹管弦之声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从不同的楼阁院落中飘出,交织成一片盛大而混乱的乐章,间或夹杂着划拳行令的喧哗、清脆的骰子声、还有女子娇媚婉转的唱曲和宾客们轰然的叫好声。 此刻,沈月陶不得不感谢原小说作者大大,这也太复刻了。宋朝樊楼之盛景,应是如此。 第13章 揽月楼 太震撼了! 沈月陶一时有些失神,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哎哟!” 恰在此时,身侧一人似乎也急着进门,两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肩膀。 “对不住!” “对不住!” 两人同时出声,都带着歉意。沈月陶稳住身形,下意识扶正了帽檐。 抬眼看去,见对方是个与自己此刻装扮年纪相仿的年轻公子,面容清秀。 那人也看清了沈月陶“灰头土脸”、略显狼狈的模样,又见她似乎有些局促,了然地笑了笑,语气颇为友善:“兄台也是头一回来这揽月楼?” 沈月陶正愁不知如何自然地融入,连忙顺势点头,粗着嗓子含糊道:“啊……是,听闻名气甚大,来见识见识。” 那人闻言更热情了几分:“巧了,在下李安,也是初次来此。兄台若不嫌弃,不如一同进去?听说楼里的‘和花酒’每日只限量五十壶,去晚了可就尝不到了!” 沈月陶正需要个伴掩饰生疏,便从善如流地拱手:“在下沈季。那便叨扰李兄了。” 两人结伴踏入揽月楼,立刻便被喧嚣的热浪和馥郁的香气包围。 在酒保的指引下,二人在一楼大厅寻了个不算起眼的位置坐下。 李安深藏不露,富家子弟做派,张口便要了两壶珍贵的和花酒,又点了几样精致的招牌下酒菜。 酒菜很快上来,琉璃杯盏盛着琥珀色的酒液,花香与酒香交织,确实诱人。 几杯温酒下肚,沈月陶刻意放松姿态,李安也更放得开了,开始天南地北地闲聊,说到兴起处,甚至哥俩好般地揽住了沈月陶的肩膀。 沈月陶身体微微一僵,好在准备周全。 却也不好推开,只得干笑着又灌了一杯酒,心里盘算着如何打探消息。 二楼雅座,垂下的竹帘巧妙地隔绝了楼下大部分的视线,却又能让帘内人将大厅情形收入眼底。 赵珩端坐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目光冷淡地掠过楼下那勾肩搭背、相谈甚欢的“一对”。 看着那“沈家庶子”与陌生男子饮酒谈笑,他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一旁的侍从低声禀报:“赵公子,打听过了,今晚确有杜行首的琵琶表演,约在戌时三刻。” 恰在此时,楼下的大厅也因杜行首即将出场的消息泛起一阵骚动。沈月陶听到邻桌客人兴奋的议论,好奇地问李安:“李兄,他们说的行首是李行首吗?” 李安一怔,显然不敢相信竟然还有不知道杜行首的:“沈兄,你连这都不知道?杜行首啊!揽月楼三绝之首!她的琵琶堪称一绝。” 此时的行首竟然姓杜?又是书中没提的部分。 “三绝?另外两绝是?”沈月陶顺着话头问。 “喏,”李安得意地指了指桌上的酒壶,“不正是这和花酒?此乃二绝!别处你可喝不到这般风味!另外一绝嘛,”他咂咂嘴,“便是后厨的苗师傅,一手全羊宴做得那是出神入化,皮酥肉嫩,毫无膻腥,每日只做三席,需提前半月预定呢!合称‘揽月三绝’!” 沈月陶正想再问得细些,比如那位杜行首的姓名,旁边一桌一个衣着华贵、显然是常客的年轻公子哥儿听到了他们这桌的对话,特别是沈月陶那略显“无知”的问题,忍不住投来嘲讽的一瞥,嗤笑着对同伴朗声道: “哪儿来的小乡巴佬,连杜玉珠杜行首的名头都没听过?也好意思来揽月楼?” 他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桌人都侧目看来,目光在沈月陶那“灰头土脸”的打扮上转了转,纷纷露出轻蔑的笑意。 那公子哥儿越发得意,仿佛成了众人的焦点,继续高声“科普”道,说得好像自己曾是入幕之宾一般:“听好了!杜行首芳名玉珠,年方十六,可是咱们全都城里拔尖儿的美人!不仅琵琶技艺超群,那容貌更是……啧啧,秋水为神玉为骨,见之忘俗!岂是寻常脂粉可比?” 他的同伴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意味。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被他们嘲笑为“乡巴佬”的沈月陶,在听到“杜玉珠”这三个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杜玉珠!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酒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玉碎珠沉绛帐寒,芙蓉劫尽孽血残,过往尽成空,可怜可恨!” 沈月陶一直以为那玉碎珠沉只是一句慨叹之语,根本没有往人名处想。若指的就是那杜行首呢?她极有可能便是那被杀害的第四人。 这运气,也未免太“好”了!沈月陶猛地转头看向身旁依旧笑吟吟的李安。 “沈兄,你怎么了?可是这酒太烈,身子不适?” 沈月陶猛地抓住李安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李安微微吃痛。 她顾不得周围投来的目光,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干涩:“李兄,如何才能见到这位杜行首?” 她这话问得又急又冲,声音虽压着,但在周遭稍显安静的等待间隙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短暂的寂静之后,周围顿时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笑声! 尤其是旁边那桌刚才嘲讽她的公子哥儿,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指着沈月陶对同伴道:“听听!听听!这乡巴佬还真敢想!立刻见杜行首?他以为他是谁?皇亲国戚吗?哈哈哈!” “怕是喝了二两黄汤,就做起美梦了!” 李安也被沈月陶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弄得尴尬不已,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沈兄!沈兄!你醉了,快别说胡话!” 见沈月陶眼神清明不像全然醉态,只得哭笑不得地快速解释道:“杜行首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寻常人要见她,需得先递名帖到揽月楼,约定时日‘打茶围’,奉上厚礼,还得看你的诗词文章能否入得了她的眼! 即便如此,最终见与不见,何时见,全凭杜行首的心意!今日在场这许多人,九成九都是冲着她来的,可你看谁敢说立刻就能见到?” 李安指了指周围那些看似悠闲、实则不时望向楼梯方向的客人们:“大家都是来碰运气的,盼着或许杜行首心情好,弹完琵琶后,会下楼来略坐一坐,敬杯酒,那便是天大的面子了!你想立刻单独见她?除非你是太子殿下亲临还差不多!” 沈月陶听着李安的解释,一颗心直往下沉。打茶围?投诗递帖?还要看对方心情? 这规矩森严,流程繁琐,根本不是一个冒名顶替、随时可能被拆穿的人能短时间内办到的。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原以为找到了关键人物,却发现自己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沈月陶心乱如麻,失魂落魄地朝着大厅中央、最靠近舞台的区域走去,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想从那些谈笑风生的宾客或穿梭其间的侍女身上找到一丝破绽或捷径。 找乌弥娜姑姑?远水救不了近火;求太子?他没有理由帮自己。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二楼雅座区域时,并未注意到那垂下的竹帘后暗紫色身影。 揽月楼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几声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沈月陶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数名华服公子正谈笑着步入大厅,而被簇拥在正中的那人,仿佛自带清辉,瞬间吸引了大厅内近乎所有的目光。 来人身着一袭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绝伦,眉眼疏朗,气质温润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并未刻意张扬,但那份卓尔不群的仪态与风华,已足以让周遭喧嚣的灯火和奢华的装饰都沦为他的背景。 正是全都第一公子——林霁尘。 第14章 也是女扮男装? “是林公子!” “他果然来了!” “难怪杜行首今日肯奏琵琶,原是林公子到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兴奋议论声。沈月陶清晰地听到身边有人低语:“杜行首倾慕林公子才学,今日这场琵琶,多半是为他而奏。” 这句话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沈月陶!她要的契机就这么有了。 引荐!对了,若是能请动林霁尘……这个念头一生出,便疯狂滋长。 尽管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林霁尘对她毫不掩饰的厌弃与冷漠,也想起书中他一路顺遂活到最后的结局,证明他有光环且能避开危险。 一股近乎绝望的勇气涌上心头,找他,不行就道歉求他。 回家!回家!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用力抿了抿唇,忘了模仿林霁尘的姿态,更忘了脸上还涂着掩饰的脂粉,视死如归般,一步一步朝着他走去。 这等气势,显得格外突兀。李安都生不出拉住的勇气。 林霁尘正与友人低声交谈,注意到这个直直走向他有些单薄又眼熟的年轻男子,扬起了和煦的微笑。 想要结交他的人很多,这么紧张同手同脚有趣的还是不多见。今日的场合,他心情不错,会温和地拒绝的。 沈月陶的心脏跳得如同擂鼓,脑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是直接表明身份哀求,还是假托他事攀谈? 然而,就在她距离林霁尘仅两步之遥,甚至能清晰看到对方纤长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她现在是刻意假扮沈月冕!万一凶手也在呢! 贸然上前,非但可能被无情拒绝,更会立刻暴露身份,给姑姑带来麻烦,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凶手警觉。 所有的勇气在刹那间泄尽。 草率了! 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飞快地挤回人群之中,迅速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她这突兀的靠近又仓皇离去,终究还是引起了林霁尘的注意。 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那个迅速消失在人堆里的单薄背影,清俊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二楼雅座。 赵珩将楼下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女扮男装的蠢女人先是像无头苍蝇般乱转,然后在看到林霁尘时骤然亮起的眼神,看着她那般决绝地、一步步走向林霁尘,那副姿态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酒杯。 然而下一刻,又看到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狼狈不堪地仓皇逃开。 赵珩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微上扬的角度。 立在一旁的张超越发小心谨慎了,此时主子的心情很不好! 沈月陶挤回原先的角落,心脏还在砰砰狂跳。端起桌上微凉的酒,猛地灌了一口,试图压下那份慌乱。 李安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促狭又后怕的笑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沈兄,你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那么直愣愣地朝着林公子走过去,我还以为你酒劲上头,要去找他结交或是表白呢!”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有些勉强,还有些压制着的厌烦。 沈月陶经常对着太子赵珩笑得勉强,那熟悉的嘴角弧度,立马察觉出了李安的不对劲。 干脆顺着他的话头,半真半假懊恼道:“让李兄见笑了。方才确是……确是头脑一热。 实在是久闻林公子‘光风霁月,雅量高致’之名,心生仰慕,想着若能结识一番,实乃幸事。可惜……临到头又自惭形秽,不敢唐突了。” 她故意将林霁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目光却紧紧锁着李安的反应。 果然,听到她如此盛赞林霁尘,李安脸上那戏谑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厌恶与愤怒。 沈月陶心中疑窦顿生。寻常人对林霁尘这般人物,或许有羡慕嫉妒,但如此鲜明的愤怒和不屑,倒是有些不合理了。 她故作未见,反而更加起劲地感叹:“唉,都说林公子不仅才学出众,品性更是端方君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般风采,真是令人心折啊……不知,李公子可认得,引荐一番,有幸沾光去见一见杜行首也是极好的。” “呵,”李安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沈月陶的话,“风采?品性?沈兄到底是见识少了些。这世上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徒,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不知何等龌龊心思!”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与他之前热情开朗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月陶闻言故作惊讶地追问:“哦?李兄此话何意?难道对林公子有所了解?听闻他风评极佳,难道……” 李安似乎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收敛了外泄的情绪,脸上重新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拿起酒壶给沈月陶斟酒。 “诶,我也就是随口一说,道听途说罢了,当不得真。来来,沈兄,喝酒喝酒!这好酒可不能浪费了。你看,杜行首怕是快要出来了!” 他指向大厅中央悄然变得肃静的人群,显然不愿再深入这个话题。 沈月陶心中疑云更甚。这李安对林霁尘的敌意非同一般,却又讳莫如深。他到底是什么人? 楼内喧哗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垂着纱幔的楼梯上方。 一阵清脆悠扬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冰泉幽咽,缓缓流淌下来,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人未见,声先至。 那乐声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回婉转。 但,沈月陶不懂琵琶。好听,但是不上头。 目光虽也望向楼梯方向,心思却大半留在身旁的李安身上。 眼见众人皆翘首以盼,她也跟着垫脚,故作急切状,身形却故意晃了晃,仿佛站不稳般,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李安的肩膀借力。 她若是个女人,那可真是有趣了? 李安正全神贯注地聆听琵琶,对沈月陶的肢体接触似乎毫无所觉,并未有任何排斥或关注。 二楼雅座,竹帘后的目光骤然冷了几分。赵珩看着楼下那“勾肩搭背”的两人,尤其是那只随意搭在“陌生男子”肩上的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沈月陶借着搭肩的姿势,手指看似无意地轻轻按了按李安的肩颈处。触手之感并非男子应有的硬朗骨骼感,反而透着一丝异常的柔软。 而且,如此近的距离,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馨香萦绕在李安颈侧,这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浓烈的木香,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 她心一横,佯装被后面的人挤到,脚下又是一个踉跄,这次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朝李安倒去,低呼一声:“哎哟!谁啊” 慌乱地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时,手掌“不小心”猛地刮蹭到了李安的前襟衣领,力道巧而不重,却足以将那交叠的衣领扯得微微松散开来! 虽然李安反应极快地立刻掩住。沈月陶清晰地看到——那颈项光滑纤细,并无丝毫喉结的凸起! 果然,她和自己一样,也是乔装的! 沈月陶伸手去帮李安整理衣襟,动作刻意放大,显得笨拙又冒犯,嘴里还不住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李兄,我没站稳,挤着你了!” 李安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一把拍开沈月陶的手,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充满了惊怒与羞窘,而又想到什么:“无事无事,我自己来,听琵琶!” 沈月陶连忙拱手作揖,连连道歉,一副懊恼不已的模样。 李安惊魂未定,整理好衣襟,刻意与她拉开了距离,脸色阵红阵白,再也无心欣赏琵琶。 第15章 凶手这就抓到了? 接下来的三首琵琶曲,时而如金戈铁马,时而如泣如诉,技艺确实高超,引得满堂宾客如痴如醉,雷鸣般的喝彩不停。 “林公子大驾光临,玉珠倍感荣幸。若公子不弃,请移步楼上雅间一叙,容玉珠奉茶,当面请教曲艺。” 纱幔后,一道婉转清越的女声含笑响起,虽未见人,已觉风情万种。 众人的目光立刻羡慕地聚焦在林霁尘身上。他微微一笑,风度翩翩地起身,在一片艳羡的低语中,从容不迫地向着楼梯走去。 沈月陶看着林霁尘上楼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愤怒握紧拳头的李安,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男人不屑、嫉妒林霁尘还可以理解,若是女人,不说人人都爱他,至少冲着这颜值也不该是愤怒。 该不会这李安是个百合?也是,美女谁不爱呢! 作为追星人,沈月陶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且待她再验证一番,是不是凶手。 “其实——” 沈月陶想打个圆场。 话未说完,她恰好对上了李安转回来的视线。 就那一眼,让沈月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方才的陶醉、愤怒、羞窘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憎恨,其中甚至夹杂着一闪而过的、极其清晰的杀意! 李安立刻垂下了眼眸,掩饰得极快,但沈月陶确信自己绝不会看错。 那是真正起过杀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比电视剧、电影恐怖许多,一个眼神,渗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沈兄,今日酒已尽兴,曲也听罢,足矣,足矣。”说罢,也不等沈月陶回应,便匆匆离席。 因爱生恨? 沈月陶心中警铃大作,此人有问题,立马跟了上去。 二楼雅座。 赵珩的目光一直未曾完全离开楼下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见她跟着那那男子,他眉头微蹙,对身旁低声道:“张超。” “卑职在。”张卫率立刻躬身。 “跟着她。” “是。” 夜色渐深,月光被高墙窄巷切割得支离破碎。 李安走得又快又急,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沈月陶越跟越觉得不对劲,这根本不像是要回家的路,倒像是在故意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引。 暴露了?不行,只有这点线索,咬牙跟上。 下意识地双臂交叠,以一个有些滑稽又充满防御性的姿势,一手虚掩住脸,另一手护住后脑,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就在经过一个堆满废弃物的拐角时,异变陡生! 一根不知从何处伸出的硬木棍,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如电,精准地扫向她的脚踝! “唔!”沈月陶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小腿一阵剧痛,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都卡在喉咙里,重重向前扑摔出去! “砰!”她结结实实砸在地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眼前一阵发黑。 还不等她挣扎爬起,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扑出,带着一股狠厉的风声,直接骑压在她背上!一根粗糙的横木,猛地从后方卡住了她的脖颈,死死向后勒去! “呃……嗬……”沈月陶的呼吸瞬间被切断,巨大的力量勒得她颈骨咯咯作响,她双手拼命去抓挠颈间的木棍,双腿胡乱蹬踢,翻滚。 “我给你活路了,你还敢跟着我!” 一个压抑着愤怒、有些尖锐的女声在沈月陶耳边响起,再无半分之前的爽朗,只剩下杀意。 沈月陶被勒得几乎窒息,根本无法完整说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咳,你是不是还想杀林霁尘?!”沈月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挤出这句话。 身后勒紧的力道果然猛地一滞,随即是更疯狂的收紧! “闭嘴!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该死!” “他死了,杜,杜行首也不会喜欢你!一个女人,也敢——”沈月陶感觉自己看到了头顶旋转的星星。 这话如同戳中了对方的死穴! 李安身体剧烈一颤,勒紧的力道骤然加大到了极致,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她喜欢!她爱我!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权贵子弟,仗着家世钱财逼迫她、作践她,玉珠才不会过得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毁了她的前程、她的自由!” “咳…咳咳…我…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她啊……”沈月陶感觉自己颈骨快要断了。 “呸!”一口唾沫啐在她耳边,“沈月冕!别以为你乔装打扮、换了身行头我就不认识你了!还装!你那日轻薄玉珠不成,放狠话要让她好看!你以为换了张皮就能骗过我?!” 沈月陶心中巨震!卡在横棍上的手,渐渐没了力道。 挣扎越来越微弱,意识开始涣散。 “张…卫率……救…命啊……”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高处的墙头无声掠下! “砰!”一声闷响,压在沈月陶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那根夺命的横木也松了开来。 新鲜空气猛地涌入肺部,沈月陶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齐涌出,眼前一片模糊,只听到身后传来短暂而激烈的打斗声、女子的闷哼声,以及兵器落地的清脆声响。 很快,一切归于寂静。 一只温热有力的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帮她顺气,低沉的声音带着关切:“沈…公子,你应该早点叫我。” 是张卫率。 沈月陶劫后余生,浑身瘫软如泥,脖颈火辣辣地疼,只能虚弱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彷佛抓住了齐天大圣的金箍棒。 拐入巷子前,张卫率提前拦住了她,向她警示过里面阡陌纵横又黑,容易出纰漏。 早点叫你,就听不到关键信息了。 “无碍,这下殿下——应该可以还我清白。” 月光下,她颈间那道深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沈月陶渐渐模糊了意识。 她是在一阵剧烈的钝痛中恢复意识的。 吞咽口水的动作,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紧接着,全身的酸痛也汹涌而来,脖颈、后背、手肘、膝盖……无一处不叫嚣着不适。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以及杜鹃那张哭得红肿、写满担忧的小脸。 “小姐!您醒了!太好了,您终于醒了!”杜鹃看到她睁眼,顿时喜极而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连忙转身从暖窠里倒出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用小巧的银匙一点点喂到沈月陶干裂的唇边。 水滋润了灼痛的喉咙,沈月陶贪婪地汲取着,刚想夺过,却因吞咽的剧痛而蹙紧了眉头,只能小口小口地慢慢来。 “小…姐,您慢点,您都昏迷两天了!”杜鹃一边喂水,一边忍不住开始絮叨,语气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张卫率背着您回来的时候,要吓死奴婢了。脖子上好深一道紫红色的印子,人都没知觉了!大夫说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伤了喉咙脖颈,得好好将养……幸好您不是那唱曲的伶人,否则——” 听她越说越离谱,沈月陶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示意她说正事。 杜鹃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府衙第二天就派人来府里通报了,说……说抓到毒杀月冕少爷的真凶了!” 她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解气的意味。 沈月陶眸光微动。 “具体的细节,衙门的官爷也没细说,只说是证据确凿,已经画押认罪了。还特意说了,小姐您的嫌疑已经洗清,让府里安心。”杜鹃说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老爷和夫人那边也得了信儿,虽然……虽然夫人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总算没再提要把您送官的话了。府里已经开始操办月冕少爷的丧事,灵堂设在了西边的院里……” 杜鹃说着,情绪又低落下去,毕竟是一条人命,她抽噎了一下:“小姐,您说这叫什么事啊……月冕少爷他……虽然平时是不太着调,可怎么就……”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掉眼泪。 沈月陶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警惕。 李想这个凶手就这么被抓了?全都投毒案就这么破获了? 她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杜鹃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再哭。喉咙剧痛,她只能用气音勉强挤出几个字:“……没事了……辛苦你……” 杜鹃连忙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小姐您别说话,大夫说了要静养,千万不能费嗓子!您饿不饿?灶上一直温着清淡的粥糜,奴婢去给您端来?” 沈月陶微微颔首。看着杜鹃匆匆离去的背影,她重新闭上眼,感受着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心中却思绪翻涌。 “系,系统,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一颗心彻底沉下去,系统没有任何反应——李想不是凶手,她的危机没有解除! 第16章 口是心非的赵珩 东宫。 太子赵珩正对着一桌依旧没动几口的午膳,面色沉郁。殿内气氛压抑,侍立的内监宫女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殿下食欲不振这三日,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一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拜帖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宫门外收到一份拜帖,是沈祭酒家的沈小姐递来的,言明求见张卫率。” 赵珩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听到“沈小姐”三个字时微微一顿。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放下的筷子偏移了一点。 求见张超?不是求见他。 “让她进来。”赵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站起身,“让张超去后花园等她。” 然而,赵珩自己却并未留在书房。 他踱步而出,看似随意,屏退了左右,独自挑了一处嶙峋假山之后。这里位置巧妙,既能透过山石缝隙看到亭子里的情形,又能恰好隐匿身形,不易被察觉。 沈月陶在内监的引导下,忍着不适,一步步走入东宫后花园。步伐虚浮得厉害,除了疼痛,确实还有些饿。 她被引至一处临水的凉亭,张卫率已在此等候。 “沈小姐。”张超见她形容憔悴,脖颈处虽覆着轻纱仍隐约可见淤痕,心中微凛,拱手行礼,“您伤势未愈,何事如此急切?” 沈月陶顾不上寒暄,也因喉咙剧痛无法多说,只能言简意赅,声音嘶哑难辨:“李想……如何认罪?我,弟弟?” 她问得急切而破碎,但张超立刻明白了她的疑虑。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用词,低声道:“沈小姐,此案已结,详情本不便多言。但……那女子真名李心,确是女扮男装。她……极度倾慕杜行首,近乎痴狂。 据其供述,令弟月冕少爷曾在揽月楼酒后失言,对杜行首多有……轻佻亵渎之语,甚至扬言要……强占。李心因此怀恨在心,生出杀机,遂设法投毒。 那日见你模样,极似你弟弟沈月冕。以为投毒不成,再生歹念。” 听着很合理,但是这肯定不是全部真相! 她激动地想追问,但喉咙的剧痛让她刚张口就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虚软地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凉亭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张超见她如此痛苦,心下不忍,道:“姑娘稍候,我去取纸笔来。”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亭中一时只剩沈月陶一人。她又痛又饿,喉咙干得冒烟,瞥见石桌上摆着一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壶清茶,显然是备给在此休憩之人用的。 她犹豫了一下,实在渴得难受,见四周无人,便小心翼翼地端起茶壶,想倒杯水润润那火烧火燎的喉咙。 然而她手抖得厉害,加之喉咙不适控制不住吞咽,一杯水刚灌下去就猛地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这一下呛得极其厉害,她顿时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前发黑,眼泪狂飙,原本就疼痛不堪的喉咙更是如同被刀割一般,彻底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假山之后,赵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恰在这时,张超取了纸笔回来,见状也是一惊,连忙上前虚扶了一下。 “这里有一瓶营中治疗外伤的药膏,我也不知是否对喉咙有效。” 沈月陶实在说不出话,轻轻拍了拍张卫率的手臂以示感谢。 赵珩眼睛转向足底被踩碎的小黄花。无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沈月陶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接过纸笔,她强忍不适,在纸上飞快写道——她是否说因嫉恨林散骑才下毒? 张超看到“林散骑”三字,明显愣了一下。 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确有提及……因杜行首对林公子青眼有加,李心亦心生怨愤。” 但他见沈月陶并未继续追问林府之事,更未提及丝毫与太子府王允相关的话,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王允之死牵扯甚大,乃是东宫机密,绝不能外泄。 ——乌头从何处得来?出事的几家皆非普通宅邸,如何能出入自由? 张超看着纸上的问题,面色凝重了几分,压低声音回道:“据李心招认,她与杜行首本是同乡,去年在全都偶然重逢。 李心原本是路歧人,生活困顿,得杜行首资助,才做起些药材小本生意。因此,她确有接触药材的途径,弄到乌头……虽不易,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至于出入宅邸,”张超顿了顿,声音更低,“她声称是通过钱财买通了几家府邸中一些不得志的下人,或是利用每日清晨进出收运污物的出粪人作为掩护,混入府中。 加之她常年混迹市井,善于乔装改扮,身段妆容都能做些改变,这才几次都得手。” 沈月陶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是了,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几乎将所有的疑点都圆了过去。 一个为情所困、因嫉生恨的女子,凭借些许江湖手段和运气,完成了这一系列看似不可能的投毒。 但是,不对,不对。 混入沈府或林府还有可能,但是太子东宫呢? 东宫守卫何等森严?巡查何等周密?岂是一个靠收买底层仆役、伪装成出粪人或凭借粗浅乔装术的江湖女子能够随意潜入并精准投毒的? 前后三个府邸中死了三人,时间间隔差也太短。若说背后无人,她一个穿书者不懂政斗权斗,也晓得绝不可能。 李心的认罪,或许部分为真,但绝对掩盖了更深的真相! 尤其是关于东宫这条线,她的供词根本站不住脚!这背后一定还有人,还有别的阴谋。 沈月陶环顾了四周,四下无人。看向张超,眼中的疑惑更甚。 张超犹豫了一下,将一块糕点放入茶盏,将茶水冲泡了进去,送到了沈月陶手中。 “沈小姐,此案已由府衙审定,证据链完整,凶手也已认罪画押。您所受的冤屈既已洗清,便安心回府养伤吧。至于其他……不是你应当深究的。” 自己确实也不想深究,但是有系统逼迫。 沈月陶捏紧了笔,最终没有再写下去,对着张卫率微微颔首。 萍水相逢,再多,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只是于自己而言,真正的危险,并未解除。 一想到这儿,喉咙痛且痒,激动之下,又是开始咳嗽,身子晃得立不稳,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 张卫率见状,下意识上前半步,虚虚抬手。 假山之后,赵珩清晰地看到了亭中的一幕——那女人紧紧拽着张超的手臂,咳到对方怀里去了。 他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演一出弱质芊芊、投怀送抱的戏码就是为了打探消息! 肮脏,龌龊! 赵珩冷哼一声,再无窥探的兴致,拂袖转身。只是待二人离去,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 盯着那只糕点和茶汤混在一起的浊物出神。 侍女来收拾的时候,发现少了个茶盏,点心也少了不少。暗自嘀咕,原来像张卫率那般的铁血冷面之人,也喜欢这甜腻的点心。 第17章 沈家长女——沈月陶 沈月陶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强撑着从东宫回到沈府。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虚弱让她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絮上。 还未踏入府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周氏便带着几个婆子堵在了影壁后。 周氏一身素服,脸上却无多少悲戚,只有冰冷的厉色。她上下打量着沈月陶,见她面色苍白如纸,脖颈处覆着的轻纱下隐约透出骇人的青紫,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厉声呵斥: “你还知道回来?你弟弟停灵在堂,尸骨未寒,你这做亲姐姐的不在灵前守着尽哀思,反倒拖着这副晦气身子到处乱窜!沈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沈月陶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根本无法辩解。 周氏根本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冷声道:“既然回来了,就给我去灵堂好好守着!月冕生前你未尽姐弟之情,死后这最后一点礼数,你若再敢怠慢,休怪我家法处置!” 为庶弟守灵侍奉,本是沈月陶身为亲姐应尽之责,周氏拿此说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沈月陶被两个婆子“搀扶”着,几乎是押送到了偏厅的灵堂。 白幡低垂,香烟缭绕,沈月冕那口薄棺停放在正中,空气中弥漫着纸钱和香烛混合的沉闷气味。 膝盖、小腿本就有伤,跪在棺椁旁的蒲团边,疼得冷汗直冒。 周氏就坐在不远处,冷眼盯着她,显然是要亲眼看着她受罪。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月陶只觉得六月的天和烧着的香烛也无暖意,眼前的人和白布在旋转,耳畔嗡嗡作响。 “太傅府林霁尘公子、林婉清小姐前来致奠!”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晕厥过去时,灵堂外突然传来管家高声的通传。 声音如同惊雷,让意识模糊的沈月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行礼。 此乃贵客! 两名丫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她从蒲团上搀扶起来。她双腿虚软,几乎全身重量都倚在了丫鬟身上,勉强站稳。 恍惚间,她看到一身素色长衫的林霁尘和同样衣着素净、面容姣好的林婉清走了进来。两人神情肃穆,上前焚香奠酒。 林霁尘的目光掠过灵柩,随后落在了几乎站立不稳的沈月陶身上。 看到她惨白的脸色、红肿未消的脸颊,以及脖颈处那即便覆着轻纱也掩不住的狰狞淤痕时,他清冷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沈月陶最后一点力气终于耗尽。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林霁尘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微微抬起了手。 一旁的林婉清正依礼微微屈膝,眼角余光瞥见兄长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顿时一惊。 兄长向来清冷自持,不喜与人接触,更何况是在这等场合,她心中顿时升起几分警惕和不解。 另一边,沈月陶见到抬起的手,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让她猛地咬破了下唇,借着那点刺痛,硬生生将倒向林霁尘方向的身体竭力扭转向另一侧——那里站着的是沈家另一个前来帮忙的庶子沈月朗。 “呀!”林婉清轻呼一声,眼睁睁看着沈月陶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重重摔向了猝不及防的沈月朗怀中。 “长姐,长姐!” 沈月朗手忙脚乱地接住昏死过去的沈月陶,也是一脸愕然。自家这长姐,心比天高,同为庶出,几乎不对其他庶出有任何好脸色。 林霁尘怔住了,林婉清也怔住了。 她看得分明,沈月陶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分明是刻意避开了兄长的方向。那日对兄长,明明——算她识相。 再结合之前听闻沈月陶在此案中似乎出力不少、以及此刻她脸上颈间那触目惊心的伤痕……林婉清心中原本的那点警惕和偏见,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这沈月陶,似乎并非完全如传闻中那般不堪?至少,知礼,且识时务。 林霁尘收回微微抬起的手,面色依旧清冷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只是他的目光在沈月陶斜靠时露出那骇人的淤痕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氏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带着虚假的歉意:“让林公子、林小姐见笑了。这孩子伤心过度,又身上带伤,实在是……” 林霁尘淡淡打断:“无妨,节哀。沈小姐身体不适,理应多休息。”声音清越,听不出情绪。 他与林婉清又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灵堂内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沉寂,只剩下沈月陶昏迷不醒地倒在沈月朗怀里,脸色白得吓人。 周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却也不得不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抬回她院里去!晦气!” 大敛之日,天色未明,沈月陶便被杜鹃硬是从昏沉中唤醒。她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被强行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喉咙依旧嘶哑,吞咽如同受刑。 心中不由苦笑,那些话本里的穿书女,哪个不是跪了三天三夜雪地还能活蹦乱跳、智斗反派?怎么到了她这里,不过是跟人打了一架,就如同去了半条命。 她几乎是靠着杜鹃半搀半抱,才勉强梳洗换上粗麻孝服,步履蹒跚地再次来到灵堂。 只是令她以及所有沈家人都未料到的是,今日前来致奠的宾客,规格高得骇人。 最先引起轰动的是太子赵珩的驾临。 东宫仪仗虽已尽量简化,但那玄色蟠龙纹的车驾停在沈府门前时,依旧引得周遭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太子亲临一个五品祭酒庶子的葬礼,此等殊荣,在整个都城都极为罕见。 赵珩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沉静,在沈知远和周氏惊慌失措的跪迎中步入灵堂。他并未多言,只依礼上了香,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孝眷席中、几乎直不起腰的沈月陶。 这一眼,足以让沈知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原本对这个惹是生非的庶女厌烦透顶,此刻却不得不重新估量——太子竟为她做到如此地步?难道真对她有几分不同? 周氏更是恨得几乎掐破掌心,却不得不强挤出悲戚和感激的笑容。 沈知远趁隙狠狠瞪了她一眼,低声警告:“收起你的心思!若她真能攀上东宫,便是沈家满门的荣耀!你是嫡母,要有嫡母的样子,为了柏哥儿和薇姐儿的前程,你也得给我演好了!” 为了他们那一双年仅十二岁和十三岁的嫡出儿女,周氏再恨,也只能暂时隐忍。 这阵波澜还未平息,门外又传来通传声,再次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平梁王爷到!” 只见平梁王赵允一身亲王常服,状态闲适,与他同行的正是乌弥娜姑姑,今日装扮格外低调。 姑姑的面子,大得有些过分了! 平梁王上了香,目光在赵珩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几分玩味和探究。 闻风而动,全都不少权贵之家都派了人来。 一个庶子的葬礼,竟引得如此多的贵人莅临,其规格已然超过了许多四品官员家的白事。 前来吊唁的其他宾客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沈家、尤其是为了来见见那不一般的沈家长女——沈月陶。 第18章 上药的人儿究竟是谁呢 沈知远和周氏忙得脚不沾地,应付贵客。 灵堂内,因太子在内暂歇,气氛反而显得有些诡异的安静。赵珩并未去客堂,只在内堂设了一处屏风暂歇,偏偏沈月陶作为孝眷,就在屏风外不远处跪着。 沈月陶膝盖肿痛难忍,偷偷变换了一下姿势,试图缓解些许压力。 屏风后,闭目假寐的赵珩似乎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一名小内监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请去里面问话。” 沈月陶一愣,看向屏风方向。陪同坐着,偷偷揉了揉膝盖。 看向太子赵珩。只见赵珩依旧闭着眼,保持着假寐的姿态,面容冷峻,仿佛“问话”只是句梦话。 一丝微妙的感觉闪过。 倒是一直侍立在他身侧的一个小侍卫,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格外清澈灵动,正好奇地偷偷打量着沈月陶。 见沈月陶看过去,他甚至还飞快地眨了眨眼。那眼神干净又活泼,像极了曾经的……王允。 沈月陶心中一痛,慌忙低下头。像又如何?终究不是。 东宫啊,这样一双不谙世事、清澈单纯的眼睛,又能存活多久呢? 灵堂内,香烛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贵宾们的低语声隐约传来,而屏风内外,两人安静坐着。 灵堂内香烛的气息氤氲不散,低沉诵经声与远处隐约的哀乐交织成一片令人昏沉的背景音。 沈月陶本就身心俱疲,强撑了许久,身下柔软的座椅和暂时得以放松的身体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懈下来。 微靠着椅背,头一点点垂下,竟这般不合时宜地沉沉睡去。 昏睡中,她似乎又回到了阴冷潮湿的牢狱,喉咙灼痛得如同吞炭。忽而,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药草清苦的凉意悄然落在她颈间最痛楚的那片肌肤上。 那凉意初时轻微,逐渐蔓延,舒缓了那令人窒息的灼痛感,带来片刻难得的安宁。 但很快,那上药的动作变得有些笨拙起来,时重时轻。一下力道稍重,按压到了淤痕深处,沈月陶即使在梦中也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哑的痛哼。 这细微的动静让她从浅眠中挣扎着醒来。 羽睫轻颤,她茫然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聚焦——只见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侍卫正蹲在她身旁,手上拿着药刮,沾着莹绿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脖颈的淤伤上。 见她醒来,小侍卫像是受了惊,立刻缩回手,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压低声音道:“姑娘恕罪,我是星闻,惊扰您了。您这伤……再不仔细处理,怕是要伤及根本,日后说话都难了。” 他悄悄指了指屏风方向,暗示是得了里面那位的默许。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关切,与王允那般跳脱不同,更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沈月陶瞬间清醒,下意识地转头就想向屏风后的太子望去——只见太子赵珩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手慵懒地托着腮,侧着头,眼眸紧闭。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转回头,对着那小侍卫勉力扯出一个感激的浅笑,轻轻拍了几下手臂做感谢。 小侍卫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客气,又扬了扬手中的小瓷瓶,用眼神询问是否继续。 沈月陶确实感觉那药膏清凉舒适,缓解了不少痛楚,便微微闭上眼,默许了。 小侍卫于是又小心翼翼地继续涂抹。很轻,很柔,几乎察觉不到。 沈月陶是在杜鹃小心翼翼的轻唤中醒来的。“小姐,小姐……差不多要散了。”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在灵堂旁的座椅上睡了不知多久。颈间依旧残留着那药膏清凉的触感和淡淡的清苦气息,喉咙的灼痛感确实缓解了不少。 她下意识地看向屏风后——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太子赵珩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灵堂内,前来致奠的宾客已陆续离开,只剩下几个仆役在收拾香烛祭品。 父亲和周氏正站在门口,强打着精神送客,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尚未褪去的、因太子亲临而带来的虚浮荣光。 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只见张卫率张超身着侍卫常服,步履匆匆地踏入灵堂,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对着沈知远和周氏拱手道:“沈祭酒,沈夫人,节哀。殿下宫中忽有急事,已先行回驾。末将奉命留守,方才处理了些事务,来迟一步,万望海涵。” 沈知远连忙还礼:“张卫率辛苦,殿下国事为重,下官明白。” 张超依礼走到灵柩前,郑重地上香行礼。随后,他走向孝眷所在的席位。 沈月陶在杜鹃的搀扶下站起身,微微屈膝还礼。 “沈小姐,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张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凝实,带着武将的干脆。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他身上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香气。 这味道…… 沈月陶猛地一怔,所有的困倦和疲惫瞬间被驱散! 这香气她绝对在哪里闻到过,而且就在最近!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起这味道。 李想?不,更早的时候她也闻过。 是那个那日在市场上把她撞了个狗啃泥的绿衣公子。当时他身上的味道太浓烈了,是大葱艾灸和其它香味混在一起的感觉。 很像果木烤鸭,所以记忆格外深刻。 李想身上的味道,掀开了衣襟,凑到很近才嗅到,稀释了很多,才不明显。 可张卫率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个人的味道?!他们有过接触?什么时候?为什么? 巨大的疑问和一丝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沈月陶的心。她必须问清楚! 眼看张超行礼完毕,已转身欲走,沈月陶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腿脚不便和喉咙嘶哑,猛地向前追了一步,却因动作太急差点绊倒。 “呃……张……”她嘶哑地想喊,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焦急地伸出手指向张卫率的背影,另一只手用力拍打着身旁杜鹃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惊疑。 杜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扶住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即将走出灵堂的张卫率。 “小姐,您怎么了?是要叫住张大人吗?”杜鹃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喊道,“张卫率请留步!” 已走到庭院中的张超闻声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他看到沈月陶被杜鹃搀扶着,正急切地望着他,一只手还指着他的方向,神情异常。 他略一迟疑,还是快步折返回来:“沈小姐,还有何事?” 沈月陶急得额头冒汗,她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根本无法问出那个关于香味的问题。她越是着急,喉咙越是刺痛,脸色也涨得通红。 张超看着她如此情状,便要好言宽慰。 沈月陶急得要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和礼数,一把死死攥住了张超的手腕。 “沈小姐!您这是……”张超面露惊愕,试图挣脱,却又本就孱弱的她经不起一点折腾,一时竟被她半拖半拽地拉离了灵堂。 杜鹃吓得脸色发白,但也看出小姐有极紧要的事,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跟上,尽力用身子遮挡着这极不雅观的一幕。 所幸灵堂宾客已散了大半,剩余寥寥几人也多在前厅与沈知远寒暄,但仍有几个落在后面的女眷和仆役看到了这惊人一幕——沈家那位风云人物,竟在弟弟灵堂外做出这般拉扯外男之事。 第19章 双胞胎——李心李想 一进院门,沈月陶立刻松开手,剧烈地喘息着,喉咙如同风箱般嘶哑作响。她指着房内的书案,对惊慌失措的杜鹃用力比划。 杜鹃会意,连忙冲进屋内取来纸墨。 沈月陶一把抓过笔,因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却极力写得飞快—— 方才近身,闻大人身上有异香。此香可是因大人审问过李心沾染而来? “多谢沈姑娘。” 张卫率朝沈月陶匆匆一拱手,转身疾步而出,翻身上马。 张超一路纵马,刚离开沈府坐落的长庆街,还未转入朱雀街。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张超。” 张超猛地勒紧缰绳,马蹄扬起,生生停住。 他定睛一看,心中一惊,连忙下马快步走到车前,单膝跪地:“殿下!”车内坐着的,正是本该早已回宫的太子赵珩。 赵珩并未看他,手指轻轻敲着车窗棂。 一头雾水的张超跪在地上也不敢起来,殿下这心思越发难猜了。 星闻坐在舆前,笑眯眯地看着两颊冒汗的张卫率,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钱碎屑不偏不倚落在他滴落的汗滴上。 “殿下,微臣有事禀告。” 星闻勾起嘴角,轻巧地跳下车辕,走到张超面前,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张超会意,立刻将从沈月陶那里带来的、写有字迹的纸条双手奉上。 星闻仔细检查了纸条,又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似乎确认了什么,这才转身钻回了马车内。车内传来几句极低的耳语。 不多时,星闻再次出来,手中捧着一个雕刻着云纹的精致紫檀木盒。 “张卫率,”星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笑意,却不容置疑,“殿下有令,将此物再送回沈府,交予沈小姐。切记,要走正门,言明是‘太子赐药,望沈小姐安心静养’。” 张超一愣,下意识接过:“殿下,这……” 见星闻皱着眉,立马改口:“微臣这就去办。” 他不明白,为何殿下会在此等紧要关头,让他先去送东西? 沈府门房见张卫率去而复返,已是惊讶,再见他手持东宫拜帖,捧着精致木盒,朗声宣告“太子殿下关切沈小姐伤势,特赐良药,望沈小姐安心静养”时,更是惊得连忙大开中门,疾步向内通传。 原本府中一些目睹了先前拉扯一幕、正暗自窃窃私语的仆役和下人们,此刻见到这阵仗,听到这宣告,顿时个个噤若寒蝉,那些到了嘴边的闲言碎语瞬间咽了回去,脸上只剩下敬畏和诧异。 太子殿下特意赐药关怀?哦,对了,张卫率一直是东宫的人。 这沈月陶在太子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张超脑中瞬间豁然开朗!原来殿下拦截他,并非为了询问案情,而是为了此事! 方才情急之下,竟被沈月陶拉入了她的闺阁小院……这于礼法而言,是大大的不妥!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沈月陶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太子此举,是以“赐药”为名,行“撑腰”之实。光明正大地走正门,高声宣告太子的关怀,便是告诉所有看到或听到方才那幕的人:东宫知晓此事,并且太子对沈小姐是看重的,任何流言蜚语都可休矣! 殿下对这位沈家女,竟维护到如此细致的地步? 张超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既是后怕,也是震惊。 “去狮子桥。”太子车驾缓缓启动,朝着与张超相反的方向行去。敢潜入东宫的贼人,他要亲自捉拿。 太子赏赐的药自是极好的,活血化瘀,不过几日功夫,沈月陶脖颈间那骇人的青紫便淡去了许多,肿胀渐消,虽说话依旧有些沙哑吃力,但已能发出清晰的音节。 然而,身体的逐渐好转并未带来心境的轻松。那该死的系统始终沉默着,任务完成的提示音迟迟未响。 自系统任务发布到现在已经十日了! 这意味着,在李心认罪、看似真相大白之后,潜在的危机并未解除,或者说,系统判定的“真相”并非如此。 沈月陶坐不住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眼下唯一可能接触到线索的途径,似乎只剩下来自东宫的张卫率。可他毫无音讯,难道是提供的思路是错的? 自己尚在居丧期,身着素服,不宜主动拜访东宫,更不宜求见太子。但以感谢赐药为由,送些亲手制作的清淡点心,似乎勉强说得过去,也能借此探听一下张卫率的消息。 于是,沈月陶精心做了几样时令的糕团,还有一些以前常做的包子、肉饼,送到了东宫。顺便给张卫率递了拜帖。 一日,两日,三日。 始终未见张卫率的身影,送进去的拜帖也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小姐,许是张大人公务繁忙,不在东宫呢?”杜鹃看着日头渐烈,小声劝道,“咱们明日再来吧?” 沈月陶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心中焦灼更甚。 正当她准备失望而归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正是那个给她上过药的小侍卫星闻。 星闻手里提着个眼熟的食盒,正是前两日沈月陶送进去的那个。他一抬眼瞧见沈月陶,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小跑着过来: “陶姐姐!您怎么在这儿站着?日头怪晒的!我正巧要去沈府还食盒呢,没想到在这儿遇上您了,可真巧!” 他嘴甜得很,一口一个“陶姐姐”,叫得亲切自然。 同担是要是遇到这种,别提多开心了。 沈月陶心中一动,连忙回礼,顺势打听道:“星闻,不知近日可见到张卫率?。” 星闻眨巴着大眼睛,笑容不变:“张卫率啊?他近来可忙啦!脚不沾地的,我也好几日没见着他人影儿了呢。” 他答得滴水不漏,关于案件进展,关于张卫率的行踪,一个字有用的信息都没透露。 沈月陶不甘心,又试探着问:“那张卫率在宫外可有宅院?或是常去的落脚处?若是方便,我或许……” “哎呀!”星闻立刻摆手,一副“这可问着了”的表情,随即信口胡诌道,“陶姐姐您这可问着啦!张卫率他呀,是殿下的心腹,就住在东宫里头的值房里。”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真诚得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沈月陶一听便知是推脱之词。许是自己给的消息真的无用,张卫率不愿耽误时间来见她。 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沈月陶只得按下心中的失望,勉强笑了笑:“原是如此。” 星闻站在原地,笑眯眯地挥着手直到沈月陶主仆走远,这才慢慢收敛了笑容,轻轻吁了口气。 “张大哥,我可又救了你一命。这陶姐姐真是榆木疙瘩,殿下这几日都换了好几身衣服了。” 接连几日,沈月陶又寻机去了狮子桥附近徘徊,希冀能遇到点什么有用线索,然而一无所获。 查案,她并不是专业的。找人,她也不算专业。 就在她心灰意冷,几乎要认定是自己多疑、系统或许出了差错之时,府衙派人来了沈府。 第20章 演戏还是蛮有天分的 “沈小姐,杀害令弟的凶手已然落网,大人请沈家前往府衙,有些细节需当面厘清,也可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沈月陶心中一震,立刻更衣前往。她倒要看看,这落网的“凶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踏入府衙偏厅,她却发现里面已有一人。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袭月白色细麻长衫,外罩同色纱袍,气质清冷如谪仙,正是让自己一眼沦陷的林霁尘。 他显然也是被府衙请来的。 沈月陶脚步微顿,垂下眼帘,默默走到离他最远的角落站定,侧身对着他,目光落在窗棂上,仿佛那上面的花纹极其值得研究。 林霁尘之风采,无论再看几次,都对她这颜控是巨大冲击。 林霁尘在沈月陶进来时便已看到了。 见她如此刻意回避,他清冷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记得灵堂上她宁可摔向旁人也要避开自己的举动。沉吟片刻,竟主动迈步走了过来。 “沈小姐。” 沈月陶不得不转过身,微微屈膝行礼,态度疏离而客气:“林公子。”语气平淡无波,说完便又移开了视线,丝毫没有与他交谈的意思。 林霁尘何时受过如此冷遇?他微微一怔,准备好的说辞竟一时卡在喉间。偏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幸好此时,府衙的司法参军拿着卷宗走了进来,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劳烦二位前来。”参军拱手道,“案犯已然招认,特请苦主前来知会详情。凶手并非一人,乃是一对孪生兄妹,哥哥名唤李想,妹妹便是此前收押的李心。” 沈月陶猛地抬起头。 说到此处,那参军也是面容有些扭曲,皱着眉思索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此二人皆是杜行首的同乡,自幼一同长大,对杜行首……情根深种,近乎痴狂。” “据其供述,令弟月冕少爷曾在揽月楼酒后,于众友面前大肆宣扬……对杜行首多有轻佻侮辱之词,甚至夸下海口要如何如何……言语极为不堪。此话传到李想李心耳中,二人愤恨难平,遂起杀心,意图报复。” 沈月陶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 参军又转向林霁尘,语气带了几分无奈与唏嘘:“至于林府一案……缘由更为……曲折,也更为令人扼腕。那杜行首确实曾在某些场合表达过对林公子您才华的仰慕之情。” “李想因此心生扭曲嫉恨,认为……您的存在玷污了他心目中高洁无暇的杜行首。”参军说得颇为含蓄,“他得知沈小姐,近来在全都,颇——” 参军看向垂着眼皮的沈府小姐,艰难补充:“颇有名气。便心生毒计,将毒下在了那批糕点之中。意图……借沈小姐之手,行嫁祸之事,并毒害林公子。”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岂料……人算不如天算。贵府一位负责厨房杂役的下人,与林小姐身边的侍女互有情愫。那下人见新出笼的糕点模样精巧,香气诱人,便想着讨好心上人,趁着热乎,私下偷偷藏起一块,立刻送与了那侍女品尝……谁知,竟因此……顷刻间便害了那无辜女子的性命。” “真相大白”了。 一切的根源,依旧绕回了那个揽月楼的杜行首,和扭曲爱意而变得疯狂狠毒的一对双胞胎。 “案件已送到刑部复核。” 各种细节,参军无意透露,不过此事已然定调。 林霁尘听完,目光再次落向沈月陶,眼中多了一丝复杂的了然与歉疚。那日,终是他误会了。 沈月陶转向参军,声音虽沙哑却异常坚定:“大人,元凶既已落网,妾身想亲自见一见那李氏兄妹,有些疑问,想当面问个明白。” 参军面露难色:“这……沈小姐,案犯凶戾,且已画押,恐怕……” “大人,”林霁尘忽然开口,“沈小姐和我都是苦主。她既有疑问未解,于情于理,都应成全。在下亦可陪同前往,确保无虞。”他本就对沈月陶心存歉疚,此刻见她坚持,便顺势相助。 参军见林霁尘也发了话,只得应允:“既然如此……那便请二位随我来吧。” 府衙的差役引着我们向下走,越往下,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霉烂、秽物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就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糊在口鼻处,令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上一次,自己果然还是受了特殊关照。沈月陶,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太子的谢意表达得太少了。 兄妹二人显然受过重刑,浑身几乎没有几块好肉,蜷缩在肮脏的稻草上,气息奄奄却又眼神怨毒。 沈月陶强忍着不适,隔着牢栏诘问:“我弟弟沈月冕,与你们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你们下此毒手?” 李想猛地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咒骂:“呸!权贵子弟……没一个好东西!仗着出身,便可随意轻贱、侮辱他人吗?他该死!他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他就该死!”李心也在旁发出嗬嗬的怪声,眼中是疯狂的恨意。 沈月陶心下一沉,继续逼问:“好,就算他口无遮拦。那你们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在沈府、林府接连下手,时间间隔不过几个时辰!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提供毒药?传递消息?” 李氏兄妹闻言,眼神有瞬间的闪烁和恐惧,但随即变得更加疯狂:“没有人指使!是我们恨透了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是我们做的!哈哈哈!”他们答非所问,只是反复咒骂,状若癫狂。 这话问得相当没水准,倒也没有引起狱卒的怀疑。沈月陶示意林霁尘,带着狱卒稍退。 待他们走远一些,她压低声音,对着牢内的两人冷声道:“你们以为咬死了不认就完了?沈府死个庶子,林府死个婢女,或许在你们看来是‘小事’?但东宫呢?东宫死的可是太子近侍! 你们以为这件事,会随着你们认下这几条人命就结束吗?” 二人猛地一颤,双双背对着沈月陶躺下。 “是杜行首吧?你们想把她摘出来,没门!” “杜行首”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刚才还背对着的李想和李心,如垂死挣扎的鱼,以完全不像重伤之人的速度,疯狗般扑向牢门! “呃啊——!”伴随着非人的嘶吼,四只枯瘦如柴、布满污垢和伤痕的手臂猛地从粗木栅栏的缝隙里闪电般探出,直直抓向沈月陶! 虽早有防备向后急退,但其中一只速度最快、最不要命的手——是李心的!——竟精准地一把死死攥住了我宽大的袖口和一小片前襟! “撕拉——!” 布帛破裂的刺耳声响彻牢房。 巨大的拉扯力传来,惊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疯狂的力道拽得向前一个趔趄,腰腹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牢栏上! 那只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抠进皮肉里,拼命地将脖颈往那布满倒刺和前人干涸血肉的木栏上卡去! 手臂在粗糙的木栏上疯狂摩擦,本就破烂的皮肉被刮开,新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木头,染红了沈月陶的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手!”一声清冷的低喝,一猛击。 “刺啦——!” 温热的血红在后退,李心狰狞的面容越来越远。 半幅衣袖连同前襟的一小块布料被李心死死攥住扯了下去,而沈月陶则因这巨大的拉力向后踉跄跌去,重重撞入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第21章 专为你定制的杀猪盘 几乎同时,“啪!”地一声脆响,赶过来的狱卒手中的鞭子也狠狠抽在了李心那只仍旧固执地伸在外面、血肉模糊的手臂上! “啊——!”李心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她那手臂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猛地一折,显然骨头断了! 狱卒的呵骂声、鞭打声和李心痛苦的哀嚎顿时充斥了整个牢房。 林霁尘迅速扶稳沈月陶,一步跨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那片混乱之外,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景象。 “太危险了!你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依旧保持着清冷,但微微急促的呼吸显露出他并非全无波动。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沈月陶被撕裂、染血的衣袖上,那破损处露出的一小截手臂肌肤,几个血指印在牢狱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解开了自己月白色纱袍的系带,欲披在沈月陶身上,为她遮掩狼狈。 那突如其来的、属于男子的体温和气息让沈月陶恍然回过神,如同被烫到一般,她猛地向后缩了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那件月白外袍就这么失去了依托,轻飘飘地滑落,堆叠在了肮脏潮湿的地面上。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林霁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落地的衣袍,清冷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错愕,还有一丝未曾遭遇过的难堪。 沈月陶避开他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低头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损的衣裙。 将那被撕烂的袖口用力向内卷了几道,又将被扯破的前襟布料尽力拢了拢,虽然依旧狼狈,但至少勉强遮住了破损之处,不致衣不蔽体。 “无事。”她哑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多谢林散,林公子方才出手相助。” 说完,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那件被弃于地的衣袍,挺直了背脊,率先朝着牢狱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霁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件沾了尘污的衣袍,又看向沈月陶那决绝离开的背影,清俊的脸上有些晦暗。 默然片刻,终是弯腰拾起了外袍,随意搭在臂弯,对一旁的狱卒微微颔首示意,便快步跟了上来。 走出府衙大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月陶正欲登上自家马车,他却快走几步,拦在了她的车前。 “沈姑娘,请留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沈月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绕至她面前,对着她,郑重其事地拱手,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揖礼:“此前种种,是在下先入为主,误会了姑娘,令姑娘蒙受不白之冤,更险些……铸成大错。此事,是在下之过。在此,向姑娘郑重赔礼道歉,还望姑娘海涵。” 他姿态放得足够低,语气也足够诚恳。以他太傅府公子的身份,能如此向一个四品官家的庶女道歉,已是给足了颜面。 沈月陶这才微微抬眼看向他,屈膝还了半礼,声音平淡无波:“林公子言重了。案情迷离,公子有所疑虑也是常情。如今真相大白,公子不必挂怀。” 她嘴上说着不必挂怀,但那神情里的冷淡和眼神中的疏远,分明写着“并未原谅”四个字。 林霁尘何曾受过如此待遇?他向来清冷自持,旁人对他多是敬着、捧着,何时需要如此低声下气,却还得不到对方一个真心的谅解? 他清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恼怒,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扫过沈月陶颈间不在的纱布,暗红的痕迹有些刺眼。 眼见马车就要走,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是在下冒犯了。不知姑娘要如何才肯原谅在下?但凡在下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沈月陶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 压下心中瞬间涌起的激动和计划得逞的微澜,掌心的纱布都渍得要拧出水了。 抬手,轻轻推开了马车的窗棂,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看向别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略显傲娇的姿态:“林公子既然如此有诚意……罢了,我弟弟之死虽罪在他自己,只是这杜行首我还是想见上一见。听闻杜行首对公子青眼有加,不知……公子可否代为引荐一番?” 话音落下,她这才将目光转回,落在林霁尘脸上,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少女的娇羞,还有眉目间的期待与紧张,让林霁尘瞬间明白她之前所做的都是为了这个不合理的请求,心中那些恼怒反而没了。 一个闺阁女子,提出这般请求,有些轻浮不懂事。但是关乎她弟弟,她想要自己帮忙使点手段也是可以的。 空气中静默了片刻。 最终,他似是权衡了什么,那点迟疑化为了淡淡的无奈,缓缓颔首:“……好。既然姑娘想见,在下便代为安排。届时再告知姑娘时间。” “如此,便多谢林公子了。”沈月陶声音都轻快了许多,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缓缓关上了车窗。 车帘落下,沈月陶靠在车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今日见到林霁尘的所有行径,就是为了让他答应安排自己去见一见那杜行首。 她不敢完全赌林霁尘对自己那点愧疚是否会帮这个忙,那就只得放大这份愧疚了。好在,林霁尘确实是君子。 果然,第三日,太傅府的拜帖便送到了沈月陶手中,落款是林婉清。帖中言辞恳切,邀她同去城外大相国寺听方圆大师讲经说法,散散心。 沈月陶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由头。 她仔细斟酌,如今尚在居丧期,公然参与游湖饮宴终究不妥。她思索片刻,唤来杜鹃,再次换上了男装。 青衿直缀,又将头发尽数束起,戴上一顶同色的方巾,俨然一个略显清瘦、眉目秀致的年轻学子。 她提早到了约定的湖畔画舫。 林婉清正与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在船头赏景,见到一个陌生“少年”登船,她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并未立刻认出。 反倒是早已等在舫内的林霁尘,在沈月陶出现在岸边时,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林公子!” 林霁尘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更显清逸出尘。 看清沈月陶这身打扮,他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立刻想起了那日在揽月楼便有过照面。 他不动声色地迎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沈月陶与船头众人之间,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沈姑娘……”他顿了顿,改口道,“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沈月陶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恳请,亦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低声道:“还请林公子帮我保密。” 第22章 才艺双绝杜玉珠 林霁尘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又瞥见她颈间虽用了脂粉遮掩却仍隐约可见的淡红痕迹,终是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微微颔首。 待船头众人好奇望过来时,林霁尘已恢复常态,朗声向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是在下新结识的黄温黄贤弟,在桐江书院求学,今日特来一同游湖赏景。” 沈月陶顺势拱手,压低了嗓音学着男子声调:“在下黄温,见过诸位兄台、小姐。”她举止略显拘谨,倒符合一个初次参与此类聚会的寒门学子模样。 林婉清等人虽觉这“黄公子”面生且过于秀气,但既是林霁尘引荐,便也无人深究,笑着回了礼。 画舫缓缓离岸,驶向湖心。舫内早已备好酒水果馔,除了林氏兄妹及他们的几位好友,还请了揽月楼的几位姑娘助兴,或抱琵琶,或弹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极为风流。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位坐在窗边,怀抱一把紫檀木琵琶的杜行首。 沈月陶借着饮茶,暗自打量。 若说林婉清是空谷幽兰,清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那这位杜行首便是盛放的芍药,秾丽美艳,活色生香。 二八年华,肌肤胜雪,眉眼含情,一身藕荷色的绫罗衣裙,衬得她身段窈窕,风情万种。 纤指拨动琵琶弦时,气质陡然一变。 那琵琶声起,时而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铮铮之声激越昂然,竟有金戈铁马之气;时而又如幽咽流泉,珠玉落盘,细腻婉转,缠绵悱恻。 这些都是沈月陶这几日特意寻了乐师了解的。即便只了解个粗浅,也知道杜行首,名不虚传。 技艺之娴熟,绝非寻常乐伎所能及,真真是万里挑一的。 沈月陶一边故作欣赏湖光山色,与旁人偶尔交谈几句,一边默默饮酒,实则全副心神都系在那位杜行首身上,试图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找出些许破绽。 舫内丝竹悦耳,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林婉清似乎兴致颇高,她自幼习琴,技艺亦是不凡。她含笑看向杜行首,声音清越如泉水:“久闻杜行首琵琶一绝,今日得闻,果真名不虚传。不知婉清可否有幸,与行首合奏一曲?” 杜行首放下琵琶,起身盈盈一拜,笑容娇媚却不失分寸:“林小姐琴艺超群,奴家早有耳闻,今日能得小姐青睐合奏,是奴家的福气。” 林婉清端坐琴前,屏息凝神,指尖轻拨,一段空灵悠远的引子便流淌而出,如月下江波,徐徐展开。 杜行首的琵琶声随即切入,并非喧宾夺主,而是如影随形,巧妙地烘托着琴音,时而如浪花轻溅,时而如微风拂过江面。 琴声主静,琵琶主动,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舞姬们随着乐声翩跹起舞,衣袂飘飘,宛若凌波仙子。舫内众人都沉醉在这美妙的合奏之中,纷纷击节赞叹。 杜行首是何等敏锐通透之人,常年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对目光的感知远超常人。 她很快便察觉到了那道来自角落、与其他欣赏或倾慕截然不同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 乐曲暂入舒缓段落,她倏然抬眸,眼波如同带着钩子,精准地捕捉到了沈月陶的视线。 四目相对。 杜行首非但没有丝毫慌乱或回避,反而唇角弯起一个极美的弧度,眼中漾起盈盈笑意,那笑容媚意入骨,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春水荡漾,直直地看向沈月陶,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带着些许挑逗意味地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妩媚,风流,却奇异地并不显得低俗,反而有一种特有的女子娇俏。 沈月陶心中猛地一跳,仿佛心思被瞬间看穿,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但立刻又强迫自己稳住,不能露怯。 此时她是男子。 沈月陶只得故作镇定地举起酒杯,隔着人群,然后慌乱地转开了头,羞红了耳。 当真如同那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一般。 杜行首见状,笑意更深,这才重新垂下眼帘,将全副心神重新投入到琵琶之中,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演奏间隙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插曲。 “西域乌头之毒,比不过妇人心之毒。玉碎珠沉绛帐寒,芙蓉劫尽孽血残,过往尽成空,可怜可恨。” 妇人心之毒,真的会是她吗? 沈月陶心中念头急转,这是唯一能近距离接触杜行首的机会。 接连饮了几杯酒,抹了黄粉的脸颊也压不住红霞。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带着几分醉意,忽然扶着案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在众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沈月陶脚步虚浮地走向船中央那些正在起舞的舞姬。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合着乐曲的节拍,生涩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模仿着舞姬的动作,笨拙地扭动起来。 她好歹前世也是追过星、看过无数舞台的人,虽然不专业,但模仿几个颇具风情的舞蹈动作,糊弄一下外行还是足够的。 她舞姿虽显青涩,却因着“少年郎”的俊秀和那份微醺的恣意,反而别有一种风流韵味,引得席间几位公子哥儿轻笑出声,觉得这“黄贤弟”甚是可爱有趣。 沈月陶一边扭动,一边与身边的舞姬们互动,抛去一个又一个带着醉意的、略显轻佻的眼神。舞姬们久经风月,见这秀气“少年”如此放得开,也都掩唇娇笑,配合着她嬉闹。 她就这般且舞且行,如同穿花蝴蝶般,一点点、不着痕迹地靠近了正在弹奏琵琶的杜行首。 乐声正酣,杜行首全神贯注于指间流淌出的音符。沈月陶舞至她身侧,借着旋转的动作,袖子从杜行首光洁的脖颈间拂过。 俯身,凑近杜行首的耳边,仿佛在随着乐声低吟,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杜行首的耳廓。 “好美的曲子!” 杜行首琵琶声丝毫未乱,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玩味。 沈月陶见状,胆子似乎更大了些。她伸出手,指尖如同不经意般,极其轻柔地拂过杜行首裸露在外、正按着琴弦的玉臂。那触感冰凉滑腻。 系统毫无反应?果然仅仅是这样还是不行。 杜行首的手稳得惊人,琵琶声依旧流畅完美,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迎上沈月陶近在咫尺的、带着探究的目光,眼波流转,媚眼如丝,仿佛在享受这“少年郎”大胆的示好。 些微轻浮过头的动作,看得林婉清直皱眉。 就在这时—— “铮!” 一声突兀的、略显刺耳的杂音猛地响起! 是琴声! 一直稳如磐石、清冷如月的林婉清的琴声,竟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错音! 林婉清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失态,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几乎贴在一起的“黄公子”和杜行首,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试图稳住心神,找回节奏,但方才那片刻的凝滞已然破坏了乐曲完美的和谐。 林霁尘的笑意自沈月陶和杜行首“眉目传情”后越来越淡。杯中酒倾倒了也未知。 不远处的另一艘更为雅致安静的画舫上,临窗设着一席茶案。 “今日到此结束。” 太子赵珩正闭目倚在软枕上,手指随着隐约传来的乐声轻轻叩着桌面。 听着远处画舫传来的琴琵合奏,倒也觉出几分闲适。忽然,那流畅的乐声中,一个清晰可辨的、属于古琴的错音突兀地钻入他耳中。 赵珩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扫兴了。 “靠过去。” 第23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侍立一旁的内监立刻躬身应道:“是。”画舫悄然调整方向,向着林霁尘等人所在的喧闹船只缓缓靠近。 起初,众人并未在意。 直至那青篷船逼近到几乎并行,船头一名身着青色内侍服、面容白净的中年太监走到船头,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了过来:“太子殿下在此,前方何人在此奏乐游湖?” 林霁尘所在的画舫上,丝竹声、笑语声戛然而止。 众人皆是一惊,慌忙起身整理衣冠。 林霁尘率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船头,躬身行礼:“臣林霁尘,不知殿下在此。”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行礼,气氛顿时变得肃穆紧张。 混在人群中的沈月陶心中暗叫不好,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尽可能地将自己隐藏在众人身后。 奈何杜行首本坐在船头,此刻只能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林霁尘的身侧后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片寂静中,太子赵珩冷淡的声音从对面画舫传来,听不出喜怒:“还不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殿下。 短暂的沉默后,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明显多了一丝不耐:“闹够了,就出来。” 这第二声,带着无形的威压,让舫内众人更是噤若寒蝉。 沈月陶心脏狂跳,几乎要以为太子是冲着自己来的了。她今日男装混迹于此,行为放浪,取保候审,若是被太子当场戳穿……她脚步下意识地想往前挪。 一只手探到后面,向她摆了摆。 找到主心骨的沈月陶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几乎完全躲在了林霁尘挺拔的身形之后。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他天青色直裰的后摆衣角,微微颤抖。 林霁尘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那份惊惧。她怎会如此惧怕太子殿下?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回头,却自然而然地向前又迈了半步,将身后的人遮挡得更加严实。 同时再次躬身,声音沉稳地为众人开脱:“回殿下,方才乃是舍妹与几位友人即兴合奏,技艺粗浅,扰了殿下清静,皆是臣等之过……” 正当气氛凝滞,众人屏息之际,方才伴舞的舞姬中,一位穿着鹅黄色轻纱舞衣、身姿窈窕戴着薄纱的女子却忽然越众而出。 她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提起裙摆,如同蝴蝶般轻盈地小跑至船头,对着太子所在的画舫娇声喊道,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抱怨:“表哥!你好扫兴呀!我们玩得正开心呢!” 这一声“表哥”叫得又脆又甜,如同石破天惊,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表情各异。 沈月陶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揪着林霁尘衣角的手瞬间松开,冷汗几乎湿透了内衫。 原来太子并非发现了她,而是来找这位“表妹”的!虚惊一场! 太子赵珩的目光落在黄衣女子身上,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但语气中的冷意却消散了不少,带着几分无奈:“嘉柔,休得胡闹。” 西北宣抚使之女——黄嘉柔,竟然也在船上! 名为嘉柔的女子取下面纱,嘟起嘴,却也不敢真的违逆,只是小声嘀咕了几句,乖乖地站到了一边,不断打量着这全都第一公子林霁尘。 这个名字,好像在书中出现过,次数不多。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因黄嘉柔的出现而暂歇,但气氛依旧微妙。 林婉清眼见太子殿下就在眼前,机会难得,她强压下心中的紧张,悄悄给兄长递了好几个眼色,目光中满是恳求与期待。 林霁尘接收到妹妹的示意,他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心下微叹,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 上前一步,对着太子的画舫再次拱手,声音清越恭敬:“殿下,今日湖光甚好,恰逢其会。若殿下不嫌我等喧闹,可否赏光移步,容臣等奉酒一杯,以谢惊扰之罪?” 林婉清见兄长虽依言相邀,态度却算不上多么殷勤热络,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淡淡的埋怨,只觉得兄长不解风情,平白浪费这大好时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太子赵珩在短暂的沉默后,竟淡淡应了一声:“可。” 一个字,让林婉清瞬间心花怒放,脸颊飞红,连忙低头掩饰。其余众人也是又惊又喜,能得与太子同船游湖,这是何等殊荣! 唯有沈月陶心中叫苦不迭。 太子一来,她哪里还敢放肆?眼见太子在一众内侍侍卫的簇拥下踏上画舫,她立刻缩到了船舱最角落的阴影里,抱起一个酒壶,歪靠在舱壁上,继续装她的“醉酒书生”,恨不得将自己隐形。 太子的到来让画舫上的娱乐自然又继续了下去,也更加“雅致”了些,杜行首再次被请出演奏。 这倒是再给了沈月陶一个绝佳的机会暗中观察。东宫死的是太子近侍王允,真正想杀的应该是太子。 太子在此,若其真包藏祸心,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是否会露出破绽? 可惜,沈月陶还是低估了杜行首,一个两年前就力压其他人,名动全都的妙人,怎会轻易露了马脚。 她为太子演奏时,神情专注而恭敬,琵琶声依旧高超绝伦,时而磅礴,时而婉转,挑不出一丝错处。 甚至在一曲终了的间隙,她还能分出心思,眼波流转,精准地找到角落里半阖上眼睛的沈月陶,抛来一个极快极轻的“媚眼”。 那眼神……沈月陶心中猛地一凛! 那不是单纯的妩媚或挑逗。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极淡却极其清晰的……挑衅! 就像一根看似青翠坚韧的修竹,凑近了才发现竹叶背面盘踞着一条冰冷的竹叶青,正无声地吐着信子! 女人的第六感。 她是故意的! 她在挑衅自己! 这个认知让沈月陶惊怒交加,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她猛地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想看得更清楚些—— “咚!”地一声闷响。 她起身太急,忘了自己正靠在舱壁角落,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人的下颌上。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头顶传来。 沈月陶吃痛地捂住后脑勺,惊慌回头,正对上林霁尘微微蹙眉、轻柔下巴的模样。 原来林公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的位置,恰好将她与船舱中心的热闹隔开了些许。她这一撞,力道不小。 “对、对不住!林……兄台……”沈月陶慌忙道歉,声音因惊慌和尴尬都变了调。 这一个小小的意外插曲,动静不大,却足以吸引全船的目光。 正端坐主位、看似漫不经心听着乐曲的太子赵珩,目光也被这角落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他的视线掠过正在揉下巴的林霁尘,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脸色泛红、手足无措向林霁尘道歉的“少年郎”身上。 即便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即便她改换了装束,甚至调整了眉形显得更英气些…… 但赵珩的记性极好,几乎是瞬间,他就确定那是——沈月陶。 那日夜里,张超背着她,凄惨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此刻,她又穿着男装,混在一群贵族子弟和乐伎之中,还与林散骑挨得如此之近,又开始那些投怀送抱的腌臜伎俩。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瞬间涌上赵珩心头。 第24章 挑衅 他眸光骤然冷了下去,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也随着太子冷脸降至冰点。连正在弹奏的杜行首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低气压,琵琶声微妙地顿了一下。 沈月陶狠狠回瞪了一眼杜行首,她却施施然做了个敛衽的动作,向前微微躬身,“奴家献丑了!” 靠,被她彻底摆了一道。 若说女人最烦什么,就是明知是绿茶,还被绿茶坑了。一个风月场所的美女,怎会连男女都分不清,连对自己口出狂言的浪荡子都认不得。 她和沈月冕至少六七成相近。 沈月陶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呼气都粗重了不少,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因愤怒和憋屈微微发红,死死攥紧了拳头。快要气炸了! “黄兄,”林霁尘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显然察觉到了沈月陶情绪不对,故意解围。 “杜行首确实色艺双绝,琵琶技艺堪称一绝,引人倾慕亦是常情。只是……还需持心守正,君子好色而不淫,莫要太过失态了。” 果然,林霁尘这话声音虽不高,但在此时略显安静的画舫上,还是被附近几人听了去。 顿时,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月陶身上,都想看看这个能让清冷的林霁尘出言“规劝”的“少年”,是如何一副为美色所迷、面红耳赤、难以自持的窘态。 林婉清更是投来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而杜行首,则恰到好处地微微垂首,用团扇半掩面容,肩膀微颤,似是娇羞,又似是忍俊不禁,那模样分明在说:这样的愣头青她见得多了,不过是不愿落了面子。 那眼眸侧过扇面,再次轻轻扫过沈月陶的脸,赤果果的挑衅。那个角度,只有她能看到。 装,再装,再次狠狠戳在沈月陶的心口。 沈月陶气得浑身发抖,理智的那根弦眼看就要崩断,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撕开杜行首那伪善的面具—— 就在她脚步刚要挪动的瞬间,一只温润而极其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林霁尘! 他看似是在安抚性地搀扶住“情绪激动”的“黄贤弟”,实则手指用力,如同铁钳般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不让她动弹分毫。 他微微侧头,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太子殿下在此!” 太子二字,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沈月陶即将爆发的怒火,只剩下透心的凉意和后怕。 她猛地回过神,是啊,太子还在这里!她刚才差点就…… 她下意识地抬眸,正好撞入太子赵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对视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弃,几乎和那日马车里看她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垃圾!废物! 沈月陶吓得一个激灵,身体本能地一抖。 林霁尘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恐惧,按在她肩上的手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似是提醒,又似是给她一点支撑。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从林霁尘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然后向前一步,朝着太子和杜行首的方向,深深作揖,声音因努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沙哑:“是我失仪,惊扰殿下,唐突了行首,还请殿下、行首恕罪。” 她直起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沉醉于音乐后的激动难抑,继续道:“实在是……从未听过如此精妙绝伦的合奏,杜行首琵琶仙音,林小姐琴技超群,珠联璧合,令人心驰神摇,一时激奋难以自持,这才……这才失态。” 她顿了顿,急中生智,朗声吟诵:“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脑海里能用来形容赞美琵琶的诗句太少了!只能反应过来这几句。 席间众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纷纷露出赞赏之色,觉得这“黄公子”虽略显毛躁,却也是个真性情的妙人,方才的举动倒显得情有可原,甚至颇有几分雅趣了。 一时之间,喝彩声、附和声响起,总算将刚才那尴尬紧张的气氛暂时遮掩了过去。 杜行首笑得如盛放的芍药,随即再次含笑敛衽:“公子是知音人。日后若得闲时,可来揽月楼小坐。” 周围人人都羡慕,唯有沈月陶知晓,这是战书。32岁的年纪,茶不过一个年岁才自己一半的小姑娘,还被耍得团团转。 任后面行酒、赏荷多么有趣,沈月陶都提不起兴致。 游湖结束,画舫靠岸,众人纷纷告辞离去。 沈月陶心中郁结难舒,正欲混入人流悄然离开,却见林霁尘站在下船之处送客。 她脚步微顿,终究还是走上前,垂眸低声道:“今日之事,多谢林公子,之前的事我们两清。” 林霁尘闻言一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本应是如此的,他却有种难说的遗憾。 一旁的林婉清见兄长这般怅然若失的模样,轻声道:“哥哥若是还想见这位黄公子,日后我们再下帖相邀便是。” 林霁尘望着沈月陶迅速没入人群的背影,苦笑摇头:“她怕是……再不想见我了。” 这世上,还有不喜兄长的人?这是林婉清如何也想不明白的。 沈月陶低头疾行,怕被人认出,马车停得有些远。却被一人笑吟吟拦住了去路。抬头一看,正是太子近侍星闻。 “陶姐姐,”星闻眉眼弯弯,声音却压得极低,“我家殿下在等您。” 沈月陶心头一紧,面上顿时露出难色。 “这,这不太好吧!” 星闻仿佛看穿她的顾虑,凑近一步悄声道:“放心,黄郡君不与殿下同车。” 沈月陶内心叫苦不迭:我怕的是这个吗?我怕的是你家太子殿下直接扒了自己的皮! 她战战兢兢地跟着星闻来到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前,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踩着车凳爬了上去。 车厢内光线微暗,沈月陶看也没看清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抢先请罪:“臣女知错!臣女不该在居丧期间私自游湖,更不该言行无状,惊扰殿下!臣女日后定当恪守礼法,谨言慎行,再不敢了!” 她一口气说完,伏地不敢抬头,心跳如擂鼓。 然而车厢内一片寂静,预料中的冷斥并未到来。 第25章 多线任务 沈月陶忐忑不安地悄悄抬眼,这才发现——车厢主位上空空如也,太子赵珩正坐在宾位看她出丑。 “起来,坐吧!” 沈月陶苟着身子,坐在了侧位,屁股刚挨上,发现殿下这腿伸得极长。立马挪动屁股,坐在了末位,蜷缩着腿,尽量不碰到赵珩。 腿长了不起啊,狗男人!不给女士留空隙,只管自己的,都不是好东西! 心理mmp,沈月陶动作可是拘谨极了。 本着太子不开口,她就不开口原则,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 “杜行首,”沈月陶心都吊到嗓子眼了,果然也是关于她! “不要再去找她了。” 太子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里面威胁警告之意沈月陶听得极明白。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只是这份洞若观火的明了,和他此刻轻飘飘阻止的语气,交织成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让沈月陶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和无力。 一次又一次,你以为你算老几,几句话就要断了自己的线索方向? 老娘什么处境?!你知道个屁! 她正欲勉强自己虚与委蛇地应付一下,车外却陡然传来星闻刻意抬高的清亮嗓音: “黄郡君安好!殿下正在车内小憩,不便打扰。待回了东宫,您再与殿下叙旧不迟……” 是黄嘉柔! 沈月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一个箭步就缩躲到赵珩身侧,情急之下甚至下意识地推了推他的胳膊,试图让他更往外侧遮挡自己。 赵珩狭长的眼眸微眯,其中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又归于平静。这个混账女人有多少个面,是真的怕自己还是装的? 所有情绪如石沉深潭,瞬间被完美敛去,不见波澜。唯有那薄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抿,赵珩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即刻察觉的兴味。 她比之前的纯气得让自己跳脚的蠢样有趣了一些。 就着她推搡的力道,太子殿下向后微微靠入车壁,同时极其自然地舒展了一下身躯,宽大的衣袖和挺拔的身形恰好将蜷缩在他身侧的沈月陶遮了个严实。 背部甚至放松地微微后倚,仿佛真将她当成了一个柔软的靠枕,半是遮掩,半是倚靠。 沈月陶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还能感受到他衣衫下传来的温热体温。这姿势过于亲密且突兀,让她头皮发麻。 刚刚,她终于想起来这黄嘉柔是何许人也——林霁尘的官配,一个身份尊贵、蛇蝎心肠、善妒的美人。最终被林霁尘感化,敛了心,做了他的贤惠妻子。 要是被发现林霁尘护着的“黄公子”是个女人,她沈月陶就危矣。 “表哥!你得帮我!” 车外黄嘉柔娇嗔的声音不依不饶。 车轴声暂停。沈月陶吓得不行,一个劲儿往赵珩背后缩。 感受着背后的推搡,赵珩终是笑了。作势便要微微起身,就要去推开车门。 这举动吓得沈月陶魂飞魄散,几乎是出于求生本能,双臂猛地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背,用力将他往回拽,整个人死死贴在他背后,恨不得能隐身。 “吱呀——” 车门终究被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一道娇俏的身影不等完全开启,便灵活地侧身钻了进来,正是黄嘉柔。 太子赵珩非但没稳住身形,反而像是猝不及防般,整个人彻底放松了力道,重重地向后靠去——完完全全地压在了沈月陶身上。 宽大的袍袖和挺拔的背脊将她严严实实地堵在了车厢最内侧的角落里。 先前见到她与林霁尘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亲密互动所产生的不悦,此刻竟奇异地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舒坦了! 当然,被压着的沈月陶,和舒坦没有半点关系。 黄嘉柔乍一见表哥这般慵懒恣意、几乎半躺着的罕见姿态,微微一怔,但心中急于求助,也并未深想,只当他是真的困倦了小憩,便娇声开口道:“表哥,我看上林霁尘了,我要嫁给他!” 沈月陶听到这话,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抖。 果然如此! 她这一抖,连带着将她完全压在身后的赵珩也明显地跟着震动了一下。 “怎么了,表哥?”黄嘉柔疑惑地看向似乎有些不自然的赵珩。 赵珩面不改色,淡淡道:“无妨,抽筋了。” 话音未落,他原本还微微绷着、虚撑着的腰背彻底松懈下来,将所有重量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后的“人肉垫子”上,仿佛真的抽筋到无法支撑。 沈月陶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闷哼一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系统任务:一个月内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当前好感度7%。】 系统又发布了一个任务!这次的还有时间限制,这系统任务带叠加的?没听说哪家穿书后任务这么发布的。 明明之前已经有两个任务正在进行时。 【系统任务:长线任务,获得女主林婉清的友谊,好感度加15%,反之扣除15%好感度。】 【系统任务:全都投毒案的凶手已然毒杀了3条人命,在下一条命案发生之前阻止他。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 好听一点就是,机会多了,难听一点就是,反复杀!毕竟现在的她,扛得住一个任务失败,再来一个肯定就不行了。 黄嘉柔见赵珩并未直接斥责,顿时胆子更大了些,她凑近些许,声音娇嗲: “表哥~你就帮帮我嘛,你去跟舅舅和舅母说说好不好?让他们帮我赐婚。” 想要更近一步,被表哥长腿挡住。 “爹爹手握西北军权,若我与林霁尘成了婚,太傅林大人那边……自然也更亲近表哥不是?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呢。” 赵珩并未说话,只是一味盯着这个表妹。 黄嘉柔有些慌了:“何况如今辽河那边也不甚安宁,正是需要爹爹这等武将镇守边陲的时候……” 此话一出,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沈月陶在赵珩背后听得心惊肉跳。 辽河军务、边将权重,这等敏感话题岂是能轻易在太子面前说的?黄嘉柔真是被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关键是,赵珩自己就要娶林婉清,比这隔了一层的关系更近一步。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此事还需舅舅首肯。休要再胡言乱语。” 好温柔的语气,赵珩不生气?竟然还带着宠溺? 这话听在黄嘉柔耳中,却自动过滤成了表哥默许了她去找父亲说项,顿时喜笑颜开,仿佛天大的好事已然落定。 “多谢表哥!我这就回去给爹爹写信!”她欢欢喜喜地行了礼,像只快乐的蝴蝶般翩然退出了马车,甚至贴心地替他们拉好了车门。 二人再寒暄了几句,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渐渐地只剩下沈月陶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原文中黄嘉柔和林霁尘的婚事是几乎在末尾了,刚刚二人那通一大堆官名冒出,现在她才想明白。不是她坏改邪归正了才和林霁尘成亲,而是她父亲西北宣抚使没了,才有机会和林霁尘成亲。 武将军权实权执掌者黄虎,加上文官领袖林太傅兼尚书左仆射,这二位的孩子,天然就不可能在一起。 一个月内促成婚约?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系统这分明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之前还觉得系统好,现下觉得这系统,恶心坏了! 第26章 走,请你去听曲儿 沈月陶被压得气血翻涌,眼看黄嘉柔走了,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殿下…可否饶过我了?臣女…快要憋死了……” 赵珩闻言,喉间几不可闻地溢出一声低哼,似乎这才想起身后还垫着个人。 慢条斯理地减轻了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但却并未完全移开,依旧将她困在车厢角落那片狭小的阴影里。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竟直接驶入了东宫。 沈月陶心下哀叹,果然还是逃不过“洗手作羹汤”的命运,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她被宫人引至小厨房,只得认命地系上襻膊,磨磨蹭蹭地开始准备点心。 故意拖延,慢火细调,直磨蹭到了将近晚膳时分。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听到院外传来熟悉的、中气十足的交谈声——是张卫率的声音! 沈月陶立刻端起一碟刚出炉、香气扑鼻的金乳酥,快步走到院门旁,装作偶遇,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 “张卫率安好!方才在厨房听得宫人们议论,都说卫率您雷厉风行,神速破获了那桩骇人的投毒案,如今在京兆府内可是声名大噪!真是可喜可贺!” 张卫率骤然见到她,愣了一下,黝黑的脸膛在夕阳下透出些不易察觉的暗红。 他知晓真正的功臣是谁,此刻被正主这般诚挚地夸赞,顿时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抱拳粗声道: “姑娘谬赞了!此乃在下分内之事,实在、实在不足挂齿……” 眼神闪烁,颇有些受之有愧的窘迫。 沈月陶顺势将点心碟子递过去:“借花献花,不成敬意,还望卫率莫要嫌弃。” 张卫率可不敢接,从太子嘴里夺食。 沈月陶左右瞧瞧,见近处无人,压低了声音,终究还是不死心,切入正题:“张卫率,此案既破,不知…不知那揽月楼的杜行首…可曾牵扯其中?哪怕只是一丝嫌疑?” 张卫率闻言,脸色一正,立刻摇头,声音也压低了:“绝无可能。沈姑娘,不瞒你说,我等详查过,杜行首作为揽月楼三绝之首,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瞩目之下,行程皆有记录,案发时段皆有人证,实在无暇亦无机会犯案。” “那…有无可能是她暗中指使、蛊惑他人呢?”沈月陶紧追不舍,她实在是有些不死心。 “姑娘,”张卫率面露难色,语气却十分肯定,“我们查证过,杜行首与那李想、李心兄妹最近一次见面已是一年多前,仅是赠了些银钱助他们做点小本生意,此后便再无往来。线索到此确已断绝。”他看向沈月陶的目光甚至带上了几分劝慰,“此案真的与她无关。” 难道真是自己从答案逆推都出错了?沈月陶心下茫然,但是自系统最新任务发布后,杜行首可还有别的大用处。无论如何,都得再试探一番。 “张卫率平日里挺满,从不休沐吗?” “我是旬末休息。” 一个月休三天,这不后日就是六月三十日了么。可恶,七月二十三,便是撮合任务的截止期。 脸上绽开一个极其诚恳的笑容:“原来如此,是我想多了。既然如此,为了恭贺张卫率您立此大功,也抓获了谋害我弟弟的凶手。那您后日可得空出时间,我请您去听曲儿?” “啊?这,这使不得。”张卫率闻言,黑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的,或者您收下这个?”张卫率这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就那么定了,到时我们在明珠巷前面的来福客栈碰头。” 沈月陶是开心了,留下一脸苦闷的张卫率。这沈小姐不是居丧期么。此事告诉殿下,倒像是在告状。若不告知… 三日后,旬休之期。 沈月陶的马车刚在来福客栈前停稳,便瞧见一个身形挺拔、穿着靛蓝色便服的男子正有些局促地站在檐下等候,正是张卫率。 他平日惯穿的武官袍服换作了寻常文士般的衣衫,虽少了些凛冽之气,但那挺直的背脊和锐利的眼神,依旧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刚硬。 沈月陶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男装,跳下马车,冲他拱手一笑:“张兄,久等了。” 张卫率连忙回礼,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马车来的方向,又看看沈月陶这身打扮,脸上写满了“这不合规矩”的忐忑:“沈…沈公子,我们这是要去何处听曲?” 沈月陶眉眼一弯,卖了个关子:“秘密。张兄跟着我来便是。” 她领着张卫率穿街过巷,那方向越来越明确,张卫率的脸色也越来越绷紧——这分明是往揽月楼去的路! 他心下叫苦不迭,就知道这位沈姑娘绝不会轻易放弃对杜行首的探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月陶领着他绕至一侧稍显僻静的雅间。 屋内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女子身影。 “张兄,请。”沈月陶笑着引他入座,随即指向那女子,“这位是李师容李姑娘,琵琶技艺亦是一绝。今日特请张兄来品评品评,比之杜行首如何?” 比之杜行首?这天下有几人可比杜行首。却也不好直说拂了面子。 女子指尖拨动,一曲琵琶淙淙流出,技艺虽精湛,但比起杜行首,终究少了些许火候与独特的韵味。 一曲终了,张卫率沉吟片刻,给出了中肯的评价:“李姑娘技艺已属上乘,清越动人。若论及…与杜行首相较,依在下拙见,或许再经两年磨砺,方能与之媲美。”他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沈月陶似乎早有所料,并不失望,反而笑道:“师容啊,我就说了,不必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不如为张大人奏一曲古琴如何?” 屏风后的身影依言放下琵琶,移至琴案前。 手指在琴弦上往复吟猱,绰注之间,或轻灵如云卷云舒,或湍急似水波激荡。 那琴音时而朦胧,似雾锁江面;时而激昂,如浪涌云飞。 张超本是武人,平日对音律虽不排斥,却也难称热衷,为了任务也有些了解。 然而此刻,他被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乐境完全攫住心神。他仿佛亲眼见到了那烟波浩渺的洞琅湖,感受到了那徘徊云水间的忧思与慨叹。 一股难以言喻的共鸣自心底涌起,想到边疆不清、战死的兄弟,以及自身职责所在,竟不觉听得痴了,眼眶微微发热泛红。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悠悠散去,余韵在雅间内萦绕不绝,张卫率仍怔怔地端着酒杯没有放下,半晌未能回神。 猛地吸了一口气,抬手略显仓促地抹了下眼角,声音因情绪激荡而比平日更显粗粝沙哑: “这…这是…此曲此境…实在…实在…”他似是想寻个恰当的词汇,却发现胸中墨水有限,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抱拳由衷赞道,“张某今日方知何谓‘移人性情’!姑娘琴技已入化境,更兼胸怀丘壑,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话说得极为郑重,看向屏风后的女子的目光已全然不同,充满了敬意。 “师容,出来见过张大人吧。”沈月陶轻声唤道。 第27章 名动全都 屏风后的人影闻声微动,随即缓步走出。当那女子的容颜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张卫率脸上的赞叹瞬间凝固,化为了极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竟一时失语,只是呆呆地看着。 只见那李师容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身量未足,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长大后铁定是美人坯子。 只是这年纪啊,一看就太小了。与她方才那沉郁顿挫、饱含家国忧思的琴音简直判若云泥! 沈月陶看着张卫率那副惊得说不出话的模样,心下不由暗笑,却也生出一丝罪恶感。 这古代,简直吃人,这么小的姑娘~哎!还是初中生呢。 谁想穿到古代,简直脑子有泡! 这李师容,是她前两日来揽月楼踩点时偶然撞见的。 当时这小姑娘正因琵琶弹得不如杜行首而被客人故意刁难训斥,哭得倔强。 沈月陶一听“李师容”这名字,脑中电光火石般想起——这不就是书中后期那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古琴技艺名动京城、最终取代了杜行首成为揽月楼新招牌的奇女子么。 只是此时的李师容,因着杜行首带来的风潮,楼中皆要求她苦练琵琶。她琵琶虽也算好,但比起杜行首那已臻化境的魅力,终究欠缺了最关键的火候与灵气,故而明珠蒙尘。 沈月陶当即放弃了原本计划,与杜行首发生的正面冲突对太吃亏了,转而心生一计。 她私下找到李师容,直言不讳地指出她琵琶之路难有超越杜行首之日,但盛赞其古琴天赋,力劝她不如扬长避短,继续主修古琴,假以时日,必能大成,甚至能压过杜行首的风头。 今日请张卫率来,听曲是真,借他之口,为这未来的“古琴大家”李师容送上第一声来自“权威人士”的极高赞誉,才是沈月陶计划的第一步。 她要借此,一步步将李师容推上前台,用这“后浪”,去逼压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前浪”杜行首。 她已准备好礼物,到时候再以张卫率身份送出。南海珍珠两串,白银贰佰两,丝罗10匹。 还有同行“黄公子”的仰慕诗词—— 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 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 归去凉城时,说与北里道。 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容好。 借用前人词曲一用,小小改动,至少让小师容可以破个圈。炒作嘛,追星女很会的。 于是,这一晚上,张卫率真就安安分分地听了一晚上的古琴。 期间偶有闲聊,都是些风月场中的寻常八卦,全都得趣事,丝毫未再提及杜行首与投毒案。 张卫率始终不敢真的松懈,这位沈姑娘大费周章请他过来,真的就只是为了听曲和闲聊? 东宫,书房。 “听说你看上了揽月楼的一个姑娘?” “殿下~!” “还学着人家争风吃醋?” “!” 张超真是百口莫辩,不过三日时间,这消息怎么连太子殿下这里也都传到了。 他冷汗涔涔而下:“殿下明鉴!臣万万不敢!那实在是…是…” 他支支吾吾,却又不敢轻易将沈月陶供出来。 赵珩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并未继续深究,只淡淡道:“罢了。午膳时辰到了,留下一起用些吧。” 张超心下忐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谢恩坐下。 宫人陆续端上菜肴,虽是家常菜式,但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张超拘谨地尝了几口,只觉得味道颇为不错,练武之人胃口挺好,不由得多夹了几筷。 然而他很快便注意到,主位上的太子殿下每道菜仅浅尝一口,便放下了银箸,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并无甚胃口。 张超顿时不敢再多吃,正襟危坐,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又是哪里不合殿下心意。 赵珩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传今日掌勺的厨娘来。” 很快,一个穿着厨娘服饰、战战兢兢的妇人被带了上来。 “今日这菜,是谁做的?”赵珩声音听不出情绪。 厨娘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回殿下,今日的菜…大部分是…是林府的林小姐做的。特意…自告奋勇下厨为您烹制的…奴婢,奴婢一直从旁协助,也试过毒,绝无问题。” 赵珩闻言,眸光微动。他再次拿起银箸,将桌上的菜肴每样又仔细品尝了几口。 然而,随着咀嚼,他的脸色非但没有转好,反而越来越沉,眉头紧锁,最终“啪”地一声将筷子重重搁在碗上。 他倏地抬眼:“张卫率,你觉得林小姐这手艺如何?” 张超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一愣,头皮发麻,只得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回答:“臣觉得,林小姐金枝玉叶,能亲手庖厨已是难得…味道…味道自是极好的…” 赵珩脸色更沉,默然片刻,忽又对那厨娘道:“去将她做的端上来。” 厨娘自是知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不一会儿,就端来几份看着更简单的菜。 ——红烧豆腐,红烧肉,红烧鸡,炒蛋。 赵珩将新上的菜往张超面前推了推:“再尝尝这些,然后告诉孤,与林小姐所做的,孰优孰劣?” 张超依言挨个尝过,嘴中苦涩,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 “说实话!”赵珩的声音陡然转冷。 张超吓得一哆嗦,几乎是脱口而出:“火候稍有欠缺,调味略失精准,比之…比之专业厨娘确有不逮…” 说完他便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因为太子夹起来这些菜,吃得津津有味。 还把推到他面前的菜都扒拉到自己面前,非常护食! “下次,再和她一起去听曲,记得叫上孤!” “咯噔!”张超的筷子掉落在桌上。 李师容的名声,不过五日,便已经传遍全都。 第一日,东宫张卫率送出重礼,一首《赠师容》广为流传; 第二日,长乐坊的乌掌事送出重礼; 第三日,平梁王爷送出重礼; 第四日,太傅府林小姐与李师容合奏,自叹不如; 第五日,黄郡君送出重礼。 七月初十,一张新的请柬送到了张卫率的手上。 太子赵珩也颇感兴趣,宴会等级提升。 当日座上宾有太子赵珩、黄郡君、林府兄妹林霁尘和林婉清、张卫率,黄公子为东道主,请了杜行首和近来声名鹊起的李师容作陪。 七月,水光潋滟晴方好,正是害人好时节啊! 第28章 斗艳争魁 七月初十,碧空如洗,湖面波光粼粼。 一艘装饰雅致却不失格调的画舫静静泊在岸边,沈月陶一袭月白男袍,玉冠束发,摇着折扇,以“黄公子”的身份立于岸边迎客。 最先到的竟是黄郡君嘉柔,她今日打扮得明艳照人,一见“黄公子”便扬起下巴:“喂,你办的这宴会,霁尘哥哥肯定会来的吧?” 沈月陶躬身一笑,姿态潇洒:“郡君放心,林小姐必定会携林公子同来。今日坐席安排,包在草民身上,定让郡君满意。”说着,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主宾席旁最好的位置的旁边。 黄嘉柔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心情大好,随手从腰间解下一枚成色极佳的翡翠玉佩抛给沈月陶:“喏,赏你的!会办事!” 沈月陶稳稳接住,笑容更深:“多谢郡君厚赏。” 这枚翡翠玉佩,再宴请十次也是值当的! 紧接着,林府兄妹的马车也到了。 林婉清身着水绿色衣裙,气质清雅,她收到的是品鉴古琴的请帖。 她与这位近来风头颇盛的“黄公子”并无深交,只是为了赴李师容的邀约。 知晓同行的宾客还有其他男子,为了免尴尬,便邀了兄长同来。 林霁尘依旧温润如玉,只是看到迎上来的“黄公子”时,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到这位沈家长女。 这么有趣的人,看来二人是暂时两清不了。思及此,林霁尘的步伐都没来由地轻快了不少。 “黄公子,叨扰了。”林婉清微微颔首。 “林小姐、林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今日准备的曲子,定不会让二位失望。”沈月陶笑容可掬,目光坦然,仿佛与林霁尘“两清”只是玩笑话。 对方如此坦然,反倒显得他有些放不下,林霁尘压下心头异样,回礼道:“黄公子费心了。” 最后,太子的车驾抵达。赵珩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气质冷峻,张卫率紧随其后,面色紧绷。 沈月陶连忙上前,深深一揖:“殿下亲至,草民荣幸之至!”甩了个赞赏的眼神给张卫率。她只是提了一嘴,如果殿下也能赏光就好了。没想到,张卫率真的能说动赵珩。 赵珩脚步未停,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清:“吾倒是好奇,这琵琶与古琴如何斗法。但愿今日,只是听曲的‘乐子’。” 言语间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沈月陶差点忍不住翻白眼,请这尊大神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 经过沈月陶身边时,他手腕一翻,一枚玉佩递到她眼前——正是她之前故意塞给张卫率的那枚! “接着。”赵珩语气听着平淡,“再随意‘弄丢’,下次就把你也丢了。” 沈月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赶紧双手接过玉佩,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草民一定妥善保管,妥帖保管……” 心中却暗惊,这太子竟然还愿把玉佩赏给她,这是什么意思? 赵珩不再多言,径直登船。 张卫率避开沈月陶的手,投给沈月陶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紧跟而上。 岸边的林霁尘,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黄公子”与太子殿下似乎颇为熟稔地低语,见到太子竟亲自递还玉佩,而“黄公子”接过玉佩时那副欣喜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模样,与他之前见过的模样极为不同。 谄媚、带着讨好的市侩样,与灵堂绝然之样截然不同。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一枚常佩的羊脂仙鹤玉佩,她若悬着,应也不差。 画舫缓缓离岸,湖风送爽。 舫内,别有洞天。 空间并未刻意分隔,却巧妙地运用了高低错落的荷花与荷叶作为自然屏障 有的荷叶亭亭如盖,有的高度及腰,恰好柔和的遮挡了席位间的部分视线,既保证了相对的私密性,又不至于完全隔绝交流;间插的荷花则含苞待放或已然盛开,位置稍低,其清雅的香气随着湖风与穿堂风幽幽散开,沁人心脾。 宾客的坐席两两间隔,安置在这片微缩的“荷塘”之间,既雅致非凡,又充满了自然生趣。 人坐于席间,仿佛并非身处船舫,而是悠游于夏日的荷塘水榭之中。 太子赵珩让至上首,紧接着便安排了林婉清坐在其右侧——此举看似顺理成章,却让林婉清颊边微红,垂眸不语。 林霁尘只得单独再寻一处,黄郡君见状,立刻占据了他身旁的位置,心满意足。 如此一来,主宾一侧便坐得满满当当。沈月陶自己则孤零零坐在他们斜对面的主人位,颇有一人对五人的“对峙”之感。 她眼珠一转,觉得这局面实在难受,扫过张卫率,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起身便走过去,笑嘻嘻地拉住张卫率的胳膊:“张兄,大家都成双成对!来来来,你我兄弟也凑一对儿!” 张卫率猝不及防,黝黑的脸庞瞬间爆红,手脚都僵住了,连声道:“不可!不合适!” 沈月陶却不管不顾,硬是将他拽到了自己右侧的席位上按下:“哎,今日只论风月,坐下坐下!” 一时间,席间气氛微妙的凝滞了一瞬。两位女眷被之前那翻“成双成对”的羞红了脸。 太子赵珩眸光淡淡扫过,并未出声制止,只是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翘起了一点。看得林婉清心猿意马,心动不已。 林霁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放置膝盖上的手掌收紧了一些。眉目间情意流转的黄郡君见他这般紧张,也是满意至极。 这黄公子,当真是妙人!这布局,确实满意! 张卫率只隔着几重荷花荷叶瞅见了太子微扬的嘴角,就额角冒汗,恨不得能缩到地缝里去,只觉得这比崇安营的日子难捱许多。 恰在此时,琵琶声轻轻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 先起的是杜行首的琵琶。轮指一拨,几声珠玉般的脆音先行跃出,如同骤雨初降,噼啪敲打在画舫的琉璃瓦上,急促而清晰,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接着,旋律渐次铺开,时而如私语切切,绵密低回,带着说不尽的婉转情思。听得人心潮随之起伏,仿佛被卷入一场绚烂而略带悲怆的梦境。 一曲既终,余韵未歇。 李师容的古琴声便悠悠响起,再次引动人的心神。 与琵琶的外放截然不同,古琴之声初听似乎平淡松散,似山间云雾自然流淌,平抚了内心。 琴音古朴苍劲,不像琵琶那般直接诉诸情感,而是将人引入一个更深远、更宁静的精神世界,仿佛置身于秋日江畔,见天地辽阔,而生出无限遐思与淡淡的忧怀。 几人听得如痴如醉,唯有不断拿着小纸条的张卫率恨不得此时就跳船。这女子,怎敢如此算计! 第29章 三轮比试 李师容与杜行首先后奏罢,众人皆沉浸其中,回味不已。 黄郡君率先抚掌,她性子直率,更爱古琴带来的疏阔心境,朗声道:“妙极!依我看,还是李大家的古琴更胜一筹!听得人心中畅快,好似策马西北草原一般!”她边说边望向林霁尘,仿佛找到了知音。 实则当然是前五日,她听到不少风声,杜行首甚是仰慕全都第一公子林霁尘。 有这么好的机会打压杜行首,她自是乐意的。 林婉清虽也喜爱古琴,但正是如此,更能察觉到李师容琴技非自己可比。 闻言轻声反驳,语气却柔和:“郡君此言差矣。杜行首琵琶技艺已臻化境,情感层层递进,动人肺腑,当为此间绝响。”她说话时,目光不由偏向太子,希冀得到认同。 两位贵女各执一词,虽未动气,场面却隐隐有些僵持。 沈月陶见状,立刻笑着起身打圆场:“二位且慢,佳乐如美人,各有千秋,何必急于一时定论?今日品鉴,方才第一步。” 击掌两下,便有侍者端上六个小巧玲珑、釉色各异的瓷杯,置于托盘之中,依次摆放在五位宾客面前的荷叶托台上。杯中酒液色泽各异,香气迥然。 沈月陶笑吟吟解释道:“特备六种佳酿,以满足诸位不同口味。茱萸酒温醇驱寒,葡萄酒甘馥,雪松酒清冽如山泉,荷花酒淡雅合时令,小铸酒回甘,二阳烧刀子…咳咳,最为凛冽呛口,好烈酒者当知其妙。贵客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酒代表自己。” 她顿了顿,指向舫舱处的屏风。一端放置着杜行首的琵琶,另一端则是李师容的古琴。 “稍后,请五位贵人凭喜好,将喜欢的酒水赐予更喜欢的乐师,此为不记名投选,全凭本心。” 有这般互动,连太子赵珩也起了兴趣,执杯挨个品尝。 “原来这些荷花布置,还有如此妙用。”林霁尘眼中闪过激赏,惊叹于这安排的巧思与风雅,既分了胜负,又全了彼此颜面。 “既如此,便请诸位贵人赐酒!”沈月陶端着托盘,俯身在荷花丛中,笑着揭开盘上绢布,露出下面的字——左边琵琶,右边古琴。 众人依言各取一杯代表自己。 太子赵珩目光扫过,取了清冽的雪松酒。 “为何不是名字?” “殿下,尽可以猜一猜。” 林婉清选了淡雅的荷花酒。 黄嘉柔对西域来的葡萄酒一直很喜欢。 林霁尘取了温润的茱萸酒。沈月陶多看了几眼,连上天都帮她! 张卫率看着那杯清澈见底、却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烧刀子,喉结滚动一下,默默取过。和沈月陶对视一眼,没有出现最坏的情况。 除了邻座之人和沈月陶,知晓对方的选择,其余人皆不知旁人选择。 沈月陶上前清点,扬声宣布结果:“第一轮,琵琶得三杯!古琴得两杯。” 杜行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矜持的笑意。饮酒时微微有些迟疑。 李师容则依旧安静垂眸。 “精彩!”沈月陶抚掌,“接下来,便开始第二轮。”她故意拉长声音,吊足胃口。 率先响起的,竟是古琴之声。 这琴声,技法纯熟,轮指按音规整无误,亦能准确把握《阳关三叠》的曲调脉络,听起来并无错处。 然而,细品之下,却总觉得少了几分古琴应有的“韵”味。过于追求准确,反而失却了哀而不伤之感,显得有些板滞。浑然不如刚才的灵动。 紧接着,琵琶声起。 这琵琶音色,指法甚至略显生疏谨慎。《亳州城》但其节奏把握极准,旋律线条清晰干净,于细微处反而透出一股别样的悲凉,将不舍与幽思寄情。 一曲终了。 不懂精通音律如黄郡君、张卫率,只觉得两首曲子都好听,但比不上上一轮,具体差别却说不上来。 而太子赵珩,眸光微敛,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林霁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妹妹林婉清隔着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已然听出,这第二轮,二人怕是互换了乐器! “第二轮投票开始!”沈月陶再次端上酒盘。 这一次,选择似乎变得艰难了些。懂行之人心有权衡,不懂之人则全凭直觉。片刻后,投票完成。 沈月陶清点后宣布:“第二轮,琵琶得三杯,古琴得两杯。” 结果与第一轮惊人一致。 黄郡君虽不通乐理,却极其聪慧,立马想清楚了这各种差异: “咦?这结果倒是有趣得紧!看来啊,这乐器终究是死物,人才是关键。离了那身熟悉的皮囊,是凤凰还是山鸡,一试便知!终究是比不上人家真正的天赋异禀、心窍玲珑!” 她这话说得尖刻,矛头暗指杜行首离了琵琶便露怯。 林婉清闻言,微微蹙眉。她虽也听出高下,但更不喜黄嘉柔这般咄咄逼人、贬低的言辞。 “郡君此言,婉清不敢全然苟同。器乐之道,本就极难精通。能将一门乐器练至化境,已堪称一代大家,足以令人敬仰。 通晓百样,不如专精一门。至于天赋际遇,各人皆有不同,实难强求一致,亦不该以此苛责。” 杜行首听得林婉清为自己说话,面色稍霁,但黄郡君那含沙射影的尖锐讽刺仍像一根毒刺扎进心里,让她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尤其,隔着屏风,也可以猜到黄郡君与林公子的亲密。想到此处,杜行首瞥向李师容的目光中,带了恨意,还有嫉妒。 一口银牙咬得都要渗血!又见茱萸酒!是林小姐吗? 李师容则依旧垂眸不语,周围的纷扰与她无关。沉稳得仿佛不是一个仅十三岁的孩子。 五杯酒下肚,脸颊已微微泛红。看着犹豫不决的杜行首,指了指自己。 本是好意,却又被杜行首当做了挑衅!只得硬着头皮依次饮了。 沈月陶将一切尽收眼底,今日真是天冷了有人送枕头啊,爽! 只是,师容郡君啊,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想要得偿所愿,那便一起承担风险吧! 适时地站出来,笑容满面:“杜行首与李娘子各有所长,接下来,便是最终轮。各位贵人,可要细细品鉴——《秋雁鸿飞》” 第30章 《秋雁鸿飞》 沈月陶轻轻击掌,几名侍女应声上前,用厚重的绛紫色罗布将舫舱处的屏风彻底遮掩起来。 光线透过纱帘变得朦胧,水波荡漾的光影在布幔上流动,模糊的人影已然看不清。 古琴的一声泛音,清冷如秋露滴落湖心,涟漪微漾,抓住人心。 紧接着,琵琶轮指如急雨,破空而来,仿佛一群鸿雁惊起,振翅直冲云霄。 琴声沉稳如山,勾勒出秋日苍穹的辽远与苍茫;琵琶激越如水,模拟着雁阵的盘旋、俯冲、鸣叫与迎风搏击。 起初,二者泾渭分明,古琴铺陈天地背景,琵琶描绘飞雁姿态。 渐渐地,乐声开始交融、碰撞——琵琶一串高昂的琶音似雁唳九天,古琴立刻以低沉的颤音应和,如同大地深处的回响; 古琴一段流畅的走手音似长风过野,琵琶便以密集的轮指模拟羽翼拍打风声,紧追不舍。 乐声时而如双雁齐飞,并肩翱翔,和谐共鸣;时而又如头雁争锋,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琵琶的“煞”声模拟风阻,琴声的“注”声仿佛云扰。技艺已臻化境,情感充沛淋漓,将秋雁的羁旅之情、凌云之志、与风雨搏击的坚韧以及最终抵达彼岸的豁达,演绎得层层递进,动人心魄。 舱内众人早已如痴如醉。 林霁尘忘了饮酒,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案几,眼神发亮,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壮阔的雁行长空。 张卫率身体前倾,那双惯常握刀的手将酒液倒满溢出来也未发现。 太子赵珩眸光深邃到微闭,指尖不再随着乐曲的起伏极轻地叩击,完全沉浸其中,唇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林婉清则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符,眼中满是惊艳与钦佩。 连黄郡君也只得捂嘴惊叹! 最终,乐声在一声悠长的古琴按音与琵琶渐逝的泛音中徐徐收尾,仿佛雁群最终化作天边的一抹墨点,消失在暮色云霭之中,余韵袅袅,不绝如缕。 一曲终了,舫内寂然无声。唯有画舫外的水声潺潺,更衬得这一刻的静默如同实质。 许久,太子赵珩才率先打破沉默,抚掌轻叹:“不错。”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淡腔调,但仔细听去,却能察觉到语速比平常更快,“技艺、意境,皆属上乘,配合天衣无缝。” 这简短的评语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赞誉。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众人。 “好!” 黄郡君猛地回神,用力击掌,激动得脸颊微红,“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是我狭隘了。” 林婉清长舒一口气,眼中异彩连连 ,看向太子的眼中更是情意绵绵。他说了自己想说的话。也向黄公子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沈月陶颔首回应,懂,她必须懂。兴趣爱好和仰慕之人皆在身边,相当于带着自己的搭子去听了偶像的演唱会,这能不开心嘛! 可惜,不能暴露身份,没准还能完成长线任务,获得沈月陶的好感。 林霁尘睁开眼,微微颔首,指尖在膝上极轻地按着方才乐曲的节拍,似乎在回味每一个细节。片刻后,他才温声开口:“琴画秋空,琵琶写雁声。非技之竞,乃意相鸣。闻此一曲,可抵十年尘梦。” 他看向那被罗布遮掩的舫舱,眼中满是激赏,羊脂玉都快摩挲出火星子了。 连张卫率也忍不住粗声赞道:“某虽是个粗人,也觉得……极好!” 沈月陶自己也沉浸在余韵之中,心中澎湃难平。 现代社会,她看过很多演唱会,听过无数演奏,但今日这般水准的合奏,堪称绝无仅有。 这二位并未合奏过,初次同台竞技,就能展现这么高的水平! 一个时代,竟同时诞生了这样两位天才!简直是追星女的福音,可惜了。 她稳了稳心神,脸上重新浮现出得体的笑容,示意侍女撤去罗布,再次端上了托盘,依旧是让贵人选择乐器,而不是人名。 “这次,总归是杜行首弹的琵琶?李娘子弹的古琴吧?” 沈月陶含笑未言,留足了悬念。 “诸位贵人,”声音因激动有些轻颤,“《秋雁鸿飞》一曲,可谓惊才绝艳。想必诸位心中已有决断。请依循本心,选择您认为在此轮中更胜一筹的乐器弹奏。” 这一次,众人的选择似乎更为慎重。 “诸位贵人可细细思量。” 众人沉浸在那绝妙乐声的余韵中,各自沉吟,仔细甄别着方才合奏中琵琶与古琴的细微高下,选择变得比前两轮更为艰难慎重。 沈月陶见状,转至画舫前端的另一处小舱。杜行首与李师容已在此稍事休息。 “二位娘子辛苦了。”沈月陶笑意盈盈地走进,端着六壶酒,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两人,“方才一曲《秋雁鸿飞》,真真是精彩绝伦,连我这不算通音律之人,也被震撼到难以用言语形容。” 李师容依旧安静,闻言只是微微欠身,声音清浅:“黄公子过誉了。”她额角有细微汗意,气息稍微急促,并不似表面那么冷静。 而另一侧的杜行首,反应则热烈得多。她似乎仍沉浸在演奏的兴奋与之前两轮投票结果的刺激中,脸颊泛着异常鲜艳的红晕,眼眸也格外水亮。 杜行首用手帕轻轻扇着风,声音比平日更显娇亮:“能得贵人们赏识,是我等的福气。方才弹得投入,倒真觉有些热了呢。” 说着,她顺手拿起旁边小几上备着的冰乳酪,一口一口不停。 再细看,杜行首鼻尖已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似乎比常人更急促些,那鲜艳的红晕已从脸颊蔓延至耳后颈间。 沈月陶心下冷笑,果然如此。 几日前,沈月陶盘点信息时灵光一闪,想起来张卫率被太子召回全都的理由——他本一直在崇安营训练。 崇安营,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排除细作。 大临周边西北有辽河、西边有西域、西南有罗婆、南边有钩掖,东边有大汶,东北方向有哲真。可谓列强环绕。 太子赵珩把他召回,表面是护卫出行,实则是为了查铁矿坍塌案。 这几日,借助乌弥娜姑姑,查出了杜行首是哲真人。哲真地狱偏寒,从小以牛羊鹿肉为主,体质偏燥热,加上茱萸酒,轻则面赤流鼻血,重则昏厥。 这茱萸酒性温补,常人饮之暖身活血,于她而言,却是火上浇油。 这几日,她利用李师容让姑姑在王爷面前更有脸面。姑姑也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这杜行首,还有被捕的李心李想兄妹,都是哲真人。哲真与大临不死不休,两国断了邦交多年。 姑姑竟查得比张卫率还多还快还深,沈月陶此时实在不欲多想。她只要让这个事合理地被太子知晓,张卫率自然会顺着查,刨根问底。 前两轮杜行首已饮过两杯茱萸酒,加之演奏时心神激荡,气血奔涌,这反应来得又快又猛。 沈月陶见二人状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笑得愈发亲切:“贵人们还在细细品味,难以决断。枯等无趣,不如请二位大家猜一猜,诸位贵人前两轮各自选了哪种酒代表自己?权当是个小游戏,如何?” 她说着,将手中托盘稍向前送,露出那六壶形制各异、釉色不同的酒壶,依次排开。 “便是这六种:茱萸酒、葡萄酒、雪松酒、荷花酒、小铸酒,还有那最烈的二阳烧刀子。” 一一倒出,果真是色泽各异。 第31章 第三杯,喝还是不喝? 李师容闻言,抬眸静静看向那些酒壶,目光沉静,犹在思索。她年岁尚浅,与贵人接触不多,对他们的情况也不熟稔、 杜行首则显得兴致勃勃,她正觉体内燥热难耐,急需些事情分散注意,立刻笑道:“这倒有趣,妾身便先猜猜看?” 她纤指先点向那壶清澈见底却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酒:“这二阳烧刀子,凛冽呛口,非豪迈之人不敢轻试。想必是那位英武的张卫率所选。” 语气肯定,这并不难猜。 “杜行首,好眼力!” 接着,她指向那壶色泽瑰丽如红宝石的葡萄酒:“此酒甘馥诱人,来自西域,新奇别致,最合黄郡君那般爽朗爱鲜的性子。” 然后是她壶淡雅清透、隐有莲香的荷花酒:“清香合时令,气质出尘,应是那位林婉清林姑娘所爱。” 直接略过小铸酒。 最后剩下茱萸酒与雪松酒。 杜行首看着那壶温醇泛着暖意的茱萸酒,脸颊似乎更热了些,她强自镇定道:“雪松酒清冽如山泉,茱萸酒温醇驱寒……太子殿下尊贵雍容,气度非凡,应是……选了这温醇的茱萸酒吧?雪松酒则更符合林公子气质?” 她连饮过两杯茱萸酒,若都是林公子的选择?思及此,掌心更是火热。 此时,一直沉默的李师容却轻声开口:“太子殿下虽身份尊贵,但观其言行,更显冷峻克制,似与清冽之品更为相契。而林公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恰当的措辞,“温润如玉,雅致涵养,茱萸酒之温醇,或更合其性。” 她认为太子选了雪松酒,而林霁尘选了茱萸酒。 沈月陶听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杜行首。 听到李师容说林霁尘更适合温醇的茱萸酒时,杜行首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鼻尖的汗珠更密了。 恰在此时,传来了张卫率浑厚的声音:“黄公子,我们已抉择好了!” 这声音如同赦令,打破了舱内微妙的气氛。就连一直沉静如水的李师容,听到最终结果即将揭晓,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显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沈月陶心中暗笑,面上却从容应道:“来了!”她对着二人微微颔首,并未公布答案。 “二位稍候。” 片刻后,沈月陶扬声宣布,声音清晰地传遍画舫: “最终轮——” 她稍作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众人。 “琵琶,得一杯。古琴,得四杯。杜行首,李娘子,出来吧!” 场中气氛一时微妙难言。 沈月陶话音落下,舱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那罗布撤掉后的屏风。屏风再撤! 先走出来的是李师容。然而,她怀中抱着的,并非众人预想中的古琴,而是一把紫檀木五弦琵琶! 少女纤细的身姿与怀中略显沉重的琵琶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她面色平静,视线却比往常低三分。 紧接着,杜行首款步而出。她并未抱着她那把闻名遐迩的琵琶,而是步履从容地走到古琴后方,优雅落座。 她脸颊上那不正常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反而更添了几分艳丽与强自支撑的痕迹。 “这……这是……”黄郡君惊得差点打翻酒杯,眼睛瞪得溜圆。 林婉清掩唇低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连太子赵珩都微微挑起了眉梢,深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望向几乎隐身的“黄公子”,指尖在案几上停顿了片刻。 林霁尘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致欣赏与了然的笑容:“原来如此!妙极!当真妙极!” 张卫率挠了挠头,显然还没完全明白过来,但看着众人的反应,也知其中必有玄机。 沈月陶这才笑着解释道:“前两轮,杜行首与师容姑娘确实皆未尽全力,一来是相互试探,二来也是存了谦让之心。 杜行首更是不愿以年资与最擅之物压人,故提议这最终轮,二人互换乐器,以彼之器,竞己之艺!方才那一曲《秋雁鸿飞》,琵琶是师容姑娘所弹,古琴,乃是杜行首所奏!”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前两轮竟然是二位故意压了实力做局,就是为了这第三轮能真正公平比试。 而最终投票,古琴(实为杜行首)得了四杯,意味着在场绝大多数贵人,认为在这场“互换”的比拼中,“古琴”的表现更胜一筹! 杜行首,赢得相当彻底。 黄郡君性格直率,爱憎分明。 她猛地端起自己那杯色泽艳丽的葡萄酒,大步走到杜行首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与歉意:“先前是我狭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了些不入耳的混账话!我自罚一杯!”说罢,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杜行首连忙起身,因体内燥热和激动,声音微哑:“郡君言重了,切磋技艺,本应如此。妾身不敢当。” 她也端起面前的葡萄酒,与黄郡君对饮。 接着,林婉清也端着自己那杯清雅的荷花酒走来,柔声道:“杜行首今日真让婉清大开眼界,敬佩不已。” 无论是之前为自己仗义执言,还是这一轮林小姐的选择,杜行首都无法拒绝。 又饮了一杯荷花酒。 最令人意外的,是林霁尘。这位清雅绝尘的第一公子,竟也亲自执杯下场。他手中端着的,正是那杯温醇的茱萸酒。 “杜行首今日之技艺、人品,令人折服。琴音如人,坚韧豁达,霁尘感佩,敬行首一杯。” 他言语中毫不掩饰对杜行首的欣赏。 能得钦慕之人的赞美,杜行首自是欢愉的。只是看着面前的茱萸酒,那熟悉的温醇香气此刻却让她喉头发紧。两杯就是极限了! 这第三杯,喝还是不喝? 拒绝?那可不行。 “杜行首已然连饮数杯,不胜酒力,我亦可代劳!”沈月陶故意眨眨眼,暗示自己“黄公子”的身份。 杜行首岂肯在倾慕之人面前示弱,更不愿被这“黄公子”比下去,一个居心不良的女人,尤其这酒还是林霁尘所敬。 她强压下不适,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林公子亲自相敬,妾荣幸之至,岂敢让人代劳。”说罢,接过那杯茱萸酒,在众人注视下,仰头尽数饮下。 酒液入喉,如一股暖流,却瞬间点燃了她体内压抑的躁火。她能感觉到红晕瞬间爬满脖颈,额角青筋微跳,汗意涔涔,却只能强撑着保持笑容。 最后,太子赵珩依旧坐在原位,并未起身。他只是遥遥举起自己那杯清冽的雪松酒,对着杜行首的方向微微示意,声音平淡却清晰:“杜行首,好技艺。” 这便是他极高的肯定了。 杜行首连忙向着太子的方向深深一福:“谢殿下谬赞。” 沈月陶看着她,这杯酒杜行首更不敢让黄公子代劳。 一场盛宴,几番反转,最终在众人对两位乐艺大家由衷的敬佩与赞叹中走向高潮。 第三杯茱萸酒下肚,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是你故意的吗 沈月陶再次轻击手掌,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将舱内布置的荷花与荷叶撤去,转而摆上精致的黑漆嵌螺钿宴席桌案。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馔被端了上来,顷刻间香气四溢。 太子赵珩的目光扫过自己面前与其他人略有差异的菜色,又瞥见林婉清案上那明显更为精巧、细致的摆盘,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视线似笑非笑地掠过正在指挥侍女布菜的沈月陶,带着一丝了然与玩味——沈月陶早就发现了自己的特殊,也只有天真的林婉清以为是厨艺技巧问题。 这些菜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鹿肉羹浓香扑鼻,煎羊排外焦里嫩滋滋作响,辣子鸡丁红艳诱人,肉桂炖牛肉色泽深沉香气浓郁……甚至还有一碟冰镇着的、壳红肉润的荔枝,在这季节堪称奢侈。 这些菜式融合了现代烹饪理念,是沈月陶重金聘请大厨,将做法告诉对方,试验多次的产物。 皆是市面上不常见的新奇做法,勾人口舌,但无一例外,都是性极燥热温补之物。 寻常人吃多了,只怕夜间要辗转反侧,体内燥热难安。而对于已然连饮三杯茱萸酒的杜行首而言,这无异于烈火烹油。 众人皆被这新奇菜式吸引,纷纷动箸品尝,不时发出赞叹,并向沈月陶询问做法。沈月陶笑吟吟地一一解答,心思却大半落在杜行首身上。 杜行首显然也知自身情况,面对满桌佳肴,下箸极为克制,只略略尝了些清淡的配菜。 唯有那冰镇荔枝,清甜汁多,她忍不住多用了五六颗,试图压下喉间那股愈演愈烈的灼烧感。 哲真苦寒,荔枝乃是南方之物,今日大上火之物,反而是最清甜的荔枝。 张卫率吃得酣畅,又连饮了几杯烧刀子,面色通红,起身似要更衣。 沈月陶眼疾手快,笑着拦住他:“张卫率且慢,这肉桂炖牛肉乃是用秘法所制,最是滋补,您可得多用些!”她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补充道:“这可是~男人用了,大有益处,尤其壮雄风呢!” 这话说得略带俗趣,但在酒酣耳热之际,反而引得席间一阵善意哄笑,气氛更加轻松惬意。 酒气微微上头了的张卫率哈哈一笑,倒也爽快,又坐下扒拉了好几块牛肉,这才起身离席。 黄郡君心情极好,频频与身旁的林霁尘说话,甚至亲手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越过案几,笑盈盈地递向他:“林公子,你尝尝这个,甜得很!” 林霁尘顿时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看向正轻声细语与太子说着什么的妹妹林婉清,又瞥见对面正热情招呼张卫率的沈月陶,最后目光不可避免地触及斜对面杜行首那因酒力燥热而愈发艳红、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幽怨看向他的脸庞。 避无可避,只得微微欠身,半推半就地接过那颗荔枝,低声道:“多谢郡君。” 杜行首看着他接过黄郡君亲手剥的荔枝,只觉得心口那股邪火蹭地一下烧得更旺,头晕目眩之感阵阵袭来,她不得不紧紧攥住袖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凭借痛意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仪态。 她感到汗水已经浸湿了内里的衣衫,脸颊烫得惊人,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晃动。 片刻后,张卫率更衣回来。 沈月陶见状,端起酒杯,状似无意地扬声笑问,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靠近自己这边的杜行首和李娘子听清:“张卫率,方才听闻一桩趣闻,说黄郡君与我们全都第一公子,怕是好事将近,要成就一段佳话?是可不是?” 沈月陶眼睛不断扫向一直给林霁尘献殷切的黄郡君,同村口的大姨聊天一般。 张卫率闻言一愣,酒意都醒了两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含笑同林小姐聊天的殿下,又想起背后种种牵扯,这哪里是他一个卫率能置喙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尴尬地咳了一声,含糊道:“这个,黄兄弟就莫开玩笑了。我实在,不甚清楚。” 说罢,竟自低头猛灌了一口酒,避开了杜行首期许的目光。 他这番欲言又止、含糊其辞,落在不同人耳中,却成了默认与无限遐想的空间。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令人心惊的喷溅声猛地响起! 只见杜行首身体剧颤,猛地向前一倾,竟生生呕出一大口鲜红的血来,溅落在她面前剔透的荔枝肉上,红得渗人。 她脸色在那一瞬间由极度的潮红转为骇人的惨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那涣散的目光竟哀戚欲绝地望向了林霁尘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绝望与仿佛被负弃的幽怨,缠绵悱恻,令人观之心惊。 “啊~杜行首!” 李师容第一个跑过去。 只是这临昏厥前的一眼,情意惨烈,竟让沈月陶都看得额角一跳。情深至此?倒显得她有些下作了。 万一~~~不过是npc。 舱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刚要提醒,便听到身旁张卫率的拔刀声。 “锵啷”寒光一闪,佩刀已稳稳架在了“黄公子”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激得沈月陶汗毛倒竖。 本还在惊叹的几位,脸色各异。黄郡君皱着眉有些嫌恶,林婉清犹疑不安,林霁尘疑惑中担忧更甚,至于太子,沈月陶避开了他的眼光。 “草民冤枉,不过是一些滋补的饭食,还请张卫率明察,还我一个清白。” “黄公子,得罪了!”张卫率面色沉肃,“事发突然,在未查明缘由前,还请黄公子暂且配合!” 他是太子亲卫,首要职责便是护卫太子安全,任何可疑之事都需第一时间控制局面,而作为宴会的东道主和食物提供者,沈月陶自然是首要嫌疑。 “画舫即刻靠岸!赵霖,你带两人,速送杜行首去最近的安济坊,命最好的医官救治,不得有误! 张冀,控制船上所有侍女、仆役、厨子,分开看管,逐一盘问!将所有食材、酒水、器皿封存,仔细查验是否被人下毒!” 命令条理清晰,处置果决。 太子这才将目光转向被刀架着的沈月陶,眼神深邃难辨,看不出喜怒。他淡淡道:“黄公子,随孤走一趟吧。” 林霁尘见状,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此事恐有误会。黄公子他……” 沈小姐已经被误会过一次了,他相信她。 然而,话未说完,一旁的林婉清急忙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微微摇头,眼中满是恳求与警示。 林霁尘看了一眼妹妹,又看了看面色平静却处境危险的沈月陶,她只是微微朝他点点头。终是咬了咬牙,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 画舫很快靠岸。太子的马车早已候在岸边。 太子赵珩率先走下画舫,两名侍卫一左一“请”着沈月陶跟上,张卫率的刀未再紧贴着她。 “今日之事,是你故意的吗?”压低了的声音听着是问句,但就是肯定的意思。 第33章 再入牢狱 “张卫率,放心,今晚一定可在床上,大振雄风!” 言罢,沈月陶走到了太子赵珩的马车旁。 徒留下双眼赤红的张卫率,这沈家小姐太荒唐,全都闺阁女子就没她这般的! “要我请你上来?” 一听就知道这位大爷现在心情特别不好,得令的沈月陶立马踩着车凳登上了太子的马车。 这是太子殿下亲自押送审问的架势。 林霁尘也不知,为何那么担心沈月陶,大约是见了几次她对太子恐惧的模样。 “若是下毒,我们早就毒发了。殿下应只是正常问询,兄长不用担心黄公子。”林婉清见兄长实在担心,好言宽慰。 “嗯。” “不知杜行首怎么样,我们也去看看可好?” “嗯。” “兄长?” 马车内空间宽敞,陈设雅致,却因太子赵珩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压而显得格外逼仄。 沈月陶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右侧靠门的位置,尽可能离那位闭目养神的大爷远一些。 上上一次在这马车里的经历实在算不上愉快——下跪、哭泣,现代人的尊严碎了一地,事后回想都让她脚趾抠地。 上一次被“压”了一路,惊惧交加,也不是啥好体验。 此刻再入“牢笼”,沈月陶身体本能地紧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想顺着车辙的颠簸滑跪下去。 “坐吧。” 太子冷淡的两个字及时止住了她的动作。 沈月陶立刻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飞速盘算着该如何解释。偷偷抬眼,觑了一眼斜对面的太子。 他依旧闭着眼,似乎真的在养神。车内光线明亮,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侧脸轮廓。 哎,他要只是个哑巴模特也挺好的。这般模样,做个妈粉也不是不可以。 人越紧张的时候,思想反而越容易抛锚。 清冷幽邃的梅花暗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车厢内,取代了画舫上那的荷香。 这香气沈月陶有点印象,似乎是叫“浓梅香”,极为名贵难得。她忽然想起林婉清极爱梅花,后来太子还特意为林婉清修建了倚梅园。 人越紧张的时候,思想反而越容易抛锚。 今日二人也算是挨着坐的,撩老婆也是暗戳戳的,果真是闷骚! 沈月陶脑子里瞬间闪过书中冷脸狼犬撒娇求撸求抱的场景描写,一个没忍住,嘴角差点咧开,她慌忙用手捂住嘴,强行扭过头看向车窗方向,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她没看到,在她扭过头的瞬间,闭目养神的太子赵珩眼底精光一现,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抬起手轻嗅那萦绕在袖间的梅香,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车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好像和赵珩在一起,这种沉默是司空见惯的。 之前在小厨房的那段时间,恍若隔世。 沈月陶憋得难受。她知道自己该主动说点什么,解释、喊冤、或者至少表个态?但太子不发问,贸然开口,会不会又触怒他?这位爷的心思比海底针还难捞。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珩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仿佛真的睡着了。 沈月陶的神经从高度紧张渐渐变得有些麻木,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这马车是往哪儿走?还是太子在等自己坦白?该不会怀疑自己又居心不良? 就在她脑子里上演各种小剧场时,太子赵珩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说吧。今日这出‘好戏’,你筹划了多久?” 沈月陶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委屈与一丝强作镇定:“殿下明鉴,草民真的只是惜才,想要提前押注李娘子,这才做了这场局来捧她。” 沈月陶说话间偷偷抬眸,再次觑向太子赵珩。却见他眼中波澜未起,仿佛在说:编,继续编,反正你的鬼话一个字也不会听。 沈月陶一口气堵在胸口,后续那些精心准备的、半真半假的辩解词,在这无声的威压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试图挤出几滴委屈的眼泪来增加说服力,可大概是面对太子压力太大,而且他也没有猜错,眼眶干涩得很,最终只能垂下头,与太子沉默地对峙着。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殿下,府衙到了。” 沈月陶心中一凛。还真送官府了? “下去吧。” 车帘被掀开,外面已是府衙大门。两名衙役上前,在太子侍卫的示意下,一左一右“请”住了沈月陶。 “殿下!冤枉啊!求殿下明察,还草民清白!” 沈月陶立刻戏精上身,挣扎着回头,朝着马车方向凄凄切切地喊冤,眼角努力想憋出点湿意。 马车内毫无回应,车帘已然落下。 沈月陶撇撇嘴,立刻收了声,乖乖跟着衙役往里走。 其实心里清楚,太子不罩着,这是必要的流程。哎,事到如今,赵珩不故意落井下石,沈月陶就要阿弥陀佛了。 不过杜行首之事,她确实没有下毒,查也查不出什么,顶多就是关个半日一日的,等初步查验结果出来,证明食物无毒,她就能出去了。 既来之,则安之。 然而,沈月陶万万没想到,这一关,就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一日过去了,无人提审。 两日过去了,牢饭依旧准时送来,却无人问津。 三日、四日……仿佛她被遗忘在了这牢房里。 期间,只有狱卒按时送饭,无论她如何打听,都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上头有令,等着!” 沈月陶从最初的镇定,渐渐变得焦躁不安。不应该啊!就算食物查验需要时间,也该有人来问话才对!太子难道真的认为她是凶手?还是他发现了别的什么? 第七日,当沈月陶感觉自己快要被牢房里混杂着霉味、馊饭味和自身汗臭的气味腌入味儿时,牢门终于哐当一声被打开了。 两名面无表情的差役站在门口:“黄温,出来!” 沈月陶几乎要喜极而泣,以为是来放她的。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一辆散发着更浓重污秽气味的囚车。她被推搡着塞进木笼里,囚车吱吱呀呀地驶过繁华的大街。 路人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如同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只能死死埋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囚车没有驶向城外,而是进入了更为森严的刑部大牢。 在这里,她终于得到了一次短暂的洗漱机会,一盆冷水,一块粗劣的皂角。 狱卒一言不发,只是让她还要做男子打扮。 沈月陶心中忐忑,却仍抱着一丝希望:既然让她洗漱换衣,或许是要提审了?总能见到能主事的官员了吧? 只是当她被带入刑部大牢的深处时,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的守卫明显更加森严,甬道两旁铁栏后的囚犯目光麻木或凶戾,在她经过时,无数道视线如同跗骨之蛆般黏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与恶意。 这里,是真正的刑狱。 狱卒的眼神也感觉不对劲。 最终被推进了最角落里的一间狭小囚室。 囚室角落挂着一块破烂不堪、几乎无法遮羞的草帘,勉强算是隔出了一点可怜的隐私空间,让她至少能背对着通道解决内急。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浸湿了她靠坐的后背,打了个寒颤。辱骂、挑衅声几乎让她整夜都没有睡着。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赵珩……太子赵珩。他是不是……假借查案之名,行报复之实?就为了报复她最初对他的折辱?! 可是,他有很多种办法,实在没必要如此。 左右脑互搏,后脑勺钝钝的疼。 “咳咳,咳咳~” 三日后,再次被提出牢房。沈月陶一刻好觉都没睡过。追星女受了那么追星的苦,和现在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是她错了,对剧情太过高傲。 第34章 反复跳横的系统好感度 被蒙上黑布头套,推搡着走了很长一段路,换了马车。头套被摘下,眼前是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小黑屋? “有人吗?” “放我出去!我不是凶手!食物没问题!” “我要见张卫率!!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林霁尘!林公子!也可以,帮我向他传个话!” “太子殿下!殿下!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耍小聪明!求您见我一面!求您了!” 这里比任何牢房都可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自身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心跳声。 时间失去了意义,恐惧和孤独被无限放大。唯有送食时会有一点光透入。 每每见到,沈月陶就会飞扑过去,一次次阻止挡板的放下。 最开始还能保持理智,庆幸自己离开了之前的噩梦。 但日复一日,在绝对的寂静和恶臭中,沈月陶的精神开始崩溃。 “砰砰!”“砰砰!” 沈月陶敲着四周,颤抖着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更无法控制自己的呕吐,还有失禁。 后来,送入食物的那个小门再未关上。 沈月陶痴痴地盯着那里,那里已然是她唯一的光明。已然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自己在这里又过了多久。 像一件被彻底遗忘的垃圾,在腐烂发臭。现代人的所有骄傲和底线,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孤寂中被碾得粉碎。 【系统任务:一个月内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当前任务执行失败,扣除5%好感度,余下2%好感度。】 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唤醒了她已然麻木的认知。 系统发布任务是六月二十七日,画舫宴会日是七月十日。 七月二十七,七月二十七日! 她被足足关押了十八日!十八日啊! “哈哈哈,哈哈哈,呜——好疼,赵珩!”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信息,一股难以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从心脏位置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那感觉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心脏,并疯狂搅动! “啊——!”沈月陶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从冰冷的草席上滚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不是……不是说只是扣除好感度吗?怎么会这么疼?!这破系统……根本没提还有惩罚!这简直是要命的疼!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昏,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意识在滔天的痛楚中迅速涣散。 “妈的,系统和这群书里的npc都是在驯化我这个现代人!老娘和你们不共戴天!”这是她彻底晕死过去前最后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颠簸和模糊的感知中,沈月陶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 视线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线条坚毅、带着青黑胡茬的下颌在她上方晃动。颠簸感来自他抱着自己正在往外跑,得救了。 一个低沉焦急的声音钻入她嗡嗡作响的耳朵:“沈小姐,沈小姐,坚持住!医官已经到了!马上就没事了!” 是……张卫率? 模糊的人影在晃动,温热的帕子搭在她的眼上,手腕也有人在把脉。 “……心脉受损严重……似是某种奇毒所致……幸好服下的剂量似乎不多,尚未彻底侵蚀五脏六腑。”一个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充满了恐惧。 服毒?她什么时候服毒了?沈月陶混沌地想。真是庸医,难怪古代人那么容易死。 “查。” “给我狠狠地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下毒之人给孤揪出来!张超,可以提前收网了!” “是!殿下!”张卫率的声音立刻回应,没有丝毫迟疑。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屏风后被折磨得气息奄奄的沈月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同情与不忍。 伴君如伴虎,沈小姐,经此一番劫难,以后可千万不要自讨苦吃了。 两日后,本被苦药折磨得生不如死,突然听到一阵仙乐。 【任务完成,全都投毒案的凶手已然被抓捕,当前好感度7%。】 “啊!成了,成了,成了!” 沈月陶跳下床,感觉心脏不疼了,身体也精神了。 “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 沈月陶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原本苍白虚弱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眼睛瞪得溜圆,狂喜地大喊:“成了!成了!成了!!” 巨大的喜悦冲刷着她连日来的痛苦和委屈,心脏那残留的细微抽痛仿佛也瞬间消失了,整个人轻盈得快要飘起来! 她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跳下了床,兴奋地在原地转圈,嘴里不停地念叨:“成了!哈哈!真的成了!” 房门被推开,一个冷峻的身影迈步进来,正是太子赵珩。他还未进来就听到这动静。 还在兴头上的沈月陶根本顾不上害怕,兴奋地冲过去,一把抓住赵珩的手上下用力摇晃,语无伦次:“成了!殿下!成了!太好了!” 赵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手臂僵住。还未反应过来,手上的温度骤然消失,再抬眼,她已经抱着张超的胳膊。 “成了!成了!张卫率!我就知道你行!太谢谢你了!!” 她下意识以为是张卫率查案或是做了什么,间接促成了全都投毒案的完成。 “好兄弟啊好兄弟,救命恩人!” 张卫率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热情搞得措手不及,整个人僵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虽然不明白沈小姐为何如此激动,但看着她恢复活力,心底也是真心为她高兴,憨憨地笑着:“沈小姐,你……你没事就好……” “咳咳~”星闻的咳嗽声适时提醒了他。 张超的笑容在对上太子那双骤然变得深沉的眸子时,瞬间僵住。 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将手臂从沈月陶怀里抽出来,后退一步,躬身低头,声音发紧:“殿下,人抓到了!” “谁抓到了?” “不该问的事不要问,好好休息。” 眼看二人就要走出房门,沈月陶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追上前两步,急声道:“殿下!那……那草民……不,臣女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我这么久没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 沈月陶刻意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央求。 赵珩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却没有回头。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前照入,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恰好将沈月陶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记住,这世上,再无黄温。”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门外廊道的拐角。 张卫率紧随其后,跨出院门前,他忍不住回头飞快地瞥了沈月陶一眼。 门框掩映,余晖中的半张脸,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很难用言语描绘。 他听过一个传言,沈家小姐发誓说嫁乞丐也不会嫁给太子,他竟觉得那是真的。 他真的是疯了,殿下怎么会真的在意区区四品官员的庶长女。能拒绝殿下垂爱的女子还未出现,万一她能呢? 第35章 平梁王府管事 沈月陶终于回到了沈府。 大小姐因思念早夭的弟弟沈月冕,心绪难平,特意去了城外的佛寺斋戒,为弟弟做了二十天的功德。 当她踏入自己的院落时,那形销骨立、面色蜡黄、眼神都带着几分惊弓之鸟般萎靡的模样,连一向看她不顺眼的嫡母周氏都难得地没有出言讥讽。 只皱着眉打量了她几眼,便挥挥手让她回房好生将养。 唯有从小跟着沈月陶的杜鹃,一边红着眼眶伺候她沐浴更衣,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小姐,您去寺庙做功德怎么不叫上我,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您看看您,这身上都没几两肉了,定是受了老大的罪……” “之前吃得有些圆润,现下刚好算减重了。” 温热的水包裹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沈月陶闭着眼,任由杜鹃絮叨。小丫头的嘴,能把那些侮辱叫骂的声音全都推远,也能让她有安全感。 沈月陶从未觉得这叽叽喳喳的声音如此要悦耳。 只有在这熟悉的安全环境里,她紧绷了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昏昏欲睡间,杜鹃一边为她绞干头发,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神神秘秘吃瓜道: “小姐您这些日子不在,城里可是出了好几桩大事呢!” “嗯……”沈月陶迷迷糊糊地应着,能出什么事,不就是那个凶手落网了。 “揽月楼好像出了大的变故,听说杜行首自那日从画舫回去后就一病不起,没几日……人就没了!现在揽月楼都关门歇业了。” 沈月陶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杜鹃继续道:“还有更吓人的呢,乌弥娜姑姑的长乐坊前些日子也被官府的人查了,阵仗可大了,听说连平梁王爷的脸面都没给,硬是搜了个底朝天……” 沈月陶的睡意消减了两分,许是乌头的事暴露了。氤氲的水汽,蒸腾得人身子软软的,。脑子活络,身体是一点儿劲儿没有。 “……最吓人的是,”杜鹃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后怕,“就前几天半夜,有人听到平梁王爷府那边闹出好大动静,好像……好像是太子派兵把王府给围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外面传得可邪乎了……” 什么?! 沈月陶猛地睁开眼睛,残存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 平梁王府被围了?! 她一下子从浴桶中坐直了身体,溅起一片水花,吓了杜鹃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 沈月陶心脏砰砰直跳,脑海中飞速闪过画舫上杜行首的异常、太子的冷眼、漫长的囚禁和转移、系统提示的“投毒案凶手被抓”、以及张卫率那句“殿下,人抓到了”,抓的不是杜行首! 那她这多天的牢狱之灾,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报复,而是……而是成了太子对付平梁王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是一个被利用来打草惊蛇、甚至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赵珩,你隐藏得真是深啊。 “快,快收拾好去长乐坊看看姑姑!” 林府,墨韵斋。 林霁尘正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秋荷麻雀图》出神。画中残荷寥落,一只麻雀孤零零立于枝头。 他提起笔,犹豫片刻,在麻雀纤细的爪旁,又添上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影子,仿若另一只爪子的残影,平添几分孤寂与期盼。 他本不喜这种悲凉画风,近些时日,不由自主便落笔成了这般。 动用了人脉去打听“黄温”的下落,得到的回复却都是没这个人,沈府那边拜帖回复也是——沈小姐在城外寺庙为弟斋戒做功德。 他根本不信! 那日画舫上太子的态度,沈月陶被带走时的情形,都让他心生不安。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被太子扣下,音讯全无?他几次想求见太子,都被太子的近侍星闻拦住。 今日,守在沈府外的眼线终于传来消息:沈小姐回府了! 林霁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又被另一种急切的情绪取代。他立刻放下画笔,快步走向内室。 “更衣!”他对侍从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然而,站在琳琅满目的衣橱前,他却犯了难。穿哪件好?月白的长衫显得太过清冷,靛蓝的直裰又略显沉闷,墨绿的圆领袍会不会太正式? 还有熏香,平日用的冷梅香似乎太疏离,木樨香又过于甜腻……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在意过自己的衣着配饰。 每次与她相见,要么不愉快要么都在关注别的事。这次,应该要给沈小姐一个好印象。 最后,林霁尘选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暗纹锦袍,清新而不失雅致。熏香则选了极少使用的、带着一丝暖意的古龙涎。 “最重要的是这块羊脂玉,上次还未来得及送出。” 摩挲着这块仙鹤造型的玉石,竟不自觉发呆了许久。 待他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快两个时辰后。她应当会喜欢这个! 怀中的香檀木盒,也渐渐有了温度。 罗庆:“公子,那好像是沈小姐的马车?”马车行至长庆街,离沈府还有一段距离。 “确定吗?” 罗庆仔细看了看,确认道:“公子,是的,看方向像是往长乐坊那边去。” 长乐坊?她刚回来,不顾身体虚弱,急着去长乐坊做什么?林霁尘心中疑虑顿生。联想到近日关于平梁王府和长乐坊的种种传闻,心中难安。 “快,跟上去!”林霁尘毫不犹豫地吩咐道,“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马车立刻调转方向,不远不近地缀在了沈月陶的马车后面。 沈月陶的马车在长乐坊门前停下。出乎她的意料,长乐坊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门庭冷落,依旧是一片笙歌曼舞、摩肩接踵热闹景象。 长乐坊就像是宋朝的瓦子楞,三教九流、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全都汇集于此,吃喝玩乐、购物shopping应有尽有。 乌弥娜姑姑见到她,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不似以往那般疏离客套。 她拉着沈月陶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蜡黄的脸色和消瘦的身形,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好孩子,快坐下。瞧瞧你这模样,定是在华福寺吃了不少苦头。没想到你对你弟弟月冕,竟是这般面恶心热,肯为他斋戒祈福这么久。我派去的人去了几次,都只远远瞧见你的背影在佛前跪着,虔诚得很。” 呀,赵珩真是周全啊!连这等细节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哀戚与疲惫,低声道:“月冕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做这些,也是应当的。” 乌弥娜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沈月陶见气氛融洽,终于试探着切入正题:“姑姑,我回来路上,听闻……听闻平梁王爷府上似乎出了些事?” 乌弥娜姑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此事,还多亏了你。” “我?” “之前写的那封信提醒了我。我后来寻了个机会,隐晦地向王爷提了一嘴。王爷他自己其实也早有察觉,一直在暗中调查。只是万万没想到……”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王爷内宅一位极为得力的管事夫人,竟是哲真人,早已被策反了。这次的事,王爷也是受了牵连。” 沈月陶初闻此言,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根子在这里,平梁王府的管事! 杜行首是哲真人,王府内宅也有哲真细作,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只有这样有权势的人,才能打通这几家门第,实施投毒之事。 太子借画舫杜行首身份暴露之事发难,最终寻根探底,目标直指平梁王府! 第36章 大危机,这系统有病吧 但仔细一琢磨,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乌弥娜姑姑虽然不忌讳弹说这个事,但也不愿多提。 她还想再细问,乌弥娜姑姑却已转了话题,关切地叮嘱她好生休养,并命人搬来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盒子,里面装满了人参、燕窝等珍贵补品,硬是让她带回去好好。 “你身子亏空得厉害,这些拿去好好补补,莫要推辞。” 沈月陶见姑姑不愿再多谈王府之事,只得按下心中疑虑,道谢后告辞离开。 马车载着满车的补品,缓缓驶离长乐坊。沈月陶靠在车厢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都说不应牵连过深,容易抽不了身。可现如今,任务是完成了,稀里糊涂地连凶手到底是谁都不知晓。 哎~~ “小姐莫要叹气,都说长期叹气,会把好运叹走的。” “呵,这古人也有这个说法啊。” “小姐又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杜鹃把车窗支起来,闹市的喧哗冲淡了不少忧思。 马车行至一处繁华街口,还未出长乐坊,车马拥堵,恰好停在一家颇负盛名的玉器店门前等候通行。 “这家玉器店这么好的生意?” 却猛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玉器店内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林霁尘正拿着一支玉簪对着光仔细端详,似乎心有所感,也恰在此刻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沈月陶心中一惊,下意识就想缩回头避开。 哎~~不是很想见他啊!他是颜霸,灰头土脸见偶像太不礼貌了。 林霁尘眼中已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立刻放下玉簪,快步从店内走了出来,径直走向沈月陶的马车窗口。 “沈小姐!”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真是巧遇!” 是不是真巧遇,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暗纹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清雅,与这喧嚣街市格格不入,却让沈月陶恍惚间觉得,这天仿佛骤然亮起了一抹清辉。 其实遇见他也没那么糟糕! 颜霸果然到哪儿都是最耀眼的存在,沈月陶瞬间胆儿又肥了。 手肘撑在车窗调侃:“我就说今日出门怎么哪哪都那么不顺,原来好运都是是为了要遇到林公子。” 略有些轻浮且带挑逗的话,此时入耳林霁尘却没有丝毫不耐烦。 “这是之前欠的礼物。” 【系统任务:限期半月,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 林霁尘的话和系统任务提示音同时响起,心中翻江倒海,沈月陶脸立马就煞白了。 八月一号,沈月陶又一次接到了系统任务。 促成林霁尘和黄郡君的婚约?! 这系统是不是有大病啊,失败的任务还能再次触发,而且完成时间还缩短了! “沈小姐?”“啪——” 车窗骤然关上,隔绝了林霁尘的视线,也拒绝了他的礼物。 “抱歉,突然肚子疼。林散骑,告辞!” 话音未落,车夫已得了指示,马车猛地启动,几乎是仓皇地驶离了原地,汇入街市的车流中。 林散骑!!! 一份礼物,至于让她如此惊恐?明明她收太子和郡君的礼物都那么高兴从容,为何唯独轮到他的礼物,她竟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困惑,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微恼,交织着涌上心头。 香檀木盒,一只羊脂白玉雕琢的仙鹤静静地躺在绣着荷花的软缎上。明明是姿态翩然的仙鹤,此刻却觉得像是嘲笑失控的模样。 “啪”一声,猛地阖起木盒盖子,扔给了跟着的扈从。 仙鹤翅膀内部,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纹。 马车在颠簸中驶离,沈月陶靠在车厢壁上,内心疯狂吐槽,抓狂得几乎要揪自己的头发。 这任务到底是怎么触发的?是遇到关键人物就触发?还是随机的?或者……是剧情强制推进? 决不能坐以待毙,得摸清这个规律。 为了验证猜想,接下来的几天,沈月陶强打起精神,以“散心恢复”为名,几乎逛遍了全都城。 她特意去了一些原着中提及的、未来可能发生大事的地方,甚至“偶遇”了几位在原着剧情中颇有份量的配角,但脑海中的系统始终沉寂无声,再未发布任何新任务。 “莫非……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事这条线,是必须完成的主线任务?躲不过去?”沈月陶独自坐在南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愁肠百结,“我现在能怎么办?威逼皇帝皇后赐婚?还是……干掉黄郡君的父亲,让她现在就有机会名正言顺嫁给林霁尘。” 这里就是有矛盾不和谐之处!遇到书中其他人物并未触发剧情,而这二人的婚事是书本末尾的事,为何提前了这么多! 正当她对着湖水长吁短叹时,掐了一朵又一朵荷花时,半个手掌都染绿了,一个熟悉且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姑奶奶!沈姑奶奶!可算找到您了!” 沈月陶一回头,便瞧见太子身边的近侍星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珠,“您这一天从城北逛到城南,我为了找您,腿都要跑断了!快,殿下寻您许久了!” 太子找她?沈月陶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敢怠慢,跟着星闻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马车。马车径直驶入东宫,却并非去往书房或者正殿,而是拐到了一处僻静的侧院。 一进门,沈月陶就愣住了。院子里候着的,除了几个内侍,还有一位提着药箱、面色严肃的老医官。 “殿下,沈小姐到了。”星闻恭敬禀报。 太子赵珩正负手站在窗前,闻声转过身,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对那老医官微微颔首。 老医官立刻上前,对沈月陶行了一礼:“沈小姐,请让老朽为您请脉。” 沈月陶一头雾水,下意识地看向太子。赵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狱中环境恶劣,让太医看看,免得留下病根。” 原来是关心她的身体,是为了上次误诊的中毒之事?事后装好人,怕自己在饭菜里下毒? 沈月陶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伸出手腕。 老医官仔细地为她把了脉,又问了她几句饮食睡眠的情况,最后对太子道:“殿下,沈小姐脉象虚浮,气血亏耗甚巨,肝郁之象亦显,确需好生调理静养,切忌再劳心劳力,忧思过甚。” 太子“嗯”了一声,挥挥手让沈月陶退下。 沈月陶:“……啊?就这样?” 等被带入小厨房时,她才知道想多了。这赵珩就是想让她来做饭,怎么还带拐弯抹角的。 还特意先让太医诊脉,搞得像多体贴似的,结果还不是剥削劳动力! 待沈月陶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太子赵珩脸上的淡漠才稍稍收敛,他转向垂手侍立的老医官,眼神锐利:“如何?可还看得出之前中毒的迹象?” 老医官连忙躬身,谨慎回道:“回殿下,依老朽方才仔细诊察,沈小姐脉象虽虚浮紊乱,气血大亏,的确无任何中过剧毒后应有的沉疴痼疾之象。 之前封存查验的食物、水,也均未发现毒物。依此推断,沈小姐先前所谓‘中毒’,恐怕是误诊。” 赵珩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他早就有所怀疑,那日沈月陶的“中毒”症状来得太过突兀和巧合,如今太医的诊断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这女人,果然又在演戏。 只是,她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摆脱当时的困境,还是另有图谋? 第37章 孜然羊排啊,香 医官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太子的神色,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殿下,有一事老朽不得不禀。沈小姐心脉受损之象,却是真实不虚。 此非药石所致,倒像是……像是经历了极大的惊惧、长期的忧思所致,乃至心神耗竭所伤。此等心疾,最是难医,若不能宽心静养,只怕于寿数有损。”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医官只感觉舌头有些发麻,未曾抬眸便赶紧闭上了嘴。 八月的日头后背也凉飕飕的。 赵珩负手而立,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悄然收紧的拳心,甚至绷紧了衣袖下的布料纹理。 “劳烦樊老,今日之事,不得对外人言。” “老朽明白。”医官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空旷的侧院内,只剩下赵珩一人。他久久伫立窗前,望向小厨房的方向。 心脉受损,寿数有损! 这几个字在他脑中盘旋。这一切,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是为了查出细作的诱饵,但结果,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期。 张翼的计划他知道,只是一切都以最小的代价成功后,他赵珩有点不爽。 半晌,他沉声唤道:“星闻。” “殿下。” “张冀的职位由张超接任,把他调去防城司。” “是。”本笑嘻嘻露出虎牙的星闻,猛地压低了脑袋,胸口一惊,张冀是殿下多年心腹,亦兄亦师。 他不敢多想,连忙下去传令。 张冀看着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然沉稳干练的弟弟来交接,殿下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给。 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小弟,往后在东宫当差,需谨言慎行,万事……多加小心。 还有那——算了,你一直看得比我明白。当日若是听了你的劝,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都是命!” 张超接过代表卫率身份的令牌,感受到兄长掌心的力度和话语中的深意,郑重点头:“兄长放心,弟谨记于心。” 他抬头望了望巍峨的宫墙,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沈府小姐,沈月陶! 东宫私厨。 沈月陶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暴饮暴食。后面随着年龄增大,暴饮暴食了还容易发胖,得苦哈哈减肥。 所以,她便把暴饮暴食的习惯努力改成心情不好的时候花费大把时间给自己做一顿丰富的美食。 一顿操作下来至少3、4个小时,体力消耗了,人也不郁闷了,而且投入的过程分散了精力,两全其美。 所以她准备做个孜然羊排,香喷喷的羊排令人食指大动,吸引了不少膳夫观摩。 “还是姑娘会做,那个料啊,我们始终不会用。” “嗨,这就是孜然啊,与羊排绝配!” 手上的动作没停,脑中却突然炸开了烟花。 孜然啊,孜然。原来,这便是破局的关键! “咳咳,咳!” “姑娘,你没事吧!” 沈月陶捂着胸口,笑得开怀。“没事没事,一时岔气而已。饭菜都做好了,那我先撤了!” 这一声说得格外大,就是特意说给藏在拱门后的赵珩听的。 沈月陶脚步轻快地走出东宫侧门,脸上还带着方才在厨房忙碌后的不太健康的红晕,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马车旁的张卫率。 张超手中拎着一个熟悉的木筐,里面正是沈月陶之前被收走的那套特制的银制厨具。 “沈小姐,”张超上前一步,将木筐递上,语气比往日更显恭敬,“殿下吩咐,将这些工具归还给您。殿下还说,后续会有一份大礼,送至府上。” 沈月陶眼睛一亮,赶紧伸手去接。 然而,张超却并未直接交到她手中,而是侧身一步,亲自将木筐稳妥地放置在了马车车厢内。 这一细微的举动,更是让沈月陶心情大好,提着裙子连马凳都没踩爬上马车,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筐检查她的宝贝工具。 见它们完好无损,甚至之前检查破开的地方也都重新包好做旧了,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扑闪着大眼睛,对着那堆工具自言自语:“殿下真是守信,还说要送大礼?会是什么呢,应该是值钱的吧。” 张超站在车旁,看着车厢内那女子毫无心机、因失而复得的小工具和一句“大礼”的许诺便如此欣喜的模样,安心不少。 这般天真烂漫、甚至有些莽撞的女子,即便曾经冒犯过殿下,似乎也……很难让人真正厌恶起来。或许,这也是能再得殿下垂青的原因。 马车缓缓启动。 行出不过十余丈,张超却见那马车忽然减速,车窗帘子被一只纤手掀开,沈月陶半个身子都探出来,朝他用力招手。 张超心中疑惑,快步追上前去。 “张卫率,可知这是什么?” 只见沈月陶摊开白皙的手掌,掌心躺着几颗褐色、形似稻壳却更细长的陌生种子。 张超仔细看了看,茫然地摇摇头:“未曾见过此物。” 沈月陶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一颗种子,在张超惊讶的目光中,飞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还嚼了两下,做出回味的样子。 紧接着,不等张超反应过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掌心里剩下的所有种子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张超因惊讶而微张的嘴里! 动作间,她温热的掌心不经意地擦过张超带着些许胡茬的下巴。 那一触即分的柔软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让张超浑身一僵,耳朵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大脑一片空白。 幸好脸黑,一时让人看不出来。 沈月陶却仿佛无事发生,收回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擦拭了一下刚才碰到他下巴的掌心,眨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地问:“张卫率,你明白了吗?” 张超脸色爆红! “别愣着,尝尝,没有毒!放在羊排里面,特别好吃的。我将做法已经告诉了严大厨,就是严膳夫,还有张娘子。” 张超机械地嚼了几下,口中被那股陌生而浓烈、仿佛烈日下爆开的橘子皮混合着某种异域香料的味道冲击着,呛得他喉头一紧,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沈月陶的指尖在车窗框上轻轻敲击,见他依旧是一副云里雾里、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不由得撇了撇嘴,似嗔似娇地嘟囔了一句:“真笨啊!这种香料,我在乌弥娜姑姑那里都未曾见过,只偶然听人提起过!” 话音未落,车窗被沈月陶“咚”地一声用力关上,马车也随之加速,很快便汇入街市人流,消失不见。 张超独自站在原地,口中那奇异而强烈的味道久久不散,伴随着方才那短暂却清晰的触碰感,以及沈月陶最后那句看似抱怨实则意有所指的话。 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好像今日不够暖和。 果然,夏日的温度没有秋老虎厉害。 第38章 为了回家 画舫宴请那日,沈小姐说若票数差异甚大时,恳请他投向票数少的一方,免得到时李娘子失了面子。 她早就知道李娘子一定会输,可偏偏这杜行首赢几乎是毫无悬念的! 那她那日何苦非要做这个局?真的只是为了早早押注李娘子? 事后证明,杜行首身份暴露的关键一环,正是因为她食用了过多燥热之物,尤其是茱萸酒和荔枝,引发血热之症。 可那些吃食种类,除了做法,其余皆提前与他沟通过,也都是其他贵人席面常见之物,并无任何问题。 如今,她又拿出了这种连乌弥娜姑姑都未必见过的“香料”,再次将线索指向了东宫前来拜会的贵客。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这沈家小姐,真的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吗? 殿下——不可,绝不可再对这个女人继续感兴趣! 西域常年和大临摩擦起火,贸易通商关口也关掉了。 辽河也只是暂时休战,通商关口开开停停,最近3年是关系紧张期,根本没有打开过关口。 根据地理关系,这孜然只能从辽河和西域更西更北的孜桐里运过来,属于极其罕见稀少的香料,知晓的人极少极少。 现代吃货,肯定是认识这种香料。 大临与孜桐里中间隔着关系紧张的辽河与西域,根本没有建交。这些罕见香料的来源就值得深思了。 现下明目张胆的送给了太子赵珩,摆在了厨房里,这么敏感的东西若说是无心之失,不知有多少人能信。 待来日东窗事发,宣抚使勾结辽河、私通西域的事情曝出,太子作为知情者,又该当如何自证清白? 文官一张嘴,太子跑断腿。如果是后面,男女主已经在一起了,但是现在赵珩还没有成为林太傅的女婿。 沈月陶预估的理想状态是经过提点,查到宣抚使的事。只是半月时间太短了,根本不足以扳倒宣抚使。 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这个任务失败后还会再次颁布,只要将时间延后,说不定还是有机会完成的。 一封包着孜然种子,请教姑姑的信件已然送到了出去。 平梁王爷,蛰伏的狠人。表面风流放荡不羁,文中直至最后才败在了女主手中。 这已经不是党争了,而是太岁头上动土。 “哎~” 竹床上抱着在井水中冰镇的西瓜发出一声慨叹。 “小姐,这西瓜不好吃吗?” 一旁正捧着西瓜大快朵颐的杜鹃闻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黑亮的瓜子,含糊不清地问道。 她吃得正香,觉得这瓜再好吃不过了,又甜又凉! 沈月陶摇了摇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戳着鲜红的瓜瓤:“瓜是极好的,就是……吃多了,觉得心口有点堵得慌。” 她抬眼看了看屋里堆放着的、姑姑刚派人送来的一整车西瓜,吩咐道:“姑姑不是送来这么多吗?你挑几个顶好的,给林府的婉清小姐送去。父亲和周夫人那里,各送一筐。再留几个,给你这馋猫吃。” 她说着,用勺尖虚点了点杜鹃。 杜鹃一听有自己的份,眼睛顿时亮了。 “剩下的,”沈月陶摆摆手,“都分给府里那些姨娘和弟弟妹妹们吧,人人有份,别厚此薄彼。” “啊?”杜鹃愣住了,抱着西瓜的手都忘了动,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小姐……都、都分了?给……给所有人?” 她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小姐以前可是连看都懒得看那些庶出子女一眼的,现在居然要把这么稀罕的西瓜分给他们? 沈月陶看着她那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让你去送东西还不乐意?” “没有没有!”杜鹃连忙摇头,放下西瓜,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边的汁水,“奴婢这就去办!” 她手脚利落地开始挑拣西瓜,只是嘴里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着,声音不大,却足够沈月陶听见:“小姐真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沈月陶听着她的嘟囔,舀西瓜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又化为一抹淡淡的、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怅然。 你小姐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居心不算良的过客啊! 将一勺冰凉的西瓜送入口中,甘甜依旧,心口莫名的滞涩感,却似乎并未消减多少。 “哦对了,再给张卫率送两个!” 沈月陶是惜命的,心脏频频不舒服也是去找人把过脉。心脉受损,都是这个结果。 沈月陶身体很好,唯有中间只有任务失败那次,扣除好感度差点去了半条命。 “这狗系统,也没人告诉我任务失败的代价这么大,还不可逆!” 为了活着,为了回家,女主林婉清的友谊一定要获得,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事也要促成! 权势啊——我沈月陶得有才行啊。背景设置接近宋朝,这女子地位远不如男子,权势只能依附男子得来。 就连女主林婉清那种气运之子,在这本书中也是前面有父林太傅身份,中后期有太子和皇帝面前红人的哥哥做后盾。 嫁给皇帝?没有门路。 嫁给几个王爷?个个比自己的父亲还年长。 “这年头,那些动不动就嫁给王爷、皇帝的穿书女到底是怎么完成的!早知道要穿书就不当追星女而是当小说妹了~~” 越想越觉得前路艰难,愁绪满怀,加上夏日午后容易犯困,竟歪在竹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月陶姐姐!陶姐姐!” 一阵急促又带着哭腔的呼唤将沈月陶从浅眠中惊醒。她睁开惺忪睡眼,定睛一看,正是上次在灵堂里帮她说过话的庶弟沈月朗。 沈月陶今年十六,过了年开春就十七。这弟弟沈月朗也才十五岁,身高体量比死去的十五岁沈月冕大出至少两个号。 此刻的沈月朗一脸焦急,满头大汗,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那表情纠结得仿佛便秘一般(实则是一个半大男孩强忍泪水、不知所措的模样)。 不是爱豆,果然哭起来不好看。 他见沈月陶醒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颤音,几乎要跪下来:“大姐!求求你,救救花溪姨娘吧!” 沈月陶瞬间清醒了大半,坐起身:“慢慢说,花溪姨娘怎么了?” “娘……花溪姨娘她中了暑气,病得很重,浑身滚烫,已经昏昏沉沉说胡话了!”沈月朗带着哭腔道,“我去求夫人请郎中,可夫人说说夏日都热,喝碗绿豆汤降降暑就好了,不肯给请……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若是以前,他绝不敢来求沈月陶,记忆中母亲曾虚弱地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朗儿,离那边远些……周氏,尤其是新弥娘子,一个比一个黑。” 可眼下,看着母亲气息奄奄的样子,他只能硬着头皮来赌一把。 沈月陶听完,眉头紧蹙。周氏刻薄寡恩,她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对一条人命也如此轻慢。 应是杜鹃送的西瓜给了沈月朗勇气。 沈月陶当机立断:“别说那么多了!月朗,你赶紧回去,想办法把你娘扶出来,从后园小门走,直接上我的马车!我们立刻去医馆!” 沈月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瞬,随即巨大的惊喜和感激涌上心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重重地点头:“哎!谢谢大姐!我这就去!” 沈月陶看着男孩飞奔而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在这深宅大院里,活着,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第39章 系统再发任务 不多时,沈月朗背着一个妇人,虎虎生威地从后园小门出来。沈月陶早已让车夫将马车停在隐蔽处等候。 她上前帮忙,将那妇人扶上车厢。凑近了看,才真切地看清花溪姨娘的模样。 她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皮肤黝黑,身形异常瘦小。此刻她双目紧闭,脸颊惨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确实病得不轻。 沈月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 父亲沈知远身材只能算中等偏矮,而自己带有异族血统的生母则身量高挑,自己也继承了这一点。 死去的沈月冕倒是更偏近于父亲,些微有些矮。 可这花溪姨娘如此矮小瘦弱,是怎么生出沈月朗这般高大壮实的儿子的? 沈月朗才十五岁,个头却已远超同龄人,骨架宽大,方才背扶母亲时显得颇为有力。 说是男孩只是按照年龄来的,这身量几乎要赶上十八岁的林霁尘了。可怕的是,沈月朗才十五岁啊! 马车启动,向着安济坊驶去。车厢内有些闷热,沈月朗小心翼翼地用袖子给母亲擦拭额头的汗珠,眼神里满是担忧。 沈月陶见他孝顺,心中微暖,便伸手推开了车窗,让夏日的微风透进来一些。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沈月陶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花溪姨娘零星散落的头发——那头发并非纯黑,而是在阳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隐隐的、不太自然的红棕色! 虽然颜色不深,夹杂在黑发中,阳光下仔细看便能分辨出来。 沈月陶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又看向沈月朗。少年的头发却是乌黑浓密,没有一丝杂色。 自己这老爹沈知远,他到底是有多“偏爱”异邦女子? 恰在此时,沈月陶再次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系统任务:查清沈月朗的身世,好感度加7%,反之扣除7%好感度。】 我请问呢,最近这系统任务是不是给的有点太勤快了!想要触发时触发不了,现在突然给整这出。 八月三号,再次颁布任务。 【系统任务:限期半月,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 【系统任务:长线任务,获得女主林婉清的友谊,好感度加15%,反之扣除15%好感度。】 现在好感度还是7%,加上之前两个任务,求活命求稳妥,最重要的就是获得林婉清的好感,一个任务抵过好几个。 考虑到任务失败扣减好感度的惩罚,最紧急的反而是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八月十八号之前不成功便成仁。 像是这种突然促成的,倒是挺像系统怕自己摆烂后给的一根“胡萝卜奖励”。 沈月陶飞快扫过这个快占据马车车厢内一半地方的“弟弟”,真不是老爹的种? 夜色渐深,暑热未消。 林府柒园旁的绣楼里,林婉清只穿着一件轻薄的藕荷色软烟罗纱衣,倚在窗边的竹榻上,抱着冬瓜,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却依旧驱不散心头的烦闷与周身的黏腻。 夏夜蝉鸣蛙噪,今年似乎又格外热,更添了几分焦躁。 “小姐,用些冰镇西瓜解解暑气吧。”新提拔上来的大丫鬟绿鄂端着一个白玉盘走了进来,盘中几块红瓤黑子、冒着丝丝凉气的西瓜显得格外诱人。 林婉清眼睛微亮,这西瓜在大临确不算顶级精贵之物,但因产量有限,运输不易,在这盛夏时节也是需要提前预定才能吃到的稀罕物。 她拈起一块,甘甜冰凉的汁水瞬间抚平了喉间的干渴,也让她因燥热而烦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这瓜倒是不错,谁送来的?”林婉清随口问道。 绿鄂笑着回答:“是沈家那位大小姐沈月陶差人送来的。说是她姑姑刚送的新鲜的,特意挑了最好的几个给小姐您消消暑。” 沈月陶? 这个名字让林婉清拈着西瓜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初见兄长便失仪的模样,眼前一花,转瞬间她在灵堂中又表现得异常决绝,拒绝了兄长。 说她趋炎附势,又似乎不完全是这般。可是,之前,为了迎合太子殿下得饮食习惯,曾特意向沈月陶请教过厨艺。 后来甚至不惜买通了殿下的的典膳郎,特意大费周章给殿下准备了拿手的菜,盘子倒是光了,只是那典膳郎也换了人,也未曾打听出殿下的真实想法。 反倒是这个沈月陶,听闻隔三差五,东宫还会派人请她过去掌勺。 每每思及此处,林婉清心中便不由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埋怨和……不甘。嘴里的西瓜也不甜了。 思及此,沈月陶那般主动做作对待兄长似乎也是充满刻意的。现下可在东宫行走,彻底拿捏太子的饮食,必是心机深沉,所图非小。 这突如其来的示好,送来这合时宜的西瓜,莫非又是她笼络人心的手段?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西瓜,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了几分:“她倒是有心了。除了西瓜,可还说了什么?” 绿鄂摇摇头:“送瓜来的丫鬟只说是小姐的一点心意,望林小姐夏日安好,别无他话。” 林婉清闻言,秀眉微蹙。越是这般看似无所求的馈赠,越让她觉得沈月陶此人难以捉摸。 她挥挥手让绿鄂退下,重新倚回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对沈月陶的观感,愈发复杂起来。 安济坊。 沈月陶看着沈月朗那高大的身形,虽才十五岁,但留在女子养病的安济坊过夜确实不便,也容易惹人闲话。 便主动对沈月朗道:“月朗,你先回府吧,免得周夫人寻你麻烦。今夜我留在这里照看花溪姨娘。” 沈月朗感激涕零,再三道谢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安济坊为花溪姨娘安排了一间僻静的病房。喂过药后,花溪姨娘的高热稍退,沉沉睡去。 沈月陶守在床边,支着下巴,思绪纷乱,既要盘算如何完成系统那个紧迫的任务,又要琢磨这花溪姨娘的古怪之处。 夜深人静,病房内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芯偶尔噼啪爆出个灯花,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幢幢的影子,随着窗外偶尔吹进的微风,那些影子便被拉扯、扭曲、扩大,仿佛张牙舞爪的鬼魅,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舞动,有些渗人。 古代的志怪确实有迹可循。可这灯是万万不能灭的。 这一日又长又乏,沈月陶也有些昏沉,眼皮沉重,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趴在床边睡去。 床上的花溪姨娘悠悠转醒。 高热刚退,意识尚且模糊,甫一睁眼,视线还未完全清晰,陡然睁开眼就看到六七分像娜日新弥的脸。 “新,新——弥。” 花溪姨娘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惊呼。 慌乱地想要起身逃离,却手脚发软,竟直接从床榻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摔,疼痛让她视线清晰了些,也正好对上被惊醒、下意识俯身来看她的沈月陶的脸。 沈月陶带着睡意和关切的脸,在阴影中与娜日新弥的面容重叠,再加上墙上那些随风狂舞、形如鬼手的黑影…… “不!不——!啊——!救命!救命!放过我!” 花溪姨娘崩溃地尖叫,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向后攀爬,试图远离沈月陶,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拓野琉!救我!救我!” 第40章 做笔交易呗 沈月陶被花溪姨娘的尖叫声彻底惊醒,见她如此惊恐,心中虽疑惑她口中喊出的陌生名字,但眼下安抚病人要紧。 只能尽量放柔声音,站在原地不敢贸然靠近:“花溪姨娘?别怕,是我,月陶,沈月陶啊。我们在安济坊。” “拓野琉!救我,有人要杀我,啊 ,杀我。” “你冷静一点,我退远一点,好好好,我不会伤害你,冷静点,冷静点。今日是我和你儿子沈月朗一起送你来的医院。” “月朗,月朗,月朗——” 然而花溪姨娘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依旧瑟缩着向后躲,眼神涣散,似是被吓破了胆,听到儿子的名字也未回过神。 沈月陶无奈,生怕再刺激她,只好一步步缓缓向门口退去,豆大的火苗,也隔得越来越远,胃里一阵翻涌。 强忍着恶心和头晕,继续温声安抚:“好,好,我不过去,我这就出去,你别激动,我就在门外,你有事就叫我……” 小心翼翼地退到门边,伸手缓缓拉开房门,试图用行动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就在她半个身子刚退出房门,注意力还集中在屋内受惊的花溪姨娘身上时——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呜呜——呜呜——救命!” 痛! 寒光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纤细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紧贴皮肤,传来刺骨的凉意。 “别动,也别出声。否则,立刻要你的命。算你倒霉,大半夜的还点着灯!” 借着门外廊下微弱的月色和屋内透出的灯火,眼角的余光勉强能瞥见挟持者的些许轮廓。 这是一个身材精瘦的汉子,穿着短打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着警惕和凶光的眼睛。 窃贼?不是吧,有这么衰! 与此同时,另外两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动作迅捷地溜进了病房旁边的药材库房方向。 那两人一个身形矮壮,动作却异常灵活;另一个则高挑不少,就是有些驼背。 他们显然对安济坊的布局颇为熟悉,摸排了多次,进来后直奔后院库房而去。 捂住沈月陶嘴的汉子,名叫李远,是这三人的头儿。 “手脚麻利点!撬开锁就拿值钱的,人参、鹿茸优先!别贪多!” 库房里传来轻微的撬锁声和压抑的应答:“大哥放心,这破锁几下就开!” 张安,矮壮的那个。 “这犀牛角真沉……” 谢立,高挑驼背的那个,声音带着点喘。这里面好东西可都不少啊,嘿嘿! “别拿那个!”“最后再拿!” 李远则紧紧挟持着沈月陶,将她拖到廊柱的阴影里,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三人是同乡,原本约好一起来全都发财,没想到做生意被人骗得血本无归,流落街头,卖过身,逃跑过,现在良民身份都没了。 最后在长乐坊做了最低等的路歧人,受尽欺凌,朝不保夕。 盯上安济坊老久了,每年安济坊用药量极大,只有2次采购的药材会格外名贵。三人就指望干完这一票弄点钱回老家或是另谋出路。 “拓野琉!你在哪,我怕。拓野琉,我在这儿——” 沈月陶心中叫苦不迭,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闭嘴!一个罗婆人,吼什么吼!” 李远扭头冲着病房内低吼一声,试图制止花溪姨娘的呜咽。 然而花溪姨娘早已神志不清,根本听不懂他的威胁,反而因为听到陌生的男声,一个劲儿往这边爬来。 拜托拜托,这会儿就不要犯迷糊这么勇了!沈月陶想骂娘的心都有了。 “妈的!”李远烦躁地咒骂一句,抵着沈月陶脖子的匕首又加了几分力,在她耳边恶狠狠地道:“让她闭嘴!不然老子先在你脖子上开个口子!” 沈月陶感到脖颈一阵刺痛,呜呜出声,拼命摇头,拍打着捂着的手,示意自己没法说话。 “敢叫就看你脖子硬还是我刀快!”李远稍微松了松捂住她嘴的手,但匕首依旧紧贴。 沈月陶大口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好汉饶命!里面那位姨娘病得厉害,已经吓癔症了!你威胁我也没用!” 李远听到这话,手臂肌肉绷紧,她脆多灾的咽喉差点被折断,连忙继续道:“好汉,你们不过是为求财。财,我有,我有的。” 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艰难地从腰间解下黄郡君赠的那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小心翼翼地向后递向李远:“这玉佩好汉拿去,就当个彩头。只求好汉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李远一把抓过玉佩,就着微光看了一眼,成色确实不错。但他并未满足,贪婪的目光在沈月陶身上扫视:“哼,贵人家的小姐?就这点?把你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 沈月陶心中暗骂,面上却做出惶恐又为难的样子:“好汉明鉴!小女子出门匆忙,身上就这块玉佩是自个儿的。我是沈祭酒的女儿沈月陶,与太子交好。” 沈月陶明显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迟疑,趁热打铁。 “我身上其他首饰皆是贵人所赐,皆有内造印记,你们拿了,岂不是自寻死路?在这全都城里,动了官眷和御赐之物,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追回来的!我给你,岂不是害了大哥!” 匕首迟疑了!扯虎皮,原来是可以无师自通的技能。 “好汉,我看你们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若真想谋条安稳的生路,何必铤而走险?我姑姑乃是长乐坊的掌事乌弥娜,在坊间还有些脸面。 你们若信得过,我可以引荐你们去长乐坊找个正经活计,总好过这般提心吊胆,你说是不是?” “长乐坊掌事乌弥娜?”李远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神色动容。他们几人是哪里有活干就去哪里,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 乌掌事的大名,他李远还是有所耳闻的。能够上这样的贵人,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手上匕首微微一颤,沈婉陶知道他动心了。 “大哥,得手了!”张安和谢立从库房方向溜回来,每人怀里背后都揣得鼓鼓囊囊。 谢立一眼看到被李远挟持的沈月陶,吓了一跳,“怎么还有个娘们?!” “少废话!”李远低喝一声,示意谢立处理病房里的麻烦。谢立会意,闪身进去,一个手刀利落地劈在花溪姨娘后颈,让她彻底安静下来。 沈月陶见状反而松了口气,她再叫把人吵醒了,惹怒了这几人未必有好下场。 张安看着沈月陶,又看看李远手中的玉佩,紧张地问:“大哥,这……这娘们咋办?她发现咱们了!” 沈月陶眼睛根本不敢乱瞟:“壮士,黑灯瞎火的,我又没看见你们脸,怕啥!而且,我正在和你们大哥谈一笔长期买卖,保证你们飞黄腾达,不信你——” “闭嘴!” 李远眼神阴鸷地盯着沈月陶,手中的匕首换成了更便于控制的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沈大小姐,你说得天花乱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月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但还是强自镇定,语速飞快地低声道:“好汉……咳咳……你仔细想一想,这深更半夜,光线昏暗,我根本看不清你们的样子,如何报官指认? 若我真要骗你们,何必与你们说这许多?直接呼救便是,虽然冒险,但或许有一线生机,大不了鱼死网破,何必苦口婆心在这里劝说。” 缓了口气,强压下鼓动如雷的心脏,继续游说:“我是真心想与你们做这笔交易。” 第41章 又受伤了 “大哥,她说的什么交易?” “你们现在把药材放回原处,神不知鬼不觉。” “不行——” “壮士,你先听我说完。明日,你们大大方方空手来安济坊寻我,我只当是旧识来访。 安济坊未曾失窃,我无凭无据,凭什么告发你们?反倒是你们若此刻携赃物逃走,才是真的自绝后路。 等安济坊报了失窃,官府的海捕文书一下,你们还有能力处理这批药材吗?此后若是被发现,又能逃到哪里?” 见三人没有反驳,继续鼓动。 “是继续过着朝不保夕、东躲西藏的日子,还是赌一把,搏个正经出身?我沈月陶虽非权倾朝野,但我父亲好歹是正经4品官员,官宦人家指缝里漏点好处,也足够你们安身立命,强过这刀头舔血百倍! 这玉佩你们先拿去,权当信物。若不信,明日就去当了,这价值是你们今日劫掠药材的百倍不止。若信我,明日来,我保你们有条活路,甚至……是条富贵路!” “想想乌掌事!”李远神色微动。他是有大抱负的,都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得全都,闵州还有彩娘在等着自己。 沈月陶的话充满了诱惑力,也点明了他们当前的困境。张安和谢立面面相觑,显然动了心,都看向李远。若是能求得安稳日子,谁愿意过逃亡生活? 李远内心天人交战。他既渴望沈月陶许诺的安稳富贵,又惧怕这是个陷阱。他死死盯着沈月陶的侧脸,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 沈月陶拍了拍对方的手,对方稍微松开一点。想要转身,仍被对方强行按住,无法回头。 确实谨慎! “得得,大哥。你要实在信不过我,那便也打晕我。” 片刻后,李远一咬牙,低声道:“好!老子就信你一回!把东西放回去!” “远哥!”张安有些舍不得怀里的药材。 “放回去!”李远厉声道,“按她说的做!若是骗我们……”他手上加力,掐得沈月陶一阵咳嗽,“……你知道后果!” 张安和谢立不敢违抗,只得悻悻地将怀里的药材又悄悄送回库房,尽量恢复原状。 “沈大小姐,得罪了!明日午时,我们再来拜访!” 说罢,他一个手刀劈在沈月陶后颈。 沈月陶只觉得脖子骤疼,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咚咚”“咚咚!” “这么早!谁啊?” “沈小姐?沈小姐可在?安济坊外有位姑娘,说是长乐坊乌掌事派来的,急着见您!”门外是安济坊一个小药徒的声音,昨日还帮忙安顿了花溪姨娘。 “好。” 沈月陶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和依旧昏迷的花溪姨娘并排躺在床上。 下手这么重,竟然还没有醒? 扭了扭脖子,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小药徒约莫十三四岁,原本一脸焦急,可在看到沈月陶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她的脖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沈,沈~脖,脖子。” “没事,好像有点落枕。我现在出去一下,劳烦小哥先帮我照看一下里面的姨娘,她家儿子沈月朗晚点便会来。” 说着,便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完全忽略了小药徒那副见了鬼般的惊恐表情,还有叨念了许久才哆哆嗦嗦说出的“血”字。 安济坊门口,果然站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左右,同杜鹃年岁相仿,正是乌弥娜姑姑身边那个叫朝珠的小侍女,守在马车旁边。 朝珠穿着一身色彩鲜艳的异域风格裙衫,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缀着小小的银铃,格外显眼。看起来小小一只,实际上办事可比杜鹃妥帖多了。 “朝珠,姑姑一大早派你来寻我,是有何急事?” “姑娘说笑了,这会儿都到巳处了姑姑说您的宝贝玉佩被她找她了,担心小姐您出事。我是先去了沈府,再绕道来的安济坊。” 她正踮着脚尖向坊内张望,闻声而回。 “我能有什么事~”沈月陶看了一眼太阳方向,顿觉眼睛有点发黑。 一见到沈月陶,立刻扬起笑脸就要跑过来,可当朝珠的目光落在沈月陶的脖颈和衣襟上时,那张小脸瞬间血色尽褪。 “啊——!!小姐!您的脖子!血!好多血!救命!” 这一声尖叫在安济坊门口显得格外刺耳,顿时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几乎是同时,隔了一条街正在查案的张超也被这声尖叫惊动。 耳廓微动,精准地判断出尖叫声来源于安济坊方向。扔下香料店中的两位同伴,身形一拐,敏捷地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抄了近道,几个起落便率先冲到了安济坊所在的街口。 人还未到,张超的目光已扫向尖叫来源处。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又是沈家那位沈月陶小姐,正被一个异域打扮的小丫头扶着,踉跄走向马车。 沈小姐暗红色的衣襟上,有一大片颜色更深的血,比纸还惨白的脸瞬间让他心底发凉。她不能死—— 太子殿下的餐食、沈小姐送的西瓜还未吃、她在马车上招手的样子等等,一瞬间闪过许多莫名念头。 “小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谁伤着您了?” 朝珠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扶着不敢松手。 “后面就是安济坊,我们先处理了您的伤。” “伤?” 沈月陶只觉得头痛欲裂,手往脖子生疼的地方摸去,一指头的干血沫子。 “嘶——靠,下手真狠,我说怎么累挺得慌,头重脚轻。” 她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别嚷嚷,我没事,就是昨夜灯不亮,脖子不小心被划了一下,一点小伤,不碍事。” “我们现在就去看郎中,去看郎中。小姐,我们去看郎中,这么多血,怎么会是小伤。” 伸手拉住吓坏了的朝珠,低声道:“别声张,先上车,车上再处理。” 张超此时已赶到近前,沉声问道:“沈小姐?可需要帮忙?” 目光扫过沈月陶脖颈上的血迹,盯着暗黑的领口,前浅后深,再深一些,命都要没了。 沈月陶用手微微捂着脖子,挡住了探寻的目光。 “张卫率,好巧啊,真是哪哪都有机会与您相遇。” 见他依旧苦大仇深,本想调侃活跃一下上次骂他呆笨的气氛。可张卫率生人勿近,把着剑的姿势,应是还在为“孜然”的事生气,那件事利用的感觉太强烈,何况张卫率是聪明人。 此时再冒进实在是显得有些唐突。 “不用,我这就要去长乐坊寻我姑姑,这点小伤不碍事,抹点药膏就好。姑姑那里的好药很多,还不会留疤。” 借助朝珠的推力,咯噔一下入了马车。 四仰八叉地瘫在柔软的靠椅里,老娘还以为是照顾病人没有休息好,没想到是失血。 自嘲一笑。 “朝珠,进来帮我处理一下。” 留疤? 放在腰间的布袋的手缓缓放下,眼睁睁看着接沈月陶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剑柄握得吱呀作响。 “张统领,您听到尖叫声跑得好快,我们兄弟都要跟不上了。可是有事发生?” 张超抬头看了一眼安济坊的牌匾。 “进去看看!” “是。” “去了解一下,昨夜这里有什么异常!” 第42章 权势的魅力 马车驶入长乐坊,直接进了乌弥娜居住的后院。 一下车,朝珠的哭嚎声就惊动了姑姑。 两名蒙着面纱、动作麻利的侍女迎上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月陶进入内室,帮她褪下染血的衣衫,用温水轻柔地擦拭脖颈上的血污,再敷上止血的药膏。 屏风外,朝珠还在抽抽噎噎地向乌弥娜姑姑描述早上的惊魂一幕:“姑姑您是没看见,小姐脖子上好长一道血口子,衣襟前面全是暗红色的血,脸白得跟纸一样,走路都打晃,可吓死我了。关键小姐还压根没有发现!” 小丫头说得绘声绘色,就是有些添油加醋。 沈月陶在里面听得哭笑不得,偶尔才能插上话:“朝珠,哪有那么夸张,就是破了点皮,而且是不小心的,嘶,也不严重。” 上药的两个侍女,听到这声“嘶”,眼中惊恐越增,双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乌弥娜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自有计较。 待沈月陶换好干净衣服上了药,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稍好了一些,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乌弥娜看着她脖颈上缠绕的白布,上面有些粉红,眼神微冷:“这么说,那三个莽夫,是强拿了你的玉佩,来找我寻个正经活计,结果闹出了误会,还伤了你?” “没有,我的伤和他们三人无关,都是误会。那个玉佩确是我给的,希望姑姑看在我的面子上,能给那三人安排一个谋生的活计!” 沈月陶在乌弥娜下首坐下,小口小口吃着熬煮的软烂的鲍鱼粥。 “去,把那三个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李远、张安、谢立三人被五花大绑,由几个健仆推搡着进了厅堂。 他们一进来,就看到脖子上包着白布、面色苍白的沈月陶眯着眼睛给三人打招呼。 传说中的美艳、严厉的乌掌事竟然没有对这个在她面前喝着粥呼噜噜响、还翘脚的女子举动视若无睹,脸上不见半分愠色。 三人顿时又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这官家小姐说的竟然是真的,他们真的见到了乌掌事; 恐惧的是,昨夜黑灯瞎火的,这官家小娘子肉嫩得很,竟然伤得这么重! 看这架势,怕是凶多吉少。 有多喜,恐惧就有多加倍,三人对望一眼,绝望都要溢出来了。看得沈月陶一阵想笑,又生出一种悲凉感。 时移境变,短短一个晚上,双方的绝对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这些许权势,狐假虎威就滋生了许多爽感。 乌弥娜目光淡淡地扫过三人:“三位壮士,玉佩之事,说起来,倒是一场误会。” 三人猛地抬头看向沈月陶,李远最新反应过来,想要开口却生生止住,只是微微昂着头与乌弥娜对视后,缓缓低下了头。 “是。” 反而另外两位频频点头,争先恐后回应。 “误会,确实是误会。”“对对,是误会啊。” 乌弥娜目光扫过三人,久到三人都察觉出不对劲,脸上那点喜色也越发僵硬。 “既然是误会~把三人松开。”抬眼间看了一眼把脸埋在碗里的沈月陶,这腔调,只差把“我不信是误会”明示了。 还一个误会,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沈月陶颈间的白布。 “这长乐坊,面上是我在打理,实际是新弥夫人的产业。月陶小姐,自月冕少爷没了后,便是夫人唯一的骨血,是这坊子日后名正言顺的主人。” 沈月陶几乎控制不住地皱眉,姑姑特意提这个做什么。在暗示月冕的死和她有关吗? 她放下茶杯,三人咯噔一抖,尤其是谢立,驼背晃得非常明显。 “她的安危,就是长乐坊的命脉!”三人抖得不成样,接着不急不缓再放惊雷,“昨夜,月陶被歹人所害!” “姑姑,不是——” 乌弥娜一盯,沈月陶只得乖乖把嘴闭上。 “若是她掉了根头发,或是伤了半点油皮,这长乐坊都要抖三抖。” 夸张了,夸张了! 很明显那三人是听了进去,尤其李远,颤抖着抬起来头,望着沈月陶,眼眸中的光芒亮得渗人。 此番只有不死,跟着贵人小姐,何愁没有大好前途! “月陶身边伺候的人还是太少了,沈府拨给的护卫也不顶事。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便跟在我身边,我会找人好生操练你们一番。待学好了规矩本事,就去月陶身边当值,护卫她的周全。这,也算是许你们一个报答知遇之恩的机会,可愿意?” 李远三人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盗匪,一跃成为未来坊主贴身护卫的候选人?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声音因狂喜而颤抖:“愿意!小的们愿意!谢乌掌事成全!谢小姐大恩!小的们必定誓死效忠小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沈月陶面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顺的微笑,对着乌弥娜乖巧点头:“月陶都听姑姑的安排。” 她低眉顺眼,将前世职场中应对老板的那套“乖巧听话”演绎得淋漓尽致。 长辈的话,就应该无脑听! 乌弥娜满意地微微颔首。 事情既已安排妥当,沈月陶肚子也吃得有些撑,便起身告辞:“姑姑,若没有其他事,月陶就先回去了。” “等等,”乌弥娜叫住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翡翠玉佩,递还给她,口气重了不少:“你的玉佩,收好了。这般成色的翡翠,价值不菲,下次可莫要再‘轻易’予人了。” 自不会“轻易”予人了,一次就够够的。 沈月陶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郑重应道:“是,月陶记住了,这次多谢姑姑。” 她登上乌弥娜为她准备的辒辬车,一种前后都可以打开的宽敞马车。 刚坐稳,便见李远、张安、谢立三人快步追到车旁,隔着车窗,再次深深躬身行礼。 李远上前一步,声音充满了感激:“小姐大恩,我等没齿难忘!今日小姐回护之恩,我等铭记于心!从今往后,我兄弟三人的命就是小姐的!必当竭尽全力,护小姐周全,以报小姐再造之恩!” 沈月陶隔着纱帘,看着窗外三人恭敬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怀中,其实正揣着朝珠刚刚悄悄塞给她的、已经过了明路、写着李远三人新名字的卖身契。 指尖摩挲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她犹豫了一瞬。将卖身契还给他们,或许能更快收拢人心?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便放弃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有些枷锁,暂时还不能解开。 “万事小心。”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长乐坊。沈月陶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隐隐刺痛,以及怀中那几张卖身契的存在。 力量,权势,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终于开始……掌握在自己手中了。这感觉,其实也不错。 “远哥,沈小姐说万事小心是啥意思?” “还能有啥意思,跟着乌掌事下面的人操练,有我们几个好受的。” 唯有李远,多留了个心眼。 第43章 偷上马车 忽听得后面车门传来几声急促的轻声敲击。 沈月陶疑惑地探出头,竟看见张卫率压低重心,快步贴着马车奔跑,脸色紧绷。 “停一下,帮我买一份桂花糖。” 一小块银子从马车前门递了出去。待马车停稳,推开后面车门,张卫率二话不说,左手一搭车辕,使个鹞子翻身,便已轻巧地落入车厢之内。 “沈小姐,你今日……” 张卫率刚一开口,却见沈月陶正正对着他,手上没停,用手帕擦着脖子上的粉红药膏。 “这?” 张卫率愣住了。 “来都来了,搭把手,帮我擦一下,我看不见后面。” 她微微偏过头,将脖颈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劳烦张卫率帮我把这药膏擦了。” 张卫率呼吸一滞。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女纤细脆弱的脖颈,实在有些不妥。 这伤口—— 一道明显的血线横亘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周围微微红肿,之前敷着的粉色药膏被她自己胡乱擦掉了不少。 而靠近后颈处的伤口末端,像是被什么东西多划拉了一下,一小块皮肉微微外翻,比前面的划痕更深,还在沁着细微的血珠。 在白嫩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怒意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冒犯的心疼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抿紧了唇,默不作声地接过她递来的手帕。 指尖偶尔触碰,无法忽视她温热的肌肤,细腻的触感和她因疼痛而几不可察的轻颤,都让他有些失措。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沈月陶感受到他擦拭的力道似乎加重了些,有些后悔使唤了张卫率这般的武夫。 若不是今日李远这三人,沈月陶还感受不出乌弥娜姑姑对自己隐怀的恶意。 玉佩自己是戴过,可未曾提过是黄郡君给的,姑姑真是格外上心。还特意在外人面前强调月冕没了,唯一的继承者?当真是笑话。 还有这生肌玉红膏,当她是傻子!虽恢复伤口效果极好,就是会留疤。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一个小伤口最后留下一个大疤,无疑平添许多麻烦。 角色无大小,把书中一笔带过的人当成软柿子,终归是自己大意了。 好在,张卫率虽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并没有追问她为何要突然擦掉药膏。 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布料摩擦肌肤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的呼吸声。 “咚咚。”“沈小姐。” 车夫把车门推开一条缝,桂花糖和碎银子用荷叶包好,都推了进来。 “辛苦了,多余的去打酒喝。” 沈月陶只拿了桂花糖,剩下的都推了出去。 关上车门,捻了一块桂花糖放入口中,待马车在咕噜噜响起时,才低声问出了疑惑。 “张卫率,连跳车这招都用上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有人想杀你!” 压低了声音,就隔得近,喷出的热气惹得沈月陶有些不适地抖了一下。昨夜不就是差点被人杀了嘛!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 “只是误会而已,现下误会已经解除了。嘶——你给我上了什么?” “沈小姐,可是在唤我!” 沈月陶捂着嘴,狠狠回瞪了一眼张卫率。 “没事,这桂花糖有些粘牙。” 眼珠子几乎都要落在张卫率手上的一个黑色瓷瓶。 “这是我自己改良的金疮药,对止血伤口恢复效果都很好。” “会不会留疤,我不想留疤~” 原来她还是在意这些的,张卫率一怔,竟开始反思何时觉得沈小姐一个女子不会在意这些? 真是疯了! 与她男装相见次数太多,差点忘了她也是个正经姑娘。 “放心,不会的。” “嗯嗯,那便好,张卫率你可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否则,哼~” 说完,沈月陶自己都感觉不对劲儿,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火辣的痛后是短暂的清凉。 见张卫率拿着那黑色瓷瓶,神色间似有犹豫,便故意打趣道:“张卫率是舍不得把这好药给我吗?” 嘴上和手上的动作完全不符,伸手便将药瓶拿了过来,顺手塞进了腰间挂着的那个小巧腰包里。 瞥见张卫率瞬间的呆滞,心里暗啐自己一口。怎么和这大老爷们说,自己现代人没你们这么讲究。 张卫率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恰好瞥见她腰包里露出的那一角水色极佳的翡翠玉佩。思绪有些放飞,沉声提醒:“沈小姐,‘黄公子’已经没了,这般扎眼的物件,还是仔细收好为妙,免得平白惹人猜疑。” 沈月陶经他提醒,心中一凛,暗道自己大意,连忙将玉佩往腰包深处塞了塞。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给张卫率。 “喏,这个给你。” 张超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上面竟是详细记录了“莳萝”的产地、生长习性、药用及食用功效等信息。 昨日到今日,寻访多家香料铺皆无人识得,此刻见到这详尽说明,尤其是看到产地“孜桐里”几个字,眉头顿时紧紧锁在了一起。 沈月陶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我就猜到你未必能打听到这‘莳萝’的底细,临走前特意央姑姑帮我打听清楚的。这个,就当是谢你的药了。” 张超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沈月陶不懂的深沉:“如此,倒又是我欠沈小姐人情了。” “嗯?”沈月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突如其来的“人情”啥意思。 “可是长乐坊的马车,我家沈小姐可在车里?” 沈月陶推开一个缝隙,见来人是管事的一个远房侄子。 “周安,什么事?” “老爷夫人让小的来寻您,今日是月冕少爷下葬的日子,请您快些回府。” “今日?不是八月六号吗?这才四号。” “新弥夫人回来了,改了时间。” “我娘回来了?” 啧,沈月陶脱口而出的一句,连她自己都诧异,也太顺嘴了。好在这才是正常反应,不管是车里的张卫率还是车外的周安,都神色自若。 沈月陶朝张卫率使了一下眼神,二人几乎同时推开车门。 “知道了,这就回去。” 手臂上的血牙印,一个接连一个。 安济坊那间僻静的病房内,花溪姨娘蜷缩在床角,眼神里交织着惊惧和一种狠戾的纠结。 她没想到沈月陶那个小贱人居然没死!明明还多划拉了她的伤口,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儿。 那个绝对不能提及的名字……拓野琉!万一被她听了进去!!! 正当她心乱如麻,盘算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这个隐患时,房门被推开,儿子沈月朗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娘,该喝药了。” 第44章 谋杀未遂 少年人的声音正处于变声期,有着男孩的依赖和男人的沙哑成熟。 明显能听出话音中的愉悦,母亲已然清醒,稍微有些虚弱,养养便能好。 昨日,真是让他骇到不行。 药碗小心翼翼放在床头小几上,温度刚好。 花溪姨娘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沈月朗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朗儿!你来得正好!那个沈月陶,那个小贱人不能留!她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 “娘,你在说什么?是不是不舒服,我帮你叫医官!” “不许走,不许走。”手的力道不断加大,沈月朗从来不知道母亲的手劲儿可以这么大。 “我们必须想办法,在她把事情说出去之前,杀了她!” “娘,您,您在胡说什么!月陶姐,是她把您从府里接出来,送到这安济坊救治的!昨日您高热不退,险些……险些就没了!是她守了您一夜,也是她垫付了诊金药费!您怎么能……怎么能恩将仇报,想着要害她性命?!” “你被她骗了,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花溪姨娘用力摇晃着他的手臂,声音尖厉,“她和她娘一样,都是黑心肝的!她救我?她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就是想利用你,收买你,想借此拿捏我们!这种黑心肝的不配活着,要杀了她,杀了她!” 反复嘶吼着,面容因恨意而扭曲 “姨娘!” 沈月朗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看着状若癫狂的母亲,好生痛苦。 “您醒醒吧!若不是月陶姐,您昨天可能就死在府里了!周夫人根本不会给您请郎中!是大姐给了您一条活路!您怎么能……怎么能生出这般恶毒的心思?!” 花溪姨娘看着儿子空荡荡的手心,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失望,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 “拓野琉”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法出声。 “朗,朗儿。”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再次触碰儿子的手背,又被推开。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哀求:“朗,朗儿……娘错了,娘不该胡说……” 可沈月朗再次避开了她的触碰。 不过是半日光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视若珍宝的儿子,心竟然就偏向了那个狐媚子!花溪心中恨意翻涌,几乎咬碎银牙。 沈月朗见母亲神色哀戚,到底心软了些,颓然坐在床榻边,试图缓和气氛,低声解释道:“母亲,其实月陶姐姐人很好,她昨日还给府中的姨娘和兄弟姐妹们都分了西瓜,人人有份。” 西瓜!西瓜! 自己的儿子竟然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施舍就偏向那个贱人!花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红。 被气得晕厥,近乎残忍地开口:“我天亮时,用簪子补了她的伤口。可惜,还差一点,否则,你今日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 “母亲!花溪姨娘!”沈月朗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来,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昨日亲眼见到沈月陶是如何为他母亲奔波,如何不顾自身疲惫守在病床前。 虽然他对这位庶长姐了解不深,知她一向眼高于顶,不过未曾直接欺压过他。从小因为母亲的告诫而心存隔阂,但昨日之事,他看得分明,那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 “您差点杀了她!您怎么敢!”沈月朗喉咙有些淤堵,“这可是杀人啊!” 震惊、后怕、恐惧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月陶姐,月陶姐! 沈月朗再也无法面对这个变得陌生而可怕的母亲,猛地推开门,小牛犊子一般地冲出了出去,甚至顾不上身后花溪姨娘凄厉的呼喊。 他一路狂奔回沈府,胸口激烈起伏。 他甚至都忘了告诉母亲,新弥夫人回来了,也忘了告知沈月冕下葬的时间被提前了,其实他是在杜鹃的帮忙下才能偷偷溜出来探望母亲的……一想到亲生母亲差点就让新弥夫人仅剩的孩子也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罪恶感攫住了他。 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飘洒在街道上。 情绪激荡之下,他竟忘了平日出入惯走的偏僻后门,昏头昏脑地冲向了角门。 刚靠近角门,他便猛地刹住了脚步,慌忙躲到一旁的石榴树后,心脏怦怦直跳。 只见角门处,正缓缓行出一列送葬的队伍,素白的幡旗在微风中飘荡,纸钱纷纷扬扬洒落。 队伍的最后,是一身缟素的新弥夫人和沈月陶。 沈月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跌坐在冰冷的土地上,背靠围墙,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目送沈月陶安然无恙地走出角门,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还好……还好月陶姐没事。 大半年未见,再见女儿竟然是给儿子送葬。 新弥夫人走在送葬队伍末尾,目光沉静哀戚,却并未错过女儿细微的举动。 她见沈月陶频频望向角门旁那棵枝叶繁茂的石榴树后方,不由低声询问:“在看什么?” 沈月陶收回视线,轻声回道:“母亲,我好像看到月朗弟弟了。只是……他此刻按理应在安济坊照顾花溪姨娘才是。” 新弥夫人脚步未停,瞳孔猛地颤抖,落在了慢自己半步的女儿身上。 自她长大明事理一些,已经六年没叫过自己母亲。 “你何时与他们母子关系这般亲近了?” 沈月陶斟酌着措辞,将昨日沈月朗如何焦急求救,花溪姨娘如何病重,周氏如何不肯请郎中,自己如何将人送去安济坊并守夜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新弥夫人听着,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望着队伍前的棺木,这般成长,代价有些太大了。 她这个女儿,别的不行,被周氏教得趋炎附势、拜高踩低,对府中庶出的弟妹及姨娘们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更别提出手相助。 “你做得不错。”新弥夫人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虽是庶出,终究是你父亲的血脉,该帮衬时,便帮衬一把,也是为你自己积福。” “是,母亲。” 哇,这古代女子这么大方呢?!自己老公同旁的女人生的孩子,也这么友善! 沈月陶已经要被自己这位“母亲”,也就是新弥夫人反复,吓死了。 回来的路上,做了许多设想,唯一没想到的是,丧乐一响,连她这个穿书者都被感染得红了眼眶。 这位母亲,愣是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让沈月陶回院子换了丧服,便招呼着一同跟上送葬队。 这般冷淡,沈月陶都要怀疑,这沈月冕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了?还是,姐弟二人的母亲根本就不是这新弥夫人? 书里可没有这段啊! 第45章 沈月朗的护卫 沈月冕的坟地选在城外的翠娘山,路途不算近。午后才开始送葬、下葬、完成仪式,再返回沈府时,天色已然擦黑。 一整天下来,沈月陶身心俱疲,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上的冲击。 这位便宜母亲——新弥夫人行事作风太过利落干脆,每一句话都同钩子一般,应对不当就会露馅,让她这个穿书者都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临睡前,还在忧心忡忡,系统任务进度今日毫无推进,明日又该如何应对这位心思难测的母亲? 第二天一早,沈月陶是被杜鹃的惊呼声吵醒的。 “小姐!您这脖子是怎么弄的呀?怎么伤成这样了?疼不疼啊?” 杜鹃一边心疼地念叨,一边手脚麻利地准备热水和干净布巾。 沈月陶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脖颈处的伤口经过一夜,依旧隐隐作痛。她揉了揉眼睛,问道:“怎么毛手毛脚,慌慌张张的。这点你就比不上朝珠哦。” “小姐~~” “无碍,就是山中杂草多,不小心被割了,等会帮我上一下药膏就好。” “哦,夫人!新弥夫人天没亮就带着人走了,说是回长乐坊了!” 杜鹃一边小心翼翼地帮她查看脖颈的伤势,一边汇报着这重磅消息,“夫人临走前,给您留了不少东西,都放在外间桌上了,还特意嘱咐不让旁人动,等您醒了亲自看。” 沈月陶闻言,瞬间清醒了大半。 走了?就这么走了?这也太卷了! 她对这个结果感到错愕,随即又生出一种莫名的佩服。 这位母亲,当真是来去如风,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放在现代社会,绝对是位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高能量“霸总”型人物。 她乖乖坐着,任由杜鹃给她重新清洗上药,用的还是张卫率给的那个黑瓷瓶里的药粉,这确实效果极佳。才一日时间,伤口前端几乎只剩一条细线了,这才能顺利骗过杜鹃。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外间,好生期待这位母亲,会给自己留些什么。 一枚墨玉扳指,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以及一份厚厚的清单。 扳指,触手温润冰凉,色泽深沉内敛,表层和内里都镌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言明匣中墨玉扳指是信物,凭此可调动她留下的一部分资源。 清单所列,是她为沈月陶准备的嫁妆,多年来陆续购置的田庄、铺面、银钱等。现下,允许沈月陶动用其中约十分之一,以作日常开销及必要打点。 末尾只有寥寥数字:“诸事谨慎,毋要与其他姨娘走得太近。” 最后,沈月陶拿起那份厚厚的清单,只粗略扫了几眼,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田庄、店铺、金银、古玩……林林总总,数目庞大得惊人!即便只是能动用其中的十分之一,那也是一笔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巨富! 她拿着清单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有这么厉害的母亲,要什么自行车,干嘛非要往赵珩身边凑。 原主,你糊涂啊! “母亲对月冕之死,没有怀疑吗?” “府衙给的文书,老爷早就寄给新弥夫人看过了。而且,夫人回沈府之前,已经去看过卷宗了。” 看过卷宗!!!她老娘这么厉害?!自己是不是忽略了身边的资源。 原文中,原身费尽心力、恬不知耻嫁给了赵珩做妾,彻底断了与母亲的联系。 后来连累了沈府,该贬则贬,该流放则流放,但是没有提及她的母亲新弥夫人。 系统任务里,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事需要时机,还要等,获得林婉清的友谊更是急不来,但查清沈月朗身世这个任务,若是能请教自己这位神通广大的母亲,想必会容易许多。 打定主意,沈月陶简单用了些早饭,便准备出门前往长乐坊。 她刚出自己的小院,就看见沈月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般,蔫头耷脑地蹲在院门外的石阶旁。 一见沈月陶出来,沈月朗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局促和不安,声音也有些结巴:“月、月陶姐,我实在想不到什么法子报答你。听说听说你昨日在受了伤。 我、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能不能让我跟在你身边,鞍前马后保护你一段时间?就当是替我娘感谢你。”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耳根微微发红。明明是来赎罪的,还要这般冠冕堂皇。 沈月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一软。这古代的孩子,就是知恩图报,心思也纯善。 她正愁去长乐坊不知该如何打开话匣子,这简直是天冷了有人送枕头。 “也好。我正要去长乐坊寻姑姑说些事情,你便跟我一同去吧。只是跟在我身边,要守规矩,少看少问,明白吗?” 于是,沈月陶便带着这个半大的“保镖”,一同乘车前往长乐坊。马车轱辘轱辘行驶在街道上,沈月陶靠在车壁上,盘算着书中罗婆那点可怜巴巴信息。 而沈月朗则规规矩矩地坐在车厢角落,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沈月陶脖颈上那道已经淡了许多的伤痕。 “山上杂草多,不小心而已。月朗你不用担心。” “嗯,月陶姐不要留疤就好。”沈月朗说话时,根本不敢看沈月陶。 “花溪姨娘好些了吗?” “我已帮她雇好了马车,午后就会回府。” 这般同自家姐姐说话也害羞的小孩儿,真是有趣得很啊。在现代社会,简直稀罕极了。 其实是沈月朗一直在安济坊守着母亲整天、整夜,最重要的是他觉得母亲迫害月陶姐的心没死,实在不放心。 早上起来忽然发现母亲不见了,害怕到不行。不要命似地跑到了沈月陶所住的小院,唯恐母亲寻到机会来害月陶姐。 “你长得快,身量足,晚点我带你去成衣铺买几件衣裳。” “啊~不用,不用。我这衣服够的。” 说着恨不得把袖子扯得更长,努力蜷缩自己。 看得沈月陶闭着眼睛一抽一抽的,赶紧闭上,唯恐睁开眼就笑出声、 “月朗,我看花溪姨娘身形纤细,怎么把你养得这般高大结实的?” 沈月朗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我从小就吃得多,饿得也快。姨娘她总是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给我……” 说到这里,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显然是想起了母亲平日里的艰辛。 沈月陶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怅然:“那你也是幸福的,至少从小能在生母身边长大,有人疼着,有人省下口粮给你。” 她这话倒不全是演戏,原主的记忆里,新弥夫人似乎常年不在府中。最关键时期生母不在,嫡母养着,还把她养废了。 沈月朗猛地抬起头,看到沈月陶脸上那抹淡淡的失落,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月陶姐!其实姨娘……也要感谢新弥夫人的! 我听姨娘说过,当初府里本是打算把我和其他几个庶出兄弟一样,抱到夫人跟前统一抚养的,是新弥夫人帮姨娘说了话,才让姨娘能亲自抚养我长大的!” 他说完,脸上又露出困惑的神色,新弥夫人明明是这么好的人,还帮了母亲,为什么提起新弥夫人,母亲就那般嫌恶。 甚至对帮助他们的月陶姐,抱有杀心。 第46章 刺杀 沈月陶听着他的话,心中微微一动。新弥夫人竟然会为一个小妾争取抚养孩子的权利? 便宜父亲的孩子不少,能留在自己膝下养的,沈月朗怕是独一个了。 八月五日,长乐坊内。 沈月陶带着沈月朗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乌弥娜姑姑和母亲新弥夫人始终在飞星阁内议事,未曾得空相见。 朝珠倒是贴心,各式精致的点心、果子、茶水换了一拨又一拨。 起初沈月朗还有些拘谨,只敢小口品尝,但架不住朝珠热情,加上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知不觉便用了不少。 待到朝珠又一次端上新出炉的、香气扑鼻的千层酥和冰凉的乳酪时,沈月朗看着那诱人的食物,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隐隐有些发青。 他悄悄拉了拉沈月陶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月陶姐……我……我实在吃不下了……” 再吃下去,他怕是要当场出丑了。 沈月陶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忍着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也不再为难他,起身道:“也罢,既然母亲和姑姑今日不得空,我们改日再来。” “小姐,可以和月朗少爷逛逛长乐坊。后日便是大临建国日,商贩聚集,会越来越热闹的。” 一听这,沈月陶确实生了兴趣。 两人走出等候的偏厅,只见二楼飞星阁外依旧排着不少等候召见的管事,个个神色紧张,有的面露喜色,有的则愁眉苦脸,气氛凝重。 大老板回来,开会主持工作,大致就是如此。 恰在此时,飞星阁紧闭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个身着青灰色襕衫、梳着顶髻显得格外朴素的人走了出来,正是常跟在母亲身边的薇娘。这身装束,太低调了。 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沈月陶,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姐。” 这一声“小姐”,顿时吸引了廊下所有管事的目光。 众人纷纷侧目,好奇、探究、谄媚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月陶身上——这位便是传说中新弥夫人的女儿? 吼,有眼力见的,已然开始恭敬拜会。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位可是得那位青睐的女子。 沈月陶被这突如其来的注目礼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点头,便要带着沈月朗离开。 薇娘点了几个管事名字,又进了飞星阁,不多时,先前进去的一批管事走了出来。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母亲冷静而清晰的声音,似乎在询问账目或是安排事务。 薇娘跟在最后,快步下楼走到沈月陶面前,双手奉上一枚乌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繁复的、她未曾见过的徽记。 “小姐,”薇娘的声音清晰而恭敬,“夫人吩咐,今后长乐坊中,凡有此标记的铺面、田庄,皆是夫人的产业。见此令牌,如见夫人。” 沈月陶心中一震,伸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 “代我向母亲问候。” 好处拿一些,是天上掉馅饼。好处拿太多,就有些慌了。 都说母子连心,那要是这对母子从未连过心呢? 因心中烦闷,加之朝珠提议,沈月陶便决定先同沈月朗在这长乐坊里逛逛。 长乐坊就是宋朝的瓦子楞,茶楼、酒肆、娼馆都有,通宵达旦营业,此地真是热闹异常。 沈月朗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月陶身边,在拥挤的人流中,他几乎要贴到沈月陶身上去了,神情异常紧张,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沈月陶只当他是少年人初次来到这等鱼龙混杂之地,有些拘谨和不安,便大大咧咧地塞了些碎银子给他,笑道:“别紧张,自己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玩意儿,买些回去。” 没想到沈月朗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银子推了回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义正辞严地拒绝:“不行!月陶姐,我、我是来保护你的,怎么能自己去玩?这银子我不能要!” 这般肃穆,反倒让沈月陶不好再打趣,也不再勉强。 “好漂亮的火龙~”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许多人都顺着方向望去。 沈月陶也好奇地抬头,踮着脚,只见不远处有杂耍艺人正在舞动一条缀满灯盏的火龙,炫目华丽。 不对,好像有熟人! 她的目光顺着感觉折回去——就在舞龙队伍斜对面的大元客栈二楼,几个身影迅速闪过,消失在屋檐后面。 虽然只是一瞥,但那为首之人的背影挺拔利落,怎么看都像是张卫率!他来这里做什么? 沈月陶心下疑惑,但并未生出跟上去凑热闹的心思。 两人走走停停,来到了一个表演“上刀山”的杂耍摊子前。只见几个肤色黝黑、穿着颇具异域风情的汉子,正赤着脚,敏捷地攀爬着绑满锋利刀刃的木杆,动作惊险,引得围观群众阵阵惊呼。 沈月陶的目光却被他们满头红发,编着细辫、缀着彩色丝线头发吸引了,不由赞叹道:“这些人的头发颜色真稀罕。”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中年人闻言,热心肠地接话道:“姑娘这就不知道了吧?这是罗婆人!他们那儿的人,不论男女,都是一头红发。听说越尊贵~” 沈月陶眉眼微微瞥向始终紧张的沈月朗:“我猜猜,是不是越尊贵颜色越艳丽?” 中年人哈哈一笑,“错,这都是不了解罗婆人的的想法。你看,这里表演的几人,头发一个赛一个的艳丽,若是真的尊贵,又怎么卖艺呢!真正尊贵的,是那些头发红棕、黑棕的。” 黑棕?沈月陶觉得手有点痒,很想拔几根沈月朗的头发辨认辨认。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可以锁定的沈月朗的身份范围,沈月朗至少是罗婆王族的身份? “系统,所以沈月朗的身份是罗婆王族,母亲是花溪姨娘,父亲,便是那什么拓野琉?” “月陶姐,你说什么?” “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现在都这么热闹了,过两日,这里应当会更热闹。” “嗯。” 人群有些骚动,突然变得更挤了。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划破喧嚣,紧接着是更多惊恐的呼喊。 “有血!”“杀人了!” 起初这声音还混杂在震耳的喝彩声和喧闹声中,并未引起太大注意。 但很快,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只因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踉跄着从人群中冲出,没跑几步便重重栽倒在地,身下迅速洇开一滩暗红。 “死人啦!” “快跑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兴致勃勃围观表演的人们,此刻如同受惊的羊群,尖叫着、推搡着向四面八方奔逃,秩序荡然无存。 “月陶姐!月陶姐!” 沈月朗脸色煞白,拼命想要逆着汹涌的人流挤到沈月陶身边,尽管他力气不小,在恐慌失控的人潮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月陶单薄的身影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越推越远,最终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扬起的尘土中。 “月陶姐——”“月陶姐!” 而另一边的沈月陶,同样身不由己地被混乱的人流推搡着前行。耳边充斥着各种尖叫、哭喊和杂乱的脚步声,但在这一片嘈杂之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却至关重要的字眼: “……信……信件……” “王启。”“告密者。” 铁矿,宣抚使,勾结辽河,瞬间勾连在一起。 沈月陶心中巨震! 铁矿坍塌背后实为银矿,以及宣抚使勾结辽河的事情,提前了几年暴露了?! 是原文也有这一出只是没找到信件所以延后了几年,还是系统把这个事提前了。 想到那个非常离谱的任务,沈月陶几乎立马就确定了系统一定要把宣抚使提前拉下马。 但或许原文中的情节也会造成此次揭露失败,所以,证据一定要拿到她手上! 第47章 追杀的到底有几波人! 众人四处逃窜,沈月陶一个瘦弱女子,顺着人群被挤得弯七扭八,一个趔趄,就被挤到跌倒在离那男子不远的地方。 “呀!”她低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下意识地就想避开这血腥的是非之地。可目光扫过那男子苍白痛苦的面容和身下不断扩大的血迹,脚步又不由得顿住了。 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和犹豫,经过一番挣扎,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置之不理。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两步,蹲下身,声音都有些劈叉:“这位这位壮士?可还撑得住?我先帮你紧急处理一下。” 她一边说着,双手一边“慌乱”地拨开男子身上的衣物,检查伤口,实则手指敏捷地在他腰间、胸前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快速搜索。 触手一片黏腻温热的血液,让沈月陶胃里一阵翻腾,好在近日真是习惯了,一边拿出姑姑当时给的生肌玉红膏药膏,抠出一大坨摸着胸膛、肩膀等处。 “我是林太傅的女儿林婉清,放心,巡检很快就来了!你腹部的匕首,我不能帮你拔。” 同一时间,附近几座高楼处,好几方人马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其中一座临街酒楼的二楼,太子赵珩负手立于窗前,面色冷峻,眉头紧锁:“她又在这里做什么?胡闹!”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是沈月陶。当真是一点不顾及自己的名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扒男人的衣物。 侍立一旁的张超也是捏了一把冷汗,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殿下,沈小姐似乎被卷进去了,需要属下去将她带离吗?” 赵珩没有立刻回答,紧紧锁定在沈月陶身上,没有说话。 而在另一处更为隐蔽的阁楼里,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那个女人是谁?现在谁接近赵午就杀谁。其余人,全力去找王启,务必拿到信件! 先等一下,还有人在埋伏!” 数道充满杀机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街道上正“热心救人”的沈月陶。 这失血过多的中年人已然气若游丝,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求能彻底信任自己,至少给个信号啊。 沈月陶心中焦急,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该直接放弃他,转而去寻找那个更关键的王启。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咬牙硬撑。 她费力地将男子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他搀扶起来。 男子沉重的身躯几乎将她压垮,她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她抬头辨别了一下望杆方向,便咬紧牙关,拖拽着男子,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动。 从高处俯瞰,沈月陶身躯几乎被男子完全遮挡,她费力支撑的模样,不时侧头似乎在倾听男子耳语的动作,该男子正在向她交代什么,频频点头。 “走……好汉,撑住,出去,就有马车。” 沈月陶气喘吁吁地低声鼓励,既是对男子说,也是给自己打气。 “赵午会不会泄漏信件所在?” 混乱中,竹哨响起,危机已然逼近。 混乱的人群中,几名眼神凶戾、手持利刃的汉子,正不动声色地朝着沈月陶和那受伤男子围拢过来。 临街酒楼上的张卫率见状,握剑的手猛地一紧,剑鞘与剑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下去。 “殿下!”他急切地看向赵珩。 赵珩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楼下那个艰难移动的纤细身影上,眼神深邃难辨。他抬手,极轻地向下压了压,制止了张卫率的动作,声音低沉:“再等等。” 她这个自己冒出来的鱼饵不能就这么浪费。 恰在此时,一个高大身影如同蛮牛般冲开混乱人群,正是急得满头大汗的沈月朗! “姐!”他见到沈月陶无恙,先是一喜,随即看到她身上的血,脸色骤变。 “不是我,快来搭把手,这位好汉受伤了!”沈月陶急忙喊道。 沈月朗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接过那几乎昏迷的男子,将他大半重量扛在自己身上。他力气远比沈月陶大,行动顿时轻快了些。 这一变故让原本悄然围拢过来的持刀汉子们动作一顿,随即眼神一狠,加速冲了过来!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斜刺里,一道寒光如同毒蛇般骤然刺出——竟是一杆乌黑的长矛,直取沈月朗后心! “小心背后!”沈月陶看得分明,失声惊叫。 沈月朗反应极快,闻声猛地将扛着的汉子往旁边一甩,同时用力推开沈月陶!他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向侧后方急退,跌坐在地上。 “铛!” 横劈过来的钢刀恰好与那突兀刺出的长矛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持长矛者,竟是一个满头红发、面容冷峻的异族汉子!沈月陶看得心胆俱裂,是罗婆人! “月朗,小心!”沈月陶尖叫,她瞬间猜到这罗婆杀手的目标恐怕是沈月朗! 而沈月朗却误会了,他以为这是母亲花溪姨娘派来要杀沈月陶的。 眼见那红发罗婆人一击不中,长矛一抖再次刺来,他竟不闪不避,怒吼一声,张开双臂就要用身体挡在沈月陶面前! “笨蛋!”沈月陶瞳孔猛缩,来不及多想,合身扑了上去,抱住沈月朗的腰,两人一起狼狈地向旁边滚去! “嗤啦——”长矛擦着沈月朗的臂膀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就在长矛出手的刹那,临街酒楼上的太子赵珩眼中寒光爆射,暴喝一声:“动手!” 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鸣哨一响,赵珩让早已埋伏在四周的人开始收网,他们从各个角落涌出,瞬间从外围包围! 张卫率更是直接从二楼窗台飞跃而下,身形如大鹏展翅,直扑战场中心! 那几名持刀汉子见突然又杀出一波身份不明、手段狠辣(指罗婆人)的杀手攻击那个救人的男子,虽觉意外,但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灭口赵午还有那个女子!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理会沈月朗这边,刀光霍霍,直奔被沈月朗甩在一旁、奄奄一息的赵午而去!另一人横刀指向沈月陶! 场面彻底混乱! 百姓哭喊奔逃,这个地带反而渐渐空了。几方人马混战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小心——!”张卫率人在半空,眼见一个原本惊慌失措的老妇人眼中凶光一闪,竟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在地上翻滚躲避的沈月陶。 踢剑,挡掉横刀! 老妇人那里来不及援救,猛地将手中连鞘长剑当做掷出! “砰!”剑鞘精准地砸在老妇人手腕上,匕首“当啷”落地。 那老妇人痛呼一声,反应却极快,身形一扭,竟如同狸猫般扑向张卫率,指间寒光闪烁,赫然藏着淬毒的指套!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混乱中,另一名本着急逃命的老叟无声折返,眼中闪过狠戾,手腕一抖,两枚乌黑的梭镖无声无息地射向沈月陶的咽喉和心脏! 这一下极其阴毒,角度刁钻,快如闪电!张卫率看到却被老妇人纠缠根本无法,目眦欲裂。 手腕一抖,一柄飞刀飞出打掉了第一枚梭镖。 “姐!”沈月朗眼角余光瞥见,想也不想,猛地将沈月陶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侧身—— “噗!”梭镖深深扎入了他挡在前面的左肩胛骨下方,几乎对穿! 沈月朗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一步,跌倒砸在沈月陶身上,脸色瞬间惨白。 “月朗!”沈月陶看着他肩后颤动的镖尾,鲜红滋了她一脸。 还有人要杀她! 今天的杀手到底有几波! 第48章 “你胡说什么!” “去救人,救人!都下去救人!” 赵珩在看到老叟出手的时候就有些慌了!指挥着身边的护卫下去援救沈月陶。 他在楼上看得很清楚,有至少3波杀手。 一波是自己围剿之人,一波是罗婆人要杀那个与沈月陶一起的少年,还有一波是杀沈月陶的。 外面围守的官兵加入混战后,战况立刻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罗婆人最为狡猾,见势不妙,虚晃几招,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和人群的掩护,迅速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老妇人极为悍勇,付出了一条胳膊被张卫率斩断的代价,硬是拼着重伤,洒出一把毒粉逼退追兵,也趁机逃之夭夭。 而那名放暗梭镖的老叟,因为本就离得较远,见官兵涌出,毫不犹豫地混入奔逃的人群,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唯有那几名使刀的汉子,打法完全是不要命的以伤换伤,坚持到了最后。张卫率带人刚将最后三人死死按住—— “小心他们服毒!”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三人眼中闪过决绝,牙齿猛地一合,藏在齿间的毒囊破裂,瞬间口吐黑沫,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去看看他怎么样。”张卫率指着被沈月朗甩到一旁的那个重伤汉子。 一名察子上前,刚想将人扶起,却惊觉不对劲,翻过身一看,那汉子右后腰不知何时被人插入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早已气绝身亡。 竟然还有暗中的人。 太子赵珩此时已从酒楼下来,面色阴沉地走到近前。听着张卫率一一汇报:杀手或逃或死,无一活口;关键人证赵午被灭口。 脸已经垮了。 恰在此时,另一队侍卫首领赵霖也匆匆赶来,见到赵珩垮着的脸,硬着头皮:“殿下,属下在约定地不远处找到了王启,手脚筋尽断,双目被刺瞎,人已经死了。” 精心布置的局,投入了这么多人手,不仅关键人证都死了,最重要的证据不翼而飞,连幕后黑手的线索也几乎全断! 赵珩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胸膛微微起伏,那张本就如覆盖了一层寒霜的脸,黑得几乎能媲美黑炭。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沈月陶正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沈月朗处理伤口上。少年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锵啷!” 长剑扫落在地上。 他是着实被气得不轻。周围的人全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吱声。 就在这片死寂和压抑之中,沈月陶缓缓站起身,不顾自己满身血污,裙摆脏乱,她迎着赵珩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施施然清晰而平静地说了一句: “殿下息怒。您要找的东西……臣女或许知道在哪里。” “沈月陶,你胡说什么!” 赵珩几乎是厉声喝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怒,甚至隐隐有一丝颤抖。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凌厉的气势如同实质般压向沈月陶,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这女人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只耳朵,她竟敢公然声称自己知道东西在哪里! 这意味着从此刻起,在真相大白之前,她将成为活靶子。 沈月陶心有些发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铺垫那么久就是为了此刻。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太子骇人的目光,再次清晰地说道:“民女没有胡说。那位好汉怕消息送不出,确实将消息告知了臣女。”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然后吐出了一个字:“铁……” “住嘴!” 赵珩猛地一声暴喝,差点按捺不住上去堵了她的嘴。 沈月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跳了一小步,脸色瞬间白了白,惊魂未定倔强地看着赵珩。 周围的侍卫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失控的模样。 她竟然真的知道!赵午的嘴,那么不严实! 赵珩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你,跟我过来。” 他需要立刻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一切还有机会。 沈月陶却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染血的裙摆,又指了指脸色苍白、肩头还在渗血的沈月朗:“殿下,臣女和弟弟都受了伤,惊吓过度,需要立刻诊治。” 赵珩手颤了颤,眼神微动,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这才注意到她除了脸颊溅上的血点,手臂和脖子上似乎也有擦伤和血迹。 “一起带回东宫诊治。”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东宫有最好的太医和最严密的守卫。 沈月陶却再次摇头,态度意外地坚决,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殿下,臣女今日带着弟弟已经在外一天了,不回家实在不像样。” 一旁的赵霖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女人……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太子殿下?!还讨价还价?!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卫率,想用眼神交流一下震惊,却见张超看似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但那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频繁地扫过沈月陶。 赵霖心中猛地一咯噔,差点没握住手里的刀!张超这小子……难道他对这沈小姐……?天爷!跟太子抢女人,他是嫌命太长了吗?! “吾会派人去沈府下帖的。” “多谢殿下。” 更让赵霖跌破下巴的是,面对沈月陶这“得寸进尺”的请求,太子殿下就这么妥协了! 赵霖彻底懵了,大家混的不是同一个东宫吗? 殿下对这个沈月陶,果然非同一般! 赵珩率先登上了他那辆宽敞华贵的马车,车门并未关闭,他端坐其中,如往常一般假寐,意思不言而喻——等着沈月陶上来。 只是这次沈月陶却站在车下,微微福了一礼,语气恭敬:“殿下万金之躯,臣女身上沾满血污尘垢,实在不敢玷污了殿下的车驾。臣女与弟弟共乘一辆马车。” 说罢,贴心关上车门。 径直走向后面那辆自己的马车登了上去。 赵珩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股憋闷之气油然而生。 本以为,她拒绝就算了。没想到—— “张卫率!张卫率!” 张超闻声,策马靠近些许,保持着恭敬而疏远的距离:“沈小姐有何吩咐?” 第49章 道未至,心态崩阻 “今日多谢张卫率救命之恩!若不是张卫率神兵天降,我和月朗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张超报了个拳:“我也是听殿下安排,沈小姐真正救命恩人还是殿下。” “殿下要谢,你也要谢。月朗,快来感谢一下张卫率。” “多谢张卫率救命之恩。”少年靠在车壁上,脸上惨白,一双眸子却闪着精光。初生牛犊不怕虎,今日这等惊心动魄之事,有些人一辈子也未曾会遇到。 “职责范围。” “感谢是一定要的!”沈月陶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淡,继续叽叽喳喳地说道,“只是想再劳烦一下张卫率。” 说着,竟腰包里掏出那个熟悉的黑色小瓷瓶,在手中晃了晃,“这个还有吗?再给我一些可好?刚刚着急,撒掉了不少。月朗这伤口,还有我这里……都需要。” 她说着,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脖颈上那道因之前翻滚躲避而再次崩裂、渗出丝丝血迹的伤痕。 前面太子车驾旁的赵霖,虽然刻意让马往前走了几步,更方便护卫太子,但耳朵却一直竖着,将后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当他听到沈月陶居然向张超讨要东西时,忍不住回眸瞅了一眼。 吼,连压箱底的秘药都送出去过,张超你,哎~~ 还有,沈小姐是不是跟张超有仇啊!这不是明晃晃地把张超火堆上架着烤吗?! 张超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她脖颈上那抹红,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心肠道:“此药配制不易,我手中也已无多余。沈小姐若需要伤药,稍后府中郎中自会奉上良药。” 沈月陶闻言,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嘟囔道:“哦,好吧。算了算了,等会儿还是找郎中给我些金疮药吧,应该也不会留疤。” 张超紧紧攥着腰间悬挂的布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还干得紧。 刚刚有瞬间,他是想让沈月陶消失的,只是身体反应更快。 飞刀暴露了! “张卫率可还缺啥?明日我让人送过来。” “我什么都不缺,多谢沈小姐。” “衣服?靴子?腰带?” 沈月陶每报一下,赵霖就汗多一分。偷偷戳了戳马屁股,马儿小跑起来,方便他巡视四周。 马蹄儿声盖过了沈月陶的声音,也惊醒了张超。 “我确实用不上那些东西,驾!” “月陶姐喜欢张卫率吗?” 哦吼,赵霖只感觉这回去的一段路怎么比今日出任务还难,又痛又快乐。 “驾!殿下,跟着我们的人已经撤了。” 许久没有反应。 赵霖竖着耳朵,看似在听太子的回应,实际在听后面马车沈月陶的回应。 我兄弟是死是活,可全依仗这姑奶奶啊。红颜祸水,红颜祸水! “哈哈,小孩子懂什么是喜欢吗?我是敬佩他。”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等出了居丧期,月陶姐也要定亲了。” “好像是,不过不打紧,我已经有想相看的帅哥了。” 沈月朗眼睛瞪得溜圆,自家这位姐姐,真是不一般。 “什么是帅哥?月陶姐看中了哪家的公子?” 8只耳朵都在听! “帅哥就是美男子的意思。小孩子家打听那么多干嘛?反正很帅,而且跟你说了也没用,你不认识。” 赵霖武功不错,听力良好。所以他此刻无比愤恨自己听力为什么要那么好。 马车里面那位,和跟着自己的那位骑马的兄弟,在听到“是谁啊”后,一位降低了呼吸声,一位干脆屏住了呼吸。 在沈小姐说了“你不认识”后,马车里面那位毫无反应。 倒是后面那位,长吁了一口气。庆幸?开心?放松? 好兄弟,幸好你不是真的对那沈小姐倾心啊,不然你这统领的位置,怕是坐不了一个月就要换人了。兄弟我帮你顶上也不是不行。 沈月陶与沈月朗被安置在东宫一处隔赵珩不远的偏殿。 没等来赵珩的问询,先来的却是两名低眉顺眼的侍女,捧着干净的衣物和热水,恭敬地请她先梳洗上药。 另一边,赵霖被单独召至书房。 心中正忐忑不安,垂首待命。若殿下会追究他护卫王启不力、导致人证被灭口的重责,他无话可说。 然而,赵珩开口问的却全然是另一回事,声音听不出喜怒:“沈月陶与她弟弟在车上,可曾提及今日案件相关?有无串词的迹象?” 赵霖一愣,连忙仔细回想,躬身答道:“回殿下,沈小姐与其弟在车上所言,多为感谢张卫率救命之恩,以及……以及一些家常闲话,并未提及案件细节,也未见有串词的痕迹。” 赵珩沉默片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她对另外两拨刺杀,可有什么说法?尤其是那些罗婆人。” 赵霖摇头:“没有,一句话都没提。” 这才有些恍然,一个官家小姐、一个官家公子,遭遇这样的事,竟然事后这么平淡! 以前也见过一些落难官贵,破了点皮就呼天抢地,这么冷静还能互相调侃的,这沈家姐弟属实不正常。 赵珩又问了几句,赵霖都一一仔细回答了,甚至将沈月陶与张超的对话、与沈月朗的闲聊都尽可能详尽地复述了一遍,连语气都模仿了几分。 可他说得越多,越觉得殿下周身的气压越低,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不满意。 到底哪里不满意?他都要把自己的怀疑明晃晃说清楚了——这对姐弟有问题! 赵霖额角渗出细汗,拼命思索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关键。 揣摩圣意,揣摩君心。死脑袋快想! 福至心灵,想起了最后那段要命的对话!殿下之前一直在马车里,后面沈小姐关了车窗,那些私密话,殿下怕是屏住呼吸也没听清! 他心一横,硬着头皮补充道:“呃……还有一事。后来沈小姐关了车窗,与她那弟弟低声闲聊了几句。那少年打趣问沈小姐是否喜欢张卫率……” 他话音未落,明显感觉到书案后的气息一滞。 赵霖不敢抬头,继续道:“沈小姐说……只是敬佩。那少年又说起等沈小姐出了居丧期便要定亲,问沈小姐可有中意的人选……沈小姐说……说……” “说什么?” “沈小姐说……‘已经有了想相看的帅哥’,但那少年追问是谁时,沈小姐只回了一句……‘你不认识’。” 话音刚落,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压得赵霖几乎喘不过气。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只见太子殿下依旧端坐着,面色如常,但他却仿佛能看到殿下头顶有无形的怒气在蒸腾! 赵霖心中叫苦不迭,吼,真可怕。兄弟,你还是继续做统领吧! 这活儿哥哥接替不了! “下去吧。今日失利之事,自去领罚。” “是!!” 赵霖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书房。 他宁愿去校场操练五个时辰,也不想再在太子殿下这种状态下被问话一炷香的时间! 男人心也是海底针,太煎熬了!太煎熬了! 直娘贼,张大哥好像也是得罪了那娘们被贬了! 第50章 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好精致的衣物!” 衣裙用的是上好的宋锦,质地轻柔薄透,触感丝滑,颜色是淡雅的月白,绣着疏落的竹叶纹,在炎炎夏日里穿着格外舒适清凉。 会给女人送漂亮衣物的idol,虽然他脸臭,谁能不短暂喜欢呢? 收拾妥当后,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铺开纸笔,凝神回忆着书中后期才被揭露的那封关键告密信的内容。 沈月陶不敢完全照搬,只能根据自己的记忆,结合今日听到的只言片语,半推测半缝合地写下: “宣锦六年,麓山铁矿坍塌一事,恐非天灾,实乃人祸。据查,矿工于铁矿深层发现金银矿脉,为隐瞒此事,买通冶铸司主事,拿捏其把柄,借小型地震之机,暗中使用火药,人为制造矿难,致三十六人失踪,二十一人死亡,矿洞永久封闭。实则另辟矿道,秘密开采金银矿。此事背后,疑有宣抚使参与。”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正对着墨迹未干的纸张轻轻吹气。还有些细节和证据,没必要再放进来,也不像是危难时刻对方会跟她说的。 “砰——” 房门突然被推开,赵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月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用手遮住纸上的内容,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动作僵在半空。 赵珩显然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惊慌和僵硬,以及她面前书案上墨迹未干的纸张。 他迈步走进来,目光如炬,先是扫过她身上那套合体的衣裙,微微抿了一下嘴,随即落在了那张纸上。 “写的什么?”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月陶很想用袖子盖着那些字,但是墨渍没干透,这么好看的袖子染上墨可惜了,将要盖上去的袖子立马收了回来。 “看吧看吧,本就是要呈给殿下的。只是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不知道有没有漏记,也或许听错了。” 赵珩并未立刻拿起纸张,而是绕到了书案后,站在了沈月陶的背后,微微俯身、垂眸去看那纸上的内容。 一阵馨香传来,这是换了一种熏香吗? 随着赵珩的阅读,清晰地听到他原本平稳的呼吸越来越骤越急促,很快便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恢复了平稳,但那一瞬间的失态,足以证明这纸上内容带给他的冲击有多大。 沈月陶心中不由感叹,这赵珩作为男主,心理素质和情绪控制能力果然非同一般。铜矿比之金银矿,重要程度不是一个量级的。 她正襟危坐,等待着预料之中的严厉诘问。 “这些……”赵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你胡编的?” 沈月陶闻言,转过头,本想扯出一个俏皮的笑容缓解气氛,却猝不及防地碰到一个尴尬的地方。 “!妈耶!” 沈月陶吓得猛地向后一缩,脸上刻意营造的笑容瞬间僵住,只剩下尴尬。她在心里暗啐一口:腿长了不起啊!狗男人! 沈月陶只顾着尴尬,却没看到在她转回去的瞬间,赵珩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只是他比沈月陶脸皮厚不少。 “咳咳!” 沈月陶清了清嗓子,努力忽略刚才的尴尬:“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赵珩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若细听,似乎比平时更快一些。 “真话就是,”沈月陶老实交代,“我冒用了林婉清的身份,说我是太傅之女。一开始对方戒备心很重,什么也不肯说。 后面他实在撑不住了,眼看就要不行,才在我断断续续说出几个他之前可能提过的关键词后,含糊地确认了一些信息。我能记下的,都写在这上面了。” “那假话呢?” 沈月陶抬起头,这次却不敢再转头了:“假话就是——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赵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抽走了那张纸,仔细地折叠好,纳入袖中。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他转身欲走,到了门口,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明日早起,准备早膳。”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留下沈月陶一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门,眨了眨眼。 这就……完了?他是转性子了,态度竟然还可以。 她的活儿可没有完。追星女为爱发电出图出照是必备技能。 沈月陶这个技能点不满,但是基础的素描和速写还是没问题的。今日,无论是那几个红发罗婆人,还是那对老妇人和老叟,她都要画下来。 翌日一早,沈月陶依言去了东宫的小厨房。她心思灵巧,做的早膳虽不奢华,却清爽可口,别具匠心。赵珩用膳时并未多言,只略略用了些,便去处理政务了。 沈月陶也没闲着。她向东宫的人要了些木炭条和纸,凭着记忆,将昨日混乱中瞥见的那些杀手、尤其是那红发罗婆人、老妇人以及老叟的容貌特征,快速地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来。 张卫率看到这几张栩栩如生、特征抓得极准的画像时,眼中难掩惊异。“沈小姐,这,真是帮了大忙。” 他没想到她还有这等本事,只是为何用的是木炭? 沈月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出来他的疑惑:“这个画法快,人像数量多,特征也明显。昨夜趁着我印象还深,赶紧画下来,不然就模糊了。” “您等我好消息。” 他立刻拿着这些画像与昨日在场的侍卫核对,确认无误后,当即以此为凭,发出了详细的海捕文书,通缉要犯。 赵珩用过沈月陶做的早膳,再处理了些紧急事务,已是日上三竿。揉了揉眉心,似是随口问起侍立一旁的星闻:“沈月陶呢?” 星闻躬身回道:“回殿下,沈小姐已于半个时辰前离开了。听说她离开前,她特意留下不少画像,为追捕刺客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用碳作画还这么传神的,真是少见。 星闻对此很感兴趣,好在他是个极有眼力见的,声音越来越低。 “谁允许她离开的?” 星闻瞬间绷紧了身体。 不等星闻回答,赵珩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挂在旁边的马鞭,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声音冷硬地丢下一句:“备马!” 第51章 赌一把 王林街。 “可是沈府沈小姐的马车?” 沈月陶的马车在回府的路上被人拦停,车外传来一道温和有礼的女声。 沈月陶心中微微一紧,升起一股不安。 推开车窗,只见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停在一旁,车窗内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庞,正是林婉清。 “沈姐姐,”林婉清含笑望着她,语气亲切,“许久未见,八宝楼新出了几道时令菜式,风味甚佳,便冒昧相邀,不知姐姐可否赏光同行?” 其实我们也没那么久没见! 沈月陶心中念头飞转,林婉清主动邀约,这可是获得女主友谊的机会! “林小姐相邀,月陶岂敢推辞?只是同行者还有我弟弟。”沈月朗适时露出还有些发白的脸。 林婉清偏头似乎在同别人说话,车上还有别的人同她一起? 林婉清体贴地道:“沈姐姐若不介意,可与我们同乘坐一辆马车。刚好给沈姐姐介绍一神仙般的人物。” “婉清~” 好吧,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熟人。面子功法还是得做的。 沈月陶从善如流:“那便叨扰沈小姐了。”吩咐车夫送沈月朗回府,自己则下了马车。 一名侍女早已放下脚踏,恭敬地打起车帘。马车里除了林婉清,果然还有一位身着鹅黄色华服、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与傲色的少女,正是黄嘉柔郡君。 “沈姐姐,这位是西北宣抚使黄大人的千金,嘉柔郡君。” 沈月陶立刻垂下眼眸,按照礼数,对着黄嘉柔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轻柔恭谨:“沈月陶见过黄郡君,郡君万福。” 林婉清笑着在一旁介绍道:“这位便是沈祭酒府上的大小姐——沈月陶。” 她又转向沈月陶,黄嘉柔端坐在主位,目光在沈月陶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只觉得眼前这女子似乎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只当是某些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寻常官家女。 扫过对方身上的衣服,宋锦是皇家专用之物,果真见林婉清略有些委屈的模样。 “一起出行游玩,不必多礼。” 郡君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 沈月陶弯腰进入车厢,只见车内颇为宽敞,坐了林婉清与黄嘉柔两人,依旧留有充裕空间。 马车中央支着一张固定好的小巧楠木桌,桌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套青玉茶具。 一路上,主要是林婉清与黄嘉柔在交谈,说的多是些衣裳首饰、京中趣闻,偶尔也提及几句诗词歌赋。 沈月陶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林婉清特意将话题引向她时,才轻声附和一两句,言辞谨慎,绝不逾矩。 即便如此,黄嘉柔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也令人有些厌烦,还有一些难以形容的感觉。她在看自己的脖子,幸灾乐祸? “把车窗打开透透气吧,有些闷了。” 黄嘉柔摇了摇扇子,看似扇风,实则在暗示沈月陶身上的熏香难闻,只因她涂抹的都是膏药,有些苦涩味。 马车两边跟随的丫鬟立刻将车窗支开。 微风涌入,带来一丝清凉,但沈月陶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女人应该相信第六感! 突然,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尖锐响起: 【系统紧急任务:1、救下林婉清,百分之五十概率获得她的友谊。2、放任其死亡,长线任务“获得林婉清的友谊”失败,扣除15%好感度,此任务永久消失。】 沈月陶还还来不及吐槽突然冒出的什么紧急任务,光这个扣除15%好感度就让人根本没得选!总共现在就7%的好感度。 掩嘴轻声说了个“1”。 【提示:60秒后,将有飞箭从5点钟方向射入车厢。】 5点钟方向?那不正是自己的背后吗?!杀自己的,怎么还能要误伤女主呢! 沈月陶头皮发麻,偏头从支开的车窗望出去——马车正要从王林街转入更为宽阔的玉马街! 10秒!马车开始拐弯,车身微微倾斜。 就是现在!沈月陶假装因马车转弯而重心不稳,惊呼一声,身体顺势向下一滑,恰好跌坐在了那张小桌与车厢壁的夹角处。 这个位置,外面应该不太看得清自己的头。 “沈姐姐,没事吧!”林婉清到底还只是有点小白莲而不是丧心病狂。 微微起身,伸出手就要扶沈月陶。 反手被沈月陶狠狠按了回去,“咚”地一声,坐下的声音挺大,脸上也有些不快。 “刚好口渴了!倒杯水润润嗓子!” 沈月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一边在心中疯狂倒数,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拿茶壶倒水。 茶水泼洒出来,在小桌上漫开,又顺着桌沿滴落。 “抱歉抱歉!” 直接用袖子去擦桌子,甚至掏出帕子胡乱擦拭车厢地板,整个人的姿态压得极低,几乎伏在地上。 果真谄媚又粗鄙。 林婉清看着她这番举动,秀眉微蹙,眼中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不认同和嫌弃。 官家小姐,何至于如此失仪? “噔!” 一支利箭如同毒蛇般骤然穿透车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钉入了沈月陶刚才位置旁边的小桌桌面! 箭尾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的颤音。沈月陶若是不移动,刚刚被射穿的就是她! “啊——!” 林婉清和黄嘉柔几乎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 沈月陶被这尖叫声刺得耳膜生疼,差点没听清系统的再次提示。 【提示:10秒后,将有飞箭从9点、10点钟方向射入车厢。】 “不要动!都别动!贴着车壁!歹人看不见我们!” “快关窗,关窗。” “噔!“噔!” “呃——” 两边的侍女都没了,是前后夹击? 沈月陶压低了声音厉喝,自己死死蜷缩,尽量减少暴露面积。 “让车跑起来!” “噔!”“噔!”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接连两支箭矢破窗而入!一支擦着沈月陶的头皮钉入她脑侧的小桌上,另一支则紧贴着她的小腿,深深扎入地板! 箭簇没入木头的沉闷声响让人胆寒。铁羽箭! “啊——!快!快让马车跑起来!跑啊!” 黄嘉柔花容失色,声音尖利地哭喊起来。 车夫得令,猛地挥动马鞭,马车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狂奔起来! “呃——”“呜——” 剧烈的颠簸中,受惊过度的林婉清和黄嘉柔抱在一起,双脚胡乱蹬踏,那固定不牢的小桌被她们踢得反复撞击在蜷缩在角落的沈月陶身上,带来一阵阵闷痛。 不对,不对! 又是一声闷哼。 受惊的马开始拉着车在玉马街狂奔。 失去了控制,受惊的马匹彻底狂乱,拉着车厢在玉马街上横冲直撞,一路人仰马翻,惊叫四起,行人商贩纷纷惊恐逃窜。 车厢内,三人被巨大的惯性甩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稳住身形。 沈月陶死死扒住车厢壁的凸起,艰难地爬到车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车夫的尸体恰好卡在车门下方,堵住了去路! 她用力推搡,但那尸体被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透过门缝,她看到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前方不远处就是更加混乱、满是牲畜和货架的骡马市! 一旦冲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救命!救命啊——!” 沈月陶心中焦急万分,她半个身子探出车门外,不顾危险,朝着外面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来人!拦住马!拦住惊马!!” 风声、马蹄声、哭喊声、货物被撞翻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呼喊如同投入汹涌波涛的石子,未引起波澜。 第52章 糊涂啊,黄郡君 “救命,进入马市就完了,快来人拉住惊马!” 沈月陶近乎绝望之时,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身形矫健的汉子沿着街道狂奔追来,他瞅准时机,一个猛扑,双手死死抓住了套马的缰绳! 巨大的冲力拖得他双脚离地,但他咬紧牙关,借着奔跑的势头,两腿飞快地交替蹬地,竟硬生生凭借着蛮力和技巧稳住了身形,随着惊马一起狂奔! “吁——吁——!” 他一边奋力拉扯缰绳,一边试图安抚受惊的马匹。 在几次惊险的换手间,瞅准一个空档,左手猛地抱住马脖子,腰腹用力,整个人如同鹞子般灵巧地翻身,险险地跃上了马背! “吁——!停下!畜生,停下!” 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身体低伏,双手并用,抱住马脖子,试图扭转住马头方向。 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嘶鸣,速度似乎减缓了些许,但仍未完全停下。 眼看就要冲入骡马市,那汉子目眦尽裂,胳膊青筋暴起,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将缰绳向一侧狠狠勒去! “希律律——!” 马头被强行扭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终于在冲撞到骡马市外围几个零散货架的前一刻,堪堪停了下来! 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喷着粗重的鼻息。 这惊险万分的一幕让周围逃过一劫的路人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随即有人发现了卡在车门处的车夫尸体和地上的血迹,顿时又引发了一阵惊恐的尖叫。 不少人吓得四散奔逃,只剩下一些胆大的还围在远处指指点点,心有余悸地看着这辆马车。 “咚咚!” 两声闷响,惊魂未定的林婉清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两边一直没来得及关上的车窗死死关上。 车厢内暂时与外界隔绝。沈月陶扭曲着身体趴在车厢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劳烦……” 刚想开口请外面的人帮忙打开被尸体卡住的车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此刻待在相对封闭的车厢里或许更安全,至少箭矢不能准确瞄准。 然而,黄嘉柔显然不这么想。 她一把扒开挡在前面的沈月陶,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苟着身子踩上那个已经歪斜的小几,伸手就去推车门,声音带着哭腔和命令:“把门打开!打开!我要出去!” “郡君,不要急!我们现在在闹市,人多眼杂,歹人应该不敢再放暗箭了,待在车里反而……” 沈月陶试图劝阻。 “要死你自己死在这儿!别拦着我!” 黄嘉柔情绪彻底崩溃,狠狠拨开沈月陶阻拦的手,用尽全身力气。 车厢门发出酸涩的阻止声,缓缓将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尸体摔下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嘉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跳下了马车,双脚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惊魂未定,却不忘回头朝车厢里伸手,带着哭音急切地呼唤:“婉清!快下来!快!” 她对着离车门更近、同样伸手可及的沈月陶却视若无睹。 林婉清被黄嘉柔的呼喊惊醒,也挣扎着想要起身下车。 “林小姐,再等片刻!外面情况未明,或许……” 沈月陶还想再劝,总觉得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林婉清看了看车外焦急的黄嘉柔,又看了看车内一片狼藉和沈月陶凝重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对好友的担忧占了上风。她避开了沈月陶的目光,低声道:“我……我还是下去吧。” 说着,她便扶着车厢壁,搭着黄嘉柔的手。 “沈姐姐,快些离开!” 没了车凳,下得有些费劲。 车内只剩下沈月陶一人。 坐起身,警惕地透过车窗缝隙观察着外面。人群虽然混乱,不知道有没有隐藏的杀手,好在系统也没有再发出警告。 她稍稍松了口气,准备也下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刚挪到车门边,就听到外面传来林霁尘由远及近、充满焦急的呼唤:“婉清!郡君!” 兄长的声音,林婉清和黄嘉柔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相互搀扶着,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迎去。 沈月陶也听到了林霁尘的声音,动作微微一顿。就在这一瞬间的犹豫—— “噔!”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音,精准地钉在了沈月陶正准备踏下的落脚之处!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小心——”“小心!” 两声警示同时响起!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正走向林霁尘的林婉清和黄嘉柔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逃窜。 林婉清更是脚踝一扭,整个人就要跌倒。 而沈月陶,在箭矢落地的瞬间,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箭尾那醒目的——白羽! 这不是刚才那些要命的铁羽箭! 时机掐得如此之巧,正好在林霁尘出现、二女离开马车、她犹豫是否下马车这个节点…… 沈月陶的心猛地一沉。 这一箭,倒像是在警告自己不要下车。电光火石间,像是电影中的子弹时间,闪过许多念头。 “快——躲——开,婉清,目标是你!” 沈月陶几乎是本能地惊呼出声,同时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就要跳下马车扑向林婉清的方向! 然而,她的动作快,暗处的箭更快! 第二支白羽箭几乎是接踵而至,“嗖”地一声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痛和箭矢的冲击力让她身形一滞,狼狈地跌倒在车辕旁。 “目标是你!婉清小心!” 沈月陶忍着痛,朝着吓呆了的林婉清嘶声喊道,目光急扫向一旁的黄嘉柔,“郡君!快带她走!” 而此时的黄嘉柔,像是被眼前接连的变故和地上的血迹吓破了胆,眼神有些呆滞空洞。 她看着沈月陶手臂上渗出的鲜血和那支插在地上的白羽箭,突然像是被什么刺激到,猛地站起身,竟扔下踉跄欲倒的林婉清,不管不顾地、跌跌撞撞朝着林霁尘奔来的方向跑去! “救我,救我!············” “我擦!” 沈月陶心中暗骂,想到那个失败就要扣除15%好感度的任务,求生的本能或者说避免惩罚的本能让她如同被注射了肾上腺素! “咻”地一下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冲向孤立无援、吓得几乎动弹不得的林婉清!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耳中。 沈月陶的余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支白羽箭是如何精准地、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她的肩膀,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痛让她瞬间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预期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气息、有些熟悉的怀抱。耳边似乎还传来了兵刃交击的脆响。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沈月陶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盘旋: 我艹……系统你为了你的女主……是真的一点都不顾我的死活啊。 赵珩,你丫的真的过河拆桥。真没派人保护我。 第53章 祸兮福之所倚 街道尽头的赵珩,策马疾驰而来,恰好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尽收眼底——清晰地看到那支白羽箭是如何残忍地穿透沈月陶单薄的肩膀,带出一蓬刺目的血花。 瞬间,赵珩只觉得眼前似乎有白光炸开,耳中嗡鸣,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泵跳声,一下,又一下。 沉重而急促,撞击着他的胸腔,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恐惧感。 好重,好疼!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害怕失去”的情绪! “驾!”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抽马鞭,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猛地向前跃进一大步!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一把夺过身旁星闻手中的强弓,搭箭引弦,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 两支利箭如同雷霆般离弦而出,精准无比地在半空中拦截了后续射向林霁尘和沈月陶方向的两支冷箭,箭尖对箭尖,发出“叮”的脆响,双双折断坠地! 一击得手,赵珩毫不停留,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骡马市中一个仓皇逃窜的黑影,再次张弓,箭矢带着他滔天的怒火与后怕,撕裂空气,直追而去! “追!” 星闻和紧随其后的张超见状,立刻如同两道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混乱的骡马市,直扑那名放冷箭的杀手。 星闻在疾奔中,余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被林霁尘抱在怀中、生死不知的沈月陶,心中暗道:经此一事,殿下怕是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否认沈小姐在他心中的特殊地位了。 就这一分神的功夫,他险些跟不上前方那道如同疯魔般的身影—— 张超! 好快!他的轻功都要追不上了。 此时的张超,根本不敢停下脚步,甚至不敢去细想沈月陶的伤势。 他极佳的视力,让他比太子赵珩看得更清晰,甚至连沈小姐惊恐变化的眼神都看得丝毫没有错过! 那双平日里沉稳冷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如同濒临绝境的凶兽,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咆哮的念头在盘旋:杀了那个人!一定要杀了他! “把她交给吾。” 赵珩策马来到林霁尘面前,目光落在沈月陶苍白染血的脸庞和肩头那支刺目的箭矢上,心脏又是一阵紧缩,“有很多人都想要她的命,你护不住她。” 林霁尘怔怔地站在原地,怀中沈月陶的重量和温热的血液不断浸透他的衣衫,触目惊心。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的画面——沈月陶是如何不顾自身安危,惊呼着扑向婉清;她手臂上那道被箭矢擦过的血痕是如何鲜明;还有她脖颈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那么刺眼。 他不想,不想把人交给太子殿下,却只能眼睁睁看赵珩抱着她上了马车。 那日,因她未曾收下自己的玉佩而刻意疏远她,甚至还觉得她有些不识抬举……此刻想来,那份介怀和疏离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处境,之前查杜行首之事,也只当她胡闹。 后来证实杜行首确是细作,从未想过她或许另有深意。 昨日长乐坊的变故,与父亲用早膳时才知道。 父亲提及此事时,捋着胡须,难得地评价了一句:“沈祭酒家那个丫头……倒是有几分急智和胆色。她将自己置于险境,引得各方势力浮出水面。虽凶险,却为太子殿下撕开了一个突破口,换来了一个眼下最好的局面。此女,不简单啊。” 当时他并未完全领会父亲话中的深意,只觉得道听途说,多有夸大之词。他所见的沈月陶,或莽撞或有小聪明,小女子儿。 直到今日,从婉清嘴里得知今日整个经过,林霁尘才恍然惊觉,自己对她,存在着多么深的误解和偏见。 全都第一公子,生平第一次被一种名为吃味的情绪给拿捏住。指尖的沙流走了。 他是真的有些吃醋了,嫉妒她为何处处为赵珩涉险,甚至不惜性命。 今日,她亦为了救婉清差点殒命。是不是代表,她心中仍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凶手,他一定不会放过。不仅是针对妹妹的,还是沈小姐的。 “兄长,兄长,我们去东宫看看沈姐姐吧?” 林婉清扯着他的衣袖,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和恳求。 林霁尘回过神,面上已恢复了往日那清风明月般的温雅模样。 心疼地捏了捏妹妹的脸,脸上温柔和煦,林婉清却听出了他压抑的愤怒:“你上药的时候,黄郡君一直在花厅等你。” 因她是妹妹的朋友,他实在不能帮她做决定。 林婉清一怔,差点又哭了。今日之事,虽大难临头各自飞乃是人之常情,弃她而去的举动,终究是在她心中留下了芥蒂。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柔声道:“婉清,你今日受了惊吓,脚也扭伤了,需得好生静养。黄郡君那里,拒了也是可以的,不用考虑府上的立场。” 林婉清犹豫了,最终还是点点头。今日,若听沈姐姐的,也不会让她遭此大难,一想到这里,眼中蓄满泪水。 “你且安心在府中休息,为兄代你前去探望沈小姐。” 林霁尘安抚道,做事周全的他,随即又补充,“母亲那边,我会请她备一份厚礼,亲自前往周府代为致谢,全了礼数。” 另外,他还备了一份重礼送到了长乐坊。 自己则亲自去库房挑选了几样上好的伤药,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装着仙鹤玉佩的锦盒上,指尖在上面停留片刻,终是将其一并取出,放入怀中。 东宫,白日,寝殿内也灯火通明,照得那些血格外刺眼。 沈月陶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肩头白羽箭触目惊心。 樊老仔细检查了伤口后,眉头紧紧锁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转身,对着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赵珩深深一揖: “殿下,此箭贯穿伤口,且箭身带倒刺,若是强行拔出,必定会留下倒刺在伤口中。故,故——” “故什么!” “殿下赎罪,故需要用匕首划开伤口,将里面残余留着的倒刺挑捡出来。 撕裂伤口,造成血流不止,恐伤及肩胛处的筋脉。届时……沈小姐这条手臂,即便保住,也可能……失力难复。 而且,拔箭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还要再忍受二次伤害,沈小姐如今身体虚弱,若是在过程中……只怕、只怕会熬不过去啊!” “熬不过去”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珩的心上。眼前一阵发黑,踉跄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死死地盯着沈月陶肩头那支箭,仿佛要将它盯穿,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好歹毒的设计!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令人窒息。半晌,赵珩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拔箭。” 他推开的太医,大步走到床边,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淬过火的锋利小刀和止血金疮药。他要亲自帮她拔箭。 昏沉之中,沈月陶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周围有无数的野兽在对着她咆哮,狰狞的面孔,冰冷的獠牙,带着血腥气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撕碎、吞噬。 她拼命地奔跑,却怎么也逃不出这片绝望的牢笼,力气在一点点流逝,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她即将被那无尽的黑暗与嘶吼彻底淹没之时,一个冰冷、毫无感情,此刻却如同九天仙乐般的声音,突兀地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第54章 福兮祸之所伏 【长线任务完成——获得女主林婉清的友谊,增加15%好感度,当前好感度22%。】 【紧急任务完成——奖励2%好感度,当前好感度24%。】 “哈!” “哈?” 意识深处,她几乎要发出一声荒谬的嗤笑。这个任务就这么完成了?老娘差点挂了,破系统你就给了2%的好感度! “你丫的打发叫花子呢!” 剧烈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痛楚,如同潮水般猛地将她从黑暗深渊中拽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胸口剧烈起伏,到一半紧急撤回挣扎,好痛!越动越痛!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到一张绷得极紧的脸,正用高耸的颧骨对着她。 眼眸正死死盯着她的左肩,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荒乱。 沈月陶疼得额角青筋直跳,牙关都在打颤,从齿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你这是生拔啊,好歹……先用点麻药。” “沈月陶,你醒了!” 赵珩眼中一喜,双手却丝毫不敢松懈,正用力按在她的左肩伤处,掌下那片刺目的鲜红,正在迅速扩大,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浸透了棉布,也彻底灼烫了他的掌心。 八月十一日,东宫偏殿。 杜鹃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乳白色的鱼汤,吹了吹,递到沈月陶唇边。 沈月陶脸色依旧苍白,每吞咽一口,都感觉喉咙带动肩颈,除了疼还是疼。 这古代的医疗条件,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养伤都成了一种酷刑。 杜鹃看着小姐强忍痛苦的模样,心疼不已,试图说些闲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小姐,您昏迷的这几日,外面……有些议论。都说,东宫怕是马上要有女主人了。” 殿门外,赵珩和林霁尘走到门口,制止了通传的声音,恰好将杜鹃这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赵珩身形僵在原地。跟在他身侧的林霁尘,闻言眸光微闪,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暗爽。 太子妃的人选拖了许久,这次再被提起。婉清一直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之前几年因为太子的身体不是很好,一度被怀疑可能过不了二十生辰。 殿内,沈月陶闻言,只是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我知道。” 杜鹃惊讶:“小姐您昏迷刚醒没多久,怎么知道?” 沈月陶笃定道:“我就知道,不用说,是太傅府的林婉清林小姐吧。” 杜鹃眼睛微微睁大:“啊,小姐您真的猜对了!” 门外的林霁尘,听到自己妹妹的名字被如此笃定地提及,那份暗爽更明显了些,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袖。 他甚至还侧头,用一种看似谦和、实则隐含微妙挑衅的眼神,瞥了一眼身旁面色紧绷的太子殿下。 未来的妹夫~ 赵珩看了一眼好像孔雀开屏的林霁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有点想骂人。 就在这时,殿内的杜鹃语不惊人死不休:“任凭小姐躺着也知天下事,也只猜到了一半。奴婢还听说……那位黄郡君,似乎也要嫁给太子殿下呢。” “什么?!” 沈月陶惊得脱口而出,这一下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巨大的震惊让她顾不上疼痛,竟直接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肩头的纱布瞬间洇开一抹鲜红。 “不行!不行不行!”“小姐,别动别动。” “黄郡君不能嫁给太子啊!” 赵珩听罢心稍安,微微挑衅看了一眼林霁尘。 杜鹃一脸懵:“小姐……为何不行?” 沈月陶疼得龇牙咧嘴,斩钉截铁地说道: “黄郡君可是要嫁给林公子的!” 赵珩微冷的表情有些崩, 门外的林霁尘那温文尔雅的表情瞬间裂开。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赵珩,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的无措。 他是有所听闻,皇后更属意黄嘉柔做太子妃。 赵珩他侧过头,目光打趣地看向身旁这位号称“全都城第一公子”的林霁尘。 眼神里没有未来“妻子”拱手换对象的悲愤,全是对黄嘉柔与林霁尘匹配的赞同。 林霁尘接收到赵珩的目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深呼吸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珩与林霁尘正欲抬步踏入,星闻却步履匆匆赶来,神色凝重道: “殿下,宫里有召,陛下急见。” 他顿了顿,看向林霁尘,“林公子,宫里也传唤了您。” 两人神色顿时一凛。方才那点因儿女情长而生出的逗弄与尴尬心思,互看一眼后,心照不宣地升起忧愁。 此时召唤,无外乎二者的婚事。 玉林街之事,前几日已然召见过了。 偏殿内,沈月陶被杜鹃安抚着重新躺下,勉强又喝了几口鱼汤,便疲惫地阖上眼。失血过多和剧痛带来的虚弱让她很快陷入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 就在她意识昏沉,即将睡去的那一刻,一阵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绞痛猛地从心脏位置炸开! “呃啊——!” 【系统任务:一个月内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当前任务执行失败,扣除5%好感度,余下19%好感度。】 沈月陶骤然睁开双眼,瞳孔因极致的痛苦而急剧收缩,视线越来越模糊。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在床上剧烈翻滚。 我艹,又来!不是还没到18号吗?!1 收拾好推门而入的杜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小姐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她死死咬着被子,却仍有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从齿缝间溢出。 “来人啊!快来人啊!小姐不好了!” 杜鹃惊慌失措地冲出门外呼喊,东宫的侍从也被惊动,立刻有人飞奔去寻太医,但一时半会儿哪能立刻赶到。 “来人,有没有人来救救小姐,救命啊!” 闻讯率先赶来的张超,冲进内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惨状。 肩膀处刚刚包扎换药的伤口因这疯狂的翻滚彻底撕裂,鲜红的血液迅速浸透纱布,染红了身下的锦被,触目惊心。 “沈小姐!沈小姐!月陶,沈月陶。” 张超心头巨震,一个箭步冲到床边,试图按住她,避免她因翻滚造成更大的伤害。 然而沈月陶已经完全被痛苦支配,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呼唤。 眼看她肩头的血色蔓延得越来越大,张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得罪了!” 他低喝一声,看准时机,出手如电,一指精准地按在沈月陶颈后的昏睡穴上。 沈月陶剧烈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杜鹃压抑的啜泣声。 张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急促地呼吸声越来越重。 他低头,看着床上再次陷入昏迷的沈月陶,她本就消瘦的脸颊在经历了接连的折磨后更显凹陷,毫无血色。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即使昏迷也依旧紧蹙的眉头上。 你身上为何总会有那么多谜底,又那么脆弱。 回过神,才发现他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碎什么般,抚过她那紧皱的眉宇,想要帮她抚平褶皱。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看到她如此惨白的面容,徘徊在生死边缘?从旁观到无能为力,一次又一次。 第55章 鬼打墙的系统 杜鹃拉着须发皆白的樊太医急匆匆进来时,张超刚为昏迷的沈月陶掖好被角,只将伤口迸裂、血迹斑斑的左肩露在外面。 樊太医凝神诊脉,手指搭在沈月陶纤细的手腕上,起初尚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这脉象……浮滑中带着诡异的滞涩,时快时慢,怎么又伤了心脉。 一次是偶然,短时间内第二次,绝非偶然! 他猛地睁开眼,藏光的眼神扫过杜鹃,又落在面色沉凝的张超身上,沉声道:“把她今日吃过的、喝过的,所有入口的东西,连同药渣,全都取来!” 张超最为紧张,东宫的安危都是他在负责。莫非真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在东宫下手投毒? 很快,沈月陶用过的碗盏、剩余的鱼汤、煎服的汤药及药渣悉数呈上。 樊太医逐一仔细查验,却并未发现任何毒物痕迹。可沈月陶那诡异的脉象和突发状况却做不得假。 樊老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他提笔开方,写了一张,揉碎,又写一张,再摇头。这病症实在古怪,外伤失血虽重,却不该引发如此剧烈的心绞痛和脉象紊乱。 “去!快去太医局,将王太医、李太医,擅长外伤调理的李太医也一并请来!” 樊太医当机立断。 几位在各自领域堪称泰斗的老太医被紧急请来。偏殿内,顿时争论声起。 “观其脉象,似是心脉受损,当以温养心脉为主!” “非也非也!此女失血过多,阴亏体弱,突发绞痛或是血不养心,当急补气血!” “诸位且慢,她肩伤严重,疼痛亦可引发气血逆乱,是否应先镇静止痛,再观后效?” “脉象滑利却时有中断,妇人之症……亦未可知啊……”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药方拟了一张又一张,又被彼此否定。 从天明到天黑,竟没能商讨出一个统一且稳妥的方案来,也未得出病因。 床榻上的沈月陶依旧昏迷,脸色在烛光下愈发显得青白可怜。 守在床头的杜鹃,帕子都湿透了好几张了。 “争论什么?” 一道冷冽带着薄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众人回头,只见太子赵珩与林霁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赵珩面色沉静,但眼底却蕴着风暴,显然宫中的召见并未带来什么好消息,而一回东宫又见到这般混乱景象,怒气已濒临边缘。 林霁尘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温雅模样,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担忧。 待看到这一屋子头发花白、争论得面红耳赤的老太医,还有知晓了前因后果,阴鸷之气令林霁尘都咋舌。 从前可以看笑话,如今赵珩已然要成自己的妹夫,还将心思放在沈小姐身上,便不应该了。 赵珩的目光扫过诸位太医,最后落在为首的樊太医身上。 “樊老,商议了这许久,可有了结论?她这究竟是何病症?”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几位太医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樊太医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沈小姐的脉象……实在古怪,非伤、非毒,亦非寻常内科杂症,老朽等……暂未敢妄下定论。” 太医们最终也只能开出几剂温补调理、宁心安神的方子,嘱咐好生静养,便摇着头退下了。 这个结果实在称不上好,但也在沈月陶的预料之中。 “无妨……或许,这就是命吧。”她轻声安抚杜鹃,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便是任务失败的惩罚啊。只是她实在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让系统提前判了她任务失败? 第二日,精神稍好的沈月陶便让杜鹃出去打听消息。杜鹃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带回来的消息却如同惊雷,炸得沈月陶目瞪口呆。 “小姐,打听清楚了!昨日宫里急召太子殿下和林公子,就是因为赐婚!”杜鹃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震惊,“陛下下旨,册封太傅府的林婉清小姐为太子妃,而那位黄郡君……被指为良娣,一同入主东宫!” 沈月陶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什么?!林婉清和黄嘉柔……都许给了太子?!” 这太子是配种的马么,一次两个, 这跟她知道的原着剧情不一样啊! 杜鹃连忙扶住她,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更重磅的消息:“还有呢!陛下也给林霁尘林公子赐了婚,是康显王的独女,平安郡主!” 沈月陶彻底被这接连的消息雷得外焦里嫩,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恍惚想起,当初刚绑定这个破烂系统时,似乎有过一个模糊的选择: 【穿书系统A——知道后面情节,但是不一定按照这个走】 【穿书系统b——不知道后面情节,但是一定按照原本故事走】 当时她选了A。这剧情都歪到姥姥家了,还叫不一定按照这个走?我看是单开了一本书吧。 亲妈来了都不认的程度! 所以,系统判定她“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婚约”的任务失败,是因为皇帝老子直接出手,把黄嘉柔指给了太子,彻底断了这条路! 沈月陶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肩头的伤和心里的憋屈一起发作,疼得她眼前发黑。 “坑爹呢这是……”她瘫回床上,望着帐顶,发出了一声无比悲愤的哀嚎。这5%的好感度,扣得真是冤比窦娥! 她都准备再扛一次任务失败,拖到下一次搞垮宣抚使,让黄郡君有机会顺利嫁给林霁尘。没想到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就知道欺负老实人!老实人按照原书规规矩矩走剧情,犯法了嘛!” “鬼哭狼嚎啥呢?” “我——”赵珩又是推门直入,完全没有敲门的习惯,宫人也没提醒。 后面又挤入一人,正是林霁尘林公子。 果然,确定是妹夫关系过后二者的亲疏关系都不一般了。只是,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因为这会儿的沈月陶正蓬头垢面背靠着软枕躺在床上。 “殿下!好久不见,林公子。” “沈小姐,可些了?” 林霁尘的手正欲伸向袖中,又见到沈小姐一脸震颤地望着自己,那般惊恐模样像是见了鬼一般。 【系统任务: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18%,反之扣除18%好感度。】 这,这这,这破系统,你发布的任务对吗? 啊,对吗? 第56章 本小姐身边站着谁谁就被追杀? 沈月陶被脑海里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和离谱的任务内容吓得魂飞魄散,看向林霁尘的眼神哪里还是看帅哥,分明像是在看一个行走的催命符! 她这骤然变化的惊恐眼神与上次如出一辙,林霁尘手一顿,下意识就从袖子中抽了出来:“沈小姐,你……” 欲要上去,却被赵珩一把拦住。 赵珩眉头微蹙,审视地看着床上脸色变幻莫测的沈月陶,沉声道:“你又怎么了?” 那语气,仿佛沈月陶才是什么随时会发作的洪水猛兽。 沈月陶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不行,不能露馅!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挤出一个极其虚伪且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对着林霁尘说道: “见到帅哥想到自己没洗脸的崩溃而已。” 边说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飘忽。 “胡言乱语。” 赵珩冷哼一声,但拦着林霁尘的手却放了下来。 自己却比林霁尘更快一步,走到了床边,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垂眸看着沈月陶。 平心而论,太子赵珩是那种棱角分明、气质冷硬的t台骨干帅哥,有型、气质独一份。 而林霁尘则是温润如水、皎皎如明月的大明星。两人站在一起,确实非常养眼。 但此刻,沈月陶看着他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毫无欣赏美色的心情。 她算是明白了,原来有些坑爹任务是可以被反复触发的,只要完不成,就往死里整她! 有了这个觉悟,再看眼前这位闪闪发光的“全都城第一公子”,她也只觉得黯淡无光,前途无“亮”。幸好,这次的任务似乎没有时间限制,能让她稍微喘了口气。 旁边那位,别提了——“拉下去剁碎喂狗”,简直半夜做噩梦的素材。 收敛心神,复盘起那日骡马市的刺杀。 结合林婉清事后回忆的一些她未曾留意的细节,他们基本明确,当日的刺客确实有两拨人。 一拨是冲着沈月陶来的,用的力道强劲的铁羽箭,旨在夺命;另一拨目标则是林婉清,箭矢制式略有不同。 “而且——” 沈月陶沉吟片刻,目光在赵珩和林霁尘脸上扫过,她心中有一个模糊的猜想。 但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位是即将迎娶林婉清的太子,一位是林婉清的亲哥哥,有些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赵珩:“而且什么?” 林霁尘:“沈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而且我有点饿了。” 赵珩:“……” 林霁尘:“是我们考虑不周,已经到了午时。” “还有些事没弄清楚,便在这儿一起用午膳。霁尘是否要一起?” 沈月陶眼睛瞪得溜圆,这俩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你们这么搞,我可要磕cp了。 “自,自然是要的。” 赵珩这厮,怎么如此随意,好歹沈小姐还是女眷、病人。但能与沈小姐一起用餐的机会,是不容错失的。 等坐在一起吃饭时,林霁尘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全都最挑食男人有多难搞。 赵珩每一道菜,浅尝一口便不再用了。每吃一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都在哀怨地看沈小姐。 他也不好多夹。 而正在恢复期的沈月陶胃口特别好,太子哪道菜不吃,她便吃得贼欢。 隐隐见太子殿下太阳穴青筋暴起。 “等我好了,我投喂你。”抽空还能“安抚”一下殿下,这般大逆不道且随意的态度,反倒让太子颜色稍霁,多喝了一碗汤。 午膳后,三人移步至偏殿外间,继续复盘刺杀案,赵珩还让人叫来了张超。 张超将最新的调查进展禀报:“殿下,那日追捕射出白羽箭的杀手,最后被他跳河逃脱。今日在河道下游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辨认,正是当日那人。” “一人,连射6箭?” “不,他射了12箭,比得上两个神箭营的神弓射手。” 赵珩补话,目光扫过林霁尘,平日里他隐藏了实力。那日逼急了才误展现了真实实力。 “此人手部有长期射箭形成的老茧,不是全都城人士。骡马市中有人认得他,周围人都叫他江老头。 平日里在骡马市做些处理皮子的零散生计,没有户籍。他是今年五月来的都城,之前的行踪……还在查。”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唯有沈月陶对这个5月有些敏感,她也是5月来的,来这个书中。 至于另一拨使用铁羽箭的刺客,张超继续沉声道:“根据箭矢和现场痕迹判断,像是一些有身份的流民,可能是宣锦元年拒绝诏安的那批山寇残余。”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箭很特别,却略过了更易辨认的箭矢,反而点明了身份。 此处,只有一个“外人”! “宣锦元年的山寇?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还在活跃?怎么知晓就一定是那些流民?” 张超:“……” 他感觉自己刚才那隐晦的眼神简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有时候,这沈小姐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坐在一旁的林霁尘端起茶盏,推至沈月陶面前。 “此事,我来查。” 这事,他算是应下了。太子殿下这顿午膳,不是白吃的。 赵珩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未置可否。 张超见状,又抛出一个消息:“另外,之前沈小姐根据记忆画出的那几张画像,找到了其中一个人。” “红发的罗婆人?哪个哪个,让我看看!” 沈月陶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急切。 张超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画像,在桌上展开。 那画像有些糊了,但人物特征抓得颇为准确,正是那日表演上刀山杂耍中的一员。 张超将画像完全展开,指着上面那个轮廓深邃、发色特殊的人物说道:“我们找到了这个罗婆人,拿到了他的证词。他证明是受雇于人,要在那日杀害与沈小姐同行之人。” “买凶杀人便是买凶杀人,为何偏要把我牵扯上?”沈月陶蹙眉,觉得这逻辑有些绕。 张超看着她,也是十分疑惑:“因为他们最初并不知道具体要杀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但是,他们拿到了沈小姐您的画像。” 沈月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所以,不该不会想说,那日我带着谁,谁就会成为他们追杀的目标?” 第57章 我更信任你 “是这个意思。” 沈月陶沉默了一瞬,脸上露出一抹复杂又带着点自嘲的笑容:“呵,我都不知道我……这么有用呢!” 她原本以为对方是特意奔着沈月朗去的,顺着这条线一定可以查清他的身世。 没想到竟还是冲着她来的,可这背后的逻辑实在让人想不通。 若那日她带的是杜鹃或者朝珠呢?对方如此大费周章,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给她树敌,还是想通过伤害她身边的人来达到某种警告或报复? 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不仅沈月陶想不明白,在座的赵珩、林霁尘乃至张超,眉头也都微微锁起,显然也觉得此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真相有时候竟然比假话更加荒诞。 张超接着补充道:“另外,当日老叟和老妇人的那对杀手,已经查明身份,是黑市上有名的一对夫妻搭档,人称‘乾婆地公’。目前已经对他们下了海捕通缉令。”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沈月陶身上,语气沉了几分,“这二人接的,是杀沈小姐您的悬赏令——赏银,五千两。” “吧嗒。” 沈月陶手中的汤匙应声掉在碗内,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内几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她身上。赵珩眸色一沉,林霁尘温润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怒与担忧。 黑市?悬赏令! 他们都以为沈月陶是被这高昂的赏金和接连不断的杀机吓住了。 “沈小姐吗,其实也不用——” “五千两?!就把我想的这么不值钱吗?!”声音带着十足的委屈和不满。 赵珩:“……” 林霁尘:“……” 张超:“……” 关于黄嘉柔黄郡君的猜想,沈月陶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杀自己,有理有据。她杀林婉清,真是昏招。 暂时是太子现在的“老婆”,未来可能是林霁尘的“老婆”。 这系统是真狗,有了这事,这4人以后无论谁都膈应。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转向赵珩,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殿下,多谢救命之恩,如今我已好了许多,不如让我回府休养。” 赵珩想都没想,直接驳回:“不行。如今黑市悬赏令已出,想取你性命之人如过江之鲫,东宫守卫森严,尚且不能完全杜绝隐患,回沈府更是羊入虎口。在这之前,你便安心在此住下。” 沈月陶热泪盈眶地看着林霁尘——你可一定要跟你妹妹说清楚,自己是被扣留的,而不是主动要和太子产生关联。 林霁尘先是一愣,然后轻笑一声。 “婉清自是知道轻重。”顺势,送出了那枚仙鹤纹路的羊脂玉。 “给我的?真好看!衬得人很白,谢谢!” 说着便迫不及待将玉佩悬挂上,甚为欢喜。除了某人,不太高兴。 沈月陶早早打发杜鹃回沈府向母亲报平安,自己则借口乏了,遣退了屋内侍候的宫人。 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沈月陶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悄悄支起一扇窗户。夜风微凉,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她靠在窗边,望着空中那轮孤寂的明月,心中还来不及感叹。 “沈小姐可还醒着?” 几乎就在她开窗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中的青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 “张卫率?”沈月陶压低声音唤道。 “沈小姐。”张超抱拳一礼,声音平稳。 将窗户支得更大。 “张卫率可进来说话。” 张超却后退半步,微微垂首:“夜深人静,不便入内,恐损小姐清誉。沈小姐今日有未尽之言,但说无妨,卑职在此听得见。” 沈月陶知他性子耿直严谨,也不再强求,便隔着那扇敞开的窗户,与他低声交谈起来,说的正是白日里不便明言的那些猜测与线索。 窗外,张超挺拔地立于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窗内沈月陶朦胧的身影轮廓,她微微倚靠窗框,低声细语。 几缕发丝被夜风拂动,偶尔因肩伤不适而轻轻调整姿势,夜风偶尔送来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庭院里的花香,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在寂静的夜色中弥漫开来。 张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日快了些,耳根隐隐发烫,幸好有浓重的夜色作为掩护,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窘迫。 他定了定神,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沈月陶所说的话上。 窗内的沈月陶,却只是望着窗外那人沉稳的身影,心中稍安,继续诉说着自己的孤疑与担忧,浑然未觉窗外之人心中掀起的细微波澜。 “这些猜想,沈小姐为何不告诉殿下。” “为什么要告诉他,东宫太子一天事情那么多,而且黄郡君马上就要成为他的良娣。我本就更信任你啊。” 因为你未来会成为公正不阿、超级会查案断案的断眉超啊,人品是有保证的。 而你嘴里的那位太子殿下,他的人品只对女主最有保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于公于私,张超调查过沈月陶很久。 出生有瑕,生母不养,嫡母苛待,一心攀附权贵。之前更是打听太子宴客之所,不顾脸面,做出投怀送抱的举动。 而推刘侍郎侍妾落水,是因为对方当面侮辱她生母,嫁祸之举乃是胆小怕事。 心肠歹毒称不上,却也只是些后宅之术的女子。至于她的特殊之处,或许,这便是命吧。 殿下自出生后,便极为挑食。遍寻名医名厨,也无法改善,偏偏遇到了她。 命定之人? “呵~!” “张卫率?可是对我的猜想也不屑一顾?” “啊?不不,只是觉得姑娘你身在局中,还有此跳脱局外格局,实属难得。” “真的?”沈月陶突然矮下了身子,偏头看向张超,“我也觉得,我应该是查案探案的好手,不如我以后跟着张卫率学习查案啊。你看怎么样?收我做弟子吧?” 见对方没拒绝,顺杆往上爬,“你看太子让你我呆在东宫不是事儿,我同你一起,你既可以贴身保护我,我也可以做诱饵——” “不要这般说,沈小姐的命是极为重要的。” 这话,若是换个人来说,还以为是情人间肯定,可惜,张超是太子卫率。 “我的命,我自己是重视的,还未曾活够呢。” 第58章 杀我的是7旬老奶? “明日,我是否可以去看看那个江老头的尸首?”沈月陶隔着窗户,带着试探问道。 张超没有直接答应,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轻轻放在窗台上。 “这是我新做的,沈小姐或可用得上。”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不见了踪迹。 “哎……” 沈月陶看着空荡荡的窗外,拿起那瓶尚带着余温的伤药,叹了口气。 这个穿书女子的身份,真是处处受制,憋屈得很啊~~~ 然而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月陶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骤然压下的阴影惊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看见太子赵珩和张超如同两尊门神,面色凝重地站在她的床前! “啊!” 沈月陶吓得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紧紧捂住身上的锦被,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我是犯天条了还是我家被屠满门了?!至于这么早来堵我被窝吗?!” 赵珩眉头紧锁,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语气急促:“你快些起身,跟我们去一个地方。” 沈月陶惊魂未定地看向站在赵珩身后的张超,用眼神询问。张超微微颔首,低声道:“是关于那个江老头。” 好人啊!办事效率真高!还以为会拒绝自己。 沈月陶心里刚赞了一句,就听赵珩不耐地催促:“动作快些!再晚恐怕就看不到了!” 尸体,又不会跑! 沈月陶心里吐槽,但见两人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也不敢耽搁,胡乱套了件外衫,头发随意一挽,找了顶纱帽戴上,便跟着他们急匆匆出了门。 那处院落位于北宫最偏僻的角落,终日少见阳光,墙壁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醋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更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用泡了醋汁的湿布捂住口鼻。” 即使按照吩咐用浸了醋汁的湿布捂住口鼻,那股难以形容的怪味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沉闷、阴湿,仿佛置身于某个被遗忘的幽暗地窖。 然而,当那覆尸布被掀开时,沈月陶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几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张超。 系统!系统你出来说话! 她在内心疯狂呐喊——我穿的不是小甜文吗?!怎么整得跟玄幻惊悚文一样了?! 一万句“我艹”也不足以表达她此刻崩溃又惊悚的心情。 她亲眼看到白布下面的尸体又肿又大,隐约还能见与自己还有几分像,揭开白布后,像是开了超级衰老键,迅速干巴褶皱,成了七旬老奶的模样!! 当年楼兰美女是怎么干瘪的,这玩意就跟那差不多了。 “这这,这这这……” 极致的惊骇让她语无伦次,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褶皱的脸越来越近。 “啊!” 一左一右两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架住了她几乎瘫软的身体。赵珩和张超一左一右扶住了她,两人的脸色也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小心。” 耳畔传来张超压抑着震惊和疑惑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原本是那江老头的尸身……昨夜看守的人说闻到一股异香……最早发现时,尸身竟变成了与你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模样……然后便开始急速衰老……叫你过来时,便成了这般……” 忽远忽近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沈月陶混乱的神经上。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凄厉的女性尖啸声炸开,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一股陌生的、撕心裂肺的绞痛从腹部深处猛地传来,不同于之前心脉的剧痛,这一次,更像是某种维系着她的、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体内剥离,留下一种令人恐慌的空洞和坠落感。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沈月陶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双手痉挛般地捂住小腹,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刚穿书时,好像有过这般感觉。可自己是个32岁追星女,母单多年,哪来的孩子。 “你还未嫁人,你哪里来的孩子?!” 赵珩闻言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吼,他用力晃了晃沈月陶的肩膀,“沈月陶!清醒一点!看着我,清醒一点!你不是她,不是她——” 然而沈月陶已经听不见了。 鼻腔里是臭味与酸味混合糜烂的味道,眼前是那具诡异变化的干尸,耳中是无数冤魂般的尖啸,体内是剜心剔骨般的空痛……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牢牢缠裹,拖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她最后看到的,是一双惊怒与意外的眼眸,还有最后的流露出的笑意。 ——我等你来找我。你是谁? 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张超,查,去查清楚,她以前和哪些异性接触过,查出她准备相看的对象是谁。” 太子赵珩说出那句话时,嘴角的弧度从未有过的大。 细看那眼眸,便会发现笑意未达眼底,仅仅看一眼,便同坠入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潭。 越是如此,越让熟知他性情的张超感到毛骨悚然。 “是,殿下。” 张超站在原地,看着赵珩打横抱起昏迷不醒的沈月陶,越走越远。 太子挺拔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动作却很温柔,太不像他自己了。 尸首的样子不再变化。 一个令人周身发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沈小姐是不是被人顶号了?或者中邪了,不然这一切根本无法解释! 张超狠狠晃了晃头,试图将这些荒诞不经的念头驱散。他的职责是护卫与查案,不该沉溺于这些神鬼怪力之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具已然变成老妪模样的尸体上。他亲自上前,仔细检查。随后,他召来了东宫信赖的、经验丰富的老仵作。 “剖开。”张超的声音在阴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冷静。 老仵作依言行事。 尸身被剖开,肺部确有积水迹象,与之前判断江老头是不慎落水溺水而亡的结论一致。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发现,这具女尸确实是已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霜侵蚀,油尽灯枯,因力竭而坠河身亡,几乎没有挣扎便溺亡了。 这便是两起案子。 如果尸身被人换了,谁又有这个能力在东宫犯下这样的事? 至于那个江老头变成老妪尸首的事,只是殿下要张超故意说出来试探沈月陶的。荒诞诡谲之下她易暴露人心。 这种荒诞的事,没有人会信。 是吗? 第59章 驱邪 铃铛的脆响、风铃的摇曳声、还有低沉而肃穆的吟诵声……各种驱邪避秽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如同魔音灌耳,在沈月陶昏沉的意识中不断炸开。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谁……谁在外面?好烦!”沈月陶蜷缩在床榻深处,摸索着用被子蒙住头。 “好难闻,还让不认人睡了!” 一股浓烈刺鼻的、类似烟火混合着古怪草药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听到外面有争执声,便跳下床,往外间走去。 “这杯有毒了,抓起来!这里面有小毒,也抓起来!这就是香灰水——喝多了不会要人命,会闹肚子,警告一下!” “谁在外面?!” 外间瞬间一静。 “啊!竟然有用,沈小姐您终于醒了!” 一个穿着整齐官服、留着修剪得体胡须的中年男子迅速起身,随即意识到沈月陶只穿着中衣,发丝凌乱,连忙微微侧过身,非礼勿视。 沈月陶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正在记录的一个小内侍,最后落在那个侧着身、显得有些尴尬的中年官员身上。 “赵……赵大人?” 她依稀记得这位似乎是东宫属官,姓赵,但一时想不起全名,语气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疑惑,“这,不是我闺房么,您怎么在这里?” 赵霖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声音小些。 他保持着侧身的姿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沈小姐莫惊,是殿下命下官在此照看。下官赵霖,您……您魇住了已有半月。自那日从北角殿回来后便神思恍惚。 恰逢您母亲新弥夫人和乌弥娜姑姑探望您,便将您接回府中。后面,便请了这些……”他指了指外面的周围那些和尚道士术士,“人来驱邪。” 沈月陶听着赵霖的解释,脑海中一片混沌。 魇住了?半个月?她只记得那具变成老妪的尸体,还有那撕心裂肺的腹痛和空茫感……之后的事情,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什么都记不清了。 “今日是多少号?” “八月二十七日。” 原来自己竟然真疯了半个月?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红润,眼神清明,除了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哪里还有半分不好的样子? 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肩的伤口,那里原本狰狞的箭伤,此刻竟然只剩下一个淡粉色的、小小的疤痕,恢复得出奇地好。 沈月陶对着镜子自嘲地笑了笑,这年头发疯才是王道啊!活得健康,活得自然。 醒着的时候不是在担惊受怕就是在受伤,疯了的时候竟才是最好的。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沈月陶站在窗边,看着杜鹃抱着一摞崭新的拜帖和礼单,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清醒不过三天,这小院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恢复部分神智”仿佛是某种信号,触动了无数人敏感的神经。 最先来的,是她那位几乎要在她记忆里极少白日里出现在家中的父亲。他难得地出现在了她的院中,身后还跟着她那面色勉强的嫡母。 嫡母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言语间带着前所未有的热络与讨好,甚至还留下了她那一双儿女——柏哥儿和蓉姐儿。 “你们姐姐身子大好了,你们多陪陪她,增进增进姐弟感情。”父亲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沈月陶只是淡淡笑着,看着那两个弟弟妹妹,彷佛自己房间一般,大大咧咧四处张望。 嫡母的不情愿几乎写在脸上,却又不得不强装慈和。 沈月陶心中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讯号能让嫡母周氏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紧接着,是母亲新弥夫人和乌弥娜姑姑的殷切关怀,长乐坊名下各位掌柜的谨慎问安,再到一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官员家眷,那些拜帖上的名字看得人眼光缭乱,仿佛她一夜之间成了这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林婉清的拜帖厚厚一叠,竟有十封之多。 杜鹃从早忙到晚,处理这些雪花般的帖子和堆积如山的礼物,声音都带着疲惫:“小姐,这……这也太多了。按赵卫率的吩咐,除了亲眷,外头的人一个都没见。” 沈月陶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杜鹃略显僵硬的背影上。 这丫头自她醒来后,做事总带着一丝莫名的慌张,递茶时指尖微颤,回话时眼神闪烁,不似往日利落。 起初沈月陶只当是连日忙碌所致,仔细一看,杜鹃每次进出院子,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飞快扫过院墙角落、廊柱阴影,甚至那几株枝叶繁茂的老树,仿佛在确认什么,又生怕看得太明显。 屋里和院中,明面上那些派来的护卫确实撤走了,实际上人应该没走,只是全都藏到了暗处。杜鹃这丫头,怕是偶然察觉到了这些隐匿的身影,又不敢声张。 还在拿自己钓鱼?是谁的手笔?赵珩?还是母亲新弥夫人和姑姑乌弥娜?或者……他们已然联手? 沈月陶端起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壁,心下沉吟。 那日赵霖言语虽简,但信息不少——她能如此顺利地被母亲和姑姑从东宫接回府中“静养”,紧接着便是大张旗鼓的驱邪法事,这背后若无人首肯甚至推动,绝无可能。 赵珩会轻易放她离开东宫视线?除非,他认为将她置于此处,比留在东宫更能引出他想钓的鱼。 而母亲和姑姑……她们知晓多少?才能和赵珩联手,她们在这场局中,扮演的是保护者的角色,还是同样别有所图? 好得很啊。真是又只有自己是个新瓜蛋子,权势啊,难怪人人心向往之。这般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并不好,即便是被以“关心、爱护”的名义。 “杜鹃,”沈月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杜鹃吓了一跳,猛地回神,连忙应道:“小姐有何吩咐?” “去告诉外面递帖子的,就说我邪祟初退,神思仍倦,需静养些时日,不便见客。所有礼物,登记在册,原样收好,一概不动。”她顿了顿,补充道,“林小姐的帖子应了,九月三号的游湖,我一定会去。” “可是!”杜鹃有些为难。 “没什么可是,今日我已听到不少碎嘴说三道四,正好断了流言。另外,帮我把月朗请来。” 她倒要看看,这重重迷雾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既然无人告知她这“诱饵”实情,那她便自己来瞧,自己来辨。 第60章 中毒 沈月陶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不过大半月不见,沈月朗眉宇间那份曾经略显跳脱的少年气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嘴角微微下撇,眼神也少了往日的光彩,显得有些黯淡。 “月朗,”沈月陶放缓了声音,带着关切,“这是怎么了?瞧着闷闷不乐的。可是上次在长乐坊遇袭,惊着了还没缓过来?”顿了顿,想起另一桩事,“还是花溪姨娘的身子……调理得不如意?” 她示意杜鹃给沈月朗上茶,继续温言道:“我记得同赵卫率打过招呼,请他派人看顾你们母子。是那边的人不尽心?还是……你在沈府里,也受了什么委屈?若有难处,尽管同我说,不必见外。” 她每多问一句,语气越是关切,沈月朗的头便垂得越低一分。双手紧紧攥着衣袍下摆,指节泛白,脸颊更是烧得厉害,几乎不敢抬头看沈月陶的眼睛。 月陶姐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受了惊吓,担心姨娘的身体,甚至担心他们在沈府过得好不好。 可她越是这般毫无芥蒂地关心他,他心中就越是如同被滚油煎过一般,羞愧难当。 月陶姐的情况,这段时间,风言风语听了不少。着急,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待母亲从安济坊回来,第一时间就去质问了她。起初花溪姨娘还试图遮掩,被他逼问得急了,才终于承认,她确实花了重金,找了门路,想要买沈月陶的命。 “钱都花了,谁知道那丫头命那么硬,居然没死成!”花溪姨娘当时又是懊恼又是愤恨地抱怨。 那张脸上是沈月朗从未见过的扭曲和恶意。 “您,您为什么要杀她——” 沈月朗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等他再醒来,便见母亲哭得眼睛红肿,守在他床边。 沈月朗昏迷后,花溪姨娘才发现他肩头裹着伤。追问之下,得知他这伤竟是为了保护沈月陶所受,花溪姨娘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母亲!求您了,别再找月陶姐的麻烦了!”沈月朗当时又急又气,声音都带着颤,“那日在长乐坊,若不是她及时推开我,提醒我躲开,您儿子我早就被那些红头发的杀手砍成两段了!是月陶姐救了我的命啊!” “红头发?”花溪姨娘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骤然一变,“什么红头发?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被母亲那罕见的慌乱神色吓到,沈月朗只得将那日同沈月陶在长乐坊遭遇的数波刺杀,尤其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红发罗婆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此刻,面对沈月陶清澈而关切的目光,母亲最后承认买凶的话语在他脑中疯狂交织,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月陶姐,他只能选择母亲,这一选择让他无地自容。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有……阿姐,我……我没事。花溪姨娘也很好,还托我给月陶姐带来一些红糖饼。” 他终究,没能将母亲的所作所为说出口。 想着是熟人,沈月陶伸手就要去抓。一声微咳也没止住她的动作。 后面是赵霖实在担心自己的脑袋,从藏身的内室跳了出来。 “吼——男,男,男人,在月陶姐房里。” 沈月朗一抬头,吓得一屁股从板凳上跌落了下去。沈月陶一愣,放下饼,就要去扶沈月朗。 “这是东宫的赵卫率,武功非常好。暂时在这里保护我。放心,他不是坏人。” 沈月朗的眼睛在听到武功非常好时,就已然带着崇拜了。 赵霖哭笑不得,第一次听到给旁人介绍,说自己不是坏人。 “起来!” “不,不用,我自己来。” 等沈月朗麻溜地自己站起来,赵霖才发现这小伙子属实是不矮,这块头没练过也看着很是不错。 忍不住上手捏了捏胳膊,还有肩膀。捏到沈月朗肩膀的痛处,沈月朗也只是硬挺着愣是没有挣扎分毫。 “不错不错!小伙子的体格是真的不错。” 许是见了好苗子,心情不错。赵卫率倒是自己不客气,伸手拿了一个红糖饼塞到了嘴里。 “虽然有点晚了,但是你这筋骨,天上适合练武。以后我可以教你一些基本功。” 能卖一个面子给沈小姐,也是极好的。 “还不快谢谢赵哥!” “多谢赵哥!”沈月朗的笑还没来及收,惊恐之声便穿透了院子,“赵哥,赵哥!” “赵卫率!快,把他倒过来,架在你的肩膀上,把他胃里的东西颠出来,再多灌水。杜鹃,杜鹃!~!” 被颠吐出不少秽物,赵霖才被沈月朗放下,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呼吸已然顺畅不少。 “小姐?!” “快去请张卫率,还有郎中!快去!” 张卫率带着两名东宫侍卫快步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他目光一扫,先确认赵霖情况,随即落在掉在地上的红糖饼和那盘红糖饼上,脸色沉了下来。 张超:“怎么回事?” 不等沈月陶开口,沈月朗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地喊道:“是……是我!毒是我下的!” 满院皆惊。 沈月陶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见他还在出神,猛地推了一下他。 “月朗,这是东宫的张卫率!你胡说什么?!” 沈月朗却像是铁了心,避开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重复道:“是我做的,我嫉妒月陶姐……所以想害她……” 张超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嫉妒?你下的什么毒?如何下的?” “就……就混在饼里。”沈月朗眼神慌乱,语无伦次,“毒就是毒,我买的毒耗子的。” 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连旁边的杜鹃都看出不对劲。 张超眼神更冷。 “既已承认,带走!”张霖不再多问,挥手示意侍卫上前。 “不!不能带他走!”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院门外传来。 花溪姨娘鬓发散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扑到沈月朗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如同护崽的母兽。 沈月陶赶紧给杜鹃使了个眼色。 “不是朗儿!是我!毒是我下的!”花溪姨娘仰起头,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与绝望,“是我不喜欢沈月陶!我在红糖饼的馅料中加入了生银杏!” “姨娘!” 她猛地转向沈月陶,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声音尖利刺耳:“你个扫把星!你怎么就不去死!朗儿为了救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连来看他都没有过!日日都在屋里装病,你这种白眼狼和 你母亲一模一样——” 杜鹃气得跳脚,自家小姐才是九死一生,被沈月陶牢牢按住。 “您别说了!”沈月朗急得要去捂她的嘴,奈何已被扣压上了枷锁,声音带着哭腔,“不是的,是我做的!就是我!月陶姐,不是姨娘,是我。” “是我!” “是我!”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地上,映照着这场荒唐的闹剧。周围的侍卫、仆从皆屏息垂目,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张超面无表情地掰开了一个红糖饼,内馅的味道是红糖也掩盖不了的苦涩味。 刚刚赵霖根本没有咬到红糖饼的馅。 “将花溪姨娘一同拿下,仔细审问。” 侍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仍在哭喊挣扎的花溪姨娘从沈月朗身边拖开。 第61章 还有人下毒? 杜鹃气得胸口起伏,兀自为自家小姐抱不平:“小姐!您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您当时自身难保,如何去看他?他们母子简直……” “杜鹃,”沈月陶打断她,声音平静,目光却仍落在那盘被张超带走作为证物的红糖饼原先放置的位置,“刚刚配合真默契,把方才你悄悄留下的那个饼拿出来。” 杜鹃一愣,这才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地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完好的红糖饼。 沈月陶接过,仔细端详。饼子做得不算精致,外层裹了不少干黄豆粉防止粘连,外层是融化了的红糖结成的硬壳。 确实是闻不到一丝生银杏的味道。若是误食,腹痛拉肚子确有可能。 但正如她所料,区区饼馅里那点生银杏,绝不可能让赵霖那样武功底子的人瞬间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脸色发紫,口吐白沫。 如果没记错的话,赵卫率那一口好像还没咬到内馅。 眼睛平视着红糖饼,指尖轻轻拂过饼身,感受着那层为了防粘连而撒上的粉末。 好吧,什么都感受不出来。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嗅,除了红糖和一丝干黄豆粉,似乎并无特别。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问题就出在这层粉末上。 “杜鹃,帮我寻两只鸽子来。再将这封信转交给太傅府的林小姐。” 扫了些粉末,拌着精米喂了鸽子,果然吃下去没多久就抽搐着不行了。反倒是红糖饼里面的馅儿,拌着精米吃了,一炷香后也只是有些萎靡。 这点伎俩,张卫率那边想必很快就能查出来,倒无需她过多操心。 林婉清接到回帖时,正好是午后。看到沈月陶终于答应邀约,她秀丽的脸庞上顿时绽开欣喜的笑容。 只是,当她展开附带的信笺,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笑容微微一凝。 “罗婆王族?”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柳眉微蹙。她博览群书,自诩涉猎颇广,但对这远在西南方向的罗婆,尤其是其王族秘辛,所知确实寥寥。沈姐姐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捏着信笺,在闺房中踱了几步,心中有些为难。她已将沈姐姐当做自己的好友。 此事关乎沈姐姐请托,她不敢怠慢,可自己确实力有未逮。思忖片刻,她眼睛一亮——兄长林霁尘常年在皇宫当值,见识广博,或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林婉清不再犹豫,整理了一下衣裙,便带着信笺匆匆前往兄长的书房。 “兄长可在?”她在门外轻声唤道。 书房门被拉开,林霁尘一身常服,手持书卷,见是妹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婉清?何事寻我?” 林婉清将手中的信笺递过去,略带几分急切:“哥哥,你快看看这个。沈家姐姐向我打听罗婆王族的事情,可我对此所知甚少,只好来求助你了。” 林霁尘接过信笺,目光落在“罗婆王族”四个字上时,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因皇城司遗失的那批瑕疵铁羽箭,林霁尘近来都未在皇宫行护卫职责。 沈小姐从不无的放矢,林霁尘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起来。他沉思片刻,仔细和妹妹开始讲解罗婆王族之事。 沈月陶揉了揉眉心,正想借着无人打扰的清净,理一理母亲从各地带回的书籍资料,想要搜寻一下关于罗婆的线索,却听见门口传来窸窣声响。 抬头一看,两颗小脑袋一上一下从门边探了出来,正是柏哥儿和蓉姐儿。 “陶姐姐,我们可以进来吗?”柏哥儿小声问道,蓉姐儿头叠在下面,眨巴着大眼睛,显得格外乖巧。 沈月陶心下有些诧异,这两孩子前几日来时还带着几分身为嫡子的傲气,今日倒是规矩了不少。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点点头:“进来吧。” 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下首的绣墩上。 沈月陶看着他们,想到自己穿书前好歹也是30+的人,实在没必要跟两个半大孩子计较先前那点生疏,便放缓了语气道:“我这儿近来不太平,你们自己当心些,别乱碰东西,尤其是吃食。” 柏哥儿和蓉姐儿对视一眼,用力点头。柏哥儿抢先开口道:“我们知道!刚才我们看到花溪姨娘和月朗哥哥被人带走了!” 蓉姐儿也小声补充:“好多带刀的侍卫,好吓人。” 沈月陶正拿起那本关于西域杂闻的书,闻言顺口接了一句:“嗯,因为花溪姨娘在送来的红糖饼里下了毒……” “不是的!”柏哥儿猛地摇头,声音提高了些,“下毒的不是姨娘!” 蓉姐儿也急忙附和:“对!我们看到是别的人下的毒!” 沈月陶翻书的动作骤然一顿,目光倏地锐利起来,落在两个小家伙脸上:“是谁?”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是周安!” 周安?沈月陶心中一动,那是嫡母周氏带来的管家周新平的远房侄子,平日里看着还算老实。 “你们亲眼看到的?”沈月陶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严肃,“在哪里?什么时候?等到。” 她担心两个孩子年纪小,看错了或者记混了,便将柏哥儿和蓉姐儿分开,带到房间两侧,分开盘问。 虽然在一些细节上略有出入,比如一个说是早上太阳刚升起时,一个说是吃过早饭后,但关于看到周安鬼鬼祟祟地在送往她院子的食盒附近徘徊,并且往一碟子什么东西上撒粉末的关键情节,两人说得一致。 沈月陶心中已有七八分确信。她走回两人面前,看着并排坐着的、像两只鹌鹑一样乖巧的弟妹,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乖,告诉姐姐,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前两日来,你们可没这么‘唯命是从’。” 柏哥儿和蓉姐儿立刻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不吭声。 沈月陶也不急,只是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慢悠悠开始吓唬:“怎么?不肯说?看来是想尝尝家法的滋味?骗人是不对的。” 那木棍看着沉重,蓉姐儿到底年纪小,经不住吓,眼圈一红,带着哭腔道:“我说我说!是母亲……母亲罚了我们,让我们以后都听陶姐姐的,你问什么就要答什么,要……要唯你马首是瞻!” 柏哥儿见妹妹说了,也耷拉着脑袋,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月陶握着木棍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嘲。 果然如此。 嫡母周氏倒是“识时务”,见她这里风头正劲,连东宫卫率都出面维护,立刻便调整了策略,不惜约束自己的亲生儿女来向她示好,甚至不惜借孩子之口,将周安下毒的事“无意间”透露给她。 至于是谁真正看到的,又有什么关系! 咦?又来!沈月陶脸彻底垮了下来。 第62章 %的好感度 这后宅里的弯弯绕绕,真是片刻不得清静。她放下木棍,看着眼前两个被母亲当作棋子利用而不自知的孩子,心中并无多少怒气,反倒生出几分复杂的意味。 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情,语气缓和了下来。 “好了,姐姐知道了。今天你们做得很好,以后若是再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事,也要像今天一样告诉姐姐,知道吗?” 九月三日。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沈府后街的拐角处。车窗帘幕掀起一角,盛装打扮的沈月陶与张超并肩而坐,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个仓皇准备奔逃的身影——正是沈府那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处事圆滑的周管事。 “沈小姐,可看清了?”张超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月陶默默放下车帘,转回身,露出一丝懊恼与委屈,微微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几分:“看清了……是月陶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受教了。” 原来,那日沈月陶将柏哥儿和蓉姐儿的话告知张超后,张超并未立刻去抓周安,反而判断周安一个下人未必有如此胆量和动机,背后定然还有人指使,且很可能就是府中之人,主张先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而沈月陶当时却觉得,或许是周安受了什么蛊惑或威胁,背后未必真有主谋,坚持认为应尽快拿下周安问个明白。 两人意见相左,沈月陶便提出了这个“赌局”——暂且压下消息,只以排查下毒为由,将府中相关人等再盘查了一遍。 果然,这边刚一开始盘问接触过食盒的下人,并未直接指向周安,那边周管事就如同惊弓之鸟,立刻露出了马脚,试图潜逃。 “张卫率,不担心他跑路了?” “万无一失。” 张超点点下巴,就在他即将拐入一条通往车马行的僻静巷道时,两侧屋檐下猛地扑出四道矫健的黑影,正是埋伏已久的东宫侍卫。 出手如电,直取周管事双臂要害,意图瞬间将其制服。 张超自信的笑容还在脸上挂着,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惊慌失措、身形甚至有些佝偻的周管事,在侍卫近身的刹那,眼中精光爆射,佝偻的身形骤然挺直,一股凌厉的气势勃然而发。 他脚下步伐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擒拿,同时双掌如穿花蝴蝶般拍出,掌风呼啸,竟是刚猛无比的路子! “砰!砰!” 两声闷响,两名冲在最前的侍卫竟被他看似轻飘飘的掌力震得踉跄后退,手臂一阵酸麻,脸上满是惊愕。 另外两名侍卫见状,刀已半出鞘,寒光直逼周管事下盘。周管事却是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一扭,避开刀锋,屈指成爪,闪电般扣向一名侍卫持刀的手腕。 另一只手并指如戟,直戳另一名侍卫的咽喉要害,招式狠辣,与平日那副圆滑谦卑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是军营的路子? 电光火石之间,眼看那侍卫就要血溅当场—— “嗤啦!” 一道残影自沈月陶身边弹射而出。 “不是说万无一失嘛?” 一道玄色身影如苍鹰搏兔般疾掠而下,剑光如匹练,后发先至,直刺周管事那戳向侍卫咽喉的手指! 周管事骇然变色,只觉得一股森然剑气锁定了自己,若不撤招,手指立断! 他只得硬生生收回杀招,身形暴退,同时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柄软剑,“铮”的一声迎上那道匹练剑光!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张卫率身形落地,稳如磐石,手中长剑震颤不已,发出细微的嗡鸣。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紧紧锁定着被他一剑逼退数步、持剑手臂微微发颤的周管事。 “好身手!藏得够深!”张超冷喝一声,不容对方喘息,身形再动,剑势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去。 周管事咬牙挥动软剑格挡,剑光如蛇,试图以柔克刚,寻隙反击。然而张超的剑势太过霸道凌厉,力量更是远胜于他。 不过三五招,只听“咔嚓”一声,周管事的软剑竟被硬生生斩断一截!紧接着,张超一脚侧踢,势大力沉,狠狠踹在周管事的胸口! “噗——” 周管事如遭重锤,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道的墙上,震落下簌簌尘土。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张超的剑尖却已如影随形,冰冷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那森然的杀意让他瞬间僵直,不敢再动分毫。 下一秒便被卸了下巴。 几名侍卫这才松了口气,迅速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绳将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周管事捆了个结结实实。 张超收剑入鞘,看着面如死灰的周管事,眼神冷冽。他没想到,这沈府之内,一个看似普通的管家,竟有如此高强的武艺和决绝的狠辣。 “啪啪啪~” 沈月陶边鼓掌边称赞:“张卫率的功夫,无论看几次都那么俊!此次是我打赌输了,愿赌服输。张卫率想要什么?” 嗯?张超想说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中。 “本就是戏言,另一队人已经去抓周安了,待我们将此事审问清楚,必定会给沈小姐一个交代。” “本小姐一诺千金,日后张卫率若是想好了要什么赌注,可再来找我。”沈月陶换上了一辆极为扎眼的豪华马车。 “今日我要先参加林小姐的游湖,张卫率可否先将护佑我的侍卫先撤了?” “恕难从命。” “好吧,那真是遗憾,今日我便要借势了。” 沈小姐说这话的时候说不上的狡黠,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可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只得将这丝疑虑暂且压下。 这话要从沈月陶听到柏哥儿和蓉姐儿说出投毒之人说起。久违的,又听到了系统冰冷的声音。 【系统任务:嫡母周氏展露了求和的讯号,是收服她还是除掉她?纳为己用,好感度增加3%;除掉她,好感度增加2%。当前好感度26%!】 从周安联想到周总管,再到嫡母周氏,并不是难事。这背后的关系,对于知道原书的沈月陶来说并不难。 或许时间线颠倒了,但是周氏母族乃是西北城中数一数二大族,近些年得益于宣抚使,扩张很快。 唇齿相依,赵珩咬宣抚使那么紧,周氏为了一双儿女与母族离心亦是正常的。 于沈月陶而言,摘除掉周氏就是保全沈府,而且没了母族支撑的嫡母可少了很多绊子,只要识时务,自是会优先选择收服嫡母。 只是,明明记得最后一个任务失败,系统任务好感度应该是19%,怎么会变成26%? 第63章 游湖 唯一不可掌握的变化就是自己魇住了那半个月,一定发生了自己未知的事。刚好就这么完成了7%的任务? 现在已知的任务有两个: 【系统任务:查清沈月朗的身世,好感度加7%,反之扣除7%好感度。】 【系统任务: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18%,反之扣除18%好感度。】 “系统,系统?” “不是,你这么死板,没法互动?好歹让我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误接别的任务啊!” 奈何无论沈月陶如何抱怨,咒骂,那个该死的系统只有在发布任务、宣布结果的时候才会出现一下。 车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 沈月陶斜倚在锦缎软枕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搭着车窗边缘,指尖在檀木窗框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做局推周管家出去是和嫡母周氏的约定,不出意外,周管家会死在押解的路上,周安也已自尽。 周家的事嫡母摘不干净,但是投毒,买凶和矿山的事,她可以摘干净。 沈月陶给的暗示已经够多了,就看周氏是否可以劝说周家家主早日弃暗投明,她承诺可以牵头周氏与东宫。 柏哥儿和蓉姐儿就是最好的“人质”。 倒是自己的父亲隐藏得真深啊,嫡母3日前还不情不愿,现下真是恨不得掏出心肝来表决心。 成日在外面围着男主女主打转,差点错过家中的大雷。沈月朗、花溪姨娘、母亲新弥夫人,现在还多了嫡母周氏和父亲。 “小,小姐。” 沈月陶还未回过神,抬眸淡淡看了杜鹃。 “咳咳咳,咳咳咳——” 回过神的沈月陶赶紧起身,帮杜鹃顺气。搭在对方背上的手感觉到了手下的微颤和抗拒。 “嗯?” “小姐,您醒来后,怎么感觉有些可怕?” 杜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伴随着茶水呛咳的细微声响,猛地将沈月陶从权谋算计中惊醒。 可怕? 沈月陶心下一凛,意识到自己方才沉浸在思绪中,怕是泄露出了不该有的情绪。 立刻垂眸,借着这个动作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再抬眼时,眼中那抹锐利与冰冷已尽数敛去,换上了一种带着几分茫然和无辜的柔和。 轻轻抬手,指尖抚过杜鹃嘴角。 “傻杜鹃,你要是知道刚刚你家小姐在想什么,就觉得不会是可怕了。” 沈月陶低声在杜鹃耳边说了周管家会武、打翻官兵的事。添油加醋,说得好像自己就在旁边站着一般,差点那刀就劈到了脖子上。 小丫头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挂相,不是一个好习惯,要改。 马车在南湖畔的码头停下。 还未下车,便已能感受到外面的喧闹与富贵气息。透过纱帘,沈月陶望见停泊在岸边的那艘庞然大物——佰花画舫。 这画舫长约二十余丈,船身以名贵楠木造就,雕梁画栋,极尽精巧。船楼高两层,飞檐翘角悬挂着琉璃风灯,即便在白日,也能想象入夜后将是何等的流光溢彩。 船身两侧雕着繁复的百花缠枝图案,以金粉勾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谓奢靡至极。甲板上已有身着绮罗的侍女穿梭,捧着各色瓜果点心,丝竹管弦之声自舫内隐隐传来。 林婉清,如今的准太子妃,正翘首以盼的在等人。 能登上这艘画舫的,无不是东京城中最顶尖的贵女,不是皇亲国戚,便是三品以上大员的千金。 沈月陶的父亲只是个四品的国子监祭酒,按说在此等场合并不显眼。只是当沈月陶在杜鹃的搀扶下缓步下车时,林婉清目光一转,竟含笑亲自迎了上来,亲热地挽起她的手。 “沈姐姐可算来了,我等了你许久了。”林婉清笑语盈盈,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位正准备登船的贵女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月陶身上。惊讶、探究、疑惑,甚至隐隐的嫉妒。 关于沈月陶与太子的流言早已在私下传得沸沸扬扬,如今这未来的太子妃不仅不避嫌,反而待她如此亲厚,这其中的意味,着实让人看不懂。 各种猜测在无声的眼波交换中流转,只是碍于林婉清的威仪,无人敢当面议论。 沈月陶心中清明,林婉清因那次的“一箭之恩”,将自己当做了好友。肩膀还时不时隐隐作痛,这或许是因祸得福。 眼中划过各个贵女的脸,暗自给自己打气。虽不是书中的情节,但应付起来应该不难。 “恭喜你得偿所愿。”沈月陶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玉盒。 林婉清一怔,想起那日沈月陶的誓言,一时间忘了收礼。 侍立在她身侧的纤榕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伸手欲代为接过。被回过神的林婉清轻轻推开,她亲自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将那玉盒接了过来,指尖在温润的玉质上微微停顿。 “从前是妹妹我误解了沈姐姐,但望我们姐妹同心,再无嫌隙。” “既是姐妹,何须客气。” “沈姐姐说的是。” 林婉清笑着,挽着她的手便往画舫上走,一路热络地为她介绍周遭的贵女。这位是某王府的郡主,那位是某尚书家的千金……沈月陶一一含笑见礼,姿态恭谨又不失分寸。 步入宽敞华丽、铺设着西域地毯的舫内,沈月陶目光一扫,却在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女丛中,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李师容。 她穿着一身素雅却不失精致的月白襦裙,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玉簪,气质清冷,与周遭的富贵繁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目光。 没了曾经的杜行首压制,她如今已是揽月楼新任的三绝之一,名动京师的李行首。 舫内一角设着琴案,全都城的风尚已悄然从琵琶转为了古琴。 沈月陶轻轻拍了拍林婉清的手背,温声道:“今日你是主角,不必总顾着我。我瞧见了个妙人,想去结交一番。” 林婉清会意点头,又嘱咐了两句,这才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 沈月陶缓步走向独自立在窗边的李师容。湖风透过雕花木窗,拂动她烟青的裙袂,更显身姿单薄清冷。 “恭喜李姑娘得偿所愿。”沈月陶在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轻松如同闲话家常,“这揽月行首的滋味,可还如想象中那般?” 李师容闻声转头,见是沈月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微微屈膝行礼,疏离中又带着些雀跃:“沈小姐。” 那笑意很明媚,很张扬:“此处的风景很好,我很喜欢。” 第64章 收获小迷妹 沈月陶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泄露出一丝并不似表面那般从容的心绪。 到底是年纪尚轻,即便努力模仿着杜行首昔日的风范,以清冷寡言作为铠甲,终究还是欠缺了些火候。同自己一般,还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内心。 “风景确实不同了,”沈月陶意有所指,随手从经过侍女托着的盘中取过两盏清酒,递了一盏给李师容,“从前在台下羡慕,如今在台上演。台下看的是热闹,台上演的……可是全副身家性命。” 李师容接过酒杯,指尖与沈月陶的微微一触,冰凉而炽烈。 她们俩是天作之合的盟友。 “全都,此时名声最躁的有三人。沈小姐,可知是谁?” 沈月陶上下打量了一下近在眼前的李师容,目光追随今日荣光最盛的林婉清。尔后轻笑一声,点了点自己的腰带,黄色的。 李师容却摇摇头,小声说道:“只是沈小姐不愿,否则最盛的必定是你。” 沈月陶迎着湖面,眯着眼、微微昂着头享受着喧嚣。这些叽叽喳喳鲜活的声音,真好听啊! 画舫内丝竹悦耳,笑语喧阗。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倚栏赏景,或围坐品茗,或低声交换着最新的首饰花样与城中轶事。 她们衣裙华美,珠翠生辉,构成一幅流动的锦绣画卷。那看似融洽的氛围中,眼波流转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衡量与比较。 偶尔有几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独自与李师容交谈的沈月陶,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轻慢,很快又移开,继续着言笑晏晏。 这艘画舫上,除了林小姐,无人是真正尊重沈小姐的。可她们不知道,沈小姐有多厉害。 这些贵女如同精致易碎的琉璃盏,美则美矣,内里却空洞。她们活在父兄夫君的荫庇之下,谈论着风花雪月,计较着衣饰排场,却不知这繁华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而沈小姐不同,到底哪里不一样,李师容尚不能说得很清楚。 或许是对自己的提携,还有始终平和的态度。 亦或者是杜行首之事。 李师容隐约觉得,这满船之人,无人可以匹敌沈小姐的手腕。 “我竟不知,我可得李行首这么高的评价。”沈月陶陡然睁开眼睛。 李师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为沈月陶感到一丝不平时,指尖的杯盏被沈月陶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眼,便见沈小姐已豪迈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收盏时,沈月陶眼中的亮光锐利而耀眼,胜过所有的明珠。 这神情恰好落入一直注视着她的李师容眼中,让李师容心中那份“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慨与对沈月陶的钦佩几乎要满溢出来,清晰地写在了脸上。 下一刻,额间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 沈小姐不知何时已凑近,伸出食指,带着几分亲昵与告诫,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控制一下你的表情,不要轻易让人看出来。”沈月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宠溺? “李行首!” 李师容蓦地回神,脸颊微热,连忙垂眸,借整理袖口掩饰瞬间的慌乱。是了,喜怒形于色,在这等场合是大忌。 沈小姐这是在点拨她。她再次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清冷疏离、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心跳,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正当沈月陶与李师容低声交谈之际,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打破了附近的和谐氛围: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家小姐。许久不见,沈小姐风采依旧,只是不知……可还记得刘侍郎家那位可怜的如夫人?” 说话的正是刘侍郎家的千金刘敏。 旁边站的是吏部王尚书家的千金王芷兰,素来与林婉清有些不对付。 此刻她捏着团扇,眼含讥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不好当面下了林婉清的面子,下沈月陶的面子还是可以的。 果真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几位贵女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窃窃私语声渐起。 “听说那位如夫人落了水,孩子都没保住呢……” “可不是嘛,当时都说是林小姐推的,后来也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 “还能怎么?有些人惯会做戏,自己做了恶事,反倒栽赃给别人……” 话语如同毒蔓,缠绕着旧事,越说越不堪。 李师容眉头紧蹙,上前半步欲要开口,却被沈月陶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推手肘,示意她退后。李师容此刻的身份,若卷入贵女们的口舌之争,无异于引火烧身。 隐藏在侍卫群中,奉命暗中护卫的星闻听着那些越来越过分的指责,眉头也紧紧锁起。 摸了摸袖中的东宫令牌,若是亮出身份,自然能震慑住这群人,为沈小姐解围。 但如此一来,自己的身份暴露,后续麻烦不小,恐误了殿下交代的正事。攥紧了拳,一时有些两难。 沈月陶站在目光的中心,那些尖锐的话语刺入耳中。她清晰地知道,原主确实做了——推人下水,栽赃林婉清。 左脑有个声音在叫嚣:矢口否认!或者干脆吵回去!而右脑却在冷静地权衡:众目睽睽,旧事重提,硬杠绝非上策,一定有别的解法! 电光火石间,她心中已有决断。 只见沈月陶缓步上前,用只有刘敏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刘小姐提及此事时没考虑过你父亲吗?” 刘敏刚要发作,沈月陶迅速压住她的手,用扇子挡住嘴巴:“没了儿子您父亲一定很火大,我都当场被拆穿了。你说,为何你父亲没有找上门?” 刘敏的脸如调色盘一般变了又变,旁边的王芷兰要上前,刘敏反而上前更靠近了一步,站得隔沈月陶更近一步了。 倒抽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很好,既然你这么识时务,那便再送你一个消息。 沈月陶附脸贴耳在她旁边说道:“你家雪姨娘的侄子,是不是在府上住了快3年了?” “你——” 刘敏眼眶都红了! 哦吼! 沈月陶暗道一声“狗血”。大小姐,你什么身份,怎么都轮不到嫁给对方,竟然还暗许了芳心。 这刘家小姐倒是个知趣的,即便绞着手帕红着眼,也还是短暂留足了面子。 “是和沈小姐有些误会。” 她这一承认,反倒让众人一愣,连王芷兰都有些意外。 第65章 得了个好名声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嘴里憋着道歉的话也被憋到脸红。 刘敏看向自己,有息事宁人的请求。 刚从二楼闻讯赶来的林婉清,听到刘敏说误会时秀眉微蹙。便见沈姐姐想说什么,反倒憋得脸红。 “不过当日,确实是因为害怕,栽赃了林小姐,是我的不是。” “也正是此番,让我和沈姐姐结缘。” 林婉清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她没想到沈月陶真会认下这个事。开口解了围。 她快步上前,轻轻扶住沈月陶的手臂,面向众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旧事已矣,本也是误会,我亦早已释怀。诸位姐妹,不如看在婉清的薄面上,让此事就此揭过如何?今日良辰美景,莫要因过往琐事,扰了大家的雅兴。” 未来太子妃亲自出面打圆场,定下基调,谁还敢再揪着不放?王芷兰脸色一阵青白,也只能强笑着附和,推了推还有些发愣的刘敏,见她还在出神,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沈月陶借着林婉清的搀扶,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道了句:“之前的事,得罪了。” 林婉清手下微微用力,以示回应。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沈月陶还不知晓,她一直期待着低调猥琐发育,抱紧男女主大腿的目标就是此时发生了变化。 这一日,最出风采的是未来的太子妃林婉清,然后便是她。 赵珩听着星闻汇报画舫上的见闻,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书桌,旁边还摆着一碗只动了一口的银丝面。 当听到沈月陶如何三言两语便让刘家小姐偃旗息鼓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去查一下刘侍郎家那位落水的如夫人,”他顿了顿,忽又改口,“罢了,备车。” 夜色已浓,沈月陶刚在灯下展开林婉清派人送来的关于罗婆王族的密信,只看了个开头,东宫的内侍便悄然而至,说是太子有请。心下疑惑,却不得不随之前往。 到了地方,是一辆十分陌生的的普通马车。 赵珩是偷摸出来的? 许多发生在太子马车上的、并不愉快的记忆便纷至沓来,沈月陶脚步微滞,身心都在拒绝。 “上车。”车内传来赵珩清冷的声音。 沈月陶抿了抿唇,借着檐下灯笼的光,能看见车厢轮廓确实比寻常马车要窄小些。 她垂眸,寻着理由:“殿下,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同乘恐惹非议。况且殿下已定亲,于礼不合。” 车内静默一瞬,随即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赵珩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唯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峭: “我和你母亲,做了笔交易。” 沈月陶心头猛地一跳,所有推拒的言辞瞬间卡在喉间。 她抬眼,对上赵珩在暗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只迟疑了片刻,便默然提裙,乖乖踏上了车凳。 论拿捏人心,果然比不上男主。 马车内部果然如她所料,陈设简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唯有一点不好,便是空间逼仄。 沈月陶尽力缩在靠近车门的一角,试图与端坐主位的赵珩拉开距离,奈何赵珩腿长,也不委屈自己,随意伸展着,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她的绣鞋边缘,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到了他云纹锦袍的下摆。 沈月陶如同被烫到一般,立刻将脚往回缩了缩,脊背挺得笔直,几乎要贴到冰凉的车壁上。 低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褶皱,内心早已翻腾不休——剁碎喂狗啊!可怕! 赵珩换了苏合香,仍旧未见她的欣喜,心中闪过一丝烦闷。 车轮碾过,发出碌碌的声响。 车厢内一片沉寂,人影模糊,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这是要去哪儿? 沈月陶也不敢问。只是上了马车后,心跳便跳快了不少。 两次任务失败,心脉受损,骤然加快的心跳实在让沈月陶难受得紧。 两人都在猜疑,谁也没有先开口。 终究是低人一等,还是沈月陶先低了头。 “殿下,可有吩咐?” 赵珩不喜沈月陶如交易般同自己说话,微微推开了车窗,透过些微亮光,看清了她额角细密的汗液 ,咬着后槽牙。 身子不适?只是都这般难受了,为何还这般嘴硬。 “你今日如何劝退刘敏的?”他终是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沈月陶内心正吐槽,太子竟也如此八卦,刚要开口,因紧张压力骤增而翻涌上来的酸水直冲喉间。今天一天压力都很大,脸色骤变,猛地用手捂住了嘴。 赵珩瞳孔一缩,眼见她要吐,在这狭窄车厢里根本无处可避,也顾不得什么洁癖与身份,几乎是本能地飞扑过去,伸出锦袖就欲兜住她的秽物,同时厉声喝道:“停车!” 马车猛地停住,惯性让沈月陶往前一栽。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车门,狼狈地趴伏在车辕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赵珩紧随其后,下意识地伸手搭上她微微颤抖的后背,想为她顺气。 然而,掌下的脊背在他触碰的瞬间猛地一僵,随即清晰地凹陷下去,竟是硬生生避开了他的触碰。 原来她怕自己,怕到都呕吐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赵珩伸出的手掌瞬间僵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收回。 心中无端生了怨意,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她凭什么这么对自己?堂堂太子殿下,何曾需要去讨好一个四品官员的庶女? 他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夏日也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跟着的星闻内心直呼“完蛋”。 难得的,他只是沉默地下了马车,站在一旁静静等待沈月陶吐完,既没有出言责怪,也没有试图宽慰。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马车上,投射下来的另一道影子,与他并无交点。 星闻带了水,沈月陶用水漱了口便无力地靠着车门,心头发笑。 “殿下,请我去吃个水晶脍吧!” 感受着殿下冒煞气的星闻,下巴都要掉了?哎呦,这个祖宗,怎么敢! “走吧!” 难道冒的是傻气?呸,大逆不道。 第66章 金手指啊,掰不断的那种 “不要坐马车了,反正不远,我们走过去吧。” 除了星闻,无人跟着。一前两后,两人在身后小声说话,赵珩那种烦闷的感觉少了不少。 只是时间长了,便觉得星闻也有些烦。稍微顿了顿,沈月陶那个蠢女人,竟然就这般绕过他继续和星闻说话。 直到星闻不敢略过他,直到无人接话那个女人才骤然发觉她已然走到了最前方。 “赵爷,您请。” 沈月陶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眼睛却对着星闻在偷笑。 赵珩缓缓踱步到她面前。蠢女人有些惊诧地抬起头,偏头看了他一眼,便站直了身子,背着手站在了他旁边。 “懂了,赵爷想要体验平民生活。那咱们走着,星闻,一起啊!” 犹豫的星闻,见殿下不吱声。只敢壮着胆子上前了一步,始终落后了半步。 “走啊!” 袖中的手紧了又松,赵珩恍然,竟然生出了想要握住对方手的瞬间。 荒唐! “你是说,那孩子不是他的?”赵珩压低声音,眉峰微蹙。 “嗯,”沈月陶换了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脍放在赵珩面前的粗瓷碗里,动作自然,“吃吧,尝尝,没毒的。”后面半句说得极轻,几乎含在唇齿间。 反倒是赵珩先前那句问话,虽已刻意压低,仍惹得周围几桌食客状似无意地竖起了耳朵。毕竟,听八卦,是所有人的天性。 赵珩还想再细问,沈月陶却已神色自若地转移了话题,抬手招来伙计,又点了一大堆吃食,什么炙羊肉、葱泼兔、荔枝白腰子,还要了三种不同口味的冰酪。 菜陆续上桌,沈月陶每样尝过之后,便很自然地另夹一箸放到赵珩碗中,仿佛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星闻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乎要窒息。殿下这挑食的毛病,千万不要在闹市发作。 赵珩看着面前渐渐堆起的小山,又瞥了眼吃得眉眼弯弯、正与星闻争论木瓜水和冰梅汁哪个更好喝的沈月陶,鬼使神差地,也拿起了筷子。 每样都尝了一点,味道……果然尝不出来,还有点恶心。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三碗沈月陶因贪嘴多点的冰酪上,一碗奶白,一碗嫣红,一碗浅黄。 他顺手拿起沈月陶吃剩一大半那碗山楂味冰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酸甜冰爽的气息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山楂特有的果酸,清晰地刺激着他的味蕾。 他眼眸骤然一缩,有风暴在其中隐隐闪过。 那边,沈月陶毫无所觉,正捧着冰梅汁与星闻说得兴起,根本没注意到赵珩这细微的表情变化。 赵珩握着勺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原来如此……他的味觉,竟完全系于她身。她亲手烹制的食物,他能尝出滋味;连她沾染过、吃剩的东西,他竟也能品出味道。 本应感到荒谬与恶心,但或许是近一月来食不知味的脾胃太过空虚,此刻的赵珩,眼中只有食物。 他不再犹豫,风卷残云般将桌上沈月陶夹吃剩的一扫而空。 沈月陶不在意,星闻不可能不在意,赵爷的行动看得他目瞪口呆,连话都忘了说。 沈月陶这时才转过头,看见赵珩面前空空如也的碗碟,眨了眨眼,颇为意外:“咦?赵爷胃口不错嘛!”她将自己那碗没动的鳝鱼羹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眯眯地说,“这个我还没吃,您要不也尝尝?” 赵珩动作一顿,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竟主动开口说了一句:“你先吃一口,看有没有毒!”。 星闻:“!!!” 果然,沈月陶吃了一口后,连勺带碗一块被赵珩夺走,大口大口呼噜噜吃得贼香。 “你家赵爷恢复了?”那自己岂不是要失去这个金手指没了男主这个依仗了? 星闻呆呆地摇摇头,仔细观察了桌上。这才发觉,自家爷吃的都是沈小姐吃剩的,主动夹给他的每样都吃尝了一个小角。 未动或者自己吃过的,爷是一点没动。 那岂不是——不能细想,不可细想!只觉得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吃饱喝足,三人循着来路往回走。沈月陶看着那辆依旧逼仄的马车,脚步便有些踟蹰。 赵珩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开口:“方才用得有些多,走走路消消食。” 说罢,他便率先迈步,沈月陶自然跟上,松了一口气。 星闻则乖觉地示意马车跟在后头,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全都虽然不宵禁,此时街上的人属实也不算多,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交织在一起。 沈月陶心中记挂着事,终究没忍住,侧首轻声问道:“殿下先前说,与我母亲做了交易,是指……?” 赵珩脚步未停,只淡淡瞥她一眼,月色下神色莫辨,声音像是吃饱了的猫:“这是孤与你母亲之间的约定,不便为第三人道。” 沈月陶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暗自磨了磨后槽牙,都忘了跟上去。 嘴角往下抿了一下,赵珩遂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带着满足:“过几日,你自会知晓。” 以沈月陶的身份,入东宫做妾室都难,若有了那位的认同,未来或许可以...心中竟有些期盼,沈月陶得知会作何感想。 吃饱了的喜悦,还有短暂的欢乐时光,竟让太子赵珩的脑子都迟钝了,他忘了沈月陶对他的恐惧。 谈话间已回到了沈府附近那条寂静的巷口。赵珩停下脚步,示意马车上前,显然不打算再送。 沈月陶福身行礼,目送那玄青马车缓缓启动,车轱辘刚转动两圈,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件要紧事,脸色微变,也顾不得礼仪,提着裙子便追了上去。 “殿下!殿下留步!” 沈月陶心中焦急,提高了声音:“殿下!可否……可否对我弟弟沈月朗和花溪姨娘从宽处理?” 本欲减速的马车反而因她的呼喊,速度隐隐加快了些。把沈月陶远远甩在了后面。 留下沈月陶独自站在烛火的影子下满头黑线。“这赵珩心思也忒难猜了!” “论难猜,这世上最难猜的应当是沈小姐。” 巷口阴影处,一人缓步走出,怀中抱着一盆兰草。阴云渐散,清冷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更显得玉树临风。 连上天都偏爱的男人。 “林散骑?” 第67章 宵夜第二场 林霁尘这句带着些许酸意的话,沈月陶却全然未觉。她只当是寻常的深夜偶遇,甚至还颇为同情: “林散骑这么晚还在当值?真是辛苦。” 林霁尘那一肚子的迂回试探顿时被堵了回去,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默然片刻,索性将手中的兰花往前一递,塞到沈月陶怀里,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憋闷: “忙完公务,见夜市有人售兰,品相尚可,便想着……顺路送来给你。不料到了沈府,却见你乘车与太子殿下同行去了夜市。” 他话说得含蓄,目光却静静落在沈月陶脸上。 沈月陶抱着突然塞过来的兰花,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是未来太子妃的兄长连夜来敲打自己了! 她连忙端正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解释:“林散骑切勿误会!我见太子殿下,实乃是公事相商,绝无半点私情牵扯,还请林散骑千万不要让林小姐知道!哎呦,其实知道也没啥,真的就不是私情!” 越解释反而越乱,她又不能说是为了太子一句“我和你母亲做了交易”才上了贼车。 林霁尘闻言一怔,看着她那急于撇清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她竟是会错了意。 一股无奈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摇了摇头,索性挑明: “沈小姐多虑了。林某此来,是想询问关于罗婆王族之事。” 一提这个,沈月陶心头猛地一跳。 这林霁尘的嗅觉也太敏锐了,怎么专挑她心虚的事问?她面上努力维持镇定,抱着兰花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只是经历了点小事,对罗婆好奇、有劳林散骑挂心,林小姐给的信件,我方才只来得及看了个开头,尚未及细读。” 小事?他听说的,可不是小事,东宫侍卫、皇城司、府衙的人都出动了。 林霁尘目光在她微蜷的手指上停留一瞬,随即温和道:“无妨,罗婆旧事牵扯颇多,婉清对此并不熟悉,我倒是知晓一些。沈小姐若有何疑问,可直接来问我。” 语气坦然,仿佛真的只是来提供帮助。沈月陶悄悄松了口气,只是见他没有立刻离去的意思,自己又平白得了一盆上等兰花,不好直接赶人。 眼珠微转,干脆发出邀请: “既然如此,多谢林散骑好意。若是……若是林散骑眼下无事,不如一同再去夜市走走?方才……方才其实并未吃饱。” 她这话半真半假,主要是想借此机会,或许能从林霁尘这里套些关于罗婆的消息,也好过自己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林霁尘看着林婉婷有些心虚的模样,虽知晓对方应是客套,但是他想。 “也好,那就……叨扰沈小姐了。” 夜市依旧热闹,各色小食的香气混杂在晚风中。 林霁尘今日是真的忙,审了数十个流民,问询了不少工匠,晚膳用得潦草,此刻闻到这些滋滋冒油的声音,倒真觉得有些饿了。 两人寻了处相对清净的烧肉摊坐下,点了些肉串、鸡子、并一壶温热的米酒。炭火噼啪,肉串滋滋作响,倒有几分现代烧烤就啤酒的惬意。 沈月陶一边小口啜着米酒,一边状似随意地听着林霁尘讲述罗婆旧事。 “罗婆现今的王族姓氏为拓野,当代王名为拓野哲。”林霁尘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拓野,嗯嗯,沈月陶点着头,当时知道罗婆红发秘密时便有了这方面的猜想,更主要的是,这是小说啊。 小说里,真的有毫不重要的路人甲乙丙吗?没有,否则就不是小说了。 “他的王位,并非承袭自父辈,而是从其叔父,上一代罗婆王拓野琉手中继承而来。” “噗——” 再次听到“拓野琉”这个名字,沈月陶脑中烟花轰然炸开。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没能控制住,一口米酒猛地呛住,直接偏头喷在了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对、对不起!”她呛得眼角泛泪,脸颊绯红,简直无地自容。平日里自诩是林霁尘的颜粉,此刻却在这张俊脸面前如此失态。 对不起? 林霁尘显然未料到她会如此大反应,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无责怪之意,反而觉得她这般真实反应,比那些时刻端着架子的贵女要可爱得多。 他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语气依旧温和:“无妨。沈小姐可是……对此有所耳闻?” 沈月陶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赶紧抛出那个疑惑来掩饰失态:“没、没有!只是……这拓野琉,难道没有自己的子嗣吗?为何会是侄子继承王位?” “官方文书所载,拓野琉并无后嗣。”他顿了顿,见左右无人注意,便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那清润的嗓音带着一丝讲述秘辛的低沉磁性,更像市井之人八卦一般。 “不过,市井间亦有传闻,说他当年征战时,下身……曾受过重伤,挨了一刀。” 他凑得近了些,染了些油脂的唇就这般映入了眼眸中,夜市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嘴唇,看起来好像很好亲。“咕噜~” 下一秒,她只觉得鼻间一热,两道温热的液体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沈月陶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林霁尘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对面女子呆若木鸡,鼻下挂着两道鲜红的血迹,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再次写满了震惊与绝望。 他先是愕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迅速积聚起浓浓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俊逸的脸上漾开层层涟漪。 原来她确实是喜欢自己的样貌的,还是和初见那般,只是太会掩饰了。 得知这个消息,林霁尘是真的开心啊。 只是此时可不能笑,否则沈小姐又要怨自己了。 他强忍着没有笑出声,肩膀却微微耸动,想要掏出手帕,却发现对方已经拿着自己的帕子仰着头在擦鼻血了。 沈月陶看着那方沾染了鼻血的素帕,简直想当场昏厥过去。 她手忙脚乱地将帕子攥成一团,语无伦次:“对、对不起!弄脏了你的帕子……我、我赔你!今晚……今晚就先到这里吧!” 话音未落,她抱起那盆兰花,几乎是落荒而逃,连背影都透着浓浓的羞愤。 林霁尘看着她慌不择路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迅速结账,几步便追了上去,与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提着灯笼,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温和道:“沈小姐留步,夜深了,你一人回去不安全。” 沈月陶脚步一顿,鼻子里还塞着他那方丝质手帕,感觉脑门都在滋滋冒热气,根本不敢回头看他。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沈府的路上。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又错开。 最终还是林霁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并未再提方才的尴尬事,而是说起了些城中趣闻,语调轻松,偶尔伴随着几声低沉的轻笑。 声音如同夜色中的凉风,渐渐抚平了沈月陶的窘迫。不仅巧妙地为她化解了尴尬,还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怀中那盆略显沉重的兰花。 沈月陶偷偷瞄了一眼他清隽的侧影,灯火映照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不愧为全都第一公子啊,真的很好! 人好,性格也好!都好! 她捂着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心中哀叹:完了,这辈子恐怕都要栽在这张脸上了,这颜粉怕是当定了! 第68章 夜场继续 直到沈府角门在望,林霁尘才将兰花递还给她,温声道:“到了,沈小姐早些歇息。” 沈月陶低低道了声谢,抱着兰花,几乎是踮着脚尖溜进了角门,直到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那道清朗的身影,她才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出来,手腕骤然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她惊呼一声,怀中的兰花应声脱落,却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稳稳接住。 阴影中,张卫率高大的身影缓缓显现,他握着那盆兰草,目光沉静地看着惊魂未定的沈月陶,声音低哑: “沈小姐,让我真是好等啊!” 沈月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脏骤停,待看清是张卫率,才猛地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张卫率!你知不知,人吓人,吓死个人呢!” 张超垂眸,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臂上的纤白手指,以及她因受惊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鼻孔还塞着手帕,显得滑稽而真实。 与她方才在太子面前的紧绷、在林霁尘面前的娇羞都截然不同。 今日抓了周管事押解回去的时候,张超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周管事人还未到牢狱,便还是死了。 “你们什么也别想问出来。” 原来他被抓之前便服了剧毒,周安也是自尽了。 线索断得干净利落,沈府的周氏更是配合得挑不出错处,却也干净得让人无从下手。 他还保证一定要给沈小姐一个交代,一日未结束,便被狠狠打脸。 这一切,过于合理反而有些诡异,总感觉透着股被精心算计过的味道。 而沈月陶,这位最初对揪出幕后黑手表现得异常积极的沈小姐,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态度却变得过分冷淡,这不合常理。他直觉她定然还知道些什么。 因此,自她从画舫归来,他便一直暗中跟着。 他看着她与太子同行夜市,那般谨小慎微,偶有的放松也如同惊弓之鸟,对太子的恐惧几乎刻入了骨子里; 又看着她与林霁尘对坐饮酒,那般娇俏鲜活,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而脸红,也会因对方靠近而失态……与他此刻眼前之人, 手下意识地搭在自己坚实的小臂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小声抱怨,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惊悸。 她还真是多面让人捉摸不透,但,并不讨厌。她在自己面前更像自己,心中有了几分实打实的喜悦。 想明白这点,张超心中的阴翳少了不少。 将手中的兰草递还给她,声音低哑: “沈小姐,在下食言了,周管事和周安都死了。周府这条线断了。” 沈月陶闻言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化作淡淡的无奈:“人死万事休,既然如此,若真相只能到此为止,那便……这样吧。” “沈小姐便甘心放任幕后之人逍遥?”张超声音中带了“怒意”,头颅不自觉地更靠近了些,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米酒甜香,混合着一丝清雅的兰草气息。 沈月陶仰起头,因着微醺和方才的惊吓,眼眸湿漉漉的,她眯着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虱子多了不怕痒,张卫率怕是忘了,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幕后之人……不就是那位吗?还是说,你还是不相信我。”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张超微微闪躲的眼神,声音里多了几分肆意,带着酒后的慵懒和大胆:“到最后,若真查到你那位主子——身上,你……还要查下去吗?” 张超喉结微动,一时语塞。 殿下如今正着力查办黄郡君之父西北宣抚使,比谁都积极,可这内情却不能对她明言。 还有殿下与新弥夫人那桩隐秘的交易……想到此节,张超陡然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暧昧了。 沈小姐身上传来的温热和酒香仿佛带着蛊惑,让他放松了警惕。若她将来真成了殿下的侧妃……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只是手臂并未强硬挣脱。 然而沈月陶却像是全然未觉,或者说借着酒意懒得去理会这些规矩。她忽然将怀里的兰花往他手里一塞,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肆意:“想那么多作甚?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还未尽兴。走,张卫率,我请你吃酒去!” 说罢,她竟真的转身,步履有些飘忽却目标明确地往自己院落走去。不过片刻,角门再次轻轻开启,一个穿着褐色男装、用玉冠束起长发的“少年郎”溜了出来,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鼻间那方惹眼的帕子总算不见了。 冲着愣在原地的张超扬眉一笑,带着几分痞气:“发什么呆?爷带你去个好地方!” 半个时辰后,张超面无表情地坐在勾栏瓦舍喧嚣的雅座里,看着身旁那位正兴致勃勃地点着酒菜、还与过来斟酒的俏女妓谈笑风生的“沈公子”,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以为吃酒是再去夜市逛一圈,没想到竟是吃“花酒”!怎么,自己这武夫就只配吃花酒! 雅间内丝竹靡靡,香气缭绕。戏呷之声,间或传来,更增添几分暧昧。 “沈公子”一手执杯,一手随意搭在身旁俏婢的肩头,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痞气七分不羁,与那斟酒的女妓调笑风生,言语大胆又逗趣,惹得那女妓娇笑连连,不住往她怀里依偎。 “小公子可真会说话,再饮一杯嘛~” “好说好说,美人儿斟的酒,便是鸩酒,爷也喝了!”沈月陶哈哈一笑,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豪迈,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浓重的醉意。 张超端坐在一旁,面沉如水,面前的酒盏分毫未动。 他看着那“少年”被女妓们环绕,红唇印在沈公子绯红的脸颊,留下好几个印记。 有大胆者送上了红唇,而“他”竟也笑嘻嘻地不躲不闪,甚至还主动凑近了些……,眼看就要倾覆上前。 “砰!”张超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作响。他周身散发出的煞气瞬间吓住了那几个女妓。 “都出去。” 女妓们面面相觑,被他眼中的寒意所慑,虽有不甘,却也只得悻悻退下。那冷面的大爷,不仅自己不狎妓,还不准这公子狎妓。这般好的恩客,属实不多见,个个一步三回头。 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熏香袅袅。张超走到已然醉眼迷离、身子歪斜的沈月陶面前,沉声道:“我送你回去。” 沈月陶抬起朦胧醉眼,看清是他,咧嘴一笑,竟伸出食指轻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口齿不清地道:“哟~好俊的……小娘子……冷着脸作甚?来,给爷香一个……” 说着,她竟真的嘟着嘴,摇摇晃晃地凑上前,在张超紧绷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温软湿润的触感一触即分,带着浓郁的酒气和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张超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被亲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如同被烙铁烫过,灼热感迅速蔓延至全身血液。 沈月陶亲完,似乎心满意足,嘿嘿傻笑两声,从袖袋里胡乱掏出一张银票塞进他手里,大着舌头道:“赏……赏你的……伺候得……唔……不错……”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便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 张超下意识地伸手,将她软倒的身子捞进怀里。 温香软玉抱满怀。 第69章 交易 女子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隔着薄薄的男装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的温热与柔软。 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胸前,呼吸均匀绵长,带着酒意的甜香喷洒在他的颈窝。 张超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紧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脑海中闪过在太子面前惊惧的眼神?在林霁尘面前羞红的脸颊? 张超缓缓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碰到她光洁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交织。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长了两道几乎重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暧昧不明。 翌日清晨,沈月陶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她呻吟一声,揉着额角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张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坐在床榻边的脚榻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像是守护了一夜领地寸步不让的饿狼,又像是恨不得立刻将她打断脊骨的仇敌。 沈月陶被他这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宿醉瞬间醒了大半,心脏狂跳起来。 “张……张卫率?怎么,怎么这么看我?” “沈公子这花酒吃得可开心?”张超的声音喑哑得厉害。他眼神虽凶戾,语气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倒不全是兴师问罪。 沈月陶揉了揉依旧抽痛的额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仿佛都睡酥了。 在心里默默为昨天高强度社交的一天点了个赞——早上和张卫率抓捕周管事,画舫游湖从上午鏖战到傍晚,晚上先是应付了心思难测的太子,又与颜霸林散骑撸串谈心(虽然最后有些丢人),末了还带着这位冷面卫率来喝了花酒……这行程,充实! “开心,”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休息得很好。” 她说着,竟还坐起身,十分自然地伸手拍了拍张超紧绷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再联想到昨夜林霁尘提及的关于拓野琉的某些“隐疾”,她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又带着点促狭暧昧的笑容。 “张卫率,要注意身体啊,有些事……急不来,也强求不得,保重根基要紧。”她语重心长,眼神意有所指地在他下身某处溜了一圈,随即哈哈一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们下次再约,哈哈哈!” 张超被她这番举动和言语弄得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她话中深意及那暧昧的眼神,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气得他额角青筋暴跳。 可看着她那没心没肺、笑得畅快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又席卷而上。昨晚她喊了一晚上的“林散骑,好看”。 刚冲出角门,沈月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随的张卫率迅速躲在门后,没来由的格外紧张。 一辆难掩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新弥夫人身边得力的薇娘正垂手立在车旁,见到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姐,夫人请您上车。” 方才还张扬肆意的“沈公子”顿时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鹌鹑般的窝囊气。 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到马车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马车缓缓启动,渐渐驶离了张超的视线。 张超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马车,紧握的拳缓缓松开,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什么都没问到! 马车内,熏香浓烈得让人发晕。 新弥夫人端坐着,目光落在沈月陶那身皱巴巴的男装和略显凌乱的发髻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开口时语气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你做得很好。” 沈月陶正因宿醉而头脑发沉,闻言一愣,下意识以为母亲指的是她昨日“高效”的社交成果——从抓捕人犯到游湖应酬,再到夜间连续“赶场”。 这该不会被母亲误会成什么不正经的交际花了吧? 刚要解释,却见新弥夫人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极为华贵的请柬。 封面用的是暗纹缂丝,边缘以金线滚边,正中印着鲜明的皇族徽记,入手沉甸甸的,感觉上面镶嵌的金花都不止一两重。沈月陶狐疑地打开,目光扫过内容,瞳孔骤然一缩—— 九月十日,值美林长公主四十寿辰之庆。特于鹤昼宫设宴,以彰慈恩,共襄盛典。 特赐见于此宴,尔其钦哉。 鹤昼宫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美林长公主的寿宴!这可是原书剧情中,女主林婉清凭借一曲古琴曲和机敏对答,赢得长公主青睐,被收为义女的一个重要节点! 这种顶级的女眷聚会,按理说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这个四品官庶女参加! 她捏着请柬的手指微微发抖,差点就要失态惊呼。这,该不会就是母亲同赵珩做的交易! 新弥夫人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便缓声道:“若能得长公主青睐,日后……你入住东宫,便也少了些阻碍。” “啊?”沈月陶猛地抬头,诧异地望着一脸期待的母亲。这是误会了? 还是原身曾经向新弥夫人表达过这个意思! 连忙摆手。 “不不,母亲误会了,我、我没那个意思!我不喜欢赵珩!” 她可不想跟太子扯上更深的关系! 新弥夫人深深看了一眼形象实在算不上得体的女儿,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提醒,还有一丝欣慰:“太傅府的门第,也没那么好攀。” 沈月陶脸颊微微一热。 虽然林霁尘的颜值确实是人间妄想,但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其实……我也没那个意思。” 她小声嘟囔,心里想的却是母亲怎么会知道她见了林霁尘?莫非昨晚真的派人跟着自己了。 接连两个否认,让新弥夫人优雅从容的姿态微微一顿。她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身子微微前弓,试探着问出一个更让她心惊肉跳的可能:“你该不会……是看上了那个武夫吧?” 连出来见自己都不敢的懦夫。 她指的是张超! 沈月陶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母亲,这一晚上她见了三个男人,岂不是全在母亲眼皮子底下? 她这反应落在新弥夫人眼里,却成了被说中心事的羞赧。 新弥夫人心中一震,那份优雅从容险些崩裂,声音都拔高了些许:“真是张卫率?你,你,怎么心思变得这么快。哎,算了,本就是些你高攀不上的门第,不嫁过去受罪也挺好。” “不是!母亲您想哪儿去了!”沈月陶又急又臊,简直百口莫辩,“我,我!” 新弥夫人看着她急于否认却满脸通红的模样,已经默认这个女儿变了心。 但终究维持着体面,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朗儿不在了,陶儿终于不再胡闹了。 想到这儿,新弥这位美妇人红了眼眶。 沈月陶见母亲如此,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她虽不知新弥夫人在难过什么,但是她这般为自己谋划,自己如何能一点不识好歹。 撒娇般把头枕在新弥夫人的腿上,享受着这短暂的温宁时光。 第70章 护卫争夺战一 忽然想起系统任务里关于沈月朗身世的那条。这么好的机会,沈月陶不想浪费。 “母亲,花溪姨娘为何那么不喜欢我,甚至不惜要给我下毒。” 新弥夫人抚着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渐渐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花溪...”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原是罗婆王族王子拓野琉的贴身侍女。” 沈月陶屏住呼吸。 “本是个聪慧灵动的女子,对拓野琉...情根深种,却因身份悬殊,从未表露分毫。” 新弥夫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十七年前,罗婆使团入京。那日恰巧有个叫凝露的侍妾,在夜市中见芍药可爱,取下面纱想在鬓边簪花。”新弥夫人眼神微冷,“被醉酒的拓野琉撞见了,以为是在勾引他,强行带到了同文馆。” “后来你父亲大怒,要将凝露发卖出去。拓野琉自觉理亏,便出面买下了凝露,又觉得亏欠你父亲,便将花溪...赔给了他做妾。” 沈月陶倒抽一口凉气:“那月朗不本就是父亲的孩子!” 头上挨了一脑崩儿,新弥夫人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二人反倒因这个动作,关系更近一步。 “花溪是个清白女子,月朗自然是你父亲的骨肉。”新弥夫人语气转厉,“这等揣测,莫要再提,徒损人名节。” 沈月陶连忙点头,却又疑惑:“可花溪姨娘为何要怨恨母亲?” 心中却生了警惕,系统根本没有提示任务完成。如果母亲新弥没有说谎,那就是花溪隐藏了一些真相! 新弥夫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因为那个凝露...原是我采买了送给你父亲的。那日也是见我簪花得了你父亲的宠爱,心生艳羡,特意去采买芍药” “什么?”沈月陶彻底愣住,这,这听着像话吗? 只见新弥夫人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怎么?觉得母亲太过大度?” 她轻轻抚过额头有些发红的沈月陶,“这高门大院里的夫妻,本就不问情爱,只讲体面。既他要纳妾,不如我亲自挑选,总好过些不知根底的。况且——” 只见母亲的手按压在肚子那处,眉间闪过一丝狰狞,最后也没有说出况且如何。 但是沈月陶莫名觉得,她想说的应是些惊世骇俗的话,比如并不想自己生孩子、或者是惧怕生孩子之类的。 因为自己这位“亲生”母亲,对两个孩子的关爱实在和这个时代的女性不一样。 在花溪姨娘看来,被心爱之人转赠做妾,不愿意怨心爱之人,便只能怨此间背后的始作俑者。 “可这...这本不是母亲的错啊...”沈月陶喃喃道。 “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问对错,只论本心。” “本心吗?” “以后我会请周氏禁了她的足,陶儿,便看着母亲的面子上这次放过她吧。” 沈月陶缓缓将头重新枕在母亲新弥腿上。 “嗯,月朗救过我,我不能让他失去母亲。而且我也一点儿事都没有。” 新弥夫人说谎了! 沈月陶随母亲来到长乐坊的角抵场,还未坐定就被楼下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只见一楼大厅中央搭了个夯实的圆台,四周围满了呐喊助威的人。 “这是?”沈月陶疑惑地看向母亲。 “你姑姑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 就在这时,台下响起一阵锣声,三个熟悉的身影跃上土台——正是张安、谢立和李远。他们赤着上身,只着犊鼻裤,露出精壮的肌肉。 这般模样,和之前的形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裁判高呼:“第一场,张安,对,巴图!” 那名叫巴图的壮汉,身高八尺,浑身肌肉虬结,如同铁塔一般。 他垂眼睨着比自己矮上一大截的张安,声如洪钟:“小矮子,现在跪地求饶,爷爷我还能让你少断几根骨头!” 张安虽身形矮壮,但站姿如松,下盘极稳。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抱拳道:“请巴图兄赐教!” 气质沉稳,丝毫不受挑衅影响。 巴图怒吼一声,如同蛮牛冲撞,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就想来抓张安的肩颈,想凭绝对力量将他提起掼倒。 张安却不与他硬拼,矮壮的身体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他脚步一错,侧身闪避,如同灵巧的狸猫,瞬间钻到了巴图腋下空门。 “嘿!” 张安低喝一声,双臂如铁钳般瞬间箍住巴图的粗腰,身体重心下沉,竟是打算硬撼! 巴图心中一惊,随即冷笑,腰部发力想要挣脱,同时巨掌拍向张安后背。若被拍实,足以让人脊骨断裂。 就在巴图发力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张安动了!并未强行角力,而是借着巴图挣扎的力道,腰胯猛地一拧,使出了一个漂亮的“借力摔”! 肩膀顶住巴图腹部,全身力量爆发,大喝一声:“起!” 巴图只觉得天旋地转,庞大的身躯竟被张安生生抡起,“砰”地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被摔了个四脚朝天,尘土飞扬! “好!” 第一场赢得漂亮! 裁判:“第二场,谢立,对,铁魁!” 铁魁人如其名,一身古铜色腱子肉格外瞩目。他捏着拳头,骨节咔吧作响,狞笑道:“驼子,老子三招之内就让你趴下!” 谢立身形高挑却有些驼背,看起来似乎有些畏缩。他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清晰:“请。” 气质越发阴郁,如同潜伏的毒蛇。 铁魁大步上前,毫无花哨地一记猛扑,双臂张开,想要凭借体型和力量将谢立直接抱住撂倒。 谢立看似慌张后退,步法却隐含章法。就在铁魁即将抓住他衣襟的刹那,他原本微驼的背脊猛然佝偻,身形瞬间矮了了几分! 同时,他左脚为轴,右脚如闪电般扫出,一记凌厉的扫堂腿,精准地踢在铁魁支撑腿的脚踝处。 “呃!” 铁魁下盘受袭,重心顿失,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去。 谢立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他趁势欺身而上,如同鬼魅般贴近,一手扣住铁魁挥来的手腕,另一条手臂则如铁箍般瞬间锁住了铁魁的咽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认不认输?” 谢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铁魁面色由红转紫,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怎么都掰不开对方的手。 在窒息感的威胁下,最终屈辱地重重拍地。 “好,很好!” 第71章 护卫争夺战二 裁判:“第三场,李远,对,雷豹!” 雷豹一出场,气场便与前面两人截然不同。他并非纯粹的魁梧壮硕,而是身材匀称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每一寸都蕴含着爆发力。 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二楼雅间时微微停顿,带着志在必得的野心,随即落在李远身上,轻蔑之意毫不掩饰:“小子,这般好的机会我雷豹要了!识相的就自己滚下去!” 李远心下一沉,看到了二楼的沈月陶,知道这场比试意味着什么。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紧盯着雷豹,沉声道:“请指教!” 锣声敲响! 雷豹并未急于猛攻,而是踩着灵动的步伐,如同戏耍猎物的豹子,绕着李远游走,不断施加压力。 扛不住! 李远被迫得先出手,一记试探性的前扑,却被雷豹轻易闪开,反手一记掌刀劈在他肩胛,火辣辣的疼。 “就这点本事?”雷豹嗤笑,动作愈发凌厉。他速度极快,假动作虚实难辨,几次诱使李远出击,却总能在关键时刻闪避并给予反击。 李远在敏捷、力量、经验上全面落入下风,如同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被雷豹彻底牵着鼻子走。 “砰!”李远又一次被沉重的摔投技砸在土台上,尘土飞扬。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发黑。 雷豹试图趁机将他推出界外,李远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如同濒死的藤蔓,死死绞住雷豹的腰,甚至用勾缠腿别住对方支撑腿,险而又险地借力滚回了圈内。 泥土和汗水,缠满全身,狼狈不堪。 之前学的那些规整的相扑技巧,在雷豹绝对的实力和经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按部就班地打,自己绝无胜算。 必须改变! 李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当雷豹再次逼近时,他不再使用标准技法,而是猛地低头前冲,如同街头打架的混混,不顾一切地撞进雷豹怀中,双手胡乱却用力地抱紧,脑袋甚至往雷豹下颌顶去! “哼,无赖打法!”雷豹被他这不顾仪态的打法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虽凭借力量再次将李远摔开,但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小子,想拼命! 二楼观战的人群中响起一些嘘声,显然对李远这种“不上台面”的打法不以为然。 “李远!稳住!你可以的!”。 李远猛地抬头,只见沈月陶不知何时已站在栏杆边,双手紧握栏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鄙夷,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鼓励。 这位本就不走寻常路的,否则自己也不会有今日站在擂台上的机会! 战斗进入残酷的消耗阶段。 雷豹不再留手,攻势如潮。李远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一次次击倒、摔打。 鼻梁破了,鲜血长流;眼角青肿,视线模糊;身上遍布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他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够了!认输吧!”连一些观战的人都忍不住喊道,不忍再看这单方面的虐打。 雷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成了血人却仍不肯倒下的人,眼神中的轻蔑渐渐被一丝尊重取代。 实力虽然不强,但是韧性极为可怕,假以时日~~现在,彻底打败他! 雷豹找准机会,一个迅猛的擒拿,狠狠拧住了李远的一条胳膊,将李远整个上半身挤压在台上,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其胳膊折断。 “小子,是条汉子,但到此为止了!认输!”雷豹沉声道,这个机会他也想要。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束的瞬间,异变陡生! 李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着雷豹拧转的方向,主动猛地一扭身!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落——他竟为了摆脱钳制,主动卸掉了自己的关节! “啊!”剧痛让李远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这突如其来的自残行为也让雷豹瞬间愣神。 就是这零点一秒的空档! 李远借着扭身的惯性,完好的右臂猛地抱住雷豹的脖颈,双腿如同巨蟒般骤然发力,死死绞住了雷豹的腰腹和大腿!他利用全身的重量和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向内收缩! “呃!”雷豹猝不及防,只觉腰部传来恐怖的挤压感,呼吸瞬间困难,强大的核心力量在这不要命的绞杀下竟一时无法挣脱! 他试图用手去掰,但李远如同长在他身上,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李远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嘶声吼道:“赢!我要赢!” 雷豹的脸因缺氧而涨红,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感受着越来越重的力道,他终于察觉到差异——对方,是真的在用生命争夺这场胜利。 片刻的僵持后,雷豹艰难地、带着一丝敬佩和无奈,重重拍打了三下地面。 认输! 绞杀的力量瞬间松开。李远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从雷豹身上滑落,瘫倒在尘土中,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鲜血、痛苦和极致喜悦的、扭曲而灿烂的笑容。 他望向二楼,用尽最后力气,无声地说:我做到了。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敬佩与复杂的喝彩声。 “李哥,李哥!” “带他们下去治疗。陶儿,姑姑给你准备的礼物可满意?” 沈月陶给了乌日娜姑姑一个大大的笑脸,她很满意,比她预期好多了。 “多谢姑姑。” 三人互相搀扶着,在安济坊医官的料理下处理了伤势。李远脱臼的左臂也被接回,用木板固定挂在胸前。 张安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一百两银票和手书,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他环顾左右,压低声音: “一百两!足够我回乡买几十亩好地,再起几间大瓦房了!爹娘再不用给人扛活,我也能娶个婆娘安稳过日子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安稳生活。 谢立却皱着眉头,他活动着依旧酸痛的肩膀,瓮声瓮气道: “回去?回去接着当苦力,看人脸色吗?贵人虽是个女子,但手段、气度,哪一样差了?跟着她,说不定能有更大的前程!张安,一百两就让你满足了?” 两人意见相左,同时看向一直沉默的李远。李远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清醒。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之前的嘶吼有些沙哑: “贵人……沈小姐的心思,没那么简单,我们要慎重考虑。” 第72章 去而复返的李远 他看向张安:“一百两,是够你安稳度日。但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三条贱命,凭什么值这三百两,还外加脱了贱籍?别忘了,当日,我们可差点杀了她。” 他又看向谢立:“跟着她,前程或许有,但风险一定更大。她今日能轻易给我们这些,来日若需要我们卖命,我们能拒绝吗?” 张安脸上的喜色褪去,谢立也陷入了沉思。天上怎会 有那么好的事,平白掉馅饼呢。 李远继续分析,声音压得更低: “沈小姐今天让我们走,是试探,也可能是……她也不想身边留着不明不白的人。你们没发现,那位好像和乌掌事不太对付。” “啊?没有吧!”“李哥,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还有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他们三人是分开训练的,是否有人成了乌掌声的人也不知晓。 易地而处,他若是沈小姐,今天所做已是极为慷慨,遇见了菩萨。 “那我们……走还是不走?”张安有些无措。 李远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走!必须走!” 三人本就是同乡,伤还未好透,便匆匆雇了辆牛车,第二日一早便离开了全都这个是非之地。 听到这个消息的乌日娜掌事只是嗤笑了一声:“妇人之仁,不堪大用。” 而自诩窥见了部分真相的李远,一路上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张安和谢立。 尤其出了全都城后,因他左臂伤势最重,行动不便,便有更多时间倚在牛车草料上,半阖着眼,留意着两人的言行。 谢立独自望着车外发呆的时间明显变多了;张安则依旧表现得开朗莽撞,时不时指着路边的景致大呼小叫,或是憧憬回乡后如何用那一百两银子翻修祖屋、置办田产,言语间满是期待。 “李哥,你说咱回去,是不是真就种一辈子地了?”谢立终于忍不住,在一次歇脚时闷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张安正啃着干粮,闻言含糊道:“种地有啥不好?安稳!总比在城里给人当牛做马,说不定哪天就丢了性命强!而且我们几个,真不是这块料,全都没一个好人。” “呸,沈小姐可是好人,给了我们脱籍文书和银子,这份恩情……”谢立欲言又止。 张安拍拍他肩膀,笑呵呵道:“贵人心善,放我们自由,我们记在心里就是了。难不成还要回去给贵人添麻烦?我看啊,听李哥的,先回家再说!” 李远将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未多言,只是心中疑惑更深。 直到三人在甘泉县寻郎中换药时,这种微妙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谢立看终于忍不住,趁着张安去买干粮的间隙,对李远低声道:“李哥,我……我越想越觉得,咱们就这么走了,实在不仗义。贵人那般信任我们,我们却这般辜负,而且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这时,张安抓着药包回来,恰好听到最后几个字,眼见李远不悦,随即打着哈哈道:“又说这个?谢立你就是死心眼!其实吧,我都可以,还是得看李哥的想法。” 晚饭时,三人在客栈房间里又为此事争论起来。 谢立坚持认为应当知恩图报,伤好了就回全都寻找机会报答沈月陶。张安则反复强调贵人看不上他们几个,安稳度日才是正理,语气虽依旧带着憨直,却隐隐透出其实他也有些摇摆了。 李远看着两人争执,心中那个试探的计划逐渐清晰。 他故意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仿佛被谢立说动,沉声道:“谢立说得……也有道理。我们这般走了,确实像是忘恩负义之辈。若是将来想起,心中难安。” 他看向两人:“不如这样,明日我们便折返全都,看看能否能为贵人效力。若是贵人还是拒绝我们,我们再回乡也不迟。” 此言一出,谢立顿时面露喜色。张安愣了一下,随即也挤出笑容:“啊?真回去啊?……行,行吧,听李哥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手指不自觉地搓动着衣角,眼神有些飘忽。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远因心中存着事,睡得本就浅。 他隐约听到张安那边有窸窣的动静,眯眼看去,只见张安已穿戴整齐,正轻手轻脚地往门外走,比平日起身早了许多。 李远心中一动,悄然跟了上去。只见张安并未去灶房或用茅厕,而是径直找到了旅店门口一个专为人跑腿送信的小厮。他拉着那小厮走到角落,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过去,又低声交代着什么。 因张安识字极少,他还特意让旅店账房帮忙代笔写了一封信。 李远趁张安不注意,快步绕到那小厮必经的巷口等候。待那小厮拿着信走过来,李远假意迎面撞上,手法极快地在其颈后某处一按,那小厮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李远迅速从他怀中摸出那封信,拆开一看,内容虽因代笔而字迹工整,意思却让李远心底发寒——信中果然是在向乌掌事的人汇报,说他们三人不日将返回全都,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帮掌事好好监视沈小姐的一举一动”。 李远眼神冰冷,将信原样折好塞回小厮怀中,又将其弄醒。那小厮迷迷糊糊,只当自己不小心绊倒,嘟囔着爬起来,拍拍尘土继续送信去了。 李远站在原地,晨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试探的结果已然明了,张安果然是乌日娜钉在他们中间的耳目,谢立还不知是否也被收买。接下来,他必须做出抉择。 “这就是你的选择?”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啊!沈月陶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立下重誓要报答自己的李远。 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让他找出姑姑的钉子,是真心实意放他们走的。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真心,现在的她确实谁也无法相信。一个小小举动,又不是自己的真金白银,书里的而已,钱菜文契,给便给了。 姑姑如此,母亲也如此。 但是,真不真心不要紧,关键是能用! 第73章 哎呀!竟是黄郡君的车驾 张安他敦实的外表看着讨喜,不易引人怀疑,暂时安置在身边做了车夫,既是观察,也是一种牵制。 谢立则被沈月陶亲自交代了任务,拿着一封密信,当夜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全都,去向成谜,连李远和张安都不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 而李远,手臂还未恢复,赋予了第一个重要职责:动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去打探黄郡君近几日的行程路线。 “过几日,有大用。” 沈月陶自己,则每日在长乐坊和东宫之间来回奔波。太子赵珩不知抽了什么风,明知她肩膀的伤还未痊愈,根本无法下厨,却仍每日传她一同用膳。 关键还是只看着她吃饭,总感觉背后有一双饿狼般睁着的绿油油眼睛在看着自己。 这殊荣吓得沈月陶心惊胆战,恨不得日日去向林婉清“报备”。 每次都是穿着男装、低着头匆匆而去,吃了饭便立刻寻借口溜走,方便去寻张卫率。这个时候,赵珩倒不会阻拦她。 终于,在九月九日,借着一次用膳的机会,硬着头皮,几经周旋,总算求来了太子赵珩的手令,成功将弟弟沈月朗从狱中放出。 让她气闷的是,同一天,那位花溪姨娘,竟是由她父亲沈知远作保放出,只是被扣留在家中“严加管教”。 两相对比,她费尽心力才救出沈月朗,而花溪夫人却因父亲的介入如此“轻松”脱身。甚至她怀疑,即便她不求,沈月朗也会一同被放回家中。 沈月陶得知后,气得牙痒痒,对着东宫的方向暗自腹诽:这个赵珩,就是一天天变着法儿地给我添堵,与我作对! 只是,只是—— “沈月陶啊沈月陶,也就是自己命大!” 一晃神,掌心盛着泪珠,非她所愿,亦算悲从心起不自控流出来的。 虽然侥幸没有吃下有毒的红糖饼,经过多次九死一生,后知后觉的沈月陶在母亲新弥夫人也来求情后反复做噩梦。 人的钝感力增加,或许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反复伤害了后炼成的。 恰如她只要不与赵珩一同乘马车,是根本不会暴露出她内心惧怕、讨厌赵珩的。也许,也许,后面她亦能更好掌控自己的内心恐惧。 “沈小姐,可是被日头迷了眼?” 总是避开她的张卫率,竟会主动来与她打招呼。递过来的褐色手巾,上面什么纹路也没有绣。 “哎,是啊,闹了笑话。” 抬手胡乱擦了擦下巴,沈月陶自嘲一笑,大步迈着越走越远。 九月十日,天色微明。 “小姐,我们是去参加长公主寿诞的,为何还要准备别的衣服?” 杜鹃一边将几个装着不同款式颜色衣裙的包裹搬上马车,一边不解地问。 “有备无患,万一寿诞上不小心弄脏了衣物,也好及时更换,总不能失了礼数。” 她目光扫过角门处,李远隐在暗处,朝她微微点头,示意一切已按计划准备就绪。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略有些紧张地上了马车。今日,可又是要飙演技的。 鹤昼宫并非坐落于内城,而是在全都东南角,背靠奇楠山,乃是一处方外清修之地。 美林长公主与驸马当年恩爱有加,举案齐眉,奈何天公不作美,驸马在长公主二十三岁那年便意外身故,留下她一人。 尔后十七年,长公主并未改嫁,而是选择在鹤昼宫带发修行,为驸马祈福,也为皇家祈求安宁,性子愈发沉静淡泊。 往年,长公主从不过生辰,甚至常年避而不见外人。今年之所以破例要大办四十岁寿诞,起因在一个月前长公主曾做了一个奇梦。 梦中有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口中衔着一个襁褓中的女婴,绕殿三周,最后将女婴轻轻放入她怀中。 梦醒后,长公主泪流满面,认定这是上天预示她命中终有一女,可慰藉她半生孤寂。 因此,这次寿诞,明面上是庆贺生辰,实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看”。长公主意在从今日到场的适龄贵女中,选一位合眼缘、投心意的,认为义女,承欢膝下,以解思念之苦,也全了那“仙鹤送女”的梦境。 这个消息还无人知晓,沈月陶也是占了穿书者身份的便利。 只长公主多年未出办宴席,就足以让全都的勋贵女子期待。万一能得长公主另眼相待,意义非同小可。 沈月陶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指尖发凉 李远安排的人,会在黄郡君马车必经的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制造一场小意外——不多不少,正好一桶泔水被打翻,足以让黄郡君那样讲究排场和洁净的车驾绕道。 果然,计划顺利。 黄郡君的马车行进路线上受阻,车夫回报后,车内传来不悦的斥责声,随即马车调头,转向了另一条备用的、相对僻静但也能通往鹤昼宫的道路。 而这条路上,沈月陶的马车早已“恰好”停在了路中间,将本就不是很宽的道路堵了个严实。 黄郡君的马车被迫停下,随行护卫上前来沟通。 沈月陶适时地从自家马车中探出身,连声告罪,还主动到了黄郡君车驾处赔礼。 “哎呀!竟是黄郡君的车驾?小女沈月陶,沈祭酒之女,之前与您有过一面之缘。马车刚刚为了避开泔水换了这条道,轱辘陷了实在是……我这就让他们把路填平,再快些!”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这路修不好,回头黄郡君的车驾也会陷。 “既是如此,沈小姐上来坐一坐。” 沈月陶还想礼貌客套一下,侍女直接揭开了帘子。 这自是沈月陶乐意的,省下不少事。 微微打量了今日的黄郡君,人还是极张扬明快的,只是眼中对自己的不屑和忌惮都掩藏了起来。 彷佛真就是因好闺蜜林婉清而有过一面之缘的四品官员庶女。如果不是故意的开窗引导刺杀,还有因推车门暴露的身手,沈月陶真是会相信她是个局外人。 心中一定,从容登上马车。 车内空间宽敞,布置奢华,比她那辆马车舒适得不止一星半点。 侍女奉上清茶。 沈月陶便捡着些不痛不痒的趣闻,与黄郡君闲聊起来。语速平缓,态度始终恭谨,对之前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车外传来张安的声音:“小姐,路修好了!” 沈月陶闻言,立刻起身,再次向黄郡君行礼告退:“多谢郡君宽宥,此地狭窄,等到了路口再让您的车驾先行可好?” “无碍,沈小姐先到,理应先走。” 沈月陶匆忙起身表示歉意,袖中那封精心准备的请柬“恰好”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了车厢地毯上,而她似乎并未察觉,径直下了马车。 第74章 祖母? 回到自己车上,沈月陶吩咐张安将马车赶紧驶出去,待出了这条窄道,请黄郡君的马车先行。 出了路口,沈月陶的马车便停在了一旁。 “沈小姐,刚刚您的请柬掉在马车里了。” 黄郡君的侍女快步走来,将那份请柬递还。 “天爷!这……这真是太谢谢你了!也请一定替我多谢郡君!我真是粗心大意,若是丢了这请柬,今日怕是连鹤昼宫的门都进不去了,那可真要闹出天大的笑话,多亏郡君心细!” “沈小姐言重了,物归原主罢了。” 随即行礼返回了黄郡君的马车。 沈月陶目送黄郡君的马车先行离去,直到车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她脸上那夸张的惊慌才缓缓褪去,看了一眼便将请柬拢回袖中。 再次确认般摸了摸请柬上那枚独特的金印。 沈月陶这份,皇家印记是以真金压制,普通贵女请柬,印记是镀金而已! 这细微差别,若不是直接拿在手中比较,难以察觉! 金印请柬,持帖者不仅座位会安排在离长公主最近的核心区域,更重要的是,这几乎是明示了太子殿下的态度! 不看僧面看佛面! 黄郡君只是刚好品阶够,人又在全都。她父亲的事,瞒不住所有人。此时,连皇后也不愿卷入浑水,自然拿不到以她名义做背书的金印请柬。 她袖中的这份请柬,不出意外的话,会让她进不去鹤昼宫。 “杜鹃,我们换一下衣服。” “小姐,您,您又要做什么!” 张安载着一脸惊恐的杜鹃去往了鹤昼宫。而沈月陶上了李远早已准备好的另一辆雇佣的马车。 沈月陶记得原书中,有一个令人唏嘘的汪小姐。 兵部侍郎家的汪二小姐与简州通判家的刘三公子定了亲,本是一桩好姻缘。 可惜天意弄人,定亲后没多久,刘三公子的祖父去世,守孝一年。 孝期未满,母亲又病故,需守孝三年。 三年好不容易快到,祖母接着去世,再守孝一年。 汪小姐从十五岁的如花年纪,硬生生等到了二十岁,成了旁人眼中的“老姑娘”。 家中父母兄嫂皆劝她退亲,奈何汪小姐早年曾在寺庙上香时对那刘三公子一见钟情,死活不肯,一心苦等。 然而,命运并未眷顾这对苦命鸳鸯。 就在守孝期满,终于定下八月成婚时,七月,刘三公子的父亲竟被狂风刮倒的大树砸中,当场身亡。 接连遭受打击的刘三公子心灰意冷,自觉命硬克亲,不忍再耽误汪小姐,毅然退了亲事,不久后便看破红尘,入庙出家为僧。 而今日,恰是汪小姐因得了风热感冒不能去鹤昼宫而心绪烦闷,前往寺庙上香,偶然在木兰树下见到了睡觉的刘三公子。二人互相看对了眼,十月便定了亲。 便是这次偶遇,让她有了后面的悲剧情缘。 自己要顶替这汪小姐与刘三公子邂逅,与他结亲。一可彻底断了林婉清的猜疑; 二可以光明正大身多留几年在全都,几年之后,自己早就获得系统100%的好感回现代世界了; 三便是就当做了好人拯救了汪小姐这个苦命女子。 绛紫色绣鞋,玉兰钗,垂髻,都get了。“刘三公子,快来与我来一场浪漫的邂逅吧!” 马车径直前往华福寺。 沈月陶按计划前往明镜堂上香,顺势去后院偶遇刘三公子。 李远则奉命去设法拖延可能前来上香的汪小姐。 明镜堂内香火缭绕,沈月陶心不在焉地走完上香流程,又去求了一支签。 许是她心神不宁,心思都在如何邂逅男人身上,与这庄严肃穆的场合格格不入,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一转头,恰好捕捉到一个小沙弥慌忙移开的目光。那沙弥年纪不大,约莫十二三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沈月陶心中微动,走上前去:“小师傅,为何一直看我?” 小沙弥吓了一跳,双手合十,脸上泛起红晕,嗫嚅道:“女……女施主恕罪,小僧只是觉得……觉得您眼熟。” “眼熟?”沈月陶挑眉。标准搭讪话术,可惜对面是个小和尚。 华福寺,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太子赵珩当初以她为饵囚禁了起来! 为了掩人耳目,定然是找了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假扮她,在寺庙为她过世的弟弟沈月冕做功德,以完善她“悲痛欲绝、寄情神佛”的形象。 不禁冷笑,这功夫做得可真足,连寺庙里的小沙弥都记住了“她”的样子。 于是便故意带着几分打趣,又隐含试探地问道:“哦?小师傅见过与我相像的年轻女子?她……与我有多像,竟让你这般目不转睛?” 小沙弥努力回想,很肯定地说道:“年轻女子?不是啊,那位女施主比您年长不少,头发都花白了,走路也有些颤颤巍巍的,但是眉眼间和您一模一样,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僧刚才乍一看,还以为是那位老施主年轻时的样子,或者是您的祖母呢,所以才多看了两眼,请女施主莫怪。” 祖母?怎么会是祖母?赵珩是做事这么马虎的人吗? 祖母祖母,反目咀嚼这两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佛堂里氤氲的香火此刻闻起来如同腐朽的气息,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身上,却只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寒。 那具在东宫北角殿与自己容貌极其相似却迅速衰老的女尸……原来,根本不是自己眼花或者臆想。 “女施主?您……您没事吧?”小沙弥见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上前担忧地问道。 沈月陶猛地回过神,强压下翻涌的恐惧和恶心,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没……没事,只是这烟熏得我突然有些头晕,我去后院喘口气。” 她几乎是飞奔似地逃离了明镜堂,靠在廊柱下,冷汗浸湿了内衫。 眼前阵阵发黑,香火气混合着草木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是浓浓的腐朽气息。 脑海里,那具从水中捞起、与自己容貌酷似的女尸,和她最后看到的、那张瞬间布满皱纹、干瘪衰老的面孔,不断交替闪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贴到她的脸上! 为何……为何当时只是瞥了一眼,就那般魇住了?像是被无形的钩子拽入了深渊。 而这几日,自她清醒后,几乎都要忘了这件事。 踉跄着,顺着石子路往前走,很快视线模糊,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周遭的草木在她扭曲的视野里,仿佛化作了幢幢鬼影,张牙舞爪,像是地狱黄泉路上拦路的小鬼,发出无声的尖啸。 心中仅存的一点点清明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强撑着摇曳——“要去……去见那刘三公子,刘三公子” 第75章 刘三公子 这念头成了她在这片混沌恐怖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位姑娘,姑娘!” 远处似乎传来模糊焦急的呼唤声,但她什么也听不清了,耳朵里灌满了嗡鸣和虚幻的鬼哭。 “走开,滚~” 她彻底陷入了那片熟悉的、自穿书以来便如影随形的噩梦之中。过往种种,如同失控的走马灯,在她眼前疯狂流转—— 而她时而像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书中角色“沈月陶”的悲欢离合;时而又猛地被拽入其中,成为亲历者,感受着疼痛与恐惧。 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只觉得周身被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包裹,不断下坠,下坠…… “姑娘!小心!” 一只手臂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险些栽进旁边荷花池的边缘拉了回来。那真实的触感和带着焦急,骤然驱散了部分混沌。 沈月陶猛地喘了一口气,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担忧和些许惊魂未定的年轻男子的脸庞。 “你……没事吧?” 好在不是个丑八怪!这是沈月陶最后的念头。 “姑娘,姑娘!” 寺庙外,李远靠在雇佣的马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已经婉拒了好几拨想要租车的人。 内心虽有些不解,却依旧耐心等待着。沈小姐放弃了长公主寿宴那样的重要场合,转而来这城外寺庙,定然有她的深意。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确保接应无误。 就在他暗自思忖时,只见一个身着灰色素袍的年轻男子,神色焦急地抱着一个头戴帷帽女子从寺内快步走出。 那女子似乎昏迷不醒,软软地倚在男子怀中,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李远本是随意一瞥,内心还暗自吐槽这光天化日之下搂抱抱实在有伤风化,可当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那女子裙摆下露出的一双绛紫色绣鞋时,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惊叫出声——这鞋子,分明是沈小姐特意换上的! 他再仔细看去,那女子虽被帷帽遮挡,但身形、衣着的颜色款式,都与沈小姐一般无二! 李远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这位公子!我的车是空的,您要去哪儿?赶紧上车!”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掀开车帘。 那灰衣男子,正是刘三公子。 他此刻心乱如麻,也来不及细想为何这车夫如此热情,只当是巧合,连忙道:“多谢!快,去安济坊!这位姑娘晕倒了,需尽快就医!”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女子抱上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依旧让她靠着自己,以防颠簸。 李远应了一声“坐稳了”,立刻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便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华福寺。 他心中如同擂鼓,断臂处因方才动作急促而隐隐作痛,但他此刻全然顾不上,只将车驾得又快又稳,一心二用,仔细倾听车厢内的动静,并试图套话。 “公子,这位……是您家眷?怎地在寺庙里晕倒了?”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寻常的车夫闲聊。 “并非家眷。方才在后院散心,见这位姑娘步履踉跄,神色恍惚,口中还喃喃着什么,还没等小生上前询问,她便突然晕厥,险些栽进荷花池里。小生不得已,只好唐突了。” 李远闻言,心中稍定,至少听起来沈小姐并非被歹人所害,而是自己晕倒被这位公子所救。 他口中连忙应和:“公子心善!安济坊就在前面不远,很快就到。” 鹤昼宫内,寿宴正酣。 时值九月初十,秋高气爽。 鹤昼宫虽为清修之地,今日却也装点得喜庆而不失雅致。 殿阁廊庑间悬挂着象征长寿的松鹤纹样锦帷,庭院中菊花竞放,冷香浮动。宾客按品阶落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咚,一派锦绣繁华。 到场的贵女们无不精心打扮,衣裙色彩多以秋日的雅致色调为主,如杏子黄、秋香绿、藕荷紫、月白、鸦青等,偏素净,娇美却不会喧宾夺主。发 髻上点缀着应景的菊花、桂花样式金钗玉簪,或是珍珠、珊瑚、碧玺等珠花,行走间步摇轻晃,流苏微摆,尽显高门淑媛的风范。 这等规格,在全都好几年也未必能见一次。 长公主赵美林端坐主位,身着绛紫色蹙金绣云鹤纹广袖长褙子,头戴一套赤金点翠头面,气质沉静雍容。清修多年,长公主的气势丝毫未减。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席下众位娇客,带着几分审视与期盼。看来看去,无论是家世、容貌还是仪态,坐在前列的林婉清、黄嘉柔还有平安三人最为出众。 林婉清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银线暗纹的薄纱披帛,清新脱俗如出水芙蓉。 她微微垂首,偶尔抬眼望向主位一侧的太子赵珩时,眼波流转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倾慕与喜悦,双颊绯红,更添娇媚。二人的婚事在来年五月。 黄嘉柔则选择了一套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明艳照人,将她原本就秾丽的容貌衬托得更加夺目。 没有了以前的张扬,面上带着得体端庄的微笑,应对着周围的寒暄,然而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她眼神深处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心中确实有些慌,在座的几位都知道她倾慕的是那位风姿卓绝的全都第一公子林霁尘,可陛下却将平安郡主指婚给了林霁尘。而自己极有可能要嫁给表哥,还矮了林婉清一头。 这更让她心中五味杂陈。手中的请柬,也经不起细纠。 而被指婚给林霁尘的平安郡主,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宝相花纹的锦缎宫装。她的身份,自是不用再争公主义女的虚名。 今日,也是她央求留我长公主,只为来见一见自己未来的夫郎。 她自是坦荡,但偶尔目光扫过席间林霁尘,眼底也会掠过一丝属于少女的羞涩与憧憬。 毕竟,林霁尘的才貌名声在外,能得此佳婿,即便是郡主,心中也难免有些许涟漪。 这几位身份最高的贵女,可谓是各怀心思。 第76章 我家杜鹃出息了 太子赵珩坐于长公主下首,面上带着极为罕见的笑意,应对着长公主的问话和周围人的敬酒,看起来心情颇佳。 连一向敏锐的长公主都察觉到这个侄子同记忆中冰冷漠然的样子不同了,心中甚是喜悦。 然而,站在赵珩身后不远处的贴身内侍星闻,脸上那恭敬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张超还是张卫率之时,便暗中提点过星闻。殿下的表情本就极少,仅有一些情绪波动外露时的表情还和别人多半是反过来的。当值时定要格外谨慎,要区分是真开心还是在在酝酿火山。 看到殿下笑得越开心,越要小心。 而此时的殿下,是星闻从未见过的和颜悦色。 殿下亲自过问、特意送去的那份独一无二的金印请柬,绝不属于对面那三位风头最盛的贵女中的任何一位!可直至宴席过半,那位正主儿却迟迟未见踪影。 赵珩不经意般的目光再次扫过入口处,依旧空无一人。他脸上的笑意未变,甚至更深了些。 星闻趁着无人注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他必须立刻去查,沈月陶小姐,究竟为何迟迟未到?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她竟敢枉费殿下的一片“心意”? 请柬上名字货不对版的沈月陶(杜鹃假扮的),根本进不去宴会。星闻一出来,便看到“沈小姐”戴着幕离站在马车旁。 “陶姐姐,宴席都开始了怎么还在外面,快快同我进去。” 沈月陶在一阵浓重的药味中悠悠转醒,喉咙干涩,头脑依旧有些昏沉。眨了眨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才看清了守在床边的李远。 果然,小说里醒来就看见救命恩人的脸,值得商榷,至少她不是。 “送我来的是刘三公子?他走了?” 李远点头:“是,那位公子留下了诊费,见您暂无大碍,便先行离开了。他未留姓名,只说是举手之劳。”他顿了顿,补充道,“看着……像是个读书人,人挺好。” 简州通判家的公子,恪礼良善,几番遭遇不幸,最终也只是心灰意冷做了和尚,怎么不算好人呢! 可惜……就是命途多舛,有些倒霉。她这“截胡”没成功,反而自己先倒了,果真是坏人姻缘天打雷劈啊。 李远看着沈月陶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月陶注意到李远的神色,勉强打起精神,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没想到啊,我们在这安济坊还有‘第二趴’。” 见李远面露困惑,她也不解释,只是笑了笑。 李远虽听不懂“第二趴”何意,但明白沈月陶是在宽慰他。他想起自己上次正是在安济坊差点杀了眼前这位贵人,心中更是涌起一股羞愧与庆幸交织的情绪。 羞愧于过去的狠戾,庆幸于沈月陶的不同寻常——她不仅饶恕了他,还给了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郎中可说了什么?”沈月陶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李远在一边挠头实在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郎中说您忧思过重,加之受了惊吓,气血一时逆乱才致晕厥。开了几副定惊安神的药,嘱咐要好生静养。”李远如实回禀。 沈月陶点点头,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似乎随着苏醒稍稍退去,但心底的疑团却愈发沉重,心中有了计量。 甩甩头,暂时将那些恐怖的联想压下:“回吧,有些饿了。” 她顿了顿,改了主意,“算了,折腾一天这个点了,我们还是去夜市吃点热乎的吧,哎~~” 吃饱喝足,两人回到沈府所在街巷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时辰也不算早了。 远远便看见沈府正门大开,门廊下悬挂的灯笼照得门前亮如白昼,几个门房和小厮穿戴得比平日齐整,垂手立在门前,神情间带着一丝紧张与……兴奋? 这架势,沈月陶脚步微顿,心中诧异。莫非是父亲在朝中有了什么喜讯,或是宫中来了赏赐?否则何至于如此郑重其事。 她与李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沈月陶心中疑惑,不欲从正门引人注目,便示意李远自行离去,自己则绕到熟悉的角门。 守角门的门房见她回来,眼神闪烁,欲言又止,脸上竟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沈月陶心下更觉古怪,正待细问,一个平日里还算相熟的大丫头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道: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杜鹃……杜鹃被长公主殿下收做义女了!长公主亲自向陛下求了恩赏,已经下了旨意,封杜鹃为嘉汇县主!如今长公主殿下和宫里宣旨的中大人都在前厅呢!老爷夫人他们都陪着!” 什么?! 沈月陶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震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杜鹃?成了长公主的义女?还被封了县主? 这走势……当真是万万想不到!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她原本只是想用金印请柬博一个机会,让黄郡君再得一个公主义女身份多一层保护,这样黄宣抚使被清算时她能保命。 怎会阴差阳错,将杜鹃推到了这样一个位置?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今日筹谋许久之事,竟无一件做成。 一名小厮匆匆跑来,见到沈月陶,连忙躬身道:“二小姐,老爷让您即刻去前厅。” 来不及换衣服了。 她深吸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小厮往前厅走去。 前厅之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沈月陶悄悄溜进去,努力缩在人群最后,借着一根朱漆圆柱遮掩身形。 只见厅中主位上,端坐着一位气质华贵雍容、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清冷出尘之意的中年美妇,正是美林长公主。此刻,她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慈爱,正轻轻握着身旁一名少女的手。 那少女,正是杜鹃。 她已换上了一身崭新、料子明显华贵许多的樱草色绣折枝花卉襦裙,头发也重新梳过,戴上了几样精巧的珠翠,只是那张小脸上依旧满是惶恐与不安,眼神怯生生的,与这满室的华贵和周围人群审视的目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长公主却似乎格外怜惜她这般模样,握着她的手格外温柔,拉着她说着贴心的话。 第77章 你说是谁的儿子? 父亲沈知远与嫡母周氏、生母新弥夫人皆身着正式礼服陪坐在下首。 此外,厅中还站着宫中前来宣旨的内侍监,身着紫色官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另有几位门下省的官员和随行的女官,皆穿戴齐整。 平日里挺宽敞的前厅,因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和众多身份贵重之人的到来,显得有些拥挤,气氛庄重而热烈。 有人看自己? 沈月陶眼皮一跳,她竟然在靠近主位的位置,看到了太子赵珩! 头赶紧一缩,怎么哪哪都有他。 他来这里凑什么热闹。沈月陶暗自腹诽,把自己往柱子后面又缩了缩,恨不得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她却未曾察觉,她这一身与场合极不相符的、带着市井气息的简单衣裙,以及她偷偷摸摸溜进来试图隐藏的行径,在满厅华服盛装、仪态端庄的人群中,反而格外扎眼。 已有不少目光,包括父亲、母亲、长公主,还有面上极为为难紧张的杜鹃,都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加油!加油! 沈月陶朝杜鹃握了握拳,佝偻着身子果断退出了此地。 “那是谁?” 长公主微微蹙眉,看着沈月陶消失的方向。她身居高位,习惯了尊卑有序,见一个衣着随意、行为闪躲的女子出现在这种场合,心下自然不喜。 杜鹃听到问话,下意识地小声回答:“是……是小姐。” 她习惯了称呼沈月陶为小姐,一时改不了口。 长公主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轻轻拍了拍杜鹃的手背,语气带着怜惜与告诫:“好孩子,你如今已是县主,身份不同往日,需记得自己的体统,莫要再如此称呼他人了,没得失了身份。” 她顿了顿,联想到方才沈月陶那“古怪”的举动,语气转为关切,甚至带着一丝护犊的锐气。 “方才她对你比划那一下,可是在威胁于你?若是如此,你无需害怕,禀明本宫,今夜你便随本宫回府,不必再留在此处受人挟制。” 这话一出,坐在下首离得近的沈祭酒脸色骤变,手中端着的茶盏猛地一抖,险些脱手,他连忙稳住。他正欲起身解释,又想警告杜鹃不要乱说话,方察觉对方身份已然不同,额角已渗出冷汗。 “不是的!公主殿下误会了!” 杜鹃见状,急忙开口,声音虽仍带着怯意,却异常清晰,“小姐不是那个意思!她……她是在为我‘加油’!” 情急之下,她直接将沈月陶常说的新鲜词脱口而出。 “加油?添灯加油?” 环视了一周,通亮的灯火。莫非还想指挥我的女儿? 长公主已有愠怒之色。 杜鹃见状更是紧张,但还是努力解释道:“就是……就是鼓励的意思。小姐常说,遇到事情不要害怕,要勇敢往前,她会在后面为我‘加油’,就是……就是为我呐喊助威的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站在沈知远身后的新弥夫人。 这个细微的眼神,充满了依赖与寻求认同的意味。 一直姿态闲适、仿佛局外人的太子赵珩,原本把玩着扇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位新弥夫人,竟也会露出那么紧张关心之情。 “倒也识时务。” 长公主脸上的不悦稍霁,但对沈月陶始终没甚好印象。松散、无规矩,还有让自己的女儿受了那么多苦,这小手摸起来都不够细嫩。浑然忘了她之前一直是沈月陶的贴身丫鬟,几乎没干过重活。 “月陶姐姐!” 她回头,只见沈月朗快步跟了出来。 从狱中出来了几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衿,眼神清澈,带着真挚的感激。 他走到沈月陶面前,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月陶姐姐,多谢你。多谢你为我求情,也……多谢你没有追究我母亲之事。” “都过去了,你既不知情,便不必揽在身上。” 沈月朗直起身,眉头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愤愤不平之色:“月陶姐不要总这般大度。今日我听闻,今日是杜鹃顶替了你的名帖去了鹤昼宫,才得了这番机缘!这本该是姐姐的……” 他为沈月陶感到委屈,这一切本就应该是属于月陶姐的。 沈月陶闻言失笑,本想解释说这机缘本就不属于她,若说真有不满也应该是女主林婉清。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月朗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某些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姐姐心善,不愿计较。可是……”沈月朗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困惑与不满,“我一事不明。今日宫中消息还未传来,新弥夫人便早已在家中准备停当。 消息一来,那些大车小车预备打赏下人的礼物、碎银,竟像是早就备好了一般,立刻就能分发下去,分毫不乱。这……未免也太未卜先知了些。”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月陶,语气复杂,“一时之间,弟弟竟不知道,她这般尽心筹备,究竟是谁的母亲?” “那必然是我的——” 母亲?这话如同醍醐灌顶! 沈月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是啊,她之前也隐隐觉得新弥夫人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看似重视,却又总隔着一层纱。 经沈月朗这一提醒,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涌入脑海——新弥夫人似乎确实很少严厉斥责杜鹃,甚至有些纵容。 每次给自己准备衣衫、首饰、用度,几乎都会给杜鹃也备上一份,样式虽不同,却也差不了多少。 她其实不止一次听到过“真是个富贵的丫头”,当时只当是杜鹃不像其它丫鬟婢女,与自己情同姐妹,这是个极好的关系象征。 若旁人说的本就是,她身上的东西值钱呢? 一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莫非,杜鹃才是新弥夫人的亲生女儿? 她被自己这个猜测惊得心头狂跳,但面上却强自镇定,立刻打断了这个危险的话题,半开玩笑半是警告地说道:“哎,月朗弟弟慎言!没有证据的事,岂可胡说?我与杜鹃情同姐妹,母亲待我们都是一样的。” 她故意曲解沈月朗的意思,笑着反问:“那照你这么说,母亲之前还特意让我替你们母子向太子求情,岂不是把你也当做亲生儿子一般看待了?不,比亲生儿子还好。”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心中却已翻江倒海。确实是月冕死了,新弥夫人好像也没那么伤感。 【任务完成:查清沈月朗的身世,好感度加7%,反之扣除7%好感度。当前好感度33%。】 !!!她是玩笑话的。 第78章 那我是谁的孩子? 沈月陶微微一愣,看向眼前这个因为替她打抱不平而显得有些激动的高大“弟弟”。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因为这个意外的对话完成了任务。她始终怀疑的是沈月朗与父亲的关系,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有问题的竟然是母子关系! 那么护着他的花溪姨娘应该是知道真相吗?这中间肯定还有些别的故事所以才那么讨厌新弥夫人还有自己。 那么花溪姨娘的孩子呢?杜鹃真的是新弥夫人的孩子,那自己又是谁的孩子?那具尸体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月陶姐,月陶姐?” 沈月朗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涣散,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然而,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只见原本还在不远处廊下仿佛悠闲赏月的太子赵珩,竟如鬼魅般一个箭步掠至近前,手臂一伸,稳稳揽住了沈月陶摇摇欲坠的肩膀。 一靠近,立刻敏锐地嗅到了她身上沾染的、未来得及完全散去的医馆药草涩味,眉头瞬间蹙紧:“你今日去医馆做什么?” 沈月陶被他揽住,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挣扎了一下,微微侧身躲开他的碰触。 她一手下意识地抓住身旁沈月朗的胳膊借力,另一只手则扶住了旁边一棵蔷薇树干,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只要一想那尸体的模样,便难受得紧。 深吸了几口秋夜微凉的空气,勉强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和脑海中的眩晕。 赵珩,来得刚好。 “月朗弟弟,我没事,许是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些话想单独与太子殿下说。” 沈月朗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赵珩,又看了看强自镇定的沈月陶,虽不放心,但还是依言躬身告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此刻,月色清冷,花园小径旁灯火阑珊,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前厅喧闹。 沈月陶倚着树干,推开了赵珩,开门见山:“殿下,在我假扮黄公子被囚困的那些日子,您可曾派人去过华福寺,让人假扮成我的模样,为我弟弟月冕祈福?” 赵珩一听她提起这段旧事,眼神微凝,以为她是要翻旧账清算,心下已有些不耐,语气淡漠:“是。找了个身形与你相似的女子,置于寺中,掩人耳目而已。” 他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年轻女子还是老年女子?”赵珩不懂沈月陶执着的是什么,见她身体在下滑,正忍着想去扶他的动作。 “当然是年轻女子。” 沈月陶闻言,猛地一晃,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树枝,扯得头顶的树叶哗啦啦轻响。避开了赵珩。 “沈月陶?” 她脑中不断闪现那具女尸年轻又瞬间衰老的可怖模样,喉咙发紧,非常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今日我去了华福寺。庙里一个小沙弥认出了我。他说之前见过一位与我眉眼极像的老妇人,还以为是我的祖母,时间……恰好与您找人假扮我的时间一致。” 她每说一个字,脸色就白上一分,等到说完,整个人已如同风中残叶。 头重脚轻,失了力道,顺着并不粗的树干往下滑。 “沈月陶?你到底怎么了。” “好香的味道啊。”原来赵珩身上的味道这么好闻,像是午后的阳光下的竹床。 抱着她满怀,赵珩却一点没了旖旎的想法。 “我觉得……东宫北角殿内发现的那具女尸……殿下或许……可以从此处入手查一查……” 话音刚落,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转推开赵珩,跪在地上,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 吐得稀里哗啦,狼狈不堪。 “沈——” “太子殿下,长公主正在寻您呢!” 星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他看着她在月色下微微颤抖的单薄背影,听着她痛苦的干呕声,薄唇紧抿,最终只是沉声说了三个字:“我知晓了。” 恰在此时,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经过附近,好奇地望过来。见到是太子,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沈小姐似乎身子不适,去唤几个丫鬟来伺候。” 家丁连忙应声而去。 他走得很慢,很慢,那些呕吐声却越来越清晰,震得他胸腔阵阵发疼。 “去查一下今日她去华福寺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还有那个与她长得相似的年长女人到底是谁?” 秋夜的花园小径,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月陶压抑的喘息声。 “咦?小姐怎么不见了。” “许是吐了一会儿便好了,自己回去了。等会差人送一份姜汤。” 沈月陶吐得浑身脱力,瘫软在地,意识模糊间,感觉一只有力的手臂小心地绕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来人正是张超。 今夜沈府这般重要的场合,人手护卫工作皆由他负责。 方才太子那句吩咐,便是对他说的。 张超抱着轻飘飘的沈月陶,避开有下人经过的路径,熟门熟路地朝着她那个偏僻的小院走去。 自第一次在揽月楼附近的巷子中抱起过她,短短几月,她越发消瘦了。 与前厅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形成鲜明对比,沈月陶的小院黑漆漆、静悄悄的。 原本她这里就只有杜鹃一个贴身丫鬟,其他人都是临时调配,如今杜鹃一跃成了县主,这小院更是冷清得厉害。 他摸黑走进内室,小心翼翼地将沈月陶放在冰冷的床榻上,正欲转身去寻火折子点灯,一只手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腕。 “张卫率……”沈月陶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届时,若查到了那个年长女人的画像……烦请……也给我看一眼。” 她话音未落,那股熟悉的、因恐惧联想而引发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同那妊娠反应一般。 她猛地侧身半趴在床沿,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却因胃中早已空无一物,只吐出些酸水。 这一次,她枕着的,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床弦,而是张超未来得及抽回、肌肉结实的小臂。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张超的手臂瞬间卸了劲儿,随即,一只厚实温热的大手迟疑地、轻轻落在了沈小姐的后心,带着安抚的意味,笨拙却又坚定地一下下顺着她的气。 那掌心下传来的温度异常冰凉。她真的应该多吃一些东西了。 第79章 恐怖游轮? “今日的晚饭……白吃了。”沈月陶好不容易缓过气,带着几分自嘲的虚弱说道,“多谢张卫率。” 她本以为这只是如同现代世界里兄长照顾生病妹妹般的寻常举动,并未多想。 然而,当她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依旧被她枕着的手臂,示意自己好些了。 “烦请帮我倒一杯水……”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原本在她后背顺气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悬停在离她背部极近的空中,那灼人的热意似离未离。 这是撸顺手了还是?此时的姿势!古人!沈月陶骤然脸爆红。 黑暗中,她看不清张超的表情,却能听到他骤然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手臂肌肉不自然的紧绷。 还有笼罩的热气。 这么近的距离,不知是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嗯。” 热源迅速散去,随即是走向桌边倒水的声音。直到水杯递到了唇边,张卫率也没有点灯。 “哈哈,你夜视的视力真好,我啥都看不清。”一杯水下肚,沈月陶感觉古人真是太含蓄了,那么小的一口,刚润了喉咙就没了。 摸索着便要下床,刚好握住了一只粗粝的手掌。 “小心一点。” 被凉水压下去的热意,跟着了火一般。其实,张卫率长得也不差,很有男人味,虽然不符合追星女的审美,但是确实是标准的硬汉。 发展一下,好像也不是——“滋”。 突然亮起的烛台,刺得沈月陶睁不开眼。再看清时,便是张卫率坚毅得像是要入党的脸,还有隔了2米的疏离感。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单身了32年,还以为摸个小手在黑暗中就能擦出火花,干柴烈火一下。 追星女没有爱情,只有白天做白日梦,晚上做春梦的自觉。 “多谢张卫率。” 这般冷淡张超有些受不了,斟酌片刻,沉声道:“沈小姐若想查那个长相同你相似之人,明日……您可来华福寺找我。”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越界了。 沈月陶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也顾不上方才的尴尬了,连忙道:“真的?那便多谢张卫率了!” 翌日,华福寺。 张超效率极高,不到晌午,便已寻到昨日那个小沙弥和其他和尚,仔细询问了细节,并请寺中擅长绘画的僧人根据描述绘制了那位老妇人的画像。 他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画像,站在寺门外的古松下等待。 秋阳暖煦,时间一点点过去,却始终不见沈月陶的身影。张超心中那点因昨夜和她今日之约而悄然燃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火苗,随着等待的延长,渐渐有些摇曳,左右摇摆,似断非断。 就在他几乎以为沈月陶不会来了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下,车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男装、头发略显凌乱帽子歪斜、连鞋履都只是匆匆套上的“少年”跳下车,朝着他飞奔而来。 正是沈月陶。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张超面前,一边手忙脚乱地扶正头上的儒生帽,一边解释道:“对不住,对不住,张卫率,我来晚了!今日被父亲母亲耳提面命,好一通教训,我这是刚刚才偷溜出来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搓了搓掌心。张超目光敏锐,立刻注意到她掌心一片通红,甚至有些微肿,显然是受了责罚。 他眉头蹙起。 “给我看看画像!” 沈月陶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此刻她所有的心思都系在那张画像上。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超手中卷起的宣纸。 张超看着她焦急又期待的眼神,将那点莫名的失落压回心底,缓缓将画像递了过去。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展开了画像。 没事的没事的,画像而已。 只一眼,“呕——” 那眉眼、那轮廓,尽管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却依然能看出,与她自己,有着惊人的、无法否认的相似! “沈,沈郎君。” “拿远一点,远一点!” 没了那个画面,沈月陶呕吐症状在减轻。控制着不想,就真的没有那种妊娠想要狂吐的感觉。 此刻再没发现有问题那真的蠢笨如猪了。可正是如此,想明白的沈月陶胆汁更是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人会因为看到一个与自己长相相似的人而产生如此剧烈的生理性厌恶和恐惧吗? 或许会惊讶,会不适,但绝不至于像她这样,仿佛触及了某种深植于灵魂本源的禁忌,引发近乎本能的、排山倒海般的排斥与恶心,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掏空洗净。 除非……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缠上了她的脊椎,缓缓收紧。 除非,即便她的理智不愿承认,拒绝接受,但她的身体、她的潜意识、她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早已“认出”了那是什么——那不是另一个无关的、仅仅是容貌相似的人。 那是另一个“沈月陶”。 是一个经历了岁月摧残、走向衰老、甚至可能以某种诡异方式“被用完即弃”的……她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疯狂碰撞、重组: 东宫北角殿那具与她酷似、却又瞬间衰老的女尸。 华福寺小沙弥口中,那个与她“一模一样”、却垂垂老矣的“祖母”。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恐怖游轮效应。 或许,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着不止一个“沈月陶”。 【A:知情模式。知晓后续全部剧情,系统不强制执行原剧情,剧情走向与生存难度由宿主自行承担,获得系统100%好感度可以返回原世界。】 她们或许也同她一般,知晓剧情,才能不断修改剧情关键节点。系统早就提示过,剧情走向的与生存难度由宿主自行承担。 “啪啪啪!” 沈月陶无力地砸着地面,只觉得周围布满了眼睛,无论做什么,都可能引导到那些“所谓”的结局中去。 “沈郎君!” “沈小姐!” “沈月陶!” 这是新的轮回吗?自己当时的疼痛、空虚还有失去孩子的痛。 年轻的“沈月陶”出现,经历着相似的命运轨迹,而当年华老去,或者失去了“价值”,就会被某种力量如系统同处理废品一样清理掉。 不,不像是被处理掉,更像是以某种方式持续不断影响这个剧本,影响新选择了A的人。 那个老妇可能是那个女尸,也可能不是,但都可能是她的“前任”。她不是唯一的“沈月陶”,她只是……当前正在运行的那一个。 第80章 你要娶我吗? 想到这里,沈月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还有无尽的恶心。 她猛地抓住张超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张卫率!当日北角殿那具女尸……你们可曾……可曾剖验过?她的心脏……她的心脏是不是有问题?!” 张超被她这突兀而骇人的问题问得一怔,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凭记忆沉声回答:“因尸身蹊跷,确曾请仵作查验。据记载,那女尸心脏……较常人为大,形态略有异常,但并非致命伤。她是衰老脱力掉入水中溺亡的。” “较大,略有异常。”沈月陶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癫狂。 她腿一软,跌坐在地,先是发出一阵凄厉又压抑的苦笑,随即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未干的胆汁痕迹,在尘土中又哭又笑。 “原来如此,原来竟然是真的,真的!” 周围香客和路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诧异、鄙夷或好奇的目光,指指点点。 张超眉头紧锁,心中疑问,却更不愿见她如此狼狈地暴露于人前,受人非议。 他不再多言,俯身一把将几乎瘫软的沈月陶扶起,半扶半抱,迅速扫视四周,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看似闲置等候的红褐色的马车,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带着她快步走过去。 拉开车门,迅速将二人关了进去,隔绝了外面探究的视线。 狭窄昏暗的车厢内,沈月陶的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尖锐的嘶吼逐渐沉默,一点点退离他的怀中。 张超看着蜷缩在角落,无声流泪、身体微微颤抖的沈月陶,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他嘴巴不算笨,平日里处置公务、应对同僚也算得体,可此刻面对她,却像是少了根弦,不知该如何安慰,如何询问。 声音干涩地开口:“沈小姐,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从那画像和女尸心脏的异常上,发现了什么线索?” 一双原本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瞬间苍老了许多。 沈月陶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张超脸上,脸上有些扭曲。想要说出的话,却被机械的系统任务发布音打断。 【系统任务:区区太子良媛怎么配得上你,成为太子妃,好感度加10%;成为良娣,好感度加6%。当前好感度33%】 当前还有另一个任务—— 【系统任务: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18%,反之扣除18%好感度。】 真可笑! 前一刻她还沉浸在自身存在可能只是无限循环中一环的巨大恐惧里,有许多个“我”,下一刻,这所谓的“系统”却依旧按部就班地发布着这些争风吃醋、拉媒保纤的任务。 她所有的痛苦、挣扎和发现,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巨大的讽刺感让沈月陶所有的理智壁垒摇摇欲坠,随之而来的的是一股毁天灭地的叛逆和自暴自弃的堕落。 既然无论如何都可能走向既定的悲剧,既然她的存在可能只是一个可笑的循环,那她为什么还要按照这该死的“剧本”走下去? 在张超眼中,只见沈小姐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三分讥诮,三分绝望,还有剩下四分他看不懂的、濒临崩溃的不解与疯狂。 然后,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沈月陶突然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扑了过来,冰凉而颤抖的唇瓣毫无章法地撞上了他的唇! 张超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完全僵住,只能感受到唇上那柔软却冰冷的触感,苦涩、颤抖着的疼痛。 不解、震惊、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交织,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这太不合礼数,太惊世骇俗! 然而,当他粗糙的手掌触碰到她单薄而剧烈颤抖的肩膀时,那掌心传来的冰凉和脆弱,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理智的防御。 他想起了那夜,他越界的尝试和忍耐。 为什么?你非要来招惹我! 内心深处压抑已久、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不忍心推开,不想推开,不愿意推开! 长期恪守的礼教规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一种更原始、更炽热的情感占据了上风。 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箍进怀中,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不再是沈月陶那带着绝望和试探的触碰,而是变成了一个男人充满了占有欲和掠夺性的、暴风雨般的回应。 唇齿交缠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将彼此都吞噬殆尽。车厢内空气变得稀薄而灼热,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唇瓣厮磨的暧昧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缺氧而面色潮红,才喘息着艰难地分开。沈月陶眼神迷离,唇瓣红肿,靠在车壁上微微喘息。 在张超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激情中完全回神时,她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因情动而愈发深邃的眼眸,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那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酒的平淡: “张超,你要娶我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张超呼吸骤紧。可她,却仅仅像是雨后的海棠,飘零而独立。似乎只是想要说出这句话,而并非要得到什么准确回复。 凭什么!你能这么冷静! 他的身体,却比他那被各种思绪搅成一团乱麻的脑袋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手臂猛地长揽收紧,另一只手“砰”地一声撑在她耳侧的车壁上,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圈固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个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姿势。 他俯视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激发出来的、野兽般的独占欲。 两人如同在绝望深渊边缘互相撕咬、汲取温暖的困兽,喘息着对视。 半晌,张超才从几乎要失控的边缘拉回一丝理智,他喉结滚动。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而微微喘息着有了血色的红唇,依旧是让他胸腔发鸣的一句淡淡的话。 “明日,我等你来送草帖。” “好。” 第81章 就是无缘 那一个“好”字出口,沈月陶心中汹涌澎湃的、带着自毁意味的泄愤之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了一片空旷的沙滩。 她始终觉得,只有像张超这般真正的爷们,才能接住自己一波又一波的情绪,还有他始终的可靠。 然而,这份微弱的暖意,并未能持续太久。 翌日,清晨。 沈月陶一直站在沈府正门附近,从晨光熹微时便在期待。 其他的“她”或许嫁过人,但是她自己的记忆中母单了32年。有男子上门提亲,焉能不欢喜。 是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的女儿柔情,或许是对未来一丝渺茫的期盼,又或许只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后的本能依恋。 若是他,是不是,可以接受自己的特殊?即便不能,也可以一起把其他的“她”抓出来! 总之,这真算是沈月陶来书中世界最百指绕常柔的一天,从昨天和张超分开后,她的脑子就越来越不清醒。 晌午,他还未到,媒人也未来! 沈月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自穿书以来的一切,加深对张超的镌刻,越发期待以后能与他一起去做那些事。 腰上的布兜里,放着两个瓷瓶和一张素帕,都是从张超给的。不知不觉,原来收了他最多的东西。 等啊等,等不到人影。 单身狗主动一次就应该被辜负吗?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沈月陶没有觉得是张超的问题。 自己就像那提线木偶,被系统、被剧情、被那些看不见的“前任沈月陶”们无形地操控着。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觉醒,似乎都只是这巨大戏台上早已安排好的桥段。 无奈和被戏耍的感觉,还要多少遍才会习惯。 月上枝头,清辉冷冽地洒满庭院,她等待的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张超……终究是退缩了吗?还是押错了宝,选他连三成机会也没有? 就在她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父亲沈知远身边的长随面无表情地走来:“小姐,老爷请您去祠堂。” 该来的,总会来。 祠堂内,灯火幽暗,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阴影中沉默地注视着下方。 沈知远面色铁青,看着跪在蒲团上的沈月陶,声音冷硬:“家中接连出事,你不知反省,反在长公主寿宴上行为失当,令沈家蒙羞!事后不知悔改,竟敢偷跑出府,近日更是成日东奔西跑,毫无闺阁女子应有的端庄!今日,为父便再教教你,何为规矩!” 冰冷的藤条带着破风声,毫不留情地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两下……五下。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蜷缩起来,额角渗出冷汗。 “在此跪足一夜,好好思过!” 沈知远扔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沉重的祠堂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空无一物的胃也开始抽搐。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那个叫杜鹃的丫头,会偷偷揣着热乎乎的饼子,溜进来塞给她了。 “张超,我们没有机会了。” 沈月陶自诩感情上不聪慧,也不灵光,否则也不会完全谈不了恋爱。但是,人家的嘴都贴到了额头上,还被占了点便宜,她要再感受不到,便真是无可救药了。 张超,从来不在她的计划中的一环,只是当时的情境,她想要放纵一下。 想看看对方是不是也会和自己一起胡闹。随心而动,曾经的前任们是否也这般随心而动以求破解之法吗? 第二日,媒人上门。 来的并非张超,而是为简州通判刘饼添的三公子刘子覆提亲的媒婆。 消息传来时,沈月陶正被允许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趴在床上,背上的伤依旧隐隐作痛。 她听着丫鬟小心翼翼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谢立安排的事,做到了。 与刘三公子邂逅,断了他与汪小姐的姻缘,是避免他是情种搞得违背父母之命。要从根源上解决,还是得得到他父亲的认可。 古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亲沈知远显然对这桩婚事颇为满意。 刘家虽是地方官,但刘饼添手握实权,刘子覆本人据说也颇有才名。沈家清流门第,与刘家结亲,算是清望与实权的联合。 至于沈月陶庶女的身份,能嫁入刘家为嫡子正妻,在沈家看来,已是高攀。 没有询问,没有犹豫,沈家与刘家迅速交换了草帖,这门亲事,便在一天之内,以惊人的速度初步定了下来。 赵珩象征太子身份的玉佩,很好用。 嫡母作为现在有把柄在自己手上之人,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多半时间都是和自己站在一边的。 府中上下,沈月陶的亲事,务必守口如瓶。 沈月陶与刘家三公子定亲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沈府内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便沉寂下去。 赵珩虽未明确表态,但对沈月陶的安危却未曾放松。明面上,派了人保护她的安全,这份差事自然落在了张超头上; 暗地里,一道更隐蔽的影子也被启用——张超的兄长,因之前沈月陶之事,被降职处分的张翼。 张翼心中憋着一股火吗,他本就因沈月陶之事牵连被贬,此次奉命暗中护卫,格外上心,誓要揪出任何潜在威胁,将功折罪。 也正是这份过于集中的注意力,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那个素来冷静自持的弟弟,在偶尔与沈月陶接触的过程中,越来越不对劲。 起初是勾栏巷那次,张翼只当是年轻男女的醉酒误事,并未将这件事告知太子,只隐晦提点了一下弟弟。 可华福寺那日,他隐在暗处,亲眼看见张超扶着失魂落魄的沈月陶上了那辆红褐色马车,虽未窥见车厢内具体情形。 但晃动的马车、二人紊乱的气息,以及眼中未曾褪尽的汹涌情潮,如何能瞒得过他这个过来人? 紧接着,他便听闻张超回府后,竟破天荒地主动去寻父母谈话,言语间虽未明说,但那意图……张翼心中警铃大作。 他二话不说,趁着张超从未进入父母院中,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臂勾住弟弟的脖子,半是强迫地将人带到了空旷无人的演武场。 第82章 事已成定局 “你小子疯了不成?!”张翼一把推开张超,怒目而视,“那沈家女是什么人?是太子殿下心存惦念之人!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存这等妄念!” “她不是,她不喜殿下。” 张超被兄长戳破心事,脸上掠过一丝狼狈,却倔强地挺直脊背,沉默不语。那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让张翼心惊。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张翼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且不说门第悬殊,单是与殿下争女人这一条,就是取死之道!你自己不想活了,难道还要连累父亲母亲,连累整个张家吗?” 张超一抖,垂下了眼皮没有说话。 张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家族安危讲到前程仕途,从君臣大义讲到现实利害。他希望能唤醒弟弟的理智。 然而,张超就像一头骤然认准了方向的倔驴,任凭兄长如何责骂、劝说,他只是抿紧了唇,那双酷似张翼的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固执与坚定。 月陶小姐那种人,平素筹谋许多,心性变化极快,极少让人真切看明白她的心底。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张超有预感,如果错过这一次,他与她再无任何可能。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娶她,我答应过她。” 短短五个字,彻底点燃了张翼的怒火。 “冥顽不灵。”张翼暴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张超脸上。 张超被打得踉跄后退,嘴角瞬间破裂,渗出血丝。他却只是抬手抹去血迹,依旧站得笔直,没有丝毫还手的意思。他是个孝顺孩子,深知此事自己理亏,对兄长动手是为不敬。 见他这副模样,张翼更是怒其不争,深陷儿女情长竟至如此地步!他怕,怕弟弟这执念会毁了他自己,更怕会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盛怒之下,他下手再无分寸。 演武场内,拳脚相交的闷响不绝于耳。张翼是沙场宿将,身手远在张超之上,此刻含怒出手,更是凌厉狠辣。 “咔嚓!”一声脆响,张超左腿剧痛,额角冷汗涔涔,单膝跪倒在地。 “你还娶不娶?!”张翼双目赤红,厉声质问。 张超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要娶,我想娶她。” “好!好!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张翼怒火更炽,飞起一脚,又是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张超右腿也软软垂下,整个人瘫倒在地,全靠双臂支撑。 可即便如此,他抬起那双青紫肿胀、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望向兄长时,里面的决绝竟未有半分消减。 张翼看着他这副惨状,心中又痛又怒,下手反而更加狠戾。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挑不致命却极痛的地方招呼。他要把弟弟打醒,打怕,打断这不该有的念想! “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值得你这个蠢货如此执着?” “她不是,不许你这么说。” 张超第一次反抗了张翼。 “呸~”张翼吐掉嘴里含着的血,腮帮子的疼痛表明了张超根本没有收力。 不知过了多久,张超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冰冷的演武场地面上。 张翼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如同破布的弟弟,胸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后怕。他折了弟弟的腿,揍得他爬不起来,却依旧没能折断他那份该死的执着。 “蠢货。”张翼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弟弟,是真的想要娶那个女人。而他这个兄长,亲手断送了他的念想,明明是发誓要好好照顾弟弟的哥哥啊。 弯腰,将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张超扛上肩头,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演武场。 定贴第三日就到了,便是九月十五日。 太子赵珩风尘仆仆从皇陵赶回,常服都未及更换,便径直入了书房。 皇陵五日,他代父皇去见了一个旧人,换得了父皇承诺。他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她名正言顺纳入东宫,良媛之位,已是他目前能为她争到的最好位置。 只是,他刚拿起桌案上堆积的简报,目光触及最新一封关于沈府动向的消息时,瞳孔骤然收缩。 “啪嚓——!” 上好的青玉笔洗被他失手扫落在地,瞬间碎裂,墨汁四溅,污了他本就沾染尘土的袍角。 “定亲?简州刘家?三公子?”赵珩喃喃念出简报上的关键字眼,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心里。 她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一夹马腹,便朝着沈府方向疾驰而去。 秋风猎猎,吹乱他束好的发冠,他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阻止她!必须阻止! 骏马在闹市纵横,引来一片惊呼与斥骂。太子失德! 然而,当他终于赶到沈府门前时,看到的却是刘夫人满面春风地从正门出来,沈家主母周氏与沈祭酒亲自相送,言笑晏晏,一派姻缘已定的和谐景象。 她竟然真的敢! 他来晚了。一步慢,步步慢。他费尽心思在皇陵与那人周旋的五日,竟成了她与他人定下姻亲的时机。 一种被背叛、被愚弄的刺痛,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赵珩,堂堂太子,竟连一个自己想要的女人都留不住?不,不是留不住,是她根本不曾想过要留在他身边。 她宁愿选择一个小小的通判之子,也不愿等他给的良媛之位。他在去皇陵第二日,也就是九月十一日,留过书信给沈月陶。 于九月十六日,邀她去明月夜品蟹。待他归来,有好消息要与她分享。 白日闹市纵马的狂悖之举很快被言官参到了御前。皇帝斥责他行为失当,有失储君体统,罚他禁足东宫思过。 禁足期间,更详细的消息陆续传来。 当张翼硬着头皮,将查探到的“华福寺中沈月陶所见灰衣公子即为刘三公子”,以及“沈月陶动用殿下所赐玉佩,力促此桩婚事迅速落定”等情状一一禀报时,赵珩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五日!仅仅五日! 从一开始,她便在筹谋。她竟利用这五日,如此迫不及待地、处心积虑地把自己嫁了出去!还是用他给的玉佩,行这等“借力打力”之事! “好……好得很!沈月陶,你真是好得很!”赵珩怒极反笑。 他猛地挥手,将书桌上所有东西尽数扫落在地!笔墨纸砚、奏章书籍,噼里啪啦摔了一地,一片狼藉。他犹不解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多宝阁,古董玉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 “砰!哗啦——!” 他在从未失算至此过! 守在门外的张翼听着里面传来的巨大动静,心惊胆战,额角渗出冷汗。他悄悄与一同值守的赵翼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张翼更是庆幸,幸好,幸好他及时阻止了弟弟。这个女人果真是祸害。 若是殿下知道张超也曾对沈小姐有意,甚至还想提亲……那后果不堪设想。 第83章 被系统做局了 沈月陶被请到长乐坊时,心知该来的总会来。她的婚事实在是像一个杀猪盘。 屋内,新弥夫人端坐上首,乌日娜姑姑坐在另一侧,气氛透着几分沉凝。 “陶儿,”新弥夫人放下茶盏,声音温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与刘家定亲之事,为何事先不与母亲商量?” 沈月陶垂眸,姿态恭顺,语气却平淡无波:“此事皆是父亲与嫡母周氏一手安排。女儿身为晚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帮我定亲时,女儿因为犯了错正在祠堂受罚。” 几句话既是事实,也将责任全数推给了沈祭酒和周氏。这是最正当不过的理由,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而且也暗暗点出了这个亲生母亲根本没有关注自己女儿之事。 自杜鹃成为县主,所有人都上赶着捧着,尤其这位新弥夫人。外人都看出她喜杜鹃,恨不得要将杜鹃当做亲女儿般疼。那些掌柜的,早就转了风向,跑去巴结杜鹃这位县主了。 新弥夫人蹙眉,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乌日娜姑姑用眼神止住。 新弥夫人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她自然知道是周氏主导,但沈月陶这般顺从,甚至透着一丝迫不及待,让她觉得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却又挑不出毛病。 她本以为自月冕死后,月陶乖巧不少,会更听话,能让她省心不少。此时,她的模样丝毫没有以前的叛逆,却更让人不顺眼。她在逃离自己的掌控。 沈月陶的回答滴水不漏,刘家这门亲事,门第相当,刘三公子名声尚可,确实是桩“不错”的姻缘,她作为“母亲”,明面上竟无理由反对。 “既是你父亲母亲定的,想必是仔细考量过的。”新弥夫人勉强维持着慈和,“刘家虽是清流,门风严谨,你好生备嫁吧。” “是,女儿告退。”沈月陶屈膝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就是觉得很是疏离。 看着她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却挺直,没有丝毫留恋,新弥夫人与乌日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异样。 “姐姐,您觉不觉得……月陶似乎变了?”乌日娜低声说道,“从前也不算亲热,近段时间明明亲近了一些,却不似如今这般……像是隔了一层冰。” 新弥夫人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可是因着近日为杜鹃之事,冷落了她,让她心生怨怼了?”她本想说“等她嫁出去就好了”,但想到自己背后之人,亦不能这般绝情。 “终究是我考虑不周,”新弥夫人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我去看看她,总不能让她带着心结出嫁,平白惹人闲话。” 她立刻吩咐下去,以给沈月陶添置嫁妆为由,亲自前往长乐坊几家知名的绸缎庄、首饰铺,大手笔预定了一批上等货色,做足了“慈母”姿态。 乌日娜眯着眼睛,看着匆匆离去的新弥。太刻意了,果然有问题! 秋日暖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落在沈月朗带笑的侧脸和沈月陶微微放松的肩线上。从远处看,二人身影几乎要叠在一起。 沈月朗正低声对沈月陶说着什么,沈月陶虽未露笑容,眼神却比在新弥夫人面前时柔和了许多。 这看似寻常的兄妹互动,落在新弥夫人眼中,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她心底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她的朗儿,她唯一的、真正的骨肉,为何与沈月陶如此亲近? 强烈的嫉妒和一种被侵占领地的危机感瞬间淹没了她。自上次知道沈月朗为了救沈月陶,几乎躺了半个月后,她便想尽办法阻止二人见面。 她快步上前,脸上努力挤出担忧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月陶,你身上还有伤,怎么不在房里好好歇着,到处走动若是牵动了伤势可如何是好?” “月陶姐姐,你何时受伤了?让我看看!” 沈月朗像个伯恩山一样,围着沈月陶打转,满心满眼都是月陶,丝毫看不见她这个亲娘,更是刺痛了新弥夫人的眼。 “劳母亲挂心,只是小伤,已无大碍。” 轻轻推开沈月朗,眉头忍不住扯动,“被父亲罚了几下家法而已。” 新弥夫人的目光在她和沈月朗之间扫过,那控制不住的情绪终究冲破了伪装的慈母面具,她盯着沈月陶,语气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女儿家身子最是金贵,落下病根将来在婆家如何自处?还是要谨慎些好,莫要仗着年轻便不当回事。” 沈月朗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新弥姨娘,是我的错,非要月陶姐姐陪我走走,我现在便送她回去。” 两人似亲姐弟一般,亲亲热热一起走。徒留下新弥夫人,恨得牙痒痒。 这新弥夫人,从前带了滤镜看,觉得应该是现代社会女霸总的感觉。自杜鹃成了县主,她愈发按捺不住。 极像电视剧里得势的反派,根本压不住一点。 甚至还不如乌日娜姑姑隐藏得好!这般模样,能挣得这么大的产业,沈月陶必须打个问号! 可若是,新弥夫人背后有个“她”呢?还有父亲背后也有“她”的踪迹。 周氏,沈家,可真是摘得干净啊!即便她出言提醒,处理得也太干净了。 太子的人,怎么都查不出周氏与周家的问题。周氏还畏畏缩缩,反倒是自己那父亲,彻底恢复之前的放浪生活。这般细微的差别,还是李行首告诉她的。 定是已然彻底处理好了。 可惜至今周氏家族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想要她牵头搭线东宫。 定亲过后,太子这条线以后只能扯虎皮,还能用几次就不知道了。 长乐坊的两拨刺杀,一波是花溪姨娘,另一波的罗婆人至今没有后续。 马车里的两次刺杀,一波是林霁尘在查,没有结果;另一波则是长得和她很像的女人,她的目的更像是要杀了女主终结剧本,或是其它还未知晓的目的。 混杂在一众神棍中的投毒者,多半是宣抚使那边的势力安排的。抓了一波又一波,背后的人始终没有揪出来。 真是不理线索不知道,一理直接给沈月陶逗笑了。 本来说是小甜文,搞成了恐怖游轮的多重身文学。想要依仗别人查个案件,在不关乎男女主爱情或者和他们直接相关的部分,基本推进不了一点。 到这个节点,男女主的进度是一点没有落下。要是没有定亲这通骚操作,现在的沈月陶也快要成太子赵珩的妾室了!后续的篇章就是看女主如何大放光彩,而“她”越发嫉妒开始各种变本加厉作死。 “内有系统不断让剧情回归主线,外有不知道几个“前任自己”改变剧情,这拿的到底是什么魔鬼剧本!” 第84章 准备离开全都 最重要的是——猜不透真实目的。 恐怖游轮女主的目的一开始是为了离开游轮,最后发现是为了逃离死亡。 沈月陶的目标是达成系统任务好感度100%,离开书中世界回到现实。 那么她的那些“前任”目标又是什么?作为一个现代人,经过信息爆炸的年代。 她不相信,在看到有多个自己的时候,无法将什么《恐怖游轮》《蝴蝶效应》联系在一起。 所以只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知道但解决不了,因为各自的任务不一样,甚至可能是相互冲突的。 32岁的自己,要和不同年龄的自己battle吗? 全都的调查迟迟没有结果,宣抚使依旧稳坐其位。这说明要么证据不足,要么阻力太大。需要一个新的契机,或者,亲自去推动这个“结果”。 只是,她一个深闺女子,如今又刚定亲,有何理由离开全都? 沈月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中光芒闪烁。需要一个合情合理,且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忽然,她想起一事。刘家,似乎正是在简州!而简州与全都,相距并不算太远。不行不行,这里可不兴对自己未来的夫婿感兴趣先去踩踩点。 一个又一个计划在脑中闪过,又被逐一否决。 直到一个记忆碎片悄然浮现——原文剧情中,十月初,大汶国派遣使团来访,使团中有一位关键人物,国师之子乌骨金,年方二十,文武双全,是原文中真正意义上的男二。 他对女主林婉清一见钟情,展开了热烈追求,甚至一度差点凭借大汶国的强势求娶成功,给太子赵珩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届时,赵珩必然全身心投入到应对使团和“守护”林婉清之中,定然无暇他顾。 而且国子监作为接待使团、进行文斗的重要机构,身为祭酒的父亲沈知远定然忙碌,整个沈府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一个计划的雏形,渐渐在她心中清晰勾勒出来。 九月底,许州老家会传来消息,祖宅因年久失修,部分屋舍坍塌,同时,丈夫早逝留守老家的三婶病情加重,已至弥留之际,希望能见见京中的亲人。 消息传来,沈府上下议论纷纷。沈知远身为国子监祭酒,公务繁忙,尤其是使团将至,根本脱不开身。周氏需主持中馈,亦无法离京。 其他房头的子弟要么年幼,要么有职务在身。 算来算去,身份合适、又能代表京中沈家前去处理祖宅事宜并探病的,竟只有庶出的大小姐沈月陶,以及年纪差一岁的沈月朗。 以如今新弥夫人对自己越发不加掩饰的态度,月朗与她同行概率很低。她只要主动请缨便能自己独自去许州老家。 而原本的文中,沈月陶是又作死给女主的马下药,幸好被林府下人发现得早,马没有受惊。 同朝为官,林太傅没有为难,只略微提点了一下,沈月陶就被安排送回老家思过。思过了足足半年时间,才被叫回家中。 回来的路上,有无数个消失的理由,可以在西北雪封之前先到麓山铁矿所在的宣城。半年时间,能做的事很多。 “真是莫名地和原文对上了啊!这便是双方博弈的力量吗?” “小姐,您要的工具准备好了,马车也备好了,现在要出发吗?” 新来的丫头名唤石竹,是沈月陶刚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瞧着憨厚朴实,手脚也麻利,就是做事一板一眼,不甚活络。 矫情的人需要实干者。 沈月陶看了眼她准备好的东西,一套擦拭得锃亮的纯银拆蟹八件,以及久违的装满厨具的筐。 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个锦盒。 九月十六,赵珩信中相约明月楼品蟹的日子。 赵珩知她用了玉佩促成定亲之事,必定会怒火中烧,但她必须去。不仅得去,还提前了一个时辰。 明月楼最好的雅间“望江阁”内,沈月陶挽起袖子,亲自忙碌起来。 带来的肥蟹被她熟练地清蒸,又做了醉蟹、螃蟹炒年糕、避风塘炒蟹……零零总总摆了一桌。 那套工具在她手中运用自如,并未生疏,只是左肩旧伤未愈,用力久了便传来阵阵酸涩的痛感。 酉初已到,蟹香满室,赵珩却未现身。 酉正,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 戌时,桌上的菜肴渐渐失了热气。 戌末,蟹壳上的油光都已凝固。 沈月陶看着满桌精心烹制却已凉透的蟹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将蟹八件仔细擦拭干净收好。 她起身,拎起装工具的匣子,准备离去,锦盒被留下。 “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她拉开。 门外,赫然站着脸发黑太子赵珩,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沈月陶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赵珩的视线越过她,扫了一眼屋内那桌未曾动过却已凉透的菜肴,最后落在她手中拎着的筐,语气压抑的怒意和显而易见的讥诮: “等孤两个时辰便等不得了?沈小姐好大的架子。” 两个时辰4个小时,你是个老登吧!本来想翻白眼的沈月陶想到音乐节夜排一两天的经历,硬是挤出个笑容。 “没,哪有。我是想去门口迎接您的。”然后屁颠屁颠把死沉的工具放到了门后,省得碍眼。 赵珩,其实他来得比沈月陶更早,还是被皇帝禁足期偷偷跑出来的。 就在隔壁那间更为隐蔽的“听涛阁”内,一方巧妙安置的、利用光线折射原理制成的铜镜,将“望江阁”内的情形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看着沈月陶提前到来,看着她亲自下厨,看着她因肩伤偶尔蹙眉却依旧坚持,看着她从期待等到平静,再从平静等到决意离开。 他故意晾着她,想看她焦急,看她不安,看她后悔。 可他等到的,只有她的静默和感觉到无聊的情绪,对自己作品的满意和最终毫不留恋转身就走的背影。 他知道,沈月陶是真的会走。在她看似恭顺的表面下,藏着的是对权势并不真正的敬畏,以及对他也只是本能的恐惧。 这认知让他胸中的火烧得愈发炽烈,终于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按捺不住,现身阻拦。 桌上的锦盒,一眼就吸引了赵珩的目光。原来也是会准备礼物的! 只一眼,他便看到他送出去的玉佩原封不动躺在锦盒中。周身的阴郁之气,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感受出来。 “殿下喜欢吗?我帮你换了个丝绦。” 赵珩这才发现,原本的明黄锦丝金线换成了彩色的丝线,还被编成了小辫,中间串着几颗红豆。 “丑,很丑。” 沈月陶有些尴尬地合上了盖子,想要拿回来却发现太子的手并未松开。 这礼能还回去便好,至少他算是不计较了。 “沈月陶,”赵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意味,“你就没有什么想对孤解释的?” 第85章 误会加深 沈月陶心中警铃大作,终于来了! 面上却努力维持着无辜和恰到好处的惶恐。她垂下眼帘,声音放软,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殿下明鉴,臣女只是不想坐以待毙罢了。”她抬起眼,眼神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坦诚,“与其将来被父亲母亲随意许给不知根底的人,不如自己选一个。我以前偶然见过刘三公子的画像,觉得他容貌尚可,打听过性情也不错。所以,就……就斗胆借了殿下的虎威,用了那玉佩,想着总能顺利些……” 她越说声音越小,仿佛只是一个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耍了点小聪明、却又害怕被责罚的普通闺阁女子。 站在赵珩身后的张翼听得眼角微微抽搐。 若不是他知晓弟弟张超对这位沈小姐的情意,以及她威胁弟弟去沈府提亲之事,恐怕连他也要被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骗过去了。 这沈月陶,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一流,心中对她这般虚假的模样恶心之至。 赵珩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真诚”的怯懦和一点点属于少女怀春的羞涩。 记起她之前提过,要找“帅哥”,竟然是真的。闺阁女子,没有一人会像她一般。 他胸中的怒火更盛,却没有机会发作。 说什么?难道说他其实对她有了好感,想让她入东宫! “蟹凉了。”他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迈步走进了雅间,“重做。” 沈月陶:“……是。” 她认命地拿起那些沉手的工具,开始处理备用的活蟹。左肩的酸痛再次袭来,让她动作偶尔凝滞。 赵珩坐在桌旁,目光随着她忙碌的背影移动,没有错过她细微的蹙眉和偶尔活动左肩的小动作。 明明很生气,竟生了生疼她的心思。混账! 而沈月陶一想到此行之后,自己便要借机离京,至少半年不用再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殿下,心中顿觉轻松,手上的动作也越发卖力,甚至偶尔还会挤出几句谄媚的问候:“殿下您看这样可行?”“这蟹的蘸料是民女新调的,殿下尝尝喜不喜欢?” 极尽地温顺与殷勤,尽是讨好与小心翼翼,落在赵珩眼中,虽然有些突兀,却也受用。这个女人向来是如此,有求于人时更是如此。 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新出锅的、热气腾腾的蟹宴,味道确实极鲜美。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到螃蟹的味道。 “过几日还有一批新的蟹到。” “好。” 赵珩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张翼。他立刻捧上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黑漆漆的木箱。 “打开。”赵珩淡淡道。 沈月陶疑惑地打开木箱,里面是一整套厨房用具,锅铲、刀具、乃至擀面杖等,一应俱全。材质看起来黑沉,入手却极轻,用起来异常顺手。 “特制的,银包金。”赵珩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机会给你。” 因为之前的沈月陶表现得太贪财,材质用纯金不合适,纯银又太重。银包金,还中间做了不少镂空工艺,属实费劲。 然而,沈月陶看着这一箱“赏赐”,心里却是一沉。 早就做好了?这是打算让她以后长期为他做饭?压榨她一辈子?果然,皇室中人没一个好东西,示好都带着目的! “还是殿下了解我,价值不减,还更顺手。” 她脸上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心中逃离京城的念头却更加坚定。 不过一场婚约,他有的是办法让刘家知难而退。 赵珩没有料到,这是二人在全都心平气和坐下来的最后一顿饭。此后风云变幻,再有机会同桌而食时,早已物是人非。 即便这场看着友好的饭局,沈月陶的心路历程也绝非用平淡可以形容。 张翼借着将两套厨具搬上沈月陶马车的机会,终是压低声音,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 “沈小姐,你……可有想过我弟弟张超?” 沈月陶正准备上车的动作微微一顿,倏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张翼几眼。 方才在雅间内就觉得此人有些眼熟,此刻仔细看去,那眉眼轮廓,果然与张超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冷硬沉稳,多了些风霜。 原来是他,张超那位在东宫任职的兄长。他知道自己和张超的事?是在质问自己?为他的弟弟打抱不平? 张超这几日未见人影,那么根源便是出在自己身上。被家中人阻止了?看过那么多狗血剧和穿越小说的人,怎么会脑补不出背后的原因。 她想起在雅间时,站在赵珩身后,张翼那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不赞同和审视的眼神。 沈月陶心中了然,随即泛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并未回答张翼的问题,而是默默解下一直随身携带的一个靛蓝色粗布小布袋,递了过去。 “劳烦张统领,”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将这个还给张卫率。” 张翼一怔,下意识接过布袋。入手微沉,还有轻响。 他还在惊讶于沈月陶竟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发现她竟然不知张超早已非卫率,称他张统领更为恰当,而他才是被贬之人,叫张统领反而不合适。只是这几日接替张超护卫殿下而已。 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里面的硬物,形状似乎是个小瓷瓶……难道是伤药?两瓶! 他心中蓦地一动,难道自己之前对沈月陶和弟弟之间关系的判断,有所误会? 他还想再问什么,沈月陶却已转身,动作利落地登上了马车。声音隔着车窗,有些不真切。 “此前多谢张卫率多方照拂,希望他……早日寻得心仪女子,缔结良缘。我不日便要离开全都,归期未定。今日之言,还请张统领帮我保密。” 话音落下,车帘也随之垂下,隔绝了她的面容。 马车辘辘启动,很快驶离了明月楼,汇入街巷,消失在张翼的视线中。 张翼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靛蓝色布袋,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沈月陶最后那几句话。 “早日寻得心仪女子”“离开全都,归期未定”“今日之言,帮我保密”每一句话似乎都别有深意。 第86章 死一个“自己”得奖励 后面的一切,果然如同沈月陶预料的那般发展。 九月二十二日,许州老宅送来了三婶病危、祖宅亟待修缮的急信。 沈府上下因使团将至本就忙碌,此事更是添了几分仓促。略作商议,便迅速定下九月二十五日,由沈月陶与沈月朗姐弟二人一同返回老家处理事宜。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月陶还未出手,就在出发前两日,一直闭门思过的花溪姨娘因入秋不慎染了重风寒,竟一病不起。 沈月朗素来孝顺,见此情形忧心如焚,实在放心不下生母,只得向父亲恳求暂留全都照料。 沈知远为免沈月陶独自回乡惹人闲话,又额外指派了平日里还算稳重的李姨娘,以及嫡母周氏身边最得力的钱婆婆一同陪同前往。 九月二十五日清晨,车队如期从东面的韩辉门出城。 刚出城门不久,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状况——原本预计数日后才抵达的大汶使团,竟提前到了! 城门外一时间兵甲林立,旌旗招展,大汶的精锐护卫队肃立道路两侧,将原本通行的人群车马尽数驱赶到道路两旁,清空主道以供使团通过。 沈府的车队也被迫停下,挤在熙攘的人群中等待。 百无聊赖之下,沈月陶轻轻推开车窗一条缝隙,好奇地向外张望。 不知是因使团队伍临时调整,还是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惊扰,拴在附近的一只猎犬突然狂吠起来,猛地挣脱了束缚,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一侧的人群! “汪汪汪——!” 那猎犬体型巨大,所过之处人群惊呼尖叫,慌忙避让。混乱之中,不知怎地冲撞了等候车队中拉套的马匹! 那马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下受惊,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扬起,猛地挣脱了掌控,撂着蹶子朝着与官道相反的野地方向狂奔而去! “啊——!” “马惊了!快拦住它!” “小心啊!那是谁家的马车?” “天爷哟,可别冲撞了贵人!” “嘿,这马跑得可真快!” 道路两旁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有惊呼担忧的,有大声抱怨挡了视线的,也有那心大的还在看热闹开玩笑。 城外地域宽广,虽有骚动,但大多数人见马是往空旷处跑,并未冲向使团队伍或人群密集处,初始的惊慌过后,竟也没太多人真正当回事,只当是个意外插曲。 护卫也只是警惕地看着,并未出手阻拦,只要不冲撞使团,他们乐得清闲。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被迫滞留的人群愈发躁动不安,抱怨声、催促声此起彼伏。沈月陶坐在车内,眉头微蹙,忽然脸色有些发白,对同车的钱婆婆说道:“婆婆,外面实在太吵了,闷得慌,我想去前面透透气。” 钱婆婆本欲劝阻,但见沈月陶脸色确实有些发白,想到主母说一路上都要听沈月陶的安排,便也勉强同意,只再三嘱咐车夫莫要离主道太远。 于是,沈府的这辆马车缓缓挪动,沿着之前惊马狂奔的方向驶去,渐渐远离了喧闹的城门区域。 马车越行越远,四周愈发僻静,钱婆婆正觉得不妥,想要开口让车夫返回,却听车夫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婆……婆婆,前面……前面好像有辆马车翻、翻在沟里了!旁边……旁边好像……有死人!” 钱婆婆心头一跳,连忙探头望去,果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土沟里,侧翻着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车轮还在微微转动,车旁隐约伏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哎哟!当真死人了!”钱婆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回头,一把按住正要跟着探头张望的沈月陶,“姑娘!千万别看!晦气!咱们快走,去找人报官就是了!” 她急促地吩咐车夫调头,又对随行的丫鬟石竹喝道:“照顾好小姐!”自己则强作镇定,打算等马车调好头便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马车缓缓转向,钱婆婆的注意力全在外面的惨状和催促车夫上时,沈月陶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歇斯底里。 【系统好感度增加7%,当前系统好感度40%。】 当她听到系统突然提示时,便想到自己魇住的那段时间莫名增加的7%的好感度。 没有发布任何任务,但是她又拿到了奖励。能联想到的,便只有她的某个“前任”,被“清除”了! 出于好奇,她还是想确认一下,这莫名增加的好感度是不是和刚刚惊走的马是否有关。 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出想去透气的事。 钱婆婆缩在车厢角落,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不停念叨:“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怎么就撞上这种晦气事……真真是吓死个人了……那死人脸白得跟纸一样,哎哟喂……”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不断刺激着沈月陶本就紧绷的神经。 沈月陶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尖锐的头痛袭来。 惨白的和自己相近的脸,不断在眼前闪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全靠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一旁的侍女石竹见沈月陶脸色越来越难看,身体甚至开始微微发抖,忍不住蹙起眉头,不悦地出声打断了钱婆婆的喋喋不休:“钱婆婆,小姐身子不适,您就少说两句吧,让小姐静一静。” 惊慌失措之下又被小丫鬟驳了面子,钱婆婆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正要开口斥责,目光却不经意再次扫过沈月陶那煞白如纸的脸庞。 电光火石间,那张失去血色的俏脸,竟与她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沟里那具尸首青白的脸孔隐隐重叠起来! “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刺激了所有人。 钱婆婆眼睛猛地向上一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下去,嘴角歪斜,竟是一口气没上来,中风了! “婆婆!钱婆婆!”车夫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沈月陶强忍着不适,当机立断,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快!先把钱婆婆送去安济坊救治!你亲自去,务必保住婆婆的性命!然后将此事禀告主家知晓。”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声线:“我们回老宅之事已定,行程不能耽误。石竹,你拿着我的对牌,立刻去找附近的里正或者巡城的兵士报官,说明此处发现翻车死人之事,请官府前来处置。” 她扶着剧痛额角,看向车夫:“你将钱婆婆送到后,不必再折返寻我。我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送别长亭歇息等候。石竹报官之后,直接让后续的车队到长亭与我会合。” 车夫见沈月陶虽面色苍白,但条理清晰,安排得当,如同有了主心骨,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钱婆婆安置好,驾着马车急匆匆往城内的安济坊赶去。 石竹也领命,拿着对牌快步离去。 缓步走向不远处的送别长亭,沈月陶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 俯下身,对着亭外的荒草丛剧烈地干呕起来。 第87章 大活人怎么会消失 “美人,何故一人在此惆怅?” 只见一个身着大汶服饰、眉眼深邃的少年正站在亭外,饶有兴致地探头看着在长亭内闭目养神的沈月陶。 他生着一双极为罕见的翡翠绿眸,本该显得妖异,偏偏眼神里透着一股未经世事般的“清澈的愚蠢”,像极了现代大学里。 这独特的眸色,沈月陶脱口而出:“大汶乌骨金?” 少年眼中那点“愚蠢”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极为反感的排斥与冷厉。他眉头蹙起,语气也沉了下来:“果然,你们都只记得阿妈生的这双眸子——” “很漂亮,”沈月陶打断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绝对的欣赏,“比传说中的更漂亮,像是一种名贵的猫儿一般。” 她说的是实话,这双眼睛确实瑰丽如宝石,近看的时候,远比原文中一句“像是澄澈的一汪绿潭”更美。 然而,这句赞美却不知触动了乌骨金哪片逆鳞。他脸色一沉,猛地欺身上前,速度快得惊人,瞬间掐住了沈月陶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绿眸中翻涌着恶意与厌烦: “我最讨厌猫了。” 下颌传来剧烈的疼痛,沈月陶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宠爱漂亮异域弟弟”的感觉瞬间被掐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生吞了苍蝇般的腻烦。 果然,无论是哪个世界,都不能只看皮囊。 这让她想起了现代社会追线下时,那些表面光鲜亮丽、温柔体贴的自担,私下里却频频被爆出性格恶劣、表里不一。 她此刻虽是受制于人的下位,眼中却毫无惧色,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冒犯和对方恶劣的态度,迅速凝聚起冰冷的嫌恶。 那眼神转变之快、之彻底,毫不掩饰,明晃晃地在说“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却如此不堪”。 “不识抬举”的态度,彻底惹怒了他。 指间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乌骨金那双漂亮的绿眸微微眯起,如同盯上猎物的野兽: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 【系统任务:乌骨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憎恨他的哥哥乌骨金,试图取代他。你的任务是感化他,让他放弃这个念头。完成好感度增加15%,反之扣除15%好感度。】 久违的新任务,但这也太抽象了吧! 沈月陶这下真是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疲软的身子像根面条一样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呃呃,你别死,别死!” 他这一松手,沈月陶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就势反手抱住他的胳膊,借着倒下的力道,将他一同带倒在地! 两人滚作一团,沈月陶更是利用巧劲,将他死死按压在身下。 “你!”乌骨银又惊又怒,正要挣扎,沈月陶却抱着他接连几个翻滚,两人一同滚进了长亭附近那片比人还高的茂密芒草丛中。 就在他们倒下的瞬间,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银少爷!银少爷您在哪儿?” “这边没有!” 另一波嘈杂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是沈家的车队寻来了: “沈不见了!快找!沈小姐不见了!” 乌骨金听到自家护卫的声音,身体一僵,正要发力的动作收敛了不少。 察觉到此的沈月陶却像只八爪鱼一样,四肢并用,更加牢固地扒拉住他,同时凑到他耳边,恶魔低语: “嘘……你觉得使团那些很无聊吧?整天被人跟着,多没意思。不如陪姐姐我玩一会儿吧,乖。” 她的话音刚落,骑着马前来寻找乌骨银的护卫向沈家车队打听是否见到一个异族服饰的少年。 沈家众人皆摇头说未见,他们也在找人。那护卫不敢耽搁,调转马头便往别的方向寻去了。 听着马蹄声远去,沈月陶立刻高声呼喊:“李远!李远!我在这里!” 一直焦急寻找的李远闻声,连忙拨开芒草丛冲了过来,一眼就看到自家主子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死死缠着一个绿眼睛的异族少年! “沈小姐,您这是……” “别废话!”沈月陶气息不稳,却语气坚决,“快,把他绑了!塞到马车里,别让人发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让他同我们一起走。” 李远看着那绿瞳少年并未认真挣扎间露出的玩味儿眼神,再看向自家小姐那看破不拆穿的表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贵人的行径……真是越发让人看不透,也越发胆大包天了!这可是大汶使团的人啊! 乌骨金入住同文馆后,便忙于与鸿胪寺官员接洽,处理两国邦交的初步事宜,直到第二日午后,才得空询问弟弟乌骨银的动向。 这一问之下,才发现昨日派去寻人的护卫根本没有赶回,而乌骨银的下落竟无一人知晓!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全都城外凭空消失?”乌骨金那双与弟弟相似的绿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被沉稳压下,“去找!加派人手,务必尽快将二公子找回来!” 此事很快报到了负责此次接待事宜的林霁尘耳中。 听闻大汶使团的二公子在城外失踪,林霁尘心中一惊,立刻主动调派人手,协助乌骨金在全都城内及周边搜寻,同时严密封锁消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另一边,张翼也接到了下属呈报上来的关于城外发现翻车死尸的案子。 若在平时,这种案件由衙门处理,但此事恰好发生在使团入城当日,地点又离使团经过的官道不远,出于谨慎,案子便被递到了他这里。 张翼仔细查看了仵作的验尸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该女尸乘坐的马车收到惊吓翻车,年迈头部受到撞击、体内出血以致身亡,并无任何问题。 第88章 拐走乌骨银 从全都到许州,三百多里地,若是不紧不慢地走,大约需要五日。 但沈月陶心系病危的三婶,下令车队加快速度,争取三日便到。如此一来,马车颠簸得厉害,坐在里面绝谈不上舒服。 被捆着手脚塞在车厢角落的乌骨银,耐着性子看这个女人到底想做甚。结果马车行了半日,都没等到一个字。 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女人,你还未跟我说,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沈月陶正埋头对照着地图,结合脑中已知的剧情规划着绕道宣城的路线,头也不抬地敷衍道:“带你回老宅见婶娘,她老人家就喜欢漂亮孩子。看你长得还行,以后就入赘我沈家好了。” “入赘?!”乌骨银绿眸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如此大放厥词?” 沈月陶终于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有些疲累的声音听着很是轻慢。 “知道啊,异域来的小子嘛。可惜出身不行,当不了正房,最多也就是个妾室,上不了台面。” “你!”乌骨银气得胸口起伏,一时竟被她这胡搅蛮缠的话噎得不知如何反驳。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从身份地位吵到风俗习惯,倒是冲淡了不少旅途的枯燥。 驾车的早已换成了后来采买物资赶上来的李远。他之前因故未能随车队一同出发,还以为被贵人抛下了,没想到接到了一长串采购清单,办妥后快马加鞭才在半日后追上车队。 张安则被沈月陶提前派出去办事了,具体所为何事,连李远也不清楚。 乌骨银眼尖,瞥见沈月陶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并非直指许州,而是绕向了西北方向,一个名叫宣城的地方。他眉头一挑:“你要去宣城?” “嗯,过段时间我就要嫁人了。”沈月陶漫应一声,随口胡诌,“没见过雪,想去看看。我知道你也没看过,到时候同我一起,和佳人共游塞北,共赏雪景,岂不是美事一桩?” 又被这女人占了口头便宜! 乌骨银气得牙痒痒,正待发作,却见沈月陶忽然俯身过来,掏出匕首——不是对着他,而是利落地割断了他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索。 “行了,捆了半日手脚还没麻?”她将那把镶嵌着宝石的、明显属于乌骨银自己的匕首却又不知道射什么时候丢失的,塞回他手里,“按照一日一封信的频率,赶紧给你哥报个平安,别让他把全都城掀了。” 乌骨银握着失而复得的匕首,活动着发麻的手腕,闻言猛地抬头,绿眸中充满了惊疑和被看穿的不悦:“凭什么听你的?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是弟弟?!”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吗? 恼羞成怒之下,他手腕一翻,冰冷的匕首瞬间架在了沈月陶纤细的脖颈上,语气危险:“说!你还知道什么?” 沈月陶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凉意,却浑不在意,甚至微微歪头,避免被匕首划伤,语气依旧平淡:“听闻大汶国师有一对双生子,哥哥乌骨金稳重可靠,弟弟——”她话未说完,就感到脖颈上的匕首压迫得更紧了些,连忙话锋一转,面不改色地改口,“另一个嘛,虽不似兄长那般……嗯,沉稳,却也是跳脱机敏,身手不凡,令人印象深刻。” 她这番临时改口的“夸赞”,虽然生硬,但好歹把“不学无术”、“性情乖张”之类的词给咽了回去。 乌骨银盯着她看了半晌,虽然明知她言不由衷,但那句“跳脱机敏,身手不凡”还是微妙地取悦了他。 他冷哼一声,手腕一转,收回了匕首,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 “算你识相。”他嘀咕了一句,将匕首插回靴筒,抱着胳膊坐回角落。 “不写,反正他也不在意我。” “你若不写,我现在便把你留在此处。没有我的命令,不会有人给你一口水、一口吃食、也不会给马匹。你自己走回全都!” “你敢!” “我为何不敢!大汶国师之子绑架了大临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车队里的人都会看到,除非你全部杀了!” 沈月陶头部动不了,直接一脚踢开了车门。 “吁~” 马被猛拉缰绳,昂着头不悦的嘶鸣着。李远看到架在沈月陶身上脖子上的匕首,猛地回首也掏出了匕首。 “出了什么事?” 李姨娘那边立马也停了下来,派人过来查看。 乌骨银愤地看了一眼根本没有惧色的沈月陶,恼怒地把她推了出去。 沈月陶靠着李远扶了一把才未跌落下去。 “李姨娘,太阳快下山了,找个最近的客栈休息吧。” 车队在暮色四合前,终于赶到了最近的一处小镇,寻了间还算干净的客栈落脚。 乌骨银极其自然地往她床榻上一躺,双臂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绿眸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斜睨着沈月陶。 “喂,女人,”他语气带着几分恶劣的得意,“你说,若是此刻有人推门进来,看见你我共处一室,你一个官家小姐,房里藏了个男人……怕是再长几张口也解释不清了!” 他等着看沈月陶惊慌失措、羞愤交加向他求饶的模样。今日输了两仗,很是不爽。 谁知沈月陶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不仅没赶人,反而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李远捧着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 托盘上,赫然放着一套颜色鲜艳、花纹繁复,看起来像是神棍做法事时穿的夸张衣物,另外还有一套侍女的衣服和马夫的粗布衣裳。 “选吧。”沈月陶指了指托盘,“你若想继续‘藏’着,不想以真面目出来走动,这三个身份,随你挑一个。若是都不喜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乌骨银瞬间僵住的脸色,补充道,“你也可以选择一直待在马车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我保证不会有人打扰你。若是有人问起,我边说是被大汶国师家二公子以两国邦交威胁的。” 扬了扬手中从他身上摘下的一串狼牙手链,缓缓套在了自己的手上。 “你!” 乌骨银看着那几套堪称侮辱的衣物,尤其是那套五颜六色的神棍袍子,脸都绿了。 “我若是一个都不选呢?”梗着脖子,试图找回主动权。 沈月陶闻言,也不恼,只是轻轻拍了下手。 李远立刻上前,将一个小巧的钱袋和一套做工精良的换洗放在桌上,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二公子,门外已备好快马。您……请自便。” 乌骨银:“……” 他实在讨厌极了这女人这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高高在上的劲儿! 愤懑之下,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在她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上用力翻滚了好几圈,把整齐的床铺弄得一团糟,然后扯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地吼道:“小爷我累了,要睡觉!你爱干嘛干嘛去!” 沈月陶挑了挑眉,只是对李远微微颔首。 李远会意,将钱袋和衣物留在桌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还好,没有恶劣到一无是处。 第89章 这就是我已经成亲三个月的夫郎 沈月陶睡得极晚,和衣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 一醒来就看到乌骨银黑着脸,已经换好了夸张的神棍袍服。 沈月陶似乎早有预料,还“贴心”地为他准备了一个精致的黑色眼罩,以及一只单边水晶镜片。 他原本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的眉骨,恰好能稳稳架住那镜片。这身行头怪异,并非大临风格,带着浓烈的异域藩邦气息,配上那遮住一只眼睛的眼罩和闪烁着微光的水晶镜片,竟意外地营造出一种神秘莫测、亦正亦邪的气质。 二次元coser绝佳好苗子! 沈月陶向车队众人介绍,这是她重金从西域请来的招魂师杰西,此行特意带上,是想看看能否为病重的三婶祈福延寿。 众人虽有不解,但是这个大师看着确实非同一般。 乌骨银本就身量高挑,姿态不羁,穿上这身行头,骑在马上,宽大的袍袖随风鼓动,镜片后的绿眸更显深邃,确实唬住了不少人。 他很快发现,这身装扮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极大地放大了他长相中的异域优势和神秘感,透出一种狂浪不羁的独特魅力。 一路上,无论是客栈伙计还是路上偶遇的行人,男男女女都会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惊艳。浑然没有在大汶充满恶意的指指点点。 就连那个一直让他看不顺眼的女人——沈月陶,也时不时用一种诡异的、带着满意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偶尔会对着他这身打扮露出些许……类似于“着迷”的表情?! 呵! 反正大汶的宫廷宴会和那些繁文缛节也无聊得紧,不如就陪这女人耍耍,顺便……也让那个总是端着架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哥哥乌骨金好好着急一下! 于是,招魂师“杰西”先生,便正式成为了沈家车队中的一员,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向着许州方向而去。 到了许州老宅,沈月陶立刻安排“杰西”大师前去为三婶“祈福”。 乌骨银倒也配合,在众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中,他煞有介事地摆开架势,手持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缀满彩色羽毛和铃铛的法器,伴随着口中念念有词的“咒语”(实则是用大汶方言胡乱念叨些诗词),跳起了一段姿态奇异、充满异域风情的“大神舞”。 他身姿舒展,袍袖翻飞,单边镜片在烛火下反射着神秘的光晕,铃铛声清脆悦耳,竟真有几分沟通天地的架势。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巧合,经过他这么一番“招魂祈福”后,缠绵病榻许久的三婶竟真的精神了些,当天晚上便能勉强坐起,喝下了小半碗米粥。 这下,老宅上下对这位西域来的杰西大师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招待得愈发周到殷勤。 沈月陶早已叮嘱过多次,对这位杰西大师,务必要多夸赞、不可有丝毫得罪、需得盛情款待。 下人们自然不敢怠慢。 安排好了修葺祖宅和款待“大师”的事宜,沈月陶终于得了空闲,亲自守在病榻前,陪着这位早年丧子、中年丧夫、如今孤苦伶仃的婶婶说话。 许是病得太久,精神不济,三婶人有些糊涂,说话也时常颠三倒四。她拉着沈月陶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忽然喃喃道:“新弥她也是个命苦的……” 沈月陶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婶婶为何这么说?” 三婶叹了口气,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她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多高兴啊也不知怎么的,就没保住,那时候,她伤心了好久。月陶你今年14岁还是15岁?” 她今年16,第一个孩子?没保住? “婶婶没有记错,我今年15了。” 沈月陶迅速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线。如果三婶说的是真的,那么新弥夫人曾经流产过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如果顺利出生,年纪……正该与自己相仿!应该是16岁。 一个模糊的猜测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她一直疑惑,新弥夫人既然已经有了沈月朗和杜鹃两个孩子,自己这个“庶女”的存在就显得格外突兀,年龄也对不上。 但如果她原本就有过3个孩子便没问题了,那么杜鹃的存在反而成了最大的问题。 只是她常年不在沈府,父亲对她的放任无约束,想要隐藏一个孩子并非难事。 “我瞧着那杰西大师看你的眼神不一般啊?” 沈月陶看了一眼在外间喝茶,其实竖着耳朵偷听的乌骨银。 “是啊,杰西就是我已经成亲三个月的夫郎!” “噗,咳咳咳!” 乌骨银一口茶沫子喷得老高,水晶镜片也因用力飞了出去。这个女人满嘴都是胡话,要不是这几日打听过她的情况,他差点都要信了她的鬼话。 在许州老宅待了六七日,乌骨银起初还觉得新鲜,将许州城里好吃好玩的地方逛了个遍。 但日子一长,尤其是发现哥哥乌骨金竟然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没有派人来寻他的迹象,他心里那股原本被压制下去的焦躁和失落便又冒了出来。 恰逢三婶常年卧病,名下的一些田产赁户见主家势弱,便有些不安分,需要沈月陶亲自前去敲打处理。无聊透顶的乌骨银立刻表示要跟她一起去。 马车上,沈月陶好心劝道:“二公子,你在外也玩得够久了,若是想回全都,也不用怕被人说闲话。现在启程,快马加鞭两日便能到。” 谁知乌骨银一听,非但不领情,反而用一种“我早已看穿你”的眼神斜睨着她,语气笃定:“怎么?嫌我碍事了?想赶我走?小爷我偏不走!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沈月陶几次三番劝说,甚至明里暗里表示她还有事做,后面的事很无聊。乌骨银却像是跟她杠上了似的,死活不肯下车。 等到马车驶出许州城,走上相对偏僻的山道,乌骨银终于不装了。猛地坐直身体,绿眸锐利地盯着一派淡然的沈月陶,直接挑明:“这辆马车是特制的吧?负重远超寻常马车,车轮和车轴的用料也格外扎实。你一个回乡处理赁户的官家小姐,需要坐这种马车?沈月陶,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月陶面不改色,信口胡诌,语气甚至还带着几分惆怅:“唉,既然被你发现了,实不相瞒,家里给我定的亲事我不喜欢,我心中所属便你这个‘小妾’啊!只好带着你和我多年积攒的‘嫁妆’,一起私奔了……” 第90章 系统任务好感度终于破50%了 乌骨银看着她那毫无诚意的表演,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女人简直比勾栏妓馆里的妓女还会胡诌。 任凭沈月陶如何“劝解”,甚至半真半假地威胁劝解,乡下极为无聊,他就是赖在马车里,稳如泰山。 沈月陶确实去处理那些不安分的佃户了,乌骨银闲得发慌,甚至还用他那身神棍行头和故作高深的姿态,狐假虎威地恐吓了一番那些佃户。效果居然出奇的好。 那个女人沈月陶看着也很安分,除了偶尔抬头看看天色,似乎在担忧天气,连着三天都规规矩矩处理田庄事务,实在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到了第四日,乌骨银便觉得腻味了,乡下地方确实无聊透顶,他索性留在老宅,喝酒闲逛。 傍晚,他带着几分微醺回来,便听到宅院里的仆役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是城外有一伙流寇作乱,让大家后面出门小心些。 乌骨银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夜深人静,他准备歇下时,才猛地发觉——今晚似乎格外安静,那辆走起来总会因为装载特殊而发出细微异响、沈月陶专用的马车,一直没有回来! 他心头一跳,立刻冲出房间,大半夜叫醒了所有仆役,厉声喝问:“沈月陶呢?她是不是没回来?” 有人被从睡梦中吵醒,面带不满地小声嘟囔,被乌骨银那骤然爆发、带着上位者威压的凌厉眼神一扫,顿时噤若寒蝉。 李姨娘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大师的话,月陶这次去的地方远了些,交代过往返可能需要两三日,大师可是感召到月陶可有什么祸事?” “或许吧。” 往返两三日?乌骨银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他强压下不安,挥退了众人,那个鬼鬼祟祟的女人死了便死了。只是,没有死在自己手上,还有那么多秘密没解开,属实让人不爽。 第二天,第三天……沈月陶依旧没有回来,那辆马车也杳无音信。乌骨银坐不住了,他亲自跑到城外,四处打听流寇的消息,以及是否有马车出事。 城门口,乔装打扮的沈月陶见证了乌骨银皱巴着脸打听了好几次流寇之事。 李远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一丝不忍,低声问道:“小姐,我们……真的要把乌骨公子引到马福(山寇)那里去吗?他与我们无冤无仇,虽说性子不算好,但也罪不至死。马福那伙人凶残成性,他这一去,恐怕……” 沈月陶目光幽深,没有立刻回答。她脑海中回响着那个抽象的系统任务——【系统任务:乌骨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憎恨他的哥哥乌骨金,试图取代他。你的任务是感化他,让他放弃这个念头。完成好感度增加15%,反之扣除15%好感度。】 感受到他恶劣的性格一瞬间,沈月陶想的便不是感化,而是永绝后患。但最终,她还是没能狠下心肠。但凡乌骨银现在还在许州城内吃吃喝喝,她也不用纠结。 “送往全都同文馆的信应该快到了吧?”沈月陶转移了话题,声音有些干涩。 李远连忙回道:“算算时间,今天戌时应该就能送到乌骨金手上了。” 沈月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那就按计划,把他引到马福的地盘。至于他能否福大命大……”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这险,必须冒。乌骨金,看到自家弟弟身陷险境,是否会放下全都之事全力营救呢? 破冰的机会,沈月陶创造了。乌骨银若还是冥顽不灵,侥幸不死,等她回来,便只有想办法根除了。 秋日雨水连绵,沈月陶因暴雨耽搁,比原计划还晚了两日才回到许州老宅。 回来时,她乘坐的已不是那辆特制的马车,而是换成了更适应泥泞山路的牛车,主仆二人浑身湿透,蓑衣上沾满泥点,看起来格外狼狈。 但沈月陶的心情却似乎极好,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她的计划成功了,超乎想象的成功。 就在乌骨银被救回的那天,她清晰地收到了系统提示,好感度提升了15%,达到了55%!这意味着,乌骨银经历此番,对取代他哥哥的执念消失了。 然而,老宅中的气氛却与她离开时截然不同。下人们见她回来,眼神中都带着一种隐晦的惧怕和探究。 沈月陶第四日都没有回来,乌骨银追着线索而去。 就在乌骨银失踪的那个凌晨,先是许州知州带着衙役匆匆赶到,紧接着,大汶使臣乌骨金、负责接待使团的林霁尘林散骑,甚至第二日连家主沈知远和东宫派来的赵霖都火速赶来了! 一时间,剿匪、寻人、救人,几方人马将老宅围得水泄不通,宅中上上下下所有人被反复盘问,关于那位“杰西”大师的来历、与沈月陶的关系、平日做了些什么,事无巨细,问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第三日,乌骨银被成功救回,众人这才惊骇地得知,那个被他们当做招魂师招待了许久的“杰西”,竟然是大汶国师的二公子乌骨银! 他被救回来时,身上带伤,鼻青脸肿,精神也格外萎靡,仿佛经历了极大的打击。 就在这兵荒马乱、众人心思各异之际,三婶婶看着被众人簇拥着、脸色苍白的乌骨银,迷迷糊糊间,竟又想起了沈月陶之前的话,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对着乌骨银喃喃道:“你……你就寻月陶的那个,成了亲三个月的夫郎吧?月陶呢,月陶在哪里?”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沉闷的厅堂! 乌骨金脸色瞬间铁青,拳头紧握,绿眸中翻涌着怒火与极力隐忍的憋屈,刚包好的伤口又崩裂了; 躺在担架上的乌骨银猛地瞪大眼睛,想开口反驳,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最终只是愤愤地扭过头,耳根却可疑地红了。 林霁尘闻言,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在乌骨银和匆匆赶来的沈知远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仿佛无法接受这个荒谬的消息。 赵翼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但微微抽动的嘴角和疯狂转动的眼珠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这消息太惊悚了!沈小姐不是和刘家定亲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个大汶夫郎? 这回去可怎么跟太子殿下禀报?!殿下怕不是要掀了东宫的屋顶! 沈知远和李姨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晕厥。 沈知远连忙上前,声音都变了调:“老三家的!您病糊涂了!休得胡言!月陶早已与简州刘通判家的三公子定亲了!哪来的什么夫郎!荒谬!实在是荒谬!” 第91章 应对 “啊,可是月陶确实是指着那位小郎君,他也承认了!” “闭嘴,赶紧把老三家的送回房里。她糊涂了,糊涂了,说得话做不得真的!” 吓得沈知远到处解释。乌骨银避开了哥哥乌骨金的眼神,着实心虚,虽然只是玩笑话,当时他确实没有否认。 就在这混乱不堪、所有人都被“夫郎”二字炸得外焦里嫩、表情精彩纷呈之际,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穿着湿透了大蓑衣、发髻微乱、满脚泥泞的沈月陶,正和李远一起,费力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站在门口,显然刚回到老宅。 恰好将厅内这诡异的一幕尽收眼底。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震惊的、愤怒的、探究的、惶恐的,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手上的箱子一抖,差点就砸到了李远的脚。刚好的低头、痛苦,掩盖了他震惊的表情。 “父亲?林散骑?赵卫率?” 沈月陶抬起头,惊讶且茫然。预感到会来人,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多,出乎意料。 站定不动的脚下,水渗出一团,晕染了青砖。 不等其他人反应,林霁尘率先一步迎了上去,极为自然地掏出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递到沈月陶面前,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先擦擦脸,快去将湿衣服换下,莫要着了凉。” 这熟稔的语气和体贴的动作,不仅让沈月陶本人微微一愣,也让在场其他人神色各异。 “多谢林散骑。” 乌骨金的目光在林霁尘和沈月陶之间扫过,绿眸深沉;赵霖则暗暗记下这一幕。 林霁尘仿佛并未察觉众人的视线,又掏出一张手帕递给正艰难抱着箱子的李远:“擦擦。” 李远受宠若惊,连忙放下箱子,恭敬接过,连声道谢。 待沈月陶换了一身干爽衣裙回到厅堂,面对的就是几方人马或明或暗的审视与询问。 来了! 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娓娓道来:原是去较远的二马村和水碧村处理那些不安分的赁户,岂料秋日多雨,道路泥泞不堪,她从全都带来的那辆马车虽好,却过于沉重,频频陷入泥沼,实在不便,无奈之下只得在当地低价处置了。 从水碧村返回时又赶上连日暴雨,只得换了更适应路况的牛车,这才耽搁了两日行程。 沈月陶所说的都是真的,除了模糊了一下主角。全都那辆马车卖掉的时候,她其实就在城外,马车里是其他人。其余部分,基本都是真的。 听闻女儿如此尽心尽力,为了田庄事务吃了那么多苦,沈知远要是再说责怪之言,属实不像父亲样。 至于那位“杰西”大师,沈月陶的解释更是滴水不漏:不过是回许州路上偶然遇到的西域招魂师,见他有些本事,便想着请来为三婶祈福,至于他的真实身份,自己全然不知。 乌骨银此番遭遇山寇,纯属意外,她也是回到宅中才知晓。 这番说辞,与她之前对老宅众人的说法一致,本就是提前与乌骨银统一过口径。 乌骨银此刻虽躺在担架上,听到沈月陶的话,也只是冷哼一声,并未出言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偶然相遇”的说法。 “倒是多谢乌公子,这么惦念我的安危。” “切!” 难道要他说,他是怕那个女人背着他偷偷跑去宣城了,至于担心,也就一丁点儿吧,毕竟她还算是挺有意思的。 “沈小姐,这边请!” “沈小姐,这边请!”乌骨金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沈月陶引至一旁僻静处。 他从怀中取出几封信,递到沈月陶面前,绿眸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她的脸,任何细微变化都逃不过。 “我弟弟的笔迹,我还是认得的。不管你请的临摹师技艺有多高超,刻意模仿的痕迹,都瞒不过我。” 沈月陶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茫然无知的模样:“乌大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乌骨金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冰冷的威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尖刀,寸步不让。 “我不知道你接近我弟弟,将他卷入险境,究竟是何目的!但我警告你,若再有下次,不管你是林霁尘的朋友,还是沈祭酒的女儿,我定让你……尸骨无存!” 这般赤裸裸的威胁,让沈月陶心头火起,这兄弟俩,果然都让人不爽! 若不是乌骨银先来招惹她,言语无状,行为恶劣,又怎会触发那见鬼的系统任务,让她不得不费心算计? 15%的任务好感度,若是输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得有多惨。 没有此番操作化解你们兄弟二人嫌隙,后续定是好一出“兄友弟恭”的大戏。虽不算仁义之举,事关生死,她自问已经算对得起书里npc了。 抬起眼,毫不畏惧地迎上乌骨金冰冷的视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乌大公子的警告,民女记下了。不过,也请乌大公子日后好生看顾令弟,多予关怀,否则……他怎么如此轻易便跟人‘跑’了呢?”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乌骨金的痛点,他脸色瞬间更加难看。沈月陶却不再看他,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便转身离开。 刚退出几步,手臂却被人猛地拉住。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 她愕然回头,发现拉住她的竟是林霁尘。 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眼神里带着急切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担忧。林霁尘向来恪守礼数,从未有过如此失礼的举动。 “沈小姐,”林霁尘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仿佛在确认什么,“乌骨金是否有为难你?你可有受伤?” 沈月陶原本想打个哈哈,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但看到他眼中那丝毫不作伪的关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收敛了不正经的心思,正色道:“林散骑放心,乌使者只是关心则乱,询问了一下他弟弟之事,并未为难于我。他一国使臣,堂堂国师之子,怎会与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林霁尘闻言,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放松,明显松了一口气。尔后,他接下来的语气却更加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义正辞严的劝诫: “此地不宜久留,事情既已了结,月陶,你随我一同回全都。” 第92章 我们是朋友啊 “何出此言?且不说三婶的情况如何,就今日这情况,我也暂时不宜回全都。” 林霁尘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他看着沈月陶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那股无名火与担忧灼烧得愈发炽烈。 “我一直在追查之前当日当街射杀案中那批铁羽箭。”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来之前才得到准确消息,那些箭……是仿制的。” 沈月陶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并未接话,心中却早已知晓了答案。 “能弄到那般品相的铁矿石,拥有如此高超到足以乱真的铸箭工艺……”林霁尘的声音愈发沉凝,“月陶,这背后的势力绝非寻常。加上之前在长乐坊,你助太子殿下说的那番话……你早已入了某些人的眼,他们定视你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他上前半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迫与恳切:“此地不安全。许州之事既已了结,随我回全都吧,至少在那里,我能……” “作为朋友,林散骑的好意,月陶心领了。”沈月陶轻声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但我暂时并不打算离开许州。” 朋友? 林霁尘一怔,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父亲的话再次闪现心头,让他心口猛地一沉:“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关于那些箭,后面的人,还有其中的风险?” 沈月陶移开视线,望着廊下被雨水打湿的青苔。吸饱了水,显得格外青翠可爱。 待天气再冷一些,雪盖下来才会失了颜色。 这沉默,无异于默认。 林霁尘只觉得一股凉意夹杂着怒意直冲头顶,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质问:“这般危险!当时你为何还要帮他?!你可知那番言论,会将你置于何地?!”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后知后觉地体会到,沈月陶在长乐坊的那番话,背后所承载的杀身之祸有多沉重。 “那他呢?”林霁尘的声音艰涩,“太子殿下……他可知晓你因此身陷险境?” 沈月陶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灼热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他一直派人保护着我。” 那一瞬间,林霁尘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阵细密而尖锐的抽痛蔓延开来。 “那他早已知晓黄——” 沈月陶脸色微变,倏地伸手,仍旧冰冷的手指迅速而轻柔地按住了他的唇,阻止了那个即将出口的名字。她再次点头,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示。 原来她与太子之间,已有如此深的牵连。自己之前的担忧与奔走,此刻看来竟有些可笑。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落涌上心头,到底是什么,却还是抓不住。 “林散骑放心,我对太子只是忠诚,并无私情。”沈月陶收回手。“林散骑,还请听我一句劝,莫要再深究下去了。” 林霁尘现在知道得越多,便越发难以促成他后续和黄郡君的婚事。毕竟,一个父亲不仅勾结外邦、私自开采铁矿石、贪墨金银矿、私铸铁器甚至有可能存谋逆之心的岳父,谁会想要呢? 可在林霁尘心中,却明明白白看清了自己在沈月陶心中地位不足太子百一。本不用比,也没有必要比,可他就是嫉妒且不甘。 “莫要深究?”他几乎是咬着牙反问,素来温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痛楚,“那你呢?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为何要如此不顾性命地卷入这等滔天祸事之中!” 因为他是男主角啊!不抱紧他的大腿,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因为殿下是太子,是大临未来的储君。易地而处,我相信林散骑也会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林霁尘身体一晃,差点没有站稳。 “婉清即将成为太子妃!” 这一声振聋发聩! 是啊,妹妹就要入主东宫,林府与东宫休戚相关,是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多谢——” 回过头的林霁尘,早已未见沈月陶的踪迹。 可怜的林公子,就这般被沈月陶糊弄了过去。关于她的婚事、和乌骨银的关系、冷暖不定的态度,都被略过去了。 而远在全都的赵珩,听着暗卫的禀报,第一时间就想把张翼拖出去打一顿。 果真张翼被打了10军棍。 本有不服,结果看到了命案上报人山竹拿的是沈月陶的对牌;跟着她的暗卫在二马村全部都被甩掉了,直到她回到许州老宅才寻到她。 就这两条消息,张翼再挨100军棍都不够。 “张超何时才能恢复?” “一个月,不,二十日。” “半个月,让他来见我。传信给赵翼,让他将人带回全都。” 不得不说,太子殿下极为敏锐。使团接待、暗查黄宣抚之余,发觉了沈月陶应该在甩掉暗卫之时做了些其它谋划。 一不在自己眼皮子之下,就会搞事情。 无论如何,只要她还在全都,一切都可以控制。 “殿下,您全蟹宴要的螃蟹已经准备好了。” 内侍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感觉之前嘱咐了好几次有肥美的螃蟹多准备一些的殿下,如今似乎并不期待这些。 “送去太傅府。” “是。” “再送一些给黄郡君。” “是。” 站立着还未走的内侍,壮着胆子看了一眼殿下。见殿下没有再吩咐,才敢转身。 “做一碗蟹黄面送来。” “是,殿下。” 内侍退出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一些。殿下现在一日只吃 一餐,吃得极少。宫中之人,都要愁死了。 沈小姐何时才能再来东宫啊! 十月十三日,秋高气爽,许州无雨。 沈知远寻了个空隙,与沈月陶在书房说话。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煦,语气却有些焦躁: “月陶啊,家中事务已了,你……是否随要继续留在许州?” 沈月陶垂眸,为父亲斟上一杯热茶,声音柔顺:“父亲,三婶的病尚未好转,神智时昏时醒。三叔去得早,如今弟弟没了,我想着作为侄女,无论如何也该替弟弟尽一份心,想留在许州多照料三婶些时日。父亲以为如何?” 沈知远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抬手饮尽了杯中茶:“如此……也好。你是个有主意的,留在许州,凡事……多加小心。若有需求,尽管写信来提。” “女儿明白,谢父亲体谅。” 父女二人心照不宣,寥寥数语便定了去留。他不想让女儿回,而沈月陶亦暂时不想回全都。 第93章 你原本是不是打算杀了我 启程在即,院中人马喧嚣。 林霁尘远远望着与众人辞行的沈月陶,唇线紧抿。昨日谈话后,他竟再未寻到与她单独说话的机会。 人多眼杂,他亦不便再上前。只是那双往日星灿般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拂不去的尘埃,黯淡了许多。 反倒是手臂仍吊着夹板,但精神头恢复了不少的乌骨银,一瘸一拐地蹦跶到了沈月陶面前,绿眼睛里闪着不依不饶的光。 “喂,”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原本是不是打算杀了我?” 沈月陶面露讶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二公子何出此言?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你?” “无冤无仇?”乌骨银冷笑,“那我哥哥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时间掐得那么准!” 沈月陶眨巴着清澈无辜的眼睛,语气理所当然:“因为二公子你每日写的信,都是我安排人寄出去的啊。我怕你在信里说些对我不利的话,坏了我的名誉,连累沈府安危,不得已,只好找人替换了你的信。毕竟,我的身家性命,总不能全系于二公子你一人的‘实话实说’吧?” 这番说辞听起来蛮横无理,细想之下竟有几分歪理。 乌骨银一时语塞,总觉得哪里不对,那股被愚弄的怒火再次窜起。 他那只完好的手猛地伸出,快如闪电般扼住了沈月陶纤细的脖颈,眼中戾气闪现:“敢偷看替换我的信件?找死!” 力道骤然收紧,呼吸瞬间被剥夺。 沈月陶脸颊迅速涨红,额角青筋隐现,她却硬生生没有发出一声求救。在乌骨银惊愕的注视下,她一手死死抓住他前襟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抓向他受伤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沈月陶从来不会信任这位阴晴不定的异国人。 “呃!”剧痛袭来,乌骨银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几乎撞进到沈月陶怀里。 那姿态,在旁人看来,竟有几分像是临别之际的依依不舍。 “二公子!”似怒非怒的一声。 听得人直皱眉!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一道拔高的声音:“弟弟,该走了。” 乌骨金高坐马上,眯着眼,将方才那惊险一幕尽收眼底,绿眸中情绪莫辨。他对他弟弟很了解,那个动作绝不可能是对一个女人投怀送抱。 乌骨银不甘地松开手,看着沈月陶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角因窒息而泛出生理性的泪光,她却抬起脸,对着他,竟缓缓扯出一个带着泪意的、笑眯眯的表情,甚至还气息不稳地对他挥了挥手,无声地道别。 那笑容,混杂着幸灾乐祸和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诡谲,深深烙进了乌骨银眼底。 莫名后脊背有些发寒,直觉这个女人疯得莫名其妙。 恼羞成怒地狠狠瞪了沈月陶一眼,终究还是转身同乌骨金一同离去。 门栓尚未完全落定,老宅门前刚恢复片刻清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短暂的安宁。 去而复返的赵霖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认命。 “沈小姐。” 沈月陶脚步一顿,看着去而复返的赵霖,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她勉强扯出一抹笑:“赵卫率?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赵霖抬起眼,目光在她尚带着些许红痕的脖颈处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无奈:“末将刚接到殿下急令,需护送沈小姐一同返回全都。”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命令来得突兀且强硬,又补充了一句,“沈小姐之前失踪,殿下得知颇为担心。” 沈月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赵卫率,”沈月陶语气平和,却带着疏离,“我三婶病体未愈,需要人照料。我已禀明父亲,暂留许州尽孝。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时离去,实在不妥。还请赵卫率回禀殿下,月陶感念殿下关怀,待三婶病情稳定,自当返回全都。” 赵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算是直接拒绝殿下? 但他更头疼的是另一个问题——他来之前收到的密信里,明确提到沈月陶曾有几日行踪成谜,连殿下派去的暗卫都被她甩掉了。 一个深闺女子,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她在那消失的几日里,究竟做了什么?此时,若是用强成功的概率能有几分。 “沈小姐,”赵霖压下心头的烦躁,试图讲道理,“殿下之命,末将不敢违抗。至于您三婶之事,殿下会和沈祭酒打招呼换人来照顾,必不会让沈小姐有后顾之忧。还请沈小姐不要让末将为难。” 沈月陶沉默片刻,知道太子的命令绝非赵霖能够违逆,自己若强硬拒绝,只会让局面更难堪。她抬眼看向赵霖,忽然问道:“赵卫率去而复返,想必行程匆忙,还未用午饭吧?” 赵霖一愣,没料到她会突然岔开话题,下意识回道:“尚未。” “既如此,赵卫率不如先进府用些便饭,歇息片刻。即便要启程,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总要让马匹也喘口气。我也需些时间收拾行装,安顿好三婶那边的事。” 她这话合情合理,赵霖找不到理由拒绝。何况,他确实需要时间想想怎么“顺利”地把人带回去,而不是动粗。他点了点头:“那我们明日,不,午后便出发!” 虽是有些为难,但是沈月陶还是应了。 老宅一下子,混乱了起来。 “赵卫率,东西比较多,我们坐船出发吧,走水路平稳些,也快。” 赵霖脑子有些昏沉,只觉得这安排似乎没什么问题,水路确实方便运货,便点了点头:“好!” 他记得自己似乎是上了其中一辆马车,说是要与沈月陶确认行程细节……然后,便上了床。 …… 好软,好香,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 不对,他在执行殿下的任务,怎么可能睡过去! 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片雪白,耳边是女子娇俏的调笑声。 “郎君长得真俊啊!”“苗姐姐,也让我摸摸。” 第95章 她去了宣城 于是,沈月陶便将原本用于再次甩掉暗卫的准备一并用在了赵霖身上。 流经女人村河道分支的上游便是清河。 水道之上,包括边柳村,天然的地理和人文优势,只要太子派来的暗卫都是男人,那么这一段她完全可以避开监护。 清河的问题,只要带着赵霖走走看一看,加上船上安置的几位水工河防,定能发现问题。 那么剩下之事,他自会想办法解决。 而此时的沈月陶,早就坐上谢立和李远安排的马车,顶着风寒,直奔宣城而去。 5日内,想要到达宣城,只能昼夜无歇。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碎的尘土。 越往西北,寒意便愈发刺骨。十月的天,在大临相对偏东南的方向尚存几分秋意,可随着路途延伸,路旁的草木已肉眼可见地凋零殆尽,只剩下枯枝在凛冽的风中瑟瑟发抖。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偶尔有冰冷的雨丝或是细碎的雪粒子砸落在车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沈月陶蜷缩在颠簸的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却仍觉得那无孔不入的寒气正一丝丝抽走她体内残存的热气。 她头晕目眩,喉咙干痛,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生疼。意识在浑噩与清醒间浮沉,她无比怀念起那个现代世界里,几个小时便能跨越千山万水的飞机,平稳迅捷的高铁……哪怕是辆破旧的绿皮火车,也比这能把人骨架颠散的马车上百倍。 科技改变生活啊!这世上就没有某个穿书系统,是致力于改变当下生产力的吗? “咳咳……谢大哥,还能撑住吗?”她哑着嗓子,勉强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驾车的谢立回过头,他原本精悍的脸庞也瘦削了不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小姐放心,还撑得住。”他声音有些沙哑,用力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努力驱散倦意,“李远刚换下去歇着,前面快到驿站了,换马不换人,我们尽快赶路。” 沈月陶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涩,默默放下了车帘。她知道,谢立和李远比她更辛苦,两人轮番驾车,几乎没怎么合眼,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一开始她提出让二人轮休时进马车来休息,均被他们拒绝了。后来过平城时,她换了男装,以命令的语气,才让二人妥协。 “出门在外,不要将就这些细节。以后不要叫我小姐,我叫沈白,叫我沈郎君。” 路途漫长而煎熬。经过驿站时,也只是匆匆补充些干粮和清水,给马匹喂些草料,便再次上路。 沈月陶的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高热退去又起,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靠在车厢壁上,随着马车摇晃。 五天后,当宣城那灰扑扑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沈月陶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过五日时间,沈月陶感觉比坐牢那段时间还长。 马车缓缓停下,李远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沈郎君,宣城到了。” 沈月陶挣扎着想坐起身,却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倒。她扶着车厢壁,艰难地挪到车边。 谢立伸手扶了她一把,触手之处,只觉得她手臂纤细得惊人,隔着厚厚的衣物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小,沈郎君!” 她双脚落地,虚软得几乎站立不稳。抬眼望向那陌生的城门,一阵寒风卷着尘土吹过,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肺叶像是被撕扯般疼痛。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音如期而至: 【系统任务:十月二十日前前抵达宣城,好感度增加1%,当前好感度56%。】 “去福源客栈,石梅已经在那里了。” 说起这石梅,其实她是石竹的孪生姐姐。 采买了石竹后,为了将她纳为心腹,沈月陶便帮她寻回了被卖给另一个户人家做妾的姐姐。 太子的人会跟着她,却不会跟着石竹。 这中间便大有可为。包括在二马村甩掉太子暗卫,处理掉马车,分开后一人提前来宣城。 “贵人,怎么几日不见如此狼狈!” 石梅见到沈月陶,便控制不住掉眼泪。她和妹妹,短短几月,能有翻天覆地的生活变化,都靠贵人。 十日前,还是水灵的脸蛋,现在看着跟后宅里磋磨了数年的妇人一般。 沈月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是冰凉的皮肤和高高凸起的颧骨。眼眶深陷,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何等憔悴模样。恐怕就算是至亲好友站在面前,也未必能立刻认出来。 “咱也算入乡随俗了,和远哥、谢哥差不多。快,我们几人都受了风寒,去请个郎中来。” 太子赵珩收到赵霖加急传回的简报时,正在与大汶使团进行新一轮的贸易磋商。 他展开密信,快速扫过,眉头先是紧锁——沈月陶不见了?随即,当看到“清河有决堤风险”那几个字时,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沈月陶的行踪固然重要,但清河若决堤,沿岸州县百姓安危、粮赋税收、乃至社稷稳定,皆是重中之重,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传工部水官郎中即刻来见!”他沉声对身边内侍吩咐,又迅速写下几道手谕,命人火速送往清河下游可能涉及的州府,令其即刻核查河防,组织人力加固堤坝,并做好疏散预案。 同时,他也没忘记加派人手,继续搜寻沈月陶的下落。 安排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转身回到与使团谈判的桌案前。国事繁重,千头万绪,他必须稳住心神。 然而,沈月陶失踪的消息,终究还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这消息先是经由太子身边不算严密的渠道,被一直关注东宫动向的林婉清知晓了。她心中烦闷,又无人排解,将此事告知了兄长林霁尘。 乌骨金对这位接待自己的林散骑妹妹林婉清颇为欣赏,不需多少功夫便了解了她之烦忧。 只是他对沈月陶本就心存忌惮与探究,得知她竟摆脱了太子监视不知所踪,心中更觉此女绝不简单。也断了助林婉清之心。 “沈月陶不见了?呵,这个女人果然去了宣城!” 他就知道,这女人绝不会安分!筹谋了这么久,一定是去了宣城……她去宣城做什么? 第96章 冬日啊,太漫长了 十月二十二日,宣城。 沈月陶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茬粥,小口小口地啜着,借此汲取些许暖意。 窗外,天色灰沉沉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然而,看着这阴郁的天气,憔悴的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 雪,快来了吧。 待到大雪封路,全都的人即便查到她来了宣城,想要干预她的行动也将难上加难。 届时,天寒地冻,交通阻隔,她在这宣城地界,行动反而能更隐秘几分。 那边的消息,理应不会传过来这么快。等到彻底封绝,她便要彻底“消失”在此处。 果然,不过两日,天气骤变。寒风呼啸着卷过街道,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再到后来,那雪花竟有些离谱地大了起来,偶尔甚至能看到碗口大小的雪片,砸在屋顶、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作为现代人的沈月陶对这罕见的暴雪天气感到新奇,裹着石梅购置的厚实棉袄,围着毛茸茸的围脖,站在客栈窗前观望。 但很快,她心底便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对劲——这雪太大了,持续的时间也太长了,气温降得也太快了。 现代社会方便得很,永远不会缺吃食。但是在古代社会,她不安心。 “石梅,李远,你们再去采买些粮食、炭火和耐存放的菜蔬回来,尽量多囤一些。”她当机立断吩咐道。 石梅和李远看着窗外几乎看不清对面房屋的漫天大雪,脸上都露出一丝迟疑。他们住在客栈,何必大量采购还特意搞了个偏僻的院子用来堆货。 “沈郎君,这雪虽大,但宣城往年冬日也常有,官府会有应对,我们囤积太多是否……”李远斟酌着开口。 沈月陶有些迟疑,仍旧坚定自己的念头。 “无碍,先按我的吩咐去采购,可再囤积一些盐和酒水。” 她经历过现代信息爆炸的时代,深知极端天气的可怕,尤其是对古代这种抗灾能力薄弱的社会。 见她神色凝重,石梅和李远不再多问。 他们跟随沈月陶时日挺短,见识过她许多“出格”行为。 两人立刻穿上最厚的冬衣,裹得如同粽子一般,顶着能把人吹个趔趄的狂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雪幕之中。一千两白银,够采办上百人过冬物资了!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愈发酷寒。谁说这下雪天不冷,明明就是很冷。 屋檐下挂满了冰棱,粗如儿臂。街道上的积雪没过小腿,街上行人很少了。物价已经是正常价格的翻倍了,尤其是炭火和粮食。 四人分成两组,沈月陶带着谢立,李远带着石梅,轮流外出活动。 他们都换上了北方常见的厚实棉袍,外面罩着挡风的油衣或粗麻斗篷,脚上是塞了乌拉草的厚底棉鞋,头上戴着遮耳的毡帽或风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远对外伪装的身份是南边来的药贩子,主要收购一种名为“红景天”的药材,顺便也打听些北地的风土人情和边贸情况。 有时,她也会让谢立扮演来自南方酒楼的管事,借口东家想在北方开分号,物色手艺好的厨子,以此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 他们出入茶楼酒肆,也偶尔去勾栏瓦舍坐坐。外面是天寒地冻,室内靠着炭盆、暖炕也仅能维持不冷。取暖条件比现代社会差多了。 本就是个长期且缓慢的活儿,雪封要持续到来年2月末。 一开始,沈月陶还对这种古代“市井调研”带着点穿越者的新奇感,但很快,这点新奇就被严寒和所见所闻带来的压抑所取代。 热茶和酒并不能真正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酒肆里有人为了一口烧刀子争得面红耳赤,茶楼角落里有衣衫单薄的人为了一碗热水出卖身体,每日城中都有化为冰雕的百姓。 即便一直在心中劝解自己,这些都是npc ,她心中也极为动容。宣城产矿,还算是富裕之地,百姓尚且过得如此艰辛。 沈月陶小口抿着杯中温过的、有些涩口的粗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跳动的火光。 明明是一幅很温馨的画面,谢立没来由觉得有些可怕。 他跟着这位“沈郎君”的时间不算最长,但被外派单独执行的任务却不少。 那些任务起初看起来都莫名其妙——去某个偏僻村落打听一桩陈年旧事,去定制特殊的马车,重金花钱请水工,去不同的商铺买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杂物等等。 他曾经满腹疑窦,只是本着拿钱办事的原则一一完成。 直到这次在宣城与李远汇合,两人私下里互通消息,将那些零碎的任务拼凑起来,他才骇然发现,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竟然隐隐指向某些他们先前并未察觉的关节,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慢织就。 而他,不过是这张大网中,被无形之手摆放的一小块拼图。 谢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总是挺直的背脊似乎也更佝偻了些。 如今他们吃穿用度都比以往好了不知多少,衣着体面,甚至称得上华丽,他行事也比过去沉稳老练,可眉宇间的褶皱却愈发深重。 他忍不住凑近正在检查物资清单的李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哥,我们跟的这贵人……真,真不是什么怪物吗?” 李远闻言,从清单上抬起头,幽幽地看了谢立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知道今日城里的粮食,是什么价了吗?”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谢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比平时大了快两倍,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这才几天!” 李远没理会他的震惊,又缓缓比划了另一个数字:“那你再猜猜,现在一口能暖身的烈酒,又是什么价?”他手指还没完全比划完,就被谢立猛地伸手紧紧握住。 谢立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声音发紧:“别…别比划了!这…这数目,我现在都想把自己打劫了!” 李远感受着他手上的力度和凉意,叹了口气,用力反握了一下,才松开低声道:“所以你现在懂了吧?看不明白的事,不要深思,想多了徒增烦恼。贵人……或许只是比我们这些人,看得更远,懂得更多罢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至少,她带着我们,让我们活得像个人样,还能在这鬼天气里吃饱穿暖。” 谢立怔怔地搓了搓手,看向炭盆边那个依旧沉静的身影,心中的惊涛骇浪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庆幸,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第97章 冬日里的春色 宣城依矿而兴,城外的几座大山便是它的命脉。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最大的那座铁矿山上依旧该是人头攒动、叮当作响,开采的喧嚣会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十一月末,直到大雪彻底封山,实在无法作业才会停下。 然而今年,矿上的动静结束得格外早。刚进十月,矿监便宣布今年的铁矿开采到此为止。 这倒并非上头那些老爷们忽然转了性子,体恤矿工们在日渐凛冽的寒风中,赤着膊或将破旧棉袄捆在腰间,抡着沉重铁镐。 也不是心疼他们蜷缩在四处漏风的窝棚里,就着一点点咸菜疙瘩,啃着能硌掉牙的粗粮饼子,夜里听着呼啸的山风难以入眠的艰辛。 真正的缘由,只有极少人知晓。 外围的小工头、小监工哪里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 他们只当是走了大运,今年能早早回家,不用在越来越冷的天里,踩着冻得僵硬的脚,不断咆哮咳嗽、继续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挣扎。 能有多余的时间,收拾修补一下漏风的屋棚,多备些柴火,甚至有机会在封山前,去林子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搞两张漂亮的鹿皮给家里的婆娘做个袍子、让家里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们也吃上点肥肉沫子。 更让他们欣喜的是,今年结工钱时,管事竟然额外给每人发了半吊钱,说是上头的恩赏。 握着那多出来的、沉甸甸的铜钱,粗糙皲裂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回家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整个矿工聚居的片区,都弥漫着一种难得的、欣欣向荣的气氛,每个人都觉得,苦日子好像终于看到了一点亮光,明年或许会更好。 这提前结束的“好运”,起初只降临在少数人头上。十月初,最先歇下来的是那些小工头、小作头,算是矿上的小管理层。 他们揣着比往年丰厚的工钱和那额外的半吊钱,喜气洋洋地回了家,引得众人一阵羡慕。 到了十月中旬,一些身体不大好、在矿上熬了多年的老矿工,也被通知可以休息了,同样领到了三百文钱。 这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家家户户都翘首期盼,盼着在十月底,自家那个在矿洞里卖力气的顶梁柱也能平安归来。 家里的父母妻儿,早早便开始收拾屋子,盘算着那笔即将到手的钱该怎么花,才能让这个冬天好过些。 盼啊盼,盼啊盼,没盼来矿上全面停工的消息,却先盼来了那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雪。 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落下,很快便将山路封得严严实实。矿区里那些最为辛劳的青壮年矿工,一个都没能出来。 工钱倒是托人捎出来了,可偏偏遇上这般鬼天气,城里的粮价、炭火价一天一个样,飞涨得吓人。 好在大家都有提前储备准备的习惯,只有些懒人这次是吃亏吃大发了。 还有家人在矿里的,心里苦得像黄连,又担心着被困在深山矿上的亲人,真是度日如年。 早大半个月就回家享福的那些小工头们,顿时成了香饽饽,天天被那些心急如焚的矿工家属围着打听消息。 “樊作头,矿上到底啥时候放人啊?” “这雪这么大,他们在里面冷不冷?吃的够不够啊?” “上头有没有说咋把人接出来?” 樊立被问得不厌其烦,自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他实在受不了。 趁着天色昏暗,雪势稍减,溜出了家门,七拐八绕地钻进了边娘子那处低矮的土坯房里,图个清静。 这边娘子是个半老徐娘,三十多岁的年纪,风韵犹存,但又带着些被生活磋磨的痕迹。 她男人早年死在了矿上,留下她带着自家亲闺女,后来又不知从哪儿捡回来一个瘦弱的女娃,娘仨相依为命。平日里就接些浆洗缝补的活儿,遇到相熟的、手头宽裕的熟人,偶尔也做点皮肉生意贴补家用。 樊立熟门熟路地摸进来,本想直接钻进边娘子的暖窝,却没料到屋里竟有些热闹。昏暗的油灯下,只见边娘子那张不算宽敞的床榻上,居然已经挤了两个人。 一个是斜倚着的柳散,读过几年书,会写一手好字,也能拨拉算盘,在县衙吕主簿手下讨生活,因着一条瘸腿,性子有些阴郁。 另一个则是个生面孔,矮胖敦实,像个地缸,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做惯了力气活的,正缩在床脚,眼神有些局促地瞟着进屋的樊立。 两人一人揽了一个闺女,一个叫梅香,一个叫梅晚。 边娘子见樊立来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哎哟,樊作头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快,快进来烤烤火,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 樊立皱了皱眉,目光在那陌生矮胖汉子身上打了个转,心里嘀咕:这又是哪儿来的?边娘子这生意,倒是越发“兴隆”了。 他“嗯”了一声,没好气地脱下沾雪的外袄,凑到那小小的炭盆边,只想暂时躲开追问,图个清净。 边娘子端上来一碗昏黄的米酒,就着炭盆里那点微弱的暖意,驱散了樊立从外头带来的寒气。 他搓了搓手,瞥了眼床榻上的情形。 柳散算是老熟人了,两人在边娘子这儿碰见过几回,彼此心照不宣。可那个矮胖敦实的新面孔,看着实在眼生。 樊立也懒得理会,身上暖和了些,熟门熟路地就爬上了那盘占据了大半个屋子的土炕,大手一伸,便将边娘子揽进了怀里,粗糙的手掌毫不客气地在她腰身上揉捏起来。 “死相……”边娘子俏脸一红,象征性地推搡了他几下,那力道软绵绵的,更像是调情。 樊立嘿嘿一笑,不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边娘子挣扎不过,或者说本就没真想挣脱,不一会儿功夫,便被撩拨得眼神迷离,呼吸也急促起来,口中溢出几声压抑的轻吟,身子骨都软了半边,神志都有些发昏。 她到底是成熟妇人,这般情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风韵。 梅香和梅晚两个小姑娘,哪里见过自家娘亲这般模样,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柳散斜倚在炕头,看着边娘子那副任君采撷的媚态,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眼神里像是烧着两团暗火,揽着梅香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唯独那个矮胖的新来的,看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第98章 张安的“倒戈” 显然没经历过这种“大被同眠”的阵仗,心里猫抓似的痒,却又实在放不开。 一只粗糙的大手握着梅晚的小手,只会笨拙地来回摩挲,既舍不得放下,那动作又轻缓得仿佛怕碰坏了什么珍宝,透着一股子青涩和犹豫。 他这般拘谨又渴望的反应,反倒勾得年纪稍小些的梅晚心头如同小鹿乱撞。 少女敏感的掌心被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反复抚弄,一种陌生的酥麻感窜遍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弱蚊蚋的嘤咛,身子微微颤抖。 这欲拒还迎的嘤咛,如同投入干柴的一点火星,瞬间刺激了旁边的樊立和柳散。樊立低吼一声,动作越发大胆孟浪;柳散也再也按捺不住,将梅香更紧地搂进怀里,低头便要去寻那柔软的唇瓣。 小小的土坯房里,温度陡然升高,弥漫开一股混杂着炭火气、劣质脂粉味和躁动欲望的暧昧气息。 被屋里那活色生香的场面臊得实在待不住,心头猫抓似的,却又鼓不起那份浪荡劲儿。 他见梅晚也被那气氛熏得脸颊绯红、坐立不安,索性心一横,拉起她细瘦的手腕,低声道:“咱……咱去厨房。” 梅晚正不知该如何自处,被他这一拉,几乎是逃离般跟着钻进了隔壁更加狭窄,但至少清静些的厨房。 厨房里没有炭盆,比正屋冷上许多,但灶膛里还留着些未熄的余烬。 男人手脚麻利地塞进几根柴火,用火钳拨弄几下,橘红色的火苗便重新蹿了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将梅晚那张清秀却带着菜色的小脸映得红彤彤的。 脱离了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氛围,两人之间的尴尬反而化开了一些,被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暧昧取代。 “我……我带了些白面来,”男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放在角落的一个小布袋,“要不,烙点饼,再做点面条?” 梅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白面!她和姐姐、娘亲,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这般精细的粮食了,平日里不是杂粮饼子就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嗯!我…我会做!” 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男人,怕他嫌自己粗鲁贪心。却见对方从屋后的驴背上解下一个灰色的布袋,根本没有看到她发烫的脸颊,又觉得有些失望。 等她接过男人手上的布袋,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袋,看到里面雪白细腻的面粉和半只风干鸡,动作更是轻柔珍惜极了。刚刚那点不满,早就烟消云散了。 将风干的鸡剁了炒香,加入一些干菜,放了水开始炖上。 再取来瓦盆,用量杯仔细量出适量的面粉,加水时一点点地加,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 那双原本因长期浆洗而有些粗糙的小手,在和面时却显得异常灵巧有力,揉、捏、揣、打,面团在她手中渐渐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 男人就蹲在灶膛前,默默地添着柴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梅晚忙碌的身影。 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看着她因为使力而微微泛红、沁出细汗的鼻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软又胀,还有些酸痛。 梅晚见男人越发沉默,猜他平日里在矿上,见的都是粗豪的汉子、艰辛的活计,不曾见过这般充满生活气息的、温馨又带着点羞涩的场面。 阿娘说过,越是这个时候,越容易钻进男人心里。 遂将鼓鼓的胸挺得更高,嘴里还哼着阿娘从南方来的崎路人处学来的调子。见对方盯着自己时不时发呆,得了更多的勇气。 梅晚将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好醒着,放在烧着的灶台旁边。又开始利落地准备烙饼。 她动作熟练,擀面杖在她手中滚动,面团很快变成一张张圆圆的薄饼。待到铁锅烧热,抹上一点点珍贵的油,饼子贴上去,立刻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面香随之弥漫开来。 她一边烙饼,一边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灶膛前的男人。 他个子矮壮,蹲在那里像块敦实的石头,火光映照下,那张黝黑平凡的脸上,眼神却格外专注和温柔。能嫁给这样的人便好了! 梅晚的心跳又漏了几拍,脸颊更红了,比灶膛里的火还要烫。 厨房里,面香、柴火气与一种无声流淌的温情交织在一起,与隔壁正屋里那喧嚣的欲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没有孟浪的调笑,没有露骨的纠缠,只有面团揉捏的轻响、柴火燃烧的噼啪。 这个男人,便是根本没有同沈月陶他们一起行动的张安。 他并非凭空出现在这宣城地界,而是受了沈月陶的安排。 当初答应乌日娜掌事成为她的线人监视沈月陶,便是因为乌掌事许诺了不少好处,还多给了银钱。 一个官家小姐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外乎就是和某些个小情郎腻腻歪歪,或者就是内宅那些事。 起初张安也就是为了多一份保障谋生。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位看似柔弱、需要他“监视”的沈小姐,做得事和接触的人非富即贵,一个小指头就能戳死一片人。 这还没完! 虽然张安至今不敢确认,但是他心中几乎肯定,自己这般境遇,一定有沈小姐的助推。 先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落难女子”,哭哭啼啼地撞到他怀里,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勾走了他的魂。 结果这渔娘的父亲是个黑心肝的,要200两礼金。 鬼迷心窍的他没有忍住诱惑,自认为春风得意,入了赌坊,结果不仅将乌掌事给的50两输得精光,还倒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被人打断腿。 就在他走投无路,以为死定了的时候,沈月陶找到了他。 不仅帮他找到了心爱的渔娘,帮他还了赌债,让他和他老娘过上安稳日子。 在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份镇上新居的地契已经塞到了他手里,而他那位本该在乡下老屋的病弱母亲,早已被人悄无声息地接去了镇上妥善安置。 “只要你想,渔娘便是你的妻子。” 直到那一刻,张安才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彻底清醒过来。 哪有什么飞来艳福和横财,从他收了乌日娜的钱开始,他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第99章 狗头金 而沈小姐这一手,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能让你和你娘活得好好的,也能让你们悄无声息地消失。 拿不到的好处是虚的,但老娘和渔娘捏在别人手里,却是实实在在的。 该选哪边,他再蠢也明白了。 于是,他比沈月陶更早来到了宣城附近活动。 凭着那股子憨厚敦实、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模样,他在矿上帮人顶过班,卖过能治跌打损伤的膏药,也当过走街串巷的货郎,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片矿区,一点点收集消息。 看着梅晚那带着羞涩和期盼的明亮眼神,张安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初的幼娘。 他这片刻的失神,落在梅晚眼里,却成了看自己看呆了的证明,心里更是甜丝丝的。 等饭菜做好,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梅晚先给张安盛了满满一大海碗面条,上面堆满了吸饱了鸡汤的干菜,还把锅里唯一的那只鸡腿夹到了他碗里。 “你……你干活累,你吃。”梅晚小声说着,脸颊绯红。 张安看着那油光发亮的鸡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用筷子将鸡腿夹起来,放回了梅晚碗里:“你吃。”这朴实的举动,没有任何花言巧语,却让梅晚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更加认定这是个会疼人的靠谱男人。 厨房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气氛温馨得有些不真实。 等他们吃完,梅晚将锅里剩下的面条、炖菜和烙饼全都盛了出来,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盆,端去了正屋。 正屋里,那场荒唐刚刚平息不久,四人皆是衣衫不整,餍足中带着些许疲惫。 这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一端进来,那混合着面香和肉香的气息,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馋虫。 情欲得到满足后,正是饥肠辘辘之时,眼前还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精白面和实实在在的肉,樊立、柳散,连同边娘子和梅香,都忍不住咕咚咕咚咽着口水,眼睛都直了。 “一起来吃吧!”张安闷声说了一句。 边娘子也顾不上整理散乱的衣襟,猴急地先抓了一个烙饼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吞下大半张饼,才缓过劲来。 想起什么,连忙给梅晚使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些白米面太精贵了,还有没有剩?可别一顿都造完了! 梅晚看懂了她娘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边娘子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一边又忍不住惋惜——这一顿吃掉的精白面和肉,换成粗粮,够她们娘仨吃上五六天了! 可那饼子吸满了浓郁的鸡汤,那干菜带着肉香,那面条爽滑劲道……实在是香得让人停不下来,她一口接一口,吃得毫无形象。 樊立和柳散二人也是如此。 他们虽比普通矿工宽裕些,但也不敢这般大吃大喝,此刻吃得满嘴流油,额头冒汗,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一顿饭。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在这物资紧缺、物价飞涨的时节,能拿出这般精贵吃食大方分享的,那绝对是“仗义疏财”的实在兄弟! 樊立拍着张安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道:“好兄弟!够意思!以后在这片儿有啥事,尽管找我樊立!”柳散也难得地露出了点真切的笑意,对着张安点了点头。 一顿饭,瞬间拉近了几个男人的距离,也让边娘子母女看张安的眼神更加不同。 十一月初,积攒快到大腿的大雪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沈月陶终于信了,这雪化的时候,比下雪时更冷,冷得钻心蚀骨。 那是一种无孔不入的湿冷,寒气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墙壁,顺着地缝钻进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人身上,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月陶老觉得这天气,冻得她几乎呼吸都费劲,整日都蜷缩在客栈房间的床榻上,身上裹着两层厚棉被,怀里还揣着个汤婆子,面前的火炉烧得旺旺的,却依旧觉得手脚冰凉,呵气成霜。 “阿嚏——!”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鼻头通红,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虚弱地吸了吸鼻子,感觉胸腔像个漏了气的皮球,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谢立和李远端着刚煎好的驱寒药进来,看见她这副病恹恹、连床都下不了的狼狈模样,两人对视一眼,非但没有担忧,眼底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踏实。 这段时日,这位“沈郎君”行事老辣,布局深远,每每出人意料,让他们都时常感到心惊与费解,心底那份敬畏与疏离感与日俱增。 可如今,看她这般畏寒怕冷、娇弱不堪的模样,倒让他们猛然想起——这位贵人,骨子里终究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 这认知,奇异地消解了些许因未知而产生的隔阂,让他们觉得,这位主子似乎……更真实、也更贴近了些,伺候起来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沈月陶没精力去揣测他们的心思,就着石梅的手勉强喝了几口苦涩的药汁,蹙着眉缓了好一会儿,才气息微弱地吩咐道: “雪停了,路也该慢慢通了……多留意那些矿工的家眷,尤其是家里男人一直没从矿上出来的……” 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长长的睫毛因刚刚敞开过的门,不适而微微地颤动,声音更实了一些,“还有……留意市面上,或者私下里,有没有人出手……狗头金。” 谢立和李远神色一凛,立刻凝神细听。 “若能收到,想办法……收几块回来。”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他们,补充了一句,“务必低调,谨慎些,别惹人注意。阿嚏——!”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喷嚏,但那“狗头金”三个字,在谢立和李远耳中炸开。石梅还有些迷茫,这二位混迹江湖这么久的,怎么会不懂。 纯度极高的金子!那可是金子啊!能产狗头金的金矿一定很大,这附近哪来的金矿? 唯有一个麓山铁矿!那么,猫腻必在其中。 “是,沈郎君,我们省得。”两人躬身应下,眼神交汇间都看到了双方的恐惧,还有压抑隐藏得极深的火热。 第100章 她在宣城 等待了多日,就在沈月陶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湿冷的天气和反复的风寒耗干时,终于迎来了一丝转机。 这日午后,福源客栈的老板亲自叩响了房门,身后跟着个小伙计,怀里抱着一坛用红布封口的土陶酒坛。老板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对着前来应门的石梅说道: “沈郎君,外面有人送来一坛酒,说是自家酿的土酿,想请郎君品鉴品鉴,看看能否入得了眼,寻个合作的门路。”老板说着,小心地观察着石梅的神色,“许是听说郎君您是从南边来寻好厨子的,顺带也想探探这酒水的行情。” 沈月陶靠在榻上,闻言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她对外伪装的身份确实包括寻觅特色食材与酒水,这类投石问路的事情并不少见。她示意石梅去打发客栈老板,勿让他进来打扰。 酒坛入手沉甸甸的,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将酒坛放在桌上,揭开了红布封口,一股不算醇厚、甚至带着些浑浊气味的酒香飘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酒看起来品相实在一般。不过这个时代,却算不错了。 沈月陶却微微直起了身子,目光落在坛内那略显浑浊的酒液上。拿起桌上备着的长柄竹勺,缓缓探入酒坛底部,轻轻搅动。 勺底触碰到了硬物,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果然,是张安送来的。 沈月陶眼神一凝,手上动作更加小心。不一会,几块不规则的金子被捞了出来。 那金子并非寻常金锭的光滑,而是带着天然形成的疙瘩和纹路,大的约有拇指大小,小的如同指甲盖,狗头金! “此酒虽有谷物香醇,但卖相终究是差一些,难登大雅之堂。赏!” 石梅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些散碎银钱,出去打发了客栈老板和送货之人。 待她回转,沈月陶已在她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石梅神色一凛,郑重点头。 不多时,石梅便将近日以“品鉴”为名收到的各式酒水,连同那坛特殊的“土酿”一起,仔细搬上马车,趁着雪化之路稍通,带着沈月陶的信物和对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宣城。 全都,御书房。十一月一日。 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殿外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皇帝赵寰身着常服,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面色沉郁。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从宣城送来的加急奏折,良久,他将奏折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雪灾!”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才一场雪,就敢跟朕喊雪灾?州府是干什么吃的!防范不力,物价飞涨,还敢张口要钱要粮!” 御案下方,太子赵珩垂手恭立,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御案边缘,神情专注而恭顺。 仿佛在仔细聆听父亲的每一句训斥,没有丝毫懈怠,却也看不出寻常父子间的亲昵随意。先君臣,后父子。 “父皇息怒,”赵珩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宣城地处北地,这场雪确实数十年罕见,压垮民舍、阻断交通亦是事实。”他顿了顿,谨慎地补充道,“只是,是否到了需要即刻拨付大量赈灾钱粮的程度,还需户部与工部仔细核议。” 皇帝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拿起另一份奏折,语气更冷了几分:“防范?你看看这个!辽河也受了雪灾,他倒好,直接说辽河部族来年缺衣少食,恐会南下寇边,跟朕要军饷,要物资,要加固城防!” 他越说越气,将奏折“啪”地摔在案上。 “这老狐狸!句句为国为民,字字夹带私货!你看看最后,说什么他女儿黄嘉柔在京城已久,婚事未定,年岁渐长,他这做父亲的忧心不已,请朕体恤?他这是在跟朕讨赏呢,还是变着法儿提醒朕别忘了他们黄家?” 赵珩上前恭敬接过奏折,快速扫过,尤其是最后那看似家常实则意味深长的几句,心中了然。 但他的婚事已被父皇定下,太子妃人选是太傅府的千金。黄郡君做良娣,仍旧在商议阶段,实则是怕寒了宣抚使的心。 皇帝盯着太子,眼神从锐利到怀疑,仿佛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心中可是不满?”皇帝忽然嗤笑一声,自己这好儿子为了婚事,不是没找过人当说客,还想与他讨价还价。 赵珩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 黄宣抚使可能与辽河部族有勾结,以及宣城麓山铁矿区内很可能隐藏着未经上报的金银矿,这两件事,皇帝与他心照不宣,暗中调查已久。只是宣抚使做事谨慎,边关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确凿证据和万全把握,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父皇明鉴。”皇帝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挥了挥手: “罢了,此事你好好查。只是这老狐狸步步紧逼,朕心里这口气,不顺!” 他看了一眼恭立一旁的太子,语气缓和了些: “黄嘉柔的婚事,等到开春吧,也省得他总拿这个说事。至于宣城雪灾和边关军饷……让户部先去核议,拿出个章程来。” “是,儿臣遵旨。”赵珩躬身应道,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此事的“章程”,至少要到春节后了。 太子赵珩从御书房退出来,殿外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正欲举步离开,眼角余光瞥见候在廊下的林霁尘,对方不着痕迹地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候。 赵珩脚步微顿,面上不动声色,走到不远处一株光秃的银杏树下,仿佛在欣赏冬日景致,心中却思绪翻涌。父皇喜欢用拖字诀,要么不出手,一出手雷霆之怒。宣城那边……她怎么样了。 约莫一炷香后,林霁尘也从御书房出来了。 只是他的表情着实有些奇怪,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带着点像是得知了什么有趣秘密的玩味。 两人默契地并肩往宫外方向走去,待离御书房远了,林霁尘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殿下,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关于沈月陶的。” 他顿了顿,甚至都未看清对方脸色,有些轻快地说道:“她很可能在宣城。” 第101章 我想见她 赵珩脚步未停,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反问:“宣城?你从何得知的?” 他心中却是一顿,石竹是十月二十七日深夜才将密信送到他手中,信中明确说了沈月陶故意甩掉了他的暗卫去了宣城,还交代了些许后续安排。 这才过去一天,十月二十八日,林霁尘的消息渠道竟也如此灵通?莫非也是留了信给他? 林霁尘并未察觉太子瞬间的思绪万千,自顾自地说道:“而且,据我推体侧,她并非如我们最初所想是被人挟持或遭遇不测,而是……自己主动去的宣城。” 他看向太子,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一丝惊讶或认同:“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她一个弱质女流,为何要只身前往那等边陲苦寒之地?还偏偏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但见面上依旧维持着太子的威仪与平静,林霁尘面上浮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有些自嘲。 “殿下,或许觉得我此刻言行可笑。不瞒殿下,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微微仰头,看向宫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审视自己过往的二十年。 “从前,我只知何为门当户对,何为才貌相当。月陶……她在我眼中,不过是沈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容貌不算绝色,才情亦不显赫,性子更是……不甚温婉。我甚至曾以为,若她能得到我一丝半点的青睐,已是她莫大的荣幸。” 赵珩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然,他此时恨不得堵住林霁尘的嘴。 “‘全都第一公子’?呵,不过是旁人谬赞,我却也因此自视甚高,以为世间女子,合该任我挑选,而我只需矜持地站在云端,俯视她们为我倾心、为我争抢便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珩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又温柔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灼热。 “可当她真的不见了,当她可能遭遇不测的消息传来时……我才发现,我这里,”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会慌,会乱,会……疼痛难忍。” “我这才明白,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不再是那个我可以随意评判、居高临下看待的沈家庶女。她在我的心上,留下了痕迹。” 林霁尘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的高傲外壳,一字一句地说道: “殿下,我想见她,确认自己的心意。” 赵珩听着林霁尘那近乎剖白心迹的言语,嘴角的弧度不仅没有落下,反而越发高高翘起,那笑容看起来温文尔雅。 瘦窄的脸上,有些突兀了。 “林散骑,”赵珩声音平稳,带着些玩笑意味儿,“你莫非是忘了,她已与刘三公子定了婚,而父皇,也早已为你和平安郡主赐下婚旨。”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霁尘脸上,语气渐沉:“你这般不管不顾地剖白心迹,将未来的平安郡主置于何地?将康显王府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可曾想过,你这一时冲动,会将沈月陶推到何等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他试图用现实、用责任、用利害关系,将林霁尘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压回去。 谁知,林霁尘听闻此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珩,那眼神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殿下教训的是,是臣失言了。”他口中称是,话语却步步紧逼,“臣身份微末,自然比不得殿下尊贵,所思所想亦不及殿下周全。只是……” 他话锋一转:“殿下不假思索便如此急切地阻拦臣追寻心意,甚至……设身处地为沈小姐的境遇考量得如此周详。这份‘关怀’,不知殿下可曾同样施与臣的妹妹,未来的太子妃,林婉清?” 赵珩瞳孔微缩,嘴角那抹完美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缓缓敛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直冲头顶,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弦绷紧的声音。 骤然意识到,林霁尘这番话,根本就是一个试探!试探他对沈月陶的态度,试探他是否将林婉清真正放在了未来妻子的位置上! 而更让他气急败坏的是,自己方才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维护沈月陶,完全落入了林霁尘的圈套,暴露了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思。 那个狡猾的女人!竟能如此影响他的判断,让他在这等关键时刻,被林霁尘轻易抓住了破绽! 赵珩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冷冷地看着林霁尘,心中警铃大作——这未来的大舅子,今日此举,真的仅仅是为了试探他对沈月陶的心思吗?还是,来提醒自己! 宣城边娘子那低矮的土坯房里,连着两日的酒肉招待,让樊立彻底将张安视作了仗义疏财的好兄弟,勾肩搭背,无话不谈。 他是个粗人,有酒有肉便是天堂,哪里会去想更深的东西。 可柳散不同。 几杯浑浊的烈酒下肚,他借着酒意揽着梅香早早“睡下”,鼾声如雷,心思却清明如镜。 他冷眼旁观,越发觉得张安此人透着古怪。 一个在矿上帮工、卖膏药的走贩,即便有些积蓄,出手也未免太过大方了。那精白面,那风干鸡,那不要钱似的酒水……这绝非常态。 他留了心,第二日、第三日,便不着痕迹地从边娘子和梅香口中套话,终于让他摸到了一点门道——原来张安近来搭上了一条财路。 有个从南方来的酒楼管事,打着寻觅地方特色美食和稀罕物的旗号,四处撒钱。但凡推荐些像样的吃食或玩意儿,都能得一笔不小的赏金。 樊立听了只当张安是胡诌,柳散却默默记在了心里,尤其是那“稀罕玩意儿”几个字。 他想起矿洞深处,有一处废弃的岔道,因有细小的山泉渗入,湿冷异常。 有些好酒的矿工偷偷用那渗透水酿酒,并借助矿山洞穴独特的环境窖藏,据说能得出一种别具风味的“矿洞酒”,虽浑浊,却别有劲道。或许,可以此为由头? 世上之事,有时就是这般“巧合”。柳散心中盘算的,本是想借张安这条线,探探那南方管事的底。 他佯装无意地提起这特殊的“矿洞酒”,张安果然表现出兴趣。 于是,第三日,柳散便领着张安,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进入了那废弃的矿洞岔道。光线昏暗,空气湿冷。 第102章 钓鱼 “这里用了渗透水,加上这个环境,窖藏的酒别有一番滋味。” 柳散弯腰去搬动一个酒坛时,张安眼尖地瞥见,旁边另一个歪倒的空酒坛底下,似乎垫着几块不起眼的、带着泥土的疙瘩。洞穴深处光线晦暗,但那物件隐约的黄澄澄反光,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趁柳散背对着他,正费力搬动酒坛、口中还在滔滔不绝地夸赞酒水如何醇厚时,迅速蹲下身。 “张兄弟,你看这酒,虽浊,却烈中带甘,别处可寻不到这般风味!”柳散,转过身,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完全没注意到张安瞬间的异样“待你引荐了那位管事,这酒定能卖上个好价钱!” 张安喉咙发干,含糊地应道:“柳兄放心,一定,一定……” 模模糊糊的态度,反倒坐实了他确实能和对方搭上话。 那几块被张安意外摸走的狗头金,正是柳散的上峰吕主薄私下截留、偷偷藏匿在此处的“赃物”。 吕主薄没过几日便心惊胆战地发现,那几块压箱底的“硬货”竟然不翼而飞了!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东西见不得光,一旦暴露,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空有满腹怀疑和恐惧,却不敢声张,只能成日里惶惶不可终日,办事也接连出错。 这异常很快便被他的顶头上司,监管矿务的黄铁监察觉。 黄铁监老奸巨猾,见吕主薄神色慌张,行事颠倒,便知其中必有蹊跷。一番严厉拷问之下,吕主薄心理防线崩溃,将私藏狗头金以及金子莫名丢失的事情和盘托出。 黄铁监闻言又惊又怒,此处的秘密要是暴露,他就是那九命猫妖也嫌命不够多。立刻派人查到了柳散的头上。 被抓到时,柳散正抱着梅香颠鸾倒凤。本就不是个硬骨头,几番拷打便熬不住,将自己为了搭上线、如何带张安去矿洞品酒,以及事后张安确实分了他一笔“赏金”的事情全都招了出来。 然而,当黄铁监的人再寻张安落脚之处时,早已人去屋空。 而福源客栈里,那位曾引起柳散注意的、来自南方寻觅美食的“沈郎君”也在雪化后的第一时间便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宣城。 取而代之的,是住在客栈后面那条僻静小巷里,一个刚刚租下小院、自称是来投奔宣城远房亲戚的妇人张水合张娘子。 这小院,恰好就在之前沈月陶用来囤积物资的那个偏僻院落旁边,不显山不露水,完美地融入了市井之中。 黄铁监安排人手沿着官道及各条小路追查,想要找到已经恢复女装、混迹于普通行旅中的石梅,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丢失的不过是几块无法公开描述、甚至不能明言其形状特征的狗头金,根本无法大张旗鼓地通缉搜查,这追查的力度和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这几块金子本身,确实不足以给黄宣抚使这等封疆大吏定罪。 然而,从吕主薄私藏赃物暴露,到黄铁监紧急抓人、封锁消息,再到他派人沿途设卡、暗中盘查这一系列举动,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每一处被惊动的关卡,每一个被暗中询问的线索,都有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默默地在看。 这,正是沈月陶留信给太子赵珩的真正内容,也是她以身作饵、冒险前来宣城的核心目的之一。她在信中言辞颇为激烈,甚至带着几分决绝—— 殿下暗卫护卫周全,月陶感激不尽。然此身若始终困于羽翼之下,与笼中雀何异? 来年婚期将至,月陶即将嫁入刘家。黄宣抚使盘踞边关,其心难测,隐患不除,妾身便是灾星。 月陶决不允许因己之故,将潜在之危祸引至刘三公子及其其家人。 故,月陶甘冒奇险,行此引蛇出洞之策。 殿下无需寻我,只需静观其变,看清这宣城之地,究竟会惊起多少蛇虫鼠蚁,又会牵扯出多少见不得光的勾连。 他们“心中有愧,”那几块丢失的狗头金,就是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真正要钓的,是藏在水底深处的大鱼。 沈月陶此刻要做的,便是继续蛰伏在宣城这片风暴眼的中心。 黄宣抚使因之前种种,早已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她这一招灯下黑,风险固然极大,但若能配合赵珩在全都巧妙造势,营造出她“失踪”一段时间后又“安全”返回都城、并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假象,也并非难事。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系统穿书的设定,让和男女主非相关的部分推进非常困难,所以只能她亲自推动,否则任务将永远停滞不前。 更何况,系统还颁布了“取得万民血书,成为扳倒黄宣抚使的重要证据”的任务。 这显然需要在宣城本地才能完成。系统不会无的放矢,宣城肯定还有事要发生。 所以,无论如何,她此刻绝不能离开。 只是,她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自己还未等来太子安排接应或传递消息的人,反而在雪化后一个清冷的早晨,捧着一个热腾腾的包子,站在自家小院门口张望时,等到了一个风尘仆仆、几乎与本地行脚贩夫无异的男人。 那人裹着厚厚的、沾满尘土的灰扑扑头巾,脸上围着挡风的粗布面巾,只露出一双因长途跋涉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难掩其清亮轮廓的眼睛。 他牵着一匹几乎蹄子都在地上没有抬起的疲惫不堪的瘦马,靴子和裤腿上溅满了泥泞的泥水。 与咬着包子、愣在门口的沈月陶对上时,他明显也怔住了。他似乎并未想到二人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随即,他抬手,有些迟缓地扯下了遮脸的面巾,露出了那张沈月陶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是林霁尘! 只是眼前这人,哪里还有半分“全都第一公子”的矜贵与风华? 嘴唇因干渴和寒风而裂开了几道血口子,脸颊被吹得皲裂发红,皮肤粗糙,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浓重倦色。 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在最初的惊愕过后,骤然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般的灼热光芒,仿佛穿越千山万水的困顿,在见到她的这一瞬,都变得值得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干涩的喉咙堵住,只化作一声带着白气的、沙哑的低唤:“月陶?” 第103章 官人 而此刻的沈月陶,也全然不是林霁尘记忆中任何一副模样。 她做着一副寻常的已婚妇人打扮,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最普通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侧。 身上穿着一件略显臃肿、颜色暗沉灰扑扑的粗布棉衣,尺寸似乎还有些不合身,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脸上未施粉黛,素净得甚至有些苍白,因畏寒而微微缩着脖子,很是没有仪态。 双手正捧着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大口大口地啃着,丝毫没有名门淑女的模样,目光则不住地往巷口张望。 实则沈月陶是在等每日这个时辰准时经过的叫卖“汤茶药”的担子,喝上一碗便能驱散大半日的寒气。 她这副样子,土气,呆愣,与周遭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农家妇人几乎别无二致,哪里还有半分官家小姐的影子? 于是,在这宣城一条僻静小巷的清晨,寒风尚未完全散去,两个人都处于最狼狈、最毫无防备的状态,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他,是褪尽了所有华彩、披星戴月奔波千里、疲惫不堪的贵公子。 她,是掩去了所有锋芒、隐于市井小心翼翼、朴素无华的“村妇”。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惊愕之下,无法掩饰的、最真实的窘迫与震动。 “林——” 沈月陶率先拉着对方的袖子,便要把他拉进门。听到轻笑一声才发现,原来他手中牵着马,这马过不去这门儿,给沈月陶整了个大红脸。 等二人一起围着个炭盆坐下,林霁尘端着那个粗瓷碗,不太习惯喝着里面味道有些呛口、甚至带着点土腥气的香叶茶。 这茶与他平日饮用的那些雪水烹制的名茶天差地别,入口粗糙,甚至有些刮喉咙。 可在这四处漏风的陋室,对着跳跃的炭火,看着对面那个一手端茶,一手在炭火边缘不断试探的女子,他竟从这荒唐的境地里,品出了一丝莫名的、久违的踏实感。 沈月陶显然心思似乎不全在屋内,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突然,巷口传来一阵悠长而略带沙哑的叫卖声:“煎——点——汤——茶——药——嘞——” 沈月陶眼睛一亮,猛地放下碗,说了声:“哎呀,你等等!”便像只灵巧的兔子般,抱起那个空了的瓦罐,匆匆冲向了院门外。 林霁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只来得及看到她消失在门边的衣角。 紧接着,院门外便传来了沈月陶用那种他完全听不懂的、带着浓重宣城乡土气息的奇怪口音,叽里咕噜地与那卖货郎交谈的声音。 那语调又快又急,还故意压粗了声音,和一路走来的听到的妇人声音很像。 不过片刻,她便抱着那个重新变得沉甸甸、冒着滚滚热气的瓦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喝这个,”她把瓦罐往小几上一放,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姜、枣、茱萸和其它药材熬煮的汤,浓郁辛香,比之前的香叶茶不知呛了多少倍,“喝了就暖和了。。” 林霁尘这才恍然大悟,她刚才那般探头探脑、捧着包子站在门口张望的模样,原来就是在等这个! 沈月陶因为满足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因为小跑而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几缕垂落在额前、被她随手拨到耳后的碎发,心中那股暖意骤然升腾,比眼前跳跃的炭火还要炽热几分。 “沈——” 话未说出口,一碗八分满的热汤送到了唇边。 林霁尘喉头蠕动,沈月陶只当他是馋了。 “烫,小口喝。你一路奔波而来,这个可以散掉风寒,可是好东西啊。我刚来的时候不知道,硬是药吃了好多,迷糊了半个月才好受一些。” 她手脚麻利地再给自己倒了一碗,重新在炭盆边的矮凳上坐下。 林霁尘试着喝了一口,味道果然奇特,带着姜的辛辣、茶的微苦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草药气息,好像算不上好喝,但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坠入腹中,四肢百骸都仿佛被这股暖意熨帖开来,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寒气。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沈月陶。她咕噜噜长喝了一口,目光却亮晶晶地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他对此地“特色饮品”的反应。 “如何?喝不惯?”沈月陶见他停顿,挑眉问道。 林霁尘摇摇头,又喝了一大口,诚实地评价:“味道……颇为独特,但确实暖身。” 就着汤茶药,还有羊肉包子,二人时隔快一个月,在全都、不,许州几百里外的地方,畅聊起来。 太冒险了! 一个是想要摆脱追杀,主动做那鱼饵;另一个是发现了苗头,主动向皇帝请命。 两人几乎同时在内心感慨。只是这一次,从劝解对方到都已然在局中。 能把林太傅拉下水,皇帝自然是愿意的。 不然以黄宣抚使的战功,到时候推出去一些个倒霉蛋,朝廷自有保他的人。 文官之首,站在他的地对面,万一,林霁尘人在这边没了,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且,林府没了继承者,林太傅必定伤怀。 对皇帝来说,一举解决文官和地方势力,再推自己的人上,再好不过。 沈月陶对帝王心术的阴暗揣测,带着现代人特有的清醒与疏离。 这并非她凭空想象,前世信息爆炸的时代,各种权谋剧、历史分析乃至出租车司机的闲聊,作为一个现代人有这般“大逆不道”的猜测很容易。 炭盆中的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爆起几点火星。 “林公子,”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既然来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霁尘放下已经空了的粗瓷碗,指尖因温暖而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首先,我得先换个身份,比如,”他顿了顿,看向沈月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一个来此投亲,却寻亲未果,暂时赁居在此,准备做些小本生意的人?” “咦?那我占你个便宜,你不如做同我张娘子吵架又上门追妻的官人?” 第1章 穿越了?先保命 意识回笼的瞬间,呛人的血腥味和腐烂的霉味正在消退。 身上残留着皮肉腐烂的疼痛和心绞痛。 是谁在熬我? 【滋滋】 【叮!检测到灵魂适配!穿书系统绑定中!】 【选项加载完毕——】 【A:知情模式。知晓后续全部剧情,系统不强制执行原剧情,剧情走向与生存难度由宿主自行承担,获得系统100%好感度可以返回原世界。】 【b:傀儡模式。不知后续剧情,系统强制宿主完美执行原剧情,完成后可返回原世界。不听话时系统会强制执行并接管意识!】 沈月陶脑子里嗡的一声,喉咙有些发堵,迫不及待喊出了堵在喉咙的——“A!” 这一声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A!我选A!” 【系统好感度低于1%,抹杀。当前好感度,3%。】 眼前景象晃动着清晰起来,幸好不是从1%开始爬。 古旧的祠堂,阴森冰冷的牌位,身旁还有个哭成泪人儿、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 低头一看,自己正跪在冷硬的青砖上,雪白的衣裙粘上血迹,显然是刚受了惩罚。 有那么疼吗? 嗤笑一声,恍惚了吧。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蛮横地涌入脑海,区区几十字,精准总结了她的一生。 当朝国子监祭酒沈知远之庶女——沈月陶,骄纵野心大,是书中对男主爱而不得、最终被剁碎了喂狗的恶毒女配。 而现在,因为她试图把刘侍郎侍妾落水的情节栽赃给太傅之女——林婉清(女主),被当场拆穿,被盛怒的嫡母下令拖回祠堂家法伺候,并罚跪思过。 “小姐,你怎么了~”侍女抹着眼泪。 所有的疼痛和迷茫都在消退,沈月陶忽而像是被夺舍般莞尔一笑:“饿了。” “有吃的,我刚刚给您偷偷拿了些。” 咦,沈月陶吃了口小丫鬟偷偷拿来的糕点——不嫌弃是不可能的,被压得不成型。 但是活下去,刷满好感度,回家,这才是最重要的! 原文中这姑奶奶哦,妥妥就是美强惨事业逼,可偏偏这是个爱情甜文。 搞事业搞宅斗还搞党争,还和女主不一条心,你不死谁死! 果然,后续人生设定就是费尽心力嫁给太子,六年圆不了房,后因嫉妒陷害女主,被太子赵珩下令凌迟处死,得了个尸身剁碎丢去喂野狗的“结局”。 想到这里,寒意顺着脊椎骨爬满全身,幸好没选b。 “小姐?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小丫头慌得都冒鼻涕泡了。 沈月陶猛地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 没事,知道剧情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更何况还有系统啊,系统可是说了,不强制执行原剧情!这个含金量,包懂的。 沈月陶:“没事。” 正准备再吃两口糕点垫垫肚子,忽然听到祠堂外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乱而急促,还有奴颜卑恭的声音。 “殿、殿下!您不能进去……”府里管家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滚开!” 来人了! 猛地把剩下糕点梗着脖子吞下,胡乱抹了抹嘴。 冷厉低沉的男声砸破祠堂沉闷的空气,下一刻,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猛地推开。 傍晚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玄衣墨冠的身影。 来人蟒袍玉带,面容俊极却冷极,一双细长淬了寒冰的眸子扫了过来,精准地锁定在跪在地上的沈月陶身上。 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这方狭小的空间。小丫鬟吓得噤声,瑟瑟发抖地伏在地上。 沈月陶一回头,视线一扫——哦吼!好高瘦的一根竹杆!表情冷漠、非常不耐烦,特别适合去走t台,超绝厌世脸。 男人大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秽物。 ?他在嫌弃我!哦,原身。 “沈月陶,”他开口,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孤今日便把话给你说明白。” “收起你那点令人作呕的小心思。孤的东宫,就算将来养条狗,也绝不会让你踏进一步。听懂了吗?” 沈月陶心头一紧,原着里,太子赵珩就是在这个时候闯入祠堂,对她进行了极尽的羞辱和警告,本意是彻底斩断所有的痴心妄想,没想到反而激起了原身更强烈的怨恨和不甘。 关键是陷害女主前,这傻逼前身还去脱衣勾搭过微醉的男主?! 人才啊,男女主都得罪了!配角的宿命真惨。羞辱而已嘛,忍忍就过去了! 【系统任务:助原身脱离得罪男主剧情,好感度加2%,反之扣除2%好感度。当前好感度3%。】 靠!回家的动力大过一切! 沈月陶猛地吸了口气,在赵珩那冻死人的目光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僵住的举动。 忍着手臂的疼痛,手忙脚乱地在自己那身染血的衣裙下摸索起来。 赵珩的眉头厌恶地蹙起,似乎想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下一秒,只见沈月陶摸出一个油纸包,手忙脚乱慌撕烂了油纸,露出里面几块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的糕点。 然后,伸手拈起一块最大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赵珩因这匪夷所思的举动而微微愣神的刹那,精准地塞进了他那张正吐出恶毒言语的嘴里! 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还带着点“别客气多吃点”的鼓励。 “殿下!”身后的太监侍卫惊呼出声,却来不及阻拦。 “不敢不敢,那日也是见殿下实在太瘦了,我心疼,想要投喂宝啊——” 还在卖力推销的沈月陶根本没有注意到其他人惊恐的眼神。 没错,32岁的沈月陶单身单身追星啊。每次看到自家亲宝瘦成薄薄的一片就心疼,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肉分对方一些。 这太子走近一看,那薄腰,一把就能掐住;那瘦削的小脸,感觉还没自己巴掌大。一看就是日常没有吃饱的节奏。 瞬间母爱爆发了呀!追星女无所畏惧! “……”赵珩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身后的小丫鬟停止了发抖,目瞪口呆。 “……”祠堂内外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吹过油灯的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赵珩整个人都石化了,保持着微张口的姿势,那双总是蕴着寒冰和怒火的狭长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懵了”的情绪。 他似乎无法理解嘴里那块突然多出来的、软绵绵、甜滋滋长相乱七八糟的的东西到底是什么鬼。 沈月陶塞完糕点,迅速收回手,下意识地在裙子上擦了擦指尖沾到的糕点屑。 “嘿嘿,您吃,吃啊!一般人没吃饱,就容易心情不好,暴躁啊!” 今天她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表明态度!臣妾此生从此分明了! 她是妈妈粉,不是梦女粉! 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甚至带着点关切的笑容,声音软糯,语气却坦然得可怕: “殿…殿下,您骂了这么半天,肯定累了吧?嗓子干不干?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垫垫,吃完才有力气继续骂呀!我听着呢,真的!您说的都对!改,我以后都改。” 眨巴着眼睛,一脸“我超乖超听话”的期待表情看着太子,心脏却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不就是和“偶像”面基吗?who 怕who! 系统!系统爸爸!给个话啊!这关过了没啊! 第2章 太子是个异食癖? 眼见这太子沉默着,摸不准态度。 不够?那再加点火候! 沈月陶顿了顿,又非常认真地补充:“这是我之前做的,就是火候没掌握好,有点糊了,您凑合吃,别噎着。您要是觉得不错,我后面给您做新的,亲自登门给您送去?” 巴巴地把剩下的糕点平举到太子嘴边:“我跟你说,欸,我没吃饱的时候,也会会暴躁乱发脾气。”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赵珩僵硬地、极其缓慢地,咀嚼了一下口中的东西。 甜香混合着淡淡的焦糊味,在他口中弥漫开来。是一种粗糙的、笨拙的,却……异常真实的味道。 和他平日里吃的那些精致但有些说不上来的恶心点心完全不同。 他甚至能尝出糖放得有点多,甜得发腻,有点糊嗓子。 但诡异的……并不难吃,喉咙也自动开始吞咽,嘴里分泌了更多的唾液。 他吃得下!喜欢这个味道! 他眼底翻涌的暴怒和冰寒,被这突如其来的、离谱到家的糕点打断,硬生生冲散了些许,只剩下全然的错愕和荒谬感。 这个女人……是疯了?还是终于换了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 他终于彻底回过神,猛地闭上了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那双细长的眸子再次锐利地盯住沈月陶,似乎想从她那张写满“真诚”和“无辜”的脸上找出丝毫演戏的痕迹。 失败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度复杂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她这反常的举动彻底钉穿。 可惜,暂时什么都没看出来。 然后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僵硬的、被冒犯了的震怒,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他差点克制不住就要夺走她手上剩余的几块糕点! 【当前系统好感度5%】 管家和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跟了出去。 祠堂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吓傻的小丫鬟,和……捏着剩下两块糕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的沈月陶。 呼~妈的,好歹是把这尊煞神糊弄走了。这个系统好感度,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刷! 我沈月陶一年,就能重回原来的世界! 她低头看看手里那块被捏变形的桂花糕,幸好她知道原文剧情,也追星,深深理解减肥期的痛。千钧一发之际,才能机智化解。 这剧情……算是崩了吧?崩了就好,崩了好啊,才有我发挥的余地。 “嚼嚼嚼”有点甜,手艺将就还行吧! 是夜,万籁俱寂。 经历过前天的闹剧,沈府早已陷入沉睡,唯有巡夜家仆偶尔走过,带起细微的脚步声。 突然—— “砰!!!” 一声巨响猛然炸响,几乎震动了半条街!沈家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狠狠踹了一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守门的家丁连滚带爬地惊起,打开门还没来得及呵斥,就被门外景象骇得腿软倒地。 门外,当朝太子赵珩,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披散,竟是孤身一人。 眸子深处布着几丝鲜红的血丝,在惨白的月光下,那张瘦到颧骨斜飞的脸看起来甚至有些……癫狂? 无视那些吓瘫的下人,赵珩目光如炬,直接射向沈府内宅深处,声音嘶哑,却响彻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迫: “沈月陶!” “出来!你不是说要登门吗?” “你那糕点……还有没有?” “再给孤来一盒!不,两盒!” 太子赵珩那夜踹朱门索糕的壮举,不出半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每个犄角旮旯。 版本从“太子为口吃的夜闯沈府”逐渐演变成“太子中了沈月陶的蛊,离了她做的点心就活不了”,最后甚至成了“太子与沈小姐早已私定终身,那糕点乃是定情信物,太子连夜讨要。” 毕竟咱们大风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出了名的嘴挑!至今没有一个好厨子,能在太子府待超过一个月时间。 流言蜚语沸反盈天,处于风暴中心的沈月陶却窝在自己小院新扩建的小厨房里,对着新出炉的一锅桂花糕发呆。 那晚赵珩离开后,她从小丫鬟杜鹃哆哆嗦嗦的叙述和系统提供的背景细节里,拼凑出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当朝太子赵珩,地位尊贵,容貌绝世,却有个秘密:重度厌食。 书里虽然没有明确表示,但字字句句都表明了他吃不饱、吃不好,才如此暴躁瘦削,像是得了甲亢超雄一般。 可那天,他不仅吃下了她那份烤糊了、甜齁了的桂花糕,甚至……深夜踹门,只为了再讨一盒? 沈月陶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 嗯,火候刚好,软糯可口。但也就是普通好吃的点心水准,绝对没到能治愈厌食症、让人疯魔的地步。 所以……问题出在哪儿?系统给的金手指吗? “小姐!小姐!”杜鹃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林、林小姐来了!说要见您!” 沈月陶手一抖,桂花糕掉回盘子里。 林婉清? 原着女主,赵珩心中不可言说的白月光,温柔善良、才华横溢,所有男人的梦中情人,所有女配的眼中钉肉中刺。 也就是原身之前诬陷她,导致自己反被收拾的那位天之骄女。 按照原剧情,此刻她应该忍着伤痛欺骗林婉清,说太子来府中看她,对自己情根深种,耀武扬威,然后被太子得知,更惹厌烦。 “不见。”沈月陶还没想好对策,干脆利落,“就说我病了,起不来床。” “呵,沈姐姐好大的架子。”一个温柔似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冷意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别问,一问就是同担阴阳怪气听多了。 沈月陶一抬头,只见林婉清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如一朵含苞的白玉兰,袅袅婷婷地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被拒绝的委屈,我见犹怜。 美女啊~,这女主咋这么俊呢! 【系统任务:气走女主林婉清,好感度加1%,反之扣除1%好感度。当前好感度5%。】 啧,还要被自己欺负,糟心! 沈月陶侧着身子不敢直面林婉清,拧巴着呢。 想看又不敢看,眼睛又控住不住时不时往林婉清那边偷瞄,寻思着怎么才能不为了男人而雌性又把她气走。 “听闻姐姐前几日受了家法,婉清心中实在难安。若非因我,姐姐也不会……”林婉清莲步轻移走进小厨房,目光在沈月陶身上那件沾着面粉的围裙和案台上的点心上一扫而过,眼底掠过一丝轻蔑,语气却愈发柔和。 “姐姐这是在做点心?看来身体是无恙了。只是……姐姐身份尊贵,何必沾染这些油烟俗物,平白失了身份。” 她微微蹙眉,拿出绣着兰花的丝帕轻轻掩了掩鼻,仿佛嫌弃这里的烟火气。 沈月陶心里乐翻了天,原来是朵小白莲啊。这女主啥都好,就是写得有点“不识人间烟火”。 厨房,讨好自己五脏庙的地儿,可是实打实的好地儿,怎么能嫌弃呢! 她是既放不下架子,又被现在的流言干扰。 吃醋? 小白莲儿,那好对付啊! 第3章 给我开金手指了? “林妹妹有事?” 沈月陶耷拉着眼皮,没有多给林婉清一个眼神。 林婉清面不改色,微笑依旧! 也是,这点嘴巴上的占便宜对她来说算什么。 只是,这姑娘是真的好看!老娘以前追星追得算什么?呸呸,追星女怎么能嫌弃自己偶像。 转身,屁股一歪,林婉清被顶得蹭到了灶台,素白的裙子沾了好大一块灰。 瞥见她后槽牙紧了! 再接再厉! 拿起擀面杖,颤抖着手加大幅度擀面。 “骨碌碌”“骨碌碌”! 撒干面粉! 扬起的粉呛得沈月陶自己都快憋不住了。 这都不走! “兹~~”锅里水还没干就倒了油,飞溅的油花不仅吓了林婉清一跳,还溅起了几滴在沈月陶自己手上。 因为疼痛还得强忍着,有些语无伦次:“没事的话,门在那边,不送。我这儿油烟大,别熏着您这朵小白花。” 林婉清被这接连粗鄙又不按常理出牌的赶人行为气得脸上的温柔差点没挂住。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更柔了:“姐姐何必对我有如此大的敌意?我今日来,只是想劝姐姐一句。” 她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子殿下仁厚,那日吃了姐姐的点心,或许是一时新鲜,或许是怜悯姐姐受罚,才做出了些……不合身份的举动。 姐姐莫要因此生了不该有的妄念,徒惹人笑话,将来伤心难过的,还是姐姐自己。” 字字句句,都在暗示沈月陶不配,太子只是一时兴起。若是原身,怕是以为女主是来挑事的。 实际上,人家确实说的没错。而且太子和自己真也是没啥,都是以讹传讹的。 这么好的机会,沈月陶当然得是澄清了啊。 手上没停,把做好的饼坯贴着锅边下入锅中,掐着时间,这太子平日里来得早的话也差不多了。 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挑眉看了一眼林婉清,坦然一笑。 “林小姐,多谢提点,不过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接下来的声音清亮无比,确保院里院外偶尔经过的下人都能听见: “我,沈月陶,在此对天发誓——” 举起沾着面粉的手,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我就算是嫁给街口那个浑身馊味的王乞丐,一辈子吃糠咽菜,也绝对!不会!嫁给你口中那位‘仁厚’的太子殿下!如有违誓,天打雷劈!” 小院里一片死寂。 杜鹃吓得捂住了嘴,外面的下人倒吸冷气声清晰可闻。 林婉清彻底愣住了,她预想了沈月陶的各种反应,或愤怒或嫉妒或辩解,唯独没料到是如此恶毒决绝的誓言!这沈月陶是疯了不成?! “啪嗒。”一声轻响从院墙角落传来。 林婉清猛地转头望去。至于沈月陶嘛,看似镇定,实则看到食盒,还有那一角鹤玄靴就有些发虚,赶紧弯下腰在控火。 这饼要焦了! 太子赵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一身朝服还没换下,显然刚下朝就直接过来了。 食盒盖子摔开,里面空空如也。 跟着的侍卫王允,被这番惊天动地的言论吓得失了手。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赵珩俊美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眸幽深得吓人,正死死地盯着沈月陶。眼里压抑着一闪而过的愤怒,微微勾起嘴,扫了一眼目瞪口呆的林婉清。 好手段,用这种腌臜手段引起自己的注意。 他身后跟着的小侍卫吓得魂不附体,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林婉清率先反应过来,脸上立刻浮现出慌乱和担忧,柔柔弱弱地行礼:“殿下,您怎么来了……姐姐她、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 赵珩根本没看她,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锁定在背对自己的沈月陶身上。 哎呦,此等“男凝”,能扛住的岂是凡人?刚好,她还就是个普通人。 沈月陶心里咯噔,有点发毛。但誓都发了,总不能立刻打脸。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干巴巴地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赵珩一步步走过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一步接着一步,停下,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似乎是过了一个世纪,太子捏了一块摆在案板角落粗瓷碟上凉了的桂花糕,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哑得厉害: “饿了,很饿。” “……”沈月陶。 “……”林婉清。 赵珩仿佛完全没看到旁边脸色煞白的林婉清,也没听到刚才那个毒誓,不耐烦重复道:“怎么不多做一点?” 沈月陶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和他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烦躁与渴求,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系统真给自己加buff 了?这太子得了不吃自己做的东西就不行了的毛病? 这是靠金手指牢牢拿捏了太子的胃! 所以哪怕刚才发了那么毒的誓,他第一反应不是治她的罪,而是……先要吃的? “嗯?” 沈月陶赶紧用银筷子把掐着点蒸好的桂花糕从屉布上一块块夹出来,把盘子堆得满满的。 又看赵珩实在很饿的样子,又从最下层的蒸笼里,把自己早上做的剩下两个杂粮馒头按在上面。 “这种东西——” 林婉清捂着小嘴,话还没说完。 就见赵珩准备拿糕点的手腕一转,皱着眉拿了个馒头塞进嘴里,先是犹豫,接着近乎急促地咀嚼、吞咽。 那样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跟路边的乞丐没啥两样,彻底视礼仪而不顾。 一连吃了两个馒头,意犹未尽看了一眼看不清内里的蒸笼,眼睛扫过锅中冒着热气刚翻面的肉饼。 再皱着眉拿了三块桂花糕,太子殿下紧绷的脸色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眼底的猩红和暴戾也缓缓褪去,甚至舒服地、极其轻微地喟叹了一声。 眼神微眯,扫过林婉清,似有警告。看得林婉清心惊胆颤。 沈月陶习以为常,认命地从倒数第二层蒸屉里再掏出了几个包子,这可是自己的藏品。 眼神还没来得及询问“是否还要?” 太子的侍卫立马冲上前一步,狠狠点头。沈月陶暗叹一声不妙,做人不能太方丈。 在太子身后的侍卫殷切鼓励的目光下,放了一个又一个,最后足足塞了八个进去! 嘴里发苦,这太子是猪啊! 看着食盒都快盖不上,太子赵珩下拉的嘴角才勉强平了。 林婉清彻底忘了捂嘴。 赵珩后又发觉好像失态,理了理自己的衣袍,仿佛刚刚目光殷切、沉默吞咽之人不是他。 切,这几日,他这番变脸模样,沈月陶看了好几次,早就习惯了。 可怜,旁边的林婉清摇摇欲坠、脸色青白交加。 偶像嘛,台上台下,都是人设,奔现要谨慎! 要不是林小姐今日在此,这太子的嘴脸更是不堪! “林小姐还在此处?有事?” 林婉清:“……”她指甲都快掐进掌心肉里了。 “无、无事……婉清告退。”她几乎是仓惶地行了个礼,脚步虚浮地离开了,背影都透着巨大的震惊和屈辱。 沈月陶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切,切,要不是偷看到太子微微泛红的耳垂,还有知道书中情节,真以为这太子看不上这仙女般的人物。 实际上他就是暗骚,还在试探对方能不能接受自己多个面的样子,狗男人,偶像包袱还挺重。 行吧,妈妈会溺爱你,你幸福就好! 【当前系统好感度6%。】 赵珩拿到超过预期的食物,目光再次落在沈月陶身上,复杂难辨。他显然听到了那个毒誓,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硬邦邦地扔下一句: “孤明日再来,多备几样,给孤装满。” 然后,抱着他的“续命粮”,转身走了。脚步看似沉稳,细看却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锅里的饼还要不要?” 赵珩回眸瞥见她手背上的红痕,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离去了。 “行吧,不吃老娘自己吃。” 能接受自己投喂的“偶像”,谁不喜欢呢! 捧着热乎的肉饼,沈月陶对未来充满信心。 “香,真香!” “沈小姐,殿下让我来取走这些饼。” 看了一眼比刚刚还大的食盒,顿觉两眼发黑。 哎——小心眼的男人! 沈月陶:“这个我咬了,就不带走了吧?” 第4章 长线任务——获得女主友谊 果然,从这天过后始,太子赵珩就越发无所顾忌、光明正大蹭吃蹭喝,还开启了点菜的日子。 做妈粉很幸福,就是对方是个冷脸boy,没有提供到足够多的情绪价值啊。 “沈月陶!翻来覆去都是桂花糕和馒头,肉饼,你不会做别的吗?” “今日早朝那群蠢货气得吾没胃口,你上次那个酥饼不错,准备10个。” “你之前提过的鸡蛋布丁是什么,给吾尝尝。” “炖个鸡尝尝!你会不会做饭,吾找个御厨教你。” …… 赵珩不再提嫁娶之事,也不再恶言相向,来了就盯着沈月陶做吃食,然后坐在她小院里的石凳上,安静地、快速地吃完。 吃完有时还会多坐一会儿,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眼神催促,让她多备些别的带回去。 实际想什么,鬼才知道! 每次被他盯着,沈月陶就感觉擀面杖不是面杖,刀子不是刀子了。 另一边的赵珩,他又爱又恨。 爱的是只有她手下诞生的这些看似普通的食物,能让他麻木的味蕾苏醒,能压下那纠缠他多年的厌食呕意,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的滋味。 恨的是……这个女人!敢当着那么多人面羞辱自己,等找到为何偏偏爱她做的吃食原因,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赵珩此生未受过这么大的屈辱! 每次想到这点,怒火骤升,不过是一个惯会使用阴诡伎俩的女子,被司直弹劾也就恼怒一会儿功夫,绝不会恼怒这么久——算了,更饿了,又想吃她做的吃食了。 沈月陶对太子的心理活动毫无兴趣,她只关心一点:系统好像不发布提升好感度任务了! 不发布任务,自己怎么能回去呢? 一边揉着面团,一边缓缓将目光投向那位尊贵的太子殿下——此时他毫不讲究地坐在小凳上,啃着她试验失败的麻薯包,腮帮子一鼓一鼓,莫名有点像……储粮的仓鼠? 还挺可爱的,妈粉又可以了,好卑微。 思绪越飘越远,沈月陶忍不住噗嗤一笑,以前追星花钱,现在追星花“命”,一时之间被自己的苦命逗笑了。 丫的至今没想起来,到底是发生了啥导致穿越到书里的世界! 赵珩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细长的眸子微微吊起:“笑什么?” 沈月陶擦擦手,眼中漾起精光,虽然是立志成为投喂的妈粉,但好歹和粉挂钩,怎么也想要点偶像同款啥的。 “殿下,您天天来我这蹭吃蹭喝,是不是该付点饭钱?” 沈月陶手上的活没停,像是问了一句“今日吃馒头”一般随意。 心底里还是有些打鼓的,这算是一种试探了吧。 若赵珩还介意之前的事,那铁定是没有下文~ 哎,果然! 沈月陶撇了撇嘴,谁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这大丈夫也是难养! 自嘲的表情,全都落在了赵珩的眼中。 不紧不慢吃完一碟新做的荷花酥,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指尖划过玉环,突然从腰间另一边解下一枚龙形玉佩,“啪”地一声随意甩在还沾着油渍的案台上。 果然还是露马脚了!装腔作势。 “赏你的。”赵珩语气有些玩味,声音一如既往,“免得你说孤白吃白喝。” 沈月陶眼睛一亮!玉石啊,皇家出品!好东西! 手在衣服上搓了几下,沾着猪油的手就这么毫不客气地拿起玉佩,看得赵珩直皱眉头。 入手温润,透过阳光看,雕工精美,龙纹栩栩如生。 沈月陶不懂玉,但也知道这绝对能换很多很多很多银子!够她将来跑路逍遥快活! “多谢亲宝!”沈月陶笑得见牙不见眼,十分真诚地道谢,顺手就把玉佩塞进了自己的荷包里,欣喜的样子做不了假。 赵珩看着她那副“赚大了”的贪财嘴脸,嘴角似乎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一口气有点喘不上来,怎么和自己的预期有点出入。 最终什么也没说,起身甩着袖子走了。 装,看你能装几时! 他走后,杜鹃才哆哆嗦嗦地凑过来:“小、小姐,那玉佩……那上面雕的是龙……还是四爪的……这、这好像是太子殿下身份象征的配饰之一,寻常不能轻易赠人的……” “啊?是吗?那应该更值钱,一般能证明身份的,都是好货啊。”沈月陶掏出玉佩又看了看,耸耸肩,“管他呢,反正值钱就行。以后没钱了,当了它!” 而且,这可是亲宝的贴身之物啊,有这正品,谁要周边! 杜鹃:“……”她觉得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自家小姐吓死,而且小姐何时差钱了? 沈月陶才不管什么象征不象征。 太子的心思比女人的头发还难琢磨,今天赏玉佩,明天说不定就赏白绫了。而且当妈粉不是自己的终极目标啊! 自己的目标就是好好收割系统大大的好感,早日回家。在这个过程中,顺便追追星,看看帅哥靓女啦。 按照传统穿书套路,肯定后面有一堆作死任务在等着自己。 抱紧男主大腿风险太高,容易得罪女主,不如……换个思路? 原着里,林婉清可是真正的气运之女,全家团宠,哥哥是京城第一美男子,父亲是清流领袖,自己最后还要母仪天下。 关键是她搞事业,可比自己这恶毒女配强太多。 但凡她想做的事,就没有做不成的。太子有时候,都要靠她才行。虽然有点小白莲,但是只要不挡她的道,那就妥妥的靠谱队友啊。 要不成为她的事业粉? 追事业粉,自己可是专业的啊!虽然撕不来代言、电视剧,但是摇旗呐喊、做数据没问题! 既然打定主意绝不嫁太子,那和女主搞好关系,抱紧女主大腿,撮合她和男主岂不是更安全? 说干就干! 第二天,沈月陶就提着一食盒新做的杏仁酪,主动上门“拜访”林婉清了。 【系统任务:长线任务,获得女主林婉清的友谊,好感度加15%,反之扣除15%好感度。当前好感度6%。】 还是要出门才能触发任务啊。 这林婉清不愧为气运之女啊,这任务,我沈月陶要定了! 第5章 秒完成的任务 一张笑得看不见眼白的脸就这么矗立在门外。 林婉清看到是沈月陶,脸上的笑容差点没维持住,尤其是在看到她食盒里那碗卖相普通还不如自家厨子做的的杏仁酪时,眼神更是复杂。 自己竟然输给了这种登不上台面的伎俩,殿下您到底看上她什么了! “沈姐姐这是……” “哦,闲着没事做了点小点心,想着林妹妹可能喜欢,就送来了。” 沈月陶笑得无比灿烂,语气热情得像换了个人,“上次妹妹来说的话,我仔细想了想,很有道理!妹妹是真的对我好,我以前真是猪油蒙了心。我一个庶女身份,真是不自量力,妹妹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林婉清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和莫名的道歉搞得一愣一愣的,狐疑地看着她。 沈月陶才不管她信不信,自顾自地打开话匣子:“说起来,妹妹平日里都喜欢吃什么?会不会下厨?这杏仁酪做法很简单,妹妹要是感兴趣,我可以教你啊!不不,我们可以一起探讨探讨。” 林婉清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厨房确实是从来不进的。 她本能地想拒绝,想到太子如喜爱沈月陶做的东西……绞紧了指尖。 一个念头悄然滋生:如果,如果她也能做出让太子殿下喜欢的点心呢? 于是,林婉清半推半就地,开始了和沈月陶“学艺”。 沈月陶教得那叫一个尽心尽力,从和面、调馅到控制火候,倾囊相授,恨不得把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全倒出来。 “对,就这样揉,手腕用力!” “糖少放点,不然腻。” “哎呀妹妹你这手真巧,捏的花瓣比我的好看多了!” 她一边教,一边把林婉清夸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 林婉清从一开始的戒备,到渐渐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再加上确实对“抓住殿下的胃”有了点期待,学得倒也认真。 两个“死对头”,居然诡异地在临时搭建的厨房、这种火气足的地方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连着去了半旬,赵珩都有些不满意了。可沈月陶的系统任务,一点儿也没进展。 既没有提醒成功,也没有提醒失败。 唯一的安慰便是,见到了原文中的天下第一美男子——林霁尘。 追星女看到的第一瞬间就只能用单薄的一个“我艹”来形容自己的心境。 沈月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颜粉天堂啊! 还未洗净的手沾着面糊糊,方才与林婉清交谈时的伶俐劲儿荡然无存,此刻她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脸颊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林、林……” 她磕磕绊绊,声音细若蚊蚋,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这位是国子监祭酒沈大人的长女沈月陶。这是我兄长!” “嗯嗯,我知道!” 本欲上前一步的沈月陶,反而有些羞涩,退到了比她还矮半头的林婉清背后。 林霁尘的目光淡淡扫过她,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近乎倦怠的疏离。 眼前的少女面泛红霞,眼神躲闪又忍不住偷觑,与往日那些蜂拥而至、寻尽各种借口只为一睹他容颜的女子,并无二致。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蹙眉,视线转向一旁的林婉清,并未言语,只一个极轻的眼神递过去——带着些许询问,些许不赞同,仿佛在说:怎又随意与这般人物结识? 林婉清接收到兄长的目光,心头顿时一紧,随即涌上一股被误解的委屈与对沈月陶的迁怒。 她与沈月陶交好?兄长莫非以为她识人不清,什么阿猫阿狗都引为知己! 这沈月陶方才还显得有几分趣致,此刻却如此上不得台面,对着哥哥露出这般花痴模样,平白带累了自己在兄长心中的印象。 沈月陶浑然未觉这无声电光火石间兄妹二人的心思流转。她兀自沉浸在巨大的、眩晕般的喜悦与紧张中。 【系统任务:获得林霁尘的厌恶,好感度加1%,反之扣除1%好感度。当前好感度6%。】 原来可以同时发布多个任务!这兄妹简直自己的福星,都触发了任务! 【任务完成,当前好感度7%。】 沈月陶猛地不可置信看向林霁尘,爱意骤然化为心碎,缓缓转开眼,低下了头。 “既然林公子回来了,我就不打扰兄妹相叙了。” 沈月陶迅速收拾好东西,清洗都来不及,根本没有注意二位略有惊诧的眼神。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临时搭在凉亭处的小厨房,甚至没有留给那对兄妹一个反应或客套的机会。 什么长远任务,什么徐徐图之,在偶像那清晰无比的厌弃面前,全都变得可笑而不堪一击。 追星女难获真心她懂,可这初见面就结结实实的厌恶,实在让她溃不成军。 林婉清看着沈月陶几乎算得上失礼仓促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鄙夷。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兄长一来便慌了手脚,如今更是言行无状。就这样的人,如何同自己争! “兄长,我最近得了一株绿兰,可同我一起去观赏?”林婉清领先七八步才发现兄长并未跟上,只盯着地上。 “兄长?”再唤了一声,略带疑惑。 林霁尘似乎没听见。他的视线定定地凝在青灰色地面上一处极不起眼的、小小的深色水渍上。方才那女子低头匆匆从他面前走过时,他看到了她眼尾的红。 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地上这滴……泪珠?惊讶、不解,甚至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掠过心头。 “兄长?”林婉清提高了声音,并朝他走近几步,试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在看什么?” 林霁尘蓦地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好用下衣摆挡住了那一点微湿的痕迹。 再抬起眼时,神色已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过。 “没什么。”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情绪,随即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方才说,得了株绿兰,可是开花了?” 手中折扇轻点了林婉清昂着的头颅,自家妹妹像是骄傲的小猫崽。 林婉清的注意力被引开,脸上重现笑意:“是呢,品相极好,就在我院中,兄长可要同我一起去观赏?” “走吧。”林霁尘颔首,与她并肩而行,不再回头看那地面一眼。 兄妹二人赏评了一番绿兰的清雅姿容,又说了会儿话,林婉清才送兄长出来。 待林霁尘离去后,林婉清站在廊下,不知为何又想起兄长方才在亭边的异常。 她下意识地再去了之前兄长站的地方,日光朗朗,地板上干干净净。 以后再不能让沈月陶和兄长碰面了! 第6章 我拿的剧本不对吧 沈月陶几乎是逃出林府的。 她手里拎着那套沉得要命的厨具,指节攥得发白,一路头也不回地扎进喧闹的街市,直到林府那两尊石狮子彻底被抛在身后,才敢慢下脚步,扶着墙微微喘气。 胸口堵得发慌。三十多岁的人了,为这点破事要死要活倒不至于,但那口憋屈气却实实在在地哽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穿越过来快一个月,养伤了几天,剩下二十几天全围着那个太子赵珩打转——像个老妈子似的琢磨怎么喂饱他,又上赶着当了半旬免费厨娘。 系统任务,为了活命,为了早日回家。每一桩每一件,都刻着“被迫”两个字。 属于她自己沈月陶的事,一件都没有。 她茫然四顾,这才发现时辰不对,平日里候着的马车不见踪影。 也好,难得没人盯着。缓缓深吸一口气,将这陌生世界的空气用力压进肺里,第一次真正打量起眼前这个世界。 街景熙攘,人流如织,人们身上的衣饰颇有些《清明上河图》的韵味,看来作者直接套了北宋的模板。 放眼望去,百姓衣着多是黑、白、青这类素色,但商业却蓬勃得惊人,叫卖声此起彼伏,活色生香。顺着人流越走越远。 “汤饼,刘家汤饼!” “?子嘞!糖饼!环饼!甜咸都有!” “煎羊白肠!喷香的羊白肠!” 食物的香气勾得胃里蠢蠢欲动。赌气似的走到各个摊前,把工具筐往脚边一撂。 “这个,还有那个,都给我来一点!” 糖饼酥脆甜香,刚出锅的羊白肠撒上蒜末辣子,外焦里嫩,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膻味。吃得毫无形象,汁水蹭到嘴角也顾不上擦。要是能再整点孜然,搞个羊排小烧烤,那滋味就能更爽了。 平心而论,这地方的吃食味道真不差。沈月陶越发肯定——太子赵珩对她做的东西那般执着,绝对是系统给她强开的金手指! 系统啊系统,你偶尔倒也干了件人事。 她默默想着,要不是有这bug般的厨艺,就穿越第一天那场面,现在她早死上八百回了。 端着一碗清甜的雪霞羹,学着旁边歇脚工人的样子,毫无形象地蹲在路边,小口小口转着碗边喝。豆腐滑嫩,带着淡淡的荷香。 “这才是我向往的生活啊,呼~~” 仔细回想,第一个任务就算失败了,好像也还有1%的系统好感度保底?这么一想,那点沮丧似乎淡了些。 “姑娘,喝得够地道啊!”旁边一个送货的中年汉子瞧见她那模样,咧嘴一笑,也捧起自己的大海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 不过他喝得是骨血羹,干活的人,要有荤腥才有劲儿。 沈月陶咧嘴一笑,正要搭话,一阵浓烈刺鼻的香风猛地从身后袭来! 她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身边的工具筐被人一脚踢翻!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在她后腰上,撞得她整个人向前猛扑出去,手里的碗瞬间飞脱—— “哎——你做什么?!” 墨绿外袍的男子未做停留,加快脚步跑远了。 惊呼声中,半碗温热的雪霞羹精准地泼洒出去,尽数浇在了一双做工极其考究的玄色锦靴上。 黏腻的羹汤顺着绣纹往下滴答。 “对不起,对不起——”沈月陶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道歉,手忙脚乱地抽出袖子就想上前擦拭。当代社会,只要道歉快,讹就跟不上自己! 那只脚却嫌恶般地猛地向后撤了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一道冰冷又熟悉的声音,从她头顶沉沉砸下:“孤找不到你,你倒好,在这里逍遥快活?” 沈月陶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逆着光,赵珩正俯身低头看着她,俊美稍微长了点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墨色的眼瞳深不见底,里面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冷得吓人。 旁边送货的汉子端着骨血羹,似乎想上前替她分辩几句,却被赵珩身后侍卫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顿时噤若寒蝉,犹豫地背过身,快步走远了。 叔,你这志气喂狗了吗?跑得倒是快!沈月陶在心里哀嚎。 “嘿嘿,太——”她挤出笑脸,刚要开口,就在赵珩眼中看到了一丝清晰的威胁之意,立刻把后面那个“子”字咽了回去,硬生生改口:“赵、赵公子!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了?” “你确定要一直这个姿势跟我说话?”赵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沈月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撅着屁股趴在地上,双手一撑地想站起来,却忘了地上的碎石,“嘶——”手掌瞬间被划破,疼得她直吸气。 一只有些黝黑、骨节粗粝的手伸过来,勾了下她的胳膊,稳当地将她带了起来。 沈月陶一偏头,一张抿着嘴、苦大仇深的脸映入眼帘,左边眉毛处一道清晰的疤痕让人过目难忘。 张超!太子近卫第一人,武功高强,擅使剑和飞刀,更是查案断案的一把好手。因这断眉,人送外号“断眉超”。 “多谢张卫率。”沈月陶连忙收回胳膊,龇牙咧嘴地吹着被划破的手掌,完全没注意到太子和张超之间那个短暂而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换。 张超是近日才从崇安营调回太子身边的,按理说,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姓名和职位。 “跟上。”赵珩已经转身,声音不容置疑。 “等等我!”沈月陶苦哈哈地捡起地上被打翻的工具,拖着有些笨重的步子,认命地跟在了张超身后。 “我来,沈姑娘请——”粗粝的手掌握住了竹篮,微微一沉。 【系统任务:全都投毒案的凶手已然毒杀了3条人命,在下一条命案发生之前阻止他。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当前好感度7%】 全都投毒案?这是现在发生的? 靠,而且这只是书里破案的那位小神探狄浪“丰功伟绩”中不起眼的一个小案子,作者一笔就带过。 说那小神探翻看了卷轴,便找到了此案的关键,破获了关键,至于具体是谁,根本没写。 只留下一句评语——西域乌头之毒,比不过妇人心之毒。玉碎珠沉绛帐寒,芙蓉劫尽孽血残,过往尽成空,可怜可恨。 这不是个小甜文吗?怎么到自己就变成了破案!下一条人命,鬼知道凶手什么时候要再作案! 沈月陶紧紧抓着篮子没松手,脸陡然煞白。 “沈姑娘,沈姑娘?” 对对,还有张超,只能靠他了。 沈月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猛地抬起头。 眼中因为恐慌和急切已经含了一层红色的水光,两只手不管不顾地紧紧握住张超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声音带着哭腔: “我——”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吁——!” 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喷着响鼻,猛地停在他们面前,扬起的尘土几乎扑了沈月陶一脸。 林霁尘衣服都没换,稳稳地停在了沈月陶面前,眼中的冰冷刺得人根本抬不起头。 他猛地抬手,声音斩钉截铁,响彻整条街道:“拿下沈月陶!” 第7章 背了2条人命? “且慢。” 一道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不知何时,一辆玄色沉木马车已悄然停驻一旁。马车造型古朴大气,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唯独车辕处镶嵌的暗金螭纹与垂落的墨色锦帘上若隐若现的云龙暗绣,无声昭示着车内主人非同一般的尊贵身份。 驾车的小厮神色恭谨却目光锐利,不卑不亢地开口:“这位大人,此女是我家公子要先带走的人。” 林霁尘剑眉紧蹙,目光扫过马车,神色微变,显然是认出了车驾的来历。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因是热闹街区,他压低了声音,对着马车方向抱拳:“原来是赵公子在此。” 他随即抬头,目光如刀般刮过沈月陶,沉声对马车内解释道:“赵公子,非是林某莽撞。实在是此女歹毒!她前脚离开府中,后脚舍妹的贴身丫鬟食用她做的吃食,便已毒发身亡!” 声音压得极低,愤怒无比。只差一点,婉清差一点也吃了这糕点。 “此事关乎人命,林某必须即刻拿她回去问罪!还请赵公子行个方便,将此女交予林某处置。” 场面一时寂静,只有周围隐约的议论声。 一柄紫檀镶玉镂空的折扇优雅地挑开了车帘,露出车内昏暗的光线和持扇人下颌冷硬的线条。 “林散骑,”车内传来的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上车一叙。” 林霁尘略一迟疑,终究还是依言踏上马车,弯腰进入了车厢。 马车之外,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沈月陶心跳如擂鼓,隐隐听到了几个关键词。慌乱地看着张卫率,无助地拼命摇头。 张卫率一手接过篮子,另一只手却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朝她点点头。 约莫一炷香后,车帘再次掀动,林霁尘沉着脸跃下马车。他再次看向沈月陶时,眼神已然不同——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厌恶、冰冷以及近乎看待死物般的漠然。 说完,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再未回头看上一眼。 沈月陶尚未反应过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怔怔地看着那只从墨色帘幕后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对着她轻轻勾了勾。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踉跄地向前迈步。 神思恍惚,四肢发软,她试了一次,竟连车辕都未能踏上,反而差点绊倒自己,显得狼狈不堪。 车上的小厮冷眼相待,未曾放下车凳。 就在她手足无措、惶惑至极的瞬间,另一只大手从旁伸来,精准地握住了她的上臂,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稳稳地向上一提。 借着他这一提之力,沈月陶才得以脚步虚浮地攀上了马车, “谢,谢谢。” 几乎是跌撞着钻入了那一片昏暗压抑的车厢之内。 明明临近正午,却只能勉强看清对面坐着一个人影轮廓。 “太,太子殿下——” 忽然,那柄冰冷的扇骨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挑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迎上一双在暗影中依旧锐利寒星的眼眸。 “原来你的胆子,比孤想象的要大得多。” 赵珩的脸庞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愈发深邃冷硬,他抿着的两片薄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像淬了火的小锤子,一字字都让沈月陶的心脏皱紧: “不仅敢对孤下毒,竟连林婉清……你也想杀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沈月陶魂飞魄散!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求生的本能让她声音尖锐而颤抖: “没有!我没有!殿下明鉴!我怎么可能…我怎么敢毒害您和林小姐?!” 沈月陶猛地摇头,想要挣脱那冰冷的折骨却被如影随形地迫使仰着头,泪水因巨大的冤屈和恐惧瞬间盈满了眼眶: “我巴结您、讨好林小姐都来不及!我只想好好活着,我惜命得很!我怎么可能会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情?!” “我是被冤枉的!殿下,我是被冤枉的啊!那点心…那点心绝不可能有毒!这一定是有人陷害我!对!是陷害!” 急切地想要抓住他的衣角恳求,却被一柄小小的扇子抵住喉咙,只能徒劳,反复呢喃着:“我没有…真的没有…” “王允死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几乎压垮了沈月陶。那个数次拎着食盒,鼓励自己多多装食物的小少年。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看着像个大福娃娃一样可爱的小侍卫。 死在了她做的食物上? 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不知不觉指甲都被掐折了。 颤抖着擦了好几次眼泪,才缓缓变跌坐为下跪。 “殿下…我为殿下准备餐食所用的所有工具,皆是特制的银器。”她抬起眼,努力想要看清赵珩的表情,“从擀面杖到筷子、勺子和盘子,无一不是银制。那些工具我极为宝贝,此时都在张卫率手上。”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银器试毒,古已有之。若点心当真有毒,绝无可能瞒过这些器具!请殿下明鉴!另,我今日走得匆忙,器具上附着的面粉、馅料还未来得及清洗。” 车厢内一片死寂。 沈月陶感受着依旧冰冷的目光,倔强地挺直了背。 片刻,赵珩薄唇微启,声音听不出情绪:“张超——” “殿下。”车窗外立刻传来回应。 “她所言可真?” “回殿下,卑职已查验,确实如此。所有厨具,乃至食盒内衬,皆为银质。已查验,均无毒。”张超的声音沉稳肯定。 沈月陶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懈了一丝,堵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条缝隙,让她得以喘息。 当初咬牙斥“巨资”定制这套行头,无非是想着既然拿了太子的玉佩,场面功夫必须做足,显得格外郑重其事,日后才好继续……嗯,可持续地薅羊毛。 为此还特意请工匠将其做旧,不引人瞩目。 却万万没想到,这当初只为装点门面、提升逼格的手段,竟在此刻成了她自证清白依仗! “你倒是用心。” “为殿下您做吃食,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沈月陶一颗心儿还未落下,一股热气直冲面门,“林府,走得匆忙,是怕被林散骑发现下毒?” 沈月陶猛地抬头:“我没有,今日,因为林公子突然回来,走的时候,大部分点心还在蒸笼中,根本未熟。” 菡萏味的热气擦过,赵珩不悦地往后靠了一下,敲了敲马车内壁,双手拢在袖中不再说话。 沈月陶第一次感受到了未来君王的压迫,伴君如伴虎,心内焦急,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今日在市集吃了什么?” 第8章 这个时候还想着吃饭? 沈月陶一怔,完全摸不透这位太子殿下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只能硬着头皮如实回答:“回殿下,吃了糖饼,煎羊白肠,还有一碗雪霞羹。” “仔细说说,都是什么滋味。”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隐在车厢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本就心情极度糟糕、又惊又怕的沈月陶,此刻哪有心思细细回味美食,只当是太子又在变着法子的刁难,便胡乱编了几个词敷衍:“糖饼酥脆甜香;羊白肠外焦里嫩,粘上芝麻盐,咸香有滋味;雪霞羹清淡鲜美。” 她未曾注意到,在她干巴巴地描述时,阴影处那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无声地吞咽着口水。 马车终于抵达太子府。 太子衣襟扫过沈月陶的脸颊,嗅到了一股清淡的木香,还未来得及回味,就被突然射入的光晃花了眼。 “殿下有令,请沈姑娘即刻前往厨房,做一碗有雪霞羹,材料已经备好。” 沈月陶一愣,急忙看向还只剩背影的赵珩:“那…那下毒之事……” “沈姑娘请——”侍者躬身再请,只能看着太子赵珩步入内堂。而她,只不过是从沈府临时搭建的小厨房到了太子的小厨房。 好在注意到一同回来的张卫率并未跟随太子入内,心下稍安,猜测他多半是奉命去查案了,这总算让她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她稍微定神之际,突然想起当时系统的提示——全都投毒案的凶手已然毒杀了3条人命,在下一条命案发生之前阻止他。 已死亡三人。 王允是一个,另外一个是林婉清的贴身丫鬟,还有一个又是谁? 太子府的厨房宽敞明亮,各类食材器具一应俱全,准确说齐全过头了。 他吃不下东西根本就是作者搞的恶趣味。 未开的荷花应是新鲜采摘,能嗅到刚折断的幽凉味,嫩豆腐等物也妥善准备置于凉井水中。 沈月陶头皮一阵发麻——她根本不会做雪霞羹! “请,请您先示范,就是先教一下我怎么做。” 不知第几次,厨娘唉声叹气,再次示范。 沈月陶磕磕绊绊地学着处理食材,手心因紧张而不断沁出细汗,拿起刀时指尖都微微发颤。分离花瓣、切豆腐丝、调制羹汤……每一个步骤都显得无比笨拙。 三个时辰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灶台上狼藉一片,废弃的荷花瓣堆了满满一盘,足足浪费了数十朵新荷,她才终于勉强做出一小碗看上去还算清透的羹汤。 因在夏初的厨房灶台旁待了几个小时,细密的汗珠顺着后背直流,发丝黏在颊边,整张脸红得不成样子。 羹汤被漂亮的侍女试毒后小心翼翼端到赵珩面前时,他正坐在书案后翻阅文书。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示意放下。 沈月陶屏息立在下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既盼着他吃,又怕他吃。她尝过,味道虽因食材够好挺鲜,比厨娘做的差多了,连集市的也比不了。 “殿下。” 瞥见张卫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正垂手恭立,显然是有事禀报。 沈月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迫切地想知道调查结果,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又紧张地瞄回赵珩身上。 可赵珩只是执起银匙,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羹汤。尝了一口后,才垂眸细看,眉头微微皱起,接着才送入唇中,细细品味,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这赵珩越发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几乎快从他脸上看不出对食物的评价。 沈月陶焦灼得几乎要跺脚,内心疯狂呐喊:快吃啊!快点吃完啊! 她恨不得冲上去掰开他的嘴把那碗羹直接灌下去!时间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比她更急切的,其实是送羹汤的侍女,站在门外的大管家,还有候着的厨娘。 眼见自家难伺候的殿下,只是微微皱着眉便一口接一口送入羹汤,便觉得天都要亮了。看向沈月陶的目光,警惕的、欣慰的、困惑的,都有。 唯有当事人,已经快要急死了。 沈月陶脚尖转了好几次,站在门口的张卫率忽然极快地抬眸,与她视线相遇了一瞬。 他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中传递出一丝安抚的意味。 就是这个小小的动作,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沈月陶大半的焦躁。 她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无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扯起一个僵硬的笑,想要对张卫率笑一笑,刚好便对上了赵珩的眼。没有丝毫犹豫,佝下了头,盯着自己的足尖。 赵珩终于放下了银匙,碗底只剩些许盛不起来的残羹。他取出素白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磨人的缓慢。 “张超。”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门外。 张卫率立刻应声而入,躬身行礼:“殿下。” “说。”赵珩言简意赅,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下方恨不得把自己耳朵贴到张超嘴边的沈月陶。 “是。”张超沉声汇报。 “经查,林小姐的贴身丫鬟子露与王允的死状确系一模一样。皆是面色异常苍白,瞳孔散大,唇色发绀,初步断定是死于某种剧毒,但具体毒药品类暂未查明。” 顿了顿,补充道,“两人死前虽都与沈姑娘有过接触,卑职调查过,沈姑娘并无直接下毒的时机。目前来看,沈姑娘的嫌疑……暂且可排除。” 沈月陶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但听到“具体毒药品类暂未查明”时,她的心脏猛地一跳——原书中记载的是乌头中毒! 掐着指尖,忍住,此刻绝不能开口。 然而,一想到王允那张福娃似的圆脸,还有系统的任务,她还是忍不住鼓起勇气,趁着汇报完毕的间隙,小声插问了一句:“张……张卫率,请问……王允是何时……我想……想去看看他,之前……也算相识一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果然,赵珩冰冷的目光立刻聚焦在她头顶。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压得沈月陶几乎喘不过气。良久,才听到上方传来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胆子倒是不小。” 沈月陶把头埋得更低。 “看可以,”赵珩的声音依旧平淡,“管好你的手,别乱碰。” “是……谢殿下。”沈月陶低声应道,心里却暗自吐槽:这是怕我摸了死人的手,回头再给他做吃食,嫌晦气吧? 然而,所有的心理建设在她真正看到王允遗体的那一刻,瞬间土崩瓦解。 那少年不再是记忆中生龙活虎的福娃娃模样。 他无声无息地仰卧在冰冷的榻上,面色是一种极不自然的青灰色,嘴唇呈现出骇人的紫绀色,双眼紧闭。 “呕——” 一股强烈的酸意猛地冲上喉头,沈月陶根本控制不住,猛地转过身,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眼泪瞬间被逼了出来。 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死人,尤其是前几日还鲜活地笑着鼓励她“多装点”的人! 张卫率在一旁见状,补充道:“王允是昨日子时值夜时,被同伴发现……”他话未说完,便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哭嚷声打断。 一名侍从快步进来,躬身道:“张大人,沈府一名唤作杜鹃的丫鬟在外求见,说是急寻她家小姐,哭得厉害。” 张卫率目光扫过还在干呕、浑身发抖的沈月陶,略一颔首。 很快,一个穿着褐色窄袖襦衫、下身着藕荷色百迭裙,梳着双髻的小丫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好富贵的小丫头!鞋面用了掐丝金线。 眼圈红肿,脸上满是泪痕的杜鹃,一见到沈月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场合,一把抱住沈月陶的腿,声音都破了: “小姐!快回府中,少爷他……没了哇!呜呜呜~~” “哪一个?” “沈月冕,您的亲弟弟。” 第9章 第三人果然是我弟弟 沈月陶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第三个人!莫非是她那几乎没什么印象的庶弟沈月冕! 她脸色霎时又白了几分,也顾不得仪态,踉跄着就要随杜鹃离开。 走出两步,沈月陶猛地从腰间解下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转身囫囵塞到张卫率手中:“张卫率,王允,这些…烦请帮忙,等后面让他…入土为安…办得妥帖一些。我知于理不合,权当我的心意。” 着实唐突,但此刻她也顾不上了。不等张卫率回应,她便与杜鹃相互搀扶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太子府。 马车疾驰,轱辘声碾过青石板路,声声催人心焦。 沈月陶靠在颠簸的车壁上,指尖冰凉,不断回想书中那几句话的剧情。 书中她的便宜弟弟可没这么快死,一把抓住仍在啜泣的杜鹃的手腕,急切又尖锐:“你仔细说!月冕他是怎么没了的?今日都做了什么?吃了什么?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杜鹃几乎是不假思索抽噎着回道:“少爷今日午后去了揽月楼会友,酉时末回府。回来时便听闻…听闻小姐您做的点心连太子殿下都喜爱…就、就吵着也要尝尝。 奴婢劝阻也没用,公子见您小厨房里还剩着半锅早上未用完的南瓜小米粥,硬是要尝尝。谁知、谁知不到一炷香,人就…就口吐白沫没了!” 又是与她有关! 沈月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快要凝固了。这盆脏水,真是将她浇得透心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你过来,等会记得一定要按照我说的去做…” 马车刚在沈府门前停稳,沈月陶甚至来不及缓一口气,便被早已候着的两个粗壮婆子半“扶”半架地引了进去。 一路穿廊过院,气氛压抑得骇人,下人们纷纷低头避让,不敢与她有任何眼神接触。 径直被带入正厅,只见嫡母周氏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圈椅上,一身赭色镶边缎裙,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管家垂手立在一旁,眼神闪烁。厅内烛火通明,映在人脸上,不觉光明,只叫人心底发寒。 周氏见沈月陶进来,并未立刻发作,只是用杯盖慢慢撇着茶沫,发出一声刺耳的轻刮声。 半晌,待她打量完整个厅内,才抬起眼,眼中带着幸灾乐祸,从上到下将沈月陶刮了一遍: “哟,我们巴结上太子爷的贵人终于舍得回来了?这些时日在外头风光得很,怕是早忘了自己姓甚名谁,连家门朝哪开都不记得了吧?” 沈月陶嘴唇微动,还未出声,周氏便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脆响,茶水溅湿了桌案。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沈月陶,声音陡然尖利: “你弟弟!你亲弟弟月冕!他人没了!尸骨未寒!你倒好,还在外头流连忘返,是不是要等衙门的人来拿你了,你才肯滚回来?!” 不等沈月陶辩解,周氏便厉声喝道:“给我把她带过去!让她好好看看!看看她做的好事!” 那两个婆子得令,手上猛地用力,几乎是拖着沈月陶绕过屏风,来到后间临时安置尸体的榻前。一股难以言喻的微腥气味扑面而来。 “按住她!可让她看仔细了!”周氏的声音在身后冰冷地响起。 一个婆子死死反剪住沈月陶的双手,另一个则粗暴地揪住她的发髻,迫使她低下头,脸几乎要贴到那具已然僵硬的尸体上! 沈月陶猝不及防,猛地对上了沈月冕那张青灰可怖的脸! 他的眼睛惊恐地圆睁着,瞳孔涣散,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白沫痕迹,那紫绀的嘴唇微张,仿佛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领口长得极大,被人粗暴收拢,隐约可见汗渍。 果然是乌头毒,这便宜弟弟就是第三人! “呃……”强烈的视觉和气味冲击让她胃里再次翻腾,她拼命挣扎想扭开头,却被那婆子铁钳般的手死死固定住。 “把她带过来” “看清楚了吗?我的好女儿!”周氏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你说,若是府衙的差爷们来了,看到这景象,再听到月冕是因为吃了你小厨房里剩下的粥才变成这样的……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是你自己老老实实认了,或许还能得个痛快。还是非要等上了公堂,受了刑,皮开肉绽了再画押?嗯?” 沈月陶被压制得动弹不得,接连的冲击加上已经吐过多次的肠胃,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猛地咬住下唇,几乎尝到血腥味。 “不是我!我为何要毒杀亲弟?!那锅粥是我早上所用,我离去后,院中小厨房人来人往,皆有嫌疑!母亲不去查问今日有谁进过我院落,反倒只审我一人,这是何道理?!” “还敢狡辩!掌嘴——”周氏被顶撞得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一旁的婆子得令,脸上露出狞笑,蒲扇般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扇了下来! “啪!啪!” 几声清脆又沉重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沈月陶脸上,力道大得让她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跌出去。 预想中撞上冰冷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她反而跌入了一个带着热气的怀抱之中。一只温热而布满薄茧的大手及时攥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瘫软的身形。 沈月陶被打得头晕眼花,脸颊火辣辣地灼痛,半晌才勉强聚焦视线。 “沈姑娘?” 沈月陶心中一惊,猛地抬起头,正对上张卫率那张沉静无波、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可靠的脸庞。等她站定后,缓缓松开她,并后退了半步。 沈月陶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顺着那感觉僵硬地转头,只见太子赵珩正负手立于厅堂门口,一身玄色常服几乎融于夜色,面色沉静,唯有一双细长的凤眸微眯,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暗流。 赵珩身后,还站着数名身着官服、神色肃穆的衙役! 她瞬间明白过来——衙役和张卫率撞到了一起。 为防沈府遮掩案情、息事宁人,她先前早已暗中吩咐杜鹃前往府衙鸣鼓报官。此刻官差来得如此迅疾,想必是沈府自身也已遣人报了上去。 再看那嫡母周氏方才一番作态,声声厉色,句句逼问,哪里是真要查问真相? 分明是算准了官差将至,刻意抢先发难,想要恫吓威逼,在她惊惶失措时坐实这莫须有的罪名! 几个婆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哪里还有方才半分气势。 赵珩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厅堂,最后落在沈月陶红肿的脸颊上和地上打碎的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打破了死寂: “沈府……真是好大的规矩。” 第10章 无用的爹 周氏虽被太子的威势骇得脸色发白,到底是沈府的主母。思及这终究是沈府内宅之事,强自稳了稳心神,正欲开口辩解几分。 一旁同来的衙役班头却极有眼力见儿,抢先一步上前,对着太子赵珩和周氏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 “启禀殿下、诸位贵人,人命关天,非同小可!按我朝《刑统》,凡涉命案,须即刻封锁现场,详加勘验,以防奸人破坏痕迹,混淆视听。卑职等既已接到报官,不敢怠慢,还请主家行个方便。” 话音未落,府衙的司法参军也已匆匆赶到,额角还带着赶路的细汗。半路遇到太子的车驾,就有人赶紧来通知了他。 他先是朝着赵珩方向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又带着十足的奉承:“不知太子殿下亲临,下官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殿下心系百姓,竟亲临这等晦气之地,实乃……” 赵珩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并未让他说完,只淡淡瞥了一眼内室方向。司法参军立刻会意,收起谄媚,板起脸孔正色道:“正是此理!来人啊,即刻查验尸身,任何细微之处都不得遗漏!” 便有作作提着工具箱上前。 沈月陶心下焦急,本能地想跟过去看个仔细,脚步刚一动,便感到一道清淡却不容忽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是不能去看的意思? 那边张卫率倒是跟着司法参军和作作进入了内室。 片刻后出来,径直走到赵珩身侧,俯身低声耳语了几句。赵珩面色沉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看不出情绪。 张卫率回话间隙,目光偶尔与沈月陶交汇一瞬,眼神避让,看得沈月陶十分揪心。 两炷香后,司法参军拿着初步的验状回来,面色凝重,对着太子和随后赶来的刑名师爷拱手道:“殿下,经查,死者确系中毒而亡,具体什么毒——” “接着说。”赵珩两指微扬,司法参军头佝得更低了。 “沈姑娘院中的粥碗残渣亦验出毒性。虽无直接证据指明乃沈姑娘所为,然其嫌疑重大,按律……需暂行收押,待详加审讯查证。” 太子不发话,衙役也不敢动。 正在此时,沈府老爷,官拜国子监祭酒的沈知远才带着一身酒气,步履虚浮地被小厮搀扶着回来,显然是在外应酬方归。 见到府中这般阵仗,尤其是看到太子竟在自家厅堂之上,他醉意顿时吓醒了一半,慌忙整理衣冠上前行礼:“殿、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珩目光掠过他微醺的面容和略显凌乱的衣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沈知远的心上:“沈祭酒倒是好雅兴。只可惜,风流纵惬,亦需谨记家门之责。 堂堂府邸,出此等人命关天之祸,留一妇人于内宅主持,自身却流连于外逍遥——沈祭酒这‘齐家’之道,倒是让孤今日开了眼界。” 沈知远被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酒意顷刻间化作冰凉的汗液浸透内衫。 他呐呐不敢言语,目光慌乱间瞥见一旁形容狼狈的沈月陶,竟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仿佛这一切灾祸皆由她而起。 此时,管家才战战兢兢地凑上前,低声禀报了沈月冕身亡的噩耗。 沈知远身形猛地一晃,脸上瞬间堆砌出悲恸欲绝的神色,竟陡然放声嚎啕起来:“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怎么就去了啊!” 那哭声又响又悲,闻者哀伤。 只是能有几分真情实感呢?沈月陶冷眼瞧着,心底不由泛起一丝讥诮。 书里她这位便宜父亲,后宅姬妾成群,子嗣多达二十余位,一个不甚起眼的庶子夭折,于他而言,怕是还不如醉酒摔碎一只心爱的玉盏来得痛心。 此刻这番涕泗横流,若不是太子在此,怕是连装腔作势都不会那么用心。 眼中的不屑与厌烦几乎不加掩饰,分毫不差地落入了某人眼中。 “那沈小姐,我们先带走了?”这话却是看着太子问的。太子近来和这沈祭酒之女走得近的事,全都富贵人家,人尽皆知。 赵珩目光冷冽地扫过沈知远那夸张的表演,最终落在沈月陶身上,那眼里无甚感情。 “公事公办。” 言罢,他甚至未再多看厅内任何人一眼,拂袖转身,率先步出了沈府正厅。太子一走,那股无形的威压似乎骤减,但留下的寒意却更深。 这位太子殿下,晚上这一出究竟是何深意?不过是死了个庶子,何至于此。 今夜,怕不是又有很多人睡不着了。 司法参军和班头得了准话,松了口气,转向沈月陶时,语气虽尽量放缓和:“沈小姐,得罪了,请随我等走一趟吧。” 沈月陶脸颊依旧火辣辣地疼,心却沉到了谷底。她看着太子决绝离开的背影,那句到了嘴边的求救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与太子的关系,全靠那点系统的“金手指”。 衙役上前,并未动用枷锁镣铐,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月陶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挺直了脊背,沉默地跟着他们向外走去。 经过垂手立在门边的张卫率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低语:“张卫率,是否和王,一般。” 张卫率眼观鼻鼻观心,并未回应。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走在前方的赵珩脚步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宽大袖袍下的手掌收紧了不少。 那枚绣着缠枝莲纹的荷包此刻正躺在他的袖袋中,舍近求远,倒是挺识时务!! 时时刻刻不忘卖弄风情,连身陷囹圄都不安分!方才她被婆子打得站立不稳,半趴在卫率怀中的画面再次浮现——夏衫单薄,更显身段窈窕,也更刺目。 那日,也是这般做派,勾引自己。 “放浪!”他在心中冷嗤一声,面色更沉,加快了离去的脚步。 夜风带来响亮虫鸣,更添烦躁。 沈月陶被带入了全都府的大牢。 虽是夏初,白日有暑气,但牢狱深处却依旧阴冷潮湿。空气凝滞而沉闷,混杂着挥之不去的霉味、汗臭、秽物以及浓厚的铁锈气息。 甬道两壁湿漉漉地渗着水汽,摸上去一片滑腻阴凉。两旁的牢房里偶尔传来囚犯哀求声、痛苦的呻吟、或是蚊虫嗡嗡声。 她被引到一间相对干净的单独牢房前。狱卒打开沉重的木栅栏,哑声道:“进去。” 栅栏是粗重的木头,间隙颇密,手掌大一点塞出去都够呛。 果然是电视剧看多了,还幻想是那种人都可以钻出去的牢门。 牢房不大,只有一张铺着薄薄干草的石板床,墙角放着一个便桶,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墙壁斑驳,渗着水渍,但地面还算干燥,显然已是“特殊关照”。 或许真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子虽未明言回护,狱卒也并未为难她。没有搜身,没有呵斥。 木栅栏“哐当”一声重新落锁,沉重的声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沈月陶缓缓走到石板床边坐下,冰冷的石板的寒意透过单薄的夏衣渗入肌肤,与空气里的闷湿形成一种难受的对比。 恐惧、冤屈,还有脸上未消的肿痛,交织在一起。她将脸埋入膝间,身体微微颤抖。但很快,她又强迫自己抬起头。 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明日,最晚后日,自己的境况一定会改变。 远处不知哪个牢房的犯人疼得睡不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哼着,更显这夏夜牢狱的漫长难熬。 她仔细回想着杜鹃的话,沈月冕死时的惨状,死得毫不相干的三个人,还有书中神探的断语。线索一定藏在某个细节里。 听着远处更鼓敲过三更,身心俱疲,却毫无睡意,只能睁着眼,望着栅栏外昏暗跳动的油灯光影出神——希望凶手不要再起杀念。 第11章 乌弥娜姑姑 次日,东宫。 太子赵珩对着满桌精致午膳,索然无味。银箸提起又放下,果然非她不可吗? 脑中挥之不去的竟是昨夜牢中那抹单薄倔强的身影,以及她脸颊上刺目的红肿。颇有些烦躁地撂下筷子,声响惊得一旁侍立的内监心头一跳。 “殿下,可是膳食不合胃口?”内监小心翼翼地问道。 赵珩未答,只冷声道:“去府衙传话,将沈月陶提来东宫问话。” 内监应声正要退下,却被匆匆进来的张卫率拦住。 张卫率面色有些微妙,上前一步,低声禀报:“殿下,方才府衙来报……沈小姐,已被取保候审了。” 赵珩眸光一凝,抬眼看他:“谁的手笔?”他倒要看看,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捞人。 张卫率头垂得更低:“是……平梁王爷作的保。” “平梁王叔?”赵珩眼中瞬间结起寒霜,只是很快便掩饰了起来。 他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比同猪食般的午膳更堵心。 而此刻,沈月陶正茫然地站在府衙侧门外。狱卒一早便客气地请她出来,只说有人作保。她原以为是太子终于不耐口腹之欲,或是张卫率暗中周旋,心下正盘算着如何应对。 然而,眼前停着的却并非东宫或沈府的马车。 那是一辆极其奢华夸张的双驾马车,车身以珍贵的楠木打造,窗牖镶金嵌宝,垂着的帘幕是泛着光泽的娟罗,边角缀着细小的珍珠流苏。 拉车的骏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马车四周随行的护卫皆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带着一股异于中原人的彪悍气息。整辆马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几乎晃得人睁不开眼,与这府衙的肃穆格格不入。 车辕上跳下一个衣着华丽的侍女,正是杜鹃。她眼眶微红,却强忍着,对沈月陶低声道:“小姐,先上车吧。” 沈月陶满心疑惑地踏上马车,浓郁的、带有异域风情的暖香扑面而来。车厢内部空间极大,铺设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软榻、小几一应俱全,皆非凡品。小几上摆着一套晶莹剔透的琉璃茶具,里面盛着玫红色的茶汤。 而软榻上,慵懒地倚着一位美妇人。 不过三十出头,肌肤白得有些反光,五官深刻明艳,一双深邃的眼眸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野性与不羁,与中原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 翻版的迪丽热巴古力娜扎结合体! 繁复华丽的发髻,簪着赤金红宝石头面,耳坠是两粒硕大的金色珍珠,一身绛红色绣金凤尾裙,更衬得她雍容华贵,妩媚中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 “你母亲还在罗婆没有回来。我是你的姑姑乌弥娜。” 乌弥娜目光在她红肿未消的脸颊上停留一瞬,并无太多心疼之色,反而像是打量一件略有瑕疵的货物。 “坐吧。”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独特的慵懒腔调,并不热络。 杜鹃连忙给沈月陶倒了一杯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角落伺候。 马车缓缓启动,极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给姑姑添麻烦了。” 乌弥娜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金铃,却没什么温度:“沈家这点破事,本不值得我跑一趟。只是你弟弟没了,我总得来瞧一眼。至于你……”她目光再次扫过沈月陶,“看来在沈家过得也不怎么样,这点小阵仗就弄得如此狼狈。” 她言语间对庶子沈月冕的夭折并无太多悲痛,对沈月陶的遭遇也显得云淡风轻。 马车很快抵达沈府角门,并未进去。 乌弥娜递给她一个小巧的玉瓶:“拿去擦脸,别破了相。”随即语气淡然地嘱咐,“最近安分些,待在你自己院里,莫要再惹事生非,也少往外头跑。其他的,不必你操心。” 说完,她便示意沈月陶下车。 “若以后,有事,也可以来寻我。” 沈月陶握着尚带余温的玉瓶和特制的木牌,站在沈府门前,看着那辆奢华夺目至极的马车毫不停留地驶离,消失在街角,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这位姑姑,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也并非真的那么无情。 突然间,对那几乎没有出现在沈府的母亲生了几分好奇。 “走吧,先回去。”她收起玉瓶,对身旁依旧有些惶惶不安的杜鹃说道。 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从角门回到沈月陶那处略显偏僻的小院。一进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沈月陶立刻拉着杜鹃坐下,神色严肃: “杜鹃,你仔细跟我说说,昨日我让你去府衙报案之后,又发生了何事?你又是如何找到,这位乌弥娜姑姑的?” 杜鹃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回忆道:“小姐,奴婢昨日听了您的吩咐,立刻就去府衙了。 奴婢刚到府衙门口,就看见已经有官差拿着水火棍出来,那方向就是沈家。” 果然,周氏动作更快,抢先一步报了官,那私设“公堂”就是为了羞辱自己。沈月陶的脸,一夜后几乎碰不得。 杜鹃继续道:“后来小姐您被带走,府里乱成一团。奴婢吓坏了,想着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定得赶紧告诉夫人才行!奴婢就……就偷偷溜出府,去了长乐坊夫人常落脚的那处宅子。” “可是宅子里的管事说,夫人半个月前就去罗婆处理一批紧要的货物,归期未定。”杜鹃脸上露出些许后怕和庆幸,“奴婢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乌弥娜夫人正好吃了酒回来。” “母亲和乌弥娜夫人很熟?”沈月陶追问,这也是书中一笔带过的角色。美艳妇人,周旋于全都权贵之间,是一朵解语花。 杜鹃点点头:“乌弥娜夫人与夫人是多年挚交,情同姐妹,也是生意上极得力的帮手。夫人离开时,将全都的一些事务暂托给了乌弥娜夫人打理。” 沈月陶沉吟片刻,想起马车上乌弥娜那打量货物般的眼神,轻声问道:“她与我母亲交好,怎么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杜鹃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犹豫和局促,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沈月陶。 沈月陶心下明了,故意板起脸,半真半假地威胁道:“怎么,这个姑姑看不起我,连你也敢看不起我!若是这样,那你干脆快快追随她去吧!” 杜鹃被这么一吓,加上年龄小,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小姐,夫人的身世……其实在府里也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明说。夫人娜日新弥,是西域胡人舞姬与一个中原乐师所生,自幼在商队中长大,并无显赫出身。” “当年夫人行商至全都,需要一个体面些的身份方便行走,与当时还是白身的老爷邂逅,有了身孕。” 杜鹃说得有些含蓄,沈月陶亦不是傻子,这应该就是个杀猪盘。 “夫人这样的身份,在老爷有了官身后——” “便另娶了有靠山的周氏做正妻。” 杜鹃一个劲儿点头。 剩下的不用杜鹃说,沈月陶也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年少时,亲生母亲不在身边护佑周全,还因母亲身份低贱备受嘲讽,原身既受嫡母打压,又恨生母的出身,才养成了她不顾一切往上爬的性格。 野心有,奈何只偷学了些不入流的手段。 亲弟弟也被无作为的父亲、嫉妒心强的嫡母养废了。这样一双不认母亲、攀附权势、不断闯祸的姐弟,自然是得不到任何好眼色了。 第12章 穿越在书中的实感 回到院中,取冰凉的井水敷脸。 周氏的刁难、太子的厌弃、父亲的冷漠、姑姑的疏离……都比不上系统给她的紧迫,一个毫无头绪、随时可能再投毒的“狂徒”。 她必须自救。 沉吟片刻,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两张素笺。顺着推理她不行,从结果导向逆推也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第一封信,是写给乌弥娜姑姑的。言辞极尽谦恭,先是感谢姑姑出手相助,随后笔锋一转,恳切请教——关于弟弟沈月冕所中之毒,症状剧烈,口吐白沫、面色青紫、出汗较多,不知姑姑见多识广,可能看出是何种毒物? 并隐晦提及,此毒似乎并非寻常市井可得。且,最近不止一人死于此毒。 另外,想请姑姑帮忙调查一下近期沈月冕的异常之处。 据她所知,沈府是支撑不起她弟弟如此奢靡的生活。 第二封信,则是写给张卫率的。这封信更为简短含蓄,确认沈月冕是中了乌头之毒,已经找人确认过,十分可靠。 死的几人都不是寻常人家子弟,尚不知道这个书中设定能不能剖尸,即便剖尸也不会那么快。 两封密封好,沈月陶唤来杜鹃,仔细叮嘱:“这封给乌弥娜姑姑的,务必亲自交到她手中。你用过午膳后,再把这封给张卫率。若无回信,你便去姑姑那里等着,她的回信我是一定要拿到手的。” 杜鹃紧张地接过信,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等待回音的时间格外漫长。坐立不安的沈月陶,还问询了沈月冕院里的丫头。可惜熟知他行程的几个跟班,全都被沈府打包送去了府衙。 申初,杜鹃终于回来了,面色紧张地递上一封回信。 是乌弥娜姑姑那边送来的。 “帮我在外面盯着。” ——中所询症状,确系乌头毒之典型表征,剧烈无比,顷刻可毙命。此物药性极猛,官府严控,寻常药铺不得私售; 另,长乐坊下辖之药库,旬日前丢失了一批生乌头,数目不多,正在暗中核查。此事颇巧,好自为之。 月冕近3个月开支格外大,已从账上支走3000余两,多半用在揽月楼。 揽月楼?整个全都最大的销金库。 也是江宁府真假案件后最大的推手,果然大老虎成为大老虎,不是一日之功。 乌头之事,若被人扒出和乌弥娜的关系,本就处境艰难的境况只会更难。张卫率是很可靠的,但无论揽月楼是否有问题,沈月陶都要去看看。 “杜鹃,帮我个忙!”沈月陶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杜鹃被她眼中的厉色吓到,怯怯点头。 “你留在院里,假扮成我。换上我的衣服,若是有人来问,就说我受了惊吓又在牢狱受了寒,喝了安神汤歇下了,谁也不见。”沈月陶紧紧抓住杜鹃的肩膀,“务必瞒过去,至少要到明日清晨!” 杜鹃脸色发白,但还是用力点头:“奴婢……奴婢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沈月陶语气严厉,随即又放缓,“事成之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接着,她让杜鹃悄悄去沈月冕生前住的院子,想办法弄一套他常穿的男子衣袍和鞋帽来。 幸好沈月冕年纪不大,身量在男子中也不算高大,而沈月陶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 沈月陶立刻换上。 袍子略宽大,但束紧腰带后倒也勉强撑得起来。她在靴子里又垫了些棉布,增加身高。 对镜自照,一个身形单薄、不受重视的纨绔子弟形象初具雏形。 沈月冕昨日才死,加上此事事关太子,未必传得那么快。她赌的就是外面的人一时半会儿还不知情! 最大的破绽是脸,男子和女子,骨量还是有差异。 她本就红肿未消,此刻更是狠心将梳妆台上那些偏黄偏暗的脂粉胡乱涂抹在脸上,掩盖女子柔嫩的肤色和红肿的掌印,弄得一张脸灰黄黯淡,倒真像是纵欲过度又被家里教训过的浪荡子。 感谢亚洲换头四大邪术之一。 “银子。”她打开一个从未动过的描金漆盒,里面是满满一盒金银锞子和厚厚一叠银票——这是她那“上不得台面”的生母每年送来的“例银”,以前的沈月陶鄙弃生母,连带着也从不动用这些钱。 现在的沈月陶可没这心理负担,抓了一大把金银塞进袖袋和怀里。 “我走了。院里交给你了。” 压低帽檐,趁着黄昏时分府中人员往来稍杂的时机,低着头,快速从后门溜出了沈府。 一路上,沈月陶一开始还心跳如擂鼓,尽量避开人多的大路,专挑小巷穿行。偶尔有行人投来目光,她也只当是对自己这“狼狈”模样的打量,并不停留。 走着走着,觉得不对,是自己扭捏作态反而吸引了别人的目光。 想想那些贵公子,比如林霁尘,倒也过得去,至少不那么“引人注目”。 与此同时,相隔一条街的主干道上。 太子赵珩乘坐的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车窗帘幕低垂。他刚从东市巡查了一番。 张卫率骑马护卫在车驾旁,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环境,确保安全。当他视线掠过一条与主干道交叉的、较为昏暗的小巷口时,眼睛微微抽搐。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年轻男子背影正从巷口走出,汇入人流。走路姿势甚是奇怪,侧脸转过来一瞬那略显苍白灰败的肤色和下颌的轮廓…… 像极了昨日才中毒身亡的沈家庶子,沈月冕! 这怎么可能?! 张卫率心下剧震,几乎是本能地勒紧了缰绳,座下骏马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 须臾间便反应过来,应该只是长得像。瞬间恢复了正常。 他这一瞬间的异常,丝毫没有瞒过车内之人。 “何事?”车窗帘幕并未掀起,只传出赵珩低沉的声音。车驾也因此略微放缓。 张卫率瞬间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控制住马匹,驱近车窗,低声含糊道:“回殿下,无事……方才,看错了人。” 他试图掩饰过去,毕竟死而复生太过荒诞,或许只是身形相似之人。 车内沉默了一瞬。 随即,赵珩的声音再度传出,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崇安营,是没有待够?” 无形的压力透过车壁弥漫开来。 张卫率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他知道太子的敏锐,任何隐瞒都可能引来更大的猜疑。他不敢再搪塞,只得硬着头皮,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车内人能听见: “殿下恕罪。卑职方才……仿佛看见一个人,形貌……与那已故的沈家庶子极为相似。”他甚至不敢用“沈月冕”称呼,只因那沈家小姐与她那弟弟确有几分相似。 沉默。 几息之后,赵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问:“往哪个方向去了?” 张卫率不敢怠慢,立刻答道:“回殿下,看方向……似是往揽月楼那边去了。” “揽月楼……沈月陶。”车内,赵珩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指尖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跟上。”最终,他只吐出两个字。 “是。”张卫率心中一凛,立刻示意车夫调转方向,目光锐利地扫向周遭人流。 沈月陶握紧了袖中的银钱,定了定神,朝着那片璀璨的光亮走去。 越靠近,眼前的景象越是超乎她作为一个现代人的想象。 这绝非她印象中那种单一的青楼楚馆,而是一座庞大得令人瞠目的复合型娱乐巨擘! 数座高低错落的楼阁亭台由飞桥栏槛巧妙连接,灯火通明,宛若一座悬浮在夜色中的仙山琼阁。主楼高达七层!比记载的樊楼更高! 这在普遍低矮的古代建筑中简直就是庞然巨物,檐牙高啄,张灯结彩,琉璃瓦在无数灯球的映照下流淌着金碧辉煌的光泽。 楼外车马盈塞,喧声鼎沸。衣着华贵的男子们谈笑风生,在各色仆从的簇拥下步入其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气,是各种名贵香料、酒肉佳肴、女子胭脂水粉混合在一起的,令人微醺的奢靡味道。 丝竹管弦之声并非来自一处,而是从不同的楼阁院落中飘出,交织成一片盛大而混乱的乐章,间或夹杂着划拳行令的喧哗、清脆的骰子声、还有女子娇媚婉转的唱曲和宾客们轰然的叫好声。 此刻,沈月陶不得不感谢原小说作者大大,这也太复刻了。宋朝樊楼之盛景,应是如此。 第13章 揽月楼 太震撼了! 沈月陶一时有些失神,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哎哟!” 恰在此时,身侧一人似乎也急着进门,两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肩膀。 “对不住!” “对不住!” 两人同时出声,都带着歉意。沈月陶稳住身形,下意识扶正了帽檐。 抬眼看去,见对方是个与自己此刻装扮年纪相仿的年轻公子,面容清秀。 那人也看清了沈月陶“灰头土脸”、略显狼狈的模样,又见她似乎有些局促,了然地笑了笑,语气颇为友善:“兄台也是头一回来这揽月楼?” 沈月陶正愁不知如何自然地融入,连忙顺势点头,粗着嗓子含糊道:“啊……是,听闻名气甚大,来见识见识。” 那人闻言更热情了几分:“巧了,在下李安,也是初次来此。兄台若不嫌弃,不如一同进去?听说楼里的‘和花酒’每日只限量五十壶,去晚了可就尝不到了!” 沈月陶正需要个伴掩饰生疏,便从善如流地拱手:“在下沈季。那便叨扰李兄了。” 两人结伴踏入揽月楼,立刻便被喧嚣的热浪和馥郁的香气包围。 在酒保的指引下,二人在一楼大厅寻了个不算起眼的位置坐下。 李安深藏不露,富家子弟做派,张口便要了两壶珍贵的和花酒,又点了几样精致的招牌下酒菜。 酒菜很快上来,琉璃杯盏盛着琥珀色的酒液,花香与酒香交织,确实诱人。 几杯温酒下肚,沈月陶刻意放松姿态,李安也更放得开了,开始天南地北地闲聊,说到兴起处,甚至哥俩好般地揽住了沈月陶的肩膀。 沈月陶身体微微一僵,好在准备周全。 却也不好推开,只得干笑着又灌了一杯酒,心里盘算着如何打探消息。 二楼雅座,垂下的竹帘巧妙地隔绝了楼下大部分的视线,却又能让帘内人将大厅情形收入眼底。 赵珩端坐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杯,目光冷淡地掠过楼下那勾肩搭背、相谈甚欢的“一对”。 看着那“沈家庶子”与陌生男子饮酒谈笑,他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 一旁的侍从低声禀报:“赵公子,打听过了,今晚确有杜行首的琵琶表演,约在戌时三刻。” 恰在此时,楼下的大厅也因杜行首即将出场的消息泛起一阵骚动。沈月陶听到邻桌客人兴奋的议论,好奇地问李安:“李兄,他们说的行首是李行首吗?” 李安一怔,显然不敢相信竟然还有不知道杜行首的:“沈兄,你连这都不知道?杜行首啊!揽月楼三绝之首!她的琵琶堪称一绝。” 此时的行首竟然姓杜?又是书中没提的部分。 “三绝?另外两绝是?”沈月陶顺着话头问。 “喏,”李安得意地指了指桌上的酒壶,“不正是这和花酒?此乃二绝!别处你可喝不到这般风味!另外一绝嘛,”他咂咂嘴,“便是后厨的苗师傅,一手全羊宴做得那是出神入化,皮酥肉嫩,毫无膻腥,每日只做三席,需提前半月预定呢!合称‘揽月三绝’!” 沈月陶正想再问得细些,比如那位杜行首的姓名,旁边一桌一个衣着华贵、显然是常客的年轻公子哥儿听到了他们这桌的对话,特别是沈月陶那略显“无知”的问题,忍不住投来嘲讽的一瞥,嗤笑着对同伴朗声道: “哪儿来的小乡巴佬,连杜玉珠杜行首的名头都没听过?也好意思来揽月楼?” 他声音不小,引得周围几桌人都侧目看来,目光在沈月陶那“灰头土脸”的打扮上转了转,纷纷露出轻蔑的笑意。 那公子哥儿越发得意,仿佛成了众人的焦点,继续高声“科普”道,说得好像自己曾是入幕之宾一般:“听好了!杜行首芳名玉珠,年方十六,可是咱们全都城里拔尖儿的美人!不仅琵琶技艺超群,那容貌更是……啧啧,秋水为神玉为骨,见之忘俗!岂是寻常脂粉可比?” 他的同伴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意味。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被他们嘲笑为“乡巴佬”的沈月陶,在听到“杜玉珠”这三个字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杜玉珠!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酒意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玉碎珠沉绛帐寒,芙蓉劫尽孽血残,过往尽成空,可怜可恨!” 沈月陶一直以为那玉碎珠沉只是一句慨叹之语,根本没有往人名处想。若指的就是那杜行首呢?她极有可能便是那被杀害的第四人。 这运气,也未免太“好”了!沈月陶猛地转头看向身旁依旧笑吟吟的李安。 “沈兄,你怎么了?可是这酒太烈,身子不适?” 沈月陶猛地抓住李安的手臂,力道之大让李安微微吃痛。 她顾不得周围投来的目光,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干涩:“李兄,如何才能见到这位杜行首?” 她这话问得又急又冲,声音虽压着,但在周遭稍显安静的等待间隙中,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短暂的寂静之后,周围顿时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哄笑声! 尤其是旁边那桌刚才嘲讽她的公子哥儿,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指着沈月陶对同伴道:“听听!听听!这乡巴佬还真敢想!立刻见杜行首?他以为他是谁?皇亲国戚吗?哈哈哈!” “怕是喝了二两黄汤,就做起美梦了!” 李安也被沈月陶这突如其来的“豪言壮语”弄得尴尬不已,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急道:“沈兄!沈兄!你醉了,快别说胡话!” 见沈月陶眼神清明不像全然醉态,只得哭笑不得地快速解释道:“杜行首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寻常人要见她,需得先递名帖到揽月楼,约定时日‘打茶围’,奉上厚礼,还得看你的诗词文章能否入得了她的眼! 即便如此,最终见与不见,何时见,全凭杜行首的心意!今日在场这许多人,九成九都是冲着她来的,可你看谁敢说立刻就能见到?” 李安指了指周围那些看似悠闲、实则不时望向楼梯方向的客人们:“大家都是来碰运气的,盼着或许杜行首心情好,弹完琵琶后,会下楼来略坐一坐,敬杯酒,那便是天大的面子了!你想立刻单独见她?除非你是太子殿下亲临还差不多!” 沈月陶听着李安的解释,一颗心直往下沉。打茶围?投诗递帖?还要看对方心情? 这规矩森严,流程繁琐,根本不是一个冒名顶替、随时可能被拆穿的人能短时间内办到的。而她,最缺的就是时间!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原以为找到了关键人物,却发现自己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沈月陶心乱如麻,失魂落魄地朝着大厅中央、最靠近舞台的区域走去,目光急切地扫视着,想从那些谈笑风生的宾客或穿梭其间的侍女身上找到一丝破绽或捷径。 找乌弥娜姑姑?远水救不了近火;求太子?他没有理由帮自己。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二楼雅座区域时,并未注意到那垂下的竹帘后暗紫色身影。 揽月楼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伴随着几声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沈月陶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数名华服公子正谈笑着步入大厅,而被簇拥在正中的那人,仿佛自带清辉,瞬间吸引了大厅内近乎所有的目光。 来人身着一袭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清俊绝伦,眉眼疏朗,气质温润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并未刻意张扬,但那份卓尔不群的仪态与风华,已足以让周遭喧嚣的灯火和奢华的装饰都沦为他的背景。 正是全都第一公子——林霁尘。 第14章 也是女扮男装? “是林公子!” “他果然来了!” “难怪杜行首今日肯奏琵琶,原是林公子到了!”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着的兴奋议论声。沈月陶清晰地听到身边有人低语:“杜行首倾慕林公子才学,今日这场琵琶,多半是为他而奏。” 这句话如同闪电般击中了沈月陶!她要的契机就这么有了。 引荐!对了,若是能请动林霁尘……这个念头一生出,便疯狂滋长。 尽管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林霁尘对她毫不掩饰的厌弃与冷漠,也想起书中他一路顺遂活到最后的结局,证明他有光环且能避开危险。 一股近乎绝望的勇气涌上心头,找他,不行就道歉求他。 回家!回家!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用力抿了抿唇,忘了模仿林霁尘的姿态,更忘了脸上还涂着掩饰的脂粉,视死如归般,一步一步朝着他走去。 这等气势,显得格外突兀。李安都生不出拉住的勇气。 林霁尘正与友人低声交谈,注意到这个直直走向他有些单薄又眼熟的年轻男子,扬起了和煦的微笑。 想要结交他的人很多,这么紧张同手同脚有趣的还是不多见。今日的场合,他心情不错,会温和地拒绝的。 沈月陶的心脏跳得如同擂鼓,脑中飞速盘算着该如何开口,是直接表明身份哀求,还是假托他事攀谈? 然而,就在她距离林霁尘仅两步之遥,甚至能清晰看到对方纤长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她现在是刻意假扮沈月冕!万一凶手也在呢! 贸然上前,非但可能被无情拒绝,更会立刻暴露身份,给姑姑带来麻烦,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凶手警觉。 所有的勇气在刹那间泄尽。 草率了! 她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飞快地挤回人群之中,迅速低下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她这突兀的靠近又仓皇离去,终究还是引起了林霁尘的注意。 他微微侧首,目光掠过那个迅速消失在人堆里的单薄背影,清俊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二楼雅座。 赵珩将楼下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那个女扮男装的蠢女人先是像无头苍蝇般乱转,然后在看到林霁尘时骤然亮起的眼神,看着她那般决绝地、一步步走向林霁尘,那副姿态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意味。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酒杯。 然而下一刻,又看到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狼狈不堪地仓皇逃开。 赵珩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微上扬的角度。 立在一旁的张超越发小心谨慎了,此时主子的心情很不好! 沈月陶挤回原先的角落,心脏还在砰砰狂跳。端起桌上微凉的酒,猛地灌了一口,试图压下那份慌乱。 李安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促狭又后怕的笑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沈兄,你刚才可真是……吓死我了!那么直愣愣地朝着林公子走过去,我还以为你酒劲上头,要去找他结交或是表白呢!” 他说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有些勉强,还有些压制着的厌烦。 沈月陶经常对着太子赵珩笑得勉强,那熟悉的嘴角弧度,立马察觉出了李安的不对劲。 干脆顺着他的话头,半真半假懊恼道:“让李兄见笑了。方才确是……确是头脑一热。 实在是久闻林公子‘光风霁月,雅量高致’之名,心生仰慕,想着若能结识一番,实乃幸事。可惜……临到头又自惭形秽,不敢唐突了。” 她故意将林霁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目光却紧紧锁着李安的反应。 果然,听到她如此盛赞林霁尘,李安脸上那戏谑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厌恶与愤怒。 沈月陶心中疑窦顿生。寻常人对林霁尘这般人物,或许有羡慕嫉妒,但如此鲜明的愤怒和不屑,倒是有些不合理了。 她故作未见,反而更加起劲地感叹:“唉,都说林公子不仅才学出众,品性更是端方君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那般风采,真是令人心折啊……不知,李公子可认得,引荐一番,有幸沾光去见一见杜行首也是极好的。” “呵,”李安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打断了沈月陶的话,“风采?品性?沈兄到底是见识少了些。这世上多的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之徒,表面光鲜亮丽,背地里不知何等龌龊心思!”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与他之前热情开朗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月陶闻言故作惊讶地追问:“哦?李兄此话何意?难道对林公子有所了解?听闻他风评极佳,难道……” 李安似乎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收敛了外泄的情绪,脸上重新堆起略显僵硬的笑容,拿起酒壶给沈月陶斟酒。 “诶,我也就是随口一说,道听途说罢了,当不得真。来来,沈兄,喝酒喝酒!这好酒可不能浪费了。你看,杜行首怕是快要出来了!” 他指向大厅中央悄然变得肃静的人群,显然不愿再深入这个话题。 沈月陶心中疑云更甚。这李安对林霁尘的敌意非同一般,却又讳莫如深。他到底是什么人? 楼内喧哗声也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垂着纱幔的楼梯上方。 一阵清脆悠扬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冰泉幽咽,缓缓流淌下来,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人未见,声先至。 那乐声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回婉转。 但,沈月陶不懂琵琶。好听,但是不上头。 目光虽也望向楼梯方向,心思却大半留在身旁的李安身上。 眼见众人皆翘首以盼,她也跟着垫脚,故作急切状,身形却故意晃了晃,仿佛站不稳般,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李安的肩膀借力。 她若是个女人,那可真是有趣了? 李安正全神贯注地聆听琵琶,对沈月陶的肢体接触似乎毫无所觉,并未有任何排斥或关注。 二楼雅座,竹帘后的目光骤然冷了几分。赵珩看着楼下那“勾肩搭背”的两人,尤其是那只随意搭在“陌生男子”肩上的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沈月陶借着搭肩的姿势,手指看似无意地轻轻按了按李安的肩颈处。触手之感并非男子应有的硬朗骨骼感,反而透着一丝异常的柔软。 而且,如此近的距离,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馨香萦绕在李安颈侧,这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浓烈的木香,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一个大胆的猜测涌上心头。 她心一横,佯装被后面的人挤到,脚下又是一个踉跄,这次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朝李安倒去,低呼一声:“哎哟!谁啊” 慌乱地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时,手掌“不小心”猛地刮蹭到了李安的前襟衣领,力道巧而不重,却足以将那交叠的衣领扯得微微松散开来! 虽然李安反应极快地立刻掩住。沈月陶清晰地看到——那颈项光滑纤细,并无丝毫喉结的凸起! 果然,她和自己一样,也是乔装的! 沈月陶伸手去帮李安整理衣襟,动作刻意放大,显得笨拙又冒犯,嘴里还不住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李兄,我没站稳,挤着你了!” 李安猛地向后撤了一大步,一把拍开沈月陶的手,脸上血色尽褪,眼神中充满了惊怒与羞窘,而又想到什么:“无事无事,我自己来,听琵琶!” 沈月陶连忙拱手作揖,连连道歉,一副懊恼不已的模样。 李安惊魂未定,整理好衣襟,刻意与她拉开了距离,脸色阵红阵白,再也无心欣赏琵琶。 第15章 凶手这就抓到了? 接下来的三首琵琶曲,时而如金戈铁马,时而如泣如诉,技艺确实高超,引得满堂宾客如痴如醉,雷鸣般的喝彩不停。 “林公子大驾光临,玉珠倍感荣幸。若公子不弃,请移步楼上雅间一叙,容玉珠奉茶,当面请教曲艺。” 纱幔后,一道婉转清越的女声含笑响起,虽未见人,已觉风情万种。 众人的目光立刻羡慕地聚焦在林霁尘身上。他微微一笑,风度翩翩地起身,在一片艳羡的低语中,从容不迫地向着楼梯走去。 沈月陶看着林霁尘上楼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神色愤怒握紧拳头的李安,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男人不屑、嫉妒林霁尘还可以理解,若是女人,不说人人都爱他,至少冲着这颜值也不该是愤怒。 该不会这李安是个百合?也是,美女谁不爱呢! 作为追星人,沈月陶一秒钟就接受了这个设定。且待她再验证一番,是不是凶手。 “其实——” 沈月陶想打个圆场。 话未说完,她恰好对上了李安转回来的视线。 就那一眼,让沈月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方才的陶醉、愤怒、羞窘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憎恨,其中甚至夹杂着一闪而过的、极其清晰的杀意! 李安立刻垂下了眼眸,掩饰得极快,但沈月陶确信自己绝不会看错。 那是真正起过杀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比电视剧、电影恐怖许多,一个眼神,渗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沈兄,今日酒已尽兴,曲也听罢,足矣,足矣。”说罢,也不等沈月陶回应,便匆匆离席。 因爱生恨? 沈月陶心中警铃大作,此人有问题,立马跟了上去。 二楼雅座。 赵珩的目光一直未曾完全离开楼下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见她跟着那那男子,他眉头微蹙,对身旁低声道:“张超。” “卑职在。”张卫率立刻躬身。 “跟着她。” “是。” 夜色渐深,月光被高墙窄巷切割得支离破碎。 李安走得又快又急,七拐八绕,越走越偏。 沈月陶越跟越觉得不对劲,这根本不像是要回家的路,倒像是在故意往人迹罕至的地方引。 暴露了?不行,只有这点线索,咬牙跟上。 下意识地双臂交叠,以一个有些滑稽又充满防御性的姿势,一手虚掩住脸,另一手护住后脑,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 就在经过一个堆满废弃物的拐角时,异变陡生! 一根不知从何处伸出的硬木棍,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如电,精准地扫向她的脚踝! “唔!”沈月陶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小腿一阵剧痛,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呼都卡在喉咙里,重重向前扑摔出去! “砰!”她结结实实砸在地面上,手肘和膝盖传来钻心的疼,眼前一阵发黑。 还不等她挣扎爬起,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扑出,带着一股狠厉的风声,直接骑压在她背上!一根粗糙的横木,猛地从后方卡住了她的脖颈,死死向后勒去! “呃……嗬……”沈月陶的呼吸瞬间被切断,巨大的力量勒得她颈骨咯咯作响,她双手拼命去抓挠颈间的木棍,双腿胡乱蹬踢,翻滚。 “我给你活路了,你还敢跟着我!” 一个压抑着愤怒、有些尖锐的女声在沈月陶耳边响起,再无半分之前的爽朗,只剩下杀意。 沈月陶被勒得几乎窒息,根本无法完整说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咳,你是不是还想杀林霁尘?!”沈月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挤出这句话。 身后勒紧的力道果然猛地一滞,随即是更疯狂的收紧! “闭嘴!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该死!” “他死了,杜,杜行首也不会喜欢你!一个女人,也敢——”沈月陶感觉自己看到了头顶旋转的星星。 这话如同戳中了对方的死穴! 李安身体剧烈一颤,勒紧的力道骤然加大到了极致,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她喜欢!她爱我!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权贵子弟,仗着家世钱财逼迫她、作践她,玉珠才不会过得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是你们!都是你们毁了她的前程、她的自由!” “咳…咳咳…我…我真的…是第一次…见她啊……”沈月陶感觉自己颈骨快要断了。 “呸!”一口唾沫啐在她耳边,“沈月冕!别以为你乔装打扮、换了身行头我就不认识你了!还装!你那日轻薄玉珠不成,放狠话要让她好看!你以为换了张皮就能骗过我?!” 沈月陶心中巨震!卡在横棍上的手,渐渐没了力道。 挣扎越来越微弱,意识开始涣散。 “张…卫率……救…命啊……”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时,一道黑影如猎豹般从高处的墙头无声掠下! “砰!”一声闷响,压在沈月陶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那根夺命的横木也松了开来。 新鲜空气猛地涌入肺部,沈月陶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齐涌出,眼前一片模糊,只听到身后传来短暂而激烈的打斗声、女子的闷哼声,以及兵器落地的清脆声响。 很快,一切归于寂静。 一只温热有力的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帮她顺气,低沉的声音带着关切:“沈…公子,你应该早点叫我。” 是张卫率。 沈月陶劫后余生,浑身瘫软如泥,脖颈火辣辣地疼,只能虚弱地靠在他的手臂上,彷佛抓住了齐天大圣的金箍棒。 拐入巷子前,张卫率提前拦住了她,向她警示过里面阡陌纵横又黑,容易出纰漏。 早点叫你,就听不到关键信息了。 “无碍,这下殿下——应该可以还我清白。” 月光下,她颈间那道深红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沈月陶渐渐模糊了意识。 她是在一阵剧烈的钝痛中恢复意识的。 吞咽口水的动作,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抽气声。紧接着,全身的酸痛也汹涌而来,脖颈、后背、手肘、膝盖……无一处不叫嚣着不适。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帐顶,以及杜鹃那张哭得红肿、写满担忧的小脸。 “小姐!您醒了!太好了,您终于醒了!”杜鹃看到她睁眼,顿时喜极而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她连忙转身从暖窠里倒出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用小巧的银匙一点点喂到沈月陶干裂的唇边。 水滋润了灼痛的喉咙,沈月陶贪婪地汲取着,刚想夺过,却因吞咽的剧痛而蹙紧了眉头,只能小口小口地慢慢来。 “小…姐,您慢点,您都昏迷两天了!”杜鹃一边喂水,一边忍不住开始絮叨,语气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张卫率背着您回来的时候,要吓死奴婢了。脖子上好深一道紫红色的印子,人都没知觉了!大夫说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又伤了喉咙脖颈,得好好将养……幸好您不是那唱曲的伶人,否则——” 听她越说越离谱,沈月陶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示意她说正事。 杜鹃抹了把眼泪,继续道:“府衙第二天就派人来府里通报了,说……说抓到毒杀月冕少爷的真凶了!” 她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解气的意味。 沈月陶眸光微动。 “具体的细节,衙门的官爷也没细说,只说是证据确凿,已经画押认罪了。还特意说了,小姐您的嫌疑已经洗清,让府里安心。”杜鹃说到这里,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老爷和夫人那边也得了信儿,虽然……虽然夫人还是没什么好脸色,但总算没再提要把您送官的话了。府里已经开始操办月冕少爷的丧事,灵堂设在了西边的院里……” 杜鹃说着,情绪又低落下去,毕竟是一条人命,她抽噎了一下:“小姐,您说这叫什么事啊……月冕少爷他……虽然平时是不太着调,可怎么就……”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掉眼泪。 沈月陶静静地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与警惕。 李想这个凶手就这么被抓了?全都投毒案就这么破获了? 她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杜鹃的手背,示意她不必再哭。喉咙剧痛,她只能用气音勉强挤出几个字:“……没事了……辛苦你……” 杜鹃连忙擦干眼泪,用力点头:“小姐您别说话,大夫说了要静养,千万不能费嗓子!您饿不饿?灶上一直温着清淡的粥糜,奴婢去给您端来?” 沈月陶微微颔首。看着杜鹃匆匆离去的背影,她重新闭上眼,感受着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心中却思绪翻涌。 “系,系统,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一颗心彻底沉下去,系统没有任何反应——李想不是凶手,她的危机没有解除! 第16章 口是心非的赵珩 东宫。 太子赵珩正对着一桌依旧没动几口的午膳,面色沉郁。殿内气氛压抑,侍立的内监宫女个个屏息凝神,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殿下食欲不振这三日,整个东宫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一名小太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份拜帖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宫门外收到一份拜帖,是沈祭酒家的沈小姐递来的,言明求见张卫率。” 赵珩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听到“沈小姐”三个字时微微一顿。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放下的筷子偏移了一点。 求见张超?不是求见他。 “让她进来。”赵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站起身,“让张超去后花园等她。” 然而,赵珩自己却并未留在书房。 他踱步而出,看似随意,屏退了左右,独自挑了一处嶙峋假山之后。这里位置巧妙,既能透过山石缝隙看到亭子里的情形,又能恰好隐匿身形,不易被察觉。 沈月陶在内监的引导下,忍着不适,一步步走入东宫后花园。步伐虚浮得厉害,除了疼痛,确实还有些饿。 她被引至一处临水的凉亭,张卫率已在此等候。 “沈小姐。”张超见她形容憔悴,脖颈处虽覆着轻纱仍隐约可见淤痕,心中微凛,拱手行礼,“您伤势未愈,何事如此急切?” 沈月陶顾不上寒暄,也因喉咙剧痛无法多说,只能言简意赅,声音嘶哑难辨:“李想……如何认罪?我,弟弟?” 她问得急切而破碎,但张超立刻明白了她的疑虑。 他沉吟片刻,斟酌着用词,低声道:“沈小姐,此案已结,详情本不便多言。但……那女子真名李心,确是女扮男装。她……极度倾慕杜行首,近乎痴狂。 据其供述,令弟月冕少爷曾在揽月楼酒后失言,对杜行首多有……轻佻亵渎之语,甚至扬言要……强占。李心因此怀恨在心,生出杀机,遂设法投毒。 那日见你模样,极似你弟弟沈月冕。以为投毒不成,再生歹念。” 听着很合理,但是这肯定不是全部真相! 她激动地想追问,但喉咙的剧痛让她刚张口就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身子虚软地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了凉亭的栏杆才勉强站稳。 张超见她如此痛苦,心下不忍,道:“姑娘稍候,我去取纸笔来。”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亭中一时只剩沈月陶一人。她又痛又饿,喉咙干得冒烟,瞥见石桌上摆着一碟精致的糕点和一壶清茶,显然是备给在此休憩之人用的。 她犹豫了一下,实在渴得难受,见四周无人,便小心翼翼地端起茶壶,想倒杯水润润那火烧火燎的喉咙。 然而她手抖得厉害,加之喉咙不适控制不住吞咽,一杯水刚灌下去就猛地呛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这一下呛得极其厉害,她顿时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眼前发黑,眼泪狂飙,原本就疼痛不堪的喉咙更是如同被刀割一般,彻底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假山之后,赵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恰在这时,张超取了纸笔回来,见状也是一惊,连忙上前虚扶了一下。 “这里有一瓶营中治疗外伤的药膏,我也不知是否对喉咙有效。” 沈月陶实在说不出话,轻轻拍了拍张卫率的手臂以示感谢。 赵珩眼睛转向足底被踩碎的小黄花。无人能猜透他的心思。 沈月陶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接过纸笔,她强忍不适,在纸上飞快写道——她是否说因嫉恨林散骑才下毒? 张超看到“林散骑”三字,明显愣了一下。 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确有提及……因杜行首对林公子青眼有加,李心亦心生怨愤。” 但他见沈月陶并未继续追问林府之事,更未提及丝毫与太子府王允相关的话,心下暗暗松了口气。 王允之死牵扯甚大,乃是东宫机密,绝不能外泄。 ——乌头从何处得来?出事的几家皆非普通宅邸,如何能出入自由? 张超看着纸上的问题,面色凝重了几分,压低声音回道:“据李心招认,她与杜行首本是同乡,去年在全都偶然重逢。 李心原本是路歧人,生活困顿,得杜行首资助,才做起些药材小本生意。因此,她确有接触药材的途径,弄到乌头……虽不易,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至于出入宅邸,”张超顿了顿,声音更低,“她声称是通过钱财买通了几家府邸中一些不得志的下人,或是利用每日清晨进出收运污物的出粪人作为掩护,混入府中。 加之她常年混迹市井,善于乔装改扮,身段妆容都能做些改变,这才几次都得手。” 沈月陶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是了,这番说辞听起来合情合理,几乎将所有的疑点都圆了过去。 一个为情所困、因嫉生恨的女子,凭借些许江湖手段和运气,完成了这一系列看似不可能的投毒。 但是,不对,不对。 混入沈府或林府还有可能,但是太子东宫呢? 东宫守卫何等森严?巡查何等周密?岂是一个靠收买底层仆役、伪装成出粪人或凭借粗浅乔装术的江湖女子能够随意潜入并精准投毒的? 前后三个府邸中死了三人,时间间隔差也太短。若说背后无人,她一个穿书者不懂政斗权斗,也晓得绝不可能。 李心的认罪,或许部分为真,但绝对掩盖了更深的真相! 尤其是关于东宫这条线,她的供词根本站不住脚!这背后一定还有人,还有别的阴谋。 沈月陶环顾了四周,四下无人。看向张超,眼中的疑惑更甚。 张超犹豫了一下,将一块糕点放入茶盏,将茶水冲泡了进去,送到了沈月陶手中。 “沈小姐,此案已由府衙审定,证据链完整,凶手也已认罪画押。您所受的冤屈既已洗清,便安心回府养伤吧。至于其他……不是你应当深究的。” 自己确实也不想深究,但是有系统逼迫。 沈月陶捏紧了笔,最终没有再写下去,对着张卫率微微颔首。 萍水相逢,再多,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只是于自己而言,真正的危险,并未解除。 一想到这儿,喉咙痛且痒,激动之下,又是开始咳嗽,身子晃得立不稳,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 张卫率见状,下意识上前半步,虚虚抬手。 假山之后,赵珩清晰地看到了亭中的一幕——那女人紧紧拽着张超的手臂,咳到对方怀里去了。 他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寒霜。 演一出弱质芊芊、投怀送抱的戏码就是为了打探消息! 肮脏,龌龊! 赵珩冷哼一声,再无窥探的兴致,拂袖转身。只是待二人离去,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了。 盯着那只糕点和茶汤混在一起的浊物出神。 侍女来收拾的时候,发现少了个茶盏,点心也少了不少。暗自嘀咕,原来像张卫率那般的铁血冷面之人,也喜欢这甜腻的点心。 第17章 沈家长女——沈月陶 沈月陶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强撑着从东宫回到沈府。喉咙的灼痛和身体的虚弱让她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絮上。 还未踏入府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周氏便带着几个婆子堵在了影壁后。 周氏一身素服,脸上却无多少悲戚,只有冰冷的厉色。她上下打量着沈月陶,见她面色苍白如纸,脖颈处覆着的轻纱下隐约透出骇人的青紫,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厉声呵斥: “你还知道回来?你弟弟停灵在堂,尸骨未寒,你这做亲姐姐的不在灵前守着尽哀思,反倒拖着这副晦气身子到处乱窜!沈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沈月陶张了张口,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根本无法辩解。 周氏根本不给她任何解释的机会,冷声道:“既然回来了,就给我去灵堂好好守着!月冕生前你未尽姐弟之情,死后这最后一点礼数,你若再敢怠慢,休怪我家法处置!” 为庶弟守灵侍奉,本是沈月陶身为亲姐应尽之责,周氏拿此说事,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沈月陶被两个婆子“搀扶”着,几乎是押送到了偏厅的灵堂。 白幡低垂,香烟缭绕,沈月冕那口薄棺停放在正中,空气中弥漫着纸钱和香烛混合的沉闷气味。 膝盖、小腿本就有伤,跪在棺椁旁的蒲团边,疼得冷汗直冒。 周氏就坐在不远处,冷眼盯着她,显然是要亲眼看着她受罪。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月陶只觉得六月的天和烧着的香烛也无暖意,眼前的人和白布在旋转,耳畔嗡嗡作响。 “太傅府林霁尘公子、林婉清小姐前来致奠!”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晕厥过去时,灵堂外突然传来管家高声的通传。 声音如同惊雷,让意识模糊的沈月陶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起身行礼。 此乃贵客! 两名丫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她从蒲团上搀扶起来。她双腿虚软,几乎全身重量都倚在了丫鬟身上,勉强站稳。 恍惚间,她看到一身素色长衫的林霁尘和同样衣着素净、面容姣好的林婉清走了进来。两人神情肃穆,上前焚香奠酒。 林霁尘的目光掠过灵柩,随后落在了几乎站立不稳的沈月陶身上。 看到她惨白的脸色、红肿未消的脸颊,以及脖颈处那即便覆着轻纱也掩不住的狰狞淤痕时,他清冷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沈月陶最后一点力气终于耗尽。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林霁尘下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微微抬起了手。 一旁的林婉清正依礼微微屈膝,眼角余光瞥见兄长这个细微的动作,心中顿时一惊。 兄长向来清冷自持,不喜与人接触,更何况是在这等场合,她心中顿时升起几分警惕和不解。 另一边,沈月陶见到抬起的手,残存的最后一丝意识让她猛地咬破了下唇,借着那点刺痛,硬生生将倒向林霁尘方向的身体竭力扭转向另一侧——那里站着的是沈家另一个前来帮忙的庶子沈月朗。 “呀!”林婉清轻呼一声,眼睁睁看着沈月陶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重重摔向了猝不及防的沈月朗怀中。 “长姐,长姐!” 沈月朗手忙脚乱地接住昏死过去的沈月陶,也是一脸愕然。自家这长姐,心比天高,同为庶出,几乎不对其他庶出有任何好脸色。 林霁尘怔住了,林婉清也怔住了。 她看得分明,沈月陶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分明是刻意避开了兄长的方向。那日对兄长,明明——算她识相。 再结合之前听闻沈月陶在此案中似乎出力不少、以及此刻她脸上颈间那触目惊心的伤痕……林婉清心中原本的那点警惕和偏见,不由得消散了几分。 这沈月陶,似乎并非完全如传闻中那般不堪?至少,知礼,且识时务。 林霁尘收回微微抬起的手,面色依旧清冷无波,仿佛刚才什么都未发生。只是他的目光在沈月陶斜靠时露出那骇人的淤痕上多停留了一瞬。 周氏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带着虚假的歉意:“让林公子、林小姐见笑了。这孩子伤心过度,又身上带伤,实在是……” 林霁尘淡淡打断:“无妨,节哀。沈小姐身体不适,理应多休息。”声音清越,听不出情绪。 他与林婉清又行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灵堂内重新恢复了之前的沉寂,只剩下沈月陶昏迷不醒地倒在沈月朗怀里,脸色白得吓人。 周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却也不得不吩咐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抬回她院里去!晦气!” 大敛之日,天色未明,沈月陶便被杜鹃硬是从昏沉中唤醒。她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被强行拼凑起来,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喉咙依旧嘶哑,吞咽如同受刑。 心中不由苦笑,那些话本里的穿书女,哪个不是跪了三天三夜雪地还能活蹦乱跳、智斗反派?怎么到了她这里,不过是跟人打了一架,就如同去了半条命。 她几乎是靠着杜鹃半搀半抱,才勉强梳洗换上粗麻孝服,步履蹒跚地再次来到灵堂。 只是令她以及所有沈家人都未料到的是,今日前来致奠的宾客,规格高得骇人。 最先引起轰动的是太子赵珩的驾临。 东宫仪仗虽已尽量简化,但那玄色蟠龙纹的车驾停在沈府门前时,依旧引得周遭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太子亲临一个五品祭酒庶子的葬礼,此等殊荣,在整个都城都极为罕见。 赵珩一身玄色常服,面色沉静,在沈知远和周氏惊慌失措的跪迎中步入灵堂。他并未多言,只依礼上了香,目光淡淡扫过跪在孝眷席中、几乎直不起腰的沈月陶。 这一眼,足以让沈知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原本对这个惹是生非的庶女厌烦透顶,此刻却不得不重新估量——太子竟为她做到如此地步?难道真对她有几分不同? 周氏更是恨得几乎掐破掌心,却不得不强挤出悲戚和感激的笑容。 沈知远趁隙狠狠瞪了她一眼,低声警告:“收起你的心思!若她真能攀上东宫,便是沈家满门的荣耀!你是嫡母,要有嫡母的样子,为了柏哥儿和薇姐儿的前程,你也得给我演好了!” 为了他们那一双年仅十二岁和十三岁的嫡出儿女,周氏再恨,也只能暂时隐忍。 这阵波澜还未平息,门外又传来通传声,再次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平梁王爷到!” 只见平梁王赵允一身亲王常服,状态闲适,与他同行的正是乌弥娜姑姑,今日装扮格外低调。 姑姑的面子,大得有些过分了! 平梁王上了香,目光在赵珩身上停留一瞬,带着几分玩味和探究。 闻风而动,全都不少权贵之家都派了人来。 一个庶子的葬礼,竟引得如此多的贵人莅临,其规格已然超过了许多四品官员家的白事。 前来吊唁的其他宾客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看向沈家、尤其是为了来见见那不一般的沈家长女——沈月陶。 第18章 上药的人儿究竟是谁呢 沈知远和周氏忙得脚不沾地,应付贵客。 灵堂内,因太子在内暂歇,气氛反而显得有些诡异的安静。赵珩并未去客堂,只在内堂设了一处屏风暂歇,偏偏沈月陶作为孝眷,就在屏风外不远处跪着。 沈月陶膝盖肿痛难忍,偷偷变换了一下姿势,试图缓解些许压力。 屏风后,闭目假寐的赵珩似乎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一名小内监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低声道:“殿下请去里面问话。” 沈月陶一愣,看向屏风方向。陪同坐着,偷偷揉了揉膝盖。 看向太子赵珩。只见赵珩依旧闭着眼,保持着假寐的姿态,面容冷峻,仿佛“问话”只是句梦话。 一丝微妙的感觉闪过。 倒是一直侍立在他身侧的一个小侍卫,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格外清澈灵动,正好奇地偷偷打量着沈月陶。 见沈月陶看过去,他甚至还飞快地眨了眨眼。那眼神干净又活泼,像极了曾经的……王允。 沈月陶心中一痛,慌忙低下头。像又如何?终究不是。 东宫啊,这样一双不谙世事、清澈单纯的眼睛,又能存活多久呢? 灵堂内,香烛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贵宾们的低语声隐约传来,而屏风内外,两人安静坐着。 灵堂内香烛的气息氤氲不散,低沉诵经声与远处隐约的哀乐交织成一片令人昏沉的背景音。 沈月陶本就身心俱疲,强撑了许久,身下柔软的座椅和暂时得以放松的身体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懈下来。 微靠着椅背,头一点点垂下,竟这般不合时宜地沉沉睡去。 昏睡中,她似乎又回到了阴冷潮湿的牢狱,喉咙灼痛得如同吞炭。忽而,一丝极其细微的、带着药草清苦的凉意悄然落在她颈间最痛楚的那片肌肤上。 那凉意初时轻微,逐渐蔓延,舒缓了那令人窒息的灼痛感,带来片刻难得的安宁。 但很快,那上药的动作变得有些笨拙起来,时重时轻。一下力道稍重,按压到了淤痕深处,沈月陶即使在梦中也不由自主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嘶哑的痛哼。 这细微的动静让她从浅眠中挣扎着醒来。 羽睫轻颤,她茫然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继而聚焦——只见那个眉清目秀的小侍卫正蹲在她身旁,手上拿着药刮,沾着莹绿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脖颈的淤伤上。 见她醒来,小侍卫像是受了惊,立刻缩回手,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压低声音道:“姑娘恕罪,我是星闻,惊扰您了。您这伤……再不仔细处理,怕是要伤及根本,日后说话都难了。” 他悄悄指了指屏风方向,暗示是得了里面那位的默许。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关切,与王允那般跳脱不同,更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沈月陶瞬间清醒,下意识地转头就想向屏风后的太子望去——只见太子赵珩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手慵懒地托着腮,侧着头,眼眸紧闭。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转回头,对着那小侍卫勉力扯出一个感激的浅笑,轻轻拍了几下手臂做感谢。 小侍卫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客气,又扬了扬手中的小瓷瓶,用眼神询问是否继续。 沈月陶确实感觉那药膏清凉舒适,缓解了不少痛楚,便微微闭上眼,默许了。 小侍卫于是又小心翼翼地继续涂抹。很轻,很柔,几乎察觉不到。 沈月陶是在杜鹃小心翼翼的轻唤中醒来的。“小姐,小姐……差不多要散了。”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在灵堂旁的座椅上睡了不知多久。颈间依旧残留着那药膏清凉的触感和淡淡的清苦气息,喉咙的灼痛感确实缓解了不少。 她下意识地看向屏风后——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太子赵珩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灵堂内,前来致奠的宾客已陆续离开,只剩下几个仆役在收拾香烛祭品。 父亲和周氏正站在门口,强打着精神送客,脸上带着疲惫和一丝尚未褪去的、因太子亲临而带来的虚浮荣光。 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只见张卫率张超身着侍卫常服,步履匆匆地踏入灵堂,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对着沈知远和周氏拱手道:“沈祭酒,沈夫人,节哀。殿下宫中忽有急事,已先行回驾。末将奉命留守,方才处理了些事务,来迟一步,万望海涵。” 沈知远连忙还礼:“张卫率辛苦,殿下国事为重,下官明白。” 张超依礼走到灵柩前,郑重地上香行礼。随后,他走向孝眷所在的席位。 沈月陶在杜鹃的搀扶下站起身,微微屈膝还礼。 “沈小姐,节哀顺变,保重身体。”张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凝实,带着武将的干脆。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他身上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香气。 这味道…… 沈月陶猛地一怔,所有的困倦和疲惫瞬间被驱散! 这香气她绝对在哪里闻到过,而且就在最近!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起这味道。 李想?不,更早的时候她也闻过。 是那个那日在市场上把她撞了个狗啃泥的绿衣公子。当时他身上的味道太浓烈了,是大葱艾灸和其它香味混在一起的感觉。 很像果木烤鸭,所以记忆格外深刻。 李想身上的味道,掀开了衣襟,凑到很近才嗅到,稀释了很多,才不明显。 可张卫率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个人的味道?!他们有过接触?什么时候?为什么? 巨大的疑问和一丝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沈月陶的心。她必须问清楚! 眼看张超行礼完毕,已转身欲走,沈月陶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腿脚不便和喉咙嘶哑,猛地向前追了一步,却因动作太急差点绊倒。 “呃……张……”她嘶哑地想喊,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焦急地伸出手指向张卫率的背影,另一只手用力拍打着身旁杜鹃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急切和惊疑。 杜鹃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扶住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即将走出灵堂的张卫率。 “小姐,您怎么了?是要叫住张大人吗?”杜鹃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喊道,“张卫率请留步!” 已走到庭院中的张超闻声停下脚步,疑惑地转过身。他看到沈月陶被杜鹃搀扶着,正急切地望着他,一只手还指着他的方向,神情异常。 他略一迟疑,还是快步折返回来:“沈小姐,还有何事?” 沈月陶急得额头冒汗,她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根本无法问出那个关于香味的问题。她越是着急,喉咙越是刺痛,脸色也涨得通红。 张超看着她如此情状,便要好言宽慰。 沈月陶急得要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和礼数,一把死死攥住了张超的手腕。 “沈小姐!您这是……”张超面露惊愕,试图挣脱,却又本就孱弱的她经不起一点折腾,一时竟被她半拖半拽地拉离了灵堂。 杜鹃吓得脸色发白,但也看出小姐有极紧要的事,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跟上,尽力用身子遮挡着这极不雅观的一幕。 所幸灵堂宾客已散了大半,剩余寥寥几人也多在前厅与沈知远寒暄,但仍有几个落在后面的女眷和仆役看到了这惊人一幕——沈家那位风云人物,竟在弟弟灵堂外做出这般拉扯外男之事。 第19章 双胞胎——李心李想 一进院门,沈月陶立刻松开手,剧烈地喘息着,喉咙如同风箱般嘶哑作响。她指着房内的书案,对惊慌失措的杜鹃用力比划。 杜鹃会意,连忙冲进屋内取来纸墨。 沈月陶一把抓过笔,因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却极力写得飞快—— 方才近身,闻大人身上有异香。此香可是因大人审问过李心沾染而来? “多谢沈姑娘。” 张卫率朝沈月陶匆匆一拱手,转身疾步而出,翻身上马。 张超一路纵马,刚离开沈府坐落的长庆街,还未转入朱雀街。 一个低沉的声音传出:“张超。” 张超猛地勒紧缰绳,马蹄扬起,生生停住。 他定睛一看,心中一惊,连忙下马快步走到车前,单膝跪地:“殿下!”车内坐着的,正是本该早已回宫的太子赵珩。 赵珩并未看他,手指轻轻敲着车窗棂。 一头雾水的张超跪在地上也不敢起来,殿下这心思越发难猜了。 星闻坐在舆前,笑眯眯地看着两颊冒汗的张卫率,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纸钱碎屑不偏不倚落在他滴落的汗滴上。 “殿下,微臣有事禀告。” 星闻勾起嘴角,轻巧地跳下车辕,走到张超面前,伸出白皙修长的手。张超会意,立刻将从沈月陶那里带来的、写有字迹的纸条双手奉上。 星闻仔细检查了纸条,又凑近鼻尖轻轻一嗅,似乎确认了什么,这才转身钻回了马车内。车内传来几句极低的耳语。 不多时,星闻再次出来,手中捧着一个雕刻着云纹的精致紫檀木盒。 “张卫率,”星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笑意,却不容置疑,“殿下有令,将此物再送回沈府,交予沈小姐。切记,要走正门,言明是‘太子赐药,望沈小姐安心静养’。” 张超一愣,下意识接过:“殿下,这……” 见星闻皱着眉,立马改口:“微臣这就去办。” 他不明白,为何殿下会在此等紧要关头,让他先去送东西? 沈府门房见张卫率去而复返,已是惊讶,再见他手持东宫拜帖,捧着精致木盒,朗声宣告“太子殿下关切沈小姐伤势,特赐良药,望沈小姐安心静养”时,更是惊得连忙大开中门,疾步向内通传。 原本府中一些目睹了先前拉扯一幕、正暗自窃窃私语的仆役和下人们,此刻见到这阵仗,听到这宣告,顿时个个噤若寒蝉,那些到了嘴边的闲言碎语瞬间咽了回去,脸上只剩下敬畏和诧异。 太子殿下特意赐药关怀?哦,对了,张卫率一直是东宫的人。 这沈月陶在太子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张超脑中瞬间豁然开朗!原来殿下拦截他,并非为了询问案情,而是为了此事! 方才情急之下,竟被沈月陶拉入了她的闺阁小院……这于礼法而言,是大大的不妥!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沈月陶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太子此举,是以“赐药”为名,行“撑腰”之实。光明正大地走正门,高声宣告太子的关怀,便是告诉所有看到或听到方才那幕的人:东宫知晓此事,并且太子对沈小姐是看重的,任何流言蜚语都可休矣! 殿下对这位沈家女,竟维护到如此细致的地步? 张超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既是后怕,也是震惊。 “去狮子桥。”太子车驾缓缓启动,朝着与张超相反的方向行去。敢潜入东宫的贼人,他要亲自捉拿。 太子赏赐的药自是极好的,活血化瘀,不过几日功夫,沈月陶脖颈间那骇人的青紫便淡去了许多,肿胀渐消,虽说话依旧有些沙哑吃力,但已能发出清晰的音节。 然而,身体的逐渐好转并未带来心境的轻松。那该死的系统始终沉默着,任务完成的提示音迟迟未响。 自系统任务发布到现在已经十日了! 这意味着,在李心认罪、看似真相大白之后,潜在的危机并未解除,或者说,系统判定的“真相”并非如此。 沈月陶坐不住了,她不能坐以待毙。 眼下唯一可能接触到线索的途径,似乎只剩下来自东宫的张卫率。可他毫无音讯,难道是提供的思路是错的? 自己尚在居丧期,身着素服,不宜主动拜访东宫,更不宜求见太子。但以感谢赐药为由,送些亲手制作的清淡点心,似乎勉强说得过去,也能借此探听一下张卫率的消息。 于是,沈月陶精心做了几样时令的糕团,还有一些以前常做的包子、肉饼,送到了东宫。顺便给张卫率递了拜帖。 一日,两日,三日。 始终未见张卫率的身影,送进去的拜帖也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 “小姐,许是张大人公务繁忙,不在东宫呢?”杜鹃看着日头渐烈,小声劝道,“咱们明日再来吧?” 沈月陶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心中焦灼更甚。 正当她准备失望而归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溜溜达达地走了出来,正是那个给她上过药的小侍卫星闻。 星闻手里提着个眼熟的食盒,正是前两日沈月陶送进去的那个。他一抬眼瞧见沈月陶,脸上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小跑着过来: “陶姐姐!您怎么在这儿站着?日头怪晒的!我正巧要去沈府还食盒呢,没想到在这儿遇上您了,可真巧!” 他嘴甜得很,一口一个“陶姐姐”,叫得亲切自然。 同担是要是遇到这种,别提多开心了。 沈月陶心中一动,连忙回礼,顺势打听道:“星闻,不知近日可见到张卫率?。” 星闻眨巴着大眼睛,笑容不变:“张卫率啊?他近来可忙啦!脚不沾地的,我也好几日没见着他人影儿了呢。” 他答得滴水不漏,关于案件进展,关于张卫率的行踪,一个字有用的信息都没透露。 沈月陶不甘心,又试探着问:“那张卫率在宫外可有宅院?或是常去的落脚处?若是方便,我或许……” “哎呀!”星闻立刻摆手,一副“这可问着了”的表情,随即信口胡诌道,“陶姐姐您这可问着啦!张卫率他呀,是殿下的心腹,就住在东宫里头的值房里。”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神真诚得仿佛真是那么回事。 沈月陶一听便知是推脱之词。许是自己给的消息真的无用,张卫率不愿耽误时间来见她。 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沈月陶只得按下心中的失望,勉强笑了笑:“原是如此。” 星闻站在原地,笑眯眯地挥着手直到沈月陶主仆走远,这才慢慢收敛了笑容,轻轻吁了口气。 “张大哥,我可又救了你一命。这陶姐姐真是榆木疙瘩,殿下这几日都换了好几身衣服了。” 接连几日,沈月陶又寻机去了狮子桥附近徘徊,希冀能遇到点什么有用线索,然而一无所获。 查案,她并不是专业的。找人,她也不算专业。 就在她心灰意冷,几乎要认定是自己多疑、系统或许出了差错之时,府衙派人来了沈府。 第20章 演戏还是蛮有天分的 “沈小姐,杀害令弟的凶手已然落网,大人请沈家前往府衙,有些细节需当面厘清,也可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沈月陶心中一震,立刻更衣前往。她倒要看看,这落网的“凶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踏入府衙偏厅,她却发现里面已有一人。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袭月白色细麻长衫,外罩同色纱袍,气质清冷如谪仙,正是让自己一眼沦陷的林霁尘。 他显然也是被府衙请来的。 沈月陶脚步微顿,垂下眼帘,默默走到离他最远的角落站定,侧身对着他,目光落在窗棂上,仿佛那上面的花纹极其值得研究。 林霁尘之风采,无论再看几次,都对她这颜控是巨大冲击。 林霁尘在沈月陶进来时便已看到了。 见她如此刻意回避,他清冷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他记得灵堂上她宁可摔向旁人也要避开自己的举动。沉吟片刻,竟主动迈步走了过来。 “沈小姐。” 沈月陶不得不转过身,微微屈膝行礼,态度疏离而客气:“林公子。”语气平淡无波,说完便又移开了视线,丝毫没有与他交谈的意思。 林霁尘何时受过如此冷遇?他微微一怔,准备好的说辞竟一时卡在喉间。偏厅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幸好此时,府衙的司法参军拿着卷宗走了进来,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 “劳烦二位前来。”参军拱手道,“案犯已然招认,特请苦主前来知会详情。凶手并非一人,乃是一对孪生兄妹,哥哥名唤李想,妹妹便是此前收押的李心。” 沈月陶猛地抬起头。 说到此处,那参军也是面容有些扭曲,皱着眉思索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此二人皆是杜行首的同乡,自幼一同长大,对杜行首……情根深种,近乎痴狂。” “据其供述,令弟月冕少爷曾在揽月楼酒后,于众友面前大肆宣扬……对杜行首多有轻佻侮辱之词,甚至夸下海口要如何如何……言语极为不堪。此话传到李想李心耳中,二人愤恨难平,遂起杀心,意图报复。” 沈月陶闭了闭眼,心中五味杂陈。 参军又转向林霁尘,语气带了几分无奈与唏嘘:“至于林府一案……缘由更为……曲折,也更为令人扼腕。那杜行首确实曾在某些场合表达过对林公子您才华的仰慕之情。” “李想因此心生扭曲嫉恨,认为……您的存在玷污了他心目中高洁无暇的杜行首。”参军说得颇为含蓄,“他得知沈小姐,近来在全都,颇——” 参军看向垂着眼皮的沈府小姐,艰难补充:“颇有名气。便心生毒计,将毒下在了那批糕点之中。意图……借沈小姐之手,行嫁祸之事,并毒害林公子。”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岂料……人算不如天算。贵府一位负责厨房杂役的下人,与林小姐身边的侍女互有情愫。那下人见新出笼的糕点模样精巧,香气诱人,便想着讨好心上人,趁着热乎,私下偷偷藏起一块,立刻送与了那侍女品尝……谁知,竟因此……顷刻间便害了那无辜女子的性命。” “真相大白”了。 一切的根源,依旧绕回了那个揽月楼的杜行首,和扭曲爱意而变得疯狂狠毒的一对双胞胎。 “案件已送到刑部复核。” 各种细节,参军无意透露,不过此事已然定调。 林霁尘听完,目光再次落向沈月陶,眼中多了一丝复杂的了然与歉疚。那日,终是他误会了。 沈月陶转向参军,声音虽沙哑却异常坚定:“大人,元凶既已落网,妾身想亲自见一见那李氏兄妹,有些疑问,想当面问个明白。” 参军面露难色:“这……沈小姐,案犯凶戾,且已画押,恐怕……” “大人,”林霁尘忽然开口,“沈小姐和我都是苦主。她既有疑问未解,于情于理,都应成全。在下亦可陪同前往,确保无虞。”他本就对沈月陶心存歉疚,此刻见她坚持,便顺势相助。 参军见林霁尘也发了话,只得应允:“既然如此……那便请二位随我来吧。” 府衙的差役引着我们向下走,越往下,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霉烂、秽物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就越发浓重,几乎凝成实质,粘稠地糊在口鼻处,令人呼吸都变得困难。 上一次,自己果然还是受了特殊关照。沈月陶,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太子的谢意表达得太少了。 兄妹二人显然受过重刑,浑身几乎没有几块好肉,蜷缩在肮脏的稻草上,气息奄奄却又眼神怨毒。 沈月陶强忍着不适,隔着牢栏诘问:“我弟弟沈月冕,与你们有何深仇大恨,值得你们下此毒手?” 李想猛地抬起头,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咒骂:“呸!权贵子弟……没一个好东西!仗着出身,便可随意轻贱、侮辱他人吗?他该死!他说的那些污言秽语……他就该死!”李心也在旁发出嗬嗬的怪声,眼中是疯狂的恨意。 沈月陶心下一沉,继续逼问:“好,就算他口无遮拦。那你们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把握时机?在沈府、林府接连下手,时间间隔不过几个时辰!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提供毒药?传递消息?” 李氏兄妹闻言,眼神有瞬间的闪烁和恐惧,但随即变得更加疯狂:“没有人指使!是我们恨透了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都是我们做的!哈哈哈!”他们答非所问,只是反复咒骂,状若癫狂。 这话问得相当没水准,倒也没有引起狱卒的怀疑。沈月陶示意林霁尘,带着狱卒稍退。 待他们走远一些,她压低声音,对着牢内的两人冷声道:“你们以为咬死了不认就完了?沈府死个庶子,林府死个婢女,或许在你们看来是‘小事’?但东宫呢?东宫死的可是太子近侍! 你们以为这件事,会随着你们认下这几条人命就结束吗?” 二人猛地一颤,双双背对着沈月陶躺下。 “是杜行首吧?你们想把她摘出来,没门!” “杜行首”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刚才还背对着的李想和李心,如垂死挣扎的鱼,以完全不像重伤之人的速度,疯狗般扑向牢门! “呃啊——!”伴随着非人的嘶吼,四只枯瘦如柴、布满污垢和伤痕的手臂猛地从粗木栅栏的缝隙里闪电般探出,直直抓向沈月陶! 虽早有防备向后急退,但其中一只速度最快、最不要命的手——是李心的!——竟精准地一把死死攥住了我宽大的袖口和一小片前襟! “撕拉——!” 布帛破裂的刺耳声响彻牢房。 巨大的拉扯力传来,惊叫一声,整个人被那股疯狂的力道拽得向前一个趔趄,腰腹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牢栏上! 那只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抠进皮肉里,拼命地将脖颈往那布满倒刺和前人干涸血肉的木栏上卡去! 手臂在粗糙的木栏上疯狂摩擦,本就破烂的皮肉被刮开,新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木头,染红了沈月陶的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手!”一声清冷的低喝,一猛击。 “刺啦——!” 温热的血红在后退,李心狰狞的面容越来越远。 半幅衣袖连同前襟的一小块布料被李心死死攥住扯了下去,而沈月陶则因这巨大的拉力向后踉跄跌去,重重撞入一个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 第21章 专为你定制的杀猪盘 几乎同时,“啪!”地一声脆响,赶过来的狱卒手中的鞭子也狠狠抽在了李心那只仍旧固执地伸在外面、血肉模糊的手臂上! “啊——!”李心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她那手臂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猛地一折,显然骨头断了! 狱卒的呵骂声、鞭打声和李心痛苦的哀嚎顿时充斥了整个牢房。 林霁尘迅速扶稳沈月陶,一步跨前,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那片混乱之外,隔绝了那令人不适的景象。 “太危险了!你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依旧保持着清冷,但微微急促的呼吸显露出他并非全无波动。 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沈月陶被撕裂、染血的衣袖上,那破损处露出的一小截手臂肌肤,几个血指印在牢狱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没有丝毫犹豫,抬手便解开了自己月白色纱袍的系带,欲披在沈月陶身上,为她遮掩狼狈。 那突如其来的、属于男子的体温和气息让沈月陶恍然回过神,如同被烫到一般,她猛地向后缩了一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那件月白外袍就这么失去了依托,轻飘飘地滑落,堆叠在了肮脏潮湿的地面上。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林霁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落地的衣袍,清冷的眼眸中清晰地掠过一丝错愕,还有一丝未曾遭遇过的难堪。 沈月陶避开他的视线,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低头快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损的衣裙。 将那被撕烂的袖口用力向内卷了几道,又将被扯破的前襟布料尽力拢了拢,虽然依旧狼狈,但至少勉强遮住了破损之处,不致衣不蔽体。 “无事。”她哑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多谢林散,林公子方才出手相助。” 说完,不再看他,也不再理会那件被弃于地的衣袍,挺直了背脊,率先朝着牢狱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霁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件沾了尘污的衣袍,又看向沈月陶那决绝离开的背影,清俊的脸上有些晦暗。 默然片刻,终是弯腰拾起了外袍,随意搭在臂弯,对一旁的狱卒微微颔首示意,便快步跟了上来。 走出府衙大牢,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沈月陶正欲登上自家马车,他却快走几步,拦在了她的车前。 “沈姑娘,请留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越,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沈月陶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他绕至她面前,对着她,郑重其事地拱手,行了一个平辈之间的揖礼:“此前种种,是在下先入为主,误会了姑娘,令姑娘蒙受不白之冤,更险些……铸成大错。此事,是在下之过。在此,向姑娘郑重赔礼道歉,还望姑娘海涵。” 他姿态放得足够低,语气也足够诚恳。以他太傅府公子的身份,能如此向一个四品官家的庶女道歉,已是给足了颜面。 沈月陶这才微微抬眼看向他,屈膝还了半礼,声音平淡无波:“林公子言重了。案情迷离,公子有所疑虑也是常情。如今真相大白,公子不必挂怀。” 她嘴上说着不必挂怀,但那神情里的冷淡和眼神中的疏远,分明写着“并未原谅”四个字。 林霁尘何曾受过如此待遇?他向来清冷自持,旁人对他多是敬着、捧着,何时需要如此低声下气,却还得不到对方一个真心的谅解? 他清隽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恼怒,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扫过沈月陶颈间不在的纱布,暗红的痕迹有些刺眼。 眼见马车就要走,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是在下冒犯了。不知姑娘要如何才肯原谅在下?但凡在下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沈月陶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 压下心中瞬间涌起的激动和计划得逞的微澜,掌心的纱布都渍得要拧出水了。 抬手,轻轻推开了马车的窗棂,微微扬起下巴,眼神看向别处,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略显傲娇的姿态:“林公子既然如此有诚意……罢了,我弟弟之死虽罪在他自己,只是这杜行首我还是想见上一见。听闻杜行首对公子青眼有加,不知……公子可否代为引荐一番?” 话音落下,她这才将目光转回,落在林霁尘脸上,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少女的娇羞,还有眉目间的期待与紧张,让林霁尘瞬间明白她之前所做的都是为了这个不合理的请求,心中那些恼怒反而没了。 一个闺阁女子,提出这般请求,有些轻浮不懂事。但是关乎她弟弟,她想要自己帮忙使点手段也是可以的。 空气中静默了片刻。 最终,他似是权衡了什么,那点迟疑化为了淡淡的无奈,缓缓颔首:“……好。既然姑娘想见,在下便代为安排。届时再告知姑娘时间。” “如此,便多谢林公子了。”沈月陶声音都轻快了许多,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缓缓关上了车窗。 车帘落下,沈月陶靠在车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今日见到林霁尘的所有行径,就是为了让他答应安排自己去见一见那杜行首。 她不敢完全赌林霁尘对自己那点愧疚是否会帮这个忙,那就只得放大这份愧疚了。好在,林霁尘确实是君子。 果然,第三日,太傅府的拜帖便送到了沈月陶手中,落款是林婉清。帖中言辞恳切,邀她同去城外大相国寺听方圆大师讲经说法,散散心。 沈月陶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由头。 她仔细斟酌,如今尚在居丧期,公然参与游湖饮宴终究不妥。她思索片刻,唤来杜鹃,再次换上了男装。 青衿直缀,又将头发尽数束起,戴上一顶同色的方巾,俨然一个略显清瘦、眉目秀致的年轻学子。 她提早到了约定的湖畔画舫。 林婉清正与几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在船头赏景,见到一个陌生“少年”登船,她眼中掠过一丝疑惑,并未立刻认出。 反倒是早已等在舫内的林霁尘,在沈月陶出现在岸边时,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林公子!” 林霁尘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更显清逸出尘。 看清沈月陶这身打扮,他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立刻想起了那日在揽月楼便有过照面。 他不动声色地迎上前一步,恰好挡在了沈月陶与船头众人之间,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沈姑娘……”他顿了顿,改口道,“此举是否太过冒险?” 沈月陶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恳请,亦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低声道:“还请林公子帮我保密。” 第22章 才艺双绝杜玉珠 林霁尘看着她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又瞥见她颈间虽用了脂粉遮掩却仍隐约可见的淡红痕迹,终是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微微颔首。 待船头众人好奇望过来时,林霁尘已恢复常态,朗声向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是在下新结识的黄温黄贤弟,在桐江书院求学,今日特来一同游湖赏景。” 沈月陶顺势拱手,压低了嗓音学着男子声调:“在下黄温,见过诸位兄台、小姐。”她举止略显拘谨,倒符合一个初次参与此类聚会的寒门学子模样。 林婉清等人虽觉这“黄公子”面生且过于秀气,但既是林霁尘引荐,便也无人深究,笑着回了礼。 画舫缓缓离岸,驶向湖心。舫内早已备好酒水果馔,除了林氏兄妹及他们的几位好友,还请了揽月楼的几位姑娘助兴,或抱琵琶,或弹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极为风流。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位坐在窗边,怀抱一把紫檀木琵琶的杜行首。 沈月陶借着饮茶,暗自打量。 若说林婉清是空谷幽兰,清尘脱俗,不食人间烟火;那这位杜行首便是盛放的芍药,秾丽美艳,活色生香。 二八年华,肌肤胜雪,眉眼含情,一身藕荷色的绫罗衣裙,衬得她身段窈窕,风情万种。 纤指拨动琵琶弦时,气质陡然一变。 那琵琶声起,时而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铮铮之声激越昂然,竟有金戈铁马之气;时而又如幽咽流泉,珠玉落盘,细腻婉转,缠绵悱恻。 这些都是沈月陶这几日特意寻了乐师了解的。即便只了解个粗浅,也知道杜行首,名不虚传。 技艺之娴熟,绝非寻常乐伎所能及,真真是万里挑一的。 沈月陶一边故作欣赏湖光山色,与旁人偶尔交谈几句,一边默默饮酒,实则全副心神都系在那位杜行首身上,试图从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找出些许破绽。 舫内丝竹悦耳,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林婉清似乎兴致颇高,她自幼习琴,技艺亦是不凡。她含笑看向杜行首,声音清越如泉水:“久闻杜行首琵琶一绝,今日得闻,果真名不虚传。不知婉清可否有幸,与行首合奏一曲?” 杜行首放下琵琶,起身盈盈一拜,笑容娇媚却不失分寸:“林小姐琴艺超群,奴家早有耳闻,今日能得小姐青睐合奏,是奴家的福气。” 林婉清端坐琴前,屏息凝神,指尖轻拨,一段空灵悠远的引子便流淌而出,如月下江波,徐徐展开。 杜行首的琵琶声随即切入,并非喧宾夺主,而是如影随形,巧妙地烘托着琴音,时而如浪花轻溅,时而如微风拂过江面。 琴声主静,琵琶主动,一静一动,相得益彰。 舞姬们随着乐声翩跹起舞,衣袂飘飘,宛若凌波仙子。舫内众人都沉醉在这美妙的合奏之中,纷纷击节赞叹。 杜行首是何等敏锐通透之人,常年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对目光的感知远超常人。 她很快便察觉到了那道来自角落、与其他欣赏或倾慕截然不同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 乐曲暂入舒缓段落,她倏然抬眸,眼波如同带着钩子,精准地捕捉到了沈月陶的视线。 四目相对。 杜行首非但没有丝毫慌乱或回避,反而唇角弯起一个极美的弧度,眼中漾起盈盈笑意,那笑容媚意入骨,眼波流转间仿佛有春水荡漾,直直地看向沈月陶,甚至还几不可察地、带着些许挑逗意味地轻轻眨了一下左眼。 妩媚,风流,却奇异地并不显得低俗,反而有一种特有的女子娇俏。 沈月陶心中猛地一跳,仿佛心思被瞬间看穿,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视线,但立刻又强迫自己稳住,不能露怯。 此时她是男子。 沈月陶只得故作镇定地举起酒杯,隔着人群,然后慌乱地转开了头,羞红了耳。 当真如同那情窦初开的少年郎一般。 杜行首见状,笑意更深,这才重新垂下眼帘,将全副心神重新投入到琵琶之中,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演奏间隙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插曲。 “西域乌头之毒,比不过妇人心之毒。玉碎珠沉绛帐寒,芙蓉劫尽孽血残,过往尽成空,可怜可恨。” 妇人心之毒,真的会是她吗? 沈月陶心中念头急转,这是唯一能近距离接触杜行首的机会。 接连饮了几杯酒,抹了黄粉的脸颊也压不住红霞。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带着几分醉意,忽然扶着案几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在众人略带惊讶的目光中,沈月陶脚步虚浮地走向船中央那些正在起舞的舞姬。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合着乐曲的节拍,生涩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模仿着舞姬的动作,笨拙地扭动起来。 她好歹前世也是追过星、看过无数舞台的人,虽然不专业,但模仿几个颇具风情的舞蹈动作,糊弄一下外行还是足够的。 她舞姿虽显青涩,却因着“少年郎”的俊秀和那份微醺的恣意,反而别有一种风流韵味,引得席间几位公子哥儿轻笑出声,觉得这“黄贤弟”甚是可爱有趣。 沈月陶一边扭动,一边与身边的舞姬们互动,抛去一个又一个带着醉意的、略显轻佻的眼神。舞姬们久经风月,见这秀气“少年”如此放得开,也都掩唇娇笑,配合着她嬉闹。 她就这般且舞且行,如同穿花蝴蝶般,一点点、不着痕迹地靠近了正在弹奏琵琶的杜行首。 乐声正酣,杜行首全神贯注于指间流淌出的音符。沈月陶舞至她身侧,借着旋转的动作,袖子从杜行首光洁的脖颈间拂过。 俯身,凑近杜行首的耳边,仿佛在随着乐声低吟,温热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杜行首的耳廓。 “好美的曲子!” 杜行首琵琶声丝毫未乱,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丝玩味。 沈月陶见状,胆子似乎更大了些。她伸出手,指尖如同不经意般,极其轻柔地拂过杜行首裸露在外、正按着琴弦的玉臂。那触感冰凉滑腻。 系统毫无反应?果然仅仅是这样还是不行。 杜行首的手稳得惊人,琵琶声依旧流畅完美,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她只是微微侧过脸,迎上沈月陶近在咫尺的、带着探究的目光,眼波流转,媚眼如丝,仿佛在享受这“少年郎”大胆的示好。 些微轻浮过头的动作,看得林婉清直皱眉。 就在这时—— “铮!” 一声突兀的、略显刺耳的杂音猛地响起! 是琴声! 一直稳如磐石、清冷如月的林婉清的琴声,竟然出现了一个明显的错音! 林婉清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失态,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几乎贴在一起的“黄公子”和杜行首,脸颊微红,连忙低下头,试图稳住心神,找回节奏,但方才那片刻的凝滞已然破坏了乐曲完美的和谐。 林霁尘的笑意自沈月陶和杜行首“眉目传情”后越来越淡。杯中酒倾倒了也未知。 不远处的另一艘更为雅致安静的画舫上,临窗设着一席茶案。 “今日到此结束。” 太子赵珩正闭目倚在软枕上,手指随着隐约传来的乐声轻轻叩着桌面。 听着远处画舫传来的琴琵合奏,倒也觉出几分闲适。忽然,那流畅的乐声中,一个清晰可辨的、属于古琴的错音突兀地钻入他耳中。 赵珩叩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扫兴了。 “靠过去。” 第23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 侍立一旁的内监立刻躬身应道:“是。”画舫悄然调整方向,向着林霁尘等人所在的喧闹船只缓缓靠近。 起初,众人并未在意。 直至那青篷船逼近到几乎并行,船头一名身着青色内侍服、面容白净的中年太监走到船头,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传了过来:“太子殿下在此,前方何人在此奏乐游湖?” 林霁尘所在的画舫上,丝竹声、笑语声戛然而止。 众人皆是一惊,慌忙起身整理衣冠。 林霁尘率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船头,躬身行礼:“臣林霁尘,不知殿下在此。”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行礼,气氛顿时变得肃穆紧张。 混在人群中的沈月陶心中暗叫不好,她下意识地低下头,尽可能地将自己隐藏在众人身后。 奈何杜行首本坐在船头,此刻只能不动声色地挪到了林霁尘的身侧后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片寂静中,太子赵珩冷淡的声音从对面画舫传来,听不出喜怒:“还不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殿下。 短暂的沉默后,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明显多了一丝不耐:“闹够了,就出来。” 这第二声,带着无形的威压,让舫内众人更是噤若寒蝉。 沈月陶心脏狂跳,几乎要以为太子是冲着自己来的了。她今日男装混迹于此,行为放浪,取保候审,若是被太子当场戳穿……她脚步下意识地想往前挪。 一只手探到后面,向她摆了摆。 找到主心骨的沈月陶身体本能地往后缩,几乎完全躲在了林霁尘挺拔的身形之后。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他天青色直裰的后摆衣角,微微颤抖。 林霁尘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那份惊惧。她怎会如此惧怕太子殿下?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回头,却自然而然地向前又迈了半步,将身后的人遮挡得更加严实。 同时再次躬身,声音沉稳地为众人开脱:“回殿下,方才乃是舍妹与几位友人即兴合奏,技艺粗浅,扰了殿下清静,皆是臣等之过……” 正当气氛凝滞,众人屏息之际,方才伴舞的舞姬中,一位穿着鹅黄色轻纱舞衣、身姿窈窕戴着薄纱的女子却忽然越众而出。 她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提起裙摆,如同蝴蝶般轻盈地小跑至船头,对着太子所在的画舫娇声喊道,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抱怨:“表哥!你好扫兴呀!我们玩得正开心呢!” 这一声“表哥”叫得又脆又甜,如同石破天惊,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表情各异。 沈月陶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揪着林霁尘衣角的手瞬间松开,冷汗几乎湿透了内衫。 原来太子并非发现了她,而是来找这位“表妹”的!虚惊一场! 太子赵珩的目光落在黄衣女子身上,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但语气中的冷意却消散了不少,带着几分无奈:“嘉柔,休得胡闹。” 西北宣抚使之女——黄嘉柔,竟然也在船上! 名为嘉柔的女子取下面纱,嘟起嘴,却也不敢真的违逆,只是小声嘀咕了几句,乖乖地站到了一边,不断打量着这全都第一公子林霁尘。 这个名字,好像在书中出现过,次数不多。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因黄嘉柔的出现而暂歇,但气氛依旧微妙。 林婉清眼见太子殿下就在眼前,机会难得,她强压下心中的紧张,悄悄给兄长递了好几个眼色,目光中满是恳求与期待。 林霁尘接收到妹妹的示意,他自然明白她的心思,心下微叹,面上却依旧保持着从容。 上前一步,对着太子的画舫再次拱手,声音清越恭敬:“殿下,今日湖光甚好,恰逢其会。若殿下不嫌我等喧闹,可否赏光移步,容臣等奉酒一杯,以谢惊扰之罪?” 林婉清见兄长虽依言相邀,态度却算不上多么殷勤热络,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淡淡的埋怨,只觉得兄长不解风情,平白浪费这大好时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太子赵珩在短暂的沉默后,竟淡淡应了一声:“可。” 一个字,让林婉清瞬间心花怒放,脸颊飞红,连忙低头掩饰。其余众人也是又惊又喜,能得与太子同船游湖,这是何等殊荣! 唯有沈月陶心中叫苦不迭。 太子一来,她哪里还敢放肆?眼见太子在一众内侍侍卫的簇拥下踏上画舫,她立刻缩到了船舱最角落的阴影里,抱起一个酒壶,歪靠在舱壁上,继续装她的“醉酒书生”,恨不得将自己隐形。 太子的到来让画舫上的娱乐自然又继续了下去,也更加“雅致”了些,杜行首再次被请出演奏。 这倒是再给了沈月陶一个绝佳的机会暗中观察。东宫死的是太子近侍王允,真正想杀的应该是太子。 太子在此,若其真包藏祸心,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是否会露出破绽? 可惜,沈月陶还是低估了杜行首,一个两年前就力压其他人,名动全都的妙人,怎会轻易露了马脚。 她为太子演奏时,神情专注而恭敬,琵琶声依旧高超绝伦,时而磅礴,时而婉转,挑不出一丝错处。 甚至在一曲终了的间隙,她还能分出心思,眼波流转,精准地找到角落里半阖上眼睛的沈月陶,抛来一个极快极轻的“媚眼”。 那眼神……沈月陶心中猛地一凛! 那不是单纯的妩媚或挑逗。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极淡却极其清晰的……挑衅! 就像一根看似青翠坚韧的修竹,凑近了才发现竹叶背面盘踞着一条冰冷的竹叶青,正无声地吐着信子! 女人的第六感。 她是故意的! 她在挑衅自己! 这个认知让沈月陶惊怒交加,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她猛地坐直了身子,下意识地想看得更清楚些—— “咚!”地一声闷响。 她起身太急,忘了自己正靠在舱壁角落,脑袋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身后人的下颌上。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头顶传来。 沈月陶吃痛地捂住后脑勺,惊慌回头,正对上林霁尘微微蹙眉、轻柔下巴的模样。 原来林公子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的位置,恰好将她与船舱中心的热闹隔开了些许。她这一撞,力道不小。 “对、对不住!林……兄台……”沈月陶慌忙道歉,声音因惊慌和尴尬都变了调。 这一个小小的意外插曲,动静不大,却足以吸引全船的目光。 正端坐主位、看似漫不经心听着乐曲的太子赵珩,目光也被这角落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他的视线掠过正在揉下巴的林霁尘,然后,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脸色泛红、手足无措向林霁尘道歉的“少年郎”身上。 即便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即便她改换了装束,甚至调整了眉形显得更英气些…… 但赵珩的记性极好,几乎是瞬间,他就确定那是——沈月陶。 那日夜里,张超背着她,凄惨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此刻,她又穿着男装,混在一群贵族子弟和乐伎之中,还与林散骑挨得如此之近,又开始那些投怀送抱的腌臜伎俩。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瞬间涌上赵珩心头。 第24章 挑衅 他眸光骤然冷了下去,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也随着太子冷脸降至冰点。连正在弹奏的杜行首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突如其来的低气压,琵琶声微妙地顿了一下。 沈月陶狠狠回瞪了一眼杜行首,她却施施然做了个敛衽的动作,向前微微躬身,“奴家献丑了!” 靠,被她彻底摆了一道。 若说女人最烦什么,就是明知是绿茶,还被绿茶坑了。一个风月场所的美女,怎会连男女都分不清,连对自己口出狂言的浪荡子都认不得。 她和沈月冕至少六七成相近。 沈月陶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头顶,呼气都粗重了不少,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因愤怒和憋屈微微发红,死死攥紧了拳头。快要气炸了! “黄兄,”林霁尘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显然察觉到了沈月陶情绪不对,故意解围。 “杜行首确实色艺双绝,琵琶技艺堪称一绝,引人倾慕亦是常情。只是……还需持心守正,君子好色而不淫,莫要太过失态了。” 果然,林霁尘这话声音虽不高,但在此时略显安静的画舫上,还是被附近几人听了去。 顿时,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沈月陶身上,都想看看这个能让清冷的林霁尘出言“规劝”的“少年”,是如何一副为美色所迷、面红耳赤、难以自持的窘态。 林婉清更是投来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仿佛在看什么肮脏的东西。 而杜行首,则恰到好处地微微垂首,用团扇半掩面容,肩膀微颤,似是娇羞,又似是忍俊不禁,那模样分明在说:这样的愣头青她见得多了,不过是不愿落了面子。 那眼眸侧过扇面,再次轻轻扫过沈月陶的脸,赤果果的挑衅。那个角度,只有她能看到。 装,再装,再次狠狠戳在沈月陶的心口。 沈月陶气得浑身发抖,理智的那根弦眼看就要崩断,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撕开杜行首那伪善的面具—— 就在她脚步刚要挪动的瞬间,一只温润而极其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则重重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林霁尘! 他看似是在安抚性地搀扶住“情绪激动”的“黄贤弟”,实则手指用力,如同铁钳般将她牢牢固定在原地,不让她动弹分毫。 他微微侧头,靠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太子殿下在此!” 太子二字,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沈月陶即将爆发的怒火,只剩下透心的凉意和后怕。 她猛地回过神,是啊,太子还在这里!她刚才差点就…… 她下意识地抬眸,正好撞入太子赵珩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对视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弃,几乎和那日马车里看她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垃圾!废物! 沈月陶吓得一个激灵,身体本能地一抖。 林霁尘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她的恐惧,按在她肩上的手更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腕,似是提醒,又似是给她一点支撑。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从林霁尘手中抽回自己的手,然后向前一步,朝着太子和杜行首的方向,深深作揖,声音因努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沙哑:“是我失仪,惊扰殿下,唐突了行首,还请殿下、行首恕罪。” 她直起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沉醉于音乐后的激动难抑,继续道:“实在是……从未听过如此精妙绝伦的合奏,杜行首琵琶仙音,林小姐琴技超群,珠联璧合,令人心驰神摇,一时激奋难以自持,这才……这才失态。” 她顿了顿,急中生智,朗声吟诵:“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脑海里能用来形容赞美琵琶的诗句太少了!只能反应过来这几句。 席间众人闻言,先是愕然,随即纷纷露出赞赏之色,觉得这“黄公子”虽略显毛躁,却也是个真性情的妙人,方才的举动倒显得情有可原,甚至颇有几分雅趣了。 一时之间,喝彩声、附和声响起,总算将刚才那尴尬紧张的气氛暂时遮掩了过去。 杜行首笑得如盛放的芍药,随即再次含笑敛衽:“公子是知音人。日后若得闲时,可来揽月楼小坐。” 周围人人都羡慕,唯有沈月陶知晓,这是战书。32岁的年纪,茶不过一个年岁才自己一半的小姑娘,还被耍得团团转。 任后面行酒、赏荷多么有趣,沈月陶都提不起兴致。 游湖结束,画舫靠岸,众人纷纷告辞离去。 沈月陶心中郁结难舒,正欲混入人流悄然离开,却见林霁尘站在下船之处送客。 她脚步微顿,终究还是走上前,垂眸低声道:“今日之事,多谢林公子,之前的事我们两清。” 林霁尘闻言一怔,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本应是如此的,他却有种难说的遗憾。 一旁的林婉清见兄长这般怅然若失的模样,轻声道:“哥哥若是还想见这位黄公子,日后我们再下帖相邀便是。” 林霁尘望着沈月陶迅速没入人群的背影,苦笑摇头:“她怕是……再不想见我了。” 这世上,还有不喜兄长的人?这是林婉清如何也想不明白的。 沈月陶低头疾行,怕被人认出,马车停得有些远。却被一人笑吟吟拦住了去路。抬头一看,正是太子近侍星闻。 “陶姐姐,”星闻眉眼弯弯,声音却压得极低,“我家殿下在等您。” 沈月陶心头一紧,面上顿时露出难色。 “这,这不太好吧!” 星闻仿佛看穿她的顾虑,凑近一步悄声道:“放心,黄郡君不与殿下同车。” 沈月陶内心叫苦不迭:我怕的是这个吗?我怕的是你家太子殿下直接扒了自己的皮! 她战战兢兢地跟着星闻来到一辆玄青帷幔的马车前,深吸一口气,认命地踩着车凳爬了上去。 车厢内光线微暗,沈月陶看也没看清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抢先请罪:“臣女知错!臣女不该在居丧期间私自游湖,更不该言行无状,惊扰殿下!臣女日后定当恪守礼法,谨言慎行,再不敢了!” 她一口气说完,伏地不敢抬头,心跳如擂鼓。 然而车厢内一片寂静,预料中的冷斥并未到来。 第25章 多线任务 沈月陶忐忑不安地悄悄抬眼,这才发现——车厢主位上空空如也,太子赵珩正坐在宾位看她出丑。 “起来,坐吧!” 沈月陶苟着身子,坐在了侧位,屁股刚挨上,发现殿下这腿伸得极长。立马挪动屁股,坐在了末位,蜷缩着腿,尽量不碰到赵珩。 腿长了不起啊,狗男人!不给女士留空隙,只管自己的,都不是好东西! 心理mmp,沈月陶动作可是拘谨极了。 本着太子不开口,她就不开口原则,只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 “杜行首,”沈月陶心都吊到嗓子眼了,果然也是关于她! “不要再去找她了。” 太子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里面威胁警告之意沈月陶听得极明白。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只是这份洞若观火的明了,和他此刻轻飘飘阻止的语气,交织成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让沈月陶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和无力。 一次又一次,你以为你算老几,几句话就要断了自己的线索方向? 老娘什么处境?!你知道个屁! 她正欲勉强自己虚与委蛇地应付一下,车外却陡然传来星闻刻意抬高的清亮嗓音: “黄郡君安好!殿下正在车内小憩,不便打扰。待回了东宫,您再与殿下叙旧不迟……” 是黄嘉柔! 沈月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一个箭步就缩躲到赵珩身侧,情急之下甚至下意识地推了推他的胳膊,试图让他更往外侧遮挡自己。 赵珩狭长的眼眸微眯,其中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又归于平静。这个混账女人有多少个面,是真的怕自己还是装的? 所有情绪如石沉深潭,瞬间被完美敛去,不见波澜。唯有那薄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抿,赵珩心底生出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即刻察觉的兴味。 她比之前的纯气得让自己跳脚的蠢样有趣了一些。 就着她推搡的力道,太子殿下向后微微靠入车壁,同时极其自然地舒展了一下身躯,宽大的衣袖和挺拔的身形恰好将蜷缩在他身侧的沈月陶遮了个严实。 背部甚至放松地微微后倚,仿佛真将她当成了一个柔软的靠枕,半是遮掩,半是倚靠。 沈月陶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还能感受到他衣衫下传来的温热体温。这姿势过于亲密且突兀,让她头皮发麻。 刚刚,她终于想起来这黄嘉柔是何许人也——林霁尘的官配,一个身份尊贵、蛇蝎心肠、善妒的美人。最终被林霁尘感化,敛了心,做了他的贤惠妻子。 要是被发现林霁尘护着的“黄公子”是个女人,她沈月陶就危矣。 “表哥!你得帮我!” 车外黄嘉柔娇嗔的声音不依不饶。 车轴声暂停。沈月陶吓得不行,一个劲儿往赵珩背后缩。 感受着背后的推搡,赵珩终是笑了。作势便要微微起身,就要去推开车门。 这举动吓得沈月陶魂飞魄散,几乎是出于求生本能,双臂猛地从后面环抱住他的腰背,用力将他往回拽,整个人死死贴在他背后,恨不得能隐身。 “吱呀——” 车门终究被推开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一道娇俏的身影不等完全开启,便灵活地侧身钻了进来,正是黄嘉柔。 太子赵珩非但没稳住身形,反而像是猝不及防般,整个人彻底放松了力道,重重地向后靠去——完完全全地压在了沈月陶身上。 宽大的袍袖和挺拔的背脊将她严严实实地堵在了车厢最内侧的角落里。 先前见到她与林霁尘之间那点若有似无的亲密互动所产生的不悦,此刻竟奇异地混合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舒坦了! 当然,被压着的沈月陶,和舒坦没有半点关系。 黄嘉柔乍一见表哥这般慵懒恣意、几乎半躺着的罕见姿态,微微一怔,但心中急于求助,也并未深想,只当他是真的困倦了小憩,便娇声开口道:“表哥,我看上林霁尘了,我要嫁给他!” 沈月陶听到这话,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抖。 果然如此! 她这一抖,连带着将她完全压在身后的赵珩也明显地跟着震动了一下。 “怎么了,表哥?”黄嘉柔疑惑地看向似乎有些不自然的赵珩。 赵珩面不改色,淡淡道:“无妨,抽筋了。” 话音未落,他原本还微微绷着、虚撑着的腰背彻底松懈下来,将所有重量结结实实地压在了身后的“人肉垫子”上,仿佛真的抽筋到无法支撑。 沈月陶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闷哼一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系统任务:一个月内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当前好感度7%。】 系统又发布了一个任务!这次的还有时间限制,这系统任务带叠加的?没听说哪家穿书后任务这么发布的。 明明之前已经有两个任务正在进行时。 【系统任务:长线任务,获得女主林婉清的友谊,好感度加15%,反之扣除15%好感度。】 【系统任务:全都投毒案的凶手已然毒杀了3条人命,在下一条命案发生之前阻止他。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 好听一点就是,机会多了,难听一点就是,反复杀!毕竟现在的她,扛得住一个任务失败,再来一个肯定就不行了。 黄嘉柔见赵珩并未直接斥责,顿时胆子更大了些,她凑近些许,声音娇嗲: “表哥~你就帮帮我嘛,你去跟舅舅和舅母说说好不好?让他们帮我赐婚。” 想要更近一步,被表哥长腿挡住。 “爹爹手握西北军权,若我与林霁尘成了婚,太傅林大人那边……自然也更亲近表哥不是?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呢。” 赵珩并未说话,只是一味盯着这个表妹。 黄嘉柔有些慌了:“何况如今辽河那边也不甚安宁,正是需要爹爹这等武将镇守边陲的时候……” 此话一出,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分。 沈月陶在赵珩背后听得心惊肉跳。 辽河军务、边将权重,这等敏感话题岂是能轻易在太子面前说的?黄嘉柔真是被娇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关键是,赵珩自己就要娶林婉清,比这隔了一层的关系更近一步。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婚姻大事,岂是儿戏?此事还需舅舅首肯。休要再胡言乱语。” 好温柔的语气,赵珩不生气?竟然还带着宠溺? 这话听在黄嘉柔耳中,却自动过滤成了表哥默许了她去找父亲说项,顿时喜笑颜开,仿佛天大的好事已然落定。 “多谢表哥!我这就回去给爹爹写信!”她欢欢喜喜地行了礼,像只快乐的蝴蝶般翩然退出了马车,甚至贴心地替他们拉好了车门。 二人再寒暄了几句,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渐渐地只剩下沈月陶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原文中黄嘉柔和林霁尘的婚事是几乎在末尾了,刚刚二人那通一大堆官名冒出,现在她才想明白。不是她坏改邪归正了才和林霁尘成亲,而是她父亲西北宣抚使没了,才有机会和林霁尘成亲。 武将军权实权执掌者黄虎,加上文官领袖林太傅兼尚书左仆射,这二位的孩子,天然就不可能在一起。 一个月内促成婚约?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系统这分明是把她往死路上逼! 之前还觉得系统好,现下觉得这系统,恶心坏了! 第26章 走,请你去听曲儿 沈月陶被压得气血翻涌,眼看黄嘉柔走了,终于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殿下…可否饶过我了?臣女…快要憋死了……” 赵珩闻言,喉间几不可闻地溢出一声低哼,似乎这才想起身后还垫着个人。 慢条斯理地减轻了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但却并未完全移开,依旧将她困在车厢角落那片狭小的阴影里。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竟直接驶入了东宫。 沈月陶心下哀叹,果然还是逃不过“洗手作羹汤”的命运,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她被宫人引至小厨房,只得认命地系上襻膊,磨磨蹭蹭地开始准备点心。 故意拖延,慢火细调,直磨蹭到了将近晚膳时分。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听到院外传来熟悉的、中气十足的交谈声——是张卫率的声音! 沈月陶立刻端起一碟刚出炉、香气扑鼻的金乳酥,快步走到院门旁,装作偶遇,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 “张卫率安好!方才在厨房听得宫人们议论,都说卫率您雷厉风行,神速破获了那桩骇人的投毒案,如今在京兆府内可是声名大噪!真是可喜可贺!” 张卫率骤然见到她,愣了一下,黝黑的脸膛在夕阳下透出些不易察觉的暗红。 他知晓真正的功臣是谁,此刻被正主这般诚挚地夸赞,顿时手脚都有些无处安放,抱拳粗声道: “姑娘谬赞了!此乃在下分内之事,实在、实在不足挂齿……” 眼神闪烁,颇有些受之有愧的窘迫。 沈月陶顺势将点心碟子递过去:“借花献花,不成敬意,还望卫率莫要嫌弃。” 张卫率可不敢接,从太子嘴里夺食。 沈月陶左右瞧瞧,见近处无人,压低了声音,终究还是不死心,切入正题:“张卫率,此案既破,不知…不知那揽月楼的杜行首…可曾牵扯其中?哪怕只是一丝嫌疑?” 张卫率闻言,脸色一正,立刻摇头,声音也压低了:“绝无可能。沈姑娘,不瞒你说,我等详查过,杜行首作为揽月楼三绝之首,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瞩目之下,行程皆有记录,案发时段皆有人证,实在无暇亦无机会犯案。” “那…有无可能是她暗中指使、蛊惑他人呢?”沈月陶紧追不舍,她实在是有些不死心。 “姑娘,”张卫率面露难色,语气却十分肯定,“我们查证过,杜行首与那李想、李心兄妹最近一次见面已是一年多前,仅是赠了些银钱助他们做点小本生意,此后便再无往来。线索到此确已断绝。”他看向沈月陶的目光甚至带上了几分劝慰,“此案真的与她无关。” 难道真是自己从答案逆推都出错了?沈月陶心下茫然,但是自系统最新任务发布后,杜行首可还有别的大用处。无论如何,都得再试探一番。 “张卫率平日里挺满,从不休沐吗?” “我是旬末休息。” 一个月休三天,这不后日就是六月三十日了么。可恶,七月二十三,便是撮合任务的截止期。 脸上绽开一个极其诚恳的笑容:“原来如此,是我想多了。既然如此,为了恭贺张卫率您立此大功,也抓获了谋害我弟弟的凶手。那您后日可得空出时间,我请您去听曲儿?” “啊?这,这使不得。”张卫率闻言,黑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的,或者您收下这个?”张卫率这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就那么定了,到时我们在明珠巷前面的来福客栈碰头。” 沈月陶是开心了,留下一脸苦闷的张卫率。这沈小姐不是居丧期么。此事告诉殿下,倒像是在告状。若不告知… 三日后,旬休之期。 沈月陶的马车刚在来福客栈前停稳,便瞧见一个身形挺拔、穿着靛蓝色便服的男子正有些局促地站在檐下等候,正是张卫率。 他平日惯穿的武官袍服换作了寻常文士般的衣衫,虽少了些凛冽之气,但那挺直的背脊和锐利的眼神,依旧透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刚硬。 沈月陶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男装,跳下马车,冲他拱手一笑:“张兄,久等了。” 张卫率连忙回礼,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马车来的方向,又看看沈月陶这身打扮,脸上写满了“这不合规矩”的忐忑:“沈…沈公子,我们这是要去何处听曲?” 沈月陶眉眼一弯,卖了个关子:“秘密。张兄跟着我来便是。” 她领着张卫率穿街过巷,那方向越来越明确,张卫率的脸色也越来越绷紧——这分明是往揽月楼去的路! 他心下叫苦不迭,就知道这位沈姑娘绝不会轻易放弃对杜行首的探查。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沈月陶领着他绕至一侧稍显僻静的雅间。 屋内屏风后,隐约可见一女子身影。 “张兄,请。”沈月陶笑着引他入座,随即指向那女子,“这位是李师容李姑娘,琵琶技艺亦是一绝。今日特请张兄来品评品评,比之杜行首如何?” 比之杜行首?这天下有几人可比杜行首。却也不好直说拂了面子。 女子指尖拨动,一曲琵琶淙淙流出,技艺虽精湛,但比起杜行首,终究少了些许火候与独特的韵味。 一曲终了,张卫率沉吟片刻,给出了中肯的评价:“李姑娘技艺已属上乘,清越动人。若论及…与杜行首相较,依在下拙见,或许再经两年磨砺,方能与之媲美。”他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沈月陶似乎早有所料,并不失望,反而笑道:“师容啊,我就说了,不必以己之短,攻彼之长。不如为张大人奏一曲古琴如何?” 屏风后的身影依言放下琵琶,移至琴案前。 手指在琴弦上往复吟猱,绰注之间,或轻灵如云卷云舒,或湍急似水波激荡。 那琴音时而朦胧,似雾锁江面;时而激昂,如浪涌云飞。 张超本是武人,平日对音律虽不排斥,却也难称热衷,为了任务也有些了解。 然而此刻,他被那扑面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乐境完全攫住心神。他仿佛亲眼见到了那烟波浩渺的洞琅湖,感受到了那徘徊云水间的忧思与慨叹。 一股难以言喻的共鸣自心底涌起,想到边疆不清、战死的兄弟,以及自身职责所在,竟不觉听得痴了,眼眶微微发热泛红。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悠悠散去,余韵在雅间内萦绕不绝,张卫率仍怔怔地端着酒杯没有放下,半晌未能回神。 猛地吸了一口气,抬手略显仓促地抹了下眼角,声音因情绪激荡而比平日更显粗粝沙哑: “这…这是…此曲此境…实在…实在…”他似是想寻个恰当的词汇,却发现胸中墨水有限,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抱拳由衷赞道,“张某今日方知何谓‘移人性情’!姑娘琴技已入化境,更兼胸怀丘壑,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话说得极为郑重,看向屏风后的女子的目光已全然不同,充满了敬意。 “师容,出来见过张大人吧。”沈月陶轻声唤道。 第27章 名动全都 屏风后的人影闻声微动,随即缓步走出。当那女子的容颜清晰地映入眼帘时,张卫率脸上的赞叹瞬间凝固,化为了极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竟一时失语,只是呆呆地看着。 只见那李师容看年纪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身量未足,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长大后铁定是美人坯子。 只是这年纪啊,一看就太小了。与她方才那沉郁顿挫、饱含家国忧思的琴音简直判若云泥! 沈月陶看着张卫率那副惊得说不出话的模样,心下不由暗笑,却也生出一丝罪恶感。 这古代,简直吃人,这么小的姑娘~哎!还是初中生呢。 谁想穿到古代,简直脑子有泡! 这李师容,是她前两日来揽月楼踩点时偶然撞见的。 当时这小姑娘正因琵琶弹得不如杜行首而被客人故意刁难训斥,哭得倔强。 沈月陶一听“李师容”这名字,脑中电光火石般想起——这不就是书中后期那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古琴技艺名动京城、最终取代了杜行首成为揽月楼新招牌的奇女子么。 只是此时的李师容,因着杜行首带来的风潮,楼中皆要求她苦练琵琶。她琵琶虽也算好,但比起杜行首那已臻化境的魅力,终究欠缺了最关键的火候与灵气,故而明珠蒙尘。 沈月陶当即放弃了原本计划,与杜行首发生的正面冲突对太吃亏了,转而心生一计。 她私下找到李师容,直言不讳地指出她琵琶之路难有超越杜行首之日,但盛赞其古琴天赋,力劝她不如扬长避短,继续主修古琴,假以时日,必能大成,甚至能压过杜行首的风头。 今日请张卫率来,听曲是真,借他之口,为这未来的“古琴大家”李师容送上第一声来自“权威人士”的极高赞誉,才是沈月陶计划的第一步。 她要借此,一步步将李师容推上前台,用这“后浪”,去逼压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前浪”杜行首。 她已准备好礼物,到时候再以张卫率身份送出。南海珍珠两串,白银贰佰两,丝罗10匹。 还有同行“黄公子”的仰慕诗词—— 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 妆罢立春风,一笑千金少。 归去凉城时,说与北里道。 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容好。 借用前人词曲一用,小小改动,至少让小师容可以破个圈。炒作嘛,追星女很会的。 于是,这一晚上,张卫率真就安安分分地听了一晚上的古琴。 期间偶有闲聊,都是些风月场中的寻常八卦,全都得趣事,丝毫未再提及杜行首与投毒案。 张卫率始终不敢真的松懈,这位沈姑娘大费周章请他过来,真的就只是为了听曲和闲聊? 东宫,书房。 “听说你看上了揽月楼的一个姑娘?” “殿下~!” “还学着人家争风吃醋?” “!” 张超真是百口莫辩,不过三日时间,这消息怎么连太子殿下这里也都传到了。 他冷汗涔涔而下:“殿下明鉴!臣万万不敢!那实在是…是…” 他支支吾吾,却又不敢轻易将沈月陶供出来。 赵珩看着他这副窘迫模样,并未继续深究,只淡淡道:“罢了。午膳时辰到了,留下一起用些吧。” 张超心下忐忑,却也不敢违逆,只得谢恩坐下。 宫人陆续端上菜肴,虽是家常菜式,但色泽诱人,香气扑鼻。 张超拘谨地尝了几口,只觉得味道颇为不错,练武之人胃口挺好,不由得多夹了几筷。 然而他很快便注意到,主位上的太子殿下每道菜仅浅尝一口,便放下了银箸,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并无甚胃口。 张超顿时不敢再多吃,正襟危坐,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又是哪里不合殿下心意。 赵珩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传今日掌勺的厨娘来。” 很快,一个穿着厨娘服饰、战战兢兢的妇人被带了上来。 “今日这菜,是谁做的?”赵珩声音听不出情绪。 厨娘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发颤:“回殿下,今日的菜…大部分是…是林府的林小姐做的。特意…自告奋勇下厨为您烹制的…奴婢,奴婢一直从旁协助,也试过毒,绝无问题。” 赵珩闻言,眸光微动。他再次拿起银箸,将桌上的菜肴每样又仔细品尝了几口。 然而,随着咀嚼,他的脸色非但没有转好,反而越来越沉,眉头紧锁,最终“啪”地一声将筷子重重搁在碗上。 他倏地抬眼:“张卫率,你觉得林小姐这手艺如何?” 张超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一愣,头皮发麻,只得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回答:“臣觉得,林小姐金枝玉叶,能亲手庖厨已是难得…味道…味道自是极好的…” 赵珩脸色更沉,默然片刻,忽又对那厨娘道:“去将她做的端上来。” 厨娘自是知道殿下说的是什么。不一会儿,就端来几份看着更简单的菜。 ——红烧豆腐,红烧肉,红烧鸡,炒蛋。 赵珩将新上的菜往张超面前推了推:“再尝尝这些,然后告诉孤,与林小姐所做的,孰优孰劣?” 张超依言挨个尝过,嘴中苦涩,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才好。 “说实话!”赵珩的声音陡然转冷。 张超吓得一哆嗦,几乎是脱口而出:“火候稍有欠缺,调味略失精准,比之…比之专业厨娘确有不逮…” 说完他便后悔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因为太子夹起来这些菜,吃得津津有味。 还把推到他面前的菜都扒拉到自己面前,非常护食! “下次,再和她一起去听曲,记得叫上孤!” “咯噔!”张超的筷子掉落在桌上。 李师容的名声,不过五日,便已经传遍全都。 第一日,东宫张卫率送出重礼,一首《赠师容》广为流传; 第二日,长乐坊的乌掌事送出重礼; 第三日,平梁王爷送出重礼; 第四日,太傅府林小姐与李师容合奏,自叹不如; 第五日,黄郡君送出重礼。 七月初十,一张新的请柬送到了张卫率的手上。 太子赵珩也颇感兴趣,宴会等级提升。 当日座上宾有太子赵珩、黄郡君、林府兄妹林霁尘和林婉清、张卫率,黄公子为东道主,请了杜行首和近来声名鹊起的李师容作陪。 七月,水光潋滟晴方好,正是害人好时节啊! 第28章 斗艳争魁 七月初十,碧空如洗,湖面波光粼粼。 一艘装饰雅致却不失格调的画舫静静泊在岸边,沈月陶一袭月白男袍,玉冠束发,摇着折扇,以“黄公子”的身份立于岸边迎客。 最先到的竟是黄郡君嘉柔,她今日打扮得明艳照人,一见“黄公子”便扬起下巴:“喂,你办的这宴会,霁尘哥哥肯定会来的吧?” 沈月陶躬身一笑,姿态潇洒:“郡君放心,林小姐必定会携林公子同来。今日坐席安排,包在草民身上,定让郡君满意。”说着,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主宾席旁最好的位置的旁边。 黄嘉柔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心情大好,随手从腰间解下一枚成色极佳的翡翠玉佩抛给沈月陶:“喏,赏你的!会办事!” 沈月陶稳稳接住,笑容更深:“多谢郡君厚赏。” 这枚翡翠玉佩,再宴请十次也是值当的! 紧接着,林府兄妹的马车也到了。 林婉清身着水绿色衣裙,气质清雅,她收到的是品鉴古琴的请帖。 她与这位近来风头颇盛的“黄公子”并无深交,只是为了赴李师容的邀约。 知晓同行的宾客还有其他男子,为了免尴尬,便邀了兄长同来。 林霁尘依旧温润如玉,只是看到迎上来的“黄公子”时,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他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到这位沈家长女。 这么有趣的人,看来二人是暂时两清不了。思及此,林霁尘的步伐都没来由地轻快了不少。 “黄公子,叨扰了。”林婉清微微颔首。 “林小姐、林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今日准备的曲子,定不会让二位失望。”沈月陶笑容可掬,目光坦然,仿佛与林霁尘“两清”只是玩笑话。 对方如此坦然,反倒显得他有些放不下,林霁尘压下心头异样,回礼道:“黄公子费心了。” 最后,太子的车驾抵达。赵珩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气质冷峻,张卫率紧随其后,面色紧绷。 沈月陶连忙上前,深深一揖:“殿下亲至,草民荣幸之至!”甩了个赞赏的眼神给张卫率。她只是提了一嘴,如果殿下也能赏光就好了。没想到,张卫率真的能说动赵珩。 赵珩脚步未停,目光在她脸上淡淡一扫,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清:“吾倒是好奇,这琵琶与古琴如何斗法。但愿今日,只是听曲的‘乐子’。” 言语间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沈月陶差点忍不住翻白眼,请这尊大神也不知道好还是不好。 经过沈月陶身边时,他手腕一翻,一枚玉佩递到她眼前——正是她之前故意塞给张卫率的那枚! “接着。”赵珩语气听着平淡,“再随意‘弄丢’,下次就把你也丢了。” 沈月陶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赶紧双手接过玉佩,干笑两声:“殿下说笑了,草民一定妥善保管,妥帖保管……” 心中却暗惊,这太子竟然还愿把玉佩赏给她,这是什么意思? 赵珩不再多言,径直登船。 张卫率避开沈月陶的手,投给沈月陶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紧跟而上。 岸边的林霁尘,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到“黄公子”与太子殿下似乎颇为熟稔地低语,见到太子竟亲自递还玉佩,而“黄公子”接过玉佩时那副欣喜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模样,与他之前见过的模样极为不同。 谄媚、带着讨好的市侩样,与灵堂绝然之样截然不同。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一枚常佩的羊脂仙鹤玉佩,她若悬着,应也不差。 画舫缓缓离岸,湖风送爽。 舫内,别有洞天。 空间并未刻意分隔,却巧妙地运用了高低错落的荷花与荷叶作为自然屏障 有的荷叶亭亭如盖,有的高度及腰,恰好柔和的遮挡了席位间的部分视线,既保证了相对的私密性,又不至于完全隔绝交流;间插的荷花则含苞待放或已然盛开,位置稍低,其清雅的香气随着湖风与穿堂风幽幽散开,沁人心脾。 宾客的坐席两两间隔,安置在这片微缩的“荷塘”之间,既雅致非凡,又充满了自然生趣。 人坐于席间,仿佛并非身处船舫,而是悠游于夏日的荷塘水榭之中。 太子赵珩让至上首,紧接着便安排了林婉清坐在其右侧——此举看似顺理成章,却让林婉清颊边微红,垂眸不语。 林霁尘只得单独再寻一处,黄郡君见状,立刻占据了他身旁的位置,心满意足。 如此一来,主宾一侧便坐得满满当当。沈月陶自己则孤零零坐在他们斜对面的主人位,颇有一人对五人的“对峙”之感。 她眼珠一转,觉得这局面实在难受,扫过张卫率,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规矩,起身便走过去,笑嘻嘻地拉住张卫率的胳膊:“张兄,大家都成双成对!来来来,你我兄弟也凑一对儿!” 张卫率猝不及防,黝黑的脸庞瞬间爆红,手脚都僵住了,连声道:“不可!不合适!” 沈月陶却不管不顾,硬是将他拽到了自己右侧的席位上按下:“哎,今日只论风月,坐下坐下!” 一时间,席间气氛微妙的凝滞了一瞬。两位女眷被之前那翻“成双成对”的羞红了脸。 太子赵珩眸光淡淡扫过,并未出声制止,只是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翘起了一点。看得林婉清心猿意马,心动不已。 林霁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放置膝盖上的手掌收紧了一些。眉目间情意流转的黄郡君见他这般紧张,也是满意至极。 这黄公子,当真是妙人!这布局,确实满意! 张卫率只隔着几重荷花荷叶瞅见了太子微扬的嘴角,就额角冒汗,恨不得能缩到地缝里去,只觉得这比崇安营的日子难捱许多。 恰在此时,琵琶声轻轻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尴尬。 先起的是杜行首的琵琶。轮指一拨,几声珠玉般的脆音先行跃出,如同骤雨初降,噼啪敲打在画舫的琉璃瓦上,急促而清晰,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接着,旋律渐次铺开,时而如私语切切,绵密低回,带着说不尽的婉转情思。听得人心潮随之起伏,仿佛被卷入一场绚烂而略带悲怆的梦境。 一曲既终,余韵未歇。 李师容的古琴声便悠悠响起,再次引动人的心神。 与琵琶的外放截然不同,古琴之声初听似乎平淡松散,似山间云雾自然流淌,平抚了内心。 琴音古朴苍劲,不像琵琶那般直接诉诸情感,而是将人引入一个更深远、更宁静的精神世界,仿佛置身于秋日江畔,见天地辽阔,而生出无限遐思与淡淡的忧怀。 几人听得如痴如醉,唯有不断拿着小纸条的张卫率恨不得此时就跳船。这女子,怎敢如此算计! 第29章 三轮比试 李师容与杜行首先后奏罢,众人皆沉浸其中,回味不已。 黄郡君率先抚掌,她性子直率,更爱古琴带来的疏阔心境,朗声道:“妙极!依我看,还是李大家的古琴更胜一筹!听得人心中畅快,好似策马西北草原一般!”她边说边望向林霁尘,仿佛找到了知音。 实则当然是前五日,她听到不少风声,杜行首甚是仰慕全都第一公子林霁尘。 有这么好的机会打压杜行首,她自是乐意的。 林婉清虽也喜爱古琴,但正是如此,更能察觉到李师容琴技非自己可比。 闻言轻声反驳,语气却柔和:“郡君此言差矣。杜行首琵琶技艺已臻化境,情感层层递进,动人肺腑,当为此间绝响。”她说话时,目光不由偏向太子,希冀得到认同。 两位贵女各执一词,虽未动气,场面却隐隐有些僵持。 沈月陶见状,立刻笑着起身打圆场:“二位且慢,佳乐如美人,各有千秋,何必急于一时定论?今日品鉴,方才第一步。” 击掌两下,便有侍者端上六个小巧玲珑、釉色各异的瓷杯,置于托盘之中,依次摆放在五位宾客面前的荷叶托台上。杯中酒液色泽各异,香气迥然。 沈月陶笑吟吟解释道:“特备六种佳酿,以满足诸位不同口味。茱萸酒温醇驱寒,葡萄酒甘馥,雪松酒清冽如山泉,荷花酒淡雅合时令,小铸酒回甘,二阳烧刀子…咳咳,最为凛冽呛口,好烈酒者当知其妙。贵客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酒代表自己。” 她顿了顿,指向舫舱处的屏风。一端放置着杜行首的琵琶,另一端则是李师容的古琴。 “稍后,请五位贵人凭喜好,将喜欢的酒水赐予更喜欢的乐师,此为不记名投选,全凭本心。” 有这般互动,连太子赵珩也起了兴趣,执杯挨个品尝。 “原来这些荷花布置,还有如此妙用。”林霁尘眼中闪过激赏,惊叹于这安排的巧思与风雅,既分了胜负,又全了彼此颜面。 “既如此,便请诸位贵人赐酒!”沈月陶端着托盘,俯身在荷花丛中,笑着揭开盘上绢布,露出下面的字——左边琵琶,右边古琴。 众人依言各取一杯代表自己。 太子赵珩目光扫过,取了清冽的雪松酒。 “为何不是名字?” “殿下,尽可以猜一猜。” 林婉清选了淡雅的荷花酒。 黄嘉柔对西域来的葡萄酒一直很喜欢。 林霁尘取了温润的茱萸酒。沈月陶多看了几眼,连上天都帮她! 张卫率看着那杯清澈见底、却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烧刀子,喉结滚动一下,默默取过。和沈月陶对视一眼,没有出现最坏的情况。 除了邻座之人和沈月陶,知晓对方的选择,其余人皆不知旁人选择。 沈月陶上前清点,扬声宣布结果:“第一轮,琵琶得三杯!古琴得两杯。” 杜行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矜持的笑意。饮酒时微微有些迟疑。 李师容则依旧安静垂眸。 “精彩!”沈月陶抚掌,“接下来,便开始第二轮。”她故意拉长声音,吊足胃口。 率先响起的,竟是古琴之声。 这琴声,技法纯熟,轮指按音规整无误,亦能准确把握《阳关三叠》的曲调脉络,听起来并无错处。 然而,细品之下,却总觉得少了几分古琴应有的“韵”味。过于追求准确,反而失却了哀而不伤之感,显得有些板滞。浑然不如刚才的灵动。 紧接着,琵琶声起。 这琵琶音色,指法甚至略显生疏谨慎。《亳州城》但其节奏把握极准,旋律线条清晰干净,于细微处反而透出一股别样的悲凉,将不舍与幽思寄情。 一曲终了。 不懂精通音律如黄郡君、张卫率,只觉得两首曲子都好听,但比不上上一轮,具体差别却说不上来。 而太子赵珩,眸光微敛,指尖在案几上极轻地叩了一下。林霁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妹妹林婉清隔着花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他们已然听出,这第二轮,二人怕是互换了乐器! “第二轮投票开始!”沈月陶再次端上酒盘。 这一次,选择似乎变得艰难了些。懂行之人心有权衡,不懂之人则全凭直觉。片刻后,投票完成。 沈月陶清点后宣布:“第二轮,琵琶得三杯,古琴得两杯。” 结果与第一轮惊人一致。 黄郡君虽不通乐理,却极其聪慧,立马想清楚了这各种差异: “咦?这结果倒是有趣得紧!看来啊,这乐器终究是死物,人才是关键。离了那身熟悉的皮囊,是凤凰还是山鸡,一试便知!终究是比不上人家真正的天赋异禀、心窍玲珑!” 她这话说得尖刻,矛头暗指杜行首离了琵琶便露怯。 林婉清闻言,微微蹙眉。她虽也听出高下,但更不喜黄嘉柔这般咄咄逼人、贬低的言辞。 “郡君此言,婉清不敢全然苟同。器乐之道,本就极难精通。能将一门乐器练至化境,已堪称一代大家,足以令人敬仰。 通晓百样,不如专精一门。至于天赋际遇,各人皆有不同,实难强求一致,亦不该以此苛责。” 杜行首听得林婉清为自己说话,面色稍霁,但黄郡君那含沙射影的尖锐讽刺仍像一根毒刺扎进心里,让她袖中的手骤然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尤其,隔着屏风,也可以猜到黄郡君与林公子的亲密。想到此处,杜行首瞥向李师容的目光中,带了恨意,还有嫉妒。 一口银牙咬得都要渗血!又见茱萸酒!是林小姐吗? 李师容则依旧垂眸不语,周围的纷扰与她无关。沉稳得仿佛不是一个仅十三岁的孩子。 五杯酒下肚,脸颊已微微泛红。看着犹豫不决的杜行首,指了指自己。 本是好意,却又被杜行首当做了挑衅!只得硬着头皮依次饮了。 沈月陶将一切尽收眼底,今日真是天冷了有人送枕头啊,爽! 只是,师容郡君啊,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想要得偿所愿,那便一起承担风险吧! 适时地站出来,笑容满面:“杜行首与李娘子各有所长,接下来,便是最终轮。各位贵人,可要细细品鉴——《秋雁鸿飞》” 第30章 《秋雁鸿飞》 沈月陶轻轻击掌,几名侍女应声上前,用厚重的绛紫色罗布将舫舱处的屏风彻底遮掩起来。 光线透过纱帘变得朦胧,水波荡漾的光影在布幔上流动,模糊的人影已然看不清。 古琴的一声泛音,清冷如秋露滴落湖心,涟漪微漾,抓住人心。 紧接着,琵琶轮指如急雨,破空而来,仿佛一群鸿雁惊起,振翅直冲云霄。 琴声沉稳如山,勾勒出秋日苍穹的辽远与苍茫;琵琶激越如水,模拟着雁阵的盘旋、俯冲、鸣叫与迎风搏击。 起初,二者泾渭分明,古琴铺陈天地背景,琵琶描绘飞雁姿态。 渐渐地,乐声开始交融、碰撞——琵琶一串高昂的琶音似雁唳九天,古琴立刻以低沉的颤音应和,如同大地深处的回响; 古琴一段流畅的走手音似长风过野,琵琶便以密集的轮指模拟羽翼拍打风声,紧追不舍。 乐声时而如双雁齐飞,并肩翱翔,和谐共鸣;时而又如头雁争锋,你追我赶,互不相让。 琵琶的“煞”声模拟风阻,琴声的“注”声仿佛云扰。技艺已臻化境,情感充沛淋漓,将秋雁的羁旅之情、凌云之志、与风雨搏击的坚韧以及最终抵达彼岸的豁达,演绎得层层递进,动人心魄。 舱内众人早已如痴如醉。 林霁尘忘了饮酒,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案几,眼神发亮,仿佛亲眼目睹了那壮阔的雁行长空。 张卫率身体前倾,那双惯常握刀的手将酒液倒满溢出来也未发现。 太子赵珩眸光深邃到微闭,指尖不再随着乐曲的起伏极轻地叩击,完全沉浸其中,唇角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 林婉清则屏住呼吸,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符,眼中满是惊艳与钦佩。 连黄郡君也只得捂嘴惊叹! 最终,乐声在一声悠长的古琴按音与琵琶渐逝的泛音中徐徐收尾,仿佛雁群最终化作天边的一抹墨点,消失在暮色云霭之中,余韵袅袅,不绝如缕。 一曲终了,舫内寂然无声。唯有画舫外的水声潺潺,更衬得这一刻的静默如同实质。 许久,太子赵珩才率先打破沉默,抚掌轻叹:“不错。”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惯有的冷淡腔调,但仔细听去,却能察觉到语速比平常更快,“技艺、意境,皆属上乘,配合天衣无缝。” 这简短的评语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赞誉。 这一声仿佛惊醒了众人。 “好!” 黄郡君猛地回神,用力击掌,激动得脸颊微红,“妙哉!此曲只应天上有,是我狭隘了。” 林婉清长舒一口气,眼中异彩连连 ,看向太子的眼中更是情意绵绵。他说了自己想说的话。也向黄公子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 沈月陶颔首回应,懂,她必须懂。兴趣爱好和仰慕之人皆在身边,相当于带着自己的搭子去听了偶像的演唱会,这能不开心嘛! 可惜,不能暴露身份,没准还能完成长线任务,获得沈月陶的好感。 林霁尘睁开眼,微微颔首,指尖在膝上极轻地按着方才乐曲的节拍,似乎在回味每一个细节。片刻后,他才温声开口:“琴画秋空,琵琶写雁声。非技之竞,乃意相鸣。闻此一曲,可抵十年尘梦。” 他看向那被罗布遮掩的舫舱,眼中满是激赏,羊脂玉都快摩挲出火星子了。 连张卫率也忍不住粗声赞道:“某虽是个粗人,也觉得……极好!” 沈月陶自己也沉浸在余韵之中,心中澎湃难平。 现代社会,她看过很多演唱会,听过无数演奏,但今日这般水准的合奏,堪称绝无仅有。 这二位并未合奏过,初次同台竞技,就能展现这么高的水平! 一个时代,竟同时诞生了这样两位天才!简直是追星女的福音,可惜了。 她稳了稳心神,脸上重新浮现出得体的笑容,示意侍女撤去罗布,再次端上了托盘,依旧是让贵人选择乐器,而不是人名。 “这次,总归是杜行首弹的琵琶?李娘子弹的古琴吧?” 沈月陶含笑未言,留足了悬念。 “诸位贵人,”声音因激动有些轻颤,“《秋雁鸿飞》一曲,可谓惊才绝艳。想必诸位心中已有决断。请依循本心,选择您认为在此轮中更胜一筹的乐器弹奏。” 这一次,众人的选择似乎更为慎重。 “诸位贵人可细细思量。” 众人沉浸在那绝妙乐声的余韵中,各自沉吟,仔细甄别着方才合奏中琵琶与古琴的细微高下,选择变得比前两轮更为艰难慎重。 沈月陶见状,转至画舫前端的另一处小舱。杜行首与李师容已在此稍事休息。 “二位娘子辛苦了。”沈月陶笑意盈盈地走进,端着六壶酒,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两人,“方才一曲《秋雁鸿飞》,真真是精彩绝伦,连我这不算通音律之人,也被震撼到难以用言语形容。” 李师容依旧安静,闻言只是微微欠身,声音清浅:“黄公子过誉了。”她额角有细微汗意,气息稍微急促,并不似表面那么冷静。 而另一侧的杜行首,反应则热烈得多。她似乎仍沉浸在演奏的兴奋与之前两轮投票结果的刺激中,脸颊泛着异常鲜艳的红晕,眼眸也格外水亮。 杜行首用手帕轻轻扇着风,声音比平日更显娇亮:“能得贵人们赏识,是我等的福气。方才弹得投入,倒真觉有些热了呢。” 说着,她顺手拿起旁边小几上备着的冰乳酪,一口一口不停。 再细看,杜行首鼻尖已渗出细密汗珠,呼吸也似乎比常人更急促些,那鲜艳的红晕已从脸颊蔓延至耳后颈间。 沈月陶心下冷笑,果然如此。 几日前,沈月陶盘点信息时灵光一闪,想起来张卫率被太子召回全都的理由——他本一直在崇安营训练。 崇安营,最主要的作用就是排除细作。 大临周边西北有辽河、西边有西域、西南有罗婆、南边有钩掖,东边有大汶,东北方向有哲真。可谓列强环绕。 太子赵珩把他召回,表面是护卫出行,实则是为了查铁矿坍塌案。 这几日,借助乌弥娜姑姑,查出了杜行首是哲真人。哲真地狱偏寒,从小以牛羊鹿肉为主,体质偏燥热,加上茱萸酒,轻则面赤流鼻血,重则昏厥。 这茱萸酒性温补,常人饮之暖身活血,于她而言,却是火上浇油。 这几日,她利用李师容让姑姑在王爷面前更有脸面。姑姑也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这杜行首,还有被捕的李心李想兄妹,都是哲真人。哲真与大临不死不休,两国断了邦交多年。 姑姑竟查得比张卫率还多还快还深,沈月陶此时实在不欲多想。她只要让这个事合理地被太子知晓,张卫率自然会顺着查,刨根问底。 前两轮杜行首已饮过两杯茱萸酒,加之演奏时心神激荡,气血奔涌,这反应来得又快又猛。 沈月陶见二人状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笑得愈发亲切:“贵人们还在细细品味,难以决断。枯等无趣,不如请二位大家猜一猜,诸位贵人前两轮各自选了哪种酒代表自己?权当是个小游戏,如何?” 她说着,将手中托盘稍向前送,露出那六壶形制各异、釉色不同的酒壶,依次排开。 “便是这六种:茱萸酒、葡萄酒、雪松酒、荷花酒、小铸酒,还有那最烈的二阳烧刀子。” 一一倒出,果真是色泽各异。 第31章 第三杯,喝还是不喝? 李师容闻言,抬眸静静看向那些酒壶,目光沉静,犹在思索。她年岁尚浅,与贵人接触不多,对他们的情况也不熟稔、 杜行首则显得兴致勃勃,她正觉体内燥热难耐,急需些事情分散注意,立刻笑道:“这倒有趣,妾身便先猜猜看?” 她纤指先点向那壶清澈见底却散发着浓烈气味的酒:“这二阳烧刀子,凛冽呛口,非豪迈之人不敢轻试。想必是那位英武的张卫率所选。” 语气肯定,这并不难猜。 “杜行首,好眼力!” 接着,她指向那壶色泽瑰丽如红宝石的葡萄酒:“此酒甘馥诱人,来自西域,新奇别致,最合黄郡君那般爽朗爱鲜的性子。” 然后是她壶淡雅清透、隐有莲香的荷花酒:“清香合时令,气质出尘,应是那位林婉清林姑娘所爱。” 直接略过小铸酒。 最后剩下茱萸酒与雪松酒。 杜行首看着那壶温醇泛着暖意的茱萸酒,脸颊似乎更热了些,她强自镇定道:“雪松酒清冽如山泉,茱萸酒温醇驱寒……太子殿下尊贵雍容,气度非凡,应是……选了这温醇的茱萸酒吧?雪松酒则更符合林公子气质?” 她连饮过两杯茱萸酒,若都是林公子的选择?思及此,掌心更是火热。 此时,一直沉默的李师容却轻声开口:“太子殿下虽身份尊贵,但观其言行,更显冷峻克制,似与清冽之品更为相契。而林公子……”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恰当的措辞,“温润如玉,雅致涵养,茱萸酒之温醇,或更合其性。” 她认为太子选了雪松酒,而林霁尘选了茱萸酒。 沈月陶听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杜行首。 听到李师容说林霁尘更适合温醇的茱萸酒时,杜行首捏着帕子的手微微收紧,鼻尖的汗珠更密了。 恰在此时,传来了张卫率浑厚的声音:“黄公子,我们已抉择好了!” 这声音如同赦令,打破了舱内微妙的气氛。就连一直沉静如水的李师容,听到最终结果即将揭晓,也不由自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显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沈月陶心中暗笑,面上却从容应道:“来了!”她对着二人微微颔首,并未公布答案。 “二位稍候。” 片刻后,沈月陶扬声宣布,声音清晰地传遍画舫: “最终轮——” 她稍作停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众人。 “琵琶,得一杯。古琴,得四杯。杜行首,李娘子,出来吧!” 场中气氛一时微妙难言。 沈月陶话音落下,舱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那罗布撤掉后的屏风。屏风再撤! 先走出来的是李师容。然而,她怀中抱着的,并非众人预想中的古琴,而是一把紫檀木五弦琵琶! 少女纤细的身姿与怀中略显沉重的琵琶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她面色平静,视线却比往常低三分。 紧接着,杜行首款步而出。她并未抱着她那把闻名遐迩的琵琶,而是步履从容地走到古琴后方,优雅落座。 她脸颊上那不正常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反而更添了几分艳丽与强自支撑的痕迹。 “这……这是……”黄郡君惊得差点打翻酒杯,眼睛瞪得溜圆。 林婉清掩唇低呼,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连太子赵珩都微微挑起了眉梢,深邃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最后望向几乎隐身的“黄公子”,指尖在案几上停顿了片刻。 林霁尘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致欣赏与了然的笑容:“原来如此!妙极!当真妙极!” 张卫率挠了挠头,显然还没完全明白过来,但看着众人的反应,也知其中必有玄机。 沈月陶这才笑着解释道:“前两轮,杜行首与师容姑娘确实皆未尽全力,一来是相互试探,二来也是存了谦让之心。 杜行首更是不愿以年资与最擅之物压人,故提议这最终轮,二人互换乐器,以彼之器,竞己之艺!方才那一曲《秋雁鸿飞》,琵琶是师容姑娘所弹,古琴,乃是杜行首所奏!” 众人闻言,恍然大悟!原来前两轮竟然是二位故意压了实力做局,就是为了这第三轮能真正公平比试。 而最终投票,古琴(实为杜行首)得了四杯,意味着在场绝大多数贵人,认为在这场“互换”的比拼中,“古琴”的表现更胜一筹! 杜行首,赢得相当彻底。 黄郡君性格直率,爱憎分明。 她猛地端起自己那杯色泽艳丽的葡萄酒,大步走到杜行首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与歉意:“先前是我狭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说了些不入耳的混账话!我自罚一杯!”说罢,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杜行首连忙起身,因体内燥热和激动,声音微哑:“郡君言重了,切磋技艺,本应如此。妾身不敢当。” 她也端起面前的葡萄酒,与黄郡君对饮。 接着,林婉清也端着自己那杯清雅的荷花酒走来,柔声道:“杜行首今日真让婉清大开眼界,敬佩不已。” 无论是之前为自己仗义执言,还是这一轮林小姐的选择,杜行首都无法拒绝。 又饮了一杯荷花酒。 最令人意外的,是林霁尘。这位清雅绝尘的第一公子,竟也亲自执杯下场。他手中端着的,正是那杯温醇的茱萸酒。 “杜行首今日之技艺、人品,令人折服。琴音如人,坚韧豁达,霁尘感佩,敬行首一杯。” 他言语中毫不掩饰对杜行首的欣赏。 能得钦慕之人的赞美,杜行首自是欢愉的。只是看着面前的茱萸酒,那熟悉的温醇香气此刻却让她喉头发紧。两杯就是极限了! 这第三杯,喝还是不喝? 拒绝?那可不行。 “杜行首已然连饮数杯,不胜酒力,我亦可代劳!”沈月陶故意眨眨眼,暗示自己“黄公子”的身份。 杜行首岂肯在倾慕之人面前示弱,更不愿被这“黄公子”比下去,一个居心不良的女人,尤其这酒还是林霁尘所敬。 她强压下不适,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林公子亲自相敬,妾荣幸之至,岂敢让人代劳。”说罢,接过那杯茱萸酒,在众人注视下,仰头尽数饮下。 酒液入喉,如一股暖流,却瞬间点燃了她体内压抑的躁火。她能感觉到红晕瞬间爬满脖颈,额角青筋微跳,汗意涔涔,却只能强撑着保持笑容。 最后,太子赵珩依旧坐在原位,并未起身。他只是遥遥举起自己那杯清冽的雪松酒,对着杜行首的方向微微示意,声音平淡却清晰:“杜行首,好技艺。” 这便是他极高的肯定了。 杜行首连忙向着太子的方向深深一福:“谢殿下谬赞。” 沈月陶看着她,这杯酒杜行首更不敢让黄公子代劳。 一场盛宴,几番反转,最终在众人对两位乐艺大家由衷的敬佩与赞叹中走向高潮。 第三杯茱萸酒下肚,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32章 是你故意的吗 沈月陶再次轻击手掌,几名侍女鱼贯而入,动作轻柔而迅速地将舱内布置的荷花与荷叶撤去,转而摆上精致的黑漆嵌螺钿宴席桌案。 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珍馐美馔被端了上来,顷刻间香气四溢。 太子赵珩的目光扫过自己面前与其他人略有差异的菜色,又瞥见林婉清案上那明显更为精巧、细致的摆盘,他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视线似笑非笑地掠过正在指挥侍女布菜的沈月陶,带着一丝了然与玩味——沈月陶早就发现了自己的特殊,也只有天真的林婉清以为是厨艺技巧问题。 这些菜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鹿肉羹浓香扑鼻,煎羊排外焦里嫩滋滋作响,辣子鸡丁红艳诱人,肉桂炖牛肉色泽深沉香气浓郁……甚至还有一碟冰镇着的、壳红肉润的荔枝,在这季节堪称奢侈。 这些菜式融合了现代烹饪理念,是沈月陶重金聘请大厨,将做法告诉对方,试验多次的产物。 皆是市面上不常见的新奇做法,勾人口舌,但无一例外,都是性极燥热温补之物。 寻常人吃多了,只怕夜间要辗转反侧,体内燥热难安。而对于已然连饮三杯茱萸酒的杜行首而言,这无异于烈火烹油。 众人皆被这新奇菜式吸引,纷纷动箸品尝,不时发出赞叹,并向沈月陶询问做法。沈月陶笑吟吟地一一解答,心思却大半落在杜行首身上。 杜行首显然也知自身情况,面对满桌佳肴,下箸极为克制,只略略尝了些清淡的配菜。 唯有那冰镇荔枝,清甜汁多,她忍不住多用了五六颗,试图压下喉间那股愈演愈烈的灼烧感。 哲真苦寒,荔枝乃是南方之物,今日大上火之物,反而是最清甜的荔枝。 张卫率吃得酣畅,又连饮了几杯烧刀子,面色通红,起身似要更衣。 沈月陶眼疾手快,笑着拦住他:“张卫率且慢,这肉桂炖牛肉乃是用秘法所制,最是滋补,您可得多用些!”她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眨了眨眼,压低声音补充道:“这可是~男人用了,大有益处,尤其壮雄风呢!” 这话说得略带俗趣,但在酒酣耳热之际,反而引得席间一阵善意哄笑,气氛更加轻松惬意。 酒气微微上头了的张卫率哈哈一笑,倒也爽快,又坐下扒拉了好几块牛肉,这才起身离席。 黄郡君心情极好,频频与身旁的林霁尘说话,甚至亲手剥了一颗晶莹剔透的荔枝,越过案几,笑盈盈地递向他:“林公子,你尝尝这个,甜得很!” 林霁尘顿时有些尴尬,他下意识地看向正轻声细语与太子说着什么的妹妹林婉清,又瞥见对面正热情招呼张卫率的沈月陶,最后目光不可避免地触及斜对面杜行首那因酒力燥热而愈发艳红、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幽怨看向他的脸庞。 避无可避,只得微微欠身,半推半就地接过那颗荔枝,低声道:“多谢郡君。” 杜行首看着他接过黄郡君亲手剥的荔枝,只觉得心口那股邪火蹭地一下烧得更旺,头晕目眩之感阵阵袭来,她不得不紧紧攥住袖口,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凭借痛意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与仪态。 她感到汗水已经浸湿了内里的衣衫,脸颊烫得惊人,视线都开始有些模糊晃动。 片刻后,张卫率更衣回来。 沈月陶见状,端起酒杯,状似无意地扬声笑问,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靠近自己这边的杜行首和李娘子听清:“张卫率,方才听闻一桩趣闻,说黄郡君与我们全都第一公子,怕是好事将近,要成就一段佳话?是可不是?” 沈月陶眼睛不断扫向一直给林霁尘献殷切的黄郡君,同村口的大姨聊天一般。 张卫率闻言一愣,酒意都醒了两分。 他下意识地看向含笑同林小姐聊天的殿下,又想起背后种种牵扯,这哪里是他一个卫率能置喙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尴尬地咳了一声,含糊道:“这个,黄兄弟就莫开玩笑了。我实在,不甚清楚。” 说罢,竟自低头猛灌了一口酒,避开了杜行首期许的目光。 他这番欲言又止、含糊其辞,落在不同人耳中,却成了默认与无限遐想的空间。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令人心惊的喷溅声猛地响起! 只见杜行首身体剧颤,猛地向前一倾,竟生生呕出一大口鲜红的血来,溅落在她面前剔透的荔枝肉上,红得渗人。 她脸色在那一瞬间由极度的潮红转为骇人的惨白,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后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那涣散的目光竟哀戚欲绝地望向了林霁尘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绝望与仿佛被负弃的幽怨,缠绵悱恻,令人观之心惊。 “啊~杜行首!” 李师容第一个跑过去。 只是这临昏厥前的一眼,情意惨烈,竟让沈月陶都看得额角一跳。情深至此?倒显得她有些下作了。 万一~~~不过是npc。 舱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刚要提醒,便听到身旁张卫率的拔刀声。 “锵啷”寒光一闪,佩刀已稳稳架在了“黄公子”的脖颈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激得沈月陶汗毛倒竖。 本还在惊叹的几位,脸色各异。黄郡君皱着眉有些嫌恶,林婉清犹疑不安,林霁尘疑惑中担忧更甚,至于太子,沈月陶避开了他的眼光。 “草民冤枉,不过是一些滋补的饭食,还请张卫率明察,还我一个清白。” “黄公子,得罪了!”张卫率面色沉肃,“事发突然,在未查明缘由前,还请黄公子暂且配合!” 他是太子亲卫,首要职责便是护卫太子安全,任何可疑之事都需第一时间控制局面,而作为宴会的东道主和食物提供者,沈月陶自然是首要嫌疑。 “画舫即刻靠岸!赵霖,你带两人,速送杜行首去最近的安济坊,命最好的医官救治,不得有误! 张冀,控制船上所有侍女、仆役、厨子,分开看管,逐一盘问!将所有食材、酒水、器皿封存,仔细查验是否被人下毒!” 命令条理清晰,处置果决。 太子这才将目光转向被刀架着的沈月陶,眼神深邃难辨,看不出喜怒。他淡淡道:“黄公子,随孤走一趟吧。” 林霁尘见状,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此事恐有误会。黄公子他……” 沈小姐已经被误会过一次了,他相信她。 然而,话未说完,一旁的林婉清急忙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微微摇头,眼中满是恳求与警示。 林霁尘看了一眼妹妹,又看了看面色平静却处境危险的沈月陶,她只是微微朝他点点头。终是咬了咬牙,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 画舫很快靠岸。太子的马车早已候在岸边。 太子赵珩率先走下画舫,两名侍卫一左一“请”着沈月陶跟上,张卫率的刀未再紧贴着她。 “今日之事,是你故意的吗?”压低了的声音听着是问句,但就是肯定的意思。 第33章 再入牢狱 “张卫率,放心,今晚一定可在床上,大振雄风!” 言罢,沈月陶走到了太子赵珩的马车旁。 徒留下双眼赤红的张卫率,这沈家小姐太荒唐,全都闺阁女子就没她这般的! “要我请你上来?” 一听就知道这位大爷现在心情特别不好,得令的沈月陶立马踩着车凳登上了太子的马车。 这是太子殿下亲自押送审问的架势。 林霁尘也不知,为何那么担心沈月陶,大约是见了几次她对太子恐惧的模样。 “若是下毒,我们早就毒发了。殿下应只是正常问询,兄长不用担心黄公子。”林婉清见兄长实在担心,好言宽慰。 “嗯。” “不知杜行首怎么样,我们也去看看可好?” “嗯。” “兄长?” 马车内空间宽敞,陈设雅致,却因太子赵珩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压而显得格外逼仄。 沈月陶几乎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右侧靠门的位置,尽可能离那位闭目养神的大爷远一些。 上上一次在这马车里的经历实在算不上愉快——下跪、哭泣,现代人的尊严碎了一地,事后回想都让她脚趾抠地。 上一次被“压”了一路,惊惧交加,也不是啥好体验。 此刻再入“牢笼”,沈月陶身体本能地紧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就想顺着车辙的颠簸滑跪下去。 “坐吧。” 太子冷淡的两个字及时止住了她的动作。 沈月陶立刻正襟危坐,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飞速盘算着该如何解释。偷偷抬眼,觑了一眼斜对面的太子。 他依旧闭着眼,似乎真的在养神。车内光线明亮,勾勒出他清晰冷硬的侧脸轮廓。 哎,他要只是个哑巴模特也挺好的。这般模样,做个妈粉也不是不可以。 人越紧张的时候,思想反而越容易抛锚。 清冷幽邃的梅花暗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车厢内,取代了画舫上那的荷香。 这香气沈月陶有点印象,似乎是叫“浓梅香”,极为名贵难得。她忽然想起林婉清极爱梅花,后来太子还特意为林婉清修建了倚梅园。 人越紧张的时候,思想反而越容易抛锚。 今日二人也算是挨着坐的,撩老婆也是暗戳戳的,果真是闷骚! 沈月陶脑子里瞬间闪过书中冷脸狼犬撒娇求撸求抱的场景描写,一个没忍住,嘴角差点咧开,她慌忙用手捂住嘴,强行扭过头看向车窗方向,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抖动了一下。 她没看到,在她扭过头的瞬间,闭目养神的太子赵珩眼底精光一现,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抬起手轻嗅那萦绕在袖间的梅香,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车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好像和赵珩在一起,这种沉默是司空见惯的。 之前在小厨房的那段时间,恍若隔世。 沈月陶憋得难受。她知道自己该主动说点什么,解释、喊冤、或者至少表个态?但太子不发问,贸然开口,会不会又触怒他?这位爷的心思比海底针还难捞。 时间一点点过去,赵珩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仿佛真的睡着了。 沈月陶的神经从高度紧张渐渐变得有些麻木,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这马车是往哪儿走?还是太子在等自己坦白?该不会怀疑自己又居心不良? 就在她脑子里上演各种小剧场时,太子赵珩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说吧。今日这出‘好戏’,你筹划了多久?” 沈月陶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委屈与一丝强作镇定:“殿下明鉴,草民真的只是惜才,想要提前押注李娘子,这才做了这场局来捧她。” 沈月陶说话间偷偷抬眸,再次觑向太子赵珩。却见他眼中波澜未起,仿佛在说:编,继续编,反正你的鬼话一个字也不会听。 沈月陶一口气堵在胸口,后续那些精心准备的、半真半假的辩解词,在这无声的威压下,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试图挤出几滴委屈的眼泪来增加说服力,可大概是面对太子压力太大,而且他也没有猜错,眼眶干涩得很,最终只能垂下头,与太子沉默地对峙着。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殿下,府衙到了。” 沈月陶心中一凛。还真送官府了? “下去吧。” 车帘被掀开,外面已是府衙大门。两名衙役上前,在太子侍卫的示意下,一左一右“请”住了沈月陶。 “殿下!冤枉啊!求殿下明察,还草民清白!” 沈月陶立刻戏精上身,挣扎着回头,朝着马车方向凄凄切切地喊冤,眼角努力想憋出点湿意。 马车内毫无回应,车帘已然落下。 沈月陶撇撇嘴,立刻收了声,乖乖跟着衙役往里走。 其实心里清楚,太子不罩着,这是必要的流程。哎,事到如今,赵珩不故意落井下石,沈月陶就要阿弥陀佛了。 不过杜行首之事,她确实没有下毒,查也查不出什么,顶多就是关个半日一日的,等初步查验结果出来,证明食物无毒,她就能出去了。 既来之,则安之。 然而,沈月陶万万没想到,这一关,就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一日过去了,无人提审。 两日过去了,牢饭依旧准时送来,却无人问津。 三日、四日……仿佛她被遗忘在了这牢房里。 期间,只有狱卒按时送饭,无论她如何打听,都只得到一句冷冰冰的“上头有令,等着!” 沈月陶从最初的镇定,渐渐变得焦躁不安。不应该啊!就算食物查验需要时间,也该有人来问话才对!太子难道真的认为她是凶手?还是他发现了别的什么? 第七日,当沈月陶感觉自己快要被牢房里混杂着霉味、馊饭味和自身汗臭的气味腌入味儿时,牢门终于哐当一声被打开了。 两名面无表情的差役站在门口:“黄温,出来!” 沈月陶几乎要喜极而泣,以为是来放她的。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一辆散发着更浓重污秽气味的囚车。她被推搡着塞进木笼里,囚车吱吱呀呀地驶过繁华的大街。 路人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如同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只能死死埋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囚车没有驶向城外,而是进入了更为森严的刑部大牢。 在这里,她终于得到了一次短暂的洗漱机会,一盆冷水,一块粗劣的皂角。 狱卒一言不发,只是让她还要做男子打扮。 沈月陶心中忐忑,却仍抱着一丝希望:既然让她洗漱换衣,或许是要提审了?总能见到能主事的官员了吧? 只是当她被带入刑部大牢的深处时,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里的守卫明显更加森严,甬道两旁铁栏后的囚犯目光麻木或凶戾,在她经过时,无数道视线如同跗骨之蛆般黏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与恶意。 这里,是真正的刑狱。 狱卒的眼神也感觉不对劲。 最终被推进了最角落里的一间狭小囚室。 囚室角落挂着一块破烂不堪、几乎无法遮羞的草帘,勉强算是隔出了一点可怜的隐私空间,让她至少能背对着通道解决内急。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浸湿了她靠坐的后背,打了个寒颤。辱骂、挑衅声几乎让她整夜都没有睡着。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她的脑海,赵珩……太子赵珩。他是不是……假借查案之名,行报复之实?就为了报复她最初对他的折辱?! 可是,他有很多种办法,实在没必要如此。 左右脑互搏,后脑勺钝钝的疼。 “咳咳,咳咳~” 三日后,再次被提出牢房。沈月陶一刻好觉都没睡过。追星女受了那么追星的苦,和现在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是她错了,对剧情太过高傲。 第34章 反复跳横的系统好感度 被蒙上黑布头套,推搡着走了很长一段路,换了马车。头套被摘下,眼前是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小黑屋? “有人吗?” “放我出去!我不是凶手!食物没问题!” “我要见张卫率!!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林霁尘!林公子!也可以,帮我向他传个话!” “太子殿下!殿下!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耍小聪明!求您见我一面!求您了!” 这里比任何牢房都可怕。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自身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心跳声。 时间失去了意义,恐惧和孤独被无限放大。唯有送食时会有一点光透入。 每每见到,沈月陶就会飞扑过去,一次次阻止挡板的放下。 最开始还能保持理智,庆幸自己离开了之前的噩梦。 但日复一日,在绝对的寂静和恶臭中,沈月陶的精神开始崩溃。 “砰砰!”“砰砰!” 沈月陶敲着四周,颤抖着无法控制自己的颤抖,更无法控制自己的呕吐,还有失禁。 后来,送入食物的那个小门再未关上。 沈月陶痴痴地盯着那里,那里已然是她唯一的光明。已然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自己在这里又过了多久。 像一件被彻底遗忘的垃圾,在腐烂发臭。现代人的所有骄傲和底线,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孤寂中被碾得粉碎。 【系统任务:一个月内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当前任务执行失败,扣除5%好感度,余下2%好感度。】 系统冰冷机械的声音,唤醒了她已然麻木的认知。 系统发布任务是六月二十七日,画舫宴会日是七月十日。 七月二十七,七月二十七日! 她被足足关押了十八日!十八日啊! “哈哈哈,哈哈哈,呜——好疼,赵珩!”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信息,一股难以形容的、撕心裂肺的剧痛猛地从心脏位置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那感觉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她的心脏,并疯狂搅动! “啊——!”沈月陶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从冰冷的草席上滚落在地,蜷缩成一团。 不是……不是说只是扣除好感度吗?怎么会这么疼?!这破系统……根本没提还有惩罚!这简直是要命的疼! 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昏,却再也喊不出一个字。意识在滔天的痛楚中迅速涣散。 “妈的,系统和这群书里的npc都是在驯化我这个现代人!老娘和你们不共戴天!”这是她彻底晕死过去前最后的念头。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颠簸和模糊的感知中,沈月陶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 视线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线条坚毅、带着青黑胡茬的下颌在她上方晃动。颠簸感来自他抱着自己正在往外跑,得救了。 一个低沉焦急的声音钻入她嗡嗡作响的耳朵:“沈小姐,沈小姐,坚持住!医官已经到了!马上就没事了!” 是……张卫率? 模糊的人影在晃动,温热的帕子搭在她的眼上,手腕也有人在把脉。 “……心脉受损严重……似是某种奇毒所致……幸好服下的剂量似乎不多,尚未彻底侵蚀五脏六腑。”一个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充满了恐惧。 服毒?她什么时候服毒了?沈月陶混沌地想。真是庸医,难怪古代人那么容易死。 “查。” “给我狠狠地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下毒之人给孤揪出来!张超,可以提前收网了!” “是!殿下!”张卫率的声音立刻回应,没有丝毫迟疑。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屏风后被折磨得气息奄奄的沈月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同情与不忍。 伴君如伴虎,沈小姐,经此一番劫难,以后可千万不要自讨苦吃了。 两日后,本被苦药折磨得生不如死,突然听到一阵仙乐。 【任务完成,全都投毒案的凶手已然被抓捕,当前好感度7%。】 “啊!成了,成了,成了!” 沈月陶跳下床,感觉心脏不疼了,身体也精神了。 “成了,成了!” “什么成了!” 沈月陶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原本苍白虚弱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眼睛瞪得溜圆,狂喜地大喊:“成了!成了!成了!!” 巨大的喜悦冲刷着她连日来的痛苦和委屈,心脏那残留的细微抽痛仿佛也瞬间消失了,整个人轻盈得快要飘起来! 她一把掀开被子,赤着脚就跳下了床,兴奋地在原地转圈,嘴里不停地念叨:“成了!哈哈!真的成了!” 房门被推开,一个冷峻的身影迈步进来,正是太子赵珩。他还未进来就听到这动静。 还在兴头上的沈月陶根本顾不上害怕,兴奋地冲过去,一把抓住赵珩的手上下用力摇晃,语无伦次:“成了!殿下!成了!太好了!” 赵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手臂僵住。还未反应过来,手上的温度骤然消失,再抬眼,她已经抱着张超的胳膊。 “成了!成了!张卫率!我就知道你行!太谢谢你了!!” 她下意识以为是张卫率查案或是做了什么,间接促成了全都投毒案的完成。 “好兄弟啊好兄弟,救命恩人!” 张卫率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热情搞得措手不及,整个人僵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虽然不明白沈小姐为何如此激动,但看着她恢复活力,心底也是真心为她高兴,憨憨地笑着:“沈小姐,你……你没事就好……” “咳咳~”星闻的咳嗽声适时提醒了他。 张超的笑容在对上太子那双骤然变得深沉的眸子时,瞬间僵住。 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慌忙将手臂从沈月陶怀里抽出来,后退一步,躬身低头,声音发紧:“殿下,人抓到了!” “谁抓到了?” “不该问的事不要问,好好休息。” 眼看二人就要走出房门,沈月陶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追上前两步,急声道:“殿下!那……那草民……不,臣女是不是可以回家了?我这么久没回去,家里人会担心的!” 沈月陶刻意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可怜兮兮的央求。 赵珩的脚步在门口顿住,却没有回头。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前照入,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恰好将沈月陶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记住,这世上,再无黄温。”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门外廊道的拐角。 张卫率紧随其后,跨出院门前,他忍不住回头飞快地瞥了沈月陶一眼。 门框掩映,余晖中的半张脸,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很难用言语描绘。 他听过一个传言,沈家小姐发誓说嫁乞丐也不会嫁给太子,他竟觉得那是真的。 他真的是疯了,殿下怎么会真的在意区区四品官员的庶长女。能拒绝殿下垂爱的女子还未出现,万一她能呢? 第35章 平梁王府管事 沈月陶终于回到了沈府。 大小姐因思念早夭的弟弟沈月冕,心绪难平,特意去了城外的佛寺斋戒,为弟弟做了二十天的功德。 当她踏入自己的院落时,那形销骨立、面色蜡黄、眼神都带着几分惊弓之鸟般萎靡的模样,连一向看她不顺眼的嫡母周氏都难得地没有出言讥讽。 只皱着眉打量了她几眼,便挥挥手让她回房好生将养。 唯有从小跟着沈月陶的杜鹃,一边红着眼眶伺候她沐浴更衣,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小姐,您去寺庙做功德怎么不叫上我,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您看看您,这身上都没几两肉了,定是受了老大的罪……” “之前吃得有些圆润,现下刚好算减重了。” 温热的水包裹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沈月陶闭着眼,任由杜鹃絮叨。小丫头的嘴,能把那些侮辱叫骂的声音全都推远,也能让她有安全感。 沈月陶从未觉得这叽叽喳喳的声音如此要悦耳。 只有在这熟悉的安全环境里,她紧绷了的神经才真正松弛下来。昏昏欲睡间,杜鹃一边为她绞干头发,一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神神秘秘吃瓜道: “小姐您这些日子不在,城里可是出了好几桩大事呢!” “嗯……”沈月陶迷迷糊糊地应着,能出什么事,不就是那个凶手落网了。 “揽月楼好像出了大的变故,听说杜行首自那日从画舫回去后就一病不起,没几日……人就没了!现在揽月楼都关门歇业了。” 沈月陶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杜鹃继续道:“还有更吓人的呢,乌弥娜姑姑的长乐坊前些日子也被官府的人查了,阵仗可大了,听说连平梁王爷的脸面都没给,硬是搜了个底朝天……” 沈月陶的睡意消减了两分,许是乌头的事暴露了。氤氲的水汽,蒸腾得人身子软软的,。脑子活络,身体是一点儿劲儿没有。 “……最吓人的是,”杜鹃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后怕,“就前几天半夜,有人听到平梁王爷府那边闹出好大动静,好像……好像是太子派兵把王府给围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外面传得可邪乎了……” 什么?! 沈月陶猛地睁开眼睛,残存的睡意瞬间一扫而空! 平梁王府被围了?! 她一下子从浴桶中坐直了身体,溅起一片水花,吓了杜鹃一跳。 “小姐,您怎么了?” 沈月陶心脏砰砰直跳,脑海中飞速闪过画舫上杜行首的异常、太子的冷眼、漫长的囚禁和转移、系统提示的“投毒案凶手被抓”、以及张卫率那句“殿下,人抓到了”,抓的不是杜行首! 那她这多天的牢狱之灾,恐怕根本不是什么报复,而是……而是成了太子对付平梁王的一枚棋子?或者说,是一个被利用来打草惊蛇、甚至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赵珩,你隐藏得真是深啊。 “快,快收拾好去长乐坊看看姑姑!” 林府,墨韵斋。 林霁尘正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秋荷麻雀图》出神。画中残荷寥落,一只麻雀孤零零立于枝头。 他提起笔,犹豫片刻,在麻雀纤细的爪旁,又添上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影子,仿若另一只爪子的残影,平添几分孤寂与期盼。 他本不喜这种悲凉画风,近些时日,不由自主便落笔成了这般。 动用了人脉去打听“黄温”的下落,得到的回复却都是没这个人,沈府那边拜帖回复也是——沈小姐在城外寺庙为弟斋戒做功德。 他根本不信! 那日画舫上太子的态度,沈月陶被带走时的情形,都让他心生不安。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被太子扣下,音讯全无?他几次想求见太子,都被太子的近侍星闻拦住。 今日,守在沈府外的眼线终于传来消息:沈小姐回府了! 林霁尘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即又被另一种急切的情绪取代。他立刻放下画笔,快步走向内室。 “更衣!”他对侍从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然而,站在琳琅满目的衣橱前,他却犯了难。穿哪件好?月白的长衫显得太过清冷,靛蓝的直裰又略显沉闷,墨绿的圆领袍会不会太正式? 还有熏香,平日用的冷梅香似乎太疏离,木樨香又过于甜腻……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在意过自己的衣着配饰。 每次与她相见,要么不愉快要么都在关注别的事。这次,应该要给沈小姐一个好印象。 最后,林霁尘选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暗纹锦袍,清新而不失雅致。熏香则选了极少使用的、带着一丝暖意的古龙涎。 “最重要的是这块羊脂玉,上次还未来得及送出。” 摩挲着这块仙鹤造型的玉石,竟不自觉发呆了许久。 待他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快两个时辰后。她应当会喜欢这个! 怀中的香檀木盒,也渐渐有了温度。 罗庆:“公子,那好像是沈小姐的马车?”马车行至长庆街,离沈府还有一段距离。 “确定吗?” 罗庆仔细看了看,确认道:“公子,是的,看方向像是往长乐坊那边去。” 长乐坊?她刚回来,不顾身体虚弱,急着去长乐坊做什么?林霁尘心中疑虑顿生。联想到近日关于平梁王府和长乐坊的种种传闻,心中难安。 “快,跟上去!”林霁尘毫不犹豫地吩咐道,“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马车立刻调转方向,不远不近地缀在了沈月陶的马车后面。 沈月陶的马车在长乐坊门前停下。出乎她的意料,长乐坊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门庭冷落,依旧是一片笙歌曼舞、摩肩接踵热闹景象。 长乐坊就像是宋朝的瓦子楞,三教九流、男女老幼、士农工商全都汇集于此,吃喝玩乐、购物shopping应有尽有。 乌弥娜姑姑见到她,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不似以往那般疏离客套。 她拉着沈月陶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蜡黄的脸色和消瘦的身形,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好孩子,快坐下。瞧瞧你这模样,定是在华福寺吃了不少苦头。没想到你对你弟弟月冕,竟是这般面恶心热,肯为他斋戒祈福这么久。我派去的人去了几次,都只远远瞧见你的背影在佛前跪着,虔诚得很。” 呀,赵珩真是周全啊!连这等细节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面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哀戚与疲惫,低声道:“月冕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弟弟,我做这些,也是应当的。” 乌弥娜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沈月陶见气氛融洽,终于试探着切入正题:“姑姑,我回来路上,听闻……听闻平梁王爷府上似乎出了些事?” 乌弥娜姑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此事,还多亏了你。” “我?” “之前写的那封信提醒了我。我后来寻了个机会,隐晦地向王爷提了一嘴。王爷他自己其实也早有察觉,一直在暗中调查。只是万万没想到……”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王爷内宅一位极为得力的管事夫人,竟是哲真人,早已被策反了。这次的事,王爷也是受了牵连。” 沈月陶初闻此言,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根子在这里,平梁王府的管事! 杜行首是哲真人,王府内宅也有哲真细作,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只有这样有权势的人,才能打通这几家门第,实施投毒之事。 太子借画舫杜行首身份暴露之事发难,最终寻根探底,目标直指平梁王府! 第36章 大危机,这系统有病吧 但仔细一琢磨,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乌弥娜姑姑虽然不忌讳弹说这个事,但也不愿多提。 她还想再细问,乌弥娜姑姑却已转了话题,关切地叮嘱她好生休养,并命人搬来了大大小小好几个盒子,里面装满了人参、燕窝等珍贵补品,硬是让她带回去好好。 “你身子亏空得厉害,这些拿去好好补补,莫要推辞。” 沈月陶见姑姑不愿再多谈王府之事,只得按下心中疑虑,道谢后告辞离开。 马车载着满车的补品,缓缓驶离长乐坊。沈月陶靠在车厢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都说不应牵连过深,容易抽不了身。可现如今,任务是完成了,稀里糊涂地连凶手到底是谁都不知晓。 哎~~ “小姐莫要叹气,都说长期叹气,会把好运叹走的。” “呵,这古人也有这个说法啊。” “小姐又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杜鹃把车窗支起来,闹市的喧哗冲淡了不少忧思。 马车行至一处繁华街口,还未出长乐坊,车马拥堵,恰好停在一家颇负盛名的玉器店门前等候通行。 “这家玉器店这么好的生意?” 却猛地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玉器店内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林霁尘正拿着一支玉簪对着光仔细端详,似乎心有所感,也恰在此刻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沈月陶心中一惊,下意识就想缩回头避开。 哎~~不是很想见他啊!他是颜霸,灰头土脸见偶像太不礼貌了。 林霁尘眼中已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立刻放下玉簪,快步从店内走了出来,径直走向沈月陶的马车窗口。 “沈小姐!”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真是巧遇!” 是不是真巧遇,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今日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暗纹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风姿清雅,与这喧嚣街市格格不入,却让沈月陶恍惚间觉得,这天仿佛骤然亮起了一抹清辉。 其实遇见他也没那么糟糕! 颜霸果然到哪儿都是最耀眼的存在,沈月陶瞬间胆儿又肥了。 手肘撑在车窗调侃:“我就说今日出门怎么哪哪都那么不顺,原来好运都是是为了要遇到林公子。” 略有些轻浮且带挑逗的话,此时入耳林霁尘却没有丝毫不耐烦。 “这是之前欠的礼物。” 【系统任务:限期半月,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 林霁尘的话和系统任务提示音同时响起,心中翻江倒海,沈月陶脸立马就煞白了。 八月一号,沈月陶又一次接到了系统任务。 促成林霁尘和黄郡君的婚约?! 这系统是不是有大病啊,失败的任务还能再次触发,而且完成时间还缩短了! “沈小姐?”“啪——” 车窗骤然关上,隔绝了林霁尘的视线,也拒绝了他的礼物。 “抱歉,突然肚子疼。林散骑,告辞!” 话音未落,车夫已得了指示,马车猛地启动,几乎是仓皇地驶离了原地,汇入街市的车流中。 林散骑!!! 一份礼物,至于让她如此惊恐?明明她收太子和郡君的礼物都那么高兴从容,为何唯独轮到他的礼物,她竟像是见到了什么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困惑,还有一丝被冒犯的微恼,交织着涌上心头。 香檀木盒,一只羊脂白玉雕琢的仙鹤静静地躺在绣着荷花的软缎上。明明是姿态翩然的仙鹤,此刻却觉得像是嘲笑失控的模样。 “啪”一声,猛地阖起木盒盖子,扔给了跟着的扈从。 仙鹤翅膀内部,出现了一条小小的裂纹。 马车在颠簸中驶离,沈月陶靠在车厢壁上,内心疯狂吐槽,抓狂得几乎要揪自己的头发。 这任务到底是怎么触发的?是遇到关键人物就触发?还是随机的?或者……是剧情强制推进? 决不能坐以待毙,得摸清这个规律。 为了验证猜想,接下来的几天,沈月陶强打起精神,以“散心恢复”为名,几乎逛遍了全都城。 她特意去了一些原着中提及的、未来可能发生大事的地方,甚至“偶遇”了几位在原着剧情中颇有份量的配角,但脑海中的系统始终沉寂无声,再未发布任何新任务。 “莫非……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事这条线,是必须完成的主线任务?躲不过去?”沈月陶独自坐在南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愁肠百结,“我现在能怎么办?威逼皇帝皇后赐婚?还是……干掉黄郡君的父亲,让她现在就有机会名正言顺嫁给林霁尘。” 这里就是有矛盾不和谐之处!遇到书中其他人物并未触发剧情,而这二人的婚事是书本末尾的事,为何提前了这么多! 正当她对着湖水长吁短叹时,掐了一朵又一朵荷花时,半个手掌都染绿了,一个熟悉且带着几分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姑奶奶!沈姑奶奶!可算找到您了!” 沈月陶一回头,便瞧见太子身边的近侍星闻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珠,“您这一天从城北逛到城南,我为了找您,腿都要跑断了!快,殿下寻您许久了!” 太子找她?沈月陶心里咯噔一下。 她不敢怠慢,跟着星闻上了等候在一旁的马车。马车径直驶入东宫,却并非去往书房或者正殿,而是拐到了一处僻静的侧院。 一进门,沈月陶就愣住了。院子里候着的,除了几个内侍,还有一位提着药箱、面色严肃的老医官。 “殿下,沈小姐到了。”星闻恭敬禀报。 太子赵珩正负手站在窗前,闻声转过身,目光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扫过,对那老医官微微颔首。 老医官立刻上前,对沈月陶行了一礼:“沈小姐,请让老朽为您请脉。” 沈月陶一头雾水,下意识地看向太子。赵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狱中环境恶劣,让太医看看,免得留下病根。” 原来是关心她的身体,是为了上次误诊的中毒之事?事后装好人,怕自己在饭菜里下毒? 沈月陶有些意外,但还是顺从地伸出手腕。 老医官仔细地为她把了脉,又问了她几句饮食睡眠的情况,最后对太子道:“殿下,沈小姐脉象虚浮,气血亏耗甚巨,肝郁之象亦显,确需好生调理静养,切忌再劳心劳力,忧思过甚。” 太子“嗯”了一声,挥挥手让沈月陶退下。 沈月陶:“……啊?就这样?” 等被带入小厨房时,她才知道想多了。这赵珩就是想让她来做饭,怎么还带拐弯抹角的。 还特意先让太医诊脉,搞得像多体贴似的,结果还不是剥削劳动力! 待沈月陶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太子赵珩脸上的淡漠才稍稍收敛,他转向垂手侍立的老医官,眼神锐利:“如何?可还看得出之前中毒的迹象?” 老医官连忙躬身,谨慎回道:“回殿下,依老朽方才仔细诊察,沈小姐脉象虽虚浮紊乱,气血大亏,的确无任何中过剧毒后应有的沉疴痼疾之象。 之前封存查验的食物、水,也均未发现毒物。依此推断,沈小姐先前所谓‘中毒’,恐怕是误诊。” 赵珩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击。 他早就有所怀疑,那日沈月陶的“中毒”症状来得太过突兀和巧合,如今太医的诊断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这女人,果然又在演戏。 只是,她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摆脱当时的困境,还是另有图谋? 第37章 孜然羊排啊,香 医官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太子的神色,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不过……殿下,有一事老朽不得不禀。沈小姐心脉受损之象,却是真实不虚。 此非药石所致,倒像是……像是经历了极大的惊惧、长期的忧思所致,乃至心神耗竭所伤。此等心疾,最是难医,若不能宽心静养,只怕于寿数有损。”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医官只感觉舌头有些发麻,未曾抬眸便赶紧闭上了嘴。 八月的日头后背也凉飕飕的。 赵珩负手而立,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悄然收紧的拳心,甚至绷紧了衣袖下的布料纹理。 “劳烦樊老,今日之事,不得对外人言。” “老朽明白。”医官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空旷的侧院内,只剩下赵珩一人。他久久伫立窗前,望向小厨房的方向。 心脉受损,寿数有损! 这几个字在他脑中盘旋。这一切,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是为了查出细作的诱饵,但结果,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期。 张翼的计划他知道,只是一切都以最小的代价成功后,他赵珩有点不爽。 半晌,他沉声唤道:“星闻。” “殿下。” “张冀的职位由张超接任,把他调去防城司。” “是。”本笑嘻嘻露出虎牙的星闻,猛地压低了脑袋,胸口一惊,张冀是殿下多年心腹,亦兄亦师。 他不敢多想,连忙下去传令。 张冀看着比自己年轻许多、却已然沉稳干练的弟弟来交接,殿下连见一面的机会都没给。 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小弟,往后在东宫当差,需谨言慎行,万事……多加小心。 还有那——算了,你一直看得比我明白。当日若是听了你的劝,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事,都是命!” 张超接过代表卫率身份的令牌,感受到兄长掌心的力度和话语中的深意,郑重点头:“兄长放心,弟谨记于心。” 他抬头望了望巍峨的宫墙,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沈府小姐,沈月陶! 东宫私厨。 沈月陶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暴饮暴食。后面随着年龄增大,暴饮暴食了还容易发胖,得苦哈哈减肥。 所以,她便把暴饮暴食的习惯努力改成心情不好的时候花费大把时间给自己做一顿丰富的美食。 一顿操作下来至少3、4个小时,体力消耗了,人也不郁闷了,而且投入的过程分散了精力,两全其美。 所以她准备做个孜然羊排,香喷喷的羊排令人食指大动,吸引了不少膳夫观摩。 “还是姑娘会做,那个料啊,我们始终不会用。” “嗨,这就是孜然啊,与羊排绝配!” 手上的动作没停,脑中却突然炸开了烟花。 孜然啊,孜然。原来,这便是破局的关键! “咳咳,咳!” “姑娘,你没事吧!” 沈月陶捂着胸口,笑得开怀。“没事没事,一时岔气而已。饭菜都做好了,那我先撤了!” 这一声说得格外大,就是特意说给藏在拱门后的赵珩听的。 沈月陶脚步轻快地走出东宫侧门,脸上还带着方才在厨房忙碌后的不太健康的红晕,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马车旁的张卫率。 张超手中拎着一个熟悉的木筐,里面正是沈月陶之前被收走的那套特制的银制厨具。 “沈小姐,”张超上前一步,将木筐递上,语气比往日更显恭敬,“殿下吩咐,将这些工具归还给您。殿下还说,后续会有一份大礼,送至府上。” 沈月陶眼睛一亮,赶紧伸手去接。 然而,张超却并未直接交到她手中,而是侧身一步,亲自将木筐稳妥地放置在了马车车厢内。 这一细微的举动,更是让沈月陶心情大好,提着裙子连马凳都没踩爬上马车,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筐检查她的宝贝工具。 见它们完好无损,甚至之前检查破开的地方也都重新包好做旧了,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扑闪着大眼睛,对着那堆工具自言自语:“殿下真是守信,还说要送大礼?会是什么呢,应该是值钱的吧。” 张超站在车旁,看着车厢内那女子毫无心机、因失而复得的小工具和一句“大礼”的许诺便如此欣喜的模样,安心不少。 这般天真烂漫、甚至有些莽撞的女子,即便曾经冒犯过殿下,似乎也……很难让人真正厌恶起来。或许,这也是能再得殿下垂青的原因。 马车缓缓启动。 行出不过十余丈,张超却见那马车忽然减速,车窗帘子被一只纤手掀开,沈月陶半个身子都探出来,朝他用力招手。 张超心中疑惑,快步追上前去。 “张卫率,可知这是什么?” 只见沈月陶摊开白皙的手掌,掌心躺着几颗褐色、形似稻壳却更细长的陌生种子。 张超仔细看了看,茫然地摇摇头:“未曾见过此物。” 沈月陶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捻起一颗种子,在张超惊讶的目光中,飞快地塞进了自己嘴里,还嚼了两下,做出回味的样子。 紧接着,不等张超反应过来,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掌心里剩下的所有种子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张超因惊讶而微张的嘴里! 动作间,她温热的掌心不经意地擦过张超带着些许胡茬的下巴。 那一触即分的柔软触感,如同微弱的电流,让张超浑身一僵,耳朵瞬间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大脑一片空白。 幸好脸黑,一时让人看不出来。 沈月陶却仿佛无事发生,收回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擦拭了一下刚才碰到他下巴的掌心,眨着大眼睛,充满期待地问:“张卫率,你明白了吗?” 张超脸色爆红! “别愣着,尝尝,没有毒!放在羊排里面,特别好吃的。我将做法已经告诉了严大厨,就是严膳夫,还有张娘子。” 张超机械地嚼了几下,口中被那股陌生而浓烈、仿佛烈日下爆开的橘子皮混合着某种异域香料的味道冲击着,呛得他喉头一紧,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沈月陶的指尖在车窗框上轻轻敲击,见他依旧是一副云里雾里、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不由得撇了撇嘴,似嗔似娇地嘟囔了一句:“真笨啊!这种香料,我在乌弥娜姑姑那里都未曾见过,只偶然听人提起过!” 话音未落,车窗被沈月陶“咚”地一声用力关上,马车也随之加速,很快便汇入街市人流,消失不见。 张超独自站在原地,口中那奇异而强烈的味道久久不散,伴随着方才那短暂却清晰的触碰感,以及沈月陶最后那句看似抱怨实则意有所指的话。 阳光有些刺眼,他却觉得好像今日不够暖和。 果然,夏日的温度没有秋老虎厉害。 第38章 为了回家 画舫宴请那日,沈小姐说若票数差异甚大时,恳请他投向票数少的一方,免得到时李娘子失了面子。 她早就知道李娘子一定会输,可偏偏这杜行首赢几乎是毫无悬念的! 那她那日何苦非要做这个局?真的只是为了早早押注李娘子? 事后证明,杜行首身份暴露的关键一环,正是因为她食用了过多燥热之物,尤其是茱萸酒和荔枝,引发血热之症。 可那些吃食种类,除了做法,其余皆提前与他沟通过,也都是其他贵人席面常见之物,并无任何问题。 如今,她又拿出了这种连乌弥娜姑姑都未必见过的“香料”,再次将线索指向了东宫前来拜会的贵客。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这沈家小姐,真的如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吗? 殿下——不可,绝不可再对这个女人继续感兴趣! 西域常年和大临摩擦起火,贸易通商关口也关掉了。 辽河也只是暂时休战,通商关口开开停停,最近3年是关系紧张期,根本没有打开过关口。 根据地理关系,这孜然只能从辽河和西域更西更北的孜桐里运过来,属于极其罕见稀少的香料,知晓的人极少极少。 现代吃货,肯定是认识这种香料。 大临与孜桐里中间隔着关系紧张的辽河与西域,根本没有建交。这些罕见香料的来源就值得深思了。 现下明目张胆的送给了太子赵珩,摆在了厨房里,这么敏感的东西若说是无心之失,不知有多少人能信。 待来日东窗事发,宣抚使勾结辽河、私通西域的事情曝出,太子作为知情者,又该当如何自证清白? 文官一张嘴,太子跑断腿。如果是后面,男女主已经在一起了,但是现在赵珩还没有成为林太傅的女婿。 沈月陶预估的理想状态是经过提点,查到宣抚使的事。只是半月时间太短了,根本不足以扳倒宣抚使。 做好了最坏的准备,这个任务失败后还会再次颁布,只要将时间延后,说不定还是有机会完成的。 一封包着孜然种子,请教姑姑的信件已然送到了出去。 平梁王爷,蛰伏的狠人。表面风流放荡不羁,文中直至最后才败在了女主手中。 这已经不是党争了,而是太岁头上动土。 “哎~” 竹床上抱着在井水中冰镇的西瓜发出一声慨叹。 “小姐,这西瓜不好吃吗?” 一旁正捧着西瓜大快朵颐的杜鹃闻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黑亮的瓜子,含糊不清地问道。 她吃得正香,觉得这瓜再好吃不过了,又甜又凉! 沈月陶摇了摇头,用勺子无意识地戳着鲜红的瓜瓤:“瓜是极好的,就是……吃多了,觉得心口有点堵得慌。” 她抬眼看了看屋里堆放着的、姑姑刚派人送来的一整车西瓜,吩咐道:“姑姑不是送来这么多吗?你挑几个顶好的,给林府的婉清小姐送去。父亲和周夫人那里,各送一筐。再留几个,给你这馋猫吃。” 她说着,用勺尖虚点了点杜鹃。 杜鹃一听有自己的份,眼睛顿时亮了。 “剩下的,”沈月陶摆摆手,“都分给府里那些姨娘和弟弟妹妹们吧,人人有份,别厚此薄彼。” “啊?”杜鹃愣住了,抱着西瓜的手都忘了动,圆圆的脸上写满了不解,“小姐……都、都分了?给……给所有人?” 她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小姐以前可是连看都懒得看那些庶出子女一眼的,现在居然要把这么稀罕的西瓜分给他们? 沈月陶看着她那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让你去送东西还不乐意?” “没有没有!”杜鹃连忙摇头,放下西瓜,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边的汁水,“奴婢这就去办!” 她手脚利落地开始挑拣西瓜,只是嘴里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着,声音不大,却足够沈月陶听见:“小姐真是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沈月陶听着她的嘟囔,舀西瓜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即又化为一抹淡淡的、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怅然。 你小姐我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居心不算良的过客啊! 将一勺冰凉的西瓜送入口中,甘甜依旧,心口莫名的滞涩感,却似乎并未消减多少。 “哦对了,再给张卫率送两个!” 沈月陶是惜命的,心脏频频不舒服也是去找人把过脉。心脉受损,都是这个结果。 沈月陶身体很好,唯有中间只有任务失败那次,扣除好感度差点去了半条命。 “这狗系统,也没人告诉我任务失败的代价这么大,还不可逆!” 为了活着,为了回家,女主林婉清的友谊一定要获得,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事也要促成! 权势啊——我沈月陶得有才行啊。背景设置接近宋朝,这女子地位远不如男子,权势只能依附男子得来。 就连女主林婉清那种气运之子,在这本书中也是前面有父林太傅身份,中后期有太子和皇帝面前红人的哥哥做后盾。 嫁给皇帝?没有门路。 嫁给几个王爷?个个比自己的父亲还年长。 “这年头,那些动不动就嫁给王爷、皇帝的穿书女到底是怎么完成的!早知道要穿书就不当追星女而是当小说妹了~~” 越想越觉得前路艰难,愁绪满怀,加上夏日午后容易犯困,竟歪在竹床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月陶姐姐!陶姐姐!” 一阵急促又带着哭腔的呼唤将沈月陶从浅眠中惊醒。她睁开惺忪睡眼,定睛一看,正是上次在灵堂里帮她说过话的庶弟沈月朗。 沈月陶今年十六,过了年开春就十七。这弟弟沈月朗也才十五岁,身高体量比死去的十五岁沈月冕大出至少两个号。 此刻的沈月朗一脸焦急,满头大汗,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那表情纠结得仿佛便秘一般(实则是一个半大男孩强忍泪水、不知所措的模样)。 不是爱豆,果然哭起来不好看。 他见沈月陶醒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带着颤音,几乎要跪下来:“大姐!求求你,救救花溪姨娘吧!” 沈月陶瞬间清醒了大半,坐起身:“慢慢说,花溪姨娘怎么了?” “娘……花溪姨娘她中了暑气,病得很重,浑身滚烫,已经昏昏沉沉说胡话了!”沈月朗带着哭腔道,“我去求夫人请郎中,可夫人说说夏日都热,喝碗绿豆汤降降暑就好了,不肯给请……我、我实在没办法了……” 若是以前,他绝不敢来求沈月陶,记忆中母亲曾虚弱地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朗儿,离那边远些……周氏,尤其是新弥娘子,一个比一个黑。” 可眼下,看着母亲气息奄奄的样子,他只能硬着头皮来赌一把。 沈月陶听完,眉头紧蹙。周氏刻薄寡恩,她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对一条人命也如此轻慢。 应是杜鹃送的西瓜给了沈月朗勇气。 沈月陶当机立断:“别说那么多了!月朗,你赶紧回去,想办法把你娘扶出来,从后园小门走,直接上我的马车!我们立刻去医馆!” 沈月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一瞬,随即巨大的惊喜和感激涌上心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重重地点头:“哎!谢谢大姐!我这就去!” 沈月陶看着男孩飞奔而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在这深宅大院里,活着,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第39章 系统再发任务 不多时,沈月朗背着一个妇人,虎虎生威地从后园小门出来。沈月陶早已让车夫将马车停在隐蔽处等候。 她上前帮忙,将那妇人扶上车厢。凑近了看,才真切地看清花溪姨娘的模样。 她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皮肤黝黑,身形异常瘦小。此刻她双目紧闭,脸颊惨白,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微弱,确实病得不轻。 沈月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 父亲沈知远身材只能算中等偏矮,而自己带有异族血统的生母则身量高挑,自己也继承了这一点。 死去的沈月冕倒是更偏近于父亲,些微有些矮。 可这花溪姨娘如此矮小瘦弱,是怎么生出沈月朗这般高大壮实的儿子的? 沈月朗才十五岁,个头却已远超同龄人,骨架宽大,方才背扶母亲时显得颇为有力。 说是男孩只是按照年龄来的,这身量几乎要赶上十八岁的林霁尘了。可怕的是,沈月朗才十五岁啊! 马车启动,向着安济坊驶去。车厢内有些闷热,沈月朗小心翼翼地用袖子给母亲擦拭额头的汗珠,眼神里满是担忧。 沈月陶见他孝顺,心中微暖,便伸手推开了车窗,让夏日的微风透进来一些。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沈月陶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花溪姨娘零星散落的头发——那头发并非纯黑,而是在阳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隐隐的、不太自然的红棕色! 虽然颜色不深,夹杂在黑发中,阳光下仔细看便能分辨出来。 沈月陶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又看向沈月朗。少年的头发却是乌黑浓密,没有一丝杂色。 自己这老爹沈知远,他到底是有多“偏爱”异邦女子? 恰在此时,沈月陶再次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系统任务:查清沈月朗的身世,好感度加7%,反之扣除7%好感度。】 我请问呢,最近这系统任务是不是给的有点太勤快了!想要触发时触发不了,现在突然给整这出。 八月三号,再次颁布任务。 【系统任务:限期半月,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 【系统任务:长线任务,获得女主林婉清的友谊,好感度加15%,反之扣除15%好感度。】 现在好感度还是7%,加上之前两个任务,求活命求稳妥,最重要的就是获得林婉清的好感,一个任务抵过好几个。 考虑到任务失败扣减好感度的惩罚,最紧急的反而是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八月十八号之前不成功便成仁。 像是这种突然促成的,倒是挺像系统怕自己摆烂后给的一根“胡萝卜奖励”。 沈月陶飞快扫过这个快占据马车车厢内一半地方的“弟弟”,真不是老爹的种? 夜色渐深,暑热未消。 林府柒园旁的绣楼里,林婉清只穿着一件轻薄的藕荷色软烟罗纱衣,倚在窗边的竹榻上,抱着冬瓜,手中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却依旧驱不散心头的烦闷与周身的黏腻。 夏夜蝉鸣蛙噪,今年似乎又格外热,更添了几分焦躁。 “小姐,用些冰镇西瓜解解暑气吧。”新提拔上来的大丫鬟绿鄂端着一个白玉盘走了进来,盘中几块红瓤黑子、冒着丝丝凉气的西瓜显得格外诱人。 林婉清眼睛微亮,这西瓜在大临确不算顶级精贵之物,但因产量有限,运输不易,在这盛夏时节也是需要提前预定才能吃到的稀罕物。 她拈起一块,甘甜冰凉的汁水瞬间抚平了喉间的干渴,也让她因燥热而烦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这瓜倒是不错,谁送来的?”林婉清随口问道。 绿鄂笑着回答:“是沈家那位大小姐沈月陶差人送来的。说是她姑姑刚送的新鲜的,特意挑了最好的几个给小姐您消消暑。” 沈月陶? 这个名字让林婉清拈着西瓜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前立刻浮现出那个初见兄长便失仪的模样,眼前一花,转瞬间她在灵堂中又表现得异常决绝,拒绝了兄长。 说她趋炎附势,又似乎不完全是这般。可是,之前,为了迎合太子殿下得饮食习惯,曾特意向沈月陶请教过厨艺。 后来甚至不惜买通了殿下的的典膳郎,特意大费周章给殿下准备了拿手的菜,盘子倒是光了,只是那典膳郎也换了人,也未曾打听出殿下的真实想法。 反倒是这个沈月陶,听闻隔三差五,东宫还会派人请她过去掌勺。 每每思及此处,林婉清心中便不由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埋怨和……不甘。嘴里的西瓜也不甜了。 思及此,沈月陶那般主动做作对待兄长似乎也是充满刻意的。现下可在东宫行走,彻底拿捏太子的饮食,必是心机深沉,所图非小。 这突如其来的示好,送来这合时宜的西瓜,莫非又是她笼络人心的手段? 她放下吃了一半的西瓜,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语气淡了几分:“她倒是有心了。除了西瓜,可还说了什么?” 绿鄂摇摇头:“送瓜来的丫鬟只说是小姐的一点心意,望林小姐夏日安好,别无他话。” 林婉清闻言,秀眉微蹙。越是这般看似无所求的馈赠,越让她觉得沈月陶此人难以捉摸。 她挥挥手让绿鄂退下,重新倚回榻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对沈月陶的观感,愈发复杂起来。 安济坊。 沈月陶看着沈月朗那高大的身形,虽才十五岁,但留在女子养病的安济坊过夜确实不便,也容易惹人闲话。 便主动对沈月朗道:“月朗,你先回府吧,免得周夫人寻你麻烦。今夜我留在这里照看花溪姨娘。” 沈月朗感激涕零,再三道谢后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安济坊为花溪姨娘安排了一间僻静的病房。喂过药后,花溪姨娘的高热稍退,沉沉睡去。 沈月陶守在床边,支着下巴,思绪纷乱,既要盘算如何完成系统那个紧迫的任务,又要琢磨这花溪姨娘的古怪之处。 夜深人静,病房内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 灯芯偶尔噼啪爆出个灯花,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幢幢的影子,随着窗外偶尔吹进的微风,那些影子便被拉扯、扭曲、扩大,仿佛张牙舞爪的鬼魅,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舞动,有些渗人。 古代的志怪确实有迹可循。可这灯是万万不能灭的。 这一日又长又乏,沈月陶也有些昏沉,眼皮沉重,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趴在床边睡去。 床上的花溪姨娘悠悠转醒。 高热刚退,意识尚且模糊,甫一睁眼,视线还未完全清晰,陡然睁开眼就看到六七分像娜日新弥的脸。 “新,新——弥。” 花溪姨娘吓得魂飞魄散,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惊呼。 慌乱地想要起身逃离,却手脚发软,竟直接从床榻上翻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 这一摔,疼痛让她视线清晰了些,也正好对上被惊醒、下意识俯身来看她的沈月陶的脸。 沈月陶带着睡意和关切的脸,在阴影中与娜日新弥的面容重叠,再加上墙上那些随风狂舞、形如鬼手的黑影…… “不!不——!啊——!救命!救命!放过我!” 花溪姨娘崩溃地尖叫,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向后攀爬,试图远离沈月陶,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拓野琉!救我!救我!” 第40章 做笔交易呗 沈月陶被花溪姨娘的尖叫声彻底惊醒,见她如此惊恐,心中虽疑惑她口中喊出的陌生名字,但眼下安抚病人要紧。 只能尽量放柔声音,站在原地不敢贸然靠近:“花溪姨娘?别怕,是我,月陶,沈月陶啊。我们在安济坊。” “拓野琉!救我,有人要杀我,啊 ,杀我。” “你冷静一点,我退远一点,好好好,我不会伤害你,冷静点,冷静点。今日是我和你儿子沈月朗一起送你来的医院。” “月朗,月朗,月朗——” 然而花溪姨娘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依旧瑟缩着向后躲,眼神涣散,似是被吓破了胆,听到儿子的名字也未回过神。 沈月陶无奈,生怕再刺激她,只好一步步缓缓向门口退去,豆大的火苗,也隔得越来越远,胃里一阵翻涌。 强忍着恶心和头晕,继续温声安抚:“好,好,我不过去,我这就出去,你别激动,我就在门外,你有事就叫我……” 小心翼翼地退到门边,伸手缓缓拉开房门,试图用行动表明自己并无恶意。 就在她半个身子刚退出房门,注意力还集中在屋内受惊的花溪姨娘身上时——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从背后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呜呜——呜呜——救命!” 痛! 寒光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纤细的脖颈上,锋利的刀刃紧贴皮肤,传来刺骨的凉意。 “别动,也别出声。否则,立刻要你的命。算你倒霉,大半夜的还点着灯!” 借着门外廊下微弱的月色和屋内透出的灯火,眼角的余光勉强能瞥见挟持者的些许轮廓。 这是一个身材精瘦的汉子,穿着短打衣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着警惕和凶光的眼睛。 窃贼?不是吧,有这么衰! 与此同时,另外两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廊柱后闪出,动作迅捷地溜进了病房旁边的药材库房方向。 那两人一个身形矮壮,动作却异常灵活;另一个则高挑不少,就是有些驼背。 他们显然对安济坊的布局颇为熟悉,摸排了多次,进来后直奔后院库房而去。 捂住沈月陶嘴的汉子,名叫李远,是这三人的头儿。 “手脚麻利点!撬开锁就拿值钱的,人参、鹿茸优先!别贪多!” 库房里传来轻微的撬锁声和压抑的应答:“大哥放心,这破锁几下就开!” 张安,矮壮的那个。 “这犀牛角真沉……” 谢立,高挑驼背的那个,声音带着点喘。这里面好东西可都不少啊,嘿嘿! “别拿那个!”“最后再拿!” 李远则紧紧挟持着沈月陶,将她拖到廊柱的阴影里,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三人是同乡,原本约好一起来全都发财,没想到做生意被人骗得血本无归,流落街头,卖过身,逃跑过,现在良民身份都没了。 最后在长乐坊做了最低等的路歧人,受尽欺凌,朝不保夕。 盯上安济坊老久了,每年安济坊用药量极大,只有2次采购的药材会格外名贵。三人就指望干完这一票弄点钱回老家或是另谋出路。 “拓野琉!你在哪,我怕。拓野琉,我在这儿——” 沈月陶心中叫苦不迭,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闭嘴!一个罗婆人,吼什么吼!” 李远扭头冲着病房内低吼一声,试图制止花溪姨娘的呜咽。 然而花溪姨娘早已神志不清,根本听不懂他的威胁,反而因为听到陌生的男声,一个劲儿往这边爬来。 拜托拜托,这会儿就不要犯迷糊这么勇了!沈月陶想骂娘的心都有了。 “妈的!”李远烦躁地咒骂一句,抵着沈月陶脖子的匕首又加了几分力,在她耳边恶狠狠地道:“让她闭嘴!不然老子先在你脖子上开个口子!” 沈月陶感到脖颈一阵刺痛,呜呜出声,拼命摇头,拍打着捂着的手,示意自己没法说话。 “敢叫就看你脖子硬还是我刀快!”李远稍微松了松捂住她嘴的手,但匕首依旧紧贴。 沈月陶大口喘了口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好汉饶命!里面那位姨娘病得厉害,已经吓癔症了!你威胁我也没用!” 李远听到这话,手臂肌肉绷紧,她脆多灾的咽喉差点被折断,连忙继续道:“好汉,你们不过是为求财。财,我有,我有的。” 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那只手,艰难地从腰间解下黄郡君赠的那块水头极好的翡翠玉佩,小心翼翼地向后递向李远:“这玉佩好汉拿去,就当个彩头。只求好汉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李远一把抓过玉佩,就着微光看了一眼,成色确实不错。但他并未满足,贪婪的目光在沈月陶身上扫视:“哼,贵人家的小姐?就这点?把你身上值钱的都交出来!” 沈月陶心中暗骂,面上却做出惶恐又为难的样子:“好汉明鉴!小女子出门匆忙,身上就这块玉佩是自个儿的。我是沈祭酒的女儿沈月陶,与太子交好。” 沈月陶明显感觉到了身后之人的迟疑,趁热打铁。 “我身上其他首饰皆是贵人所赐,皆有内造印记,你们拿了,岂不是自寻死路?在这全都城里,动了官眷和御赐之物,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追回来的!我给你,岂不是害了大哥!” 匕首迟疑了!扯虎皮,原来是可以无师自通的技能。 “好汉,我看你们也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若真想谋条安稳的生路,何必铤而走险?我姑姑乃是长乐坊的掌事乌弥娜,在坊间还有些脸面。 你们若信得过,我可以引荐你们去长乐坊找个正经活计,总好过这般提心吊胆,你说是不是?” “长乐坊掌事乌弥娜?”李远显然听过这个名字,神色动容。他们几人是哪里有活干就去哪里,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 乌掌事的大名,他李远还是有所耳闻的。能够上这样的贵人,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 手上匕首微微一颤,沈婉陶知道他动心了。 “大哥,得手了!”张安和谢立从库房方向溜回来,每人怀里背后都揣得鼓鼓囊囊。 谢立一眼看到被李远挟持的沈月陶,吓了一跳,“怎么还有个娘们?!” “少废话!”李远低喝一声,示意谢立处理病房里的麻烦。谢立会意,闪身进去,一个手刀利落地劈在花溪姨娘后颈,让她彻底安静下来。 沈月陶见状反而松了口气,她再叫把人吵醒了,惹怒了这几人未必有好下场。 张安看着沈月陶,又看看李远手中的玉佩,紧张地问:“大哥,这……这娘们咋办?她发现咱们了!” 沈月陶眼睛根本不敢乱瞟:“壮士,黑灯瞎火的,我又没看见你们脸,怕啥!而且,我正在和你们大哥谈一笔长期买卖,保证你们飞黄腾达,不信你——” “闭嘴!” 李远眼神阴鸷地盯着沈月陶,手中的匕首换成了更便于控制的手,紧紧掐住她的脖子:“沈大小姐,你说得天花乱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月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但还是强自镇定,语速飞快地低声道:“好汉……咳咳……你仔细想一想,这深更半夜,光线昏暗,我根本看不清你们的样子,如何报官指认? 若我真要骗你们,何必与你们说这许多?直接呼救便是,虽然冒险,但或许有一线生机,大不了鱼死网破,何必苦口婆心在这里劝说。” 缓了口气,强压下鼓动如雷的心脏,继续游说:“我是真心想与你们做这笔交易。” 第41章 又受伤了 “大哥,她说的什么交易?” “你们现在把药材放回原处,神不知鬼不觉。” “不行——” “壮士,你先听我说完。明日,你们大大方方空手来安济坊寻我,我只当是旧识来访。 安济坊未曾失窃,我无凭无据,凭什么告发你们?反倒是你们若此刻携赃物逃走,才是真的自绝后路。 等安济坊报了失窃,官府的海捕文书一下,你们还有能力处理这批药材吗?此后若是被发现,又能逃到哪里?” 见三人没有反驳,继续鼓动。 “是继续过着朝不保夕、东躲西藏的日子,还是赌一把,搏个正经出身?我沈月陶虽非权倾朝野,但我父亲好歹是正经4品官员,官宦人家指缝里漏点好处,也足够你们安身立命,强过这刀头舔血百倍! 这玉佩你们先拿去,权当信物。若不信,明日就去当了,这价值是你们今日劫掠药材的百倍不止。若信我,明日来,我保你们有条活路,甚至……是条富贵路!” “想想乌掌事!”李远神色微动。他是有大抱负的,都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得全都,闵州还有彩娘在等着自己。 沈月陶的话充满了诱惑力,也点明了他们当前的困境。张安和谢立面面相觑,显然动了心,都看向李远。若是能求得安稳日子,谁愿意过逃亡生活? 李远内心天人交战。他既渴望沈月陶许诺的安稳富贵,又惧怕这是个陷阱。他死死盯着沈月陶的侧脸,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 沈月陶拍了拍对方的手,对方稍微松开一点。想要转身,仍被对方强行按住,无法回头。 确实谨慎! “得得,大哥。你要实在信不过我,那便也打晕我。” 片刻后,李远一咬牙,低声道:“好!老子就信你一回!把东西放回去!” “远哥!”张安有些舍不得怀里的药材。 “放回去!”李远厉声道,“按她说的做!若是骗我们……”他手上加力,掐得沈月陶一阵咳嗽,“……你知道后果!” 张安和谢立不敢违抗,只得悻悻地将怀里的药材又悄悄送回库房,尽量恢复原状。 “沈大小姐,得罪了!明日午时,我们再来拜访!” 说罢,他一个手刀劈在沈月陶后颈。 沈月陶只觉得脖子骤疼,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咚咚”“咚咚!” “这么早!谁啊?” “沈小姐?沈小姐可在?安济坊外有位姑娘,说是长乐坊乌掌事派来的,急着见您!”门外是安济坊一个小药徒的声音,昨日还帮忙安顿了花溪姨娘。 “好。” 沈月陶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和依旧昏迷的花溪姨娘并排躺在床上。 下手这么重,竟然还没有醒? 扭了扭脖子,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的小药徒约莫十三四岁,原本一脸焦急,可在看到沈月陶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铁青,眼睛瞪得溜圆,指着她的脖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沈,沈~脖,脖子。” “没事,好像有点落枕。我现在出去一下,劳烦小哥先帮我照看一下里面的姨娘,她家儿子沈月朗晚点便会来。” 说着,便踉踉跄跄地往外走,完全忽略了小药徒那副见了鬼般的惊恐表情,还有叨念了许久才哆哆嗦嗦说出的“血”字。 安济坊门口,果然站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小姑娘,约莫十三、四岁左右,同杜鹃年岁相仿,正是乌弥娜姑姑身边那个叫朝珠的小侍女,守在马车旁边。 朝珠穿着一身色彩鲜艳的异域风格裙衫,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缀着小小的银铃,格外显眼。看起来小小一只,实际上办事可比杜鹃妥帖多了。 “朝珠,姑姑一大早派你来寻我,是有何急事?” “姑娘说笑了,这会儿都到巳处了姑姑说您的宝贝玉佩被她找她了,担心小姐您出事。我是先去了沈府,再绕道来的安济坊。” 她正踮着脚尖向坊内张望,闻声而回。 “我能有什么事~”沈月陶看了一眼太阳方向,顿觉眼睛有点发黑。 一见到沈月陶,立刻扬起笑脸就要跑过来,可当朝珠的目光落在沈月陶的脖颈和衣襟上时,那张小脸瞬间血色尽褪。 “啊——!!小姐!您的脖子!血!好多血!救命!” 这一声尖叫在安济坊门口显得格外刺耳,顿时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几乎是同时,隔了一条街正在查案的张超也被这声尖叫惊动。 耳廓微动,精准地判断出尖叫声来源于安济坊方向。扔下香料店中的两位同伴,身形一拐,敏捷地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抄了近道,几个起落便率先冲到了安济坊所在的街口。 人还未到,张超的目光已扫向尖叫来源处。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又是沈家那位沈月陶小姐,正被一个异域打扮的小丫头扶着,踉跄走向马车。 沈小姐暗红色的衣襟上,有一大片颜色更深的血,比纸还惨白的脸瞬间让他心底发凉。她不能死—— 太子殿下的餐食、沈小姐送的西瓜还未吃、她在马车上招手的样子等等,一瞬间闪过许多莫名念头。 “小姐!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谁伤着您了?” 朝珠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扶着不敢松手。 “后面就是安济坊,我们先处理了您的伤。” “伤?” 沈月陶只觉得头痛欲裂,手往脖子生疼的地方摸去,一指头的干血沫子。 “嘶——靠,下手真狠,我说怎么累挺得慌,头重脚轻。” 她摆摆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别嚷嚷,我没事,就是昨夜灯不亮,脖子不小心被划了一下,一点小伤,不碍事。” “我们现在就去看郎中,去看郎中。小姐,我们去看郎中,这么多血,怎么会是小伤。” 伸手拉住吓坏了的朝珠,低声道:“别声张,先上车,车上再处理。” 张超此时已赶到近前,沉声问道:“沈小姐?可需要帮忙?” 目光扫过沈月陶脖颈上的血迹,盯着暗黑的领口,前浅后深,再深一些,命都要没了。 沈月陶用手微微捂着脖子,挡住了探寻的目光。 “张卫率,好巧啊,真是哪哪都有机会与您相遇。” 见他依旧苦大仇深,本想调侃活跃一下上次骂他呆笨的气氛。可张卫率生人勿近,把着剑的姿势,应是还在为“孜然”的事生气,那件事利用的感觉太强烈,何况张卫率是聪明人。 此时再冒进实在是显得有些唐突。 “不用,我这就要去长乐坊寻我姑姑,这点小伤不碍事,抹点药膏就好。姑姑那里的好药很多,还不会留疤。” 借助朝珠的推力,咯噔一下入了马车。 四仰八叉地瘫在柔软的靠椅里,老娘还以为是照顾病人没有休息好,没想到是失血。 自嘲一笑。 “朝珠,进来帮我处理一下。” 留疤? 放在腰间的布袋的手缓缓放下,眼睁睁看着接沈月陶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剑柄握得吱呀作响。 “张统领,您听到尖叫声跑得好快,我们兄弟都要跟不上了。可是有事发生?” 张超抬头看了一眼安济坊的牌匾。 “进去看看!” “是。” “去了解一下,昨夜这里有什么异常!” 第42章 权势的魅力 马车驶入长乐坊,直接进了乌弥娜居住的后院。 一下车,朝珠的哭嚎声就惊动了姑姑。 两名蒙着面纱、动作麻利的侍女迎上来,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沈月陶进入内室,帮她褪下染血的衣衫,用温水轻柔地擦拭脖颈上的血污,再敷上止血的药膏。 屏风外,朝珠还在抽抽噎噎地向乌弥娜姑姑描述早上的惊魂一幕:“姑姑您是没看见,小姐脖子上好长一道血口子,衣襟前面全是暗红色的血,脸白得跟纸一样,走路都打晃,可吓死我了。关键小姐还压根没有发现!” 小丫头说得绘声绘色,就是有些添油加醋。 沈月陶在里面听得哭笑不得,偶尔才能插上话:“朝珠,哪有那么夸张,就是破了点皮,而且是不小心的,嘶,也不严重。” 上药的两个侍女,听到这声“嘶”,眼中惊恐越增,双方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乌弥娜端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自有计较。 待沈月陶换好干净衣服上了药,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稍好了一些,这才从屏风后走出来。 乌弥娜看着她脖颈上缠绕的白布,上面有些粉红,眼神微冷:“这么说,那三个莽夫,是强拿了你的玉佩,来找我寻个正经活计,结果闹出了误会,还伤了你?” “没有,我的伤和他们三人无关,都是误会。那个玉佩确是我给的,希望姑姑看在我的面子上,能给那三人安排一个谋生的活计!” 沈月陶在乌弥娜下首坐下,小口小口吃着熬煮的软烂的鲍鱼粥。 “去,把那三个人带上来。” 不一会儿,李远、张安、谢立三人被五花大绑,由几个健仆推搡着进了厅堂。 他们一进来,就看到脖子上包着白布、面色苍白的沈月陶眯着眼睛给三人打招呼。 传说中的美艳、严厉的乌掌事竟然没有对这个在她面前喝着粥呼噜噜响、还翘脚的女子举动视若无睹,脸上不见半分愠色。 三人顿时又兴奋又恐惧——兴奋的是这官家小姐说的竟然是真的,他们真的见到了乌掌事; 恐惧的是,昨夜黑灯瞎火的,这官家小娘子肉嫩得很,竟然伤得这么重! 看这架势,怕是凶多吉少。 有多喜,恐惧就有多加倍,三人对望一眼,绝望都要溢出来了。看得沈月陶一阵想笑,又生出一种悲凉感。 时移境变,短短一个晚上,双方的绝对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这些许权势,狐假虎威就滋生了许多爽感。 乌弥娜目光淡淡地扫过三人:“三位壮士,玉佩之事,说起来,倒是一场误会。” 三人猛地抬头看向沈月陶,李远最新反应过来,想要开口却生生止住,只是微微昂着头与乌弥娜对视后,缓缓低下了头。 “是。” 反而另外两位频频点头,争先恐后回应。 “误会,确实是误会。”“对对,是误会啊。” 乌弥娜目光扫过三人,久到三人都察觉出不对劲,脸上那点喜色也越发僵硬。 “既然是误会~把三人松开。”抬眼间看了一眼把脸埋在碗里的沈月陶,这腔调,只差把“我不信是误会”明示了。 还一个误会,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沈月陶颈间的白布。 “这长乐坊,面上是我在打理,实际是新弥夫人的产业。月陶小姐,自月冕少爷没了后,便是夫人唯一的骨血,是这坊子日后名正言顺的主人。” 沈月陶几乎控制不住地皱眉,姑姑特意提这个做什么。在暗示月冕的死和她有关吗? 她放下茶杯,三人咯噔一抖,尤其是谢立,驼背晃得非常明显。 “她的安危,就是长乐坊的命脉!”三人抖得不成样,接着不急不缓再放惊雷,“昨夜,月陶被歹人所害!” “姑姑,不是——” 乌弥娜一盯,沈月陶只得乖乖把嘴闭上。 “若是她掉了根头发,或是伤了半点油皮,这长乐坊都要抖三抖。” 夸张了,夸张了! 很明显那三人是听了进去,尤其李远,颤抖着抬起来头,望着沈月陶,眼眸中的光芒亮得渗人。 此番只有不死,跟着贵人小姐,何愁没有大好前途! “月陶身边伺候的人还是太少了,沈府拨给的护卫也不顶事。从今日起,你们三人便跟在我身边,我会找人好生操练你们一番。待学好了规矩本事,就去月陶身边当值,护卫她的周全。这,也算是许你们一个报答知遇之恩的机会,可愿意?” 李远三人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盗匪,一跃成为未来坊主贴身护卫的候选人?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连连叩首,声音因狂喜而颤抖:“愿意!小的们愿意!谢乌掌事成全!谢小姐大恩!小的们必定誓死效忠小姐,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沈月陶面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顺的微笑,对着乌弥娜乖巧点头:“月陶都听姑姑的安排。” 她低眉顺眼,将前世职场中应对老板的那套“乖巧听话”演绎得淋漓尽致。 长辈的话,就应该无脑听! 乌弥娜满意地微微颔首。 事情既已安排妥当,沈月陶肚子也吃得有些撑,便起身告辞:“姑姑,若没有其他事,月陶就先回去了。” “等等,”乌弥娜叫住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翡翠玉佩,递还给她,口气重了不少:“你的玉佩,收好了。这般成色的翡翠,价值不菲,下次可莫要再‘轻易’予人了。” 自不会“轻易”予人了,一次就够够的。 沈月陶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郑重应道:“是,月陶记住了,这次多谢姑姑。” 她登上乌弥娜为她准备的辒辬车,一种前后都可以打开的宽敞马车。 刚坐稳,便见李远、张安、谢立三人快步追到车旁,隔着车窗,再次深深躬身行礼。 李远上前一步,声音充满了感激:“小姐大恩,我等没齿难忘!今日小姐回护之恩,我等铭记于心!从今往后,我兄弟三人的命就是小姐的!必当竭尽全力,护小姐周全,以报小姐再造之恩!” 沈月陶隔着纱帘,看着窗外三人恭敬的身影,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怀中,其实正揣着朝珠刚刚悄悄塞给她的、已经过了明路、写着李远三人新名字的卖身契。 指尖摩挲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她犹豫了一瞬。将卖身契还给他们,或许能更快收拢人心?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便放弃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有些枷锁,暂时还不能解开。 “万事小心。”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长乐坊。沈月陶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隐隐刺痛,以及怀中那几张卖身契的存在。 力量,权势,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也终于开始……掌握在自己手中了。这感觉,其实也不错。 “远哥,沈小姐说万事小心是啥意思?” “还能有啥意思,跟着乌掌事下面的人操练,有我们几个好受的。” 唯有李远,多留了个心眼。 第43章 偷上马车 忽听得后面车门传来几声急促的轻声敲击。 沈月陶疑惑地探出头,竟看见张卫率压低重心,快步贴着马车奔跑,脸色紧绷。 “停一下,帮我买一份桂花糖。” 一小块银子从马车前门递了出去。待马车停稳,推开后面车门,张卫率二话不说,左手一搭车辕,使个鹞子翻身,便已轻巧地落入车厢之内。 “沈小姐,你今日……” 张卫率刚一开口,却见沈月陶正正对着他,手上没停,用手帕擦着脖子上的粉红药膏。 “这?” 张卫率愣住了。 “来都来了,搭把手,帮我擦一下,我看不见后面。” 她微微偏过头,将脖颈完全暴露在他眼前,“劳烦张卫率帮我把这药膏擦了。” 张卫率呼吸一滞。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女纤细脆弱的脖颈,实在有些不妥。 这伤口—— 一道明显的血线横亘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周围微微红肿,之前敷着的粉色药膏被她自己胡乱擦掉了不少。 而靠近后颈处的伤口末端,像是被什么东西多划拉了一下,一小块皮肉微微外翻,比前面的划痕更深,还在沁着细微的血珠。 在白嫩肌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怒意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冒犯的心疼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抿紧了唇,默不作声地接过她递来的手帕。 指尖偶尔触碰,无法忽视她温热的肌肤,细腻的触感和她因疼痛而几不可察的轻颤,都让他有些失措。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沈月陶感受到他擦拭的力道似乎加重了些,有些后悔使唤了张卫率这般的武夫。 若不是今日李远这三人,沈月陶还感受不出乌弥娜姑姑对自己隐怀的恶意。 玉佩自己是戴过,可未曾提过是黄郡君给的,姑姑真是格外上心。还特意在外人面前强调月冕没了,唯一的继承者?当真是笑话。 还有这生肌玉红膏,当她是傻子!虽恢复伤口效果极好,就是会留疤。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一个小伤口最后留下一个大疤,无疑平添许多麻烦。 角色无大小,把书中一笔带过的人当成软柿子,终归是自己大意了。 好在,张卫率虽然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并没有追问她为何要突然擦掉药膏。 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布料摩擦肌肤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的呼吸声。 “咚咚。”“沈小姐。” 车夫把车门推开一条缝,桂花糖和碎银子用荷叶包好,都推了进来。 “辛苦了,多余的去打酒喝。” 沈月陶只拿了桂花糖,剩下的都推了出去。 关上车门,捻了一块桂花糖放入口中,待马车在咕噜噜响起时,才低声问出了疑惑。 “张卫率,连跳车这招都用上了,可是有什么急事!” “有人想杀你!” 压低了声音,就隔得近,喷出的热气惹得沈月陶有些不适地抖了一下。昨夜不就是差点被人杀了嘛!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还——” “只是误会而已,现下误会已经解除了。嘶——你给我上了什么?” “沈小姐,可是在唤我!” 沈月陶捂着嘴,狠狠回瞪了一眼张卫率。 “没事,这桂花糖有些粘牙。” 眼珠子几乎都要落在张卫率手上的一个黑色瓷瓶。 “这是我自己改良的金疮药,对止血伤口恢复效果都很好。” “会不会留疤,我不想留疤~” 原来她还是在意这些的,张卫率一怔,竟开始反思何时觉得沈小姐一个女子不会在意这些? 真是疯了! 与她男装相见次数太多,差点忘了她也是个正经姑娘。 “放心,不会的。” “嗯嗯,那便好,张卫率你可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否则,哼~” 说完,沈月陶自己都感觉不对劲儿,有几分撒娇的味道。 火辣的痛后是短暂的清凉。 见张卫率拿着那黑色瓷瓶,神色间似有犹豫,便故意打趣道:“张卫率是舍不得把这好药给我吗?” 嘴上和手上的动作完全不符,伸手便将药瓶拿了过来,顺手塞进了腰间挂着的那个小巧腰包里。 瞥见张卫率瞬间的呆滞,心里暗啐自己一口。怎么和这大老爷们说,自己现代人没你们这么讲究。 张卫率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恰好瞥见她腰包里露出的那一角水色极佳的翡翠玉佩。思绪有些放飞,沉声提醒:“沈小姐,‘黄公子’已经没了,这般扎眼的物件,还是仔细收好为妙,免得平白惹人猜疑。” 沈月陶经他提醒,心中一凛,暗道自己大意,连忙将玉佩往腰包深处塞了塞。 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递给张卫率。 “喏,这个给你。” 张超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上面竟是详细记录了“莳萝”的产地、生长习性、药用及食用功效等信息。 昨日到今日,寻访多家香料铺皆无人识得,此刻见到这详尽说明,尤其是看到产地“孜桐里”几个字,眉头顿时紧紧锁在了一起。 沈月陶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语气带着点小得意:“我就猜到你未必能打听到这‘莳萝’的底细,临走前特意央姑姑帮我打听清楚的。这个,就当是谢你的药了。” 张超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沈月陶不懂的深沉:“如此,倒又是我欠沈小姐人情了。” “嗯?”沈月陶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突如其来的“人情”啥意思。 “可是长乐坊的马车,我家沈小姐可在车里?” 沈月陶推开一个缝隙,见来人是管事的一个远房侄子。 “周安,什么事?” “老爷夫人让小的来寻您,今日是月冕少爷下葬的日子,请您快些回府。” “今日?不是八月六号吗?这才四号。” “新弥夫人回来了,改了时间。” “我娘回来了?” 啧,沈月陶脱口而出的一句,连她自己都诧异,也太顺嘴了。好在这才是正常反应,不管是车里的张卫率还是车外的周安,都神色自若。 沈月陶朝张卫率使了一下眼神,二人几乎同时推开车门。 “知道了,这就回去。” 手臂上的血牙印,一个接连一个。 安济坊那间僻静的病房内,花溪姨娘蜷缩在床角,眼神里交织着惊惧和一种狠戾的纠结。 她没想到沈月陶那个小贱人居然没死!明明还多划拉了她的伤口,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儿。 那个绝对不能提及的名字……拓野琉!万一被她听了进去!!! 正当她心乱如麻,盘算着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这个隐患时,房门被推开,儿子沈月朗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娘,该喝药了。” 第44章 谋杀未遂 少年人的声音正处于变声期,有着男孩的依赖和男人的沙哑成熟。 明显能听出话音中的愉悦,母亲已然清醒,稍微有些虚弱,养养便能好。 昨日,真是让他骇到不行。 药碗小心翼翼放在床头小几上,温度刚好。 花溪姨娘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沈月朗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朗儿!你来得正好!那个沈月陶,那个小贱人不能留!她听到了……她一定听到了!” “娘,你在说什么?是不是不舒服,我帮你叫医官!” “不许走,不许走。”手的力道不断加大,沈月朗从来不知道母亲的手劲儿可以这么大。 “我们必须想办法,在她把事情说出去之前,杀了她!” “娘,您,您在胡说什么!月陶姐,是她把您从府里接出来,送到这安济坊救治的!昨日您高热不退,险些……险些就没了!是她守了您一夜,也是她垫付了诊金药费!您怎么能……怎么能恩将仇报,想着要害她性命?!” “你被她骗了,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花溪姨娘用力摇晃着他的手臂,声音尖厉,“她和她娘一样,都是黑心肝的!她救我?她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就是想利用你,收买你,想借此拿捏我们!这种黑心肝的不配活着,要杀了她,杀了她!” 反复嘶吼着,面容因恨意而扭曲 “姨娘!” 沈月朗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看着状若癫狂的母亲,好生痛苦。 “您醒醒吧!若不是月陶姐,您昨天可能就死在府里了!周夫人根本不会给您请郎中!是大姐给了您一条活路!您怎么能……怎么能生出这般恶毒的心思?!” 花溪姨娘看着儿子空荡荡的手心,和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愤怒与失望,像是被狠狠刺了一刀。 “拓野琉”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无法出声。 “朗,朗儿。”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再次触碰儿子的手背,又被推开。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哀求:“朗,朗儿……娘错了,娘不该胡说……” 可沈月朗再次避开了她的触碰。 不过是半日光景,自己含辛茹苦养大、视若珍宝的儿子,心竟然就偏向了那个狐媚子!花溪心中恨意翻涌,几乎咬碎银牙。 沈月朗见母亲神色哀戚,到底心软了些,颓然坐在床榻边,试图缓和气氛,低声解释道:“母亲,其实月陶姐姐人很好,她昨日还给府中的姨娘和兄弟姐妹们都分了西瓜,人人有份。” 西瓜!西瓜! 自己的儿子竟然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施舍就偏向那个贱人!花溪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发红。 被气得晕厥,近乎残忍地开口:“我天亮时,用簪子补了她的伤口。可惜,还差一点,否则,你今日看到的就是她的尸体。” “母亲!花溪姨娘!”沈月朗猛地从床榻上弹起来,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 他昨日亲眼见到沈月陶是如何为他母亲奔波,如何不顾自身疲惫守在病床前。 虽然他对这位庶长姐了解不深,知她一向眼高于顶,不过未曾直接欺压过他。从小因为母亲的告诫而心存隔阂,但昨日之事,他看得分明,那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 “您差点杀了她!您怎么敢!”沈月朗喉咙有些淤堵,“这可是杀人啊!” 震惊、后怕、恐惧和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月陶姐,月陶姐! 沈月朗再也无法面对这个变得陌生而可怕的母亲,猛地推开门,小牛犊子一般地冲出了出去,甚至顾不上身后花溪姨娘凄厉的呼喊。 他一路狂奔回沈府,胸口激烈起伏。 他甚至都忘了告诉母亲,新弥夫人回来了,也忘了告知沈月冕下葬的时间被提前了,其实他是在杜鹃的帮忙下才能偷偷溜出来探望母亲的……一想到亲生母亲差点就让新弥夫人仅剩的孩子也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和罪恶感攫住了他。 这个才十五岁的少年,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飘洒在街道上。 情绪激荡之下,他竟忘了平日出入惯走的偏僻后门,昏头昏脑地冲向了角门。 刚靠近角门,他便猛地刹住了脚步,慌忙躲到一旁的石榴树后,心脏怦怦直跳。 只见角门处,正缓缓行出一列送葬的队伍,素白的幡旗在微风中飘荡,纸钱纷纷扬扬洒落。 队伍的最后,是一身缟素的新弥夫人和沈月陶。 沈月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跌坐在冰冷的土地上,背靠围墙,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目送沈月陶安然无恙地走出角门,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实处,还好……还好月陶姐没事。 大半年未见,再见女儿竟然是给儿子送葬。 新弥夫人走在送葬队伍末尾,目光沉静哀戚,却并未错过女儿细微的举动。 她见沈月陶频频望向角门旁那棵枝叶繁茂的石榴树后方,不由低声询问:“在看什么?” 沈月陶收回视线,轻声回道:“母亲,我好像看到月朗弟弟了。只是……他此刻按理应在安济坊照顾花溪姨娘才是。” 新弥夫人脚步未停,瞳孔猛地颤抖,落在了慢自己半步的女儿身上。 自她长大明事理一些,已经六年没叫过自己母亲。 “你何时与他们母子关系这般亲近了?” 沈月陶斟酌着措辞,将昨日沈月朗如何焦急求救,花溪姨娘如何病重,周氏如何不肯请郎中,自己如何将人送去安济坊并守夜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新弥夫人听着,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诧异。望着队伍前的棺木,这般成长,代价有些太大了。 她这个女儿,别的不行,被周氏教得趋炎附势、拜高踩低,对府中庶出的弟妹及姨娘们向来没什么好脸色,更别提出手相助。 “你做得不错。”新弥夫人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虽是庶出,终究是你父亲的血脉,该帮衬时,便帮衬一把,也是为你自己积福。” “是,母亲。” 哇,这古代女子这么大方呢?!自己老公同旁的女人生的孩子,也这么友善! 沈月陶已经要被自己这位“母亲”,也就是新弥夫人反复,吓死了。 回来的路上,做了许多设想,唯一没想到的是,丧乐一响,连她这个穿书者都被感染得红了眼眶。 这位母亲,愣是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让沈月陶回院子换了丧服,便招呼着一同跟上送葬队。 这般冷淡,沈月陶都要怀疑,这沈月冕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弟弟了?还是,姐弟二人的母亲根本就不是这新弥夫人? 书里可没有这段啊! 第45章 沈月朗的护卫 沈月冕的坟地选在城外的翠娘山,路途不算近。午后才开始送葬、下葬、完成仪式,再返回沈府时,天色已然擦黑。 一整天下来,沈月陶身心俱疲,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上的冲击。 这位便宜母亲——新弥夫人行事作风太过利落干脆,每一句话都同钩子一般,应对不当就会露馅,让她这个穿书者都感到有些无所适从。 临睡前,还在忧心忡忡,系统任务进度今日毫无推进,明日又该如何应对这位心思难测的母亲? 第二天一早,沈月陶是被杜鹃的惊呼声吵醒的。 “小姐!您这脖子是怎么弄的呀?怎么伤成这样了?疼不疼啊?” 杜鹃一边心疼地念叨,一边手脚麻利地准备热水和干净布巾。 沈月陶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脖颈处的伤口经过一夜,依旧隐隐作痛。她揉了揉眼睛,问道:“怎么毛手毛脚,慌慌张张的。这点你就比不上朝珠哦。” “小姐~~” “无碍,就是山中杂草多,不小心被割了,等会帮我上一下药膏就好。” “哦,夫人!新弥夫人天没亮就带着人走了,说是回长乐坊了!” 杜鹃一边小心翼翼地帮她查看脖颈的伤势,一边汇报着这重磅消息,“夫人临走前,给您留了不少东西,都放在外间桌上了,还特意嘱咐不让旁人动,等您醒了亲自看。” 沈月陶闻言,瞬间清醒了大半。 走了?就这么走了?这也太卷了! 她对这个结果感到错愕,随即又生出一种莫名的佩服。 这位母亲,当真是来去如风,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放在现代社会,绝对是位杀伐果断、不近人情的高能量“霸总”型人物。 她乖乖坐着,任由杜鹃给她重新清洗上药,用的还是张卫率给的那个黑瓷瓶里的药粉,这确实效果极佳。才一日时间,伤口前端几乎只剩一条细线了,这才能顺利骗过杜鹃。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外间,好生期待这位母亲,会给自己留些什么。 一枚墨玉扳指,一封火漆封口的信,以及一份厚厚的清单。 扳指,触手温润冰凉,色泽深沉内敛,表层和内里都镌刻着看不懂的纹路。 言明匣中墨玉扳指是信物,凭此可调动她留下的一部分资源。 清单所列,是她为沈月陶准备的嫁妆,多年来陆续购置的田庄、铺面、银钱等。现下,允许沈月陶动用其中约十分之一,以作日常开销及必要打点。 末尾只有寥寥数字:“诸事谨慎,毋要与其他姨娘走得太近。” 最后,沈月陶拿起那份厚厚的清单,只粗略扫了几眼,心脏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田庄、店铺、金银、古玩……林林总总,数目庞大得惊人!即便只是能动用其中的十分之一,那也是一笔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巨富! 她拿着清单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有这么厉害的母亲,要什么自行车,干嘛非要往赵珩身边凑。 原主,你糊涂啊! “母亲对月冕之死,没有怀疑吗?” “府衙给的文书,老爷早就寄给新弥夫人看过了。而且,夫人回沈府之前,已经去看过卷宗了。” 看过卷宗!!!她老娘这么厉害?!自己是不是忽略了身边的资源。 原文中,原身费尽心力、恬不知耻嫁给了赵珩做妾,彻底断了与母亲的联系。 后来连累了沈府,该贬则贬,该流放则流放,但是没有提及她的母亲新弥夫人。 系统任务里,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事需要时机,还要等,获得林婉清的友谊更是急不来,但查清沈月朗身世这个任务,若是能请教自己这位神通广大的母亲,想必会容易许多。 打定主意,沈月陶简单用了些早饭,便准备出门前往长乐坊。 她刚出自己的小院,就看见沈月朗像只被遗弃的小狗般,蔫头耷脑地蹲在院门外的石阶旁。 一见沈月陶出来,沈月朗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局促和不安,声音也有些结巴:“月、月陶姐,我实在想不到什么法子报答你。听说听说你昨日在受了伤。 我、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能不能让我跟在你身边,鞍前马后保护你一段时间?就当是替我娘感谢你。”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头也垂了下去,耳根微微发红。明明是来赎罪的,还要这般冠冕堂皇。 沈月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一软。这古代的孩子,就是知恩图报,心思也纯善。 她正愁去长乐坊不知该如何打开话匣子,这简直是天冷了有人送枕头。 “也好。我正要去长乐坊寻姑姑说些事情,你便跟我一同去吧。只是跟在我身边,要守规矩,少看少问,明白吗?” 于是,沈月陶便带着这个半大的“保镖”,一同乘车前往长乐坊。马车轱辘轱辘行驶在街道上,沈月陶靠在车壁上,盘算着书中罗婆那点可怜巴巴信息。 而沈月朗则规规矩矩地坐在车厢角落,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沈月陶脖颈上那道已经淡了许多的伤痕。 “山上杂草多,不小心而已。月朗你不用担心。” “嗯,月陶姐不要留疤就好。”沈月朗说话时,根本不敢看沈月陶。 “花溪姨娘好些了吗?” “我已帮她雇好了马车,午后就会回府。” 这般同自家姐姐说话也害羞的小孩儿,真是有趣得很啊。在现代社会,简直稀罕极了。 其实是沈月朗一直在安济坊守着母亲整天、整夜,最重要的是他觉得母亲迫害月陶姐的心没死,实在不放心。 早上起来忽然发现母亲不见了,害怕到不行。不要命似地跑到了沈月陶所住的小院,唯恐母亲寻到机会来害月陶姐。 “你长得快,身量足,晚点我带你去成衣铺买几件衣裳。” “啊~不用,不用。我这衣服够的。” 说着恨不得把袖子扯得更长,努力蜷缩自己。 看得沈月陶闭着眼睛一抽一抽的,赶紧闭上,唯恐睁开眼就笑出声、 “月朗,我看花溪姨娘身形纤细,怎么把你养得这般高大结实的?” 沈月朗闻言,脑袋垂得更低了:“我从小就吃得多,饿得也快。姨娘她总是把自己那份省下来给我……” 说到这里,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显然是想起了母亲平日里的艰辛。 沈月陶听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怅然:“那你也是幸福的,至少从小能在生母身边长大,有人疼着,有人省下口粮给你。” 她这话倒不全是演戏,原主的记忆里,新弥夫人似乎常年不在府中。最关键时期生母不在,嫡母养着,还把她养废了。 沈月朗猛地抬起头,看到沈月陶脸上那抹淡淡的失落,心头一紧,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月陶姐!其实姨娘……也要感谢新弥夫人的! 我听姨娘说过,当初府里本是打算把我和其他几个庶出兄弟一样,抱到夫人跟前统一抚养的,是新弥夫人帮姨娘说了话,才让姨娘能亲自抚养我长大的!” 他说完,脸上又露出困惑的神色,新弥夫人明明是这么好的人,还帮了母亲,为什么提起新弥夫人,母亲就那般嫌恶。 甚至对帮助他们的月陶姐,抱有杀心。 第46章 刺杀 沈月陶听着他的话,心中微微一动。新弥夫人竟然会为一个小妾争取抚养孩子的权利? 便宜父亲的孩子不少,能留在自己膝下养的,沈月朗怕是独一个了。 八月五日,长乐坊内。 沈月陶带着沈月朗从清晨等到日头偏西,乌弥娜姑姑和母亲新弥夫人始终在飞星阁内议事,未曾得空相见。 朝珠倒是贴心,各式精致的点心、果子、茶水换了一拨又一拨。 起初沈月朗还有些拘谨,只敢小口品尝,但架不住朝珠热情,加上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知不觉便用了不少。 待到朝珠又一次端上新出炉的、香气扑鼻的千层酥和冰凉的乳酪时,沈月朗看着那诱人的食物,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隐隐有些发青。 他悄悄拉了拉沈月陶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哀求:“月陶姐……我……我实在吃不下了……” 再吃下去,他怕是要当场出丑了。 沈月陶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忍着的模样,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也不再为难他,起身道:“也罢,既然母亲和姑姑今日不得空,我们改日再来。” “小姐,可以和月朗少爷逛逛长乐坊。后日便是大临建国日,商贩聚集,会越来越热闹的。” 一听这,沈月陶确实生了兴趣。 两人走出等候的偏厅,只见二楼飞星阁外依旧排着不少等候召见的管事,个个神色紧张,有的面露喜色,有的则愁眉苦脸,气氛凝重。 大老板回来,开会主持工作,大致就是如此。 恰在此时,飞星阁紧闭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个身着青灰色襕衫、梳着顶髻显得格外朴素的人走了出来,正是常跟在母亲身边的薇娘。这身装束,太低调了。 一眼便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沈月陶,立刻停下脚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姐。” 这一声“小姐”,顿时吸引了廊下所有管事的目光。 众人纷纷侧目,好奇、探究、谄媚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月陶身上——这位便是传说中新弥夫人的女儿? 吼,有眼力见的,已然开始恭敬拜会。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位可是得那位青睐的女子。 沈月陶被这突如其来的注目礼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点头,便要带着沈月朗离开。 薇娘点了几个管事名字,又进了飞星阁,不多时,先前进去的一批管事走了出来。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母亲冷静而清晰的声音,似乎在询问账目或是安排事务。 薇娘跟在最后,快步下楼走到沈月陶面前,双手奉上一枚乌木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繁复的、她未曾见过的徽记。 “小姐,”薇娘的声音清晰而恭敬,“夫人吩咐,今后长乐坊中,凡有此标记的铺面、田庄,皆是夫人的产业。见此令牌,如见夫人。” 沈月陶心中一震,伸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 “代我向母亲问候。” 好处拿一些,是天上掉馅饼。好处拿太多,就有些慌了。 都说母子连心,那要是这对母子从未连过心呢? 因心中烦闷,加之朝珠提议,沈月陶便决定先同沈月朗在这长乐坊里逛逛。 长乐坊就是宋朝的瓦子楞,茶楼、酒肆、娼馆都有,通宵达旦营业,此地真是热闹异常。 沈月朗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月陶身边,在拥挤的人流中,他几乎要贴到沈月陶身上去了,神情异常紧张,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沈月陶只当他是少年人初次来到这等鱼龙混杂之地,有些拘谨和不安,便大大咧咧地塞了些碎银子给他,笑道:“别紧张,自己去看看有什么喜欢的玩意儿,买些回去。” 没想到沈月朗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将银子推了回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义正辞严地拒绝:“不行!月陶姐,我、我是来保护你的,怎么能自己去玩?这银子我不能要!” 这般肃穆,反倒让沈月陶不好再打趣,也不再勉强。 “好漂亮的火龙~”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许多人都顺着方向望去。 沈月陶也好奇地抬头,踮着脚,只见不远处有杂耍艺人正在舞动一条缀满灯盏的火龙,炫目华丽。 不对,好像有熟人! 她的目光顺着感觉折回去——就在舞龙队伍斜对面的大元客栈二楼,几个身影迅速闪过,消失在屋檐后面。 虽然只是一瞥,但那为首之人的背影挺拔利落,怎么看都像是张卫率!他来这里做什么? 沈月陶心下疑惑,但并未生出跟上去凑热闹的心思。 两人走走停停,来到了一个表演“上刀山”的杂耍摊子前。只见几个肤色黝黑、穿着颇具异域风情的汉子,正赤着脚,敏捷地攀爬着绑满锋利刀刃的木杆,动作惊险,引得围观群众阵阵惊呼。 沈月陶的目光却被他们满头红发,编着细辫、缀着彩色丝线头发吸引了,不由赞叹道:“这些人的头发颜色真稀罕。”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中年人闻言,热心肠地接话道:“姑娘这就不知道了吧?这是罗婆人!他们那儿的人,不论男女,都是一头红发。听说越尊贵~” 沈月陶眉眼微微瞥向始终紧张的沈月朗:“我猜猜,是不是越尊贵颜色越艳丽?” 中年人哈哈一笑,“错,这都是不了解罗婆人的的想法。你看,这里表演的几人,头发一个赛一个的艳丽,若是真的尊贵,又怎么卖艺呢!真正尊贵的,是那些头发红棕、黑棕的。” 黑棕?沈月陶觉得手有点痒,很想拔几根沈月朗的头发辨认辨认。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可以锁定的沈月朗的身份范围,沈月朗至少是罗婆王族的身份? “系统,所以沈月朗的身份是罗婆王族,母亲是花溪姨娘,父亲,便是那什么拓野琉?” “月陶姐,你说什么?” “啊哈哈,没什么没什么。现在都这么热闹了,过两日,这里应当会更热闹。” “嗯。” 人群有些骚动,突然变得更挤了。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骤然划破喧嚣,紧接着是更多惊恐的呼喊。 “有血!”“杀人了!” 起初这声音还混杂在震耳的喝彩声和喧闹声中,并未引起太大注意。 但很快,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只因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子踉跄着从人群中冲出,没跑几步便重重栽倒在地,身下迅速洇开一滩暗红。 “死人啦!” “快跑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兴致勃勃围观表演的人们,此刻如同受惊的羊群,尖叫着、推搡着向四面八方奔逃,秩序荡然无存。 “月陶姐!月陶姐!” 沈月朗脸色煞白,拼命想要逆着汹涌的人流挤到沈月陶身边,尽管他力气不小,在恐慌失控的人潮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月陶单薄的身影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越推越远,最终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扬起的尘土中。 “月陶姐——”“月陶姐!” 而另一边的沈月陶,同样身不由己地被混乱的人流推搡着前行。耳边充斥着各种尖叫、哭喊和杂乱的脚步声,但在这一片嘈杂之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却至关重要的字眼: “……信……信件……” “王启。”“告密者。” 铁矿,宣抚使,勾结辽河,瞬间勾连在一起。 沈月陶心中巨震! 铁矿坍塌背后实为银矿,以及宣抚使勾结辽河的事情,提前了几年暴露了?! 是原文也有这一出只是没找到信件所以延后了几年,还是系统把这个事提前了。 想到那个非常离谱的任务,沈月陶几乎立马就确定了系统一定要把宣抚使提前拉下马。 但或许原文中的情节也会造成此次揭露失败,所以,证据一定要拿到她手上! 第47章 追杀的到底有几波人! 众人四处逃窜,沈月陶一个瘦弱女子,顺着人群被挤得弯七扭八,一个趔趄,就被挤到跌倒在离那男子不远的地方。 “呀!”她低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下意识地就想避开这血腥的是非之地。可目光扫过那男子苍白痛苦的面容和身下不断扩大的血迹,脚步又不由得顿住了。 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和犹豫,经过一番挣扎,终究还是狠不下心肠置之不理。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两步,蹲下身,声音都有些劈叉:“这位这位壮士?可还撑得住?我先帮你紧急处理一下。” 她一边说着,双手一边“慌乱”地拨开男子身上的衣物,检查伤口,实则手指敏捷地在他腰间、胸前等可能藏匿物品的地方快速搜索。 触手一片黏腻温热的血液,让沈月陶胃里一阵翻腾,好在近日真是习惯了,一边拿出姑姑当时给的生肌玉红膏药膏,抠出一大坨摸着胸膛、肩膀等处。 “我是林太傅的女儿林婉清,放心,巡检很快就来了!你腹部的匕首,我不能帮你拔。” 同一时间,附近几座高楼处,好几方人马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其中一座临街酒楼的二楼,太子赵珩负手立于窗前,面色冷峻,眉头紧锁:“她又在这里做什么?胡闹!”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是沈月陶。当真是一点不顾及自己的名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扒男人的衣物。 侍立一旁的张超也是捏了一把冷汗,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殿下,沈小姐似乎被卷进去了,需要属下去将她带离吗?” 赵珩没有立刻回答,紧紧锁定在沈月陶身上,没有说话。 而在另一处更为隐蔽的阁楼里,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那个女人是谁?现在谁接近赵午就杀谁。其余人,全力去找王启,务必拿到信件! 先等一下,还有人在埋伏!” 数道充满杀机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街道上正“热心救人”的沈月陶。 这失血过多的中年人已然气若游丝,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求能彻底信任自己,至少给个信号啊。 沈月陶心中焦急,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该直接放弃他,转而去寻找那个更关键的王启。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咬牙硬撑。 她费力地将男子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他搀扶起来。 男子沉重的身躯几乎将她压垮,她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她抬头辨别了一下望杆方向,便咬紧牙关,拖拽着男子,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动。 从高处俯瞰,沈月陶身躯几乎被男子完全遮挡,她费力支撑的模样,不时侧头似乎在倾听男子耳语的动作,该男子正在向她交代什么,频频点头。 “走……好汉,撑住,出去,就有马车。” 沈月陶气喘吁吁地低声鼓励,既是对男子说,也是给自己打气。 “赵午会不会泄漏信件所在?” 混乱中,竹哨响起,危机已然逼近。 混乱的人群中,几名眼神凶戾、手持利刃的汉子,正不动声色地朝着沈月陶和那受伤男子围拢过来。 临街酒楼上的张卫率见状,握剑的手猛地一紧,剑鞘与剑身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下去。 “殿下!”他急切地看向赵珩。 赵珩的目光依旧锁定在楼下那个艰难移动的纤细身影上,眼神深邃难辨。他抬手,极轻地向下压了压,制止了张卫率的动作,声音低沉:“再等等。” 她这个自己冒出来的鱼饵不能就这么浪费。 恰在此时,一个高大身影如同蛮牛般冲开混乱人群,正是急得满头大汗的沈月朗! “姐!”他见到沈月陶无恙,先是一喜,随即看到她身上的血,脸色骤变。 “不是我,快来搭把手,这位好汉受伤了!”沈月陶急忙喊道。 沈月朗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接过那几乎昏迷的男子,将他大半重量扛在自己身上。他力气远比沈月陶大,行动顿时轻快了些。 这一变故让原本悄然围拢过来的持刀汉子们动作一顿,随即眼神一狠,加速冲了过来!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斜刺里,一道寒光如同毒蛇般骤然刺出——竟是一杆乌黑的长矛,直取沈月朗后心! “小心背后!”沈月陶看得分明,失声惊叫。 沈月朗反应极快,闻声猛地将扛着的汉子往旁边一甩,同时用力推开沈月陶!他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向侧后方急退,跌坐在地上。 “铛!” 横劈过来的钢刀恰好与那突兀刺出的长矛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持长矛者,竟是一个满头红发、面容冷峻的异族汉子!沈月陶看得心胆俱裂,是罗婆人! “月朗,小心!”沈月陶尖叫,她瞬间猜到这罗婆杀手的目标恐怕是沈月朗! 而沈月朗却误会了,他以为这是母亲花溪姨娘派来要杀沈月陶的。 眼见那红发罗婆人一击不中,长矛一抖再次刺来,他竟不闪不避,怒吼一声,张开双臂就要用身体挡在沈月陶面前! “笨蛋!”沈月陶瞳孔猛缩,来不及多想,合身扑了上去,抱住沈月朗的腰,两人一起狼狈地向旁边滚去! “嗤啦——”长矛擦着沈月朗的臂膀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就在长矛出手的刹那,临街酒楼上的太子赵珩眼中寒光爆射,暴喝一声:“动手!” 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鸣哨一响,赵珩让早已埋伏在四周的人开始收网,他们从各个角落涌出,瞬间从外围包围! 张卫率更是直接从二楼窗台飞跃而下,身形如大鹏展翅,直扑战场中心! 那几名持刀汉子见突然又杀出一波身份不明、手段狠辣(指罗婆人)的杀手攻击那个救人的男子,虽觉意外,但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灭口赵午还有那个女子!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理会沈月朗这边,刀光霍霍,直奔被沈月朗甩在一旁、奄奄一息的赵午而去!另一人横刀指向沈月陶! 场面彻底混乱! 百姓哭喊奔逃,这个地带反而渐渐空了。几方人马混战在一起,刀剑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小心——!”张卫率人在半空,眼见一个原本惊慌失措的老妇人眼中凶光一闪,竟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在地上翻滚躲避的沈月陶。 踢剑,挡掉横刀! 老妇人那里来不及援救,猛地将手中连鞘长剑当做掷出! “砰!”剑鞘精准地砸在老妇人手腕上,匕首“当啷”落地。 那老妇人痛呼一声,反应却极快,身形一扭,竟如同狸猫般扑向张卫率,指间寒光闪烁,赫然藏着淬毒的指套!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混乱中,另一名本着急逃命的老叟无声折返,眼中闪过狠戾,手腕一抖,两枚乌黑的梭镖无声无息地射向沈月陶的咽喉和心脏! 这一下极其阴毒,角度刁钻,快如闪电!张卫率看到却被老妇人纠缠根本无法,目眦欲裂。 手腕一抖,一柄飞刀飞出打掉了第一枚梭镖。 “姐!”沈月朗眼角余光瞥见,想也不想,猛地将沈月陶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侧身—— “噗!”梭镖深深扎入了他挡在前面的左肩胛骨下方,几乎对穿! 沈月朗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一步,跌倒砸在沈月陶身上,脸色瞬间惨白。 “月朗!”沈月陶看着他肩后颤动的镖尾,鲜红滋了她一脸。 还有人要杀她! 今天的杀手到底有几波! 第48章 “你胡说什么!” “去救人,救人!都下去救人!” 赵珩在看到老叟出手的时候就有些慌了!指挥着身边的护卫下去援救沈月陶。 他在楼上看得很清楚,有至少3波杀手。 一波是自己围剿之人,一波是罗婆人要杀那个与沈月陶一起的少年,还有一波是杀沈月陶的。 外面围守的官兵加入混战后,战况立刻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罗婆人最为狡猾,见势不妙,虚晃几招,借助对地形的熟悉和人群的掩护,迅速遁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老妇人极为悍勇,付出了一条胳膊被张卫率斩断的代价,硬是拼着重伤,洒出一把毒粉逼退追兵,也趁机逃之夭夭。 而那名放暗梭镖的老叟,因为本就离得较远,见官兵涌出,毫不犹豫地混入奔逃的人群,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唯有那几名使刀的汉子,打法完全是不要命的以伤换伤,坚持到了最后。张卫率带人刚将最后三人死死按住—— “小心他们服毒!”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那三人眼中闪过决绝,牙齿猛地一合,藏在齿间的毒囊破裂,瞬间口吐黑沫,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去看看他怎么样。”张卫率指着被沈月朗甩到一旁的那个重伤汉子。 一名察子上前,刚想将人扶起,却惊觉不对劲,翻过身一看,那汉子右后腰不知何时被人插入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金针,早已气绝身亡。 竟然还有暗中的人。 太子赵珩此时已从酒楼下来,面色阴沉地走到近前。听着张卫率一一汇报:杀手或逃或死,无一活口;关键人证赵午被灭口。 脸已经垮了。 恰在此时,另一队侍卫首领赵霖也匆匆赶来,见到赵珩垮着的脸,硬着头皮:“殿下,属下在约定地不远处找到了王启,手脚筋尽断,双目被刺瞎,人已经死了。” 精心布置的局,投入了这么多人手,不仅关键人证都死了,最重要的证据不翼而飞,连幕后黑手的线索也几乎全断! 赵珩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胸膛微微起伏,那张本就如覆盖了一层寒霜的脸,黑得几乎能媲美黑炭。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不远处——沈月陶正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帮沈月朗处理伤口上。少年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锵啷!” 长剑扫落在地上。 他是着实被气得不轻。周围的人全都低着头,没有一个敢吱声。 就在这片死寂和压抑之中,沈月陶缓缓站起身,不顾自己满身血污,裙摆脏乱,她迎着赵珩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施施然清晰而平静地说了一句: “殿下息怒。您要找的东西……臣女或许知道在哪里。” “沈月陶,你胡说什么!” 赵珩几乎是厉声喝断,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怒,甚至隐隐有一丝颤抖。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周身凌厉的气势如同实质般压向沈月陶,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这女人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这里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只耳朵,她竟敢公然声称自己知道东西在哪里! 这意味着从此刻起,在真相大白之前,她将成为活靶子。 沈月陶心有些发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铺垫那么久就是为了此刻。 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太子骇人的目光,再次清晰地说道:“民女没有胡说。那位好汉怕消息送不出,确实将消息告知了臣女。”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然后吐出了一个字:“铁……” “住嘴!” 赵珩猛地一声暴喝,差点按捺不住上去堵了她的嘴。 沈月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往后跳了一小步,脸色瞬间白了白,惊魂未定倔强地看着赵珩。 周围的侍卫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太子殿下如此失控的模样。 她竟然真的知道!赵午的嘴,那么不严实! 赵珩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你,跟我过来。” 他需要立刻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一切还有机会。 沈月陶却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染血的裙摆,又指了指脸色苍白、肩头还在渗血的沈月朗:“殿下,臣女和弟弟都受了伤,惊吓过度,需要立刻诊治。” 赵珩手颤了颤,眼神微动,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这才注意到她除了脸颊溅上的血点,手臂和脖子上似乎也有擦伤和血迹。 “一起带回东宫诊治。”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东宫有最好的太医和最严密的守卫。 沈月陶却再次摇头,态度意外地坚决,甚至带上了一点恳求:“殿下,臣女今日带着弟弟已经在外一天了,不回家实在不像样。” 一旁的赵霖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女人……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太子殿下?!还讨价还价?! 他下意识地看向张卫率,想用眼神交流一下震惊,却见张超看似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但那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频繁地扫过沈月陶。 赵霖心中猛地一咯噔,差点没握住手里的刀!张超这小子……难道他对这沈小姐……?天爷!跟太子抢女人,他是嫌命太长了吗?! “吾会派人去沈府下帖的。” “多谢殿下。” 更让赵霖跌破下巴的是,面对沈月陶这“得寸进尺”的请求,太子殿下就这么妥协了! 赵霖彻底懵了,大家混的不是同一个东宫吗? 殿下对这个沈月陶,果然非同一般! 赵珩率先登上了他那辆宽敞华贵的马车,车门并未关闭,他端坐其中,如往常一般假寐,意思不言而喻——等着沈月陶上来。 只是这次沈月陶却站在车下,微微福了一礼,语气恭敬:“殿下万金之躯,臣女身上沾满血污尘垢,实在不敢玷污了殿下的车驾。臣女与弟弟共乘一辆马车。” 说罢,贴心关上车门。 径直走向后面那辆自己的马车登了上去。 赵珩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一股憋闷之气油然而生。 本以为,她拒绝就算了。没想到—— “张卫率!张卫率!” 张超闻声,策马靠近些许,保持着恭敬而疏远的距离:“沈小姐有何吩咐?” 第49章 道未至,心态崩阻 “今日多谢张卫率救命之恩!若不是张卫率神兵天降,我和月朗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 张超报了个拳:“我也是听殿下安排,沈小姐真正救命恩人还是殿下。” “殿下要谢,你也要谢。月朗,快来感谢一下张卫率。” “多谢张卫率救命之恩。”少年靠在车壁上,脸上惨白,一双眸子却闪着精光。初生牛犊不怕虎,今日这等惊心动魄之事,有些人一辈子也未曾会遇到。 “职责范围。” “感谢是一定要的!”沈月陶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淡,继续叽叽喳喳地说道,“只是想再劳烦一下张卫率。” 说着,竟腰包里掏出那个熟悉的黑色小瓷瓶,在手中晃了晃,“这个还有吗?再给我一些可好?刚刚着急,撒掉了不少。月朗这伤口,还有我这里……都需要。” 她说着,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脖颈上那道因之前翻滚躲避而再次崩裂、渗出丝丝血迹的伤痕。 前面太子车驾旁的赵霖,虽然刻意让马往前走了几步,更方便护卫太子,但耳朵却一直竖着,将后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当他听到沈月陶居然向张超讨要东西时,忍不住回眸瞅了一眼。 吼,连压箱底的秘药都送出去过,张超你,哎~~ 还有,沈小姐是不是跟张超有仇啊!这不是明晃晃地把张超火堆上架着烤吗?! 张超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她脖颈上那抹红,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硬着心肠道:“此药配制不易,我手中也已无多余。沈小姐若需要伤药,稍后府中郎中自会奉上良药。” 沈月陶闻言,悻悻地收回手,小声嘟囔道:“哦,好吧。算了算了,等会儿还是找郎中给我些金疮药吧,应该也不会留疤。” 张超紧紧攥着腰间悬挂的布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还干得紧。 刚刚有瞬间,他是想让沈月陶消失的,只是身体反应更快。 飞刀暴露了! “张卫率可还缺啥?明日我让人送过来。” “我什么都不缺,多谢沈小姐。” “衣服?靴子?腰带?” 沈月陶每报一下,赵霖就汗多一分。偷偷戳了戳马屁股,马儿小跑起来,方便他巡视四周。 马蹄儿声盖过了沈月陶的声音,也惊醒了张超。 “我确实用不上那些东西,驾!” “月陶姐喜欢张卫率吗?” 哦吼,赵霖只感觉这回去的一段路怎么比今日出任务还难,又痛又快乐。 “驾!殿下,跟着我们的人已经撤了。” 许久没有反应。 赵霖竖着耳朵,看似在听太子的回应,实际在听后面马车沈月陶的回应。 我兄弟是死是活,可全依仗这姑奶奶啊。红颜祸水,红颜祸水! “哈哈,小孩子懂什么是喜欢吗?我是敬佩他。”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等出了居丧期,月陶姐也要定亲了。” “好像是,不过不打紧,我已经有想相看的帅哥了。” 沈月朗眼睛瞪得溜圆,自家这位姐姐,真是不一般。 “什么是帅哥?月陶姐看中了哪家的公子?” 8只耳朵都在听! “帅哥就是美男子的意思。小孩子家打听那么多干嘛?反正很帅,而且跟你说了也没用,你不认识。” 赵霖武功不错,听力良好。所以他此刻无比愤恨自己听力为什么要那么好。 马车里面那位,和跟着自己的那位骑马的兄弟,在听到“是谁啊”后,一位降低了呼吸声,一位干脆屏住了呼吸。 在沈小姐说了“你不认识”后,马车里面那位毫无反应。 倒是后面那位,长吁了一口气。庆幸?开心?放松? 好兄弟,幸好你不是真的对那沈小姐倾心啊,不然你这统领的位置,怕是坐不了一个月就要换人了。兄弟我帮你顶上也不是不行。 沈月陶与沈月朗被安置在东宫一处隔赵珩不远的偏殿。 没等来赵珩的问询,先来的却是两名低眉顺眼的侍女,捧着干净的衣物和热水,恭敬地请她先梳洗上药。 另一边,赵霖被单独召至书房。 心中正忐忑不安,垂首待命。若殿下会追究他护卫王启不力、导致人证被灭口的重责,他无话可说。 然而,赵珩开口问的却全然是另一回事,声音听不出喜怒:“沈月陶与她弟弟在车上,可曾提及今日案件相关?有无串词的迹象?” 赵霖一愣,连忙仔细回想,躬身答道:“回殿下,沈小姐与其弟在车上所言,多为感谢张卫率救命之恩,以及……以及一些家常闲话,并未提及案件细节,也未见有串词的痕迹。” 赵珩沉默片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她对另外两拨刺杀,可有什么说法?尤其是那些罗婆人。” 赵霖摇头:“没有,一句话都没提。” 这才有些恍然,一个官家小姐、一个官家公子,遭遇这样的事,竟然事后这么平淡! 以前也见过一些落难官贵,破了点皮就呼天抢地,这么冷静还能互相调侃的,这沈家姐弟属实不正常。 赵珩又问了几句,赵霖都一一仔细回答了,甚至将沈月陶与张超的对话、与沈月朗的闲聊都尽可能详尽地复述了一遍,连语气都模仿了几分。 可他说得越多,越觉得殿下周身的气压越低,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不满意。 到底哪里不满意?他都要把自己的怀疑明晃晃说清楚了——这对姐弟有问题! 赵霖额角渗出细汗,拼命思索自己是否遗漏了什么关键。 揣摩圣意,揣摩君心。死脑袋快想! 福至心灵,想起了最后那段要命的对话!殿下之前一直在马车里,后面沈小姐关了车窗,那些私密话,殿下怕是屏住呼吸也没听清! 他心一横,硬着头皮补充道:“呃……还有一事。后来沈小姐关了车窗,与她那弟弟低声闲聊了几句。那少年打趣问沈小姐是否喜欢张卫率……” 他话音未落,明显感觉到书案后的气息一滞。 赵霖不敢抬头,继续道:“沈小姐说……只是敬佩。那少年又说起等沈小姐出了居丧期便要定亲,问沈小姐可有中意的人选……沈小姐说……说……” “说什么?” “沈小姐说……‘已经有了想相看的帅哥’,但那少年追问是谁时,沈小姐只回了一句……‘你不认识’。” 话音刚落,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压得赵霖几乎喘不过气。 他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只见太子殿下依旧端坐着,面色如常,但他却仿佛能看到殿下头顶有无形的怒气在蒸腾! 赵霖心中叫苦不迭,吼,真可怕。兄弟,你还是继续做统领吧! 这活儿哥哥接替不了! “下去吧。今日失利之事,自去领罚。” “是!!” 赵霖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书房。 他宁愿去校场操练五个时辰,也不想再在太子殿下这种状态下被问话一炷香的时间! 男人心也是海底针,太煎熬了!太煎熬了! 直娘贼,张大哥好像也是得罪了那娘们被贬了! 第50章 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好精致的衣物!” 衣裙用的是上好的宋锦,质地轻柔薄透,触感丝滑,颜色是淡雅的月白,绣着疏落的竹叶纹,在炎炎夏日里穿着格外舒适清凉。 会给女人送漂亮衣物的idol,虽然他脸臭,谁能不短暂喜欢呢? 收拾妥当后,坐在窗边的书案前,铺开纸笔,凝神回忆着书中后期才被揭露的那封关键告密信的内容。 沈月陶不敢完全照搬,只能根据自己的记忆,结合今日听到的只言片语,半推测半缝合地写下: “宣锦六年,麓山铁矿坍塌一事,恐非天灾,实乃人祸。据查,矿工于铁矿深层发现金银矿脉,为隐瞒此事,买通冶铸司主事,拿捏其把柄,借小型地震之机,暗中使用火药,人为制造矿难,致三十六人失踪,二十一人死亡,矿洞永久封闭。实则另辟矿道,秘密开采金银矿。此事背后,疑有宣抚使参与。”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正对着墨迹未干的纸张轻轻吹气。还有些细节和证据,没必要再放进来,也不像是危难时刻对方会跟她说的。 “砰——” 房门突然被推开,赵珩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月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用手遮住纸上的内容,又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动作僵在半空。 赵珩显然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间的惊慌和僵硬,以及她面前书案上墨迹未干的纸张。 他迈步走进来,目光如炬,先是扫过她身上那套合体的衣裙,微微抿了一下嘴,随即落在了那张纸上。 “写的什么?”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沈月陶很想用袖子盖着那些字,但是墨渍没干透,这么好看的袖子染上墨可惜了,将要盖上去的袖子立马收了回来。 “看吧看吧,本就是要呈给殿下的。只是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不知道有没有漏记,也或许听错了。” 赵珩并未立刻拿起纸张,而是绕到了书案后,站在了沈月陶的背后,微微俯身、垂眸去看那纸上的内容。 一阵馨香传来,这是换了一种熏香吗? 随着赵珩的阅读,清晰地听到他原本平稳的呼吸越来越骤越急促,很快便被他强行压制下去,恢复了平稳,但那一瞬间的失态,足以证明这纸上内容带给他的冲击有多大。 沈月陶心中不由感叹,这赵珩作为男主,心理素质和情绪控制能力果然非同一般。铜矿比之金银矿,重要程度不是一个量级的。 她正襟危坐,等待着预料之中的严厉诘问。 “这些……”赵珩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你胡编的?” 沈月陶闻言,转过头,本想扯出一个俏皮的笑容缓解气氛,却猝不及防地碰到一个尴尬的地方。 “!妈耶!” 沈月陶吓得猛地向后一缩,脸上刻意营造的笑容瞬间僵住,只剩下尴尬。她在心里暗啐一口:腿长了不起啊!狗男人! 沈月陶只顾着尴尬,却没看到在她转回去的瞬间,赵珩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只是他比沈月陶脸皮厚不少。 “咳咳!” 沈月陶清了清嗓子,努力忽略刚才的尴尬:“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赵珩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但若细听,似乎比平时更快一些。 “真话就是,”沈月陶老实交代,“我冒用了林婉清的身份,说我是太傅之女。一开始对方戒备心很重,什么也不肯说。 后面他实在撑不住了,眼看就要不行,才在我断断续续说出几个他之前可能提过的关键词后,含糊地确认了一些信息。我能记下的,都写在这上面了。” “那假话呢?” 沈月陶抬起头,这次却不敢再转头了:“假话就是——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赵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骨节分明的手抽走了那张纸,仔细地折叠好,纳入袖中。 “时辰不早了,你早些歇息。”他转身欲走,到了门口,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补充了一句,“明日早起,准备早膳。”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留下沈月陶一人对着空荡荡的房门,眨了眨眼。 这就……完了?他是转性子了,态度竟然还可以。 她的活儿可没有完。追星女为爱发电出图出照是必备技能。 沈月陶这个技能点不满,但是基础的素描和速写还是没问题的。今日,无论是那几个红发罗婆人,还是那对老妇人和老叟,她都要画下来。 翌日一早,沈月陶依言去了东宫的小厨房。她心思灵巧,做的早膳虽不奢华,却清爽可口,别具匠心。赵珩用膳时并未多言,只略略用了些,便去处理政务了。 沈月陶也没闲着。她向东宫的人要了些木炭条和纸,凭着记忆,将昨日混乱中瞥见的那些杀手、尤其是那红发罗婆人、老妇人以及老叟的容貌特征,快速地用简练的线条勾勒出来。 张卫率看到这几张栩栩如生、特征抓得极准的画像时,眼中难掩惊异。“沈小姐,这,真是帮了大忙。” 他没想到她还有这等本事,只是为何用的是木炭? 沈月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出来他的疑惑:“这个画法快,人像数量多,特征也明显。昨夜趁着我印象还深,赶紧画下来,不然就模糊了。” “您等我好消息。” 他立刻拿着这些画像与昨日在场的侍卫核对,确认无误后,当即以此为凭,发出了详细的海捕文书,通缉要犯。 赵珩用过沈月陶做的早膳,再处理了些紧急事务,已是日上三竿。揉了揉眉心,似是随口问起侍立一旁的星闻:“沈月陶呢?” 星闻躬身回道:“回殿下,沈小姐已于半个时辰前离开了。听说她离开前,她特意留下不少画像,为追捕刺客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用碳作画还这么传神的,真是少见。 星闻对此很感兴趣,好在他是个极有眼力见的,声音越来越低。 “谁允许她离开的?” 星闻瞬间绷紧了身体。 不等星闻回答,赵珩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挂在旁边的马鞭,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声音冷硬地丢下一句:“备马!” 第51章 赌一把 王林街。 “可是沈府沈小姐的马车?” 沈月陶的马车在回府的路上被人拦停,车外传来一道温和有礼的女声。 沈月陶心中微微一紧,升起一股不安。 推开车窗,只见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停在一旁,车窗内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庞,正是林婉清。 “沈姐姐,”林婉清含笑望着她,语气亲切,“许久未见,八宝楼新出了几道时令菜式,风味甚佳,便冒昧相邀,不知姐姐可否赏光同行?” 其实我们也没那么久没见! 沈月陶心中念头飞转,林婉清主动邀约,这可是获得女主友谊的机会! “林小姐相邀,月陶岂敢推辞?只是同行者还有我弟弟。”沈月朗适时露出还有些发白的脸。 林婉清偏头似乎在同别人说话,车上还有别的人同她一起? 林婉清体贴地道:“沈姐姐若不介意,可与我们同乘坐一辆马车。刚好给沈姐姐介绍一神仙般的人物。” “婉清~” 好吧,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熟人。面子功法还是得做的。 沈月陶从善如流:“那便叨扰沈小姐了。”吩咐车夫送沈月朗回府,自己则下了马车。 一名侍女早已放下脚踏,恭敬地打起车帘。马车里除了林婉清,果然还有一位身着鹅黄色华服、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与傲色的少女,正是黄嘉柔郡君。 “沈姐姐,这位是西北宣抚使黄大人的千金,嘉柔郡君。” 沈月陶立刻垂下眼眸,按照礼数,对着黄嘉柔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礼,声音轻柔恭谨:“沈月陶见过黄郡君,郡君万福。” 林婉清笑着在一旁介绍道:“这位便是沈祭酒府上的大小姐——沈月陶。” 她又转向沈月陶,黄嘉柔端坐在主位,目光在沈月陶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只觉得眼前这女子似乎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只当是某些宴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寻常官家女。 扫过对方身上的衣服,宋锦是皇家专用之物,果真见林婉清略有些委屈的模样。 “一起出行游玩,不必多礼。” 郡君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并未多言。 沈月陶弯腰进入车厢,只见车内颇为宽敞,坐了林婉清与黄嘉柔两人,依旧留有充裕空间。 马车中央支着一张固定好的小巧楠木桌,桌上摆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套青玉茶具。 一路上,主要是林婉清与黄嘉柔在交谈,说的多是些衣裳首饰、京中趣闻,偶尔也提及几句诗词歌赋。 沈月陶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林婉清特意将话题引向她时,才轻声附和一两句,言辞谨慎,绝不逾矩。 即便如此,黄嘉柔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也令人有些厌烦,还有一些难以形容的感觉。她在看自己的脖子,幸灾乐祸? “把车窗打开透透气吧,有些闷了。” 黄嘉柔摇了摇扇子,看似扇风,实则在暗示沈月陶身上的熏香难闻,只因她涂抹的都是膏药,有些苦涩味。 马车两边跟随的丫鬟立刻将车窗支开。 微风涌入,带来一丝清凉,但沈月陶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女人应该相信第六感! 突然,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尖锐响起: 【系统紧急任务:1、救下林婉清,百分之五十概率获得她的友谊。2、放任其死亡,长线任务“获得林婉清的友谊”失败,扣除15%好感度,此任务永久消失。】 沈月陶还还来不及吐槽突然冒出的什么紧急任务,光这个扣除15%好感度就让人根本没得选!总共现在就7%的好感度。 掩嘴轻声说了个“1”。 【提示:60秒后,将有飞箭从5点钟方向射入车厢。】 5点钟方向?那不正是自己的背后吗?!杀自己的,怎么还能要误伤女主呢! 沈月陶头皮发麻,偏头从支开的车窗望出去——马车正要从王林街转入更为宽阔的玉马街! 10秒!马车开始拐弯,车身微微倾斜。 就是现在!沈月陶假装因马车转弯而重心不稳,惊呼一声,身体顺势向下一滑,恰好跌坐在了那张小桌与车厢壁的夹角处。 这个位置,外面应该不太看得清自己的头。 “沈姐姐,没事吧!”林婉清到底还只是有点小白莲而不是丧心病狂。 微微起身,伸出手就要扶沈月陶。 反手被沈月陶狠狠按了回去,“咚”地一声,坐下的声音挺大,脸上也有些不快。 “刚好口渴了!倒杯水润润嗓子!” 沈月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一边在心中疯狂倒数,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拿茶壶倒水。 茶水泼洒出来,在小桌上漫开,又顺着桌沿滴落。 “抱歉抱歉!” 直接用袖子去擦桌子,甚至掏出帕子胡乱擦拭车厢地板,整个人的姿态压得极低,几乎伏在地上。 果真谄媚又粗鄙。 林婉清看着她这番举动,秀眉微蹙,眼中终于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不认同和嫌弃。 官家小姐,何至于如此失仪? “噔!” 一支利箭如同毒蛇般骤然穿透车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钉入了沈月陶刚才位置旁边的小桌桌面! 箭尾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的颤音。沈月陶若是不移动,刚刚被射穿的就是她! “啊——!” 林婉清和黄嘉柔几乎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 沈月陶被这尖叫声刺得耳膜生疼,差点没听清系统的再次提示。 【提示:10秒后,将有飞箭从9点、10点钟方向射入车厢。】 “不要动!都别动!贴着车壁!歹人看不见我们!” “快关窗,关窗。” “噔!“噔!” “呃——” 两边的侍女都没了,是前后夹击? 沈月陶压低了声音厉喝,自己死死蜷缩,尽量减少暴露面积。 “让车跑起来!” “噔!”“噔!”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接连两支箭矢破窗而入!一支擦着沈月陶的头皮钉入她脑侧的小桌上,另一支则紧贴着她的小腿,深深扎入地板! 箭簇没入木头的沉闷声响让人胆寒。铁羽箭! “啊——!快!快让马车跑起来!跑啊!” 黄嘉柔花容失色,声音尖利地哭喊起来。 车夫得令,猛地挥动马鞭,马车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狂奔起来! “呃——”“呜——” 剧烈的颠簸中,受惊过度的林婉清和黄嘉柔抱在一起,双脚胡乱蹬踏,那固定不牢的小桌被她们踢得反复撞击在蜷缩在角落的沈月陶身上,带来一阵阵闷痛。 不对,不对! 又是一声闷哼。 受惊的马开始拉着车在玉马街狂奔。 失去了控制,受惊的马匹彻底狂乱,拉着车厢在玉马街上横冲直撞,一路人仰马翻,惊叫四起,行人商贩纷纷惊恐逃窜。 车厢内,三人被巨大的惯性甩得东倒西歪,根本无法稳住身形。 沈月陶死死扒住车厢壁的凸起,艰难地爬到车门边,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车夫的尸体恰好卡在车门下方,堵住了去路! 她用力推搡,但那尸体被卡得死死的,纹丝不动。透过门缝,她看到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前方不远处就是更加混乱、满是牲畜和货架的骡马市! 一旦冲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救命!救命啊——!” 沈月陶心中焦急万分,她半个身子探出车门外,不顾危险,朝着外面声嘶力竭地大喊:“快来人!拦住马!拦住惊马!!” 风声、马蹄声、哭喊声、货物被撞翻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呼喊如同投入汹涌波涛的石子,未引起波澜。 第52章 糊涂啊,黄郡君 “救命,进入马市就完了,快来人拉住惊马!” 沈月陶近乎绝望之时,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身形矫健的汉子沿着街道狂奔追来,他瞅准时机,一个猛扑,双手死死抓住了套马的缰绳! 巨大的冲力拖得他双脚离地,但他咬紧牙关,借着奔跑的势头,两腿飞快地交替蹬地,竟硬生生凭借着蛮力和技巧稳住了身形,随着惊马一起狂奔! “吁——吁——!” 他一边奋力拉扯缰绳,一边试图安抚受惊的马匹。 在几次惊险的换手间,瞅准一个空档,左手猛地抱住马脖子,腰腹用力,整个人如同鹞子般灵巧地翻身,险险地跃上了马背! “吁——!停下!畜生,停下!” 双腿紧紧夹住马腹,身体低伏,双手并用,抱住马脖子,试图扭转住马头方向。 马匹吃痛,发出一声嘶鸣,速度似乎减缓了些许,但仍未完全停下。 眼看就要冲入骡马市,那汉子目眦尽裂,胳膊青筋暴起,几乎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猛地将缰绳向一侧狠狠勒去! “希律律——!” 马头被强行扭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终于在冲撞到骡马市外围几个零散货架的前一刻,堪堪停了下来! 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喷着粗重的鼻息。 这惊险万分的一幕让周围逃过一劫的路人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但随即有人发现了卡在车门处的车夫尸体和地上的血迹,顿时又引发了一阵惊恐的尖叫。 不少人吓得四散奔逃,只剩下一些胆大的还围在远处指指点点,心有余悸地看着这辆马车。 “咚咚!” 两声闷响,惊魂未定的林婉清终于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两边一直没来得及关上的车窗死死关上。 车厢内暂时与外界隔绝。沈月陶扭曲着身体趴在车厢里,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劳烦……” 刚想开口请外面的人帮忙打开被尸体卡住的车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觉得此刻待在相对封闭的车厢里或许更安全,至少箭矢不能准确瞄准。 然而,黄嘉柔显然不这么想。 她一把扒开挡在前面的沈月陶,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苟着身子踩上那个已经歪斜的小几,伸手就去推车门,声音带着哭腔和命令:“把门打开!打开!我要出去!” “郡君,不要急!我们现在在闹市,人多眼杂,歹人应该不敢再放暗箭了,待在车里反而……” 沈月陶试图劝阻。 “要死你自己死在这儿!别拦着我!” 黄嘉柔情绪彻底崩溃,狠狠拨开沈月陶阻拦的手,用尽全身力气。 车厢门发出酸涩的阻止声,缓缓将车门从里面推开了! 尸体摔下来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嘉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跳下了马车,双脚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惊魂未定,却不忘回头朝车厢里伸手,带着哭音急切地呼唤:“婉清!快下来!快!” 她对着离车门更近、同样伸手可及的沈月陶却视若无睹。 林婉清被黄嘉柔的呼喊惊醒,也挣扎着想要起身下车。 “林小姐,再等片刻!外面情况未明,或许……” 沈月陶还想再劝,总觉得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林婉清看了看车外焦急的黄嘉柔,又看了看车内一片狼藉和沈月陶凝重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对好友的担忧占了上风。她避开了沈月陶的目光,低声道:“我……我还是下去吧。” 说着,她便扶着车厢壁,搭着黄嘉柔的手。 “沈姐姐,快些离开!” 没了车凳,下得有些费劲。 车内只剩下沈月陶一人。 坐起身,警惕地透过车窗缝隙观察着外面。人群虽然混乱,不知道有没有隐藏的杀手,好在系统也没有再发出警告。 她稍稍松了口气,准备也下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刚挪到车门边,就听到外面传来林霁尘由远及近、充满焦急的呼唤:“婉清!郡君!” 兄长的声音,林婉清和黄嘉柔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相互搀扶着,快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迎去。 沈月陶也听到了林霁尘的声音,动作微微一顿。就在这一瞬间的犹豫—— “噔!”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音,精准地钉在了沈月陶正准备踏下的落脚之处!箭尾的白羽还在微微颤动! “小心——”“小心!” 两声警示同时响起! “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正走向林霁尘的林婉清和黄嘉柔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逃窜。 林婉清更是脚踝一扭,整个人就要跌倒。 而沈月陶,在箭矢落地的瞬间,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箭尾那醒目的——白羽! 这不是刚才那些要命的铁羽箭! 时机掐得如此之巧,正好在林霁尘出现、二女离开马车、她犹豫是否下马车这个节点…… 沈月陶的心猛地一沉。 这一箭,倒像是在警告自己不要下车。电光火石间,像是电影中的子弹时间,闪过许多念头。 “快——躲——开,婉清,目标是你!” 沈月陶几乎是本能地惊呼出声,同时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就要跳下马车扑向林婉清的方向! 然而,她的动作快,暗处的箭更快! 第二支白羽箭几乎是接踵而至,“嗖”地一声擦着她的手臂飞过,带起一溜血花,火辣辣的疼痛和箭矢的冲击力让她身形一滞,狼狈地跌倒在车辕旁。 “目标是你!婉清小心!” 沈月陶忍着痛,朝着吓呆了的林婉清嘶声喊道,目光急扫向一旁的黄嘉柔,“郡君!快带她走!” 而此时的黄嘉柔,像是被眼前接连的变故和地上的血迹吓破了胆,眼神有些呆滞空洞。 她看着沈月陶手臂上渗出的鲜血和那支插在地上的白羽箭,突然像是被什么刺激到,猛地站起身,竟扔下踉跄欲倒的林婉清,不管不顾地、跌跌撞撞朝着林霁尘奔来的方向跑去! “救我,救我!············” “我擦!” 沈月陶心中暗骂,想到那个失败就要扣除15%好感度的任务,求生的本能或者说避免惩罚的本能让她如同被注射了肾上腺素! “咻”地一下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冲向孤立无援、吓得几乎动弹不得的林婉清!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清晰地传入耳中。 沈月陶的余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一支白羽箭是如何精准地、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她的肩膀,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巨大的冲击力和剧痛让她瞬间脱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预期的冰冷地面没有到来,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清冽气息、有些熟悉的怀抱。耳边似乎还传来了兵刃交击的脆响。 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沈月陶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盘旋: 我艹……系统你为了你的女主……是真的一点都不顾我的死活啊。 赵珩,你丫的真的过河拆桥。真没派人保护我。 第53章 祸兮福之所倚 街道尽头的赵珩,策马疾驰而来,恰好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尽收眼底——清晰地看到那支白羽箭是如何残忍地穿透沈月陶单薄的肩膀,带出一蓬刺目的血花。 瞬间,赵珩只觉得眼前似乎有白光炸开,耳中嗡鸣,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泵跳声,一下,又一下。 沉重而急促,撞击着他的胸腔,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恐惧感。 好重,好疼! 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害怕失去”的情绪! “驾!”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抽马鞭,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猛地向前跃进一大步!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行动,一把夺过身旁星闻手中的强弓,搭箭引弦,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 两支利箭如同雷霆般离弦而出,精准无比地在半空中拦截了后续射向林霁尘和沈月陶方向的两支冷箭,箭尖对箭尖,发出“叮”的脆响,双双折断坠地! 一击得手,赵珩毫不停留,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骡马市中一个仓皇逃窜的黑影,再次张弓,箭矢带着他滔天的怒火与后怕,撕裂空气,直追而去! “追!” 星闻和紧随其后的张超见状,立刻如同两道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冲入了混乱的骡马市,直扑那名放冷箭的杀手。 星闻在疾奔中,余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被林霁尘抱在怀中、生死不知的沈月陶,心中暗道:经此一事,殿下怕是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否认沈小姐在他心中的特殊地位了。 就这一分神的功夫,他险些跟不上前方那道如同疯魔般的身影—— 张超! 好快!他的轻功都要追不上了。 此时的张超,根本不敢停下脚步,甚至不敢去细想沈月陶的伤势。 他极佳的视力,让他比太子赵珩看得更清晰,甚至连沈小姐惊恐变化的眼神都看得丝毫没有错过! 那双平日里沉稳冷静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如同濒临绝境的凶兽,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咆哮的念头在盘旋:杀了那个人!一定要杀了他! “把她交给吾。” 赵珩策马来到林霁尘面前,目光落在沈月陶苍白染血的脸庞和肩头那支刺目的箭矢上,心脏又是一阵紧缩,“有很多人都想要她的命,你护不住她。” 林霁尘怔怔地站在原地,怀中沈月陶的重量和温热的血液不断浸透他的衣衫,触目惊心。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的画面——沈月陶是如何不顾自身安危,惊呼着扑向婉清;她手臂上那道被箭矢擦过的血痕是如何鲜明;还有她脖颈上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那么刺眼。 他不想,不想把人交给太子殿下,却只能眼睁睁看赵珩抱着她上了马车。 那日,因她未曾收下自己的玉佩而刻意疏远她,甚至还觉得她有些不识抬举……此刻想来,那份介怀和疏离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的处境,之前查杜行首之事,也只当她胡闹。 后来证实杜行首确是细作,从未想过她或许另有深意。 昨日长乐坊的变故,与父亲用早膳时才知道。 父亲提及此事时,捋着胡须,难得地评价了一句:“沈祭酒家那个丫头……倒是有几分急智和胆色。她将自己置于险境,引得各方势力浮出水面。虽凶险,却为太子殿下撕开了一个突破口,换来了一个眼下最好的局面。此女,不简单啊。” 当时他并未完全领会父亲话中的深意,只觉得道听途说,多有夸大之词。他所见的沈月陶,或莽撞或有小聪明,小女子儿。 直到今日,从婉清嘴里得知今日整个经过,林霁尘才恍然惊觉,自己对她,存在着多么深的误解和偏见。 全都第一公子,生平第一次被一种名为吃味的情绪给拿捏住。指尖的沙流走了。 他是真的有些吃醋了,嫉妒她为何处处为赵珩涉险,甚至不惜性命。 今日,她亦为了救婉清差点殒命。是不是代表,她心中仍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凶手,他一定不会放过。不仅是针对妹妹的,还是沈小姐的。 “兄长,兄长,我们去东宫看看沈姐姐吧?” 林婉清扯着他的衣袖,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和恳求。 林霁尘回过神,面上已恢复了往日那清风明月般的温雅模样。 心疼地捏了捏妹妹的脸,脸上温柔和煦,林婉清却听出了他压抑的愤怒:“你上药的时候,黄郡君一直在花厅等你。” 因她是妹妹的朋友,他实在不能帮她做决定。 林婉清一怔,差点又哭了。今日之事,虽大难临头各自飞乃是人之常情,弃她而去的举动,终究是在她心中留下了芥蒂。 他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柔声道:“婉清,你今日受了惊吓,脚也扭伤了,需得好生静养。黄郡君那里,拒了也是可以的,不用考虑府上的立场。” 林婉清犹豫了,最终还是点点头。今日,若听沈姐姐的,也不会让她遭此大难,一想到这里,眼中蓄满泪水。 “你且安心在府中休息,为兄代你前去探望沈小姐。” 林霁尘安抚道,做事周全的他,随即又补充,“母亲那边,我会请她备一份厚礼,亲自前往周府代为致谢,全了礼数。” 另外,他还备了一份重礼送到了长乐坊。 自己则亲自去库房挑选了几样上好的伤药,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装着仙鹤玉佩的锦盒上,指尖在上面停留片刻,终是将其一并取出,放入怀中。 东宫,白日,寝殿内也灯火通明,照得那些血格外刺眼。 沈月陶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上,肩头白羽箭触目惊心。 樊老仔细检查了伤口后,眉头紧紧锁起,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转身,对着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的赵珩深深一揖: “殿下,此箭贯穿伤口,且箭身带倒刺,若是强行拔出,必定会留下倒刺在伤口中。故,故——” “故什么!” “殿下赎罪,故需要用匕首划开伤口,将里面残余留着的倒刺挑捡出来。 撕裂伤口,造成血流不止,恐伤及肩胛处的筋脉。届时……沈小姐这条手臂,即便保住,也可能……失力难复。 而且,拔箭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还要再忍受二次伤害,沈小姐如今身体虚弱,若是在过程中……只怕、只怕会熬不过去啊!” “熬不过去”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珩的心上。眼前一阵发黑,踉跄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死死地盯着沈月陶肩头那支箭,仿佛要将它盯穿,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 好歹毒的设计!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令人窒息。半晌,赵珩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拔箭。” 他推开的太医,大步走到床边,拿起一旁准备好的、淬过火的锋利小刀和止血金疮药。他要亲自帮她拔箭。 昏沉之中,沈月陶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周围有无数的野兽在对着她咆哮,狰狞的面孔,冰冷的獠牙,带着血腥气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她撕碎、吞噬。 她拼命地奔跑,却怎么也逃不出这片绝望的牢笼,力气在一点点流逝,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她即将被那无尽的黑暗与嘶吼彻底淹没之时,一个冰冷、毫无感情,此刻却如同九天仙乐般的声音,突兀地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第54章 福兮祸之所伏 【长线任务完成——获得女主林婉清的友谊,增加15%好感度,当前好感度22%。】 【紧急任务完成——奖励2%好感度,当前好感度24%。】 “哈!” “哈?” 意识深处,她几乎要发出一声荒谬的嗤笑。这个任务就这么完成了?老娘差点挂了,破系统你就给了2%的好感度! “你丫的打发叫花子呢!” 剧烈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的痛楚,如同潮水般猛地将她从黑暗深渊中拽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胸口剧烈起伏,到一半紧急撤回挣扎,好痛!越动越痛! 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聚焦到一张绷得极紧的脸,正用高耸的颧骨对着她。 眼眸正死死盯着她的左肩,那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荒乱。 沈月陶疼得额角青筋直跳,牙关都在打颤,从齿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你……你这是生拔啊,好歹……先用点麻药。” “沈月陶,你醒了!” 赵珩眼中一喜,双手却丝毫不敢松懈,正用力按在她的左肩伤处,掌下那片刺目的鲜红,正在迅速扩大,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浸透了棉布,也彻底灼烫了他的掌心。 八月十一日,东宫偏殿。 杜鹃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乳白色的鱼汤,吹了吹,递到沈月陶唇边。 沈月陶脸色依旧苍白,每吞咽一口,都感觉喉咙带动肩颈,除了疼还是疼。 这古代的医疗条件,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养伤都成了一种酷刑。 杜鹃看着小姐强忍痛苦的模样,心疼不已,试图说些闲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小姐,您昏迷的这几日,外面……有些议论。都说,东宫怕是马上要有女主人了。” 殿门外,赵珩和林霁尘走到门口,制止了通传的声音,恰好将杜鹃这句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赵珩身形僵在原地。跟在他身侧的林霁尘,闻言眸光微闪,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暗爽。 太子妃的人选拖了许久,这次再被提起。婉清一直是太子妃的最佳人选,之前几年因为太子的身体不是很好,一度被怀疑可能过不了二十生辰。 殿内,沈月陶闻言,只是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我知道。” 杜鹃惊讶:“小姐您昏迷刚醒没多久,怎么知道?” 沈月陶笃定道:“我就知道,不用说,是太傅府的林婉清林小姐吧。” 杜鹃眼睛微微睁大:“啊,小姐您真的猜对了!” 门外的林霁尘,听到自己妹妹的名字被如此笃定地提及,那份暗爽更明显了些,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袖。 他甚至还侧头,用一种看似谦和、实则隐含微妙挑衅的眼神,瞥了一眼身旁面色紧绷的太子殿下。 未来的妹夫~ 赵珩看了一眼好像孔雀开屏的林霁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有点想骂人。 就在这时,殿内的杜鹃语不惊人死不休:“任凭小姐躺着也知天下事,也只猜到了一半。奴婢还听说……那位黄郡君,似乎也要嫁给太子殿下呢。” “什么?!” 沈月陶惊得脱口而出,这一下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巨大的震惊让她顾不上疼痛,竟直接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肩头的纱布瞬间洇开一抹鲜红。 “不行!不行不行!”“小姐,别动别动。” “黄郡君不能嫁给太子啊!” 赵珩听罢心稍安,微微挑衅看了一眼林霁尘。 杜鹃一脸懵:“小姐……为何不行?” 沈月陶疼得龇牙咧嘴,斩钉截铁地说道: “黄郡君可是要嫁给林公子的!” 赵珩微冷的表情有些崩, 门外的林霁尘那温文尔雅的表情瞬间裂开。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的赵珩,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的无措。 他是有所听闻,皇后更属意黄嘉柔做太子妃。 赵珩他侧过头,目光打趣地看向身旁这位号称“全都城第一公子”的林霁尘。 眼神里没有未来“妻子”拱手换对象的悲愤,全是对黄嘉柔与林霁尘匹配的赞同。 林霁尘接收到赵珩的目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深呼吸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赵珩与林霁尘正欲抬步踏入,星闻却步履匆匆赶来,神色凝重道: “殿下,宫里有召,陛下急见。” 他顿了顿,看向林霁尘,“林公子,宫里也传唤了您。” 两人神色顿时一凛。方才那点因儿女情长而生出的逗弄与尴尬心思,互看一眼后,心照不宣地升起忧愁。 此时召唤,无外乎二者的婚事。 玉林街之事,前几日已然召见过了。 偏殿内,沈月陶被杜鹃安抚着重新躺下,勉强又喝了几口鱼汤,便疲惫地阖上眼。失血过多和剧痛带来的虚弱让她很快陷入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态。 就在她意识昏沉,即将睡去的那一刻,一阵熟悉的、撕心裂肺的绞痛猛地从心脏位置炸开! “呃啊——!” 【系统任务:一个月内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5%,反之扣除5%好感度。当前任务执行失败,扣除5%好感度,余下19%好感度。】 沈月陶骤然睁开双眼,瞳孔因极致的痛苦而急剧收缩,视线越来越模糊。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在床上剧烈翻滚。 我艹,又来!不是还没到18号吗?!1 收拾好推门而入的杜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小姐额头上、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她死死咬着被子,却仍有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从齿缝间溢出。 “来人啊!快来人啊!小姐不好了!” 杜鹃惊慌失措地冲出门外呼喊,东宫的侍从也被惊动,立刻有人飞奔去寻太医,但一时半会儿哪能立刻赶到。 “来人,有没有人来救救小姐,救命啊!” 闻讯率先赶来的张超,冲进内室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惨状。 肩膀处刚刚包扎换药的伤口因这疯狂的翻滚彻底撕裂,鲜红的血液迅速浸透纱布,染红了身下的锦被,触目惊心。 “沈小姐!沈小姐!月陶,沈月陶。” 张超心头巨震,一个箭步冲到床边,试图按住她,避免她因翻滚造成更大的伤害。 然而沈月陶已经完全被痛苦支配,根本听不到外界的呼唤。 眼看她肩头的血色蔓延得越来越大,张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得罪了!” 他低喝一声,看准时机,出手如电,一指精准地按在沈月陶颈后的昏睡穴上。 沈月陶剧烈挣扎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寝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杜鹃压抑的啜泣声。 张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急促地呼吸声越来越重。 他低头,看着床上再次陷入昏迷的沈月陶,她本就消瘦的脸颊在经历了接连的折磨后更显凹陷,毫无血色。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即使昏迷也依旧紧蹙的眉头上。 你身上为何总会有那么多谜底,又那么脆弱。 回过神,才发现他的指腹极其轻柔地、仿佛怕碰碎什么般,抚过她那紧皱的眉宇,想要帮她抚平褶皱。 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这是第几次了?第几次看到她如此惨白的面容,徘徊在生死边缘?从旁观到无能为力,一次又一次。 第55章 鬼打墙的系统 杜鹃拉着须发皆白的樊太医急匆匆进来时,张超刚为昏迷的沈月陶掖好被角,只将伤口迸裂、血迹斑斑的左肩露在外面。 樊太医凝神诊脉,手指搭在沈月陶纤细的手腕上,起初尚算平静,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这脉象……浮滑中带着诡异的滞涩,时快时慢,怎么又伤了心脉。 一次是偶然,短时间内第二次,绝非偶然! 他猛地睁开眼,藏光的眼神扫过杜鹃,又落在面色沉凝的张超身上,沉声道:“把她今日吃过的、喝过的,所有入口的东西,连同药渣,全都取来!” 张超最为紧张,东宫的安危都是他在负责。莫非真有人胆大包天,竟敢在东宫下手投毒? 很快,沈月陶用过的碗盏、剩余的鱼汤、煎服的汤药及药渣悉数呈上。 樊太医逐一仔细查验,却并未发现任何毒物痕迹。可沈月陶那诡异的脉象和突发状况却做不得假。 樊老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他提笔开方,写了一张,揉碎,又写一张,再摇头。这病症实在古怪,外伤失血虽重,却不该引发如此剧烈的心绞痛和脉象紊乱。 “去!快去太医局,将王太医、李太医,擅长外伤调理的李太医也一并请来!” 樊太医当机立断。 几位在各自领域堪称泰斗的老太医被紧急请来。偏殿内,顿时争论声起。 “观其脉象,似是心脉受损,当以温养心脉为主!” “非也非也!此女失血过多,阴亏体弱,突发绞痛或是血不养心,当急补气血!” “诸位且慢,她肩伤严重,疼痛亦可引发气血逆乱,是否应先镇静止痛,再观后效?” “脉象滑利却时有中断,妇人之症……亦未可知啊……”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药方拟了一张又一张,又被彼此否定。 从天明到天黑,竟没能商讨出一个统一且稳妥的方案来,也未得出病因。 床榻上的沈月陶依旧昏迷,脸色在烛光下愈发显得青白可怜。 守在床头的杜鹃,帕子都湿透了好几张了。 “争论什么?” 一道冷冽带着薄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 众人回头,只见太子赵珩与林霁尘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赵珩面色沉静,但眼底却蕴着风暴,显然宫中的召见并未带来什么好消息,而一回东宫又见到这般混乱景象,怒气已濒临边缘。 林霁尘跟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温雅模样,但眉宇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与担忧。 待看到这一屋子头发花白、争论得面红耳赤的老太医,还有知晓了前因后果,阴鸷之气令林霁尘都咋舌。 从前可以看笑话,如今赵珩已然要成自己的妹夫,还将心思放在沈小姐身上,便不应该了。 赵珩的目光扫过诸位太医,最后落在为首的樊太医身上。 “樊老,商议了这许久,可有了结论?她这究竟是何病症?”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几位太医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樊太医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沈小姐的脉象……实在古怪,非伤、非毒,亦非寻常内科杂症,老朽等……暂未敢妄下定论。” 太医们最终也只能开出几剂温补调理、宁心安神的方子,嘱咐好生静养,便摇着头退下了。 这个结果实在称不上好,但也在沈月陶的预料之中。 “无妨……或许,这就是命吧。”她轻声安抚杜鹃,心中却明镜似的——这便是任务失败的惩罚啊。只是她实在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何事,让系统提前判了她任务失败? 第二日,精神稍好的沈月陶便让杜鹃出去打听消息。杜鹃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带回来的消息却如同惊雷,炸得沈月陶目瞪口呆。 “小姐,打听清楚了!昨日宫里急召太子殿下和林公子,就是因为赐婚!”杜鹃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未散的震惊,“陛下下旨,册封太傅府的林婉清小姐为太子妃,而那位黄郡君……被指为良娣,一同入主东宫!” 沈月陶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也顾不上:“什么?!林婉清和黄嘉柔……都许给了太子?!” 这太子是配种的马么,一次两个, 这跟她知道的原着剧情不一样啊! 杜鹃连忙扶住她,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更重磅的消息:“还有呢!陛下也给林霁尘林公子赐了婚,是康显王的独女,平安郡主!” 沈月陶彻底被这接连的消息雷得外焦里嫩,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恍惚想起,当初刚绑定这个破烂系统时,似乎有过一个模糊的选择: 【穿书系统A——知道后面情节,但是不一定按照这个走】 【穿书系统b——不知道后面情节,但是一定按照原本故事走】 当时她选了A。这剧情都歪到姥姥家了,还叫不一定按照这个走?我看是单开了一本书吧。 亲妈来了都不认的程度! 所以,系统判定她“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婚约”的任务失败,是因为皇帝老子直接出手,把黄嘉柔指给了太子,彻底断了这条路! 沈月陶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肩头的伤和心里的憋屈一起发作,疼得她眼前发黑。 “坑爹呢这是……”她瘫回床上,望着帐顶,发出了一声无比悲愤的哀嚎。这5%的好感度,扣得真是冤比窦娥! 她都准备再扛一次任务失败,拖到下一次搞垮宣抚使,让黄郡君有机会顺利嫁给林霁尘。没想到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就知道欺负老实人!老实人按照原书规规矩矩走剧情,犯法了嘛!” “鬼哭狼嚎啥呢?” “我——”赵珩又是推门直入,完全没有敲门的习惯,宫人也没提醒。 后面又挤入一人,正是林霁尘林公子。 果然,确定是妹夫关系过后二者的亲疏关系都不一般了。只是,也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因为这会儿的沈月陶正蓬头垢面背靠着软枕躺在床上。 “殿下!好久不见,林公子。” “沈小姐,可些了?” 林霁尘的手正欲伸向袖中,又见到沈小姐一脸震颤地望着自己,那般惊恐模样像是见了鬼一般。 【系统任务: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18%,反之扣除18%好感度。】 这,这这,这破系统,你发布的任务对吗? 啊,对吗? 第56章 本小姐身边站着谁谁就被追杀? 沈月陶被脑海里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和离谱的任务内容吓得魂飞魄散,看向林霁尘的眼神哪里还是看帅哥,分明像是在看一个行走的催命符! 她这骤然变化的惊恐眼神与上次如出一辙,林霁尘手一顿,下意识就从袖子中抽了出来:“沈小姐,你……” 欲要上去,却被赵珩一把拦住。 赵珩眉头微蹙,审视地看着床上脸色变幻莫测的沈月陶,沉声道:“你又怎么了?” 那语气,仿佛沈月陶才是什么随时会发作的洪水猛兽。 沈月陶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不行,不能露馅!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挤出一个极其虚伪且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对着林霁尘说道: “见到帅哥想到自己没洗脸的崩溃而已。” 边说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眼神飘忽。 “胡言乱语。” 赵珩冷哼一声,但拦着林霁尘的手却放了下来。 自己却比林霁尘更快一步,走到了床边,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垂眸看着沈月陶。 平心而论,太子赵珩是那种棱角分明、气质冷硬的t台骨干帅哥,有型、气质独一份。 而林霁尘则是温润如水、皎皎如明月的大明星。两人站在一起,确实非常养眼。 但此刻,沈月陶看着他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毫无欣赏美色的心情。 她算是明白了,原来有些坑爹任务是可以被反复触发的,只要完不成,就往死里整她! 有了这个觉悟,再看眼前这位闪闪发光的“全都城第一公子”,她也只觉得黯淡无光,前途无“亮”。幸好,这次的任务似乎没有时间限制,能让她稍微喘了口气。 旁边那位,别提了——“拉下去剁碎喂狗”,简直半夜做噩梦的素材。 收敛心神,复盘起那日骡马市的刺杀。 结合林婉清事后回忆的一些她未曾留意的细节,他们基本明确,当日的刺客确实有两拨人。 一拨是冲着沈月陶来的,用的力道强劲的铁羽箭,旨在夺命;另一拨目标则是林婉清,箭矢制式略有不同。 “而且——” 沈月陶沉吟片刻,目光在赵珩和林霁尘脸上扫过,她心中有一个模糊的猜想。 但看着眼前这两位,一位是即将迎娶林婉清的太子,一位是林婉清的亲哥哥,有些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赵珩:“而且什么?” 林霁尘:“沈小姐是哪里不舒服吗?” “而且我有点饿了。” 赵珩:“……” 林霁尘:“是我们考虑不周,已经到了午时。” “还有些事没弄清楚,便在这儿一起用午膳。霁尘是否要一起?” 沈月陶眼睛瞪得溜圆,这俩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你们这么搞,我可要磕cp了。 “自,自然是要的。” 赵珩这厮,怎么如此随意,好歹沈小姐还是女眷、病人。但能与沈小姐一起用餐的机会,是不容错失的。 等坐在一起吃饭时,林霁尘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全都最挑食男人有多难搞。 赵珩每一道菜,浅尝一口便不再用了。每吃一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都在哀怨地看沈小姐。 他也不好多夹。 而正在恢复期的沈月陶胃口特别好,太子哪道菜不吃,她便吃得贼欢。 隐隐见太子殿下太阳穴青筋暴起。 “等我好了,我投喂你。”抽空还能“安抚”一下殿下,这般大逆不道且随意的态度,反倒让太子颜色稍霁,多喝了一碗汤。 午膳后,三人移步至偏殿外间,继续复盘刺杀案,赵珩还让人叫来了张超。 张超将最新的调查进展禀报:“殿下,那日追捕射出白羽箭的杀手,最后被他跳河逃脱。今日在河道下游发现了一具尸体,经辨认,正是当日那人。” “一人,连射6箭?” “不,他射了12箭,比得上两个神箭营的神弓射手。” 赵珩补话,目光扫过林霁尘,平日里他隐藏了实力。那日逼急了才误展现了真实实力。 “此人手部有长期射箭形成的老茧,不是全都城人士。骡马市中有人认得他,周围人都叫他江老头。 平日里在骡马市做些处理皮子的零散生计,没有户籍。他是今年五月来的都城,之前的行踪……还在查。”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 唯有沈月陶对这个5月有些敏感,她也是5月来的,来这个书中。 至于另一拨使用铁羽箭的刺客,张超继续沉声道:“根据箭矢和现场痕迹判断,像是一些有身份的流民,可能是宣锦元年拒绝诏安的那批山寇残余。” 这话说得颇有技巧,箭很特别,却略过了更易辨认的箭矢,反而点明了身份。 此处,只有一个“外人”! “宣锦元年的山寇?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怎么还在活跃?怎么知晓就一定是那些流民?” 张超:“……” 他感觉自己刚才那隐晦的眼神简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有时候,这沈小姐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假傻。 坐在一旁的林霁尘端起茶盏,推至沈月陶面前。 “此事,我来查。” 这事,他算是应下了。太子殿下这顿午膳,不是白吃的。 赵珩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未置可否。 张超见状,又抛出一个消息:“另外,之前沈小姐根据记忆画出的那几张画像,找到了其中一个人。” “红发的罗婆人?哪个哪个,让我看看!” 沈月陶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急切。 张超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画像,在桌上展开。 那画像有些糊了,但人物特征抓得颇为准确,正是那日表演上刀山杂耍中的一员。 张超将画像完全展开,指着上面那个轮廓深邃、发色特殊的人物说道:“我们找到了这个罗婆人,拿到了他的证词。他证明是受雇于人,要在那日杀害与沈小姐同行之人。” “买凶杀人便是买凶杀人,为何偏要把我牵扯上?”沈月陶蹙眉,觉得这逻辑有些绕。 张超看着她,也是十分疑惑:“因为他们最初并不知道具体要杀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但是,他们拿到了沈小姐您的画像。” 沈月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微微睁大:“所以,不该不会想说,那日我带着谁,谁就会成为他们追杀的目标?” 第57章 我更信任你 “是这个意思。” 沈月陶沉默了一瞬,脸上露出一抹复杂又带着点自嘲的笑容:“呵,我都不知道我……这么有用呢!” 她原本以为对方是特意奔着沈月朗去的,顺着这条线一定可以查清他的身世。 没想到竟还是冲着她来的,可这背后的逻辑实在让人想不通。 若那日她带的是杜鹃或者朝珠呢?对方如此大费周章,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给她树敌,还是想通过伤害她身边的人来达到某种警告或报复? 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不仅沈月陶想不明白,在座的赵珩、林霁尘乃至张超,眉头也都微微锁起,显然也觉得此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真相有时候竟然比假话更加荒诞。 张超接着补充道:“另外,当日老叟和老妇人的那对杀手,已经查明身份,是黑市上有名的一对夫妻搭档,人称‘乾婆地公’。目前已经对他们下了海捕通缉令。”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沈月陶身上,语气沉了几分,“这二人接的,是杀沈小姐您的悬赏令——赏银,五千两。” “吧嗒。” 沈月陶手中的汤匙应声掉在碗内,发出清脆的响声。 殿内几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她身上。赵珩眸色一沉,林霁尘温润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怒与担忧。 黑市?悬赏令! 他们都以为沈月陶是被这高昂的赏金和接连不断的杀机吓住了。 “沈小姐吗,其实也不用——” “五千两?!就把我想的这么不值钱吗?!”声音带着十足的委屈和不满。 赵珩:“……” 林霁尘:“……” 张超:“……” 关于黄嘉柔黄郡君的猜想,沈月陶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杀自己,有理有据。她杀林婉清,真是昏招。 暂时是太子现在的“老婆”,未来可能是林霁尘的“老婆”。 这系统是真狗,有了这事,这4人以后无论谁都膈应。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转向赵珩,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殿下,多谢救命之恩,如今我已好了许多,不如让我回府休养。” 赵珩想都没想,直接驳回:“不行。如今黑市悬赏令已出,想取你性命之人如过江之鲫,东宫守卫森严,尚且不能完全杜绝隐患,回沈府更是羊入虎口。在这之前,你便安心在此住下。” 沈月陶热泪盈眶地看着林霁尘——你可一定要跟你妹妹说清楚,自己是被扣留的,而不是主动要和太子产生关联。 林霁尘先是一愣,然后轻笑一声。 “婉清自是知道轻重。”顺势,送出了那枚仙鹤纹路的羊脂玉。 “给我的?真好看!衬得人很白,谢谢!” 说着便迫不及待将玉佩悬挂上,甚为欢喜。除了某人,不太高兴。 沈月陶早早打发杜鹃回沈府向母亲报平安,自己则借口乏了,遣退了屋内侍候的宫人。 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洒入室内。 沈月陶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悄悄支起一扇窗户。夜风微凉,带着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她靠在窗边,望着空中那轮孤寂的明月,心中还来不及感叹。 “沈小姐可还醒着?” 几乎就在她开窗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中的青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 “张卫率?”沈月陶压低声音唤道。 “沈小姐。”张超抱拳一礼,声音平稳。 将窗户支得更大。 “张卫率可进来说话。” 张超却后退半步,微微垂首:“夜深人静,不便入内,恐损小姐清誉。沈小姐今日有未尽之言,但说无妨,卑职在此听得见。” 沈月陶知他性子耿直严谨,也不再强求,便隔着那扇敞开的窗户,与他低声交谈起来,说的正是白日里不便明言的那些猜测与线索。 窗外,张超挺拔地立于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窗内沈月陶朦胧的身影轮廓,她微微倚靠窗框,低声细语。 几缕发丝被夜风拂动,偶尔因肩伤不适而轻轻调整姿势,夜风偶尔送来她身上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庭院里的花香,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在寂静的夜色中弥漫开来。 张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日快了些,耳根隐隐发烫,幸好有浓重的夜色作为掩护,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窘迫。 他定了定神,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沈月陶所说的话上。 窗内的沈月陶,却只是望着窗外那人沉稳的身影,心中稍安,继续诉说着自己的孤疑与担忧,浑然未觉窗外之人心中掀起的细微波澜。 “这些猜想,沈小姐为何不告诉殿下。” “为什么要告诉他,东宫太子一天事情那么多,而且黄郡君马上就要成为他的良娣。我本就更信任你啊。” 因为你未来会成为公正不阿、超级会查案断案的断眉超啊,人品是有保证的。 而你嘴里的那位太子殿下,他的人品只对女主最有保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于公于私,张超调查过沈月陶很久。 出生有瑕,生母不养,嫡母苛待,一心攀附权贵。之前更是打听太子宴客之所,不顾脸面,做出投怀送抱的举动。 而推刘侍郎侍妾落水,是因为对方当面侮辱她生母,嫁祸之举乃是胆小怕事。 心肠歹毒称不上,却也只是些后宅之术的女子。至于她的特殊之处,或许,这便是命吧。 殿下自出生后,便极为挑食。遍寻名医名厨,也无法改善,偏偏遇到了她。 命定之人? “呵~!” “张卫率?可是对我的猜想也不屑一顾?” “啊?不不,只是觉得姑娘你身在局中,还有此跳脱局外格局,实属难得。” “真的?”沈月陶突然矮下了身子,偏头看向张超,“我也觉得,我应该是查案探案的好手,不如我以后跟着张卫率学习查案啊。你看怎么样?收我做弟子吧?” 见对方没拒绝,顺杆往上爬,“你看太子让你我呆在东宫不是事儿,我同你一起,你既可以贴身保护我,我也可以做诱饵——” “不要这般说,沈小姐的命是极为重要的。” 这话,若是换个人来说,还以为是情人间肯定,可惜,张超是太子卫率。 “我的命,我自己是重视的,还未曾活够呢。” 第58章 杀我的是7旬老奶? “明日,我是否可以去看看那个江老头的尸首?”沈月陶隔着窗户,带着试探问道。 张超没有直接答应,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轻轻放在窗台上。 “这是我新做的,沈小姐或可用得上。”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不见了踪迹。 “哎……” 沈月陶看着空荡荡的窗外,拿起那瓶尚带着余温的伤药,叹了口气。 这个穿书女子的身份,真是处处受制,憋屈得很啊~~~ 然而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月陶还沉浸在睡梦之中,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骤然压下的阴影惊醒。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赫然看见太子赵珩和张超如同两尊门神,面色凝重地站在她的床前! “啊!” 沈月陶吓得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猛地坐起,紧紧捂住身上的锦被,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们……我是犯天条了还是我家被屠满门了?!至于这么早来堵我被窝吗?!” 赵珩眉头紧锁,没理会她的胡言乱语,语气急促:“你快些起身,跟我们去一个地方。” 沈月陶惊魂未定地看向站在赵珩身后的张超,用眼神询问。张超微微颔首,低声道:“是关于那个江老头。” 好人啊!办事效率真高!还以为会拒绝自己。 沈月陶心里刚赞了一句,就听赵珩不耐地催促:“动作快些!再晚恐怕就看不到了!” 尸体,又不会跑! 沈月陶心里吐槽,但见两人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也不敢耽搁,胡乱套了件外衫,头发随意一挽,找了顶纱帽戴上,便跟着他们急匆匆出了门。 那处院落位于北宫最偏僻的角落,终日少见阳光,墙壁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醋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更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用泡了醋汁的湿布捂住口鼻。” 即使按照吩咐用浸了醋汁的湿布捂住口鼻,那股难以形容的怪味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沉闷、阴湿,仿佛置身于某个被遗忘的幽暗地窖。 然而,当那覆尸布被掀开时,沈月陶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几步,差点撞到身后的张超。 系统!系统你出来说话! 她在内心疯狂呐喊——我穿的不是小甜文吗?!怎么整得跟玄幻惊悚文一样了?! 一万句“我艹”也不足以表达她此刻崩溃又惊悚的心情。 她亲眼看到白布下面的尸体又肿又大,隐约还能见与自己还有几分像,揭开白布后,像是开了超级衰老键,迅速干巴褶皱,成了七旬老奶的模样!! 当年楼兰美女是怎么干瘪的,这玩意就跟那差不多了。 “这这,这这这……” 极致的惊骇让她语无伦次,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 褶皱的脸越来越近。 “啊!” 一左一右两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架住了她几乎瘫软的身体。赵珩和张超一左一右扶住了她,两人的脸色也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小心。” 耳畔传来张超压抑着震惊和疑惑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隔着一层水幕:“……原本是那江老头的尸身……昨夜看守的人说闻到一股异香……最早发现时,尸身竟变成了与你有几分相似的女子模样……然后便开始急速衰老……叫你过来时,便成了这般……” 忽远忽近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沈月陶混乱的神经上。脑海中仿佛有无数凄厉的女性尖啸声炸开,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一股陌生的、撕心裂肺的绞痛从腹部深处猛地传来,不同于之前心脉的剧痛,这一次,更像是某种维系着她的、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体内剥离,留下一种令人恐慌的空洞和坠落感。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沈月陶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双手痉挛般地捂住小腹,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刚穿书时,好像有过这般感觉。可自己是个32岁追星女,母单多年,哪来的孩子。 “你还未嫁人,你哪里来的孩子?!” 赵珩闻言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吼,他用力晃了晃沈月陶的肩膀,“沈月陶!清醒一点!看着我,清醒一点!你不是她,不是她——” 然而沈月陶已经听不见了。 鼻腔里是臭味与酸味混合糜烂的味道,眼前是那具诡异变化的干尸,耳中是无数冤魂般的尖啸,体内是剜心剔骨般的空痛……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她牢牢缠裹,拖向无尽的黑暗深渊。 她最后看到的,是一双惊怒与意外的眼眸,还有最后的流露出的笑意。 ——我等你来找我。你是谁? 随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张超,查,去查清楚,她以前和哪些异性接触过,查出她准备相看的对象是谁。” 太子赵珩说出那句话时,嘴角的弧度从未有过的大。 细看那眼眸,便会发现笑意未达眼底,仅仅看一眼,便同坠入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潭。 越是如此,越让熟知他性情的张超感到毛骨悚然。 “是,殿下。” 张超站在原地,看着赵珩打横抱起昏迷不醒的沈月陶,越走越远。 太子挺拔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动作却很温柔,太不像他自己了。 尸首的样子不再变化。 一个令人周身发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沈小姐是不是被人顶号了?或者中邪了,不然这一切根本无法解释! 张超狠狠晃了晃头,试图将这些荒诞不经的念头驱散。他的职责是护卫与查案,不该沉溺于这些神鬼怪力之想。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那具已然变成老妪模样的尸体上。他亲自上前,仔细检查。随后,他召来了东宫信赖的、经验丰富的老仵作。 “剖开。”张超的声音在阴湿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冷静。 老仵作依言行事。 尸身被剖开,肺部确有积水迹象,与之前判断江老头是不慎落水溺水而亡的结论一致。 除此以外还有一个发现,这具女尸确实是已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霜侵蚀,油尽灯枯,因力竭而坠河身亡,几乎没有挣扎便溺亡了。 这便是两起案子。 如果尸身被人换了,谁又有这个能力在东宫犯下这样的事? 至于那个江老头变成老妪尸首的事,只是殿下要张超故意说出来试探沈月陶的。荒诞诡谲之下她易暴露人心。 这种荒诞的事,没有人会信。 是吗? 第59章 驱邪 铃铛的脆响、风铃的摇曳声、还有低沉而肃穆的吟诵声……各种驱邪避秽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如同魔音灌耳,在沈月陶昏沉的意识中不断炸开。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凶秽消散,道炁常存。急急如律令!”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谁……谁在外面?好烦!”沈月陶蜷缩在床榻深处,摸索着用被子蒙住头。 “好难闻,还让不认人睡了!” 一股浓烈刺鼻的、类似烟火混合着古怪草药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听到外面有争执声,便跳下床,往外间走去。 “这杯有毒了,抓起来!这里面有小毒,也抓起来!这就是香灰水——喝多了不会要人命,会闹肚子,警告一下!” “谁在外面?!” 外间瞬间一静。 “啊!竟然有用,沈小姐您终于醒了!” 一个穿着整齐官服、留着修剪得体胡须的中年男子迅速起身,随即意识到沈月陶只穿着中衣,发丝凌乱,连忙微微侧过身,非礼勿视。 沈月陶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扫过正在记录的一个小内侍,最后落在那个侧着身、显得有些尴尬的中年官员身上。 “赵……赵大人?” 她依稀记得这位似乎是东宫属官,姓赵,但一时想不起全名,语气带着刚醒的沙哑和疑惑,“这,不是我闺房么,您怎么在这里?” 赵霖连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她声音小些。 他保持着侧身的姿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解释道:“沈小姐莫惊,是殿下命下官在此照看。下官赵霖,您……您魇住了已有半月。自那日从北角殿回来后便神思恍惚。 恰逢您母亲新弥夫人和乌弥娜姑姑探望您,便将您接回府中。后面,便请了这些……”他指了指外面的周围那些和尚道士术士,“人来驱邪。” 沈月陶听着赵霖的解释,脑海中一片混沌。 魇住了?半个月?她只记得那具变成老妪的尸体,还有那撕心裂肺的腹痛和空茫感……之后的事情,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什么都记不清了。 “今日是多少号?” “八月二十七日。” 原来自己竟然真疯了半个月? 她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红润,眼神清明,除了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哪里还有半分不好的样子? 抬手轻轻碰了碰左肩的伤口,那里原本狰狞的箭伤,此刻竟然只剩下一个淡粉色的、小小的疤痕,恢复得出奇地好。 沈月陶对着镜子自嘲地笑了笑,这年头发疯才是王道啊!活得健康,活得自然。 醒着的时候不是在担惊受怕就是在受伤,疯了的时候竟才是最好的。 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沈月陶站在窗边,看着杜鹃抱着一摞崭新的拜帖和礼单,脚步匆匆地穿过庭院,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清醒不过三天,这小院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恢复部分神智”仿佛是某种信号,触动了无数人敏感的神经。 最先来的,是她那位几乎要在她记忆里极少白日里出现在家中的父亲。他难得地出现在了她的院中,身后还跟着她那面色勉强的嫡母。 嫡母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言语间带着前所未有的热络与讨好,甚至还留下了她那一双儿女——柏哥儿和蓉姐儿。 “你们姐姐身子大好了,你们多陪陪她,增进增进姐弟感情。”父亲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沈月陶只是淡淡笑着,看着那两个弟弟妹妹,彷佛自己房间一般,大大咧咧四处张望。 嫡母的不情愿几乎写在脸上,却又不得不强装慈和。 沈月陶心中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讯号能让嫡母周氏把姿态放得这么低? 紧接着,是母亲新弥夫人和乌弥娜姑姑的殷切关怀,长乐坊名下各位掌柜的谨慎问安,再到一些她听都没听过的官员家眷,那些拜帖上的名字看得人眼光缭乱,仿佛她一夜之间成了这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林婉清的拜帖厚厚一叠,竟有十封之多。 杜鹃从早忙到晚,处理这些雪花般的帖子和堆积如山的礼物,声音都带着疲惫:“小姐,这……这也太多了。按赵卫率的吩咐,除了亲眷,外头的人一个都没见。” 沈月陶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杜鹃略显僵硬的背影上。 这丫头自她醒来后,做事总带着一丝莫名的慌张,递茶时指尖微颤,回话时眼神闪烁,不似往日利落。 起初沈月陶只当是连日忙碌所致,仔细一看,杜鹃每次进出院子,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飞快扫过院墙角落、廊柱阴影,甚至那几株枝叶繁茂的老树,仿佛在确认什么,又生怕看得太明显。 屋里和院中,明面上那些派来的护卫确实撤走了,实际上人应该没走,只是全都藏到了暗处。杜鹃这丫头,怕是偶然察觉到了这些隐匿的身影,又不敢声张。 还在拿自己钓鱼?是谁的手笔?赵珩?还是母亲新弥夫人和姑姑乌弥娜?或者……他们已然联手? 沈月陶端起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瓷壁,心下沉吟。 那日赵霖言语虽简,但信息不少——她能如此顺利地被母亲和姑姑从东宫接回府中“静养”,紧接着便是大张旗鼓的驱邪法事,这背后若无人首肯甚至推动,绝无可能。 赵珩会轻易放她离开东宫视线?除非,他认为将她置于此处,比留在东宫更能引出他想钓的鱼。 而母亲和姑姑……她们知晓多少?才能和赵珩联手,她们在这场局中,扮演的是保护者的角色,还是同样别有所图? 好得很啊。真是又只有自己是个新瓜蛋子,权势啊,难怪人人心向往之。这般被人推着走的感觉并不好,即便是被以“关心、爱护”的名义。 “杜鹃,”沈月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杜鹃吓了一跳,猛地回神,连忙应道:“小姐有何吩咐?” “去告诉外面递帖子的,就说我邪祟初退,神思仍倦,需静养些时日,不便见客。所有礼物,登记在册,原样收好,一概不动。”她顿了顿,补充道,“林小姐的帖子应了,九月三号的游湖,我一定会去。” “可是!”杜鹃有些为难。 “没什么可是,今日我已听到不少碎嘴说三道四,正好断了流言。另外,帮我把月朗请来。” 她倒要看看,这重重迷雾之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既然无人告知她这“诱饵”实情,那她便自己来瞧,自己来辨。 第60章 中毒 沈月陶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不过大半月不见,沈月朗眉宇间那份曾经略显跳脱的少年气仿佛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嘴角微微下撇,眼神也少了往日的光彩,显得有些黯淡。 “月朗,”沈月陶放缓了声音,带着关切,“这是怎么了?瞧着闷闷不乐的。可是上次在长乐坊遇袭,惊着了还没缓过来?”顿了顿,想起另一桩事,“还是花溪姨娘的身子……调理得不如意?” 她示意杜鹃给沈月朗上茶,继续温言道:“我记得同赵卫率打过招呼,请他派人看顾你们母子。是那边的人不尽心?还是……你在沈府里,也受了什么委屈?若有难处,尽管同我说,不必见外。” 她每多问一句,语气越是关切,沈月朗的头便垂得越低一分。双手紧紧攥着衣袍下摆,指节泛白,脸颊更是烧得厉害,几乎不敢抬头看沈月陶的眼睛。 月陶姐什么都不知道……她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受了惊吓,担心姨娘的身体,甚至担心他们在沈府过得好不好。 可她越是这般毫无芥蒂地关心他,他心中就越是如同被滚油煎过一般,羞愧难当。 月陶姐的情况,这段时间,风言风语听了不少。着急,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待母亲从安济坊回来,第一时间就去质问了她。起初花溪姨娘还试图遮掩,被他逼问得急了,才终于承认,她确实花了重金,找了门路,想要买沈月陶的命。 “钱都花了,谁知道那丫头命那么硬,居然没死成!”花溪姨娘当时又是懊恼又是愤恨地抱怨。 那张脸上是沈月朗从未见过的扭曲和恶意。 “您,您为什么要杀她——” 沈月朗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等他再醒来,便见母亲哭得眼睛红肿,守在他床边。 沈月朗昏迷后,花溪姨娘才发现他肩头裹着伤。追问之下,得知他这伤竟是为了保护沈月陶所受,花溪姨娘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母亲!求您了,别再找月陶姐的麻烦了!”沈月朗当时又急又气,声音都带着颤,“那日在长乐坊,若不是她及时推开我,提醒我躲开,您儿子我早就被那些红头发的杀手砍成两段了!是月陶姐救了我的命啊!” “红头发?”花溪姨娘听到这三个字,脸色骤然一变,“什么红头发?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被母亲那罕见的慌乱神色吓到,沈月朗只得将那日同沈月陶在长乐坊遭遇的数波刺杀,尤其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红发罗婆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此刻,面对沈月陶清澈而关切的目光,母亲最后承认买凶的话语在他脑中疯狂交织, 一边是母亲,一边是月陶姐,他只能选择母亲,这一选择让他无地自容。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没有……阿姐,我……我没事。花溪姨娘也很好,还托我给月陶姐带来一些红糖饼。” 他终究,没能将母亲的所作所为说出口。 想着是熟人,沈月陶伸手就要去抓。一声微咳也没止住她的动作。 后面是赵霖实在担心自己的脑袋,从藏身的内室跳了出来。 “吼——男,男,男人,在月陶姐房里。” 沈月朗一抬头,吓得一屁股从板凳上跌落了下去。沈月陶一愣,放下饼,就要去扶沈月朗。 “这是东宫的赵卫率,武功非常好。暂时在这里保护我。放心,他不是坏人。” 沈月朗的眼睛在听到武功非常好时,就已然带着崇拜了。 赵霖哭笑不得,第一次听到给旁人介绍,说自己不是坏人。 “起来!” “不,不用,我自己来。” 等沈月朗麻溜地自己站起来,赵霖才发现这小伙子属实是不矮,这块头没练过也看着很是不错。 忍不住上手捏了捏胳膊,还有肩膀。捏到沈月朗肩膀的痛处,沈月朗也只是硬挺着愣是没有挣扎分毫。 “不错不错!小伙子的体格是真的不错。” 许是见了好苗子,心情不错。赵卫率倒是自己不客气,伸手拿了一个红糖饼塞到了嘴里。 “虽然有点晚了,但是你这筋骨,天上适合练武。以后我可以教你一些基本功。” 能卖一个面子给沈小姐,也是极好的。 “还不快谢谢赵哥!” “多谢赵哥!”沈月朗的笑还没来及收,惊恐之声便穿透了院子,“赵哥,赵哥!” “赵卫率!快,把他倒过来,架在你的肩膀上,把他胃里的东西颠出来,再多灌水。杜鹃,杜鹃!~!” 被颠吐出不少秽物,赵霖才被沈月朗放下,脸色还有些发白,但呼吸已然顺畅不少。 “小姐?!” “快去请张卫率,还有郎中!快去!” 张卫率带着两名东宫侍卫快步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他目光一扫,先确认赵霖情况,随即落在掉在地上的红糖饼和那盘红糖饼上,脸色沉了下来。 张超:“怎么回事?” 不等沈月陶开口,沈月朗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地喊道:“是……是我!毒是我下的!” 满院皆惊。 沈月陶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见他还在出神,猛地推了一下他。 “月朗,这是东宫的张卫率!你胡说什么?!” 沈月朗却像是铁了心,避开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重复道:“是我做的,我嫉妒月陶姐……所以想害她……” 张超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声音冷硬:“嫉妒?你下的什么毒?如何下的?” “就……就混在饼里。”沈月朗眼神慌乱,语无伦次,“毒就是毒,我买的毒耗子的。” 这番漏洞百出的说辞,连旁边的杜鹃都看出不对劲。 张超眼神更冷。 “既已承认,带走!”张霖不再多问,挥手示意侍卫上前。 “不!不能带他走!”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院门外传来。 花溪姨娘鬓发散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扑到沈月朗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如同护崽的母兽。 沈月陶赶紧给杜鹃使了个眼色。 “不是朗儿!是我!毒是我下的!”花溪姨娘仰起头,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与绝望,“是我不喜欢沈月陶!我在红糖饼的馅料中加入了生银杏!” “姨娘!” 她猛地转向沈月陶,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声音尖利刺耳:“你个扫把星!你怎么就不去死!朗儿为了救你受了那么重的伤,你连来看他都没有过!日日都在屋里装病,你这种白眼狼和 你母亲一模一样——” 杜鹃气得跳脚,自家小姐才是九死一生,被沈月陶牢牢按住。 “您别说了!”沈月朗急得要去捂她的嘴,奈何已被扣压上了枷锁,声音带着哭腔,“不是的,是我做的!就是我!月陶姐,不是姨娘,是我。” “是我!” “是我!” 日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地上,映照着这场荒唐的闹剧。周围的侍卫、仆从皆屏息垂目,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张超面无表情地掰开了一个红糖饼,内馅的味道是红糖也掩盖不了的苦涩味。 刚刚赵霖根本没有咬到红糖饼的馅。 “将花溪姨娘一同拿下,仔细审问。” 侍卫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仍在哭喊挣扎的花溪姨娘从沈月朗身边拖开。 第61章 还有人下毒? 杜鹃气得胸口起伏,兀自为自家小姐抱不平:“小姐!您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您当时自身难保,如何去看他?他们母子简直……” “杜鹃,”沈月陶打断她,声音平静,目光却仍落在那盘被张超带走作为证物的红糖饼原先放置的位置,“刚刚配合真默契,把方才你悄悄留下的那个饼拿出来。” 杜鹃一愣,这才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地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完好的红糖饼。 沈月陶接过,仔细端详。饼子做得不算精致,外层裹了不少干黄豆粉防止粘连,外层是融化了的红糖结成的硬壳。 确实是闻不到一丝生银杏的味道。若是误食,腹痛拉肚子确有可能。 但正如她所料,区区饼馅里那点生银杏,绝不可能让赵霖那样武功底子的人瞬间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脸色发紫,口吐白沫。 如果没记错的话,赵卫率那一口好像还没咬到内馅。 眼睛平视着红糖饼,指尖轻轻拂过饼身,感受着那层为了防粘连而撒上的粉末。 好吧,什么都感受不出来。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嗅,除了红糖和一丝干黄豆粉,似乎并无特别。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问题就出在这层粉末上。 “杜鹃,帮我寻两只鸽子来。再将这封信转交给太傅府的林小姐。” 扫了些粉末,拌着精米喂了鸽子,果然吃下去没多久就抽搐着不行了。反倒是红糖饼里面的馅儿,拌着精米吃了,一炷香后也只是有些萎靡。 这点伎俩,张卫率那边想必很快就能查出来,倒无需她过多操心。 林婉清接到回帖时,正好是午后。看到沈月陶终于答应邀约,她秀丽的脸庞上顿时绽开欣喜的笑容。 只是,当她展开附带的信笺,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笑容微微一凝。 “罗婆王族?”她轻声念出这四个字,柳眉微蹙。她博览群书,自诩涉猎颇广,但对这远在西南方向的罗婆,尤其是其王族秘辛,所知确实寥寥。沈姐姐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她捏着信笺,在闺房中踱了几步,心中有些为难。她已将沈姐姐当做自己的好友。 此事关乎沈姐姐请托,她不敢怠慢,可自己确实力有未逮。思忖片刻,她眼睛一亮——兄长林霁尘常年在皇宫当值,见识广博,或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想到这里,林婉清不再犹豫,整理了一下衣裙,便带着信笺匆匆前往兄长的书房。 “兄长可在?”她在门外轻声唤道。 书房门被拉开,林霁尘一身常服,手持书卷,见是妹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婉清?何事寻我?” 林婉清将手中的信笺递过去,略带几分急切:“哥哥,你快看看这个。沈家姐姐向我打听罗婆王族的事情,可我对此所知甚少,只好来求助你了。” 林霁尘接过信笺,目光落在“罗婆王族”四个字上时,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 因皇城司遗失的那批瑕疵铁羽箭,林霁尘近来都未在皇宫行护卫职责。 沈小姐从不无的放矢,林霁尘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起来。他沉思片刻,仔细和妹妹开始讲解罗婆王族之事。 沈月陶揉了揉眉心,正想借着无人打扰的清净,理一理母亲从各地带回的书籍资料,想要搜寻一下关于罗婆的线索,却听见门口传来窸窣声响。 抬头一看,两颗小脑袋一上一下从门边探了出来,正是柏哥儿和蓉姐儿。 “陶姐姐,我们可以进来吗?”柏哥儿小声问道,蓉姐儿头叠在下面,眨巴着大眼睛,显得格外乖巧。 沈月陶心下有些诧异,这两孩子前几日来时还带着几分身为嫡子的傲气,今日倒是规矩了不少。 她放下手中的书卷,点点头:“进来吧。” 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规规矩矩地坐在了下首的绣墩上。 沈月陶看着他们,想到自己穿书前好歹也是30+的人,实在没必要跟两个半大孩子计较先前那点生疏,便放缓了语气道:“我这儿近来不太平,你们自己当心些,别乱碰东西,尤其是吃食。” 柏哥儿和蓉姐儿对视一眼,用力点头。柏哥儿抢先开口道:“我们知道!刚才我们看到花溪姨娘和月朗哥哥被人带走了!” 蓉姐儿也小声补充:“好多带刀的侍卫,好吓人。” 沈月陶正拿起那本关于西域杂闻的书,闻言顺口接了一句:“嗯,因为花溪姨娘在送来的红糖饼里下了毒……” “不是的!”柏哥儿猛地摇头,声音提高了些,“下毒的不是姨娘!” 蓉姐儿也急忙附和:“对!我们看到是别的人下的毒!” 沈月陶翻书的动作骤然一顿,目光倏地锐利起来,落在两个小家伙脸上:“是谁?”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是周安!” 周安?沈月陶心中一动,那是嫡母周氏带来的管家周新平的远房侄子,平日里看着还算老实。 “你们亲眼看到的?”沈月陶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严肃,“在哪里?什么时候?等到。” 她担心两个孩子年纪小,看错了或者记混了,便将柏哥儿和蓉姐儿分开,带到房间两侧,分开盘问。 虽然在一些细节上略有出入,比如一个说是早上太阳刚升起时,一个说是吃过早饭后,但关于看到周安鬼鬼祟祟地在送往她院子的食盒附近徘徊,并且往一碟子什么东西上撒粉末的关键情节,两人说得一致。 沈月陶心中已有七八分确信。她走回两人面前,看着并排坐着的、像两只鹌鹑一样乖巧的弟妹,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乖,告诉姐姐,今天怎么这么听话?前两日来,你们可没这么‘唯命是从’。” 柏哥儿和蓉姐儿立刻低下头,小手绞着衣角,不吭声。 沈月陶也不急,只是顺手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在手里掂了掂,慢悠悠开始吓唬:“怎么?不肯说?看来是想尝尝家法的滋味?骗人是不对的。” 那木棍看着沉重,蓉姐儿到底年纪小,经不住吓,眼圈一红,带着哭腔道:“我说我说!是母亲……母亲罚了我们,让我们以后都听陶姐姐的,你问什么就要答什么,要……要唯你马首是瞻!” 柏哥儿见妹妹说了,也耷拉着脑袋,闷闷地“嗯”了一声。 沈月陶握着木棍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嘲。 果然如此。 嫡母周氏倒是“识时务”,见她这里风头正劲,连东宫卫率都出面维护,立刻便调整了策略,不惜约束自己的亲生儿女来向她示好,甚至不惜借孩子之口,将周安下毒的事“无意间”透露给她。 至于是谁真正看到的,又有什么关系! 咦?又来!沈月陶脸彻底垮了下来。 第62章 %的好感度 这后宅里的弯弯绕绕,真是片刻不得清静。她放下木棍,看着眼前两个被母亲当作棋子利用而不自知的孩子,心中并无多少怒气,反倒生出几分复杂的意味。 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情,语气缓和了下来。 “好了,姐姐知道了。今天你们做得很好,以后若是再看到什么不对劲的事,也要像今天一样告诉姐姐,知道吗?” 九月三日。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静静停在沈府后街的拐角处。车窗帘幕掀起一角,盛装打扮的沈月陶与张超并肩而坐,目光投向不远处一个仓皇准备奔逃的身影——正是沈府那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处事圆滑的周管事。 “沈小姐,可看清了?”张超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月陶默默放下车帘,转回身,露出一丝懊恼与委屈,微微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几分:“看清了……是月陶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受教了。” 原来,那日沈月陶将柏哥儿和蓉姐儿的话告知张超后,张超并未立刻去抓周安,反而判断周安一个下人未必有如此胆量和动机,背后定然还有人指使,且很可能就是府中之人,主张先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而沈月陶当时却觉得,或许是周安受了什么蛊惑或威胁,背后未必真有主谋,坚持认为应尽快拿下周安问个明白。 两人意见相左,沈月陶便提出了这个“赌局”——暂且压下消息,只以排查下毒为由,将府中相关人等再盘查了一遍。 果然,这边刚一开始盘问接触过食盒的下人,并未直接指向周安,那边周管事就如同惊弓之鸟,立刻露出了马脚,试图潜逃。 “张卫率,不担心他跑路了?” “万无一失。” 张超点点下巴,就在他即将拐入一条通往车马行的僻静巷道时,两侧屋檐下猛地扑出四道矫健的黑影,正是埋伏已久的东宫侍卫。 出手如电,直取周管事双臂要害,意图瞬间将其制服。 张超自信的笑容还在脸上挂着,异变陡生! 原本看似惊慌失措、身形甚至有些佝偻的周管事,在侍卫近身的刹那,眼中精光爆射,佝偻的身形骤然挺直,一股凌厉的气势勃然而发。 他脚下步伐一错,险之又险地避开擒拿,同时双掌如穿花蝴蝶般拍出,掌风呼啸,竟是刚猛无比的路子! “砰!砰!” 两声闷响,两名冲在最前的侍卫竟被他看似轻飘飘的掌力震得踉跄后退,手臂一阵酸麻,脸上满是惊愕。 另外两名侍卫见状,刀已半出鞘,寒光直逼周管事下盘。周管事却是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一扭,避开刀锋,屈指成爪,闪电般扣向一名侍卫持刀的手腕。 另一只手并指如戟,直戳另一名侍卫的咽喉要害,招式狠辣,与平日那副圆滑谦卑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是军营的路子? 电光火石之间,眼看那侍卫就要血溅当场—— “嗤啦!” 一道残影自沈月陶身边弹射而出。 “不是说万无一失嘛?” 一道玄色身影如苍鹰搏兔般疾掠而下,剑光如匹练,后发先至,直刺周管事那戳向侍卫咽喉的手指! 周管事骇然变色,只觉得一股森然剑气锁定了自己,若不撤招,手指立断! 他只得硬生生收回杀招,身形暴退,同时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柄软剑,“铮”的一声迎上那道匹练剑光!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张卫率身形落地,稳如磐石,手中长剑震颤不已,发出细微的嗡鸣。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紧紧锁定着被他一剑逼退数步、持剑手臂微微发颤的周管事。 “好身手!藏得够深!”张超冷喝一声,不容对方喘息,身形再动,剑势如长江大河,滚滚而去。 周管事咬牙挥动软剑格挡,剑光如蛇,试图以柔克刚,寻隙反击。然而张超的剑势太过霸道凌厉,力量更是远胜于他。 不过三五招,只听“咔嚓”一声,周管事的软剑竟被硬生生斩断一截!紧接着,张超一脚侧踢,势大力沉,狠狠踹在周管事的胸口! “噗——” 周管事如遭重锤,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道的墙上,震落下簌簌尘土。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张超的剑尖却已如影随形,冰冷地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那森然的杀意让他瞬间僵直,不敢再动分毫。 下一秒便被卸了下巴。 几名侍卫这才松了口气,迅速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绳将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周管事捆了个结结实实。 张超收剑入鞘,看着面如死灰的周管事,眼神冷冽。他没想到,这沈府之内,一个看似普通的管家,竟有如此高强的武艺和决绝的狠辣。 “啪啪啪~” 沈月陶边鼓掌边称赞:“张卫率的功夫,无论看几次都那么俊!此次是我打赌输了,愿赌服输。张卫率想要什么?” 嗯?张超想说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中。 “本就是戏言,另一队人已经去抓周安了,待我们将此事审问清楚,必定会给沈小姐一个交代。” “本小姐一诺千金,日后张卫率若是想好了要什么赌注,可再来找我。”沈月陶换上了一辆极为扎眼的豪华马车。 “今日我要先参加林小姐的游湖,张卫率可否先将护佑我的侍卫先撤了?” “恕难从命。” “好吧,那真是遗憾,今日我便要借势了。” 沈小姐说这话的时候说不上的狡黠,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可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只得将这丝疑虑暂且压下。 这话要从沈月陶听到柏哥儿和蓉姐儿说出投毒之人说起。久违的,又听到了系统冰冷的声音。 【系统任务:嫡母周氏展露了求和的讯号,是收服她还是除掉她?纳为己用,好感度增加3%;除掉她,好感度增加2%。当前好感度26%!】 从周安联想到周总管,再到嫡母周氏,并不是难事。这背后的关系,对于知道原书的沈月陶来说并不难。 或许时间线颠倒了,但是周氏母族乃是西北城中数一数二大族,近些年得益于宣抚使,扩张很快。 唇齿相依,赵珩咬宣抚使那么紧,周氏为了一双儿女与母族离心亦是正常的。 于沈月陶而言,摘除掉周氏就是保全沈府,而且没了母族支撑的嫡母可少了很多绊子,只要识时务,自是会优先选择收服嫡母。 只是,明明记得最后一个任务失败,系统任务好感度应该是19%,怎么会变成26%? 第63章 游湖 唯一不可掌握的变化就是自己魇住了那半个月,一定发生了自己未知的事。刚好就这么完成了7%的任务? 现在已知的任务有两个: 【系统任务:查清沈月朗的身世,好感度加7%,反之扣除7%好感度。】 【系统任务: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18%,反之扣除18%好感度。】 “系统,系统?” “不是,你这么死板,没法互动?好歹让我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误接别的任务啊!” 奈何无论沈月陶如何抱怨,咒骂,那个该死的系统只有在发布任务、宣布结果的时候才会出现一下。 车内熏着淡淡的苏合香。 沈月陶斜倚在锦缎软枕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搭着车窗边缘,指尖在檀木窗框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做局推周管家出去是和嫡母周氏的约定,不出意外,周管家会死在押解的路上,周安也已自尽。 周家的事嫡母摘不干净,但是投毒,买凶和矿山的事,她可以摘干净。 沈月陶给的暗示已经够多了,就看周氏是否可以劝说周家家主早日弃暗投明,她承诺可以牵头周氏与东宫。 柏哥儿和蓉姐儿就是最好的“人质”。 倒是自己的父亲隐藏得真深啊,嫡母3日前还不情不愿,现下真是恨不得掏出心肝来表决心。 成日在外面围着男主女主打转,差点错过家中的大雷。沈月朗、花溪姨娘、母亲新弥夫人,现在还多了嫡母周氏和父亲。 “小,小姐。” 沈月陶还未回过神,抬眸淡淡看了杜鹃。 “咳咳咳,咳咳咳——” 回过神的沈月陶赶紧起身,帮杜鹃顺气。搭在对方背上的手感觉到了手下的微颤和抗拒。 “嗯?” “小姐,您醒来后,怎么感觉有些可怕?” 杜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伴随着茶水呛咳的细微声响,猛地将沈月陶从权谋算计中惊醒。 可怕? 沈月陶心下一凛,意识到自己方才沉浸在思绪中,怕是泄露出了不该有的情绪。 立刻垂眸,借着这个动作迅速调整面部表情,再抬眼时,眼中那抹锐利与冰冷已尽数敛去,换上了一种带着几分茫然和无辜的柔和。 轻轻抬手,指尖抚过杜鹃嘴角。 “傻杜鹃,你要是知道刚刚你家小姐在想什么,就觉得不会是可怕了。” 沈月陶低声在杜鹃耳边说了周管家会武、打翻官兵的事。添油加醋,说得好像自己就在旁边站着一般,差点那刀就劈到了脖子上。 小丫头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 挂相,不是一个好习惯,要改。 马车在南湖畔的码头停下。 还未下车,便已能感受到外面的喧闹与富贵气息。透过纱帘,沈月陶望见停泊在岸边的那艘庞然大物——佰花画舫。 这画舫长约二十余丈,船身以名贵楠木造就,雕梁画栋,极尽精巧。船楼高两层,飞檐翘角悬挂着琉璃风灯,即便在白日,也能想象入夜后将是何等的流光溢彩。 船身两侧雕着繁复的百花缠枝图案,以金粉勾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谓奢靡至极。甲板上已有身着绮罗的侍女穿梭,捧着各色瓜果点心,丝竹管弦之声自舫内隐隐传来。 林婉清,如今的准太子妃,正翘首以盼的在等人。 能登上这艘画舫的,无不是东京城中最顶尖的贵女,不是皇亲国戚,便是三品以上大员的千金。 沈月陶的父亲只是个四品的国子监祭酒,按说在此等场合并不显眼。只是当沈月陶在杜鹃的搀扶下缓步下车时,林婉清目光一转,竟含笑亲自迎了上来,亲热地挽起她的手。 “沈姐姐可算来了,我等了你许久了。”林婉清笑语盈盈,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位正准备登船的贵女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月陶身上。惊讶、探究、疑惑,甚至隐隐的嫉妒。 关于沈月陶与太子的流言早已在私下传得沸沸扬扬,如今这未来的太子妃不仅不避嫌,反而待她如此亲厚,这其中的意味,着实让人看不懂。 各种猜测在无声的眼波交换中流转,只是碍于林婉清的威仪,无人敢当面议论。 沈月陶心中清明,林婉清因那次的“一箭之恩”,将自己当做了好友。肩膀还时不时隐隐作痛,这或许是因祸得福。 眼中划过各个贵女的脸,暗自给自己打气。虽不是书中的情节,但应付起来应该不难。 “恭喜你得偿所愿。”沈月陶从袖中拿出一个精致的玉盒。 林婉清一怔,想起那日沈月陶的誓言,一时间忘了收礼。 侍立在她身侧的纤榕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伸手欲代为接过。被回过神的林婉清轻轻推开,她亲自伸出双手,郑重其事地将那玉盒接了过来,指尖在温润的玉质上微微停顿。 “从前是妹妹我误解了沈姐姐,但望我们姐妹同心,再无嫌隙。” “既是姐妹,何须客气。” “沈姐姐说的是。” 林婉清笑着,挽着她的手便往画舫上走,一路热络地为她介绍周遭的贵女。这位是某王府的郡主,那位是某尚书家的千金……沈月陶一一含笑见礼,姿态恭谨又不失分寸。 步入宽敞华丽、铺设着西域地毯的舫内,沈月陶目光一扫,却在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女丛中,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李师容。 她穿着一身素雅却不失精致的月白襦裙,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玉簪,气质清冷,与周遭的富贵繁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吸引着目光。 没了曾经的杜行首压制,她如今已是揽月楼新任的三绝之一,名动京师的李行首。 舫内一角设着琴案,全都城的风尚已悄然从琵琶转为了古琴。 沈月陶轻轻拍了拍林婉清的手背,温声道:“今日你是主角,不必总顾着我。我瞧见了个妙人,想去结交一番。” 林婉清会意点头,又嘱咐了两句,这才转身去招呼其他宾客。 沈月陶缓步走向独自立在窗边的李师容。湖风透过雕花木窗,拂动她烟青的裙袂,更显身姿单薄清冷。 “恭喜李姑娘得偿所愿。”沈月陶在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语气轻松如同闲话家常,“这揽月行首的滋味,可还如想象中那般?” 李师容闻声转头,见是沈月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她微微屈膝行礼,疏离中又带着些雀跃:“沈小姐。” 那笑意很明媚,很张扬:“此处的风景很好,我很喜欢。” 第64章 收获小迷妹 沈月陶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泄露出一丝并不似表面那般从容的心绪。 到底是年纪尚轻,即便努力模仿着杜行首昔日的风范,以清冷寡言作为铠甲,终究还是欠缺了些火候。同自己一般,还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内心。 “风景确实不同了,”沈月陶意有所指,随手从经过侍女托着的盘中取过两盏清酒,递了一盏给李师容,“从前在台下羡慕,如今在台上演。台下看的是热闹,台上演的……可是全副身家性命。” 李师容接过酒杯,指尖与沈月陶的微微一触,冰凉而炽烈。 她们俩是天作之合的盟友。 “全都,此时名声最躁的有三人。沈小姐,可知是谁?” 沈月陶上下打量了一下近在眼前的李师容,目光追随今日荣光最盛的林婉清。尔后轻笑一声,点了点自己的腰带,黄色的。 李师容却摇摇头,小声说道:“只是沈小姐不愿,否则最盛的必定是你。” 沈月陶迎着湖面,眯着眼、微微昂着头享受着喧嚣。这些叽叽喳喳鲜活的声音,真好听啊! 画舫内丝竹悦耳,笑语喧阗。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倚栏赏景,或围坐品茗,或低声交换着最新的首饰花样与城中轶事。 她们衣裙华美,珠翠生辉,构成一幅流动的锦绣画卷。那看似融洽的氛围中,眼波流转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衡量与比较。 偶尔有几道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独自与李师容交谈的沈月陶,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轻慢,很快又移开,继续着言笑晏晏。 这艘画舫上,除了林小姐,无人是真正尊重沈小姐的。可她们不知道,沈小姐有多厉害。 这些贵女如同精致易碎的琉璃盏,美则美矣,内里却空洞。她们活在父兄夫君的荫庇之下,谈论着风花雪月,计较着衣饰排场,却不知这繁华表象下的暗流汹涌。 而沈小姐不同,到底哪里不一样,李师容尚不能说得很清楚。 或许是对自己的提携,还有始终平和的态度。 亦或者是杜行首之事。 李师容隐约觉得,这满船之人,无人可以匹敌沈小姐的手腕。 “我竟不知,我可得李行首这么高的评价。”沈月陶陡然睁开眼睛。 李师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为沈月陶感到一丝不平时,指尖的杯盏被沈月陶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眼,便见沈小姐已豪迈地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收盏时,沈月陶眼中的亮光锐利而耀眼,胜过所有的明珠。 这神情恰好落入一直注视着她的李师容眼中,让李师容心中那份“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慨与对沈月陶的钦佩几乎要满溢出来,清晰地写在了脸上。 下一刻,额间传来微凉柔软的触感。 沈小姐不知何时已凑近,伸出食指,带着几分亲昵与告诫,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控制一下你的表情,不要轻易让人看出来。”沈月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宠溺? “李行首!” 李师容蓦地回神,脸颊微热,连忙垂眸,借整理袖口掩饰瞬间的慌乱。是了,喜怒形于色,在这等场合是大忌。 沈小姐这是在点拨她。她再次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清冷疏离、恰到好处的微笑,只是心跳,却比方才快了几分。 正当沈月陶与李师容低声交谈之际,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打破了附近的和谐氛围: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家小姐。许久不见,沈小姐风采依旧,只是不知……可还记得刘侍郎家那位可怜的如夫人?” 说话的正是刘侍郎家的千金刘敏。 旁边站的是吏部王尚书家的千金王芷兰,素来与林婉清有些不对付。 此刻她捏着团扇,眼含讥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不好当面下了林婉清的面子,下沈月陶的面子还是可以的。 果真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几位贵女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窃窃私语声渐起。 “听说那位如夫人落了水,孩子都没保住呢……” “可不是嘛,当时都说是林小姐推的,后来也不知怎么就不了了之了。” “还能怎么?有些人惯会做戏,自己做了恶事,反倒栽赃给别人……” 话语如同毒蔓,缠绕着旧事,越说越不堪。 李师容眉头紧蹙,上前半步欲要开口,却被沈月陶不动声色地轻轻一推手肘,示意她退后。李师容此刻的身份,若卷入贵女们的口舌之争,无异于引火烧身。 隐藏在侍卫群中,奉命暗中护卫的星闻听着那些越来越过分的指责,眉头也紧紧锁起。 摸了摸袖中的东宫令牌,若是亮出身份,自然能震慑住这群人,为沈小姐解围。 但如此一来,自己的身份暴露,后续麻烦不小,恐误了殿下交代的正事。攥紧了拳,一时有些两难。 沈月陶站在目光的中心,那些尖锐的话语刺入耳中。她清晰地知道,原主确实做了——推人下水,栽赃林婉清。 左脑有个声音在叫嚣:矢口否认!或者干脆吵回去!而右脑却在冷静地权衡:众目睽睽,旧事重提,硬杠绝非上策,一定有别的解法! 电光火石间,她心中已有决断。 只见沈月陶缓步上前,用只有刘敏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道: “刘小姐提及此事时没考虑过你父亲吗?” 刘敏刚要发作,沈月陶迅速压住她的手,用扇子挡住嘴巴:“没了儿子您父亲一定很火大,我都当场被拆穿了。你说,为何你父亲没有找上门?” 刘敏的脸如调色盘一般变了又变,旁边的王芷兰要上前,刘敏反而上前更靠近了一步,站得隔沈月陶更近一步了。 倒抽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很好,既然你这么识时务,那便再送你一个消息。 沈月陶附脸贴耳在她旁边说道:“你家雪姨娘的侄子,是不是在府上住了快3年了?” “你——” 刘敏眼眶都红了! 哦吼! 沈月陶暗道一声“狗血”。大小姐,你什么身份,怎么都轮不到嫁给对方,竟然还暗许了芳心。 这刘家小姐倒是个知趣的,即便绞着手帕红着眼,也还是短暂留足了面子。 “是和沈小姐有些误会。” 她这一承认,反倒让众人一愣,连王芷兰都有些意外。 第65章 得了个好名声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嘴里憋着道歉的话也被憋到脸红。 刘敏看向自己,有息事宁人的请求。 刚从二楼闻讯赶来的林婉清,听到刘敏说误会时秀眉微蹙。便见沈姐姐想说什么,反倒憋得脸红。 “不过当日,确实是因为害怕,栽赃了林小姐,是我的不是。” “也正是此番,让我和沈姐姐结缘。” 林婉清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她没想到沈月陶真会认下这个事。开口解了围。 她快步上前,轻轻扶住沈月陶的手臂,面向众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旧事已矣,本也是误会,我亦早已释怀。诸位姐妹,不如看在婉清的薄面上,让此事就此揭过如何?今日良辰美景,莫要因过往琐事,扰了大家的雅兴。” 未来太子妃亲自出面打圆场,定下基调,谁还敢再揪着不放?王芷兰脸色一阵青白,也只能强笑着附和,推了推还有些发愣的刘敏,见她还在出神,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沈月陶借着林婉清的搀扶,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道了句:“之前的事,得罪了。” 林婉清手下微微用力,以示回应。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沈月陶还不知晓,她一直期待着低调猥琐发育,抱紧男女主大腿的目标就是此时发生了变化。 这一日,最出风采的是未来的太子妃林婉清,然后便是她。 赵珩听着星闻汇报画舫上的见闻,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书桌,旁边还摆着一碗只动了一口的银丝面。 当听到沈月陶如何三言两语便让刘家小姐偃旗息鼓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去查一下刘侍郎家那位落水的如夫人,”他顿了顿,忽又改口,“罢了,备车。” 夜色已浓,沈月陶刚在灯下展开林婉清派人送来的关于罗婆王族的密信,只看了个开头,东宫的内侍便悄然而至,说是太子有请。心下疑惑,却不得不随之前往。 到了地方,是一辆十分陌生的的普通马车。 赵珩是偷摸出来的? 许多发生在太子马车上的、并不愉快的记忆便纷至沓来,沈月陶脚步微滞,身心都在拒绝。 “上车。”车内传来赵珩清冷的声音。 沈月陶抿了抿唇,借着檐下灯笼的光,能看见车厢轮廓确实比寻常马车要窄小些。 她垂眸,寻着理由:“殿下,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同乘恐惹非议。况且殿下已定亲,于礼不合。” 车内静默一瞬,随即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赵珩的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唯有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峭: “我和你母亲,做了笔交易。” 沈月陶心头猛地一跳,所有推拒的言辞瞬间卡在喉间。 她抬眼,对上赵珩在暗影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只迟疑了片刻,便默然提裙,乖乖踏上了车凳。 论拿捏人心,果然比不上男主。 马车内部果然如她所料,陈设简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唯有一点不好,便是空间逼仄。 沈月陶尽力缩在靠近车门的一角,试图与端坐主位的赵珩拉开距离,奈何赵珩腿长,也不委屈自己,随意伸展着,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她的绣鞋边缘,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到了他云纹锦袍的下摆。 沈月陶如同被烫到一般,立刻将脚往回缩了缩,脊背挺得笔直,几乎要贴到冰凉的车壁上。 低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褶皱,内心早已翻腾不休——剁碎喂狗啊!可怕! 赵珩换了苏合香,仍旧未见她的欣喜,心中闪过一丝烦闷。 车轮碾过,发出碌碌的声响。 车厢内一片沉寂,人影模糊,只余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这是要去哪儿? 沈月陶也不敢问。只是上了马车后,心跳便跳快了不少。 两次任务失败,心脉受损,骤然加快的心跳实在让沈月陶难受得紧。 两人都在猜疑,谁也没有先开口。 终究是低人一等,还是沈月陶先低了头。 “殿下,可有吩咐?” 赵珩不喜沈月陶如交易般同自己说话,微微推开了车窗,透过些微亮光,看清了她额角细密的汗液 ,咬着后槽牙。 身子不适?只是都这般难受了,为何还这般嘴硬。 “你今日如何劝退刘敏的?”他终是开口,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沈月陶内心正吐槽,太子竟也如此八卦,刚要开口,因紧张压力骤增而翻涌上来的酸水直冲喉间。今天一天压力都很大,脸色骤变,猛地用手捂住了嘴。 赵珩瞳孔一缩,眼见她要吐,在这狭窄车厢里根本无处可避,也顾不得什么洁癖与身份,几乎是本能地飞扑过去,伸出锦袖就欲兜住她的秽物,同时厉声喝道:“停车!” 马车猛地停住,惯性让沈月陶往前一栽。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车门,狼狈地趴伏在车辕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赵珩紧随其后,下意识地伸手搭上她微微颤抖的后背,想为她顺气。 然而,掌下的脊背在他触碰的瞬间猛地一僵,随即清晰地凹陷下去,竟是硬生生避开了他的触碰。 原来她怕自己,怕到都呕吐了。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赵珩伸出的手掌瞬间僵在半空,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收回。 心中无端生了怨意,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她凭什么这么对自己?堂堂太子殿下,何曾需要去讨好一个四品官员的庶女? 他周身气息骤然冷了下去,夏日也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跟着的星闻内心直呼“完蛋”。 难得的,他只是沉默地下了马车,站在一旁静静等待沈月陶吐完,既没有出言责怪,也没有试图宽慰。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马车上,投射下来的另一道影子,与他并无交点。 星闻带了水,沈月陶用水漱了口便无力地靠着车门,心头发笑。 “殿下,请我去吃个水晶脍吧!” 感受着殿下冒煞气的星闻,下巴都要掉了?哎呦,这个祖宗,怎么敢! “走吧!” 难道冒的是傻气?呸,大逆不道。 第66章 金手指啊,掰不断的那种 “不要坐马车了,反正不远,我们走过去吧。” 除了星闻,无人跟着。一前两后,两人在身后小声说话,赵珩那种烦闷的感觉少了不少。 只是时间长了,便觉得星闻也有些烦。稍微顿了顿,沈月陶那个蠢女人,竟然就这般绕过他继续和星闻说话。 直到星闻不敢略过他,直到无人接话那个女人才骤然发觉她已然走到了最前方。 “赵爷,您请。” 沈月陶躬身做了个“请”的动作,眼睛却对着星闻在偷笑。 赵珩缓缓踱步到她面前。蠢女人有些惊诧地抬起头,偏头看了他一眼,便站直了身子,背着手站在了他旁边。 “懂了,赵爷想要体验平民生活。那咱们走着,星闻,一起啊!” 犹豫的星闻,见殿下不吱声。只敢壮着胆子上前了一步,始终落后了半步。 “走啊!” 袖中的手紧了又松,赵珩恍然,竟然生出了想要握住对方手的瞬间。 荒唐! “你是说,那孩子不是他的?”赵珩压低声音,眉峰微蹙。 “嗯,”沈月陶换了双干净筷子,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脍放在赵珩面前的粗瓷碗里,动作自然,“吃吧,尝尝,没毒的。”后面半句说得极轻,几乎含在唇齿间。 反倒是赵珩先前那句问话,虽已刻意压低,仍惹得周围几桌食客状似无意地竖起了耳朵。毕竟,听八卦,是所有人的天性。 赵珩还想再细问,沈月陶却已神色自若地转移了话题,抬手招来伙计,又点了一大堆吃食,什么炙羊肉、葱泼兔、荔枝白腰子,还要了三种不同口味的冰酪。 菜陆续上桌,沈月陶每样尝过之后,便很自然地另夹一箸放到赵珩碗中,仿佛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星闻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乎要窒息。殿下这挑食的毛病,千万不要在闹市发作。 赵珩看着面前渐渐堆起的小山,又瞥了眼吃得眉眼弯弯、正与星闻争论木瓜水和冰梅汁哪个更好喝的沈月陶,鬼使神差地,也拿起了筷子。 每样都尝了一点,味道……果然尝不出来,还有点恶心。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三碗沈月陶因贪嘴多点的冰酪上,一碗奶白,一碗嫣红,一碗浅黄。 他顺手拿起沈月陶吃剩一大半那碗山楂味冰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酸甜冰爽的气息瞬间在舌尖炸开,带着山楂特有的果酸,清晰地刺激着他的味蕾。 他眼眸骤然一缩,有风暴在其中隐隐闪过。 那边,沈月陶毫无所觉,正捧着冰梅汁与星闻说得兴起,根本没注意到赵珩这细微的表情变化。 赵珩握着勺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原来如此……他的味觉,竟完全系于她身。她亲手烹制的食物,他能尝出滋味;连她沾染过、吃剩的东西,他竟也能品出味道。 本应感到荒谬与恶心,但或许是近一月来食不知味的脾胃太过空虚,此刻的赵珩,眼中只有食物。 他不再犹豫,风卷残云般将桌上沈月陶夹吃剩的一扫而空。 沈月陶不在意,星闻不可能不在意,赵爷的行动看得他目瞪口呆,连话都忘了说。 沈月陶这时才转过头,看见赵珩面前空空如也的碗碟,眨了眨眼,颇为意外:“咦?赵爷胃口不错嘛!”她将自己那碗没动的鳝鱼羹往他面前推了推,笑眯眯地说,“这个我还没吃,您要不也尝尝?” 赵珩动作一顿,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竟主动开口说了一句:“你先吃一口,看有没有毒!”。 星闻:“!!!” 果然,沈月陶吃了一口后,连勺带碗一块被赵珩夺走,大口大口呼噜噜吃得贼香。 “你家赵爷恢复了?”那自己岂不是要失去这个金手指没了男主这个依仗了? 星闻呆呆地摇摇头,仔细观察了桌上。这才发觉,自家爷吃的都是沈小姐吃剩的,主动夹给他的每样都吃尝了一个小角。 未动或者自己吃过的,爷是一点没动。 那岂不是——不能细想,不可细想!只觉得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吃饱喝足,三人循着来路往回走。沈月陶看着那辆依旧逼仄的马车,脚步便有些踟蹰。 赵珩瞥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开口:“方才用得有些多,走走路消消食。” 说罢,他便率先迈步,沈月陶自然跟上,松了一口气。 星闻则乖觉地示意马车跟在后头,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全都虽然不宵禁,此时街上的人属实也不算多,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极长,交织在一起。 沈月陶心中记挂着事,终究没忍住,侧首轻声问道:“殿下先前说,与我母亲做了交易,是指……?” 赵珩脚步未停,只淡淡瞥她一眼,月色下神色莫辨,声音像是吃饱了的猫:“这是孤与你母亲之间的约定,不便为第三人道。” 沈月陶一口气堵在胸口,气得暗自磨了磨后槽牙,都忘了跟上去。 嘴角往下抿了一下,赵珩遂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带着满足:“过几日,你自会知晓。” 以沈月陶的身份,入东宫做妾室都难,若有了那位的认同,未来或许可以...心中竟有些期盼,沈月陶得知会作何感想。 吃饱了的喜悦,还有短暂的欢乐时光,竟让太子赵珩的脑子都迟钝了,他忘了沈月陶对他的恐惧。 谈话间已回到了沈府附近那条寂静的巷口。赵珩停下脚步,示意马车上前,显然不打算再送。 沈月陶福身行礼,目送那玄青马车缓缓启动,车轱辘刚转动两圈,她脑中猛地闪过一件要紧事,脸色微变,也顾不得礼仪,提着裙子便追了上去。 “殿下!殿下留步!” 沈月陶心中焦急,提高了声音:“殿下!可否……可否对我弟弟沈月朗和花溪姨娘从宽处理?” 本欲减速的马车反而因她的呼喊,速度隐隐加快了些。把沈月陶远远甩在了后面。 留下沈月陶独自站在烛火的影子下满头黑线。“这赵珩心思也忒难猜了!” “论难猜,这世上最难猜的应当是沈小姐。” 巷口阴影处,一人缓步走出,怀中抱着一盆兰草。阴云渐散,清冷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衣袂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更显得玉树临风。 连上天都偏爱的男人。 “林散骑?” 第67章 宵夜第二场 林霁尘这句带着些许酸意的话,沈月陶却全然未觉。她只当是寻常的深夜偶遇,甚至还颇为同情: “林散骑这么晚还在当值?真是辛苦。” 林霁尘那一肚子的迂回试探顿时被堵了回去,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默然片刻,索性将手中的兰花往前一递,塞到沈月陶怀里,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憋闷: “忙完公务,见夜市有人售兰,品相尚可,便想着……顺路送来给你。不料到了沈府,却见你乘车与太子殿下同行去了夜市。” 他话说得含蓄,目光却静静落在沈月陶脸上。 沈月陶抱着突然塞过来的兰花,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这是未来太子妃的兄长连夜来敲打自己了! 她连忙端正神色,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解释:“林散骑切勿误会!我见太子殿下,实乃是公事相商,绝无半点私情牵扯,还请林散骑千万不要让林小姐知道!哎呦,其实知道也没啥,真的就不是私情!” 越解释反而越乱,她又不能说是为了太子一句“我和你母亲做了交易”才上了贼车。 林霁尘闻言一怔,看着她那急于撇清的模样,这才反应过来她竟是会错了意。 一股无奈又好笑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摇了摇头,索性挑明: “沈小姐多虑了。林某此来,是想询问关于罗婆王族之事。” 一提这个,沈月陶心头猛地一跳。 这林霁尘的嗅觉也太敏锐了,怎么专挑她心虚的事问?她面上努力维持镇定,抱着兰花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只是经历了点小事,对罗婆好奇、有劳林散骑挂心,林小姐给的信件,我方才只来得及看了个开头,尚未及细读。” 小事?他听说的,可不是小事,东宫侍卫、皇城司、府衙的人都出动了。 林霁尘目光在她微蜷的手指上停留一瞬,随即温和道:“无妨,罗婆旧事牵扯颇多,婉清对此并不熟悉,我倒是知晓一些。沈小姐若有何疑问,可直接来问我。” 语气坦然,仿佛真的只是来提供帮助。沈月陶悄悄松了口气,只是见他没有立刻离去的意思,自己又平白得了一盆上等兰花,不好直接赶人。 眼珠微转,干脆发出邀请: “既然如此,多谢林散骑好意。若是……若是林散骑眼下无事,不如一同再去夜市走走?方才……方才其实并未吃饱。” 她这话半真半假,主要是想借此机会,或许能从林霁尘这里套些关于罗婆的消息,也好过自己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林霁尘看着林婉婷有些心虚的模样,虽知晓对方应是客套,但是他想。 “也好,那就……叨扰沈小姐了。” 夜市依旧热闹,各色小食的香气混杂在晚风中。 林霁尘今日是真的忙,审了数十个流民,问询了不少工匠,晚膳用得潦草,此刻闻到这些滋滋冒油的声音,倒真觉得有些饿了。 两人寻了处相对清净的烧肉摊坐下,点了些肉串、鸡子、并一壶温热的米酒。炭火噼啪,肉串滋滋作响,倒有几分现代烧烤就啤酒的惬意。 沈月陶一边小口啜着米酒,一边状似随意地听着林霁尘讲述罗婆旧事。 “罗婆现今的王族姓氏为拓野,当代王名为拓野哲。”林霁尘声音温和,不疾不徐。 拓野,嗯嗯,沈月陶点着头,当时知道罗婆红发秘密时便有了这方面的猜想,更主要的是,这是小说啊。 小说里,真的有毫不重要的路人甲乙丙吗?没有,否则就不是小说了。 “他的王位,并非承袭自父辈,而是从其叔父,上一代罗婆王拓野琉手中继承而来。” “噗——” 再次听到“拓野琉”这个名字,沈月陶脑中烟花轰然炸开。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还是没能控制住,一口米酒猛地呛住,直接偏头喷在了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对、对不起!”她呛得眼角泛泪,脸颊绯红,简直无地自容。平日里自诩是林霁尘的颜粉,此刻却在这张俊脸面前如此失态。 对不起? 林霁尘显然未料到她会如此大反应,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并无责怪之意,反而觉得她这般真实反应,比那些时刻端着架子的贵女要可爱得多。 他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语气依旧温和:“无妨。沈小姐可是……对此有所耳闻?” 沈月陶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赶紧抛出那个疑惑来掩饰失态:“没、没有!只是……这拓野琉,难道没有自己的子嗣吗?为何会是侄子继承王位?” “官方文书所载,拓野琉并无后嗣。”他顿了顿,见左右无人注意,便微微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那清润的嗓音带着一丝讲述秘辛的低沉磁性,更像市井之人八卦一般。 “不过,市井间亦有传闻,说他当年征战时,下身……曾受过重伤,挨了一刀。” 他凑得近了些,染了些油脂的唇就这般映入了眼眸中,夜市昏黄的灯火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这嘴唇,看起来好像很好亲。“咕噜~” 下一秒,她只觉得鼻间一热,两道温热的液体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 “!!!”沈月陶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林霁尘话音戛然而止,看着对面女子呆若木鸡,鼻下挂着两道鲜红的血迹,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再次写满了震惊与绝望。 他先是愕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底迅速积聚起浓浓的笑意,那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俊逸的脸上漾开层层涟漪。 原来她确实是喜欢自己的样貌的,还是和初见那般,只是太会掩饰了。 得知这个消息,林霁尘是真的开心啊。 只是此时可不能笑,否则沈小姐又要怨自己了。 他强忍着没有笑出声,肩膀却微微耸动,想要掏出手帕,却发现对方已经拿着自己的帕子仰着头在擦鼻血了。 沈月陶看着那方沾染了鼻血的素帕,简直想当场昏厥过去。 她手忙脚乱地将帕子攥成一团,语无伦次:“对、对不起!弄脏了你的帕子……我、我赔你!今晚……今晚就先到这里吧!” 话音未落,她抱起那盆兰花,几乎是落荒而逃,连背影都透着浓浓的羞愤。 林霁尘看着她慌不择路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迅速结账,几步便追了上去,与她保持着一步的距离,提着灯笼,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温和道:“沈小姐留步,夜深了,你一人回去不安全。” 沈月陶脚步一顿,鼻子里还塞着他那方丝质手帕,感觉脑门都在滋滋冒热气,根本不敢回头看他。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沈府的路上。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偶尔交叠又错开。 最终还是林霁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并未再提方才的尴尬事,而是说起了些城中趣闻,语调轻松,偶尔伴随着几声低沉的轻笑。 声音如同夜色中的凉风,渐渐抚平了沈月陶的窘迫。不仅巧妙地为她化解了尴尬,还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怀中那盆略显沉重的兰花。 沈月陶偷偷瞄了一眼他清隽的侧影,灯火映照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光,不愧为全都第一公子啊,真的很好! 人好,性格也好!都好! 她捂着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心中哀叹:完了,这辈子恐怕都要栽在这张脸上了,这颜粉怕是当定了! 第68章 夜场继续 直到沈府角门在望,林霁尘才将兰花递还给她,温声道:“到了,沈小姐早些歇息。” 沈月陶低低道了声谢,抱着兰花,几乎是踮着脚尖溜进了角门,直到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了门外那道清朗的身影,她才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出来,手腕骤然一紧,一股大力传来!她惊呼一声,怀中的兰花应声脱落,却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稳稳接住。 阴影中,张卫率高大的身影缓缓显现,他握着那盆兰草,目光沉静地看着惊魂未定的沈月陶,声音低哑: “沈小姐,让我真是好等啊!” 沈月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心脏骤停,待看清是张卫率,才猛地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张卫率!你知不知,人吓人,吓死个人呢!” 张超垂眸,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臂上的纤白手指,以及她因受惊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鼻孔还塞着手帕,显得滑稽而真实。 与她方才在太子面前的紧绷、在林霁尘面前的娇羞都截然不同。 今日抓了周管事押解回去的时候,张超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只是周管事人还未到牢狱,便还是死了。 “你们什么也别想问出来。” 原来他被抓之前便服了剧毒,周安也是自尽了。 线索断得干净利落,沈府的周氏更是配合得挑不出错处,却也干净得让人无从下手。 他还保证一定要给沈小姐一个交代,一日未结束,便被狠狠打脸。 这一切,过于合理反而有些诡异,总感觉透着股被精心算计过的味道。 而沈月陶,这位最初对揪出幕后黑手表现得异常积极的沈小姐,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态度却变得过分冷淡,这不合常理。他直觉她定然还知道些什么。 因此,自她从画舫归来,他便一直暗中跟着。 他看着她与太子同行夜市,那般谨小慎微,偶有的放松也如同惊弓之鸟,对太子的恐惧几乎刻入了骨子里; 又看着她与林霁尘对坐饮酒,那般娇俏鲜活,会因为对方一个眼神而脸红,也会因对方靠近而失态……与他此刻眼前之人, 手下意识地搭在自己坚实的小臂上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小声抱怨,声音还带着未褪的惊悸。 她还真是多面让人捉摸不透,但,并不讨厌。她在自己面前更像自己,心中有了几分实打实的喜悦。 想明白这点,张超心中的阴翳少了不少。 将手中的兰草递还给她,声音低哑: “沈小姐,在下食言了,周管事和周安都死了。周府这条线断了。” 沈月陶闻言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化作淡淡的无奈:“人死万事休,既然如此,若真相只能到此为止,那便……这样吧。” “沈小姐便甘心放任幕后之人逍遥?”张超声音中带了“怒意”,头颅不自觉地更靠近了些,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米酒甜香,混合着一丝清雅的兰草气息。 沈月陶仰起头,因着微醺和方才的惊吓,眼眸湿漉漉的,她眯着眼看他,唇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弧度:“虱子多了不怕痒,张卫率怕是忘了,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幕后之人……不就是那位吗?还是说,你还是不相信我。”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张超微微闪躲的眼神,声音里多了几分肆意,带着酒后的慵懒和大胆:“到最后,若真查到你那位主子——身上,你……还要查下去吗?” 张超喉结微动,一时语塞。 殿下如今正着力查办黄郡君之父西北宣抚使,比谁都积极,可这内情却不能对她明言。 还有殿下与新弥夫人那桩隐秘的交易……想到此节,张超陡然惊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过于暧昧了。 沈小姐身上传来的温热和酒香仿佛带着蛊惑,让他放松了警惕。若她将来真成了殿下的侧妃……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只是手臂并未强硬挣脱。 然而沈月陶却像是全然未觉,或者说借着酒意懒得去理会这些规矩。她忽然将怀里的兰花往他手里一塞,眼眸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肆意:“想那么多作甚?今朝有酒今朝醉,今日还未尽兴。走,张卫率,我请你吃酒去!” 说罢,她竟真的转身,步履有些飘忽却目标明确地往自己院落走去。不过片刻,角门再次轻轻开启,一个穿着褐色男装、用玉冠束起长发的“少年郎”溜了出来,她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鼻间那方惹眼的帕子总算不见了。 冲着愣在原地的张超扬眉一笑,带着几分痞气:“发什么呆?爷带你去个好地方!” 半个时辰后,张超面无表情地坐在勾栏瓦舍喧嚣的雅座里,看着身旁那位正兴致勃勃地点着酒菜、还与过来斟酒的俏女妓谈笑风生的“沈公子”,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以为吃酒是再去夜市逛一圈,没想到竟是吃“花酒”!怎么,自己这武夫就只配吃花酒! 雅间内丝竹靡靡,香气缭绕。戏呷之声,间或传来,更增添几分暧昧。 “沈公子”一手执杯,一手随意搭在身旁俏婢的肩头,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痞气七分不羁,与那斟酒的女妓调笑风生,言语大胆又逗趣,惹得那女妓娇笑连连,不住往她怀里依偎。 “小公子可真会说话,再饮一杯嘛~” “好说好说,美人儿斟的酒,便是鸩酒,爷也喝了!”沈月陶哈哈一笑,仰头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豪迈,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浓重的醉意。 张超端坐在一旁,面沉如水,面前的酒盏分毫未动。 他看着那“少年”被女妓们环绕,红唇印在沈公子绯红的脸颊,留下好几个印记。 有大胆者送上了红唇,而“他”竟也笑嘻嘻地不躲不闪,甚至还主动凑近了些……,眼看就要倾覆上前。 “砰!”张超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作响。他周身散发出的煞气瞬间吓住了那几个女妓。 “都出去。” 女妓们面面相觑,被他眼中的寒意所慑,虽有不甘,却也只得悻悻退下。那冷面的大爷,不仅自己不狎妓,还不准这公子狎妓。这般好的恩客,属实不多见,个个一步三回头。 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熏香袅袅。张超走到已然醉眼迷离、身子歪斜的沈月陶面前,沉声道:“我送你回去。” 沈月陶抬起朦胧醉眼,看清是他,咧嘴一笑,竟伸出食指轻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口齿不清地道:“哟~好俊的……小娘子……冷着脸作甚?来,给爷香一个……” 说着,她竟真的嘟着嘴,摇摇晃晃地凑上前,在张超紧绷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温软湿润的触感一触即分,带着浓郁的酒气和她身上特有的淡淡馨香。 张超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被亲到的那一小块皮肤如同被烙铁烫过,灼热感迅速蔓延至全身血液。 沈月陶亲完,似乎心满意足,嘿嘿傻笑两声,从袖袋里胡乱掏出一张银票塞进他手里,大着舌头道:“赏……赏你的……伺候得……唔……不错……”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便直挺挺地往地上倒去。 张超下意识地伸手,将她软倒的身子捞进怀里。 温香软玉抱满怀。 第69章 交易 女子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隔着薄薄的男装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的温热与柔软。 毫无防备地靠在他胸前,呼吸均匀绵长,带着酒意的甜香喷洒在他的颈窝。 张超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紧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脑海中闪过在太子面前惊惧的眼神?在林霁尘面前羞红的脸颊? 张超缓缓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碰到她光洁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交织。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长了两道几乎重叠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暧昧不明。 翌日清晨,沈月陶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她呻吟一声,揉着额角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张超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坐在床榻边的脚榻上,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就这么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像是守护了一夜领地寸步不让的饿狼,又像是恨不得立刻将她打断脊骨的仇敌。 沈月陶被他这眼神吓得一个激灵,宿醉瞬间醒了大半,心脏狂跳起来。 “张……张卫率?怎么,怎么这么看我?” “沈公子这花酒吃得可开心?”张超的声音喑哑得厉害。他眼神虽凶戾,语气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倒不全是兴师问罪。 沈月陶揉了揉依旧抽痛的额角,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仿佛都睡酥了。 在心里默默为昨天高强度社交的一天点了个赞——早上和张卫率抓捕周管事,画舫游湖从上午鏖战到傍晚,晚上先是应付了心思难测的太子,又与颜霸林散骑撸串谈心(虽然最后有些丢人),末了还带着这位冷面卫率来喝了花酒……这行程,充实! “开心,”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点生理性的泪水,语气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休息得很好。” 她说着,竟还坐起身,十分自然地伸手拍了拍张超紧绷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再联想到昨夜林霁尘提及的关于拓野琉的某些“隐疾”,她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又带着点促狭暧昧的笑容。 “张卫率,要注意身体啊,有些事……急不来,也强求不得,保重根基要紧。”她语重心长,眼神意有所指地在他下身某处溜了一圈,随即哈哈一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们下次再约,哈哈哈!” 张超被她这番举动和言语弄得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她话中深意及那暧昧的眼神,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气得他额角青筋暴跳。 可看着她那没心没肺、笑得畅快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又席卷而上。昨晚她喊了一晚上的“林散骑,好看”。 刚冲出角门,沈月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紧随的张卫率迅速躲在门后,没来由的格外紧张。 一辆难掩华贵的马车静静停在那里,新弥夫人身边得力的薇娘正垂手立在车旁,见到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小姐,夫人请您上车。” 方才还张扬肆意的“沈公子”顿时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都透出一股鹌鹑般的窝囊气。 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挪到马车边,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马车缓缓启动,渐渐驶离了张超的视线。 张超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马车,紧握的拳缓缓松开,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什么都没问到! 马车内,熏香浓烈得让人发晕。 新弥夫人端坐着,目光落在沈月陶那身皱巴巴的男装和略显凌乱的发髻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开口时语气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你做得很好。” 沈月陶正因宿醉而头脑发沉,闻言一愣,下意识以为母亲指的是她昨日“高效”的社交成果——从抓捕人犯到游湖应酬,再到夜间连续“赶场”。 这该不会被母亲误会成什么不正经的交际花了吧? 刚要解释,却见新弥夫人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张极为华贵的请柬。 封面用的是暗纹缂丝,边缘以金线滚边,正中印着鲜明的皇族徽记,入手沉甸甸的,感觉上面镶嵌的金花都不止一两重。沈月陶狐疑地打开,目光扫过内容,瞳孔骤然一缩—— 九月十日,值美林长公主四十寿辰之庆。特于鹤昼宫设宴,以彰慈恩,共襄盛典。 特赐见于此宴,尔其钦哉。 鹤昼宫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她脑中炸开! 美林长公主的寿宴!这可是原书剧情中,女主林婉清凭借一曲古琴曲和机敏对答,赢得长公主青睐,被收为义女的一个重要节点! 这种顶级的女眷聚会,按理说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这个四品官庶女参加! 她捏着请柬的手指微微发抖,差点就要失态惊呼。这,该不会就是母亲同赵珩做的交易! 新弥夫人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便缓声道:“若能得长公主青睐,日后……你入住东宫,便也少了些阻碍。” “啊?”沈月陶猛地抬头,诧异地望着一脸期待的母亲。这是误会了? 还是原身曾经向新弥夫人表达过这个意思! 连忙摆手。 “不不,母亲误会了,我、我没那个意思!我不喜欢赵珩!” 她可不想跟太子扯上更深的关系! 新弥夫人深深看了一眼形象实在算不上得体的女儿,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提醒,还有一丝欣慰:“太傅府的门第,也没那么好攀。” 沈月陶脸颊微微一热。 虽然林霁尘的颜值确实是人间妄想,但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其实……我也没那个意思。” 她小声嘟囔,心里想的却是母亲怎么会知道她见了林霁尘?莫非昨晚真的派人跟着自己了。 接连两个否认,让新弥夫人优雅从容的姿态微微一顿。她不着痕迹地挪动了一下身子,身子微微前弓,试探着问出一个更让她心惊肉跳的可能:“你该不会……是看上了那个武夫吧?” 连出来见自己都不敢的懦夫。 她指的是张超! 沈月陶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母亲,这一晚上她见了三个男人,岂不是全在母亲眼皮子底下? 她这反应落在新弥夫人眼里,却成了被说中心事的羞赧。 新弥夫人心中一震,那份优雅从容险些崩裂,声音都拔高了些许:“真是张卫率?你,你,怎么心思变得这么快。哎,算了,本就是些你高攀不上的门第,不嫁过去受罪也挺好。” “不是!母亲您想哪儿去了!”沈月陶又急又臊,简直百口莫辩,“我,我!” 新弥夫人看着她急于否认却满脸通红的模样,已经默认这个女儿变了心。 但终究维持着体面,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深深吸了口气。朗儿不在了,陶儿终于不再胡闹了。 想到这儿,新弥这位美妇人红了眼眶。 沈月陶见母亲如此,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她虽不知新弥夫人在难过什么,但是她这般为自己谋划,自己如何能一点不识好歹。 撒娇般把头枕在新弥夫人的腿上,享受着这短暂的温宁时光。 第70章 护卫争夺战一 忽然想起系统任务里关于沈月朗身世的那条。这么好的机会,沈月陶不想浪费。 “母亲,花溪姨娘为何那么不喜欢我,甚至不惜要给我下毒。” 新弥夫人抚着她头发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渐渐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花溪...”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原是罗婆王族王子拓野琉的贴身侍女。” 沈月陶屏住呼吸。 “本是个聪慧灵动的女子,对拓野琉...情根深种,却因身份悬殊,从未表露分毫。” 新弥夫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十七年前,罗婆使团入京。那日恰巧有个叫凝露的侍妾,在夜市中见芍药可爱,取下面纱想在鬓边簪花。”新弥夫人眼神微冷,“被醉酒的拓野琉撞见了,以为是在勾引他,强行带到了同文馆。” “后来你父亲大怒,要将凝露发卖出去。拓野琉自觉理亏,便出面买下了凝露,又觉得亏欠你父亲,便将花溪...赔给了他做妾。” 沈月陶倒抽一口凉气:“那月朗不本就是父亲的孩子!” 头上挨了一脑崩儿,新弥夫人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二人反倒因这个动作,关系更近一步。 “花溪是个清白女子,月朗自然是你父亲的骨肉。”新弥夫人语气转厉,“这等揣测,莫要再提,徒损人名节。” 沈月陶连忙点头,却又疑惑:“可花溪姨娘为何要怨恨母亲?” 心中却生了警惕,系统根本没有提示任务完成。如果母亲新弥没有说谎,那就是花溪隐藏了一些真相! 新弥夫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因为那个凝露...原是我采买了送给你父亲的。那日也是见我簪花得了你父亲的宠爱,心生艳羡,特意去采买芍药” “什么?”沈月陶彻底愣住,这,这听着像话吗? 只见新弥夫人唇角勾起一抹似嘲似讽的弧度:“怎么?觉得母亲太过大度?” 她轻轻抚过额头有些发红的沈月陶,“这高门大院里的夫妻,本就不问情爱,只讲体面。既他要纳妾,不如我亲自挑选,总好过些不知根底的。况且——” 只见母亲的手按压在肚子那处,眉间闪过一丝狰狞,最后也没有说出况且如何。 但是沈月陶莫名觉得,她想说的应是些惊世骇俗的话,比如并不想自己生孩子、或者是惧怕生孩子之类的。 因为自己这位“亲生”母亲,对两个孩子的关爱实在和这个时代的女性不一样。 在花溪姨娘看来,被心爱之人转赠做妾,不愿意怨心爱之人,便只能怨此间背后的始作俑者。 “可这...这本不是母亲的错啊...”沈月陶喃喃道。 “这世上许多事,本就不问对错,只论本心。” “本心吗?” “以后我会请周氏禁了她的足,陶儿,便看着母亲的面子上这次放过她吧。” 沈月陶缓缓将头重新枕在母亲新弥腿上。 “嗯,月朗救过我,我不能让他失去母亲。而且我也一点儿事都没有。” 新弥夫人说谎了! 沈月陶随母亲来到长乐坊的角抵场,还未坐定就被楼下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只见一楼大厅中央搭了个夯实的圆台,四周围满了呐喊助威的人。 “这是?”沈月陶疑惑地看向母亲。 “你姑姑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 就在这时,台下响起一阵锣声,三个熟悉的身影跃上土台——正是张安、谢立和李远。他们赤着上身,只着犊鼻裤,露出精壮的肌肉。 这般模样,和之前的形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裁判高呼:“第一场,张安,对,巴图!” 那名叫巴图的壮汉,身高八尺,浑身肌肉虬结,如同铁塔一般。 他垂眼睨着比自己矮上一大截的张安,声如洪钟:“小矮子,现在跪地求饶,爷爷我还能让你少断几根骨头!” 张安虽身形矮壮,但站姿如松,下盘极稳。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抱拳道:“请巴图兄赐教!” 气质沉稳,丝毫不受挑衅影响。 巴图怒吼一声,如同蛮牛冲撞,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就想来抓张安的肩颈,想凭绝对力量将他提起掼倒。 张安却不与他硬拼,矮壮的身体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他脚步一错,侧身闪避,如同灵巧的狸猫,瞬间钻到了巴图腋下空门。 “嘿!” 张安低喝一声,双臂如铁钳般瞬间箍住巴图的粗腰,身体重心下沉,竟是打算硬撼! 巴图心中一惊,随即冷笑,腰部发力想要挣脱,同时巨掌拍向张安后背。若被拍实,足以让人脊骨断裂。 就在巴图发力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张安动了!并未强行角力,而是借着巴图挣扎的力道,腰胯猛地一拧,使出了一个漂亮的“借力摔”! 肩膀顶住巴图腹部,全身力量爆发,大喝一声:“起!” 巴图只觉得天旋地转,庞大的身躯竟被张安生生抡起,“砰”地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被摔了个四脚朝天,尘土飞扬! “好!” 第一场赢得漂亮! 裁判:“第二场,谢立,对,铁魁!” 铁魁人如其名,一身古铜色腱子肉格外瞩目。他捏着拳头,骨节咔吧作响,狞笑道:“驼子,老子三招之内就让你趴下!” 谢立身形高挑却有些驼背,看起来似乎有些畏缩。他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清晰:“请。” 气质越发阴郁,如同潜伏的毒蛇。 铁魁大步上前,毫无花哨地一记猛扑,双臂张开,想要凭借体型和力量将谢立直接抱住撂倒。 谢立看似慌张后退,步法却隐含章法。就在铁魁即将抓住他衣襟的刹那,他原本微驼的背脊猛然佝偻,身形瞬间矮了了几分! 同时,他左脚为轴,右脚如闪电般扫出,一记凌厉的扫堂腿,精准地踢在铁魁支撑腿的脚踝处。 “呃!” 铁魁下盘受袭,重心顿失,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去。 谢立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沓。他趁势欺身而上,如同鬼魅般贴近,一手扣住铁魁挥来的手腕,另一条手臂则如铁箍般瞬间锁住了铁魁的咽喉,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认不认输?” 谢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铁魁面色由红转紫,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怎么都掰不开对方的手。 在窒息感的威胁下,最终屈辱地重重拍地。 “好,很好!” 第71章 护卫争夺战二 裁判:“第三场,李远,对,雷豹!” 雷豹一出场,气场便与前面两人截然不同。他并非纯粹的魁梧壮硕,而是身材匀称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每一寸都蕴含着爆发力。 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二楼雅间时微微停顿,带着志在必得的野心,随即落在李远身上,轻蔑之意毫不掩饰:“小子,这般好的机会我雷豹要了!识相的就自己滚下去!” 李远心下一沉,看到了二楼的沈月陶,知道这场比试意味着什么。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紧盯着雷豹,沉声道:“请指教!” 锣声敲响! 雷豹并未急于猛攻,而是踩着灵动的步伐,如同戏耍猎物的豹子,绕着李远游走,不断施加压力。 扛不住! 李远被迫得先出手,一记试探性的前扑,却被雷豹轻易闪开,反手一记掌刀劈在他肩胛,火辣辣的疼。 “就这点本事?”雷豹嗤笑,动作愈发凌厉。他速度极快,假动作虚实难辨,几次诱使李远出击,却总能在关键时刻闪避并给予反击。 李远在敏捷、力量、经验上全面落入下风,如同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被雷豹彻底牵着鼻子走。 “砰!”李远又一次被沉重的摔投技砸在土台上,尘土飞扬。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发黑。 雷豹试图趁机将他推出界外,李远却在千钧一发之际,如同濒死的藤蔓,死死绞住雷豹的腰,甚至用勾缠腿别住对方支撑腿,险而又险地借力滚回了圈内。 泥土和汗水,缠满全身,狼狈不堪。 之前学的那些规整的相扑技巧,在雷豹绝对的实力和经验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按部就班地打,自己绝无胜算。 必须改变! 李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当雷豹再次逼近时,他不再使用标准技法,而是猛地低头前冲,如同街头打架的混混,不顾一切地撞进雷豹怀中,双手胡乱却用力地抱紧,脑袋甚至往雷豹下颌顶去! “哼,无赖打法!”雷豹被他这不顾仪态的打法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虽凭借力量再次将李远摔开,但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小子,想拼命! 二楼观战的人群中响起一些嘘声,显然对李远这种“不上台面”的打法不以为然。 “李远!稳住!你可以的!”。 李远猛地抬头,只见沈月陶不知何时已站在栏杆边,双手紧握栏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鄙夷,只有全然的信任与鼓励。 这位本就不走寻常路的,否则自己也不会有今日站在擂台上的机会! 战斗进入残酷的消耗阶段。 雷豹不再留手,攻势如潮。李远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被一次次击倒、摔打。 鼻梁破了,鲜血长流;眼角青肿,视线模糊;身上遍布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他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够了!认输吧!”连一些观战的人都忍不住喊道,不忍再看这单方面的虐打。 雷豹看着眼前这个几乎成了血人却仍不肯倒下的人,眼神中的轻蔑渐渐被一丝尊重取代。 实力虽然不强,但是韧性极为可怕,假以时日~~现在,彻底打败他! 雷豹找准机会,一个迅猛的擒拿,狠狠拧住了李远的一条胳膊,将李远整个上半身挤压在台上,巨大的力道几乎要将其胳膊折断。 “小子,是条汉子,但到此为止了!认输!”雷豹沉声道,这个机会他也想要。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结束的瞬间,异变陡生! 李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非但没有挣扎,反而顺着雷豹拧转的方向,主动猛地一扭身!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落——他竟为了摆脱钳制,主动卸掉了自己的关节! “啊!”剧痛让李远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但这突如其来的自残行为也让雷豹瞬间愣神。 就是这零点一秒的空档! 李远借着扭身的惯性,完好的右臂猛地抱住雷豹的脖颈,双腿如同巨蟒般骤然发力,死死绞住了雷豹的腰腹和大腿!他利用全身的重量和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向内收缩! “呃!”雷豹猝不及防,只觉腰部传来恐怖的挤压感,呼吸瞬间困难,强大的核心力量在这不要命的绞杀下竟一时无法挣脱! 他试图用手去掰,但李远如同长在他身上,纹丝不动,反而越收越紧! 李远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嘶声吼道:“赢!我要赢!” 雷豹的脸因缺氧而涨红,他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感受着越来越重的力道,他终于察觉到差异——对方,是真的在用生命争夺这场胜利。 片刻的僵持后,雷豹艰难地、带着一丝敬佩和无奈,重重拍打了三下地面。 认输! 绞杀的力量瞬间松开。李远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从雷豹身上滑落,瘫倒在尘土中,剧烈地喘息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鲜血、痛苦和极致喜悦的、扭曲而灿烂的笑容。 他望向二楼,用尽最后力气,无声地说:我做到了。 全场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敬佩与复杂的喝彩声。 “李哥,李哥!” “带他们下去治疗。陶儿,姑姑给你准备的礼物可满意?” 沈月陶给了乌日娜姑姑一个大大的笑脸,她很满意,比她预期好多了。 “多谢姑姑。” 三人互相搀扶着,在安济坊医官的料理下处理了伤势。李远脱臼的左臂也被接回,用木板固定挂在胸前。 张安捏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一百两银票和手书,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他环顾左右,压低声音: “一百两!足够我回乡买几十亩好地,再起几间大瓦房了!爹娘再不用给人扛活,我也能娶个婆娘安稳过日子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安稳生活。 谢立却皱着眉头,他活动着依旧酸痛的肩膀,瓮声瓮气道: “回去?回去接着当苦力,看人脸色吗?贵人虽是个女子,但手段、气度,哪一样差了?跟着她,说不定能有更大的前程!张安,一百两就让你满足了?” 两人意见相左,同时看向一直沉默的李远。李远脸色苍白,额角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眼神却异常清醒。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之前的嘶吼有些沙哑: “贵人……沈小姐的心思,没那么简单,我们要慎重考虑。” 第72章 去而复返的李远 他看向张安:“一百两,是够你安稳度日。但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三条贱命,凭什么值这三百两,还外加脱了贱籍?别忘了,当日,我们可差点杀了她。” 他又看向谢立:“跟着她,前程或许有,但风险一定更大。她今日能轻易给我们这些,来日若需要我们卖命,我们能拒绝吗?” 张安脸上的喜色褪去,谢立也陷入了沉思。天上怎会 有那么好的事,平白掉馅饼呢。 李远继续分析,声音压得更低: “沈小姐今天让我们走,是试探,也可能是……她也不想身边留着不明不白的人。你们没发现,那位好像和乌掌事不太对付。” “啊?没有吧!”“李哥,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还有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他们三人是分开训练的,是否有人成了乌掌声的人也不知晓。 易地而处,他若是沈小姐,今天所做已是极为慷慨,遇见了菩萨。 “那我们……走还是不走?”张安有些无措。 李远深吸一口气,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但眼神却更加坚定: “走!必须走!” 三人本就是同乡,伤还未好透,便匆匆雇了辆牛车,第二日一早便离开了全都这个是非之地。 听到这个消息的乌日娜掌事只是嗤笑了一声:“妇人之仁,不堪大用。” 而自诩窥见了部分真相的李远,一路上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张安和谢立。 尤其出了全都城后,因他左臂伤势最重,行动不便,便有更多时间倚在牛车草料上,半阖着眼,留意着两人的言行。 谢立独自望着车外发呆的时间明显变多了;张安则依旧表现得开朗莽撞,时不时指着路边的景致大呼小叫,或是憧憬回乡后如何用那一百两银子翻修祖屋、置办田产,言语间满是期待。 “李哥,你说咱回去,是不是真就种一辈子地了?”谢立终于忍不住,在一次歇脚时闷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张安正啃着干粮,闻言含糊道:“种地有啥不好?安稳!总比在城里给人当牛做马,说不定哪天就丢了性命强!而且我们几个,真不是这块料,全都没一个好人。” “呸,沈小姐可是好人,给了我们脱籍文书和银子,这份恩情……”谢立欲言又止。 张安拍拍他肩膀,笑呵呵道:“贵人心善,放我们自由,我们记在心里就是了。难不成还要回去给贵人添麻烦?我看啊,听李哥的,先回家再说!” 李远将两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未多言,只是心中疑惑更深。 直到三人在甘泉县寻郎中换药时,这种微妙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谢立看终于忍不住,趁着张安去买干粮的间隙,对李远低声道:“李哥,我……我越想越觉得,咱们就这么走了,实在不仗义。贵人那般信任我们,我们却这般辜负,而且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这时,张安抓着药包回来,恰好听到最后几个字,眼见李远不悦,随即打着哈哈道:“又说这个?谢立你就是死心眼!其实吧,我都可以,还是得看李哥的想法。” 晚饭时,三人在客栈房间里又为此事争论起来。 谢立坚持认为应当知恩图报,伤好了就回全都寻找机会报答沈月陶。张安则反复强调贵人看不上他们几个,安稳度日才是正理,语气虽依旧带着憨直,却隐隐透出其实他也有些摇摆了。 李远看着两人争执,心中那个试探的计划逐渐清晰。 他故意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仿佛被谢立说动,沉声道:“谢立说得……也有道理。我们这般走了,确实像是忘恩负义之辈。若是将来想起,心中难安。” 他看向两人:“不如这样,明日我们便折返全都,看看能否能为贵人效力。若是贵人还是拒绝我们,我们再回乡也不迟。” 此言一出,谢立顿时面露喜色。张安愣了一下,随即也挤出笑容:“啊?真回去啊?……行,行吧,听李哥的!” 说这话的时候,他手指不自觉地搓动着衣角,眼神有些飘忽。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李远因心中存着事,睡得本就浅。 他隐约听到张安那边有窸窣的动静,眯眼看去,只见张安已穿戴整齐,正轻手轻脚地往门外走,比平日起身早了许多。 李远心中一动,悄然跟了上去。只见张安并未去灶房或用茅厕,而是径直找到了旅店门口一个专为人跑腿送信的小厮。他拉着那小厮走到角落,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过去,又低声交代着什么。 因张安识字极少,他还特意让旅店账房帮忙代笔写了一封信。 李远趁张安不注意,快步绕到那小厮必经的巷口等候。待那小厮拿着信走过来,李远假意迎面撞上,手法极快地在其颈后某处一按,那小厮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李远迅速从他怀中摸出那封信,拆开一看,内容虽因代笔而字迹工整,意思却让李远心底发寒——信中果然是在向乌掌事的人汇报,说他们三人不日将返回全都,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帮掌事好好监视沈小姐的一举一动”。 李远眼神冰冷,将信原样折好塞回小厮怀中,又将其弄醒。那小厮迷迷糊糊,只当自己不小心绊倒,嘟囔着爬起来,拍拍尘土继续送信去了。 李远站在原地,晨风吹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试探的结果已然明了,张安果然是乌日娜钉在他们中间的耳目,谢立还不知是否也被收买。接下来,他必须做出抉择。 “这就是你的选择?” 你还真是看得起我啊!沈月陶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立下重誓要报答自己的李远。 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让他找出姑姑的钉子,是真心实意放他们走的。 毕竟谁也无法保证真心,现在的她确实谁也无法相信。一个小小举动,又不是自己的真金白银,书里的而已,钱菜文契,给便给了。 姑姑如此,母亲也如此。 但是,真不真心不要紧,关键是能用! 第73章 哎呀!竟是黄郡君的车驾 张安他敦实的外表看着讨喜,不易引人怀疑,暂时安置在身边做了车夫,既是观察,也是一种牵制。 谢立则被沈月陶亲自交代了任务,拿着一封密信,当夜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全都,去向成谜,连李远和张安都不知道他具体去了哪里。 而李远,手臂还未恢复,赋予了第一个重要职责:动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去打探黄郡君近几日的行程路线。 “过几日,有大用。” 沈月陶自己,则每日在长乐坊和东宫之间来回奔波。太子赵珩不知抽了什么风,明知她肩膀的伤还未痊愈,根本无法下厨,却仍每日传她一同用膳。 关键还是只看着她吃饭,总感觉背后有一双饿狼般睁着的绿油油眼睛在看着自己。 这殊荣吓得沈月陶心惊胆战,恨不得日日去向林婉清“报备”。 每次都是穿着男装、低着头匆匆而去,吃了饭便立刻寻借口溜走,方便去寻张卫率。这个时候,赵珩倒不会阻拦她。 终于,在九月九日,借着一次用膳的机会,硬着头皮,几经周旋,总算求来了太子赵珩的手令,成功将弟弟沈月朗从狱中放出。 让她气闷的是,同一天,那位花溪姨娘,竟是由她父亲沈知远作保放出,只是被扣留在家中“严加管教”。 两相对比,她费尽心力才救出沈月朗,而花溪夫人却因父亲的介入如此“轻松”脱身。甚至她怀疑,即便她不求,沈月朗也会一同被放回家中。 沈月陶得知后,气得牙痒痒,对着东宫的方向暗自腹诽:这个赵珩,就是一天天变着法儿地给我添堵,与我作对! 只是,只是—— “沈月陶啊沈月陶,也就是自己命大!” 一晃神,掌心盛着泪珠,非她所愿,亦算悲从心起不自控流出来的。 虽然侥幸没有吃下有毒的红糖饼,经过多次九死一生,后知后觉的沈月陶在母亲新弥夫人也来求情后反复做噩梦。 人的钝感力增加,或许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反复伤害了后炼成的。 恰如她只要不与赵珩一同乘马车,是根本不会暴露出她内心惧怕、讨厌赵珩的。也许,也许,后面她亦能更好掌控自己的内心恐惧。 “沈小姐,可是被日头迷了眼?” 总是避开她的张卫率,竟会主动来与她打招呼。递过来的褐色手巾,上面什么纹路也没有绣。 “哎,是啊,闹了笑话。” 抬手胡乱擦了擦下巴,沈月陶自嘲一笑,大步迈着越走越远。 九月十日,天色微明。 “小姐,我们是去参加长公主寿诞的,为何还要准备别的衣服?” 杜鹃一边将几个装着不同款式颜色衣裙的包裹搬上马车,一边不解地问。 “有备无患,万一寿诞上不小心弄脏了衣物,也好及时更换,总不能失了礼数。” 她目光扫过角门处,李远隐在暗处,朝她微微点头,示意一切已按计划准备就绪。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略有些紧张地上了马车。今日,可又是要飙演技的。 鹤昼宫并非坐落于内城,而是在全都东南角,背靠奇楠山,乃是一处方外清修之地。 美林长公主与驸马当年恩爱有加,举案齐眉,奈何天公不作美,驸马在长公主二十三岁那年便意外身故,留下她一人。 尔后十七年,长公主并未改嫁,而是选择在鹤昼宫带发修行,为驸马祈福,也为皇家祈求安宁,性子愈发沉静淡泊。 往年,长公主从不过生辰,甚至常年避而不见外人。今年之所以破例要大办四十岁寿诞,起因在一个月前长公主曾做了一个奇梦。 梦中有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鹤,口中衔着一个襁褓中的女婴,绕殿三周,最后将女婴轻轻放入她怀中。 梦醒后,长公主泪流满面,认定这是上天预示她命中终有一女,可慰藉她半生孤寂。 因此,这次寿诞,明面上是庆贺生辰,实则是一场精心安排的“相看”。长公主意在从今日到场的适龄贵女中,选一位合眼缘、投心意的,认为义女,承欢膝下,以解思念之苦,也全了那“仙鹤送女”的梦境。 这个消息还无人知晓,沈月陶也是占了穿书者身份的便利。 只长公主多年未出办宴席,就足以让全都的勋贵女子期待。万一能得长公主另眼相待,意义非同小可。 沈月陶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指尖发凉 李远安排的人,会在黄郡君马车必经的一条相对狭窄的巷道制造一场小意外——不多不少,正好一桶泔水被打翻,足以让黄郡君那样讲究排场和洁净的车驾绕道。 果然,计划顺利。 黄郡君的马车行进路线上受阻,车夫回报后,车内传来不悦的斥责声,随即马车调头,转向了另一条备用的、相对僻静但也能通往鹤昼宫的道路。 而这条路上,沈月陶的马车早已“恰好”停在了路中间,将本就不是很宽的道路堵了个严实。 黄郡君的马车被迫停下,随行护卫上前来沟通。 沈月陶适时地从自家马车中探出身,连声告罪,还主动到了黄郡君车驾处赔礼。 “哎呀!竟是黄郡君的车驾?小女沈月陶,沈祭酒之女,之前与您有过一面之缘。马车刚刚为了避开泔水换了这条道,轱辘陷了实在是……我这就让他们把路填平,再快些!” 她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这路修不好,回头黄郡君的车驾也会陷。 “既是如此,沈小姐上来坐一坐。” 沈月陶还想礼貌客套一下,侍女直接揭开了帘子。 这自是沈月陶乐意的,省下不少事。 微微打量了今日的黄郡君,人还是极张扬明快的,只是眼中对自己的不屑和忌惮都掩藏了起来。 彷佛真就是因好闺蜜林婉清而有过一面之缘的四品官员庶女。如果不是故意的开窗引导刺杀,还有因推车门暴露的身手,沈月陶真是会相信她是个局外人。 心中一定,从容登上马车。 车内空间宽敞,布置奢华,比她那辆马车舒适得不止一星半点。 侍女奉上清茶。 沈月陶便捡着些不痛不痒的趣闻,与黄郡君闲聊起来。语速平缓,态度始终恭谨,对之前的事一个字都没提。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车外传来张安的声音:“小姐,路修好了!” 沈月陶闻言,立刻起身,再次向黄郡君行礼告退:“多谢郡君宽宥,此地狭窄,等到了路口再让您的车驾先行可好?” “无碍,沈小姐先到,理应先走。” 沈月陶匆忙起身表示歉意,袖中那封精心准备的请柬“恰好”滑落。轻飘飘地掉在了车厢地毯上,而她似乎并未察觉,径直下了马车。 第74章 祖母? 回到自己车上,沈月陶吩咐张安将马车赶紧驶出去,待出了这条窄道,请黄郡君的马车先行。 出了路口,沈月陶的马车便停在了一旁。 “沈小姐,刚刚您的请柬掉在马车里了。” 黄郡君的侍女快步走来,将那份请柬递还。 “天爷!这……这真是太谢谢你了!也请一定替我多谢郡君!我真是粗心大意,若是丢了这请柬,今日怕是连鹤昼宫的门都进不去了,那可真要闹出天大的笑话,多亏郡君心细!” “沈小姐言重了,物归原主罢了。” 随即行礼返回了黄郡君的马车。 沈月陶目送黄郡君的马车先行离去,直到车影消失在山路拐角,她脸上那夸张的惊慌才缓缓褪去,看了一眼便将请柬拢回袖中。 再次确认般摸了摸请柬上那枚独特的金印。 沈月陶这份,皇家印记是以真金压制,普通贵女请柬,印记是镀金而已! 这细微差别,若不是直接拿在手中比较,难以察觉! 金印请柬,持帖者不仅座位会安排在离长公主最近的核心区域,更重要的是,这几乎是明示了太子殿下的态度! 不看僧面看佛面! 黄郡君只是刚好品阶够,人又在全都。她父亲的事,瞒不住所有人。此时,连皇后也不愿卷入浑水,自然拿不到以她名义做背书的金印请柬。 她袖中的这份请柬,不出意外的话,会让她进不去鹤昼宫。 “杜鹃,我们换一下衣服。” “小姐,您,您又要做什么!” 张安载着一脸惊恐的杜鹃去往了鹤昼宫。而沈月陶上了李远早已准备好的另一辆雇佣的马车。 沈月陶记得原书中,有一个令人唏嘘的汪小姐。 兵部侍郎家的汪二小姐与简州通判家的刘三公子定了亲,本是一桩好姻缘。 可惜天意弄人,定亲后没多久,刘三公子的祖父去世,守孝一年。 孝期未满,母亲又病故,需守孝三年。 三年好不容易快到,祖母接着去世,再守孝一年。 汪小姐从十五岁的如花年纪,硬生生等到了二十岁,成了旁人眼中的“老姑娘”。 家中父母兄嫂皆劝她退亲,奈何汪小姐早年曾在寺庙上香时对那刘三公子一见钟情,死活不肯,一心苦等。 然而,命运并未眷顾这对苦命鸳鸯。 就在守孝期满,终于定下八月成婚时,七月,刘三公子的父亲竟被狂风刮倒的大树砸中,当场身亡。 接连遭受打击的刘三公子心灰意冷,自觉命硬克亲,不忍再耽误汪小姐,毅然退了亲事,不久后便看破红尘,入庙出家为僧。 而今日,恰是汪小姐因得了风热感冒不能去鹤昼宫而心绪烦闷,前往寺庙上香,偶然在木兰树下见到了睡觉的刘三公子。二人互相看对了眼,十月便定了亲。 便是这次偶遇,让她有了后面的悲剧情缘。 自己要顶替这汪小姐与刘三公子邂逅,与他结亲。一可彻底断了林婉清的猜疑; 二可以光明正大身多留几年在全都,几年之后,自己早就获得系统100%的好感回现代世界了; 三便是就当做了好人拯救了汪小姐这个苦命女子。 绛紫色绣鞋,玉兰钗,垂髻,都get了。“刘三公子,快来与我来一场浪漫的邂逅吧!” 马车径直前往华福寺。 沈月陶按计划前往明镜堂上香,顺势去后院偶遇刘三公子。 李远则奉命去设法拖延可能前来上香的汪小姐。 明镜堂内香火缭绕,沈月陶心不在焉地走完上香流程,又去求了一支签。 许是她心神不宁,心思都在如何邂逅男人身上,与这庄严肃穆的场合格格不入,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一转头,恰好捕捉到一个小沙弥慌忙移开的目光。那沙弥年纪不大,约莫十二三岁,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 沈月陶心中微动,走上前去:“小师傅,为何一直看我?” 小沙弥吓了一跳,双手合十,脸上泛起红晕,嗫嚅道:“女……女施主恕罪,小僧只是觉得……觉得您眼熟。” “眼熟?”沈月陶挑眉。标准搭讪话术,可惜对面是个小和尚。 华福寺,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太子赵珩当初以她为饵囚禁了起来! 为了掩人耳目,定然是找了一个身形相似的女子假扮她,在寺庙为她过世的弟弟沈月冕做功德,以完善她“悲痛欲绝、寄情神佛”的形象。 不禁冷笑,这功夫做得可真足,连寺庙里的小沙弥都记住了“她”的样子。 于是便故意带着几分打趣,又隐含试探地问道:“哦?小师傅见过与我相像的年轻女子?她……与我有多像,竟让你这般目不转睛?” 小沙弥努力回想,很肯定地说道:“年轻女子?不是啊,那位女施主比您年长不少,头发都花白了,走路也有些颤颤巍巍的,但是眉眼间和您一模一样,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僧刚才乍一看,还以为是那位老施主年轻时的样子,或者是您的祖母呢,所以才多看了两眼,请女施主莫怪。” 祖母?怎么会是祖母?赵珩是做事这么马虎的人吗? 祖母祖母,反目咀嚼这两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浑身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佛堂里氤氲的香火此刻闻起来如同腐朽的气息,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身上,却只让她感到刺骨的冰寒。 那具在东宫北角殿与自己容貌极其相似却迅速衰老的女尸……原来,根本不是自己眼花或者臆想。 “女施主?您……您没事吧?”小沙弥见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上前担忧地问道。 沈月陶猛地回过神,强压下翻涌的恐惧和恶心,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没……没事,只是这烟熏得我突然有些头晕,我去后院喘口气。” 她几乎是飞奔似地逃离了明镜堂,靠在廊柱下,冷汗浸湿了内衫。 眼前阵阵发黑,香火气混合着草木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是浓浓的腐朽气息。 脑海里,那具从水中捞起、与自己容貌酷似的女尸,和她最后看到的、那张瞬间布满皱纹、干瘪衰老的面孔,不断交替闪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下一刻就要贴到她的脸上! 为何……为何当时只是瞥了一眼,就那般魇住了?像是被无形的钩子拽入了深渊。 而这几日,自她清醒后,几乎都要忘了这件事。 踉跄着,顺着石子路往前走,很快视线模糊,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了。 周遭的草木在她扭曲的视野里,仿佛化作了幢幢鬼影,张牙舞爪,像是地狱黄泉路上拦路的小鬼,发出无声的尖啸。 心中仅存的一点点清明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强撑着摇曳——“要去……去见那刘三公子,刘三公子” 第75章 刘三公子 这念头成了她在这片混沌恐怖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位姑娘,姑娘!” 远处似乎传来模糊焦急的呼唤声,但她什么也听不清了,耳朵里灌满了嗡鸣和虚幻的鬼哭。 “走开,滚~” 她彻底陷入了那片熟悉的、自穿书以来便如影随形的噩梦之中。过往种种,如同失控的走马灯,在她眼前疯狂流转—— 而她时而像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书中角色“沈月陶”的悲欢离合;时而又猛地被拽入其中,成为亲历者,感受着疼痛与恐惧。 她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幻,只觉得周身被无尽的黑暗与冰冷包裹,不断下坠,下坠…… “姑娘!小心!” 一只手臂猛地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从险些栽进旁边荷花池的边缘拉了回来。那真实的触感和带着焦急,骤然驱散了部分混沌。 沈月陶猛地喘了一口气,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担忧和些许惊魂未定的年轻男子的脸庞。 “你……没事吧?” 好在不是个丑八怪!这是沈月陶最后的念头。 “姑娘,姑娘!” 寺庙外,李远靠在雇佣的马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他已经婉拒了好几拨想要租车的人。 内心虽有些不解,却依旧耐心等待着。沈小姐放弃了长公主寿宴那样的重要场合,转而来这城外寺庙,定然有她的深意。他只需做好分内之事,确保接应无误。 就在他暗自思忖时,只见一个身着灰色素袍的年轻男子,神色焦急地抱着一个头戴帷帽女子从寺内快步走出。 那女子似乎昏迷不醒,软软地倚在男子怀中,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 李远本是随意一瞥,内心还暗自吐槽这光天化日之下搂抱抱实在有伤风化,可当他的视线无意间扫过那女子裙摆下露出的一双绛紫色绣鞋时,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惊叫出声——这鞋子,分明是沈小姐特意换上的! 他再仔细看去,那女子虽被帷帽遮挡,但身形、衣着的颜色款式,都与沈小姐一般无二! 李远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这位公子!我的车是空的,您要去哪儿?赶紧上车!” 他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掀开车帘。 那灰衣男子,正是刘三公子。 他此刻心乱如麻,也来不及细想为何这车夫如此热情,只当是巧合,连忙道:“多谢!快,去安济坊!这位姑娘晕倒了,需尽快就医!”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女子抱上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依旧让她靠着自己,以防颠簸。 李远应了一声“坐稳了”,立刻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便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华福寺。 他心中如同擂鼓,断臂处因方才动作急促而隐隐作痛,但他此刻全然顾不上,只将车驾得又快又稳,一心二用,仔细倾听车厢内的动静,并试图套话。 “公子,这位……是您家眷?怎地在寺庙里晕倒了?”李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寻常的车夫闲聊。 “并非家眷。方才在后院散心,见这位姑娘步履踉跄,神色恍惚,口中还喃喃着什么,还没等小生上前询问,她便突然晕厥,险些栽进荷花池里。小生不得已,只好唐突了。” 李远闻言,心中稍定,至少听起来沈小姐并非被歹人所害,而是自己晕倒被这位公子所救。 他口中连忙应和:“公子心善!安济坊就在前面不远,很快就到。” 鹤昼宫内,寿宴正酣。 时值九月初十,秋高气爽。 鹤昼宫虽为清修之地,今日却也装点得喜庆而不失雅致。 殿阁廊庑间悬挂着象征长寿的松鹤纹样锦帷,庭院中菊花竞放,冷香浮动。宾客按品阶落座,衣香鬓影,环佩叮咚,一派锦绣繁华。 到场的贵女们无不精心打扮,衣裙色彩多以秋日的雅致色调为主,如杏子黄、秋香绿、藕荷紫、月白、鸦青等,偏素净,娇美却不会喧宾夺主。发 髻上点缀着应景的菊花、桂花样式金钗玉簪,或是珍珠、珊瑚、碧玺等珠花,行走间步摇轻晃,流苏微摆,尽显高门淑媛的风范。 这等规格,在全都好几年也未必能见一次。 长公主赵美林端坐主位,身着绛紫色蹙金绣云鹤纹广袖长褙子,头戴一套赤金点翠头面,气质沉静雍容。清修多年,长公主的气势丝毫未减。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席下众位娇客,带着几分审视与期盼。看来看去,无论是家世、容貌还是仪态,坐在前列的林婉清、黄嘉柔还有平安三人最为出众。 林婉清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银线暗纹的薄纱披帛,清新脱俗如出水芙蓉。 她微微垂首,偶尔抬眼望向主位一侧的太子赵珩时,眼波流转间带着难以掩饰的倾慕与喜悦,双颊绯红,更添娇媚。二人的婚事在来年五月。 黄嘉柔则选择了一套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明艳照人,将她原本就秾丽的容貌衬托得更加夺目。 没有了以前的张扬,面上带着得体端庄的微笑,应对着周围的寒暄,然而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她眼神深处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心中确实有些慌,在座的几位都知道她倾慕的是那位风姿卓绝的全都第一公子林霁尘,可陛下却将平安郡主指婚给了林霁尘。而自己极有可能要嫁给表哥,还矮了林婉清一头。 这更让她心中五味杂陈。手中的请柬,也经不起细纠。 而被指婚给林霁尘的平安郡主,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宝相花纹的锦缎宫装。她的身份,自是不用再争公主义女的虚名。 今日,也是她央求留我长公主,只为来见一见自己未来的夫郎。 她自是坦荡,但偶尔目光扫过席间林霁尘,眼底也会掠过一丝属于少女的羞涩与憧憬。 毕竟,林霁尘的才貌名声在外,能得此佳婿,即便是郡主,心中也难免有些许涟漪。 这几位身份最高的贵女,可谓是各怀心思。 第76章 我家杜鹃出息了 太子赵珩坐于长公主下首,面上带着极为罕见的笑意,应对着长公主的问话和周围人的敬酒,看起来心情颇佳。 连一向敏锐的长公主都察觉到这个侄子同记忆中冰冷漠然的样子不同了,心中甚是喜悦。 然而,站在赵珩身后不远处的贴身内侍星闻,脸上那恭敬的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张超还是张卫率之时,便暗中提点过星闻。殿下的表情本就极少,仅有一些情绪波动外露时的表情还和别人多半是反过来的。当值时定要格外谨慎,要区分是真开心还是在在酝酿火山。 看到殿下笑得越开心,越要小心。 而此时的殿下,是星闻从未见过的和颜悦色。 殿下亲自过问、特意送去的那份独一无二的金印请柬,绝不属于对面那三位风头最盛的贵女中的任何一位!可直至宴席过半,那位正主儿却迟迟未见踪影。 赵珩不经意般的目光再次扫过入口处,依旧空无一人。他脸上的笑意未变,甚至更深了些。 星闻趁着无人注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他必须立刻去查,沈月陶小姐,究竟为何迟迟未到?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还是……她竟敢枉费殿下的一片“心意”? 请柬上名字货不对版的沈月陶(杜鹃假扮的),根本进不去宴会。星闻一出来,便看到“沈小姐”戴着幕离站在马车旁。 “陶姐姐,宴席都开始了怎么还在外面,快快同我进去。” 沈月陶在一阵浓重的药味中悠悠转醒,喉咙干涩,头脑依旧有些昏沉。眨了眨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才看清了守在床边的李远。 果然,小说里醒来就看见救命恩人的脸,值得商榷,至少她不是。 “送我来的是刘三公子?他走了?” 李远点头:“是,那位公子留下了诊费,见您暂无大碍,便先行离开了。他未留姓名,只说是举手之劳。”他顿了顿,补充道,“看着……像是个读书人,人挺好。” 简州通判家的公子,恪礼良善,几番遭遇不幸,最终也只是心灰意冷做了和尚,怎么不算好人呢! 可惜……就是命途多舛,有些倒霉。她这“截胡”没成功,反而自己先倒了,果真是坏人姻缘天打雷劈啊。 李远看着沈月陶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沈月陶注意到李远的神色,勉强打起精神,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没想到啊,我们在这安济坊还有‘第二趴’。” 见李远面露困惑,她也不解释,只是笑了笑。 李远虽听不懂“第二趴”何意,但明白沈月陶是在宽慰他。他想起自己上次正是在安济坊差点杀了眼前这位贵人,心中更是涌起一股羞愧与庆幸交织的情绪。 羞愧于过去的狠戾,庆幸于沈月陶的不同寻常——她不仅饶恕了他,还给了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郎中可说了什么?”沈月陶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李远在一边挠头实在不知道该不该伸手。 “郎中说您忧思过重,加之受了惊吓,气血一时逆乱才致晕厥。开了几副定惊安神的药,嘱咐要好生静养。”李远如实回禀。 沈月陶点点头,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似乎随着苏醒稍稍退去,但心底的疑团却愈发沉重,心中有了计量。 甩甩头,暂时将那些恐怖的联想压下:“回吧,有些饿了。” 她顿了顿,改了主意,“算了,折腾一天这个点了,我们还是去夜市吃点热乎的吧,哎~~” 吃饱喝足,两人回到沈府所在街巷时,天色已完全黑透,时辰也不算早了。 远远便看见沈府正门大开,门廊下悬挂的灯笼照得门前亮如白昼,几个门房和小厮穿戴得比平日齐整,垂手立在门前,神情间带着一丝紧张与……兴奋? 这架势,沈月陶脚步微顿,心中诧异。莫非是父亲在朝中有了什么喜讯,或是宫中来了赏赐?否则何至于如此郑重其事。 她与李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沈月陶心中疑惑,不欲从正门引人注目,便示意李远自行离去,自己则绕到熟悉的角门。 守角门的门房见她回来,眼神闪烁,欲言又止,脸上竟还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沈月陶心下更觉古怪,正待细问,一个平日里还算相熟的大丫头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到她身边,压低声音,又快又急地说道: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杜鹃……杜鹃被长公主殿下收做义女了!长公主亲自向陛下求了恩赏,已经下了旨意,封杜鹃为嘉汇县主!如今长公主殿下和宫里宣旨的中大人都在前厅呢!老爷夫人他们都陪着!” 什么?! 沈月陶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震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杜鹃?成了长公主的义女?还被封了县主? 这走势……当真是万万想不到!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她原本只是想用金印请柬博一个机会,让黄郡君再得一个公主义女身份多一层保护,这样黄宣抚使被清算时她能保命。 怎会阴差阳错,将杜鹃推到了这样一个位置?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强烈的无力感。 今日筹谋许久之事,竟无一件做成。 一名小厮匆匆跑来,见到沈月陶,连忙躬身道:“二小姐,老爷让您即刻去前厅。” 来不及换衣服了。 她深吸一口气,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小厮往前厅走去。 前厅之内,灯火通明,人影攒动。沈月陶悄悄溜进去,努力缩在人群最后,借着一根朱漆圆柱遮掩身形。 只见厅中主位上,端坐着一位气质华贵雍容、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清冷出尘之意的中年美妇,正是美林长公主。此刻,她面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发自内心的喜悦与慈爱,正轻轻握着身旁一名少女的手。 那少女,正是杜鹃。 她已换上了一身崭新、料子明显华贵许多的樱草色绣折枝花卉襦裙,头发也重新梳过,戴上了几样精巧的珠翠,只是那张小脸上依旧满是惶恐与不安,眼神怯生生的,与这满室的华贵和周围人群审视的目光形成了鲜明对比。 长公主却似乎格外怜惜她这般模样,握着她的手格外温柔,拉着她说着贴心的话。 第77章 你说是谁的儿子? 父亲沈知远与嫡母周氏、生母新弥夫人皆身着正式礼服陪坐在下首。 此外,厅中还站着宫中前来宣旨的内侍监,身着紫色官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另有几位门下省的官员和随行的女官,皆穿戴齐整。 平日里挺宽敞的前厅,因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和众多身份贵重之人的到来,显得有些拥挤,气氛庄重而热烈。 有人看自己? 沈月陶眼皮一跳,她竟然在靠近主位的位置,看到了太子赵珩! 头赶紧一缩,怎么哪哪都有他。 他来这里凑什么热闹。沈月陶暗自腹诽,把自己往柱子后面又缩了缩,恨不得化作一缕青烟消失。 她却未曾察觉,她这一身与场合极不相符的、带着市井气息的简单衣裙,以及她偷偷摸摸溜进来试图隐藏的行径,在满厅华服盛装、仪态端庄的人群中,反而格外扎眼。 已有不少目光,包括父亲、母亲、长公主,还有面上极为为难紧张的杜鹃,都将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加油!加油! 沈月陶朝杜鹃握了握拳,佝偻着身子果断退出了此地。 “那是谁?” 长公主微微蹙眉,看着沈月陶消失的方向。她身居高位,习惯了尊卑有序,见一个衣着随意、行为闪躲的女子出现在这种场合,心下自然不喜。 杜鹃听到问话,下意识地小声回答:“是……是小姐。” 她习惯了称呼沈月陶为小姐,一时改不了口。 长公主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轻轻拍了拍杜鹃的手背,语气带着怜惜与告诫:“好孩子,你如今已是县主,身份不同往日,需记得自己的体统,莫要再如此称呼他人了,没得失了身份。” 她顿了顿,联想到方才沈月陶那“古怪”的举动,语气转为关切,甚至带着一丝护犊的锐气。 “方才她对你比划那一下,可是在威胁于你?若是如此,你无需害怕,禀明本宫,今夜你便随本宫回府,不必再留在此处受人挟制。” 这话一出,坐在下首离得近的沈祭酒脸色骤变,手中端着的茶盏猛地一抖,险些脱手,他连忙稳住。他正欲起身解释,又想警告杜鹃不要乱说话,方察觉对方身份已然不同,额角已渗出冷汗。 “不是的!公主殿下误会了!” 杜鹃见状,急忙开口,声音虽仍带着怯意,却异常清晰,“小姐不是那个意思!她……她是在为我‘加油’!” 情急之下,她直接将沈月陶常说的新鲜词脱口而出。 “加油?添灯加油?” 环视了一周,通亮的灯火。莫非还想指挥我的女儿? 长公主已有愠怒之色。 杜鹃见状更是紧张,但还是努力解释道:“就是……就是鼓励的意思。小姐常说,遇到事情不要害怕,要勇敢往前,她会在后面为我‘加油’,就是……就是为我呐喊助威的意思。”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怯生生地看了一眼站在沈知远身后的新弥夫人。 这个细微的眼神,充满了依赖与寻求认同的意味。 一直姿态闲适、仿佛局外人的太子赵珩,原本把玩着扇子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位新弥夫人,竟也会露出那么紧张关心之情。 “倒也识时务。” 长公主脸上的不悦稍霁,但对沈月陶始终没甚好印象。松散、无规矩,还有让自己的女儿受了那么多苦,这小手摸起来都不够细嫩。浑然忘了她之前一直是沈月陶的贴身丫鬟,几乎没干过重活。 “月陶姐姐!” 她回头,只见沈月朗快步跟了出来。 从狱中出来了几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衿,眼神清澈,带着真挚的感激。 他走到沈月陶面前,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月陶姐姐,多谢你。多谢你为我求情,也……多谢你没有追究我母亲之事。” “都过去了,你既不知情,便不必揽在身上。” 沈月朗直起身,眉头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愤愤不平之色:“月陶姐不要总这般大度。今日我听闻,今日是杜鹃顶替了你的名帖去了鹤昼宫,才得了这番机缘!这本该是姐姐的……” 他为沈月陶感到委屈,这一切本就应该是属于月陶姐的。 沈月陶闻言失笑,本想解释说这机缘本就不属于她,若说真有不满也应该是女主林婉清。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月朗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某些一直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姐姐心善,不愿计较。可是……”沈月朗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困惑与不满,“我一事不明。今日宫中消息还未传来,新弥夫人便早已在家中准备停当。 消息一来,那些大车小车预备打赏下人的礼物、碎银,竟像是早就备好了一般,立刻就能分发下去,分毫不乱。这……未免也太未卜先知了些。”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月陶,语气复杂,“一时之间,弟弟竟不知道,她这般尽心筹备,究竟是谁的母亲?” “那必然是我的——” 母亲?这话如同醍醐灌顶! 沈月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是啊,她之前也隐隐觉得新弥夫人对自己的态度有些微妙,看似重视,却又总隔着一层纱。 经沈月朗这一提醒,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瞬间涌入脑海——新弥夫人似乎确实很少严厉斥责杜鹃,甚至有些纵容。 每次给自己准备衣衫、首饰、用度,几乎都会给杜鹃也备上一份,样式虽不同,却也差不了多少。 她其实不止一次听到过“真是个富贵的丫头”,当时只当是杜鹃不像其它丫鬟婢女,与自己情同姐妹,这是个极好的关系象征。 若旁人说的本就是,她身上的东西值钱呢? 一个荒谬却愈发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莫非,杜鹃才是新弥夫人的亲生女儿? 她被自己这个猜测惊得心头狂跳,但面上却强自镇定,立刻打断了这个危险的话题,半开玩笑半是警告地说道:“哎,月朗弟弟慎言!没有证据的事,岂可胡说?我与杜鹃情同姐妹,母亲待我们都是一样的。” 她故意曲解沈月朗的意思,笑着反问:“那照你这么说,母亲之前还特意让我替你们母子向太子求情,岂不是把你也当做亲生儿子一般看待了?不,比亲生儿子还好。”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开,心中却已翻江倒海。确实是月冕死了,新弥夫人好像也没那么伤感。 【任务完成:查清沈月朗的身世,好感度加7%,反之扣除7%好感度。当前好感度33%。】 !!!她是玩笑话的。 第78章 那我是谁的孩子? 沈月陶微微一愣,看向眼前这个因为替她打抱不平而显得有些激动的高大“弟弟”。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然因为这个意外的对话完成了任务。她始终怀疑的是沈月朗与父亲的关系,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头上。 有问题的竟然是母子关系! 那么护着他的花溪姨娘应该是知道真相吗?这中间肯定还有些别的故事所以才那么讨厌新弥夫人还有自己。 那么花溪姨娘的孩子呢?杜鹃真的是新弥夫人的孩子,那自己又是谁的孩子?那具尸体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月陶姐,月陶姐?” 沈月朗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涣散,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扶住她。 然而,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只见原本还在不远处廊下仿佛悠闲赏月的太子赵珩,竟如鬼魅般一个箭步掠至近前,手臂一伸,稳稳揽住了沈月陶摇摇欲坠的肩膀。 一靠近,立刻敏锐地嗅到了她身上沾染的、未来得及完全散去的医馆药草涩味,眉头瞬间蹙紧:“你今日去医馆做什么?” 沈月陶被他揽住,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猛地挣扎了一下,微微侧身躲开他的碰触。 她一手下意识地抓住身旁沈月朗的胳膊借力,另一只手则扶住了旁边一棵蔷薇树干,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只要一想那尸体的模样,便难受得紧。 深吸了几口秋夜微凉的空气,勉强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和脑海中的眩晕。 赵珩,来得刚好。 “月朗弟弟,我没事,许是累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些话想单独与太子殿下说。” 沈月朗看了看面色冷峻的赵珩,又看了看强自镇定的沈月陶,虽不放心,但还是依言躬身告退,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此刻,月色清冷,花园小径旁灯火阑珊,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前厅喧闹。 沈月陶倚着树干,推开了赵珩,开门见山:“殿下,在我假扮黄公子被囚困的那些日子,您可曾派人去过华福寺,让人假扮成我的模样,为我弟弟月冕祈福?” 赵珩一听她提起这段旧事,眼神微凝,以为她是要翻旧账清算,心下已有些不耐,语气淡漠:“是。找了个身形与你相似的女子,置于寺中,掩人耳目而已。” 他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年轻女子还是老年女子?”赵珩不懂沈月陶执着的是什么,见她身体在下滑,正忍着想去扶他的动作。 “当然是年轻女子。” 沈月陶闻言,猛地一晃,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树枝,扯得头顶的树叶哗啦啦轻响。避开了赵珩。 “沈月陶?” 她脑中不断闪现那具女尸年轻又瞬间衰老的可怖模样,喉咙发紧,非常艰难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今日我去了华福寺。庙里一个小沙弥认出了我。他说之前见过一位与我眉眼极像的老妇人,还以为是我的祖母,时间……恰好与您找人假扮我的时间一致。” 她每说一个字,脸色就白上一分,等到说完,整个人已如同风中残叶。 头重脚轻,失了力道,顺着并不粗的树干往下滑。 “沈月陶?你到底怎么了。” “好香的味道啊。”原来赵珩身上的味道这么好闻,像是午后的阳光下的竹床。 抱着她满怀,赵珩却一点没了旖旎的想法。 “我觉得……东宫北角殿内发现的那具女尸……殿下或许……可以从此处入手查一查……” 话音刚落,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转推开赵珩,跪在地上,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 吐得稀里哗啦,狼狈不堪。 “沈——” “太子殿下,长公主正在寻您呢!” 星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他看着她在月色下微微颤抖的单薄背影,听着她痛苦的干呕声,薄唇紧抿,最终只是沉声说了三个字:“我知晓了。” 恰在此时,有巡夜的家丁提着灯笼经过附近,好奇地望过来。见到是太子,一个个都噤若寒蝉。 “沈小姐似乎身子不适,去唤几个丫鬟来伺候。” 家丁连忙应声而去。 他走得很慢,很慢,那些呕吐声却越来越清晰,震得他胸腔阵阵发疼。 “去查一下今日她去华福寺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还有那个与她长得相似的年长女人到底是谁?” 秋夜的花园小径,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沈月陶压抑的喘息声。 “咦?小姐怎么不见了。” “许是吐了一会儿便好了,自己回去了。等会差人送一份姜汤。” 沈月陶吐得浑身脱力,瘫软在地,意识模糊间,感觉一只有力的手臂小心地绕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来人正是张超。 今夜沈府这般重要的场合,人手护卫工作皆由他负责。 方才太子那句吩咐,便是对他说的。 张超抱着轻飘飘的沈月陶,避开有下人经过的路径,熟门熟路地朝着她那个偏僻的小院走去。 自第一次在揽月楼附近的巷子中抱起过她,短短几月,她越发消瘦了。 与前厅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形成鲜明对比,沈月陶的小院黑漆漆、静悄悄的。 原本她这里就只有杜鹃一个贴身丫鬟,其他人都是临时调配,如今杜鹃一跃成了县主,这小院更是冷清得厉害。 他摸黑走进内室,小心翼翼地将沈月陶放在冰冷的床榻上,正欲转身去寻火折子点灯,一只手突然拽住了他的手腕。 “张卫率……”沈月陶的声音虚弱却清晰,“届时,若查到了那个年长女人的画像……烦请……也给我看一眼。” 她话音未落,那股熟悉的、因恐惧联想而引发的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同那妊娠反应一般。 她猛地侧身半趴在床沿,又是一阵剧烈的干呕,却因胃中早已空无一物,只吐出些酸水。 这一次,她枕着的,不再是冰冷坚硬的床弦,而是张超未来得及抽回、肌肉结实的小臂。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张超的手臂瞬间卸了劲儿,随即,一只厚实温热的大手迟疑地、轻轻落在了沈小姐的后心,带着安抚的意味,笨拙却又坚定地一下下顺着她的气。 那掌心下传来的温度异常冰凉。她真的应该多吃一些东西了。 第79章 恐怖游轮? “今日的晚饭……白吃了。”沈月陶好不容易缓过气,带着几分自嘲的虚弱说道,“多谢张卫率。” 她本以为这只是如同现代世界里兄长照顾生病妹妹般的寻常举动,并未多想。 然而,当她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依旧被她枕着的手臂,示意自己好些了。 “烦请帮我倒一杯水……”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原本在她后背顺气的手,并没有立刻收回,而是悬停在离她背部极近的空中,那灼人的热意似离未离。 这是撸顺手了还是?此时的姿势!古人!沈月陶骤然脸爆红。 黑暗中,她看不清张超的表情,却能听到他骤然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手臂肌肉不自然的紧绷。 还有笼罩的热气。 这么近的距离,不知是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嗯。” 热源迅速散去,随即是走向桌边倒水的声音。直到水杯递到了唇边,张卫率也没有点灯。 “哈哈,你夜视的视力真好,我啥都看不清。”一杯水下肚,沈月陶感觉古人真是太含蓄了,那么小的一口,刚润了喉咙就没了。 摸索着便要下床,刚好握住了一只粗粝的手掌。 “小心一点。” 被凉水压下去的热意,跟着了火一般。其实,张卫率长得也不差,很有男人味,虽然不符合追星女的审美,但是确实是标准的硬汉。 发展一下,好像也不是——“滋”。 突然亮起的烛台,刺得沈月陶睁不开眼。再看清时,便是张卫率坚毅得像是要入党的脸,还有隔了2米的疏离感。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单身了32年,还以为摸个小手在黑暗中就能擦出火花,干柴烈火一下。 追星女没有爱情,只有白天做白日梦,晚上做春梦的自觉。 “多谢张卫率。” 这般冷淡张超有些受不了,斟酌片刻,沉声道:“沈小姐若想查那个长相同你相似之人,明日……您可来华福寺找我。”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越界了。 沈月陶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也顾不上方才的尴尬了,连忙道:“真的?那便多谢张卫率了!” 翌日,华福寺。 张超效率极高,不到晌午,便已寻到昨日那个小沙弥和其他和尚,仔细询问了细节,并请寺中擅长绘画的僧人根据描述绘制了那位老妇人的画像。 他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画像,站在寺门外的古松下等待。 秋阳暖煦,时间一点点过去,却始终不见沈月陶的身影。张超心中那点因昨夜和她今日之约而悄然燃起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微弱火苗,随着等待的延长,渐渐有些摇曳,左右摇摆,似断非断。 就在他几乎以为沈月陶不会来了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下,车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青色男装、头发略显凌乱帽子歪斜、连鞋履都只是匆匆套上的“少年”跳下车,朝着他飞奔而来。 正是沈月陶。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张超面前,一边手忙脚乱地扶正头上的儒生帽,一边解释道:“对不住,对不住,张卫率,我来晚了!今日被父亲母亲耳提面命,好一通教训,我这是刚刚才偷溜出来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搓了搓掌心。张超目光敏锐,立刻注意到她掌心一片通红,甚至有些微肿,显然是受了责罚。 他眉头蹙起。 “给我看看画像!” 沈月陶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此刻她所有的心思都系在那张画像上。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手,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超手中卷起的宣纸。 张超看着她焦急又期待的眼神,将那点莫名的失落压回心底,缓缓将画像递了过去。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缓缓展开了画像。 没事的没事的,画像而已。 只一眼,“呕——” 那眉眼、那轮廓,尽管布满了岁月的沟壑,却依然能看出,与她自己,有着惊人的、无法否认的相似! “沈,沈郎君。” “拿远一点,远一点!” 没了那个画面,沈月陶呕吐症状在减轻。控制着不想,就真的没有那种妊娠想要狂吐的感觉。 此刻再没发现有问题那真的蠢笨如猪了。可正是如此,想明白的沈月陶胆汁更是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人会因为看到一个与自己长相相似的人而产生如此剧烈的生理性厌恶和恐惧吗? 或许会惊讶,会不适,但绝不至于像她这样,仿佛触及了某种深植于灵魂本源的禁忌,引发近乎本能的、排山倒海般的排斥与恶心,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掏空洗净。 除非……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缠上了她的脊椎,缓缓收紧。 除非,即便她的理智不愿承认,拒绝接受,但她的身体、她的潜意识、她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早已“认出”了那是什么——那不是另一个无关的、仅仅是容貌相似的人。 那是另一个“沈月陶”。 是一个经历了岁月摧残、走向衰老、甚至可能以某种诡异方式“被用完即弃”的……她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疯狂碰撞、重组: 东宫北角殿那具与她酷似、却又瞬间衰老的女尸。 华福寺小沙弥口中,那个与她“一模一样”、却垂垂老矣的“祖母”。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性——恐怖游轮效应。 或许,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着不止一个“沈月陶”。 【A:知情模式。知晓后续全部剧情,系统不强制执行原剧情,剧情走向与生存难度由宿主自行承担,获得系统100%好感度可以返回原世界。】 她们或许也同她一般,知晓剧情,才能不断修改剧情关键节点。系统早就提示过,剧情走向的与生存难度由宿主自行承担。 “啪啪啪!” 沈月陶无力地砸着地面,只觉得周围布满了眼睛,无论做什么,都可能引导到那些“所谓”的结局中去。 “沈郎君!” “沈小姐!” “沈月陶!” 这是新的轮回吗?自己当时的疼痛、空虚还有失去孩子的痛。 年轻的“沈月陶”出现,经历着相似的命运轨迹,而当年华老去,或者失去了“价值”,就会被某种力量如系统同处理废品一样清理掉。 不,不像是被处理掉,更像是以某种方式持续不断影响这个剧本,影响新选择了A的人。 那个老妇可能是那个女尸,也可能不是,但都可能是她的“前任”。她不是唯一的“沈月陶”,她只是……当前正在运行的那一个。 第80章 你要娶我吗? 想到这里,沈月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还有无尽的恶心。 她猛地抓住张超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张卫率!当日北角殿那具女尸……你们可曾……可曾剖验过?她的心脏……她的心脏是不是有问题?!” 张超被她这突兀而骇人的问题问得一怔,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凭记忆沉声回答:“因尸身蹊跷,确曾请仵作查验。据记载,那女尸心脏……较常人为大,形态略有异常,但并非致命伤。她是衰老脱力掉入水中溺亡的。” “较大,略有异常。”沈月陶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的光芒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癫狂。 她腿一软,跌坐在地,先是发出一阵凄厉又压抑的苦笑,随即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未干的胆汁痕迹,在尘土中又哭又笑。 “原来如此,原来竟然是真的,真的!” 周围香客和路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投来诧异、鄙夷或好奇的目光,指指点点。 张超眉头紧锁,心中疑问,却更不愿见她如此狼狈地暴露于人前,受人非议。 他不再多言,俯身一把将几乎瘫软的沈月陶扶起,半扶半抱,迅速扫视四周,见不远处停着一辆看似闲置等候的红褐色的马车,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带着她快步走过去。 拉开车门,迅速将二人关了进去,隔绝了外面探究的视线。 狭窄昏暗的车厢内,沈月陶的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尖锐的嘶吼逐渐沉默,一点点退离他的怀中。 张超看着蜷缩在角落,无声流泪、身体微微颤抖的沈月陶,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他嘴巴不算笨,平日里处置公务、应对同僚也算得体,可此刻面对她,却像是少了根弦,不知该如何安慰,如何询问。 声音干涩地开口:“沈小姐,究竟发生了何事?可是……从那画像和女尸心脏的异常上,发现了什么线索?” 一双原本灵动狡黠的眸子,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瞬间苍老了许多。 沈月陶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眼神落在张超脸上,脸上有些扭曲。想要说出的话,却被机械的系统任务发布音打断。 【系统任务:区区太子良媛怎么配得上你,成为太子妃,好感度加10%;成为良娣,好感度加6%。当前好感度33%】 当前还有另一个任务—— 【系统任务: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18%,反之扣除18%好感度。】 真可笑! 前一刻她还沉浸在自身存在可能只是无限循环中一环的巨大恐惧里,有许多个“我”,下一刻,这所谓的“系统”却依旧按部就班地发布着这些争风吃醋、拉媒保纤的任务。 她所有的痛苦、挣扎和发现,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巨大的讽刺感让沈月陶所有的理智壁垒摇摇欲坠,随之而来的的是一股毁天灭地的叛逆和自暴自弃的堕落。 既然无论如何都可能走向既定的悲剧,既然她的存在可能只是一个可笑的循环,那她为什么还要按照这该死的“剧本”走下去? 在张超眼中,只见沈小姐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三分讥诮,三分绝望,还有剩下四分他看不懂的、濒临崩溃的不解与疯狂。 然后,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沈月陶突然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扑了过来,冰凉而颤抖的唇瓣毫无章法地撞上了他的唇! 张超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完全僵住,只能感受到唇上那柔软却冰冷的触感,苦涩、颤抖着的疼痛。 不解、震惊、以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交织,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她——这太不合礼数,太惊世骇俗! 然而,当他粗糙的手掌触碰到她单薄而剧烈颤抖的肩膀时,那掌心传来的冰凉和脆弱,精准地刺破了他所有理智的防御。 他想起了那夜,他越界的尝试和忍耐。 为什么?你非要来招惹我! 内心深处压抑已久、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不忍心推开,不想推开,不愿意推开! 长期恪守的礼教规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一种更原始、更炽热的情感占据了上风。 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箍进怀中,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不再是沈月陶那带着绝望和试探的触碰,而是变成了一个男人充满了占有欲和掠夺性的、暴风雨般的回应。 唇齿交缠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仿佛要将彼此都吞噬殆尽。车厢内空气变得稀薄而灼热,只剩下急促的喘息和唇瓣厮磨的暧昧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缺氧而面色潮红,才喘息着艰难地分开。沈月陶眼神迷离,唇瓣红肿,靠在车壁上微微喘息。 在张超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激情中完全回神时,她抬起眼,直视着他那双因情动而愈发深邃的眼眸,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那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酒的平淡: “张超,你要娶我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得张超呼吸骤紧。可她,却仅仅像是雨后的海棠,飘零而独立。似乎只是想要说出这句话,而并非要得到什么准确回复。 凭什么!你能这么冷静! 他的身体,却比他那被各种思绪搅成一团乱麻的脑袋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手臂猛地长揽收紧,另一只手“砰”地一声撑在她耳侧的车壁上,将她整个人牢牢地圈固在这方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了一个充满侵略性和占有欲的姿势。 他俯视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点燃,里面翻涌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激发出来的、野兽般的独占欲。 两人如同在绝望深渊边缘互相撕咬、汲取温暖的困兽,喘息着对视。 半晌,张超才从几乎要失控的边缘拉回一丝理智,他喉结滚动。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而微微喘息着有了血色的红唇,依旧是让他胸腔发鸣的一句淡淡的话。 “明日,我等你来送草帖。” “好。” 第81章 就是无缘 那一个“好”字出口,沈月陶心中汹涌澎湃的、带着自毁意味的泄愤之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了一片空旷的沙滩。 她始终觉得,只有像张超这般真正的爷们,才能接住自己一波又一波的情绪,还有他始终的可靠。 然而,这份微弱的暖意,并未能持续太久。 翌日,清晨。 沈月陶一直站在沈府正门附近,从晨光熹微时便在期待。 其他的“她”或许嫁过人,但是她自己的记忆中母单了32年。有男子上门提亲,焉能不欢喜。 是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微弱的女儿柔情,或许是对未来一丝渺茫的期盼,又或许只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后的本能依恋。 若是他,是不是,可以接受自己的特殊?即便不能,也可以一起把其他的“她”抓出来! 总之,这真算是沈月陶来书中世界最百指绕常柔的一天,从昨天和张超分开后,她的脑子就越来越不清醒。 晌午,他还未到,媒人也未来! 沈月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着自穿书以来的一切,加深对张超的镌刻,越发期待以后能与他一起去做那些事。 腰上的布兜里,放着两个瓷瓶和一张素帕,都是从张超给的。不知不觉,原来收了他最多的东西。 等啊等,等不到人影。 单身狗主动一次就应该被辜负吗?愤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沈月陶没有觉得是张超的问题。 自己就像那提线木偶,被系统、被剧情、被那些看不见的“前任沈月陶”们无形地操控着。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觉醒,似乎都只是这巨大戏台上早已安排好的桥段。 无奈和被戏耍的感觉,还要多少遍才会习惯。 月上枝头,清辉冷冽地洒满庭院,她等待的那道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张超……终究是退缩了吗?还是押错了宝,选他连三成机会也没有? 就在她心一点点沉入谷底时,父亲沈知远身边的长随面无表情地走来:“小姐,老爷请您去祠堂。” 该来的,总会来。 祠堂内,灯火幽暗,列祖列宗的牌位在阴影中沉默地注视着下方。 沈知远面色铁青,看着跪在蒲团上的沈月陶,声音冷硬:“家中接连出事,你不知反省,反在长公主寿宴上行为失当,令沈家蒙羞!事后不知悔改,竟敢偷跑出府,近日更是成日东奔西跑,毫无闺阁女子应有的端庄!今日,为父便再教教你,何为规矩!” 冰冷的藤条带着破风声,毫不留情地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两下……五下。尖锐的疼痛让她瞬间蜷缩起来,额角渗出冷汗。 “在此跪足一夜,好好思过!” 沈知远扔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沉重的祠堂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背上的伤火辣辣地疼,空无一物的胃也开始抽搐。 只是这次,再也没有那个叫杜鹃的丫头,会偷偷揣着热乎乎的饼子,溜进来塞给她了。 “张超,我们没有机会了。” 沈月陶自诩感情上不聪慧,也不灵光,否则也不会完全谈不了恋爱。但是,人家的嘴都贴到了额头上,还被占了点便宜,她要再感受不到,便真是无可救药了。 张超,从来不在她的计划中的一环,只是当时的情境,她想要放纵一下。 想看看对方是不是也会和自己一起胡闹。随心而动,曾经的前任们是否也这般随心而动以求破解之法吗? 第二日,媒人上门。 来的并非张超,而是为简州通判刘饼添的三公子刘子覆提亲的媒婆。 消息传来时,沈月陶正被允许回到自己冷清的小院,趴在床上,背上的伤依旧隐隐作痛。 她听着丫鬟小心翼翼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谢立安排的事,做到了。 与刘三公子邂逅,断了他与汪小姐的姻缘,是避免他是情种搞得违背父母之命。要从根源上解决,还是得得到他父亲的认可。 古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亲沈知远显然对这桩婚事颇为满意。 刘家虽是地方官,但刘饼添手握实权,刘子覆本人据说也颇有才名。沈家清流门第,与刘家结亲,算是清望与实权的联合。 至于沈月陶庶女的身份,能嫁入刘家为嫡子正妻,在沈家看来,已是高攀。 没有询问,没有犹豫,沈家与刘家迅速交换了草帖,这门亲事,便在一天之内,以惊人的速度初步定了下来。 赵珩象征太子身份的玉佩,很好用。 嫡母作为现在有把柄在自己手上之人,只要不触及核心利益,多半时间都是和自己站在一边的。 府中上下,沈月陶的亲事,务必守口如瓶。 沈月陶与刘家三公子定亲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沈府内漾开几圈涟漪后,很快便沉寂下去。 赵珩虽未明确表态,但对沈月陶的安危却未曾放松。明面上,派了人保护她的安全,这份差事自然落在了张超头上; 暗地里,一道更隐蔽的影子也被启用——张超的兄长,因之前沈月陶之事,被降职处分的张翼。 张翼心中憋着一股火吗,他本就因沈月陶之事牵连被贬,此次奉命暗中护卫,格外上心,誓要揪出任何潜在威胁,将功折罪。 也正是这份过于集中的注意力,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自己那个素来冷静自持的弟弟,在偶尔与沈月陶接触的过程中,越来越不对劲。 起初是勾栏巷那次,张翼只当是年轻男女的醉酒误事,并未将这件事告知太子,只隐晦提点了一下弟弟。 可华福寺那日,他隐在暗处,亲眼看见张超扶着失魂落魄的沈月陶上了那辆红褐色马车,虽未窥见车厢内具体情形。 但晃动的马车、二人紊乱的气息,以及眼中未曾褪尽的汹涌情潮,如何能瞒得过他这个过来人? 紧接着,他便听闻张超回府后,竟破天荒地主动去寻父母谈话,言语间虽未明说,但那意图……张翼心中警铃大作。 他二话不说,趁着张超从未进入父母院中,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臂勾住弟弟的脖子,半是强迫地将人带到了空旷无人的演武场。 第82章 事已成定局 “你小子疯了不成?!”张翼一把推开张超,怒目而视,“那沈家女是什么人?是太子殿下心存惦念之人!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存这等妄念!” “她不是,她不喜殿下。” 张超被兄长戳破心事,脸上掠过一丝狼狈,却倔强地挺直脊背,沉默不语。那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让张翼心惊。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张翼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且不说门第悬殊,单是与殿下争女人这一条,就是取死之道!你自己不想活了,难道还要连累父亲母亲,连累整个张家吗?” 张超一抖,垂下了眼皮没有说话。 张翼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从家族安危讲到前程仕途,从君臣大义讲到现实利害。他希望能唤醒弟弟的理智。 然而,张超就像一头骤然认准了方向的倔驴,任凭兄长如何责骂、劝说,他只是抿紧了唇,那双酷似张翼的眼里,是前所未有的固执与坚定。 月陶小姐那种人,平素筹谋许多,心性变化极快,极少让人真切看明白她的心底。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张超有预感,如果错过这一次,他与她再无任何可能。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娶她,我答应过她。” 短短五个字,彻底点燃了张翼的怒火。 “冥顽不灵。”张翼暴喝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一拳狠狠砸在张超脸上。 张超被打得踉跄后退,嘴角瞬间破裂,渗出血丝。他却只是抬手抹去血迹,依旧站得笔直,没有丝毫还手的意思。他是个孝顺孩子,深知此事自己理亏,对兄长动手是为不敬。 见他这副模样,张翼更是怒其不争,深陷儿女情长竟至如此地步!他怕,怕弟弟这执念会毁了他自己,更怕会给家族招来灭顶之灾。盛怒之下,他下手再无分寸。 演武场内,拳脚相交的闷响不绝于耳。张翼是沙场宿将,身手远在张超之上,此刻含怒出手,更是凌厉狠辣。 “咔嚓!”一声脆响,张超左腿剧痛,额角冷汗涔涔,单膝跪倒在地。 “你还娶不娶?!”张翼双目赤红,厉声质问。 张超疼得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要娶,我想娶她。” “好!好!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张翼怒火更炽,飞起一脚,又是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张超右腿也软软垂下,整个人瘫倒在地,全靠双臂支撑。 可即便如此,他抬起那双青紫肿胀、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望向兄长时,里面的决绝竟未有半分消减。 张翼看着他这副惨状,心中又痛又怒,下手反而更加狠戾。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挑不致命却极痛的地方招呼。他要把弟弟打醒,打怕,打断这不该有的念想! “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值得你这个蠢货如此执着?” “她不是,不许你这么说。” 张超第一次反抗了张翼。 “呸~”张翼吐掉嘴里含着的血,腮帮子的疼痛表明了张超根本没有收力。 不知过了多久,张超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冰冷的演武场地面上。 张翼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如同破布的弟弟,胸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无力与后怕。他折了弟弟的腿,揍得他爬不起来,却依旧没能折断他那份该死的执着。 “蠢货。”张翼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弟弟,是真的想要娶那个女人。而他这个兄长,亲手断送了他的念想,明明是发誓要好好照顾弟弟的哥哥啊。 弯腰,将彻底失去行动能力的张超扛上肩头,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演武场。 定贴第三日就到了,便是九月十五日。 太子赵珩风尘仆仆从皇陵赶回,常服都未及更换,便径直入了书房。 皇陵五日,他代父皇去见了一个旧人,换得了父皇承诺。他心中盘算着如何将她名正言顺纳入东宫,良媛之位,已是他目前能为她争到的最好位置。 只是,他刚拿起桌案上堆积的简报,目光触及最新一封关于沈府动向的消息时,瞳孔骤然收缩。 “啪嚓——!” 上好的青玉笔洗被他失手扫落在地,瞬间碎裂,墨汁四溅,污了他本就沾染尘土的袍角。 “定亲?简州刘家?三公子?”赵珩喃喃念出简报上的关键字眼,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心里。 她怎么敢!他们怎么敢!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反应。一夹马腹,便朝着沈府方向疾驰而去。 秋风猎猎,吹乱他束好的发冠,他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阻止她!必须阻止! 骏马在闹市纵横,引来一片惊呼与斥骂。太子失德! 然而,当他终于赶到沈府门前时,看到的却是刘夫人满面春风地从正门出来,沈家主母周氏与沈祭酒亲自相送,言笑晏晏,一派姻缘已定的和谐景象。 她竟然真的敢! 他来晚了。一步慢,步步慢。他费尽心思在皇陵与那人周旋的五日,竟成了她与他人定下姻亲的时机。 一种被背叛、被愚弄的刺痛,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赵珩,堂堂太子,竟连一个自己想要的女人都留不住?不,不是留不住,是她根本不曾想过要留在他身边。 她宁愿选择一个小小的通判之子,也不愿等他给的良媛之位。他在去皇陵第二日,也就是九月十一日,留过书信给沈月陶。 于九月十六日,邀她去明月夜品蟹。待他归来,有好消息要与她分享。 白日闹市纵马的狂悖之举很快被言官参到了御前。皇帝斥责他行为失当,有失储君体统,罚他禁足东宫思过。 禁足期间,更详细的消息陆续传来。 当张翼硬着头皮,将查探到的“华福寺中沈月陶所见灰衣公子即为刘三公子”,以及“沈月陶动用殿下所赐玉佩,力促此桩婚事迅速落定”等情状一一禀报时,赵珩心底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 五日!仅仅五日! 从一开始,她便在筹谋。她竟利用这五日,如此迫不及待地、处心积虑地把自己嫁了出去!还是用他给的玉佩,行这等“借力打力”之事! “好……好得很!沈月陶,你真是好得很!”赵珩怒极反笑。 他猛地挥手,将书桌上所有东西尽数扫落在地!笔墨纸砚、奏章书籍,噼里啪啦摔了一地,一片狼藉。他犹不解气,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多宝阁,古董玉器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 “砰!哗啦——!” 他在从未失算至此过! 守在门外的张翼听着里面传来的巨大动静,心惊胆战,额角渗出冷汗。他悄悄与一同值守的赵翼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惧。 张翼更是庆幸,幸好,幸好他及时阻止了弟弟。这个女人果真是祸害。 若是殿下知道张超也曾对沈小姐有意,甚至还想提亲……那后果不堪设想。 第83章 被系统做局了 沈月陶被请到长乐坊时,心知该来的总会来。她的婚事实在是像一个杀猪盘。 屋内,新弥夫人端坐上首,乌日娜姑姑坐在另一侧,气氛透着几分沉凝。 “陶儿,”新弥夫人放下茶盏,声音温和,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与刘家定亲之事,为何事先不与母亲商量?” 沈月陶垂眸,姿态恭顺,语气却平淡无波:“此事皆是父亲与嫡母周氏一手安排。女儿身为晚辈,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帮我定亲时,女儿因为犯了错正在祠堂受罚。” 几句话既是事实,也将责任全数推给了沈祭酒和周氏。这是最正当不过的理由,任谁也挑不出错处。而且也暗暗点出了这个亲生母亲根本没有关注自己女儿之事。 自杜鹃成为县主,所有人都上赶着捧着,尤其这位新弥夫人。外人都看出她喜杜鹃,恨不得要将杜鹃当做亲女儿般疼。那些掌柜的,早就转了风向,跑去巴结杜鹃这位县主了。 新弥夫人蹙眉,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乌日娜姑姑用眼神止住。 新弥夫人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她自然知道是周氏主导,但沈月陶这般顺从,甚至透着一丝迫不及待,让她觉得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却又挑不出毛病。 她本以为自月冕死后,月陶乖巧不少,会更听话,能让她省心不少。此时,她的模样丝毫没有以前的叛逆,却更让人不顺眼。她在逃离自己的掌控。 沈月陶的回答滴水不漏,刘家这门亲事,门第相当,刘三公子名声尚可,确实是桩“不错”的姻缘,她作为“母亲”,明面上竟无理由反对。 “既是你父亲母亲定的,想必是仔细考量过的。”新弥夫人勉强维持着慈和,“刘家虽是清流,门风严谨,你好生备嫁吧。” “是,女儿告退。”沈月陶屈膝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就是觉得很是疏离。 看着她转身离去,背影单薄却挺直,没有丝毫留恋,新弥夫人与乌日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异样。 “姐姐,您觉不觉得……月陶似乎变了?”乌日娜低声说道,“从前也不算亲热,近段时间明明亲近了一些,却不似如今这般……像是隔了一层冰。” 新弥夫人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可是因着近日为杜鹃之事,冷落了她,让她心生怨怼了?”她本想说“等她嫁出去就好了”,但想到自己背后之人,亦不能这般绝情。 “终究是我考虑不周,”新弥夫人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我去看看她,总不能让她带着心结出嫁,平白惹人闲话。” 她立刻吩咐下去,以给沈月陶添置嫁妆为由,亲自前往长乐坊几家知名的绸缎庄、首饰铺,大手笔预定了一批上等货色,做足了“慈母”姿态。 乌日娜眯着眼睛,看着匆匆离去的新弥。太刻意了,果然有问题! 秋日暖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落在沈月朗带笑的侧脸和沈月陶微微放松的肩线上。从远处看,二人身影几乎要叠在一起。 沈月朗正低声对沈月陶说着什么,沈月陶虽未露笑容,眼神却比在新弥夫人面前时柔和了许多。 这看似寻常的兄妹互动,落在新弥夫人眼中,却像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她心底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她的朗儿,她唯一的、真正的骨肉,为何与沈月陶如此亲近? 强烈的嫉妒和一种被侵占领地的危机感瞬间淹没了她。自上次知道沈月朗为了救沈月陶,几乎躺了半个月后,她便想尽办法阻止二人见面。 她快步上前,脸上努力挤出担忧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月陶,你身上还有伤,怎么不在房里好好歇着,到处走动若是牵动了伤势可如何是好?” “月陶姐姐,你何时受伤了?让我看看!” 沈月朗像个伯恩山一样,围着沈月陶打转,满心满眼都是月陶,丝毫看不见她这个亲娘,更是刺痛了新弥夫人的眼。 “劳母亲挂心,只是小伤,已无大碍。” 轻轻推开沈月朗,眉头忍不住扯动,“被父亲罚了几下家法而已。” 新弥夫人的目光在她和沈月朗之间扫过,那控制不住的情绪终究冲破了伪装的慈母面具,她盯着沈月陶,语气带着明显的敲打意味:“女儿家身子最是金贵,落下病根将来在婆家如何自处?还是要谨慎些好,莫要仗着年轻便不当回事。” 沈月朗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新弥姨娘,是我的错,非要月陶姐姐陪我走走,我现在便送她回去。” 两人似亲姐弟一般,亲亲热热一起走。徒留下新弥夫人,恨得牙痒痒。 这新弥夫人,从前带了滤镜看,觉得应该是现代社会女霸总的感觉。自杜鹃成了县主,她愈发按捺不住。 极像电视剧里得势的反派,根本压不住一点。 甚至还不如乌日娜姑姑隐藏得好!这般模样,能挣得这么大的产业,沈月陶必须打个问号! 可若是,新弥夫人背后有个“她”呢?还有父亲背后也有“她”的踪迹。 周氏,沈家,可真是摘得干净啊!即便她出言提醒,处理得也太干净了。 太子的人,怎么都查不出周氏与周家的问题。周氏还畏畏缩缩,反倒是自己那父亲,彻底恢复之前的放浪生活。这般细微的差别,还是李行首告诉她的。 定是已然彻底处理好了。 可惜至今周氏家族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想要她牵头搭线东宫。 定亲过后,太子这条线以后只能扯虎皮,还能用几次就不知道了。 长乐坊的两拨刺杀,一波是花溪姨娘,另一波的罗婆人至今没有后续。 马车里的两次刺杀,一波是林霁尘在查,没有结果;另一波则是长得和她很像的女人,她的目的更像是要杀了女主终结剧本,或是其它还未知晓的目的。 混杂在一众神棍中的投毒者,多半是宣抚使那边的势力安排的。抓了一波又一波,背后的人始终没有揪出来。 真是不理线索不知道,一理直接给沈月陶逗笑了。 本来说是小甜文,搞成了恐怖游轮的多重身文学。想要依仗别人查个案件,在不关乎男女主爱情或者和他们直接相关的部分,基本推进不了一点。 到这个节点,男女主的进度是一点没有落下。要是没有定亲这通骚操作,现在的沈月陶也快要成太子赵珩的妾室了!后续的篇章就是看女主如何大放光彩,而“她”越发嫉妒开始各种变本加厉作死。 “内有系统不断让剧情回归主线,外有不知道几个“前任自己”改变剧情,这拿的到底是什么魔鬼剧本!” 第84章 准备离开全都 最重要的是——猜不透真实目的。 恐怖游轮女主的目的一开始是为了离开游轮,最后发现是为了逃离死亡。 沈月陶的目标是达成系统任务好感度100%,离开书中世界回到现实。 那么她的那些“前任”目标又是什么?作为一个现代人,经过信息爆炸的年代。 她不相信,在看到有多个自己的时候,无法将什么《恐怖游轮》《蝴蝶效应》联系在一起。 所以只有另一个可能,那就是知道但解决不了,因为各自的任务不一样,甚至可能是相互冲突的。 32岁的自己,要和不同年龄的自己battle吗? 全都的调查迟迟没有结果,宣抚使依旧稳坐其位。这说明要么证据不足,要么阻力太大。需要一个新的契机,或者,亲自去推动这个“结果”。 只是,她一个深闺女子,如今又刚定亲,有何理由离开全都? 沈月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中光芒闪烁。需要一个合情合理,且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忽然,她想起一事。刘家,似乎正是在简州!而简州与全都,相距并不算太远。不行不行,这里可不兴对自己未来的夫婿感兴趣先去踩踩点。 一个又一个计划在脑中闪过,又被逐一否决。 直到一个记忆碎片悄然浮现——原文剧情中,十月初,大汶国派遣使团来访,使团中有一位关键人物,国师之子乌骨金,年方二十,文武双全,是原文中真正意义上的男二。 他对女主林婉清一见钟情,展开了热烈追求,甚至一度差点凭借大汶国的强势求娶成功,给太子赵珩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届时,赵珩必然全身心投入到应对使团和“守护”林婉清之中,定然无暇他顾。 而且国子监作为接待使团、进行文斗的重要机构,身为祭酒的父亲沈知远定然忙碌,整个沈府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一个计划的雏形,渐渐在她心中清晰勾勒出来。 九月底,许州老家会传来消息,祖宅因年久失修,部分屋舍坍塌,同时,丈夫早逝留守老家的三婶病情加重,已至弥留之际,希望能见见京中的亲人。 消息传来,沈府上下议论纷纷。沈知远身为国子监祭酒,公务繁忙,尤其是使团将至,根本脱不开身。周氏需主持中馈,亦无法离京。 其他房头的子弟要么年幼,要么有职务在身。 算来算去,身份合适、又能代表京中沈家前去处理祖宅事宜并探病的,竟只有庶出的大小姐沈月陶,以及年纪差一岁的沈月朗。 以如今新弥夫人对自己越发不加掩饰的态度,月朗与她同行概率很低。她只要主动请缨便能自己独自去许州老家。 而原本的文中,沈月陶是又作死给女主的马下药,幸好被林府下人发现得早,马没有受惊。 同朝为官,林太傅没有为难,只略微提点了一下,沈月陶就被安排送回老家思过。思过了足足半年时间,才被叫回家中。 回来的路上,有无数个消失的理由,可以在西北雪封之前先到麓山铁矿所在的宣城。半年时间,能做的事很多。 “真是莫名地和原文对上了啊!这便是双方博弈的力量吗?” “小姐,您要的工具准备好了,马车也备好了,现在要出发吗?” 新来的丫头名唤石竹,是沈月陶刚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瞧着憨厚朴实,手脚也麻利,就是做事一板一眼,不甚活络。 矫情的人需要实干者。 沈月陶看了眼她准备好的东西,一套擦拭得锃亮的纯银拆蟹八件,以及久违的装满厨具的筐。 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个锦盒。 九月十六,赵珩信中相约明月楼品蟹的日子。 赵珩知她用了玉佩促成定亲之事,必定会怒火中烧,但她必须去。不仅得去,还提前了一个时辰。 明月楼最好的雅间“望江阁”内,沈月陶挽起袖子,亲自忙碌起来。 带来的肥蟹被她熟练地清蒸,又做了醉蟹、螃蟹炒年糕、避风塘炒蟹……零零总总摆了一桌。 那套工具在她手中运用自如,并未生疏,只是左肩旧伤未愈,用力久了便传来阵阵酸涩的痛感。 酉初已到,蟹香满室,赵珩却未现身。 酉正,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 戌时,桌上的菜肴渐渐失了热气。 戌末,蟹壳上的油光都已凝固。 沈月陶看着满桌精心烹制却已凉透的蟹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将蟹八件仔细擦拭干净收好。 她起身,拎起装工具的匣子,准备离去,锦盒被留下。 “吱呀——”一声,雅间的门被她拉开。 门外,赫然站着脸发黑太子赵珩,他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沉稳、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沈月陶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赵珩的视线越过她,扫了一眼屋内那桌未曾动过却已凉透的菜肴,最后落在她手中拎着的筐,语气压抑的怒意和显而易见的讥诮: “等孤两个时辰便等不得了?沈小姐好大的架子。” 两个时辰4个小时,你是个老登吧!本来想翻白眼的沈月陶想到音乐节夜排一两天的经历,硬是挤出个笑容。 “没,哪有。我是想去门口迎接您的。”然后屁颠屁颠把死沉的工具放到了门后,省得碍眼。 赵珩,其实他来得比沈月陶更早,还是被皇帝禁足期偷偷跑出来的。 就在隔壁那间更为隐蔽的“听涛阁”内,一方巧妙安置的、利用光线折射原理制成的铜镜,将“望江阁”内的情形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他看着沈月陶提前到来,看着她亲自下厨,看着她因肩伤偶尔蹙眉却依旧坚持,看着她从期待等到平静,再从平静等到决意离开。 他故意晾着她,想看她焦急,看她不安,看她后悔。 可他等到的,只有她的静默和感觉到无聊的情绪,对自己作品的满意和最终毫不留恋转身就走的背影。 他知道,沈月陶是真的会走。在她看似恭顺的表面下,藏着的是对权势并不真正的敬畏,以及对他也只是本能的恐惧。 这认知让他胸中的火烧得愈发炽烈,终于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按捺不住,现身阻拦。 桌上的锦盒,一眼就吸引了赵珩的目光。原来也是会准备礼物的! 只一眼,他便看到他送出去的玉佩原封不动躺在锦盒中。周身的阴郁之气,只要不是瞎子都能感受出来。 “殿下喜欢吗?我帮你换了个丝绦。” 赵珩这才发现,原本的明黄锦丝金线换成了彩色的丝线,还被编成了小辫,中间串着几颗红豆。 “丑,很丑。” 沈月陶有些尴尬地合上了盖子,想要拿回来却发现太子的手并未松开。 这礼能还回去便好,至少他算是不计较了。 “沈月陶,”赵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意味,“你就没有什么想对孤解释的?” 第85章 误会加深 沈月陶心中警铃大作,终于来了! 面上却努力维持着无辜和恰到好处的惶恐。她垂下眼帘,声音放软,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 “殿下明鉴,臣女只是不想坐以待毙罢了。”她抬起眼,眼神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坦诚,“与其将来被父亲母亲随意许给不知根底的人,不如自己选一个。我以前偶然见过刘三公子的画像,觉得他容貌尚可,打听过性情也不错。所以,就……就斗胆借了殿下的虎威,用了那玉佩,想着总能顺利些……” 她越说声音越小,仿佛只是一个为自己的终身大事耍了点小聪明、却又害怕被责罚的普通闺阁女子。 站在赵珩身后的张翼听得眼角微微抽搐。 若不是他知晓弟弟张超对这位沈小姐的情意,以及她威胁弟弟去沈府提亲之事,恐怕连他也要被这番半真半假的说辞骗过去了。 这沈月陶,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一流,心中对她这般虚假的模样恶心之至。 赵珩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真诚”的怯懦和一点点属于少女怀春的羞涩。 记起她之前提过,要找“帅哥”,竟然是真的。闺阁女子,没有一人会像她一般。 他胸中的怒火更盛,却没有机会发作。 说什么?难道说他其实对她有了好感,想让她入东宫! “蟹凉了。”他忽然转移了话题,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迈步走进了雅间,“重做。” 沈月陶:“……是。” 她认命地拿起那些沉手的工具,开始处理备用的活蟹。左肩的酸痛再次袭来,让她动作偶尔凝滞。 赵珩坐在桌旁,目光随着她忙碌的背影移动,没有错过她细微的蹙眉和偶尔活动左肩的小动作。 明明很生气,竟生了生疼她的心思。混账! 而沈月陶一想到此行之后,自己便要借机离京,至少半年不用再面对这位阴晴不定的太子殿下,心中顿觉轻松,手上的动作也越发卖力,甚至偶尔还会挤出几句谄媚的问候:“殿下您看这样可行?”“这蟹的蘸料是民女新调的,殿下尝尝喜不喜欢?” 极尽地温顺与殷勤,尽是讨好与小心翼翼,落在赵珩眼中,虽然有些突兀,却也受用。这个女人向来是如此,有求于人时更是如此。 他慢条斯理地品尝着新出锅的、热气腾腾的蟹宴,味道确实极鲜美。这也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到螃蟹的味道。 “过几日还有一批新的蟹到。” “好。” 赵珩却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张翼。他立刻捧上一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黑漆漆的木箱。 “打开。”赵珩淡淡道。 沈月陶疑惑地打开木箱,里面是一整套厨房用具,锅铲、刀具、乃至擀面杖等,一应俱全。材质看起来黑沉,入手却极轻,用起来异常顺手。 “特制的,银包金。”赵珩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机会给你。” 因为之前的沈月陶表现得太贪财,材质用纯金不合适,纯银又太重。银包金,还中间做了不少镂空工艺,属实费劲。 然而,沈月陶看着这一箱“赏赐”,心里却是一沉。 早就做好了?这是打算让她以后长期为他做饭?压榨她一辈子?果然,皇室中人没一个好东西,示好都带着目的! “还是殿下了解我,价值不减,还更顺手。” 她脸上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心中逃离京城的念头却更加坚定。 不过一场婚约,他有的是办法让刘家知难而退。 赵珩没有料到,这是二人在全都心平气和坐下来的最后一顿饭。此后风云变幻,再有机会同桌而食时,早已物是人非。 即便这场看着友好的饭局,沈月陶的心路历程也绝非用平淡可以形容。 张翼借着将两套厨具搬上沈月陶马车的机会,终是压低声音,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 “沈小姐,你……可有想过我弟弟张超?” 沈月陶正准备上车的动作微微一顿,倏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张翼几眼。 方才在雅间内就觉得此人有些眼熟,此刻仔细看去,那眉眼轮廓,果然与张超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气质更为冷硬沉稳,多了些风霜。 原来是他,张超那位在东宫任职的兄长。他知道自己和张超的事?是在质问自己?为他的弟弟打抱不平? 张超这几日未见人影,那么根源便是出在自己身上。被家中人阻止了?看过那么多狗血剧和穿越小说的人,怎么会脑补不出背后的原因。 她想起在雅间时,站在赵珩身后,张翼那偶尔落在她身上、带着明显不赞同和审视的眼神。 沈月陶心中了然,随即泛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她并未回答张翼的问题,而是默默解下一直随身携带的一个靛蓝色粗布小布袋,递了过去。 “劳烦张统领,”她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将这个还给张卫率。” 张翼一怔,下意识接过布袋。入手微沉,还有轻响。 他还在惊讶于沈月陶竟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发现她竟然不知张超早已非卫率,称他张统领更为恰当,而他才是被贬之人,叫张统领反而不合适。只是这几日接替张超护卫殿下而已。 指尖隔着布料摩挲着里面的硬物,形状似乎是个小瓷瓶……难道是伤药?两瓶! 他心中蓦地一动,难道自己之前对沈月陶和弟弟之间关系的判断,有所误会? 他还想再问什么,沈月陶却已转身,动作利落地登上了马车。声音隔着车窗,有些不真切。 “此前多谢张卫率多方照拂,希望他……早日寻得心仪女子,缔结良缘。我不日便要离开全都,归期未定。今日之言,还请张统领帮我保密。” 话音落下,车帘也随之垂下,隔绝了她的面容。 马车辘辘启动,很快驶离了明月楼,汇入街巷,消失在张翼的视线中。 张翼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个靛蓝色布袋,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沈月陶最后那几句话。 “早日寻得心仪女子”“离开全都,归期未定”“今日之言,帮我保密”每一句话似乎都别有深意。 第86章 死一个“自己”得奖励 后面的一切,果然如同沈月陶预料的那般发展。 九月二十二日,许州老宅送来了三婶病危、祖宅亟待修缮的急信。 沈府上下因使团将至本就忙碌,此事更是添了几分仓促。略作商议,便迅速定下九月二十五日,由沈月陶与沈月朗姐弟二人一同返回老家处理事宜。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沈月陶还未出手,就在出发前两日,一直闭门思过的花溪姨娘因入秋不慎染了重风寒,竟一病不起。 沈月朗素来孝顺,见此情形忧心如焚,实在放心不下生母,只得向父亲恳求暂留全都照料。 沈知远为免沈月陶独自回乡惹人闲话,又额外指派了平日里还算稳重的李姨娘,以及嫡母周氏身边最得力的钱婆婆一同陪同前往。 九月二十五日清晨,车队如期从东面的韩辉门出城。 刚出城门不久,便遇到了意想不到的状况——原本预计数日后才抵达的大汶使团,竟提前到了! 城门外一时间兵甲林立,旌旗招展,大汶的精锐护卫队肃立道路两侧,将原本通行的人群车马尽数驱赶到道路两旁,清空主道以供使团通过。 沈府的车队也被迫停下,挤在熙攘的人群中等待。 百无聊赖之下,沈月陶轻轻推开车窗一条缝隙,好奇地向外张望。 不知是因使团队伍临时调整,还是被周围嘈杂的人声惊扰,拴在附近的一只猎犬突然狂吠起来,猛地挣脱了束缚,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一侧的人群! “汪汪汪——!” 那猎犬体型巨大,所过之处人群惊呼尖叫,慌忙避让。混乱之中,不知怎地冲撞了等候车队中拉套的马匹! 那马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当下受惊,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前蹄扬起,猛地挣脱了掌控,撂着蹶子朝着与官道相反的野地方向狂奔而去! “啊——!” “马惊了!快拦住它!” “小心啊!那是谁家的马车?” “天爷哟,可别冲撞了贵人!” “嘿,这马跑得可真快!” 道路两旁的人群顿时一片哗然,有惊呼担忧的,有大声抱怨挡了视线的,也有那心大的还在看热闹开玩笑。 城外地域宽广,虽有骚动,但大多数人见马是往空旷处跑,并未冲向使团队伍或人群密集处,初始的惊慌过后,竟也没太多人真正当回事,只当是个意外插曲。 护卫也只是警惕地看着,并未出手阻拦,只要不冲撞使团,他们乐得清闲。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过去,被迫滞留的人群愈发躁动不安,抱怨声、催促声此起彼伏。沈月陶坐在车内,眉头微蹙,忽然脸色有些发白,对同车的钱婆婆说道:“婆婆,外面实在太吵了,闷得慌,我想去前面透透气。” 钱婆婆本欲劝阻,但见沈月陶脸色确实有些发白,想到主母说一路上都要听沈月陶的安排,便也勉强同意,只再三嘱咐车夫莫要离主道太远。 于是,沈府的这辆马车缓缓挪动,沿着之前惊马狂奔的方向驶去,渐渐远离了喧闹的城门区域。 马车越行越远,四周愈发僻静,钱婆婆正觉得不妥,想要开口让车夫返回,却听车夫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低呼:“婆……婆婆,前面……前面好像有辆马车翻、翻在沟里了!旁边……旁边好像……有死人!” 钱婆婆心头一跳,连忙探头望去,果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土沟里,侧翻着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车轮还在微微转动,车旁隐约伏着一个人影,一动不动。 “哎哟!当真死人了!”钱婆婆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缩回头,一把按住正要跟着探头张望的沈月陶,“姑娘!千万别看!晦气!咱们快走,去找人报官就是了!” 她急促地吩咐车夫调头,又对随行的丫鬟石竹喝道:“照顾好小姐!”自己则强作镇定,打算等马车调好头便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就在马车缓缓转向,钱婆婆的注意力全在外面的惨状和催促车夫上时,沈月陶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血色尽褪。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歇斯底里。 【系统好感度增加7%,当前系统好感度40%。】 当她听到系统突然提示时,便想到自己魇住的那段时间莫名增加的7%的好感度。 没有发布任何任务,但是她又拿到了奖励。能联想到的,便只有她的某个“前任”,被“清除”了! 出于好奇,她还是想确认一下,这莫名增加的好感度是不是和刚刚惊走的马是否有关。 这才有了刚才那一出想去透气的事。 钱婆婆缩在车厢角落,双手合十,嘴唇哆嗦着不停念叨:“阿弥陀佛,佛祖保佑……怎么就撞上这种晦气事……真真是吓死个人了……那死人脸白得跟纸一样,哎哟喂……” 她絮絮叨叨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不断刺激着沈月陶本就紧绷的神经。 沈月陶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阵阵强烈的恶心感伴随着尖锐的头痛袭来。 惨白的和自己相近的脸,不断在眼前闪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全靠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 一旁的侍女石竹见沈月陶脸色越来越难看,身体甚至开始微微发抖,忍不住蹙起眉头,不悦地出声打断了钱婆婆的喋喋不休:“钱婆婆,小姐身子不适,您就少说两句吧,让小姐静一静。” 惊慌失措之下又被小丫鬟驳了面子,钱婆婆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正要开口斥责,目光却不经意再次扫过沈月陶那煞白如纸的脸庞。 电光火石间,那张失去血色的俏脸,竟与她刚才惊鸿一瞥看到的、沟里那具尸首青白的脸孔隐隐重叠起来! “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刺激了所有人。 钱婆婆眼睛猛地向上一翻,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下去,嘴角歪斜,竟是一口气没上来,中风了! “婆婆!钱婆婆!”车夫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沈月陶强忍着不适,当机立断,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快!先把钱婆婆送去安济坊救治!你亲自去,务必保住婆婆的性命!然后将此事禀告主家知晓。”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声线:“我们回老宅之事已定,行程不能耽误。石竹,你拿着我的对牌,立刻去找附近的里正或者巡城的兵士报官,说明此处发现翻车死人之事,请官府前来处置。” 她扶着剧痛额角,看向车夫:“你将钱婆婆送到后,不必再折返寻我。我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送别长亭歇息等候。石竹报官之后,直接让后续的车队到长亭与我会合。” 车夫见沈月陶虽面色苍白,但条理清晰,安排得当,如同有了主心骨,连忙应下,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钱婆婆安置好,驾着马车急匆匆往城内的安济坊赶去。 石竹也领命,拿着对牌快步离去。 缓步走向不远处的送别长亭,沈月陶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 俯下身,对着亭外的荒草丛剧烈地干呕起来。 第87章 大活人怎么会消失 “美人,何故一人在此惆怅?” 只见一个身着大汶服饰、眉眼深邃的少年正站在亭外,饶有兴致地探头看着在长亭内闭目养神的沈月陶。 他生着一双极为罕见的翡翠绿眸,本该显得妖异,偏偏眼神里透着一股未经世事般的“清澈的愚蠢”,像极了现代大学里。 这独特的眸色,沈月陶脱口而出:“大汶乌骨金?” 少年眼中那点“愚蠢”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极为反感的排斥与冷厉。他眉头蹙起,语气也沉了下来:“果然,你们都只记得阿妈生的这双眸子——” “很漂亮,”沈月陶打断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绝对的欣赏,“比传说中的更漂亮,像是一种名贵的猫儿一般。” 她说的是实话,这双眼睛确实瑰丽如宝石,近看的时候,远比原文中一句“像是澄澈的一汪绿潭”更美。 然而,这句赞美却不知触动了乌骨金哪片逆鳞。他脸色一沉,猛地欺身上前,速度快得惊人,瞬间掐住了沈月陶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绿眸中翻涌着恶意与厌烦: “我最讨厌猫了。” 下颌传来剧烈的疼痛,沈月陶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宠爱漂亮异域弟弟”的感觉瞬间被掐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生吞了苍蝇般的腻烦。 果然,无论是哪个世界,都不能只看皮囊。 这让她想起了现代社会追线下时,那些表面光鲜亮丽、温柔体贴的自担,私下里却频频被爆出性格恶劣、表里不一。 她此刻虽是受制于人的下位,眼中却毫无惧色,反而因这突如其来的冒犯和对方恶劣的态度,迅速凝聚起冰冷的嫌恶。 那眼神转变之快、之彻底,毫不掩饰,明晃晃地在说“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内里却如此不堪”。 “不识抬举”的态度,彻底惹怒了他。 指间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几分,乌骨金那双漂亮的绿眸微微眯起,如同盯上猎物的野兽: “喂,你这是什么眼神?” 【系统任务:乌骨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憎恨他的哥哥乌骨金,试图取代他。你的任务是感化他,让他放弃这个念头。完成好感度增加15%,反之扣除15%好感度。】 久违的新任务,但这也太抽象了吧! 沈月陶这下真是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疲软的身子像根面条一样一下子就塌了下去。 “呃呃,你别死,别死!” 他这一松手,沈月陶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就势反手抱住他的胳膊,借着倒下的力道,将他一同带倒在地! 两人滚作一团,沈月陶更是利用巧劲,将他死死按压在身下。 “你!”乌骨银又惊又怒,正要挣扎,沈月陶却抱着他接连几个翻滚,两人一同滚进了长亭附近那片比人还高的茂密芒草丛中。 就在他们倒下的瞬间,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银少爷!银少爷您在哪儿?” “这边没有!” 另一波嘈杂的声音也同时响起,是沈家的车队寻来了: “沈不见了!快找!沈小姐不见了!” 乌骨金听到自家护卫的声音,身体一僵,正要发力的动作收敛了不少。 察觉到此的沈月陶却像只八爪鱼一样,四肢并用,更加牢固地扒拉住他,同时凑到他耳边,恶魔低语: “嘘……你觉得使团那些很无聊吧?整天被人跟着,多没意思。不如陪姐姐我玩一会儿吧,乖。” 她的话音刚落,骑着马前来寻找乌骨银的护卫向沈家车队打听是否见到一个异族服饰的少年。 沈家众人皆摇头说未见,他们也在找人。那护卫不敢耽搁,调转马头便往别的方向寻去了。 听着马蹄声远去,沈月陶立刻高声呼喊:“李远!李远!我在这里!” 一直焦急寻找的李远闻声,连忙拨开芒草丛冲了过来,一眼就看到自家主子正以一个极其不雅的姿势,死死缠着一个绿眼睛的异族少年! “沈小姐,您这是……” “别废话!”沈月陶气息不稳,却语气坚决,“快,把他绑了!塞到马车里,别让人发现了!”她顿了顿,补充道,“让他同我们一起走。” 李远看着那绿瞳少年并未认真挣扎间露出的玩味儿眼神,再看向自家小姐那看破不拆穿的表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贵人的行径……真是越发让人看不透,也越发胆大包天了!这可是大汶使团的人啊! 乌骨金入住同文馆后,便忙于与鸿胪寺官员接洽,处理两国邦交的初步事宜,直到第二日午后,才得空询问弟弟乌骨银的动向。 这一问之下,才发现昨日派去寻人的护卫根本没有赶回,而乌骨银的下落竟无一人知晓! “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在全都城外凭空消失?”乌骨金那双与弟弟相似的绿眸中闪过一丝厉色,但很快被沉稳压下,“去找!加派人手,务必尽快将二公子找回来!” 此事很快报到了负责此次接待事宜的林霁尘耳中。 听闻大汶使团的二公子在城外失踪,林霁尘心中一惊,立刻主动调派人手,协助乌骨金在全都城内及周边搜寻,同时严密封锁消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另一边,张翼也接到了下属呈报上来的关于城外发现翻车死尸的案子。 若在平时,这种案件由衙门处理,但此事恰好发生在使团入城当日,地点又离使团经过的官道不远,出于谨慎,案子便被递到了他这里。 张翼仔细查看了仵作的验尸报告和现场勘查记录。该女尸乘坐的马车收到惊吓翻车,年迈头部受到撞击、体内出血以致身亡,并无任何问题。 第88章 拐走乌骨银 从全都到许州,三百多里地,若是不紧不慢地走,大约需要五日。 但沈月陶心系病危的三婶,下令车队加快速度,争取三日便到。如此一来,马车颠簸得厉害,坐在里面绝谈不上舒服。 被捆着手脚塞在车厢角落的乌骨银,耐着性子看这个女人到底想做甚。结果马车行了半日,都没等到一个字。 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女人,你还未跟我说,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沈月陶正埋头对照着地图,结合脑中已知的剧情规划着绕道宣城的路线,头也不抬地敷衍道:“带你回老宅见婶娘,她老人家就喜欢漂亮孩子。看你长得还行,以后就入赘我沈家好了。” “入赘?!”乌骨银绿眸圆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如此大放厥词?” 沈月陶终于抬起头,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有些疲累的声音听着很是轻慢。 “知道啊,异域来的小子嘛。可惜出身不行,当不了正房,最多也就是个妾室,上不了台面。” “你!”乌骨银气得胸口起伏,一时竟被她这胡搅蛮缠的话噎得不知如何反驳。 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起嘴来,从身份地位吵到风俗习惯,倒是冲淡了不少旅途的枯燥。 驾车的早已换成了后来采买物资赶上来的李远。他之前因故未能随车队一同出发,还以为被贵人抛下了,没想到接到了一长串采购清单,办妥后快马加鞭才在半日后追上车队。 张安则被沈月陶提前派出去办事了,具体所为何事,连李远也不清楚。 乌骨银眼尖,瞥见沈月陶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并非直指许州,而是绕向了西北方向,一个名叫宣城的地方。他眉头一挑:“你要去宣城?” “嗯,过段时间我就要嫁人了。”沈月陶漫应一声,随口胡诌,“没见过雪,想去看看。我知道你也没看过,到时候同我一起,和佳人共游塞北,共赏雪景,岂不是美事一桩?” 又被这女人占了口头便宜! 乌骨银气得牙痒痒,正待发作,却见沈月陶忽然俯身过来,掏出匕首——不是对着他,而是利落地割断了他手腕和脚踝上的绳索。 “行了,捆了半日手脚还没麻?”她将那把镶嵌着宝石的、明显属于乌骨银自己的匕首却又不知道射什么时候丢失的,塞回他手里,“按照一日一封信的频率,赶紧给你哥报个平安,别让他把全都城掀了。” 乌骨银握着失而复得的匕首,活动着发麻的手腕,闻言猛地抬头,绿眸中充满了惊疑和被看穿的不悦:“凭什么听你的?还有……你怎么知道我是弟弟?!”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吗? 恼羞成怒之下,他手腕一翻,冰冷的匕首瞬间架在了沈月陶纤细的脖颈上,语气危险:“说!你还知道什么?” 沈月陶感受到颈间传来的凉意,却浑不在意,甚至微微歪头,避免被匕首划伤,语气依旧平淡:“听闻大汶国师有一对双生子,哥哥乌骨金稳重可靠,弟弟——”她话未说完,就感到脖颈上的匕首压迫得更紧了些,连忙话锋一转,面不改色地改口,“另一个嘛,虽不似兄长那般……嗯,沉稳,却也是跳脱机敏,身手不凡,令人印象深刻。” 她这番临时改口的“夸赞”,虽然生硬,但好歹把“不学无术”、“性情乖张”之类的词给咽了回去。 乌骨银盯着她看了半晌,虽然明知她言不由衷,但那句“跳脱机敏,身手不凡”还是微妙地取悦了他。 他冷哼一声,手腕一转,收回了匕首,算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说法。 “算你识相。”他嘀咕了一句,将匕首插回靴筒,抱着胳膊坐回角落。 “不写,反正他也不在意我。” “你若不写,我现在便把你留在此处。没有我的命令,不会有人给你一口水、一口吃食、也不会给马匹。你自己走回全都!” “你敢!” “我为何不敢!大汶国师之子绑架了大临国子监祭酒的女儿,车队里的人都会看到,除非你全部杀了!” 沈月陶头部动不了,直接一脚踢开了车门。 “吁~” 马被猛拉缰绳,昂着头不悦的嘶鸣着。李远看到架在沈月陶身上脖子上的匕首,猛地回首也掏出了匕首。 “出了什么事?” 李姨娘那边立马也停了下来,派人过来查看。 乌骨银愤地看了一眼根本没有惧色的沈月陶,恼怒地把她推了出去。 沈月陶靠着李远扶了一把才未跌落下去。 “李姨娘,太阳快下山了,找个最近的客栈休息吧。” 车队在暮色四合前,终于赶到了最近的一处小镇,寻了间还算干净的客栈落脚。 乌骨银极其自然地往她床榻上一躺,双臂枕在脑后,翘着二郎腿,绿眸中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斜睨着沈月陶。 “喂,女人,”他语气带着几分恶劣的得意,“你说,若是此刻有人推门进来,看见你我共处一室,你一个官家小姐,房里藏了个男人……怕是再长几张口也解释不清了!” 他等着看沈月陶惊慌失措、羞愤交加向他求饶的模样。今日输了两仗,很是不爽。 谁知沈月陶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不仅没赶人,反而起身走到门口,对着外面低声吩咐了几句。 不一会儿,李远捧着托盘从外面走了进来。 托盘上,赫然放着一套颜色鲜艳、花纹繁复,看起来像是神棍做法事时穿的夸张衣物,另外还有一套侍女的衣服和马夫的粗布衣裳。 “选吧。”沈月陶指了指托盘,“你若想继续‘藏’着,不想以真面目出来走动,这三个身份,随你挑一个。若是都不喜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乌骨银瞬间僵住的脸色,补充道,“你也可以选择一直待在马车里,吃喝拉撒都在里面,我保证不会有人打扰你。若是有人问起,我边说是被大汶国师家二公子以两国邦交威胁的。” 扬了扬手中从他身上摘下的一串狼牙手链,缓缓套在了自己的手上。 “你!” 乌骨银看着那几套堪称侮辱的衣物,尤其是那套五颜六色的神棍袍子,脸都绿了。 “我若是一个都不选呢?”梗着脖子,试图找回主动权。 沈月陶闻言,也不恼,只是轻轻拍了下手。 李远立刻上前,将一个小巧的钱袋和一套做工精良的换洗放在桌上,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二公子,门外已备好快马。您……请自便。” 乌骨银:“……” 他实在讨厌极了这女人这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高高在上的劲儿! 愤懑之下,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在她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上用力翻滚了好几圈,把整齐的床铺弄得一团糟,然后扯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闷气地吼道:“小爷我累了,要睡觉!你爱干嘛干嘛去!” 沈月陶挑了挑眉,只是对李远微微颔首。 李远会意,将钱袋和衣物留在桌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还好,没有恶劣到一无是处。 第89章 这就是我已经成亲三个月的夫郎 沈月陶睡得极晚,和衣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 一醒来就看到乌骨银黑着脸,已经换好了夸张的神棍袍服。 沈月陶似乎早有预料,还“贴心”地为他准备了一个精致的黑色眼罩,以及一只单边水晶镜片。 他原本高挺的鼻梁和优越的眉骨,恰好能稳稳架住那镜片。这身行头怪异,并非大临风格,带着浓烈的异域藩邦气息,配上那遮住一只眼睛的眼罩和闪烁着微光的水晶镜片,竟意外地营造出一种神秘莫测、亦正亦邪的气质。 二次元coser绝佳好苗子! 沈月陶向车队众人介绍,这是她重金从西域请来的招魂师杰西,此行特意带上,是想看看能否为病重的三婶祈福延寿。 众人虽有不解,但是这个大师看着确实非同一般。 乌骨银本就身量高挑,姿态不羁,穿上这身行头,骑在马上,宽大的袍袖随风鼓动,镜片后的绿眸更显深邃,确实唬住了不少人。 他很快发现,这身装扮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极大地放大了他长相中的异域优势和神秘感,透出一种狂浪不羁的独特魅力。 一路上,无论是客栈伙计还是路上偶遇的行人,男男女女都会忍不住偷偷打量他,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惊艳。浑然没有在大汶充满恶意的指指点点。 就连那个一直让他看不顺眼的女人——沈月陶,也时不时用一种诡异的、带着满意的眼神看着他,甚至偶尔会对着他这身打扮露出些许……类似于“着迷”的表情?! 呵! 反正大汶的宫廷宴会和那些繁文缛节也无聊得紧,不如就陪这女人耍耍,顺便……也让那个总是端着架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哥哥乌骨金好好着急一下! 于是,招魂师“杰西”先生,便正式成为了沈家车队中的一员,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向着许州方向而去。 到了许州老宅,沈月陶立刻安排“杰西”大师前去为三婶“祈福”。 乌骨银倒也配合,在众人好奇又敬畏的目光中,他煞有介事地摆开架势,手持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缀满彩色羽毛和铃铛的法器,伴随着口中念念有词的“咒语”(实则是用大汶方言胡乱念叨些诗词),跳起了一段姿态奇异、充满异域风情的“大神舞”。 他身姿舒展,袍袖翻飞,单边镜片在烛火下反射着神秘的光晕,铃铛声清脆悦耳,竟真有几分沟通天地的架势。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巧合,经过他这么一番“招魂祈福”后,缠绵病榻许久的三婶竟真的精神了些,当天晚上便能勉强坐起,喝下了小半碗米粥。 这下,老宅上下对这位西域来的杰西大师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招待得愈发周到殷勤。 沈月陶早已叮嘱过多次,对这位杰西大师,务必要多夸赞、不可有丝毫得罪、需得盛情款待。 下人们自然不敢怠慢。 安排好了修葺祖宅和款待“大师”的事宜,沈月陶终于得了空闲,亲自守在病榻前,陪着这位早年丧子、中年丧夫、如今孤苦伶仃的婶婶说话。 许是病得太久,精神不济,三婶人有些糊涂,说话也时常颠三倒四。她拉着沈月陶的手,浑浊的眼睛望着她,忽然喃喃道:“新弥她也是个命苦的……” 沈月陶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轻声问道:“婶婶为何这么说?” 三婶叹了口气,眼神飘忽,仿佛陷入了回忆:“她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多高兴啊也不知怎么的,就没保住,那时候,她伤心了好久。月陶你今年14岁还是15岁?” 她今年16,第一个孩子?没保住? “婶婶没有记错,我今年15了。” 沈月陶迅速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时间线。如果三婶说的是真的,那么新弥夫人曾经流产过一个孩子,而那个孩子如果顺利出生,年纪……正该与自己相仿!应该是16岁。 一个模糊的猜测瞬间变得清晰起来。她一直疑惑,新弥夫人既然已经有了沈月朗和杜鹃两个孩子,自己这个“庶女”的存在就显得格外突兀,年龄也对不上。 但如果她原本就有过3个孩子便没问题了,那么杜鹃的存在反而成了最大的问题。 只是她常年不在沈府,父亲对她的放任无约束,想要隐藏一个孩子并非难事。 “我瞧着那杰西大师看你的眼神不一般啊?” 沈月陶看了一眼在外间喝茶,其实竖着耳朵偷听的乌骨银。 “是啊,杰西就是我已经成亲三个月的夫郎!” “噗,咳咳咳!” 乌骨银一口茶沫子喷得老高,水晶镜片也因用力飞了出去。这个女人满嘴都是胡话,要不是这几日打听过她的情况,他差点都要信了她的鬼话。 在许州老宅待了六七日,乌骨银起初还觉得新鲜,将许州城里好吃好玩的地方逛了个遍。 但日子一长,尤其是发现哥哥乌骨金竟然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完全没有派人来寻他的迹象,他心里那股原本被压制下去的焦躁和失落便又冒了出来。 恰逢三婶常年卧病,名下的一些田产赁户见主家势弱,便有些不安分,需要沈月陶亲自前去敲打处理。无聊透顶的乌骨银立刻表示要跟她一起去。 马车上,沈月陶好心劝道:“二公子,你在外也玩得够久了,若是想回全都,也不用怕被人说闲话。现在启程,快马加鞭两日便能到。” 谁知乌骨银一听,非但不领情,反而用一种“我早已看穿你”的眼神斜睨着她,语气笃定:“怎么?嫌我碍事了?想赶我走?小爷我偏不走!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沈月陶几次三番劝说,甚至明里暗里表示她还有事做,后面的事很无聊。乌骨银却像是跟她杠上了似的,死活不肯下车。 等到马车驶出许州城,走上相对偏僻的山道,乌骨银终于不装了。猛地坐直身体,绿眸锐利地盯着一派淡然的沈月陶,直接挑明:“这辆马车是特制的吧?负重远超寻常马车,车轮和车轴的用料也格外扎实。你一个回乡处理赁户的官家小姐,需要坐这种马车?沈月陶,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月陶面不改色,信口胡诌,语气甚至还带着几分惆怅:“唉,既然被你发现了,实不相瞒,家里给我定的亲事我不喜欢,我心中所属便你这个‘小妾’啊!只好带着你和我多年积攒的‘嫁妆’,一起私奔了……” 第90章 系统任务好感度终于破50%了 乌骨银看着她那毫无诚意的表演,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女人简直比勾栏妓馆里的妓女还会胡诌。 任凭沈月陶如何“劝解”,甚至半真半假地威胁劝解,乡下极为无聊,他就是赖在马车里,稳如泰山。 沈月陶确实去处理那些不安分的佃户了,乌骨银闲得发慌,甚至还用他那身神棍行头和故作高深的姿态,狐假虎威地恐吓了一番那些佃户。效果居然出奇的好。 那个女人沈月陶看着也很安分,除了偶尔抬头看看天色,似乎在担忧天气,连着三天都规规矩矩处理田庄事务,实在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到了第四日,乌骨银便觉得腻味了,乡下地方确实无聊透顶,他索性留在老宅,喝酒闲逛。 傍晚,他带着几分微醺回来,便听到宅院里的仆役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是城外有一伙流寇作乱,让大家后面出门小心些。 乌骨银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夜深人静,他准备歇下时,才猛地发觉——今晚似乎格外安静,那辆走起来总会因为装载特殊而发出细微异响、沈月陶专用的马车,一直没有回来! 他心头一跳,立刻冲出房间,大半夜叫醒了所有仆役,厉声喝问:“沈月陶呢?她是不是没回来?” 有人被从睡梦中吵醒,面带不满地小声嘟囔,被乌骨银那骤然爆发、带着上位者威压的凌厉眼神一扫,顿时噤若寒蝉。 李姨娘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大师的话,月陶这次去的地方远了些,交代过往返可能需要两三日,大师可是感召到月陶可有什么祸事?” “或许吧。” 往返两三日?乌骨银眉头紧锁,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他强压下不安,挥退了众人,那个鬼鬼祟祟的女人死了便死了。只是,没有死在自己手上,还有那么多秘密没解开,属实让人不爽。 第二天,第三天……沈月陶依旧没有回来,那辆马车也杳无音信。乌骨银坐不住了,他亲自跑到城外,四处打听流寇的消息,以及是否有马车出事。 城门口,乔装打扮的沈月陶见证了乌骨银皱巴着脸打听了好几次流寇之事。 李远站在她身后,脸上带着一丝不忍,低声问道:“小姐,我们……真的要把乌骨公子引到马福(山寇)那里去吗?他与我们无冤无仇,虽说性子不算好,但也罪不至死。马福那伙人凶残成性,他这一去,恐怕……” 沈月陶目光幽深,没有立刻回答。她脑海中回响着那个抽象的系统任务——【系统任务:乌骨银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憎恨他的哥哥乌骨金,试图取代他。你的任务是感化他,让他放弃这个念头。完成好感度增加15%,反之扣除15%好感度。】 感受到他恶劣的性格一瞬间,沈月陶想的便不是感化,而是永绝后患。但最终,她还是没能狠下心肠。但凡乌骨银现在还在许州城内吃吃喝喝,她也不用纠结。 “送往全都同文馆的信应该快到了吧?”沈月陶转移了话题,声音有些干涩。 李远连忙回道:“算算时间,今天戌时应该就能送到乌骨金手上了。” 沈月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那就按计划,把他引到马福的地盘。至于他能否福大命大……”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这险,必须冒。乌骨金,看到自家弟弟身陷险境,是否会放下全都之事全力营救呢? 破冰的机会,沈月陶创造了。乌骨银若还是冥顽不灵,侥幸不死,等她回来,便只有想办法根除了。 秋日雨水连绵,沈月陶因暴雨耽搁,比原计划还晚了两日才回到许州老宅。 回来时,她乘坐的已不是那辆特制的马车,而是换成了更适应泥泞山路的牛车,主仆二人浑身湿透,蓑衣上沾满泥点,看起来格外狼狈。 但沈月陶的心情却似乎极好,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她的计划成功了,超乎想象的成功。 就在乌骨银被救回的那天,她清晰地收到了系统提示,好感度提升了15%,达到了55%!这意味着,乌骨银经历此番,对取代他哥哥的执念消失了。 然而,老宅中的气氛却与她离开时截然不同。下人们见她回来,眼神中都带着一种隐晦的惧怕和探究。 沈月陶第四日都没有回来,乌骨银追着线索而去。 就在乌骨银失踪的那个凌晨,先是许州知州带着衙役匆匆赶到,紧接着,大汶使臣乌骨金、负责接待使团的林霁尘林散骑,甚至第二日连家主沈知远和东宫派来的赵霖都火速赶来了! 一时间,剿匪、寻人、救人,几方人马将老宅围得水泄不通,宅中上上下下所有人被反复盘问,关于那位“杰西”大师的来历、与沈月陶的关系、平日做了些什么,事无巨细,问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第三日,乌骨银被成功救回,众人这才惊骇地得知,那个被他们当做招魂师招待了许久的“杰西”,竟然是大汶国师的二公子乌骨银! 他被救回来时,身上带伤,鼻青脸肿,精神也格外萎靡,仿佛经历了极大的打击。 就在这兵荒马乱、众人心思各异之际,三婶婶看着被众人簇拥着、脸色苍白的乌骨银,迷迷糊糊间,竟又想起了沈月陶之前的话,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对着乌骨银喃喃道:“你……你就寻月陶的那个,成了亲三个月的夫郎吧?月陶呢,月陶在哪里?”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沉闷的厅堂! 乌骨金脸色瞬间铁青,拳头紧握,绿眸中翻涌着怒火与极力隐忍的憋屈,刚包好的伤口又崩裂了; 躺在担架上的乌骨银猛地瞪大眼睛,想开口反驳,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最终只是愤愤地扭过头,耳根却可疑地红了。 林霁尘闻言,眉头紧紧皱起,目光在乌骨银和匆匆赶来的沈知远之间来回扫视,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仿佛无法接受这个荒谬的消息。 赵翼则是眼观鼻,鼻观心,但微微抽动的嘴角和疯狂转动的眼珠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这消息太惊悚了!沈小姐不是和刘家定亲了吗?怎么又冒出来个大汶夫郎? 这回去可怎么跟太子殿下禀报?!殿下怕不是要掀了东宫的屋顶! 沈知远和李姨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晕厥。 沈知远连忙上前,声音都变了调:“老三家的!您病糊涂了!休得胡言!月陶早已与简州刘通判家的三公子定亲了!哪来的什么夫郎!荒谬!实在是荒谬!” 第91章 应对 “啊,可是月陶确实是指着那位小郎君,他也承认了!” “闭嘴,赶紧把老三家的送回房里。她糊涂了,糊涂了,说得话做不得真的!” 吓得沈知远到处解释。乌骨银避开了哥哥乌骨金的眼神,着实心虚,虽然只是玩笑话,当时他确实没有否认。 就在这混乱不堪、所有人都被“夫郎”二字炸得外焦里嫩、表情精彩纷呈之际,厅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穿着湿透了大蓑衣、发髻微乱、满脚泥泞的沈月陶,正和李远一起,费力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站在门口,显然刚回到老宅。 恰好将厅内这诡异的一幕尽收眼底。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震惊的、愤怒的、探究的、惶恐的,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她的身上。 手上的箱子一抖,差点就砸到了李远的脚。刚好的低头、痛苦,掩盖了他震惊的表情。 “父亲?林散骑?赵卫率?” 沈月陶抬起头,惊讶且茫然。预感到会来人,但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多,出乎意料。 站定不动的脚下,水渗出一团,晕染了青砖。 不等其他人反应,林霁尘率先一步迎了上去,极为自然地掏出一方干净的素白手帕,递到沈月陶面前,声音温和却不容拒绝:“先擦擦脸,快去将湿衣服换下,莫要着了凉。” 这熟稔的语气和体贴的动作,不仅让沈月陶本人微微一愣,也让在场其他人神色各异。 “多谢林散骑。” 乌骨金的目光在林霁尘和沈月陶之间扫过,绿眸深沉;赵霖则暗暗记下这一幕。 林霁尘仿佛并未察觉众人的视线,又掏出一张手帕递给正艰难抱着箱子的李远:“擦擦。” 李远受宠若惊,连忙放下箱子,恭敬接过,连声道谢。 待沈月陶换了一身干爽衣裙回到厅堂,面对的就是几方人马或明或暗的审视与询问。 来了! 将自己这几日的经历娓娓道来:原是去较远的二马村和水碧村处理那些不安分的赁户,岂料秋日多雨,道路泥泞不堪,她从全都带来的那辆马车虽好,却过于沉重,频频陷入泥沼,实在不便,无奈之下只得在当地低价处置了。 从水碧村返回时又赶上连日暴雨,只得换了更适应路况的牛车,这才耽搁了两日行程。 沈月陶所说的都是真的,除了模糊了一下主角。全都那辆马车卖掉的时候,她其实就在城外,马车里是其他人。其余部分,基本都是真的。 听闻女儿如此尽心尽力,为了田庄事务吃了那么多苦,沈知远要是再说责怪之言,属实不像父亲样。 至于那位“杰西”大师,沈月陶的解释更是滴水不漏:不过是回许州路上偶然遇到的西域招魂师,见他有些本事,便想着请来为三婶祈福,至于他的真实身份,自己全然不知。 乌骨银此番遭遇山寇,纯属意外,她也是回到宅中才知晓。 这番说辞,与她之前对老宅众人的说法一致,本就是提前与乌骨银统一过口径。 乌骨银此刻虽躺在担架上,听到沈月陶的话,也只是冷哼一声,并未出言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偶然相遇”的说法。 “倒是多谢乌公子,这么惦念我的安危。” “切!” 难道要他说,他是怕那个女人背着他偷偷跑去宣城了,至于担心,也就一丁点儿吧,毕竟她还算是挺有意思的。 “沈小姐,这边请!” “沈小姐,这边请!”乌骨金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将沈月陶引至一旁僻静处。 他从怀中取出几封信,递到沈月陶面前,绿眸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她的脸,任何细微变化都逃不过。 “我弟弟的笔迹,我还是认得的。不管你请的临摹师技艺有多高超,刻意模仿的痕迹,都瞒不过我。” 沈月陶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茫然无知的模样:“乌大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乌骨金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冰冷的威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尖刀,寸步不让。 “我不知道你接近我弟弟,将他卷入险境,究竟是何目的!但我警告你,若再有下次,不管你是林霁尘的朋友,还是沈祭酒的女儿,我定让你……尸骨无存!” 这般赤裸裸的威胁,让沈月陶心头火起,这兄弟俩,果然都让人不爽! 若不是乌骨银先来招惹她,言语无状,行为恶劣,又怎会触发那见鬼的系统任务,让她不得不费心算计? 15%的任务好感度,若是输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得有多惨。 没有此番操作化解你们兄弟二人嫌隙,后续定是好一出“兄友弟恭”的大戏。虽不算仁义之举,事关生死,她自问已经算对得起书里npc了。 抬起眼,毫不畏惧地迎上乌骨金冰冷的视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乌大公子的警告,民女记下了。不过,也请乌大公子日后好生看顾令弟,多予关怀,否则……他怎么如此轻易便跟人‘跑’了呢?”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乌骨金的痛点,他脸色瞬间更加难看。沈月陶却不再看他,屈膝行了一礼,转身便转身离开。 刚退出几步,手臂却被人猛地拉住。力道之大,让她踉跄了一下。 她愕然回头,发现拉住她的竟是林霁尘。 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眼神里带着急切和……某种她看不懂的担忧。林霁尘向来恪守礼数,从未有过如此失礼的举动。 “沈小姐,”林霁尘的声音有些发紧,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仿佛在确认什么,“乌骨金是否有为难你?你可有受伤?” 沈月陶原本想打个哈哈,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但看到他眼中那丝毫不作伪的关切,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收敛了不正经的心思,正色道:“林散骑放心,乌使者只是关心则乱,询问了一下他弟弟之事,并未为难于我。他一国使臣,堂堂国师之子,怎会与我一个小女子计较。” 林霁尘闻言,紧绷的神色这才稍稍放松,明显松了一口气。尔后,他接下来的语气却更加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义正辞严的劝诫: “此地不宜久留,事情既已了结,月陶,你随我一同回全都。” 第92章 我们是朋友啊 “何出此言?且不说三婶的情况如何,就今日这情况,我也暂时不宜回全都。” 林霁尘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他看着沈月陶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那股无名火与担忧灼烧得愈发炽烈。 “我一直在追查之前当日当街射杀案中那批铁羽箭。”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来之前才得到准确消息,那些箭……是仿制的。” 沈月陶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并未接话,心中却早已知晓了答案。 “能弄到那般品相的铁矿石,拥有如此高超到足以乱真的铸箭工艺……”林霁尘的声音愈发沉凝,“月陶,这背后的势力绝非寻常。加上之前在长乐坊,你助太子殿下说的那番话……你早已入了某些人的眼,他们定视你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他上前半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迫与恳切:“此地不安全。许州之事既已了结,随我回全都吧,至少在那里,我能……” “作为朋友,林散骑的好意,月陶心领了。”沈月陶轻声打断他,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但我暂时并不打算离开许州。” 朋友? 林霁尘一怔,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父亲的话再次闪现心头,让他心口猛地一沉:“你早就猜到了,是不是?关于那些箭,后面的人,还有其中的风险?” 沈月陶移开视线,望着廊下被雨水打湿的青苔。吸饱了水,显得格外青翠可爱。 待天气再冷一些,雪盖下来才会失了颜色。 这沉默,无异于默认。 林霁尘只觉得一股凉意夹杂着怒意直冲头顶,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质问:“这般危险!当时你为何还要帮他?!你可知那番言论,会将你置于何地?!”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后知后觉地体会到,沈月陶在长乐坊的那番话,背后所承载的杀身之祸有多沉重。 “那他呢?”林霁尘的声音艰涩,“太子殿下……他可知晓你因此身陷险境?” 沈月陶终于抬起头,对上他灼热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他一直派人保护着我。” 那一瞬间,林霁尘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阵细密而尖锐的抽痛蔓延开来。 “那他早已知晓黄——” 沈月陶脸色微变,倏地伸手,仍旧冰冷的手指迅速而轻柔地按住了他的唇,阻止了那个即将出口的名字。她再次点头,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示。 原来她与太子之间,已有如此深的牵连。自己之前的担忧与奔走,此刻看来竟有些可笑。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落涌上心头,到底是什么,却还是抓不住。 “林散骑放心,我对太子只是忠诚,并无私情。”沈月陶收回手。“林散骑,还请听我一句劝,莫要再深究下去了。” 林霁尘现在知道得越多,便越发难以促成他后续和黄郡君的婚事。毕竟,一个父亲不仅勾结外邦、私自开采铁矿石、贪墨金银矿、私铸铁器甚至有可能存谋逆之心的岳父,谁会想要呢? 可在林霁尘心中,却明明白白看清了自己在沈月陶心中地位不足太子百一。本不用比,也没有必要比,可他就是嫉妒且不甘。 “莫要深究?”他几乎是咬着牙反问,素来温润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与痛楚,“那你呢?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为何要如此不顾性命地卷入这等滔天祸事之中!” 因为他是男主角啊!不抱紧他的大腿,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因为殿下是太子,是大临未来的储君。易地而处,我相信林散骑也会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林霁尘身体一晃,差点没有站稳。 “婉清即将成为太子妃!” 这一声振聋发聩! 是啊,妹妹就要入主东宫,林府与东宫休戚相关,是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多谢——” 回过头的林霁尘,早已未见沈月陶的踪迹。 可怜的林公子,就这般被沈月陶糊弄了过去。关于她的婚事、和乌骨银的关系、冷暖不定的态度,都被略过去了。 而远在全都的赵珩,听着暗卫的禀报,第一时间就想把张翼拖出去打一顿。 果真张翼被打了10军棍。 本有不服,结果看到了命案上报人山竹拿的是沈月陶的对牌;跟着她的暗卫在二马村全部都被甩掉了,直到她回到许州老宅才寻到她。 就这两条消息,张翼再挨100军棍都不够。 “张超何时才能恢复?” “一个月,不,二十日。” “半个月,让他来见我。传信给赵翼,让他将人带回全都。” 不得不说,太子殿下极为敏锐。使团接待、暗查黄宣抚之余,发觉了沈月陶应该在甩掉暗卫之时做了些其它谋划。 一不在自己眼皮子之下,就会搞事情。 无论如何,只要她还在全都,一切都可以控制。 “殿下,您全蟹宴要的螃蟹已经准备好了。” 内侍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感觉之前嘱咐了好几次有肥美的螃蟹多准备一些的殿下,如今似乎并不期待这些。 “送去太傅府。” “是。” “再送一些给黄郡君。” “是。” 站立着还未走的内侍,壮着胆子看了一眼殿下。见殿下没有再吩咐,才敢转身。 “做一碗蟹黄面送来。” “是,殿下。” 内侍退出去时脚步都轻快了一些。殿下现在一日只吃 一餐,吃得极少。宫中之人,都要愁死了。 沈小姐何时才能再来东宫啊! 十月十三日,秋高气爽,许州无雨。 沈知远寻了个空隙,与沈月陶在书房说话。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煦,语气却有些焦躁: “月陶啊,家中事务已了,你……是否随要继续留在许州?” 沈月陶垂眸,为父亲斟上一杯热茶,声音柔顺:“父亲,三婶的病尚未好转,神智时昏时醒。三叔去得早,如今弟弟没了,我想着作为侄女,无论如何也该替弟弟尽一份心,想留在许州多照料三婶些时日。父亲以为如何?” 沈知远看着她,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抬手饮尽了杯中茶:“如此……也好。你是个有主意的,留在许州,凡事……多加小心。若有需求,尽管写信来提。” “女儿明白,谢父亲体谅。” 父女二人心照不宣,寥寥数语便定了去留。他不想让女儿回,而沈月陶亦暂时不想回全都。 第93章 你原本是不是打算杀了我 启程在即,院中人马喧嚣。 林霁尘远远望着与众人辞行的沈月陶,唇线紧抿。昨日谈话后,他竟再未寻到与她单独说话的机会。 人多眼杂,他亦不便再上前。只是那双往日星灿般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拂不去的尘埃,黯淡了许多。 反倒是手臂仍吊着夹板,但精神头恢复了不少的乌骨银,一瘸一拐地蹦跶到了沈月陶面前,绿眼睛里闪着不依不饶的光。 “喂,”他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你原本是不是打算杀了我?” 沈月陶面露讶异,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二公子何出此言?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杀你?” “无冤无仇?”乌骨银冷笑,“那我哥哥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时间掐得那么准!” 沈月陶眨巴着清澈无辜的眼睛,语气理所当然:“因为二公子你每日写的信,都是我安排人寄出去的啊。我怕你在信里说些对我不利的话,坏了我的名誉,连累沈府安危,不得已,只好找人替换了你的信。毕竟,我的身家性命,总不能全系于二公子你一人的‘实话实说’吧?” 这番说辞听起来蛮横无理,细想之下竟有几分歪理。 乌骨银一时语塞,总觉得哪里不对,那股被愚弄的怒火再次窜起。 他那只完好的手猛地伸出,快如闪电般扼住了沈月陶纤细的脖颈,眼中戾气闪现:“敢偷看替换我的信件?找死!” 力道骤然收紧,呼吸瞬间被剥夺。 沈月陶脸颊迅速涨红,额角青筋隐现,她却硬生生没有发出一声求救。在乌骨银惊愕的注视下,她一手死死抓住他前襟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抓向他受伤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沈月陶从来不会信任这位阴晴不定的异国人。 “呃!”剧痛袭来,乌骨银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不由得一松,几乎撞进到沈月陶怀里。 那姿态,在旁人看来,竟有几分像是临别之际的依依不舍。 “二公子!”似怒非怒的一声。 听得人直皱眉!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一道拔高的声音:“弟弟,该走了。” 乌骨金高坐马上,眯着眼,将方才那惊险一幕尽收眼底,绿眸中情绪莫辨。他对他弟弟很了解,那个动作绝不可能是对一个女人投怀送抱。 乌骨银不甘地松开手,看着沈月陶捂着脖子剧烈咳嗽,眼角因窒息而泛出生理性的泪光,她却抬起脸,对着他,竟缓缓扯出一个带着泪意的、笑眯眯的表情,甚至还气息不稳地对他挥了挥手,无声地道别。 那笑容,混杂着幸灾乐祸和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诡谲,深深烙进了乌骨银眼底。 莫名后脊背有些发寒,直觉这个女人疯得莫名其妙。 恼羞成怒地狠狠瞪了沈月陶一眼,终究还是转身同乌骨金一同离去。 门栓尚未完全落定,老宅门前刚恢复片刻清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短暂的安宁。 去而复返的赵霖勒住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和……认命。 “沈小姐。” 沈月陶脚步一顿,看着去而复返的赵霖,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她勉强扯出一抹笑:“赵卫率?可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赵霖抬起眼,目光在她尚带着些许红痕的脖颈处微妙地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无奈:“末将刚接到殿下急令,需护送沈小姐一同返回全都。” 他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命令来得突兀且强硬,又补充了一句,“沈小姐之前失踪,殿下得知颇为担心。” 沈月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赵卫率,”沈月陶语气平和,却带着疏离,“我三婶病体未愈,需要人照料。我已禀明父亲,暂留许州尽孝。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时离去,实在不妥。还请赵卫率回禀殿下,月陶感念殿下关怀,待三婶病情稳定,自当返回全都。” 赵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算是直接拒绝殿下? 但他更头疼的是另一个问题——他来之前收到的密信里,明确提到沈月陶曾有几日行踪成谜,连殿下派去的暗卫都被她甩掉了。 一个深闺女子,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她在那消失的几日里,究竟做了什么?此时,若是用强成功的概率能有几分。 “沈小姐,”赵霖压下心头的烦躁,试图讲道理,“殿下之命,末将不敢违抗。至于您三婶之事,殿下会和沈祭酒打招呼换人来照顾,必不会让沈小姐有后顾之忧。还请沈小姐不要让末将为难。” 沈月陶沉默片刻,知道太子的命令绝非赵霖能够违逆,自己若强硬拒绝,只会让局面更难堪。她抬眼看向赵霖,忽然问道:“赵卫率去而复返,想必行程匆忙,还未用午饭吧?” 赵霖一愣,没料到她会突然岔开话题,下意识回道:“尚未。” “既如此,赵卫率不如先进府用些便饭,歇息片刻。即便要启程,也不急在这一时三刻,总要让马匹也喘口气。我也需些时间收拾行装,安顿好三婶那边的事。” 她这话合情合理,赵霖找不到理由拒绝。何况,他确实需要时间想想怎么“顺利”地把人带回去,而不是动粗。他点了点头:“那我们明日,不,午后便出发!” 虽是有些为难,但是沈月陶还是应了。 老宅一下子,混乱了起来。 “赵卫率,东西比较多,我们坐船出发吧,走水路平稳些,也快。” 赵霖脑子有些昏沉,只觉得这安排似乎没什么问题,水路确实方便运货,便点了点头:“好!” 他记得自己似乎是上了其中一辆马车,说是要与沈月陶确认行程细节……然后,便上了床。 …… 好软,好香,好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 不对,他在执行殿下的任务,怎么可能睡过去! 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片雪白,耳边是女子娇俏的调笑声。 “郎君长得真俊啊!”“苗姐姐,也让我摸摸。” 第95章 她去了宣城 于是,沈月陶便将原本用于再次甩掉暗卫的准备一并用在了赵霖身上。 流经女人村河道分支的上游便是清河。 水道之上,包括边柳村,天然的地理和人文优势,只要太子派来的暗卫都是男人,那么这一段她完全可以避开监护。 清河的问题,只要带着赵霖走走看一看,加上船上安置的几位水工河防,定能发现问题。 那么剩下之事,他自会想办法解决。 而此时的沈月陶,早就坐上谢立和李远安排的马车,顶着风寒,直奔宣城而去。 5日内,想要到达宣城,只能昼夜无歇。 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碎的尘土。 越往西北,寒意便愈发刺骨。十月的天,在大临相对偏东南的方向尚存几分秋意,可随着路途延伸,路旁的草木已肉眼可见地凋零殆尽,只剩下枯枝在凛冽的风中瑟瑟发抖。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偶尔有冰冷的雨丝或是细碎的雪粒子砸落在车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 沈月陶蜷缩在颠簸的马车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却仍觉得那无孔不入的寒气正一丝丝抽走她体内残存的热气。 她头晕目眩,喉咙干痛,每一次咳嗽都震得胸腔生疼。意识在浑噩与清醒间浮沉,她无比怀念起那个现代世界里,几个小时便能跨越千山万水的飞机,平稳迅捷的高铁……哪怕是辆破旧的绿皮火车,也比这能把人骨架颠散的马车上百倍。 科技改变生活啊!这世上就没有某个穿书系统,是致力于改变当下生产力的吗? “咳咳……谢大哥,还能撑住吗?”她哑着嗓子,勉强掀开车帘一角,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驾车的谢立回过头,他原本精悍的脸庞也瘦削了不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小姐放心,还撑得住。”他声音有些沙哑,用力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努力驱散倦意,“李远刚换下去歇着,前面快到驿站了,换马不换人,我们尽快赶路。” 沈月陶看着他强打精神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涩,默默放下了车帘。她知道,谢立和李远比她更辛苦,两人轮番驾车,几乎没怎么合眼,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一开始她提出让二人轮休时进马车来休息,均被他们拒绝了。后来过平城时,她换了男装,以命令的语气,才让二人妥协。 “出门在外,不要将就这些细节。以后不要叫我小姐,我叫沈白,叫我沈郎君。” 路途漫长而煎熬。经过驿站时,也只是匆匆补充些干粮和清水,给马匹喂些草料,便再次上路。 沈月陶的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高热退去又起,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绵绵地靠在车厢壁上,随着马车摇晃。 五天后,当宣城那灰扑扑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沈月陶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过五日时间,沈月陶感觉比坐牢那段时间还长。 马车缓缓停下,李远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沈郎君,宣城到了。” 沈月陶挣扎着想坐起身,却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栽倒。她扶着车厢壁,艰难地挪到车边。 谢立伸手扶了她一把,触手之处,只觉得她手臂纤细得惊人,隔着厚厚的衣物都能摸到骨头的轮廓。 “小,沈郎君!” 她双脚落地,虚软得几乎站立不稳。抬眼望向那陌生的城门,一阵寒风卷着尘土吹过,她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肺叶像是被撕扯般疼痛。 就在这时,脑海中那冰冷的机械音如期而至: 【系统任务:十月二十日前前抵达宣城,好感度增加1%,当前好感度56%。】 “去福源客栈,石梅已经在那里了。” 说起这石梅,其实她是石竹的孪生姐姐。 采买了石竹后,为了将她纳为心腹,沈月陶便帮她寻回了被卖给另一个户人家做妾的姐姐。 太子的人会跟着她,却不会跟着石竹。 这中间便大有可为。包括在二马村甩掉太子暗卫,处理掉马车,分开后一人提前来宣城。 “贵人,怎么几日不见如此狼狈!” 石梅见到沈月陶,便控制不住掉眼泪。她和妹妹,短短几月,能有翻天覆地的生活变化,都靠贵人。 十日前,还是水灵的脸蛋,现在看着跟后宅里磋磨了数年的妇人一般。 沈月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是冰凉的皮肤和高高凸起的颧骨。眼眶深陷,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此刻是何等憔悴模样。恐怕就算是至亲好友站在面前,也未必能立刻认出来。 “咱也算入乡随俗了,和远哥、谢哥差不多。快,我们几人都受了风寒,去请个郎中来。” 太子赵珩收到赵霖加急传回的简报时,正在与大汶使团进行新一轮的贸易磋商。 他展开密信,快速扫过,眉头先是紧锁——沈月陶不见了?随即,当看到“清河有决堤风险”那几个字时,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沈月陶的行踪固然重要,但清河若决堤,沿岸州县百姓安危、粮赋税收、乃至社稷稳定,皆是重中之重,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传工部水官郎中即刻来见!”他沉声对身边内侍吩咐,又迅速写下几道手谕,命人火速送往清河下游可能涉及的州府,令其即刻核查河防,组织人力加固堤坝,并做好疏散预案。 同时,他也没忘记加派人手,继续搜寻沈月陶的下落。 安排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胀痛的额角,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转身回到与使团谈判的桌案前。国事繁重,千头万绪,他必须稳住心神。 然而,沈月陶失踪的消息,终究还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这消息先是经由太子身边不算严密的渠道,被一直关注东宫动向的林婉清知晓了。她心中烦闷,又无人排解,将此事告知了兄长林霁尘。 乌骨金对这位接待自己的林散骑妹妹林婉清颇为欣赏,不需多少功夫便了解了她之烦忧。 只是他对沈月陶本就心存忌惮与探究,得知她竟摆脱了太子监视不知所踪,心中更觉此女绝不简单。也断了助林婉清之心。 “沈月陶不见了?呵,这个女人果然去了宣城!” 他就知道,这女人绝不会安分!筹谋了这么久,一定是去了宣城……她去宣城做什么? 第96章 冬日啊,太漫长了 十月二十二日,宣城。 沈月陶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茬粥,小口小口地啜着,借此汲取些许暖意。 窗外,天色灰沉沉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然而,看着这阴郁的天气,憔悴的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容。 雪,快来了吧。 待到大雪封路,全都的人即便查到她来了宣城,想要干预她的行动也将难上加难。 届时,天寒地冻,交通阻隔,她在这宣城地界,行动反而能更隐秘几分。 那边的消息,理应不会传过来这么快。等到彻底封绝,她便要彻底“消失”在此处。 果然,不过两日,天气骤变。寒风呼啸着卷过街道,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再到后来,那雪花竟有些离谱地大了起来,偶尔甚至能看到碗口大小的雪片,砸在屋顶、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作为现代人的沈月陶对这罕见的暴雪天气感到新奇,裹着石梅购置的厚实棉袄,围着毛茸茸的围脖,站在客栈窗前观望。 但很快,她心底便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对劲——这雪太大了,持续的时间也太长了,气温降得也太快了。 现代社会方便得很,永远不会缺吃食。但是在古代社会,她不安心。 “石梅,李远,你们再去采买些粮食、炭火和耐存放的菜蔬回来,尽量多囤一些。”她当机立断吩咐道。 石梅和李远看着窗外几乎看不清对面房屋的漫天大雪,脸上都露出一丝迟疑。他们住在客栈,何必大量采购还特意搞了个偏僻的院子用来堆货。 “沈郎君,这雪虽大,但宣城往年冬日也常有,官府会有应对,我们囤积太多是否……”李远斟酌着开口。 沈月陶有些迟疑,仍旧坚定自己的念头。 “无碍,先按我的吩咐去采购,可再囤积一些盐和酒水。” 她经历过现代信息爆炸的时代,深知极端天气的可怕,尤其是对古代这种抗灾能力薄弱的社会。 见她神色凝重,石梅和李远不再多问。 他们跟随沈月陶时日挺短,见识过她许多“出格”行为。 两人立刻穿上最厚的冬衣,裹得如同粽子一般,顶着能把人吹个趔趄的狂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雪幕之中。一千两白银,够采办上百人过冬物资了!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愈发酷寒。谁说这下雪天不冷,明明就是很冷。 屋檐下挂满了冰棱,粗如儿臂。街道上的积雪没过小腿,街上行人很少了。物价已经是正常价格的翻倍了,尤其是炭火和粮食。 四人分成两组,沈月陶带着谢立,李远带着石梅,轮流外出活动。 他们都换上了北方常见的厚实棉袍,外面罩着挡风的油衣或粗麻斗篷,脚上是塞了乌拉草的厚底棉鞋,头上戴着遮耳的毡帽或风帽,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远对外伪装的身份是南边来的药贩子,主要收购一种名为“红景天”的药材,顺便也打听些北地的风土人情和边贸情况。 有时,她也会让谢立扮演来自南方酒楼的管事,借口东家想在北方开分号,物色手艺好的厨子,以此接触三教九流的人物。 他们出入茶楼酒肆,也偶尔去勾栏瓦舍坐坐。外面是天寒地冻,室内靠着炭盆、暖炕也仅能维持不冷。取暖条件比现代社会差多了。 本就是个长期且缓慢的活儿,雪封要持续到来年2月末。 一开始,沈月陶还对这种古代“市井调研”带着点穿越者的新奇感,但很快,这点新奇就被严寒和所见所闻带来的压抑所取代。 热茶和酒并不能真正驱散骨髓里的寒意。 酒肆里有人为了一口烧刀子争得面红耳赤,茶楼角落里有衣衫单薄的人为了一碗热水出卖身体,每日城中都有化为冰雕的百姓。 即便一直在心中劝解自己,这些都是npc ,她心中也极为动容。宣城产矿,还算是富裕之地,百姓尚且过得如此艰辛。 沈月陶小口抿着杯中温过的、有些涩口的粗茶,目光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跳动的火光。 明明是一幅很温馨的画面,谢立没来由觉得有些可怕。 他跟着这位“沈郎君”的时间不算最长,但被外派单独执行的任务却不少。 那些任务起初看起来都莫名其妙——去某个偏僻村落打听一桩陈年旧事,去定制特殊的马车,重金花钱请水工,去不同的商铺买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杂物等等。 他曾经满腹疑窦,只是本着拿钱办事的原则一一完成。 直到这次在宣城与李远汇合,两人私下里互通消息,将那些零碎的任务拼凑起来,他才骇然发现,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竟然隐隐指向某些他们先前并未察觉的关节,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慢织就。 而他,不过是这张大网中,被无形之手摆放的一小块拼图。 谢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总是挺直的背脊似乎也更佝偻了些。 如今他们吃穿用度都比以往好了不知多少,衣着体面,甚至称得上华丽,他行事也比过去沉稳老练,可眉宇间的褶皱却愈发深重。 他忍不住凑近正在检查物资清单的李远,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哥,我们跟的这贵人……真,真不是什么怪物吗?” 李远闻言,从清单上抬起头,幽幽地看了谢立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知道今日城里的粮食,是什么价了吗?”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 谢立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几乎比平时大了快两倍,倒抽一口凉气:“这…这怎么可能?这才几天!” 李远没理会他的震惊,又缓缓比划了另一个数字:“那你再猜猜,现在一口能暖身的烈酒,又是什么价?”他手指还没完全比划完,就被谢立猛地伸手紧紧握住。 谢立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他声音发紧:“别…别比划了!这…这数目,我现在都想把自己打劫了!” 李远感受着他手上的力度和凉意,叹了口气,用力反握了一下,才松开低声道:“所以你现在懂了吧?看不明白的事,不要深思,想多了徒增烦恼。贵人……或许只是比我们这些人,看得更远,懂得更多罢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至少,她带着我们,让我们活得像个人样,还能在这鬼天气里吃饱穿暖。” 谢立怔怔地搓了搓手,看向炭盆边那个依旧沉静的身影,心中的惊涛骇浪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敬畏,有庆幸,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第97章 冬日里的春色 宣城依矿而兴,城外的几座大山便是它的命脉。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最大的那座铁矿山上依旧该是人头攒动、叮当作响,开采的喧嚣会一直断断续续持续到十一月末,直到大雪彻底封山,实在无法作业才会停下。 然而今年,矿上的动静结束得格外早。刚进十月,矿监便宣布今年的铁矿开采到此为止。 这倒并非上头那些老爷们忽然转了性子,体恤矿工们在日渐凛冽的寒风中,赤着膊或将破旧棉袄捆在腰间,抡着沉重铁镐。 也不是心疼他们蜷缩在四处漏风的窝棚里,就着一点点咸菜疙瘩,啃着能硌掉牙的粗粮饼子,夜里听着呼啸的山风难以入眠的艰辛。 真正的缘由,只有极少人知晓。 外围的小工头、小监工哪里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 他们只当是走了大运,今年能早早回家,不用在越来越冷的天里,踩着冻得僵硬的脚,不断咆哮咳嗽、继续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挣扎。 能有多余的时间,收拾修补一下漏风的屋棚,多备些柴火,甚至有机会在封山前,去林子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搞两张漂亮的鹿皮给家里的婆娘做个袍子、让家里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们也吃上点肥肉沫子。 更让他们欣喜的是,今年结工钱时,管事竟然额外给每人发了半吊钱,说是上头的恩赏。 握着那多出来的、沉甸甸的铜钱,粗糙皲裂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刺骨了,回家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整个矿工聚居的片区,都弥漫着一种难得的、欣欣向荣的气氛,每个人都觉得,苦日子好像终于看到了一点亮光,明年或许会更好。 这提前结束的“好运”,起初只降临在少数人头上。十月初,最先歇下来的是那些小工头、小作头,算是矿上的小管理层。 他们揣着比往年丰厚的工钱和那额外的半吊钱,喜气洋洋地回了家,引得众人一阵羡慕。 到了十月中旬,一些身体不大好、在矿上熬了多年的老矿工,也被通知可以休息了,同样领到了三百文钱。 这消息像风一样传开,家家户户都翘首期盼,盼着在十月底,自家那个在矿洞里卖力气的顶梁柱也能平安归来。 家里的父母妻儿,早早便开始收拾屋子,盘算着那笔即将到手的钱该怎么花,才能让这个冬天好过些。 盼啊盼,盼啊盼,没盼来矿上全面停工的消息,却先盼来了那场数十年不遇的暴雪。 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落下,很快便将山路封得严严实实。矿区里那些最为辛劳的青壮年矿工,一个都没能出来。 工钱倒是托人捎出来了,可偏偏遇上这般鬼天气,城里的粮价、炭火价一天一个样,飞涨得吓人。 好在大家都有提前储备准备的习惯,只有些懒人这次是吃亏吃大发了。 还有家人在矿里的,心里苦得像黄连,又担心着被困在深山矿上的亲人,真是度日如年。 早大半个月就回家享福的那些小工头们,顿时成了香饽饽,天天被那些心急如焚的矿工家属围着打听消息。 “樊作头,矿上到底啥时候放人啊?” “这雪这么大,他们在里面冷不冷?吃的够不够啊?” “上头有没有说咋把人接出来?” 樊立被问得不厌其烦,自家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他实在受不了。 趁着天色昏暗,雪势稍减,溜出了家门,七拐八绕地钻进了边娘子那处低矮的土坯房里,图个清静。 这边娘子是个半老徐娘,三十多岁的年纪,风韵犹存,但又带着些被生活磋磨的痕迹。 她男人早年死在了矿上,留下她带着自家亲闺女,后来又不知从哪儿捡回来一个瘦弱的女娃,娘仨相依为命。平日里就接些浆洗缝补的活儿,遇到相熟的、手头宽裕的熟人,偶尔也做点皮肉生意贴补家用。 樊立熟门熟路地摸进来,本想直接钻进边娘子的暖窝,却没料到屋里竟有些热闹。昏暗的油灯下,只见边娘子那张不算宽敞的床榻上,居然已经挤了两个人。 一个是斜倚着的柳散,读过几年书,会写一手好字,也能拨拉算盘,在县衙吕主簿手下讨生活,因着一条瘸腿,性子有些阴郁。 另一个则是个生面孔,矮胖敦实,像个地缸,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做惯了力气活的,正缩在床脚,眼神有些局促地瞟着进屋的樊立。 两人一人揽了一个闺女,一个叫梅香,一个叫梅晚。 边娘子见樊立来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笑:“哎哟,樊作头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快,快进来烤烤火,这鬼天气,冻死个人了。” 樊立皱了皱眉,目光在那陌生矮胖汉子身上打了个转,心里嘀咕:这又是哪儿来的?边娘子这生意,倒是越发“兴隆”了。 他“嗯”了一声,没好气地脱下沾雪的外袄,凑到那小小的炭盆边,只想暂时躲开追问,图个清净。 边娘子端上来一碗昏黄的米酒,就着炭盆里那点微弱的暖意,驱散了樊立从外头带来的寒气。 他搓了搓手,瞥了眼床榻上的情形。 柳散算是老熟人了,两人在边娘子这儿碰见过几回,彼此心照不宣。可那个矮胖敦实的新面孔,看着实在眼生。 樊立也懒得理会,身上暖和了些,熟门熟路地就爬上了那盘占据了大半个屋子的土炕,大手一伸,便将边娘子揽进了怀里,粗糙的手掌毫不客气地在她腰身上揉捏起来。 “死相……”边娘子俏脸一红,象征性地推搡了他几下,那力道软绵绵的,更像是调情。 樊立嘿嘿一笑,不但没松手,反而变本加厉。边娘子挣扎不过,或者说本就没真想挣脱,不一会儿功夫,便被撩拨得眼神迷离,呼吸也急促起来,口中溢出几声压抑的轻吟,身子骨都软了半边,神志都有些发昏。 她到底是成熟妇人,这般情态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带着一股子勾人的风韵。 梅香和梅晚两个小姑娘,哪里见过自家娘亲这般模样,顿时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柳散斜倚在炕头,看着边娘子那副任君采撷的媚态,呼吸也不由得粗重了几分,眼神里像是烧着两团暗火,揽着梅香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唯独那个矮胖的新来的,看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第98章 张安的“倒戈” 显然没经历过这种“大被同眠”的阵仗,心里猫抓似的痒,却又实在放不开。 一只粗糙的大手握着梅晚的小手,只会笨拙地来回摩挲,既舍不得放下,那动作又轻缓得仿佛怕碰坏了什么珍宝,透着一股子青涩和犹豫。 他这般拘谨又渴望的反应,反倒勾得年纪稍小些的梅晚心头如同小鹿乱撞。 少女敏感的掌心被那带着薄茧的手指反复抚弄,一种陌生的酥麻感窜遍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弱蚊蚋的嘤咛,身子微微颤抖。 这欲拒还迎的嘤咛,如同投入干柴的一点火星,瞬间刺激了旁边的樊立和柳散。樊立低吼一声,动作越发大胆孟浪;柳散也再也按捺不住,将梅香更紧地搂进怀里,低头便要去寻那柔软的唇瓣。 小小的土坯房里,温度陡然升高,弥漫开一股混杂着炭火气、劣质脂粉味和躁动欲望的暧昧气息。 被屋里那活色生香的场面臊得实在待不住,心头猫抓似的,却又鼓不起那份浪荡劲儿。 他见梅晚也被那气氛熏得脸颊绯红、坐立不安,索性心一横,拉起她细瘦的手腕,低声道:“咱……咱去厨房。” 梅晚正不知该如何自处,被他这一拉,几乎是逃离般跟着钻进了隔壁更加狭窄,但至少清静些的厨房。 厨房里没有炭盆,比正屋冷上许多,但灶膛里还留着些未熄的余烬。 男人手脚麻利地塞进几根柴火,用火钳拨弄几下,橘红色的火苗便重新蹿了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也将梅晚那张清秀却带着菜色的小脸映得红彤彤的。 脱离了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氛围,两人之间的尴尬反而化开了一些,被一种微妙的、带着暖意的暧昧取代。 “我……我带了些白面来,”男人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放在角落的一个小布袋,“要不,烙点饼,再做点面条?” 梅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白面!她和姐姐、娘亲,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这般精细的粮食了,平日里不是杂粮饼子就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她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嗯!我…我会做!” 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男人,怕他嫌自己粗鲁贪心。却见对方从屋后的驴背上解下一个灰色的布袋,根本没有看到她发烫的脸颊,又觉得有些失望。 等她接过男人手上的布袋,小心翼翼地解开布袋,看到里面雪白细腻的面粉和半只风干鸡,动作更是轻柔珍惜极了。刚刚那点不满,早就烟消云散了。 将风干的鸡剁了炒香,加入一些干菜,放了水开始炖上。 再取来瓦盆,用量杯仔细量出适量的面粉,加水时一点点地加,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 那双原本因长期浆洗而有些粗糙的小手,在和面时却显得异常灵巧有力,揉、捏、揣、打,面团在她手中渐渐变得光滑而富有弹性。 男人就蹲在灶膛前,默默地添着柴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梅晚忙碌的身影。 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那跳跃的火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颤动的阴影,看着她因为使力而微微泛红、沁出细汗的鼻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软又胀,还有些酸痛。 梅晚见男人越发沉默,猜他平日里在矿上,见的都是粗豪的汉子、艰辛的活计,不曾见过这般充满生活气息的、温馨又带着点羞涩的场面。 阿娘说过,越是这个时候,越容易钻进男人心里。 遂将鼓鼓的胸挺得更高,嘴里还哼着阿娘从南方来的崎路人处学来的调子。见对方盯着自己时不时发呆,得了更多的勇气。 梅晚将揉好的面团用湿布盖好醒着,放在烧着的灶台旁边。又开始利落地准备烙饼。 她动作熟练,擀面杖在她手中滚动,面团很快变成一张张圆圆的薄饼。待到铁锅烧热,抹上一点点珍贵的油,饼子贴上去,立刻发出“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面香随之弥漫开来。 她一边烙饼,一边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灶膛前的男人。 他个子矮壮,蹲在那里像块敦实的石头,火光映照下,那张黝黑平凡的脸上,眼神却格外专注和温柔。能嫁给这样的人便好了! 梅晚的心跳又漏了几拍,脸颊更红了,比灶膛里的火还要烫。 厨房里,面香、柴火气与一种无声流淌的温情交织在一起,与隔壁正屋里那喧嚣的欲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没有孟浪的调笑,没有露骨的纠缠,只有面团揉捏的轻响、柴火燃烧的噼啪。 这个男人,便是根本没有同沈月陶他们一起行动的张安。 他并非凭空出现在这宣城地界,而是受了沈月陶的安排。 当初答应乌日娜掌事成为她的线人监视沈月陶,便是因为乌掌事许诺了不少好处,还多给了银钱。 一个官家小姐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不外乎就是和某些个小情郎腻腻歪歪,或者就是内宅那些事。 起初张安也就是为了多一份保障谋生。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位看似柔弱、需要他“监视”的沈小姐,做得事和接触的人非富即贵,一个小指头就能戳死一片人。 这还没完! 虽然张安至今不敢确认,但是他心中几乎肯定,自己这般境遇,一定有沈小姐的助推。 先是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落难女子”,哭哭啼啼地撞到他怀里,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勾走了他的魂。 结果这渔娘的父亲是个黑心肝的,要200两礼金。 鬼迷心窍的他没有忍住诱惑,自认为春风得意,入了赌坊,结果不仅将乌掌事给的50两输得精光,还倒欠了一屁股债,差点被人打断腿。 就在他走投无路,以为死定了的时候,沈月陶找到了他。 不仅帮他找到了心爱的渔娘,帮他还了赌债,让他和他老娘过上安稳日子。 在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一份镇上新居的地契已经塞到了他手里,而他那位本该在乡下老屋的病弱母亲,早已被人悄无声息地接去了镇上妥善安置。 “只要你想,渔娘便是你的妻子。” 直到那一刻,张安才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彻底清醒过来。 哪有什么飞来艳福和横财,从他收了乌日娜的钱开始,他就已经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第99章 狗头金 而沈小姐这一手,更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我能让你和你娘活得好好的,也能让你们悄无声息地消失。 拿不到的好处是虚的,但老娘和渔娘捏在别人手里,却是实实在在的。 该选哪边,他再蠢也明白了。 于是,他比沈月陶更早来到了宣城附近活动。 凭着那股子憨厚敦实、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模样,他在矿上帮人顶过班,卖过能治跌打损伤的膏药,也当过走街串巷的货郎,悄无声息地渗透进这片矿区,一点点收集消息。 看着梅晚那带着羞涩和期盼的明亮眼神,张安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初的幼娘。 他这片刻的失神,落在梅晚眼里,却成了看自己看呆了的证明,心里更是甜丝丝的。 等饭菜做好,浓郁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梅晚先给张安盛了满满一大海碗面条,上面堆满了吸饱了鸡汤的干菜,还把锅里唯一的那只鸡腿夹到了他碗里。 “你……你干活累,你吃。”梅晚小声说着,脸颊绯红。 张安看着那油光发亮的鸡腿,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哽。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用筷子将鸡腿夹起来,放回了梅晚碗里:“你吃。”这朴实的举动,没有任何花言巧语,却让梅晚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更加认定这是个会疼人的靠谱男人。 厨房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气氛温馨得有些不真实。 等他们吃完,梅晚将锅里剩下的面条、炖菜和烙饼全都盛了出来,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盆,端去了正屋。 正屋里,那场荒唐刚刚平息不久,四人皆是衣衫不整,餍足中带着些许疲惫。 这热腾腾、香喷喷的饭菜一端进来,那混合着面香和肉香的气息,瞬间勾动了所有人的馋虫。 情欲得到满足后,正是饥肠辘辘之时,眼前还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精白面和实实在在的肉,樊立、柳散,连同边娘子和梅香,都忍不住咕咚咕咚咽着口水,眼睛都直了。 “一起来吃吧!”张安闷声说了一句。 边娘子也顾不上整理散乱的衣襟,猴急地先抓了一个烙饼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囫囵吞下大半张饼,才缓过劲来。 想起什么,连忙给梅晚使眼色,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些白米面太精贵了,还有没有剩?可别一顿都造完了! 梅晚看懂了她娘的眼神,微微点了点头。边娘子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一边又忍不住惋惜——这一顿吃掉的精白面和肉,换成粗粮,够她们娘仨吃上五六天了! 可那饼子吸满了浓郁的鸡汤,那干菜带着肉香,那面条爽滑劲道……实在是香得让人停不下来,她一口接一口,吃得毫无形象。 樊立和柳散二人也是如此。 他们虽比普通矿工宽裕些,但也不敢这般大吃大喝,此刻吃得满嘴流油,额头冒汗,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一顿饭。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在这物资紧缺、物价飞涨的时节,能拿出这般精贵吃食大方分享的,那绝对是“仗义疏财”的实在兄弟! 樊立拍着张安的肩膀,含混不清地说道:“好兄弟!够意思!以后在这片儿有啥事,尽管找我樊立!”柳散也难得地露出了点真切的笑意,对着张安点了点头。 一顿饭,瞬间拉近了几个男人的距离,也让边娘子母女看张安的眼神更加不同。 十一月初,积攒快到大腿的大雪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沈月陶终于信了,这雪化的时候,比下雪时更冷,冷得钻心蚀骨。 那是一种无孔不入的湿冷,寒气仿佛能透过厚厚的墙壁,顺着地缝钻进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人身上,直往骨头缝里钻。 沈月陶老觉得这天气,冻得她几乎呼吸都费劲,整日都蜷缩在客栈房间的床榻上,身上裹着两层厚棉被,怀里还揣着个汤婆子,面前的火炉烧得旺旺的,却依旧觉得手脚冰凉,呵气成霜。 “阿嚏——!”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鼻头通红,眼泪都差点飙出来。 虚弱地吸了吸鼻子,感觉胸腔像个漏了气的皮球,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 谢立和李远端着刚煎好的驱寒药进来,看见她这副病恹恹、连床都下不了的狼狈模样,两人对视一眼,非但没有担忧,眼底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与踏实。 这段时日,这位“沈郎君”行事老辣,布局深远,每每出人意料,让他们都时常感到心惊与费解,心底那份敬畏与疏离感与日俱增。 可如今,看她这般畏寒怕冷、娇弱不堪的模样,倒让他们猛然想起——这位贵人,骨子里终究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 这认知,奇异地消解了些许因未知而产生的隔阂,让他们觉得,这位主子似乎……更真实、也更贴近了些,伺候起来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沈月陶没精力去揣测他们的心思,就着石梅的手勉强喝了几口苦涩的药汁,蹙着眉缓了好一会儿,才气息微弱地吩咐道: “雪停了,路也该慢慢通了……多留意那些矿工的家眷,尤其是家里男人一直没从矿上出来的……” 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长长的睫毛因刚刚敞开过的门,不适而微微地颤动,声音更实了一些,“还有……留意市面上,或者私下里,有没有人出手……狗头金。” 谢立和李远神色一凛,立刻凝神细听。 “若能收到,想办法……收几块回来。”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他们,补充了一句,“务必低调,谨慎些,别惹人注意。阿嚏——!”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和喷嚏,但那“狗头金”三个字,在谢立和李远耳中炸开。石梅还有些迷茫,这二位混迹江湖这么久的,怎么会不懂。 纯度极高的金子!那可是金子啊!能产狗头金的金矿一定很大,这附近哪来的金矿? 唯有一个麓山铁矿!那么,猫腻必在其中。 “是,沈郎君,我们省得。”两人躬身应下,眼神交汇间都看到了双方的恐惧,还有压抑隐藏得极深的火热。 第100章 她在宣城 等待了多日,就在沈月陶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湿冷的天气和反复的风寒耗干时,终于迎来了一丝转机。 这日午后,福源客栈的老板亲自叩响了房门,身后跟着个小伙计,怀里抱着一坛用红布封口的土陶酒坛。老板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对着前来应门的石梅说道: “沈郎君,外面有人送来一坛酒,说是自家酿的土酿,想请郎君品鉴品鉴,看看能否入得了眼,寻个合作的门路。”老板说着,小心地观察着石梅的神色,“许是听说郎君您是从南边来寻好厨子的,顺带也想探探这酒水的行情。” 沈月陶靠在榻上,闻言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她对外伪装的身份确实包括寻觅特色食材与酒水,这类投石问路的事情并不少见。她示意石梅去打发客栈老板,勿让他进来打扰。 酒坛入手沉甸甸的,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粗糙。将酒坛放在桌上,揭开了红布封口,一股不算醇厚、甚至带着些浑浊气味的酒香飘了出来。 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这酒看起来品相实在一般。不过这个时代,却算不错了。 沈月陶却微微直起了身子,目光落在坛内那略显浑浊的酒液上。拿起桌上备着的长柄竹勺,缓缓探入酒坛底部,轻轻搅动。 勺底触碰到了硬物,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果然,是张安送来的。 沈月陶眼神一凝,手上动作更加小心。不一会,几块不规则的金子被捞了出来。 那金子并非寻常金锭的光滑,而是带着天然形成的疙瘩和纹路,大的约有拇指大小,小的如同指甲盖,狗头金! “此酒虽有谷物香醇,但卖相终究是差一些,难登大雅之堂。赏!” 石梅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些散碎银钱,出去打发了客栈老板和送货之人。 待她回转,沈月陶已在她耳边低声叮嘱了几句。石梅神色一凛,郑重点头。 不多时,石梅便将近日以“品鉴”为名收到的各式酒水,连同那坛特殊的“土酿”一起,仔细搬上马车,趁着雪化之路稍通,带着沈月陶的信物和对牌,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宣城。 全都,御书房。十一月一日。 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殿外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皇帝赵寰身着常服,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面色沉郁。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从宣城送来的加急奏折,良久,他将奏折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雪灾!”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才一场雪,就敢跟朕喊雪灾?州府是干什么吃的!防范不力,物价飞涨,还敢张口要钱要粮!” 御案下方,太子赵珩垂手恭立,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御案边缘,神情专注而恭顺。 仿佛在仔细聆听父亲的每一句训斥,没有丝毫懈怠,却也看不出寻常父子间的亲昵随意。先君臣,后父子。 “父皇息怒,”赵珩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宣城地处北地,这场雪确实数十年罕见,压垮民舍、阻断交通亦是事实。”他顿了顿,谨慎地补充道,“只是,是否到了需要即刻拨付大量赈灾钱粮的程度,还需户部与工部仔细核议。” 皇帝瞥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拿起另一份奏折,语气更冷了几分:“防范?你看看这个!辽河也受了雪灾,他倒好,直接说辽河部族来年缺衣少食,恐会南下寇边,跟朕要军饷,要物资,要加固城防!” 他越说越气,将奏折“啪”地摔在案上。 “这老狐狸!句句为国为民,字字夹带私货!你看看最后,说什么他女儿黄嘉柔在京城已久,婚事未定,年岁渐长,他这做父亲的忧心不已,请朕体恤?他这是在跟朕讨赏呢,还是变着法儿提醒朕别忘了他们黄家?” 赵珩上前恭敬接过奏折,快速扫过,尤其是最后那看似家常实则意味深长的几句,心中了然。 但他的婚事已被父皇定下,太子妃人选是太傅府的千金。黄郡君做良娣,仍旧在商议阶段,实则是怕寒了宣抚使的心。 皇帝盯着太子,眼神从锐利到怀疑,仿佛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心中可是不满?”皇帝忽然嗤笑一声,自己这好儿子为了婚事,不是没找过人当说客,还想与他讨价还价。 赵珩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 黄宣抚使可能与辽河部族有勾结,以及宣城麓山铁矿区内很可能隐藏着未经上报的金银矿,这两件事,皇帝与他心照不宣,暗中调查已久。只是宣抚使做事谨慎,边关关系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确凿证据和万全把握,谁也不敢轻易动手。 “父皇明鉴。”皇帝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挥了挥手: “罢了,此事你好好查。只是这老狐狸步步紧逼,朕心里这口气,不顺!” 他看了一眼恭立一旁的太子,语气缓和了些: “黄嘉柔的婚事,等到开春吧,也省得他总拿这个说事。至于宣城雪灾和边关军饷……让户部先去核议,拿出个章程来。” “是,儿臣遵旨。”赵珩躬身应道,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此事的“章程”,至少要到春节后了。 太子赵珩从御书房退出来,殿外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他正欲举步离开,眼角余光瞥见候在廊下的林霁尘,对方不着痕迹地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他稍候。 赵珩脚步微顿,面上不动声色,走到不远处一株光秃的银杏树下,仿佛在欣赏冬日景致,心中却思绪翻涌。父皇喜欢用拖字诀,要么不出手,一出手雷霆之怒。宣城那边……她怎么样了。 约莫一炷香后,林霁尘也从御书房出来了。 只是他的表情着实有些奇怪,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带着点像是得知了什么有趣秘密的玩味。 两人默契地并肩往宫外方向走去,待离御书房远了,林霁尘才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殿下,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关于沈月陶的。” 他顿了顿,甚至都未看清对方脸色,有些轻快地说道:“她很可能在宣城。” 第101章 我想见她 赵珩脚步未停,面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反问:“宣城?你从何得知的?” 他心中却是一顿,石竹是十月二十七日深夜才将密信送到他手中,信中明确说了沈月陶故意甩掉了他的暗卫去了宣城,还交代了些许后续安排。 这才过去一天,十月二十八日,林霁尘的消息渠道竟也如此灵通?莫非也是留了信给他? 林霁尘并未察觉太子瞬间的思绪万千,自顾自地说道:“而且,据我推体侧,她并非如我们最初所想是被人挟持或遭遇不测,而是……自己主动去的宣城。” 他看向太子,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到一丝惊讶或认同:“殿下不觉得奇怪吗?她一个弱质女流,为何要只身前往那等边陲苦寒之地?还偏偏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候?” 但见面上依旧维持着太子的威仪与平静,林霁尘面上浮出一副了然的表情,有些自嘲。 “殿下,或许觉得我此刻言行可笑。不瞒殿下,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微微仰头,看向宫墙上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审视自己过往的二十年。 “从前,我只知何为门当户对,何为才貌相当。月陶……她在我眼中,不过是沈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容貌不算绝色,才情亦不显赫,性子更是……不甚温婉。我甚至曾以为,若她能得到我一丝半点的青睐,已是她莫大的荣幸。” 赵珩嘴角微微翘起,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然,他此时恨不得堵住林霁尘的嘴。 “‘全都第一公子’?呵,不过是旁人谬赞,我却也因此自视甚高,以为世间女子,合该任我挑选,而我只需矜持地站在云端,俯视她们为我倾心、为我争抢便是。”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赵珩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又温柔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与灼热。 “可当她真的不见了,当她可能遭遇不测的消息传来时……我才发现,我这里,”他抬手,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会慌,会乱,会……疼痛难忍。” “我这才明白,原来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不再是那个我可以随意评判、居高临下看待的沈家庶女。她在我的心上,留下了痕迹。” 林霁尘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长久以来的高傲外壳,一字一句地说道: “殿下,我想见她,确认自己的心意。” 赵珩听着林霁尘那近乎剖白心迹的言语,嘴角的弧度不仅没有落下,反而越发高高翘起,那笑容看起来温文尔雅。 瘦窄的脸上,有些突兀了。 “林散骑,”赵珩声音平稳,带着些玩笑意味儿,“你莫非是忘了,她已与刘三公子定了婚,而父皇,也早已为你和平安郡主赐下婚旨。”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霁尘脸上,语气渐沉:“你这般不管不顾地剖白心迹,将未来的平安郡主置于何地?将康显王府的颜面置于何地?又可曾想过,你这一时冲动,会将沈月陶推到何等尴尬甚至危险的境地?” 他试图用现实、用责任、用利害关系,将林霁尘这突如其来的“深情”压回去。 谁知,林霁尘听闻此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珩,那眼神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 “殿下教训的是,是臣失言了。”他口中称是,话语却步步紧逼,“臣身份微末,自然比不得殿下尊贵,所思所想亦不及殿下周全。只是……” 他话锋一转:“殿下不假思索便如此急切地阻拦臣追寻心意,甚至……设身处地为沈小姐的境遇考量得如此周详。这份‘关怀’,不知殿下可曾同样施与臣的妹妹,未来的太子妃,林婉清?” 赵珩瞳孔微缩,嘴角那抹完美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缓缓敛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恼怒直冲头顶,几乎能听到自己理智弦绷紧的声音。 骤然意识到,林霁尘这番话,根本就是一个试探!试探他对沈月陶的态度,试探他是否将林婉清真正放在了未来妻子的位置上! 而更让他气急败坏的是,自己方才的反应,几乎是下意识地维护沈月陶,完全落入了林霁尘的圈套,暴露了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心思。 那个狡猾的女人!竟能如此影响他的判断,让他在这等关键时刻,被林霁尘轻易抓住了破绽! 赵珩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冷冷地看着林霁尘,心中警铃大作——这未来的大舅子,今日此举,真的仅仅是为了试探他对沈月陶的心思吗?还是,来提醒自己! 宣城边娘子那低矮的土坯房里,连着两日的酒肉招待,让樊立彻底将张安视作了仗义疏财的好兄弟,勾肩搭背,无话不谈。 他是个粗人,有酒有肉便是天堂,哪里会去想更深的东西。 可柳散不同。 几杯浑浊的烈酒下肚,他借着酒意揽着梅香早早“睡下”,鼾声如雷,心思却清明如镜。 他冷眼旁观,越发觉得张安此人透着古怪。 一个在矿上帮工、卖膏药的走贩,即便有些积蓄,出手也未免太过大方了。那精白面,那风干鸡,那不要钱似的酒水……这绝非常态。 他留了心,第二日、第三日,便不着痕迹地从边娘子和梅香口中套话,终于让他摸到了一点门道——原来张安近来搭上了一条财路。 有个从南方来的酒楼管事,打着寻觅地方特色美食和稀罕物的旗号,四处撒钱。但凡推荐些像样的吃食或玩意儿,都能得一笔不小的赏金。 樊立听了只当张安是胡诌,柳散却默默记在了心里,尤其是那“稀罕玩意儿”几个字。 他想起矿洞深处,有一处废弃的岔道,因有细小的山泉渗入,湿冷异常。 有些好酒的矿工偷偷用那渗透水酿酒,并借助矿山洞穴独特的环境窖藏,据说能得出一种别具风味的“矿洞酒”,虽浑浊,却别有劲道。或许,可以此为由头? 世上之事,有时就是这般“巧合”。柳散心中盘算的,本是想借张安这条线,探探那南方管事的底。 他佯装无意地提起这特殊的“矿洞酒”,张安果然表现出兴趣。 于是,第三日,柳散便领着张安,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进入了那废弃的矿洞岔道。光线昏暗,空气湿冷。 第102章 钓鱼 “这里用了渗透水,加上这个环境,窖藏的酒别有一番滋味。” 柳散弯腰去搬动一个酒坛时,张安眼尖地瞥见,旁边另一个歪倒的空酒坛底下,似乎垫着几块不起眼的、带着泥土的疙瘩。洞穴深处光线晦暗,但那物件隐约的黄澄澄反光,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他趁柳散背对着他,正费力搬动酒坛、口中还在滔滔不绝地夸赞酒水如何醇厚时,迅速蹲下身。 “张兄弟,你看这酒,虽浊,却烈中带甘,别处可寻不到这般风味!”柳散,转过身,脸上带着期盼的笑容,完全没注意到张安瞬间的异样“待你引荐了那位管事,这酒定能卖上个好价钱!” 张安喉咙发干,含糊地应道:“柳兄放心,一定,一定……” 模模糊糊的态度,反倒坐实了他确实能和对方搭上话。 那几块被张安意外摸走的狗头金,正是柳散的上峰吕主薄私下截留、偷偷藏匿在此处的“赃物”。 吕主薄没过几日便心惊胆战地发现,那几块压箱底的“硬货”竟然不翼而飞了! 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东西见不得光,一旦暴露,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空有满腹怀疑和恐惧,却不敢声张,只能成日里惶惶不可终日,办事也接连出错。 这异常很快便被他的顶头上司,监管矿务的黄铁监察觉。 黄铁监老奸巨猾,见吕主薄神色慌张,行事颠倒,便知其中必有蹊跷。一番严厉拷问之下,吕主薄心理防线崩溃,将私藏狗头金以及金子莫名丢失的事情和盘托出。 黄铁监闻言又惊又怒,此处的秘密要是暴露,他就是那九命猫妖也嫌命不够多。立刻派人查到了柳散的头上。 被抓到时,柳散正抱着梅香颠鸾倒凤。本就不是个硬骨头,几番拷打便熬不住,将自己为了搭上线、如何带张安去矿洞品酒,以及事后张安确实分了他一笔“赏金”的事情全都招了出来。 然而,当黄铁监的人再寻张安落脚之处时,早已人去屋空。 而福源客栈里,那位曾引起柳散注意的、来自南方寻觅美食的“沈郎君”也在雪化后的第一时间便堂而皇之地离开了宣城。 取而代之的,是住在客栈后面那条僻静小巷里,一个刚刚租下小院、自称是来投奔宣城远房亲戚的妇人张水合张娘子。 这小院,恰好就在之前沈月陶用来囤积物资的那个偏僻院落旁边,不显山不露水,完美地融入了市井之中。 黄铁监安排人手沿着官道及各条小路追查,想要找到已经恢复女装、混迹于普通行旅中的石梅,无异于大海捞针。 更何况,丢失的不过是几块无法公开描述、甚至不能明言其形状特征的狗头金,根本无法大张旗鼓地通缉搜查,这追查的力度和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这几块金子本身,确实不足以给黄宣抚使这等封疆大吏定罪。 然而,从吕主薄私藏赃物暴露,到黄铁监紧急抓人、封锁消息,再到他派人沿途设卡、暗中盘查这一系列举动,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每一处被惊动的关卡,每一个被暗中询问的线索,都有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默默地在看。 这,正是沈月陶留信给太子赵珩的真正内容,也是她以身作饵、冒险前来宣城的核心目的之一。她在信中言辞颇为激烈,甚至带着几分决绝—— 殿下暗卫护卫周全,月陶感激不尽。然此身若始终困于羽翼之下,与笼中雀何异? 来年婚期将至,月陶即将嫁入刘家。黄宣抚使盘踞边关,其心难测,隐患不除,妾身便是灾星。 月陶决不允许因己之故,将潜在之危祸引至刘三公子及其其家人。 故,月陶甘冒奇险,行此引蛇出洞之策。 殿下无需寻我,只需静观其变,看清这宣城之地,究竟会惊起多少蛇虫鼠蚁,又会牵扯出多少见不得光的勾连。 他们“心中有愧,”那几块丢失的狗头金,就是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真正要钓的,是藏在水底深处的大鱼。 沈月陶此刻要做的,便是继续蛰伏在宣城这片风暴眼的中心。 黄宣抚使因之前种种,早已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她这一招灯下黑,风险固然极大,但若能配合赵珩在全都巧妙造势,营造出她“失踪”一段时间后又“安全”返回都城、并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假象,也并非难事。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系统穿书的设定,让和男女主非相关的部分推进非常困难,所以只能她亲自推动,否则任务将永远停滞不前。 更何况,系统还颁布了“取得万民血书,成为扳倒黄宣抚使的重要证据”的任务。 这显然需要在宣城本地才能完成。系统不会无的放矢,宣城肯定还有事要发生。 所以,无论如何,她此刻绝不能离开。 只是,她千算万算,也没料到,自己还未等来太子安排接应或传递消息的人,反而在雪化后一个清冷的早晨,捧着一个热腾腾的包子,站在自家小院门口张望时,等到了一个风尘仆仆、几乎与本地行脚贩夫无异的男人。 那人裹着厚厚的、沾满尘土的灰扑扑头巾,脸上围着挡风的粗布面巾,只露出一双因长途跋涉而布满血丝,却依旧难掩其清亮轮廓的眼睛。 他牵着一匹几乎蹄子都在地上没有抬起的疲惫不堪的瘦马,靴子和裤腿上溅满了泥泞的泥水。 与咬着包子、愣在门口的沈月陶对上时,他明显也怔住了。他似乎并未想到二人会以这种方式重逢。 随即,他抬手,有些迟缓地扯下了遮脸的面巾,露出了那张沈月陶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是林霁尘! 只是眼前这人,哪里还有半分“全都第一公子”的矜贵与风华? 嘴唇因干渴和寒风而裂开了几道血口子,脸颊被吹得皲裂发红,皮肤粗糙,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浓重倦色。 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在最初的惊愕过后,骤然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般的灼热光芒,仿佛穿越千山万水的困顿,在见到她的这一瞬,都变得值得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干涩的喉咙堵住,只化作一声带着白气的、沙哑的低唤:“月陶?” 第103章 官人 而此刻的沈月陶,也全然不是林霁尘记忆中任何一副模样。 她做着一副寻常的已婚妇人打扮,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用最普通的木簪固定,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耳侧。 身上穿着一件略显臃肿、颜色暗沉灰扑扑的粗布棉衣,尺寸似乎还有些不合身,更衬得她身形单薄。 脸上未施粉黛,素净得甚至有些苍白,因畏寒而微微缩着脖子,很是没有仪态。 双手正捧着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大口大口地啃着,丝毫没有名门淑女的模样,目光则不住地往巷口张望。 实则沈月陶是在等每日这个时辰准时经过的叫卖“汤茶药”的担子,喝上一碗便能驱散大半日的寒气。 她这副样子,土气,呆愣,与周遭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农家妇人几乎别无二致,哪里还有半分官家小姐的影子? 于是,在这宣城一条僻静小巷的清晨,寒风尚未完全散去,两个人都处于最狼狈、最毫无防备的状态,猝不及防地相遇了。 他,是褪尽了所有华彩、披星戴月奔波千里、疲惫不堪的贵公子。 她,是掩去了所有锋芒、隐于市井小心翼翼、朴素无华的“村妇”。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惊愕之下,无法掩饰的、最真实的窘迫与震动。 “林——” 沈月陶率先拉着对方的袖子,便要把他拉进门。听到轻笑一声才发现,原来他手中牵着马,这马过不去这门儿,给沈月陶整了个大红脸。 等二人一起围着个炭盆坐下,林霁尘端着那个粗瓷碗,不太习惯喝着里面味道有些呛口、甚至带着点土腥气的香叶茶。 这茶与他平日饮用的那些雪水烹制的名茶天差地别,入口粗糙,甚至有些刮喉咙。 可在这四处漏风的陋室,对着跳跃的炭火,看着对面那个一手端茶,一手在炭火边缘不断试探的女子,他竟从这荒唐的境地里,品出了一丝莫名的、久违的踏实感。 沈月陶显然心思似乎不全在屋内,耳朵微微竖起,像是在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突然,巷口传来一阵悠长而略带沙哑的叫卖声:“煎——点——汤——茶——药——嘞——” 沈月陶眼睛一亮,猛地放下碗,说了声:“哎呀,你等等!”便像只灵巧的兔子般,抱起那个空了的瓦罐,匆匆冲向了院门外。 林霁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只来得及看到她消失在门边的衣角。 紧接着,院门外便传来了沈月陶用那种他完全听不懂的、带着浓重宣城乡土气息的奇怪口音,叽里咕噜地与那卖货郎交谈的声音。 那语调又快又急,还故意压粗了声音,和一路走来的听到的妇人声音很像。 不过片刻,她便抱着那个重新变得沉甸甸、冒着滚滚热气的瓦罐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 “喝这个,”她把瓦罐往小几上一放,掀开盖子,一股混合着姜、枣、茱萸和其它药材熬煮的汤,浓郁辛香,比之前的香叶茶不知呛了多少倍,“喝了就暖和了。。” 林霁尘这才恍然大悟,她刚才那般探头探脑、捧着包子站在门口张望的模样,原来就是在等这个! 沈月陶因为满足而微微发亮的眼睛,因为小跑而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几缕垂落在额前、被她随手拨到耳后的碎发,心中那股暖意骤然升腾,比眼前跳跃的炭火还要炽热几分。 “沈——” 话未说出口,一碗八分满的热汤送到了唇边。 林霁尘喉头蠕动,沈月陶只当他是馋了。 “烫,小口喝。你一路奔波而来,这个可以散掉风寒,可是好东西啊。我刚来的时候不知道,硬是药吃了好多,迷糊了半个月才好受一些。” 她手脚麻利地再给自己倒了一碗,重新在炭盆边的矮凳上坐下。 林霁尘试着喝了一口,味道果然奇特,带着姜的辛辣、茶的微苦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草药气息,好像算不上好喝,但一股热流顺着喉咙直坠入腹中,四肢百骸都仿佛被这股暖意熨帖开来,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与寒气。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沈月陶。她咕噜噜长喝了一口,目光却亮晶晶地看着他,似乎在观察他对此地“特色饮品”的反应。 “如何?喝不惯?”沈月陶见他停顿,挑眉问道。 林霁尘摇摇头,又喝了一大口,诚实地评价:“味道……颇为独特,但确实暖身。” 就着汤茶药,还有羊肉包子,二人时隔快一个月,在全都、不,许州几百里外的地方,畅聊起来。 太冒险了! 一个是想要摆脱追杀,主动做那鱼饵;另一个是发现了苗头,主动向皇帝请命。 两人几乎同时在内心感慨。只是这一次,从劝解对方到都已然在局中。 能把林太傅拉下水,皇帝自然是愿意的。 不然以黄宣抚使的战功,到时候推出去一些个倒霉蛋,朝廷自有保他的人。 文官之首,站在他的地对面,万一,林霁尘人在这边没了,绝对是不死不休的局面,而且,林府没了继承者,林太傅必定伤怀。 对皇帝来说,一举解决文官和地方势力,再推自己的人上,再好不过。 沈月陶对帝王心术的阴暗揣测,带着现代人特有的清醒与疏离。 这并非她凭空想象,前世信息爆炸的时代,各种权谋剧、历史分析乃至出租车司机的闲聊,作为一个现代人有这般“大逆不道”的猜测很容易。 炭盆中的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爆起几点火星。 “林公子,”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既然来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霁尘放下已经空了的粗瓷碗,指尖因温暖而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首先,我得先换个身份,比如,”他顿了顿,看向沈月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的弧度,“一个来此投亲,却寻亲未果,暂时赁居在此,准备做些小本生意的人?” “咦?那我占你个便宜,你不如做同我张娘子吵架又上门追妻的官人?” 第104章 矿塌了 沈月陶那句话脱口而出后,眼见林霁尘先是愕然地睁大了眼,随即那本就因炭火烘烤而泛红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延开一片更深的绯红,连耳根都未能幸免,几乎要与盆中跳跃的火焰争辉。 下意识垂下眼睫,握着粗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月陶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她这来自现代的灵魂,习惯了更为直白甚至带点戏谑的言语,放在这礼教森严的古代,尤其是对林霁尘这般守礼的君子而言,实在是过于孟浪和跳脱了。 连忙找补:“我的意思是……只是假装,权宜之计。”她清了清嗓子,“或者,说你我是订过亲,还未成婚之人,哎呀,那就说你是我娘家表哥,也前来投奔也行。” 【系统任务:上游清河十日内会决堤,帮助州府转移百姓,完成好感度增加2%。】 日子早就过了十日,但是沈月陶迟迟没有收到好感度增加提示,所以编起理由也是格外顺口。 “我听闻清河虽未决堤,也有不少百姓受了影响,流离失所。所以你完全可以说自己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被林霁尘低声打断。 “好。”他抬起头,脸上的红晕未褪,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直视着沈月陶,“我……就是你的官人。” 火光在他眼中闪动,沈月陶心跳得极快。 这句话他说得极快,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说完,似乎耗尽了方才积聚起的所有勇气,猛地别开脸,不敢再看沈月陶。 那侧脸的红晕、高挺的鼻梁、流畅的脸型、有些起皮的嘴角也很性感…… 沈月陶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间竟忘了原本要说的“正事”,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 “真好看啊!” 这纯粹是颜狗的本能反应,毕竟她最初对书中这位“全都第一公子”产生兴趣,很大程度上就是始于颜值。 这念头如此清晰,以至于她不知不觉间竟低声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她自己倒是没啥,随即看到林霁尘身形明显一僵,连脖颈都透出了粉色。 片刻的旖旎与尴尬,很快被一个突然冒出的、不算好的点子冲散。 沈月陶眼神微闪,方才还带着些许戏谑和欣赏的目光,渐渐沉淀下来。 沉浸在羞窘中的林霁尘,并未立刻察觉到她这细微的变化。 沈月陶轻轻吸了口气,将碗底最后一点微凉的汤茶药饮尽,那辛辣的余味刺激着喉咙,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是现代人!她要回去!她还被其他“沈月陶”追杀! 二人刚将彼此掌握的信息粗略交换完毕,还未来得及细细商议后续行动,原本还算平静的街巷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声又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划破了寒冷的空气: “矿塌了!矿塌了!死人啦——好多人都被埋在里面了——!” 沈月陶与林霁尘脸色同时一变,迅速起身推门而出。只见原本僻静的小巷里,不少住户也都惊疑不定地探出头来张望。 模糊的黑影连滚带爬地从巷口方向冲过来,近看才发现确实是人。 沾满了黑灰色的矿灰与泥泞,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衣衫颜色,头发纠结如乱草,脸上除了眼白和因嘶吼而露出的牙齿,几乎全是污垢。 一条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眼神涣散,状若疯癫,嘴里反复嚎叫着:“塌了!全完了!!” “这是谁啊?认识吗?” “看着确实像矿上的,不是都停止开采了吗?” “不是,听说还有一批人在矿洞深处。” “这样子,真可怜。” 很快,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几名穿着府衙公服、腰佩朴刀的官差凶神恶煞地冲进小巷,径直扑向那个疯癫的矿工。 “滚开!都滚回去!看什么看?”为首的小吏厉声呵斥着探头张望的居民,一脚将那矿工踹倒在地,“哪里来的疯子,在此胡言乱语,扰乱民心!带走!” 那矿工被粗暴地反剪双手,嘴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被一块破布死死塞住,如同拖拽牲口一般被迅速拖离了小巷。 巷子里的居民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开来。 “真是疯子?” “矿上……不会真出事了吧?” “府衙的人都来了,估计是胡说的。” “难说啊,我说真的,我娘家远房表弟就在矿上干活,这都快半个月没消息了……” “嘘!小声点,不想活了?” 沈月陶和林霁尘站在院门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我官人,呵呵。今天刚来的!” 勉强对着巷子里的邻居们挤出一点附和的好奇笑容,随即退回院内,关上了门。 “进去吧。” 门扉合拢,根本隔绝不了外面的嘈杂。 回到院中,沈月陶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走到屋檐下,那里悬挂着一串冬日里晾晒的、早已干瘪深红的柿子。 她伸手,利落地摘下一个,手臂一扬,那枚干柿子便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越过了低矮的土墙,落入了隔壁的院落。 这是她与李远、谢立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之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院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男子略显粗嘎的吆喝:“张娘子在家吗?送炭火的!” 沈月陶快步上前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扮作寻常炭郎打扮的李远。他头上戴着挡风的破毡帽,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炭灰,肩上扛着半袋木炭,看起来与城中其他以此为生的苦力并无二致。 “哟,张娘子,您要的炭送来了,这天儿冷,得多备着点。”李远一边说着,一边机警地扫了一眼院内,看到站在屋檐下的林霁尘时,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沈月陶侧身让他进来,低声道:“进来吧,正好我家……官人也在。”她说到“官人”二字时,略微顿了一下。 李远扛着炭袋走进院子,放下东西,对着林霁尘恭敬地行了个礼,虽未言明身份,但态度已说明一切。 如今,李远和谢立就住在隔壁的院子,靠着之前沈月陶让他们利用“沈郎君”身份暗中囤积的一些物资,做起了些不起眼的小买卖,既能维持生计,更重要的则是暗中打探消息、保护沈月陶。 显然,方才巷中那那一幕,他们也看到了。 第105章 失踪的张安 院门只是虚掩着,并未闩紧,方便“炭郎”进出。沈月陶对着李远扬声道:“劳驾您帮我把炭搬到那边檐下杂物堆旁,官人帮我看着,我去屋里取银钱。” 她语气自然,如同吩咐任何一个上门送货的力夫。 “好嘞,张娘子放心。” 李远应了一声,熟练地扛起那半袋木炭,脚步沉稳地走向沈月陶所指的屋檐角落。 那里堆放着一些柴火和杂物,旁边放着一个半人高、用来储存木炭的大陶缸。 林霁尘跟在后面,看送货的熟门熟路地揭开盖子,放入木炭。觉得新奇而有意思,同时,也在回忆,此人似有些眼熟。 李远将麻袋口对准缸沿,小心地将木炭倒入缸中。黑灰色的木炭块哗啦啦落下,与缸底原本只剩下小半缸的旧炭混合在一起,扬起些许炭灰。 动作麻利,倒完炭后,还顺手将散落在缸沿外的几块捡拾回去,显得十分本分勤快。 这时,沈月陶从屋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钱袋等在门外。 等他出来,将钱袋递过去:“这是二百文,你数数。” 李远双手接过,憨厚地笑了笑:“张娘子客气了,小的还能信不过您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依着规矩,当着她和林霁尘的面,解开袋口,并未将铜钱倒出,而是手指飞快地拨动着,大致清点数目。 就在这银钱交收、看似寻常的间隙,李远借着身体和手掌的遮挡,头微微向沈月陶的方向偏了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几乎只剩气音: “已让谢立跟去府衙附近打听。” 沈月陶面色不变,仿佛只是在等待他清点完毕,目光落在那些铜钱上,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嘴唇微动: “重点查矿上近日是否真有事,还有那人的来历。” “明白。”李远简短应道,同时已将铜钱大致数完,重新装回钱袋,塞入怀中。 他抬起头,脸上恢复了那种讨生活的谦卑笑容,“数目正好,多谢张娘子!下次需要炭火,尽管招呼小的。” “有劳了。”沈月陶微微颔首。 李远不再多言,扛起空麻袋,对着沈月陶和林霁尘的方向躬了躬身,便转身利落地出了院门,顺手还将虚掩的院门轻轻带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别瞧了,就是我带来的人。以后有机会,他叫李远,以后有机会,让你见见另外两个。” 林霁尘眼中亮起光彩,果然,沈小姐从不无的放矢。 “噗”地一声,惊醒了坐在火盆边打瞌睡的沈月陶。 消息来得太快了,也未必是好事。 心头一动,悄声走到院中,借着朦胧的月色,果然在墙角发现了一个干瘪的老玉米。 她迅速拾起,回到屋内,就着烛火,小心地掰开坚硬的玉米棒,中间赫然夹着一小卷仔细折叠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李远那略显潦草却依旧能辨认的字迹: 今日本该去了姿城的张安传回信息,目前确认他已经失联。麓山铁矿三号坑(姿城界)昨夜坍塌,疑有伤亡,消息被捂。 寥寥数语,却让沈月陶的心猛地一沉。宣城的铁矿主矿洞有3个,2个就在宣城,还有一个是在宣城和姿城的边界。 姿城以前是辽河的城邦,后来划归到大临,作为两国通商贸易口。现在虽关系紧张,姿城仍旧是龙蛇混杂之地。 那边的矿洞小,时常出问题,服矿役接连死了几批,若不是军队在此处镇压,怕是要乱起来。 后来能在3号矿洞那边开采的,多半是些黑户、死囚,还有为了高工钱不怕死的。 那边出产的矿石极少,品质也一般。 林霁尘午后便出去了,此刻尚未归来。 屋内只剩下她一人,跳跃的灯焰映照得她的脸虚虚实实。 若是此时杜鹃还在身旁,怕又是要吓得尖叫。 张安为了完成她交代的任务,为了自保才兵行险着,混入那鱼龙混杂的姿城地界,甚至不惜潜入矿洞。 如今三号坑坍塌,他生死未卜,消息封锁,说不担心,绝对是假的。那不仅仅是她计划中的重要一环,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与此同时,仅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小院里。 李远和谢立同样围坐在一个小小的炭盆边,盆中的火光映照着两张眉头紧锁、写满愁苦的脸。 桌上摊开着那个原本装铜钱的小布袋,里面除了几枚散落的铜钱,还多了匆匆写成墨渍都未干好的纸条,此刻已被展开。还有刚刚就着柿子扔过来的新纸条。 钱袋其实一直在她怀里,只是看到林霁尘的那一瞬间,她有了别的想法。 关于系统任务: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18%,反之扣除18%好感度。 婚约这事,以林霁尘的人品,煮熟的生米,他一定会吃掉!她亦不相信,以黄郡君心高气傲的性格,会甘心矮一头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纸条上的内容让两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并不老的脸上,褶皱深深。 “这……”谢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艰涩,“张娘子这其中一个吩咐,是要咱们其中一人,想办法混进姿城那边去?还得尽量打听张安的下落和三号坑的真实情况?” 李远沉重地点点头:“还有一个任务是——”咳嗽了好几声,才鼓足勇气,“回全都,想办法把黄郡君引来。” 两人顿时沉默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打破寂静。 一股甜丝丝、暖融融的香气钻入鼻尖——是埋在炭火灰烬里的红薯烤熟了,外皮微焦,散发出诱人的粮食香味。 这熟悉的香气,仿佛一瞬间冲散了部分凝重的气氛。 谢立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的愁苦稍微化开些许,带着点难以置信的语气喃喃道:“嘿……这宣城的冬天,真他娘的冷。” 李远用烧火棍小心地拨弄着炭灰,将那两个烤得软塌塌的红薯扒拉出来,接口道:“是啊,冷得邪乎,这红薯,也香得很。” 第106章 抓阄 李远拿起一个,在手里来回倒腾着散热,目光落在自己那双骨节粗大、却不再像往年那样布满紫红冻疮和裂口的手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释怀的感慨: “说起来……真是做梦一样。去年这时候,咱哥三还在当崎路人,饱一顿饿三天,手脚冻得跟烂萝卜似的,又痒又疼,晚上都睡不着觉。” 谢立也低头看着自己同样干净、只带着劳作薄茧却再无冻疮的手,闷闷地“嗯”了一声,拿起另一个红薯,掰开,露出金红流蜜的瓤儿:“谁能想到呢……沈小姐……不,张娘子她,瞧见咱们赶路时手脚开裂得厉害,到了这儿安顿下来,转头就请了城里顶好的郎中,买了上好的冻疮膏和润肤的油。那么金贵的东西,说给就给了。这才几日,便都好了。” 李远咬了一口热乎甜糯的红薯,烫得他直呵气,心里同红薯一般滚烫:“还不止呢。年前,娘子托人送信,说家里钱够了,不要再捎银子回去。说是天寒地冻的,给自己也添件厚衣裳,不要亏待自己。”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去年今日,他们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无名小卒,命如草芥,寒冬是难熬的鬼门关。今年此时,却也有此风光。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皆因墙那边那位看似柔弱、实则胆魄惊人的“张娘子”。 炭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着两人沉默却坚定的侧脸。 谢立三两口将手里的红薯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桌上那决定命运的纸团,眼神不再像刚才那样彷徨:“妈的……抓阄吧!” 李远也几口吞下剩下的红薯,重重一抹嘴:“好!抓阄就抓阄。” 谢立看着桌上那两个仿佛重若千钧的纸团,喉结滚动了一下。说实话,他宁肯去矿山! “娘子,我回来了!”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正是林霁尘。 脱去外袍躺下、尚未睡沉的沈月陶,闻声立刻坐起,随手抓过搭在床头的粗布氅衣披上,趿拉着鞋子便快步走去开门。 她拉开门闩,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弱灯光,看着门外站着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眼神却亮得有些异常的林霁尘,忍不住压低声音数落道: “深更半夜的,叫那么大声作甚?生怕左邻右舍不知道你回来了?” 语气里带着嗔怪,却并无多少怒意。 林霁尘被她这般带着家常烟火气的数落,说得非但不恼,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甚至隐隐有种……得偿所愿般的满足感。 她这般模样,这般语气,倒真像是寻常人家的小娘子,在埋怨晚归的夫君扰了清静。 他“从善如流”地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一时忘形,下次注意。” 沈月陶侧身让他进来。 林霁尘反手便将院门仔细闩好,动作流畅自然。他见她只披着单薄的氅衣,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中那盏光线昏黄的油灯,走在前面半步为她照亮,低声道:“外头冷,快进屋。”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屋。 屋内,炭火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块散发着持久而温暖的热力,显然是一直有人细心照看添炭,才能维持这般足量的火势。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让整个屋子都透着一股暖融融的熨帖。 林霁尘的目光在那烧得旺旺的炭火上停留了一瞬,心头仿佛也被这暖意烘烤着,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与暖流。 他奔波半日,带着一身寒气归来,迎接他的不是冰冷的空屋,而是亮着的灯、等着的人,以及这满室驱散疲惫的温暖。这种感觉真好。 他脱下带着寒气的外袍,沈月陶顺手接过,挂在门口的架子上,打了个哈欠。 “顺利吗?” 林霁尘摇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着火,指尖渐渐回暖。 沈月陶看在眼里,心中已猜到大半。他此番外出,多半是去见了些暗中可以联系的人,或许是林太傅的门生故旧,或许是其他潜藏的势力。 具体见了谁她不清楚,也不便多问。但她明白,此地的局势远比他们最初预想的要严峻。 文官系统在这里,恐怕早已被黄宣抚使经营得铁板一块,即便有些清流,此刻也定然被压制得厉害,难有作为。 全都里的人,即便知道宣城有金银矿,也绝想不到其储量竟如此惊人——大临朝官矿的课税率大约在百分之四十,而此处每年的产出,据后续文中披露,恐怕远超两百万两白银! 这还仅仅是明面上、或者说黄宣抚使愿意让人知道的部分。而且后面,辽河那边的势力也暗中参与了部分开采。 再加上林霁尘之前查到的私造铁羽箭,此处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庞大的、集金钱与武器制造于一体的后盾。 这原本是原着中还要五六年才会彻底暴露的真相,如今提前浮出了水面。 虽然黄宣抚使此时的势力或许不如原着后期那般根深蒂固、难以撼动,但依旧是一头不容小觑的庞然大物。 “你等等,”沈月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内室,不一会儿拿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子走出来。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质地温润、雕刻精美的玉佩。 “这个,或许可以帮你。” 林霁尘目光落在玉佩上,微微一凝。他认出这并非凡品,而且样式有些眼熟。 沈月陶解释道:“这是几个月前,黄郡君参加游湖时,赏赐黄公子的。这可是她刚从宣城去全都的随身之物。” 即便起不到决定性作用,但用来在某些场合行个方便,或者试探些人,应该还是有些用处的。 林霁尘想起来,当时他便是看到黄郡君赏赐,才决定把自己的仙鹤玉佩也赠与沈小姐。 “多谢娘子。” 接过玉佩时,确实是心中极喜。今日,他就是连康铅街都进不去,被人阻拦在外面。 这一声“娘子”叫得无比自然,仿佛已经练习过千百遍。沈月陶听得心头一跳,脸上有些发烫,忍不住轻啐了一口,别开脸去。 心中暗自吐槽——呸!你这声娘子叫得也太顺口了吧! 可吐槽归吐槽,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点隐秘的窃喜却不由自主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毕竟,眼前这人,确实是让她疯狂舔颜的“全都第一公子”,是她穿书后主动粉上的第一个角色(至于男女主,则是被动的)。 如今,这顶级颜值、这清贵气质,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还配合着她玩着“假扮夫妻”的cosplay,语气还这么……勾人。这让她这个骨灰级颜粉,怎么能不心生荡漾? 她努力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故作镇定地转身去拨弄炭火,掩饰自己微红的脸颊。 第107章 “瓜片儿”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全城,第二阶段的谋划主导换成了太子赵珩。 天公作美,11月初开始,全都就接连下了几场小雨,还有雨夹雪子儿。 泥泞且冰冷。 他派出去的人,在远离都城百里的喜安城接应到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身形与沈月陶几乎一模一样,戴着厚厚的暖帽,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身边跟着石竹。 太子亲自前在城门口处接应,随后一路严密护送,直接将人接入了东宫深处。 此后,太子身边便多了一位神秘女子。 太子赵珩曾带着她回过一次沈府,偶尔也会让她跟随在自己辇驾之侧出入宫闱,虽未以真面目示人,但那窈窕的身形和太子对其显而易见的保护姿态,已足够引人遐想。 这全都能有这待遇的,只能是那位沈小姐。连未来太子妃林太傅家的千金也未曾得此厚待。 绝大多数时间,这位女子都被安置在东宫最隐秘的殿阁之中,守卫森严,得到了极致的保护,外人难窥其踪。 这般举动,自然引起了各方的猜测与好奇。不过那沈小姐在长乐坊之事,早就瞒不住了。再加上当街刺杀之事,又被旧事重提,得到这般厚待保护也是正常。 乌骨银便是其中之一。 “哥,你说东宫里头藏着的那个到底是不是沈月陶?就她那个样子,能把大临太子殿下迷得这般神魂颠倒?呵,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真想溜进去瞧一眼她收起尖牙的模样。” 反正就和她短短相处几日,兴趣有的,想杀了她的心偶尔也有。是个比大多数女人都有意思的人,但若是说她能迷倒太子,他肯定是不信的。 乌骨金正擦拭着他的弯刀,闻言头也没抬,淡淡道:“那女人不是真的。” 嗯? 乌骨银咬着梨子的动作一僵,凑近了些,不解道:“不是真的?哥你见过?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我看那身形,跟之前那个沈小姐挺像的啊。” 乌骨金手上动作未停。 “何须亲眼去见?你细想想,太子殿下未来的正妃,是林家那位婉清小姐。若太子真如此宠爱另一个女子,甚至到了形影不离、金屋藏娇的地步。 以林小姐的出身和心性,不可能这么大度。这几日,你也偶尔与她相见,可察觉到她的异常?” 乌骨银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了:“哥你的意思是……”忽而眼睛瞪得极大,嘴里的梨子都掉了下来。 “哥,你该不会是看上那个未来太子妃了?这,这——” 他猛地凑近乌骨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了惊天秘密的兴奋与欢快。呵,你也有弱点啊! 他话音未落,只见乌骨金擦拭弯刀的动作骤然一顿。 下一瞬,那柄寒光凛冽的弯刀刀尖已稳稳地指向了乌骨银的鼻尖,距离不过寸余。 乌骨金单眼微眯,透过刀锋上冰冷的弧光瞄准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亲弟弟,眼神里没有半分玩笑。 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乌骨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过这是兴奋的! “哥!我错了!我胡说八道!我嘴贱!” 乌骨银瞬间认怂,双手高举,身体后仰,恨不得离那刀尖再远几分。 那一瞬,乌骨金缓缓收刀,他却猛地上前。乌骨金慌忙避开,反倒削了乌骨银耳侧一缕头发。 “胡闹!” 迅速把刀收起。 乌骨银先是一怔,尔后那双绿眸里漾开的笑意,连乌骨金都看呆了。他与弟弟最大的区别,便是这对眸子。 他是灰棕色的瞳孔,而弟弟的却如王后头上最幽深的碧玺。 “有点想念片瓜儿了。” 片瓜儿?乌骨银想了老半天片瓜儿是谁,却没看见乌骨金见到他偏着头思索的样子,更像是祖母抱在手中的西域猫。 也是碧绿的眼眸,经常四处打量,然后打翻东西,还无辜地瞪着他。真是可爱的弟弟啊! “啊——乌骨金,你这个混蛋,谁准你这么说我!” 乌骨银终于想起来,片瓜儿是谁了。大汶话“美人”直译成大临语,就是“片瓜儿”。 美人便是祖母老是抱在怀中的那个蠢蛋儿,墙跳跳不上去,还老抓坏他的衣服。 只是吼完才发现,上一次这么说自己,差点被掐死的是那个女人——沈月陶。 若是她在全都,应该不会这么无聊吧! 大汶国风俗与大临迥异,男女地位近乎平等,因此此番来访的使团中,有接近一半的成员皆是女子。这也正是林婉清得以参与使团接待事宜的重要原因之一。 自她的兄长林霁尘被陛下临时派往外地后,接待使团的主要担子,便更多地落在了她这位太傅千金的肩上,其中自然也包括与乌骨金、乌骨银这两位的接触。 平日里,乌骨银嫌正式场合拘束无聊,鲜少露面。但这几日,正式的磋商已近尾声,剩下的多是些饮宴游乐,他出现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林婉清便敏锐地察觉到,那位有着一双罕见碧眸的二公子乌骨银,似乎总是在不经意间偷偷打量自己。 被这样一位容貌昳丽、气质独特的外邦男子关注,林婉清初始觉得有些不适与莫名。但观察了几次后,她发现乌骨银似乎并非只盯着她一人,他时常会托着下巴,用一种近乎研究物品般的眼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席间所有的大临贵女,仿佛在观察什么新奇物种。 思及两国风俗差异,林婉清便也按捺下心中的些许不快,只当是异邦人的好奇,并未多加理会。 这日在宣霖楼的宴请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林婉清送走使团的几位女官,准备登上自家的马车,一道身影却倏地拦在了她面前。 正是乌骨银。 他抱着双臂,碧绿的眼眸在灯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毫不避讳地直视着林婉清,嘴角噙着一抹混合着欣赏与倨傲的笑意,开门见山道: “喂,女人,”他的大临语带着些许生硬的异域腔调,却字句清晰,“我觉得你一点不比我大汶的女人差。聪明,大方,处理事情有条不紊。”歪了歪头,像是做出了最终评判,“留在大临这个男尊女卑、规矩多得能憋死人的地方太屈才了。怎么样,和我们一起回大汶吧?” 第108章 我想做什么?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是在邀请对方去自家后院赏花一般轻松自然。 林婉清闻言,先是愕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一股愠怒涌上心头。她自幼受礼教熏陶,何曾被人如此轻佻直白地“邀请”过?更何况还是让她背井离乡,去那万里之外的异邦!这在她听来,简直是莫大的羞辱与冒犯。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面色端凝,语气疏冷而坚定:“乌二公子,请注意你的言辞。婉清乃大临子民,林家之女,故土亲眷皆在于此,岂会因你一言便轻言离去? 公子美意,婉清心领,但此类玩笑,还请莫要再开,以免引人误会,损及两国邦交。” 乌骨银倒也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不如她有意思。” 她是谁?虽好奇,但是林婉清及时遏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再纠缠下去容易掉入对方的圈套。 冷冷瞥了他一眼,侧身绕过他,径直登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启程。 乌骨银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精致的马车辘辘远去,摩挲着下巴,碧眸中闪烁着愈发浓烈的、如同发现新奇玩具般的光芒。 这女人现在看起来,倒是有点意思了! “不可对婉清小姐无礼!” 不用回头就知道是只比自己早出生一会儿的乌骨金。当面叫林小姐,林女使,背后就婉清小姐长婉清小姐短。 “哼,”抖落搭在自己身上的肩膀,乌骨银十分不屑。“都装模作样,你们二人挺搭!” “哎——” “哎——” “小姐,怎么了?可是要饮水?” “帮我倒一杯凉水来,待我喝完,你便出去睡吧。” 夜深人静,林府千金香闺内,锦帐低垂,炭盆无声地散发着融融暖意。然而,林婉清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明明已是冬日,身下的暖炕和屋内的炭火都恰到好处,她却觉得心口仿佛堵着一团火,燥热难安,连带着思绪也纷乱如麻。喝了凉水也没用,只觉得更是烦躁。 反复告诫自己,明日还要赴平安郡主的赏梅宴,需得养足精神,维持最佳仪态,可乌骨银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语,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荡起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留在大临这个男尊女卑、规矩多得能憋死人的地方太屈才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从未深思过的角落。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自省:我,林婉清,到底想要什么? 从前,她的人生轨迹清晰而明确。 作为林太傅的女儿,她自幼学习的便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后宅治理、人情往来。 因着她天资聪颖,这些对她而言皆非难事,甚至可说是游刃有余。她如同所有人期待一般成长,符合大家对一名顶尖贵女的期待。 人生中或许有过些许小小的波澜与不满,大约便是对沈月陶姐姐产生误会之时。 即便如今误会已解,她心底深处,或许仍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念头——沈姐姐或许仍是心仪太子殿下的,只是碍于身份等诸多缘由才不与自己相争。她是识时务的,或许,以后她会入东宫成为妾室。 而她自己也尝试过,为了殿下学着洗手作羹汤,可那终究非她所好,也并未能真正赢得殿下特别的关注。她心底对此倒也并无太多执念,毕竟,她本就不喜庖厨之事。 陛下赐婚后,成为太子妃就是明确的未来。 她开始学习更多宫廷礼仪、治国辅佐之道,虽觉肩上责任重大,偶尔也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仿佛被套上了一个华美却沉重的枷锁,未来的每一步都已被规划妥当。 说她不羡慕沈姐姐是假的。她似乎,总在外面有忙不完的事,抽空还能与刘公子定亲。 怕沈姐姐所嫁非人,她还找人去调查了一下那简州的刘公子。人品、相貌、才学都是上等。 这几年还在大临各处游历,嫁给那样的男子,应该会很有趣。因为沈姐姐,也是个有趣的人。 直到大汶使团来访。 哥哥林霁尘和太子殿下竟不约而同地推荐了她参与接待事宜。起初或许只是权宜之计,但她很快便沉浸其中。 与使团成员周旋,安排行程宴饮,协调各方需求,甚至与乌骨金、乌骨银这等身份特殊、性格迥异的男子打交道……这一切都与后宅那一方天地里的管理之术截然不同。它更广阔,更复杂,也更具挑战性。 她发现自己竟能从中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乐趣。 近几日哥哥因公务离开全都,主要的接待担子落在她肩上,她非但没有手忙脚乱,反而处理得游刃有余。 即便是与那些心思各异的男性官员、使臣交锋,她也能凭借智慧与气度应对自如,丝毫不落下风。 若没有这次接待大汶使团,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做到这么多事情,可以站在这样一个更广阔的舞台上。 乌骨银的话固然无礼,却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见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渴望——从前她是想要太子妃的尊荣,而是隐隐期盼着,是否还能有更多施展才华? 若余生都能像这段时间一样,好像更值得期待。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星火,在她心中悄然蔓延。她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纹样,第一次对自己既定的、看似完美无缺的未来,产生了一丝细微却真实的迷茫与叩问。 如果是沈姐姐,她会如何选择呢? 乌骨金着实想错了。 林婉清对太子身边出现“沈月陶”并非毫无波澜,也并非天生大度到毫无芥蒂。 只是大临与大汶国情迥异。大临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常态,而大汶却奉行一夫一妻。 林婉清自幼耳濡目染,内心深处虽对太子赵珩抱有少女情愫,却也清醒地知道,独占储君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未来东宫之中必有其他妃嫔,只要她稳坐正妃之位。 因此,先前即便见到太子与沈月陶似乎过从甚密,她初始确有不快,但很快便自我开导——沈姐姐身份特殊,与太子或许有旧谊,且如今她已与刘三公子定亲,威胁不大。 加之那场当街刺杀她亦在场,甚至沈姐姐为了救她差点殒命,太子如今将她严密保护起来,于情于理都说得通,更像是一种特殊时期的庇护,而非单纯的男女私情。 想通了这一层,她便按捺下了所有情绪,未曾有任何动作。 可乌骨银那番话,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中另一扇从未敢轻易触碰的门。 那扇门后,不是关于妻妾之争的计较,而是关于她林婉清自身价值的审视,关于未来人生道路的另一种模糊却诱人的可能性。 在这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悸动交织的时刻,她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沈月陶。 那个总是特立独行,似乎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敢于去争取的沈姐姐。 她推过人入水,安然化解;兄长稍微嫌弃便再不像其他女子继续上赶着;引诱过太子,也曾人前立誓绝不嫁太子;当机立断在大街刺杀下救下自己。 沈月陶仿佛活成了另一个维度的女子,一个不完全被世俗礼教所束缚的、更鲜活的模样。她从来就清晰地知道要做什么! 林婉清迫切地想知道,如果易地而处,沈姐姐会如何看待乌骨银的那番话。 第109章 阴差阳错 林婉清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梳洗。想见沈姐姐这种冲动压倒了一切。她草草用了些早膳,便吩咐备车。 “小姐,今日不是要去平安郡主府上赏梅吗?”贴身丫鬟疑惑地问道。 林婉清系披风带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坚定地说道:“先去东宫,来得及。” “可是——” “去东宫。”她对着车夫,再次清晰地重复道。 未来太子妃的面子,东宫自然无人敢怠慢。林婉清甚至无需出示提前备好的拜帖,便被内侍恭敬地引了进去。 今日是十一月九日,大临五日一朝,今日太子赵珩并未外出,正在东宫用早膳。 听闻林婉清这么早前来,虽有些意外,还是命人将她请到了寝殿的侧厅。 侧厅内,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精致的膳桌上。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几样细点,并不铺张,却样样精致。太子赵珩端坐主位,正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 林婉清心中焦急,草草行过礼后便在客位坐下。 若在平日,以她的细心和对太子的关注,定能察觉出赵珩并非在享受美食的“细嚼慢咽”,而是每一口都带着一种食不知味的勉强,眉宇间似乎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重。 但此刻,她满心满眼都是想见沈月陶的迫切,看着太子不紧不慢的动作,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都化为愤愤食欲。 一顿早膳,她因心急如焚,不知不觉也用了不少;而赵珩则因“细嚼慢咽”,最终桌上的餐食反倒大半进了林婉清的腹中。 待宫人将碗碟撤下,奉上清茶,赵珩这才抬眸看向坐立不安的林婉清。“婉清这么早过来,可是有要事?” 他自然看出,她并非专程来陪他用膳的。 林婉清深吸一口气,也顾不得许多礼数周全,直接道明来意:“殿下,婉清……想见一见沈姐姐。”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请教她。” 赵珩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帘低垂,遮住眸中神色,语气平淡无波:“她如今需要静养,不方便见客。” “可是……”林婉清心中失望至极,声音里不禁带上了几分急切,“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只见一面说几句话就好!或者……或者她不能出来,让我进去看看她也行!” 赵珩抬眼,有些诧异地看着她难得的失态。 在他记忆中,林婉清向来端庄持重,除了长街刺杀那日,还从未见她如此情绪外露过。 他放缓了语气,却依旧没有松口:“你有话,可以同我说,我会代为转达。” 这种明显的推诿和阻隔,让林婉清心中那股被压抑的焦虑和隐隐的猜测瞬间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彻底失了态。 一个近日在坊间隐约流传的另一个说法窜上心头,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殿下再三阻拦……难道外面的传言是真的?沈姐姐她根本不在全都?!” 话音落下,侧厅内一片死寂。 赵珩端着茶盏是手一顿,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侧厅之人,众人纷纷垂目,缓缓告退。 林婉清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再看太子骤然变化的脸色,心中顿时一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应是闯祸了。 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慌忙起身跪下:“殿下恕罪!婉清……婉清是一时失言,胡言乱语!请殿下责罚!” 赵珩缓缓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起身,走到跪地请罪的林婉清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 “起来吧。”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林婉清更加忐忑。她依言起身,垂着头,不敢看太子的眼睛。 赵珩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你不来,坐实不了‘是她’。你来了,才好办。” 林婉清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这话里的含义——太子需要她这个“未来太子妃”因嫉妒而前往东宫质问的举动,来佐证东宫里那位“沈月陶”的存在感与真实性,从而掩盖沈月陶其实早已不在都城的真相! 想通这一点,林婉清心中百味杂陈。 那本想向沈月陶求证的、关于自身价值的答案,此刻似乎在这诡谲的局势中,变得模糊又清晰起来。 “婉清……明白了。”她低声应道。 赵珩深深看了她一眼:“今日平安郡主的赏梅宴,孤送你过去。” 孤吗?殿下生气时一般用孤,心情好时会用“我”。这是她之前旁听殿下与沈姐姐谈话时得出的。 “孤”,看来殿下果然生气了。 这一日,林婉清参加平安郡主的赏梅宴,是由东宫的马车接送的,而且太子赵珩亲自陪同在侧。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结合之前太子与“沈月陶”同进同出的流言,众人皆以为这是未来太子妃因妒亲往东宫理论,而太子殿下为了安抚正妃,才特意有了这亲自接送、公开示好的一幕。 赏梅宴上,贵女们围着林婉清,言语间满是艳羡。 “太子殿下亲自相送,婉清姐姐真是好福气!” “殿下此举,足见对姐姐的看重,那些个不知所谓的人,终究是上不得台面。” “是啊是啊,正妃的体面,岂是旁人能比的?” 听着周遭的恭维之声,林婉清脸上维持着得体而温婉的笑容,心中却一片清明。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这种被众人簇拥、相互恭维的场合。 与这些浮于表面的应酬相比,前些时日接待使团时,那种运用智慧解决问题、应对挑战所带来的充实与成就感,更让她心潮澎湃。 她强颜欢笑,应付着众人的热情,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远处傲雪绽放的红梅。 那红梅凌霜而立,恣意舒展,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生命的姿态。 回到太傅府,林婉清还未换下见客的衣裳,母亲靳夫人便闻讯来了她的院子。 靳夫人年纪不过三十许,保养得宜,容貌娇美。父亲第一任妻子难产去世,中间隔了数年才续弦娶了母亲。 母亲是家中靳家幼女,又比林太傅小了近二十岁,深受宠爱,唯恐落了父亲面子,平日里格外注重维持主母的体面与威严。 而此刻,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满意与教导意味的笑容,让林婉清心中一咯噔。 “清儿今日做得不错。”靳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在榻上坐下,语气带着赞许。 第110章 命运的齿轮 “虽说一早闯去东宫是有些出格了,但效果是好的。男人嘛,尤其是殿下这等身份,身边难免有些花花草草,你若是太过贤惠大度,他反倒觉得理所应当。” 靳夫人轻轻拍了拍林婉清的手背,开始传授心得:“偶尔使些小性子,让他知道你在意,让他费些心思来安抚,这分寸拿捏好了,便是情趣,是张弛有度。你还年轻,偶有出格反倒显得真性情,弥足珍贵。 日后入了东宫,更要懂得如何运用这些手段,既不能失了体统,又要牢牢拴住殿下的心,这其中的学问大着呢……” 靳夫人侃侃而谈,说的无非是如何揣摩男子心思,如何利用嫉妒、撒娇、体贴等手段,在妻妾争斗中占据上风,维持自己的地位与宠爱。 这些话,若是放在前几个月,林婉清或许还会认真听进去几分,甚至暗自琢磨。 但此刻,经历了接待使团的开阔,经历了乌骨银那番话带来的冲击,更经历了今日东宫中那场身不由己的“配合”与赏梅宴上的索然无味,再听母亲这些局限于后宅方寸之地、围绕着男子喜怒打转的“经验之谈”,林婉清心中第一次涌起了强烈的厌烦感。 她垂着眼眸,看着母亲保养得白皙柔嫩、戴着翡翠戒指的手,只觉得那声声叮嘱如同缠人的蛛网,一层层裹挟上来,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母亲的世界似乎永远只有后宅这一方天地,所有的智慧与手段,都是围绕家族和父亲。 可这,真的是她林婉清想要的全部吗? 送走母亲,林婉清缓缓吁出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寒冷的夜风吹拂在脸上,试图吹散心头那团莫名的燥热与压抑。 十一月十日,大临朝会。 金銮殿上,各部依次奏报事宜。然而,当工部侍郎出列,手持笏板,朗声呈报时,却投下了一颗石破天惊的重磅消息。 “启奏陛下,臣工部虞部司郎中日前查验麓山铁矿呈送样本时,偶然发现矿脉之中,似有伴生金银矿藏之迹象!”工部侍郎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此非空穴来风,臣等已寻得少量天然狗头金,更有金脉嵌入铁矿矿石之连接体为证!此等样本,确系取自麓山矿脉深处!” 他话音落下,早有内侍将盛放在锦盘中的证物呈送御前。那黄澄澄的狗头金在殿内灯火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而那块嵌着金丝的矿石连接体,更是直观地展示了金银矿与铁矿伴生的可能性。 满朝文武顿时哗然! 麓山铁矿之下,可能蕴藏着金银矿藏?大临已经数十年未发现新的金银矿了! 一时间,朝堂之上如同炸开了锅。有反应迅速的官员立刻出列,满面红光地向皇帝道贺: “天佑大临!陛下洪福!此乃祥瑞之兆,我大临国力必将更上一层楼!”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若真如此,边关军饷、各地水利、百姓福祉,皆可无忧矣!” 亦有持重老成或心存疑虑的大臣提出了质疑。 户部尚书眉头紧锁,出班奏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麓山铁矿乃官矿,若真有金银矿藏发现,按例,矿监、当地宣抚使司应第一时间急报入京才是。为何至今毫无音讯,反倒是由工部虞部在查验样本时发现?此中关节,不得不察。”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另一位御史接口道,“且这狗头金与矿石连接体,来源是否确凿?是否百分百源自麓山矿脉?需防有人以他处矿产冒充,虚报矿藏,以期冒功或另有所图!” 争论之声顿时在殿内响起,喜悦与怀疑交织,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高坐龙椅上的皇帝,面色沉静,目光深邃地扫过下方争论的臣子,手指轻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他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卿所言,皆有道理。金银矿藏,国之大事,不可不察,亦不可不慎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工部侍郎和那些呈上的“证据”,最终落回众臣身上,“既然疑点重重,真相未明,朕决议,派遣钦差,前往宣城,实地勘察麓山矿脉,核实此事真伪,并彻查矿务相关事宜!” 而若沈月陶在此,定会一眼看出,工部侍郎呈上的那些所谓“证据”,根本就不是她费尽心思让石梅带出来的原物。 这一切,太子赵珩早已备好,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从而顺理成章地推动朝廷力量介入宣城! 林霁尘来到宣城已有三四日,转眼到了十一月十四。 宣城的天说变就变,昨夜又开始下起了雪,到了清晨,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足有三寸深,将这座边城的喧嚣与污浊都暂时掩盖在一片素白之下。 沈月陶依旧保持着清晨买“煎点汤茶药”的习惯。裹紧身上灰扑扑的棉衣,推开院门,凛冽的寒气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 目光所及,一片银装素裹。 “呵~”呼吸间都是行走的加湿机。 咦! 靠近墙根的避风处,一个蜷缩着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线。 男人,身上落满了雪,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咯吱咯吱踩雪声靠近时,他才微微抬起头看着靠近的沈月陶,仅剩一只好着的眼睛防备、惊恐、窘迫。 收紧了手臂,护着怀里的东西。 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单薄棉袄,脸上布满紫红色的冻疮,又是一个露宿街头者。 沈月陶脚步一顿,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恻隐。 这般酷寒天气,露宿街头,怕是熬过一日也难熬过一月。 她并非救苦救难的菩萨,贸然行事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暗自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等着那熟悉的叫卖声。 很快,“煎点汤茶药”的担子出现在巷口。沈月陶像往常一样,抱着瓦罐过去。 “娘子,老规矩,一罐?”卖货郎熟稔地打招呼,掀开保温的大缸盖子,热气腾腾的辛香药味弥漫开来。 “嗯。给他来一碗,算我的。” 卖货郎看了一眼墙角之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月陶点点头,看着货郎用大木勺从缸里舀出滚烫的深褐色汤药,注入她的瓦罐。 就在货郎盛汤的间隙,沈月陶终究还是心软了。她付了钱,抱着温热的瓦罐,却没有立刻回院,而是走到那个蜷缩的男人面前。 独眼中带着警惕与茫然。 直到沈月陶将手中另外盛的汤茶药递到他面前,他才愣了一下,独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感激光芒。 “谢……谢谢娘子!谢谢娘子!” 他顾不上自己,连忙低头轻轻摇晃怀里那个被破旧棉絮包裹的小小隆起,“豆子,豆子,快醒醒,来喝汤,喝了就不冷了……” 第111章 侥幸 沈月陶这才看清,他怀里护着的,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小脸青白。 实在太小了。 “你等等,我屋里有些不合身的衣服。” 沈月陶冲回屋内,手忙脚乱地翻找着颜色暗淡、不起眼的衣物。她也只是此处一个过客,属实没有什么旧衣服。 然而,衣物还没找到,院外骤然响起的凄厉惨叫和卖货郎惊恐的叫声! “怎么了?怎么了!”沈月陶心头猛跳,随手抓起衣物,转身就往外冲。 那独眼男人状若疯癫,正死死掐着卖货郎的脖子,双目赤红,嘶声哭嚎:“你竟敢在汤里下毒!你为什么要下毒!我的豆子!我的豆子啊!!” 卖货郎被他掐得面色发紫,眼珠外凸。 倒在地上的小孩儿吓呆了他,愣着挨了好几下,直到窒息感传来才本能地开始拼命反抗,手脚并用地挣扎。 “我……我每天卖这个为生……怎敢下毒!你……你放开!” 沈月陶目光急转,落在男人刚才蜷缩的位置——那个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孩子,此刻软软地倒在雪地里,脸色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五官有血渗出,看不出生死! “住手!”沈月陶厉声喝道,同时冲上前,用尽全力去掰那独眼男人的手。那男人此刻力气大得惊人,沈月陶一时竟掰不动。 卖货郎得了喘息,连滚带爬地挣脱开来,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脸上又是恐惧又是冤屈。 他看着地上那显然中毒身亡的孩子,又惊又怕,为了自证清白,他猛地抓起掉在地上的木勺,从还在微微冒着热气的大罐子里舀起一勺汤药,悲愤地喊道:“我证明给你看!我没下毒!!” 说着就要往自己嘴里灌。 “不能喝!”沈月陶反应极快,眼见来不及阻止,情急之下挥手狠狠扇向卖货郎手中的勺子! “啪!”木勺被打飞,滚烫的汤药泼洒在雪地上。 那汤药落在雪上,竟发出“嗤嗤”的轻微声响,不仅烫化了冰雪,还冒起了细密诡异的泡泡! 卖货郎看着地上那明显不正常的反应,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跌落坐在地上。 脸色比雪还惨白,他这一路儿可是卖了六七份了。 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骚臭味弥漫开来——吓得失禁了。 沈月陶心中寒意陡生,她迅速拔下头上的银钗,毫不犹豫地插进卖货郎那个巨大的汤药罐子里。 不过片刻,抽出银钗,只见探入汤药的部分,已然变得乌黑! 果然毒在大缸里! 沈月陶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这毒……是冲着她来的!那对父子,是替她遭了无妄之灾! 那独眼男人见银钗变黑,更是确认了心中所想,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哀嚎,扑到孩子身上,一遍遍徒劳地摇晃着那小小的。 “豆子!豆子!你醒醒啊!爹在这儿!你看看爹啊!”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但是她已应对过类似的情景。 不要急,不要急,沈月陶,沈月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袋疯狂转动。 卖货郎这一个大罐子能装三十来斤汤药,毒性分散,那孩子只喝了一小口,按理说剂量极轻,寻常毒物绝不可能如此迅速地致命。 若真是这么厉害,这卖汤药的之前的客人饮了,家人早就冲杀过来了。 古代的毒药,秒死的基本都是影视剧的夸张修辞。这小孩儿喝得少,这么严重一可能太小,二身体太弱。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沈月陶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一边冲瘫软在地的卖货郎吼道:“快去请郎中!最近的医馆,快!”把钱袋子塞到对方手里,见他还发愣,狠狠地踢了一脚。 卖货郎才屁滚尿流地奔向医馆。 沈月陶脚发软地奔向几乎被悲痛摧毁的独眼男人。 “听我说!孩子可能还有救!”沈月陶用力去拖拽男人,想从他怀里把孩子抢出来,“快!,抠他喉咙,让他吐出来!他没喝多少,没喝多少!” 男人已经完全被绝望吞噬,猩红的独眼空洞无神,只是死死抱着孩子,对沈月陶的话充耳不闻。 情急之下,沈月陶扬起手,“哐哐”甩了男人几个清脆的耳光,对着他的耳朵厉声咆哮:“你想他死吗?!摸一摸!摸他的鼻子!看看还有没有气!可能还有救!快抠他喉咙!让他吐!” 这几下耳光和震耳的吼声似乎终于穿透了男人的悲恸屏障。他猛地一颤,独眼中恢复了一丝微光,颤抖着手探向孩子的鼻息,极其微弱,但似乎……还有一丝游丝! 希望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他死灰般的眼神。 “豆子……豆子还有气!”他声音破碎,几乎泣不成声,但动作不再迟疑。 他慌忙按照沈月陶的指示,将孩子小小的身体翻转,头朝下放在自己屈起的腿上,粗糙的手指插进孩子嘴里。 “呕……”孩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干呕,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吐出一些黄绿色的、几乎是清水的汁液。他饿得太久,胃里根本没什么东西可吐。 “我去找豆浆!豆腐坊有!!让他吐,吐干净”沈月陶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要往巷口跑。 “张娘子!别跑了,我家就有早上刚磨的豆浆!等着,我这就给你拿!” 一个胖胖的妇人探出头,正是平日里与沈月陶有过几次照面的牛娘子。 不过片刻,牛娘子就端着一大碗温热的豆浆跑了出来。 沈月陶感激地接过,迅速折返。只见那孩子被男人半抱在怀里,正艰难地趴在父亲腿上,一声接一声地微弱干呕着,小脸憋得青紫,看着令人心碎。 “快!把这个给他灌进去,一点点喂,别呛着!”沈月陶将碗递过去。 “豆子……乖,张嘴,喝点东西……喝了就不难受了……” 许是求生的本能,饿了太久,也许是那温润豆浆的诱惑,孩子即使难受得浑身颤抖,还是下意识地张开小嘴,本能地吞咽着喂到嘴边的香醇豆浆。 被呛得频频咳嗽。 男人悲戚又温柔,小心翼翼喂食孩子的模样,沈月陶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猛地偏过头,不忍再看一眼,紧紧咬住了下唇。 天地成了一幅雾气中的画。无妄之灾,这本该是她承受的毒杀。 第112章 杜鹃之死一 郎中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仔细检查了躺在床上的孩子的脉象和瞳孔,又看了看他吐出的秽物,眉头紧紧锁起,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站起身,对着那满怀期盼的独眼男人,语气充满了不忍与无奈: “孩子中毒虽不算太深,但他底子实在太虚了,风寒入体,五脏俱损,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老夫老夫只能开些温和的方子,暂且吊住他一口元气,但唉,怕是回天乏术了。” 郎中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让他这几日,尽量舒坦些吧,想吃点什么,就给他吃——” 只是他看了眼,明显不符合这间屋内的装束,欲言又止。 又是一个苦命人!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击碎了男人眼中刚刚燃起的微弱希望。 先是浑身一僵,独眼茫然地眨了眨,似乎无法理解这话中的含义。随即,巨大的悲痛再次席卷而来,他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哭闹、哀求郎中想办法,反而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多谢您,”他一边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边却不忘断断续续地向着郎中和沈月陶道谢,“多谢娘子,多谢谢,您救他,让他吃了顿饱饭。” 他这卑微到尘埃里的感激,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沈月陶的心脏。她原本就强忍的泪水,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汹涌而出。 她再也无法这一幕,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回院内。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她站在院子中央,仰起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然而天气实在太冷,滚烫的泪水刚滑落脸颊,几乎瞬间就被冻成了细小的冰棱,悬挂在她的睫毛上、脸颊旁,甚至溅落在她灰扑扑的棉衣上,凝结成点点冰晶。 她的心,也如同这被冻结的泪水一般,迅速冷却、坚硬下来。 悲痛转化为熊熊燃烧的怒火与决绝。 她一言不发,快步走向后院僻静处,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巧骨哨,放在唇边,用力吹响。哨声尖锐而短促,穿透寒冷的空气。 几乎就在哨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侧,单膝跪地: “沈小姐,属下失职!是我们疏忽了,对方摸清了您的习惯,毒是在上一个买家田赵氏和您院子之间这段路!” “查。” 全都,嘉宁府。 杜鹃自被长公主认作义女,赐封嘉汇县主后,便从沈府搬到了长公主赠予的华丽宅邸嘉宁府。 身份骤然跃升,从一介婢女成为万人之上的县主,最初的几天,她确实被这泼天的富贵与尊荣砸得晕头转向,满心欢喜。 然而,这份欢喜并未持续太久。 她每日不仅要小心谨慎地陪伴在长公主身侧,揣摩义母的心思,更要跟随宫中派来的教习女官学习繁复苛刻的宫廷礼仪、规矩法度。 每一步,每一言,每一笑,甚至一个眼神,都有严格的标准。她过去十几年作为婢女的习惯,在这些规矩面前显得格格不入,动辄得咎。 女官表面恭敬,眼神深处却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与挑剔,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她这身荣华不过是无根浮萍,全靠长公主恩赐。 她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强行塞进华美笼子的麻雀,连呼吸都觉得压抑。她无比怀念在沈府时,虽为婢女,跟在小姐身边的日子。 她几次三番想去寻沈月陶,想见见那个她视作依靠和能为她打气的小姐,哪怕只是说几句话也好。但她的请求都被长公主府的人委婉却坚定地拦下了。 连小姐的书信层层筛查再见到时,已是半月之后。 理由也是冠冕堂皇:如今她身份不同往日,是尊贵的县主,而沈月陶虽为官家小姐,毕竟曾是她旧主。若往来过密,恐惹人非议,被其他贵女嘲笑她不忘奴婢出身,自降身份。 就这样,在孤独与压抑中过了许久,直到近来,整个都城都在流传太子、未来太子妃林婉清以及沈月陶三人时常同进同出的消息,几乎所有人都认定,这位沈祭酒的女儿必定会成为太子侧妃。 也正是在这流言甚嚣尘上之时,那位一向对她严苛的教习女官,态度似乎微妙地松动了一些,允许她在嘉汇府召见沈月陶。 接连三封邀请沈月陶过府小聚的帖子送入东宫,都如同石沉大海,最后只等来东宫属官一句客气却疏离的回话:“沈小姐如今暂居东宫,一切起居出入皆需殿下首肯,实在不便赴约,还望嘉汇县主体谅。” 这冰冷的回复像一盆凉水,将杜鹃心中最后一点期盼也浇灭了。 如今连新弥夫人也因为种种规矩,阻隔难以常见,杜鹃只感觉自己在冬日里闷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暖房。随着炭火的燃烧,越来越热,越来越窒息。 十一月十八日,是右相夫人五十大寿。她要替长公主母亲赴宴,或许太子殿下或许会携小姐一同出席。 这是近期她唯一可能见到小姐的机会了!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哪怕只能说上一两句话! 这个念头支撑着杜鹃,让她将对宴会的紧张与畏惧都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绝不能在这种场合失仪,绝不能给小姐丢脸!小姐若是看到她如今这般畏缩模样,定会失望的。 浑然忘了,这种正式场合,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事。 杜鹃只是太想见熟人了,所有的感性战胜了理性。 于是,在出席寿宴前的前几日,杜鹃拿出了十二分的努力。 她反复练习女官教导的礼仪,从行走步态、行礼角度,到言谈举止、应对进退,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赴宴那日,她起了个大早,由侍女们精心装扮。穿着县主规制的华美礼服,头戴珠翠,妆容精致。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贵气的自己,杜鹃深吸一口气,暗暗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这场对旁人来说或许只是寻常交际的寿宴,对她而言,却是一场重要的“战役”。 她要去见那个在她灰暗人生中投下第一缕光的人,她要以最好的姿态站在可能出现的沈月陶面前,告诉小姐,杜鹃没有给她丢人,即便身处这令人窒息的富贵牢笼,她也在努力地……活下去,活出个人样。 “加油!”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昂着头迈出了嘉宁府的大门。 第113章 杜鹃之死二 右相府的寿宴极尽奢华,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冬日的严寒,也阻拦不了蒸腾的热气。 杜鹃一开始还有些紧张,但想着这些珠光宝气的贵女权贵都不如她等待的小姐重要,那份紧张便化作了隐隐的不耐与疏离。 她谨记着礼仪,却吝于给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眼神偶尔扫过席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因期盼落空而产生的高傲与冷淡。 这般姿态,反倒让一些原本存着轻视之心、想看她笑话的贵女有些露怯,不敢轻易上前搭话或挑衅。 毕竟,她是长公主唯一公开承认的义女,是陛下亲封的嘉汇县主,这份荣宠,在场没几人能及。 也有那等善于钻营的,见她看似难以接近,反而更觉其身份尊贵,试图上前巴结奉承,都被杜鹃心不在焉地应付了过去。 她的目光一次次掠过入口,期盼着那抹熟悉的身影能出现。然而,直到宴席过半,她也未能等到沈月陶。说不失望,是假的! 等到开席,杜鹃被引至主桌附近,与太子、未来太子妃林婉清、黄郡君、平安郡主等人同席。 这安排本身便是一种身份的认可,但杜鹃心中惦念的只有沈月陶。没了要紧之事,便可以分出心神观察周围。 太子赵珩与林婉清之间虽守礼,却难掩默契的互动;以及那位家世显赫的黄郡君,太子也颇为照拂。 杜鹃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一股为沈月陶感到不值的愤懑油然而生。 心心念念了这么久,鼓足了勇气来到这里,却连小姐的面都见不到。期待落空的失望,加上替小姐的委屈,让她心中那团闷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不知不觉,多饮了几杯! 终于,寻了个席散众人各自寒暄、太子暂时落单的间隙,杜鹃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太子赵珩面前。 “殿下金安。”她先按规矩行了礼,随后话锋便带上了刺,“嘉汇听闻,殿下对小姐,沈家姐姐颇为照拂,嘉汇在此代姐姐谢过殿下。” 赵珩看向这莫名占了他为沈月陶准备身份的小丫头,微微有些不喜。 “沈家姐姐看似随和,实则心思细腻,对情意一事,要求极高,最是看重‘唯一’与‘忠贞’二字。”她刻意加重了这两个词,“如今殿下身边已有林小姐这般贤良,将来东宫之内,想必更是佳丽云集,诸如黄郡君这等明珠,亦恐难掩其华。” 听到这里,赵珩微笑着颔首,第一次正眼看向了有些酒气的杜鹃。 她抬起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却不知……届时,似沈姐姐这般出身您又该置于何地?” 这一番话,可谓是极其大胆失礼,几乎是指着鼻子质问太子无法给沈月陶唯一的感情和尊贵的地位。 太子赵珩显然没料到这位看似怯懦的新晋县主会突然发难,而且言辞如此凌厉,句句直戳要害。 他微微一怔,看向杜鹃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审视。记忆中跟在沈月陶身边那个低眉顺眼总是笑眯眯的小丫鬟,与眼前这个言辞咄咄逼人的县主,形象重叠又割裂。 此刻她威仪戾气外露,眼中却格外疲累,外强中干。 但他毕竟是太子,瞬间便恢复了惯常的沉稳。若非知晓她真的是担心沈月陶,就这一番话便足以治她一个失敬之罪。 他并未动怒,只是周身的气场微微沉凝,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家威仪,看着杜鹃,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嘉汇县主,孤念你与沈小姐旧日情分,然,皇家之事,东宫之仪,自有祖宗礼法、朝廷规制,非是市井巷陌可以妄加揣度置喙之处。”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带着一丝冷意:“县主如今既已身负皇家恩典,言行举止更当合乎身份体统。今日之言,念你初入宗亲,或有不适,孤不予计较。只是看来教导县主礼仪规矩的教习,并未尽责。回头孤会禀明长公主,为县主另择严师,以免日后在人前失仪,损及皇家颜面。” 杜鹃脸色煞白,接着气上心头,红白交替。待太子走后,撑着墙体才能站稳。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一开始还只有自己听见,后面越来越大,笑得她泪都流出来了。 虽后怕,但用小姐的话来说——着实爽了。太子,也是个要吃喝拉撒的人而已。而且惯爱披着皮,其实也就这样! 心中畅快了不少!大家都在全都,来日方长,既然见不到小姐,与她通信也好。 打定主意,杜鹃斗志昂扬,真真像是那栖落在梧桐树上的小凤凰。 这么快调整好状态,倒是让赵珩刮目相看。心中有些不满之处,也得感叹一句,这或许就是她的富贵命局,阴差阳错的注定。 可偏偏这世间,有人畅快了,便有人不畅快。杜鹃和赵珩对话时,立柱之后还有一人,便是黄郡君。 黄嘉柔自幼被父亲黄宣抚使如珠如宝地宠爱着,在西北地界,她父亲黄宣抚使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她便是名副其实的“公主”,何曾受过半分委屈? 婚事上,要嫁给不爱的太子,连太子妃都不是;品阶上,被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贱婢出身的杜鹃压了一头,封了嘉汇县主。 如今,这贱婢竟敢在太子面前公然编排自己,暗示她将来要与那沈月陶——一个四品祭酒的庶女在东宫争宠? 从太子方才的反应来看,他显然对那沈月陶确有维护之意。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毒刺般扎在她高傲的心上。她这等天之骄女,如何能忍得下这口恶气? 宴席散去,宾客陆续登车离开。黄嘉柔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浅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她寻了个机会,派人悄悄给杜鹃的马车递了话,约她在回程略有些绕路僻静的榆林巷一见。 杜鹃虽不喜黄嘉柔,但听闻事关沈月陶,心中不免一动。犹豫片刻,还是让车夫将马车驶入了榆林巷。 巷内光线昏暗,寂静无人。杜鹃的马车刚停稳,黄嘉柔便独自一人走了过来,脸上笑颜如花,仿佛只是偶遇。 “嘉汇县主安好。”她先是依礼福了福身,姿态无可挑剔,随即压低声音,“郡君冒昧拦车,实是有件关于沈小姐的紧要私事,想私下请教县主,不知可否……” 杜鹃蹙眉,心中不喜她,并未让她上车,只是抬手推开了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车窗,露出半张脸,冷淡道:“黄郡君有何事,就在此处说吧。” 就在车窗推开、杜鹃的头微微向外探看的瞬间! 黄嘉柔脸上甜美的笑容骤然变得狰狞,那双保养得宜、平日里戴着精美贴护甲的手,戴着铁手套,如同毒蛇出洞,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左手猛地探入车窗,五指如铁钳般精准而狠戾地扼住了她的咽喉,随即用力一折—— 第114章 杜鹃之死三 “呜——” 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带着惊愕与痛苦的闷哼从杜鹃喉间溢出。 “咔嚓!” 那是颈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骇人。 杜鹃那双还带着些许醉意和不耐的眸子瞬间瞪大,,所有的生机在刹那间被掐灭,脑袋以一个不自然的姿势耷拉下来,靠在窗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车夫和站在稍远处的杜鹃的贴身侍女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黄嘉柔眼神冰冷,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空出的右手如同鬼魅般从袖中滑出两根细长尖锐的铁签,手腕一抖! “咻!咻!” 两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一根铁签精准地没入了车夫的咽喉,另一根则贯穿了那名刚张口欲呼的侍女的喉咙。 两人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瞪着眼睛,捂着汩汩冒血的伤口,软软地倒了下去,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黄嘉柔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微微有些凌乱的衣袖,转身,步履从容。 李远躲在五六间房子外的一处断墙后,屏住了呼吸。 他眼睁睁看着黄嘉柔笑吟吟地走近马车,看着杜鹃推开窗,然后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他甚至没能看清黄郡君具体是如何动作的,只看到杜鹃的头软塌了下来,车夫和侍女前后脚如被割倒的稻草般无声倒下。 快!太快了!狠辣,果决,没有一丝犹豫。 李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他这些江湖把式,在对方这等雷霆手段面前,简直如同儿戏!正面对上,他绝对撑不过三招! 然而,极致的恐惧过后,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沈小姐的任务! 他回全都已经有3日了,一直苦于找不到由头将这位黄郡君“引”去宣城,今日见她一人支走侍女下了车,差点就以为就是绑走她的绝好时机。 绑她是不可能的,但是眼下这血淋淋的现场,不就是现成的、最无法辩驳的“理由”吗?只要将此事闹大,捅破天,黄郡君在全都必然待不下去! 这个念头让李远瞬间本能大于思索。 他不再犹豫,猛地从断墙后窜出。 “哐当!”木板的倒塌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李远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扯着嗓子嘶声高喊: “杀人了!黄郡君杀人了!嘉汇县主被杀了——!!” 声音尖锐而凄厉,带着撕心裂肺的惊恐,瞬间划破了榆林巷的死寂。 喊声未落,李远根本不敢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黄嘉柔的反应,猛地转身,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朝着巷口方向亡命狂奔! 他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快越好! 本已转身、步履从容的黄嘉柔,在木板倒塌和李远喊声响起的瞬间,脚步猛地一顿。 她脸上的悠然自得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如人意的不耐烦。怎么总是有人和自己唱反调! 甚至没有回头仔细确认,只是凭借声音判断出方位和距离。足尖在原地轻轻一点,身形如鬼魅般倏然跃起,这一跃便是七八尺远,轻盈地落在巷子中央。 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正在拼命逃窜的背影。 她眼神一寒,随手抄起地上一块带着尖锐木刺的碎木板,手腕一抖! “嗖——!” 那碎木板如同被强弩射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后发先至,狠狠砸在李远的后心! “噗——!” 李远只觉得一股巨力猛地撞在背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狂喷而出。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重重地摔倒在地,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他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痛难当,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撕裂般的痛楚。 不能停,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强忍着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剧痛,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再次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速度却因重伤而明显慢了下来。 他一边跑,一边试图再次呼喊,可喉咙里满是翻涌的血沫,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根本无法形成清晰的语句。 榆林巷僻静异常,他的呼喊似乎并未立刻引来旁人。 李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吗?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几乎要放弃挣扎的时候—— “谁在那里?”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紧接着一盏昏黄灯笼的光晕侵染了过来。 这声音在此刻的李远听来,简直如同天籁! 他猛地抬头,只见拐角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顶马车,一个身着素衣、打扮干练的女子正持着灯笼站在那里。那盏灯,是这片黑暗与绝望中唯一的光亮! 随着灯笼的举高,李远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熟人!救星!——是新弥夫人身边那位总是沉默寡言、却办事极为利落的薇娘! 李远心中瞬间被巨大的狂喜和希望填满,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气力,踉跄着朝那灯光奔去,一边用尽胸腔里最后一点气息,嘶哑地重复着: “杀…杀人了!黄郡君杀人了!嘉汇县主…被杀了——!!” 他拼命挥舞着手臂,新弥夫人是沈小姐的母亲,她们一定会救他!一定会—— 李远几乎要喜极而泣,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几乎要彻底放松下来。昏黄的光线掠过她平静无波的脸庞,她的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涟漪。 李远看到她似乎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 他心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安,但那求生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下一刻!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剧痛猛地从他腹部传来! 李远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一截匕首柄正正插在自己的胸口,握着匕首的那只手,属于薇娘。 为什么……? 视线开始摇晃倾斜。他看着她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薄唇,再到那线条有些硬挺、不似寻常女子柔美的下颌骨。 这薇娘手比男人还稳,劲儿也真他娘的大,不知道她和黄郡君谁更厉害些。 无数的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却一个也抓不住。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身体的力气被瞬间抽空。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砰!” 身体撞击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震得他五脏六腑仿佛都错了位,却奇异地感觉不到太多疼痛了,只有一种迅速蔓延开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 冷……像是整个人被瞬间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寒气从后背接触地面的地方疯狂地钻进四肢百骸,连胸口那处致命的伤口都似乎被冻得麻木了。 全都竟然比宣城还要冷。 “把他处理干净。” “黄郡君怎么办?她已经过来了。” 接着,传来了拳脚破空的声音。 李远躺在冰冷的地上,视线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灰暗、没有星辰的天空。 全都的冬天真冷啊! 第115章 新的新弥夫人 黄嘉柔与薇娘的交手只在瞬息之间。拳风凌厉,招式狠辣,薇娘的功夫路数诡异刁钻,竟逼得黄嘉柔一时无法近身,甚至还落了下风。 黄嘉柔心中惊骇,她未曾想到全都竟还有这等身手的女人! 眼见无法立刻灭口,远处似乎已有被惊动的脚步声传来,黄嘉柔当机立断,虚晃一招,抽身后撤。她眼神阴鸷地扫过倒在地上的李远和持灯而立的薇娘,不再恋战。 “回府?不,去城外!” 她几乎是咬着牙对车夫嘱咐道。没有丝毫犹豫,她选择了立刻逃离全都!今夜之事,已然无法善了,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不得不说,虽是偶然,但是阴差阳错之下沈月陶的目的还是以这种彻底预期之外的方式达成了。 而那辆不起眼的青顶马车内,新弥夫人袖中的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才能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的呜咽。 她旁边,坐着一位戴着面纱、气息沉凝的老妇人。 老妇人并未将窗外那短暂却激烈的打斗以及黄嘉柔的离去放在心上,眼余光瞥见身侧身影的抽动,眼神冰冷厌恶,忍着心底厌恶劝诫了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今天的事,就到这里了。” “……是。”新弥夫人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生怕对方看见自己瞬间盈满眼眶的泪水。 即便在这辆内里光线近乎全黑的马车中,她也不敢泄露分毫情绪。 只是,她根本不知她的演技在沈月陶那里都不够用,更何况在这位面前。 新弥夫人知道,该下车了。 双脚刚一沾地,她便紧紧抓住薇娘的手臂,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才没有当场瘫软下去。 一声低沉的口哨响起,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人如同鬼魅般从暗处冒出,无声地坐上马车车辕,驾着那辆载着老妇人的青顶马车迅速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榆林巷确实偏僻,但李远嚎叫这么一嗓子还是没有人出来,着实不寻常。 这一切,不过是因为新弥夫人和那位老妇人临时见面,清空了不少人,才有了这般效果。 等马车一走远,新弥夫人压抑的情绪瞬间决堤,她猛地抓住薇娘,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慌乱:“快!快带我去看看杜鹃!” “夫人,此事您应该置身事外!” 薇娘身形未动,只是望着早已不见踪迹的马车,语气中有些警示的意思,可惜此时的新弥心神大乱,哪有那么多分辨能力。 “薇娘,薇娘!你知道的,杜鹃对我有多重要!我要杀了她,我要杀了她,快带我——” 她的话戛然而止。 一只冰冷而极其有力的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扼住了她纤细保养极为得当的脖颈! 新弥夫人猝不及防,呼吸骤然困难,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薇娘! 薇娘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漠然,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冰冷。 “夫人,”薇娘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手上的力道却在一点点收紧,将新弥夫人掐得双脚渐渐离地,“犯错,可一,可二,不可三。” “呃……嗬……”新弥夫人徒劳地挣扎着,双手试图掰开薇娘的手,却如同蚍蜉撼树。 因为缺氧而火烧火燎地疼,眼前开始发黑。她不明白,完全不明白!薇娘在说什么?什么错误? “杜鹃的身世,长公主身边的命师,还有……” 今日之事! 手上的力道还在加重,新弥夫人意识逐渐涣散,心中骤然一痛,杜鹃,月朗…… 最后映入她模糊视线的,是薇娘那张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石雕般冰冷无情的侧脸。 明明是我买来的人,为何要背叛我。当日若没有因和母亲吵架,握住了那位的手,现在的我又在哪里? 薇娘低头拭去了新弥夫人眼角的泪,看了一眼倒地的李远,迅速清理了现场,背着新弥夫人消失了。 第二日,沈府与乌日娜那边都收到了薇娘传来的消息——西域那边有一笔重要的生意突发状况,新弥夫人已连夜赶去处理。 沈府对新弥夫人这个妾室一向采取放任自流的态度,家中巨额开支都仰仗她,加上沈老爷的纵容,无人真的过问她的行踪。 乌日娜虽觉得这次走得有些仓促,与往日差不多,,便也未曾深究,只按部就班地继续打理着长乐坊的事务。 而在城外一处隐秘的庄园内,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薇娘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与新弥夫人容貌有九成相似,神态举止却截然不同的女子——古丽娜。她是新弥夫人母亲旁支表姐所生,年纪小了十岁,性格更是天差地别。 “你是要我必须将这些习惯、喜好、说话的语气,甚至走路的姿态,全都了熟于胸?分毫不差?”古丽娜指着桌上厚厚一叠关于新弥夫人日常细节的记录,夸张地瞪大了眼睛。 “是!” 撅着嘴,声音清脆如同雀鸟:“还要我模仿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天啊,我才二十六岁!就要变成一个老女人了吗?” 她叽叽喳喳,抱怨个不停,脸上满是抗拒和嫌弃,完全没有新弥夫人那份刻意维持的严厉与深沉。 薇娘沉默地看着她,眼神古井无波,心中却第一次生出了些许悔意。眼前这人,活泼跳脱,没心没肺,聒噪得让人头疼,真的能担起“新弥夫人”这个角色吗? 与其花费大力气调教,不如……一个冰冷的念头悄然浮现:要不干脆直接处理掉,就报个遭遇马匪,一了百了? 这念头一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便自薇娘身上弥漫开来。 正在叽叽喳喳抱怨的古丽娜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她极其敏感地捕捉到了薇娘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古丽娜脸上的嬉笑和不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立刻端坐好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挺直背脊,脸上努力摆出最“真诚”、最“稳重”的表情看向薇娘,和之前判若两人! “薇娘,”她声音放低,语气变得异常乖巧,“我学!我一定认真学!保证不出错!三十六岁就三十六岁,别说三十六,五十六我也能演!” 她抿着嘴,眨巴着与新弥夫人极为相似、却更显灵动的眼睛,努力传达着自己的决心和“价值”。 薇娘看着她这迅速变脸、审时度势的模样,心中的杀意稍稍减退。至少,这份察言观色、感知危险的本能,比新弥夫人要要强得多。 或许……也不是完全不可雕琢。 薇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将那份记录推到她面前,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那就开始吧。首先,改掉你说话时喜欢晃动身体的习惯。新弥夫人,从不轻易晃动。” 古丽娜立刻绷紧身体,如同最认真的学生,重重点头:“是!” 第116章 连环计 沈月陶配合闻讯赶来的官府差役问了话,见到了那个卖汤药的货郎屈打成招彻底疯了。 待回来后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收拾出一间闲置的杂物房,让那名叫付长年的独眼男人和他的孩子豆子暂时安顿下来。 一番折腾下来,已是夜深。 身心俱疲的沈月陶胡乱吃了点东西,只觉得一日之内情绪大起大落,如同在沸水与冰窟中轮转。 她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却没料到巨大的精神消耗让她几乎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甚至连每日习惯性给晚归的林霁尘留门的事都忘了。 不知睡了多久。 “嘀嗒……嘀嗒……” 细微的、液体滴落的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不知滴了多久,又好像会滴到天长地久。 是漏雨了吗? 沈月陶猛地惊醒,心脏没来由地一阵狂跳。屋内一片漆黑,炭火早已熄灭,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她哈着气,摸索着想要起身点灯。脚刚探下床,却猝不及防地被一个软绵绵、沉甸甸的东西绊倒! “噗通!” 她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手掌下意识撑地,却触到一片黏腻、湿滑、尚带余温的液体! 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冲入鼻腔! 沈月陶浑身汗毛倒竖! 一只冰冷而虚弱的手猛地从下方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是顶尖杀手……小姐……您……您到底得罪了谁……?!” 是那名负责与她沟通的暗卫的声音!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沈月陶几乎要趴在他身上才能听清他的呢喃。 “快逃~” 那只紧攥着她的手猛地一松,无力地滑落下去。 沈月陶的心脏狂跳到几乎要炸裂开来,只得狠狠掐着肋下,才能保持清醒。 她颤抖着手,拼命摸索到枕边的火折子,用力吹亮。微弱跳动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屋内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两名负责护卫她安全的暗卫,以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倒在血泊中,肢体呈现出不自然的弯折,几乎不成人形! 而刚才与她说话的那名暗卫,正与付长年纠缠在一起——付长年的喉咙被利刃割开,鲜血汩汩涌出,已然气绝; 而暗卫的胸腹两肋之下,各有一个深可见骨的致命伤口,鲜血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地上汇聚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整个屋子,几乎被鲜血浸透,如同一个微型的池塘! “呕——!” 强烈的视觉冲击和浓烈的血腥味让沈月陶胃里翻江倒海,干呕得停不下起来。 不能慌!不能死在这里!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迅速将那个用来联系暗卫的骨哨塞进那名刚刚咽气的暗卫尚有余温的手中。 随后,她手脚并用地爬到床底,拖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装有金银细软和紧要物件的包袱。 最后看了一眼这屋子,一咬牙,猛地推翻桌上的油灯! “哗啦!”灯油泼洒,遇火即燃,火苗瞬间窜起,贪婪地吞噬着桌椅、床幔…… 沈月陶脱下染血的衣物,不再回头,用尽全身力气翻出后窗,艰难地攀上低矮的院墙,毫不犹豫地摔落在了隔壁李远和谢立之前租住、如今或许空置的院落!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身后越来越大的火光与浓烟,她落在积雪的院子里,打了个滚卸去力道,不敢有丝毫停留,如同受惊的鹿,扫落痕迹,抓了几件男人留下的衣物迅速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之中。 沈月陶从院中特意留置的后门出去,蜷缩在可以纵观起火院子正门处的一个墙根阴影下,里面湿透了,外面是到膝的雪,冷得牙齿咯咯作响。 来了!死死盯着自己那间已然陷入火海的屋子。 更夫声嘶力竭的呼喊划破夜空:“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啊!” 深夜邻居被惊动,胆子大的提着水桶、端着盆碗,乱哄哄地涌向起火的小院。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狂奔而来,是林霁尘! 早不归晚不归,怎么是现在! 他显然远远看到了冒烟的房子,一路疾跑而归,散乱无形,衣袍上沾满了泥泞,清俊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 他根本不顾那熊熊燃烧的烈焰和呛人的浓烟,端了旁人手上的水从头上泼了下去,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冲了进去。 “娘子!张娘子!月陶——!” “不能进去啊!火太大了!”旁边救火的邻里有两个手脚快的,迅速拦住了他。 “放开我!我娘子还在里面!”林霁尘如同困兽般挣扎,双目赤红,声音嘶哑破碎,“让我进去,放开——” 这般景象,沈月陶说不动容是假的。刚刚经历背叛与血腥,真心已被践踏辜负,可见到林霁尘这般不顾生死的赤诚模样,她那颗冰冷惊悸的心,竟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瞬,生出一丝不忍。 她几乎要迈出脚步,现身告诉他她没事。 然而,就在她脚尖微动的刹那,心脏猛地又是一阵疯疼,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呕……”她死死捂住嘴,将干呕压了下去,脸色瞬间惨白。 这熟悉的、如同预警般的感觉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不对!“她”就在附近! 那个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的“沈月陶”,不仅派来了顶尖杀手,她本人极有可能就在附近,亲眼确认她是否真的死了! 都说杀人的凶手喜欢再去现场,沈月陶也只是赌一把,没想到真的赌对了。 沈月陶瞬间从方才那片刻的柔软中惊醒,如同惊弓之鸟,更加警惕地蜷缩起身子,瞪大了双眼,在混乱救火的人中疯狂寻找,搜寻着任何可疑的身影。 女人,夜里出现的女人极少……这个端着盆的不是,那个指挥接力的妇人也不是。 沈月陶顶着极度不适的身体,强忍着心脏的抽痛和强烈呕吐感,利用阴影和人群的遮蔽,小心翼翼地变换位置,试图更靠近人群边缘,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个矮个子、穿着脏兮兮狼皮袄子的“男人”身上。 他看起来与周围救火的苦力或小贩并无二致,正提着个木桶,似乎也在帮忙传递水源。 但就在沈月陶视线扫过他的瞬间,那人仿佛有所感应,猛地转过头,视线不偏不倚,精准地投向了沈月陶藏身的黑暗角落! 那双眼睛……四目相对的刹那—— “呃!” 沈月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剧烈的绞痛让她眼前瞬间一黑,呼吸骤停,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一个念头闪过:“她”的形态……可以不是女人! 第117章 任务好感度63% 沈月陶是在更为强烈的、如同七八个电钻在颅内同时钻凿的剧痛中猛地惊醒,像是溺水将亡之人骤然浮出水面,求生本能迫使她睁开了眼睛。 昏迷的时间应该不长,那个穿着狼皮袄子的矮个“男人”,已然谨慎逼近距离她藏身的阴影处,仅剩四五步之遥! 他甚至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她已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逃?以她此刻的状态,根本跑不远。先下手为强?这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沈月陶没有任何犹豫。她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尖锐的刺痛瞬间压过了部分头痛,让她混沌的意识获得了片刻的清明与狠厉。 就是现在! 她蜷缩的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般猛然弹起,却不是直接扑向对方,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原本裹在身上御寒兼伪装的、从隔壁院落抓来的男人旧衣物,猛地朝对方劈头盖脸地推甩过去! 这一下毫无章法,目的并非伤敌,只求制造一瞬的视线干扰和反应延迟! 破旧的衣物带着雪沫和尘土张开,如同一张灰暗的网,短暂地遮蔽了对方的视线。 与此同时,沈月陶借着这甩出衣物的反作用力和身体前冲的势头,左手早已悄无声息地拔下了发间那根尖锐的银簪,双手紧紧握住簪尾,将簪尖对准前方!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衣物飞起的刹那,已凭借对方原先站立的高度和体型,精准地预判了其喉咙的大致位置——约莫在自己视线上方一掌半处! 就是那里! “嗬!”沈月陶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厉喝,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猎豹,合身撞入那尚未完全散开的衣物阴影之后,双臂灌注了所有的力量与决绝,握着银簪由下至上,朝着预判中的咽喉位置,狠狠斜刺而去! 这一下,快、准、狠,毫无保留,赌上的是她求生的全部意志! 银簪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没入了预判的位置! 沈月陶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簪尖刺破皮肉、撞上软骨、继而穿透的触感,以及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浸湿她手背的黏腻。 手背突然就暖了。 “呃……嗬……” 对方发出一连串怪异、漏风般的抽气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 他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双臂如同铁箍般紧紧抱住了沈月陶!整根簪子几乎都送入了对方的喉咙! 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喉咙被刺穿之人应有的虚弱。沈月陶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坟墓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那些被压下去的恶心的感觉,根本止不住。 一个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断断续续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漏风声和彻骨的恶意: “你……以为……杀了我……百分百……就结束了?噩梦……的……开始……嗬嗬……” 那紧紧箍住她的手臂紧了紧,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落下去。沉重的身体带着沈月陶往前踉跄了一步。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如同冰水般浇遍了沈月陶全身,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肾上腺素带来的爆发力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虚弱与脱力感,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软、颤抖。 拼命地用力,将挂在身上的沉重躯体狠狠推开!转身抓起包袱便走。 “噗通!” 那具尸体重重摔倒在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 蒙住对方的旧衣服,在沈月陶看不到的背后,如同慢镜头般缓缓滑落,仅仅盖住了对方一半脸。 这哪里是什么男人的脸,明明就是一个老太婆的脸。 再准确描述一点,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皮肤干瘪如同风干橘皮的脸,灰白的头发稀疏凌乱。但凡细看那眉眼轮廓,分明就是沈月陶七八十岁老态龙钟的模样。 此处背离起火点,又在深更半夜,混乱与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根本无人注意到这墙角阴影下短暂而致命的搏杀。 待到第二日天光微亮,有早起的人经过,才在巷子深处发现了一具几乎被雪花覆盖的僵硬裸露老妪尸体。 她身上那件看起来厚实的狼皮袄子,早已被不怕死的流浪汉或地痞趁夜扒走,贴身的里衣、裤子、鞋袜都被扒走了。 有血算什么!都是好东西呢! 冬日里,冻毙街头的老人并不罕见。 官府的人草草赶来,见是个无名老乞婆,身上除了喉咙处一个不甚起眼、已被冻住的小洞外并无其他明显伤痕,便只当是寻常打斗失利冻饿而死,连验尸都懒得仔细,随意记录了个“无名老妪,冻毙”便命人用破草席一卷,直接拖到城外的乱葬岗扔了了事。 而逃离此处的沈月陶,凭借着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抓起包袱,跌跌撞撞地逃离了那条巷子。 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也不敢找医馆,只能凭着本能往更偏僻、更杂乱的地方钻。 最终,她在一个堆放废弃杂物的角落,发现了一个半人高、用来装破烂家什的空木箱。 她也顾不得里面是否肮脏潮湿,用尽最后力气掀开箱盖,蜷缩着钻了进去,再将箱盖勉强合拢。 黑暗、逼仄的空间带来了一丝虚假的安全感。 几乎是箱盖合上的瞬间,一直强撑着她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一直强压着的眩晕、恶心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海啸般将她吞没。 【系统任务:系统好感度增加7%,当前系统好感度63%。】 听到系统提示,便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她早该如此了。 事实上,就在那名顶尖杀手潜入她屋子之前,她屋内炭盆中燃烧的,早已不是普通的木炭,而是被悄然混入了一种无色无味、能致人昏睡的迷香。 这才是为什么她当晚会睡得那般沉,连每日给林霁尘留门的习惯都忘了,暗卫与杀手在屋内的殊死搏斗、以及付长年临死前的反扑都未能及时惊醒她。 她最终能被那“嘀嗒”的血滴声和浓重的血腥味惊醒,完全是因为杀手与暗卫的打斗撞破了窗户,刺骨的寒风倒灌进屋,吹散了部分迷香,将她活活冻醒的。那时起,她便已经在发着高烧。 能强撑着处理现场、翻墙逃离、甚至在与那个诡异的“老妪”搏命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全凭着一股不肯就此认命的意志力和强烈的求生欲在硬撑。 如今,威胁暂除,紧绷的神经一松懈,早已超过负荷的身体便再也支撑不住,彻底垮了下来。 这场透支生命的行为,看起来是她险赢,实则,她输掉了很多很多。 第118章 谣言与真实 这场发生在十一月十四日深夜的火灾,直到十一月十五日凌晨火势被彻底扑灭后才显露出其全部惨状。 官差在烧得面目全非的废墟中,一共清点出五具成年男性的尸体,还有一具幼童的焦骸,唯独不见了租住在此的张娘子。 现场一片狼藉,有激烈打斗的痕迹,,官府最终以“入室抢劫,歹徒内讧,纵火焚屋”草草结案。 至于那些个面目全非的人到底是谁,在这边城之地,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为钱为情都有可能,能有个说得过去的结论便已足够。 唯有林霁尘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他像是疯魔了一般,不顾官府的阻拦和旁人的议论,一遍遍在灰烬中翻找,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灰,俊朗的脸上满是烟尘与泪痕混合的污迹,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属于沈月陶的遗物或残骸。 他不信她就这么死了。 待所有人都离去后,他收敛了伤悲,一跃到了相邻的院落。这里因李远和谢立的离开而空置,积雪覆盖了大部分痕迹。 他如同搜寻猎物的鹰隼,不放过任何一寸地面,任何一处角落。 终于,在靠近后院墙根的一处积雪下,他敏锐地发现有一小点已经发黑、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的凝固血渍! 月陶来过此处!她没死!她至少逃到了这里! 可是,人呢? 林霁尘发疯似向四周辐射搜寻,询问每一个路人,查探每一条可能的路径。 然而,沈月陶就像是泥牛入海,翻过那堵院墙之后,便彻底失去了所有踪迹。 一个大活人,弱女子,竟这么在这宣城之中,凭空消失了。 宣城的雪,毫无停歇之意,又连下了三日。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积雪深及大腿根部,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一夜的杀戮、火光与逃亡,都只是一场残酷而模糊的噩梦。 只有林霁尘,仍旧固执地、不知疲倦地在这座被冰雪封锁的城里,寻找着那个不知去向的身影。 十一月十八日,沈月陶终于醒了过来。 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却还算干净的后院小屋里,身上盖着带着皂角味的薄被。 救她的是这间名为“富贵酒楼”的一个小伙计,那日清晨倒泔水时发现了蜷缩在破木箱里、已经烧得人事不省的沈月陶,一时心软,将她背了回来。 好运的是,她命大,活了下来。 坏消息是,她随身的那个装着金银细软和紧要物件的包袱,在她昏迷时不知所踪。 身无分文还是小事,更糟的是,她因高烧和重伤耽误了最好的救治时间,右腿受了伤加上受冻,如今走路微微有些跛,行动远不如从前利索。 因着她识文断字,会算账,而酒楼里唯一的账房先生恰巧回乡奔丧,掌柜的见她可怜又有些用处,便让她暂时顶替几日,管吃管住,算是给了她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这家名为“富贵”的酒楼,实则与富贵毫不沾边,店面狭小陈旧,来往的食客多是些脚夫、行商、城里的闲汉,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个中低端的信息集散地。每日里,南来北往的客人在这里高谈阔论,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在杯盘交错间流传。 沈月陶在等,等黄郡君回来的信息。 此时贸然离开宣城便是功亏一篑,若去寻林霁尘则会让她后面的计划功亏一篑。此时的分开,反倒更利于她后面便利行事。 她便暂时按捺下来,一边养伤,一边在柜台后默默算账,实则耳朵时刻竖着,捕捉着任何有用的信息。 十一月二十二日午后,有几个偷偷倒卖私盐的“卖货郎”要了壶烧酒和几碟小菜,便高声谈论起来。 “嘿,你们猜我昨儿傍晚瞧见谁了?”一个黑脸汉子呷了口酒,神秘兮兮地压低了些声音,却又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听见。 “谁啊?卖什么关子!” “就那位啊!”黑脸汉子挤眉弄眼,“咱们宣城的小姑奶奶!黄郡君!昨儿个城门快关的时候,一辆马车急匆匆进来,我正好在城门口卸货,瞧得真真儿的,车里坐的就是她!” “她不是在全都享福,怎么这个时节又跑回来了?这冰天雪地的。” “谁知道呢?瞧着脸色可不怎么好,灰扑扑的,像是逃难回来的……” “呸呸,姑奶奶要是知道你这么编排她,你这张嘴就别要了。” 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角落里正在低头拨弄算盘的沈月陶耳中。 黄嘉柔回来了! 李远和谢立二人,不知是谁办成了这件事,将这位郡君从全都“引”回了宣城!这事,办得真漂亮! 她立刻掐灭了刚刚升起的那丝想要给林霁尘传递消息的念头。 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是见了他,反倒不好实施计划。她可始终惦记着那让自己好吃了苦头的任务。 【系统任务: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18%,反之扣除18%好感度。】 “促成婚约,呵,不如一步到位直接结婚吧!” 不消两日,黄郡君在全都闯祸得罪了贵人、逃命回宣城的消息便传得整个城都知道。 沈月陶只消“提了几句”,冬日里寂寞,没什么排遣的人们自会将这个莫须有的“理由”编得头头是道。 几乎是黄郡君前脚踏回宣抚使府,后脚流言便传到了府中。 阴差阳错之下,这个编纂的理由竟然说中了! “父亲,怎么办!救救我!” 宣抚使府,书房。 炭火烧得极旺,驱散了边城冬日的严寒,却驱不散黄嘉柔脸上的惊惶与一路奔波的狼狈。 华贵的锦袍上也沾了尘土,一进门便扑到书案前,声音带着哭腔: “父亲!您可要为我做主!”她抓住父亲黄复啸的衣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都怪那贱人!她们编排我!我一时气不过,失手……失手杀了杜鹃那个贱婢!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了,说我是得罪了贵人才逃回来的!” 黄复啸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身形高大威猛,虽已年过五旬,常年的军旅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风霜痕迹,却更添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统御西北军,与辽河敌军周旋数十年,战功赫赫,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封疆大吏。 对外,他可以是圆滑的笑面虎;对内,尤其是对麾下军队,则是说一不二的雷霆手段。 此刻,他听着女儿的哭诉,浓黑的眉毛紧紧拧起,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坚实的紫檀木书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跳。 “岂有此理!”他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怒意,“我的宝贝女儿,金尊玉贵,岂容那些阿猫阿狗欺凌编排?!杀了个把不开眼的东西算什么?天塌下来,有爹给你顶着!” 第119章 怀疑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将瑟瑟发抖的黄嘉柔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放缓,带着安抚:“莫怕,莫怕!回到了宣城,就是回到了咱们自己的地盘!在这里,爹说了算!我看哪个敢乱嚼舌根,拔了他的舌头!” 这番霸道护短的言语,让黄嘉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伏在父亲宽阔的胸膛上,委屈的泪水这才滚滚而落,哽咽道:“爹……女儿就知道,只有爹最疼我……” 黄复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慈父护犊的模样。 他轻轻推开女儿,扶着她的肩膀,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柔儿,仔细告诉爹爹,你在全都的事,还有那东西,你可保管好了?” 提到“那东西”,黄嘉柔立刻止住了哭泣,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拍了拍胸脯,语气肯定地说道:“爹您放心!女儿晓得分寸。除了杜鹃这事是意外,其他都处理干净了。那东西……藏得稳妥得很,绝不会有半点闪失!” 黄复啸仔细端详着女儿的神情,见她确实不似作伪,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那就好,那就好。什么都别想,一切有爹在。” “嗯!”黄嘉柔破涕为笑,心中大定。 与父亲交待一番后,在侍女的簇拥下离开了书房。 书房门缓缓合上。 黄复啸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踱步到窗前,窗外依旧纷扬的大雪。 女儿杀人,他并不在意,边关之地,死个把人不算什么。 他在意的是,这事为何会这么快传回宣城,并且演变成这般对柔儿不利的流言?这背后,是否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比如,圣上派来的人。 时间往前推移到十一月十日,关于朝堂之上争论麓山铁矿出了狗头金之事。 正值冬日,本来这件事不应该这么着急。 然而,此事牵涉的远非仅仅是金银矿藏本身。背后可能关联的宣抚使勾结辽河、私铸武器等惊天隐忧,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皇帝无法安然等待。 有了皇帝的首肯,一切程序都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推进。调查的人马在十一月十三日便已离京出发,快马加鞭,顶着凛冽寒风,于十一月十八日便抵达了宣城。 巧合的是,这一天,也正是黄郡君在都城“失手”杀了嘉汇县主杜鹃、仓皇出逃的日子。 钦差大臣一行抵达宣城后,丝毫未作停歇,立刻雷厉风行地展开了调查。他们手持圣旨,要求即刻下矿勘察、封查账目、巡视边防营垒,态度强硬,不容置疑。 这位钦差乃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虽也精通官场周旋,打起太极来滴水不漏,但在关键问题上却寸步不让,该查的、不该查的,他都以“奉旨彻查”为由,一点不含糊地介入。 此刻加上女儿黄嘉柔之事,这一切串联起来,黄复啸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巧合!背后一定有人助推。 圣上历来胆小怕事,没有十足的证据向来以“稳”为主。还是那个不省心的外侄儿? 钦差队伍中,有一人格外低调,身着普通护卫服饰,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他正是伤势已好了七八成的张超。 离京前,太子赵珩曾单独召见他: “此去宣城,首要任务是协助钦差,查明矿务及宣抚使诸多不法之事的实证。” 赵珩顿了顿,“还有,找到沈月陶,务必……将她安全带回来。” 犹豫片刻,补充道:“若非遇特殊情况,以她的性命安危为优先。” 张超自接到任务,神魂就未归位过。太子殿下的嘱托言犹在耳,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离开全都前得知的那个消息——沈月陶与简州刘三公子定亲了。 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与沈月陶最后的见面。二人约定终生,激烈纠缠,那情愫彼此心照不宣。即便他失约,为何她便如此迅速地与他人定下亲事? 张超不明白。 他不敢奢求她回心转意,毕竟是他失约在先。可他心底总存着一丝不甘与疑惑,想知道她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是否……并非心甘情愿。 “张超?张超!” 旁边同行的护卫见他神情恍惚,连喊了两声。 张超猛地回神,眼神还有些空洞:“……何事?” 那护卫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不满:“方才与你说话,你听见没有?帮我巡逻一个时辰” 张超此刻心乱如麻,哪里听得进这些安排:“到你了。” 那被他晾在原地的护卫气得脸色发青,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仗着有点关系混进来,架子倒不小!” 转头便去找带队的小统领告状,添油加醋地说张超目中无人,擅离职守。 小统领闻言,脸色一沉,却并未如那护卫预期般发作,只是冷冷瞪了告状者一眼,低声斥道:“管好你自己的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那位是谁!能让人这般背后诋毁,小统领看那护卫眼神都不对了! 这支队伍看似是皇权下代天子行事,只是,有些人的出现便代表绝不是表面这般。 本来能随铁面御史孙大人出行是可以吹一辈子的事,但和那位扯上关系便只剩“倒霉”了。 崇安营,主要是训练排查细作之事,从他醉酒的上峰口误得知,那位去了3年,一举将敌国反渗入崇安营的人全部拔出。现在新的崇安营组建,连训练营门开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还有揽月楼杜行首、平梁王爷管家等事,桩桩件件都极为敏感。 哎~~ 想到这些,小统领面都黑了,吓得护卫哆哆嗦嗦去巡逻了,实在想不明白,那个姓张的到底什么背景。 他可知道,这位小统领不是寻常人,是那铁面御史孙大人的亲儿子! 最是刚正不阿,决不徇私枉法! 切,果然就是名声好而已,实际啥也不是,什么破玩意儿! 等老子干完这趟,找阿姐吹吹枕边风,把自己调到县衙去当个小头领。 第120章 会面 张超随着钦差孙大人在宣城查访了几日。 孙大人确实是个能臣干吏,行事有章法,进退有度,查账、问询、巡视矿场,功夫做得极深,也确实揪出了一些矿务管理上的疏漏和账目不清的问题,引得黄宣抚使那边频频动作,加强了戒备。 但张超心知肚明,孙大人再能干,他所接触到的也只是黄复啸愿意让他看到的层面。 真正的核心——私通辽河、盗采金银、私铸军械——这些要命的勾当,绝不可能轻易被一个初来乍到的钦差查到。 从他们无论走到哪里,明里暗里都有眼线盯梢便能看出,黄复啸已经高度警觉,后续的调查恐怕难有实质性突破。 可以分开行动了。 他的首要任务,是联络上太子安排在沈月陶身边保护的暗卫。 他从入城当天,就按照约定方式留下了数次联络记号,却迟迟不见对方现身回应。这极不寻常,除非……暗卫出了意外,或者沈月陶那边发生了重大变故。 此处不是全都,张超人手有限,调查起来颇费周折。 他暗中查访了宣城近日发生的异常事件。几经周折,他才终于查到,就在他们钦差队伍进城的前几日,城南一处租赁给一位“张娘子”的僻静宅院,竟莫名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案卷记载,一共清点出五具成年男性的尸体,还有一具幼童的焦骸,唯独不见了租住在此的张娘子。 一处普通宅院一晚上死了这么多人,还是因内讧而死,本就十分奇怪。 “张娘子”……看到这个称呼,张超的心猛地一跳,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攫住了他。而当看到卷宗上竟还记载着“有其夫郎同行”时,他心头更是如同被重锤击中,一阵闷痛,那触动久久未能平息。 是她吗?她为何要称姓“张”。她本可以,本可以的!这个念头让他几乎窒息。 张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那“张娘子”是不是沈月陶,无论她身边是否真的有了别人,这起发生得如此蹊跷的凶杀案,都极有可能与月陶的失踪有关!这案子本身,就充满了问题。 趁着夜色,张超避开巡逻的兵丁,悄然来到了案卷上记载的那处宅院。院落略偏僻,按理来说应该荒废。 暗橘色的光晕亮起来时,张超像偷情被发现的人,差点转身便走。 “朋友,来都来了,进来坐坐。” 这声音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不同。他略一迟疑,推门而入。 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昏黄。只见一人背对着门口,正弯腰拨弄着炭盆里的火。那人穿着本地常见的厚实灰色棉袍,身形略显笨重,与宣城寻常百姓并无二致。 当他直起身,转过头来时,那张即便在晦暗光线下也难掩清俊风华的脸,让张超瞳孔骤然一缩——竟是林霁尘! 他比在全都时清瘦了些,许是奔波劳碌所致,面庞轮廓更显分明,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有神,只是此刻带着一丝疲惫与审慎。 见到熟人时,眼中漾起有些笑意,如沐春风。 这身朴素的装扮,非但未能完全掩盖其气质,反倒让人一眼便转不开眼。 看到张超,林霁尘眼中也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但他反应极快。 “你便是陛下派来接应之人?” 张超压下心头的嫉妒,他几乎可以肯定,与沈月陶在此假扮夫妻的“夫郎”,必是眼前这位林散骑无疑。他没有多言,直接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环扣,递了过去。 林霁尘接过,也从自己袖中取出另一枚环扣,两相对接,严丝合缝,内侧刻着的隐秘纹路完美契合。 确认了身份,两人之间的气氛反而凝重了不少。 “林大人。”张超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我奉命前来,一是协助接应您,二是寻找沈小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发生过命案的屋子,“此处……” 林霁尘神色沉郁,示意张超坐下谈。 他简要将自己抵达宣城后的情况,以及那晚发生的变故说了。 “殿下派了4个暗卫跟着沈小姐。” “4个暗卫与一个杀手同归于尽?” 这话说出来,两人眼中都露出了深深的忌惮,长久没有再开口。这手笔,不像是黄宣抚使,她到底是如何招惹了这么厉害的仇家? 这是二人共同的疑惑。 “娘子,月陶她……在那晚之后便失去了踪迹,我暗中寻访多日,毫无头绪。” 娘子! 张超的心不断下沉,强迫自己不去深思这中间发生了何事,盯着跳跃的火焰,声音有些缥缈。 两人交换了各自掌握的信息,越聊心情越是沉重。黄复啸在宣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如今又明显加强了戒备,还可能有未知的强大势力介入。 “这宣城怕是要乱了!林大人,您身份特殊,在此久留恐生不测。您手中既已掌握部分证据,不如先行撤回全都,交由陛下与太子殿下定夺。” 他顿了顿,“至于沈小姐,我张超在此立誓,必当竭尽全力,哪怕拼上性命,也定会找到她,将她平安带回全都!” 林霁尘闻言,眸色微动,沉吟片刻,并未立刻答应,只是缓缓道:“张统领有心了,此事……容我再斟酌一二。” 张超见状,也不便再多言,起身抱拳:“那卑职先行告退。”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已搭上门闩,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半侧过身,语气平淡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林大人,还有一事……黄郡君,已于昨日回宣城了。” 林霁尘微微一怔,随即颔首:“多谢告知。” 张超不再多言,推门而出,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 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林霁尘站在原地,眉头微蹙,先前因商议正事而暂时压下的某些思绪,此刻悄然浮上心头。 他姓张……张超。 沈月陶在此化名,为何偏偏是“张娘子”?这仅仅是巧合吗? 还有,张超方才那番话——“拼上性命也要将沈月陶带回全都”。那语气中的决绝与某种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听起来……似乎超出了普通奉命行事的范畴,倒像是宣誓一般。 尤其最后那句看似无意提及的“黄郡君回宣城了”。 林霁尘原本云淡风轻的心境,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愈发清晰。 用了一下她的玉佩,应该不至于就暴露了。想到这位西北“黄公主”,林霁尘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张超对沈月陶那份似乎过于强烈的关注。这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惦记,很不爽。太子是,他也是。 可惜沈小姐不是“东西”,是活生生长了腿,时不时就消失不见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下局势危急,绝非纠结于这些儿女情长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保已经到手的证据万无一失。 第121章 封城 想到这里,林霁尘走到屋内一处不起眼的墙角,小心挪开几块松动的砖石,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这里面是他潜伏宣城这段时日,冒着极大风险才弄到的一部分关键账册与往来信件。 他轻轻摩挲着油布包裹,眼神变得锐利。无论前方还有多少未知的危险,他都必须先确保这部分证据能送出去。 至于月陶……他绝不会将她独自留在这龙潭虎穴之中。 钦差来了? 沈月陶听到这个消息时,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了一半。太子的人总算到了,就是不知道派来的是哪位熟人。 若是张超的话……她托着腮,难得地烦恼了一顿饭的时间,最终还是决定顺其自然,船到桥头自然直。 一次肆无忌惮放肆便够了。将那点私人情绪抛诸脑后,沈月陶立刻行动起来。 黄宣抚使的事等到自然发酵,不知何年何月了。所以,她要主动推进剧情。 故意散播出去几条“危言耸听”的消息。这些消息,是她根据原文剧情,将在数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提前透露。 比如:听说没?今年雪这么大,辽河那边也遭了灾,饿急了眼,怕是要从咱们宣城西北面打过来抢粮了! 辽河和宣抚使达成了协议,每年都会劫掠几个村落,提前赠送一批物资给他们,换取短暂冬日和平。 再比如:我那在矿上干活的三舅姥爷家的邻居说,三号矿洞邪门得很,隔三差五就闹‘地龙’,埋了不少人呐!可你们发现没,那些被埋的人,尸首都找不回来几个,听说……都悄悄运到二号矿洞深处去了!为啥?那深处啊,有宝贝!” 三号矿洞坍塌确有其事,但人员伤亡被夸大,而将“尸体”运往二号矿洞深处,实则是为了掩盖在二号矿洞秘密开采金银矿的事实。 还有:前几日街上那个疯跑的,就是从矿洞深处逃出来的!听说里面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这些半真半假、细节丰富的谣言,经过层层编排,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迅速在宣城炸开。 冬日里的骚扰都是小规模,每年都有,毕竟雪地对双方都不友好; 金银矿,尤其是关于三号矿洞和人员去向的说法,则是引发了许多人的愤怒和恐惧。 他们有很多亲人,就是1号和2号矿洞的,到现在都未归家。往年这个时候,早就因为天气太冷、环境太恶劣而停工了。 更别提半月前3号矿洞确实出了小地震,然后不少人都“消失”了。 宣城的气氛一天一个样。 面对钦差孙大人越来越尖锐的诘问,以及城内愈演愈烈的流言和隐隐的民怨,黄复啸压力骤增。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他与辽河那边约定的、每年例行的“做戏”——让对方象征性扫荡几个边界村子,“赠送”一些物资的事换今年却很难实施了。 对方催促的信件已经发了好几封了!今年的雪灾宣城已经是第二场,辽河那边更严重。 这本来是双方心照不宣的默契,让彼此都好“过年”。可现在,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不少。 如今钦差盯着,民情汹涌,他既不敢轻易调动军队“放水”,又担心辽河那边不明就里真的打过来,或者更糟……被钦差察觉他与辽河之间的“默契”。 一个人开始失势的时候,一定是上天不站在他那边,比如王莽输给刘秀的诡异战场。 而3号矿洞虽时常有小地龙翻涌,但多半不严重。更多的是为了把那些人“明明白白”安排去1、2号矿洞深处。 十一月十八日,3号矿洞那边是真的又有地龙翻涌,而且塌了一些不该塌的地方。 消息传来,黄复啸烦躁地将手中的茶盏顿在桌上。 “齐天林人呢?他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怎么还不去处理!”满是不耐。 属官战战兢兢地回禀:“大人,齐大人……他在十三号那天便出去了,说是有一件极紧要的私事必须亲自处理,至今……至今未归。” “私事?”黄复啸闻言,怒火更炽,猛地一拍桌子,“他一个混血的杂种,靠着老子给他口饭吃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有什么天大的私事比矿上的事还紧要?!” 言语间充满了对齐天林出身的不屑。 “那矮矬子,身上流着一半辽河那边的蛮血,天生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本官看他办事还算伶俐,才让他管着这摊子事,这才几天?就敢擅离职守!真是烂泥扶不上墙,靠不住的东西!” 属官吓得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心中却暗道,齐大人虽貌不惊人,但能力手段皆是上乘,若非如此,黄宣抚使也不会将如此重要的矿务交给他打理。只是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内外交困之下,黄复啸做出了一个决定。 封城! 宣城本只有3个门,北门,直面辽河边界;南门,连通大临其它城市;还有一个西北门,有重要的战略部署意义。 往年封城,多是因为大雪封路或极寒天气导致物资运输困难,属于天灾下的无奈之举。但像现在这般,非战时、也非极端天气下的全面封城,还是头一遭。 黄复啸下令,以清查流言源头、缉拿散布矿难谣言者为由,即刻封城,只留南门可供有限通行,且需经过严格盘查。 按理说,宣城百姓刚经历过一场雪灾,这第二场大雪又断断续续下了近十日,对封城之举本不会有太大反应,甚至可能觉得能减少外出、躲避风寒。 然而,架不住有人暗中操纵! 沈月陶有自己的目的,散发了谣言;而有心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扩散了谣言。 封城令下达不到一日,城中的粮价和炭火价格便开始飞涨,短短四五日时间,竟涨了了4成!这还是府衙顶着上面压力没有消极怠工的情况。恐慌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与此同时,那些家中青壮劳力在1、2号矿洞做工、至今未归、音讯全无的家属们,本就因之前的流言和矿上诡异的沉寂而忧心忡忡,此刻再遭遇物价飞涨、生计艰难,压抑的恐惧与愤怒终于被点燃了。 不知是谁带头,人们开始聚集,他们最初只是在小范围内哭诉哀求,打听亲人下落。 但在某些有心人的引导和煽动下,人群越聚越多,情绪也越来越激动,最终化作一股悲愤的人潮,涌向了钦差大臣临时下榻的官驿。 “我们要见钦差大人!” “矿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们的儿子、丈夫什么时候能回来?” “粮价飞涨,还让不让人活了!” “求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啊!” 哭喊声、哀求声、愤怒的质问声交织在一起,将官驿门前围得水泄不通。守卫的兵士如临大敌。 第122章 混乱升级 到了十一月底,衙门联合市易物严厉地惩戒了几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囤货商,同时张贴安民告示,声称府库储备充足,足以应对寒冬,呼吁百姓勿信谣言、勿要恐慌抢购。 这一番连削带打,加上府衙派人每日在主要街市平价售卖少量粮食和炭火,城内的紧张气氛似乎稍有缓和,物价的涨势也暂时被遏制住。 这勉强维持的平静还没两日,很快就被一个从远方冒着风雪归来的行商带来的消息彻底击碎! 那行商在酒肆中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他在都城听来的惊天消息: 黄郡君在全都闯下大祸,竟失手杀了长公主的爱女!如今已畏罪潜逃,怕是正往宣城跑呢!长公主悲愤交加,已在御前哭诉,要求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严惩凶手!黄宣抚使若是包庇其女,那便是公然藐视皇权,形同谋逆! “什么?她已经回到了宣城!造孽哦,这宣城真是一天也呆不下了。” 这消息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原本就人心惶惶的宣城。 “杀了长公主的女儿?这……这是滔天大罪啊!” “宣抚使大人真要包庇?那不是跟朝廷对着干吗?” “完了完了,这里怕是要打仗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再次升级、蔓延。这一次,不仅仅是那些矿工家属,连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富户、小吏也坐不住了。 刚刚稳定下来的物价,如同脱缰的野马,再次疯狂飙升,直接翻了一番还多!米铺、炭店前转眼间又排起了长龙,人们争相抢购,银钱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 稍有门路和家底的人家,开始不顾严寒与风雪,纷纷收拾细软,拖家带口涌向南门。 南门附近顿时乱成一锅粥。 车马拥挤,人声鼎沸,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声不绝于耳。 府衙派来维持秩序的兵士被汹涌的人潮冲击得东倒西歪,盘查早已形同虚设。通往城外的官道上,厚厚的积雪被无数慌乱的车轮与脚印践踏得泥泞不堪,一片狼藉。 城内,一些消息灵通人士则频繁出入府衙、城防营等处,试图打探更确切的内幕和应对之策,所见的却多是各级官吏焦头烂额、步履匆匆的景象。 “您看……要不要再想法子屯点东西?这光景,怕是一时半会儿好不了。”沈月陶裹紧粗布棉衣,呵着白气,对正在清点货物的酒楼老板娘低声建议,实则她才是真正的“话事人”。 掌柜刚指挥伙计把高价抢购来的几袋米面搬进后院,自己身上溅满了泥点和雪水。 闻言,她猛地直起身,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向那点可怜的存货,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还屯?你知不知道就这点东西花了我多少钱?五两银子!五两啊!现在那些杀千刀的都不兴用铜钱结算了,直接要银子!太过分了!我在这宣城开了十几年酒楼,除了早年打仗,多少年都没见过这等阵仗了!”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絮絮叨叨地开始咒骂那些囤积居奇的好商、骂这鬼天气、骂伙计没眼力见(暗指救了沈月陶多事)、骂封城的官老爷……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攒的恐惧与怨气全都倾泻出来。 沈月陶安静地听着,目光却越过情绪激动的老板娘,投向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思绪飘向了更远的北方。 宣城已是这般混乱艰难,那么塞外辽河那边呢? 此时的辽河草原,早已被提前大半个月降临的暴雪覆盖,举目皆白,寒风如刀。 与宣城尚能挣扎求存不同,辽河各部族今年的冬储准备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彻底打乱。 草料严重短缺,为了保住最核心的牲口,许多部落不得不提前宰杀了大批羊群。开头几天,倒是让整个部落都吃上了许久未见的饱饭,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肉香,孩子们的脸上也多了些红润。 然而,狂欢之后是更深的忧虑。提前宰杀的牲畜意味着后续的食物将无以为继,极端严寒天气会消耗更多储备。 暴雪阻断了大部分狩猎和采集的可能,燃料也日渐匮乏。部落里的老人望着阴沉的天色,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对严冬的恐惧。 部落首领们聚集在毡帐中,围着微弱的火堆,面色凝重。帐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更大的灾难。 “……不能再等了。”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的首领沉声开口,声音沙哑,“我们提前杀了那么多羊,剩下的草料撑不到开春。孩子们会饿死,冻死。” 另一人接口,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大临那边,宣城……听说他们今年也遭了雪灾,但现在看来,他们底子比我们厚。黄复啸那个老狐狸,往年这时候早该把‘平安费’送来了,今年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不会是想反悔吧?”有人嗤笑,“他早就该打开宣城的门了。” 刀疤首领猛地一拍大腿,下定决心:“等他,不如我们自己动手!趁着现在雪还没厚到完全封路,咱们得去‘借’点粮食、布匹和盐回来!不然,这个冬天大家都得死!” 帐内一阵沉默,随即响起一片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附和声。求生的欲望,压过了对风险的考量。 “对!去宣城!那个胆小鬼,说不定已经早早准备好了!” “抢他娘的!总不能坐着等死!” 十一月底,辽河那边果然开始不安分了。 起初只是零星的小股骑兵,如同饿狼般在宣城北面边界游弋,试图寻找防御薄弱的多村进行劫掠。他们以为会和往年一样,遭遇象征性的抵抗后,便能带着“约定”的物资扬长而去。 然而,这一次,他们撞上了铁板。 边防军的将士们,多年来受够了上头“默契”下的憋屈,眼睁睁看着辽河人年年来“打秋风”,心中早已积压了太多的怒火与屈辱。 如今,上面没有明确的“放水”指令传来,加上城内流言四起,都说钦差大臣来了,黄宣抚使自顾不暇,这些边防军将士压抑许久的血性与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面对来袭的辽河骑兵,边防军一改往日的克制,抵抗异常激烈。弓箭、滚木、礌石毫不留情地倾泻而下,小规模的遭遇战也往往以命相搏,不死不休。 辽河人第一次冲锋就碰得头破血流,丢下了几具尸体仓皇退去。他们惊怒交加,完全没料到会遭遇如此顽强的抵抗。 第123章 选择离去 “黄复啸这是什么意思?他想撕毁协议吗?”刀疤首领接到败退回来的小队报告,气得一脚踢翻了眼前的矮几,“他以为没了我们配合,他那些勾当能瞒得住?” “首领,大临人这次是来真的!我们死了好几个兄弟!” “他们肯定是想赖掉今年的‘平安费’!” 求生的迫切与同伴的死伤,迅速点燃了辽河各部族的怒火。他们认定了是黄复啸背信弃义,不仅不给物资,还想把他们当功劳给剿了。 于是,报复性的袭击接踵而至。辽河人派出了更多、更具战斗力的队伍,不再局限于抢掠村庄,开始试探性地攻击一些小型的边防哨所和巡逻队。 边防军这边,初战告捷固然提振了士气,但辽河人骤然增强的反扑也带来了更大的压力和伤亡。 死伤的弟兄、被焚毁的哨所,进一步激化了双方的仇恨。基层的将领们杀红了眼,不断向上请求增兵,要求主动出击,荡平这些敢来犯境的辽河蛮子。 若不是天气、地理不在最佳时间,双方的冲突规模定会更大。 到十二中旬,从最初的十几人小规模摩擦,逐渐演变成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的激烈交战。 雪原上,时常可见双方骑兵追逐砍杀的身影,箭矢破空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打破了冬日边塞的寂静。 宣城北面的天空,仿佛都被这日益浓烈的血腥气所浸染。照这种情形,极有可能等河流封冻,天堑变通时,继续扩大作战规模。 流言真真假假,但是战争得气息侵染到每一个人身上。已经数年没有冬日作战规模到了这种程度。 最先扛不住这日益紧张局势的,是宣城本就脆弱的民生,尤其是物价。 冬日里,本就生意惨淡,现下,越发萧条,偶尔有几个熟客,点的也是最便宜的馎饦和面汤。 就这玩意儿,也就富贵酒楼还有良心,只涨价了5成。原材料都涨了一倍了。 老板娘的脸一日黑过一日,脾气也愈发暴躁,看什么都像是亏了她的银钱。 这日清晨,都围在厨房喝那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半大小子姚远(救了沈月陶的伙计)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口就把自己那碗喝了一半,正想再喝,老板娘阴沉着脸走过来,一把夺过他的碗。 “吃,吃什么吃!吃那么多干嘛?饿死鬼投胎吗?!”她尖利地骂着,竟将姚远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又倒回锅里一小半,只留下碗底薄薄一层,“现在粮食多金贵你不知道?不想干就滚蛋!” 姚远看着碗里几乎只剩清汤的粥,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只默默低下头。 等老板娘骂骂咧咧地走远,沈月陶默默站起身,端起自己那碗同样稀薄的米汤,走到姚远身边,就要往他碗里倒。 姚远连忙用手盖住碗口,低声道:“张娘子,不用,我……我够了。” 沈月陶没说话,只是用力拨开他的手,将自己碗里本就不多的米汤硬是倒了一小半进去。看着碗里总算多了些米粒,姚远眼眶微微发红。 “老板娘是越来越抠了……但是——” 他小声嘟囔,随即又叹了口气:“我知道,现在这光景,好多店都把伙计遣散了,老板娘还留着我们,没让我们流落街头,其实已经算顶顶的好人了。” 沈月陶点点头。 确实,隔壁几家酒楼客栈早就撑不住,纷纷关门歇业,遣散了伙计。富贵酒楼能坚持到现在,老板娘虽然刻薄,却也未尝不是一种在乱世中挣扎求存的无奈。 “其实,我有——”沈月陶正想说什么,脑海中忽然响起了一阵久违的、冰冷的机械提示音。 【系统任务:大战一触即发,在宣城成功存活,好感度增加2%。】 “张娘子,其实什么?”姚远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沈月陶莞尔一笑,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顺着系统任务的警示说道:“其实姐姐我想起来,我在宣城好像还有一个远房亲戚。我想了想,现在宣城这情景,肯定会打仗,越发乱了,还是早早离去了好。” 姚远闻言,眼中顿时流露出又是羡慕又是担忧的复杂神色。羡慕她能离开这个越来越危险的是非之地,又担心她一个妇人独自上路的安全。“张娘子,那你……你路上一定要小心啊。” 老板娘得知沈月陶要走,又是一通骂骂咧咧,无非是嫌弃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说什么“去投奔亲戚?这兵荒马乱的,人家肯收留你才怪!到时候吃了闭门羹,可别哭哭啼啼地跑回来!” 沈月陶知道这妇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在这个世道还能收留他们这些“闲人”,已然是坚守了一份难得的善良底线。 她默默听着,没有反驳。 临走时,老板娘一边絮叨着“真是欠了你的”,一边翻箱倒柜,寻了几件她自个儿穿着已嫌小、但还算厚实整洁的旧衣物,一股脑塞给沈月陶:“拿去!别冻死在外头,到时候还赖上我!” 沈月陶接过带着皂角清香的衣物,心中微暖,又觉几分讽刺。真是个有趣又矛盾的女人。 若她知晓,宣城今日之乱局,其中不乏她沈月陶在背后推波助澜,又会作何感想?恐怕会立刻拿起扫帚将她打了出去。 “好姐姐,你们也早日离去,早早做些准备才是。” 没有再多做停留,沈月陶稍作乔装,便悄然回到了李远与谢立租住的小院。 院中似乎有外人来过的痕迹,她心中警惕,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隐在围墙暗处观察。 目光扫过隔壁那间她曾短暂栖身、如今已被翻修一新的院落时,心中不由感叹一句:林霁尘那个傻子……想必是他暗中安排的吧。 长得那般好看,偏还如此重情重义,越发衬得她这个为达目的、不惜搅动风云的人心思卑劣。 但是,此处已不宜再留。 她不再犹豫,回到李远院中,迅速收拾了必要的物品,在藏钱的地方拿了一些银钱,剩下的是要留给李远谢立他们的。 高价雇佣了一辆要离开的马车,径直前往南门。 系统任务只给了2%的好感度,且没有惩罚机制。 为了这点奖励,将自己置于即将爆发的大战险境之中?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 她沈月陶惜命得很,这浑水,她可不蹚了。 第124章 暴露,走不了了 宣城南门。 比前几日更加汹涌的人潮车马汇聚于此,将城门内外堵得水泄不通。 拖家带口、背负行囊的百姓,驱赶着牛、马、驴车,甚至还有人牵着几只咩咩叫的羊,活牲口的气味、以及不可避免的粪便气味混杂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污浊气息。 地面早已被践踏得泥泞不堪,混合着牲畜的排泄物,若是不小心摔一跤,爬起来必定满身粪水。 也幸好是天寒地冻,将这味道压制了大半,否则这地方简直无法立足。 就这般,排队都到了好几里外。 沈月陶高价雇佣的马车被堵在队伍靠后的位置,龟速前行。等了一个多时辰,队伍几乎没怎么挪动,车夫也唉声叹气,无计可施。 沈月陶心中焦急,眼看日头渐高,再拖下去变数更多。她咬咬牙,自己则跳下马车,打算凭借单人灵活,先挤到前面去看看情况。 哈气成冰!这下真是彻底对没有暖气的北方祛魅了! 将粗布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缩着脖子,费力地在人缝、车隙间穿梭。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脚下更是需万分小心。小心翼翼挤了将近一两里地,才终于靠近了城门盘查的核心区域。 这里的秩序更为混乱,兵士的呵斥声、百姓的哀求抱怨声不绝于耳。 盘查异常严格,路引被反复查看,行李也被粗鲁地翻捡。沈月陶心中暗觉不妙,目光扫过城门旁张贴告示的木栏,瞳孔骤然一缩! 那上面赫然贴着数张画像!其中两张,她再熟悉不过——一张是她做“张娘子”打扮时的容貌,有七八分像,且神韵抓得极准;另一张,竟是当初她在全都女扮男装冒充“黄公子”时的模样! 画像旁还附有文字,虽看不真切,但“细作”、“缉拿”等字眼隐约可辨。 呸!谁说古代的画像水准低了!都被无良的电视剧耍了,这不要太一致。 搜捕的画像都贴出来了,而且连“黄公子”的身份都被挖出…… 能同时挖出她“张娘子”和“黄公子”两个身份的,指向性太明确了—— 林霁尘定然是暴露了!而且,极有可能已经落入了黄嘉柔手中! 真是个聪明的女子啊,古代大户当接班人培养的,又有几个傻子。 “呵,我都不知是巧合还是系统你故意的。” 沈月陶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声音。这下,真是退路都被堵死了。 出不去,系统那个任务必须要做。这货,就智能了一次,然后继续跟傻逼一样装傻! 越是如此,沈月陶越发嫌弃这个系统,心中对完成100%好感就能回到现代也抱有极大怀疑。 这感觉就跟买了六合彩,不到开号那一刻,永远不会死心。 但若是一直不开,就像吃不到胡萝卜的驴一样,永远惦念。 当前好感度已经63%,至于婚约那个任务,或许都不用她再刺激,黄郡君就会逼迫林霁尘完成,那等18%的好感度到手,就已经到了81%了。 既然走不了,那便确保百分百促成这个任务。 现在还有系统任务。 【系统任务:取得万民血书,成为扳倒黄宣抚使的重要证据,完成好感度增加1%。】 【系统任务:大战一触即发,在宣城成功存活,好感度增加2%。】 “让开!快让开!不走别挡道!” “哎哟!踩到我的脚了!” 沈月陶正全神贯注盯着画像,一个不察,被侧面一股慌乱的人流猛地一撞,脚下在泥泞中一滑,整个人惊呼一声,直接向后倒去,“噗通”摔在了被无数人和牲畜踩踏得乌黑粘稠的地面上。 “我的鸡!我的鸡跑了!” “孩子他爹,快拉住牛车!” “官爷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 各种吆喝、尖叫、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浪潮。 刺骨的冰凉和难以言喻的污秽感瞬间透过厚厚的棉衣传来。她甚至能感觉到某些半凝固的污物沾上了脸颊和脖颈。 这一下动静不小,立刻引起了附近维持秩序官差的注意,两道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 沈月陶心中警铃大作,电光火石间,她非但没有立刻爬起来,反而就着倒地的姿势,故意在泥泞里又翻滚了两圈,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双手胡乱在脸上、身上抹了几把。 顿时将整张脸和前半身都弄得满是黑泥,更加狼狈不堪,连原本的衣物颜色都看不清了。 一名官差皱着眉头快步走过来,用佩刀鞘嫌恶地拨了拨她:“干什么呢?起来!要死滚一边死去,别在这里碍事!” 沈月陶蜷缩着身体,发出含糊的呜咽声,一副摔懵了又冻坏了的可怜相。 那官差见她这副尊容,实在不愿多碰,又见后面队伍因这小小的骚动更加拥挤,只得厉声呵斥周围:“都看什么看?!不许吼叫!排好队!一个个查验!谁再敢生事,直接抓进大牢!” 趁着官差注意力转向维持秩序,沈月陶这才“艰难”地、一瘸一拐地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避开那些烦躁的车马和人群,几乎是逃也似的循着原路往回挤。 好不容易找到自己雇佣的那辆马车,车夫正坐在车辕上,看着纹丝不动的人群骂骂咧咧。 一抬头看见沈月陶这副如同在泥潭里打过滚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脸色就垮了下来:“哎哟喂!张娘子你这是……你这弄得……我这车还怎么坐人啊?这生意没法做了!” 沈月陶连忙摆手,喘着气低声道:“车家大哥别急,我不找你退钱。” 车夫一听不退钱,脸色稍霁,但仍旧皱着眉头。 沈月陶接着道:“非但不退,我还给你加钱。” “加钱?”车夫眼睛一亮,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转弯,“娘子您说,怎么个加法?” 沈月陶从怀中摸索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小包,取出几块碎银塞给车夫,又拿出一个木质、刻着简单缠枝纹的对牌。 “这些是定金。劳烦车家大哥,今日若出不了城,或者你想法子掉头回去,去西市的富贵酒楼,找到掌柜一家和一个叫姚远的伙计,把他们平安送到许州。可以等他们一两日,所有的车马费、路上花销,我都出了。若是他们问起我……”她顿了顿,“你就说,张娘子已经同来接她的富贵亲戚离开宣城了,临走前特意托你护送他们一程,这是信物。” 她将那个对牌递给车夫。车夫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又看了看那对牌,这趟活儿虽然绕远,但去许州路还算好走,而且酬劳丰厚,远超过他平日里跑车的收入。 那家人是救了她命吗?这般狼狈也要送他们走。 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娘子放心!我常老六在宣城赶车十几年,信誉那是顶顶好的!一定把您交代的人和事办得妥妥帖帖!” 第125章 摊牌 沈月陶看着车夫驾着马车费力地调头,挤开人群往回走,心中稍安。她给姚远和老板娘一家安排了退路,也算对得起他们一家人的救命之恩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和那戒备森严、画着她通缉令的城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既然走不了,那就只能……把这宣城的天,彻底捅破了! 才怪! 沈月陶转头拿着剩下的钱,乔装成一个40多岁的嬷嬷,去了有名的牙行。 付了高昂的佣金费,拿到一份在钦差大臣下榻的官舍工作。 “我这手艺,在宣城实在无用武之地。听说那钦差们都是从全都那种大地方来的,肯定能用得上奴家,没准到时候还能把奴家带去全都那繁华之地。” 南北方的饮食差异,自古以来都有。 钦差大臣们来了半个月了,这肠胃也被嚯嚯得够够的。遇到一个会做偏东南方地域菜系的人,立马就要了。 也就是这会儿还没撕破脸,等过段时间,呸,还专门雇佣厨子,不给吃猪食就不错了。 就这般灯下黑,沈月陶以刘三娘子的身份入了官舍,成为了厨娘。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即便斩来使,也多半是在对抗异邦。 若是真走到那步,黄宣抚使直接站在大临的对立面,要杀了立威—— 哎,不是她沈月陶有多忠贞拥护大临王朝,而是知道剧本走向。 她也想直接混入黄宣抚使的官邸,那才是前期真正的安全之处。可若是清算之时,便是立场问题! 立场很重要!尤其在结局未定的时候。就这般,沈月陶成功混入了一个大家都没想到的地方。 林霁尘利用黄嘉柔的玉佩在外行走、打探消息,行事确实方便了许多。然而,宣城毕竟是黄嘉柔经营多年的地盘,这点小动作终究没能瞒过回宣城后的她。 沈月陶“消失”后,在一间林霁尘常去抓药的隐蔽药铺,黄嘉柔带着人堵住了他。 连日奔波劳碌,加上忧心沈月陶的安危与繁重的调查,林霁尘不慎染了风寒,此刻脸色带着不正常的潮红,脚步也有些虚浮。 他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黄嘉柔,以及她身后那些明显是精锐的护卫,再感知到药铺外围隐隐传来的、弓弦绷紧的肃杀之气,心中了然。 以他此刻的状态,强行突围无异于以卵击石。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痒意,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药包,选择了暂时放弃抵抗。 “黄郡君,好久不见。” 黄嘉柔内心深处,最中意的始终是林霁尘,在全都时便一心想要嫁给他为妻,此前不过是因父亲黄复啸的立场与谋划才未能如愿。 此刻见林霁尘落单且身体不适,虽有些恋爱脑上头,急于将他控制在手中,却也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完全隐瞒,最终还是将林霁尘的行踪及其可能掌握的情况告知了父亲。 黄复啸闻讯,又惊又怒,立刻下令将林霁尘秘密囚禁起来。 黄嘉柔也只敢在父亲盛怒之下,尽力周旋,确保林霁尘不至于吃太多皮肉之苦,但她能做的也仅限于此。她日日亲自送去精致的饭食汤药,守在囚室之外,试图用温情软化他。 黄复啸则趁机彻查林霁尘近期的活动,这一查,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皇帝果然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有钦差大臣不说,还提前派了人来。调查的人来得这么密集,定是掌握了不少证据。 发现林霁尘已经掌握了他私铸兵器的部分实证,甚至还有一些他与辽河那边往来、措辞暧昧、足以成为罪证的书信副本也不知所踪,极有可能已被林霁尘设法送走或藏匿。 辽河最大部族辄部的大王子齐律吉已秘密到达了宣抚使府。事态已然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 黄复啸将女儿叫到密室,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反复向黄嘉柔确认:“嘉柔,你告诉为父,你对那林霁尘,可是真心?他……对你可也有意?” 黄嘉柔看着父亲眼中闪烁的杀机,心下一颤。她内心深处并不希望父亲真的走到背叛大临、万劫不复的那一步。 她从来不傻,父亲所做之事,虽未言明透彻,却也明白这是父亲要做最后的决断。 “父亲无论做何事,女儿都支持您。”她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答道。 “好好!” 随即,她话锋一转,急切地说道:“父亲,但是父亲,女儿对霁尘哥哥是真心的!他……他心中自然也是有女儿的!只是他身为太傅之子,,有些事身不由己罢了!” 她必须给父亲一个保住林霁尘的理由,一个“可以争取、可以转化”的理由。 得到女儿肯定的答复,黄复啸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父亲!太傅就这一个儿子!” “柔儿可还有事?” 黄嘉柔摇摇头,“母亲定不会希望父亲为难的。” 黄复啸眼神盯着女儿和倩儿(他故去的妻子)有三分相似的眉眼,长叹一声,转身而去。 另一边,黄嘉柔再次来到囚禁林霁尘的院落。这里虽不是阴暗地牢,但也是守卫森严的暗室。 她看着坐在天井下面色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俊风姿的林霁尘,心中又是爱慕又是焦虑。她挥退左右,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切: “霁尘哥哥,你……你把那些东西交出来吧!只要你交出来,向父亲表明心意,答应……答应与我在一起,父亲一定会重用你的!到时候,我们才是永远的一家人!” 林霁尘不敢置信地看着黄嘉柔。经过近十日的囚禁与风寒折磨,他消瘦得厉害,脸颊凹陷,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清亮,此刻却盛满了震惊与痛惜。 “黄郡君,”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我原以为……你只是被蒙在鼓里,或是身不由己。没想到,你竟也……”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兄长般的恳切:“收手吧,嘉柔。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去劝劝宣抚使,莫要一错再错,走上那条万劫不复的路。我记忆中的嘉柔,应是明媚张扬,而非卷入这等……” “你住口!” 黄嘉柔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猛地打断他,原本姣好的面容因激动而微微扭曲,“林霁尘!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了解什么?” 她上前一步,眼中燃着愤怒与积压多年的委屈的火焰:“是,我是在西北长大的,不是在全都那等锦绣堆里! 不像你妹妹林婉清,是千娇万宠、不识人间疾苦的娇小姐!你可知道,这宣城、这西北的太平,是我父亲带着将士们用血、用命,一寸一寸守下来的!” “那些高坐庙堂的衮衮诸公,动动嘴皮子就克扣军饷,削减冬衣!若不是我父亲自己想方设法筹措,西北防线早就垮了!你们林家,你父亲,当年不也是主张分拆西北军权吗?” 林霁尘有些错愕,忽然知晓她大约要说什么。 她的声音愈发尖利,带着泣音:“永宁八年,我才十二岁!就因为朝廷的绥靖和文臣的打压谋划,那一年的军饷拖了来年5月。 我被当作冬日和平的筹码,送到了辽河辄部!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吗?” 她猛地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白皙的手臂。 林霁尘本能地想要避开目光,却被那上面一道狰狞的、几乎贯穿小臂的陈旧撕裂伤痕死死钉住了视线。 第126章 未经他人苦 那伤口愈合得极其难看,像一条扭曲的蜈蚣,无声地诉说着当时的惨烈与痛苦。 “看见了吗?”黄嘉柔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无尽的恨意与悲凉,“这就是代价!边境的将士,多少子女折在辽河人手里?我们不过是想活下去,想让大家不受战争之苦,用一些粮食作物换取短暂的和平,就要被你们扣上‘通敌’的罪名?这对我父亲公平吗?!” 看着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听着她声嘶力竭的控诉,林霁尘沉默了。 他彻底错了!对她、对边境了解得太少了。 黄嘉柔所说的,关于边境艰辛、关于朝廷亏待、关于她个人遭遇的部分,极大概率是真实的。 当今陛下,谨慎胆小,对武将始终不放心,故时常用文臣打压挤兑武将,多年来寒了不少人的心。 然而……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女子。她如此崇敬、维护她的父亲,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朝廷和文臣集团。 可是,那些私铸的、远超防御需求的兵器,那些与辽河部族远超“换取和平”限度的秘密往来,还有那些被刻意隐瞒、中饱私囊的巨额矿利……这些,她又知道多少? 要不要告诉她,她所崇敬的父亲,或许早已超出了“求生”和“为将士谋福利”的范畴,而是在经营一个庞大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国中国? 单吞下的铁矿石,就有将近一半。这一半还是和辽河联合开采取走优质矿石后剩下的一小部分。 矿石的冶炼和部分的铁器的技术都被送了出去。 这个真相,对于将父亲视为唯一依靠的她来说,是否太过残忍? 是非功过,难以一言断之。 林霁尘深知自己无权亦无资格对黄家父女的遭遇妄加评判,但他心中自有坚守的底线——忠君爱国,乃是臣子本分。内耗争权,权势所在,就避免不了,通敌叛国更是绝不可触碰的逆鳞! 眼下形势比人强,他身陷囹圄,硬碰硬绝非良策。看着黄嘉柔情绪激动、泪眼婆娑的模样,尤其是她手臂上那道狰狞的疤痕,林霁尘心中终究是软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终是选择暂且虚与委蛇,没有立刻严词反驳她的控诉。 他的沉默和略显柔和的目光,在黄嘉柔看来却成了理解和认同。 她心中一喜,以为他终于被自己说动,看到了父亲的“不得已”和自己的“苦衷”。她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想要依偎进他怀中,送上香吻。 林霁尘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抬手格开,语气虽缓却极为坚定:“郡君请自重!” 他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端方清正:“林某虽身处困境,却不敢忘君子之道。男女授受不亲,岂可唐突了郡君?” 黄嘉柔被他推开,先是一愣,随即见他如此守礼,非但不恼,反而更加心折。这才是她心目中那个皎皎如明月、处处守礼的全都第一公子! 她压下心中的羞涩与激动,索性将话挑明,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霁尘哥哥,我知道你与平安郡主有婚约。但我不在乎!我本就不喜太子赵珩,心中从来只有你一人!不如……不如我们就在这宣城成亲,只要生米煮成熟饭,陛下和太傅大人定然也会成全我们的!” 赤裸裸的逼迫与试探! 林霁尘闻言,脸色骤变,厉声喝止:“郡君慎言!此话万万不可再提!” 眼前却闪过沈月陶笑着说假扮夫郎的有些局促的脸。 必须彻底打消她这个危险的念头:“陛下赐婚,乃是君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儿戏?臣子岂可因私废公,行此悖逆君父、罔顾人伦之事?此等念头,有违臣纲,有悖孝道,还请郡君勿要再说!” 他一番义正辞严的“君臣忠孝”大道理砸下来,掷地有声,将黄嘉柔满腔的热切与幻想砸得粉碎。 太过守礼,虽人品好,却古板得紧。 黄嘉柔看着他毫不妥协、几乎都被逼得就要以身殉了的神情,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彩也迅速黯淡。 她咬了咬唇,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暗室。这般君子,强来怕是不行的,得再想它法。 看着她离去,林霁尘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轻松只是一瞬,更大的忧虑涌上心头。 黄嘉柔竟敢公然说出要忤逆陛下赐婚的话,甚至提议生米煮成熟饭,这绝非一时冲动。这背后折射出的,是黄宣抚使府对皇权的态度。 这宣城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 而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脱身,将这里的真实情况传递出去。月陶……她现在又在哪里?是否安全? 沈月陶在官舍后厨的日子,除了没日没夜地切菜、炒菜,被油烟熏得头晕眼花,最大的收获就是竖起耳朵听各路仆役、守卫闲聊时漏出的各种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 然而,一连几日,她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关于黄郡君要成亲的风声,尤其是那个关乎18%好感度的系统任务【促成林霁尘与黄嘉柔婚约】毫无提示。 这不对劲。 按理说,林霁尘落在黄嘉柔手上,她父亲黄复啸又明显走到了悬崖边上,于公捆绑林氏,增加筹码或寻求转机了,于私满足多年执念,这场婚礼都该是顺理成章、甚至迫在眉睫的事情。 莫非是猜错了局势发展?黄复啸还没下定决心?或者……林霁尘宁死不从? 她摇摇头,否定了后者。 按照系统发布的生存任务,大战一触即发,这说明冲突升级是必然的,她的判断应该没有大错。 那问题出在哪里? 沈月陶一边机械地剁着案板上的肉馅,一边头脑飞速运转。 追星这么多年,她太清楚舆论的力量和操作手法了。有时候,缺的就是那临门一脚,缺的就是一个能引爆局面的“爆点”。 有些看似光风霁月、毫无瑕疵的形象,只需要一个“隐婚生子”的模糊爆料,就能让粉丝信仰崩塌,彻底黑化。。 同理,黄嘉柔还没强迫林霁尘做一些更利于黄家之事,要么辽河那边有别的动静,要么她还不忍逼迫他。 书里可没什么辽河应该存在的感情线。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黄嘉柔还需要一点更“诛心”的东西。 第127章 失仪 黄嘉柔刚从暗室出来,几张用木炭匆匆画就、纸张甚至有些皱巴巴的画像,几经转折送到了黄嘉柔手中。 画像上的男子,即便穿着略显臃肿的粗布棉衣,即便只是简单的木炭勾勒,也难掩其清俊出众的容貌。 一张是他在炭盆边伸手烤火,眉眼低垂,可见笑意;另一张是他端着粗瓷碗,似乎在喝着什么,眉头微皱,也难掩侧脸线条流畅优美。 送信的人低声禀报,说前两日有个穿着朴素的年轻妇人,拿着这画像在钦差官舍附近偷偷打听,哭诉她相公不见了,那模样分明就是乔装打扮被通缉的“张娘子”沈月陶! 那妇人还说,他们夫妻就住在矿洞附近那条僻静小巷,邻里都知道他们十分恩爱。只因一场抢劫和大火,才将二人分开。 “沈月陶!” 黄嘉柔捏着那几张轻飘飘的纸,气得手掌颤抖。 她死死盯着画像上林霁尘的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月陶那张让她厌恶的脸! 是了,当初在全都,林霁尘就对沈月陶假扮的“黄公子”多有维护,沈月陶那贱人还说什么帮自己撮合! 她为什么这么难杀,还毁了自己的计划!若不是她,或许现在已是林夫人了。 前脚沈月陶失踪,后脚林霁尘紧接着就来了宣城……什么偶然相遇,什么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全是骗人的鬼话! 他们二人分明就是私奔至此,偷偷成了亲!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做一对“恩爱”夫妻! 难怪……难怪他对自己那般抗拒,满口的仁义道德、君臣父子!说什么陛下赐婚不可违,说什么君子之道不可废,全都是借口! 他根本就是心里早已装了那个卑贱的女人,才对她这个郡君不屑一顾! “好……好一个全都第一公子!林霁尘!沈月陶!你们竟敢如此欺我!骗我!” 黄嘉柔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猛地将手中的画像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尤不解恨,又用脚拼命踩碾。 “小姐,失态了!” 待她发泄得差不多了,一只布满皱纹却沉稳的手轻轻按住了她。 是一直跟在黄嘉柔身边、从小照顾她长大的心腹嬷嬷,周嬷嬷。全都太远,她年老体衰,没有跟过去。 若是跟了过去,小姐也不会犯下小错。 此时黄嘉柔回了宣城,自又跟在身边伺候。 周嬷嬷不顾黄嘉柔喷火的的目光,弯腰将那几团皱纸捡了起来,小心地在桌上捋平,声音低沉而冷静: “小姐,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黄嘉柔猛地甩开她的手,指着那画像尖声道:“嬷嬷你没看见吗?他们……他们竟然敢骗我!” 周嬷嬷叹了口气,目光扫过画像上林霁尘的身影,语气依旧平稳:“老奴看见了。可小姐细想,这画像来历不明,单凭一个不知真假的妇人几句话,如何能尽信?”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小姐莫要忘了,林公子此番来宣城,实则是奉了陛下之命来查什么的……老爷那边的事,您多少也知道些轻重。” 她点到即止,见黄嘉柔神色微动,继续道:“更何况沈月陶是个什么身份!行事鬼祟,如何到了宣城也无人知晓。 如今更是被通缉!她走投无路,像无头苍蝇般胡乱攀咬,故意寻到了官舍,拿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画像,就想污了林公子的清誉,给自己找个靠山,这等伎俩,何其卑劣!” 她看着黄嘉柔渐渐冷静下来的脸,语重心长:“小姐,遇事莫要自乱阵脚。林公子神仙般的人物,全都第一公子,林太傅的独子,他的婚事乃是陛下钦定的,又岂是那等贱婢可攀附的?莫要被她搅乱了心神。”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黄嘉柔心头。她因林霁尘有些激动了,还有受了沈月陶的刺激。 留着她,果然坏事。 “嬷嬷,安排人把她给我找来。” 周嬷嬷见她听进去了,缓了语气:“小姐,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信那贱人的挑拨,而是看清林公子的态度。他对您,对老爷,究竟是何心意?这才是关乎大局的关键。 沈小贱人,只是一只小蝼蚁而已,奴婢这就安排人把她寻来。” 黄嘉柔怔怔地听着,眼中的疯狂与怨恨渐渐褪去。是啊,她差点就被嫉妒冲昏了头脑。 沈月陶算什么东西?也配成为她和林霁尘之间的障碍? 她抬手往上擦掉眼角的泪痕,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郡君的矜持与冷傲。 “嬷嬷说的是,是我一时气糊涂了。”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眼神变得锐利,“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她看向那几张被抚平的画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黄嘉柔重新换了装束,拿着那几张被抚平却依旧带着褶皱的画纸,再次来到了囚禁林霁尘的院落。 林霁尘见她去而复返,心中警惕顿生,面上却不动声色。 黄嘉柔脸上带着一种轻松愉悦的笑容,如小猫逗弄老鼠一般,将画纸背对着林霁尘,轻轻晃了晃。 “霁尘哥哥,你看我得了什么好东西?”她声音娇柔,实不似刚才那般尖锐,“方才有个有趣的妇人,拿着这几张画像四处寻人呢,说是找她失踪的相公……你说,好笑不好笑?”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林霁尘的反应。 起初,林霁尘只是微微蹙眉,似乎不解其意。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画纸的边缘,布满了碳粉,辨认出那独特的、略带粗糙的画法时,他整个人猛地一震! 这种画法……他见过!在东宫时,沈月陶利用木炭画过嫌疑犯的模样。那种技法,与其他人都不同。 难道…… 不等黄嘉柔将画纸转过来,林霁尘的脸色已经瞬间沉了下去。 “你看,画得像你——” 林霁尘之前的温和与克制荡然无存,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寒光,甚至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气! 他猛地上前一步:“她在哪里?!是不是你抓了她?!”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一点点击碎了黄嘉柔所有的伪装。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由白转红。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缓缓将画转了过去,近乎贴到他鼻尖。 一瞬间,林霁尘也终于看清了转过来的画像——炭火旁第一次喝着汤药微蹙眉的他……神态都被捕捉得如此自然,作画之人当时一定牢牢记住了那一瞬。 因为此后,他再未在她面前喝有些呛人的药汤时皱过眉头。 心中最柔软的角落被狠狠触动,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慌与心痛。月陶呢? “你把她怎么样了?!” 第128章 好一个全都第一公子 林霁尘的声音因急切和愤怒而微微发颤,眼神从未有过的冷漠。 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如此失态,甚至对自己露出这般凶狠的模样,黄嘉柔嫉妒、失望、被背叛的怨恨如同毒焰般瞬间吞再次噬了她的理智。 她狠狠将画揉捏砸到了出去。他的视线,随着画纸而动。 眼泪的划痕,只有黄嘉柔自己知晓。 她不再伪装,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扭曲笑容,带着报复的快意和刻骨的嘲讽: “呵呵……哈哈哈哈!林霁尘啊林霁尘!好一个光风霁月的全都第一公子!装得一副清高守礼的模样,原来心里早就藏了这个贱人!” 她扬起下巴,不再让眼泪滑落,故意用轻慢的语气刺激他:“没错,她就在我手上,一直都在!我之前不过是逗逗你,想看看你能装到几时!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这么经不起逗,为了这么个容貌家世都拿不出手、甚至还跟别人定了亲的贱货,就原形毕露了!” “你闭嘴!闭嘴,不准这么说月陶!” 他手中握着那张揉成图的纸,低吼一声,再也控制不住,猛地起身一把掐住了黄嘉柔纤细的脖颈,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呼吸困难,脸上血色尽褪。 然而,即便被扼住咽喉,黄嘉柔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更加疯狂的恨意和一种近乎毁灭般的快感。 她死死盯着林霁尘因盛怒而扭曲的俊脸,从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尖锐的声音: “掐……死我啊……呵呵……你……你也……别想……知道她在……哪……” 她无法接受,自己堂堂郡君,竟然输给了沈月陶那样一个处处不如她的女人!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万分! 瞬间惊醒了被怒火冲昏头脑的林霁尘。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是阶下囚,而月陶的安危还捏在对方手中!他不能冲动。 掐着黄嘉柔脖颈的手,力道一点点松开,最终颓然垂落。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脸上暴怒的神色迅速被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所取代。 许是人生,极少这么被动,他脸上的恳求是那般别扭,俊美的脸上有些扭曲。 “嘉柔,黄郡君……”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妥协,“你听我解释,我与月陶,真的只是偶然相遇。当时情况特殊,为了彼此方便,才……才假称夫妻,并非你想象的那般。”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自嘲:“是我……是我一厢情愿,单方面倾慕于她。她……她心中并无我。她早已与刘三公子定亲,又怎会对我……” 他越是这般急切地解释,越是强调沈月陶对他“无意”,在黄嘉柔听来,就越是刺耳,越是证明了他对沈月陶用情至深! 这般高傲的人,宁愿如此贬低自己,也要维护那个贱人! “呵……”黄嘉柔抚着自己被掐出红痕的脖颈,发出一声凄厉又嘲讽的冷笑,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再次涌出,“原来……原来你林霁尘也会这般在乎另一个女人?我以为你当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不懂情爱呢!”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沈月陶而方寸大乱、甚至不惜向她低头的男人,心中痛楚与恨意交织,滋生出一个恶毒的念头。 她要折辱他,要撕碎他这副为了别人而卑微的模样! “跪下来求我——” 她扬起下巴,不想让眼泪流下来。声音尖利,带着一种报复性的快意,“如果你真的想救她,就跪下来,好好,好好的,求我!” 她死死盯着林霁尘,期待看到他屈辱、挣扎、拒绝的神情,那样至少证明,他的骄傲还在,他并非完全为了沈月陶可以放弃一切。 然而,她彻底失望了。 林霁尘没有犹豫,只是缓缓地,往后退开两步,然后,在黄嘉柔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撩起衣袍下摆,双膝一弯—— “砰!” 一声沉闷而响亮的撞击声,重重地砸在青石地面上,也狠狠地砸在了黄嘉柔的心上。 他挺直着脊背,跪在了她的面前,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求您,黄郡君,高抬贵手,放过月陶。” 一个人下跪的声音怎么可以那么大声,震耳欲聋。 震得黄嘉柔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她从未想过,一个人下跪的声音,可以如此沉重,如此让人承受不住。 他居然……真的跪了。为什么要跪,为什么要跪!银牙咬得都渗了血。 为了沈月陶,那个她根本入不了眼的人,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他身为“全都第一公子”的骄傲与尊严。 这一刻,黄嘉柔心中所有的嫉妒、怨恨、不甘,都化作了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冰冷。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好,好,好得很!林霁尘,你可真有种!”黄嘉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既然他林霁尘不识抬举,心中只有那个沈月陶,那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父亲说得对,有些人,是不能用温情和道理打动的。想要的东西,就要自己去夺、自己去抢。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若是得不到他的心,那便得到他的人,让他彻底与黄家绑在一起,成为父亲的助力,似乎也是个不错的结果。 十二月十八日,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在宣城有限的范围内悄然传开——黄府要办喜事了,新娘是黄郡君,新郎正是那位被秘密在府中做客的“全都第一公子”林霁尘! 这消息传到被重兵围困的钦差官舍时,已然带上了几分滞后。 此时的官舍,早已被黄复啸以“辽河细作猖獗,需保护钦差安全”为由,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难以自由出入。 朝廷代表与黄宣抚使之间,那层薄薄的客套面纱已被彻底撕下,对峙之势,剑拔弩张。 而此时,距离那场备受瞩目的婚宴,仅剩三日。 沈月陶听到这个消息时,心情复杂难言。 一方面,她内心深处确实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那个卡了许久的【促成林霁尘与黄嘉柔婚约】任务,眼看就要完成了,高达18%的好感度奖励近在眼前。 这本就是她的主要目的,甚至说从一开始,这个任务才是驱动她来宣城的核心原因。 可另一方面,一股莫名的、带着歉意的情绪又悄然萦绕心头。人,终究是会产生感情的,更何况他们还不是不会回应的纸片人。 第129章 李显的运势 这婚礼,若说是林霁尘主动争取来的,沈月陶是打死也不信的。 以她对林霁尘的了解,以及当前两人之间因当街刺杀等事可能存在的芥蒂,他绝无可能在此刻对黄嘉柔情根深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分明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逼迫。待宣城之事尘埃落定,林霁尘又该如何自处? 沈月陶几乎能预见他未来的艰难处境: 若他认了这“叛贼岳父”,他的仕途,乃至整个林家的声誉,都将毁于一旦; 若他选择大义灭亲,亲手扳倒黄复啸,那日后又该如何面对名义上的发妻黄嘉柔?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悲剧; 即便黄家最终覆灭,他与黄郡君成婚的事实也无法抹去,陛下那里如何交代?平安郡主及其背后的康显王府又岂会善罢甘休?一个“藐视天恩”的罪名怕是跑不掉。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算了,算了……”沈月陶用力甩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低声自语,“不过是个书里的Npc罢了……反正原着里他也确实与黄郡君成亲了。我做的这些,不过是顺应剧情,加速进程而已。” 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攒够好感度。林霁尘未来的命运如何,与她这个“过客”何干? 要怪,就怪这该死的系统和设定吧。 时间往前追溯到十一月十八日,黄郡君杀了杜鹃,被李远发现。 李远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当然,这运气好坏也得分情况。说他运气好?他和谢立二人抽签,抽中了这个看似根本完不成的任务。 说他运气不好?刚好看到了恼羞成怒的黄郡君杀了嘉汇县主。好不容易绝处逢生,遇到了不该遇到的场景。 才离狼窝,又进虎穴。薇娘一出手,就差点完结了他的一生。 好在,他的心脏与常人不同,生在了右侧。 薇娘那精准狠辣的一刀,本是自肋下向左胸心窝去的,反而因此偏了要害,只重伤了他的肺腑。 冬日严寒,伤口处的血液凝结得极快,减缓了失血速度。 当巡夜的官兵被榆林巷隐约的动静和后续发现的尸体惊动,最终找到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李远时,他竟还吊着一口微弱的生气。 嘉汇县主横死街头,此事非同小可! 尸体很快被辨认出来,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飞入各府高门。 李远作为凶案现场附近唯一的活口(尽管重伤濒死),立刻被太子赵珩派人接管,而痛失爱女的长公主更是动用了一切力量,将宫中最好的御医和救命药材源源不断地送来。 只因他从现场痕迹看来,一定是看到凶手后遭到了追杀。 几方势力心照不宣地合力,硬是将李远从鬼门关前暂时拖了回来。 在他恢复意识、能勉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便是用尽全身力气,断断续续地指证: “是……黄郡君……杀了……嘉汇县主……我……亲眼……所见……”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刚收了义女没几个月,正沉浸在有女儿的喜乐之中的长公主,悲愤交加,当即不顾体统,身着素服,直奔皇宫,跪在大殿之外,声泪俱下地恳求皇帝为她做主,严惩凶手,以正国法! 黄郡君身份特殊,既是权势煊赫的黄宣抚使之女,又是皇后的亲侄女。若在平时,此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长公主此举瞬间将事态扩大。 朝野上下目光聚焦,全都舆论汹汹。 皇后和部分武将,本欲周旋,然涉案的黄嘉柔在事发后,竟未第一时间出面自辩,而是早早选择了潜逃离开全都!此乃罪一。 她本是奉召入都,如今却抗旨潜逃,这无疑是罪上加罪!此乃罪二。 重压之下,在嘉汇县主死后第六日,皇帝终于下旨,通缉黄嘉柔,要求将其缉拿归案,依律严办! 通缉令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发往各地。 当负责捉拿黄嘉柔的官差循迹马不停蹄地赶到宣城时,却被毫不客气地堵在了城门之外。 守城官兵声称“城内正在清查辽河细作,为免奸人混入,暂闭城门”,拒绝放行。 宣城方面与全都的关系,因此事而彻底公开恶化,剑拔弩张之势,已无可挽回。 “你说什么?新弥夫人听人行事?” 太子赵珩瞳孔微缩,挥手屏退了左右。他俯下身,将耳朵凑到李远唇边,仔细捕捉着那气若游丝的呢喃。 李远伤势极重,意识时清醒时模糊,断断续续地重复着那晚最关键的细节:“薇娘她说,‘处理干净’……‘黄郡君怎么办’她们……是一伙的……” “将那日的事,仔细与我说来。” 越听,赵珩的表情越奇怪,笑和难看、抽搐交替。 人在长期吃不饱后会暴躁、会痛苦,但是身处得环境险恶,无法轻易暴露出任何一丁点不舒服,也不能让人看出来。 所以赵珩一直一直很痛苦,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看着只是因食欲不好略微的烦躁,以及不耐。 他脸上反复或者不对劲的表情,他已经在改了! 只是,此刻,他自正常吃过饭菜后努力尝试控制的表情彻底崩裂。 “砰——” 扫下的铜盆落下来的声音,吓了外面的张翼一跳。 刹那的失态,赵珩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控制住脸上的表情,捂着脸狠狠揉捏,才勉强维持住。 掌心的水渍吓了他一跳:“原来,我哭了。” 有些不可接受,有些惶恐,赵珩倒了一杯水泼在自己的脸上。 不够,不够! 整壶凉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才让他好受一些。 逐渐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比平日更加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 门一开,赵珩用一种和往常一样,听不出多少情绪的声调对张翼吩咐道:“李远伤重不治,已经死了。找个地方,好好安葬他。” 张翼心中猛地一凛,下意识地看向殿下还在滴血的袖袍。 “是。” “记住,你亲自安葬!” “是,殿下。”张翼压下心中的波澜,垂首领命,语气平静无波,“属下这就去办。” 他走近靠近李远,想要把他拖拽起来,瞥见李远垂落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他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背死人一般把李远背起,送到了义庄。 第130章 意料之外的相逢 “啊——!” 沈月陶在柴房的草堆上猛地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梦中那粘稠、腥热的血液仿佛还包裹着她,要将她拖入无尽的深渊。 心脏狂跳不止,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里衣。大口喘着气,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梦魇。 狠狠搓了搓手,抽了抽鼻子,好冷。这官舍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了。 好几人合住容易暴露,住柴房守着炉子还暖和一些。 最最关键是,古代热水太难搞了。别说洗澡,连喝都难满足。 所以沈月陶果断选择住在柴房,不,准确说是在大灶后面用草铺了个床。官舍人多,灶台几乎不会彻底断火,所以此处环境差是差了点,但是很适合她。 “这个点,怎么这么吵!” 官舍外传来不寻常的动静。隐约的火光透过柴房的缝隙闪烁,人声嘈杂,带着一种紧绷的肃杀之气。 悄悄爬起身,摸黑蹑手蹑脚地循着光亮来到前院,躲在廊柱的阴影里向外窥视。 只见前院灯火通明,官舍的侍卫们手持兵刃,正与一名身着铠甲、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对峙。那将领带来的兵士也是甲胄齐全,杀气腾腾,将官舍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络腮胡子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孙大人,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如今辽河蛮子屡屡犯边,城内正在全力清剿细作,非常时期,为了诸位大人的安全着想,还请安心待在官舍之内,莫要随意出入,以免被误伤了!” 钦差孙大人面色铁青,强压着怒火:“王将军,我等奉皇命而来,巡查地方,如今却被尔等如同囚犯般围困在此,还要限制出入,这是何道理?!” 那王将军嗤笑一声,抱拳随意向宣抚使府方向拱了拱:“道理?孙大人,军情紧急,顾不得那么多道理!对了,还有一事要告知诸位,”他语气一转,带着刻意的为难,“如今大军集结,粮草辎重消耗巨大,实在是捉襟见肘。从即日起,官舍这边的粮食、炭火等一应供应,恐怕要减半了,还望诸位大人体谅边关将士的难处,克服一下!” “你!”孙大人气得浑身发抖,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刁难和断绝补给! 双方争执不下,气氛剑拔弩张。 沈月陶心中凛然。 削减供给,重兵围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对峙了,这是黄复啸在为最后的摊牌做准备,他要彻底困死朝廷的钦差! 她不敢再多看,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院的冲突上,小心翼翼地沿着阴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回了柴房。 然而,她自以为隐秘的动作,却并未逃过另一双在暗处观察的眼睛。 同样隐在廊檐阴影下的张超,目光锐利如鹰,将沈月陶那鬼鬼祟祟溜回柴房的全过程尽收眼底。 他微微眯起眼睛,这个厨娘的背影怎么有些眼熟。 转身,反手就要将门关上。 然而,门扇合到一半,却猛地被一只大手从外死死抵住! 沈月陶心中大惊,以为遇上心怀不轨者,强自镇定,压着嗓子色厉内荏地低喝道:“这个点没有吃食!快走!” 门外静默了一瞬。 随即,一个低沉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又似乎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的声音响起: “警惕性很好。” 只这一句话,沈月陶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又猛地提起——是张超! 认出是他,她非但没有开门,反而下意识地用上了更大的力气,死死顶着门板,仿佛要将那仅存的缝隙也彻底堵死。 门外的张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抗拒,抵门的手微微一顿,力道略缓,随即,竟缓缓地将手掌收了回去。 门外重新陷入了寂静。 沈月陶背靠着门板,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 怕啥来啥,她并没有完全做好与他见面的准备。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外面的动静。 几个呼吸之后,门外依旧没有任何离开的脚步声。 沈月陶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该来的,躲不掉。 她认命般地缓缓将柴房的门拉开了一条缝隙。 果然,那个如同门神般高大挺拔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杵在门外。近乎浓墨,静静地看着她。 沈月陶心中哀叹一声:那日,华福寺若不放纵自己,或许……就没今日这避无可避的场面了。 真是……孽缘。 “进来吧!” 沈月陶侧身让开,摸索着点燃了一盏油灯,灯芯被剪得极短,昏黄微弱的光晕只能勉强照亮灶台旁边方寸之地。 蜷缩着坐在草床上,靠着后面的柴火,抬眸看着矗立不动的张超。 “坐下吧。” 张超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身侧几不可查地蜷缩又松开。 这昏暗的光线,这逼仄的空间,她这般坐在“床”上邀他进去……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生遐想。但理智告诉他,此刻绝非风花雪月之时。 说她迟钝,又聪慧得紧。 张超沉默地侧身挤进柴房,反手轻轻掩上门,却没有完全合拢,留了一丝缝隙通风,也保持着警惕。 “关紧吧!我计算过了,这个油灯放在这里,外面看不出里面有人。”说着便将灶台上的油灯放置在地上。 果然! 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被灯光勾勒出的侧脸上。即使她脸上刻意抹了些黑灰,也难掩那份憔悴和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 与记忆中那个在华福寺虽然难受,却带着狡黠灵动的女子判若两人。 看到这般模样的她,张超心头那点因她“邀请”而产生的微妙悸动瞬间被一股酸涩的心疼取代,原本准备好的、带着些许质问语气的话到了嘴边,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你后来……去哪里了?我和林公子……找了你很久。” 沈月陶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也知道那个院子?那……她和林霁尘假扮夫妻的事,他是不是也……知晓了? 一股莫名的羞愧感瞬间涌上心头,让沈月陶有些无地自容。毕竟面前这位,可是她正儿八经交换过口水的对象,还邀请对方来娶她。 真是越想越臊得慌! 然后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张超的目光,怕自己暴露。 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糙的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哀怨和委屈: “我回去了……回去的时候,发现院子被人重新修葺好了。我也去找过霁尘……没找到。反而……反而发现自己被通缉了……” 霁尘!避重就轻,满口谎话! 即便这样,张超仍旧还在心疼面前之人。 第131章 又被怀疑 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又痛又酸涩。 张超忽然弯下腰,利落地脱去了靴子,然后踩着干燥的草秸,一言不发地走到沈月陶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这个突兀又带着点赌气意味的动作,让沈月陶因诧异而瞪大了眼睛,都忘了继续装委屈。 看到她这副模样,张超心里那股憋闷的感觉才仿佛找到了出口,消散了不少。 “你你你,你——” 沈月陶指着他的脚,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如何?”张超抬眼看着她,语气平淡,眼神却紧锁着她,“沈小姐是觉得我粗鄙,不配与你同席而坐,不是你邀请我同坐的吗?” 他这话带着点刺,但沈月陶却从中听出了别的味道,她非但没生气,反而放松了许多,脸上甚至憋不住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低声嘟囔: “果然……我以前对张卫率了解得还是不够多,才会……” “才会如何?”张超几乎是立刻追问,声音低沉而急促。 才会什么?才会那般轻易地邀我去提亲?还是以为自己是个武夫,所以不会有期待?沈小姐,你当日是故意戏耍我的吗? 这些话在他喉头翻滚,却终究没有问出口。明明知道此刻局势危急,不该纠缠这些儿女情长,可他的脑子却不听使唤,不受控制地回想起 —— 那日在华福寺外马车里她迷离的眼神、温软的身躯,以及她听到第二日让他上门提亲时,那双骤然亮起、明媚得灼人的眸子。 为什么……为什么一切变化得如此之快?不过短短三月,她已与别人定亲,还在宣城与林霁尘假扮“夫妻”。 张超还未从这纷乱酸楚的思绪中整理出头绪,沈月陶压根没察觉到。 伏低了身子,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黄宣抚使背叛了大临,快打仗了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劈散了张超心中所有的旖旎与酸涩。 “你说什么?!你怎会知道?!” 沈月陶露出一副“这不明摆着吗”的了然模样,压低声音道: “我们俩都算知道些宣抚使背后的勾当,再看看今日这阵仗——重兵围困钦差,削减供给,这已经不是怠慢,而是撕破脸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猜出他想干什么。” “只是如此?”张超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更多蛛丝马迹。 他心中其实另有判断:黄郡君放出与林霁尘成亲的消息,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全都那边得知后绝不会坐视不理,已然派了人来谈判。谈判地点不在宣城,而是在笛城,消息传回宣城最快也要后日,也就是十一月二十日,大婚的前一天。 那才是关键节点。她已然预判了结局?之前的清河,她也是提前预判了可能存在决堤才故意把赵霖引到那里去? 黑暗中,沈月陶看不清张超怀疑又复杂的眼神。 自顾自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后世现代人才懂的狡黠: “当然不止如此,是天气啊。” 她掰着手指,一条条分析:“接连雪灾,粮价居高不下,朝廷的军饷年年延迟,遇上今年这般极端的天气,边军的日子只会更难熬。你再看看宣城外面的黑水河,往年要彻底封冻,得到十二月底,可今年,不对,现在已经时间刚刚好,全冻得硬梆梆上了!” 不顾张超难看的眼神,接着说道:“辽河那边,雪害只会比我们更严重。若是往年,黄宣抚使私下送点‘和平礼’,或许就能糊弄过去。但今年这么恶劣的情况,辽河各部被逼到了绝境,定然会狮子大开口,步步紧逼。” “现下与辽河作战?”沈月陶嗤笑一声,“宣抚使现在敢吗?内部有钦差盯着,外部若与辽河开战,便是腹背受敌。但若是投向辽河,便可联合起来,一致对大临。” 她顿了顿,最后掷地有声地总结:“再加上黄郡君在都城犯下命案,长公主肯定施压,死罪即使可免,活罪也少不了。” 说完心中长叹,她着实没想到杜鹃会有此一劫。初次听到的时候,甚至以为是谣言,只因原书中并没有这个章节。 想到此处,情绪有些低落,“私开金银矿的事眼看也要捂不住了……天时、地利、人和,所有因素都逼着他,只能倒向辽河!这仗,怎么可能不打起来?” “你说得有理!” “只是你还心存侥幸!因为宣抚使还未做好准备?” 张超手一动,差点把刀架在沈月陶的脖子上。她已然不止是算无遗策,而是有些诡异地未卜先知了。 脑海中浮现东宫那具死尸,还有她对着画像不断呕吐的模样。 “没有,只是,若是打仗,这个冬日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长久的沉默后,沈月陶也不知道说什么,她虽也不想,不过更多只是安慰自己,就当做一场盛大npc的赴死“宴会”。此时赴宴,可比过几年再赴好多了。 待黄复啸羽翼丰满,就不是短兵相接,而是长达好几年的纠缠,死伤更多。 “长痛不如短痛,此时,总比几年过后从主动变被动好......” 许是有一个熟人在自己面前,亦或者是沈月陶从未仔细想想,为何偏偏对张超犯了“浑”。 知道张超不是主角,她在张超面前,极少掩饰自己。既没有在太子赵珩面前的谨言慎行,也没有在林霁尘面前努力克制追星女模样。 有些话,多说多错,恰如这句“总比几年过后从主动变被动”。 她又怎知,未来不仍旧是黄宣抚使的阴谋被全都发现,依旧是主动之局。 听着听着,沈月陶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经缓缓靠在了背后的柴火之上。 张超苦笑一下。 “你对我也太放心了!” 这一夜,沈月陶竟睡得格外安宁深沉,连梦魇都未曾侵扰。寅时她准时醒来。 柴房里依旧昏暗,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发出一点微弱的红光。揉了揉眼睛,看见一团黑影,应是张超背靠着门板头微微后仰着在休息。 她一站起,对方便醒了。 “你每日都要这么早起来做饭?”张超的声音带着一夜未好好休息的沙哑,他睁开眼,点亮火折子,目光落在沈月陶身上。 “嗯。” 沈月陶正想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手腕却猛地被张超握住。他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将她的手拉到眼前。 借着微光,他看清了这双手——手指红肿,皮肤粗糙,几处明显的裂口还带着血丝,指甲缝里也残留着洗不净的污渍。这哪里像是一个官家小姐的手? 沈月陶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藏到身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猝不及防地窜上心头,鼻子有些发酸。 是啊,这所谓的官家小姐身份,实际过得比现代社会的普通人还要凄惨。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穿书穿成她这般窝囊的实在少见。 她强压下喉头的哽咽,故作轻松地扯了扯嘴角:“厨娘嘛,正常。好歹……在这里还能混个肚饱,比外面强多了。” 张超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样子,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他想说些什么,想问她为何要受这份罪,想告诉她不必如此勉强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有什么立场说这些?此事本就是她与太子殿下的合谋。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将万千情绪化作一个看似平静的问题,声音低沉:“你后面……作何打算?” 这句话问得克制,带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期许。 沈月陶行事天马行空,极少交待。她,会告诉自己后面的计划吗? 第132章 系统好感度再加1% 沈月陶很想随口编造一个谎言搪塞过去,比如“见机行事”或者“走一步看一步”,但话到嘴边,她临了还是改了主意,选择说了部分实话。 “等林公子与黄郡君成完婚,我再想办法离开此处。”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她确实觉得对不起林霁尘,因为她的任务,生生将对方推入了这般进退两难的绝境,更何况那还是她颇有好感的“偶像”。 于情于理,她都觉得自己有责任在任务完成后,想办法帮他脱身,或者至少确认他的安危。当然,如果他不愿意走,那便是另一回事。 只是,粗线条的沈月陶完全忘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会对她与林霁尘之间“特殊关系”感到介怀的男人。 “你要同他一起离开?”张超的声音瞬间沉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沈月陶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反问:“当然,你不一起走吗?” 张超被她这理所当然的反问弄得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涩意,正色道:“殿下交待之事,还未完成,我不能走。” “其实,你应该现在就走。林公子的身份特殊,黄家即便事败,短期内也不会轻易动他,留在这里,他并无性命之忧。但你不同……你若想走,我现在便可以安排你离开。”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建议,也是他此刻最想为她做的事——送她离开。 沈月陶却犹豫了,她想到那个即将完成的任务,想到林霁尘可能的处境,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我再过几日吧。” 事后许久回忆,沈月陶只觉得自己傻。说不在意npc,终究还是会被他们困住。这是每一个穿书或者魂穿的人必走的经历吗? 若非身处其中,她也未料到,自己会那么傻。 “再过几日?” 心中不是滋味,这二人莫名的默契让张超极为不舒服,但他终究没有再多问。 “好。你想走了,随时来找我。无论何时,我会助你离开此处。” 他没有追问她为何非要等到林霁尘成婚之后,因为他和林霁尘都知道,除了宣城这潭浑水,还有另一股不明的势力在暗中追杀她。 现在人手不够,她独自离开,若无可靠之人庇佑,危险只会更大。 “你?” 沈月陶看向欲言又止的张超,大约能猜到他想问什么。 “等以后有机会,我——”然后想起来,剧里这么演的一般都没好下场,“呸呸,等日后还需要张卫率帮忙,到时你可不要拒绝我。” 张超点点头,无声的承诺。 哎,张超大约总是这般做得多让自己觉得可靠,才动了依赖的歪心思。男人,真男人! “追星和结婚生活,总归不一样。想我沈月陶,追星追得很成功,想要结婚便是一塌糊涂。穿了书也是这般!果然,这个世界对追星女恶意满满啊!” 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沈月陶本打算再苟几日,静待任务完成。然而,官舍的处境比她预想得更加艰难。区区3日也熬不过去。 在张超因公务外出的某日,官舍的管事迫于越来越紧张的口粮和柴火供应,不得不开始遣散部分“非必要”的仆役。 沈月陶这个新来的、看似可有可无的厨娘,自然在第一批遣散名单之中。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被塞了点微薄的遣散银钱,推出了官舍侧门。她想找张超,却得知他早已外出,归期未定。 待张超风尘仆仆地赶回官舍,得到的却是沈月陶已被遣散、不知所踪的消息。 “谁准你们遣散她的?!”张超勃然大怒,那管事本还疑惑一个侍卫好大胆子。 等对方拿出东宫手令,吓得那管事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连连解释实在是物资匮乏,不得已而为之。 张超胸口剧烈起伏,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几乎控制不住要将眼前之人撕碎的冲动。然而他终究还有理智,知道此事不能完全怪到管事头上。 他立刻动身去寻找沈月陶。 然而此时的宣城已是人人自危,街上行人稀少,巡逻的卫兵却比往日多了数倍,盘查严密。 他身为太子卫率,身份敏感,根本无法大张旗鼓地搜寻一个被遣散的“厨娘”。 他首先去了沈月陶之前与林霁尘一同居住过的小院,破开门,只见院内一片狼藉,有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占据了此处,虽无奈但也只能驱赶。 找了1日,都没找到她的踪迹。 一切如她猜测那般,全都与黄宣抚使的谈判并不顺利,婚礼如约举行, 此举便是赤裸裸打了陛下的脸。 接下来的时候,这里只会更乱! 宣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如此戒严的情况下,一个孤身女子能去哪里?会不会已经遇到了危险?那股不明的追杀势力是否已经找到了她? 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而此时的沈月陶,正安然待在距离那小院仅一墙之隔的另一处院落里。 这里是她早先暗中置下、交给谢立和李远使用的安全屋。她本欲在官舍那里等着张超回来。 可是巡逻队的人太密集了,她又被通缉,只能赶紧回之前购买的院中。 原本被烧了的院子,基本恢复,可是等她回来,已被一些流民占据。 按理来说,旁边的院子也没有人,但完全没有流民,沈月陶便猜到可能有人回来了。 果然,谢立和许久不见的张安,都在屋内。一人骨削林立,一人半边身子都要扁塌,血呼啦次的。二人昏昏沉沉,醒时少昏迷多。 沈月陶忙着照料这二人,忘了给张超报信。明明一墙之隔,二人就这般错过了。 【任务完成:促成林霁尘和黄嘉柔的婚约,好感度加18%,当前好感度81%。】 系统机械的声音响起,缠绷带的手一抖,林霁尘和黄郡君成婚了。 “啊~” “抱歉,我手再轻一点。” “沈小姐,我,我没事。您,您要的东西,我拿到了~” 张安颤抖着指了指墙角的破鞋,里面藏着一封书信。 沈月陶的手指一碰到鞋,再次传来系统机械的声音。 【系统任务:取得万民血书,成为扳倒黄宣抚使的重要证据,好感度加1%,当前好感度82%。】 第133章 各方动作 从乌骨银开始,系统发布任务和结算奖励似乎变得“慷慨”了许多。 系统与她之间,从来不是互利共赢的关系。之前任务辗转复杂,每一个都几乎充满了变数。 如今却仿佛转了性子,急着要把好感度堆上去……它到底想做什么? 总不可能是突然大发善心,想尽快送她回家吧? 沈月陶绝不相信系统会有这等“好心”。这反常的“顺利”,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图谋。 手上黏腻的鲜血感至今未散,在弄清楚系统的真实目的之前,绝不能盲目追求所谓的好感度满值。 沈月陶压下心中对系统异常的疑虑,小心地从破鞋夹层中取出那封所谓的万民血书。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的指印。 旨在控诉以地龙之事令矿工“假死”,转移到矿洞深处开采金银矿。 “这血书……可有问题?”谢立强撑着精神,见沈月陶面色凝重。 “不,你们做得很好。”沈月陶连忙收敛心神,将血书仔细收好,“只是……如今看来,或许有些晚了。” “黄复啸已令林散骑娶了自己的女儿黄嘉柔,打了陛下的脸,是铁了心要反了,有没有这份血书作证,结局都已注定。” 这份用无数矿工和百姓血泪凝成的证据,此刻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控诉与见证。 她看向两个伤痕累累的人:“此处虽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待你们伤势稍好一些,能经得起颠簸,我们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宣城。” 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了一枚墨玉扳指。如今能依赖的只有母亲在宣城的势力,不算上上选。 西北之前,除了带了不少银钱银票,便是黄郡君之前赏赐的玉佩和这枚扳指。 有钱能使鬼推磨,偏偏是关键时期。盯着扳指,脑中不断回忆起在城中见过关于长乐坊标记的店铺。 黄宣抚使府邸,张灯结彩,红绸遍挂,一派极尽铺张的喜庆景象,压过了连日的飞雪。 府门外车马络绎不绝,宣城大小文武官员几乎悉数到场,临近几座黄复啸控制交好城池也纷纷派人送来厚礼。 那些未至的或干脆没有表示的,其立场在黄复啸心中已然分明——这场婚礼,不仅是联姻,更是一次对周边势力的试探与站队的初步梳理。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山珍海味流水般呈上,舞姬乐工卖力表演,宾客们的恭贺之声不绝于耳,表面看去,端的是热闹非凡,风光无限。 只是在这片喧嚣之下,却潜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绷与诡异。 不少宾客的笑容带着几分勉强与谨慎,眼神交换间流露出心照不宣的忧虑。 待看到辽河最大部族辄部的大王子齐律吉现身,在场不少之人大惊失色。慌忙想要起身,却见弩箭已然瞄准,才不得不惊惶而坐。 黄宣抚使已彻底倒向了辽河! 这场盛大婚礼的主角——新郎与新娘,却在仪式结束后便双双缺席了宴席。 新房之内,红烛高燃,锦被绣帐,布置得奢华而喜庆。 新娘黄嘉柔身着繁复华丽的大红嫁衣,头顶着沉重的龙凤呈祥盖头,端坐在床沿。她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心中更是有了底气。 西北之地,无人可以忤逆父亲。 等了许久,也未等到新郎。她终是忍不住,自己抬手,轻轻将盖头掀起一角,露出妆容精致的面庞,满含期待看向坐在桌旁的那个身影。 林霁尘同样穿着大红喜服,这本该衬得人精神焕发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只显得突兀而讽刺。只因他此刻,被绑得严严实实。 他并未靠近婚床,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背对着她,沉默地坐在圆桌旁,桌上摆满了象征吉祥的干果点心,眼中只盯着跳跃的烛火,仿佛那娇媚的新娘还不如几个干果盘吸引人。 “霁尘哥哥,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不帮我掀开盖头吗?” 林霁尘缓缓转过头看了一眼床上之人,起身,走到了黄嘉柔面前。 黄嘉柔一喜,娇羞而笑,却见一双被麻绳捆得极紧的手,有些发紫。 “劳驾,娘子。” 西北有五城,宣城(与辽河接触最多),姿城(曾经的辽河城池,如尖刀般最深入辽河),笛城(宣城与南边城池的中转场),利州(屯兵炼器之地),西洲(拥有最重要关隘秋风大峡谷,地理优势,同时抵御西域和辽河)。 笛城附近有一座小县城,名为水洗县,临时充作抚谕使行辕的县衙内,气氛凝重。 “昨日,宣城中已传来消息,林……林散骑与黄郡君的婚事,已成。”探子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话音未落,站在太子赵珩身侧一个面容清秀、作内侍打扮的“男子”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就要往外冲,却被赵珩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手腕。 “冷静些!”赵珩声音不高,,“我们都知道,他是被迫的。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暂无性命之忧,已是万幸。” 这“内侍”不是别人,正是乔装改扮、混入队伍的林婉清。 当初兄长林霁尘要与黄郡君成亲的消息传回全都,她便心急如焚,几次三番向父亲请命要亲赴宣城,皆被林太傅严词斥回。 无奈之下,她只得铤而走险,私下乔装混入太子的队伍,原以为能瞒天过海,却不出一两日便被心思缜密的赵珩识破。 赵珩并未声张,反而顺势让她假扮成贴身内侍,带在了身边。 这一路疾行赶赴笛城,紧接着便是与黄复啸代表的艰难谈判,风餐露宿,担惊受怕,其中辛苦,是林婉清这个自幼娇养的太傅千金从未经历过的。 但她都咬牙硬撑了下来,未曾抱怨过半句。她心中清楚,此行关乎家国大局,数十万百姓,轻重缓急,她分得清。 此刻亲耳听到兄长被迫与黄嘉柔拜堂成亲的消息,所有的坚强与理智几乎在瞬间崩塌。 若是在从前,黄郡君身份尊贵,对兄长又一片痴心,却是一桩良缘,甚至私下也曾努力撮合过。 可今时不同往日,黄复啸反迹已露,这桩婚姻无异于将兄长、将整个林家都绑在了叛军的战车上! 连沈月陶那般不懂时局的人都看得出这婚事会毁了林霁尘,她这个太傅千金的亲妹妹又如何不懂! 一想到兄长此刻在宣城所受的屈辱与逼迫,未来将要面临的艰难处境,林婉清只觉得心如刀绞,眼前阵阵发黑。 她被赵珩牢牢按住,挣扎不得,满腔的焦急、心痛与无力感最终化作了滚烫的泪水,盈满了眼眶。 她猛地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再抬头时,虽仍红着眼圈,却强自稳住了声音,向赵珩低声道:“殿下……恕罪,是婉清失态了。” 第134章 留下,好人难做啊 林婉清转过身仰着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此刻更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果断的行动。 她抬起袖子,用力抹去眼角的湿意,再抬头时,眼中虽仍有血丝,但那份慌乱与无助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所取代。 若是沈月陶在,一定会拍掌叫好,这般才是她追的事业批模样。 “殿下,”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与条理,只是微微有些沙哑,“利州乃屯兵炼器重地,守将之中有几人是我母族之人,或可一试游说。值此紧要关头,他们不应再跟着黄复啸行差踏错,累及家族。婉清愿前往利州,陈明利害,劝他们悬崖勒马。” 赵珩闻言,眉头紧锁,第一反应便是拒绝:“不可!利州如今情况不明,太过危险!” “殿下!”林婉清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正因情况不明,才需有人前去探明虚实,若能争取到利州守将的支持,或可断黄复啸一臂,甚至扭转局势!婉清身为林氏女,兄长身陷囹圄,家国蒙难,岂能安坐后方?我熟悉母族关系,由我出面,比旁人更多几分把握。请殿下允准!” 她言辞恳切,分析利弊清晰透彻,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赵珩看着她坚毅的眼神,深知她外表柔婉,内里却极有主见和胆魄,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好,准你前往。但切记,安全第一,事若不可为,立刻撤回。”他转头看向身侧,“张翼,你带一队精锐,护卫林小姐前往利州,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末将领命!”张翼抱拳应道。 安排好了利州之事,赵珩又接连下令,派出身边得力心腹,携带他的手令,分别前往笛城及其周边要地,协调防务,稳定人心,务必守住这条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 而他本人,则决定坐镇水洗县。此处临近笛城,若宣城叛军大举南下,首当其冲的便是笛城一线。他身为太子,国本所在,此刻绝不能退居后方,必须亲临前沿,稳定军心,统筹全局。 还有一个多月便要过新年了,往年的这个时候,都城早已是一片祥和喜庆,准备着辞旧迎新。然而今年,西北边陲却战云密布,杀气弥漫。 这个年关,注定要在烽火与动荡中度过了。粮草已先动,兵马按序调集。此番能占据先机,还是多亏了数日前收到的沈月陶的书信。 自沈月陶放火烧了院子被救醒来后,在收到系统任务关于宣城成功存活的。第一时间便写信托人将信送到了石竹手上,由她转交给赵珩——黄复啸已经勾连辽河,必反,望殿下早做准备。 幸得太傅相助,共同劝解陛下,才有了先机。赵珩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神思飘到了宣城。 月陶,你千万要藏好,不要冒头啊! 而此时的沈月陶,哪里敢冒头。 她几经周折,终于联系上了长乐坊旗下的一家药材铺。那掌柜黄精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眼神里透着商贾的谨慎与打量,让沈月陶倍感不适。 面对沈月陶提出的将三人带出城的请求,他并未立刻答应,反而一番旁敲侧击,反复质疑她的身份和动机。 沈月陶无奈,先是取出了那枚墨玉扳指。掌柜看到扳指,眼神微动,但并未完全信服。 反而不断质疑,实在难以想象官家小姐会来这偏远之地。 沈月陶只得说出了几件关于母亲新弥夫人以及乌日娜姑姑的隐秘之事,这些细节若非极其亲近之人绝无可能知晓。 然后编排了一个这是母亲给自己的考验的理由,然运势不佳,遇上了这档子事儿。 掌柜听完,反复确认后才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勉强认可了她的身份。 “最多三人,不能再多。后日卯时,车队从南门出城。” 沈月陶心中稍定,连忙道谢。 两日后,天色未明,沈月陶搀扶着伤势未愈的谢立和张安,早早来到了约定的地点,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其中一辆堆满药材的货车夹层里。 车子颠簸着驶向南门。途经一处混乱的街口时,车辆因人群拥挤稍稍放缓。 夹层缝隙中,张安无意间瞥见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梅晚!她此刻衣衫褴褛,被一个粗壮的汉子揪着头发打骂,模样凄惨。 张安呼吸一窒,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沈月陶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她低声对谢立交代了一句:“看好他。”随即,在谢立惊愕的目光中,她竟灵活地钻出了夹层,跳下了马车! 只见沈月陶快步走到那打骂梅晚的汉子面前,低声交谈了几句,又塞了些银钱过去。那汉子掂量着手中的银子,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是松开了梅晚。 沈月陶扶起惊魂未定的梅晚,将她半推半扶地带到了药材车旁,示意她上车。 “沈小姐!你作甚,快上来!”谢立又急又气,差点一脚把刚刚因梅晚而心神不宁的张安踹下去。女人多情误事,男人也不遑多让! 沈月陶却只是对谢立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车内因梅晚闪躲惧怕的眼神,最后落在张安那张交织着愧疚、担忧和一丝复杂希冀的脸上。 她深吸一口气,对车内众人说道:“你们走吧。我还有事,必须在宣城办完。” 实际上,药材铺掌柜明确说过,只能带三人离开。她原本的计划是自己带着谢立和张安走。 可临到关头,看到张安那副模样,想到他此次几乎丢了半条命,日后能否正常行走都是未知数,又想到自己当初也曾利用过女人拿捏他……终究是心中一软,临了发了这场善心。 她不再看车内人的反应,果断地转身,瘦削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巷道中。 “呼——好人难做啊!呸,老娘以后再也不做好人了。” 沈月陶又一次回到了之前的院子,再一次为之前让谢立他们屯了物资的事点赞。 若能就这般苟下去,也不是不能忍。 可现在的沈月陶还不知,她逃离了一场旋涡,却立马卷入了另一场更大的旋涡。 第135章 人去哪了 黄掌柜领着庞大的药材车队,数十辆马车、牛车吱吱呀呀地排成长龙,伙计、管事、力夫加起来近百人,浩浩荡荡却又带着一丝压抑的紧张,缓缓驶向南门。 城门口的盘查一日比一日严。守城兵士盔明甲亮,眼神锐利,换人了? 黄掌柜心下一沉,面上不显,脸上堆着惯常的、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笑容,主动迎上前去,一边说着“军爷辛苦”,一边熟练地将几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守门小校的手中。 “一点心意,给弟兄们打点酒喝,驱驱寒气。” 那小校掂了掂手中的银子,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在车队中扫视。他挥了挥手,兵士们开始例行公事地检查车辆,有人提起长矛便要捅开。 “军爷军爷,不可不可,这些都是准备回程装药材的外包装。您要是都给我捅开,便用不了了。” 眼瞅着小校脸色渐变,黄掌柜也急了,“都愣着干什么,还不解开给军爷看!” 牛车上下来好些个伙计,手脚麻利地把那些个箱子、袋子打开。 “这些是什么?不是都是包装吗?” 黄掌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依旧陪着笑,嘴里不停说着:“这些是粗贱药材,运去笛城和周边村镇的,过个把月年关前肯定回来,不敢耽误,不敢耽误……” 小校抓起几味药材,仔细辨认。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城墙上张贴不久的几张通缉告示,其中一张画像,赫然与那位委托他带人出城的“沈小姐”有七八分相似!黄掌柜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生怕被人察觉异样。 他赶紧又从袖中摸出几包上好的金疮药,塞给那小校:“军爷值守辛苦,难免有个磕碰,这些药效还不错,留着应应急。” 那小校看了看药材,又瞥了一眼黄掌柜那略显紧张的神色,察觉到这车队人多物杂,查起来确实费劲,后面又有长队。 得了不少好处,终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快走快走!别堵着城门!”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黄掌柜如蒙大赦,连忙招呼车队加快速度。 当最后一辆马车驶出城门,将那森严的守卫甩在身后时,黄掌柜才感觉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稍稍落回了原位,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猛地靠在车壁上,长长吁出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没完全喘匀,新的麻烦就来了。 车队出城行了不到两里地,站在车辙上还能看到城墙边缘,官道因为前几日大雪融化又冻结,变得异常湿滑泥泞。 前方一辆运粮的骡车不知怎的,车轮陷进了泥坑,整个车厢侧翻在地,将本就不宽的官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黄掌柜的车队被迫停了下来,前进不得,后退不能。眼见耽搁了不少时间,心里头更慌了。 “去帮忙帮忙,这个天气,大家出门都不容易。” 牛车上的伙计们鱼贯而行,有的帮忙推车,有的清理路面,乱糟糟地挤作一团。 这一直坐在敞篷的牛车上,确实冷,偶尔能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 黄掌柜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心里乱糟糟的,总感觉今日要出事。他只盼着能快点疏通道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快快快,没吃饭呢!我可是让你们吃饱了再出门的!” 黄掌柜回头望了望车队倒数第二辆马车,心下稍安。只要人还在车里,顺利送出城,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大半。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前面的陷坑还没完全弄好,车队后面却也熙熙攘攘传来催促声和马蹄声,似乎是后面又有车队被堵住了。 黄掌柜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又回头看了几次那辆马车,总觉得不踏实。 他一咬牙,跳下了马车。厚厚的靴子立刻陷进冰冷的泥水里,溅起的泥点沾满了裤腿,他也浑然不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辆马车旁,他先是侧耳听了听,里面毫无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轻轻敲击着马车侧壁,压低声音道:“小姐,可安好?前面有些堵了,还要耽搁些时间,您再忍耐片刻。” 里面依旧一片死寂。 黄掌柜皱了皱眉,加重力道又敲了几下,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小姐?听到请回个话!”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黄掌柜急了! 他也顾不得许多,手忙脚乱地就想往马车上爬。车辕湿滑,他脚下一个趔趄,厚重的靴子在泥地里猛地一滑,整个人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幸亏旁边的仆人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才避免了他一头栽进泥泞里。 即便如此,他的袍子下摆也彻底被泥水浸透了,显得异常狼狈。 “掌柜的,别急。” “闪开!” 他稳住身形,也顾不上整理,一把推开马车车门,探头进去——只见车厢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几袋蓬松的药材,哪里有什么人影?! “人呢?!人呢?!”黄掌柜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跟在他身边的仆人也被这变故吓住了,愣了一下,才慌忙小声提醒:“掌柜的,这、这是夹层马车,隔音很好,您……您得进到里面,敲那块活动的隔板才行……” 黄掌柜闻言,心稍微定了定,暗骂自己真是急糊涂了。 他拢了拢沾满泥水的袖子,深吸一口气,笨拙地钻进了车厢,挤在药材袋之间,伸手在那块伪装成车厢内壁的隔板上敲了敲。 “小姐?沈小姐?你们在里面吗?听到请回话!”他的声音拔高了不少。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隔板发出的空洞回响,以及他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 等了片刻,里面依旧死寂无声。 黄掌柜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猛地退出车厢,几乎是摔下了马车,对着围过来的几个心腹伙计,气急败坏地低吼道: “拆!给我把隔板拆了!立刻!把里面的人给我‘请’出来!” 伙计们不敢怠慢,连忙找来工具,七手八脚地开始撬那结实的隔板。 当隔板被强行撬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仅容几人蜷缩的空间时,黄掌柜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人……不见了! 人怎么会不见的?什么时候不见得? “人去哪了?去哪了!” 黄掌柜控制不住,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嗬嗬”声。 那张平日里总是堆满和气生财笑容的脸,此刻扭曲得变了形,肌肉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着。 他猛地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周围那几个同样吓傻了的伙计和仆人,想吼,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从牙缝里挤出破碎而急促的气音: “人去哪了?!什么时候没的?!说!都给我想!到底怎么回事?!” 他一边低吼着,一边失控般地挥舞着手臂,手指胡乱地指向马车。 “去找,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第136章 就差一点儿 “沈月陶呢?” 水洗县临时行辕内,太子赵珩看着被暗卫秘密护送回来的谢立、张安以及那个神情恍惚、名叫梅晚的女子,袖中的手不自觉收紧了许多,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负责接应的暗卫沉声回禀:“启禀殿下,据这三人所言,沈小姐在车队行至城内一处混乱街口时,因这张安认出路边被殴打的女子梅晚,便自行下车,用银钱将梅晚赎出,随后……随后将她推上了马车,替换了自己。沈小姐言道,她尚有要事需在宣城办理,让他们先行离开。” 赵珩的目光扫过一旁因伤势和情绪而面色苍白的张安,以及那个眼神涣散、瑟瑟发抖的梅晚,眼神微冷。 “可有说何事?” 谢立和张安慌张摇头。 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将他们带下去安置,好生照料,尤其是这位梅晚姑娘,找个大夫给她看看。” “是。”立刻有侍从上前。 “信,信,有信。”梅晚痴痴傻傻地盯着地上,不断重复。 “什么信?” 谢立慌忙从怀中拿出那封血书。 待旁人退去,暗卫首领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殿下,还有一事。就在末将等人接应到黄掌柜的车队,带走这三人后不久,另一批人马便追上了黄掌柜的车队,索要车上之人,黄掌柜那边给不出,见了红。” 赵珩眼神骤然一凛。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头的纷乱,沉声吩咐:“加派人手,想办法潜入宣城,继续搜寻沈月陶的下落。” “殿下,”暗卫首领面露难色,“如今的宣城,四门紧闭,许出不许进,盘查极其严密。我们之前派出的几批人手,试图伪装成流民、商贩甚至溃兵,皆未能成功混入。城墙守卫增加了数倍,夜间巡逻不断,还有暗哨……进去,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赵珩何尝不知其中艰难,只是实在不甘心就这般被动。桌上血渍干涸的血书,她为何非要让一个陌生女子提醒? 沈月陶将脸抹得乌黑,苟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队队巡逻的兵士,迂回着向自己藏身的小院摸去。为了安全,她绕了远路,花费了比预想中更多的时间。 还未靠近那片区域,一阵清晰的刀剑撞击声和呼喝声便传入了耳中。她心中一紧,连忙隐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探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林霁尘正与一队巡逻兵士缠斗! 剑光如练,在数人围攻下竟显得游刃有余,招招狠戾,呼吸略显急促,显然身已经被连续消耗了不少时间。 沈月陶心中刚升起一丝“长得帅武功也好”的感叹,随即意识到情况不妙。 迅速判断了一下林霁尘且战且退的方向,咬了咬牙,决定冒险提前赶到他可能的退路上接应。 沈月陶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抄了近路,躲进一处废弃宅院的破旧门板之后,屏息凝神。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林霁尘解决了追兵,正朝着这个方向疾奔而来。 “咻咻——咻!” 沈月陶瞅准时机,从门板缝隙中极快地探出半张脸,对着林霁尘的方向,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林霁尘闻声猛地转头,当看清门板后那双熟悉的眼睛时,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然而,这惊喜只持续了一瞬。 他猛地反手一剑,精准地扫落了一支从后侧面射来的冷箭,随即用眼神余光扫了沈月陶的方向,那眼神里充满了焦急、警告和恳求——别出来!快走! “我的好官人,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好怨毒的声音。 沈月陶赶紧将身子藏在门板后,死死捂着嘴。 黄嘉柔黑化了!为什么?连装都不装了! 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黄嘉柔缓缓从巷口走出,手持长弓,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箭头始终稳稳锁定着林霁尘。 林霁尘持剑躬身而立,没有回应黄嘉柔的话,全身紧绷着,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沈月陶躲在门板后,透过缝隙,看着林霁尘瞬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兵士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这下糟了! 沈月陶此时脑中一片混乱,疯狂地思索着任何可能救出林霁尘的办法。 为什么?到底是哪里出了错?怎会变成如此。 “咻!”“咻!”“咻!” 接连射击,彻底封锁了林霁尘的退路。 黄嘉柔到底要做什么?! 沈月陶一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狠狠掐着自己肋下,“冷眼旁观”。 黄嘉柔并没有立刻下令擒拿,而是像一只戏耍猎物的猫,再次挽弓搭箭。 “咻!”第一箭擦着林霁尘的耳畔飞过,钉入他身后的墙体。 “咻!”第二箭射向他欲要闪避的落脚点,逼得他硬生生扭转身形。 林霁尘挥剑格挡开第三支瞄准他手腕的箭,动作依旧迅捷,已显迟滞。 “官人,你又能避开我几箭呢?” 林霁尘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试图寻找突破口,可黄嘉柔的箭如同长了眼睛,总能预判他的动作,将他牢牢锁死在原地。 心中苦笑,他竟在此时彻底相信了黄嘉柔的话,她是边关儿女,也曾被逼迫披甲上场。 好凌厉的剑! 终于,在他一次力竭后的微小迟滞中—— “噗嗤!” 一支羽箭带着风声,狠狠插在他的小腿! 林霁尘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剑尖杵地才勉强支撑住身体。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裤管。 沈月陶死死咬着手掌,眼睛瞪大极大,想要看清自己造的孽,却被盛满的泪模糊了视线。 即便如此残忍,可这还没完! 黄嘉柔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弓弦再响! “嗖——” 又一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林霁尘持剑的肩膀! 血花在他肩头炸开,长剑“哐当”一声,应声落地。 林霁尘身体晃了晃,另一只手勉强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倒下。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即便不再清醒,却仍下意识地将受伤不严重的后背,转向沈月陶藏身的方向。 这一幕,让沈月陶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箭簇入体有多疼,她是知道的。黄嘉柔为什么这么恨他?到底发生了何事。 作为一个来自现代的灵魂,她何曾见过如此血腥、如此残忍的场面?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理不适让她胃里翻江倒海,脑子一片空白,几乎要宕机。 冲出去?能做什么! 不冲出去,就这般看着? 太残忍了,太残忍了。 第137章 被囚禁 见林霁尘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黄嘉柔这才冷笑一声,将长弓扔给身旁的侍卫,屏退众人,独自缓缓走上前。 她停在林霁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痛苦喘息的模样,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扭曲的恨意与报复的快感。 她弯下腰,一把抓住插在林霁尘小腿的箭杆! “呃啊——!” 在林霁尘抑制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黄嘉柔猛地将箭矢硬生生拔了出来!带出的血肉模糊,鲜血喷涌。 这还没完!抬起脚,狠狠地、一点点地踩在了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并且不断地施加压力,碾磨着! “啊——!!!” 更加凄厉、不似人声的哀嚎从林霁尘喉中迸发,他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整个人蜷缩起来。 黄嘉柔的身子,挡住了沈月陶视线中的林霁尘,只能看到他抽搐的手臂和惨叫。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沈月陶再也承受不住,猛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在门板后的阴影里。 凄厉的哀嚎,如同最恶毒的魔音,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脑海,疯狂冲击着她的理智和承受底线。每一声音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呃!” “谁在那里!” 黄嘉柔眼神一厉,猛地后退一步,迅速从方才施虐的癫狂状态中抽离,恢复了警惕。 亲卫拢了上来,她立刻示意亲卫上前查看。 几名亲卫立刻持刀,小心翼翼地围向那扇破旧的门板。 原本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林霁尘,听到黄嘉柔的呵斥和侍卫的脚步声,猩红的双眼猛地睁开,挣扎着想要起身,发出困兽般的低吼:“不……要……” 他不能让月陶被发现!绝对不能! 然而,他重伤的身体早已不听使唤。一名上前的亲卫见状,毫不留情地一个手刀狠狠劈在他的后颈。 林霁尘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黯淡,带着无尽的绝望与不甘,重重地瘫倒在地,几乎失去了意识。 黄嘉柔看着林霁尘倒下前那绝望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混合着紧张、兴奋与怨毒的情绪。 心中有了期待,能让他这般在意的,必定是她藏在暗处的沈月陶! “砰!” 侍卫一脚狠狠踹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持刀冲了进去。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积年的灰尘和几件破烂的杂物。 “没人?怎么会没人!” “小姐,里外都搜遍了,没发现任何人!” “附近搜,沈月陶刚刚一定在这里。搜!” 听到这话,原本因被击晕而瘫软在地的林霁尘,身体接连抽搐。 月陶,月陶,不要,不要落在那个莫名势力手中。 黄嘉柔狐疑地扫视着空荡荡的破屋好几圈,终是不甘心撤了。 缓缓走到林霁尘身边,蹲下身,用指尖轻轻划过他苍白染血的脸颊,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和嘲讽: “官人,原来……你也会为了别人,伤心成这样啊?可真叫我伤心啊!” 说着,她再次抬起脚,狠狠地、用尽全力踩在了林霁尘小腿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用力碾磨! 然而这一次,林霁尘毫无反应。他已然彻底陷入了深沉的昏迷,连一丝本能的抽搐都没有了。 黄嘉柔看着他毫无生气的模样,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只剩下空洞的、冰冷的怨毒。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完整地得到。 沈月陶以为自己是在极度的精神冲击下晕厥了过去。 然而,当她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身体的虚弱,而是被紧紧束缚的窒息感,是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手腕和脚踝处传来棉布条的摩擦感,勒得很紧,不至于阻碍血液循环发麻,但又根本挣脱不开。 嘴里被塞了一团柔软的布,裹了棉花,吸了口水后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耳朵也用棉花团仔细地堵塞了,外界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模糊,间隔断开,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壁,只能隐约听到一些无法辨别的、沉闷的响动和人声呓语,具体内容完全听不真切。 眼前更是一片漆黑,厚厚的布条蒙住了她的双眼,不透一丝光亮。 是谁,黄嘉柔的?不对,若是她,不至于这般“温柔”。 “系统、系统!” 还是不行吗?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沈月陶只能通过身体的生理需求来大致判断。每日大约有两次喂食时间,会有人进来帮她按摩一下身子,手脚的束缚都不会解开。 取出她口中的布团,然后送上一碗温度适中粥水流食。半炷香后,会再有人引导她解决个人生理问题,整个过程迅速、沉默、效率极高。 初来时有反抗动作,对方会迅速撤走粥食,让她饿了整整一天。 说话,对方压根不会理会。 待解决好一切,立刻会被被塞住嘴,堵上耳朵,蒙住眼,重新绑好。 沈月陶无法和来人正常交流,但也不是一点儿信息都获取不到。 此地并不冷,相反,她所处的空间始终保持着一种宜人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上好的银炭燃烧时特有的、略带甘洌的气息,而非寻常人家使用的、带有烟熏味的普通木炭。 身下垫着的褥子柔软厚实,盖在身上的被子也轻盈保暖,还有玫瑰香味。 囚禁她的人,非富即贵,即便不是官邸,也绝对是宣城数一数二的富商巨贾或者有相当势力的府邸。 排除掉一切可能,最不可能的那个就是正确答案。 她沈月陶若还有隐藏的敌人,便只会是其他的“沈月陶”。 宣城,不止有一个“沈月陶”! 这段剧情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这么多个“沈月陶”窝在此处。 而看对方的态度,很明显,和派来刺杀的人应不是一个。 否则,她早就死了数百次了。 可对方究竟有何目的,沈月陶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第138章 野心 宣抚使府,书房内。 黄嘉柔脸上余怒未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烦躁,看向正在忙于回信的父亲黄复啸。 “父亲,”她声音有些发闷,带着探究,“住在东厢房的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整日神神秘秘,连面都不露,下人也都讳莫如深。我们府上何时需要如此供着外人了?” 黄复啸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了女儿一眼,随即又垂下,语气柔和了不少: “嘉柔,莫要打听,更不可怠慢。那位……关乎我们大业成败,至关重要。你需谨记,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得罪于她,一切待大事成就之后,自有分晓。” 黄嘉柔咬了咬唇,脸上闪过一丝不甘。这样重要,那也重要,莫非就自己最不重要?! 她自然知道她是父亲唯一子嗣,所谓“大业”为何,其中定有她的一份。也明白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容任何闪失。 只是心中仍旧愤懑,强压下心中的怨怼,闷声道:“女儿知道了。” 黄复啸见她神色,知她心中仍有芥蒂,尤其是对辄部的大王子齐律吉之事,此事他知晓。 眼中厉色外放,颇有些重的放下毛笔。 “为父知道你心中委屈,那林霁尘不识抬举,听说新婚之夜他跑了。现在林霁尘你想要如何处置他,为父绝不阻拦,留他一口气便行。” 提到林霁尘,黄嘉柔眼中瞬间迸发出蚀骨的恨意,手指紧紧攥住了椅边。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屈辱的泪水,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 “出气?父亲……您可知女儿遭受的何止是抛弃之辱?!”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凄厉,“那日她虚情假意,骗我替他松绑,饮那合卺酒……我本以为……本以为他至少会顾念几分情面……”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新婚之夜,指甲盖都翻了出来。 “可他!他竟然将我、侍奉的丫鬟婆子、还有外面的侍卫……全都打晕了!”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无尽的恨意,“这也就罢了……他逃了便逃了!可……可谁知道……”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谁知道……那辄部的齐律吉,那个蛮子!他饮多了酒,误入了我的新房……他……他,贞!贞!”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只是死死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整个人蜷缩起来,醒来的恐惧与恶心再次将她淹没。 黄复啸闻言,脸色也是猛地一变,上前一步,扶住女儿颤抖的肩膀,沉声道: “嘉柔!抬起头来,看着为父!这些都是小事。” 他迫使黄嘉柔抬起那张泪痕交错的脸,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满是泪意的双眼,大拇指狠狠将泪意拂去。 黄嘉柔猛地甩开他的手,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小事?父亲,我的清白贞洁,怎么能算小事。这一切……这一切都是因为林霁尘!若不是他弃我而去,我怎会……我怎会遭此奇耻大辱?!我恨他!我恨他入骨!!齐律吉,我也要杀了他。” “贞洁便是大事?”黄复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哼,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野性与不屑的弧度,“那不过是无能男人用来束缚、标榜女人的可笑枷锁!我黄复啸的女儿,何时需要被这种迂腐之物所困?” 他收回按在女儿肩头的手,负手而立,转身望向苍穹,凝视着他即将攫取的万里江山,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狂热与笃定: “我的宝贝女儿,你给为父听好了!暂且忍耐这一时之辱!待为父拿下这大临江山,届时,你便是尊贵无比的皇女!是整个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他猛地回身,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语气变得愈发激昂,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承诺: “到那时,什么林霁尘,什么太子赵珩!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想要,都可以将他们纳入你的麾下,为奴为侍,任你摆布!现在这哪里算委屈,不过是你人生路上第一个享用的男人。未来天下男子,尽你挑选。” “天下男子,尽我挑选……” 黄嘉柔被父亲这番惊世骇俗、离经叛道的话彻底惊呆,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内心深处又觉得没有错。 看着父亲那双燃烧着野火、睥睨天下的眼睛,听着那充满诱惑与力量的承诺,黄嘉柔内心深处某些被压抑、被束缚的东西,瞬间被点燃。 她并非养在深闺的娇女,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的是权谋与征伐;她上过战场,见过血与火;她去过辽河当质子,在那弱肉强食的地方,为了活下去,她曾像一头小狼崽般与人生死搏斗,手骨被打断裸露在外,也硬生生咬掉了对方一只耳朵和半个鼻子!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野性、坚韧与对力量的渴望,在去全都的几次,都被压了下来,此刻被父亲的话语彻底唤醒。 黄嘉柔眼中原本因屈辱而失去的光彩,一点点重新汇聚,并且变得愈发明亮、锐利,甚至带上了一丝与父亲如出一辙的狂热与野心。 她本就是他的女儿! “我的女儿,是天之骄子,注定要翱翔九天,岂能被全都那些经不起风雨、娇弱不堪一折的花儿影响了心志!” 黄复啸看着女儿迅速转变的神情,眼中满是自豪与赞赏。 不愧是他的女儿,如此快便从阴霾中走出,领悟到了权力的真谛! 他大笑着转身,从墙上取下一把镶嵌着华丽宝石、看起来珍贵无比的匕首,便要送给黄嘉柔。 “不,父亲,”黄嘉柔的目光却越过那把华美的匕首,直直指向父亲背后墙壁最高处,那里悬挂着一把其貌不扬、甚至刃口处带着明显豁口的旧匕首,“我要那一把。” 黄复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更加畅快淋漓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眼光!” 他亲自取下那把旧匕首,郑重地递到女儿手中。 这把匕首,看似破旧,曾饮过辽河四个部落首领的鲜血,是黄复啸早年征战、奠定威望的象征之一,代表着最原始的武力、征服与杀戮。 黄嘉柔紧紧握住那把带着历史血腥气的豁口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心潮澎湃。 心情大好的黄嘉柔,握着新得的“奖励”,心情甚好地朝着囚禁林霁尘的地下密室走去。 而她并不知道,她讨厌的沈月陶,此刻正被囚禁在与此地仅隔数墙的东厢房中。 高床软枕,被她父亲奉为座上宾。 第139章 出城 沈月陶每日被当做植物人一般对待,吃了睡,睡了吃,偶尔解决生理问题松快一下,整个人都要残废了。 这种生活在十几日后终于有了变化。 她被人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从一处宅院搬到另外的宅院。在另一处宅院,对她的处理宽松了不少。 首先便是,禁锢之地从床榻上变成了一间屋子,可以自由行动。 侍奉之人都戴了面具,也不开口说话。 还帮她请了郎中,隔着一堵墙,用了传声筒,让她可以清晰听到另一边郎中的话。 “足部旧伤,寒气深侵,日后遇阴雨严寒恐会酸痛难忍,需仔细温养,徐徐图之。然……腹部胞宫受创甚重,寒气已凝滞冲任,根基受损,将来于子嗣上……怕是极为艰难了。” 咬文嚼字,沈月朗古文一般,也不至于差到这点都听不懂。袖中之手,逐渐拢紧。 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脱离了躯壳,飘到半空,冷眼俯瞰着这具年纪轻轻却又残破得身体。 然后,她便笑了。 无声的,只有胸腔细微的震动和喉咙里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那笑容里,有几分认命的悲凉?有几分自嘲的凄苦?还有更多……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名状的、荒诞至极的意味。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疯狂地蹦出一些乱七八糟、与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的念头—— 以前在网上看到过什么来着? 男朋友的手机查不查无所谓,但得有随时能查的权利;“人生不生孩子不重要,重要的是生育的选择权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现在可好。 宣城这一趟,林霁尘生死不明,自身沦为阶下囚,一身伤痛,最后还附赠一个“直接失去了选择权”。 若是以前,她还可以笑着说出,反正魂穿,穿回去又不影响。何苦32岁追星女母单,这辈子或许都这样了,都不在意了。 只是,真的发生时,沈月陶发现,自己还是受影响了。麻木地接受治疗,针灸和药浴,每日3大碗的苦药。 药灌下去,本就受影响的食欲,更是越发不佳。 “自从来了这边,以前跟着自己的肉肉真是越来越留不住了。” 沈月陶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还有一手可环握的臂膀,寻思着自己该不会被人囚禁到死吧。 这边的冬天,是真的有味道的。 凛冽,过肺。 沈月陶得不到外部的消息,只偶尔听到士兵们整齐划一的吼声。 战争似乎并未蔓延到宣城。 若是南门大开,退守到此处,便是黄复啸失败之时。 就这般又过了几日,进来几个侍女。 “客人,请老实配合我们。” “我还要多老实啊,现在都成了你们的木偶。” 然后,便让沈月陶换上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衣服,头发编成了数十股小辫子,涂上了厚厚的黄褐色面膏。 她自己都不认识铜镜中的自己。长长的面罩下,是束缚着的双手。 然后便被送上了马车中,马车内部铺着厚厚的绒毯,熏着浓郁的异域香料,奢华得令人窒息。似曾相识的味道。 沈月陶被两名侍女一左一右紧紧夹在中间,背后的匕首尖端透过衣衫,传递着冰冷的威胁。 “若有人问话,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左侧的侍女低声警告。 沈月陶心脏狂跳,西域?他们竟然要带她去西域? 那意味着彻底的远离,全都、太子、女主、林霁尘,也意味着她将真正沦为幕后之人手中一个可以随意摆弄、永无天日的物件。 不行! 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挣扎,身体刚一动,右侧侍女的手指便无声地按上了她的腰侧。 指尖寒光一闪,那是一枚薄如柳叶的刀片,冰冷的触感和瞬间传来的刺痛感让沈月陶瞬间僵住。 她毫不怀疑这些沉默如傀儡的侍女会毫不犹豫地给她放血。 死亡的威胁近在咫尺,比远方未知的命运更迫在眉睫。 就在这僵持的片刻,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士兵严厉的呵斥和盘查声,车帘被敲响。 “车里什么人?出城所为何事?” 沈月陶感到身旁的侍女身体微微绷紧,但声音依旧平稳。 左侧那名侍女主动掀开了车门帘的一角,恰到好处地露出车内奢华的内饰和她们三人坐在其中的身影,尤其是沈月陶那身显眼的异域装扮和遮住头脸的面罩。 “军爷,我们是黄复啸黄大人的客人,奉大人之命返回西域。这是黄大人的手令。” 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倨傲与不容置疑,将一份文书递了出去。 车帘掀开的瞬间,沈月陶能看到外面森严的甲胄和闪烁的刀光。只要她此刻奋力一搏,制造出动静,或许…… 这个念头刚升起,腰侧的刀片就警告性地压深了一分,刺痛感更加清晰。 死在这里,还是去西域?活着,才有万一的可能。 外面的士兵似乎仔细查验了手令,又探头打量了一下车内的情况。 “总共4辆马车,15人,没问题!” 确认没问题后,那士兵没有再多问,挥了挥手。 “放行!” 车帘落下,马车再次缓缓启动,清晰的颠簸像是一记重锤,敲碎了沈月陶心中最后的侥幸。 她僵硬地靠在奢华的软垫上,腰侧刀片的威胁并未撤去,左右侍女挟持的力量也依旧稳固。 心,已经先一步麻木了。这般强悍的实力,如何与她斗。 只是沈月陶并不知道,在这支由四辆马车组成的、持有黄复啸手令前往西域的车队中,有着她惦念许久的人。 在队伍末尾,那辆敞篷搭载了最新连弩车被包得严严实实。城门口查验的人查看了前面三辆马车,最后一辆的篷布,压根没有揭开。 而在那篷布下面,藏着一个被折磨得失去了人形的人——林霁尘。 全都第一贵公子,此时只剩狼狈与不堪,溃烂带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若非天气严寒,怕是早就因恶臭被送去了乱葬岗。 他像一具残破的躯壳,仅凭着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意念强撑着没有彻底崩溃。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中浮沉。 恍惚中,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对他说话: “林公散骑,撑住……出了城,他们会往西域方向走……接应你的人,在第一个驿站……一定要撑到那个时候……” 是谁的声音?是敌是友?他已经无力分辨。 爹,娘,妹妹,月陶……月陶…… 第140章 接应 宣城向西三百余里便是西洲,官道上设有三处驿站:西西驿、西门驿、西马驿。 距离宣城最近的西西驿,也是接头之处。这里的人早就换成了自己的人,只等车队来。 驿站二楼的窗边,林婉清来回踱步,纤纤玉指几乎要将窗棂捏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计算中的车队却迟迟未见踪影。 兄长林霁尘落入黄嘉柔手中的消息传来时,她几乎晕厥。 她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求了父亲,求了太子,用了母族的关系,才换来这唯一一个可能救出兄长的机会。 搭上了西域长史夫人唐如令,传来的消息只说人会混在前往宣城前往西域的车队中送出,在第一个驿站接应,但具体情形、兄长伤势如何,一概未知。 等待,成了最残忍的煎熬。 “不行,我等不了了!”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万一路上有变,万一兄长他……”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转身快步下楼,避开侍从的劝阻,牵出自己那匹枣红马,偷偷牵出步行一里有余,然后蹬马上鞍,一夹马腹便朝着宣城方向疾驰而去。 她要去迎一迎,哪怕只能早一刻见到,确认兄长的安危也好。 她刚冲出驿站不过里许,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林婉清心中一紧,以为是驿站的人追来阻拦,或是遇到了什么变故,她下意识地催马更快。 “林小姐!等等!” “吁~” 林婉清回头,只见追上来的人竟是乌骨金。 这位大汶国师之子穿着一身普通的深色劲装,风尘仆仆,穿着侍卫衣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 “乌公子?你……”林婉清勒住马缰,有些愕然。 她知晓乌骨金是偷偷离开全都的,一路行来,他几次在她遇到麻烦时暗中出手相助,终于在驿站被林婉清抓住机会,挑明了身份。 虽不明其真正目的,但这份情谊,她记在心里。尤其是在利州,若非他及时识破一次针对她的陷阱,她恐怕根本无法顺利联系上唐如令夫人。 乌骨金纵马与她并行,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也做不了什么。我同你一起。” 林婉清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乌骨金,几番生死,若仅仅是利用,这也做得太过了。 于公,乌骨金此刻的身份出现在这里极为敏感,若是被人发现,于大临和大汶都不好交代。 但于私……过去这段时间的并肩前行,患难与共,让她无法再仅仅将他视为一个外人。林婉清暗自下决心,只要以后不违背她本心,一定会回报对方。 “如此,便多谢乌大公子。” 疲惫的脸上展露出的笑意,让乌骨金心跳漏了一拍。 到如今,他也快要分不清是做戏,还是父亲的教诲。来大临之前,父亲反复交代过“一定要和太傅府的林婉清交好,她做什么,你便支持什么,顺着她便行。若是遇到危险,一定要保她的性命。” 乌骨金见她答应,紧绷的神色微微放松,与她并肩而行:“我们小心些,沿着官道迎过去,见机行事。” 两人不再多言,一抖缰绳,策马向着宣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翻飞,在干燥的黄土官道上卷起一阵呛人的烟尘。 西北初冬的天,是高远而苍凉的灰蓝色,像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寒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刮过,带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放眼望去,天地辽阔,枯黄的间或杂草贴着地皮蔓延,远处起伏的山峦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黄色,视野开阔得能望见极远处官道如同一条细长的土黄色带子。 纵马奔出约莫半个时辰后,林婉清猛地一勒缰绳,枣红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她望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秀眉紧蹙。 “不行,乌公子,我们不能再沿着官道走了。若直接与车队迎面撞上,我担心……我恐怕控制不住情绪,反而坏了事。” 乌骨金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他颔首:“好,听你的。” 林婉清调转马头,指向官道旁一处地势较高的丘陵:“我们从那边的小道绕过去,居高临下,先看清情况再说。” 两人驱马离开官道,沿着崎岖小路向山丘上攀行。小路狭窄,两旁是枯败的荆棘和裸露的岩石,马儿行走得颇为艰难。 二人立马决定下马前行,寒风在山坡上更加凛冽,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乌骨金领先林婉清两步,在前面遮挡着沙尘。 “停,”乌骨金指了指下面,二人顺势趴下。 只见一支由四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正停靠在背风的坳地里休整。 车夫和护卫三三两两地坐在石头上喝水啃着干粮,马匹被解下来在一旁喂着草料。 第一辆车下来的女官,第三辆车下来的是工匠。那便只剩第二辆和第四辆。 等了一会儿,见到第二辆马车中有女子的手伸出来,林婉清立刻排除掉。 那朴素的篷布覆盖的最后一辆马车,在她眼中显得格外刺眼。 兄长,你还好吗? 山坳中,一名侍卫正快步走到第一辆马车旁,对着那位面容严肃的女官躬身禀报: “大人,查看过了,前方无碍,只是这风愈发大了,怕是傍晚会有沙尘。估算行程,再有个十来里路,日落前便能赶到西西驿。” 女官闻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淡淡颔首:“知道了,下去吧,让大伙儿再歇息一刻钟。” 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天色,倍感压力。 作为西域长史夫人唐如令的心腹,她此行任务颇重,一环扣一扣,明面上是拿到黄大人最新研发的连弩,暗地里的任务便是配合营救一人出宣城。 故意放慢行程,拖延至天黑入驿,正是计划的一环——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真正最重要的,反而是后面马车里的那位。 吩咐完,女官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向第二辆马车。她在车窗外微微屈身,语气恭敬: “小姐,车队暂歇,可需要用水或下来更衣?” 车内,被两名侍女紧紧看管的沈月陶,听到“更衣”二字,几乎是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边,拼命地点头。 右侧的侍女蹙眉,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一直拘在车里确实麻烦,眼见周围都是自己人。 于是,她推开一小半车窗,接过女官递来的水囊和一点干粮,随即冷声道:“回避。” 第141章 对面不识 车门打开,两名侍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沈月陶下了马车。她依旧穿着庄异常的服饰,只露出一双写满了焦灼的眼睛。 双脚来回踱步,是真的想上厕所,也是真的想查看环境看有没有跑路的机会。 周围人都退避了,沈月陶目光却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辆被篷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第四辆马车。 山丘上,林婉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那辆篷布马车,又看看被带下来的女子,心中疑窦丛生,更加担忧兄长的处境。 那个女子,身份应是极为尊贵,若绑了她或可控制车队。 “去那辆马车后面!” 两个侍女以最后一辆马车为柱,拉起了帷幔。挡住了周围的视线,也挡住了林婉清的视线。 “我要去看看。” 乌骨金瞧见因着急抓住自己手腕的林婉清,想要回握住,终究是忍住了。 “不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跟着即可。” “可若是她发现了兄长的踪迹——” 乌骨金第一时间看破了林婉清的想法,适时地按住了她。“等等,不要急。那个女子,并未是发现了你兄长的下落,应当只是如厕。” 帷幔内,沈月陶心中焦急,却也只得在那逼仄的空间内,费力地解开那身繁琐复杂的异域服饰。 正当她淅淅索索地方便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身旁马车的木质底板缝隙间,似乎正缓缓渗出一线暗红色的液体,在干燥的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篷布之下传来一声极其微弱、仿佛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像是重伤之人无意识间发出的痛苦呻吟。 沈月陶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劈叉摔倒在地。 寒冬之日,车上受伤之人血液凝滞,所以血滴得很慢。缓缓地踮着脚掀开篷布一角。 沈月陶强压下喉咙口的惊呼,手忙脚乱地系好衣物,也顾不得许多,趁着外面侍女还未催促,悄悄伸手掀开了篷布的一角! 昏暗的光线投入车内,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架结构精巧、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连弩。而在连弩下方、车厢冰冷的角落里,赫然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周身被肮脏的、浸染着暗红血渍的布条层层包裹,几乎看不出人形,扭曲着塞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一动不动,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久违的光亮刺激了林霁尘几乎涣散的意识。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个戴着繁重面纱、打扮怪异的女子身影。 “驿…站……” 沈月陶瞳孔骤缩!定是宣城中受伤过重之人,趁机上了这趟车出逃! 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隔着面罩捂住了自己差点惊叫出声的嘴,另一只手则迅速探入车内,冰凉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林霁尘干裂出血的嘴唇上。 “嘘——!” “发生了何事?”就在这时,外面的侍女似乎听到了些许动静,警惕地出声询问。 沈月陶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她急中生智,故意用带着哭腔和懊恼的声音,语无伦次地喊道:“啊啊,没事!别过来!就是…就是这破衣服太繁琐了,我…我不小心把尿沾到衣服上了……真倒霉!有味道,你们…你们能不能帮我找一件新的来?” “沈小姐,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掌下之人眼睛瞪得极大,咿咿呀呀想要告示沈月陶,自己便是林霁尘。可是,他被伤得太重了,喉咙肿胀,发不出声。 吓得沈月陶更加用力捂着他的嘴。 “我挣扎啥呀,人生地不熟的,这荒漠大冬天,离了你们我就死了。”猛地钻出半个身子,嫌弃地拎着有些湿润的裙摆,“瞅瞅,真的沾上尿了啊,不信你闻闻。” 侍女定睛一看,裙摆上确实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眼中并无太多嫌弃:“沈小姐,稍等。” 不一会儿,一件替换的衣裙从帷幔外递了进来。沈月陶一把抓过,迅速钻回帷幔内。 沈月陶心脏依旧狂跳,目光扫过地上那滩不甚明显的血迹,连忙用脚拨了些浮土将其掩盖。随后,她再次掀开篷布一角,敏捷地趴到那人形生物旁边,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道: “听着,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再忍忍,还有十几里地就到驿站了。等到晚上,摸黑找机会,赶紧走!” 语速极快,也有些焦灼,不管对面有没有听清,“我帮不了你更多了!” 林霁尘在她靠近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抬起那只折断过、包扎得厚厚的右手,手指颤抖着想要在板车上划写什么,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急切——他想告诉她,他是林霁尘! “别动!别出声!” 沈月陶见状,以为他是疼痛难忍或是情绪激动,低声喝止。她根本没往林霁尘身上想。 她焦急地摸索着自己身上,可所有物品早被搜刮一空。唯一剩下的,是之前她苦苦哀求了许久,那些侍女才勉强归还的一个旧香囊,里面装了几件她一定要带走的东西。 她慌乱地在香囊里掏摸,指尖触到一枚冰凉坚硬的物事——是那枚仙鹤状的玉佩! 她也顾不得这许多了,将这枚玉佩迅速塞进林霁尘那只尚能轻微动弹的手里,紧紧握住:“拿着这个!到了驿站,想办法找人,让他们帮你请个大夫!记住,千万别出声,好生珍重!” 说完,她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将篷布盖严实,迅速换好了干净的衣裙,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掀开帷幔走了出去。 “换好了。” 两名侍女不疑有他,收起帷幔,再次一左一右挟持着她,往第二辆马车走去。 篷布之下,重新陷入黑暗的林霁尘,感受着掌心那枚冰凉熟悉的玉佩轮廓——那是他当初送给沈月陶的!他绝不会认错! 他听着沈月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听着她与侍女模糊的对话声,绝望地晕了过去。 滚烫的泪水无法抑制地从他肿胀的眼角不断滑落,月陶……我们竟对面不相识。 第142章 夜袭 冬日昼短,待到车队抵达西西驿时,天色早已黑透。 驿站门口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昏黄晃动的光晕。 女官这次出示的是大临官方的通行文书,驿长验看无误后,恭敬地将这一行人迎了进去。驿站内静悄悄的,仿佛其他人都已安歇。 侍女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沈月陶,径直上了二楼一间准备好的客房。 可悲的是,到现在,沈月陶都叫不出这两位侍女的名字。 一个始终在她左边,一个始终在她右边。 于是,她私自给左边的取名阿左,右边的取名阿右。 晚膳由阿左下楼取,沈月陶全程被阿右紧密看守,连靠近窗口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去查探楼下那辆篷布马车的情况、相助那人逃脱了。 她坐在桌边,食不知味地扒拉着饭菜,心中记挂着那个重伤的陌生人,不知道他能不能逃脱。 其实也没有纯粹那么好心,也是期待着那枚玉佩,或许某日她的踪迹能被人发觉,能够摆脱现状。心底里某个角落,仍旧期待着太子赵珩、林霁尘、张卫率或者某人能来救自己。 ——我沈月陶到现在,穿书连一年也没有啊,为何要发生这么多事! 驿站外,一直远远尾随的林婉清和乌骨金,见车队人马都已进入驿站安顿,周围巡逻的护卫都入了房,互相对视一眼,知道时机到了。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停放在驿站后院角落的那第四辆马车。 乌骨金警惕地环顾四周,放风。林婉清解开系带,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 血腥味和腐败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林婉清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向车内—— 只冰冷的连弩旁,蜷缩着一个被布条包裹、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浑身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兄长如此惨状,林婉清还是肝肠俱裂,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兄,兄——” 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将冲到喉咙口的悲鸣根本止不住,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只得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过了好几息,才强行压下那几乎将她撕裂的心痛和愤怒。 乌骨金亦是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与不忍。他迅速伸手探了探林霁尘的颈侧,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低声道:“还活着,必须立刻带走!” 林婉清用力抹去眼泪,狠狠点点头。她与乌骨金合力,迅速地将林霁尘从那狭窄冰冷的车厢里偷了出来。 “怎么不走?” 林霁尘被乌骨金稳稳背在背上,乌骨金正要转身离开,却发现林婉清并未跟上,反而再次探身看向马车内部,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架结构精巧的连弩车上。 “婉清,快走!”乌骨金低声催促。 此地不宜久留。 “不行,这连弩车是黄复啸的诚意,绝不能让他们带回西域!” 她眼中闪过理性的光芒,想到了白日里看到的、从第三辆马车下来的那些工匠。毁了这辆车容易,但若能留下制造它的人和技术…… 若沈月陶在此,目睹林婉清在这等危急关头,于救兄心切之下仍能瞬间权衡利弊,果断破坏敌军利器并谋划截留技术人才,恐怕也会在心中暗赞一句:不愧是女主,胸有沟壑,大局观非凡。 然而,此刻的沈月陶什么都不知,此刻正枯坐在二楼的客房内,心不在焉。 她并不知道,一场由林婉清主导的、针对车队工匠的突袭即将发生,而这混乱,是她等待已久的、唯一可能逃离的机会。 林婉清没有丝毫耽搁,与太子安排接应的人手迅速会合。她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几名精锐好手眼中精光一闪,配合驿站之人,锁定了位于驿站一楼角落的地字二号房。里面,正是白日里那些下车休整的工匠。 几名好手如同鬼魅般摸进了地字二号房。他们原本计划悄无声息地制住里面的三名工匠,将其带走。 就在他们靠近床铺,准备动手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三名看似普通的工匠中,靠门边的两人眼中精光爆射,身形如同猎豹般弹起,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迎着太子的人手攻了上去! 黑暗中,拳脚相交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劲风四溢。其中一人出手如电,五指成爪直取来犯者的咽喉,另一人则矮身扫堂,攻势凌厉,竟是罕见的军中高手! 第三人,那位真正的核心工匠,还毫无察觉在床上躺着。 “敌袭!戒备!” 一名伪装成工匠的高手在交手的间隙,猛地扯开嗓子高声呼喊,声音在寂静的驿站中如同惊雷般炸响。 霎时间,整个驿站仿佛被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沸腾起来!楼上和旁边屋子的灯纷纷亮起,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铿锵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女官的身影最先出现在走廊尽头。她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着一身利落的劲装,眼神锐利如鹰隼。见到地字二号房外的混乱,她冷哼一声,身形一晃便已加入战团。 “控制她!” 欺身而上,手中短刀直刺其肋下。 “控制我,找死!” 却见女官不闪不避,左手穿花蝴蝶般精准地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猛地一拧!来人吃痛,短刀脱手。与此同时,女官右掌如电,带着一股凌厉的掌风,重重印在他的胸口! “噗——” 那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喷出一口鲜血,失去了战斗力。 另一人见状,挥刀横斩,女官足尖一点,身形飘逸地后撤半步,恰好避开刀锋,随即一记迅捷无比的回旋踢,脚尖正中对方下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她出手狠辣果决,招式老练,几乎在三两招之间便解决了两名好手,顿时稳住了己方的阵脚。 其余伪装成仆从、车夫的护卫也纷纷赶到,迅速将太子方面剩余的人手逼退,护住了工匠和马车。 女官气定神闲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黑暗的角落,朗声喝道:“驿长大人!还有暗处的朋友!我等持有大临官方文书,乃是西域使团,尔等今夜行此强盗之事,袭击我随行工匠,是视两国邦交如无物吗?” “莫非这就是大临的待客之道?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今日若不给个交代,我西域虽不大,也绝不任人欺凌!” 第143章 无来由的恨 暗处,乌骨金压低声音,快速向林婉清分析:“他们早有防备,硬拼我们未必能全身而退,还可能将事情闹到不可收拾。婉清,你想怎么办?是暂时退走,还是……” 话未说尽,但要“殊死一搏”的意味已然明了。陈清利弊后,乌骨金并未擅自做主,而是将决定权交给了林婉清。 林婉清看着楼下严阵以待、高手尽出的西域使团,又想到兄长已被安全转移。 家事已了,国事不可废。她凑近乌骨金耳边,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乌骨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身形悄然后退,迅速消失在阴影中。 不过片刻功夫,驿站后院突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有人尖声大叫:“走水了!后院走水了!快救火啊!” 驿长和原本在周围戒备的驿站人员见状,顿时一阵慌乱。 驿长看了一眼剑拔弩张的西域使团,又看看后院越来越大的火势,一跺脚,带着大部分人匆忙赶去后院救火——毕竟驿站若被烧毁,他责任重大。 女官蹙眉看向后院冲天的火光,心中疑窦丛生。对方这是想调虎离山,还是想制造混乱将他们一网打尽?莫非,发现了那位身份! 她不再犹豫,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唿哨! 这声唿哨如同一个信号,原本还只是摆出防御姿态的使团成员——无论是车夫、仆役,还是那两名伪装成工匠的高手,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狼,周身杀气弥漫。 他们迅速变换阵型,或持弯刀,或反握匕首,或甩动长鞭,齐齐向前踏出一步,呈主动进攻之势!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与方才被动防御的姿态判若两人。 受刺激了? 林婉清在暗处看得分明,心中凛然。她迅速扫过对方阵容,果然发现白日里看守第二辆马车的两名侍女,以及那个被她们严密看守、蒙着面的女子并未出现。 二楼客房内。 沈月陶刚被那声突如其来的“敌袭!戒备!”吓得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还没等她搞清楚状况,脖颈旁骤然一凉! 阿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手中那柄薄如柳叶的短刀稳稳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肤,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动,不准说话。”阿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有警告,“起床,轻一点。” 阿左正在快速收拾东西。沈月陶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心中叫苦不迭。 不是,你们两个这么尽忠职守的吗? 能不能跟电视剧里面一样,看热闹然后被引开给她逃跑的机会!这些,注定会落空。 外面“走水”的呼喊声传来,阿右只是眉头微蹙,小声催促阿左:“快一些!” 手中短刀依旧稳稳架在沈月陶脖子上,没有丝毫松懈。 阿左迅速将最后一点细软打包,低声道:“我去套马!” 她刚拉开房门,“砰”地一声。 一道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堵在门口,势大力沉的一脚狠狠踹在她腹部! “呃!” 阿左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回来,重重撞在桌案上,杯盘狼藉。 倒在地上许久没有动作,看着都疼。 那蒙面男子一步跨入房中,身形挺拔,眼神凶狠,正是放火后偷偷翻窗爬上二楼乌骨金! 沈月陶在刀锋下看得分明,敌人的敌人一定是朋友,求生本能让她不顾一切地尖叫出声:“救我!我是沈——” “月”字还未出口,阿右反应极快,反手一挥,桌上的油灯应声而碎,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同时胳膊一疼,被阿右猛地一拉一甩,如同破布娃娃般甩到了床榻之上。沈月陶被摔得七荤八素,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黑暗中,只听兵刃破风之声骤起! 来人显然目标明确,直取阿右。阿右的弯刀在黑暗中划出森冷弧线,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下盘与关节,与高大男子拼体力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阿右显然是擅长近身缠斗的刺杀路数。 然来人身法更快,力量更强,他甚至未用兵刃,仅凭一双肉掌,听风辨位,或格挡或擒拿,每一次碰撞都让阿右手臂发麻,节节败退。 “砰!” 一声闷响,是乌骨金一记重拳突破了阿右的防御,狠狠砸在她肩胛处。阿右痛哼一声,弯刀易手,身形踉跄后退。 “小心!” 一道劲风猛地袭向床榻!刀光如匹练般直刺蜷缩在床角的沈月陶! 什么?沈月陶吓得六神无主,屁滚尿流地往床角猛缩,手忙脚乱地胡乱蹬着,手边之物随手便扔了出去阻拦。 恰在此时,刚刚缓过气的阿左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光亮瞬间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屋内几人都有了一瞬的视觉适应,动作稍显迟滞。 沈月陶借着这刹那的光亮,看清了那蒙面男子深邃的眼廓和熟悉的眉眼,失声惊呼:“乌骨——!” 她话音未落,只见乌骨金手腕急转,刀光闪烁如织。 “啊————” 沈月陶将整床棉被朝着刀光来的方向扔了过去,屁股尿流往床下摔去!“唰唰唰”几声轻响,那床厚实的棉被被凌厉的刀气瞬间切割成无数蚕丝条缕,如同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 而在那纷飞的棉絮之后,是乌骨金那双冰冷彻骨、蕴含着清晰恨意与杀机的眼睛! 他要杀我?!他为什么要杀我? 沈月陶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无头苍蝇般到处逃窜。 乌骨金岂容她逃脱?刀尖如影随形,再次疾刺而来,眼看就要洞穿沈月陶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啪!” 一声脆响,一道长鞭如同毒蛇般从侧面窜出,精准地缠住了乌骨金持刀的手腕! 是阿左!她强忍着腹部的剧痛,挥出了鞭子。乌骨金手腕一滞,刀尖在距离沈月陶背心不足一寸的地方险险停住。 沈月陶感觉到背后的寒意,吓得双腿发软,直接从床上滚落在地,钻入了桌子下面。 阿左用力拉扯长鞭,试图制住乌骨金。但乌骨金内力一震,阿左只觉虎口崩裂,长鞭险些脱手。阿右也趁机忍痛扑上,接过阿左的弯刀配合阿左,一上一下,攻击乌骨金下盘。 一时间,房间内刀光鞭影,三人战作一团。乌骨金以一敌二,依旧稳占上风,但阿左阿右配合默契,以命相搏,一时也将他缠住。 第144章 冬日里的蝴蝶 “博大人,上面!” 楼下的呼喊带着急切。 女官博敏在楼下听得二楼传来的兵刃交击与侍女的惊呼,脸色骤变。“你们守住工匠!” 她厉声下令,话音未落,人已如轻燕般掠至楼梯口。 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身形借力翩然腾空,衣袖翻飞间,已轻盈地落在二楼走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 她毫不犹豫,一掌拍开房门,正见乌骨金刀势凌厉,逼得阿左阿右险象环生。 博敏眼神一寒,二话不说,加入战斗。她亦不用兵刃,一双肉掌翻飞,掌风凌厉刚猛,直取乌骨金要害,与阿左的鞭子、阿右的弯刀形成合围之势。 博敏的加入立刻扭转了战局。她招式老辣,内力深厚,与阿左阿右的配合极为娴熟,三人合力,顿时将乌骨金逼得守多攻少,一时间难以脱身。 就在楼上激战正酣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惊惶的大喊:“工匠不见了!” 楼下西域使团众人闻言一阵慌乱,分神看向地字二号房,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床上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工匠,而是用被褥卷成的伪装!真正的工匠早已在混乱中不见了。 失去了保护对象,又见楼上博大人被缠住,楼下群龙无首,西域使团顿时呈现败退趋势。一些人且战且退,另一些人试图冲向马厩套车。 楼上,博敏心知大势已去,当机立断,喝道:“阿左阿右,缠住他!” 她自己则虚晃一招,抽身疾退,一把抓住刚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惊魂未定的沈月陶,半拖半拽地将她拉出房间。 “走!” 在剩余几名护卫的拼死掩护下,博敏拉着沈月陶,狼狈地冲下楼梯。一名护卫已勉强套好两辆马车,博敏将沈月陶粗暴地塞进其中一辆,自己也翻身而上,阿左阿右且战且退,也先后跃上马车。 “驾!” 车夫猛抽马鞭,两辆马车不顾一切地冲开驿站大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还有一人拼死驾着连弩车紧跟逃窜。 来时四辆马车,十五人;离去时,仅剩三辆马车,十人,还留下了两具尸体和三名断后的死士,可谓狼狈不堪。 乌骨金假意追出驿站大门,作势欲追。 “不必追了。” 林婉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神色格外镇定。 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淡淡道:“他们的通关文书,我方才已让驿长查验过,是伪造的。谅他们也不敢以此事来问责大临,自寻麻烦。” “可是,最后那辆马车——” 林婉清没有说话,乌骨金顿时明白,连弩车应是被毁了。 原来,林婉清先派武功高强的乌骨金去放火制造混乱,然后驿长顺势带人救火,破坏了核心部件,连弩车彻底成为一堆废木烂铁。 逃跑的工匠,守株待兔,直接擒获。 此番行动,虽未能截下那个身份不明的蒙面女子,但救回了兄长,擒获了核心工匠,彻底毁掉了连弩车,可谓大获全胜。 乌骨金收回目光,看向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混乱成这般还能泰然处之,有国母威仪,实在艳羡赵珩。 他微微颔首:“婉清小姐算无遗策,乌某佩服。” 林婉清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终有喜色,转念想着兄长的模样,又有些忧愁。 微微蹙眉之景,怜爱泛上心间。 “你兄长定会没事的。” “嗯。” 马车在夜色中颠簸疾驰,直到确认后方并无追兵,速度才稍稍放缓。 车厢内,女官脸色阴沉地检查着阿左阿右的伤势,两人身上皆有多处瘀伤和刀口,尤其是阿右肩胛处的拳伤,已然青紫肿胀。 沈月陶蜷缩在角落,看着她们相互包扎、涂抹伤药,惊魂未定的心渐渐平复。 回想起乌骨金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仍旧一阵后怕。虽然不明白这群人为何要带她去西域,但方才确实是她们拼死护住了自己。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还有些发颤,小声说了句:“多……多谢。” 博敏闻言,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回应。阿左阿右更是连头都没抬,仿佛没听见一般,继续沉默地处理伤口。 气氛再次陷入凝滞,只有车轮滚滚和夜风呼啸的声音。 一行人不敢停留,日夜兼程,绕过可能的关卡,终于在两日后抵达了西洲地界。 西洲属大临,名义上两国关系不好,但实际上,地处边境,与西域接壤,势力交错,管理实则相当松散。 初次来此地的沈月陶,也算是见识了什么叫做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毕竟书里写的,和真实情况,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到了这里,博敏等人的神色才略微放松了些许。 想到之前“孜然”之事,按理来说,不应该这么稀少,还是可以流入大临的。 虽误打误撞提示了张卫率,但,此事是否可以说明,有人控制了这种香料的流入?这门生意,在母亲新弥夫人手中! 又行了一日,当马车彻底驶过界碑,踏入西域辽阔而荒凉的土地时,女官、阿左阿右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也明显松弛下来。 沈月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思活络了起来。既然已经脱离了乌骨金的追杀,也离开了大临,她的小命暂时看来是无忧了。 那么接下来呢? 她们费这么大周折,甚至折损人手也要把她带来西域,总不至于是为了杀她吧? 鼓起勇气,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带着几分试探,几分自嘲,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豁出去,开口问道:“那个……几位,你们这么大费周章地‘请’我来西域,到底是为何?一路上话也不准多说,如今已经到了西域境内,总共可以说说了吧,让我也有个准备。” “是主人唐夫人有请。” 阿左阿右还是没有说话,倒是那位女官开了口。 沈月陶回忆了一下整个文中剧情,压根没什么唐夫人,如果有,也只有一种可能。 “哈哈,我何时有幸与你们主人唐夫人相识的?我一点记忆没有。” “主人是西域长史夫人唐如令。”女官忽而回头,明明是一张美得雌雄莫辨的脸,突然感觉阴恻恻的,“您想的便是真的。” 沈月陶后知后觉,刚想顶嘴——你哪知道我在想什么恐怖的事,便见对方幽幽开口“好美的蝴蝶啊!” “哪里,哪里?冬日也会有蝴蝶吗?” 阿右活泼的性子藏不住了,探出头去,被阿左推了回来。 冬日里的蝴蝶,梦里才有嘞。 猛地一抬头,女官已经闭着眼睛靠着车壁在假寐了。拒绝交流,亦或是不能再开口多说? 庄周梦蝶吗? 第145章 你早说啊,跑个der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自那日女官说了那句莫名其妙的“好美的蝴蝶”之后,便彻底闭上了嘴,无论沈月陶再问什么,都如同老僧入定,再无回应。 阿左阿右更是锯嘴葫芦一般。后来沈月陶发现,这二位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爱跟自己说话。 马车很快与一队骆驼商队汇合,摇摇晃晃地继续向西而行。 接下来的日子,对沈月陶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枯燥与压抑。 每日醒来,身下是颠簸的马车;睡着时,耳边依旧是车轮单调的滚动声。 她能听懂话的,只有博敏、阿左、阿右三人,而她们却吝于与她交流。三人倒是很喜欢用她听不懂的加密西域话叽里咕噜说个不停。 周围人更是,叽里呱啦,如同天书。放眼望去,是无尽的戈壁、黄沙,或是连绵的、覆盖着积雪的荒山。 好孤独啊,这种不适的啃噬着的内心。 沈月陶感觉自己快要疯了,这种周围都是人,却又跟与世隔绝、无人说话被当做空气的滋味,与被关进黑牢时差不多。因为周期拉得更长。 就这般浑浑噩噩地前行了半个多月,算算时间,大临应该正值新年。 不知道林霁尘和张卫率如何了,李远谢立张安是否都平安,还有月朗弟弟。 直到某天午后,马车外传来的喧嚣声陡然变大。沈月陶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他们抵达了一座宏伟的城池——乌兹,西域的王都。 与大都的庄重典雅、宣城的古朴坚实完全不同。这里的建筑多是土黄色或白色的平顶房屋,错落有致。 随处可见圆顶的寺庙,高耸的塔直插云霄。街道宽阔,人流如织,穿着艳丽长袍、头戴小帽的男子和蒙着面纱、身着彩裙的女子穿梭其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味、烤馕的焦香和牛羊肉的膻气。 骆驼商队叮当作响的铃声,小贩嘹亮的吆喝,还有那听不懂却热情洋溢的音乐声,交织成一曲充满异域风情的交响乐。 繁华,喧嚣,与一路行来的荒凉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般美景,难怪帝王都惦记这边。 进入王都乌兹后,沈月陶的待遇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她被安置在一座华丽的庭院里,有了数十名容貌姣好、穿着统一的侍女伺候,这些侍女竟大多都能说一口流利的大临官话。 她们每日恭敬地教导她西域的风俗礼仪、语言,以及……别吉应有的规矩举止。甚至还有当地的名医被请来,为她仔细调理身体,治疗旧伤。 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几乎可以说是被奉若上宾。 这般锦衣玉食、被人精心“塑造”了一个多月后,沈月陶心中的疑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越滚越大。 直到某日,博敏女官再次出现,屏退左右,将一份密函放在她面前,她才终于搞清楚了这一切的缘由。 西域王白扎哲最为宠爱的女儿白锦绣别吉,原定要去大临和亲,以打破两国僵化关系。就在半年前,这位别吉竟离奇失踪,生死不明。 西域王一边疯狂暗中寻找爱女,一边不得不秘密搜寻与白锦绣容貌高度相似的女子——他们需要一个替身,在必要时维持住两国联姻的假象,稳定局势。 而沈月陶,就是那个无意中在宣城被选中的,与白锦绣别吉容貌极为相似的“幸运儿”。 他们费尽周折,甚至不惜与林婉清的人马冲突,也要将她从大临“请”来。所以,他们要教她西域礼仪、语言,将她按照别吉的标准来培养。 最终的目的,竟是要将她……送回大临。 消化完这个惊人的消息,沈月陶呆坐了半晌,最终哭笑不得:你早说啊!绕这么大一圈,受了这么多罪,结果还是要回大临? “我跑个der啊我跑!当时我自己根本无力离开宣城!” 世事就这般阴差阳错,难怪都说世界是个草台班子,诚不欺我。 原来博敏所说的庄周梦蝶说的是“别吉”这个身份,害得她平白担忧许久。 三月,沈月陶,或者说,此刻已是“白锦绣别吉”,身着繁复华丽的西域宫装,层层叠叠的轻纱与刺绣衬托得她面容愈发精致。她有些僵硬地坐在席间,出席一场小型的王室家宴。 侍女低声提醒:“别吉,王与王后来了。” 沈月陶抬起头,只见一位身着金线刺绣白袍、头戴宝石头冠的中年男子携着一位美艳妇人缓步而来。那便是西域王白扎哲与王后。 西域王身形高大,虽已中年,但眉宇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风姿,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王后则保养得极好,肌肤白皙,五官深邃明艳,穿着一身绯红色的长裙,珠翠环绕,光彩照人。 两人目光落在沈月陶脸上时,脚步皆是一顿。 王后更是瞬间红了眼眶,快走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沈月陶的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我的锦绣……你、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让母后好好看看……” 她的手微微颤抖,指尖冰凉,一遍遍抚过沈月陶的脸颊和头发,仿佛在确认这是否是梦境。 西域王虽克制些,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也瞬间柔和了下来,流露出深沉的父爱和失而复得的激动。 他走到近前,大手轻轻拍了拍沈月陶的肩膀,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定是吃了不少苦。” 那语气,完全是一个心疼女儿的父亲。 沈月陶心中五味杂陈,有些想父母了。 这,是一场“验收戏”,她要好好演。 微微垂下头,靠在王后肩膀上,轻声用刚学会的、还带着点生硬的西域语回应:“父王,母后……我……我回来了。” 她任由王后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也顺从地接受西域王关切的询问。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沈月陶循声望去,只见一对男女并肩走入。 男子身着深蓝色西域官袍,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子却难掩其下挺拔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眸,年轻时定然是个美男子。他便是西域长史,唐如令的丈夫,白扎理。 而与他同行的女子,瞬间吸引了沈月陶的注意。 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绣金纹的长裙,脸上刻意覆着一层同色轻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和描画精致的眉。 她的妆容极为艳丽,眼线上挑,金色的眼影熠熠生辉,这过于浓重的色彩几乎要压住她本身的面容。 这便是唐如令,博敏口中的“主人”。 西域长史的目光从进入殿内起,便几乎一直落在唐如令身上,那眼神温和、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尊重。 唐如令缓步上前,对着西域王与王后微微屈身行礼,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一丝独特的、略有些沙哑的磁性:“王,王后。看来,这位沈小姐……足以以假乱真。” 第146章 联姻 西域王闻言,从与“女儿”的温情中稍稍回神,看向唐如令,眼中满是赞许与感激:“唐夫人,此事交给你办,果然从未让本王失望。像,实在是太像了!” 王后也擦了擦眼角,对着唐如令点头致意,态度颇为客气。转头擦了眼泪,有些抗拒地推开了沈月陶。 oK!父母疼爱的剧本演到这儿就可以了。 沈月陶静静地看着西域最位高权重的四位,默默退到了角落。完全没有出现在书中的剧情,她实在是不敢造次。 西域王与王后对唐如令的尊重显而易见,而那位西域长史,更是将“夫人至上”刻在了行动里。 女子,能做到这个程度,属实厉害。 探头张望的沈月陶,看着看着,眼睛有些花,腿也有点软,喉咙有些不适,接着肠胃好像也不适,今日并未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呕~” 这似曾相识的记忆,虽然削弱了很多倍,但十分肯定,唐夫人就是另一个“她”! 面纱下的唐夫人只瞄了一眼,便没有在意沈月陶。倒是侍女,都极有眼力见,迅速把沈月陶带离了这个地方。 走出殿门,穿过一道绘满繁复华丽壁画的回廊,外面发白的阳光和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 那股令人作呕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适感,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等她走到庭院中时,方才那剧烈的反应已变得微乎其微,仿佛一切都只是错觉。 沈月陶推开侍女,停下脚步,微微喘息,这才有心神打量四周。 真是极尽奢华的景象啊! 不同于大临宫殿的飞檐斗拱、庄重典雅,这里的建筑线条更为圆润流畅,巨大的圆形穹顶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仿佛一颗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土黄色的宫墙上。 墙壁上镶嵌着色彩斑斓的琉璃与彩陶,拼凑出繁复的几何图案与奇异的花草纹样。 庭院中,高大的棕榈树舒展着宽大的叶片,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竞相开放,颜色浓烈得如同打翻了调色盘。 清澈的水渠沿着玉石铺就的小径蜿蜒流淌,发出潺潺的声响。空气中混合着花香、水汽以及某种木质香料被阳光炙烤后散发出的暖融融的气息。 好美,好有生命力。 沈月陶在心中无声赞叹。这鲜活、浓烈、几乎要灼伤眼睛的绚丽,与方才大殿内那压抑而虚伪的温情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仰起头,望向那片没有被宫殿穹顶遮挡的、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松懈下来,视野开始旋转、模糊,那片湛蓝的天空在眼前晃动、碎裂…… 她身子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耳边似乎传来侍女惊慌的呼喊声,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越来越远。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往日那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充满了关切之意: “沈月陶……月陶……” “醒醒……快醒醒!” “我被压制发不了系统任务了,你快杀了她。” “快杀了唐如令。” “快杀了唐如令。” “快杀了唐如令。” 沈月陶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映入眼帘的,是王后那张写满担忧的美丽脸庞。她正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只精致的银勺,小心翼翼地凑到沈月陶唇边。 沈月陶抿了一口,勺子里是清澈微甜的糖水。 “孩子,你终于醒了!” 王后见她睁眼,明显松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心疼,“是不是在唐夫人那里……受苦了?” 她的话语意有所指,似乎认定沈月陶之前的不适与唐如令有关。 沈月陶张了张嘴,看着王后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该怎么说呢?唐如令除了将她掳来,一路上看管严密些,在物质和教导上并未亏待她,甚至算得上极好。 那莫名的排斥感,源自更深层的原因,无法宣之于口。交换身份,沈月陶都不能保证唐如令还能不能活着。 她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借着喝糖水的动作掩饰情绪,低声顺从地回应:“多谢母亲关心。” 然而,这句看似寻常的感谢,却让王后背过身去,肩膀微微抽动,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 沈月陶心中咯噔一下。 不对劲。 王后的反应太过剧烈,仿佛她的一句“母亲”触动了什么难以言说的痛处。这不仅仅是出于对替身的怜悯,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情感宣泄。可她一时理不清头绪。 只能归咎对亲生女儿的思念! 接下来的日子,沈月陶在王宫中以“白锦绣”的身份继续生活。 与此同时,外界的战报也开始零星传入王城中。 黄复啸果然勾连辽河,于1月与大临正式开战。战事初期,大临方面准备不足,粮草调配频频出现问题,前线颇为被动。 但很快,局势出现了转机。传闻中,太子妃林婉清展现了惊人的才干,以其母族势力及个人能力全力保障后勤,迅速稳定了军心。 战局逐渐陷入僵持,双方你来我往,互有胜负。 到了四月,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传来——西域突然大军压境,陈兵西洲边界,与大临军队形成对峙之势! 消息传来,沈月陶都能想象到黄复啸在宣城如何大喜过望,以为西域终于要与他联手,共击大临。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多久。 西域大军并未如黄复啸所期待的那样进攻大临,反而在关键时刻,与太子赵珩联手。紧接着,西域王白扎哲公然宣布,支持大临,讨伐逆贼黄复啸! 西域与大临联军,东西夹击,黄复啸与叛军猝不及防,节节败退。曾经坚固的宣城在联军猛攻下迅速失守,黄复啸只得带着残部,狼狈退守到辽河境内。 这场突如其来的联盟逆转,震惊了所有人。 而沈月陶在宫中,听着侍女们压低声音议论这些消息,心中恍然。接着,便是有传闻,白锦绣要和大临太子联姻。 西域王为自己女儿选择的夫婿竟然是太子! 第147章 重回大临 如果联姻顺利,那么她这个冒牌货,岂不是要顶着白锦绣的身份,直接嫁入东宫,去走那本书里既定的嫁给太子的剧情老路? 沈月陶脑海中不断闪现过去种种与其他“林婉清”的交集。 有当街想射杀女主林婉清的,有想在宣城直接干掉她的,也有默默推动剧情回归原来的。 直到此时,她才厘清到底有几方势力——阻止剧情的,顺应剧情的,她本人,还有一个系统。系 统的态度很有意思,她内心默认系统应该是更顺应按照剧情走,但是它又要求她杀了唐如令,而且一个无形之物还能被压制,这个世界果然没那么简单。 唐夫人是如何做到压制系统的?为何对方没有她这样,每次见到“自己”的异样感觉?她们是如何产生的?她为何可以跳脱一切开始自己的生活? 好多疑问堆积,沈月陶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强烈的疲惫和无力感席卷而来,心脏突突的难受。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白领,最大的爱好就是追追星。这种需要时刻动脑子、权衡利弊、在多方势力夹缝中求生存的戏码,实在让她心力交瘁,神经绷得快要断裂。 “这药怎么比之前的还苦了!” 沈月陶皱着眉,推开侍女递来的药碗,那浓重的苦涩味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侍女恭敬地回道:“别吉,郎中说您心神耗损过大,特意改了药方,加入了更多安神补益的药材,是会比之前苦一些。” 沈月陶无奈,只得捏着鼻子,将那碗黑褐色的汤药灌了下去。药效似乎很强,喝下去没多久,一股沉重的困意便袭来,确实让她紧绷的神经放松了许多,但代价是整日里迷迷糊糊,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在那些半梦半醒的时光里,她隐约感觉到有人来看她。 有时是王后独自坐在床边,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凝视着她;有时是西域王与王后一同前来,低声交谈着什么,语气凝重; 偶尔,那个络腮胡子也难掩英俊的西域长史白扎理也会出现,他通常沉默寡言,只是站在一旁。 耳边时常有窃窃私语,像是蚊蚋低鸣,听不真切;有时又仿佛有人在极近的地方呢喃,带着蛊惑或忧虑的语气,内容却如同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 再睁眼时,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沈月陶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下意识脱口而出:“博大人,阿左,阿右!” 站在床前的博敏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她看了一眼身后两位装扮一新的少女,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抿唇憋住了笑意。 沈月陶这才注意到,眼前的“阿左”和“阿右”与她记忆中大不相同。两人都穿着鲜艳的西域少女常服,上身是绣着繁复藤蔓花纹的紧身小坎肩,下身是飘逸的及踝长裙,裙摆上用金线银丝勾勒出华丽的图案,随着她们细微的动作流光溢彩。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头上戴着的精致小帽,帽檐一侧俏皮地插着几根绚丽的孔雀翎羽,随着她们的呼吸轻轻颤动。 先前总是沉默寡言、如同影子般的“阿左”,此刻正微微撅着嘴,一双灵动的杏眼里带着些许不满和娇嗔,抢先开口,声音清脆如黄鹂:“我才不叫阿左呢!我叫博礼洁!” 她说话时,头上的孔雀翎也跟着一晃一晃,更添了几分俏皮。 旁边稍显稳重的“阿右”,虽然眼神里也带着笑意,但举止明显收敛些, 她轻轻拉了拉博礼洁的衣袖,接口道,声音温和许多:“我是博礼芽。沈小姐之前怕是记错了。” 眼前的博礼洁和博礼芽,眉眼弯弯,神态灵动,与之前那两个沉默寡言、眼神冰冷的侍女判若两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属于西域少女的明媚与活力。 “我们会陪沈小姐一起回大临。” 博礼洁和博礼芽异口同声地说道,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沈月陶看向她们,心中了然,轻声问道:“是王后安排的,还是唐夫人?” 快嘴的博礼洁立刻抢答,语气带着理所当然:“当然是唐夫——” 话未说完,旁边的博礼芽便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袖,递过去一个略带警告的眼神。 博礼洁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连忙捂住嘴,眨巴着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沈月陶点点头,果然如此。 五月初,和亲队伍从西域王城乌兹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临行前,沈月陶以“白锦绣”的身份见了许多人,接受祝福与嘱托,唯独再未见过那位神秘的唐夫人。 宽大华丽的马车行驶在官道上,比起之前逃亡时的颠簸仓促,这次的车队显得从容而气派。 沈月陶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轻声感叹:“这个时候的花开了好多,城里花朵、蝴蝶、蜜蜂也多,真是热闹。” 旁边正在兴奋讨论到了大临要去哪些地方游玩的博礼洁和博礼芽闻言,也凑过来看向窗外。 博敏接口道:“是啊,每年这个时候,乌兹附近的蝴蝶格外多,各种颜色,看得人眼花。” 她说着,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包裹里,小心地取出一个精致的水晶罩子。 罩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只蝴蝶标本。 那蝴蝶约有半个手掌大小,翅膀的主色调是深褐色,并不起眼,但细看之下,翅膀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眼睛般的奇异纹路。 那些“眼睛”有着深浅不一的褐色圈环,乍一看去,只觉得花纹繁复得有些令人眼花。 “这种蝴蝶,名叫千瞳,” 博敏将水晶罩托在掌心,声音平缓地介绍,“它们不喜花蜜,反而嗜好血腥之气,生命力也极为顽强,是为数不多能在西域严冬中存活下来的蝶类。” 沈月陶凝视着那只名为“千瞳”的蝴蝶标本,这便是唐夫人留给她的讯息? 大临,金銮殿上。 明亮的烛火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映照着两侧垂首而立的文武百官。弥漫着庄重而肃穆的气息,唯有鸿胪寺官员清晰平稳的汇报声在大殿中回荡。 “……西域和亲队伍已于五月初自乌兹王城出发,由西域王庭卫队护送,持国书,携贡礼,预计十五日后可抵达全都。西域王白扎哲上表,愿永结同好,共御外侮……” 太子赵珩身着杏黄色朝服,立在御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垂着眼睑,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 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那道身影——他的未来岳丈,当朝太傅。 自知晓西域王的意思,这位太傅大人可没少给他使绊子。明里暗里维护着自己女儿太子妃的地位,对他这个太子的一些举措多有挑剔,更是屡次在人事安排上试图安插他自己的门生。 可就在大约半个月前,这位太傅却像是突然转了性子。 不再在朝堂上就东宫之事发声,对他提出的政令也保持了沉默,甚至连那些原本塞人的举动也彻底偃旗息鼓。整个人变得异常低调,甚至称得上沉寂。 是林婉清还是林霁尘,改变了太傅? 第148章 殿前相见 这一趟行程,不知比当时从宣城亡命西域时好了多少倍。 车队浩荡,旌旗招展,西域王庭卫队盔明甲亮,拱卫着中心那辆最为华贵的马车。 车内铺着厚实柔软的羊毛毡毯,角落鎏金香炉里燃着清雅的安息香,车窗悬挂的纱帘既能透气又挡风沙。 每日行程规划得当,沿途驿站早有准备,饮食住宿皆按最高规格。再没有饥寒交迫的恐慌,没有追兵在后的心悸,身体上的舒适达到了极致。 只是,看着最为尊贵的别吉,状态并不算好。 “别吉还是太瘦了,应该再多吃一点。” 博敏看着侍女端下几乎没动几口的午膳,轻声劝道,眼中是掩不住的忧虑。 沈月陶靠在柔软的引枕上,有些无奈。 这个年岁还在发育的身体,估摸现在已经快一米七了,骨骼纤细,身量高挑,可体重,估计连八十五斤都不到。 宽大的西域袍服穿在身上,更显得空荡。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壳子里,装着三十二岁社畜疲惫的灵魂,面对满桌按她如今“身份”精心准备、却透着陌生风味的珍馐,实在开心不起来一点儿。 她已经很努力地多吃了,奈何口味确实不一致。 西域美食牛羊肉浓烈,香料奔放,乳制品厚重,初尝新鲜,连吃数月,脾胃反而倦怠,胃口大减。 倒是入了大临境内,熟悉的谷物清香、时蔬清甜、以及更为温和的烹调方式,让她麻木的味蕾苏醒了一些,能勉强多用些粥饭清淡之物。 但又不可太张扬,被留下把柄。 五月二十,西域和亲队伍抵达全都城外。 远远望见那巍峨高耸的城墙和熟悉的轮廓,沈月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不过几个月的光景,竟觉得恍如隔世,物是人非。 车队在城门附近停下,鸿胪寺官员正式接引。 透过微微推开的车窗缝隙,沈月陶向外望去。去年,她随沈家车马由此出城前往许州,算是父亲和母亲默认把她发配老家一段时间。 出城之日,恰好是大汶使者入城之时。 那时两边也如今日一般,挤满了排队等待出入城的百姓商旅。此刻,道路已被提前清出,持戟的禁军肃立两侧,隔开了熙攘的人群。 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踮脚引颈,争相目睹西域和亲队伍的风采,议论声、惊叹声嗡嗡地汇集。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兴奋或好奇的面孔,忽然,一张脸毫无预兆地撞入她的视线。 “博大人!” 沈月陶倏地收回视线,声音因极力压抑而有些发紧,转头看向车内陪伴的博敏,“今天……是几号?” 博敏虽然有些疑惑她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仍恭敬答道:“回别吉,今日是五月二十,我们按预期抵达都城。” 五月二十。 五月二十,这本应是太子赵珩和林婉清的成婚之日。 亦是刘三公子第一次退亲之时。 “博大人,我求您帮我个忙。” 博敏眉头微蹙,下意识想拒绝。此行关系重大,每一步都需谨慎,不宜节外生枝。 但看着眼前少女苍白消瘦的脸庞,以及这一路上她虽心事重重却始终配合、未给队伍添任何麻烦的隐忍,那句拒绝在舌尖转了转,终是咽了回去。罢了,只要不逾矩,一个小忙也不是不行。 “别吉请讲。” 片刻后,鸿胪寺少卿已率属官上前,与使臣白因、副使博敏见礼。 流程按部就班,和亲队伍并未在城外过多停留,而是由禁军开道,鸿胪寺官员引导,直接穿过洞开的城门,沿着御街,往皇城方向而去。 皇宫。 庄严肃穆的大殿内,鎏金蟠龙柱高耸,承托着绘有日月星辰的藻井。地面是光可鉴人的金砖,映照着两侧文武百官肃立的身影。香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弥漫着威严肃穆又略带压抑的气息。 沈月陶以西域别吉白锦绣的身份,跟随在正使白因、副使博敏身后,低眉敛目,缓步踏入这大临权力的中心。 着正式的西域宫装,色彩绚丽,纹饰繁复,头戴缀有宝石和轻纱的冠饰,面纱半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按礼制,她需行西域觐见大礼。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这位即将影响两国关系的西域王女身上。 皇帝端坐于高高的御座之上。沈月陶依礼参拜时,飞快地抬眸瞥了一眼。 心中不由一震。这…便是皇帝?赵珩的父亲,原书中那个前面软弱,后期昏聩多疑、嫉妒儿子才能、最终导致父子离心朝局动荡的君王? 眼前的男子,看上去约莫三十岁左右,面容保养得极好,竟出乎意料的俊美,实则已过四十。 不是那种阳刚威猛的俊朗,而是带着一种阴柔精致、甚至略显苍白倦怠的贵气,像一株精心培育却失了生气的名贵兰花。 法拉利老了也是法拉利啊,大模特生了个小模特。 沈月陶不卑不亢,故作好奇打量着周围,其实她本人也是真好奇。 大约是这么一个活泼的公主,初来乍到,好奇打量也不是不可接受。 接下来的交涉,主要是白因与博敏主导,用流利的大临官话,陈述西域王庭的敬意、进献礼单,并委婉提及“白锦绣”别吉的未来安置——这是和亲的核心议题,却需要在初次觐见时含蓄点出,留待后续细谈。 沈月陶的余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武将班列前方,那个穿着杏黄色太子常服的挺拔身影——赵珩。 没有像一些年其他臣子那样好奇地打量西域来使,也没有关注御座上的父亲,甚至没有看正在陈词的白因和博敏。他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皂靴的尖头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云纹。 果然是和林婉清的婚期推迟了吗?变数。 视线再往前,紫色圆领朝服,腰佩玉带,手持象牙笏板。站在文官前列,那必然是林太傅。 只是此刻,大约是站在大殿闭目养神。看不懂,看不透。 这位然而,就在沈月陶打量他,思绪纷乱之际,许是她停留的目光稍久,赵珩竟忽然抬起了眼。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隔着7,8人距,四目相对。 沈月陶眉眼弯弯,朝着赵珩微微一笑。这个表情,她对着铜镜做了许多许多次。 赵珩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殿中,白因的陈词接近尾声,皇帝微笑着说了些冠冕堂皇的勉励与承诺,赐下赏赐,并宣布晚上设宴款待西域使团。 关于白锦绣和太子的婚事,并未完全拍板。 第149章 病了 东宫,承恩殿侧殿。 星闻正细致地为赵珩整理着晚上宫宴要穿的太子礼服。杏黄色的织金锦袍,绣着四爪行龙纹,配以玉带、金冠,华贵庄重。 “殿下真的要去参加宴席?” 星闻一边熟练地抚平袍袖上细微的褶皱。 赵珩正对着铜镜,任由星闻摆弄,闻言并未动怒,反而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兴味。 “怎么,你也觉得我不该去?”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若是别的宫人听到太子这般反问,怕是要吓得跪地请罪,以为触了逆鳞。 但星闻只是嘿嘿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奴才哪敢替殿下拿主意。只是觉得,毕竟是西域使团第一次正式宴饮,陛下亲自主持,殿下若缺席,难免落人口实,说东宫对邦交之事不够重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听说西域带来了不少稀罕玩意儿,还有歌舞,去瞧瞧热闹也挺好。” 赵珩从镜中瞥了星闻一眼,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是想要去看看西域的别吉?” 星闻被说中心事,也不掩饰,眼睛亮了亮:“可以吗?奴才听说那位别吉今日在殿上,隔着面纱都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而且举止落落大方,好奇地打量咱们皇宫,一点儿不怯场呢!” 他想起听来的零星描述,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好奇。 “啪”一声轻响。 赵珩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星闻的额头,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就你好奇心重。”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星闻,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已经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想看便跟着吧,规矩些,莫要丢了东宫的脸面。” 星闻捂着被敲的额头,非但不觉得疼,反而大喜过望。殿下这态度,分明是允了!他连忙躬身:“谢殿下!奴才一定谨言慎行,绝不给殿下添乱!” 呵,见到熟人,应该会有意思吧——沈月陶! 沈家无异常?黄贼已失势,再无危胁沈家小姐之事,她便从东宫回到了沈府,只是如今性子低调了许多? 驿馆,别院。 沈月陶挥退其他人,只留下了博敏。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月陶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铜镜看着身后放松吃着茶点的博敏:“博大人,我有件事……一直想问。” “别吉请讲。” 博敏立刻警觉起来,坐直了身体。 “如果……我是说如果,” 沈月陶转过身,直视着博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一直找不到真正的白锦绣别吉,西域王庭和王后……莫非真的打算,让我一直顶替下去?嫁入东宫?” 博敏瞳孔微微一缩,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别吉多虑了。王后与唐夫人一直在全力寻找真正的别吉,绝不会轻易放弃。您只需放宽心,扮演好当下的角色,便是对王庭最大的帮助。” 她这话说得圆滑,但见沈月陶还是面无表情,遂又补了一句:“婚期没那么快定下来。” 沈月陶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了博敏几秒,那眼神沉静得让博敏有些不安。然后,她忽然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问题,语气轻缓,却如惊雷: “那如果找到真正的白锦绣,可否放我离去?” “什么?!” 博敏失声惊呼,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被巨大的震惊取代。她猛地向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沈月陶,“沈小姐此言何意?莫非是回了全都,迫不及待想要回归家中。” 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便是被隐瞒、甚至可能被要挟的愤怒。 博敏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冷意:“沈小姐,此事关乎两国邦交,绝非儿戏!你若有什么不满,应该早早提出,而不是在此刻……”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十分明显。 “博大人息怒,” 沈月陶见状,心中一叹,知道自己的试探引起了最坏的反应。她连忙放缓语气,试图解释,“我只是……有一个猜想,并无确切证据,更非有意隐瞒或要挟。” 但博敏此刻已是惊弓之鸟,她深深看了沈月陶一眼,然后不等沈月陶再开口,便转身快步走向门口,低声对守在外面的博礼洁和博礼芽吩咐了几句,显然是加强看守的意思。 沈月陶看着博敏带着怒意和防备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喊住她,将那个近乎荒诞的猜想说出口。 那个性情大变、深居简出的“沈月陶”,那个冒牌货,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白锦绣! 以博敏的智慧,这件事还是她主动拜托去查的,但凡稍微用一点心,便会知道祭酒家的女儿也叫沈月陶,会想到她的身世。 还有自7月后便不见的真正白锦绣,9月赵珩身边便冒出与她很像的“沈月陶”。虽有狗血,产生联想也是人之常情。 再有不满,只要用心查探一番,就可以确认冒牌货到底是不是真的白锦绣,而不是这般惊慌或者色厉内荏。 麟德殿外,灯火通明。 宴席即将开始,文武百官、皇室宗亲陆续入座,丝竹之声悠扬,宫女太监穿梭其间。 西域使团的正使白因、副使博敏也已抵达,正与鸿胪寺官员寒暄。然而,众人很快注意到,今夜的主角之一——西域别吉白锦绣,并未出现在使团队列之中。 “尊敬的大临皇帝陛下,太子殿下,诸位大人,请恕罪。” 殿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博敏垂首,语气充满歉意与无奈:“本当由我西域别吉白锦绣亲自出席,以谢陛下盛情款待,并示两国交好之诚。然而……别吉自入都城以来,长途跋涉,水土不服,身体突感不适,午后便觉头重身热,勉强支撑至驿馆后,竟发起热来,此刻已卧病在床,实在无法前来赴宴。若带病容觐见,恐失礼于御前,亦非对陛下与太子殿下之敬意。” 她说着,再次深深一礼:“搅扰陛下与诸位雅兴,我等惶恐万分。为表歉意,并贺两国之谊,西域使团特准备了我国特色歌舞,虽不及别吉亲临,亦望能稍助宴乐,还请陛下与诸位大人海涵。” 话音刚落,殿中便响起几声压抑的冷哼和不满的低语。 一位御史忍不住低声对同僚道:“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觐见太子、正式宴饮时病倒,未免太巧了些!莫非是看不上我大临太子,故意拿乔?”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被人听见。 “就是,西域女子,果真不懂礼数!” 太子赵珩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似在神游,看不出喜怒。倒是后面站着的星闻,眼中有些遗憾。 第150章 探病 只见博敏直起身,脸上忧色更重,语气恳切道:“此外,随行医师虽尽力诊治,别吉身份尊贵,安危关系重大,我等不敢有丝毫疏忽。 因此,斗胆恳请陛下,能否派遣一位精通医术的大医师,前往驿馆为别吉诊视一番?如此,我等方能安心,也好让别吉早日康复,再行拜见之礼。” “啊——” “竟是真的。” 席间众人面色各异。一般,这种事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都到这一步,可能,或许,那位西域别吉是真的不舒服。 不少人目光在太子身上徘徊,这位太子莫不是克妻? 林太傅的女儿在抗击黄贼时出力不小,受封获赏时病得连床都下不了,婚期也因此耽搁。 这新来的西域别吉,本欲与太子结亲,上午还好好的,看着瘦是瘦了点,不如大临女子丰腴多福,现在倒好,直接病得使臣向大临求助。 赵珩身边不远处的星闻,听力极好,听到这些,狠狠低着头,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用眼刀刺死那几位大人。好在,他的听力都不错,知道是哪些“长舌公”在嚼舌头。 而一直垂眸饮酒的赵珩,在听到“派遣大临医师诊视”这几个字时,捏着酒盏的手指,狠狠收紧。 御座上的皇帝沉吟片刻,似乎也觉得此请合情合理,便开口道:“西域别吉抱恙,朕心甚忧。太医院院正……” “父皇,” 赵珩忽然开口,他站起身,向御座微一躬身,“西域别吉乃是为两国邦交而来,于情于理,我大临都该悉心照料。儿臣以为,寻常太医恐不尽心,也不够郑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回在博敏身上:“明日,理应儿臣亲自同太医前往驿馆探视。”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太子所言甚是,就依太子所言办理。” 博敏垂下眼帘,再次行礼谢恩:“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关怀。”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西域歌舞登场,丝竹欢快,舞姿曼妙,很快又带动了宴席的气氛。 翌日,驿馆别院厢房。 这间特意为白锦绣别吉准备的房间,巧妙地融合了大临与西域的风格。 整体结构布局是大临常见的三间打通敞厅样式,以木质结构为主,简洁雅致,符合大临的审美趣味。 地上铺着厚厚的、织有祥云纹的藏青色地毯。靠墙的多宝阁上摆放着大临特色的瓷器、玉器摆件,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 细节处又处处彰显西域风情:窗边悬挂着色彩浓烈、图案繁复的西域织锦作为装饰;矮榻上铺着带有异域图腾的毛皮垫子;角落的香炉换成了西域样式的铜制镂空香球,正幽幽散发着与昨日宫中不同的、略带辛辣的异域香料气息;甚至在一面空墙上,还挂着一把装饰华丽的西域弯刀,刀鞘上镶嵌着宝石。 显然,为了打造适合别吉的居所氛围,驿馆费了不少心思,极为重视。 此刻,房间内室,沈月陶正靠在一张铺着厚软锦褥的雕花拔步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脸色确实比平日更显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角甚至渗出些微虚汗,迷迷糊糊的。 外间,气氛有些微妙。 赵珩一个眼神,张超会意,对博敏做了个“请”的手势:“博大人,关于别吉日常所需和驿馆安排,还有别吉的饮食细节想向您请教,我们不妨移步详谈?” 星闻也笑嘻嘻地对博礼洁、博礼芽道:“两位姐姐,听说驿馆后院有几株西域来的奇花开了,我带你们去瞧瞧?在这儿干等着多闷呀。太医诊脉还要一段时间。” 他生得讨喜,嘴又甜,一番软磨硬泡,加上张超和博敏已经离开,两个少女终究年轻,对视一眼,半推半就地被他引了出去。 最尴尬的莫过于那位被带来的、头发花白的老太医,此刻是如坐针毡。太子的视线,像是要吃了他一般。本以为只是使臣夸张,不过日常的请安脉,没想到这别吉的身体,哎~ 赵珩瞥了一眼那屏风后纹丝不动的身影,装得挺像。又看了看紧张的老太医,忽然开口道:“朱太医暂且去外间等候,开方子吧。” 老太医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行礼,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转眼间,房间内外,只剩下屏风内病中的沈月陶,和屏风外太子赵珩。 赵珩静坐片刻,听着外面动静渐远,终于起身。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大步绕过那座绘着白孔雀的屏风,来到了内室床前。 床上的少女似乎睡着了,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浅断续。 赵珩居高临下地看了她几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月陶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孤还以为,连同我一起吃饭你也要躲?” 好酸的口吻,好霸道的预期。 沈月陶吞了吞口水,缓缓睁开了眼睛,便见到了太子的表情,错愕中带着委屈? “你真的不舒服?” 赵珩眉头蹙起,语气中的冷嘲淡去,多了几分担心。下意识地俯身坐在床榻,一手摸上对方的脸颊,一手从被子中探入自然而然想去探一下手心。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他一怔。 沈月陶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触碰惊得微微一僵,只是眼睛迅速瞟了一眼屏风和外间的方向。 赵珩探近身子盯着沈月陶,瘦了。 “都被拦住了。” 沈月陶这才稍松一口气,但被他握着手腕的感觉实在怪异。她动了动唇,声音虚弱:“看你下颌线和鼻孔多不好意思啊,劳烦殿下帮我一把……” 她本意是让赵珩搭把手,扶她坐起来些,这样说话也方便,躺着仰视压力太大。 谁知,赵珩先是愣了一瞬,几乎没怎么犹豫,赵珩松开她的手腕,一手绕过她颈后,另一手……竟然探入锦被,稳稳托住了她的腿弯! 沈月陶:“!!!” 她还没来得及惊呼或阻止,整个人就已经被赵珩以一种略显生硬的公主抱姿势,从平躺状态捞了起来!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男子气息的笼罩,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脸颊不受控制地“轰”一下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了。 赵珩似乎并未觉得此举有何不妥,他眉头微拧,动作倒是稳当,小心地将她抱着调整了位置,让她能半靠在床头叠起的软枕上,然后才将她轻轻放下,顺手还拉过锦被重新盖到她腰间。 整个过程快而利落,等他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才注意到沈月陶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 “怎么?你不是这个意思?” 长袖下的手,后知后觉地攥紧了。她真的瘦了好多! 第151章 誓言重提 沈月陶喉咙有些发痒,偏过头去咳嗽,没看到赵珩心疼的眼神。等再转身,就看到赵珩端着一杯水递到了唇边。 沈月陶也没客气,自己动动嘴唇,就着太子的手便喝了。 “你倒真是变得娇贵了不少。” “嘿嘿。”沈月陶拍了拍床沿,赵珩顺势坐下,手中的杯子塞到了袖袋中。 “殿下,您是不是寻了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子顶替了我原来的身份?”“嗯。” 沈月陶兴奋地坐直了身体,抓着赵珩的胳膊。“虽然您可能不信,但是那位,极有可能就是真正的白锦绣。殿下,您能帮忙确认一下,让她同我换过来可好?” 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赵珩。可同意的话,赵珩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在大殿看到西域别吉是沈月陶的瞬间,他脑海中第一想法便是“就这样吧,就这样吧,就这般光明正大的娶了她。”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眼神太过复杂。沈月陶读不懂,但是她明白,沉默不是同意的意思,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下来,染上了疑惑和不安。 赵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掩去了所有翻腾的情绪,只是看着她,同过往问她今日是否有空帮他做饭一般的口吻,却绷紧了心弦: “就这般……嫁入太子府,不好吗?” 沈月陶愣住了,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相信。“啊?哈,哈哈……” 她再次干笑起来。 但这笑声,听在赵珩耳中却无比刺耳。几乎在她笑声发出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便攫住了他。她又在逃避,又在用这种方式装傻。 沈月陶笑了几声,见赵珩脸色不仅没有缓和,反而越发沉凝,心知不妙,尴尬地止住笑,开始有些语无伦次地找理由:“殿下说笑了……这、这怎么行呢?臣女的父母、弟妹都在沈家,我、我毕竟是沈家的女儿,不合适,不合适……” “你那母亲,根本就不是你亲生母亲。” 很气,很烦,赵珩不喜她这般模样。冷不丁地打断她,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你的侍女杜鹃,才是她的孩子。” “!!!” 沈月陶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赵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脱口而出:“你、你怎么会知道?!” 巨大的震惊让她忘了敬语,忘了伪装。 而赵珩,从她这震惊失态的反应中,敏锐地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信息——她不是刚刚才知道,她的震惊更多在于“他怎么会知道”,而非“这件事本身”。 赵珩的眼神陡然变得危险起来,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怒火和某种被欺骗、被排斥的刺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他缓缓倾身,逼近沈月陶,带着逼人的气势,一字一顿: “你、早、就、知、道、了。” 这不是疑问,而是结论。 沈月陶被他眼中骤然爆发的凌厉和寒意吓到了,那种熟悉的、仿佛被猛兽盯上的恐惧感瞬间席卷全身。 她想起了从前在车厢被赵珩威胁的事,眼神开始闪躲,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不敢再看赵珩。 她怕他! 她怕他? 这世上有许多人都怕他,但沈月陶怎么可能怕他?从前她不畏死地往他面前冲的时候,怎么没有一点点惧怕之意! 偶尔,偶尔,他也想过,她好像有一点对自己和旁人不一样,确实有身份悬殊有尊卑差异。 但他是谁! 他是赵珩,大临的太子。 这个认知让赵珩心脏猛地一缩,随即涌起的是更深的怒意和一种混杂着痛楚的无力感。 自她在宣城失踪,他几乎将身边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都撒了出去,像疯了一样寻找她的下落。 宣城城破,他第一时间亲自去审问了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关于她的一切。 他担心她的安危,懊恼自己的疏失,甚至想过若她遭遇不测……那些日夜煎熬,她可知道半分? 而她却……骗他?与旁人定亲,与人假扮夫妻,将他置于何地?如今,更是对他怕成这样,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沈府于你而言,就是虎狼之穴!” 赵珩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欺身上前,双手用力抓住沈月陶纤细的手臂,将她固定在床榻与他之间,声音因为极力克制怒火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眼尾有些发红,“你为何……就是不愿意嫁入东宫?” 气息拂过沈月陶的脸颊,眼神灼灼,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又像是在逼迫她给出一个答案。 沈月陶被他抓得手臂生疼,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和气势之下,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大脑一片混乱。她不明白赵珩为何如此激动,更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要她嫁入东宫。 恐惧之下,她只能徒劳地挣扎,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我当着您的面发过誓的,您忘了吗?” “我,沈月陶,在此对天发誓——我就算是嫁给街口那个浑身馊味的王乞丐,一辈子吃糠咽菜,也绝对!不会!嫁给你口中那位‘仁厚’的太子殿下!如有违誓,天打雷劈!” “誓言?誓言。” 赵珩踉跄着松开沈月陶的手,当时只觉她可笑,如今看来,是自己更可笑。 借口,借口,都是借口。 坐在马车里的赵珩,不断回忆沈月陶和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个敢脱衣引诱自己、当着下人面把糕点强塞进自己嘴里、当着面说酸话讨要赏赐的沈月陶,何时开始不一样了。 赵珩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脸色沉郁,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中那只空了的茶杯,只觉得她的心比这死物更难琢磨。以为知道真相会更靠近她,未曾想他二人始终有着天堑鸿沟。 “殿下可有不适?” 一个带着迟疑的苍老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打断了赵珩翻腾的思绪。是随行的老太医。 他坐在车厢角落,察言观色许久,见太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气息起伏不稳,出于医者和臣子的本能,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询问。 赵珩缓缓睁开眼,那眼底尚未褪去的阴郁和烦躁,如同实质的冰碴,冷冷地刺向老太医。 他本就心情恶劣到极点,此刻被人打扰,更是火上浇油。尽管极力收敛,但出口的话语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冰冷和毫不掩饰的讥诮: “呵,太医倒是好心。方才在驿馆为别吉诊视时,一副坐立难安、眼神飘忽的模样,孤还当你年老昏聱,连悬丝都握不稳了。怎么,如今倒会对孤使用望闻问切了?” 老太医何曾听过太子如此尖锐直接的斥责?他本就因白锦绣别吉那古怪的身体状况不知该如何汇报,又怕说多了影响两国联姻,心惊胆战,此刻被赵珩这夹枪带棒的一顿呛,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殿下息怒!老臣不敢!老臣万万不敢!” 老太医连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得这是在行驶的马车中,车厢空间有限,他竟“噗通”一声,直接朝着赵珩的方向,双膝重重跪了下去,额头抵在车厢地板上。 大临礼仪,除了祭天祭祖、大朝会等极其庄重的场合,或是犯下大错请罪,一般臣子面君或见上位者,行揖礼、躬身礼,或单膝跪地已属极为尊重。这毫无预兆的双膝跪地叩首,显是惊恐到了极致。 赵珩看着眼前这瑟瑟发抖、卑微到尘埃里的身影,眉头狠狠一皱,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只觉得这老太医胆小如鼠,毫无风骨。 就在他准备再斥一句“起来,成何体统”时,那伏地颤抖的佝偻背影,却诡异地与脑海中另一个身影重叠了起来。 虽然姿态、身份、场景截然不同,但那种发自内心的、对他这个“太子”的恐惧和急于拉开距离的卑微,何其相似! 第152章 种豆得豆 原来竟是那时,便心生嫌隙!还有得救,赵珩刚觉得自己可以做得更好,又想起推她做诱饵引发她心疾之事,呼气都粗了不少。 平息了许久,才恢复镇定。他今日,确实失态了。 心念微动,赵珩俯身,伸手虚扶了老太医一把,语气虽仍带着惯常的疏淡,却比方才缓和了许多:“起来吧。孤并非有意斥责,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用词,“只是那西域别吉,脾气秉性异于常人,沟通起来颇为费力,想来太医方才在驿馆,也是为此所扰,并非医术不精之故。” 老太医正吓得魂不附体,忽听太子语气转缓,还亲自虚扶,又听太子竟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虽未全然开脱,却也给了台阶,心中大石顿时落下一半。 他战战兢兢地借着赵珩虚扶的力道起身,也不敢坐实了,只敢半边屁股挨着车凳,连忙顺着话头道:“殿下明鉴,老臣惶恐。那位别吉……许是受病痛侵扰,心神耗损,加之身处异乡,言语或有不通,故……故略显得烦躁些,也是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太子的神色。 赵珩闻言,眸色微深,微微点头,似是认同。 “哦?听太医此言,似是看出了些门道?” 赵珩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膝上轻点,却又生了好奇之心,“你方才在驿馆犹犹豫豫,欲言又止,可是诊出了什么?” 老太医见太子果然追问,心中叫苦不迭,终于是到这一步,却又不敢不答。 悄悄抬起眼角余光,飞快地瞥了赵珩一眼,试图从那张俊美却笼罩着阴云的年轻脸庞上,分辨出太子对此事究竟是何态度——是希望这位和亲的别吉身体健康,还是……别有考量?他实在琢磨不透这位心思深沉的太子爷。 权衡再三,老太医还是决定实话实说,至少医学上的事实,不易出错。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 “回殿下,老臣观那位别吉脉象,沉细而弦,时有结代,乃是长期忧思郁结、耗伤心血之兆,故而……时常有心悸、胸闷、乃至心绞痛之虞。” 他顿了顿,见赵珩听得认真,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再者,其手足厥冷,脉中寒气凝滞,应是体内素有沉寒,或是早年受过严重寒湿侵体,未能根除,留下了病根。如今五月,全都雨水渐丰,湿气加重,外湿引动内寒,故而别吉周身关节肌肉,想必酸疼难忍,坐卧皆不甚安适。” “此外,” 老太医眉头也皱了起来,“其脾胃脉象极为虚弱,运化无力。想必是长途跋涉,饮食骤变,西域饮食多炙烤肥甘、乳酪厚重,与大临清淡谷物迥异,脾胃难以适应,导致纳差、腹胀、乃至时有腹泻。这几样叠加,气血双亏,精气耗损,身体自然沉重不堪,精神亦难以提振。” 赵珩面上原本努力维持着一丝倾听的、近乎温和的表情,随着老太医一句句详述,那表情渐渐凝固,嘴角似乎还想往上牵,却最终只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带着点冷意的弧度,成了名副其实的皮笑肉不笑。 长期忧思郁结?心有沉疴?寒湿侵体?精气耗损到这般地步? 他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过分纤细的手腕,想起抱起她时那轻飘飘的重量。她是真的在向自己求助,而自己只看到了她拒绝的态度。 心中的疼痛,像落石入水,涟漪一圈圈晕开,反复延绵。 “若与我大临联姻,” 赵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平淡地陈述,“以她这般身子骨,可能……承受得住?” 他未明言“承受”什么,但言语间的未尽之意,老太医岂会不懂?无非是宫廷生活、孕育子嗣等压力。 老太医的头埋得更低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也更低了:“这个……老臣……老臣必当尽力调养,或可……或可有所改善。” 行医多年,深知这种积年的心疾体寒,最是难治,需得病人自身心境开阔,配合调理,经年累月方可见效,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赵珩等了片刻,不见下文,只听到一句含糊的“尽力”,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盯着老太医花白的头顶,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压迫: “嗯?只是……尽力吗?” 老太医浑身一哆嗦,汗出得更多了,后背的官服都隐隐透湿。他支支吾吾,磨蹭了半晌,脸都憋红了,却终究不敢夸下海口,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恕罪……心病还须心药医,体寒之症亦需长期温补……老臣……老臣只能保证竭尽所能,用药施针,但……但能否根除,能否承受……实不敢妄断啊!”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和老太医粗重紧张的呼吸声。赵珩不再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会儿,他连表面温和功夫都不想做了。 虽是和亲,但沈月陶这个别吉更像是一个吉祥物,出不出席都可以。 西域使团与大临鸿胪寺、户部、兵部等衙门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谈判,涉及通商口岸、关税、边境驻军调整、乃至技术文化交流等具体条款。 沈月陶浑身的关节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捞出来敲打过,酸疼沉滞,软绵绵地瘫在床上,连起身喝口水都觉得费力。 躺在床榻上,盖着厚实的被子,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心中一片凄惶。想去年此时,她还能女扮男装,组织游湖宴饮,听曲赏景观美人。 “想我年纪轻轻,怎么就得了风湿老寒腿。” 沈月陶苦中作乐地自嘲,“年龄刚到马尔泰·若曦的一半,感觉人的状态都快跟她一样,随时随地准备领盒饭了。” 她这突如其来的急症,确实与博敏的拿捏或故意装病无关。 纯粹就是回到湿气重的全都,从皇宫大殿出来被夹杂着雨气的凉风一激,彻底垮了下来。 博敏倒是未曾苛待,甚至被吓得不轻。该请的医、该用的药一样不少,甚至因为沈月陶的情况随行的医师确实不擅医治,向大临主动求助。 太子拒绝了自己,沈月陶心中焦急,却无力改变现状。只能在疼痛稍缓的间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反复梳理记忆中书里的剧情碎片,思考着破局的关键。 其实她自己也颇为苦恼,系统被压制发不了任务,她之前一心求能够完成100%好感度得一个结果,现在看来暂时不行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不要嫁给男主得罪女主。 一个个问题盘旋在脑海,却因身体的极度不适和信息的匮乏而找不到出口。正当沈月陶又一次在昏沉与清醒的边缘挣扎,暗自心急如焚时,一个带着熟悉活泼语调的声音,仿佛贴着被子钻进她的耳朵: “沈小姐?沈小姐?能听见吗?是我,星闻!” 第153章 故人的状况 一根细细的、近乎透明的丝线,从屋顶某处缝隙垂落下来,末端似乎系着一个小巧的、如同小喇叭一样的东西,正悬在她床榻上方不远处,轻轻晃动。 紧接着,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熟悉活泼劲儿的嗓音,仿佛直接钻进了她的耳朵,清晰得让她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沈小姐?沈小姐?能听见吗?是我,星闻!” 沈月陶浑身一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 她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悬在半空的“小喇叭”,又惊又疑。这是简易的传声筒? 伸出手,把那传声筒放在耳侧。 “太好了!您终于醒了!” 星闻的声音里透出如释重负的欢喜,他来了许久都叫不醒沈小姐,随即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殿下让我告诉您,后日,也就是五月二十三,邢贵妃在宫中流芳苑设宴,主要是为招待您这位西域别吉,也会请一些官家女眷作陪。殿下说,这是个机会,让您务必想办法出席!” 机会?沈月陶心脏猛地一跳。 “您之前提的事,殿下会答应您!” 沈月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被注入了甘霖,重新焕发出生机。巨大的惊喜让她甚至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疼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激动的红晕。 她用力地、小幅度地对着传声筒点头,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决心和感激传递过去。 “您好好养着,后日务必要去赴宴!我先走了,您保重!” 星闻最后嘱咐了一句,那细丝轻轻一颤,传声筒被迅速收了回去,屋顶再次恢复了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病中短暂的梦境。 五月二十三,赴宴前。 尽管有了星闻带来的希望作为强心剂,但身体的亏空不是一时半刻能补回的。正午时醒来,沈月陶依旧感到浑身关节酸沉,心口时不时传来钝痛,起身时眼前阵阵发黑。 博敏见她脸色比前两日更差,眉宇间忧色更深:“别吉,今日宴席,若实在撑不住,不若称病……” “不。” 沈月陶打断她,声音虽虚弱,语气却异常坚决。她靠在床头,由着博礼洁为她梳头,努力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邢贵妃盛情相邀,关乎两国体面,尽管我只是暂代别吉之职,也必须去。” 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这是赵珩为她争取到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那好,奴婢为您仔细装扮,尽量显得精神些。” 博敏妥协了,亲自去挑选衣物首饰。 最终,沈月陶穿上了一套茜红色为主、绣着金色蔓草纹的西域宫装,颜色明艳,能提气色,款式相对庄重又不失异域风情。 长发梳成西域贵族少女常见的发髻,戴上一顶镶嵌着红宝石和珍珠的小金冠,额前垂下半透明的轻纱,既能稍掩病容,又符合西域女子的装扮习惯。 博敏还特意在她苍白的面颊和嘴唇上多敷了些胭脂口脂。 揽镜自照,镜中人虽然眉眼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但华服美饰之下,总算有了几分“别吉”该有的光彩,不再是先前那样奄奄一息的模样。 “走吧。”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将手搭在博敏伸过来的手臂上,借力站稳。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关节酸痛不已,心口也因紧张和激动而跳得飞快,但她咬牙忍着,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和优雅。 马车驶向皇宫。沈月陶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养神,实则心中思绪翻腾。星闻的话在耳边回响,赵珩模糊的身影在脑海中闪现,他们到底会如何操作才能瞒得过博敏她们,事后被发现又会如何? 无论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未来,等过了今日这关,再做打算。 为了迎接西域别吉,邢贵妃特意将宴席设在了宫中景致最佳、也最为开阔的流芳苑。 苑内引活水为曲池,上设精巧水榭,四周花木扶疏,既有江南园林的雅致婉约,又因今日宴客,特意点缀了不少西域风情的元素。 水榭四周悬挂着色彩斑斓的西域织锦帷幔,与苑中本有的素雅纱幔交相辉映。 案几上,除了精致的大临点心、时令瓜果,还特意备上了西域流行的葡萄干、杏仁、以及一种名为“巴哈力”的坚果蜜饼。 乐师演奏的曲子,也在传统丝竹中巧妙融入了些许西域胡旋乐的节奏,显得新颖别致。宫女太监们亦换上了色彩稍显明快的服饰,力求让这位远道而来的别吉能有宾至如归之感。 沈月陶坐在水榭中贵妃旁边,身后站着博敏和博礼洁,博礼芽则在苑外等候。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好奇、或打量、或隐含审视的目光。 很快,她在那些锦衣华服的少女中,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刘侍郎家的千金刘敏,吏部王尚书家的千金王芷兰。 正是去年林婉清刚被赐婚太子时,在游湖宴上对她这个“沈姐姐”明嘲暗讽、极力追捧林婉清的那几位。许久未见之人,尽管不熟,倒是让沈月陶生出了些心安之意。 然而,环顾四周,并未见到那位本该是全都最亮眼的存在——太傅之女林婉清。 沈月陶心中一沉。自打入全都,她身边除了西域使团的人,几乎与外界隔绝,她对故人现状一无所知。 宴席开始,邢贵妃端坐上首,说了些欢迎西域别吉、祝愿两国交好的场面话。 沈月陶依礼应对,由博敏在旁偶尔补充解释,扮演着一位语言有隔阂但礼仪周全的异国公主。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活跃。邢贵妃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留下年轻女眷们自行交际。 起初,众人还有些拘谨,但见那位西域别吉只是安静坐着,偶尔与身边的副使低声用西域语交谈,实则是博敏在向她转述一些无关紧要的对话,便渐渐放松下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起来。 偶有胆子大些、或家族有意与西域通商的贵女,会上前与白锦绣寒暄几句,也多是博敏代为应答。 得了这片刻清静,沈月陶反而松了口气。她微微垂眸,做出不甚适应嘈杂环境的模样,实则竖起耳朵,专注地捕捉着随风飘来的只言片语。 起初多是些衣饰、妆容、时新玩意的闲聊。渐渐地,话题开始转向最近都城的“新闻”。 “……听说林婉清的病还未见好?”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低低传来,是王芷兰。 “可不是么,” 声音接上,带着些微的叹息,“听说就时好时坏的,一直未见起色。太傅府门槛都快被太医踏破了。” “唉,真是可惜了。林姐姐那般才情品貌……” 另一个声音附和。 “何止是林姐姐,你们没见着林太傅近来上朝时的模样么?瞧着老了不少,精气神也大不如前了。一双儿女……都算是毁了。” “毁了”两个字,如同两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沈月陶的耳膜,直刺心口! 她呼吸一滞,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林霁尘……也出事了?那日她只见黄郡君以极恶劣的手段把林霁尘抓了回去。想来那时,黄贼与大临已水火不容。 但是,但,黄郡君不是爱他吗?他的身份也会是最强有力的保证,怎么会用得了“毁”字。 是了,一定是他与黄郡君的婚事被人知晓了,等过些时日,过几年,他再娶一个其他贵女,便会忘了这事。 是的,是的,一定会是这样的。 心脏处传来熟悉的闷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让沈月陶几乎喘不过气。 她脸色骤然变得更加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不得不微微弓起身子,借以缓解那突如其来的绞痛。 博敏立刻察觉她的异样,连忙俯身低声询问:“别吉?可是又不舒服了?” 沈月陶勉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但颤抖的嘴唇和失神的眼眸却泄露了她的无助。 “快,快去请大临的太医!” 第154章 拦截 “沈姐姐,演技真好啊!我都信了。” 星闻领着一个女子翻窗入了贵妃临时让别吉休息之处。 “她好像,真的晕过去了?” 女子长得和沈月陶有八分相似,只是眉眼间更立体深邃,一双大眼睛如振翅的蝴蝶,格外瞩目。 如雏鸟一般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兴趣,还有隐藏得极深的冷酷。 星闻每次靠近,总觉得浑身不舒服,所以隔这女子有点距离。 “沈姐姐,沈姐姐——这可怎么办啊。” 说完,星闻像个小豹子一般,恶狠狠盯着女子。 女子连连摆手,“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她已经晕过去有一会儿了。” 晃悠悠的触感让沈月陶脑浆子都跟着疼,鼻尖却嗅到一阵初荷的清香,清冽里透着一丝甜。 迷迷糊糊地想着,若是死后黄泉路上全是这个味道,好像……也还行。 原来她喜欢这个初荷味道。 意识模糊间,沈月陶感觉被裹入一个温暖的蚕茧中,很安心。 五月末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裹着厚厚的棉服,赵珩仍觉得她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那温度让赵珩心中那点旖旎全无。 赵珩将沈月陶整个人严严实实拢在怀中,手臂绕过她的肩背,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圈住她。 低头看着沈月陶紧闭的双眼,眉间即使在昏迷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褶皱,指尖轻轻触碰。 沈月陶像是感应到什么,眉头舒展开来。赵珩的手刚放下,便又自然蹙在了一起,赵珩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钝钝地疼。 不由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周身的寒意,手掌更用力地摩挲着她冰冷的手背,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一些。 半昏迷的沈月陶,思绪却飘回了去年五月的一场宴饮。那时正是初夏,林霁尘立于画舫,身姿挺拔,言谈间引经据典,从容不迫,引得周遭贵女们或明或暗地投去倾慕目光。 她当时远远看着,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讨厌他初见时那审视不喜自己的眼神,为那份莫名的“被讨厌”而暗自气恼伤心,可目光却又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道身影吸引。 那样一个人,风采气度胜过她前世在屏幕上见过的所有所谓明星。那时候她暗自嘟囔:我喜欢你,我就一定要追你吗?我讨厌你,难道还不能看看你、关注你吗?不过是……追星女的常规心态罢了。 酸涩里,竟也品出一丝自嘲的甜。 “你说什么?”赵珩低下头,想听清她唇边溢出的微弱呢喃。他温热的呼吸扫过她冰凉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沈月陶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气息微弱,几不可闻:“林公子……” 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冰碴的针,猝不及防扎进赵珩心尖。搂着她的手臂倏然一僵,方才满腔的疼惜与焦急仿佛瞬间被浇了一盆冰水,一股尖锐的酸涩混合着难以言喻的窒闷感,从心口直冲头顶。 明知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病得这样重,意识模糊,口中唤着谁或许自己都不清楚。可理智是一回事,那股瞬间席卷而来的、近乎尖锐的痛楚和酸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下颌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片刻,深深吸了口气,再转回来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去大半。 良久后,发出一声轻笑。“只有你,才让我生出一次又一次后悔之心。若我早些下定决心,这世上,或许就不会再有我的软肋。” 平日里少人使用,青苔悄悄爬上石阶。 东宫一处偏僻的侧门,张超心头焦急,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恭敬:“林小姐,殿下有公务在身,实在不便相见。您若有事,不若改日?” 林婉清一身素雅衣裙,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帽檐低垂,却遮不住她此刻眼神中的执拗与锐利。她静静立在门前,身形单薄却带着迫人气势,恰好挡住了去路。 她早已不是去年的林婉清。 “我就在这里等。”她的声音平静,斩钉截铁,“等殿下回来。” 张超心中叫苦。 林婉清近来在太子殿下默许下,势力渗透极快,对东宫乃至太子本人的动向掌握之精准,有时连他都暗自心惊。 只是今日殿下带沈姑娘秘密回宫,此事绝不能有失,偏偏被这位察觉堵在了这里!看这架势,她分明是算准了殿下会从外归来,而非从宫内出去。 “林小姐,请您莫要让属下为难……”张超语气加重,甚至抬出了太子严令。然而林婉清只是轻轻抬了抬眸,眼神冰凉,仿佛能穿透人心。 “有些事,不是你该管的!” !!张超不敢抬眸对视,后面的话哽在喉头。 来者不善,不能再耽搁了!张超耳力极佳,已听到远处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细微声响。他心中一横,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右手迅疾探出,意图扣向林婉清肩井穴,先将她制住再说!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林婉清衣衫的刹那—— “嗖!”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侧门旁的竹影里疾射而出。他后发先至,手臂一横,如同铁铸的闸门,“砰”一声格挡住张超的手腕。 那人脸上覆着一整张张冰冷的玄铁面具,面具下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张超只觉手臂一震,仿佛砸在了生铁之上,心中骇然。那面具人却不给他反应时间,格挡的瞬间,另一只手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掏张超心口!招式狠辣,全无花哨,是军中搏命的打法,却又多了几分诡异的刁钻。 张超不及细想,沉肩缩肘,堪堪避过这致命一抓,反手一掌拍向对方肋下。 两人瞬息间已交手数招,拳掌碰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劲风激荡,吹得林婉清的斗篷微微拂动。林小姐却如定海神针一般,十分稳定。 “呵,走狗好大的胆子!”面具人嘶哑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带着浓重的讥讽。 林婉清冷眼看着这场短暂而激烈的交手,并未出言制止,只是那嘴角极细微地向下抿了抿,显示出一丝不耐。 她并非刻薄之人,也没料到张超竟敢对她直接动手。女人的第六直觉何等敏锐,霎那间她便脱口而出:“有些人,也不该你惦记。” 恍然间被拆穿,张超失了半招,被面具人擒拿住。 就这么一耽搁,马车已出现在巷口拐角,正不疾不徐地向这边驶来。 林婉清眼神一凝,不再理会缠斗的二人,身形一动,径直迎向马车。 “是我,停车!” 第155章 心疼 马车缓缓停下。 车窗的帘子被一只泛白的手挑起一角,赵珩的脸露了出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拦在前方的林婉清,又瞥了一眼偏门处被压制的张超,眸色深了深。 “我有几句话想同沈姐姐说。” “婉清,”赵珩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沈月陶在沈府,你若有话同她说,该去沈府寻她。” 林婉清对他的拒绝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气馁。她向前又走近两步,几乎贴到了车辕边,仰头看着车窗后的赵珩,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哀求:“殿下,我知道她在车里。” 赵珩眼神微冷,放下车帘:“你逾越了。” 车帘完全落下的瞬间,林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忽然足尖一点,纤细的身子借力于车辕,如同灵巧的燕子般凌空翻身,轻盈地落在了马车前端的驾乘位旁,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遍。 驾车的是一名沉默寡言的心腹侍卫,见状一惊,下意识想去阻拦,却见林婉清主动撞了上前。 侍卫赶紧一个翻到下车避开这继续下去的肢体接触,要命还是要罚,他还是分得清的。 “砰!” 林婉清毫不犹豫地伸手,直接去推那紧闭的车厢门! 门并未如她预想般应声而开,反而遇到了极大的阻力,是赵珩在里面用脚抵住了车门。 “殿下!我对沈姐姐没有恶意,您知道的,我兄长——” 隔着薄薄的车厢木板,两人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林婉清咬着下唇,手腕发力,甚至能听到木质结构发出的细微“嘎吱”声。 而车厢内,赵珩稳稳坐着,一只脚蹬在门后,另一只手仍稳稳揽着怀中昏睡的沈月陶,防止她被惊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冰。 “林婉清,”他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带着前所未有的寒意和警告意味,“退下。” 林婉清僵持在车门前,指尖因用力而发颤。太子此刻动了真怒,继续硬闯,不仅于事无补,更可能彻底触怒赵珩,失去所有转圜余地。 闭了闭眼,终是缓缓松开了推门的手,指尖滑过有些水汽的车厢木板,带着一丝不甘。 张超和那面具人几乎同时停手,各自退开几步,气息微乱,却仍警惕地注视着对方。 张超一个箭步抢到马车旁,护在车辕一侧,眼神锐利地盯着面具人和退开的林婉清。面具人则默默站回林婉清身后不远处,隐藏在阴影中。 马车重新启动。 眼看马车就要驶入门内,林婉清胸中翻涌的不甘与绝望再也压抑不住。她猛地转身,不再刻意压低声音,那凄楚又带着尖锐质问的喊声划破寂静: “沈姐姐!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 林婉清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带着孤注一掷的悲切:“我兄长……我兄长他快死了!你不能去见见他吗?就当是……就当是全了他最后一点念想……我求你了,沈姐姐,我求求你了!” 说到最后,她已是声泪俱下,“噗通”一声,竟是直挺挺地跪在了马车后方冰硬的石板路上。 马车周围几人神情瞬间各异。 面具人身形猛地绷紧,眼中闪过强烈的心疼与不忍,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脚步动了动,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骨节泛白。他没有立场。 张超先是错愕,随即心中涌起的却是荒唐与不甘。 赶车的侍卫头皮发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衣领里,只专注地盯着前方,假装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赵珩面无异色,有些吃力地抱着沈月陶下车,帮她压实了耳侧的帽檐。侧身,回看了一眼跪着的林婉清,“那便告诉你兄长,我是绝不会允许他们二人黄泉路上相伴的!”接着头也不回抱着沈月陶入了偏门。 张超立刻示意侍卫驾车从其它门入东宫,自己也紧随其后,警惕地最后扫了一眼门外,便“哐当”一声关上了沉重的偏门。颤抖的手,泄露了他的慌张。月陶,月陶! 只一眼,结合近来全都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林婉清立刻就判定是沈姐姐病得极重。 她不是不在乎兄长,而是自身难保!她不是不在乎兄长,而是自身难保! 她心中一定是有兄长的,一定是会有的! 门外,石板路上,只剩下跪着的林婉清和沉默的面具人。 “啊!”轻呼一声,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石板上,钻心的疼痛瞬间传来。 面具人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闪便到了她身边,隔着衣服搀扶住林婉清的手臂,助她站稳。 却见刚刚大喜的林婉清泪水扑簌簌地流下来,“好疼,好疼”叫个不停。 “可是磕伤了?”面具人嘶哑的声音里满是担忧,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巷子空空,并无人注意。犹豫一瞬,他竟半蹲下身,似乎是想要查看林婉清的膝盖,又觉此举太过逾矩失礼,动作顿住,有些无措。 就在这时,林婉清却忽然伸出手臂。 “我好疼啊,你背我回去吧。” 面具人浑身一僵,仿佛被定住了,接着立刻半蹲在林婉清面前。 隔着冰冷的面具,他都能感受到林婉清手臂的微颤和贴近的体温。她将脸埋在他肩颈处的衣料上,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衫。 “好疼……”林婉清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不知是说膝盖,还是说心里,“真的好疼……” 面具人僵直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背着林婉清避开人群。 晚风拂过空巷,卷起细微的尘土。 “我被摔了一下,尚且疼到失去控制。我竟然因确认沈姐姐病重无依而欢喜,只有这样,我才会相信她是喜欢在意兄长的。兄长也会因知道沈姐姐的消息而重新有求生希望。 我好坏,好坏啊——” “我好疼啊~” 乌骨金心里也钝痛无比,爱人原来真的会心疼她。 父亲,我做错了吗? 第156章 多情放浪的女人 “既然醒了,何必装死!” 沈月陶其实早就醒了。 从林婉清那凄厉的呼喊“我兄长……我兄长他快死了!你不能去见见他吗?就当是……就当是全了他最后一点念想”穿透车壁开始,她的意识便已从昏沉中挣脱。 只是身体依旧乏力,眼皮也沉重得厉害。更重要的是,她听到了乌骨金的声音。 睁眼?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合时宜。索性继续闭目装晕。 只是,赵珩为何非要抱着她下马车,还故意侧身让人看到她的脸? 被揭穿多没面子啊,沈月陶睁眼不是,闭眼也不是。干脆就这般闭着眼睛,摸索着准备从赵珩身上下来。 小心翼翼地从赵珩怀中挪动,手先探出去,指尖先是碰到了一缕微凉顺滑的丝缕——是赵珩的发髻,束发的玉冠边缘触手温润。 触电般缩回,胡乱换了个方向,这次却摸到了一片带着体温的肌肤,线条清晰的下颌,甚至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喉结,在她指尖下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沈月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罢了罢了,睁眼吧!太尴尬了! 就在她准备破罐子破摔睁开眼时,头顶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仿佛看穿了她的所有窘迫和小心思。 这声笑,反而激起了沈月陶骨子里那点倔强。睁眼?岂不是承认自己还害羞了,明明都说了对他“绝不感冒”,摸就摸了呗,怕啥。 心一横,干脆继续闭着眼,假装浑噩未醒,手却加快了“探索”的速度。指尖掠过他颈侧紧绷的线条,划过宽阔的肩膀,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 终于,手掌搭上了赵珩的肩头,嗯,这里稳当。暗自估量着距离,准备一鼓作气,就此翻身落地。 然而,就在沈月陶蓄力欲起的刹那,张超的声音突兀地在后面响起,清晰无比: “属下办事不利,还请殿下责罚!” 沈月陶浑身一僵,蓄起的那点力气瞬间泄了。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赵珩线条优美的下颌,以及他垂下得眼眸。四目相对,她清楚地看到他眼中尚未散尽的一丝愉悦,以及更深处的、某种她看不太懂的情绪。 羞窘、慌乱、还有种被人撞破“好事”的无措齐齐涌上心头。沈月陶脸颊绯红,搭在赵珩肩头的手嗖地缩了回来,不是放开,而是蜷缩着抵在了他胸前,像只受惊的兔子,试图将自己整个藏进他怀里,避开外界可能的视线。 愚蠢啊,开玩笑也得分场合啊,怎么就把张卫率给忘了呢。 赵珩明显感觉到了怀中人瞬间的紧绷和退缩。他眼尾微微下搭,原本那点逗弄她而起的微妙旖旎心绪,突然发现不过如此。 她是个惯犯,从前就喜欢这般勾搭男子,徒留一些念想。张超与她?不会的。 “三鞭。” “是。”张超只瞥见殿下臂弯里人儿的发髻,压下心中苦涩。 沈月陶抵在赵珩胸前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三鞭,虽说是张超失职在先,但这惩罚,多少因她此刻的境况而起。 若向殿下求情,他是否可以免了张卫率的责罚。 赵珩的眼睛与沈月陶对上,果然见她的闪避和内疚。果然,她在意。可这在意。 真是滥情的女人。 抱着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往上掂了一下。 力气大了不起啊!沈月陶挣扎了一下:“殿下,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可以走。” 手臂甚至收得更紧了些,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夜风拂过他紧绷的侧脸。 “我知道你长了腿,”忽然开口,语气有些冲,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赌气成分,“我也没瞎。”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沈月陶愣住,一时没明白他这火气从何而来。难道是因为交换不够?他帮忙救出自己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手中顺了两条原文的时间线大事件,给他哪一条更合适呢? 沈月陶偷眼瞧赵珩,只见他下颌线条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明明抱着她,却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看着不近人情,可抱着她的手臂,却又稳又牢,穿过庭院、廊庑,步伐迅捷却平稳。 若你终究会失去母亲,不如现在多些时间与皇后相处吧。 沈月陶不再挣扎,安静地伏在他怀中,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嗅着初荷的味道,鼻尖有些酸楚。 从前,沈月陶一心想抱女主的大腿,阴差阳错推动改变了不少剧情。当下,太子虽因围剿黄贼有功,可那人毕竟是皇后的弟弟,是他舅舅,皇后如今被禁了足,太子地位岌岌可危; 女主林婉清,还如书中一般与乌骨金暗中走得极近,事业或许搞得很好,但与赵珩的关系、在全都的名声,与书中千差万别; 林霁尘更是一言难尽,原书中清风霁月的全都第一贵公子,贯穿始终,而并非现在糟糕的状态。 一年,也就一年啊! 一路无言,只有衣袂拂过夜风的细微声响。 直到踏入寝殿温暖明亮的内室,赵珩才将她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榻边。他俯身放下她的动作依旧小心,但直起身时,却立刻转开了视线,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烦躁。 “太医稍候便到。”赵珩丢下这句话,便走到窗边的桌案前,背对着她,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却半天没有翻开。 沈月陶坐在榻边,撑着下巴看着赵珩那挺直瘦削的背影。殿内烛火跳跃,将他身影拉长再拉长,如诡谲一般。 “殿下,把我带回东宫明明是有话说,怎么如今又不想见到我?” 沈月陶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僵持的沉默。 赵珩背对着她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左边太阳穴突突地跳痛起来,像是有根细针在里面不停地钻。 自西北一行,这偏头痛的旧疾便发作得愈发频繁剧烈。此刻,心绪烦乱,那痛楚更是变本加厉。 他强忍着没有抬手去按,只是握着奏折的指节微微泛白。 下一刻,一双微凉、带着些许薄茧不算柔软的手,不容分说地压上了他的太阳穴。 力道颇大,甚至有些笨拙地用力揉着,说不上多么舒适,但那带着她冰冷体温的触碰和实实在在的按压,让那尖锐的痛楚缓解了几分。 赵珩身体先是一僵,本能地想避开这太过亲密的接触。直觉她是为了林霁尘来讨好他?这个念头让赵珩心头更添堵。 可他舍不得。 第157章 你有何资格同我谈条件 他终是没动,也没出声呵斥,只是依旧闭着眼,僵硬的身子却在那持续的动作下,逐渐不那么板直如铁了。 呼吸,似乎也顺畅了些。 沈月陶敏锐地察觉到赵珩的放松,见他眉头不再蹙得死紧,心里也稍微定了定。看来这法子有用。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试探着开口: “殿下,明日……可否让我去见见林公子?” 话音刚落,赵珩只觉得后脑勺,像是被人猛地捶了一下,剧痛伴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怒火瞬间炸开!那痛楚甚至比刚才更甚,从太阳穴蔓延至整个头颅,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想要攥紧了贴身的玉佩,才发觉刚刚片刻的放松时掌中已空无一物。 “你在同我谈条件?为了他?” 沈月陶手腕被挥得生疼,对上他那双漆黑冰冷、仿佛压抑着风暴的眼眸,心头一凛。 稳了稳心神,试图理解一个经常吃不饱还伴有不少生理心理疾病的病娇腹黑女频文男主人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理智: “殿下想要什么?我想,我可以给出您想要的筹码。” 筹码? 赵珩只觉得右边的太阳穴也开始突突狂跳,两边的痛楚交相呼应,几乎要撕裂他的理智。 他看着她那张平静得甚至有些疏离的脸,胸口像是被重石狠狠压住,又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 她永远是这样。可以为了达到目的,做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亲近举动,转头却能冷静地和他谈“筹码”,而筹码的目的,是为了去见另一个男人。 她是不是只对自己这样?越是想得多,赵珩越发痛苦。 人心都是肉长的,就这点伎俩,若无交心,林霁尘怎会深陷其中,张超怎会频频失误。 她会走远,她会走入别人的心,而唯独对自己筑起了带刺的铁栅栏。 他曾经以为她是自己的掌中雀,雀儿永远不会离开主人。可此刻,这汹涌而来的痛楚和怒火,清晰地告诉他——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赵珩低垂着头,用手找到了玉佩,闭上了眼,摸索着上面的蟠龙纹样:“你有何资格同我谈条件?” 一听这话,沈月陶就知道有戏,至于赵珩嘴里的酸涩,得,反正他长期狗嘴吐不出象牙。 沈月陶双手立刻离开了赵珩的太阳穴,窸窸窣窣地在翻什么。 明明是自己默许的,赵珩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她撤得这样干脆,方才那点难得的温情,果然只是为了达到目的的“手法”罢了。 察觉到一股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他倏地睁眼,就看到沈月陶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正弯着腰,极力向前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手臂伸得笔直,指尖颤巍巍地,正试图隔着一段距离,去勾他悬在腰侧的钱袋。那姿势别扭又小心,仿佛他是沾不得的烈焰。 “做什么?”赵珩突然出声,怎么有这么蠢的人,非要搞这个奇怪的姿势。 正全神贯注的沈月陶被这近在咫尺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脚下顿时不稳,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赵珩下意识着急起身想扶,肩背正好向上用力一顶—— “啊呀!” 沈月陶只觉得一股力道从下方传来,天旋地转间,竟整个人从赵珩肩头凌空翻了过去,裙摆扬起一道慌乱的弧线。 “当心——!” 电光石火间,赵珩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长臂一伸,凭着本能疾速捞去。只听“嗤啦”一声细微的布料轻响,攥住了沈月陶腰间最束紧的那段衣带,猛力向上一提—— 沈月陶以倒拔葱的姿势在离地面寸许之处骤然停住,被赵珩单手拎着后腰带,头下脚上地悬在了半空。 长发瀑布般倾泻下来,几乎扫到地面,脸颊因充血和惊吓迅速涨红,手脚无措地在空中轻划了两下。 这姿势实在狼狈又滑稽。赵珩是个男子,此刻双臂提着个翻倒的大活人,指尖隔着衣衫还能感受到对方腰肢的纤细与温热,脸上也难免掠过一丝尴尬的不自在。 可沈月陶却完全顾不上这些。她视线倒转,正对赵珩腰间,机会难得!立刻趁赵珩尚未回神调整姿势,手臂奋力向上一够—— “嗖!” 那枚绣着金线蟠纹的玄色钱袋,已被她灵巧地摘了下来,紧紧攥在手中。 “快,快放我下来!” 得手后的沈月陶立刻喊道,声音因倒悬而有些发闷,“我就是想借用一下你的钱袋,殿下没必要把我当贼一样提着。” 赵珩只觉得胸口那团憋闷的气骤然膨胀,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为什么这个女人,总能让自己更生气! 看着她倒悬着的、理直气壮的脸,那因充血而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有她手里晃荡着的、属于自己的钱袋……一股荒谬绝伦又怒火中烧的感觉席卷了他。她倒是目标明确,片刻不忘正事! 可他能说什么?骂她放肆?是她先“动手动脚”缓解了他的头痛。骂她无礼?这尴尬姿势一半还是他自己造成的。 最终,所有翻腾的思绪和难以言喻的酸涩愤懑,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从牙缝里挤出的冷哼。 手臂稳稳一收,将她轻轻放落在地,随即立刻松开了手,转身避开了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那凌乱的衣襟和绯红的脸颊都会灼伤他尊贵的眼睛。 沈月陶双脚甫一沾地,微微晃了晃便站稳,迅速理了理翻乱的衣裙和头发。她脸上惊魂未定的红潮还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亮得惊人。 “殿下,殿下,快过来!” 沈月陶几步上前,伸手就拽住了赵珩的袖子,不由分说地将他往外间拉。刚刚被抱进来时,她看到过有她想要之物。 赵珩正沉浸在自我折磨与对外界极度抗拒的情绪里,被她这么一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竟真的被她拖着踉跄了两步。等他反应过来想要甩开,人已经被拉到了外间青瓷鱼缸前。 缸里几尾红鲤悠闲摆尾,极为惬意。此乃少时母后送他的小玩意。 沈月陶松开他的袖子,低头迫不及待地开始翻检钱袋。她掏得仔细,金银锞子、小额银票被她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最后,终于从袋底摸出了两枚边缘微有磨损的铜钱。 “果然,太子殿下也是用铜板的。”她捏着那两枚铜钱,对着月光看了看,透露着狡黠。 “看好了,殿下。这个筹码,可堪我冒着生命风险帮你做人证!” 话音未落,她指尖一弹,将那两枚属于赵珩的铜钱,“叮咚”两声,先后抛入了清澈的鱼缸水中。 铜钱打着旋儿,缓缓下沉,最终静静躺在了铺着细沙的缸底。引得几位鱼儿惊恐直游,然后再缓缓靠近这搅弄泥沙之物。 赵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明白沈月陶如何因两枚铜钱敢与她以命入局之事媲美。 第158章 假币 紧接着,沈月陶又从自己腰间那个荷包里,小心翼翼地数出十枚铜钱。,一枚一枚,挨个投入水中。 这一次,景象迥异。 其中六枚,如同赵珩那两枚一般,匀速直沉水底。另有三枚,下沉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晃晃悠悠。 而最后一枚,更是异类——它几乎是迅疾地、毫不犹豫地直坠而下,比任何一枚沉得都快。 小小的鱼缸水面,涟漪圈圈荡开,又渐渐归于平静。水底,铜钱静静躺着,浑浊了底又逐渐清了。 “殿下,可看明白了吗?” 沈月陶转过头,看向赵珩。赵珩的目光从缸底那些铜钱上缓缓抬起,落在沈月陶脸上。她的眼睛亮得灼人,还有惊人的笃定。 官制铜钱,私铸,掺劣,偷减铜料……这些字眼瞬间闪过他的脑海。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他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却重若千钧: “这些铜币,从何而来?” “自西域出发,沿途买些小玩意儿得来的。” 赵珩心知她是故意没说后半截,也不恼,他自有办法查出来。 眼见赵珩得了消息要走,沈月陶不干了,揪着他的袖子没有松手。 “殿下,这个筹码够吗?我真的只是想见见林公子而已。” “哼,不够!” “到底为什么,我不能去见他?您也不能囚禁我一辈子啊!” “我说不能就不能。” “赵珩!” 走远的赵珩脚一顿,这女人还是这般大逆不道。 “我助您扳倒邢贵妃,我们两清好吗?请您大人大量,高抬贵手,不要再同小女子计较!” 两清?为何要两清?何时为难过她! 气得赵珩同手同脚走了出去。然后才是战战兢兢的樊太医,曾经有过几面之缘。 刚刚太子同手同脚的模样,可见得是有多气。很快这难看的脸,转移到了樊太医脸上。 不由自主地盯着这位沈小姐,作为医者他实在不得不叮嘱:“姑娘虽然年轻,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哎!” 这气叹了一口又一口。 “我,我以后都听医生的。”沈月陶有些气弱,她确实不算爱惜身体。当然,有一部分原因也不是她造成的。“我还能活多久?” “呸呸,姑娘只是体弱,何来担心寿数之说。放心,老夫定会好好帮你调理。” 沈月陶盯着年过花甲还一根银丝都没长的樊太医,试图从他脸上看出是不是在欺骗自己的话,可见对方朝自己点点头,怀疑着信了。 “每日按时用药,针灸加上药浴,多吃多睡,保持心情愉悦,姑娘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真的?那就多谢樊太医了。” 许是太医的话真的有用,沈月陶这一晚睡得格外好。太子的寝殿,特意用了药蒸,连风湿关节痛都缓解了不少。 而另一边的赵珩和樊太医,则是愁苦得整宿没睡。 仔细诊断后,樊太医都怕这沈小姐砸了自己的招牌。 “不可大喜大忧、思虑过重?” “是。沈小姐心脉之弱,实属罕见。风寒入骨,若可以,需尽快离开全都。此地天气多变,对她养病没有半点好处...寒凉之物不可再食...螃蟹之物,不可不可...” 赵珩想到了约定好的螃蟹,想再同她一起去小食街吃冰烙,比起遗憾竟然更痛的是她以后再也不能吃那些东西了。 他竟真的栽在这个女人身上了。 第三日清晨,赵珩竟真的大发慈悲,允了沈月陶去见林霁尘。 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前来护送的,竟是张卫率。 沈月陶上车望见那道挺拔却略显僵硬的熟悉身影,心口一窒。张超丝毫看不出异样,说了声“沈小姐好”后垂手立在车旁。 他应该要骑马而不是驾车,不适合他。 沈月陶踏下马车,脚下虚软,落地时微不可察地晃了晃。几乎同时,张超的手臂条件反射般抬起,向前递出半分,是一个标准的、可供扶握的姿势。 手臂悬停在离她衣袖寸许之距。 沈月陶目光掠过那只手,虚浮一握,最终没有搭上去,只借了车澈的力稳住身形,低声道:“多谢张卫率,对不起。” 张超的手臂在半空顿了顿,随即自然收回,垂落身侧。他的视线依旧低垂,喉结滚动,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回了一句:“是我的疏忽。” 正在这时,角门“吱呀”一声打开,林婉清带着两个贴身丫鬟快步迎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神色温婉,目光先落在沈月陶脸上,绽出真切的笑容:“沈姐姐!” 她上前便亲热地握住了沈月陶微凉的手,入手察觉那瘦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暖意渡过去,明显带着欢愉。 视线转向一旁的张超时,那笑容虽未完全消失,却明显淡了下去,微微颔首:“有劳张统领护送。管家,好生招待张卫率在前厅用茶。” 说完,竟不再多看张超一眼,径直拉着沈月陶便要往门内走。 “张大人,这边请,这边请……” 沈月陶被林婉清牵着往里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张超竟是统领?他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起过。 婉清这气性,上次拦截之事,看来是真恼了张超。这可如何是好? 这才是真气运女主啊,虽然遇到自己好像被削了一些,但是终归是女主。唉,总得寻个机会,让这僵局缓和些才好。 心中千回百转,面上便不自觉地流露出些许忧色与沉吟。 林婉清侧眸瞧见,心中更是对张超不喜,握着沈月陶的手又紧了紧,温声软语道:“兄长在里头等你,等会儿,莫要被吓着。” 指尖传来的温暖力道让沈月陶回神,她忙敛去杂思,对林婉清挤出一个安抚的笑,任由她将自己引入那深深庭院之中。 堂堂太傅府的公子,住得这么偏远? “兄长,兄长现在喜静,不喜欢见人,所以搬到了偏僻的方月斋。”林婉清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力道极大,掐得沈月陶手掌泛白。 “前面就是了,沈姐姐自己进去吧,我已经同兄长说过了。” 他不好,是由自己造成的。沈月陶步伐越走越慢,甚至都没有推开房门的勇气。 看得在院外眺望的林婉清着急不已。 “小姐,要不,我们去催催沈小姐。” “不可,不可。就这样,给他们二人一点时间,一点时间。 林婉清绞着衣袖,也不知道在安慰侍女,还是在安慰自己。 第159章 相见 “林公子,我是沈月陶,可以进来吗?” 做好心理建设的沈月陶,轻轻叩响了门扉。 见无人应答,便自主推开了房门。好在没有房间落栅,否则,沈月陶都不知自己是否有勇气。 即便如此,屋内一片死寂,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声回应她。 “林公子?” 等了片刻,依旧无声。一股冰冷的气流猛地扑面而来,激得她浑身一颤。 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洞开着,这几日下雨,降了温,风毫无阻碍地在室内穿梭呼啸,温度反而比外面更低。瞬间钻透了沈月陶的衣衫,刮过骨头缝,冷,疼。 “唔……” 瞬间激起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腿脚一软。如此狼狈,怎会如此狼狈! 紧紧捂着嘴,顺着门框滑跌在地,蜷缩起来。更糟的是,右腿小腿处传来一阵熟悉的、不受控制的痉挛——抽筋了。 尖锐的疼痛从腿部蔓延开来,与全身关节的锐痛交织在一起。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将痛吟闷在喉咙里,不想让任何人听见。 一只手试图去按压痉挛的小腿肌肉,却因全身脱力而效果甚微,只能徒劳地在地上微微翻滚,额角沁出冷汗,脸色褪得比纸还白。 院外,一直紧张眺望的林婉清和侍女彩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彩珠撇了撇嘴,低声道:“小姐,这个沈小姐……是不是戏太多了些?进门就跌倒。” 林婉清:“掌嘴十下,自己去领罚。再多言一句,便不必在我身边伺候了。” 彩珠脸色一白,慌忙退下,再不敢多话。 林婉清却已无暇顾及她,手指紧紧绞着衣袖,目光死死锁在那蜷缩在地上的身影上,脚步几次想要迈出,又硬生生止住。 她极力克制着冲过去搀扶的冲动,心里像被油煎火燎:哥哥,你在里面看着吗?你不是最在意她吗?你真的……舍得她这般受罪吗? 就在沈月陶痛得意识都有些模糊,几乎要放弃压抑呻吟转而想往外走爬时。 屋内深处传来一阵压抑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极力放轻动作,却仍因仓促或不便而碰撞到了什么。 紧接着,一个身影从内室屏风后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沈月陶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线,只看到一团移动的浓重黑影。那黑影在她身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颤抖。 随即,一只被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形状难辨的“手”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试图去搀扶她的手臂。 “不,不要,我不想在这么狼狈的时候与你相见。”沈月陶一把推开,两人双双跌倒在地。 黑影似乎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几乎是半抱半拖地,用尽全力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挪起,支撑着她,踉踉跄跄地往屋内带了几步,避开了门口最猛烈的穿堂风。 紧接着,那黑影又慌忙转身,跌跌撞撞地去将洞开的窗户一扇扇关上,最后回身,用肩膀顶上了敞开的房门。与眺望的林婉清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关上了门。 “兄长!” 屋内肆虐的寒风终于被隔绝,温度虽然依旧很低,却不再有那种刀割般的流动冷意。 做完这一切,那裹在黑布中的身影似乎耗尽了力气,背靠着关上的门板,微微佝偻着,面对着蜷缩在椅中、依旧因疼痛而轻微发抖的沈月陶,一动不动。 厚厚的布料之下,只有极力压抑后仍显粗重的呼吸声,泄露着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 “呵,我都这般了,你还在怪我吗?” 黑影猛地摇头,上去的脚步生生顿住。 “我,我太冷了,地上太凉,你,可以扶我去软塌或者床上吗?” 黑影猛地摇头,动作幅度很大,透着急切和否认。隔着厚重的布帛,看到到沈月陶脸上那混合着疼痛与失望的神情时,身体又是一僵。 沉默了几息,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重新靠近沈月陶,伸出那裹得密不透风的手臂,示意她可以扶着。 沈月陶深吸一口气,将全身重量倚靠过去,两人互相支撑着,摇摇晃晃地向床榻走去。仅仅几步路的距离,却走得异常艰难缓慢,每一步都伴随着沈月陶压抑的抽气和黑影沉重不稳的脚步声。 终于触到床沿,沈月陶几乎是脱力地向前倒去,半个身子伏在柔软的锦被上。只是她的手指却紧紧地、死死地揪住了黑影身上罩着的黑布一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让我看看你,好吗?” 沈月陶的声音带着未散的痛楚和哽咽,却又异常执着,“就看看……好吗?” 黑影的身体瞬间绷紧如石雕,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那粗重的呼吸声泄露着内心的惊恐。 他在抗拒,僵持不下。 沈月陶感到指尖的布料被一股向后的力道牵引,对方在试图挣脱。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此时的他与初见时他的迥异。 沈月陶忽而松开了揪着布料的手,用双手捂住了脸。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无声的,肩膀剧烈的耸动。 接着便像是开了闸一般,根本止不住。 黑影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哭声弄得更加无措。慌乱地原地踏了一步,似乎想上前,又猛地缩回。厚重的布料下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嘿咦嘿咦”声。 下一瞬,沈月陶仿佛耗尽了所有哭泣的力气,也或许是破釜沉舟。猛地囫囵擦了把鼻涕眼泪,用尽全身剩余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向前一扑,双臂紧紧环抱住那裹着黑布的腰身,然后依靠自身的重量,悍然向侧边一压—— “呃!” 黑影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模糊短促的惊喘,被她带着,两人一起跌倒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沈月陶伏在他身上,急促地喘息着,泪水再次涌出,滴落在那厚厚的、隔绝一切的黑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这样抱着,感受着身下躯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 久到黑影都没了动作,才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伸向那罩头的黑布边缘,想要解开它。 身下的躯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向后缩躲,喉咙里发出含糊的、近似哀求的嘶哑气音。 沈月陶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强求,只是慢慢地、极其虔诚地低下头,隔着那粗糙的布料,轻轻吻了吻她所猜测的额头的位置,接着是脸颊,最后是下颌。 每一下轻吻,都伴随着她滚烫泪水的浸润: “相公……” 黑影浑身剧震,仿佛被这称呼和亲吻烫到。想要逃避,却被这魔音蛊惑。 “让娘子看看你,好不好?” 长时间的静默。只有两人交织的、不平稳的呼吸声,和沈月陶泪水持续滴落的细微声响。 终于,那僵硬如铁的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沈月陶屏住呼吸,再次伸手,指尖触及黑布的边缘。这一次,对方没有躲闪。 沈月陶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将那厚重严密的黑色罩布,缓缓向下揭开…… 第160章 毁容 罩布缓缓滑落,先露出的是光洁的额头——那是这张脸上唯一还保留着昔日清隽轮廓的地方。布料继续下移,触目惊心的景象便再无遮拦地暴露在沈月陶眼前。 曾经温润如玉、朗月清风般的面庞,如今已被数道狰狞的刀疤彻底摧毁。最长的一道从左额角斜劈而下,划过眉骨、眼睑,直裂到右侧下颌,皮肉翻卷愈合后形成凸起扭曲的深褐色增生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脸上,将原本挺直的鼻梁也牵扯得有些歪斜。另一道横贯脸颊,与纵痕交错,几乎覆盖了整个右脸。还有数道或深或浅的划痕遍布,有些疤痕挛缩,使得部分皮肤紧绷变形。 昔日那双总是含着温煦笑意的桃花眼,因疤痕的牵扯,右眼眼睑略微下垂,瞳孔周围还有未完全消散的血丝淤痕。嘴唇上方也有一道细疤,让唇形显得有些僵硬。 可怖,丑陋,几乎找不到半分旧时模样。 唯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恐躲避后,渐渐流露出深埋的、熟悉的温柔与刻骨的痛楚,正死死盯着沈月陶,观察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沈月陶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紧缩。她死死咬住下唇,仰起脸,拼命想将涌上眼眶的酸涩热意逼回去,可泪水根本不听使唤,大颗大颗地滚落,顺着她的脸颊滴在林霁尘伤痕累累的脸上,滑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啊……” 再也支撑不住,猛地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林霁尘的颈窝,双手紧紧环抱住他,压抑的哭声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那不是刚才那种委屈或疼痛的哭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充满了内疚、悲伤与怜惜的嚎啕。泪水迅速濡湿了他颈侧的衣料和皮肤。 林霁尘不懂她的忧伤,这一切也不是月陶造成的,但他不想她那么难过,有那么瞬息他轻松了许多。 世人皆知他是全都第一公子,他不胜其烦,心中明了,不过是皮囊带来的一切。他不在意。 皮囊毁了后,他才明白,他在意,在意,他比任何人都在意他的皮囊。 他的骄傲、荣耀、自尊皆系于此。 若是这些都没了,人生还有什么呢? 骨节丑陋的手指迟疑地、不确定地轻轻落在了沈月陶因哭泣而起伏的后背上。动作生涩笨拙,先是试探性地碰触,然后才慢慢加重了力道,一下,又一下,极其缓慢而轻柔地拍抚着。 明明林霁尘才是承受了所有伤痛、被毁了容颜、身心俱碎的那一个,此刻却用尽力气,试图去安慰伏在他身上崩溃痛哭的女子。 那拍抚的节奏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渐渐地,那只手不再只是拍抚,而是慢慢向上,犹豫再三,最终极为克制地、轻轻落在了沈月陶的发顶,轻柔地抚摸着她散落的青丝。 【系统任务:拨乱反正。女主的命运即将发生重大改变,会引发一系列不可控因素。从现在开始,每一天下降1%好感度,当前好感度82%。】 【好感度下降1%】 “呃!” 沈月陶突然开始抽搐,翻滚着跌落下床,打着滚。为什么?不是一开始选择穿“书系统A——知道后面情节,但是不一定按照这个走”吗? 那现在的发展,发展~系统坏掉了,实在太疼了,疼到沈月陶根本顾不上思考。 躺在床上的林霁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是心疼沈月陶,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顾不上自己,冲出门去对外喊着“太医,太医,快去请太医。” 林婉清初见兄长出来没有遮挡还很惊喜,听到哥哥的呼喊,脸色一白,立马不顾仪态飞奔着要去请太医。殿下早就告诫过她,沈月陶绝不可出事。 兄长,兄长绝不会做傻事的。 “让开!” 谁知第一个冲出来的是张超,二话不说冲进了屋里,箍住了打滚的沈月陶。 “沈小姐,月陶,月,月陶。” “林,林婉清——盯着她。”贴耳在张超耳边,说完后彻底昏死在张超怀中。 “你想要的,我会帮你。” 张超背起沈月陶就要离开,被林霁尘想要拦住。 “林公子莫非真想要沈小姐的命吗?” “我——” 她不应是这样,不应是这样。掀开篷布趴在自己耳边告诉如何逃生时,是那般鲜活。她为什么变成了这样! 5月末了,为何今年的太阳没有去年好?林霁尘瞪大着眼睛搜寻太阳的踪迹,只有厚厚的云层。 “兄,兄长?” 林婉清捂着嘴不敢相信,兄长真的再次主动走出了那间封闭他的院子。 “呵!”目光从天空转向隔着凉亭的妹妹,林霁尘张开了双臂,“是啊。最近这段时间,吓坏了吧,婉清。” 兄妹相拥和谐之景,角落里的乌骨金果断隐身未打扰。如今有了这样的羁绊,她更不可能和自己一起走了。 这才是她想要的,是自己难为她了。乌骨金折了一支开得最高的早荷,这样的花太寡淡,不适合她。 两指一弹,未开的花坠入池塘中,徒留绿色孤零零的杆子。 马跑行至半途,沈月陶的意识恢复了不少。意识到自己背靠着张超,长叹一口气。 “你我之间,并不适合这么亲昵。” “吁~可我只想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我能找到的地方。” 腰上箍着的手,收紧了很多。 沈月陶心肝儿一颤,心尖又开始突突地疼。张超不是这样的人,是她把他逼得太狠了吗? 揪着马鬃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张统领,你觉得什么事是最重要的?” 张超犹豫很久,想要说是“你”,又怕沈月陶觉得他轻浮。 “男人说忠君爱国并不可耻。” 很轻的一句话,像是鹅毛扫过受伤的伤口,又痒又痛。 “你呢?”问出这句话时,张超不知道在期待什么,只是觉得有些耳鸣。心脏太过紧绷。 “我?活着吧。”张超觉得她说得没错,但莫名觉得心中有些空荡荡的。 第161章 改主意了 接着便察觉到沈月陶拍了拍他的手背,“吁~”马儿渐渐停了下来,隔东宫两条街道。 粗粝的手指,被一双有些柔软的手指一根根从指根到指尖描摹,大拇指在他掌心顺着转了三圈,又逆着转了三圈。 “张超。” “嗯?” “以后我们便只是陌路人。” 沈月陶从马上滑落下去,扭伤了脚踝,不过她并不在意。一瘸一拐走向路边卖羊肉饼的摊贩。 “店家,来十个羊肉饼,九个打包,剩下一个我现在吃。” 大口咬着饼,狠狠地嚼着,渐渐地,沈月陶眼里的泪也没了,眼神也狠厉了。 骗子,都是骗子。 系统是骗子、大骗子,其他的“沈月陶”也是骗子,连她自己也是个骗子。 自欺欺人,以为不去处理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以为系统卡了bug反倒可以随心所欲;以为自己总是有几分幸运的,得到张超的青睐,后来林霁尘也不讨厌自己了,在太子赵珩与女主林婉清处也有几分薄面。 她在内心深处已经做了选择,不敢去赌那100%好感度,而是想像唐夫人那般,过得舒适又矜贵。 站队选择,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 “你在做什么,张超呢!” 赵珩快步迎出东宫大门,一眼便看见沈月陶抱着油纸包,左脚微跛,一步一停地挪过来。阳光照在她脸上,额角细汗涔涔,发丝微乱贴在颊边,怀里那一大摞羊肉饼遮住了她小半张脸。 “殿下——”沈月陶闻声抬头,唇角倏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那笑容太亮,亮得几乎有些刺眼,可赵珩心口却莫名一紧——她眼里好久没有这般纯粹的笑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她怀里的油纸包,沈月陶却侧身避了避,腾出一只手,从最上面拿起一个饼:“吃饼?” 赵珩看着她手里的饼,眉头微蹙。沈月陶动作一顿,似乎想起他毛病,又看看自己已经咬过一口的饼缘,犹豫片刻,索性把那个饼往前递了递,眉梢微挑:“嫌弃吗?” 她话音未落,赵珩已经低下头,就着她咬过的那个缺口,实实在在地咬了一大口。 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浓香的羊肉味在口腔里炸开——他从未尝过的美味。 “好吃吧?”沈月陶歪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走不动了,”沈月陶声音轻快,甚至带着点撒娇的尾音,“殿下可以背我进去吗?” 赵珩腮帮子鼓动着,没说话,只是就着沈月陶手中的饼大口咀嚼,三两口把剩下的全部塞进嘴里。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背对着沈月陶微微弯下了腰。 沈月陶把怀里的油纸包拢了拢,空出一只手搭上他肩头,整个人伏了上去。 赵珩稳稳托住她的腿,起身时动作很轻,似乎怕颠到她受伤的脚踝。他迈开步子朝东宫内走去,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却沉稳而均匀。 不远处街角,张超拉着马缰驻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朱红宫门内,张超才闭上有些干涩的眼睛。 “蕲州,邢贵妃,揽月楼,假币铸造。” 她真的是上天派来的仙女吗? 东宫内。 赵珩背着沈月陶穿过回廊,一路上遇到的宫人纷纷垂首避让,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沈月陶把脸埋在赵珩肩后,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殿下,”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闷闷的,“羊肉饼……会不会太油了?” 赵珩脚步不停:“尚可。” “那我后面给你买鸡油饼好吗?” “嗯。” 简短的对答后,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赵珩稳健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廊间回荡。 沈月陶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微微收紧,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他肩头的衣料。赵珩感觉到她的动作,偏头问了句:“脚很疼?” “有点。”沈月陶把脸在他肩上蹭了蹭,声音更低了,“不过没关系。” 赵珩不再说话,只是托着她的手臂又稳了几分。阳光透过廊窗,在他们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他背着她,一步步走向内殿,背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坚实,仿佛能这样一直走下去,走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殿下?” “怎么今日出了一趟门,变化那么大?”赵珩不想将沈月陶的变归结于林霁尘,他是嫉妒的。 “殿下。” “嗯?” “赵珩?你娶我好吗?” 赵珩脚步一乱,依旧很平稳,只是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改主意了?不会过一会儿又反悔。” “不会,是我恬不知耻、厚颜无耻、威逼请殿下娶我的。” 赵珩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步伐也加快不少。 “婉清做太子妃,应该不会为难我吧。至于我,能做你的良媛就很好,我的母亲给我留了不少银钱做嫁妆。当然,如果能做良娣更好,至少品阶可以高一点,是不是可以少学点规矩......” 奔腾的热血,一点点凉了下来。赵珩嘴角翘起一个弧度,从沈月陶的角度看,赵珩应是开心的。 “殿下会不会觉得我贪得无厌又反复无常?” “是有一些。” “啊~~”沈月陶晃着脚,看似要挣扎,实则搂得极紧,“那殿下会讨厌我吗?” 赵珩掂了一下背上的沈月陶,只觉得她搂得更紧了,还把搁在两人之间的饼拿到了前面。 “就,还好吧,不会时时刻刻想掐死你。” “哈哈,殿下你真爱说笑。您放心,我就要个名分,然后您把我当空气晾在那里就好。我绝不会妨碍您和婉清恩爱的。” 赵珩没有说话,沈月陶有些急了。 “殿下,我说的是真的,我对天发誓,我绝不是要插入你们的感情,我就是暂时需要——” “够了!” 气氛有些凝滞,沈月陶扭动着屁股,想要下来。 “别动!” 赵珩继续背着沈月陶走着,每一步都说不上来的沉重。又觉得这是上苍给的机会,他会握住她,会牢牢握住她。 送到房间,赵珩提了个无理的要求,让沈月陶把每一个饼都咬了两个。 赵珩抱着一堆饼,被沈月陶一声“赵珩”叫住。 只见她飞扑过来,赵珩扔掉了饼接住了沈月陶。还未来得及煽情或者说一些柔情蜜意的话。 “对不起,对不起。赵珩,对不起,还有婉清,我以后一定会补偿你们的。对不起~” 赵珩的手,还未来得及搭上沈月陶,怀中便已空荡荡的。是唐夫人又在背后捣鬼了吗? 第162章 三女嫁一夫 赵珩想娶沈月陶是真的,不能以太子妃名义娶她也是真的,至少现在不能。 沈月陶松了口,一切便可徐徐图之。 现实给了赵珩巨大一棒,当天子时一过,星闻便着急叫醒了他。 “沈小姐又心绞痛了,太医说再来几次,沈小姐怕是,怕是——” “怕如何?” “怕是要挺不住了。” 赵珩如遭雷劈!不断回忆起那日她的异常,始终想不明白。 面色铁青地赶到沈月陶房外时,几名太医正聚在廊下低声商议,个个面色凝重。见他疾步而来,为首的朱太医连忙迎上,欲言又止。 “她如何?”赵珩声音冷硬,目光已越过太医肩头投向紧闭的房门。 朱太医额上渗出薄汗,躬身回禀:“殿下,沈小姐此番心绞痛来得急猛,脉象虚浮紊乱,似有……似有心力衰竭之兆。臣等已施针用药暂缓,但若反复发作,恐伤及根本,元气难复。” 赵珩呼吸一窒,闭上了眼,压下翻涌的惊浪,再睁开时已恢复沉静:“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她。” “是。” 赵珩推门而入,内室药气弥漫。沈月陶半靠在床头,脸白如纸,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颊边。听见动静,费力地掀起眼帘,看见是他,嘴角勉强牵了牵,声音虚弱:“……又吵到殿下了。” 赵珩走到床边坐下,拂过她的头发:“到底怎么回事?” 沈月陶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睫:“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老毛病?”赵珩伸手捏住她下巴,逼她抬头,“沈月陶,你看清楚我是谁。在我面前,你还想糊弄?” 两人目光对峙片刻,沈月陶眼中那层薄薄的伪装终于碎裂,露出一丝真切的痛楚与茫然。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赵珩松开手,掌心却顺势贴上她冰凉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你不说,我就查。天上地下,我总能查出来。” 沈月陶心头一颤。她知道赵珩做得到,可系统之事匪夷所思,说出来又有谁会信? “殿下,”双手牢牢握住赵珩的手掌,“别忘了昨日答应我之事。” 赵珩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沈月陶几乎以为他要发怒,他却只是收回手,站起身:“你好生休养。婚事,我会安排。” 六月初六,天未亮,东宫已是灯火通明,红绸遍布。 六月初六,吉日。 天还未亮,东宫已是灯火通明,宫人们穿梭如织,红绸锦缎从宫门一路铺陈至各殿,喜气几乎要漫出来。 沈月陶自前夜心绞痛再次发作后,便一直昏昏沉沉,时醒时睡,汤药灌下去也如石沉大海,不见起色。 大婚当日清晨,她被宫人勉强扶起更衣梳妆,良媛的吉服精致华美,珠翠映着烛光,却衬得她脸色越发灰败,唇上涂抹的胭脂也盖不住那股病气。 “沈良媛,您撑着些,仪式……”嬷嬷在一旁低声劝慰,话音未落,便见沈月陶身体一晃,软软倒了下去。 “良媛!” 一阵兵荒马乱。太医匆匆赶来,施针急救,沈月陶气息微弱,始终未曾真正醒来。朱太医冷汗涔涔:“殿下,沈良媛元气大伤,心神耗竭,此番恐……恐难以坚持完典礼。” 赵珩立在廊下,身上已换上大婚的喜服,脸上没有丝毫喜色。 “不必强求她起身。”声音平稳得可怕,“按礼制,该走的流程,由女官代行。她人,就在这里静养。” “殿下,这于礼不合……”礼官试图进言。 赵珩一个眼神扫过去,礼官立刻噤声,脊背发寒。 “照做。” 这一日,东宫同时迎娶三位贵女。 太子妃林婉清凤冠霞帔,与太子赵珩并肩而立,接受百官朝贺。她仪态万方,举止端庄,笑意未达眼底。 良娣白锦绣身着艳丽的红色胡服,金冠璀璨,面容娇美却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她依循部分故俗行礼,引来不少好奇目光,也为这场婚礼增添了别样的谈资。 而本该同时受册为良媛的沈月陶,始终未出现在人前。位份较低,应在东宫代为接册、谢恩。 一时间,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飞遍全城。 “一日娶三女,本就闻所未闻。” “听说那西域来的良娣身子骨也弱得很,太医署早就诊过,恐难有子嗣。太子妃人选这才没变,依旧是林家小姐。” “何止呢!我听说啊,沈家小姐就是太常寺特意算过八字,挑来给那位白良娣‘冲喜’‘互补’的!不然,以她父亲如今那尴尬境地,哪能进东宫做良媛?” “可怜了林大小姐,好好的太子妃,大婚之日便这般……” “太子殿下也是不易……” “一日三位美娇娘,哪有什么不易。” 同情、揣测、羡慕、嘲讽,种种议论甚嚣尘上。 东宫,陶然苑。 沈月陶感觉自己一直在无尽的黑暗与混沌中浮沉。心口时不时传来尖锐或绵密的痛楚,系统那冰冷的【好感度下降1%】的提示,像定时敲响的丧钟,回荡在意识深处。 偶尔有片刻清醒,她能感觉到有人喂她汤药,有人为她擦拭,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但她无力回应,很快又坠入更深的昏睡。 睡着了,才能减少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从极深的水底挣扎上来,她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帐顶,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光线有些暗,似乎是黄昏时分。喉咙干得发疼,她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细微的气音。 “良媛醒了?!”守在床边的侍女惊喜地低呼,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扶起她,喂了几口温水。 温水润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沈月陶靠在软枕上,目光缓缓扫过室内。房间布置得清雅舒适,器物摆设皆是不凡,只是处处透着喜气,显然是才布置不久。 “这是……哪里?”她的声音沙哑无力。 “回良媛,这里是东宫的陶然苑,您的住处。”侍女轻声回答,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您昏迷了好些天了,太医日日都来请脉,殿下和太子妃也常遣人来问呢。” 东宫……陶然苑……良媛……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起来——赵珩深沉的目光、心口的剧痛、大婚前夕的混乱…… “今日……是什么日子?”她问。 “六月十日了,良媛。” 第163章 刁难 六月十日。距离那场轰动的大婚,已经过去了四天。一看系统好感度,从82%降低至78%。 只用了4天时间,给了赵珩提示,他便将崩坏的剧情全都调整过来了——沈月陶用尽手段嫁入太子府,林婉清成为了太子妃。 沈月陶闭上眼,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她真的成了东宫的沈良媛。在她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的时候,一切已然完成。 让他成为自己的盟友或者做自己的军师如何?怕是只要被当做巫女或者精神病被关起来。 “外面……有什么说法吗?”她低声问,心中已有所料。 侍女犹豫了一下,小心地挑选着词句:“大婚很隆重,太子妃娘娘端庄贤淑,白良娣娘娘也很受礼遇。至于您……因着那两位贵女乃是陛下钦定,仪式从简,外面有些闲话,不过都是些无知蠢人胡吣,良媛不必放在心上。殿下吩咐了,让您好好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 沈月陶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觉得疲惫。早知道选b啊,选什么A,是不是就不会是这个结果了。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夏风带着微热的花香吹进来,却吹不散室内的药味,也吹不散沈月陶心头的沉重阴霾。 “沈良媛,既然醒了为何不愿出来迎接太子妃。” “扶我起来。” 沈月陶未曾想与林婉清再见面是此般模样。一人跪着,一人站着。 只是,她本以为对方会给她解释的机会,没想到立规矩立了半个时辰。她的侍女彩珠各种刁难,林婉清也冷着脸只是喝茶。 “婉清,我——” “大胆,良媛怎可直呼名讳!按规矩......” 我是睡了有好几世纪吗?那日林婉清眼中的关心做不了假,现在真因一个名分而要与我决裂。 既然如此,沈月陶踉跄着站起,在彩珠的尖叫声中,使了眼色让侍女将其他人请出去。 殿下早已告知我,这位侍女只听他的调遣,如今暂派给我用。应是暗卫,我见她几下就将婉清身边的侍女都清走了。 终是她实食言,沈月陶主动帮林婉清斟茶。 “婉清,我们可以——”水将入杯,却见林婉清忽然捻着盖子盖住了杯口,略烫的茶汤就这般浇在她白皙的手上,瞬间就红了。 “啪~” 茶盏摔碎在地,沈月陶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声“沈姐姐,你嫉妒也不用泼我茶水啊!” 目瞪口呆看着林婉清面无表情到红着眼眶,扑进了刚好推门而入的赵珩怀中。而她,刚好拎着茶壶。 “沈良媛善妒,罚禁足3月。” 赵珩没有看我,抱着林婉清离去。百口莫辩,百口莫辩。 莫非真的是他修正了剧情,连人物的性格记忆一同被修正了? “系统,系统!!!你再装死,信不信我现在就摆烂是给你看。” 铜镜中女子,钗尖已经刺破了皮。血珠凝成线,如梅花坠雪般凄美。 “不发布新的任务,任务成了后也不知道能不能离开这倒霉地方。还隐瞒了我很多其他沈月陶的事。” “怎么,还是被压制吗?别装了,这一切不都按照你的预期来了吗?” “不信我会掀桌子,那你可低估我了。” 扬起的金钗,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刺向颈部。若系统阻止,那便是它还不想我死;若它没有阻止,那么对它而言,就是我死了比没死好。 反正爱谁谁,要是按照原着的剧情走,后面她的结局比死还难受。千回百转间,沈月陶死死闭上眼,手上的劲儿可一点没有少。 “咚。”“咔嚓!” 手中的钗掉落,却因为惯性往前冲,扎到了破碎的铜镜上。 “你疯了,不过是一点小小的惩罚,何必自寻短见。”赵珩暴怒的面孔,此时看着却颇为可爱。 今日他们是在演戏,并未变成原着中的人物关系;系统,不想让她死,至少不是现在。 “你,你就不惜以这种方式也要逼我来见你吗?”沈月陶一愣,接着便笑开了花。 “是。” “你就今天一定要见到我?” “是。” 脖子上吮吸着疼痛时,沈月陶感觉自己有被人拆穿入腹的感觉。推了推赵珩,发现推不动。 “殿下,人血不干净,里面细菌很多。” 酥酥麻麻的感觉传来,不是疼痛,更像是犬科动物的舔舐。 “此时,你就不能专心一点吗?” 沈月陶侧着脖颈,看到了门外一角灰衣。心中有些悲凉。 “殿下,赵珩~我找你是为了假铸币之事。” 湿热的感觉在褪去,身子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还往前探了一下。惹得一声压抑的闷哼,太子是属狗的吗?果然太久没有吃肉了。 “我将那几处地方在地图上标记了出来,拿给殿下看可好?” 起身,走了两步发现手还交缠在一起。“嗯?” “我同你一起。” 蕲州为主,与之相连的水州、纲吉州也是重点排查区域。 线索我早就给了张超,如今只是让他领先一步,更有机会在赵珩面前表现。 “殿下可以看看李行首给我的信件。”我从一叠信笺中抽取了几封折角的出来。 “你还与她有联系?”赵珩的眼神似是有些怀疑。 将重点部分圈出,不急不缓回道:“我有几个朋友,失了消息,找不到人,一直在请她帮忙打听。” 长臂一揽,与赵珩失了距离。 “称呼错了。” “哪里错了。” 沈月陶张口的一句话,反倒让赵珩无话可说。没了婚礼,果然她不适应,应该再给些时间。 “你应该先问我。谢立,张安,李远三人都活着?” “真的?” 兴奋地跳脚,导致了一点点小失误,沈月陶口水都喷在在了赵珩脸上。 “抱歉抱歉抱歉,是我太激动了,多谢殿下,多谢殿下。”手忙脚乱地擦着,没有发觉赵珩眼里的欲求不满与意味深长的笑意。 一人站,一人坐。时间久了,沈月陶有些站不稳。赵珩便让了小半张椅子给她。 “所以大致,大致就是这样。这批假币,流入了不少到揽月楼。呼呼~” 困到不行的沈月陶,根本没法接她根本不是坐在板凳上的,而是坐在了赵珩身上。 拉近烛台,赵珩小心翼翼地帮怀中之人上药。 后怕之至,万一他晚来一步,月陶,月陶是不是就...... 第164章 真相1 将沈月陶送回床上。 “主子!” “外间说话。” “这是这几日沈良媛的行动轨迹和对话内容。” 自言自语甚多? ——不发布新的任务,任务成了后也不知道能不能离开这倒霉地方。还隐瞒了我很多其他沈月陶的事。 她果然还隐瞒了很多事。 沈月陶出生虽成谜,但她从小到大一直是在沈府长大。 离去?那她要去哪里? 任务,谁给她发布任务。莫非除了唐夫人还有其他人想要掌控她的命运? 她就是沈月陶,其他沈月陶又是何意?还是她冒名顶替了沈月陶的身份? 一句话,里面含的信息太多太杂。 赵珩揉着额角,压下心烦。 ——怎么,还是被压制吗?别装了,这一切不都按照你的预期来了吗? 此处绝不可能有其它势力,她的话到底是对谁说的呢? ——不信我会掀桌子,那你可低估我了。 她与之对抗的手段只剩生死了吗?心疼,又有些怅然。赵珩想不明白,她究竟在对抗谁。 陶然苑里布满了类似传声筒千里耳的东西,不管是沈月陶与别人的对话还是她的喃喃自语,都会被如实地记录下来。 “欲言又止?有话便说。” 将信笺塞回袖袋,见红朝握紧了剑。私下还这么警惕,一定是心中有郁结之处。 红朝一直奉命守着沈良媛,无人知道她的存在,故她看到了很多无法理解之处。 “殿下,属下斗胆。” “嗯。” “沈良媛若不是巫女,那么便一定是天命之女。” “细说。” 红朝双膝跪地,有些犹豫吞吐,实在在艰难组织言语。事关殿下和皇后。 许久过后,红朝都觉得腿脚有些麻了,才听到殿下一句“家中可有亲眷?” 嘴中苦涩:“只有我一人。” “那便无法奖赏了。我听说你的箭术不错,去库房里挑选你自己喜欢的弓箭。” 红朝猛地抬头,她以为知晓这等秘闻,必死无疑。 “不过是呢喃耳语,不要放在心上。交给你的任务,不可懈怠。凡事,以月陶的性命为最要紧。” “是。” 假币案背后之人是刑贵妃和刑国公世子、娘舅,母后有咳血病后面会视为不详被禁闭到死,太子妃林婉清是最好的同盟与解药,她之气运更胜自己。 月陶啊月陶,若你是巫女,孤现在就可以治你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可若是真的呢?你从何而知,未卜先知?为何要把这些消息传达给我。 “你故意泄露剧情出去?” “是啊,反正都乱成一锅粥,再乱一点不是更好吗?如今你为了求生存,与我彻底绑死。” 床上的沈月陶幽幽睁开眼,不过和系统的对话,确实也不用一句一句都说出来了。 昏迷那么长的时间里,意识海中她一直在和系统吵架。 没有错,她被坑了! 系统被压制后,沈月陶以为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去查清真相,慢慢走剧情。 没想到,在她拒绝系统的求救后,那坑货没办法选择了破釜沉舟。与沈月陶彻底绑死,一人一系统互相通感。 每一个沈月陶都是真的,每一个沈月陶都是假的。 恐怖游轮中女主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以为其他人都是来替代自己的,所以不遗余力杀了其他人形成了循环往复。 而这里,类似却又不是。 每一个沈月陶的意识都是独立的,第一个沈月陶因为系统任务失败,将所有的意识都留在了这个世界。 “她的意识会自安明3年一直到吉礼15年,即赵珩出生那一年到他和林婉清双死的那一年,持续72年。” “第一个意识死亡后,飘荡在天地间,随机在遇到的第一个孕妇体内被孕育出来。只要沈月陶的意识还在这方世界,就会有新的沈月陶意思诞生,在新的沈月陶祠堂觉醒,以为自己穿书时,死去又投胎的沈月陶意识已然在这方世界做了多方布局。” “换言之,只要不是拿的沈月陶剧本,其它沈月陶的意识完全可以在这个世界以别人的身份,安安稳稳的活着。为什么有的会保我,而有的会要杀我?”沈月陶不解,以她对自己的了解,好好在这个世界谋营一番,未必不是一个好结果。 系统长叹一声,“这就是问题所在啊。你我如今的境遇,和每一任沈月陶与系统一模一样。一样的桀骜不驯,一样的不断抗争。选A的,到最后都是我与你同气连枝。” “选b的该不会都是那些想杀我的吧?” “啊呸呸呸~你这脑子真是不好使,哎,其实你说得也没错。” 系统这话,沈月陶不懂了。 “一块草原计划容纳1只兔子,最后兔子越来越多,草不够吃,你觉得会如何?” 沈月陶心中一惊,僵硬地说出了结论:“自相残杀。” “对,不过结局比你想得更差。草原兔子理论,选b的,会因之前的A剧情不断被修改调整,在这方世界和其他沈月陶的作用下,死因五花八门。因为死不得当,便又会生出新的沈月陶意识。” 沈月陶听得头皮发麻:“所以,不管是以何种方式结束这一生的沈月陶,都会重新投胎或者意识附着后生存下来,干扰下一个新生的沈月陶意识。那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个沈月陶?” “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呢?不是每一个我与你都融合了吗?对对,你之前不是说被压制了,到底是以何种方式压制你?” “每一个系统的成长度取决于任务完成多少。如果当时宿主在系统任务好感度只有30%的时候死了,那么新生的意识中系统完整度也只有30%。 宿主接不到新任务,它们的成长被固定了,唯有我和极个别特殊的情况,系统完整度还可以提升。系统完整度越高,对这方世界的影响就会越大。” 沈月陶数学不算好,但是听着系统的自述仍旧感觉怪怪的。 “你是不是漏说了什么,当时任务好感度可是82%,怎么也会被压制。” “说清楚,我们现在才是利益一致!”沈月陶几乎是咆哮着在意识中吼出这句话,被子都被起得噔了好几个洞。 “一个饼的大小是固定的,一个饼的80%和,这个饼被人咬了好几口后的80%是不一样的。” 嘶——沈月陶倒吸一口凉气。 第165章 真相2 “那前面几个沈月陶意识投胎岂不是占尽天时利地人和,看那样子好像还带着之前的记忆!” “对。但是二次轮转得时候,记忆虽然保留,系统任务好感度会被打折。即第一轮死的时候任务好感度80%,后续不管是何种正常原因死亡,系统好感度只会保留40%,接着便是20%。等到系统好感度无限趋近于零,沈月陶意识才会彻底不复存在。” 为什么感觉自己的意识跟病毒一样难杀,但想到这本体是自己,沈月陶连怎么吐槽都不知道了。 脑海中闪过第一次见到“沈月陶”尸体,苍老,皱巴。更可怕的是,竟然在死后不论男女性别、年龄大小,变成了苍老的沈月陶。 这是一个多么可怖的事! 茫茫世界,有几人会见到沈月陶投胎死后的尸体。任谁也想不到会有这般荒诞诡谲之事。 “我最开始没有觉醒自我意识,后面助你完成50%好感度才有了点自我意识。当时莫名有紧迫感,就把能发布能触发的任务都发布了。结果后面失去了主导权,差点被憋死。” “那你现在,和我融为一体,该不会这任务以后都做不了?” “不不,刚好相反,你的任务数量还会变多。就,就,就——” “就什么?” “自我与你融合那一刻开始,这方世界存活的所有沈月陶,都可以开始触发任务,接任务。这个世界很大,虽然只是围绕男主赵珩女主林婉清展开,但只有原文中有提及的,便都有机会变成支线。 甚至,在潜移默化影响的数年中,会把原本男女主本不涉及的内容推到他们面前演变成支线甚至主线。” 沈月陶捂着心脏,“砰砰”给了几下,尤不过瘾,又觉得脑袋又疼,梆梆给了两拳。 “呵,你干脆说这个世界其实乱套得了。其实我觉得,好像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活着、死了然后转世好像也行吧。” 系统格外哑火了半天后幽幽来了句:“你刚刚没有问我极个别特殊的情况,系统完整度是怎么提升的。” 闭着眼躺在床上的沈月陶,只恨不得这屋顶直接塌了砸死她得了。 “还能怎么提升,不就是猎杀其它沈月陶嘛。” “不是。” “不是?” 这下沈月陶可来劲儿了,“那你说,如何才能提升?” 许是沈月陶如饿狼一般突然来劲儿,吓得系统磕磕绊绊:“要,要宿主,自,自主放弃,或者选择被另一个宿主吞掉。” 胃里有些抽搐,强忍着恶心:“你说的吞掉指的是?” “吃,吃掉,物理意义上的人吃人。” 沈月陶想到自己意识刚恢复的时候——呛人的血腥味和腐烂的霉味。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做了什么天怒人怨恶心的事。 “Yue~”“Yue~”“Yue~~~” “只有这样的兔子才会彻底消亡,吞掉兔子的那只兔子会变得更强壮...再附身也会更强大更易推动事件的发展......这方世界兔子太拥堵了......我猜她们做了协议,逼迫我与你的融合,开启了最后的角逐......” “别说了,别说了。”挣扎着跑下床的沈月陶大声嘶吼着,“别说了。” 跌跌撞撞爬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感觉不到丝毫寒意。耳边系统的声音还在嗡嗡作响,像无数只蜂在颅内振翅—— “吃掉……” “吞掉……” “兔子……” “你是胜利者,最后的角逐者。你不是新生的意识,极有可能破解了这方世界,寻到了沈月陶的生母,在那个瞬间,你抢先进入了母体,并剥夺了最新沈月陶的意识。” 捂住耳朵,指甲几乎掐进头皮,可那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意识深处、从骨髓里、从每一寸皮肤的下面渗出来的。 “闭嘴……闭嘴啊!”她嘶哑地喊,眼眶充血,视线却开始扭曲—— 被子忽然从床上立了起来,像一头苏醒的白色野兽,缓慢地、沉重地膨胀,边缘长出模糊的绒毛,那绒毛在昏暗中蔓延、拉长,像无数只苍白的手臂,朝着她抓来。 沈月陶惊惶后退,背脊撞上圆桌。桌上那只青瓷茶杯摔落在地,骤然变大。 杯身像发酵的面团般鼓胀,杯口逐渐扩张成一口深井般的黑洞,瓷壁上的缠枝莲纹扭动起来,变成一张张咧开的嘴—— “你要吃人……” “你要吃我们……” “我们都是你……你吃你自己……” 茶杯在咆哮。不,是无数个重叠的声音从杯口中轰然涌出,撞进她的耳膜。那声音尖锐、凄厉,像无数个沈月陶在同时尖叫。 踉跄着转身,想逃向门口,可脚下的地砖忽然变得柔软起伏,像一片正在消化食物的胃壁。墙壁上的影子拉长变形,化作一个个人形,她们有着和她一样的轮廓,一样的眉眼,却满脸是血,嘴唇开合: “下一个……轮到你了……” “你也逃不掉的……” “来啊……来吞了我啊……” “等着……我们来吞了你……” “不——不是!我不!”沈月陶崩溃地摇头,头发散乱贴在汗湿的脸上。她看见梳妆镜中的自己,那张脸忽然裂开成许多张,每一张都在笑,每一双眼睛都在冷冷盯着她。 “你就是我们,我们就是你,让我们融为一体。” 镜中人齐声说。 疯狂地抓起手边一切能碰到的东西——胭脂盒、木梳、银簪——砸向镜子。碎裂声刺耳,可镜中的脸反而越来越多,从每一片碎片里钻出来,填满整个房间。 “草原不够了……” “兔子太多了……” “吃吧……吃吧……吃吧……互相吃吧。” “啊啊啊——!”沈月陶抱住头蜷缩下去,指甲在手臂上抓出血痕。真实的痛感让她有了一瞬的清醒,可下一秒,那些声音、那些景象又淹没了她。 她看见自己的手变成了毛茸茸的爪子。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满嘴是血。 她看见无数个沈月陶从墙壁里走出来,一步一步逼近,伸出手—— “滚开!都滚开!”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世界成了荒诞恐怖的旋涡,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背叛她、指控她、吞噬她。 而在意识深处,系统的声音却没有停:“我们一起,终结这一切吧,终结——终结。” 第166章 混乱的任务 以上都发生在沈月陶半昏迷的意识海中,若是现实,怕早就被赵珩拖去关着了。 既然所有沈月陶都可以接任务,触发任务,她这个沈月陶好歹是起点算比较高,与男主女主最接近之人,总归天时地利人和占了一半的人和,可惜失了女主一半的心。 到现在为止,沈月陶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得罪了林婉清。本来第一选择是,选林婉清为合作对象。 可惜,她好像连几句话的功夫也不愿意给她。 好在赵珩的能力确实不可小觑。所以,她愿意一试,与他关系再进一步。 文虽然是一个女频偏甜宠文,奈何女主很完美,男主的遗憾并不少。关于皇后,此时介入或许不算早,或许还有机会,至少可以弥补不少赵珩的遗憾。 所以,在系统的帮助下,得知屋内外有“布置”,沈月陶故意不小心泄漏了一些未来的剧情。 “所以呢,你现在的唯二功能就是探测7米以内的危机,还有就是接任务?”沈月陶对和自己融合的系统颇为嫌弃。 “谁谁说的,人家还可以推动一些改变。”中气不足版。 沈月陶嗤之以鼻,对这废材无用的系统颇有些无奈。融合后最大的好处就是清楚了真相,缺点一大堆。 比如:如果再次遇到被压制的情况,她就会陷入昏迷,严重甚至会变成假死; 她失去了对其他“沈月陶转生”人物的感知,意思是下一次别人站在她面前除非把她捅了她才能感受到恶意; 还有就是系统融合后与她原本的性格会有些相似。经历了这些事后,沈月陶竟然对原来的自己生出了些厌烦之心。 已然可以预想到,再过些时日,她便会变成对“自己”下手毫无顾忌的恶女人。这种来自灵魂的讨厌并非是因对方做了什么错事或者性格三观不符。 纯纯就是一种本能的排斥和吞噬感——同性相斥,同人求同存异追求唯一性。 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只有穿书前记忆、意识的人,几乎以肉眼可见自己在堕落、无情的道路上狂奔,现下的道德和三观在打架。 若不是知晓自己自杀后还要经历一遍遍轮回,不是吃人就是被吃,沈月陶猜到自己的前身干了啥好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自己。 钗头抵住的那一瞬间,她是真的不怕。 “所以呢?饵料已经放出,没有一个任务被触发吗?” “暂时还没有。” 睁眼到后半夜才模糊睡着,一阵尖叫声炸开了头皮。 “任务被触发了!快醒醒,快醒醒。” 眼前像是高铁站滚动的高铁信息一般,噗噗地往外冒任务。 【系统任务:承君青眼,博郎心契。获得男主赵珩的垂青,增加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78%。】 【系统任务:结卿善缘,融冰化雪。获得女主林婉清的善意,增加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78%。】 【系统任务:取得黄嘉柔的人头,增加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78%。】 【任务完成:获得男主赵珩的垂青,当前好感度88%。】 沈月陶心中巨震,上一次秒完成的是林霁尘的反感任务。赵珩何时对自己“变”了心。 还没完!眼光缭乱的任务纷至而来。【系统任务:断珠帘劫,止祸于萌。贵妃命尽,则可遏其族铸私钱之患,免流毒百姓,安社稷微澜。其死亡往前递延1个月,好感度加1%,当前好感度88%。】 【系统任务:神医的悲悯——曾经的全都第一公子,因容颜尽毁而沦为最自卑之人。得神医救助可让林霁尘容貌恢复,好感度加4%,当前好感度88%。】 【系统任务:大汶的野心——金还是银,银还是金,该是时候做出选择了。恰当的选择与对的选择,您的选择将对未来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世界偏离1%,好感度减1%,当前好感度88%。】 沈月陶眼角直抽搐,这任务发布的文字风格,真的是五花八门。 甚至她一眼就能区分出来,到底哪个是她触发的。 沈月陶来不及感叹,就与系统一起发出哀嚎。房顶的红朝吓得差点掉下来。 【当前世界偏离1%,好感度减1%,当前好感度87%】 【当前世界偏离1%,好感度减1%,当前好感度86%】 【当前世界偏离1%,好感度减1%,当前好感度85%】 【当前世界偏离1%,好感度减1%,当前好感度84%】 捂着心脏嚎叫了几声后,沈月陶惊喜地发现自己不痛,只是系统的哀嚎一直没停。 后面沈月陶听出来了,它不是疼,是心疼好感度一直掉。 “啊~” “啊!!” “啊哈~” 接着听着听着发现它的嚎叫里多了几分爽意,莫非是个抖s系统? 沈月陶叹息着坐起身,看着不断下降的好感度也是有些愁人。 房顶的红朝从未见过如此抽风之人,这一把她靠掐着大腿才挺着没有立刻汇报给太子殿下。 这女人,实在捉摸不透。 沈月陶的想法被系统感知,它才有些疯魔地嘶吼:“是有提前布局高分者在清算。我们之前怎么没有想到,现在世界剧情偏离超过30%,你的好感度会降低至少30个点。除了你,其他与沈月陶融合的系统好感度也会降低。” “所以,那些好感度低于30%的沈月陶……她们现在……”沈月陶的声音有些干涩。 “死,会死。她们吃掉的饼会释放出来,哈哈,接下来都是我们的机会啊。哈哈哈,都是我们的机会啊。”独自狂啸许久的系统,发现沈月陶兴致怏怏。 “你为什么不开心?你不是不想吃人吗?现在就是绝佳的机会啊,好好做任务,成为最强者……” 沈月陶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深夜的凉风灌入,吹散了些许屋内的窒闷,也吹得她脸颊冰凉。 “喂,喂,你为什么不开心?” “得知其它系统没了你很开心?” “我当然开心。我们都是复制体,如果只有一个可以成为主体,那我希望只能是我。打起精神来,女人。虽然我们目前不一定是最优的,但也是排名很靠前的,机会大大的。” 沈月陶看着檐角在风中晃动的灯笼,近乎残忍地说了一句:“那为何不直接推动剧情偏离5成以上,这样,这方世界还活着的沈月陶可以再清理掉一半!剧情偏离6成,或许只有我或者唐夫人那样的存在还可以或者。偏离7成,能与我抗衡的应该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偏离8成。” “不,不,不不。”系统尖叫着打断了沈月陶的话,“不行,不可以。剧情偏离超过5成,会引发系统性风险。所有的人事物都趋近于毁灭。如果没了男主或者没了女主,这方世界存在的意义就没了。会引发灭国的危险!” 系统还在不断告诫沈月陶,她心中却萌生了一颗种子——假的世界,未必需要存在。全死,未尝不是he 。 第167章 真切的希望 只要赵珩死或者林婉清死,是不是就可以终止一切呢? “不可以不可以,这方世界因他们而存在。你若是去动手设计他们,就是与这方世界意志为敌,会被恶意针对的。” 沈月陶嗤笑:“只是恶意针对?不会直接抹杀?” “会!你想一下,你需要一个完整的饼才能脱离沙漠,只要差了几口,就会饿死在沙漠中。决不能落下任何一块饼!你解脱了,可是还有那么多个沈月陶的意识会永远困住这里,永生永世啊!” “砰”地一声,窗户被重重关上,隔绝了视线,也将沈月陶永远困在了屋内。 “她们都是你啊,你忍心断绝所有希望吗?” “喂喂,你别不说话啊,我有点害怕。” “系统你确定我的希望没有被断绝吗?” “这。这。”系统不说话了。良久之后,才有些不确定地说着:“月陶,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是。” 不是会做切断生路之人吗? 呵呵,或许吧。 “告诉我,最后一个问题。系统任务:大汶的野心,这类任务触发的条件是什么?” 一说起这个,系统陡然来了精神。“说起来,这个任务被触发也有你我的推助。” “??” “当时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所以拼命触发了一些快速助推你实现50%好感度的任务,就是乌骨银和他哥哥乌骨金的事。然后……” 沈月陶恨不得仰天长啸——王德发,都是些什么破事。 过早干预,或者因为她提前让乌骨金和乌骨银兄弟更了解对方,没有反目成仇。所以大汶使团走的时候,为了成全哥哥的念想,乌骨银替代了哥哥乌骨金的身份。 而哥哥乌骨金假扮弟弟乌骨银还停留在全都,与林婉清的羁绊远胜过原文。 原文中的男二,差一点就把女主抢走了。 按照现在婉清对她的恶意,很难不怀疑是不是知道了她嫁入东宫条件是要婉清做太子妃。 再想到【太子的青睐】,沈月陶只觉得荒唐,太荒唐。 这个节点,嫁入东宫,与太子妃失和。过程全错,结果都对。 【当前世界偏离1%,好感度减1%,当前好感度49%】 好感度从88降低至49,这可比预期的降幅还大一些。 沈月陶顺理了一下目前已知的情景:主线的剧情节奏是对的,其余全错。 不管是林霁尘的变化,黄嘉柔的境遇,刘三公子的姻缘,张超的命运等等,都发生了不符合书中的变故。 简而言之,若不是这场婚礼撑着剧情框架,这一轮偏离导致的修正几乎可以让绝大多数沈月陶意识体都死掉。换言之,连她本人能不能幸免也未可知。 仰躺在床上,沈月陶缓缓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昏暗不明。 慢慢旋转手腕,看着光线流过指节,在皮肤上镀上一层脆弱的暖色,又迅速被指缝间浓郁的阴影切断。 张开五指,指缝间的黑暗又像干涸的血。猛地合拢手掌,想要抓住那烛光,抓住一点实在的暖意,掌心却只触到微凉的空气和自己同样微凉的皮肤。 是自己做的吗?一个大胆又恐怖的念头涌出。算计生死,算计几代人,真的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希望吗? 最开始怀疑好感度到100%不会真的回去只是因为沈月陶的不唯一性。若是圆满的100%好感度,是不是代表她还有回归的可能?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穿过庭院中枝叶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沈月陶是真的心动了! 从穿越来的玩乐性质,到知道做了也没结果的怀疑,到随便吧只想活着的迥态,而现在,是真真切切看到了希望。 风声像是谁在远处低低地哭。烛火被渗进来的凉气惊扰,猛地向一旁歪斜,拉长了墙上她孤单扭曲的影子,随即又顽强地立直,只是火苗显得更细弱了。 沈月陶按捺住心中翻腾的思绪,开始不动声色地筹谋。 依着东宫礼制,她眼下不便随意出宫,便以“思念家人、感念太子恩典”为由,先后递了帖子,邀请父亲、嫡母、庶弟沈月朗,以及乌日娜姑姑入东宫一叙。 太子赵珩对此未加阻拦,甚至批了句“准,可于西偏殿设小宴”,只是眉眼间那股子“你人待在东宫就好”的警告意味依旧分明。 沈月陶并不在意,她的目的本就不在出宫。赵珩很忙,此时无甚多时间功夫陪着自己的良媛。 父亲与嫡母的到来更多是场面上的客套与谨慎的叮嘱,话里话外皆是让她安分守己、侍奉好太子与太子妃。沈月陶垂眸应着,心思却飘远。趁着嫡母与宫中嬷嬷寒暄的间隙,她低声向父亲问起生母新弥夫人的近况。 父亲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语气平淡:“你母亲去岁便随商队往西域访旧友,路途遥远,通信不便。近来确无消息。” 倒是乌日娜姑姑带来了好消息:“好孩子,别担心。你母亲走前跟我说过,最迟盛夏,必会归来。她那个人啊,心里惦记着你呢。” 沈月陶仔细打量乌日娜的神情,未见更多异样。她与赵珩合计过,李远也私下见过。她名义上的生母新弥夫人要么被控制,要么可能不在了。 连身边这么亲近之人也察觉不到么? 轮到沈月朗来时,气氛才活络许多。 许久不见,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身量抽高得惊人,估摸着已近九尺,立在殿中颇有玉树临风之感,只是眉眼间仍带着少年人的清亮与对长姐的亲近。 他规矩行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分享起见闻趣事。 说着说着,沈月朗语气微顿,脸上显出几分不忍与唏嘘:“阿姐,你可知林太傅家的大公子唉,前几日在揽月楼买醉,醉态癫狂,加之……加之面上伤痕未愈,神情可怖,吓坏了不少宾客,如今坊间私下皆传其为‘恶神临世’,避之唯恐不及。” 林霁尘! 沈月陶心中猛地一揪,是了,她醒来后诸事纷乱,竟将他的事暂时搁置了,心生愧意。 那【神医的悲悯】任务提示骤然清晰——得神医救助可让林霁尘容貌恢复。 “月朗,你稍候,替我带封信给林公子。” 第168章 另类的盟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69章 后宅之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0章 再见李行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1章 同一个坑踩第二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喝了哑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3章 留有后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我的心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5章 不可修复的友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6章 母亲是假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7章 葛昼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真的只是警告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赵珩不对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林婉清女主的气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大汶动荡之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敌.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张翼之死(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张翼之死(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张翼之死(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出兵大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8章 赵珩回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9章 白锦绣怀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0章 愤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1章 内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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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0章 薇娘之死(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1章 真相是什么重要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她并未出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3章 夫人有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4章 再见唐夫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5章 可怕的猜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莫大娘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7章 反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8章 救出唐夫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9章 我是最大的推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交代后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1章 系统任务:逃出生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张超的直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3章 质问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4章 你有地可以去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信息交换(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6章 信息交换(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7章 快要死机的系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8章 我想与你风雨半同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我要夺那一线生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0章 这就是默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陆明的期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你见过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3章 崩溃的系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4章 试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交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6章 乱成一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7章 错了,全错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8章 潮水(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9章 潮水(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0章 潮水(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1章 牛和蜱虫(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牛和蜱虫(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3章 托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绮梦,仙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陆明死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宫墙生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暴露的住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强中更有强中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9章 齐聚宫内(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0章 齐聚宫内(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1章 诅咒之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2章 救驾,救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3章 皇帝的疑心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4章 张超的救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5章 交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6章 逼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7章 溃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8章 飞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49章 计中计(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0章 计中计(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1章 计中计(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2章 计中计(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3章 正轨是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4章 我穿越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5章 无痛当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6章 度假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7章 星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8章 傅女官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59章 最信任的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0章 原来是误会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1章 接二连三的“老熟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2章 我是沈月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3章 圆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4章 再起疑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5章 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不心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6章 皇太孙梓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7章 傅敏离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8章 系统减分开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9章 蝴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0章 可怖的女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1章 再见旧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2章 蛛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3章 我不喜欢对抗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我帮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5章 是设计好的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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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4章 本是谈心终成争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5章 威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6章 敲打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7章 同情心是什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8章 打起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89章 “离心”成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0章 乌骨银怕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1章 错时的感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2章 新年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3章 你变心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4章 拜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5章 西域来访的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6章 西域长史白扎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7章 你是不是得了抑郁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8章 选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99章 我对你坦白(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0章 我对你坦白(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1章 真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2章 我的修行剧本才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3章 茱萸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4章 频频坏消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5章 后悔的乌骨银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6章 乌骨银的过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7章 又一个版本的真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8章 破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9章 倾覆之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0章 乌骨银的成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1章 加速崩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2章 私见白长史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3章 去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4章 边缘人物啊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5章 友军?敌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6章 神医牧良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7章 车队构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8章 流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9章 鱼儿上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0章 她的决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1章 命运戏弄人(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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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0章 信息的不对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1章 她到底在生什么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2章 九月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3章 物理隔绝(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4章 物理隔绝(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5章 故人,故人的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36章 阴雨荼荼 有事没事,总找机会同赵翟聊一聊。 说没事,一日最多也就有半炷香时间。这个位置,好累,好多事。 故人们的情况,也从赵翟的口中知晓了不少。 林婉清生了个男孩,取名乌拓。10月份,她带着孩子和母亲一起回了大汶。 这就不得不说另一人林霁尘了。当日林婉清的戏言竟然成为真的了。 12月的时候,我接到了钩掖林霁尘的来信。写信时间在8月底,那会地震还没发生。 他只是同一个老友一般同我聊天。讲述去钩掖发生的趣事,侃天地之辽阔,这一世若能做闲云野鹤也是极幸运的。 人求之不得的东西,更会心向往之。 果然,迫于局势,他与钩掖公主定了亲。 至于父亲林老太傅,他留在了大临。老太傅一生门徒学生无数,老了“妻离子散”,令人唏嘘。以林婉清的手腕和智谋,再回大汶彻底站稳脚跟。 她亦再难回大临。老太傅若不服软,以后这一子一女一妻怕都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沈月朗驻扎到了宣城,沈父遣散了大量美妾,举家搬迁回了林州。 石梅取消了婚约,回了老家? 柴云嫁人生子,做了官太太。 星闻,依旧跟在赵珩身边! 红朝,我能信任你吗?让赵珩直接下令,一定可以成功。可我若是分析错了,定会伤了他的心。 赵翟又一次看出贡山女王的神游。对方似乎也有陛下的问题,精力不歹,甚至比陛下还要严重。 权势并未滋养她,她的状态比林小姐差太多了。 “看,那就是金雕!” 谢尔朵的欢呼声从廊下传来,不算熟练的大临语清脆得很,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风里。 赵翟的意识被她拉回来,恍惚间才发现,自己又出神了。他也不知道为何,明明很警戒的,可对着贡山女王时,总是会出神。 一遍遍地观察对方的动作、神态、细节。那双眼睛,那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那说话时偶尔停顿一下的习惯——要把这些都仔细回禀给陛下。 想着想着,脑子里就只剩昨日吃得羊头抓饭。 谢尔朵已经跑到他面前,伸手指着天上。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一只金雕正在空中盘旋,翅膀展开足有一人宽,翼尖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在长哨子的“滴——滴滴——滴”音中,落在了房顶。 桀骜不驯的身姿,看到谢尔朵后微微扑棱了一下翅膀,不急不慢,从容得很。 “金雕经过训练,可以同信鸽一样送信。飞得更高,更远,更快。”谢尔朵的眼睛亮晶晶的,一边说一边比划,手臂张开,学金雕飞翔的样子,“而且它认得路,认得人。你把它带回去,让它认了大临的陛下。” “你的意思是——”赵翟的声音有些发紧,“让我带着金雕回大临?” “是啊。”谢尔朵笑着,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期待,还有一种骄傲,“女王一直在派人训练这只金雕,你刚来的时候还未训练好。这些日子,可把小力累坏了。等赵大人带着金雕回到大临,让陛下亲自投喂几日,熟悉了,日后金雕就会成为二人的信使。金雕飞得可快了,往返一趟,五日就够了。” 赵翟仰头,看着那只还在空中盘旋的金雕。它忽然收拢翅膀,俯冲下来,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在快要撞上屋顶时猛然张开双翼,稳稳地落在廊柱上。 贡山女王,是很喜欢陛下的吧。 历经400多日,赵珩终于收到了关于沈月陶的消息,而且,她亲自回信了! “好,好,好!” 赵翟这下,终于有胆留在全都不到处乱跑避灾了。唯一不好的就是,已经半个月了,陛下还是爱拉着自己说贡山女王的事。 打着哈欠离开宫门,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反反复复,逐字逐句,赵翟嘴都要说干了,起茧了,陛下还未听厌。 今天竟又把上个月说过的话翻出来再问一遍,问得赵翟恍惚以为时间倒流,还对着贡山女王在恍惚。好不容易熬到陛下满意,放他出宫,小风一吹,哈欠更是一个接一个,止都止不住。 “赵大人。”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拦住了他的去路。牧良之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宫门阴影里,一身灰袍,独眼打量着赵翟。 “牧神医。” “赵大人此前是否常常神思恍惚,近来格外嗜睡?” 赵翟张了张嘴,想说哪有,可又一个哈欠涌上来,话到嘴边变成一声含混的哈欠。他捂着嘴,眼泪都出来了。 牧良之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从头发丝扫到脚后跟,每一寸都不放过。 赵翟被他看得发毛,正要开口,牧良之忽然贴过来,凑近他的后脖颈,深深嗅了几口。鼻尖几乎碰到皮肤,呼吸喷在衣领上,湿湿热热的,激得赵翟一激灵。 若不是牧良之顶着神医的名头,赵翟这一巴掌就招呼上去了。 “赵大人,给我一滴血可好?”牧良之退开半步,独眼盯着他,侵略性极强,“可好?” 赵翟被他那双独眼盯得浑身不自在,想拒绝,可那目光太执拗,压得他说不出“不”字。 “就一滴。”赵翟咬着牙伸出手指。 牧良之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他指尖轻轻一刺,血珠涌出来。 观血,闻血,忽然把血送入口中。 赵翟瞪大了眼睛,后退两步,差点被袍角绊倒。牧良之闭着眼,舌尖抵着上颚,那样子不像在尝血,倒像在品一壶陈年老酒。 “哈。”牧良之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了。赵大人应该接触或者误食了一种叫阴雨荼荼的植物。常嗅之,其气会沁入人体,使人昏昏沉沉,嗜睡,神思恍惚。” “我没有~”赵翟身弱,牧良之根本没停,反而越说越兴奋。 “熏之食之,气色会越变越好,如同花开腐败前最后的绚烂。在辽河,多用于贵族死前恢复最好的状态,方便死后制作干尸。” “咦——你别吓我!”赵翟的困意全没了,后背窜上一股凉意。 “赵大人放心,你身上的味道已经很轻了。接触这东西,至少在三个月前。现下顺遂心意,多睡几日,多喝水,过几日就会排尽阴雨荼荼。” 三个月前。 赵翟站在宫门前的风里,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吹得他脖子后面那道被牧良之嗅过的皮肤还在发痒。 三个月前,他在哪里?他见过谁?他碰过什么东西? 西域的王城还是辽河的戈壁呢? 第337章 倒霉的赵翟 最令赵珩欣喜的,是得知系统任务停了。 月陶在信中明明白白地写道——不知道是卡了什么,原本不该出现的地震出现了,所有任务瞬间消失,好感度停留在百分之百,再也没有变化,任务也再没有更新。 文字中并无强烈喜悦感,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赵珩知道她压抑着的愉悦。 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最好的,虽然一切都和计划有差别。 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是第一件好事。 第二件好事,是月陶又培养了一只金雕,取名叫小满。 赵珩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小满正蹲在御书房的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黑色的眼珠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 它比大离小一圈,羽毛还没有完全长齐,可那双眼睛已经露出了桀骜之色。 赵珩走过去,它没有躲,反而伸过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赵珩想起月陶在信里写——“小满性子温顺,而且很皮,容易亲近,不像大离那般傲慢。尤爱羊肉。” 他低头笑了笑,从碟子里夹了一块新鲜羊肉递过去,小满叼住,仰头吞下,又歪头看他。 从此大离送信,小满接信,一来一往,比以前更快了。 第三件大喜事,月陶说她已择机准备将王位让出。她在信里关于此事写得很详细——白长史始终不愿意接受王位,她软磨硬泡了大半年,还是被拒绝。如今只得挑一个白氏族女子,好好培养几年,等能担事了再传位。 “继续让女子接受王位吗?” 此事颇费功夫,但赵珩支持她的选择,他亦等得起。 他把自己的筹划也一并写进信里。 西域与大临的通道虽然在地震中彻底断裂,可近来的勘探已有新眉目。 那些翻山越岭的探路者带回消息——从大峡谷北侧绕过去,虽然更加险峻,却并非不可通行。若能打通,或许一两年就能成。他在信的末尾郑重写道:“届时,我亲自去接你回来。” 赵珩也怀疑过。 原本沈月陶会命陨在21岁,五年之期,他反复确认过。 月陶在信里反复强调——“无甚大碍,你休要多想。” 他不信,又问了一遍。 她又回:“真的没事,若有事,我一定会告诉你。到时候哪管你是帝王还是病汉,爬也得爬过来。” 他不放心,又问第三遍。赵珩是真恨不得自己有小力的翅膀,飞落到西域的王城。 这次月陶没有回信,只让小满带回一张手帕,上面绣着一枝荷花,花开两朵,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绣工相当差,认了许久才确定是月陶亲自绣的。 针脚有些歪,可那一枝一叶都是她亲手绣的,他不会认错。 还有一方,根本认不出的鸭子,不,鸳鸯。 这等明示,赵珩不是傻子。 于是他又接连写了好几封道歉信,伏低做小。 “你若实在不放心,再派赵翟来确认就是。”不带怒意,可赵珩读出了那平淡底下的意思——你再多问一句,我就不理你了。 赵翟这个倒霉鬼又被派去了西域。只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里待那么久,那么久。 病床上的贡山女王,全无血色,醒少睡多。她靠在厚厚的软枕上,像一朵即将凋敝的山茶。 美丽,却即将整朵掉落。 这一次,不用牧良之提醒,赵翟自己也闻到了那股味道。 阴雨荼荼的糜烂之香,混在药味里,混在炭火气里,像成堆的瓜果最熟的时候,甜得发腻,甜到快要烂了,甜到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糟气。 香气渗透进布格宫,每一个角落,每一片帷幔的褶皱里、每一块地毯的缝隙里,钻进人的鼻腔、喉咙、肺腑。 赵翟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陛下若是看到这副模样,怕是要疯。 她没有说话,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在弯腰的谢尔朵耳畔说着什么。 半年不见的谢尔朵,漂亮的石榴裙蒙了尘,灿烂的笑容失了色。 她的眼睛像是蒙尘的宝石,脸蛋肃穆得像雕塑。她把赵翟领到偏殿,威胁道:“写信告诉你们的陛下,说你骑骆驼摔断了腿,要在这里养伤。” 可赵翟哪敢啊。这可是欺君之罪。 “不敢?欺骗?那就坐实!”谢尔朵一抬手,门外的侍卫应声而入。赵翟还没反应过来,两条粗壮的胳膊已经架住了他,麻绳绕了几圈,打成死结。 那天夜里,布格宫深处传来一声惨叫。 第二日,谢尔朵亲自端了一碗羊骨汤送到赵翟榻前,汤汁浓白,浮着油花,香气扑鼻。赵翟却只关注到她袖口的血丝。 “不要怪我,你现在回去就是死。” 又两个月过去。 赵翟写信的手都在抖,笔尖悬在纸面上,怎么都落不下去。纸上的字涂了又写,写了又涂。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陛下。 可他都已经见到新的贡山女王在处理政务了,旧的女王如何了。 “我,我实在编不下去了。我不能欺骗陛下。”赵翟握着笔的手又抖了一下,墨滴落在纸上。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对面的谢尔朵。 “你成亲了吗?”她问。 “啊?还未。” “那便告诉你们陛下——”谢尔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贡山女王很好,你在西域见到了心爱的姑娘,要留在这里娶了她。请你们的陛下答应。” “我,我哪来的心爱的姑娘!” 谢尔朵指了指自己。 “你疯了吗?” 谢尔朵冷静地摇了摇头,眼中有泪花闪过。 “你不知道,女王为了不让你们的陛下伤心,做了多少准备。”随即态度十分决绝,“谁也不能破坏女王的计划,谁也不能。” 赵翟是9月中旬出发的,有了经验,这次到西域比预计得要快。11月上旬就到了。 用摔断了腿这个借口,拖延到了2月初。这一年大临的新年来得颇晚。 宫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除夕时,几个宫人聚会,一同惨死。 其中就有红朝、星闻、石梅。 初一一大早,被人发现。 确定情况后,牧神医当场自尽。 皇帝暴怒,下令彻查。最终得出的结果是,穿肠毒药是熟人下的,不是石梅就是红朝。 石梅胸口被星闻扎了窟窿,当场死亡;星闻将要脱离房间之时,反被红朝拖延。最终二人互捅,失血,毒发而亡。 第338章 一切皆有因 “陛下,该出发了。”近侍常远弓着身子提醒。 “出发,去哪?”正在看书放松的赵珩有些不悦。 “正月二十,大临与辽河签订战败条约。” “这才正月初四,着什么急。” “可,可陛下不是要去辽河的锱碧与白娘娘相会?殿下对此事,已经筹备许久,不顾群臣反对。暗卫都已提前部署...” 赵珩心中有些烦扰,一个异国女子何以为后,无才无德,让自己皇后之位空悬这么久。 这后位,只有一人堪得,偏偏那人还因她和自己离心。倩影留痕,就是脸有些看不清,到底是沈月陶还是林婉清。 沈月陶是谁?呸,那个灌使腌臜手段的沈府庶女。 白锦绣,林婉清。 “晚些时日再说。”赵珩重重将书放下,心中不悦。 我正月十五日就到了锱碧,与谢尔朵还有白扎理签订了一系列“丧权辱国”的条约,换取了这次任性。 而赵珩,与我约定的时间是正月十六。 有时,我不知道上天是在关照我还是耍我。 大临除夕那日,停滞的系统再次启动了。 上面没有任务,只有一个大大的倒计时:142天。 这身体,苟延残喘,竟还能活那么久。悬在头上的剑亮了明牌,我反倒没那么恐惧了。 曾经我很怕,很怕我走了后,赵珩接受不了这个现实。所以我想了很多办法,想着如何去欺骗他。 写了很多信,备了很多礼物,也强制谢尔朵模仿我的字迹,甚至贡山女王这个称号也要继续保留...... 自除夕后,我发现赵珩回信慢了,用词一次比一次官方,还夹杂着赵珩的不耐。 “贡山女王,自重。” 这是我和赵珩最后一封信。 我还未逝去,系统就开始发力。 与赵珩的通信,我提到系统异动,在第一次回信中就发现他对我写信莫名留“空白”很不解,问我为何要留白。 空白吗?我重新写了信,找来谢尔朵读,发现所有关乎沈月陶意识体、系统等字眼都是“无”。 甚至让谢尔朵代笔,这些字自我嘴里说出她也听不到。 第三封、第四封,我敏锐察觉到他逐渐的暴躁和爱意消减。赵珩,展露出真正作为帝王的冷酷和无情。 聊私情,虚与委蛇;聊公事,寸步不让。 我本以为最差的情况是我走后他会持续痛苦多年,等待时间将一切淡忘;再差一点也是等我走后逐渐淡忘关于我作为沈月陶的一切。 现在看来,先痛苦的是我,先饱受折磨的是我。世界意识体,又怎会让自己的“亲儿子”“亲闺女”活得不开心。 爱意消逝,还是同样的人,同样的情,单箭头好痛苦。 距离,亦成了良药。 张超,是否在那些时刻,知晓我与赵珩的情谊,也这么痛苦呢。 “女王,回去吧。大临的陛下不会来的,这里也不安全。”谢尔朵每日都劝我,今日下了最后通牒。 原本是正月二十,我就应该启程回西域的。可我犹不心死,等了二十二。 锱碧的雪水零星化去,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土地。 土地在冬日里冻得硬邦邦的,此刻雪化处渗着湿意,有细小的水珠从土缝里渗出来。 空气还是冷的,可那冷里已经藏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像什么东西正在地下悄悄醒过来。 那个女人,一袭绿衣站在那里做什么?等自己出现吗? 她既选择了王位,选择了权势,选择了她的子民,又何必惺惺作态。 赵珩勒住马,停在山峰高处。风从他身后灌过来,吹得黑色披风猎猎作响。他所在的位置恰好与褐色的山体融在一起,若不仔细看,几乎分辨不出那里站着一个人、一匹马。 马打了声响鼻,热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空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立了有一会儿了。赵珩没有动,也没有催马下山。 远处那个小小的绿点,如同一团在灰褐色土地上微微摇晃的火焰。 他来的时候想,看一眼就走。山路不好走,马蹄在碎石上打滑了好几次,风沙打在脸上生疼,他本来不想来的。 可他还是来了。 不知是为了什么,大约是男人的自傲,一个异国女王能真的为自己做到这个程度。 既然来了,那就下去见见吧。赵珩轻夹马腹,马匹踏着碎石沿坡而下。 只是他忘了,他超了时间,并且提前打发了葛昼离去赴约。 望山跑死马。他骑着马到时,此地空余怅然失意的葛昼离,因久久未能平复心情,坐在马背上发呆。 “西域的贡山女王人呢?” “陛,陛下!” 葛昼离慌忙行礼,压下心惊回道:“贡山女王久等不到陛下,已经离去了。” “久等不到?”马儿跺步,打着响鼻,赵珩满脸不悦。 葛昼离躬身行礼,顶着天威:“女王驾车走得慢,也就两盏茶的功夫。陛下,快马,定能追得上。” “追?”马儿绕着躬身的葛昼离走了几圈,马鞭一扬。“驾——” 慌忙抬头,却见陛下逆道往宣城方向去了,压根没去追贡山女王。 “陛下,陛下!” 纵马疾驰的葛昼离,带来了我要的答案——除夕惨案。 这便是变化发生的第二个原因。 还有一个原因,是林霁尘。 钩掖,他曾经去过,帮我对付过沈月陶的意识体。而在去年的九月九,他杀掉了钩掖相国唯一的夫人——且珀。相国殉妻。 虽是对方主动要求,留下遗书,依旧被相国的子女记恨。最终不得不答应娶钩掖公主。 且珀?书中少数记载一夫一妻恩爱到头的人。在钩掖这里普遍流行走婚,这般位高权重一婚一妻者,是另类。 且珀,是存世的少数意识体“老古董”。大临之困局,让她看到了希望,主动求死,求一个变化。 也是她的死,触发了这个世界运行的一个隐藏规则,导致了那场地震。 地震,导致了退兵,进而连锁反应,任务好感度达到100%,系统停了下来。 当日因【西域女王】任务的消失,我怀疑在我们身边还有其它意识体的存在。石梅?红朝?星闻甚至牧良之? 最终,我分析认定那人是星闻。红朝伺机杀掉星闻是我下的令,石梅如何参与其中,我不了解。 我一直期盼,她与柴云一般有一个好的结局。但最终,靠近我的人,都只剩不幸。 第339章 是到时间了吗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穿书之为了杀死自己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